《开局抽到魏武卒》 第1章 穿越尸山 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虚无和撕裂般的剧痛中艰难挣脱出来的。 陈星最后的记忆,定格在实验室那刺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作为国家重点生物工程项目的核心研究员,他正负责一项旨在激发人体潜能的特殊生物製剂——“普罗米修斯之种”的最终稳定性测试。那淡蓝色的溶液在精密仪器中缓缓旋转,散发著幽微的光芒,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在屏幕上滚动,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直到……那毫无徵兆的能量峰值。警报悽厉地响起,防护舱內的压力瞬间飆升到一个可怕的程度,视野被纯粹的白光吞噬,紧接著是仿佛灵魂被撕成碎片的极致痛楚……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如今,这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感官被强行塞入的、超负荷的恐怖信息。 最先衝击而来的,是气味。 那不是实验室里熟悉的消毒水味,也不是任何他能够用现有科学知识去定义的化学气味。这是一种原始的、野蛮的、混合了无数要素的,名为“死亡”的气息。浓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是主调,深入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粘稠的血浆。紧隨其后的,是尸体在不同腐败阶段散发出的,甜腻中带著令人作呕的恶臭,如同腐烂了多日的肉块在高温下加速发酵。还有泥土被大量血液浸泡后泛起的土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於內臟和排泄物的污浊气味。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形而黏腻的网,將他从头到脚紧紧包裹,几乎令人窒息。 他猛地睁开双眼,视觉所接收到的景象,让他的大脑瞬间宕机,甚至暂时屏蔽了那可怕气味的衝击。 天空是压抑的、绝望的铅灰色,云层低厚,仿佛一块巨大的、骯脏的裹尸布,沉沉地压在整个世界之上,透不出一丝阳光。而大地……他身下所躺、目光所及之处,已经不能用“土地”来形容。那是一片由暗红、褐红、紫黑等多种顏色混杂、浸透、凝固而成的巨大“地毯”,黏稠、湿滑,踩上去(如果他还能站立的话)一定会发出噗嗤的噁心声响。 这“地毯”並非平坦,它是由“材料”堆积而成的。 尸体。无穷无尽,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尸体。 他们以各种人类想像力难以企及的、扭曲而残破的姿態,铺满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一直蔓延到远处模糊的地平线。有胸膛被整个剖开,內臟流淌一地的;有身首分离,头颅滚落在几步之外,脸上还凝固著惊愕表情的;有四肢被巨力撕扯断裂,只剩下躯干像破布娃娃般丟弃的;更有甚者,几乎被碾成了肉泥,只能从残存的甲冑碎片判断那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断裂的兵器——长矛、环首刀、折断的旗杆——如同墓碑般斜插在尸堆之中,上面沾染著乌黑的血渍和碎肉。几面残破的旗帜在微弱的、带著腥气的风中无力地捲动,上面的图案早已被血污覆盖,难以辨认。 “呱——呱——” 成群的乌鸦,像一片片不祥的移动阴影,在尸山间起落。它们用粗哑的嗓音发出刺耳的啼鸣,黑亮的眼睛冷漠地扫视著这片盛宴,然后精准地俯衝下去,用坚硬的喙啄食著早已冰冷僵硬的眼球、柔软的舌根,或是从伤口处拖出长长的肠子。不远处,几只肥硕得不像话的灰毛老鼠,公然在尸体的腹腔內钻进钻出,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对近在咫尺的“活物”毫无惧意。 “呕……” 剧烈的生理反应终於衝破了精神震惊的封锁。陈星猛地侧过头,乾呕起来。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酸涩的胆汁逆流而上,灼烧著他的喉咙。他是生物学博士,解剖过无数实验动物,处理过各种生物组织样本,自认对死亡和血腥有著相当的耐受度。但眼前这一切,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这不是有序的、有目的的科学研究,这是最原始、最野蛮、最无序的屠杀现场,是生命被成批量、高效率地毁灭后留下的终极废墟。每一个残破的躯体,在不久之前,都曾是一个有思想、有情感、会哭会笑的活人! 恐惧,如同冰水混合物,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隨后又化为无数细密的冰针,刺入每一个毛孔。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格格作响。这不是实验室意外,不是任何已知的科学事故所能解释的场景! “我在哪?” “发生了什么?” “幻觉?虚擬实境技术?不可能……这触感,这气味,这……太真实了!”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颶风搅动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衝撞。他试图用科学理论去解释——空间摺叠?平行宇宙?高维干涉?但任何一个猜想在此刻这无比真实、无比残酷的景象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同时指尖传来的,是衣物粗糙的触感。他低头看去,自己身上不知何时,也换成了一套粗麻布製成的、类似古代平民的衣衫,同样沾满了血污和泥泞。 穿越? 这个只在网络小说和科幻电影里出现的词汇,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赖以生存的科学世界观。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他淹没。但求生的本能,如同深埋在基因底层的古老代码,在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之后,开始强制启动。 不能待在这里!必须离开! 他挣扎著,试图从冰冷的尸堆中爬起来。四肢传来剧烈的酸痛,仿佛刚刚经歷过一场马拉松,又像是从高处坠落,全身的骨头都散架重组过。他用手撑地,入手是冰冷、黏滑、富有弹性的触感——那是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腹部。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嗬……嗬……” 旁边不远处,一具原本以为已经死透的“尸体”突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拉风箱般的气音。陈星心臟骤停,惊恐地望去。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看面容可能不到二十岁,半边脸已经被削掉,露出森白的颧骨,胸口插著一截断矛,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有血沫从口鼻中涌出。他的眼神涣散,失去了焦点,只是无意识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里面盛满了无尽的痛苦、茫然,以及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微弱的留恋。 这眼神,比之前所有残肢断臂加起来,对陈星的衝击还要巨大。他不再是隔著屏幕或防护玻璃观察研究对象,而是如此近距离地、眼睁睁地目睹一个同类生命的最后消逝。一种巨大的悲凉和物伤其类的恐惧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远处,隱隱约约地,传来了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咚咚咚…… 开始还很模糊,但很快变得清晰、连贯起来。那是马蹄声!而且不是一匹两匹,是成群结队,富有节奏,带著某种肃杀之气的马蹄声!声音正从尸山的另一端,朝著他这个方向而来! 危险! 儘管不知道来者是谁,但在这片刚刚经歷惨烈廝杀、死寂得只剩下食腐生物的地域,任何移动的、成群的存在,都绝不可能是救星!更大的可能性,是打扫战场的补刀队,或者是……游弋的劫掠者! 恐惧瞬间压倒了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混乱。陈星咬紧牙关,几乎將嘴唇咬出血来。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手脚並用地向旁边一堆由战马和士兵尸体混杂垒起的、相对较高的尸堆爬去。动作必须轻,必须快!他像一只受惊的蜥蜴,在冰冷、黏滑、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艰难移动,避开那些突出的骨茬和锋利的兵器残片,最终蜷缩进一个由几具庞大马尸构成的、相对隱蔽的凹陷里。他用一具无头的重甲步兵尸体挡在身前,只露出一只眼睛,透过尸体的腋下缝隙,死死地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声音大得仿佛就在耳边擂鼓,他甚至担心这心跳声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冰冷的汗水从额角滑落,混合著脸上的血污,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但他不敢抬手去擦。 铅灰色的天空下,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沉默地延展,只有乌鸦的聒噪和老鼠的窸窣,以及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死神敲响丧钟般的马蹄声,构成了这片死亡之地唯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陈星,这位来自高度文明社会的科研精英,他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理性、所有的骄傲,在此刻这片最原始、最残酷的杀戮场中,被彻底击得粉碎。他像一个刚刚脱离母体的、赤裸而脆弱的婴儿,被无情地拋入了这个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的陌生时代。 活下去。 这个最简单,也最艰难的命题,以前所未有的沉重分量,压在了他的肩上。而第一个考验,已经隨著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迫在眉睫。 第2章 胡骑追命 那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如同不断敲响的丧钟,由远及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陈星的心尖上。他蜷缩在冰冷黏滑的马尸背后,极力压制著粗重的呼吸,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那细微的声响会打破某种平衡,將死亡直接引来。 透过尸堆的缝隙,他死死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衝击耳膜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外界的一切。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四肢的冰冷和颤抖,那是身体在极端恐惧下最原始的反应。 终於,在一片尸山血海的边缘,影影绰绰的身影出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矫健的战马。那些马匹比陈星在电视或动物园里见过的任何马都要雄壮,肩高普遍超过一米五,肌肉线条賁张,皮毛在灰暗的天光下呈现出深褐色或黑色,油光水滑,显然得到了极好的照料。马背上,是一个个穿著皮袄、外罩简陋皮甲的身影。 这些人,就是所谓的“胡人”吗? 陈星的生物学知识让他下意识地开始观察这些“异族”。他们的面容轮廓深邃,颧骨高耸,鼻樑挺直,皮肤因长期的风吹日晒而显得粗糙黝黑。头髮大多剃成各种奇怪的式样,有的只在头顶留一撮,编成小辫,有的则两侧剃光,中间留长,披散在脑后。他们的眼神,是陈星从未在文明社会见过的——混杂著野性、冷漠、残忍,以及一种对於眼前这片尸山血海司空见惯的麻木。 他们骑马的姿態极其嫻熟,仿佛与身下的坐骑融为一体,隨著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手中的弯刀或长矛隨意地拖在地上,划开暗红色的泥土。 这支骑兵小队大约有十余人,他们並没有急於进入尸堆中心,而是以一种狩猎般的姿態,在外围缓缓游弋,目光如同鹰隼,扫视著这片死亡的领域。他们似乎在检查,又像是在搜寻著什么。 “晦气!来晚了!看这架势,是并州的那帮杂种和幽州的铁罐头们干上了,便宜没捡著!”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说的是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但陈星勉强能听懂。他看到一个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的胡人,啐了一口唾沫,用弯刀挑起一具穿著铁甲的尸体,似乎在检查甲冑的完好度。 “头儿,大鱼肯定都被捞走了,剩下这些破烂,没什么油水。”另一个年轻些的胡人抱怨道,他用长矛捅了捅旁边一具无头尸体,动作轻佻而漠然。 被称为“头儿”的,是一个身材格外魁梧、脸上带著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恐怖疤痕的壮汉。他骑在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马上,闻言冷哼一声,声音如同破锣:“急什么?仔细搜搜!看看有没有还没断气的『两脚羊』,带回去,也能换几顿酒肉!” “两脚羊”? 这个词汇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陈星的意识。他在某些歷史记载或野史杂谈中见过这个称呼,是古代某些游牧民族对汉人俘虏或平民的蔑称,意为可以隨意驱使、宰杀的牲畜!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他原本还抱著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这些“本地人”能沟通,或许他能凭藉自己的知识获取一线生机。但“两脚羊”三个字,彻底粉碎了这种幻想。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时代,他这种穿著汉人平民服饰、手无寸铁的人,在这些胡人骑兵眼中,与待宰的猪羊无异! 恐惧如同实质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他更加用力地蜷缩身体,恨不得自己能融进这冰冷的尸堆里。 然而,命运似乎执意要玩弄他於股掌之间。 就在他竭力隱藏的时候,旁边那具刚刚还在发出“嗬嗬”声的年轻士兵尸体,似乎因为被胡人的马蹄惊动,或者是迴光返照,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一条手臂无意识地甩出,恰好碰到了陈星藏身的马尸,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嗯?”那个脸上带疤的头领猛地转过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陈星藏身的尸堆。 陈星的心臟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边有动静!”年轻胡人骑兵兴奋地叫了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好像有个没死透的!” 刀疤头领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牙齿:“去看看!是条大鱼还是只小羊羔!” 话音未落,两名胡人骑兵已经一夹马腹,朝著陈星藏身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小跑过来。他们脸上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和轻鬆,显然不认为一个躲在尸堆里的倖存者能有什么威胁。 完了! 陈星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思考。跑!必须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就在那两名骑兵即將靠近,马蹄声几乎就在耳边响起的时候,陈星猛地从尸堆后躥了出来!他甚至顾不上辨別方向,只是凭藉著对远离那些骑兵的最原始衝动,拔腿就跑! “嘿!果然有只两脚羊!”一名骑兵发出惊喜的怪叫。 “还挺能藏!跑得倒是不慢!”另一名骑兵哈哈大笑,催动战马,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 陈星这辈子从未如此拼命地奔跑过。他跌跌撞撞地在尸山血海中穿行,脚下是滑腻的血肉、僵硬的肢体、散落的兵器,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深渊的边缘。他不敢回头,只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以及胡人骑兵那充满戏謔和杀意的呼喝。 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的灼痛。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他的现代人体能,在和平时代或许算得上健康,但在这生死追逐中,显得如此孱弱不堪。 “咻——”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从脑后袭来! 陈星几乎是凭藉本能猛地向旁边一扑! “噗嗤!”一支粗糙的骨箭擦著他的耳边飞过,深深钉入了他前方一具尸体的头颅,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如果刚才慢上半秒…… 他连滚带爬地继续向前跑,心臟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身后的马蹄声更加急促,胡人的笑声也更加张狂。 “有点意思!看你能躲几箭!”那名放箭的骑兵似乎被激起了玩性,再次张弓搭箭。 陈星只能利用地上堆积的尸体作为临时的掩体,不断地变换方向,进行著无规则的躲闪。他绕过一匹倒毙的战马,跳过一道被尸体填满的浅沟,每一次看似侥倖的躲避,都耗尽了他大量的体力和心神。 然而,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更何况,他是在如此恶劣的地形上奔跑,而对方是训练有素的骑兵。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马匹粗重的喘息声,能闻到马身上那股浓重的腥膻味。 “抓住他!別玩死了,活的『两脚羊』才值钱!”刀疤头领在不远处下令,语气中带著一丝不耐烦。 那名持弓的骑兵闻言,收起了弓箭,狞笑著从马鞍旁摘下一副套索,在头顶呼呼地旋转起来。 另一名骑兵则拔出弯刀,策马从侧翼包抄,试图切断陈星的去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陈星的意识。他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充斥著各种杂音——自己的心跳、喘息、马蹄声、胡人的叫囂、乌鸦的啼叫…… 他衝出了一片相对密集的尸堆,前方地形陡然开阔,但紧接著,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前面,没路了。 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如同大地的伤疤,突兀地横亘在他面前。悬崖下方是繚绕的雾气,深不见底,只能听到隱约的风声从谷底呼啸而上。 绝路! 陈星缓缓转过身,背对著那令人眩晕的深渊。那十余名胡人骑兵已经呈扇形散开,不紧不慢地围拢上来,彻底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逃生方向。他们脸上带著狩猎即將成功的、残忍而愉悦的笑容,看著他的眼神,如同看著一只陷入绝境的、待宰的羔羊。 刀疤头领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那双野兽般的眸子里充满了戏謔和冷漠:“跑啊?怎么不跑了?卑贱的两脚羊!” 陈星背靠著悬崖边缘,冰冷的山风吹拂著他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肺部火辣辣地疼,力气几乎耗尽。面对步步紧逼的死亡,一种极致的愤怒和不甘,混合著深深的无力感,在他心中疯狂涌动。 穿越?这就是穿越的结局?刚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甚至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要像牲畜一样被这些所谓的“胡人”杀死,或者抓回去当做“两脚羊”? 他不甘心! 实验室的爆炸没能要他的命,这片尸山血海没能吞噬他,难道最终要死在这些……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野蛮人手中? 一名胡人骑兵已经跳下马,手里拿著绳索,脸上带著狞笑,一步步向他走来。 退无可退,力竭被擒,或者……跳下这万丈深渊? 哪一个选择,都是死路。 陈星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死死地盯著那个不断靠近的胡人,盯著他脸上那令人作呕的笑容,盯著他身后那些冷漠残忍的骑兵。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就在那名胡人伸出手,即將触碰到他的一剎那,就在陈星几乎要绝望地闭上双眼,准备纵身一跃搏一个全尸之时—— 一个冰冷、机械、毫无任何感情波动的声音,突兀地,直接在他脑海的最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徵达到临界閾值,精神波动符合绑定要求……】 【环境扫描……確认符合『乱世霸主』模板启动条件……】 【帝国霸主系统,激活中……】 第3章 绝境觉醒 那冰冷、机械的声音,並非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的最深处,清晰得不容置疑,如同绝对零度的冰晶坠入沸腾的油锅,瞬间在陈星近乎崩溃的精神世界里激起惊天骇浪。 【帝国霸主系统,激活中……】 【10%… 30%… 70%… 100%!】 【激活成功!绑定宿主:陈星。】 【检测到宿主所处时代:神州大陆,纪元混乱,王朝末路,群雄割据。】 【检测到宿主初始状態:极度虚弱,濒临死亡,身处绝境。】 【系统终极目標辅助:终结乱世,建立无上帝国,成就霸主之位!】 【新手礼包已发放,请宿主查收。】 一连串的信息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如同狂暴的洪水,衝垮了陈星脑海中最后的混乱和绝望。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滯在半空,准备跃下悬崖的决绝姿势也凝固了。脸上的表情从极致的恐惧和不甘,瞬间转变为极致的震惊和茫然。 系……系统? 这个在网络文学中被写烂了的金手指,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在这个他即將殞命的时刻,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降临了? 这不是幻觉!那冰冷的声音,那直接呈现在脑海中的文字信息,都无比真实!科学无法解释?不,当它真切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所谓的科学壁垒显得如此可笑。存在即是合理,至少,在此刻,这个“系统”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那名拿著绳索、脸上带著狞笑的胡人步兵,他伸出的手距离陈星的衣领只有不到半尺;后方骑在马上的刀疤头领,他眼中残忍的戏謔尚未褪去;其他呈扇形包围的胡人骑兵,他们放鬆的姿態表明他们认为猎物已经唾手可得。 陈星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著。他没有时间去探究这系统的来源和原理,他只知道,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查收!立刻查收新手礼包!”他在心中疯狂地吶喊,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收到指令。新手礼包开启中……】 【恭喜宿主获得:】 【1. 体质强化:古武之躯(初级)——立即生效!】 【2. 初始部队:百人魏武卒模板亲卫队——隨时可召唤!】 【3. 系统点数:100点——可在系统商城兑换物品。】 【礼包已发放至系统空间,宿主可隨时调用部队,点数已计入帐户。】 几乎在提示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凭空从陈星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深处涌现!这股热流初时温和,旋即变得狂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澎湃地冲刷著他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呃啊——!”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那不是痛苦的嘶鸣,而是一种力量极度膨胀、身体被强行改造时带来的、混合著极致舒爽和轻微撕裂感的复杂体验。 他能清晰地“听”到体內传来细微的、如同弓弦被绷紧的“噼啪”声,那是骨骼在得到强化;能感受到肌肉纤维在热流的浸润下变得更加致密、更具爆发力;原本因为狂奔和恐惧而剧烈跳动、几乎力竭的心臟,此刻如同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活力,跳动得沉稳而有力,將饱含能量的血液泵向全身;肺部火辣辣的灼痛感消失了,呼吸变得悠长而深远,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能汲取周围空气中微薄的能量;甚至连因为血腥和恶臭而几乎麻木的嗅觉,也变得更加敏锐,能清晰分辨出不同尸体腐败程度的细微差別,以及对面胡人身上传来的浓重羊膻味和汗臭。 更奇妙的是,他的视觉和听觉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有些模糊的胡人狰狞面孔,此刻纤毫毕现,连对方眼角细微的皱纹、皮甲上陈年污渍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远处乌鸦振翅的羽毛抖动声,悬崖下风声穿过石隙的呜咽,甚至身边那名逼近的胡人步兵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都如同在耳边响起。 这就是……古武之躯(初级)?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在陈星的身体里。之前的疲惫、虚弱、恐惧,仿佛被这股热流彻底洗涤、驱散。他依然是他,但內在的核心已经被更换,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研究员,蜕变成了一个拥有超越常人身体素质的……战士胚子! 这一切描述起来漫长,但在现实中,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 那名逼近的胡人步兵,虽然对陈星突然僵住和那声低吼感到一丝诧异,但並未多想,只当是这“两脚羊”临死前的徒劳挣扎。他脸上狞笑不减,右手加速探出,就要抓住陈星的肩膀,同时左手握著的绳索也准备套上来。 “卑贱的东西,给老子过来吧!” 就在他那粗糙、骯脏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陈星衣领的剎那—— 陈星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与之前跌跌撞撞的逃跑姿態判若两人! 只见他原本僵直的身体猛地向右侧微微一偏,幅度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让开了胡人步兵抓来的手掌。同时,他的右手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格挡,而是精准地扣住了胡人步兵持绳左手的手腕! “什么?!”胡人步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化为惊愕。他感觉自己的手腕仿佛被一只铁钳死死夹住,传来一阵剧痛和巨大的束缚力,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不仅让被抓住的胡人步兵懵了,连后方那些原本看戏的胡人骑兵们也愣住了。刀疤头领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陈星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扣住对方手腕的同时,他的左腿如同绷紧的弓弦猛然弹出,一记迅猛的侧踢,狠狠地踹在胡人步兵毫无防护的腹部! “嘭!”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 “呃啊——!”胡人步兵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直接撞倒了后面另一名正准备下马的骑兵,两人顿时滚作一团,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一脚的力量,远超陈星自己的想像,也彻底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胡人! 一时间,悬崖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乌鸦的啼叫依旧。 胡人们脸上的戏謔和轻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和逐渐升腾的怒气。他们看著那个站在悬崖边、原本被视为待宰羔羊的汉人青年,此刻他的眼神不再充满恐惧和绝望,而是变得冰冷、锐利,甚至带著一种……让他们感到隱隱不安的压迫感。 刀疤头领死死地盯著陈星,眼神阴鷙:“有点门道!原来是个练家子!难怪敢藏起来!一起上,给我废了他!要活的!老子要亲手剥了他的皮!” 命令一下,剩余的胡人骑兵们纷纷收起轻视之心,脸上露出狰狞之色,拔出弯刀,策动马匹,开始缩小包围圈。下马的那几名步兵也爬了起来,眼神凶狠地围拢过来。 面对重新逼来的、数量远超自己的敌人,陈星的心跳依旧沉稳,大脑异常冷静。古武之躯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有一种临战时的镇定和清晰的思维。 他评估著眼前的局势:身体素质大幅提升,但战斗技巧几乎为零,对付一两个普通步兵或许可以凭藉力量和速度碾压,但面对成群结队、而且可能马上就会策马衝锋的骑兵,依然凶多吉少。 不能硬拼! 他的意识立刻沉入脑海。那里,除了系统的提示信息,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可以感知的空间。在那个空间里,他“看”到了一支队列整齐、肃杀无声的军队虚影,他们披甲执锐,眼神锐利,如同磐石般静立,等待著命令。 百人魏武卒模板亲卫队! 就是现在! 陈星深吸一口气,面对著步步紧逼的胡人,他的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决绝和即將释放雷霆的冷冽。他抬起手,並非指向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指向了胡人骑兵队伍侧后方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是时候了,结束这场追杀了! 他在心中,对著那支等待召唤的军队,发出了无声却无比清晰的指令: “魏武卒亲卫队,降临!” 第4章 身体强化 指令发出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止了呼啸,乌鸦僵在了半空,连悬崖下繚绕的雾气都凝固不动。逼近的胡人骑兵们依旧保持著策马向前的姿態,脸上狰狞的表情、高举的弯刀,都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昆虫,呈现出一种怪异的静止。 不,並非完全静止。 陈星能感觉到,一种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能量,正在他意念所指的那片空地上空匯聚、扭曲、编织。那不是光,也不是热,而是一种空间的“褶皱”,一种违背现有物理规则的“创造”。 时间凝滯的效果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间隙。 下一刻—— “轰!!” 並非爆炸般的巨响,而是一种低沉、浑厚,仿佛大地心臟搏动般的闷响。那片空地的空间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隨即,一道道身披玄色重甲、手持长戟巨盾的高大身影,如同从虚无中踏出,由虚幻迅速凝实! 整整一百人! 他们出现得悄无声息,却又带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沉重压力。玄色的铁甲覆盖全身,甲叶厚重,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头盔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不含丝毫感情的眸子,如同深潭寒冰。他们手中的长戟超过一丈,戟刃狭长而锋利,闪烁著嗜血的寒芒;另一只手持著的方形巨盾,几乎有半人高,边缘包裹著铜皮,盾面上似乎还铭刻著某种古老的、已不可考的纹饰。 这一百人,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道突然拔地而起的钢铁城墙!一股经歷过尸山血海、百战余生的惨烈煞气,如同实质的衝击波,以他们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嘶律律——!” 胡人的战马首先感受到了这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它们发出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任凭背上的主人如何呵斥鞭打也无济於事。一些马匹甚至直接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胡人骑兵们脸上的狰狞和怒气,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们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见了鬼魅一般,看著这支凭空出现、武装到牙齿的重甲步兵。 “妖……妖怪!” “天兵天將?!”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惊呼声、恐惧的尖叫此起彼伏。原本严密的包围圈,因为战马的受惊和士兵的恐慌,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刀疤头领是唯一还能勉强保持一丝镇定的,但他那握著弯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深深的忌惮。他死死地盯著那支沉默的钢铁军队,又看向站在悬崖边,脸色平静无波的陈星,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难道这个看似普通的汉人青年,是什么会妖法的方士?或者……是某个他们惹不起的庞大势力培养的秘密人物? 陈星没有理会胡人的震惊和混乱。他的目光,落在了这支凭空出现的军队最前方,那名体型尤为魁梧、气势最为沉凝的甲士身上。那甲士上前一步,面向陈星,右手握拳,重重捶击在左胸鎧甲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著,他身后一百名重甲战士,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捶甲! “咚!!”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仿佛战鼓擂响,震撼人心! 隨后,一百个声音匯聚成一道洪流,衝破云霄,带著无比的狂热与忠诚,响彻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上: “魏武卒,参见主公!” “誓死效忠!百死无悔!” 声浪滚滚,甚至將悬崖边的雾气都震得翻腾不已。 “主公”……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陈星心中微微一颤。但他迅速压下了这丝异样。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充满威严,儘管他的心臟也因为这震撼的一幕而加速跳动。他抬起手,指向那些混乱的胡人骑兵,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眾將士听令!” “前方胡虏,视我族类为两脚羊,残暴不仁,一个不留!” “杀——!” 一个“杀”字,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最后引信。 “诺!!” 以那名魁梧甲士为首,一百名魏武卒齐声应和,声音短促而有力。没有多余的吶喊,没有混乱的衝锋,整个军阵如同一个精密的杀戮机器,瞬间启动! “结阵!锋矢!”魁梧甲士低吼一声。 原本整齐的方阵迅速变化,前排巨盾手猛地將沉重的大盾砸入地面,发出“轰”的巨响,瞬间形成一道坚固的盾墙。后排的长戟手则將超过一丈的长戟从前排盾牌的缝隙中猛地刺出,如同一只瞬间张开尖刺的钢铁刺蝟! 整个军阵则如同一个巨大的箭头,以魁梧甲士为锋尖,带著一股无可阻挡的惨烈气势,朝著混乱的胡人骑兵队伍,发起了沉默而高效的衝锋! “轰!轰!轰!” 重甲步兵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如同巨锤敲击著大地,也敲击在每一个胡人的心臟上。那声音並不快,却带著一种令人绝望的沉重和压迫感。 “放箭!快放箭!”刀疤头领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挽回颓势。 零星有几支骨箭歪歪斜斜地射向魏武卒的军阵,但大多数胡人骑兵还在努力控制受惊的战马,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箭雨。 “哆!哆!哆!”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在厚重的盾牌和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大多被轻易弹开,少数能卡在甲叶缝隙中,却根本无法穿透,对里面的战士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这……这怎么可能?!”胡人们眼中充满了绝望。他们的弓箭,竟然连对方的防御都破不开?! 眨眼之间,魏武卒的锋矢阵已经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狠狠地凿入了胡人混乱的队伍! “噗嗤!”“咔嚓!”“啊——!” 战斗,不,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率的屠杀! 长戟如同毒龙出洞,精准而狠辣。或是刺穿马腹,將骑兵连同战马一起挑翻;或是利用长度优势,在胡人弯刀够不到的距离,就直接將其刺穿胸膛、脖颈;或是猛地横扫,將马腿直接砸断,上面的骑兵惨叫著跌落,隨即被后面跟上来的魏武卒毫不犹豫地补刀踩死。 巨盾不仅仅是防御工具,在近距离时,盾牌边缘如同铡刀,猛地撞击在胡人或马匹身上,顿时骨断筋折! 胡人骑兵引以为傲的骑术和弯刀,在这支沉默、冰冷、配合无间的重甲步兵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他们的弯刀砍在玄甲上,只能溅起一溜火星,留下浅浅的白痕,而魏武卒的长戟每一次挥动,都必然带起一蓬鲜血和一声悽厉的惨叫。 战场瞬间化作了更加血腥的屠宰场。残肢断臂混合著胡人的惊呼惨叫四处飞溅,原本就暗红的地面,此刻又被新鲜的血液染红了一层。 陈星站在悬崖边,静静地看著这一幕。浓烈的血腥味再次扑面而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新鲜、更加浓稠。他的胃部依旧有些不適,但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这就是乱世吗?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法律可依,只有最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把你当成“两脚羊”宰杀。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刻刀,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名衝杀在最前方、如同战神般的魁梧甲士。那人显然就是这支魏武卒的核心,武艺最为高强,每一次长戟挥出,都至少有一名胡人毙命,勇不可挡。 似乎感应到了陈星的注视,那名魁梧甲士在挥戟格开一名胡人骑兵的垂死劈砍后,猛地回头,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了陈星身上。儘管隔著头盔,陈星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在確认主公的安全。 陈星心中微动,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名刀疤头领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和疯狂。他知道自己绝无幸理,猛地调转马头,竟然不顾一切地朝著孤身一人站在悬崖边的陈星冲了过来!他脸上带著同归於尽的狰狞,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 “汉狗!一起去死吧!” 他要临死拉个垫背的! “主公小心!”魁梧甲士发出一声暴喝,想要回援,但距离稍远,中间隔著混战的人群,已然不及! 弯刀带著悽厉的风声,朝著陈星的头顶狠狠劈落! 然而,陈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冰冷地看著疾冲而来的刀疤头领,看著他脸上那扭曲的疯狂。 在“古武之躯”的加持下,对方的动作在他眼中,仿佛被放慢了数倍。他能清晰地看到弯刀下劈的轨跡,看到刀疤脸上每一丝肌肉的抽搐,看到马匹奔腾时肌肉的律动。 就在弯刀即將临体的剎那—— 陈星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而是迎著刀锋,向前踏出了一小步!同时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 “唰!” 锋利的弯刀擦著他的鼻尖落下,斩落了他几缕髮丝,却连他的皮肤都没有碰到! 刀疤头领志在必得的一击落空,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在马背上失去了平衡,露出了巨大的空门。他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躲得过?! 陈星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在侧身避开劈砍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如同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刀疤头领持刀手腕的脉门,用力一捏! “呃!”刀疤头领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鬆开,弯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紧接著,陈星左手握拳,腰部发力,將古武之躯初级强化带来的爆发力凝聚於一点,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狠狠地轰击在刀疤头领因为没有鎧甲保护而暴露在外的腰眼上! “嘭!” 一声闷响。 “噗——!”刀疤头领双眼暴突,一口混合著內臟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直接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几米外的血泊之中,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直到此时,那名魁梧甲士才刚刚衝破阻碍,赶到陈星身边。他看著倒地毙命的胡人头领,又看向收拳而立、气息平稳的陈星,头盔下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隨即化为更加炽热的忠诚。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属下救驾来迟,请主公恕罪!” 陈星缓缓收回拳头,感受著拳面上传来的、击碎骨骼和內臟的反震感,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没有想像中那么困难,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兴奋,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某种枷锁被打破的释然,以及一丝淡淡的、对生命逝去的漠然。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魁梧甲士,又看了看战场上已经接近尾声的屠杀。百名魏武卒,对阵十余胡骑,结果毫无悬念。仅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之前还囂张不可一世的胡人追兵,已经全部变成了地上的尸体,无一活口。 “你无罪,起来吧。”陈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保持著平静,“告诉我,你的名字。” 魁梧甲士站起身,恭敬地回答:“回稟主公,属下陈卫,乃主公亲卫队统领!” 陈卫……系统赋予的绝对死士吗? 陈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片更加血腥的战场,最后望向远方铅灰色的、未知的天际。 系统的觉醒,亲卫的降临,第一次杀戮的完成……这一切,都標誌著他在这个乱世的命运,已经被彻底改写。 地狱开局,似乎……看到了一丝微光。 第5章 亲卫天降 血腥味在清冷的空气中瀰漫,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新鲜。战场上最后的惨叫和兵器碰撞声已经平息,只剩下战马偶尔的悲鸣和魏武卒战士们沉默移动时,甲叶摩擦发出的鏗鏘之声。 陈星站在原地,背对著深不见底的悬崖,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小型屠场。十余具胡人骑兵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態倒伏在血泊中,与远处那无边无际的庞大尸山相比,这里的死亡规模微不足道,但带给陈星的衝击却同样强烈。因为这里的死亡,是他亲手下令,並由他名义下的部队执行的。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刚刚一拳轰杀了胡人头领的拳头。指关节处有些破皮,沾染著些许血污,那是击中对方腰眼时,与粗糙皮甲和坚硬骨骼摩擦造成的。一丝丝细微的刺痛感传来,提醒著他这一切的真实性。 杀人了。 不是隔著屏幕的数据分析,不是实验室里的动物解剖,而是真真切切地,终结了一个同类的生命。儘管对方凶残,视他如牲畜,儘管那是你死我活的自卫反击,但那种拳头接触肉体、感受到生命在指间流逝的触感,依旧在他心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霾。胃里有些翻腾,但他强行用意志力压了下去。他知道,在这个世界,这种不適感必须儘快適应,甚至拋弃。 “主公。”沉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亲卫统领陈卫已经起身,他摘下了那覆盖大半面容的头盔,露出一张稜角分明、饱经风霜的面孔。看年纪大约三十许,肤色古铜,下頜线条刚硬,一双眼睛锐利有神,却又带著对陈星毫不掩饰的恭敬。他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更添几分悍勇之气。“战场已肃清,毙敌一十七人,缴获无主战马九匹,皮甲、弯刀、弓箭若干。我军……无一阵亡,三人轻伤,不影响战力。” 无一阵亡。 陈星心中微微一动。这就是魏武卒的实力吗?面对十余骑胡人,在对方有马匹机动优势的情况下,竟然以零阵亡的代价全歼敌军。这固然有对方被突然出现震慑、阵脚大乱的原因,但也足以说明这支系统出品的亲卫队,其战斗素质和装备水平,对这个时代的普通军队形成了碾压。 “做得很好。”陈星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具有掌控力,“陈卫,我们目前所处的具体位置是哪里?你对这周边地形和局势了解多少?” 这是当前最迫切需要了解的信息。他需要一个坐標,需要一个方向。 陈卫略微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回答道:“回主公,根据属下脑中浮现的信息,我们目前所处,应该是神州大陆北部,原大燕王朝幽州与并州交界的『落魂涧』附近。此地月前刚经歷一场大战,对阵双方似乎是幽州镇北军残部与南下劫掠的柔然一部。看这战场规模,双方投入兵力恐不下数万,结局……应是两败俱伤,甚至同归於尽。” 他伸手指向远方尸山血海的深处:“这片战场核心区域就在落魂涧出口处的平原,我们现在处於战场边缘地带。” 幽州?并州?柔然?大燕王朝? 这些带著浓重古风的地名和部族名称,让陈星对自己所处的时空有了一个模糊的定位。这似乎是一个类似於他记忆中南北朝或者五代十国时期的混乱时代,中央权威崩塌,军阀割据,异族肆虐。 “至於周边局势,”陈卫继续道,眉头微蹙,“属下所知亦不全。只知大燕王朝中枢已於去年被攻破,皇帝生死不明,天下彻底大乱。各地豪强、前朝官吏、异族部落纷纷自立,相互攻伐。幽、並之地更是重灾区,胡汉杂处,廝杀不断,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乃是常態。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属於三不管地带,除了零星的小股流寇、溃兵和像刚才那样的胡人游骑,暂时没有发现成建制的势力。” 他的描述,完美印证了“乱世”二字。王朝末路,群雄並起,人命如草。这既是巨大的危机,也潜藏著无限的机遇。对於拥有系统的陈星而言,混乱,意味著上升的通道没有被彻底堵死。 “我们现有的物资情况如何?”陈星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百人队的给养不是小事。 陈卫回答道:“主公,我部降临,自带三日份的应急乾粮,主要是耐储存的粟米饼和肉乾以及个人武器装备。箭矢每人配备三十支。除此之外,並无多余粮草輜重。若要长期行动,必须儘快补充。” 三日。时间很紧迫。 陈星的意识再次沉入脑海,除了那代表亲卫队的虚影和100系统点数外,他还“看”到了一个类似游戏背包的格子空间。里面静静地放著几样东西,其中之一,正是【古武之躯(初级)】的状態图標,显示已激活。另外,还有一个散发著微光的书籍图標,旁边標註著《基础侦察与反侦察》。 这应该是系统附赠的知识类技能?他尝试著用意识触碰。 【是否学习《基础侦察与反侦察》?】 “是。” 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入脑海,並非庞大的信息洪流,而是一些实用的技巧和经验:如何利用地形地物隱蔽自己,如何观察足跡、判断敌人数量和动向,如何设置简单的警戒陷阱,如何反制敌人的侦察手段等等。这些知识如同与生俱来般烙印在他的记忆里,虽然只是“基础”,但在眼下这危机四伏的环境,无异於雪中送炭。 他睁开眼,眼神中多了一丝瞭然。再次扫视周围环境时,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比如远处尸堆旁一些不自然的痕跡,可能是有活物移动过;比如风向的变化对气味传播的影响;比如哪些位置更適合设立暗哨。 “陈卫。” “属下在。” “派两个机灵的兄弟,向西、北两个方向放出五里哨探,重点侦察是否有水源、可供临时驻扎的地点,以及……是否有其他活人,无论是流民还是匪寇。注意隱蔽,以侦察为主,避免交战。一个时辰后,无论有无发现,必须返回此地匯报。” “诺!”陈卫毫不犹豫地领命,立刻转身,点了两名看起来最为精干的魏武卒,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两名战士领命后,迅速卸下部分沉重的甲冑,只携带短兵和弓箭,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尸山与荒草之中,动作矫健而专业。 看著他们消失的背影,陈星心中稍安。有了专业的侦察兵,他才能做出下一步的决策。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缴获的战马上。这些马匹虽然受惊,但此刻在魏武卒战士的安抚下,已经逐渐平静下来。它们无疑是重要的战略资源。 “陈卫,我们的人,骑术如何?” “回主公,魏武卒乃重装步卒,精通结阵而战。骑马代步尚可,但於马背上结阵衝杀,非我等所长。”陈卫回答得很实在。 陈星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步骑协同是未来的发展方向,眼下还是先立足根本。 “將这些马匹看好,它们是我们重要的脚力和驮运工具。”陈星吩咐道,然后迈开脚步,走向那些胡人的尸体。“走吧,我们去看看,这些追了我们半天的『猎人』,身上到底带了些什么。” 这是他必须面对的又一课——战场搜刮。在资源匱乏的乱世,任何一点可利用的物资都弥足珍贵。 陈卫紧隨其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走近一具具尸体,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更加刺鼻。陈星强忍著不適,蹲下身,在陈卫的指导下,开始检查。他先是从那个刀疤头领开始。 解开对方粗糙的皮袄,里面除了些零散的、成色很差的小银块和铜钱,还有一个皮质的水袋,里面晃荡著半袋马奶酒,气味刺鼻。此外,就是一包用油纸包裹的、黑乎乎的肉乾,以及几块火石。 其他胡人骑兵身上也大同小异,多是些个人財物、少量食物和饮水。武器和皮甲大多在战斗中被损毁,完好的不多。但將所有物资匯集起来,倒也颇为可观:积累了近百块铜钱和几小块碎银,足够暂时充当货幣;肉乾和奶製品虽然粗糙,却能补充体力;十几个皮质水袋,解决了部分饮水问题;还有几张完好的骑弓和几壶骨箭。 “主公,看来他们是一支远离主力的游骑小队,携带的物资並不充裕。”陈卫总结道。 陈星看著地上堆放的这些“战利品”,心中並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现实感。这就是乱世生存的底色,每一份食物,每一滴水,都可能需要用鲜血去换取。 他站起身,望向两名哨探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后肃立待命、如同岩石般坚定的九十七名魏武卒。 系统给了他一个地狱开局,但也给了他第一块基石——这支绝对忠诚、战力强悍的亲卫队。 接下来,就是要用这块基石,在这片尸山血海中,撬动第一丝生存的空间了。 等待哨探回报的这段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第6章 反杀立威 等待的时间並未持续一个时辰。 约莫半个时辰后,西面方向,一道瘦削矫健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从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蒿草丛中钻出,快速向陈星所在的位置奔来。正是派出的两名哨探之一。他呼吸略显急促,脸上带著奔波后的尘土,但眼神依旧锐利,动作迅捷无声。 “报——!”哨探在陈星身前三步外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可闻,“主公,西面五里处,发现情况!” 陈星精神一振,与身旁的陈卫对视一眼,沉声道:“讲!” “属下在西面约四里处发现一条几乎乾涸的河床,顺著河床向南搜寻,於五里外的一处背风矮坡下,发现一伙流民,人数约三十,多为老弱妇孺,青壮不足十人。他们正被一伙土匪围攻!”哨探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 “土匪?”陈星眉头微蹙,“人数多少?装备如何?流民情况怎样?” “土匪约有十五六人,衣著杂乱,手持环首刀、木棍、柴刀等兵器,无甲冑。流民以车辆围成简陋圆阵抵抗,青壮男子在外,妇孺老弱在內。流民中有一魁梧汉子,似是头领,手持一根粗木棍,勇悍异常,已接连打翻两名土匪,但己方亦有伤亡,情势危急!”哨探將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迅速匯报完毕。 十五六个土匪,三十来个流民,其中还有不少老弱……陈星的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接触本地土著、了解外界信息、甚至吸纳第一批非系统人口的机会!而且,那些土匪,在他眼中,已经从威胁变成了潜在的“补给包”和……立威的对象。 他需要让这支刚刚降临的亲卫队见血,不,是见更多的血,適应这个时代的杀戮节奏。他也需要通过一次乾净利落的救援行动,在这片混乱之地,初步树立起自己的形象和威信。 “另一名哨探呢?”陈卫在一旁问道,考虑得更为周全。 “回统领,王五仍在原地监视,命我速回稟报,请主公示下!” 陈星不再犹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看向陈卫:“陈卫,你留下二十人看守马匹物资,並在此地建立临时警戒。其余人,隨我出发!” “诺!”陈卫抱拳领命,隨即转身,低喝道,“第一、第二什,留守!第三、第四、第五什,检查兵器甲冑,隨主公出击!” 命令下达,七十七名魏武卒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立刻行动起来。留守的二十人迅速將缴获的马匹和物资集中到一处相对隱蔽的洼地,並自发地占据四周有利位置,持戟警戒。而准备出击的七十七人,则再次检查了手中的长戟、腰间的短剑以及背上的盾牌,甲叶碰撞发出轻微而整齐的鏗鏘声,一股肃杀之气无声地瀰漫开来。 “带路!”陈星对那名哨探下令。 “主公,请隨我来!”哨探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沿著来路疾行。陈星迈步跟上,陈卫紧隨其侧,七十七名重甲战士则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迈著整齐而沉重的步伐,紧隨其后。 这一次行军,与之前陈星独自逃命时的狼狈截然不同。 在《基础侦察与反侦察》知识和“古武之躯”的双重加持下,陈星感觉自己身轻如燕,步伐稳健,能够轻鬆地跟上哨探的速度,並且能敏锐地注意到脚下的障碍和周遭的环境变化。他学著哨探的样子,儘量利用地形地物遮掩身形,减少暴露的风险。 身后的魏武卒们更是展现了惊人的军事素养。他们穿著沉重的鎧甲,行进在崎嶇不平、遍布尸体和杂物的大地上,却依旧能保持基本的阵型,脚步声虽然沉重,却並不杂乱,如同一条贴地潜行的钢铁巨蟒,带著一股无可阻挡的气势。 五里的路程,在急行军下,很快便被拋在身后。空气中,除了原本挥之不去的血腥和腐败气味,渐渐掺杂进了新的要素——尘土、汗臭、恐惧的气息,以及隱约传来的兵刃碰撞声、嘶吼声和哭喊声。 “主公,就在前面矮坡后面!”哨探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指向不远处的一个缓坡。 陈星打了个手势,整个队伍瞬间停下,如同按下暂停键。他示意陈卫带人原地待命,自己则带著那名哨探和陈卫,小心翼翼地匍匐到坡顶,拨开枯草,向下望去。 眼前的景象,比哨探的描述更加直观,也更加触目惊心。 矮坡下方,靠近乾涸河床的一片空地上,大约三十来个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的流民,用几辆破旧的驴车和手推车,勉强围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圆圈。圈內,是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妇孺和老人们,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惧。圈外,是八九个手持简陋武器——菜刀、锄头、削尖的木棍——的青壮男子,正在与数量相差无几的土匪激烈搏杀。 这些土匪確实如哨探所说,穿著五花八门,甚至有人还穿著抢来的、不合身的女子襦裙,显得不伦不类。他们脸上带著残忍和贪婪的笑容,口中发出污言秽语,攻击毫无章法,但胜在心狠手辣,且体力明显优於那些面有菜色的流民青壮。 地上已经躺倒了四五个人,有流民,也有土匪,鲜血染红了乾燥的土地。 战团的核心,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他约莫三十岁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此刻双目赤红,如同发怒的雄狮。他手中那根碗口粗的硬木棍,被他舞得虎虎生风,势大力沉。一名土匪试图用柴刀劈砍,却被他侧身躲过,隨即一记迅猛的横扫,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土匪的肋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土匪惨叫著倒飞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赵大哥小心!”圈內一个妇人惊叫。 被称为赵大哥的汉子刚解决一个,另一名土匪已经从侧面持刀捅来!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刺中! 千钧一髮之际,陈星不再犹豫。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隱藏。目光冰冷地扫过坡下的战场,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魏武卒的耳中: “目標,下方土匪。” “陈卫,带你的人,结阵碾压过去。” “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诺!”陈卫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挥,低吼道,“主公有令!结阵——锋矢!碾碎他们!” “吼!” 七十七名魏武卒齐声发出短促而低沉的战吼,如同闷雷滚过坡顶。下一刻,钢铁洪流再次启动!以陈卫为绝对锋尖,整个军阵如同一支离弦的重箭,带著摧毁一切的惨烈气势,沿著缓坡,朝著下方混乱的战场,发起了雷霆万钧的衝锋! “轰!轰!轰!” 沉重而整齐的踏步声,如同死亡的鼓点,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交战双方都惊呆了。 流民们惊恐地看著从坡顶上衝下来的这支玄甲军队,那冰冷的铁甲,那如林的长戟,那冲天的煞气,让他们本就绝望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是官兵?还是更厉害的土匪?无论是哪一方,对他们这些卑微的流民来说,似乎都不是好事。 而那群土匪,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他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那整齐的军阵,那精良的装备,那沉默中蕴含的恐怖杀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妈呀!是官军!” “快跑!” “扯呼!” 土匪们发一声喊,再也顾不得眼前的流民和財物,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然而,在结阵的重甲步兵面前,尤其是在这种相对开阔、但並非一马平川的地形上,散乱的逃跑显得如此徒劳。 魏武卒的锋矢阵如同热刀切过凝固的牛油,瞬间就追上了逃跑的土匪。 没有吶喊,没有叫骂,只有兵器入肉的“噗嗤”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以及土匪临死前短促而悽厉的惨叫。 长戟突刺,將逃跑的土匪从后心贯穿;巨盾猛击,將试图反抗的土匪连人带刀拍飞;甚至有魏武卒直接掷出短戟,精准地命中几十步外的目標! 效率高得令人髮指。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不到三十个呼吸的时间內,就彻底结束了。 十五六名土匪,无一漏网,全部变成了地上姿態各异的尸体。鲜血汩汩流淌,將河床边乾燥的土地浸润得一片泥泞。 七十七名魏武卒如同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迅速收拢阵型,持戟肃立,將陈星护卫在中央。他们身上玄色的甲冑沾染了点点血污,却更添几分狰狞和威严。 整个河滩边,陷入了一片死寂。 流民们蜷缩在车阵內,连大气都不敢喘,惊恐万分地看著这支突然出现、又以雷霆手段灭绝了土匪的恐怖军队,以及被军队簇拥在中央的那个年轻人。 陈星的目光,越过满地土匪的尸体,落在了那个手持木棍、浑身浴血的魁梧汉子身上。那汉子也正看著他,眼神中充满了震惊、疑惑,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敬畏和警惕。 陈星缓缓迈步,走下缓坡,陈卫如同影子般紧隨其后。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清晰。 他走到离车阵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流民,最后定格在魁梧汉子身上,用儘量平和的语气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诸位不必惊慌,匪寇已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在这片被死亡和恐惧笼罩的河滩上缓缓盪开。 第7章 初遇流民 陈星的声音在死寂的河滩上迴荡,带著一种与周围惨烈景象格格不入的平静。然而,这平静並未能立刻驱散流民们眼中根深蒂固的恐惧。他们依旧蜷缩在破败的车阵后面,如同受惊的鵪鶉,眼神惶恐地在陈星、他身后那支沉默如铁的军队、以及满地土匪的尸体之间逡巡。 这些玄甲士兵太可怕了!他们杀起土匪来,比土匪本身还要乾脆利落,那种冰冷的、高效的杀戮方式,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寒意。现在,土匪死了,这些煞星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流民?会不会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手持木棍的魁梧汉子,是这群人中唯一还能勉强保持镇定的人。他胸膛剧烈起伏,喘著粗气,紧握著那根沾满血污和脑浆的木棍,手臂上青筋暴起。他上前一步,將身后的老弱挡得更严实一些,目光带著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警惕,死死盯著陈星。他的汉语带著浓重的北方口音,声音因为之前的搏杀而有些沙哑: “多谢……多谢军爷救命之恩!”他抱了抱拳,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並不习惯这种礼节,更不习惯向身份不明、武力强横的“军爷”低头,“不知军爷……是哪部分的?想要我们做什么?” 他的问题直白而现实,也问出了所有流民心中的恐惧。在这乱世,没有无缘无故的援手,每一份“恩情”背后,都可能標著他们支付不起的价码。 陈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那如同绷紧弓弦般的戒备。他理解这种情绪,在一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对任何突然出现的强大力量保持警惕,是生存的本能。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缓缓扫过车阵后的流民。他们大多面黄肌瘦,嘴唇乾裂,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难以蔽体,在这带著寒意的风中瑟瑟发抖。几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睁著大眼睛,里面充满了懵懂的恐惧。地上还躺著两个流民青壮,一个抱著被砍伤流血不止的手臂呻吟,另一个大腿被刺穿,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空气中瀰漫著汗臭、血污和绝望的气息。 这是一群被乱世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 陈星心中轻轻嘆了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承诺或者强硬的姿態都无济於事,最实际的行动,才能稍微瓦解这厚重的冰层。 他侧过头,对身旁如同铁塔般肃立的陈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陈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没有任何质疑,立刻转身,对身后的魏武卒做了几个手势。 很快,几名魏武卒从隨身携带的行军背囊中,取出了几块用油纸包裹的、黑褐色的粟米饼,以及两个皮质水袋,默默地上前几步,放在了车阵前空地上,然后迅速退回队列,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些粟米饼看起来粗糙坚硬,水袋也其貌不扬,但对於这些不知饿了多久的流民来说,无疑是世上最诱人的东西。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抑制不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几个孩子的目光更是死死盯在食物上,几乎要冒出绿光。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魁梧汉子身上,等待他的决定。 魁梧汉子看著地上的食物和水,喉结也滚动了一下,眼中的警惕之色更浓。他看向陈星,声音低沉:“军爷,这是何意?” “匪患虽除,但此地並非久留之地,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野兽或者其他不速之客。”陈星的声音依旧平和,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伤者,“你们有人受伤,需要处理。这些乾粮和水,先分给妇孺和孩子,让他们垫一垫。至於伤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大腿被刺穿、气息奄奄的流民身上,“如果信得过,我可以试试帮他止血。” 这话一出,不仅是流民们愣住了,连陈卫都微微侧目。主公……还懂医术? 魁梧汉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在这乱世,粮食比金子还珍贵,哪有人会轻易拿出来分给素不相识的流民?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看起来身份尊贵能统领如此强军、年轻得过分的人。他难道別有所图?图他们这群人一无所有?还是图……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中几个虽然憔悴但依稀能看出清秀面容的年轻女子,心中猛地一紧。 陈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我若有所图,不必如此麻烦。” 一句话,平淡无奇,却带著一种基於绝对实力的自信。是啊,以对方麾下这支军队的实力,若要强抢,他们这群残兵败將根本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魁梧汉子脸上的挣扎之色更浓。他看著地上同伴痛苦的呻吟,看著身后族人眼中对食物和水的渴望,又看了看陈星那平静无波、似乎並无恶意的眼神,最终,一咬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铁蛋,狗剩,把饼子和水分了,先紧著娃子和老人!”他对著身后两个稍微镇定点青年吩咐道,然后再次看向陈星,抱拳深深一躬,这一次,姿態低了许多,“赵铁柱代全族老小,再谢军爷活命之恩!军爷若能救活我这兄弟,我赵铁柱……我赵铁柱这条命,就是军爷的了!”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著一种底层百姓特有的、朴素的报恩观念。 陈星不置可否,只是迈步向车阵走去。赵铁柱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通路,但手依旧紧紧握著木棍,亦步亦趋地跟在陈星身边,显然並未完全放鬆警惕。 陈星没有在意,他径直走到那名大腿被刺穿的流民身边蹲下。伤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此刻因为失血和疼痛,已经意识模糊,伤口处的破烂裤子被血浸透,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陈卫,我们的伤药。”陈星头也不回地伸出手。 陈卫立刻从自己腰间的皮囊中取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魏武卒標配的、用几种草药混合研磨而成的止血粉,虽然粗糙,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军中的好东西了。 陈星接过药罐,又对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乾净的流民妇人道:“麻烦找点清水,再找些乾净的布条,越乾净越好。” 那妇人愣了一下,看向赵铁柱,见赵铁柱点头,才慌忙从一辆破车上取下一个破旧的瓦罐,里面还有小半罐算得上清澈的饮水,又从一个包袱里翻找出几块虽然打满补丁但浆洗得发白的旧布,颤抖著递给陈星。 陈星先用清水小心翼翼地冲洗伤口周围的血污,露出那个狰狞的血洞。他的动作算不上非常嫻熟,但得益於“古武之躯”带来的对身体精细控制的提升,以及作为科研人员的严谨態度,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稳定而精准。冲洗,观察伤口深度和是否有主要血管破裂,幸运的是,似乎没有,然后均匀地撒上止血粉,再用乾净的布条进行加压包扎。 整个过程中,周围的流民们都屏息凝神地看著,赵铁柱更是眼睛一眨不眨。他们看到这个年轻的“军爷”没有丝毫嫌弃,亲手为那卑贱的伤者处理污秽的伤口,动作虽然陌生,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尤其是那止血粉撒上去后,血流肉眼可见地减缓,最终止住了!伤者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这一幕,比之前分发食物带来的衝击更大!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受伤,尤其是战伤,几乎就等於死亡。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真的懂得救治之术,並且愿意用在他们这些卑贱的流民身上! 赵铁柱紧握著木棍的手,不知不觉鬆开了些许。他看著陈星包扎完毕后,平静地站起身,用清水冲洗著自己沾血的手,那侧脸在灰暗的天光下,竟似乎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光晕。 一种混杂著感激、敬畏、以及一丝绝境中看到微光的复杂情绪,在这些流民心中悄然滋生。 食物,救治,强大的武力庇护……这些,不正是他们在乱世中苦苦挣扎、梦寐以求的东西吗? 陈星擦乾手,目光再次看向赵铁柱,这一次,他主动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今后有什么打算?” 赵铁柱闻言,脸上瞬间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戚和愤怒,他环顾了一眼身后的族人,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恨意: “军爷……我们,我们原本是北面七十里外,赵家村的村民……” 第8章 神兵天降 赵铁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肺中艰难挤出,带著血和泪的腥气。 “赵家村……祖祖辈辈,百十来户人家,就靠著村外那几百亩薄田过活。虽然日子清苦,但也算安寧。”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看到了那片生养他的土地,“十天前……就在十天前!一队柔然杂种,不知道从哪里流窜过来的,大概有五六十骑,像狼一样扑进了村子……”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握著木棍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们……他们见人就杀!王老汉在村口犁地,被一箭射穿了脖子……李婶子抱著刚满月的娃想躲进地窖,被追上……被他们……活活摔死了娃子,李婶子也……”他哽咽著,说不下去,浑浊的泪水从虎目中止不住地滚落。 周围的流民们早已泣不成声,妇人们搂紧自己的孩子,身体筛糠般抖动,男人们则红著眼睛,死死咬著嘴唇,压抑著喉咙里的呜咽。那场惨剧,是他们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痛。 “我带著村里几十个青壮拼命抵抗……可我们只有锄头、柴刀……怎么挡得住那些骑著马、拿著弯刀的畜生!”赵铁柱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和无边的痛苦,“柱子、狗娃、山子……他们都死了!就死在我眼前!村子……村子被他们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粮食、房子……什么都没了!” “我们这些侥倖逃出来的,老弱妇孺占了大半,青壮就剩下眼前这几个。”他指著身后那七八个身上带伤、眼神悲愤的年轻人,“我们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山沟,吃草根树皮,喝泥洼里的脏水……就想找个能活命的地方。可这世道……哪里还有活路?刚躲过柔然狗,又碰上这伙天杀的土匪!” 他猛地跪倒在地,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用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哀鸣:“一百三十七口啊!现在就剩下这三十来个了!老天爷!你开开眼啊!” 悲愴的气氛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流民心头。他们的哭泣声匯成一片,在这荒凉的河滩上低回,连风声似乎都带上了呜咽。 陈星静静地听著,面容沉静,心中却並非毫无波澜。实验室的数据、论文上的伤亡数字,与眼前这活生生的、血淋淋的悲剧相比,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能理解赵铁柱的绝望,也能感受到这群流民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脆弱。乱世的残酷,第一次以如此具体、如此惨烈的方式,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没有立刻去扶赵铁柱,也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只是等赵铁柱的情绪稍微平復一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哭泣的流民耳中: “赵家村的血债,记下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將实现的事实。“哭,解决不了问题。想要活下去,想要让死去的亲人瞑目,光靠躲,是不够的。” 他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沉浸在悲痛中的流民们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他。 陈星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茫然、痛苦而又带著一丝微弱期盼的脸,继续道:“这世道,豺狼当道,想要不被吃掉,要么自己变成更凶的虎豹,要么,就找到一个足够坚固的巢穴,能让虎豹也忌惮三分。” 他顿了顿,拋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也是他下一步计划的核心: “你们,想不想有一个能遮风挡雨,能让老人孩子睡个安稳觉,能让青壮拿起武器保护自己,而不用再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地方?” 这个问题,直击所有流民內心最深处的渴望。 想!怎么可能不想!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泪痕未乾的脸上充满了激动和难以置信:“军爷……您,您说的是真的?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他环顾四周,这片被战火和杀戮蹂躪的土地,哪里还有所谓的净土? 其他流民也瞪大了眼睛,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就连那个刚刚被陈星救治、意识稍微清醒些的伤者,也挣扎著抬起头,眼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陈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带著一种引导的意味:“单靠你们这三十来人,老弱居多,缺衣少食,没有兵器,在这乱世,確实是寸步难行。但若是……”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身后那支如同磐石般沉默肃立的玄甲军队,“若是有人能给你们提供庇护,提供食物,提供武器,甚至……提供一个可以安身立命、逐渐强大的根基呢?” 暗示已经非常明显。 赵铁柱不是蠢人,他瞬间明白了陈星的意思。这位神秘而强大的年轻军爷,是在招揽他们!他心臟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都加快了流动。投靠这位军爷?意味著能得到那支恐怖军队的保护,意味著可能不再挨饿,意味著……復仇的希望? 但是,代价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位军爷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官军,他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投靠他,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火坑? 挣扎和犹豫再次浮现在赵铁柱脸上。他身后的流民们也面面相覷,窃窃私语起来。希望近在眼前,却又因为未知而充满了恐惧。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回应陈星的宏图,或者是推动这歷史的车轮,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再次毫无徵兆地在陈星的脑海深处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已初步接触本土势力,並具备一定武装力量。】 【主线任务触发条件已满足。】 【现发布首个正式任务:立足!】 【任务要求:建立或夺取一个可供百人以上生存的据点(需拥有基本防御工事、水源及可开垦土地)。】 【任务时限:三十个自然日。】 【任务奖励:基础物资包(內含优质铁製农具x50、食盐x100斤、粗布x100匹、各类常见蔬菜种子若干)。】 【失败惩罚:系统部分功能冻结,宿主身体素质强化效果削弱50%。】 来了! 陈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系统的任务与他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而且奖励颇为实用,尤其是农具和种子,对於建立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的据点至关重要。失败惩罚也相当严厉,不容有失。 这更加坚定了他必须儘快找到一个合適据点的决心。而眼前这群流民,虽然力量微弱,但却是他接触这个世界、了解周边情况的重要信息来源,也是他未来势力最初始的人口基础。 他看著依旧在挣扎的赵铁柱,决定再添一把火,同时也给予对方一定的尊重和选择空间。 “我姓陈,单名一个星。”他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和,“並非你们所知的任何一方官军。我的目標,是在这乱世,打下一片能让跟隨我的人安居乐业的基业。这条路很难,很危险,可能会死。” 他的话语坦诚而直接,没有隱瞒其中的风险。 “但至少,跟著我,你们有机会拿起武器,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有机会吃饱肚子,不用再易子而食;有机会,让赵家村的悲剧,不再重演!” 他伸手指向远方那依旧隱约可见的、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庞大尸山,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是继续像现在这样,如同丧家之犬,不知道哪天就曝尸荒野,成为那些乌鸦和野鼠的食物;还是跟著我,去搏一个未来,一个能让你们,让你们的孩子,挺直腰杆活下去的未来!” “选择,在你们自己。” 说完,陈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著赵铁柱,看著那些脸上交织著恐惧、渴望、迷茫和最后一丝挣扎的流民。 他將选择权,交给了他们。 河滩边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风声呜咽,以及流民们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铁柱身上。 赵铁柱的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看身后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族人,看看地上同伴的尸体,又看看陈星那双平静却仿佛蕴含著星辰大海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些肃立无声、如同山岳般可靠的玄甲战士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於,赵铁柱猛地一跺脚,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抬起头,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他面向陈星,推金山,倒玉柱,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地吼道: “赵铁柱!愿率赵家村残存族人,投效主公!” “从此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唯主公之命是从!” “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在他身后,那三十余名流民,无论是青壮还是妇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也纷纷跟著跪倒在地,朝著陈星的方向,哽咽著,却又无比虔诚地叩拜下去。 “愿追隨主公!” 声音虽然参差不齐,甚至带著哭腔,但那其中蕴含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决心,却清晰可辨。 陈星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的流民,心中悄然鬆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他上前一步,亲手將赵铁柱扶起,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 “好!既然你们选择相信我陈星,那我在此承诺,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著你们任何一人!”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无根浮萍!” “我们的目標,是找到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家!”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乾涸心田的甘霖,让这些饱经磨难的流民眼中,终於重新亮起了名为“希望”的光芒。 第9章 收纳人心 赵铁柱及其族人的叩拜,如同一种无形的契约,在这荒凉的河滩边初步缔结。陈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虽然依旧带著敬畏和些许不安,但之前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疏离感,已经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依附感。 乱世之中,弱者依附强者求生,是最朴素也最现实的法则。 “都起来吧。”陈星虚扶一下,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儘快离开。” 他转向陈卫,指令清晰而迅速:“陈卫,派几个人,协助他们將土匪的尸体拖到远处掩埋,至少不能暴露在此处招惹蝇虫野兽。我们的战士负责警戒。动作要快。” “诺!”陈卫领命,立刻指派了十名魏武卒出列。这些沉默的战士没有丝毫犹豫,开始利落地搬运那些狰狞的尸体,动作高效得如同机器。流民中的几个青壮在赵铁柱的示意下,也鼓起勇气上前帮忙,虽然脸色依旧发白,手脚颤抖,但这无疑是一个融入和表態的开始。 陈星则走到那些缴获的土匪兵器前。大多是些质量低劣的环首刀、柴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锈跡斑斑,刃口残缺。他隨手捡起一把相对完好的环首刀,入手沉重,刀身布满了捶打的痕跡,工艺粗糙。但对於几乎手无寸铁的流民来说,这些已经是难得的武装。 “赵铁柱。” “在!主公!”赵铁柱立刻小跑过来,躬身听令。 “把这些兵器分一下,青壮人手一把,暂时用来防身。记住,武器是保护自己人的,不是用来欺压弱小的。”陈星將手中的环首刀递给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告诫。 赵铁柱双手接过刀,感受著那冰冷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心中一阵激动。这是信任!他用力点头,声音洪亮:“主公放心!铁柱明白!谁敢拿著主公赐下的刀作恶,我第一个砍了他!” 他转身,將兵器分发给那几个青壮。拿到武器的年轻人,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振奋,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刀身,仿佛握住了活下去的底气。 很快,战场简单清理完毕。陈星不再耽搁,下令整队出发。 队伍的结构自然形成了层次。七十七名魏武卒依旧作为核心战斗力和前锋,保持著严整的军阵,沉默前行,那股无形的煞气足以驱散许多潜在的威胁。陈星和陈卫处於队伍中央靠前的位置。而赵铁柱则带领著三十余名流民,携带著他们那点可怜的家当,跟在队伍后方。几名伤势较轻的流民相互搀扶著行走,那个大腿受伤最重的,则由两名魏武卒用临时製作的简易担架抬著——这一举动,再次让流民们感到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温暖和震撼。强大的战士,竟然会为他们这些卑贱之人抬担架? 陈星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並未多言。有些事,做比说更有力量。 返回与留守部队会合的路程,因为带著流民,速度慢了不少。但有著魏武卒开路和护卫,所有人的心中都多了几分安稳,少了几分仓皇。 途中,陈星看似隨意地与走在身旁的赵铁柱交谈著,实则是在系统地收集信息。 “铁柱,你们这一路逃难过来,可曾听说附近有什么易守难攻的地方?比如废弃的寨子、山堡之类的?” 赵铁柱努力回忆著,皱著眉头道:“回主公,我们一直躲著人走,不太敢打听……不过,好像听之前遇到的一伙溃兵提过一嘴,说往南走,大概百多里外,黑风岭那边,好像有个以前商人修建的货栈,后来废弃了,地方挺大,靠著山,还有水源。但……但那地方听说不太平,好像被一伙土匪给占著了。” 废弃货栈?靠山近水?被土匪占据? 陈星心中一动,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潜在的目標。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继续问道:“除了南边,其他方向呢?东面、西面?” “东面听说是一大片沼泽地,没法走,也没人烟。西面……西面再远点,好像有几个胡人的小部落,具体就不清楚了。”赵铁柱所知有限,但也儘可能提供了信息。 陈星默默记下。南面的废弃货栈,是目前听起来最符合“据点”要求的地方。土匪盘踞虽然是个问题,但反过来想,也说明了那个地方有其价值。而且,剿匪夺寨,既能获得立足点,也能练兵,更能获取物资,一举多得。 他一边行走,一边再次將意识沉入脑海,尝试与系统交互。 “系统,能否提供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 【可消耗10点系统点数,开启方圆百里基础地图扫描功能。是否开启?】 10点?陈星看了看自己那可怜的100初始点数,略微犹豫,但还是选择了“是”。信息是决策的基础,这10点必须花。 【点数扣除成功。基础地图扫描中……扫描完成。】 下一刻,一副略显模糊、但標註著主要山川河流地貌的虚擬地图,出现在陈星的意识中。地图中心,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落魂涧”边缘。向东確实是大片代表著沼泽的深绿色区域;向西则標註著几个代表小型部落的模糊標记;而向南……在地图南侧边缘,靠近一条標识为“黑水河”的支流附近,一个代表著人工建筑的灰色標记赫然在目,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骷髏头標誌,显然代表著危险。 应该就是赵铁柱所说的那个废弃货栈了。直线距离大概八十里,实际行走可能超过百里。这个距离,对於带著老弱妇孺的队伍来说,不算近,但尚在可接受范围內。 他退出了系统界面,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当队伍终於返回到之前与胡人交战、並留下二十人看守物资的临时营地时,留守的魏武卒已经依託洼地建立了一个简单的防御圈,缴获的九匹战马被拴在圈內,安静地啃食著地上乾枯的草根。看到陈星率大队人马返回,留守的战士立刻解除警戒,肃立行礼。 流民们看到这支更加完整的玄甲军队,以及那些神骏的战马,心中的震撼和安全感又增添了几分。 陈星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沉,但时辰已不早。强行赶夜路风险太大,尤其是带著这么多体力透支的流民。 “传令,今晚就在此地宿营。”陈星下令,“陈卫,安排警戒哨,明哨暗哨结合,覆盖营地周边五百步。赵铁柱,带你的人,在营地內侧靠近洼地避风处休息,可以生一两堆小火取暖,但注意控制火势,不要暴露目標。” “诺!”陈卫和赵铁柱同时领命。 营地立刻高效地运转起来。魏武卒们分工明確,一部分人加固防御,一部分人负责警戒,还有几人开始用隨身携带的小锅和乾粮准备简单的晚餐。他们甚至从附近收集了一些相对乾燥的柴火。 流民们则被安排到相对安全的区域。看著那些强大的战士井然有序地忙碌,看著那几口冒著热气的小锅,闻著粟米饼被烤热后散发出的淡淡香气,他们恍如隔世。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还挣扎在死亡的边缘,而现在,竟然能在一个有军队保护、可能有热食的地方度过夜晚? 赵铁柱指挥著青壮,帮著拾掇柴火,照顾伤者,安排妇孺休息。他的脸上虽然依旧带著悲戚,但眼神中已经多了一丝生气和干劲。 陈星走到那几口小锅旁,看了看里面翻滚的、混合著肉乾和粟米的糊状食物,对负责炊事的魏武卒点了点头。然后,他示意赵铁柱过来。 “把这些分下去,先紧著伤者、孩子和老人。”陈星指著那几锅食物,“我们的人,吃自带的乾粮。” 赵铁柱愣住了,看著那冒著热气的食物,喉头滚动,却不敢接:“主公!这……这怎么行!这是军粮!我们……” “这是命令。”陈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想要跟著我走下去,首先得活下来。把身体养好,以后才能出力。” 赵铁柱虎目一红,不再多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族人。当热乎乎的食物分到流民手中时,许多人都忍不住再次落泪,这一次,是感激的泪水。他们小心翼翼地吹著气,小口小口地吞咽著,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那点食物並不多,甚至不足以让每个人吃饱,但那份温暖和心意,却实实在在地熨帖了他们冰冷而绝望的心。 陈星默默地走到营地边缘,陈卫如同影子般跟上。 “主公,我们的乾粮,只够三日了。”陈卫低声提醒,语气中带著一丝忧虑。加上流民,消耗更快。 “我知道。”陈星望著南方,目光深邃,“所以,我们必须儘快找到那个货栈。那里,有我们需要的粮食,地盘,还有……未来。”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营地里,几堆小小的篝火跳动著,驱散著周围的黑暗和寒意,也映照著流民们脸上那许久未曾出现过的、一丝微弱的安寧。 人心的收纳,始於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陈星知道,这只是开始,但第一步,他走得很稳。 第10章 夜话未来 夜色如墨,浸染著这片刚刚经歷过杀戮的土地。洼地营地里,几堆篝火顽强地燃烧著,橘红色的火苗跳跃闪烁,努力驱散著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寒意,也將围坐在火堆旁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在冰冷的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剪影。 流民们挤在靠近洼地內壁、相对最避风的位置。大多数人已经蜷缩著睡去,长时间的惊恐、奔逃和短暂的饱食,耗尽了他们最后的气力。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们的眉头也常常紧蹙,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模糊的惊囈,身体不自觉地抽搐,显露出內心深处未曾散去的创伤。几个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小脸上还残留著泪痕,但呼吸总算均匀了些许。 赵铁柱没有睡。他坐在靠近火堆的地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陈星赐予他的那把环首刀粗糙的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火光映照著他古铜色、稜角分明的脸庞,那双饱经苦难的眼睛里,此刻倒映著跳动的火焰,也闪烁著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来的迷茫,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悄悄地抬眼,望向营地中央,那片被魏武卒们拱卫著的区域。陈星並没有休息,他同样坐在一堆较小的篝火旁,陈卫如同铁塔般肃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那位年轻的主公,正借著火光,用一根树枝,在略显泥泞的地面上划拉著什么。他的神情专注而沉静,与周围肃杀的环境、与他自己那过於年轻的面容,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 赵铁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衣衫,儘量放轻脚步,朝著陈星那边走去。 陈卫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了过来,带著审视。赵铁柱连忙停下脚步,恭敬地抱了抱拳,低声道:“陈统领,我……我想拜见主公。” 陈星似乎听到了动静,从地上的“图画”中抬起头,看到了有些侷促的赵铁柱,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铁柱?过来坐吧。” 陈卫见状,微微侧身,让开了通路,但目光依旧停留在赵铁柱身上,保持著警惕。 赵铁柱小心翼翼地在陈星对面、篝火的另一侧坐下,屁股只挨著一点点地面,姿態恭敬。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地上那些被树枝划出的痕跡——那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山脉、河流的走向,还有一个被重点圈出来的、位於南方的点。旁边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符號和標记。 “主公,您这是在……?”赵铁柱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规划路线,估算行程。”陈星用树枝点了点那个被圈出的南方標记,“这里,大概就是你白天提到的,黑风岭那个废弃货栈的位置。根据地图和你们提供的信息,我估算直线距离约八十里,实际山路难行,我们带著老弱,恐怕要走三四天。”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赵铁柱却听得心头一紧。三四天!带著他们这群拖累,在危机四伏的荒野行走三四天!这期间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 “主公……是为了我们,才……”赵铁柱声音有些乾涩,带著愧疚。他深知自己这群人现在是巨大的负担。 陈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树枝在地图上那条代表“黑水河”的线条上划过:“不全是。那个地方靠近水源,有现成的基础,易守难攻,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我们需要一个立足点,一个能遮风挡雨、能耕种土地、能训练士兵的『家』。一直流浪,只能是死路一条。” “家……”赵铁柱喃喃地重复著这个陌生而温暖的词汇,眼神有些恍惚。家,对於他们这些失去一切的人来说,是多么奢侈的梦想。 “可是主公,那地方……被土匪占著。”赵铁柱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担忧之色,“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但能占据那样的地方,恐怕不是我们白天遇到的那伙散兵游勇能比的。我们……我们这些人,能打下来吗?”他看著陈星,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沉默如铁的魏武卒,虽然对这支军队充满信心,但毕竟人数只有百人,还要分心保护他们这些流民。 陈星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那並非轻蔑,而是一种基於实力和算计的自信。他用树枝轻轻敲了敲代表货栈的那个点:“土匪,乌合之眾罢了。他们占据地利,但缺乏训练,纪律涣散。而我们……”他的目光扫过肃立的陈卫和周围隱约可见的玄甲身影,“有真正的百战锐士。以有心算无心,以强军击弱匪,胜算很大。” 他顿了顿,看向赵铁柱,话锋一转:“当然,打仗没有绝对的万无一失。所以,我们需要详细的计划,需要了解敌人的具体情况。明天一早,我会派陈卫亲自带几个好手,先行南下侦察,摸清那货栈的地形、土匪的人数、布防、哨位,甚至他们的作息规律。” 赵铁柱听得心潮澎湃,同时又感到一阵惭愧。自己只看到了困难,而主公已经在思考如何具体解决问题了。这种清晰的思路和强大的行动力,让他更加確信自己跟对了人。 “主公深谋远虑,铁柱佩服!”他由衷地说道,隨即又咬了咬牙,“主公,等陈统领侦察回来,若要攻打那货栈,我赵铁柱和剩下的这几个兄弟,愿意打头阵!我们虽然本事不济,但不怕死!赵家村的血仇,我们一刻也不敢忘!”他的眼中再次燃起仇恨的火焰。 陈星看著他,既没有立刻讚许,也没有拒绝,只是平静地说道:“仇恨是动力,但不要让仇恨蒙蔽了理智。打仗,要靠脑子,靠配合,不是光靠不怕死就能贏的。你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活下去,是把身体养好,把本事练好。以后,有的是让你们报仇雪恨、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的话语像是一盆冷静的泉水,浇在赵铁柱心头的怒火上,让他躁动的情绪稍稍平復。他用力点头:“是,铁柱明白了!全听主公差遣!” 夜更深了,篝火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出,瞬间熄灭在黑暗中。 陈星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南方的夜空,似乎在眺望那未知的货栈,又似乎在思考著更遥远的未来。赵铁柱也不敢再打扰,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感受著这份难得的、在乱世中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片刻寧静与安全感。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和他族人的命运,已经彻底和这位神秘而强大的年轻主公捆绑在了一起。前路依旧充满荆棘和未知的危险,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独地挣扎,他们有了方向,有了主心骨。 希望,如同这黑夜中的篝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燃烧著。 第11章 系统任务 黎明的光线如同稀释的淡墨,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落在沉寂的营地上。空气中瀰漫著破晓时分的清冷,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烟火气。篝火已然熄灭,只余下几缕青烟裊裊升起,旋即被微风吹散。 陈星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他替换了部分警戒的魏武卒,亲自守夜。一方面是为了让这些忠诚的战士得到更多休息,另一方面,他也需要这寂静的夜晚来整理纷乱的思绪,消化这个陌生世界带来的巨大衝击,並进一步熟悉脑海中那个神秘的系统界面。 “古武之躯(初级)”带来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即便一夜未眠,他也只是感到些许精神上的疲惫,身体依旧充满了活力。他尝试著调动那股潜藏在四肢百骸的热流,发现它可以微弱地增强某一瞬间的爆发力或感知力,这无疑是一项极具潜力的能力。 关於那100点系统点数,他也仔细研究了一下所谓的“商城”。界面简陋得可怜,大部分区域都是灰色的问號,显示“权限不足”或“未解锁”。仅有少数几个图標亮著,除了已经学习过的《基础侦察与反侦察》,还有《基础野外生存》(15点)、《基础队列训练法》(20点)、《简易陷阱製作》(10点)等寥寥几项知识类技能。实物类则只有標註著“优质粟米(百人份)”的图標亮著,需要30点,以及一种名为“金疮药(小)”的伤药,效果描述比魏武卒自带的止血粉略好,每份5点。 这些东西有用,但解决不了他当前最核心的困境——一个稳定的据点。他关闭了商城界面,目光再次投向南方。一切的希望,似乎都寄托在了陈卫的侦察结果上。 当天光彻底放亮,营地开始甦醒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唿哨声从营地外围的暗哨方向传来——这是安全的信號。 片刻之后,几个身上沾满露水、带著草屑泥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枯萎的灌木丛和乱石后显现,快速而无声地接近营地核心。为首者,正是亲卫统领陈卫。 “主公!”陈卫快步走到陈星面前,抱拳行礼。他和他带去的四名斥候脸上都带著一夜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精神亢奋。 “辛苦了。”陈星看著他们,心中一定,“情况如何?” “回稟主公,属下幸不辱命!”陈卫的声音带著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沉稳,“那废弃货栈的位置已经確认,位於此地正南方向约八十五里处,坐落於黑风岭东麓的一处山坳之中,確实紧邻一条溪流,水源充沛。”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接过陈星递来的树枝,在昨晚陈星划拉过的地面简易地图上,开始精准地补充和標註。 “货栈规模比预想中要大。外围有一圈丈许高的土木混合围墙,多有破损,但主体尚存。东西两侧依託山势,较为陡峭,难以攀爬。南北是主要通道,南面是正门,较为宽阔,门外三十步挖有壕沟,宽约一丈,深约半丈,內有积水污泥,其上木桥完好;北面有一侧门,较为隱蔽,门外也有浅壕,但无桥。” 陈卫的敘述清晰而专业,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 “占据此地的土匪,根据属下等人潜伏观察其炊烟、巡逻队次及寨內喧譁声估算,人数应在五十人上下,不会超过六十。其中约有四十人可算青壮战力,其余多为老弱妇孺,应是土匪家眷。” “守备情况呢?”陈星追问核心。 “戒备鬆懈!”陈卫语气中带著一丝对敌人的蔑视,“白日仅有四名哨兵,南北大门各一,围墙上两处角楼各一,但值守懈怠,时常聚赌或打盹。夜间哨兵增加至八人,巡逻队一支,约五人,每隔半个时辰绕墙巡逻一次,但路线固定,纪律涣散。” “匪首情况?” “匪首为一虬髯大汉,使一柄鬼头刀,性情似乎颇为暴躁,昨日午后曾因小事当眾鞭挞一名手下。其麾下有三四个小头目,亦非善类。他们主要的武器是腰刀、长矛和猎弓,装备杂乱,未见制式军械,无甲冑。” 陈卫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最关键的情报:“属下等趁其清晨取水时,远远观察,发现他们取水需走出北侧门,下到溪流边,这是一处破绽。另外,寨內似乎存粮不算充裕,巡逻土匪面有菜色,士气不高。” 信息匯总完毕。 五十多土匪,其中四十余青壮,占据地利,但戒备鬆懈,装备低劣,士气低落,且有取水路线暴露的弱点。 陈星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基础侦察与反侦察》的知识和陈卫的匯报,一个初步的作战方案开始在他脑海中勾勒成形。强攻並非不可行,以魏武卒的战力,结阵硬冲,付出一定代价也能拿下。但那是下策,他要的是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 他需要利用敌人的懈怠,需要发挥己方的优势,需要……一些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手段。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他已然掌握关键信息並下定决心,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声音,如同设定好的程序般,准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已获取潜在据点『黑风岭货栈』详细情报,敌我態势分析完成,作战意图明確。】 【主线任务一:立足,正式发布!】 【任务要求:夺取『黑风岭货栈』,並初步修復其防御工事,使其具备容纳百人以上生存的基本条件。】 【任务时限:十五个自然日。(从即刻起算)】 【任务奖励:基础物资包(內含优质铁製农具x50、食盐x100斤、粗布x100匹、各类常见蔬菜种子若干)。系统点数100点。】 【失败惩罚:系统部分功能冻结(包括商城兑换、任务发布),宿主身体素质强化效果削弱50%,持续三十日。】 任务时限从三十日缩短到了十五日!看来系统是根据他获取情报的速度和己方状態动態调整的。奖励除了之前提到的物资包,还额外增加了100系统点数,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而失败惩罚也更加严厉,系统功能冻结和身体削弱,几乎意味著他在这个乱世將寸步难行。 压力陡增,但陈星的眼中却燃起了更旺盛的斗志。 没有退路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肃立的陈卫,以及不知何时已经聚集过来、脸上带著紧张和期待的赵铁柱等人。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迴荡在清晨的营地中: “陈卫,做得好,情报至关重要。” “传令全军,即刻用餐,收拾行装,半个时辰后拔营出发,目標,黑风岭货栈!” “赵铁柱。” “在!” “你的人,负责照顾好伤者和妇孺,跟上队伍。同时,留意沿途可用於製作攻城器械的木材——粗壮的长木,坚韧的藤条。” “诺!” “陈卫,行军途中,你负责前出侦察,清除可能存在的敌方暗哨,確保行军路线隱蔽。” “诺!”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整个营地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瞬间高效地运转起来。魏武卒们沉默地检查装备,吞咽乾粮;流民们在赵铁柱的指挥下,搀扶起伤者,整理那点可怜的行囊,眼中虽然还有对未知战斗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组织起来、有了明確目標的坚定。 陈星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脑海中系统任务那冰冷的文字,然后毅然將其关闭。 他深吸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感受著胸腔中那颗因为挑战而加速跳动的心臟。 第一步,就从踏平这伙盘踞在黑风岭的土匪开始! 第12章 地图寻踪 半个时辰后,营地已收拾得乾乾净净,连篝火的余烬都被仔细掩埋,儘可能抹去了有人停留过的痕跡。初升的朝阳挣扎著穿透云层,投下稀薄而冰冷的光线,將这支奇特的队伍拉出长长的影子。 队伍再次开拔,这一次,目標明確——正南方向,黑风岭。 陈星走在队伍中段,陈卫如同最警觉的猎犬,带著三名最精干的斥候,远远地缀在队伍前方数里之外,他们的任务是清理可能存在的眼睛和耳朵,確保大部队的行踪不会过早暴露。赵铁柱则带著流民们走在队伍最后,他牢记著陈星的吩咐,一边照顾著队伍中的老弱,一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沿途的树林,留意著那些笔直粗壮的树木和韧性十足的藤蔓,偶尔会指使青壮上前,费力地砍伐或收集一些,由体力稍好的人轮流拖行携带。 陈星则再次將大部分心神沉入脑海。系统提供的基础地图虽然標註了主要地貌和货栈的大致位置,但细节缺失严重,尤其是在这种山地行军,实际路径与直线距离往往相差甚远。他需要更精確的导航。 “系统,能否实时显示我们当前在地图上的位置,並提供抵达標记点的最优路径规划?”他尝试著提出更具体的要求。 【可开启“实时路径导航”辅助功能,持续消耗系统能量,折算为每日1点系统点数。是否开启?】 每日1点?陈星看了一眼自己剩余的90点(开启地图扫描消耗10点),略一权衡,便选择了“是”。在陌生地域行军,精確的导航能避免绕路、节省体力、规避危险区域,其价值远超过每天1点的消耗。 【功能已开启。】 瞬间,陈星意识中的地图仿佛“活”了过来。一个微小的、代表著他们队伍的绿色光点,清晰地出现在地图上“落魂涧”边缘的位置。同时,一条淡蓝色的、由无数细小光点组成的虚线,从绿色光点出发,蜿蜒曲折地向南延伸,巧妙地绕过几处地图上標註为陡崖或密林难以通行的区域,最终连接到了那个代表货栈的灰色標记点上。虚线旁还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数字估算:实际路程约92里。 果然,直线八十里,实际要走九十多里。陈星心中瞭然,有了这条清晰的路径指引,他心中大定。 “传令,调整方向,偏东南十五度,前方三里处有一处浅滩可以过河,避开西面那片標註为『乱石坡』的区域。”陈星根据脑海中的导航,对身旁负责传递命令的魏武卒什长说道。 “诺!”什长虽然对主公如何能如此精確地知晓前方地形感到惊奇,但绝对的忠诚让他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將命令传达下去。 整个队伍的行进方向隨之微调,如同一条听从头部指挥的巨蟒,沿著那条无形的、最优的路径,沉默而坚定地前行。 有了精確导航,行军效率显著提升。队伍避开了好几处难以通行的地形,选择的多是相对平坦、隱蔽的路线。陈星甚至能提前“看到”路径上可能存在的小溪,让队伍提前做好取水准备。 途中,他也在不断观察和思考。魏武卒的军事素养毋庸置疑,但他们擅长的是结阵而战,是正面碾压。对於攻打一个拥有围墙的据点,尤其是要儘可能减少己方伤亡的情况下,需要一些特殊的手段。 他的目光落在赵铁柱等人费力拖行的那些木材上,一个念头逐渐清晰。他唤来赵铁柱。 “铁柱,收集到的木材,优先选择长度超过两丈,粗细均匀的。藤蔓要老韧,树皮也要剥一些下来,备用。” 赵铁柱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应下:“是,主公!” 陈星又看向陈卫留下负责护卫的一名魏武卒什长:“我们军中,可有擅长木工或者手艺灵巧的兄弟?” 什长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回主公,我等著重於战阵技艺,此类匠作之事……並不精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星点了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看来,很多事情,需要他亲力亲为,至少是提供思路和指导。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短暂休整。陈星没有休息,他找来几根相对笔直的木棍和一些柔韧的藤条,坐在地上开始摆弄。流民中的几个孩子好奇地远远看著,不敢靠近。 陈星回忆著前世在博物馆、书籍乃至影视作品中见过的古代攻城器械的简化原理。他不需要製造出复杂的投石机或井阑,那不现实。他需要的,是能克服眼前障碍的简单、有效的工具。 他首先尝试的,是一种类似“飞桥”或者“壕桥”的简易装置。用两根长木作为主梁,中间用短木和藤蔓捆绑固定,形成一个足以跨越丈许壕沟的桥面。关键在於结构稳定和便於快速架设。 他笨拙地用藤蔓尝试著捆绑,但缺乏技巧,绑出的结构松松垮垮。一名原本在附近休息的魏武卒看到主公似乎遇到困难,默默起身走过来,他虽不懂木工,但常年维护武器鎧甲,对於捆绑固定颇有经验。他接过陈星手中的藤蔓,用一种陈星没见过的、极其牢固的绳结手法,三下五除二便將几根木棍牢牢地固定在一起,形成的结构虽然简陋,却异常坚实。 陈星眼睛一亮,讚许地点了点头:“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那战士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回主公,属下王健!” “王健,从现在起,你暂时负责协助我,指导大家製作这些……工具。”陈星当即下令。 “诺!属下遵命!”王健大声应道。 有了王健的协助,进度快了许多。陈星又在地上画出一种简易“盾车”的示意图——本质上就是一个带有木质挡板、底部有轮子的推车,可以用来抵挡箭矢,掩护人员接近围墙。他甚至构思了一种最简单的“撞木”——挑选一根足够粗壮沉重的树干,削尖一端,用绳索悬掛在木架上,由多人推动撞击城门。 他將这些想法和示意图解释给王健和凑过来的赵铁柱听。赵铁柱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打仗还可以这样准备!这些看似简单的木头架子,竟然有如此大的用处?他对陈星的敬佩之情,更是如同滔滔江水。 “主公……您,您真是天神下凡吗?怎么会懂这么多?”赵铁柱忍不住喃喃道。 陈星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没有解释,只是说道:“知识就是力量。以后,你们也会懂的。” 休整结束,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队伍中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气息。除了行军,人们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製作器械所需的材料,並且在王健的指导下,利用休息的间隙,尝试著进行初步的加工和捆绑练习。 陈星看著脑海中那不断向前移动的绿色光点,以及那条清晰的蓝色路径。地图不再只是冰冷的信息,而是化作了脚下踏实的道路,和脑海中逐渐成型的破敌之策。 他知道,每向前一步,就离那个能够安身立命的“家”,更近了一步。 第13章 侦察敌情 夕阳的余暉將西边的天际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红,如同泼洒的鲜血,又像是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连绵起伏的黑风岭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沉鬱的黛青色,如同匍匐的巨兽背脊。 队伍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一处距离货栈尚有五里之遥的密林深处。这里植被茂密,地势较高,既能遮蔽行踪,又能远远眺望到山坳中那片灰褐色的建筑轮廓。 陈星趴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眯起眼睛,极力远眺。得益於“古武之躯”带来的视觉强化,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道丈许高的土木围墙,看到围墙上如同黑点般缓慢移动的哨兵身影,甚至能看到北侧门外,那条如同银色丝带般蜿蜒流过的小溪。 “就是那里了。”陈星低声说道,语气平静,但心臟却不自觉地加速了几分。目標的確认,意味著真正的考验即將开始。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如同岩石般沉稳的陈卫身上。这位亲卫统领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只有一种猎豹出击前的冷静与专注。 “陈卫。” “属下在。” “你亲自带两个人,王健算一个,他手巧,观察也细致。再挑一个最机敏的。趁夜抵近侦察,我要知道我们白天看不到的东西。” 陈星的指令清晰而具体: “第一,確认北侧门外取水点的具体位置、路径,以及夜间是否有哨兵看守。”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二,儘可能摸清围墙的破损程度,寻找最適合攀爬或者突破的地段。” “第三,听!听寨子里的动静,判断土匪的作息规律,何时入睡,何时换岗,有无酗酒喧譁。” “第四,如果可能,儘量確认匪首和其主要头目的住所大致方位。”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不是刀剑。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要暴露!天亮之前,必须返回!” “诺!主公放心,属下明白!”陈卫抱拳领命,眼神锐利。他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对於主公提出的这些侦察要点,他虽觉有些过於细致,但坚决执行的信念压倒了一切。 他迅速点了王健和另一名叫做李鼠的斥候。李鼠人如其名,身材瘦小,动作灵敏,尤其擅长潜伏和夜间行动。 三人迅速脱下显眼的玄甲,只穿著深色的內衬衣物,用泥土和草汁涂抹在裸露的皮肤上,掩盖气味和反光。他们检查了隨身的短刃、匕首和弓弩(弩矢也做了消音处理),带上几块肉乾和皮水袋,没有多余的累赘。 陈星看著他们准备完毕,沉声道:“一切小心,我等你们回来。” “必不辱命!”陈卫三人低喝一声,对著陈星再次行礼,隨即如同三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愈发浓重的暮色与山林之中,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陈星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带著草木清冷和泥土腥气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待,是此刻最难熬的事情。 他回到临时营地核心。赵铁柱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主公,陈统领他们……” “去侦察了,天亮前回来。”陈星简短地回答,然后吩咐道,“让你的人,趁著最后的天光,继续加工那些器械构件。尤其是飞桥的桥面,要多捆绑几层,確保牢固。动作轻些,不要发出太大响动。” “是!”赵铁柱领命,连忙去督促手下青壮。 流民们经过两日的休整和饱食,气色好了不少,此刻也知道大战在即,个个神情肃穆,埋头干活。砍削木材的沙沙声,藤蔓拉扯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星则走到一旁,靠著一棵大树坐下,再次闭目凝神,將意识沉入系统。 他先是查看了一下【实时路径导航】功能,代表陈卫三人的光点已经脱离了大部队的绿色光点,正以极快的速度,沿著一条与主路径不同的、更加隱蔽的路线,向著货栈的灰色標记迂迴靠近。 这功能果然能显示己方单位!陈星心中一喜,这无疑大大增强了他的战场感知能力。 接著,他再次打开了那简陋的【商城】。目光在几个亮著的图標上扫过。 《基础队列训练法》(20点)?暂时用不上。 《简易陷阱製作》(10点)?或许有点用,但非急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基础野外生存》(15点)和“金疮药(小)”(5点/份)上。 战斗难免会有伤亡。魏武卒虽然强悍,但並非金刚不坏之躯。流民们更是脆弱。多一份急救知识,多一份药品,就可能多救回一条命,多保留一份元气。 没有太多犹豫,他花费15点,兑换了《基础野外生存》知识。一股关於寻找水源、辨別可食用植物、处理常见外伤、应对蛇虫鼠蚁等信息流涌入脑海,虽然基础,却极为实用。 隨后,他又咬了咬牙,花费25点,兑换了5份“金疮药(小)”。这样一来,他原本的90点系统点数,就只剩下50点了。 点数消耗得很快,但陈星觉得值得。这些投入,都是为了增加接下来行动的成功率和生存保障。 退出系统,他感受著脑海中新增的知识,又摸了摸怀中那五个小巧却感觉沉甸甸的药瓶,心中稍定。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气温骤降。营地中没有生火,所有人都在黑暗中默默地等待著,咀嚼著冰冷的乾粮,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大战前的压抑。 陈星没有睡,也无法入睡。他依靠著大树,耳朵捕捉著山林间的每一种细微声响——风吹过树梢的呜咽,不知名夜梟的啼叫,远处隱约传来的、似乎是货栈方向的犬吠……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结合陈卫白天匯报的情报、系统地图的显示、以及刚刚获得的野外生存知识,不断地推演、完善著进攻计划。 北门取水点是关键突破口。如果能控制那里,就能扼住土匪的咽喉。夜袭是首选,利用敌人的懈怠。简易器械必须发挥奇效…… 时间在寂静和等待中缓慢流逝。月亮在云层中时隱时现,投下斑驳而清冷的光辉。 不知过了多久,当时近拂晓,天色最黑暗的那一刻,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魏武卒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代表“自己人返回”的唿哨声。 陈星猛地睁开眼睛,霍然起身。 黑暗中,三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穿出树林,出现在营地边缘。正是陈卫、王健和李鼠! 他们浑身都被夜露打湿,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主公!”陈卫快步走到陈星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凝重,“属下回来了!” 陈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情况如何?细细报来!” 第14章 战前会议 拂晓前最深的黑暗中,篝火依旧被严格禁止。只有清冷的月光偶尔透过云隙,吝嗇地洒下几缕微弱的光斑,勉强勾勒出林中聚集的几道人影轮廓。 陈星、陈卫、赵铁柱,以及被特意叫来的王健,四人围坐在一棵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盘虬的树根之下,如同进行著某种古老的仪式。空气中瀰漫著露水的湿冷、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名为“决战前夜”的凝重。 陈卫的声音低沉而迅疾,如同夜梟的絮语,將夜间侦察所得的情报,条分缕析地呈现在眾人面前。 “主公,各位,”陈卫用一根细小的树枝,在身前略平整的泥地上快速划拉著,那是一个比陈星之前所画要精细得多的货栈草图,“北侧门外取水点已確认,位於溪流一处拐弯的浅滩,距离侧门约六十步。有一条被踩踏出来的明显小径相连。夜间此处並无固定哨兵,但一个时辰前,有一支五人巡逻队经过,停留约半盏茶时间,似在閒聊,纪律极其涣散。” 他的树枝点在草图的围墙上:“围墙破损情况比白日观察更甚。东南角有一段约两丈宽的墙体,因山体滑坡衝击,外侧夯土大面积剥落,露出內部木柵,虽未完全坍塌,但结构已十分脆弱,应是全墙最薄弱之处。此外,西墙靠近后山处,有一处排水暗沟,狭窄,但李鼠確认,瘦小之人或可匍匐潜入。”他看了一眼身旁瘦小的李鼠,李鼠连忙点头確认。 “寨內情况,”陈卫继续道,“戌时末,大部分喧譁停止,唯有中央那栋最大的木屋应是匪首居所及旁边两处,仍有灯火及划拳饮酒之声,持续至子时初方歇。巡逻队最后一次经过北门是在丑时正,之后直至我们离开,未见再有巡逻。哨兵依旧懈怠,角楼哨兵有打鼾声传出。” 最后,他的树枝重重地点在草图中央的大屋上:“匪首及主要头目,应居於此处无疑。其旁两处灯火通明的房屋,可能是小头目或其心腹住所。” 情报匯报完毕,详尽得超乎赵铁柱和王健的想像。他们看著地上那幅清晰的草图,听著陈卫精准到时辰的描述,仿佛亲眼看到了那座沉睡中的土匪巢穴,以及其內部鬆懈的防御。 陈星默默听著,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將陈卫匯报的每一个细节,与白天的观察、系统地图、以及自己所知的军事常识进行快速整合、分析。 弱点已经清晰地暴露出来:北门取水路径、东南角脆弱墙体、西墙排水暗沟、夜间巡逻间隔长且懈怠、匪首居所明確。 现在,是如何利用这些弱点,组合出一套致命的攻击方案。 陈星抬起头,目光在黑暗中扫过另外三人模糊的面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情况已然明朗。我的计划是:明晚子时,夜袭破寨!” 赵铁柱闻言,呼吸不由得一窒,拳头下意识地握紧。王健也屏住了呼吸。 陈星没有停顿,开始部署,他的话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切割著任务的每一个环节: “此战,分为三路。” “第一路,主力突击队。”他的目光落在陈卫身上,“由陈卫你亲自率领,七十名魏武卒主力,携带全部盾车、撞木,以及两架飞桥。你们的任务,是主攻方向,但並非强攻正门。” 陈卫目光一凝,专注倾听。 “你们的进攻发起位置,在货栈东南角,那段结构脆弱的围墙外!”陈星的树枝重重地点在草图的东南角,“利用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接近。以盾车在前,抵御可能出现的零星箭矢。抵达墙下后,不用架设飞桥,直接用撞木,集中力量,猛击那段破损墙体!那里是土木结构,內部木柵暴露,以撞木之威,辅以你们的力量,我有把握在极短时间內,撞开一个缺口!” 陈卫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主公的意图。避实击虚,直捣要害!这比硬冲有壕沟和木桥防守的正门,不知高明多少!他重重抱拳:“诺!属下必在最短时间內,为大军打开通道!” “第二路,奇兵队。”陈星的目光转向赵铁柱和王健,“由赵铁柱带队,王健为辅,率领你麾下所有能动弹的八名青壮,以及……李鼠。” 被点名的李鼠一个激灵,挺直了瘦小的身躯。 “你们的任务,至关重要,却也最为危险。”陈星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你们携带一架飞桥,潜行至北侧门外,利用巡逻队经过后的空档,悄无声息地將飞桥架设在壕沟之上。然后,由李鼠带领两名最机灵、体型瘦小的青壮,通过排水暗沟,潜入寨內!” 赵铁柱和王健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潜入敌寨?这…… “你们潜入后,不要妄动,隱蔽待机。”陈星继续道,“待听到东南角撞木破墙的巨大声响,寨內必然大乱,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那时,就是你们行动之时!你们的任务有三个,按优先级顺序:第一,趁乱打开北侧门,接应可能需要的后续力量;第二,若有机会,直扑匪首居所,进行斩首!製造更大混乱;第三,在寨內四处纵火,以火助势!” 赵铁柱听得血脉賁张,又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用力一拍胸膛,儘管压低声音,却依旧能听出其中的决绝:“主公放心!铁柱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完成任务!” 王健也紧张地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第三路,预备与阻击队。”陈星最后看向陈卫,“由你分派剩余十名魏武卒精锐,由一名得力什长率领,潜伏在正门之外密林中。他们的任务是:第一,作为预备队,隨时准备支援你们两路;第二,若有可能,堵住正门,防止匪首或大批土匪从正门溃逃;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警惕可能存在的、我们未曾发现的敌方外围暗哨,或者附近其他势力的干扰。” 陈卫立刻领命:“属下明白!会安排最稳妥的人选。” 计划的核心框架已经清晰。三路並进,虚实结合,中心开花,外加外围封锁。 陈星环视三人,最后强调道:“此战关键,在於『快』、『准』、『狠』!突击队破墙要快,奇兵队潜入和发动要准,所有参战人员,一旦接敌,务必狠辣,绝不容情!我们要的是一战定乾坤,彻底打垮他们,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和组织反击的机会!” “此外,所有行动,必须严格按时辰进行。子时整,统一发动!” “都明白了吗?” “明白!”陈卫、赵铁柱、王健三人压低声音,异口同声地回应,眼中燃烧著战意的火焰。 “好。”陈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朦朧的月光下仿佛蕴含著无穷的力量,“各自回去准备,检查器械,养精蓄锐。明日白天,陈卫,你带突击队骨干,抵近观察东南角墙体,做到心中有数。赵铁柱,你和王健、李鼠,反覆演练架设飞桥和潜入动作。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诺!” 三人领命,迅速散去,融入周围的黑暗,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 陈星独自站在原地,望向货栈方向那一片深沉的黑暗。 计划已经制定,利刃即將出鞘。 明夜子时,这黑风岭下的土匪巢穴,必將在一片混乱与火光中,迎来它新的主人。 第15章 伐木为兵 晨光熹微,穿透林间氤氳的湿气,照见密林深处一片异於往常的忙碌景象。营地之中,无人閒坐,除却岗哨之上目光如炬的甲士,余者皆投身於一片无声的喧囂之中。斧斤伐木之声沉闷,绳索拉扯藤蔓吱嘎作响,间或夹杂著几句压低了嗓音的急促吩咐。空气中混著新斫木料的清苦、湿泥的土腥,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陈星立於营地中央辟出的一片空场,此处已成临阵磨枪的工坊。他不再仅仅是发號施令的主將,更似那统筹匠作的工师。陈卫、赵铁柱、王健几人分守各方,將其心中所构之图,一一化作实在之物。 “此飞桥,首重者,乃轻捷与稳固相济!”陈星屈身於地,以指划土,详述其要,“两根主梁,须选长逾两丈五尺之良材,方可稳跨壕堑。桥面铺以並排木椽,间隙不可过疏,綑扎务求坚实。王健,汝之绳结法甚佳,便依此法施为!” “得令!”王健洪声应诺,手下不停,將那削去枝杈、粗细相仿的木椽,依著陈星所指、兼以自身经验,用浸过水的坚韧藤蔓,死死缚於两根粗壮主梁之上。数名流民青壮听其號令,闷哼发力,收紧藤索,但闻“嘎吱”作响,桥体结构渐趋紧密牢靠。不多时,一架形制古朴却透著沉浑力道的简易飞桥,已初见规模。 “主公,此物……真能助我等飞渡壕沟?”一名参与製作的年轻流民,望著这庞然木架,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他过往所知,廝杀便是挺刃向前,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成与不成,今夜便见分晓。”陈星未多言,目光转向他处,“盾车打造如何?” 赵铁柱正领著几人挥汗如雨。他们將流民队伍中仅存的几辆破旧推车、驴车拆解,取其尚算完好的轮轴与坚固框架。 “主公,正依您吩咐,加设护板!”赵铁柱以袖拭汗,指向地上。眾人取来厚实木板,以铁钉与卯榫之法,紧密加固於车架前部与两侧,形同一面巨大的木盾。为增其防护,陈星更令他们在木板之外,再覆以厚厚一层湿泥並綑扎紧实的藤蔓,以期能抵挡箭矢,兼防烈火。 “尚嫌不足。”陈星近前细观,“前挡板需再增一层厚度。此外,於挡板下方,凿开数处拳眼大小的窥孔与射孔,我等藏身其后,不可如盲人夜行。” “窥孔?射孔?”赵铁柱先是一怔,旋即豁然开朗,面露钦佩之色,“主公英明!如此,我等藏於车后,既可窥敌动向,亦可发弩射敌!” 他望向陈星的目光,已是敬若神明。此等闻所未闻的巧妙机关,不断冲刷著他过往的认知。 最引人侧目的,乃是那根被精心遴选出的“撞木”。此木乃山中硬木,需两人合抱,长逾三丈,木质极其紧密。十余名最为雄健的魏武卒,依陈星指点,正以环首刀、短斧,奋力將树干一端削尖。另一端,则以老藤与剥下的柔韧树皮,绞缠编织出可供多人抓握的挽手与悬吊用的绳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重心!留心重心!”陈星在旁提醒,“悬吊之点需测算妥当,务使抬起、撞击之时,力道能聚於一处。撞击那刻,需听號令,同时发力,集於矛头!” 魏武卒们默然操持,他们或不解其中全部关窍,却能感受到此物蕴含的摧垮之力。那被削磨得尖锐、带著原始蛮荒气息的撞木顶端,仿佛已预示著土崩墙摧的结局。 陈星穿行於各处,时而驻足,亲手示范,或纠正细微之处。他將那跨越时代的匠造之理,化为最浅白的言语与动作,授於这些古时的战士与流民。结构之固,发力之巧,重心之稳……诸般概念於他们虽属陌生,然经由这亲手施为,竟也飞快地被领会、吸纳。 王健於此道显露出过人天资,手巧心灵,举一反三,於綑扎飞桥时,竟能自行改良节点,使之更为坚固。陈星见此,不吝讚许,將更多协调事宜交託於他。 赵铁柱则如老牛负犁,领著流民青壮,承担最为耗费气力的活计。伐木、搬运、固定……每一次挥动斧凿,每一次拉紧藤索,他都仿佛在积蓄著为赵家村雪恨的力道。 便是那些妇孺,亦未得閒。她们被组织起来,以收集的树皮、粗布,撕成条缕,编织更多绳索;或烧煮热水,將陈星取自“系统”、那名为“金疮药”的粉末,小心分装入更小的皮囊、布包之中,以备不时之需。 整个营地,便如同一架环环相扣的机括,在陈星这总领匠作之人的驱策下,为了那子夜雷霆一击的共同目標,全力运转。 汗水浸透葛衣,掌心磨出血泡,却无人抱怨,无人懈怠。每完成一件器物,无论是飞桥上綑扎停当的最后一根藤蔓,盾车前加装的最后一块厚板,还是撞木尖端那寒芒乍现的最终打磨,都令眾人心中底气增添一分,对那年轻主君的信服,亦加深一层。 残阳如血,再度西沉,將天际染得一片淒艷,恍若预示著即將到来的鏖战。 诸般器械,终是齐备。 两架沉浑坚固的飞桥,如两只匍匐的巨兽,静臥於地。 五辆覆满泥浆藤蔓、看似笨重却令人心安的盾车,列於一旁。 那根狰狞硕大的撞木,架於滚木之上,散发著迫人的凶煞之气。 陈星立於这些凝聚眾人心血智巧的军械之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 “器械已成,锋鏑在手!”其声於暮色中响起,清越而沉毅,“今夜,各自安歇,饱食酣眠!” “待明朝,便是我等夺此安身立命之所之时!” 並无激昂吶喊,唯有一片沉默的、如同岩浆暗涌般的肃杀。眾人眼中,俱是燃起的战意。 夜色,再次笼罩四野。此番,营地之中那异样的寂静,正是风暴降临前,最后的寧謐。 第16章 兵临堡下 残月如鉤,清辉惨澹,勉强映照出黑风岭逶迤的轮廓。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更添几分夜色的肃杀。 子时將至。 密林边缘,一支人马如同暗夜中流淌的冥河,无声无息地集结完毕。玄甲吸收了微光,黝黑一片,唯有兵刃的锋刃偶尔折射出一丝冷冽。无人言语,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低沉,唯有胸膛內那颗因大战將启而激烈搏动的心臟,在寂静中擂出只有自己才能听闻的鼓点。 陈星立於队前,一身深色劲装,外罩寻常皮甲,並未著那显眼的玄甲。他目光沉静,缓缓扫过眼前这些即將隨他赴战的儿郎。陈卫及七十名魏武卒主力,如同七十尊铁铸的雕像,肃立无声,杀气內敛。赵铁柱、王健、李鼠及八名流民青壮,则显得有些紧张,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却燃烧著决绝的火焰。剩余的魏武卒预备队,已由一名沉稳什长带领,悄然隱没於通往正门的另一侧密林中。 “时辰已到。”陈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依计行事,各自珍重。” 没有更多的动员,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卫抱拳,低喝一声:“第一路,隨我来!”七十名魏武卒如同鬼魅,三人一组,或推盾车,或抬撞木,或持飞桥,借著地形与夜色的掩护,向著东南角那片预定的突破点,悄然而去。沉重的器械在他们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行动间竟只闻细微的沙沙声,显露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陈星目送他们消失在黑暗中,隨即对赵铁柱微微頷首。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对身后眾人一挥手:“第二路,走!”他亲自与一名青壮抬起那架相对轻便些的飞桥,王健、李鼠等人紧隨其后,借著溪流潺潺的水声掩护,沿著预定路线,向北侧门方向潜行。他们的动作略显生涩,却带著一股豁出性命的狠劲。 陈星则带著两名亲卫,悄然移至一处能够同时眺望东南角与北侧门方向的高地,隱於一块巨岩之后。他屏息凝神,將“古武之躯”的感知催发到极致,耳中捕捉著风带来的每一丝异响,眼中紧盯著远处那片在月色下更显阴森的货栈轮廓。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货寨之內,灯火零星,唯有中央那栋大屋及旁边一两处,尚有微弱光芒透出,更显其余地方的死寂。围墙之上,哨兵的身影如同钉住的木桩,许久才懒洋洋地移动一下。一切都与陈卫侦察所得无异,鬆懈,麻木。 然而,就在这看似万籟俱寂之时,异变陡生! “咻——啪!” 一声尖锐的唿哨,突兀地从货栈东南方向响起,紧接著是一支响箭带著悽厉的尾音划破夜空! 被发现了?! 陈星心中一沉,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得分明,东南角墙头之上,一名原本倚著墙垛打盹的哨兵,不知何时竟醒了过来,似乎察觉到了下方黑暗中那不寻常的动静,惊慌之下,吹响了警哨,射出了示警的响箭! “敌袭——!东南面有动静!”墙头上响起了带著睡意和惊恐的嘶吼。 剎那间,原本死寂的货栈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蚁巢,瞬间炸开!人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叫骂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墙头上人影幢幢,更多的火把被点燃,虽然依旧显得仓促慌乱,但那沉睡的堡垒,终究是被惊醒了! 计划泄露?还是偶然被发现? 陈星无暇细究,脑海中念头飞转。强攻计划已然暴露,匪贼有了防备,再想悄无声息地破墙,难如登天!是立刻下令撤退,暂避锋芒?还是…… 他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东南角。只见陈卫所部並未因暴露而慌乱撤退,反而加快了速度!盾车被猛地推至墙根之下,那巨大的撞木被数十名魏武卒齐声低吼著抬起,对准了那段破损的墙体! 他们在执行原计划!他们要硬撼这已然惊醒的坚寨! 与此同时,北侧门方向,赵铁柱等人的身影在溪流边微微一滯,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不知该继续执行潜入计划,还是该如何应对。 电光火石之间,陈星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从巨岩后现身,对身旁一名亲卫厉声道:“传令预备队,向正门方向施加压力,佯作主攻,吸引贼人注意!”又对另一名亲卫道:“发信號,令第二路,按原计划,加速行动!告诉他们,成败在此一举,寨內越乱,机会越大!”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诺!”两名亲卫毫不迟疑,一人弯弓搭上一支去掉箭鏃、绑缚油布的“信號箭”,引火点燃后,向著北侧门方向猛地射去!一道微弱的火光在夜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另一人则如狸猫般窜出,奔向预备队方向。 信號既出,再无回头路! 陈星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杀机四伏的货栈。此刻,寨墙之上已然聚集了不少土匪,箭矢开始稀稀拉拉地向著下方黑暗处拋射,虽然大多盲目,却也让突击队的前进受阻。 “陈卫……看你的了!”陈星心中默念,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夜色更深,杀意更浓。计划生变,这黑风岭下的夺寨之战,註定要以更加惨烈的方式拉开序幕。 第17章 血火破晓 示警的唿哨与响箭,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彻底打破了夜的沉寂。黑风货栈这头蛰伏的野兽,在短暂的惊惶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东南角墙头之上,火把骤然多了起来,影影绰绰的人影奔跑呼喊,混乱中透著一种被惊醒后的暴怒。稀稀拉拉的箭矢开始从墙垛后拋射而下,大多失了准头,盲目地没入下方的黑暗,但仍有几支带著悽厉的风声,篤篤地钉在魏武卒推进的盾车厚板上,尾羽兀自颤抖。 “举盾!抵进!”陈卫的吼声在纷乱的箭矢破空声中依旧沉稳如山。他藏身於最前的一辆盾车之后,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著那段在火光照耀下更显残破的墙体。匪贼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想的还要慢上几分,这混乱的箭雨,恰恰说明了对方仓促间未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嘿——哟!”低沉的號子声从盾车后方响起。数十名最为雄健的魏武卒,肩扛手抬,將那根巨大的撞木稳稳抬起。撞木尖端那森冷的寒芒,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流动著嗜血的光泽。他们步伐沉重而统一,如同移动的小山,向著目標墙体坚定地迈进。箭矢偶尔落在他们的玄甲上,发出叮噹脆响,却无法阻挡这钢铁洪流分毫。 “拦住他们!快!砸石头!用滚木!”墙头上,一个似乎是头目的匪徒声嘶力竭地叫喊著,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几块脸盆大小的石块和几根粗劣的滚木被胡乱推下墙头,带著呼啸之声砸落。 “砰!轰!” 石块和滚木大多砸在空处或盾车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木屑纷飞。一辆盾车前方的加厚木板被巨石砸中,顿时出现裂痕,推车的两名魏武卒被震得身形一晃,却立刻被同伴补上位置,攻势未曾稍减。 “就是现在!撞!”陈卫看准时机,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破——!”扛抬撞木的魏武卒齐声怒吼,声震四野。眾人腰腹发力,步伐猛地踏前,將全身气力贯於双臂,推动著那数千斤的巨木,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撞向那破损的墙体!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沉闷、都要震撼的巨响爆开!仿佛地龙翻身,整个东南角的围墙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撞击点尘土飞扬,碎木迸溅!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夯土墙体,在这一记重击之下,肉眼可见地向內凹陷,大片的泥土簌簌落下,內部的木柵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有效!再来!”陈卫眼中精光爆射,嘶声怒吼。 墙头上的匪徒们被这雷霆一击骇得魂飞魄散,一时间竟忘了攻击。他们何曾见过这等蛮横霸道的破城方式? “快!快射那些抬木头的人!”匪首的嚎叫再次响起,带著绝望的疯狂。 更多的箭矢集中射向抬著撞木的魏武卒。虽有盾车和自身重甲防护,但如此近的距离,仍有数名战士被箭矢穿过间隙,闷哼声中,血花溅起。然而,无人后退!旁边的同伴立刻无声地补上空缺,撞木再次被抬起,后撤,蓄力—— 与此同时,北侧门外。 赵铁柱等人看到了陈星射出的那道微弱火光信號,也听到了东南角传来的震天巨响和喊杀声。他原本因计划暴露而有些慌乱的心,瞬间被这信號和主战场的声音激得沸腾起来。 “主公令我等按计行事!寨內已乱,正是我等建功之时!”赵铁柱低吼一声,眼中狠色一闪,“架桥!” 他与另一名青壮猛地发力,將沉重的飞桥奋力推出草丛,精准地架设在那道浅壕之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李鼠!看你的了!”赵铁柱看向那瘦小的身影。 李鼠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如同真正的狸鼠般,贴著地面,悄无声息地滑过飞桥,迅速消失在北侧门旁的阴影里。他的目標,是那条隱蔽的排水暗沟。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南角的撞击声一次又一次响起,如同重锤,不仅敲击著围墙,也敲击著寨內每一个匪徒的心臟。匪贼的注意力几乎完全被吸引了过去,北侧门附近,反而出现了一丝空虚。 片刻之后,北侧那扇看似紧闭的木门,突然发出“咔噠”一声轻响,门閂似乎被从里面拨动。紧接著,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李鼠那张沾满泥污的脸探了出来,对著外面焦急等待的赵铁柱等人打了个手势。 “成了!进!”赵铁柱大喜,低喝一声,与王健及另外两名最为机灵胆大的青壮,如同四道影子,迅速穿过飞桥,挤进了那扇侧门。 门內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堆满杂物,臭气熏天。李鼠压低声音急促道:“巡夜的刚过去不久,匪首都往东南面去了!大屋那边守卫少了!” “按主公令!先开门,再寻机斩首,纵火!”赵铁柱迅速重申命令,眾人点头。他留下王健和一名青壮在此,负责清除可能出现的零星匪徒,並守住这退路。自己则带著李鼠和另一名青壮,借著房屋阴影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向著寨子中央那栋最大的木屋潜去。 寨內果然一片混乱。匪徒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大多涌向东南角,呼喊声、咒骂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很少有人注意到这几条在阴影中穿梭的身影。 赵铁柱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他紧紧握著那把环首刀,目光扫过沿途所见——一些匪徒的家眷惊恐地缩在屋里,也有零星的匪徒醉醺醺地刚从屋里出来,不明所以。他们儘量避开,实在避不开的,便由李鼠用匕首从背后悄无声息地解决。 终於,那栋最大的木屋就在眼前。屋外果然只有两名守卫,正伸著脖子紧张地望著东南方向冲天的火光和喊杀声。 赵铁柱对李鼠使了个眼色。李鼠会意,如同灵猫般绕到侧面。赵铁柱则与另一名青壮,猛地从藏身处跃出,扑向那两名守卫! “什么人?!”守卫惊觉,刚来得及转身,赵铁柱势大力沉的一刀已然劈至!那守卫举刀格挡,却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腰刀脱手,紧接著便被赵铁柱一脚踹翻在地,补上一刀,结果了性命。另一名守卫也被那青壮与及时赶到的李鼠合力击杀。 屋內似乎听到了动静,传来一声惊怒的喝问:“外面怎么回事?!” 赵铁柱不及细想,猛地一脚踹开木门,如同怒目金刚般冲了进去!只见屋內灯火通明,一个满脸虬髯、衣衫不整的彪形大汉正慌忙去抓放在桌上的鬼头刀,正是匪首!他身旁还有一个穿著暴露、嚇得尖叫的妇人。 “纳命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赵铁柱想起赵家村的惨状,双目赤红,怒吼著挥刀便砍! 匪首终究是积年老匪,虽惊不乱,抓起鬼头刀奋力一架!“鐺!”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赵铁柱只觉手臂发麻,暗道这廝好大的力气。匪首更是心惊,这突然杀出的汉子,力道竟如此刚猛? 两人就在这屋內缠斗起来,刀光翻飞,桌椅倾覆。李鼠和那名青壮则迅速在屋內泼洒土匪营地点灯所用的火油,隨即衝出屋子,开始在其他房舍纵火。 与此同时,东南角。 “轰隆——!!!” 伴隨著第五次竭尽全力的撞击,一段近丈宽的墙体,终於承受不住这连绵不绝的巨力,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坍塌!烟尘冲天而起,露出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容纳数人並行的缺口! “缺口已开!杀进去!”陈卫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长剑向前一指,声嘶力竭。 “杀——!!!” 积蓄已久的战意如同火山喷发!七十名魏武卒丟下撞木,挺起长戟,如同决堤的洪流,带著滔天的杀意,从那缺口处汹涌而入!冰冷的铁甲瞬间撞上了仓促赶来堵截的匪徒,长戟如林,每一次突刺都带起一蓬血雨!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怒吼声瞬间达到了顶点!战斗,从破墙的那一刻起,进入了最惨烈的巷战阶段。 整个黑风货栈,东南角喊杀震天,中央区域火焰开始升腾,北侧门悄然洞开……混乱,已如同瘟疫般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站在高处的陈星,看著下方那片被火光与鲜血染红的修罗场,看著己方战士如虎入羊群般冲入敌寨,看著寨中升起的浓烟,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踏出。 然而,夺取这货栈,仅仅只是开始。他握紧了剑柄,目光越过眼前的廝杀,投向了更深的黑暗。这乱世的第一块基石,必须以敌人的鲜血,来浇铸其稳固。 的人物搏杀,生动展现了古代夜袭夺寨的残酷与震撼,情节推进扣人心弦。 第18章 肃清顽敌 缺口既开,如堤溃蚁穴。七十名魏武卒挟破墙之威,化整为零,以什为单位,如同数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切入货栈这团混乱的膏腴之中。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也最考验单兵素质与小队配合的巷战阶段。货栈內屋舍错落,巷道狭窄,火光照耀下人影乱晃,呼喊与惨叫不绝於耳。匪徒们失去了围墙的凭依,又遭中心开花,赵铁柱等人的纵火与袭杀、侧门洞开,北门被控制的打击,士气本就濒临崩溃。此刻面对这些结阵而入、沉默如铁、杀戮高效的玄甲战士,更是胆寒。 “结阵!三人一组,背靠背,清剿巷道,逐屋扫荡!遇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妇孺老弱,驱至空地看管!”陈卫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中依旧清晰,他身先士卒,手中长剑如同毒蛇吐信,每次刺击必有一名匪徒捂著喉咙倒下。他身边的亲卫紧紧相隨,形成一个锐不可当的小小锋矢。 魏武卒们忠实地执行著命令。他们三人成组,一人持长戟突刺,一人持盾护卫侧翼,一人持环首刀或短戟查漏补缺。在狭窄的巷道里,这种简单却实用的配合发挥了巨大威力。匪徒们往往三五成群,胡乱挥舞著兵器衝来,却在精准的长戟突刺下纷纷倒地,侥倖靠近的,也被盾牌格挡,隨即被短兵刃结果性命。 血腥气与烟火气混杂,浓郁得令人窒息。地面上很快流淌起黏稠的血溪,倒伏的尸体堵塞了巷道。魏武卒们踏著血泊,步伐沉稳,眼神冷漠,如同在进行一场既定的收割。他们身上的玄甲被鲜血反覆浸染,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狰狞的光泽。 偶有悍匪据守屋內,从门窗缝隙向外放冷箭或投掷杂物。魏武卒们便以盾牌掩护,用长戟捅破门窗,或直接以巨力撞开房门,突入屋內清剿。抵抗在绝对的实力和纪律面前,显得苍白而短暂。 中央大屋处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赵铁柱与那匪首的搏杀异常激烈。匪首仗著身高力猛,鬼头刀舞得呼呼生风,逼得赵铁柱连连后退,身上添了几道伤口。但赵铁柱胜在一股为亲族復仇的悍勇之气,且搏杀经验亦不欠缺,虽处下风,却死死缠住对方。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袭我山寨!”匪首又惊又怒,他完全想不起何时得罪过如此精锐的“官军”。 “血债血偿!”赵铁柱双目赤红,怒吼著再次扑上,全然不顾防守,一副以命换命的打法。匪首被其凶悍所慑,刀法微乱。此时,李鼠已从屋外解决了零星赶来的匪徒,见状瞅准空档,如同鬼魅般贴近,手中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匪首肋下! 匪首察觉危险,怒吼一声,回刀格挡,却將后背卖给了赵铁柱。赵铁柱岂会放过这等机会?匯聚全身力气,环首刀带著悽厉的风声,猛地劈下! “咔嚓!” 刀锋深深嵌入匪首的后颈与肩胛连接处,几乎將其斜劈开来!匪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生机迅速流逝,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口血沫,隨即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赵铁柱喘著粗气,拄著刀,看著地上仇人的尸体,胸膛剧烈起伏,既有手刃仇敌的快意,也有力战后的虚脱。李鼠迅速上前,確认匪首已死,並从他腰间搜出一枚粗糙的铁质令牌和一个小钱袋。 “赵大哥,匪首已诛!外面火势渐大,我们需速与主公会合!”王健也从门外衝进来,急声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铁柱点头,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与眾人迅速退出已然起火的木屋。此时,整个货栈中心区域已有多处火头窜起,浓烟滚滚,更添混乱。 北侧门处,王健留下的那名青壮与后来赶到的两名魏武卒一起,牢牢控制住了门户,並接应了赵铁柱一行人。赵铁柱命人迅速將北门处的简易吊桥放下,彻底打通了这条退路与通道。 隨著匪首伏诛,核心区域火起,抵抗的意志如同冰雪消融。许多匪徒见大势已去,或跪地乞降,或丟下兵器试图从尚未被完全控制的区域逃跑。尤其是那些匪徒的家眷,哭喊著缩在角落,惊恐万状。 “跪地弃械者不杀!顽抗者死!”陈卫適时下达了招降的命令,声音在货栈上空迴荡。这命令如同最后的判决,加速了匪军的崩溃。 一些逃向东面或西面陡峭山崖的匪徒,或因慌不择路坠崖,或被负责外围警戒的魏武卒预备队射杀擒拿。战斗,从破墙时的激烈对冲,逐渐转变为肃清残敌与抓捕俘虏。 陈星在高处目睹了整个战局的变化。他看到魏武卒如臂使指,巷战章法井然;看到赵铁柱等人成功斩首,引发更大混乱;也看到匪军溃散投降。心中悬著的大石,终於缓缓落下。此战,虽因意外暴露而转为强攻,但凭藉己方超时代的装备、严明的纪律、周密的计划与將士用命,终是以极小的代价,达成了战略目標。 他带著两名亲卫,不再停留,快步下山,从北侧门进入货栈。扑面而来的是浓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映入眼帘的是断壁残垣、尸横遍地、跪倒一片的俘虏以及往来穿梭、肃然执行命令的玄甲战士。 “主公!”陈卫浑身浴血,大步迎上前来,抱拳道,“寨內顽抗之敌已基本肃清,擒获俘虏四十一人,其中青壮二十七,妇孺十四。我军阵亡三人,重伤五人,轻伤十一人。赵铁柱所部轻伤两人。”他语速极快,匯报著初步战果。 阵亡三人,重伤五人……陈星心中一痛。这些魏武卒虽是系统所出,但一个个皆是活生生的、忠诚勇猛的战士。他们的牺牲,是为了他陈星的“立足”之业。他默默记下这份血债。 “阵亡將士遗体妥善收敛,重伤者立即救治,用最好的金疮药。”陈星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俘虏集中看管,严加戒备,若有异动,格杀勿论。组织人手,儘快扑灭明火,清理战场,清点所有缴获物资,尤其是粮秣、兵甲、钱財,一处角落也不许遗漏!” “诺!”陈卫领命,立刻转身安排。 赵铁柱也在王健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他身上带伤,脸上黑一道红一道,却带著大仇得报后的释然与激动:“主公!匪首已授首!我等幸不辱命!” 陈星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膀,讚许道:“铁柱,你们做得很好!勇猛果敢,记你首功!速去裹伤休息。” “谢主公!”赵铁柱眼眶微热,抱拳退下。 陈星步入这瀰漫著硝烟与血腥的货栈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土石围墙虽破,主体尚在,稍加修葺便可恢復防御。屋舍虽然部分烧毁,但大多完好,足以容纳数百人。不远处溪流潺潺,水源无虞。更远处,借著渐亮的天光,隱约可见寨墙外有片片开垦过的痕跡,应是土匪们昔日种植的菜地。 此地,依山傍水,有险可守,有地可耕,有屋可居。 这,便是他在这个乱世,第一块真正的立足之地! 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悄然浮现,撕破了深沉的黑夜。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於过去。晨曦微露中,残破的货栈、裊裊的余烟、肃立的战士、跪伏的俘虏,构成了一幅残酷而充满新生希望的画卷。 陈星独立於这片刚刚易主的土地上,身后是初升的朝阳,身前是百废待兴的基业。他知道,夺取此地只是开始,如何经营、如何巩固、如何在这虎狼环伺的乱世中生存並壮大,才是接下来真正的挑战。 但至少,他已有了起点。 第19章 清点收穫 晨光彻底撕开夜幕时,黑风货栈的惨烈景象完整地呈现在眾人眼前。土墙东南角的缺口处,断裂的木柵与夯土混杂堆积,血跡从缺口一直延伸进寨內,在黄土路上拖曳出暗红色的轨跡。几处火头已被扑灭,仍有余烟裊裊升起,与晨雾混作一团。 陈卫办事极有效率。不过半个时辰,整个货栈已被初步清理。阵亡的三名魏武卒遗体並排安放在寨中空地上,以乾净的麻布覆盖,兵刃置於身侧。五名重伤者和十三名轻伤员已被集中到一处完好的大屋中,由略通包扎的战士和流民妇孺照看。陈星亲自去看过,將兑换来的“金疮药”分出大半交给负责救治的王健。 “此药效力颇佳,先紧著重伤者用。”陈星嘱咐道,“若有发热溃脓之兆,立即报我。” 王健双手接过那些小巧瓷瓶,触手温润,绝非寻常之物,心中更添敬畏:“属下明白,必尽心竭力。” 寨子中央的空场上,四十一俘虏被分为两处看管。二十七名青壮匪徒被缚住双手,由十名魏武卒严密看守,个个面如土色,瑟缩不敢言语。另有十四名妇孺老弱被安置在稍远处,多是土匪家眷,妇人们搂著孩童低声啜泣,眼中满是惊恐。 陈星缓步走过,目光扫过这些俘虏。青壮匪徒中,有几人眼神躲闪,却也有两三人偷偷抬眼打量他,目光中除了恐惧,竟还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凶悍。陈星记在心里,並不言语。 “主公。”陈卫大步走来,甲叶鏗鏘,他手中持著一卷刚用炭笔粗略记下的简牘,“初步清点已完成,请主公过目。” 两人走到一处尚未烧毁的凉棚下,陈卫將简牘摊开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台上。赵铁柱也包扎好伤口跟了过来,立於陈星身侧。 “先说缴获。”陈卫声音沉稳,指著简牘上的记录,“粮秣方面:於寨后地窖及各处仓房,共搜出粟米约一百二十石,黍米三十余石,豆类二十石。另有大缸醃菜五口,风乾肉条约五十斤,盐巴两小坛,估摸不足二十斤。” 陈星心中默算。一石约合前世百二十斤,这些粮食看著不少,但若供眼下己方百余口人加上俘虏食用,若不补充,顶多支撑两三月。盐更是紧缺。 “兵甲器械,”陈卫继续道,“收缴完整环首刀三十五柄,长矛二十八桿,猎弓十五张,箭矢约四百支。皮甲七副,多是破烂不堪。另有柴刀、斧头等杂械数十。与我军装备相比,皆属劣品。” “钱財细软,”陈卫顿了顿,“於匪首房中搜出银饼五枚,成色不足;铜钱约八贯又三百文。其余匪眾身上零星铜钱合计不足一贯。另有女子首饰若干,质地粗劣。” 陈星点了点头。意料之中,这伙土匪並非巨寇,存粮存钱有限。他更关心的是此地的潜力:“寨內屋舍情况如何?可耕种之地有多少?” 此时,被陈卫派去查验寨子整体情况的李鼠小跑过来,瘦小的身子灵活地穿过人群,稟报导:“主公,属下查探过了。全寨共有大小屋舍四十六间,完整可居者三十八间,烧毁三间,破损五间稍加修葺便可使用。寨墙除东南缺口,其余地段完好,但需加固。寨外东、北两面有坡地约百余亩,看痕跡曾被开垦,现已荒芜。西、南两面依山,地势较陡。” 陈星眼睛一亮。百余亩坡地!若能开垦出来,便是立足的根本。他目光投向远处隱约可见的溪流:“水源如何?” “溪流自西面山涧来,绕寨北而过,水流充沛清澈,取用方便。寨內原有水井一口,位於中央,井水甘冽,未曾被污染。”李鼠答道。 “好。”陈星心中渐渐有数。有地,有水,有屋,有险可守,这黑风货栈確是一处上佳的根基之地。他看向陈卫:“我军伤亡確切如何?仔细报来。” 陈卫面色一肃,翻开简牘另一面:“阵亡三人,皆为我魏武卒弟兄。张猛,突击时被滚木砸中头部;赵五,破墙时被冷箭射穿咽喉;李顺,巷战中被数匪围攻,力竭而亡。重伤五人,其中两人伤在胸腹,失血过多,虽用主公良药,恐仍危殆;三人断骨伤筋,若悉心调养,数月后可復。轻伤十一人,皆可行动。” 每报一个名字,陈卫的声音便低沉一分。这些战士虽来自系统,却与他朝夕相处,同食同寢,如今战死,岂能无动於衷。 赵铁柱在一旁听著,想起战死的魏武卒衝锋在前、悍不畏死的身影,又想起赵家村惨死的乡亲,眼圈发红,咬牙道:“这些弟兄都是为了护著我们才……铁柱代赵家村遗族,谢过诸位壮士!”说著,竟朝著那三具覆盖白布的遗体,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拜下去。 陈星伸手將他扶起,沉声道:“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此地將是他们用性命换来的家园,我等必使其固若金汤,方能告慰英灵。”他顿了顿,问陈卫:“赵铁柱所部伤亡如何?” “赵铁柱本人肩背中一刀,伤口不深;其麾下一名青壮腿上中箭,已拔箭敷药;另一人被火燎伤手臂,皆无大碍。”陈卫答道。 陈星微微頷首,此战损失虽痛,但在夺寨之战中已属极小。他沉吟片刻,开始下达一系列命令:“陈卫,你即刻安排:第一,挑选十名得力士卒,由你亲自统领,日夜轮班看守俘虏,尤其注意那几个眼神不正的青壮,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第二,將其余魏武卒分为两队,一队由王健暂领,负责修復寨墙缺口,加固防御;另一队清理战场,將匪尸搬运至远处统一焚埋,务必深埋石灰,防生疫病。寨內血跡以清水冲洗,撒上生石灰。” “诺!”陈卫领命。 “铁柱,”陈星转向赵铁柱,“你带流民中的妇孺,先將完好的屋舍清扫出来,优先安置伤员、孩童及老者。青壮暂时协助清理寨內杂物。待寨墙修復,便要开始垦荒,那是你们的本行,要多费心。” 赵铁柱挺直腰板:“主公放心!种地的事儿,交给咱们!” 陈星又看向李鼠:“你心思细,带两个伶俐人,將缴获的所有物资——粮食、兵甲、钱財、布匹、工具,分门別类,重新详细清点登记造册。每一石粮,每一文钱,都要记录清楚。日后支用,皆需有据可查。” “小人明白!”李鼠用力点头。 命令既下,眾人各自忙碌起来。魏武卒效率惊人,不过一个时辰,战场已大致清理乾净,破损的兵器、杂物堆放在一角,匪尸被运走。俘虏被押解到一处坚固的库房集中看管。妇孺们开始洒扫屋舍,炊烟从几处完好的灶间升起——陈星特许今日消耗部分缴获粮食,让所有人,包括俘虏,都吃一顿饱饭,安稳人心。 陈星独自走到寨墙之上,眺望四周地形。山风拂面,带著硝烟散尽后的清新草木气息。东面、北面的坡地连绵,虽已荒芜,但土色黝黑,显是肥力不错。溪流如带,在晨光下粼粼闪光。此处確实是个好地方。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期而至: 【叮!检测到宿主已成功夺取『黑风岭货栈』,並初步控制局势。】 【主线任务一:立足,完成度评估中……】 【评估完成。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基础物资包(內含优质铁製农具x50、食盐x100斤、粗布x100匹、各类常见蔬菜种子若干)。系统点数100点。】 【奖励已送达,请宿主於寨中主仓查收。】 陈星心中一动,转身走下寨墙,径直朝之前陈卫匯报过的寨中主仓——即原本匪首存放重要物资的仓房走去。 仓房位於寨子中央偏北,是座石基土木结构的结实屋子,门上有新换的铁锁,钥匙从匪首身上搜得。陈星令看守的士卒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屋內原本堆放著部分缴获的粮食和那几副破烂皮甲,此刻,在屋子中央的空地上,整齐地码放著数个此前绝不存在的大木箱和麻袋包。 陈星走近,打开最上面的一个木箱。箱內是码放整齐、泛著青黑色金属光泽的崭新农具——锄头、铁犁鏵、镰刀、铁锹,形制统一,质地精良,绝非这个时代普通铁匠铺能轻易打造出来的货色。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压得结实的雪白盐砖,足足百斤。另有几大捆质地细密的粗布,以及数十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上面以墨字简单標註著“菘”(白菜)、“芦”(萝卜)、“韭”、“葱”等字样,正是各类菜种。 一切与系统描述完全一致。 陈星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有了这些农具和种子,开垦那百亩荒坡的把握便大了许多。盐和布更是硬通货,无论是自用还是將来交换物资,都极具价值。 他唤来门外守卫,令其去叫李鼠和陈卫。 不多时,两人匆匆赶来。当看到仓房中凭空多出的这些崭新物资时,饶是陈卫沉稳,也不禁面露惊愕。李鼠更是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主……主公,这些……这些是……” “此乃天助我也。”陈星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想必是前朝哪家巨室,为避战乱而秘藏於此的物资,侥倖未被匪类发现。今日破寨,方得重见天日。此正预示我等据此地,乃是天命所归。”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物资来源,又赋予了占据此地的正当性与天命色彩。陈卫与李鼠对视一眼,虽觉不可思议,但主公言之凿凿,且物资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想到主公用兵如神,又能拿出神奇伤药,或许真有天佑?二人心中敬畏更甚。 “李鼠,將这些物资一併登记入册,单独列项,妥善保管。”陈星吩咐道,“铁製农具,待开垦时按需分发。盐、布暂不动用,日后自有计较。菜种需小心存放,待季节合適,便可播种。” “是!小人一定办好!”李鼠激动地应道,看著那些精良农具,仿佛看到了来年满坡青绿的景象。 陈卫则想得更深:“主公,有此批精良农具,开荒效率必能大增。只是眼下春耕时节已过,这些菜种……” “无妨。”陈星道,“先开垦出土地,施以肥力。部分菜种可尝试夏秋播种。且待我等站稳脚跟,来年开春,方是大展拳脚之时。” 他走出仓房,阳光正好。寨中空地上,流民孩童在妇人的看护下好奇地张望,魏武卒在修復墙体,叮噹作响。远处坡地荒草萋萋,却蕴藏著生机。 清点收穫,不止於物资,更在於这片土地,这群人,以及那刚刚到帐的100点系统点数。有了这些,他的“立足”之业,才算真正扎下了第一道深根。 未来之路漫长,但起点,已然坚实。 第20章 確立权威 翌日清晨,黑风货栈中央的空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左侧,是肃然列队的魏武卒。九十七名玄甲战士按什伍站定,长戟顿地,虽然歷经血战、甲冑未及彻底清洗仍带血污,但军容整肃,沉默如山,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凛然煞气瀰漫开来。陈卫按剑立於队前,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右侧,则是以赵铁柱为首的三十余名流民,以及那四十一俘虏。流民们经过一夜安顿,脸上惊魂稍定,却也带著对新环境的茫然与期待。俘虏们则被分为两堆,青壮匪徒被缚双手,垂头丧气;妇孺老弱则惶惶不安,瑟缩在一起。所有人都望向空场前方那座临时搭起、由原木垒就的矮台。 晨光穿过寨墙缺口,恰好落在矮台之上。陈星今日未著甲,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披风,长发简单束起。他立於台上,身形挺拔,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山风吹拂,披风下摆微微扬起。 场中鸦雀无声,连孩童都似感受到这凝重气氛,噤声缩在母亲怀里。 陈星向前一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力量。 “昨夜血战,此寨已更主。” 他顿了顿,目光在魏武卒阵列上停留片刻,又在赵铁柱等流民脸上扫过。 “阵亡的三位弟兄,还有所有为此战流血负伤的儿郎,他们的血,浇在了这片土地上。从今日起,这里不再是什么黑风货栈,更非匪窟。”他抬起手臂,指向四周群山与墙垣,“此乃我等安身立命、抵御豺狼之根基!我將其名为——星火堡!” “星火堡”三字一出,台下微微骚动。流民们低声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渐渐有了光彩。魏武卒们虽仍沉默,胸膛却不自觉地挺起。 “我名陈星。”陈星继续道,目光坦然迎向所有视线,“乃此堡之主。既居此位,自当庇护堡內每一人,使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壮者得以持兵卫家,不必再如丧家之犬,流离失所,任人宰割!” 这话说得直白,却恰恰戳中了流民与俘虏中大多数人的痛处。赵铁柱眼眶发热,他身后的流民们更是露出激动之色。 “然!”陈星语气一转,变得锐利起来,“乱世求生,非仅凭一腔热血或他人庇护。欲使星火不灭,反成燎原之势,需有规矩!今日,我便立下两道规矩,凡我堡內之人,无论出身胡汉,无论此前是兵是民是匪,皆需遵行!” 场中气氛愈发肃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知道接下来的话,將决定他们今后的命运。 “其一,曰《功勋令》。”陈星声音朗朗,“自即日起,堡內不论何人,欲得粮、得田、得屋、乃至得位,不看出身,不问亲疏,只凭功勋!” 他详细解释道:“杀敌卫国,是为功;垦荒种粮,是为功;匠作修缮,是为功;探敌协防,亦为功!凡有功者,皆由书记官——李鼠,记录在册,折算功勋点数。凭此点数,可兑换粮米、布匹、盐铁,乃至將来分配田宅、晋升职位!多劳者多得,有功者受赏!懒惰无功者,不得怨天尤人!” 此言一出,台下眾人,尤其是流民和俘虏中的青壮,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不看出身,只凭功劳?这在这讲究门第、出身的世道,简直是闻所未闻!这意味著,哪怕他们曾是卑微流民或是被俘匪徒,只要肯卖力,就有出头的机会! 赵铁柱激动得拳头紧握,他身后几个流民青壮也是呼吸粗重。连俘虏堆里,也有几人偷偷抬起了头,眼神闪烁。 “其二,曰《军规》!”陈星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扫过魏武卒,也扫过那些俘虏青壮,“凡持兵守堡、听调出征者,皆需严守此规!今约法三章,尔等听真!”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一,不抢掠堡內及往来良民!二,不姦淫妇女!三,不虐杀已降之俘!” 每说一条,他的声音便提高一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三条,乃铁律!违者,无论功劳大小,身份高低,立斩不赦!其余细规,日后由陈卫颁布,尔等需熟记恪守!” “不抢民、不姦淫、不虐俘……”台下眾人,无论是魏武卒还是流民,都在心中默念这简单的九字。对於饱受乱世兵灾匪患之苦的流民而言,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仁政!而对於刚刚归降、心中忐忑的俘虏来说,这无疑是颗定心丸。 陈星说完,目光再次扫视全场,见眾人神色各异,有激动,有期待,有敬畏,也有犹疑。他知道,光说还不够。 “李鼠!”他唤道。 瘦小的李鼠早已捧著新制的简陋木牘和炭笔候在台下,闻声连忙上前:“小人在!” “即刻起,你暂领书记官之职,专司记录功勋、管理仓廩帐册。首要之事,便是將昨夜参战、今日劳作之功,一一记明!赵铁柱所部流民,助战、清整、救护,皆有其功!具体折算,稍后我与陈卫、铁柱议定章程,你需秉公记录,不得有误!” “小人领命!必不敢徇私!”李鼠大声应道,感到手中木牘重若千钧。 “陈卫!” “属下在!”陈卫踏步上前。 “《军规》具体条款,由你与各什长商议擬定,务求简明严整。自今日起,所有持械青壮——包括愿归附效力的原俘中青壮,皆需接受统一操练,严守军规。另,选拔二十名精锐,由你直领,专司堡內巡哨、执法,有违《军规》、《功勋令》者,由你依律处置,可先斩后奏!” “诺!属下必严明军纪,不负主公重託!”陈卫肃然应道。赋予他执法之权,这是莫大的信任。 “赵铁柱!” 赵铁柱早已按捺不住,闻声挺身上前,洪声道:“铁柱在!” “流民安置、屋舍分配、老弱照管,由你总领。即刻起,你便是星火堡民务管事。待寨墙修復,首要之事便是垦荒!那百亩坡地,需儘快清理杂草,平整土地。天助所得之新式农具,由你按户分发使用。如何分配人手,提高垦荒之效,由你筹划。所需粮米,按功勋预支,找李鼠支取。” “是!主公!种地的事儿,您就放心吧!”赵铁柱拍著胸脯,满脸红光。民务管事!这称呼让他觉得肩头沉甸甸,却又充满干劲。 最后,陈星目光投向那群俘虏,尤其是那二十七个青壮匪徒,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著压力:“尔等此前为匪,多是为生计所迫,或迫於无奈。往日罪孽,我可暂不追究。” 俘虏们纷纷抬头,眼中露出希冀。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更须以观后效!”陈星语气转厉,“自今日起,尔等编为『苦役营』,由王健看管。修墙、清墟、垦荒、运土,专司最苦最累之活计。每日劳作,亦计功勋,然折算减半。若能恪守规矩,勤勉劳作,积功至一定数额,便可脱离苦役,转为堡民,享同等《功勋令》之待遇!若有懈怠、反抗、或心怀不轨者……” 他冷哼一声,不必多说,身后陈卫手按剑柄,目光森然扫过,已让眾俘不寒而慄。 “我等愿意!愿意劳作!” “谢堡主不杀之恩!” 俘虏中机灵些的,已经跪倒磕头,连声应承。能活命,还有转为良民的希望,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安排既毕,陈星深吸一口气,最后朗声道:“星火虽微,可以燎原!此地,便是我等燎原之始!愿诸位与我同心协力,恪守规矩,各司其职,各尽其力!將这星火堡,建成乱世之中,一片能让人活得像人的地方!” “愿隨主公!” 台下,魏武卒齐声低吼,声震屋瓦。赵铁柱与流民们激动附和。连俘虏中也传出参差不齐的应和声。 人群逐渐散去,按照新的安排开始忙碌。李鼠找了几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开始刻画最初的功勋记录表格;陈卫召集什长,商討军规细则与巡哨排班;赵铁柱则吆喝著流民青壮,开始分配清扫任务,並迫不及待地去仓库查看那些新农具;王健板著脸,开始指挥苦役营搬运修补寨墙的石料土方…… 陈星走下矮台,陈卫紧隨其后。 “主公,今日之举,必能收拢人心,提振士气。”陈卫低声道,“只是,规矩初立,人心未固,尤其是那些俘虏,恐需时日磨合,亦需严防反覆。” “我知道。”陈星望向正在忙碌的人群,目光深远,“所以需要你牢牢握住刀把子,需要铁柱儘快让地里长出庄稼,也需要李鼠把那帐记得明明白白。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言出必行,日久方能见信。” 他顿了顿,又道:“阵亡將士的抚恤……按最高功勋折算,记录在其亲族或同袍名下,日后兑现。重伤者,用最好的药,务必救活。他们都是星火堡的基石,不可寒了人心。” “属下明白!”陈卫郑重应下。 正说著,李鼠小跑过来,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喜色,手里捧著木牘:“主公,初步清点,天助所得之农具,共有铁锄三十把,犁鏵十具,镰刀十把,皆精良无比!盐砖百斤,粗布十匹,菜种数十包!另……另在清点匪首私藏时,於其臥榻暗格中,又发现些许散碎金银,约值十贯钱。” 陈星点了点头,对那“额外”发现的金银並不意外,或许也是系统的一点“添头”。他吩咐道:“农具移交铁柱,盐、布、金银入库,菜种妥善保管。帐目务必清晰。” “是!”李鼠领命而去。 晨光愈发明亮,照耀著这片刚刚更名、百废待兴的土地。夯土墙上,魏武卒与苦役营正在合力修补缺口;空场边,流民们清理著瓦砾;远处坡地,赵铁柱已带著人拿著新农具在比划丈量…… 秩序,正在血与火的废墟上,悄然建立。权威,並非仅仅来自高台之上的宣言,更將来自隨后每一日对规矩的践行,对承诺的兑现。 陈星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星火堡能否真正立足,能否在这乱世中存活並壮大,考验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火种已经点燃。 第21章 颁布《功勋令》 星火堡更名立规的第三日,晨雾尚未散尽,中央空场那原木垒就的矮台前,已聚起比前日更多的人。 除了轮值守寨的魏武卒,堡內凡能走动者,几乎全数到场。赵铁柱麾下的流民青壮、妇孺老者,王健看管的苦役营俘虏,乃至负责洒扫炊爨的妇人,皆屏息而立,目光齐刷刷投向台上。 台上除了陈星,还多了两人。左侧是亲卫统领陈卫,按剑肃立,甲冑鲜明。右侧则是新任书记官李鼠,他身前摆著一张粗糙木案,案上摊开数卷新削的简牘,旁边放著炭笔、刻刀及一盒调匀的硃砂墨。李鼠显得颇为紧张,不时偷眼看向陈星,又赶紧低头整理简牘。 陈星今日仍是一身简素劲装,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经过两日整顿,堡內气象已与破寨之初大不相同。血跡污秽清理殆尽,屋舍分配大致妥当,炊烟按时升起,连那寨墙缺口处,也已有大模样,苦役营在王健督促下正加紧填土夯实。人心虽未全定,但惶然之色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忙於生计的踏实,以及对今日將颁布之细则的期待。 “诸位。”陈星开口,声音清朗,压过场中细微的骚动,“前日所言《功勋令》,乃我星火堡立身之本。然空言无凭,难以施行。今日,便將其细则,一一明示!” 他侧身示意李鼠。李鼠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展开手中一卷最重要的简牘。那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跡,有些地方还涂改过,显是反覆斟酌的结果。李鼠定了定神,照著简牘內容,儘量大声地宣读起来。他嗓音不算洪亮,但在寂静的场中,字句清晰可闻。 “《星火堡功勋令》细则!”李鼠念道,“第一条,记功之制。凡堡內之人,所立功勋,皆由书记官並各管事核查记录,折算『功点』。功点乃兑换诸物、晋升之凭。” 台下眾人竖耳倾听,尤其是“功点”这个新鲜词,让人既感陌生又觉好奇。 “第二条,功勋类別与折算。”李鼠继续念,这部分內容更为具体,“甲等,战阵之功。临阵斩敌一首,记功点二十;擒获敌探或头目,视其价值,记十至五十点;负伤者,轻伤记五点,重伤记二十点,阵亡者,功点翻倍记於其指定亲族或同什袍泽名下。” 魏武卒队列中微微波动,战士们相互交换眼神。斩首二十点,擒贼视情况,负伤亦有功,阵亡功泽亲属……此等明码標价、抚恤分明的规矩,他们闻所未闻,却直白公平,让人热血涌动。陈卫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赞主公思虑周全,此法必能激励士卒用命。 “乙等,劳作之功。”李鼠念道,“垦荒:开垦熟田一亩,记五点;开垦生荒一亩,记十点。耕作:播种、除草、灌溉、收割,按田亩与收成预估,由民务管事核定功点,勤勉者可获额外奖赏。匠作:修缮屋舍、打造器械、改进工艺,视其难易与效用,由管事核定,记五至五十点不等。运储:搬运粮草、建材等重物,按重量与里程折算功点。” 念到这里,赵铁柱和他身后的流民们眼睛亮了,呼吸都急促起来。种地、干活也能记功?还能换东西?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几个原俘虏中的青壮也忍不住抬起头,眼中生出希望。苦役营劳作功点减半,但若能勤勉,日积月累,未尝没有出头之日! “丙等,辅佐之功。”李鼠的声音渐稳,“探哨侦察、传递消息、救护伤员、教导识字算数、维持堡內整洁安定等,凡有益於堡寨之事,皆可视情形记功,点数一至十点不等。” 这一条范围更广,连那些妇孺老者,都感觉有了盼头。救护伤员、维持整洁,这些他们力所能及的事,竟也能算功劳? “第三条,功点兑付。”李鼠翻过一简,“凭功点,可於书记官处登记兑换如下:粟米一升,兑一点;粗布一尺,兑五点;盐一两,兑十点;铁料一斤,兑十五点。新式铁製农具,暂按借用,垦荒优异者,可申请以功点折价换取。日后堡內分配田宅、晋升职司,亦以累计功点为主要凭据!功点可累积,亦可转赠直系亲眷,但严禁私相买卖、强取豪夺,违者剥夺功点,重惩!” 具体的兑换比例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盐十点一两!虽然贵,但明码標价,有了指望!布五点一尺,粟米一点一升……人们心中飞快盘算著,干多少活,垦多少荒,才能换来一升米,一尺布,甚至那金贵的盐。 陈星適时抬手,压下议论。李鼠收起细则简牘,又拿起另一卷较短的。 “此乃《功勋记录与核验暂行之法》。”李鼠道,“各管事处,设『功筹简』,每日记录所属人员之功。书记官李鼠处设总簿,每三日与各管事核对一次,以硃砂记录確认。每人功点,每月公示一次,张贴於寨门旁,有疑义者可申诉核查。记录、核验,务求公正,若有徇私舞弊、虚报冒领者,涉事双方功点尽没,並视情节施以鞭笞、苦役乃至逐出之罚!” 规矩细密,且有监督公示之法,意在杜绝弊端。眾人听得暗暗点头,觉得此法虽严,却让人信服。 陈星此时上前,接过话头:“功勋令细则已明。自今日起,凡星火堡之人,无论尔等此前是军是民,是流是俘,皆在此令之下,以功论赏,以过论罚!我要尔等知道,在这星火堡,汗不会白流,血不会白洒!每一分气力,每一滴血,皆会被铭记,皆会有回报!” 他目光灼灼,扫视全场:“或许有人疑惑,此令能否当真?粮帛盐铁从何而来?功点兑换岂非空谈?”他顿了顿,指向寨中主仓方向,“前日寻得之前朝秘藏,便是初始之本!然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星火堡之將来,在於诸位之手!在於墙外那百亩待垦之坡地!在於诸位勤勉劳作所得之粮!在於我等同心协力,將这堡寨建得固若金汤,令外敌不敢覬覦,商旅愿来交易!届时,粮帛自足,功点兑换,便是铁律!” 这番话,既回答了物资来源的疑问,更指明了未来的方向——自力更生,共建堡寨。將个人功勋与堡寨兴衰紧密绑定。 “赵铁柱。”陈星点名。 “属下在!”赵铁柱大步出列。 “民务管事,首要便在垦荒。新式农具已分发你处,如何组织人手,提高垦荒之效,儘快让地里长出庄稼,是你当下第一要务!垦荒之功,按细则记录,每三日与李鼠核对一次。” “主公放心!铁柱晓得厉害!定不让大伙儿白出力!”赵铁柱声如洪钟。 “陈卫。” “属下在!” “军事操练、堡防巡哨、军规执行,乃你职责。战阵之功、辅佐之功中涉军事者,由你核定。执法队需公正严明,无论何人触犯军规功令,皆依律处置,定期將处置结果与功勋记录一併交李鼠备案。” “诺!军法如山,属下绝不敢徇情!”陈卫肃然抱拳。 “王健。” 苦役营管事王健连忙上前:“小人在!” “苦役营劳作,功点折算减半,此乃惩戒,亦是给予自新之途。你需严加看管,督促劳作,亦要按实记录其功。若有勤勉悔改、功点积累达標者,及时报与李鼠及我知晓,可议其脱离苦役之事。” “是!小人定当严格管束,如实记录!”王健应道。 最后,陈星看向李鼠,语气郑重:“李鼠,书记官一职,看似无权,实乃堡寨公平之基石。功勋记录、物资帐目,皆繫於你手。需秉笔直书,不偏不倚,帐目清晰,有据可查。你可能做到?” 李鼠感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个瘦小的前斥候,此刻胸膛挺起,大声道:“主公信重,鼠虽卑微,必竭尽心力!每一笔功,每一粒粮,皆记录在案,若有差错,甘受重罚!” 安排已毕,陈星令眾人散去,各司其职。但许多人並未立刻离开,而是围到寨门旁刚刚竖起的一面新削木牌前。李鼠正指挥著两个识字的流民少年,用炭笔將《功勋令》主要条款及兑换比例,工整地抄写在木牌上,以供眾人隨时查看。 赵铁柱召集流民青壮,挥舞著崭新的铁锄,意气风发地指向北面坡地:“弟兄们!主公给了咱们新傢伙什,又定了这功劳规矩!咱赵家村出来的,种地还能输给谁?走!先给那荒草坡剃个头去!早干完,早记功,早换粮盐!” 青壮们轰然应诺,扛起农具,如同出征的军队,浩浩荡荡开向坡地。 苦役营在王健呵斥下,也开始了一日的劳役。但今日,许多人眼中少了些麻木,多了些算计。挥锄挖土时,有人低声问同伴:“开一亩生荒,记十点,咱减半也有五点……五点能换五升粟米呢!加把劲,说不定……” 魏武卒的操练场上,呼喝之声更显雄壮。什长们督促也更严苛:“都卖力些!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斩敌记大功,负伤也有赏!別给咱什丟脸!” 陈星与陈卫站在堡墙之上,望著下方逐渐步入正轨的忙碌景象。 “主公,此令若行,必能激发眾人心力。只是……”陈卫沉吟道,“功点兑换所需物资,目前虽有些底子,但消耗亦快。垦荒非一日之功,秋收更待来年。期间若再有战事或变故,恐难支撑。” “我知。”陈星点头,“所以垦荒为第一急务。此外……”他目光微闪,“那批菜种中,有几种生长颇快,或许能解部分近忧。待坡地初步平整,便可择地试种。至於长远……” 他望向更广阔的、尚未被战火彻底荼毒的远山。 “星火堡不能只靠土里刨食。工匠、商贸,乃至……以战养战,都在將来筹谋之中。但眼下,先得让所有人看到希望,尝到甜头,把这规矩立稳,人心拢住。” 陈卫深以为然。他看著那些在坡地上奋力挥锄的身影,看著堡內各处井然有序的忙碌,心中对这位年轻主君的敬佩,又深一层。非但有破寨之勇,更有立规安民之智。或许,在这混沌乱世,跟隨此人,真能搏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阳光愈烈,照耀著星火堡的每一寸土地,也照耀著那一面刚刚书写了《功勋令》的木牌。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如同种子,落入不同人的心田,开始悄然生根发芽。 希望与干劲,在这片刚刚经歷血火的土地上,第一次如此蓬勃地涌动起来。 第22章 铁律初立 《功勋令》颁布后第七日,星火堡迎来了第一场微雨。 细雨如丝,悄无声息地润泽著北坡新翻的泥土。垦荒的进度比预想更快,那五十柄新式铁锄在赵铁柱精心调配下,以“三人轮作、分段包干”之法,竟在五日內將三十余亩生荒的杂草荆棘清理乾净,露出底下黝黑的土壤。按《功勋令》折算,参与垦荒的二十名流民青壮与苦役营表现优异者,已累积了不少功点。李鼠的木牌上,硃砂记录一日多过一日。 堡內屋舍已全部分配妥当。魏武卒集中居住於靠近寨墙东、西两侧的排屋,便於紧急集结。流民家庭则按户分配了中央区域的屋舍,虽拥挤,但总算有了遮风挡雨的固定居所。苦役营仍集体居住於北侧原马棚改造的通铺,条件最简,却也比露宿强上许多。 细雨並未阻碍堡內的忙碌。修补寨墙的工程已近尾声,东南缺口处新夯的土层用木板夹固定型,需待干透。王健正带著苦役营搬运石料,加固墙基。妇孺们在有遮蔽的廊下绩麻、缝补衣物,或照看幼童。炊烟在细雨中裊裊升起,带著粟米粥的香气。 然而陈星知道,表面的安寧下,暗流仍在涌动。 三日前,一名轮值的魏武卒什长在巡夜时,发现两名原俘虏青壮偷偷翻捡一处尚未完全清理的废墟,似在寻找可能藏匿的財物。虽未得手,但已违了“不抢掠”的初规。什长將其拿下,报至陈卫处。 两日前,流民中两名妇人因爭夺一口铁锅的使用先后,在井边发生口角,继而撕扯,引来眾人围观。赵铁柱费了好大劲才將双方劝开。 昨日午后,一场小规模的爭执几乎在魏武卒与流民青壮间爆发。起因是流民青壮收工回堡时,身上沾满泥浆的农具不慎撞到了一名正在擦拭长戟的魏武卒,泥水溅到对方甲冑上。魏武卒呵斥,流民青壮不服顶嘴,双方推搡起来。幸得陈卫与赵铁柱及时赶到,各自约束部下,才未酿成大乱。 这些事端都不大,却像一根根细刺,提醒著陈星:堡內人员来源复杂,心思各异,仅靠《功勋令》的利益驱动和对未来的期许,尚不足以凝聚人心、维持长久秩序。尤其是一旦持械,若无严明纪律约束,內部摩擦极易演变成祸患。 军规,必须儘快明確,並深入人心。 细雨暂歇的午后,陈星將陈卫、赵铁柱、王健、李鼠四人召至堡中那间最大的石屋——现已被简单布置为议事堂兼陈星居所。 屋內陈设简陋,正中一张粗木长案,周围几张木凳。墙上掛著一张李鼠根据记忆和陈星指示绘製的星火堡周边地形草图。案上除了一盏陶灯,便是几卷简牘。 四人到齐,陈星示意他们坐下,开门见山:“近日堡內诸般纷扰,尔等皆已知晓。垦荒筑墙,诸事初兴,人心未定,摩擦在所难免。然长此以往,必生內隙。《功勋令》可激励劳作,却难束行为,尤难约束持兵者之行止。故今日召诸位,便是要议定《军规》细目,使之成为我星火堡另一根支柱。” 陈卫闻言,第一个抱拳道:“主公所言极是。末將麾下儿郎虽勇悍听令,然与堡民杂处,时日稍长,难免有骄纵之气。前日泥浆溅甲之事,便是例证。若无明规约束,日后恐生更大嫌隙。末將以为,军规当首重『约束行止,明辨內外』。” 赵铁柱也点头:“陈统领说得在理。咱们流民这边,有些后生得了农具,分了屋,吃了几天饱饭,心思也活络了,说话做事有时便忘了分寸。跟军爷们衝突固是不该,就是自家妇人爭吵,也影响和气。军规若定,咱们这些不直接打仗的,是不是也得有些规矩照著?” 王健小心翼翼道:“苦役营那些人,表面服管,私下里眼神都不大安分。若无严规镇著,只怕……” 李鼠则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牘和炭笔:“小人可將所议条款,逐一记下。” 陈星頷首:“今日所议,非仅为持械作战者之规,凡星火堡內,负有职司、参与堡防、或將来可能持兵者,皆需遵行。可称之为《星火堡戍守规约》,其核心,前日已言:不抢掠、不姦淫、不虐俘。今日便以此三条为纲,细化为可执行之条款。” 他顿了顿,继续道:“陈卫,你久歷行伍,熟知军中弊病与治军之要。且由你先说,这『不抢掠』一条,该如何细化,方能杜绝堡內盗抢、强占,亦能约束出征时对堡外百姓之行为?” 陈卫沉吟片刻,道:“回主公。依末將看,『不抢掠』可分內外。对內,凡堡內公私財物,他人屋舍、田地所出,未经主人允许或管事分配,不得擅取一针一线。违者,视物品价值,轻则鞭笞、罚没功点、加派苦役,重则断指、逐出,乃至斩首。战时或非常时期,堡主或管事有权统一徵调物资,但需登记在册,事后补偿。” “对外,”陈卫神色更肃,“凡我星火堡所属,离堡行事,无论是哨探、出征还是贸易,不得劫掠沿途村落、行商、百姓。缴获需统一归公,按《功勋令》分配。若有私自藏匿、劫掠良民者,一经发现,立斩不赦,悬首示眾!” 陈星点头:“可。须明確,堡內財物,包括无主废墟中之物,亦属堡內公產,个人不得私掘私占。前日那两名俘虏之行径,便属此列。李鼠记下:第一条,凡擅取堡內公私財物者,视情节轻重,鞭十至五十,罚没功点,或加苦役;价值重大或屡犯者,斩。第二条,对外劫掠良民者,无论首从,立斩,悬首寨门。” 李鼠运笔如飞,炭笔在木牘上沙沙作响。 “铁柱,”陈星转向赵铁柱,“『不姦淫』此条,关乎妇孺安危,亦是堡內能否安稳之关键。你管民务,以为该如何定规,既能保护妇孺,又不至引起军民对立?” 赵铁柱拧著眉头,使劲想了想,道:“主公,咱们堡里妇人不少,有原来流民里的,也有……俘虏里的。有些军爷,还有那些苦役营的光棍汉,眼睛乱瞟是有的。依俺看,得立个死规矩:凡是未经妇人自身及其父母、夫君同意,强行亲近的,不管成没成,都是重罪!成了的,肯定要砍头!没成的,也得重打,阉了都不为过!”他说得直白,脸上带著对赵家村惨剧的记忆所带来的痛恨。 陈卫补充道:“赵管事所言是正理。此外,军营之中,亦需严禁孌童、互淫等污秽之事,违者同罪。还应规定,戌守巡哨之时,不得擅离岗位滋扰民户。平日无事,亦不得隨意闯入民宅,尤其是有女眷之家。” 陈星道:“好。李鼠记:第三条,凡强行姦淫堡內妇女者,无论身份,立斩。第四条,调戏、猥褻,或擅闯民宅滋扰者,视情节鞭笞、囚禁、罚没功点,重者亦可斩。第五条,军营之中严禁淫乱,违者重惩。此条由陈卫之执法队专司监察。” “至於『不虐俘』,”陈星看向王健,“苦役营现下便算是俘虏转化而来。你以为该如何定规,既能令其慑服劳作,又不至酷虐失当,反激变乱?” 王健忙道:“主公明鑑。小人也觉得,管束苦役,不能只靠打骂。按主公前日吩咐,他们劳作亦有功点,勤勉者可望脱离苦籍,这便是给了盼头。规矩上,小的以为,可规定:看守之人不得无故殴打苦役,饮食虽从简,但不得剋扣致其饿毙。苦役若有病,应允其休息並给予基本医治。然苦役若偷懒、破坏工具、试图逃亡或反抗,则必须严惩,鞭笞、加刑、乃至处死,皆可视情节而定。” 陈卫赞同:“王管事所言有理。对待俘虏,可严不可虐。战场上俘获之敌,亦需按此原则处置。可设专门看管俘虏之所,与苦役营区分。” 陈星总结道:“可。李鼠记:第六条,看管俘虏、苦役者,不得无故虐杀、重伤、或饿毙其管束之人,违者视同杀人论处。第七条,俘虏、苦役若患病,应给予基本医治。第八条,俘虏、苦役若有逃亡、反抗、破坏等行径,看守者可依情节当场格杀或擒拿后严惩。” 基础三条细化为八条,但陈星觉得还不够。他环视眾人,又道:“此八条,乃底线。然一支可战之军,一处可守之堡,仅守底线远远不够。还需有日常操守、营寨管理、临战纪律等诸多细则。陈卫,你且说说,寻常行伍之中,还有哪些需常抓不懈之规矩?” 陈卫显然早有思量,立刻道:“主公,末將以为,至少还需增加:甲械保养、营房整洁、巡哨规程、听令號令、战场协同、伤病安置、保密禁令等诸项。例如,兵器甲冑需每日擦拭保养,战备状態;营房內铺陈需整洁,不得杂乱污秽;巡哨需按时按路线,不得懈怠早退;闻鼓角號令,需即刻响应,不得延误;临阵之时,需听旗鼓指挥,不得擅自进退;袍泽伤重,需尽力救护,不得拋弃;堡內防务、粮储、兵力等情,不得向外人泄露……” 他一口气说了十余项,皆是治军之要害。 赵铁柱也补充道:“咱们民务这边,其实也有些类似规矩得立下。比如按时出工收工,爱惜农具,不得损坏公物,不得浪费粮食,邻里纠纷需先报管事调解不得私斗……这些算不算在规约里?” 陈星点头:“自然要算。可將《规约》分为上下两篇。上篇为《戍守军规》,主要约束陈卫所辖之作战、戍守人员,包括將来可能编入的堡民青壮。下篇为《堡民公约》,规范所有堡民日常行止。二者有重叠,但侧重不同。今日先议定《戍守军规》主体,公约细则,铁柱你可隨后擬出草案,再议。”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將陈卫所提诸项逐一討论细化,明確罚则。李鼠记满了三块木牘。 最终议定的《星火堡戍守军规》暂定二十条,除前述八条底线外,另增加了关於甲械、营房、巡哨、號令、战阵、救护、保密、功过等诸多方面的具体规定。罚则清晰,从鞭笞、罚没功点、苦役、降等、囚禁,到斩首、连坐,层层递进。 雨已停歇,夕照从窗隙投入,在粗糙的木案上投下斑驳光影。 陈星看著李鼠整理好的条款,沉声道:“军规已具雏形。然规矩之效,不在条文繁简,而在执行之严、之公。陈卫。” “末將在!” “自明日起,执法队增至三十人,由你直领。首要之事,便是將此法条,宣讲於每一名士卒、每一位可能持械守堡者!务必令其人人知晓,条条清楚!三日后,我会亲临考校!” “诺!” “铁柱,《堡民公约》草案,三日內擬出。可召集几名明事理的老人妇人一同商议,务求贴近民生,切实可行。” “主公放心!” “王健,苦役营管理,即日起亦需参照军规相关条款,稍作调整后严格执行。令其知晓,遵规劳作,方有出路。” “是!” “李鼠,將今日所议军规二十条,连夜誊抄数份。一份悬於寨门,一份悬於军营,一份存於我处。抄写务必工整无误。” “小人这就去办!” 眾人领命而去,步履匆匆。陈星独坐案前,手指轻叩粗糙的木纹。 他知道,颁布军规远比颁布功勋令更复杂,也更容易引发牴触。功勋令予人以利,皆大欢喜;军规则束人以矩,必有阵痛。但一支没有纪律的队伍,一群没有规矩的民眾,在这乱世绝难长久。 明日,这二十条铁律便將公之於眾。能否立得住,能否行得通,考验的將是他,以及陈卫等执行者的决心与智慧。 夕照渐隱,暮色四合。堡內炊烟再起,混合著新翻泥土的气息。远处坡地上,收工的人群扛著农具,拖著疲惫却踏实的步伐归来。 星火堡的第二个根基,即將埋下。 第23章 铁律昭彰 晨曦刺破云层,將金辉洒在星火堡新夯的土墙上。墙头的哨兵身影笔直,甲叶在晨光中反射著冷硬的光泽。堡內中央空场,黑压压的人群早已肃立等候,气氛比前日颁布《功勋令》时更加凝重。 今日到场者有了明確区分。左侧,是全体魏武卒,按什伍队列整齐肃立,长戟顿地,鸦雀无声。陈卫按剑立於队前,面沉如水。右侧,则是赵铁柱统领的所有堡民,青壮在前,妇孺老弱在后,虽站得不如魏武卒齐整,却也无人交头接耳,个个屏息凝神。苦役营单独列於后方空地处,由王健带著十名手持木棍的看守严加看管,俘虏们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空场北端,那原木垒就的矮台前,竖起了一面新制的宽大木牌。木牌以桐油刷过,白底黑字,上面密密麻麻书写著条文。李鼠领著两名识字的流民少年,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台旁还立著两根碗口粗的木桩,桩上缠著浸过水的牛皮绳,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透著一股森然之气。 辰时正,陈星登台。 他今日仍是一身深青劲装,外罩半旧披风,腰间悬剑。目光扫过台下,在魏武卒坚毅的面庞、堡民紧张的眼神、俘虏瑟缩的身影上一一停留。 “诸位。”陈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金石之音,在寂静的空场上迴荡,“前日立《功勋令》,乃明赏格,励勤勉。今日,当立《军规》,正法度,肃行止!” 他侧身,指向那面书满文字的木牌:“此乃《星火堡戍守军规》二十条!凡我堡內,持兵戍守者,皆需严守!凡触犯者,无论身份功绩,皆依此规严惩不贷!” 台下眾人心中一凛,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面木牌。虽有不少人不识字,但那整齐的条文和肃杀的气氛,已足以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陈卫。”陈星唤道。 “末將在!”陈卫大步上前,转身面向台下。他接过李鼠递来的一根细长木棍,指向木牌最上方的標题,朗声道:“《星火堡戍守军规》,第一条至第八条,乃三条铁律之细化!尔等听真!”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逐条宣读: “第一条:凡擅取堡內公私財物,价值轻微者,鞭二十,罚功点五十;价值重大或屡犯者,斩!” “第二条:对外劫掠良民村落、商旅行人者,无论首从,立斩,悬首寨门三日!” “第三条:凡强行姦淫堡內妇女者,无论身份,立斩!” “第四条:调戏、猥褻,或擅闯民宅滋扰女眷者,视情节鞭三十至五十,囚禁十日,罚没功点,重者斩!” “第五条:军营之中严禁淫乱,违者鞭五十,降为苦役,重者斩!” “第六条:看管俘虏、苦役者,不得无故虐杀、重伤、或饿毙其管束之人,违者视同杀人论处,斩!” “第七条:俘虏、苦役若患病,应给予基本医治。故意延误致死者,鞭五十,降为苦役。” “第八条:俘虏、苦役若有逃亡、反抗、破坏等行径,看守者可依情节当场格杀或擒拿后严惩。擒获后,逃亡者鞭一百,加苦役三年;反抗、破坏者,视情节斩或终身苦役!” 每念一条,陈卫的声音便加重一分,木棍在相应条文上重重一点。台下眾人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那一个个“斩”字,如同冰锥刺入耳中。魏武卒们面色不变,眼神却更加锐利。堡民们窃窃私语,妇人们下意识地將孩子搂得更紧。苦役营中传出几声压抑的抽气,几个俘虏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念完八条底线铁律,陈卫稍顿,木棍下移:“第九条至二十条,乃日常戍守之规,违者亦按律惩处!第九条:甲械需每日擦拭保养,战备齐全。懈怠不修者,鞭十,罚功点二十。” “第十条:营房铺陈需整洁,不得杂乱污秽。违者,同什连坐,各鞭五,罚功点十。” “第十一条:巡哨需按时按路线,不得懈怠早退、擅离职守。违者,鞭二十至五十,罚功点,重者降为苦役。” “第十二条:闻鼓角號令,需即刻响应集结,不得延误。延误者鞭三十,临战延误者斩!” “第十三条:临阵对敌,需听旗鼓指挥,不得擅自进退。擅自后退者,后队斩前队!擅自冒进致乱阵型者,斩!” “第十四条:袍泽伤重,需尽力救护,不得拋弃。见死不救者,鞭五十,降为苦役,罚没功点。” “第十五条:堡內防务、粮储、兵力等情,不得向外人泄露。泄密者,视情节鞭一百、斩或连坐亲族!” “第十六条:严禁私斗。有爭端需报上司或管事调解。私斗者,不论对错,先各鞭二十,再论曲直。” “第十七条:不得酗酒滋事,误岗误事。战时严禁饮酒,平日不得过量,违者鞭十至五十。” “第十八条:功过赏罚,需秉公记录,不得徇私舞弊。虚报冒领、剋扣功赏者,剥夺所得,鞭五十,降职或苦役。” “第十九条:执法队执行军规,需公正严明,不得滥用私刑、索贿舞弊。违者,罪加一等!” “第二十条:凡军规未载明之恶行,可比照相关条款,由堡主及执法统领议定惩处!” 二十条军规,条条分明,罚则清晰。陈卫念毕,收棍肃立,额角已见微汗。空场上一片死寂,只有晨风吹动木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以及一些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星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军规二十条,已昭告诸位!自即刻起,凡我星火堡所属,持兵戍守者,必严守此规!陈卫!” “末將在!” “自今日起,执法队增至三十人,由你直领,专司军规执行、监察、惩处!执法队自身,需率先垂范,若有违犯,罪加三等!你可能做到?” 陈卫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斩钉截铁:“末將领命!必以身作则,公正执法!若有徇私,甘受军规最严之惩!” “好!”陈星頷首,又看向台下,“此军规,非仅为约束,更为保全!保我堡內安寧,保尔等身家性命,保星火不灭!望诸位深体此心,谨言慎行!”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功勋令》予人前程,《军规》正人行止。二者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遵规守纪,戮力同心,星火堡方能在这乱世立稳,诸位方有安稳日子,有功勋可积,有前程可奔!” 说罢,他示意李鼠。李鼠上前,展开另一卷稍小的木牌,上面写著《堡民公约》草案简要。赵铁柱也上前,向堡民们解释公约要点,大抵是爱惜公物、按时劳作、邻里和睦、纠纷报官等日常规范,罚则也相对较轻,多为罚没功点、劳役、鞭笞等。 两相对比,眾人更加明了:《军规》是刀剑,是底线,触之即伤即死;《公约》是绳索,是日常,违之亦有惩处,但留有余地。 宣讲已毕,陈星令眾人散去,各司其职。但许多人並未立刻离开,而是围到军规木牌前,识字者低声诵读,不识字者央人讲解。那一个个“斩”字,如同烙铁,烫在每个人心头。 魏武卒队列中,什长们开始低声叮嘱麾下士卒:“都听见了?日后行事,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些!触了军规,老子也保不住你们!” 流民青壮中,有人咂舌:“我的娘,这也太严了……抢点东西、摸把娘们就要砍头?” 旁边年长者瞪眼:“严?不严能镇住那些杀才?不严你能安安生生种地?主公这是为咱们好!” 苦役营被押解离开时,王健厉声呵斥:“都听清楚了?老老实实干活,別动歪心思!逃亡反抗是什么下场,刚才可念得明白!” 陈星与陈卫站在台上,望著逐渐散去的人群。 “主公,军规已宣,然人心非一日可固。”陈卫低声道,“尤其是那些俘虏,以及部分新附流民,恐存侥倖。” “我知道。”陈星目光幽深,“所以,需要一件事实,来让所有人明白,此规绝非虚文。陈卫,执法队需时刻睁大眼睛。第一件触规之事,无论大小,无论涉及何人,必须依规严办,公示全堡!要让所有人看到,此规之铁,绝无折扣!” “末將明白!”陈卫重重点头。 正说著,赵铁柱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忧色:“主公,方才宣讲时,属下注意到,流民中有几个后生,眼神闪烁,私下嘀咕,似乎对军规有些不服气,觉得管得太宽。还有,苦役营里那个叫刘三的,就是前几日翻捡废墟那个,今日听宣时,一直低著头,但拳头攥得死紧……” 陈星看向陈卫:“记下这些人的名字,暗中留意。但不可无凭据便行惩处,反落人口实。” “是。” 晨光愈盛,照耀著星火堡的每一寸土地,也照耀著那面崭新的、书写著二十条铁律的木牌。木牌上的墨跡尚未乾透,在阳光下泛著乌沉的光泽。 规矩已立,刀锋已亮。接下来,便是等待,等待第一个以身试法者,用他的血,来为这铁律开锋,来让所有人真正明白,在这星火堡,何者可为,何者不可为。 陈星走下矮台,手按剑柄,步履沉稳。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乱世之中,內部的隱患往往与外部的威胁同样致命。唯有以铁律铸就的筋骨,方能支撑起《功勋令》所描绘的血肉,让星火堡真正屹立不倒。 远处坡地上,垦荒的队伍已经开工,铁锄起落,泥土翻飞。堡墙上,巡哨的士卒身影笔直。炊烟裊裊,犬吠隱隱。 一切似乎井然有序,但平静水面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铁律昭彰的第一日,註定不会平凡。 第24章 铁腕执纪 军规昭告后的第三日,午后。 北坡垦荒的號子声远远传来,带著劳作的粗獷与生机。堡墙之上,哨兵按既定路线巡行,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远方山道与近处林缘。寨门处,四名魏武卒按戟而立,甲冑鲜明。 一切似乎都沿著新立的规矩,有条不紊地运转。 陈卫领著两名执法队士卒,例行巡视堡內各处。执法队新立,人人臂缠一道赤巾以为標识,行走间目光锐利如鹰,不苟言笑。他们先至军营,查验甲械保养、营房整洁;又至仓库,核对李鼠处功勋记录与物资出入;再至民户区,听取赵铁柱反馈堡民情形。 “陈统领,”赵铁柱见陈卫巡至,迎上来低声道,“这两日,大伙儿明显规矩多了。爭执口角少了,收工后农具也晓得擦拭乾净放回指定处。就是……昨日傍晚,东头第三间屋子那家妇人,说她晾在院里的半匹新布不见了。那布是她这几日绩麻熬夜织的,准备给娃做冬衣,心疼得直掉泪。” 陈卫眉头一皱:“可曾细查?有无目击?” 赵铁柱摇头:“问了左邻右舍,都说没瞧见。那会儿正是收工时分,人来人往的。俺已让那妇人別声张,免得闹得人心惶惶,只暗地里留意著。” “布匹价值虽不算重大,但军规第一条明载,擅取公私財物者,无论价值,皆属触规。”陈卫神色严肃,“此事需查。王健那边呢?苦役营可有异动?” 赵铁柱道:“苦役营还算安稳,王健看得紧。就是那个刘三,前日偷懒被抽了两鞭,这两日干活倒是卖力了,但眼神总阴惻惻的。另外,有几个俘虏私下打听,问啥时候能攒够功点脱了苦籍。” 陈卫记在心里,正欲再问,忽听寨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呵斥声! 两人对视一眼,陈卫立刻转身,带著执法队快步向寨门赶去。赵铁柱迟疑一下,也跟了上去。 寨门处,景象已然不同。 四名守门士卒中,两人依旧按戟肃立,警惕地望著堡外。另外两人,却与三名流民青壮形成了对峙。地上,一只粗陶水罐摔得粉碎,清水混著泥土,洇湿了一片。一个流民老者坐在地上,捂著额头,指缝间有血跡渗出,哎哟呻吟。几个收工路过的堡民远远站著,不敢近前,交头接耳。 对峙的中心,是一名年轻的魏武卒,看面目不过十八九岁,脸上犹带稚气,此刻却涨得通红,手中环首刀虽未出鞘,却已半拔,对著那三名怒目而视的流民青壮厉声喝道:“……再敢上前,休怪某刀下无情!” 那三名流民青壮正是赵家村出来的后生,血气方刚,一人手持扁担,两人空著手,但都梗著脖子,眼中喷火。持扁担的后生怒道:“军爷好大的威风!不过是陶罐碰了你一下,溅了点水渍,至於推倒我赵伯?还拔刀嚇唬人?俺们也是堡里的人,不是任打任杀的俘虏!” 年轻魏武卒身旁的另一名守门士卒年纪稍长,试图拉住同伴,低声道:“孙二,收刀!莫要惹事!” 但那孙二似觉在袍泽和流民面前折了面子,尤其看到陈卫等人赶来,更是不肯退缩,声音反而更高:“分明是他们挑著水罐行走不慎,撞到某身上,污了某的甲冑!这老儿还出言不逊!某依军规第十六条,制止私斗,有何过错?!” 此时,陈卫已至近前,目光一扫,沉声喝道:“都住手!收刀!退后!” 声音不大,却带著久居行伍的威严。那孙二闻声一滯,见是陈统领亲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咬了咬牙,终是將半出鞘的刀推了回去,退后一步,但仍挺著胸膛。三名流民青壮见陈卫到来,也收敛了些,但仍满脸不忿。 陈卫先不看双方,快步走到那坐地老者身旁蹲下:“老丈,伤在何处?可能起身?” 老者放下捂额的手,额角一块青紫,破皮处渗血,但神智清醒,见是陈卫,连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小老儿自己不当心,绊了一下,撞到了军爷……不,撞到了门框上。”他说话时眼神躲闪,不敢看那孙二。 陈卫不动声色,命一名执法队士卒扶老者去一旁歇息,並去唤略懂包扎的妇人来处理伤口。隨即,他站起身,目光冷峻地扫过孙二和三名流民青壮:“谁能將方才之事,原原本本说与我听?若有半句虚言,军规第十八条,虚报者严惩!” 那持扁担的流民后生抢先道:“陈统领,俺们刚收工回来,赵伯年纪大,落在后头,俺们哥仨回头去接他,帮他挑水。走到寨门这儿,孙军爷正好换岗下来,急匆匆往外走,撞翻了赵伯的水罐。赵伯说了句『军爷看著点路』,孙军爷就恼了,推了赵伯一把,赵伯没站稳,头磕在门框上了!俺们气不过,上前理论,他就拔刀!”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胡说!”孙二怒道,“分明是这老儿挑著水罐,走路摇晃,撞到某身上!水溅了某一身!某不过是抬手格挡,何曾用力推他?是这老儿自己没站稳!这几人衝上来便要动手,某拔刀自卫,何错之有?!” 双方各执一词,围观的堡民越来越多,赵铁柱也挤了进来,听到双方说辞,眉头紧锁。守门的另外两名士卒和那年长士卒欲言又止。 陈卫看向那年长士卒:“李伍长,你当时在旁,看得真切。你说。” 李伍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统领,当时……当时孙二刚换下岗,確实走得急些。赵老丈挑著水罐进来,两人在门洞处擦身而过。是否碰撞,属下……属下角度所限,未曾看清。只看到水罐摔了,赵老丈踉蹌倒地,孙二似是抬手扶了一下,但赵老丈还是磕到了门框。隨后那三个后生便冲了过来,孙二便拔了刀。” 他的话颇为含糊,但倾向於孙二责任不大。三名流民青壮闻言更怒,却不敢冲李伍长发作。 陈卫不再问话,走到门洞处,仔细查看。门洞地面潮湿,有陶片和水渍。他蹲下身,观察水渍溅射的痕跡和陶片散落的位置,又看了看门框上隱约的撞击痕跡和一点暗红。隨后,他走到孙二身边,仔细看他甲冑下摆,果然有几处新鲜的水渍污痕,位置偏侧后。 “孙二,你甲冑上的水渍,是何时沾染?”陈卫问。 孙二一愣,低头看了看:“便是方才那老儿撞我时溅上的!” “水渍位置在你左腿侧后。”陈卫平静道,“若你二人迎面擦身,他撞到你,水罐在你身前破裂,水渍应主要在你前襟、正面腿甲。侧后水渍,更像是你从他身侧快步经过时,水罐晃动,溅射所致。” 孙二脸色一变:“这……或许是……” 陈卫不再理他,又走到那三名流民青壮麵前,看了看他们手中的扁担和身上衣物,问道:“你三人衝过来时,可曾手持农具或棍棒?” “没有!”持扁担的后生道,“扁担是赵伯的,俺们空著手!” “空著手?”陈卫目光如刀,“那你衣襟上这两点新鲜的泥印,从何而来?这泥印顏色、质地,与门洞外刚翻过的新土一致。你衝过来时,可是在门洞外的新土堆处绊了一下,手撑地面沾染,又拍在衣襟上?” 那后生下意识看向自己衣襟,果然有两处不明显但新鲜的泥印,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陈卫心中已有判断。他走回场中,面对眾人,朗声道:“此事已明。孙二,换岗下行,步履匆忙,未曾注意避让挑水老者,致其水罐倾覆,水溅甲冑。被老者言语指出后,心中不忿,確有推搡之举,致老者额头磕伤。此已触犯军规第十六条『严禁私斗』及隱含之『不得恃强凌弱』!更在对方仅有三人、且未持械的情况下,擅自拔刀示威,加剧衝突,其行不当!” 孙二脸色煞白,张嘴欲辩,却见陈卫眼神冰冷,將话咽了回去。 “尔等三人,”陈卫又看向流民青壮,“见同村老者受创,心中激愤,上前理论,情有可原。然未明情况,便欲动手,亦属私斗之嫌。更有人试图隱瞒持扁担衝撞之实,虚报情节,触犯军规第十八条!” 三名后生低下头,不敢言语。 陈卫沉声道:“军规昭告,言犹在耳!今日之事,虽未酿成大祸,然正是规矩初立,人心未固之时,若不严加惩戒,何以正军纪,平民心,立威信?!” 他顿了顿,声如寒铁:“守门士卒孙二,触犯军规第十六条,恃强推搡堡民,並擅自拔刀示威,数错並犯。依规,当鞭三十,罚没功点一百,降为普通士卒,调离守门之职,罚清扫营房、茅厕一月!执法队,拿下!” 两名执法队士卒应声上前,卸了孙二佩刀,除其臂章。 孙二浑身颤抖,终於意识到严重,嘶声道:“统领!末……属下知错了!求统领开恩!念在初犯……” “住口!”陈卫厉喝,“军规之下,无分初犯屡犯!行刑!” 早有准备的执法队士卒將孙二拖至寨门旁那两根行刑木桩前,將其上衣剥去,绑在桩上。另一名执法队士卒取过浸水的皮鞭。 “流民赵大牛、赵栓子、赵青,”陈卫又看向那三名后生,“虽事出有因,然意图私斗,虚报情节,亦有过错。依《堡民公约》及军规精神,各鞭十,罚没功点五十,所罚功点折算粟米,赔偿赵老丈布匹损失!赵铁柱,执行!”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应道:“是!”他亲自取过另一根藤条,指向三名后生:“趴下!” 堡民一片譁然,没想到流民这边也要受罚。三名后生面如死灰,在眾目睽睽下趴伏於地。 “行刑!”陈卫一声令下。 “啪!”“啪!” 皮鞭与藤条破空的声音,交替响起,伴隨著压抑的痛哼。孙二背上很快出现道道血痕,他死死咬著牙,额头青筋暴起。三名流民后生亦痛得浑身抽搐。 围观的堡民、士卒,无不悚然。尤其是那些心中对新规不以为然,或存侥倖者,此刻看著那飞舞的鞭影,听著那皮肉交击的闷响,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军规,真的不是说著玩的!连堡民犯错,也要当眾鞭笞! 三十鞭毕,孙二背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人几乎晕厥,被执法队架了下去。十鞭打完,三名流民后生也是屁股开花,被同伴搀扶起来,羞愧难当。 陈卫命人取来伤药,给五人敷上。隨后,他登上寨门旁一块高石,面对鸦雀无声的眾人,高声道:“诸位都看到了!军规之下,无分军民,无问缘由,有过则惩!孙二有守门之责,更应谨言慎行,却恃强凌弱,拔刀示威,故惩其重!赵大牛等人,护佑乡亲情有可原,然行为过激,虚言掩饰,故惩其轻,並赔偿损失!” “今日之后,望所有人牢记:在星火堡,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功勋令》予你前程,《军规》正你行止!若再有人心怀侥倖,触犯规条,今日孙二,便是榜样!” 声落,场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陈卫转身,对赵铁柱低声道:“那失窃布匹之事,继续暗查。孙二受惩,或与近日一些士卒骄气有关,需藉此整肃。” 赵铁柱看著那些面露惧色、眼神躲闪的堡民和士卒,重重点头:“俺晓得了。” 陈卫又看向李鼠:“將今日之事,孙二及赵大牛等所犯条款、惩处结果,详细记录在案,明日与功勋记录一併公示!” “是!”李鼠连忙应下。 夕阳西下,將行刑木桩的影子拉得老长。堡民们默默散去,但今日那鞭笞之声,那鲜血之景,已深深刻入每个人心中。无论是魏武卒还是流民,无论是老实本分者还是心存侥倖者,此刻都真切地明白了一件事: 星火堡的规矩,是铁打的。那位年轻的堡主和他的执法统领,是真的会用鞭子和刀剑,来捍卫这些规矩。 铁腕执纪,始於微末。第一滴血已现,规矩的威严,正隨著暮色,悄然渗透进这座新生堡寨的每一个角落。 第25章 兑换土豆 鞭笞的余威,如同深秋的寒霜,悄然覆盖了星火堡的每一寸土地。接下来数日,堡內风气为之一肃。 军营之中,甲械擦拭得愈发鋥亮,营房角落的灰尘亦被清扫一空。士卒们言行举止明显收敛了许多,尤其是那些年轻气盛的,见到堡民挑水担柴迎面而来,会下意识侧身让道,即便不慎被泥水溅到,也只是皱眉擦拭,绝不敢再轻易呵斥推搡。什长、伍长们督促操练时,除了喊杀技击,更多了“谨守军规”的提醒。 民户区里,失窃的半匹粗布在第三日清早,被悄悄放置於失主家门口。无人承认,也无人追究。流民青壮们收工后,会將农具认真清洗,整齐放回公用棚屋,不再隨手乱丟。邻里间若有齟齬,大多会先找赵铁柱或几位年长者评理,鲜少再有当街爭吵。连孩童嬉闹,若离水井、火塘太近,也会被大人厉声喝止,生怕惹出祸端牵连全家。 苦役营的俘虏们,干活时头埋得更低,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王健的皮鞭和呵斥依旧,但私下里,他开始按照陈星吩咐,將几个表现最勤勉、功点积累较快的俘虏名字单独记下,预备適时上报。那个曾偷翻废墟的刘三,近几日异常沉默,只是埋头挖土,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停歇,只是偶尔抬头望向堡內时,眼神深处那一丝阴鬱並未散去。 陈卫的执法队每日巡行,目光所及之处,人人肃然。那日行刑的寨门木桩旁,血跡已被清洗,但无形的威慑已深深烙印。李鼠將此事详细记录在案,连同孙二等人的惩处结果、功点扣除数额,一併书写在公示木牌的角落,供人隨时查看。 表面看来,铁律已初显其效,堡內秩序井然,各安其位。但陈星深知,这平静之下,仍有隱忧,尤其在於根本——粮食。 这一日清晨,陈星带著陈卫、赵铁柱巡视北坡垦荒地。三十余亩新翻的土地黑油油地裸露在阳光下,散发著泥土的腥气。赵铁柱指著土地,脸上带著庄稼人特有的认真与忧虑: “主公,地是翻出来了,土质也还成。可眼下已近四月,春播最好的时节已过。咱们手头的粟种、黍种,都是寻常货色,就算立刻种下去,待到秋收,亩產能有一石半就算不错。这三十亩地,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十石收成。咱堡里现在小两百张嘴,加上那几十个俘虏,就算掺著野菜草根,也撑不到明年开春。仓库里那点存粮,省著吃,最多再顶三四个月。” 陈卫也皱眉道:“若遇天灾,或外敌来犯耽误农时,更是艰难。粮食乃命脉,不可不虑。” 陈星默默听著,目光投向远方尚未开垦的坡地,以及更远处苍茫的山林。他知道赵铁柱所言非虚。在这个时代,农业靠天吃饭,品种落后,產量低下。仅仅依靠传统作物和现有的土地,想要养活不断增长的人口並积蓄力量,难如登天。 他必须引入变数。 “铁柱,若有一种粮种,不择地力,耐旱耐瘠,亩產可达十石甚至二十石,且三四个月便可收穫,你以为如何?”陈星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赵铁柱先是一愣,隨即瞪大眼睛,连连摇头:“主公说笑了!哪有这等神物?便是传说中的嘉禾、瑞麦,亩產也不过三五石,还需上等水田精心伺候。十石二十石?那不成仙粮了?三四个月收一茬?更是不可能!粟黍皆需百日以上,便是蕎麦也得七八十日。” 陈卫也面露疑惑,不知主公为何突然有此虚妄之问。 陈星不置可否,只是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我早年曾隨商队游歷,於极西之地,听闻有此类作物,其块茎埋於土中,形似卵石,可煮可蒸,味甘而实,能活人无数。彼地之人,称之为『土卵』或『地豆』。” 他描绘的,自然是土豆。但在赵铁柱等人听来,无异於天方夜谭。 赵铁柱將信將疑:“主公,这等闻所未闻之物,便是有,又去何处寻得种子?” 陈星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当年那商队首领曾赠我数枚,言其耐储,可作种子。我珍藏至今,本以备不时之需。如今看来,正是其时。” 陈卫与赵铁柱面面相覷,心中震撼难言。主公竟真有此等奇物?珍藏至今?这未免太过巧合,简直如有神助。但看主公神色坦然,不似作偽,且主公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又能拿出精良农具、神奇伤药,或许……真有奇遇? “主公,此物……果真如所言那般高產速生?”赵铁柱声音有些发颤,若真如此,星火堡的粮食危机,或將迎刃而解!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陈星道,“种子我有,但不多,须得精心培育,扩种之后,方能显出真效。铁柱,你可愿一试?” 赵铁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道:“若真有此神物,莫说一试,便是要铁柱日夜守著它,也绝无二话!只要能多產粮食,让堡里老少吃饱,让主公大业有继,俺这条命豁出去也值!” 陈卫也肃然抱拳:“主公既有此奇物,乃天佑星火!末將愿竭力护持,保此种万无一失!” “好。”陈星伸手扶起赵铁柱,“此事关乎堡寨存续根基,需绝对谨慎。铁柱,你挑选两名最可靠、最擅农事的心腹,不要声张。陈卫,调拨四名绝对忠诚的士卒,於堡內选一隱蔽、向阳、土质疏鬆之处,开闢一小块园圃,日夜看守,除铁柱及其心腹,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其他流民和苦役。” “诺!”两人齐声应道。 “我稍后便將种子取来。”陈星道,“铁柱,你需仔细记下我所说的栽种之法:此物喜凉,畏酷热,现下时节正宜。切块栽种,每块需带芽眼,株距一尺半,行距两尺。下种前,土地需深翻,施以草木灰及腐熟粪肥。生长期需中耕除草一至二次,忌水涝。待其茎叶枯黄,便是成熟之时,小心挖掘,勿伤块茎。” 赵铁柱听得极其认真,生怕漏掉一字,在心中反覆默念。 陈卫则道:“主公放心,园圃之地,末將亲自选定,看守士卒皆选家世清白、忠心可靠之人,绝不会有失。” 当日午后,陈星回到居所,闭门片刻。实际上,他是在脑海中与系统沟通,使用那100点任务奖励点数,兑换了“土豆种子”——系统標註为“高產块茎作物种薯”,数量约五十斤,已被处理成適合切块育苗的状態。 当他提著一个不起眼的麻布袋走出房门,將里面那些淡黄色、带著细小芽眼的块茎展示给早已等候在隱秘园圃旁的赵铁柱看时,赵铁柱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块,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眼中依旧带著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一种庄稼汉面对未知种子时的虔诚与期待。 “便是此物?”赵铁柱喃喃道,“模样確有些奇特……主公,这栽种之法,与芋魁略似,又有所不同。” “具体照料,你可在实践中摸索。”陈星道,“此物或许会有病害,需留心观察。第一批收穫后,需优选块大、形正、无病者留种,如此反覆,种性可保,產量可增。” 园圃已按陈星要求开闢好,约半分地,位於堡內东南角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周围用新编的篱笆围起,四名手持长戟的魏武卒如雕塑般立於四方,眼神警惕。陈卫亲自在此坐镇。 赵铁柱唤来的两名心腹,都是赵家村的老农,经验丰富,嘴巴也严。三人按照陈星传授之法,小心翼翼地將种薯切块,確保每块都有健壮芽眼,然后沾上草木灰,开始挖穴下种。动作轻柔,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孩。 陈星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亦有些感慨。这五十斤土豆,便是他在这乱世投下的第一颗真正意义上的“科技”种子。它承载的不仅是解决粮食问题的希望,更是一种超越时代的可能性。若能成功,其意义將远超夺取一个货栈、颁布一套规矩。 “铁柱,”陈星待他们种完,浇水覆土后,郑重嘱咐,“此事暂列为堡內最高机密。对外,可称是我寻得的西域奇药之根,需试种观效。日常照料,只你三人经手。收穫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探、不得窥视。所需肥水,由陈卫安排人定时送入。你可能做到?” 赵铁柱肃然道:“主公放心!此事关乎全堡性命,铁柱晓得轻重!这三分地,便是俺的命根子,绝不容有失!” 陈星点头,又对陈卫道:“守卫之事,交由你了。非常时期,可用非常手段。” “末將明白!”陈卫沉声道,“擅闯者,格杀勿论!” 夕阳西下,將园圃、篱笆、守卫和农人辛勤的身影拉成长长的影子。这半分看似寻常的土地,此刻在陈星眼中,却比那三十亩新垦的坡地更为重要。 希望,已悄然埋入土中。接下来,便是等待,等待萌芽,等待破土,等待那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块茎,在黑暗中默默生长。 而堡內大多数人,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依旧为每日的功点、为墙外的荒地、为军规的威严而忙碌著。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一粒迥异於此间天地的种子,已然落下,静待燎原。 第26章 开垦荒田 土豆种下后的第五日,星火堡北坡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垦荒。 晨光未曦,堡门吱呀洞开。赵铁柱立於坡地高处,手持一截剥皮柳木棍,洪亮的嗓门穿透清晨的薄雾:“今日起,全力开垦东区四十亩生荒!按前日划定的伍,各伍长领人,各就各位!新农具已按伍分发,都给我爱惜著用!晌午伙食送到地头,按《功勋令》,开垦生荒,每亩记十点功勋!” 坡地下方,近六十名青壮劳力已然列队。其中二十名是赵铁柱麾下的流民,三十名来自苦役营的俘虏,另有十名陈卫特意调拨、负责监工与护卫的魏武卒——他们今日不披重甲,只著轻便皮甲,腰悬环首刀,手持长棍。 队伍按五人为一伍,混合编成十二个垦荒伍。每伍指定一名伍长,或是老成持重的流民,或是近日表现突出的俘虏,魏武卒则每两伍配置一人作为督工兼护卫。赵铁柱这番安排,既有相互监督制衡之意,也暗含了以老带新、以民督俘的用心。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批新式农具。十二把刃口泛著青黑光泽的铁锄,十二柄形制统一、略带弧度的镰刀,还有三架结构精巧、带有铁製犁鏵的曲辕犁——此物尤为显眼,与寻常直辕犁大不相同,辕杆弯曲,犁鏵狭长锐利,还配了调节耕地深浅的“犁评”。 这些农具昨夜已由李鼠按册分发至各伍。此刻,流民们抚摸著光滑坚实的锄柄、镰刀,眼中满是新奇与兴奋。苦役营的俘虏们则敬畏地看著这些明显超出他们认知的精良器械,几个胆大的偷偷用手指碰了碰冰凉的铁刃,立刻被看守的魏武卒用眼神制止。 赵铁柱大步走下坡,来到一伍流民面前,抄起一架曲辕犁,示范道:“都看好了!这犁与你们往日用的不同!辕是弯的,转圜省力!这铁傢伙叫犁鏵,入土深,翻土狠!扶犁的,身子要稳,眼要看前方直线!拉犁的,两人或三人,步调要齐!先从地头起垄,一垄一垄往里翻!遇到大石树根,先清障,再下犁!谁要是毛手毛脚弄坏了犁,罚没功点不说,还得加苦役!” 他又拿起一把新式铁锄:“这锄头,柄短刃宽,抡起来省力,挖下去吃土深!除草翻地,比咱们原来那破柴刀强十倍!都给我仔细著用,收工时刃口朝上,別磕著碰著!” 示范完毕,赵铁柱將柳木棍往地上一顿:“时辰到!各伍,开工!” “开工嘍——!” 一声令下,六十人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那片杂草丛生、荆棘盘结的坡地。叮噹的锄镐声、呼哧的喘息声、监工的號令声、偶尔响起的“嘿哟”合力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新农具的威力很快显现。那新式铁锄抡下去,碗口粗的灌木根应声而断,坚硬板结的土层如同豆腐般被翻开。尤其那三架曲辕犁,在流民与俘虏的合力牵引下,犁鏵深深切入泥土,翻起半尺多厚的黝黑土浪,效率远非人力锄挖可比。持犁的伍长们起初还不得要领,犁头忽深忽浅,歪歪扭扭,但在赵铁柱来回巡视指点下,很快掌握了窍门,犁出的垄沟逐渐笔直均匀。 “快!真快!”一个年长的流民抹了把汗,看著身后翻开的土地,嘖嘖称奇,“有这好傢伙什,一天怕能开两亩生荒!” 旁边苦役营的俘虏闷头拉犁,闻言也抬头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们多为贫苦出身,何曾见过如此利器?往日给地主家干活,用的都是破旧木犁、缺口锄头,一日能开半亩熟田已是拼命。 督工的魏武卒拄著长棍,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和劳作的俘虏,偶尔也忍不住瞥一眼那翻飞的泥土。他们虽擅战阵,但对农事亦不陌生,深知此等农具意味著什么。 赵铁柱穿梭在各伍之间,时而纠正姿势,时而鼓劲吆喝,时而蹲下抓起一把翻出的土,在手中捻开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坡地土质確实不错,虽是生荒,但腐殖层厚,稍加整治,便是良田。 然而,垦荒並非一帆风顺。一个时辰后,东侧第三伍处传来惊呼。一架曲辕犁的犁鏵撞上了埋藏颇深的巨石,儘管拉犁的俘虏及时停步,但犁头仍被卡住,犁辕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停!都停!”伍长慌忙喊道。赵铁柱闻声赶去,只见犁鏵尖端已有些卷刃,卡在石缝中。 “蠢材!眼瞎了吗?拉犁的没看见地下有凸起?”赵铁柱心疼地检查著犁头,呵斥道。 拉犁的两名俘虏嚇得脸色发白,跪倒在地:“管事饶命!小的……小的没留意……” 赵铁柱看了看那巨石,又看了看卷刃的犁头,压住火气:“罢了,也是意外。这石头不小,得先挖出来。你二人,去取铁镐,把这石头周围的土刨开!其他人,先用锄头清理旁边地块!” 他转身对隨行的李鼠道:“记下,第三伍,撞损犁鏵,属工具非常损耗,不扣功点,但今日需额外清理石方,补足垦荒亩数。” “是。”李鼠在小木牘上记了一笔。 不远处督工的魏武卒冷冷看著跪地的俘虏,手按刀柄,但见赵铁柱处理得当,便未多言。 这一插曲让其他各伍更加小心。伍长们纷纷提醒拉犁者留意脚下,遇到疑似坚硬处便先以锄头试探清理。进度虽略受影响,但无人再敢大意。 晌午时分,几个妇人挎著篮筐,將粟米饼、咸菜疙瘩和陶罐装的清水送至地头。眾人就地歇息,按伍领取食物。流民与俘虏分食,魏武卒督工单独一份,分量略足。赵铁柱特意嘱咐,今日出力多、垦荒快的伍,可多分半张饼。消息传开,眾人嚼著乾粮,看著身后开出的土地,议论著哪一伍可能多得奖赏,疲惫的脸上又有了干劲。 午后,日头渐毒。汗水浸透粗布衣衫,在背上结出盐霜。手掌磨出血泡,用布条缠上继续干。新农具虽好,但这开垦生荒终究是极耗气力的活计。苦役营的俘虏中,有两人体力不支,动作慢了下来,立刻被同伍的流民出言催促,督工的魏武卒也投来冰冷的目光。两人不敢懈怠,咬牙硬撑。 赵铁柱也脱了上衣,赤膊上阵,亲自示范如何用巧劲挥锄,如何与拉犁者配合。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油亮,坚实的肌肉隨著动作起伏。他的实干感染了许多人,连那几个魏武卒督工,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尊重。 夕阳西斜时,开垦已初见规模。东区四十亩生荒,已被清理出近二十亩,黑土翻覆,垄沟整齐,与周围未开垦的荒草形成鲜明对比。剩余的荆棘树根被堆放在地头,晾乾后可用作柴火。 收工的號角吹响。眾人拖著疲惫的身躯,扛著农具,列队返回堡內。赵铁柱令各伍长清点人数、农具,確认无误后,方允入堡。 堡门口,李鼠已设下桌案。各伍长依次上前,稟报本伍今日开垦亩数、有无意外、工具损耗。李鼠逐一记录,並让伍长按手印確认。这將是晚上核算功勋、分配奖励的依据。 苦役营的俘虏被王健带回看管。流民们则相互招呼著,去井边打水冲洗,议论著今日的收穫与辛苦。 陈星与陈卫站在堡墙之上,俯瞰著归来的队伍和远处那片新开的土地。 “一日二十亩,远超预期。”陈卫道,“新农具之功,確实显著。赵铁柱调度也得力。” 陈星点头:“工具虽利,亦需人善用。铁柱通农事,知人心,此任得其人。”他顿了顿,“苦役营那些人,今日表现如何?” 陈卫道:“据督工回报,大多卖力,尤其分到拉犁之责者,不敢懈怠。唯体力不济者二三人,已有伍长反映。另,第三伍撞损犁鏵之事,赵铁柱处置得当,未起纷爭。” “俘虏之中,可有关注之人?”陈星问。 陈卫沉吟:“有一人,名唤石壮,原为匪中小头目,有些气力。今日拉犁,甚是卖命,且似通些农活,偶尔指点同伍俘虏技巧。王健亦报,此人在营中较为沉默,但干活从不偷懒,功点积攒颇快。” “石壮……”陈星记下这个名字,“继续留意。若真能悔改勤勉,日后或可一用。” 暮色渐浓,垦荒的人群已散去,只有那片新翻的土地,在最后的天光中沉默著,散发著泥土与汗水的混合气息。更远处,尚未开垦的荒草在晚风中起伏,等待著下一次铁锄与犁鏵的降临。 而在堡內东南角那处隱秘的园圃里,五十斤“西域奇药之根”已悄然埋入土中五日。无人知晓,那看似平静的土壤之下,一些淡黄色的幼芽,正挣扎著顶开种薯的外皮,向著微弱的光线与水分,探出最初、也是最脆弱的触鬚。 开垦荒田,既是在开拓土地,亦是在开拓生存的希望。两种不同的种子,一显一隱,皆在这片新立的堡寨周围,开始它们艰难的破土之旅。 第27章 流民来投 北坡垦荒的第十日,四十亩生荒已全部翻垦完毕。黑油油的土壤在阳光下伸展,垄沟笔直如线,地头的荆棘堆成了小山。赵铁柱正带著人用石碾进一步平整土地,准备播下第一批粟种——虽然时节稍晚,但总不能让地空著。 堡內东南角那处隱秘园圃的篱笆內,淡绿色的嫩芽已悄悄破土,在春日阳光下舒展著两片肥厚的子叶,一日不同一日。四名守卫的魏武卒如同铁铸,对偶尔路过好奇张望的堡民投以冰冷的目光,无人敢近前探问。 这一日晌午,炊烟正裊裊升起时,东面山道上的哨塔传来了示警的竹哨声——短促的三声,代表“发现不明人群接近,非武装威胁”。 陈卫正在校场督促士卒操练,闻声立刻带了一什人登墙瞭望。赵铁柱也放下石碾,抹了把汗,快步赶至寨门。 只见东面蜿蜒的山道上,稀稀拉拉走来一群人。约莫二十余口,衣衫襤褸,步履蹣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用木棍挑著破包袱,牵著瘦骨嶙峋的毛驴,驴背上坐著个病懨懨的老嫗。他们面色焦黄,眼神空洞,显然也是逃难而来的流民。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干瘦,颧骨高耸,拄著一根粗树枝,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待看到前方山坡上赫然矗立著一座土墙环绕、炊烟升起的堡寨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隨即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却又迅速转为更深的警惕。他抬手止住身后眾人,独自向前又走了几十步,在离寨墙一箭之地外停住,仰头望著墙头戒备的士卒和森然的寨门。 “墙上的军爷!”汉子沙哑著嗓子喊道,声音因乾渴而撕裂,“俺们是北边逃难来的苦命人!路过宝地,不敢叨扰,只求……只求赏碗清水,指条活路!”说罢,他竟放下木棍,朝著寨墙方向跪了下来,深深磕头。身后那群流民见状,也纷纷跪倒一片,几个孩童嚇得哭了起来,又被大人急忙捂住嘴。 墙头上,陈卫面色冷峻,手按刀柄,仔细打量著这群人。赵铁柱凑近低声道:“陈统领,看模样確是逃难的,不似匪类。老弱居多,青壮不过七八个,还都面有菜色。” 陈卫不置可否,扬声道:“尔等从何处来?因何逃难?此地方圆百里並无官府,尔等怎知来此?” 那领头汉子连忙答道:“回军爷的话!俺们本是北面七十里外白石坳的农户!月前柔然杂种的一股游骑窜到坳里,烧杀抢掠……村子没了,粮食抢光了,杀了三十多口人……俺们这些侥倖逃出来的,在山里东躲西藏,吃草根树皮,听说南边黑风岭一带曾有商队货栈,或有活路,便一路寻来……没成想,这里竟有了寨子!求军爷发发慈悲,赏口水喝,给条生路吧!”说著,又磕起头来,额头沾上黄土。 陈卫与赵铁柱对视一眼。白石坳?那地方比赵家村更靠北,看来柔然游骑肆虐的范围不小。这群流民的说法与赵铁柱等人的经歷颇多相似,不似作偽。 “在此等候!”陈卫丟下一句话,转身下了寨墙,快步往堡內议事堂走去。赵铁柱则留在墙头,继续观察。 陈星正在堂中与李鼠核对近日功勋记录与物资消耗帐目。听完陈卫稟报,他放下手中简牘,沉吟片刻。 “二十余口,老弱居多……此时来投,倒是个契机。”陈星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方,“堡內垦荒正需人力,將来防卫亦需丁壮。然,贸然收纳,亦可能带来隱患。粮食物资是一方面,人心是否纯良、有无奸细混入,更需谨慎。” 陈卫道:“主公所言极是。末將观其形貌,確似逃难百姓。然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不可不防。” 李鼠小声道:“主公,咱们存粮虽有些底子,但骤然增加二十多张嘴,消耗不小。且新来者若不服管教,或与原有堡民生隙……” 陈星点头:“收纳是要收纳,但不能毫无章法。陈卫,你带十人出寨,於寨门外三十步设下警戒。令其將所有隨身兵器、利器交出,暂由我方保管。逐一询问姓名、籍贯、年龄、特长,分开记录。尤其注意,队伍中是否有伤病、是否有行跡可疑者。赵铁柱,你同去,以你之经歷,或许更能看出端倪。” “诺!”两人领命而去。 陈星又对李鼠道:“准备些稀粥和清水,置於寨门外。待人核查完毕,可分与妇孺老弱暂解饥渴。但暂不许其入堡。” “是!”李鼠也连忙去准备。 寨门外,那领头汉子见寨门並未打开,反而出来一队甲冑鲜明的士卒严阵以待,心中更是忐忑。待听到对方要求交出兵器、逐一问话时,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理应如此”的释然。乱世之中,若对方毫无戒备便大开寨门,那才令人不安。 他率先解下腰间一柄缺口柴刀,又让身后青壮將几把生锈的镰刀、削尖的木棍交出,堆放在指定地点。隨后,流民们被要求排成一列,陈卫与赵铁柱逐一问话记录。过程並不温和,魏武卒冷峻的目光和出鞘半寸的刀锋,让几个孩童嚇得瑟瑟发抖,被母亲紧紧搂住。 问话下来,情况大致如那领头汉子所言。这群人来自白石坳,村破家亡,辗转至此。领头汉子名叫周大山,是个石匠,略通垒墙建房。队伍中还有两个木匠、一个铁匠学徒,其余多是普通农户。老弱共九人,妇孺八人,青壮男丁七人。有一老丈腿脚有旧伤,行走不便;一妇人怀抱的婴孩正在发烧,哭声微弱。 赵铁柱听著那婴孩的啼哭,看著那些妇人眼中与自家婆娘当初一般的绝望与希冀,心中酸楚,低声道:“陈统领,看情形……不似有诈。” 陈卫微微頷首,但仍道:“按主公吩咐,需分开询问,核对说辞。” 他將流民分开几处,由士卒分別再问些细节,如村中地貌、邻里姓名、逃难路线所见等。说辞基本吻合,唯有一名自称铁匠学徒的年轻人,在问及打铁工序细节时,回答略有含糊,眼神躲闪,被陈卫单独记下。 核查完毕,李鼠带人抬出几桶稀粥和清水。流民们见到食物,眼睛都绿了,但仍强忍著,在周大山的示意下,先让老弱妇孺上前。看著老人们颤抖著手捧起陶碗,孩童贪婪地吮吸著稀粥,周大山等青壮喉头滚动,却都老实站在后面。 赵铁柱见状,心中不忍,对陈卫道:“统领,是否……” 陈卫抬手制止:“等主公定夺。” 不多时,陈星的身影出现在寨门之上。他並未披甲,只一身青衫,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这群惶惑的流民。 周大山抬头望见,心知此人必是堡中主事,连忙再次跪倒:“求贵人收留!俺们都是本分农户、手艺人,有力气,能干活!只求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吃的,绝不敢生事!”身后流民也跟著跪倒一片,哀声乞求。 陈星朗声道:“吾乃此星火堡之主,陈星。尔等遭遇,我已听闻。乱世求生,皆属不易。” 他顿了顿,继续道:“星火堡初立,確有田需垦,有屋需建,有墙需固。收纳流民,亦是我等本心。然,堡有堡规,人需守矩。” “现予尔等两条路。”陈星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一,不愿受约束者,我可赠尔等三日乾粮,指路向南,另寻生路。” 流民们面面相覷,无人应声。三日乾粮吃完了呢?这茫茫山野,何处是生路? “其二,”陈星目光扫过眾人,“愿入我星火堡者,需遵我堡內《功勋令》与《堡民公约》。无论此前出身,入堡即为堡民,以劳作换功勋,以功勋换衣食住行,有功则赏,有过则罚!然,新附之人,需有『试居之期』!” “试居之期?”周大山抬头,疑惑道。 “不错。”陈星道,“新入堡者,首月为试居期。此期间,劳作功勋折算减半,居住於堡內专设之『新附营』,受统一管束,不可隨意出入核心区域。一月之內,需熟记堡规,勤勉劳作,无过犯,无劣跡。期满考核通过,方为正式堡民,享同等功勋待遇,分配固定居所。若期间触犯堡规,或发现心怀叵测,轻则驱逐,重则依规严惩!” “此乃公平之法,既予尔等活路,亦保我堡寨安寧。尔等可愿?” 流民们低声议论起来。试居期,功勋减半,住新附营受管束……条件可谓严苛。但,至少有了落脚处,有了凭力气换口粮的希望。比起饿死荒野或被匪类所害,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周大山与其他几个青壮低声商量几句,隨即再次叩首:“贵人恩典,如同再造!俺们愿意!愿意守规矩,试居考核!只求贵人给条活路!” “愿守规矩!求贵人收留!”流民们纷纷应和。 “好。”陈星点头,“周大山,你暂为新附营管事,负责约束眾人,传达堡规。李鼠,为他们登记造册,发放临时身份木牌。赵铁柱,带他们去北坡新辟之『新附营』安置,先搭建窝棚暂住。今日可先食粥,明日开始,按《功勋令》派发劳役,垦荒、修墙、运土,皆可。” “谢堡主!谢堡主!”周大山等人感激涕零,连连磕头。 陈卫低声道:“主公,那铁匠学徒……” “单独安置,让王健暗中留意。若真有手艺,日后或可用;若心怀不轨,试居期內,必露马脚。”陈星淡淡道。 流民们在赵铁柱的引领和魏武卒的“护送”下,从侧门进入堡寨,前往北坡指定区域。他们好奇又畏怯地打量著堡內景象:整齐的屋舍,巡逻的甲士,忙碌的堡民,以及远处那片新翻的黑土地……眼中渐渐燃起新的希望。 陈星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对陈卫和李鼠道:“流民来投,此风一开,后续恐源源不绝。需儘快完善新附营管理制度,明確试居期考核细则。粮食物资,需重新精打细算。垦荒需再加速,那『西域奇药』……也需加倍留心。” “诺!”两人肃然应命。 夕阳將星火堡的影子拉长,也照亮了北坡新立起的几座简陋窝棚。炊烟从一个变为两处,人声也较往日更显嘈杂。 生机在滋长,人口在增加,希望似乎在蔓延。但隨之而来的管理压力、资源消耗、內部融合的挑战,也如同悄然滋长的野草,等待著星火堡的掌舵者们去应对。 接纳,从来不只是打开大门那么简单。 第28章 更定营伍 白石坳流民入堡,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尚未完全盪开,第二波、第三波涟漪已然接踵而至。 周大山等二十余口安置妥当后不过三日,西面山道上又陆续出现了几小股流民,多则十余口,少则三五人,皆是听闻“黑风岭有寨能活人”的风声,拖家带口摸索而来。赵铁柱负责的北坡新附营地,窝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很快便聚集了超过五十口新人。李鼠的登记簿上,名字越来越多,將原本宽敞的册页填得满满当当。 新来者带来了更多样的人手:除了农户、匠人,竟还有一名懂些草药的山民、两个曾在县城饭铺帮厨的伙计,甚至还有一个自称读过几年私塾、能写会算的老童生。堡內原本紧缺的一些技能,竟得到了意外的补充。 然而,人口激增带来的压力也愈发明显。每日消耗的粮食如流水般淌出仓库,李鼠的眉头越皱越紧。新附营的窝棚区虽被严格隔离,但卫生、治安问题开始冒头。周大山虽竭力约束,毕竟威望不足,昨日便有新附的两伙流民因爭抢打水先后发生口角,险些酿成群殴,幸得巡哨的魏武卒及时弹压。 更让陈星与陈卫警惕的,是兵员构成的变化。魏武卒虽悍勇忠诚,但终究只有九十七人。而堡內可用的青壮男子,如今已超过一百二十人,其中流民(含新附者)青壮约五十,俘虏转化的苦役营青壮二十七,还有十余名原土匪俘虏中经过观察、表现尚可、已转为普通劳役的青壮。这股力量若不能有效整合、严加管束,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军事编制的改革,已迫在眉睫。 这一日晚间,议事堂內灯火通明。陈星端坐主位,陈卫、赵铁柱、王健、李鼠、以及新近被召来的周大山和那名老童生(名唤吴学究)分坐两侧。气氛肃穆。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议一事:整编营伍,以固堡防。”陈星开门见山,目光扫过眾人,“今我堡內,丁壮逾百,来源不一,心思各异。魏武卒虽锐,然人数有限。流民、俘虏之中,亦不乏可用之力。若长此散漫,各自为政,非但难御外侮,恐生內患。” 陈卫率先抱拳:“主公所言,正是末將日夜忧虑之事。现今堡內持械者,除我魏武卒外,尚有赵管事麾下青壮协助巡哨,苦役营、新附营亦需监管。號令不一,职责不清,一旦有事,难以如臂使指。末將以为,当儘快统一编伍,明確隶属,操练阵型,使上下贯通,方能称得上一支可守可战之兵。” 赵铁柱点头赞同,但脸上也有忧色:“陈统领说得在理。只是……咱们那些后生,种地干活是一把好手,可这舞刀弄枪、列阵打仗……怕是差得远。跟魏武卒的军爷们混在一起,能行吗?別到时候阵脚没帮上,反倒乱了自家阵型。” 王健也道:“苦役营那边,虽说挑了些老实的出来干活,可毕竟底子不乾净。若编入营伍,授以兵器……小人担心……” 周大山作为新附者代表,更是谨慎,只是垂首听著,不敢轻易插言。吴学究则捻著几根稀疏的鬍鬚,若有所思。 陈星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缓缓道:“诸位所虑,皆有道理。故此番更定营伍,非是简单合併,而是『混编分训,阶梯晋升』。” 他示意李鼠將早已准备好的几卷简牘分发给眾人。简牘上用炭笔勾勒出简单的组织结构图,並附有说明文字。 “新设一营,名曰『星火』。”陈星解释道,“星火营下,暂设三都。第一都,为『锐士都』,由原魏武卒九十七人组成,陈卫兼领都头。此都为全营锋鏑,专司攻坚、突袭、核心防务,甲械最优,待遇最厚,操练最严。” 陈卫肃然领命:“末將领命,必使锐士都锋锐无匹!” “第二都,为『守备都』。”陈星继续道,“由赵铁柱麾下青壮、新附营中挑选之可靠青壮、及苦役营转化之表现优异者混编而成,暂定员额一百二十人。赵铁柱兼任都头,周大山为副都头,协助管带。” 赵铁柱和周大山都是一惊。赵铁柱忙道:“主公,俺……俺就是个种地的,带兵打仗……” “守备都之责,非攻坚野战。”陈星打断他,“主要负责堡墙戍守、日常巡哨、维持堡內秩序、协助锐士都防御,以及……农忙时优先参与耕作。其训练,首重號令、阵型、纪律,次重个人搏杀。铁柱你熟悉堡民,秉性公正,周大山亦有管带新人之经验,正可约束这些新募之兵,使其明规矩,知进退。你二人可能胜任?” 赵铁柱与周大山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齐齐抱拳:“属下定当竭力!” “第三都,为『辅兵都』。”陈星看向王健和吴学究,“由剩余新附者、苦役营中表现尚可但未入选守备都者,以及部分有技艺的匠人、夫子等组成,员额不定,暂由王健管带,吴学究协助文书记录。此都不专司作战,主要负责运粮、修械、筑墙、医护、炊爨等后勤辅佐事宜。然,亦需接受基本军事操练,明號令,知防卫。” 王健没想到自己也能独当一面,激动道:“小人领命!必管好辅兵,不误战事!”吴学究也拱手:“老朽愿尽绵力,记录功过,整理文书。” 陈星頷首,又道:“此三都,並非固定不变。守备都中表现优异、功勋卓著者,经考核可升入锐士都。辅兵都中驍勇可用者,亦可升入守备都。反之,锐士都、守备都中懈怠触规者,亦会降黜。如此,上下有通道,人人有奔头。” “此外,”陈星看向陈卫,“三都虽分,然需统一號令。我任星火营主將,陈卫为副將兼锐士都都头,总领全营操练、战备事宜。赵铁柱、周大山、王健皆为营中尉官,需听陈卫调遣。平日各司其职,战时如臂使指。” 陈卫沉声道:“末將领命!必与诸位同心协力,整训营伍!” 陈星最后道:“整编事宜,由陈卫总揽,赵铁柱、周大山、王健、吴学究、李鼠协助。三日內,完成人员甄別、编伍、造册。各都什长、伍长,由都头提名,报陈卫与我核定。五日后,星火营正式成军,於校场誓师,开始统一操演!” “诺!”眾人齐声应命,声震屋瓦。 接下来三日,堡內一片忙碌。陈卫与赵铁柱、周大山等人日夜不休,逐一审核所有青壮名单,按年龄、体力、技艺、表现、功勋记录,进行筛选划分。锐士都无需变动。守备都的一百二十个名额成了香餑餑,流民青壮们纷纷请託赵铁柱,希望能入选,哪怕只是当个普通士卒,也意味著更安稳的处境和更多的功勋机会。苦役营中,石壮等几个积功较快、表现勤勉者,也被列入候选,引得其他俘虏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王健则开始梳理辅兵都的人选,將那些年纪偏大、体力稍弱但各有技艺的,以及部分俘虏中老实肯干但勇力不足的,编入其中。吴学究忙著协助李鼠重新登记造册,製作新的身份木牌和营伍凭信。 第三日傍晚,名单初步確定。守备都一百二十人,其中原流民青壮五十人,新附者中挑选三十人,苦役营转化者二十人,其余为其他来源。每十人为一什,设什长;五什为一队,设队正;三队为一都。什长、队正人选,多由原魏武卒中抽调老兵担任,亦有少量表现突出的流民头目,如赵家村两个勇悍后生,以及周大山推荐的两名原白石坳猎户。 石壮被编入守备都第三队第二什,成了一名普通士卒。接到新的灰色號衣和木製身份牌时,这个沉默的汉子用力擦了擦手,才恭敬接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第五日清晨,星火堡校场。 新夯实的土地平整开阔,北端搭起一座简易木台。台下,近三百人按都列队肃立。左侧,锐士都九十七人玄甲长戟,沉默如山,杀气凛然。中间,守备都一百二十人著灰色號衣,手持暂代的木矛,虽队列不及锐士都齐整,但人人挺胸抬头,神情严肃。右侧,辅兵都约八十人,衣著杂乱,但也努力站直,好奇又紧张地望著台上。 堡內几乎所有閒杂人等都围在校场边缘观望,妇孺老幼,新附流民,甚至苦役营的俘虏也被允许远远观看。人群鸦雀无声。 陈星登台,今日他特意穿了一身轻便皮甲,外罩深色披风,腰悬长剑。陈卫按剑立於其侧后。 “星火营將士!”陈星声音清越,传遍校场,“今日,星火营立!” 他目光扫过台下三百张或坚毅、或紧张、或期盼的面孔:“尔等之中,有百战余生的锐士,有勤劳本分的农夫,有迷途知返的汉子,亦有初来乍到的新人。无论过往如何,自今日起,尔等有了一个共同的名號——星火营!” “星火之责,在於戍守此堡,庇护堡內每一人!在於勤加操练,使豺狼不敢近前!在於他日若有必要,能为这乱世,打出我星火堡的一片天!” “然,欲担此责,非仅凭血气之勇。”陈星话锋一转,“需有严明號令,整齐阵型,如心使臂,如臂使指!从今日起,锐士都、守备都、辅兵都,皆需遵从统一號令,严守营规军纪!操练之苦,需咬牙忍受!號令之下,需如山响应!可能做到?” “能!”台下,锐士都率先齐声低吼,声如闷雷。守备都、辅兵都紧隨其后,声音虽参差不齐,却也颇有声势。 “陈卫!”陈星喝道。 “末將在!” “星火营副將,总领操演!自今日起,全营按新定操典,开始训练!” “诺!”陈卫大步上前,面向台下,声如洪钟,“星火营將士听令!今日操演,首重號令、阵型、纪律!违令者,依营规惩处!各都都头、队正、什长,各就其位!” “锐士都,都头陈卫,率本都,演练基础阵型变化!” “守备都,都头赵铁柱、副都头周大山,率本都,演练听鼓进军、闻金止步、队列行进!” “辅兵都,管带王健,率本都,演练物资搬运、伤患救护、阵地构筑!” 命令一下,校场顿时沸腾起来。鼓声隆隆,旗號翻飞。锐士都迅速变阵,长戟如林,进退有据,虽只是基础演练,但那凛然的杀气与严整的阵势,已让旁观者心旌摇动。守备都在赵铁柱和周大山的呼喝下,开始磕磕绊绊地练习整队、行进、转向,不时有人出错,引来队正、什长的呵斥纠正,但无人敢抱怨,皆咬牙坚持。辅兵都则在王健和吴学究的指挥下,练习用简易担架搬运“伤患”,用沙袋堆砌矮墙,场面略显杂乱,却也热火朝天。 陈星立於台上,望著下方挥汗如雨、渐渐有模有样的队伍,心中並无太多轻鬆。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要將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真正锤炼成铁板一块,需要时间,需要严酷的训练,或许……还需要血与火的洗礼。 但至少,框架已经搭起,方向已然明確。星火堡的武装力量,终於从零散的个体,开始向一个整体转变。 校场上的呼喝声、脚步声、鼓声,交织成一首生涩却充满力量的序曲,在这乱世的山谷中,倔强地迴响。 第29章 胡骑窥伺 星火营成军操演,转眼便是旬日。 校场上每日鼓號喧天,呼喝不断。锐士都的阵型演练已从基础进退,逐渐加入简单的攻防转换、小队协同。守备都的队列虽仍显生涩,但至少闻鼓而进、闻金而止已能大体整齐,已从木矛换为缴获的旧式长矛,刺击的架势也初具模样。辅兵都则在校场一角,反覆演练著架设拒马、搬运伤员、构筑简易工事。吴学究將一些常用的旗號、鼓令编成简易口诀,让各什传唱记忆,效果颇佳。 堡墙之上,戍守的士卒也换上了新的轮值章程。锐士都负责四角望楼及夜间核心防务;守备都分作三班,每班四十人,白日轮值寨墙巡哨及门禁;辅兵都则负责白日的瞭望、传讯及辅助警戒。陈卫將魏武卒中经验丰富的老兵,分派到守备都各队担任教官,既指导操练,亦在实际戍守中言传身教。 北坡的垦荒並未因操演而停顿,反因人手编伍后调度更为有序。赵铁柱与周大山將守备都士卒分为两拨,一拨值守,一拨参与垦荒劳作,按《功勋令》折算功点。新翻的四十亩土地已全部播下粟种,另有二十亩较为平整的熟荒,原土匪曾粗放种植过,被闢为菜圃,由辅兵都中擅长农事者负责,尝试播种从“西域奇药”园圃匀出的部分菜种及一些本地常见的菘、韭。 堡內东南角那处园圃,篱笆內的植株已长至半尺高,枝叶肥厚翠绿,长势喜人。四名守卫轮换,昼夜不息。赵铁柱每日必亲自查看,记录生长情形,心中对那“亩產十石”的期冀,隨著植株的茂盛而日渐增长。 这一日,天朗气清。已近午时,堡內炊烟裊裊,坡地劳作的人群正收工返回。寨墙西面望楼之上,一名今日轮值的守备都哨兵——正是原赵家村后生,名唤赵青,因眼力好、人机灵被选入望楼——正按规矩举目四眺。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西面连绵的山脊、蜿蜒的官道、以及更远处林木稀疏的丘陵地带。 忽然,他眼皮一跳。约莫三里外,一处丘陵的背阴缓坡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时隱时现,速度不快,但绝非野兽奔走的姿態。他立刻揉了揉眼睛,再次凝神望去。 这一次,他看得更真切了些。那是几个骑马的身影!约莫五六骑,沿著丘陵的轮廓线,时而上坡,时而没入低洼处,正朝著星火堡的方向缓缓迂迴而来!马匹的毛色在阳光下斑驳不一,骑手的身影矮壮,穿戴似乎非中原样式。 胡骑?! 赵青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虽然未曾与胡人正面交锋,但赵家村惨剧的阴影、长辈们关於柔然游骑凶残的描绘,早已深深刻入骨髓。他不敢迟疑,立刻按照训练时的规程,抓起身边悬掛的一面小铜锣,用力敲响! “鐺!鐺!鐺!” 急促而清晰的锣声,骤然划破了午间的寧静,传遍堡墙上下! “西面!三里!有骑影!约五六骑!疑似胡人!”赵青一边敲锣,一边扯开嗓子,朝楼下以及相邻望楼的哨兵嘶声大喊。 锣声就是命令!几乎在锣声响起的剎那,堡墙之上所有当值的守备都士卒,无论原本在走动、休息还是交谈,瞬间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长矛,探头向西面张望。相邻望楼的哨兵也立刻確认方向,接力呼喊:“西面有警!胡骑!” “敌袭?!”正从坡地返回、刚至寨门处的赵铁柱闻声猛地抬头,脸色大变,隨即吼道:“关寨门!守备都当值者上墙!不当值者速取兵器,听候调遣!辅兵都,疏散堡门附近妇孺,准备擂木滚石!”他虽初掌军务,但多年挣扎求生的本能和近日的操练,让他迅速做出了反应。 寨门处一阵轻微的骚动,隨即在当值队正的呵斥下迅速平息。沉重的包铁木门被合力推动,吱呀声中缓缓闭合,门閂落下。墙头上的守备都士卒已各就各位,虽然有人脸色发白,手指因用力握矛而微微颤抖,但无人擅自离岗。 几乎是同时,陈卫的身影已如猎豹般从军营方向疾奔而至,几步便登上西面寨墙。他未著全甲,只穿了护心镜和臂甲,但眼神锐利如鹰,一把夺过赵青手中的简易“千里眼”,实为两个打磨过的水晶片加竹筒所制,是陈星画出草图,吴学究带人琢磨出来的粗陋玩意,凑到眼前向西望去。 镜头里,那几骑的身影更加清晰。確实是胡人装束,皮帽皮袄,鞍旁掛著弓箭和弯刀。他们並未径直衝向堡寨,而是在距离堡墙约两里的一处高地上停了下来,马匹散开,骑手们对著星火堡指指点点,似在观察议论。 “不是大队,是游骑哨探。”陈卫放下千里眼,声音沉稳,迅速判断道,“五六骑,轻装,无重械。看来,咱们这阵子的动静,终究是引来『邻居』的注意了。”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统领,要不要派锐士都出去,擒了他们?”一名跟在陈卫身边的魏武卒什长低声道,眼中杀机隱现。 陈卫略一沉吟,摇了摇头:“主公曾言,遇敌需先明其意图,察其虚实。此数骑,显是前来窥探我方虚实。若贸然出击,纵能擒杀,亦会暴露我兵力反应速度,或打草惊蛇。彼不动,我不动。传令:墙头士卒,各守其位,不得喧譁,不得隨意走动暴露人数!弓弩手预备,但无我號令,不得发箭!將千里眼给我盯死了,看他们下一步动作!” “诺!”命令迅速传下。墙头气氛更加凝重,但骚动平息,士卒们依令伏低身形,只以目光和简陋的遮蔽物观察外间。几名分配到弓弩的士卒,小心地將箭矢搭上弦,屏息以待。 堡內,闻警的堡民们初时有些慌乱,但在辅兵都的疏导和赵铁柱、周大山的安抚下,迅速被引导至屋舍內躲避,街巷很快清空。锐士都全员已在营房前集结完毕,甲冑齐全,长戟在手,只等號令。辅兵都开始將预先准备的擂木、滚石、火油等物运上寨墙指定位置。 陈星此时也已赶到西墙。他並未急於上墙,而是先听取了陈卫的简要稟报,又通过另一架千里眼观察了片刻。 “確是游骑哨探。”陈星放下千里眼,眼神平静,“看来这黑风岭左近,並非只有我们一家。这些胡骑,要么是附近部落的耳目,要么是更大股胡人势力的前哨。他们停在高地观望,是在评估我们的防御、人数、反应。” “主公,是否要示敌以弱,或示敌以强?”陈卫问道。 “平常即可。”陈星道,“我们初来乍到,底细不明。过於示弱,会引来豺狼;过於示强,若对方势大,反会促使他们集结力量来攻。便让他们看,看我们寨墙齐整,哨戒森严,进退有度。让他们摸不清深浅,心存顾忌,便是最好。”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太舒坦。陈卫,选两个箭术最好的锐士,用强弓,射程要够到那高地边缘即可,不必求命中,只需將箭矢射到他们马前五十步处。算是打个招呼,也掂量一下他们的胆色。” 陈卫眼中精光一闪:“末將明白!”他立刻转身,低声吩咐下去。 不多时,西墙中段两处垛口后,两名魏武卒中的神射手悄然就位。他们使用的是守城用的硬弓,箭矢也是特製的重箭。两人略一估算风力距离,同时开弓如满月,弓弦震颤声中,两支利箭尖啸著离弦而出,划过一道弧线,远远地落向两里外的那处高地。 高地上,那五六名胡骑显然没料到对方在如此距离上便会放箭,寻常猎弓绝难及远,箭矢虽未伤及人马,但“哆哆”两声,深深扎入他们前方数十步的泥土中,尾羽剧烈颤动。 胡骑们明显一阵骚动,马匹不安地打著响鼻。他们朝著堡墙方向指点了片刻,似乎爭论了几句,隨即不再停留,调转马头,向来路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丘陵之后。 “走了。”陈卫眯著眼,直到最后一点骑影消失在山脊后,“看其退走方向,似是西北。” “西北……”陈星若有所思。他转向匆匆赶来的李鼠和吴学究,“李鼠,將今日胡骑出现的时间、人数、装束、动向、退走方向,详细记录。吴先生,你且回忆,周边舆图或传闻中,西北方向可有什么胡人部落聚居?” 吴学究捻须沉吟:“回堡主,老朽此前听闻,黑风岭西北百里外,有一处唤作『野狐原』的草场,似乎盘踞著一个数百人的小部落,以放牧狩猎为生,有时也南下劫掠。是否便是彼辈,却难断定。” 陈卫冷声道:“不管是不是他们,既然露了头,必不会就此罢休。游骑窥探之后,往往便是大队前来。主公,我们需加紧备战。” 陈星点头:“今日应对,还算及时有序。可见平日操演,並非虚设。然此仅为警讯,真正考验还在后头。”他环视墙头那些刚刚经歷第一次实战警讯、犹带紧张却已稳住心神的守备都士卒,扬声道:“今日值哨者赵青,察敌及时,示警得当,记功二十点!所有当值守备都士卒,临警不慌,各守其位,各记功五点!此功,非仅赏其劳,更励其胆!” 墙头守备都士卒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露出振奋之色。原本的紧张后怕,被这实实在在的功勋奖励冲淡不少,甚至隱隱生出几分“不过如此”的底气。赵青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陈卫,自今日起,哨探范围向外延伸五里。多派暗哨,尤其注意西北方向。守备都夜间巡哨加倍,锐士都隨时待命。辅兵都,加快准备守城器械,检查武库。”陈星一连串命令下达,“此外,传令全堡,胡骑已现,警讯非虚。然我堡墙坚固,將士用命,粮械充足,无须惶恐。各安其职,谨守规矩,便是对堡寨最大贡献!” “诺!” 胡骑的窥伺,如同一声突如其来的寒號,惊醒了星火堡短暂的平静安寧。但隨之而来的,不是慌乱崩溃,而是一种被提前预演、进而激发的临战状態。堡墙上的箭矢,校场中的操演,仓库里的粮械,乃至每个人心中的那根弦,都因这远方的几点骑影,而悄然绷紧。 危机已露端倪,考验接踵而至。星火堡能否在这窥伺之后可能到来的风暴中屹立,取决於接下来每一天的准备,与每一个人的决心。 第30章 主动出击(上) 胡骑哨探退去后三日,星火堡如一张紧绷的弓弦。 暗哨如蛛网般撒向西北方向,最远的已前出十里,潜伏在山脊、林缘、水源附近,昼夜轮替。陈卫亲自调整了布防,锐士都夜间半数枕戈待旦,半数著甲而眠;守备都巡哨频率增加,哨位倍增;辅兵都昼夜赶製箭矢、加固寨墙薄弱处,並將更多擂木滚石运上墙头。 堡內气氛凝重却並不慌乱。《功勋令》与《军规》的双重作用开始显现。额外的巡哨、备战劳作皆记功点,士卒堡民皆知此乃保家护堡,无人怨言,反而因可能的“战功”而隱隱兴奋。赵铁柱与周大山反覆向守备都士卒强调遇敌时的號令、站位、配合,並將陈星口述、吴学究整理的几条简单守城要诀编成顺口溜,令士卒熟记。 第三日傍晚,前出最远的暗哨传回急报:西北方向约十五里处,发现胡骑大队踪跡!人数约三十余骑,正沿著山道向星火堡方向缓慢行进,队形鬆散,似在沿途搜索。据哨探远远观察,其装备较前日哨探精良些许,有皮甲,携弓箭弯刀,马匹也雄健些,显是一支颇具战力的游骑队伍。 议事堂內,灯火摇曳。陈星、陈卫、赵铁柱、周大山、王健、吴学究、李鼠再次齐聚,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要肃杀。墙上那张简陋的舆图被炭笔標出了胡骑的大致位置和行进方向。 “三十余骑……看来那伙胡人,並未將我们放在眼里。”陈卫指著地图,声音冷峻,“或是觉得前日哨探受惊,须得大队前来示威;或是本就打算来此『打草谷』,哨探只是例行。无论何种,其意已明:来者不善。” 赵铁柱握拳道:“咱们寨墙已固,滚石擂木齐备,弓弩也有几十张,守他几日,料无问题!等他们碰个头破血流,自然退去!” 周大山却皱眉道:“赵都头,守城固是稳妥。然胡骑来去如风,若他们只是远远围著,断我樵採汲水之路,时日一长,堡內人心恐生变。且咱们垦荒在外的劳力、牲畜,也可能遭其袭扰劫掠。” 王健也道:“苦役营和新附营那些人,若见胡人势大,久围不退,难免有异心浮动……” 陈星静静地听著眾人议论,目光始终落在地图上星火堡西北约十里处的一片区域。那里有一条废弃的商道穿过两山相夹的狭长谷地,谷地一侧山坡较缓,林木茂密,另一侧则是陡峭石崖。商道从谷中穿过,是通往星火堡的必经之路之一。 “陈卫,”陈星忽然开口,“若你是胡人首领,率三十余骑前来,自恃马力迅捷,弓马嫻熟,面对一座新立不久、不知底细的堡寨,会如何行事?” 陈卫略一思索,道:“末將会先抵近观察,试探性射箭袭扰,若守军慌乱或反击无力,便可能尝试寻找防御薄弱处,或伴攻诱敌,或寻机攀墙。若守军戒备森严,反击犀利,则可能绕堡巡弋,截断外援,掠夺外围物资,困守待变。” “不错。”陈星点头,“骄兵必躁。彼以游骑而来,必不擅也不愿顿兵坚城之下。其利在机动野战,其意在恐嚇掠夺。若我军只一味死守,正中其下怀。彼可来去自如,我则疲於应付,且示敌以怯,长久必墮士气,生內变。”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那条峡谷:“故而,我军不能只守。须得主动出击,择险要之地,予其迎头痛击!一举打掉其气焰,俘获其人马,震慑周边!此处『一线天』峡谷,便是天赐之地!” 眾人目光聚焦於峡谷標记。陈卫眼睛一亮:“主公是说……设伏?” “正是!”陈星站起身,目光灼灼,“胡骑自西北而来,欲抵我堡下,『一线天』乃其最近便之路。此地狭窄,两侧居高,林密石乱,不利骑兵驰骋展开,却极利步兵设伏。彼前日哨探既已见过我堡墙,必以为我军主力龟缩堡內,绝料不到我军敢前出设伏!此乃攻其不备!” 赵铁柱听得热血上涌,但又不无担心:“主公,在野外跟胡人骑兵打……咱们守备都的弟兄,阵型才练了十来天,能行吗?” 陈星看向陈卫:“陈卫,你以为如何?” 陈卫沉吟道:“若在开阔地带正面对冲,守备都绝非三十余胡骑对手。然若在『一线天』这般地形,骑兵优势尽失。我军可预先占据两侧高地,以弓弩攒射,以滚木礌石砸击,待其队形大乱,士气崩溃,再以锐士都正面突击,守备都两翼包抄堵截,辅兵都於谷口设置障碍断其归路……確有极大胜算!关键在於隱蔽、突然,以及接敌后各部的坚决执行!” “周大山,”陈星问,“你曾为石匠,可熟悉『一线天』附近地形?” 周大山忙道:“回堡主,小人逃难时曾从那谷中穿过。谷长约一里,最窄处仅容两马並行,两侧山坡东缓西陡。东侧山坡林木尤其茂密,便於隱藏。谷底碎石颇多,不利马匹疾驰。確是一处设伏的绝佳之地!” “好!”陈星不再犹豫,决断道,“此战,志在必得!不仅要胜,还要胜得乾净利落,儘可能俘获人马,拷问情报!” 他当即部署:“陈卫,你率锐士都全员,並守备都中挑选六十名最精壮、训练最优者,另加王健处二十名机敏辅兵,共计一百八十人,携带三日乾粮、弓弩、短兵、绳索、铁蒺藜,连夜出发,秘密前往『一线天』东侧山坡林中埋伏!多带旗帜、锣鼓,以为疑兵。” “诺!”陈卫肃然领命。 “赵铁柱、周大山,你二人率剩余守备都士卒及辅兵,负责堡寨守御。白日多树旗帜,遣人於墙头频繁走动,製造主力仍在堡內的假象。夜间加强警戒,尤其注意其他方向。” “属下明白!”赵铁柱、周大山齐声应道。 “王健,苦役营、新附营严加看管,非常时期,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是!”王健凛然。 “吴学究、李鼠,负责堡內秩序、记录功勋、安抚人心。此战若胜,所有参战者,按《功勋令》战功条目,从优敘功!” “老朽(小人)遵命!” 计议已定,眾人各自领命而去,分头准备。 子夜时分,星月无光。堡寨侧门悄然开启,一百八十名精选的战士鱼贯而出。皆衔枚噤声,马蹄包布,甲叶以布条缠裹减少反光碰撞声。陈星亲自送至门边,对陈卫低声道:“一切小心,隨机应变。首要杀伤其有生力量,其次俘获,尤其留意其头目。若事不谐,以保全兵力为上,可退至第二预设阵地,峡谷另一出口附近的一处石林阻敌。” “主公放心,末將省得。”陈卫抱拳,旋即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沿著熟悉的小径,悄无声息地向西北方向游去。陈星目送他们消失,久久佇立。此战,是星火堡成立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击,意义重大。胜,则威望立,周边慑;败,则元气伤,恐难立足。 一夜无话。 第31章 主动出击(下) 次日午后,“一线天”东侧山坡,密林深处。 一百八十人已在此潜伏了六个时辰。人马皆隱藏於藤蔓、灌木、巨石之后,纹丝不动。时值初夏,林间闷热蚊虫滋扰,但无一人出声抱怨。锐士都老兵自不必说,守备都的新兵们经过连日操练和战前鼓动,此刻也绷紧了神经,紧握著手中弓弩或长矛,眼睛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著下方蜿蜒的谷道。 谷道內寂静无声,只有山风穿过石隙的呜咽和偶尔的鸟鸣。陈卫伏在一处视野极佳的巨石后,手中拿著那架粗陋的千里眼,不时瞭望峡谷西北入口方向。身旁,几名什长低声传达著最后的口令和信號。 未时三刻,千里眼的镜头边缘,终於出现了晃动的影子。 来了! 陈卫精神一振,低声下令:“传下去,敌至,准备!听我號令!” 命令如同水波,无声而迅速地传递到每一个伏击点。战士们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手指扣上了弓弦或握紧了刀柄。 谷道西北入口处,胡骑的身影逐渐清晰。果然是三十余骑,鬆散地排成两列,缓缓进入峡谷。为首的是一名头戴狼皮帽、身穿镶铁皮甲的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正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神情警惕中带著几分不耐。其余胡骑也是东张西望,交头接耳,队形散漫。显然,他们並不认为在这荒山野岭会遇到埋伏,前日的哨探回报也让他们对前方的堡寨有了轻视之心。 队伍完全进入峡谷,马蹄嘚嘚,敲击著谷底的碎石。因为通道狭窄,队伍被拉得很长。 陈卫默默计算著距离,眼看著胡骑前队已至峡谷中段,后队也已全部入谷。他猛地举起右手,用力向下一挥! “咻——砰!” 一支响箭带著悽厉的尖啸,从林中某处射出,在半空炸开一团白烟,以硝石、硫磺等物简易製作,声势大於威力!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谷中胡骑大惊,马匹受惊嘶鸣! “放箭!”陈卫的吼声如同惊雷,在林中炸响! “嗡——!” 早已蓄势待发的六十张弓弩,包括三十张魏武卒强弩和三十张守备都用的猎弓硬弓,同时发射!箭矢如疾风骤雨,从两侧山坡的林木阴影中倾泻而下,覆盖了峡谷中段胡骑最密集的区域! “啊!”“我的眼睛!”“有埋伏!” 惨叫声、马嘶声、惊怒的胡语咒骂声瞬间响成一片!第一轮箭雨便射翻了七八骑,人马翻滚,阻塞通道。胡骑猝不及防,队形大乱。 “扔滚木!砸!”陈卫的第二道命令紧隨而至。 早已准备好的数十根削尖的滚木、和著拳头大小的石块,被守备都士卒奋力推下山坡,轰隆隆朝著谷底砸落!胡骑们既要躲避箭矢,又要防备头顶的滚石檑木,更是乱作一团,自相践踏。 “吹號!擂鼓!全军突击!”陈卫拔剑出鞘,身先士卒,从藏身处一跃而出! “呜——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牛角號声在山林中迴荡!紧接著,埋伏各处的锣鼓拼命敲响,夹杂著震天的喊杀声!树林中旗帜晃动,仿佛有千军万马! “杀胡虏!”陈卫一马当先,率锐士都数十名重甲战士,如同出柙猛虎,沿著缓坡直衝而下,直插胡骑中段!长戟如林,寒光闪闪! 守备都的六十名士卒也鼓起勇气,在各自什长队正的带领下,从两侧山坡吶喊衝下,以什为单位,堵截试图向谷口逃窜的胡骑,或围杀落单者。 辅兵都则按计划,在峡谷两端出口处迅速设置简易障碍,並张弓搭箭,射杀企图强行衝出的胡骑。 战斗在狭长的谷地中爆发,瞬间白热化。胡骑的优势在如此地形和突然袭击下荡然无存。箭雨和滚石已让他们伤亡近半,士气濒临崩溃。此刻面对结阵衝来的重甲步兵,仓促间难以组织有效反击。 那名刀疤头目倒是凶悍,见状不妙,非但不退,反而嚎叫著聚集了身边六七名亲信,挥舞弯刀,试图反衝陈卫的锐士都锋矢,妄想打开缺口。 “来得好!”陈卫眼中杀机凛然,挥剑迎上。两名锐士都什长紧隨其侧,长戟突刺,瞬间將两名胡骑挑落马下。陈卫与那刀疤头目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两人都是力大势沉,硬拼一记,各自后退半步。 刀疤头目心中骇然,这汉將好大的力气!他正欲再攻,侧翼一名魏武卒什长已悄无声息地递出一戟,直取其肋下!刀疤头目慌忙格挡,却被陈卫抓住空档,一剑狠狠劈在其肩甲连接处!皮甲破裂,鲜血迸溅! “啊!”刀疤头目惨叫一声,手中弯刀几乎脱手。他心知不妙,拨马欲逃,却被另外两名包抄过来的守备都士卒以长矛刺中马腹!战马悲嘶倒地,將其重重摔落。 “捆了!”陈卫喝道,立刻有士卒上前,將受伤的刀疤头目死死按住捆缚。 头目被擒,余下胡骑更是斗志全无。一部分跪地乞降,一部分试图向谷口逃窜,却被守备都士卒和辅兵都的箭矢、障碍拦住,或死或俘。 战斗从爆发到基本平息,不到两刻钟。峡谷中一片狼藉,倒伏著二十余具胡人尸体和十余匹死伤马匹,血腥气瀰漫。另有十二名胡人受伤被俘,包括那刀疤头目。星火营这边,仅有数人轻伤,无人阵亡,可谓大获全胜。 陈卫命人迅速打扫战场,收缴兵器马匹,救治己方伤员和俘虏中伤者,清点战果。辅兵都开始搬运胡人尸体至远处掩埋。 夕阳西斜时,得胜的队伍押解著俘虏、牵著缴获的二十余匹完好战马、驮著战利品,凯旋而归。当这支队伍出现在星火堡外时,堡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主动出击,设伏歼敌,俘获首领……星火堡用一场乾净利落的胜利,向这片土地宣告了自己的存在与力量。此战之后,周边势力再想打星火堡的主意,便需好好掂量掂量了。 然而,陈星知道,这或许只是开始。从俘虏口中,他们將得知更多关於外部世界的消息,以及可能到来的、更大的风暴。 第32章 审讯俘虏 凯旋的队伍並未直接进入堡寨,而是在寨门外百步的空地停下。陈卫令锐士都与守备都士卒在外围警戒,辅兵都负责清点归拢战利品。二十余匹缴获的战马被拴在临时木桩上,打著响鼻,不安地踩著蹄子。十二名胡人俘虏被绳索捆缚串连,蹲坐於地,大多垂头丧气,唯有那名刀疤头目虽肩头带伤、浑身血污,却依旧梗著脖子,眼中凶光闪烁,偶尔抬头扫视周遭汉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寨门缓缓开启,陈星带著赵铁柱、周大山、吴学究、李鼠等人走了出来。堡墙上下的守军与堡民看到堡主亲迎,又见那堆积如山的兵器皮甲、雄健的战马以及垂头丧气的胡虏,欢呼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经久不息。 “主公!”陈卫大步上前,抱拳行礼,甲叶鏗鏘,“末將幸不辱命!此战,毙敌二十三,生俘十二,缴获完好战马二十一匹,伤马五匹,皮甲十五副,弯刀三十一柄,弓二十张,箭矢无算。我军轻伤七人,无人阵亡!”他语速快而清晰,脸上虽带著激战后的疲惫,却神采飞扬。 “好!”陈星用力拍了拍陈卫的肩膀,目光扫过那些面带骄傲与兴奋的士卒,“诸位將士奋勇杀敌,扬我星火之威,俱有大功!所有参战者,按《功勋令》甲等战功条目,从优敘功!李鼠,详细记录,不得有误!” “是!堡主!”李鼠连忙应道,带著两名助手开始询问各队什长,统计各人具体战功。 陈星走到俘虏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胡人俘虏大多年纪不大,面容粗獷,此刻或惊恐,或麻木,或愤恨。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刀疤头目身上。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岁,体格雄壮,即便受伤被缚,依旧能感到一股剽悍之气。 “此人便是胡骑头目?”陈星问。 “正是!”陈卫道,“末將与之交手,颇有几分勇力,应是彼辈首领。其余俘虏,皆以此人马首是瞻。” 那刀疤头目听得懂汉话,闻言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陈星,用生硬而沙哑的汉语嘶声道:“汉狗!要杀便杀!皱一下眉头,不算草原上的雄鹰!”他肩头伤口因激动而迸裂,鲜血渗出,却浑不在意。 陈星並不动怒,只是淡淡道:“雄鹰?折翅落地的鹰,与草鸡何异?报上你的名字,部族。” 刀疤头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野狐原巴鲁特部百夫长,兀朮尔!要杀要剐,爽快些!” “野狐原……巴鲁特部……”陈星默默记下,又看向其他俘虏,“尔等皆是巴鲁特部之人?” 俘虏们面面相覷,有人偷偷看向兀朮尔。兀朮尔怒喝道:“不准说!谁说了,便是草原的叛徒,长生天不会饶恕他!” 陈星不再多问,对陈卫道:“先將所有俘虏分开看押,严加戒备。伤者给予基本包扎,別让他们死了。尤其是这位兀朮尔百夫长,单独关押,好生『照料』。” “诺!”陈卫会意,立刻命人將俘虏押入堡內,分开关在几处原本存放杂物、现已加固的土屋內,由锐士都士卒亲自看守。 战利品的清点搬运持续到夜幕降临。除了兵甲马匹,还在一些胡人尸体和行囊中搜出些零碎:成色不一的银块、铜钱、粗糙的骨饰、皮囊装著的马奶酒和肉乾,以及几小袋盐。李鼠一一登记在册。那二十一匹完好的战马尤其珍贵,被牵入堡內临时围起的马棚,由懂些马术的辅兵精心照料。 是夜,议事堂內灯火通明。此战大胜,眾人脸上皆带喜色,但陈星的神色却颇为凝重。 “此战虽胜,然祸根已种。”陈星环视眾人,缓缓道,“野狐原巴鲁特部,损失三十余骑,更折一勇悍百夫长,必不肯善罢甘休。我等须儘快从其俘虏口中,撬出该部虚实、意图,以及周边局势,早做应对。” 陈卫点头:“末將已命看守严加戒备,防止俘虏串供或自戕。那兀朮尔甚是硬气,恐难撬开其口。或可从其他俘虏入手,择其怯懦者,许以生路,或能得些消息。” 赵铁柱恨声道:“这些柔然狗,杀咱们百姓时何等凶残!依俺看,不如杀几个,嚇破他们的胆,自然就说了!” 周大山谨慎道:“赵都头,严刑逼供,所得消息未必为真。且若激起死志,反而不美。” 吴学究捻须道:“老朽观那兀朮尔,虽凶悍,然被擒后尤在意『叛徒』之名,或可视作其部族规矩森严,亦可视为其弱点。或可从其部族荣誉、家人安危等处著手?” 陈星沉吟片刻,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审讯之道,无非『威逼』、『利诱』、『分化』、『攻心』。兀朮尔既是头目,心志较坚,可暂缓。先从其他俘虏入手。陈卫,俘虏中,可有年纪较轻、受伤较重、或神色最为惊恐者?” 陈卫回忆道:“有一俘虏,约十七八岁,面黄肌瘦,左臂中箭,包扎时浑身发抖,眼神畏缩,不似久经战阵之辈。另有一人,被滚木砸伤了腿,哀嚎不止,似颇惧死。” “便从此二人入手。”陈星道,“分开提审。先提那年轻者。陈卫,你亲自审,带上两名面相凶恶的锐士。铁柱,你与大山在旁,以言语威嚇,但不必动刑。我隱於屏风后观察。” 计议已定,眾人立刻行动。 堡內一间临时布置的审讯室,墙壁厚实,仅一扇小窗,光线昏暗。那名年轻胡人俘虏被带了进来,他左臂包扎处渗著血,脸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看屋內几名高大的汉人军官。 陈卫端坐案后,面沉如水,两名盔甲鲜明的魏武卒按刀立於俘虏两侧,杀气腾腾。赵铁柱与周大山站在一旁,目光冰冷。 “姓名,部族,在巴鲁特部中任何职?”陈卫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久居行伍的威严。 年轻俘虏浑身一颤,嘴唇哆嗦著,用生硬的汉话小声道:“我……我叫苏合……是巴鲁特部的牧奴……不是战士……” “牧奴?”陈卫眉头一挑,“牧奴为何持弓骑马,隨军出战?” 苏合带著哭腔:“是……是百夫长兀朮尔大人出征前,临时徵调的……部族里能骑马的男人不够了……我不想来的,可不敢违抗……” 赵铁柱猛地一拍桌子,喝道:“放屁!牧奴能骑得了战马?拉得开硬弓?分明是狡辩!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说实话了!来人,先抽他二十鞭!” 两名魏武卒作势欲上前。苏合嚇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连连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说,我都说!我……我確实是普通牧民,但从小会骑马射箭……这次是被强征来的,只发了一把旧弓,十支箭……让我跟在后面,壮声势……我真没杀过人,求军爷明鑑啊!” 陈卫抬手止住士卒,继续问:“你们此次前来,目的为何?是谁的命令?来了多少人马?后续可还有援兵?” 苏合惊魂未定,竹筒倒豆子般说道:“是……是部落大首领禿髮贺的命令。他说南边黑风岭新立了个汉人寨子,人不多,有粮食,让兀朮尔百夫长带人来『看看』,能打就打下来,抢粮食女人,不能打就嚇唬他们,让他们纳贡……本来只说来三十骑的,就是今天这些人……后续……后续大首领没说,应该……应该没有了吧?部落里能战的男丁,大部分都在这了,还有一部分要守著草场和牲口……” “野狐原巴鲁特部,共有多少人口?能战之兵多少?装备如何?距此多远?”陈卫追问。 “部……部落里,男女老少,大概……大概四百多人吧。能骑马打仗的,平时也就五六十人,这次差不多都来了……装备……首领和百夫长有皮甲,好的刀弓,其他人就普通猎弓弯刀……野狐原离这里,骑马大概……一天半的路程。” “部落周边,还有其他势力吗?你们与谁交好,与谁有仇?” 苏合努力回忆:“西边还有两个小部落,跟我们差不多大,有时爭草场,会打一打……南边……南边听说以前有汉人的坞堡,但好像被別的马贼或者官军打散了……再远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们部落,跟西边的乌洛兰部关係不好,经常抢草场……” 陈卫又问了些细节,如部落聚居地地形、水源、首领禿髮贺的性格、部落存粮情况等。苏合所知有限,但都尽力回答,前后並无太大矛盾。 审完苏合,又提审了那名腿受伤的俘虏。此人更为怕死,问什么答什么,所述与苏合大体吻合,补充说部落存粮似乎也不宽裕,今年草场不好,牛羊瘦弱,大首领禿髮贺才急著想找汉人寨子“补充”。 两轮审讯下来,已近子时。陈星从屏风后走出,对陈卫等人道:“看来这巴鲁特部,並非什么大部强族。人口四百余,战兵五六十,存粮不丰,又有邻近部落之爭。此番折损三十余骑,可谓伤筋动骨。其首领禿髮贺,要么恼羞成怒,倾巢来报復;要么心生忌惮,暂避锋芒。关键在於,我们给他们的『印象』如何。” 陈卫道:“今日伏击,乾净利落,应能令其心生忌惮。然若其首领性格暴烈,也可能不顾一切前来报復。我军虽胜,然若其举族来攻,四五百人,其中能战者虽只剩二三十,但若驱赶妇孺老弱为先导,亦是一桩麻烦。” 赵铁柱道:“怕他作甚!他们敢来,咱们就再给他来个埋伏!或者凭寨墙死守,耗死他们!” 周大山忧虑道:“困守终究被动。且若战事迁延,恐引来其他势力覬覦。咱们垦荒在即,耽误不起。” 陈星踱步沉思片刻,忽然道:“或许,我们不该等他们做选择。” 眾人皆望向他。 “那兀朮尔不是硬气吗?”陈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明日,我亲自审他。不仅要问出情报,还要让他……成为我们手中的一颗棋子。” “主公打算如何处置?”陈卫问。 “先礼后兵。”陈星道,“他不是重部族荣誉吗?不是看不起『叛徒』吗?那我便让他看看,他的部族,他的大首领,值不值得他这般效死。也让他明白,活著的雄鹰,才有机会再飞回草原。” 他看向吴学究:“吴先生,明日审讯,你在一旁记录。有些话,需你用笔墨润色,说与那兀朮尔听。” “老朽明白。”吴学究拱手。 “陈卫,明日审讯时,將那苏合和腿伤俘虏的口供摘要,放在显眼处。再……去將那几匹死伤胡马的皮剥了,肉分了,马头留下。” 陈卫略一迟疑:“主公,这是……” “有些道理,光靠说,不够明白。”陈星淡淡道,“须得让他亲眼看看,败军之將,部族弃子,是何等下场。也让他想想,他的部族,会不会为了他这三十来个败兵,再来碰一次头破血流。” 夜色已深,议事堂內的灯火却久久未熄。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攻心之战,即將在黎明后展开。而远在百里之外的野狐原,那位名叫禿髮贺的巴鲁特部大首领,或许正因失去联繫的三十骑而焦躁不安,浑然不知,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因他的一次贪婪试探,而悄然酝酿。 第33章 得闻虚实 翌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隨时要压下来。星火堡內气氛依旧肃然,胜利的喜悦已被紧迫的备战情绪取代。空气中瀰漫著牲口棚新添马匹的膻味、锻造房修补兵器的烟火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那是昨日缴获的几匹死伤战马正在被处理。 审讯兀朮尔的场所,设在堡內一间原本储存石料的半地下仓窖。窖內阴暗潮湿,仅靠墙壁高处几个狭窄的气孔透入微弱光线。窖中央摆著一张粗糙木案,案上放著一盏昏黄的油灯、几卷简牘、一个陶碗。陈星端坐案后,陈卫按剑立於其侧,吴学究持笔砚坐於角落阴影中,赵铁柱与周大山分立两旁,神色严峻。 窖內一角,堆放著几个用粗麻布覆盖的物事,形状不甚规则,隱隱有血腥气透出。 “带上来。”陈星平静道。 窖门打开,两名魏武卒將兀朮尔押了进来。他肩头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但衣衫襤褸,脸上血污未净,双手被反缚在背后。踏入窖內,他眯了眯眼以適应昏暗的光线,隨即昂起头,目光桀驁地扫过窖內眾人,最后定格在陈星脸上,鼻孔里喷出一股不屑的气息。 “汉狗头子,要杀便杀,何必弄这些玄虚?”兀朮尔嘶哑道,声音在窖內迴荡。 陈星並不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对陈卫微微頷首。陈卫上前一步,从案上拿起一卷简牘展开,正是昨夜审讯苏合等人的口供摘要。他声调平板地念道:“野狐原巴鲁特部,男女老少约四百余口。常备能战之兵,约五六十骑。首领禿髮贺,年约五旬,性贪而躁。部中存粮不丰,今岁草场不佳,牛羊孱弱。与西邻乌洛兰部屡有爭端……” 兀朮尔初时还满脸不屑,听到后来,脸色渐渐变了。尤其是听到“存粮不丰”、“草场不佳”等语时,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这些都是部落內部的窘况,寻常牧奴或底层战士未必知晓这般详细,这些汉人如何得知? 陈卫念完,將简牘放回案上。陈星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兀朮尔百夫长,你部虚实,我已尽知。此番禿髮贺命你率三十骑前来,名为探查,实为劫掠,以补部中用度之缺。然则,他可有告知你,此寨虚实?可曾为你备下接应援兵?” 兀朮尔脸色铁青,咬紧牙关不答。 陈星也不追问,手指轻轻敲了敲木案:“你率三十骑而来,全军覆没,自身被擒。你可曾想过,禿髮贺得知消息后,会如何处置?” 兀朮尔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更盛:“大首领必会为我等復仇!率领全部落的勇士,踏平你这小小寨子!” “復仇?”陈星轻笑一声,带著淡淡的嘲讽,“以何復仇?你方才也听到了,巴鲁特部能战之兵,不过五六十骑。此战已折损大半,余下二三十人,要守草场,防乌洛兰部,禿髮贺可敢尽数带来?便算他倾巢而出,老弱妇孺齐上阵,四五百人……又能如何?”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堆盖著麻布的物事前,对陈卫示意。陈卫上前,一把掀开麻布。 昏暗的光线下,几颗血污狼藉的马头赫然呈现!正是昨日战斗中毙命的胡马之首,马眼圆睁,断颈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瀰漫开来。 兀朮尔瞳孔骤缩,死死盯著那些马头,呼吸变得粗重。战马对於草原战士而言,几如手足兄弟。目睹同袍坐骑落得如此下场,其衝击不亚於见到同袍尸体。 “这,便是昨日追隨你而来的『勇士』坐骑之下场。”陈星声音转冷,“马犹如此,人何以堪?你那些战死的部眾,此刻尸身正曝於荒谷,任由豺狼啃食,鹰隼啄眼。而这,皆因禿髮贺一己贪念,与你兀朮尔轻敌冒进所致!” “你胡说!”兀朮尔嘶吼道,“是大首领的命令!是你们汉人狡诈埋伏!” “是禿髮贺的命令不假。”陈星逼近一步,目光如刀,“但他可曾告诉你,此寨有坚墙利箭?可曾告诉你,我麾下有敢战之卒?他若真视你为部族勇士,为何不遣更多人马,备足粮械,而是让你率这三十轻骑,前来送死?他是在用你和三十名部眾的性命,来试探我寨虚实!胜了,他得粮得女;败了,折损的也不过是你等『不甚重要』的棋子!” “你……你……”兀朮尔额头青筋暴起,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他並非蠢人,冷静下来细想,大首领禿髮贺近年行事確实越发急功近利,对部眾也愈发苛责。此次南下,准备仓促,情报不明,確有拿他们试探之意。 陈星趁其心神动摇,继续攻心:“你被擒至此,已过一日夜。野狐原方向,可有任何援兵跡象?可有任何交涉使者?没有。因为在禿髮贺眼中,你已经是个死人了。三十骑全军覆没,他或许会恼怒,但绝不会为了你们这些『死人』,再拿部落存亡冒险。他更可能做的,是严密封锁消息,防止乌洛兰部趁机发难,然后……將你们战死的抚恤剋扣,將你们的妻女牛羊,收入自己帐下!” “不!不可能!大首领他……”兀朮尔声音发颤,眼中首次出现了动摇和恐惧。草原部落残酷,首领侵吞战死者遗產、霸占其妻女之事,並非没有先例。 “不可能?”陈星冷笑,“那你告诉我,若禿髮贺真有意救你或为你復仇,此刻应在何处?是在集结兵马的路上?还是正在派人前来交涉?为何杳无音讯?” 兀朮尔张了张嘴,无言以对。是啊,若大首领真有行动,按照时间推算,至少该有游骑哨探再次出现在附近了。 陈星见他心理防线已出现裂痕,语气稍缓:“兀朮尔,我敬你是条汉子,战场上敢拼杀,被擒后不失气节。然,气节当用於值得效忠之主,当用於护卫部族老幼,而非为贪婪无能之首白白送死,死后还要连累家小!” 他坐回案后,示意陈卫將油灯拨亮些,昏黄的光晕映照著陈星年轻却沉毅的面容:“我星火堡初立,非为侵掠四方,只为在这乱世,为跟隨我之人寻一安身立命之所。我杀胡人,只因胡人慾杀我、掠我。若胡人不犯我,我亦不犯人。此战,是你部先启衅端,我不得不反击自卫。” 兀朮尔沉默著,胸膛剧烈起伏,內心显然在激烈挣扎。 陈星继续道:“你已见识过我寨实力。即便禿髮贺举族来攻,我亦有把握让其鎩羽而归,甚至……让他巴鲁特部从此除名。但如此一来,我星火堡亦难免伤亡,而你那些留在野狐原的部眾老幼,又將何去何从?或被乌洛兰部吞併奴役,或流离失所,冻饿而死。这,可是你愿见到的?” “你到底想怎样?”兀朮尔终於嘶声问道,语气已不復之前的强硬。 “我给你,也给巴鲁特部一个机会。”陈星正色道,“我欲知晓野狐原及周边详尽情势:地形、水源、各部势力、相互关係、交通道路、乃至黑山以北更大范围的局势。你如实告知,我可承诺,不杀你,亦不虐待其他俘虏。待局势明朗,或可放你等归去。” “放我们回去?”兀朮尔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隨即又充满怀疑,“你会这么好心?” “放你们回去,对我有利。”陈星坦然道,“其一,尔等已见识我寨厉害,归去后必心生敬畏,可劝禿髮贺莫再生妄念。其二,我需要有人將我的话带给禿髮贺:星火堡无意与巴鲁特部为敌,若能相安无事,日后或可互通有无,以我之粮帛盐铁,换尔之牛羊马匹。但若再敢来犯,必以雷霆还之,勿谓言之不预!”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当然,若你虚言搪塞,或禿髮贺冥顽不灵……那么,下一次掛在寨门外的,就不会只是马头了。我保证,巴鲁特部从此不会再有百夫长,甚至……不会再有首领。” 窖內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微爆响。兀朮尔低著头,脸上肌肉抽搐,內心显然在天人交战。一方面,是部族的荣誉、对首领的忠诚;另一方面,是残酷的现实、对部眾家小命运的担忧,以及……那一丝活下去、甚至可能改善部族处境的微弱希望。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乾涩:“你……说话算数?不杀我们?日后可能放归?真愿与我部交易?” “我陈星言出必践。”陈星直视他的眼睛,“《功勋令》、《军规》已立,堡內军民皆遵,你可自行打听。对待俘虏,我亦有规条,前日被擒之人,除抗拒伤重不治者,余者皆得救治。我欲在此乱世立足,信誉乃立身之本。” 兀朮尔又沉默了片刻,终於长嘆一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陈星向吴学究示意。吴学究立刻铺开新的简牘,提笔蘸墨。 审讯从午后持续到深夜。这一次,兀朮尔不再硬扛,將他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野狐原乃一片方圆数十里的草原,有三处主要水源,巴鲁特部占据其中最大一处泉眼和附近草场。部落聚居地以毡帐为主,无固定城池,老弱妇孺及大部分牛羊皆隨季节迁移。確如苏合所言,部中能战之兵约五六十,此次精锐大半折损於此。首领禿髮贺勇武有余而智谋不足,且近年愈发贪吝,部眾颇有怨言。 西邻乌洛兰部,人口、兵力与巴鲁特部相仿,两部落因爭夺一片丰茂草场结怨已深,近年摩擦不断。南边除了新立的星火堡,百里內並无其他成规模的汉人势力,只有几个早已废弃的坞堡和零星躲避战乱的山民。 真正让陈星等人重视的,是兀朮尔提到的更北方、黑山背后的情况。据兀朮尔说,黑山以北,近年来崛起了一股强大的汉人军阀势力,首领自称“黑山帅”,拥兵数千,割据数县之地,对周边胡汉部落时而征討,时而招抚,势力颇大。巴鲁特部曾与之有过小规模衝突,吃了亏,后被迫向其缴纳少量“贡赋”以求平安。这也是禿髮贺不敢轻易抽调全部兵力南下的原因之一——需防备黑山帅的势力渗透,也怕贡赋不足引来討伐。 此外,兀朮尔还大致描述了野狐原通往星火堡及周边的几条主要道路、適合伏击或大军行进的地形、以及一些草原上辨別方向、寻找水源的常识。 待兀朮尔说完,吴学究已记录下厚厚一沓简牘。陈星让人取来清水和食物,递给兀朮尔。 “今日之言,望你並无虚饰。”陈星道,“暂且安心在此养伤。我会命人继续打探野狐原消息,以验证你所言。若属实,我自会履行承诺。你好生思量,是带著部眾继续追隨禿髮贺,在饥饉、內斗、外患中渐渐消亡;还是为自己,也为部眾,寻一条更稳妥的活路。” 兀朮尔默默接过食物,没有立刻吃,只是低著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出仓窖,夜风清冷。陈星深吸一口气,对等候在外的陈卫等人道:“速將所得情报,与李鼠处原有信息核对,整理成册。野狐原巴鲁特部,暂时不足为惧。需警惕者,反是那『黑山帅』。赵铁柱,加派暗哨,向北延伸,尤其注意黑山方向动静。周大山,新附营中可有来自北面的流民?仔细询问黑山以北情势。” “诺!”眾人领命。 一场审讯,不仅撬开了顽敌之口,更窥见了更广阔、也更凶险的天地。星火堡的敌人,或许远不止眼前的胡人部落。而机遇,亦往往与危险並存。 陈星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心中波澜起伏。黑山帅……这乱世之中,又多了一方需要正视的豪强。 立足未稳,强邻已现。星火堡的征途,註定不会平坦。 第34章 危机临近 审讯兀朮尔所得的情报,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星火堡核心层的心中激起了远比胡骑来袭更为深沉的涟漪。 野狐原巴鲁特部暂时不足为虑,三十骑精锐尽丧,百夫长被擒,部落內部空虚且与邻部不睦,首领禿髮贺自顾不暇,短期內绝无力再行南犯。然而,“黑山帅”这三个字,却像一片沉甸甸的阴云,悄然笼罩在刚刚取得一场胜仗、士气正旺的星火堡上空。 议事堂內,气氛凝重。陈星將吴学究整理好的口供摘要,以及结合李鼠此前收集的零星信息拼接出的简易形势图,摊开在粗木长案上。陈卫、赵铁柱、周大山、王健、吴学究、李鼠围坐四周,烛火跳跃,映照著眾人或沉鬱、或忧惧、或凝思的面容。 “黑山帅,据兀朮尔所言,盘踞黑山以北数县之地,拥兵数千,对周边胡汉部落生杀予夺,儼然一方土皇帝。”陈星手指划过地图上那道代表黑山山脉的粗黑曲线,“此獠势力范围,距我星火堡,直线距离不过两百余里。其间虽隔著黑山险峻,道路难行,又有野狐原等胡部缓衝,然其既能迫巴鲁特部纳贡,其触角难保不会向南延伸。” 陈卫眉头紧锁:“数千兵马……即便是號称,取其半数,亦是我等目前难以匹敌之强敌。且其既称『帅』,恐非寻常草寇,麾下或有懂得攻城拔寨之將才。主公,此患不得不防。” 赵铁柱吸了口凉气:“乖乖,几千人?咱们满打满算,能拉出来顶事的,也就三百来人……这要是打过来,寨墙再坚固,怕也难守长久啊!” 周大山比较冷静,分析道:“兀朮尔也说,黑山帅主要精力在北面,与更北边的朝廷残余势力或其他军阀对峙。南面这些胡部,对其而言,或许只是疥癣之疾,勒索些贡赋罢了。只要咱们不主动招惹,短期內,他未必会大动干戈,劳师远征来对付咱们这个新立的小堡。关键在於,咱们不能显得太过软弱可欺,也不能让他觉得有利可图,值得来抢一把。” 王健也道:“周副都头所言有理。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把堡子建结实,把粮囤满,把兵练强。自己硬气了,別人想来捏,也得掂量掂量崩不崩牙。” 吴学究捻著鬍鬚,慢条斯理道:“老朽以为,黑山帅势大,於我堡而言,既是危,亦是机。其一,其势威慑周边,野狐原胡部受其压制,反而暂无暇全力南顾,为我等贏得了喘息发展之机。其二,黑山帅与北面势力对峙,无暇南顾,此正是我等埋头积蓄力量之时。其三,乱世之中,並无永恆之敌友。我堡新立,未尝不可遣使与之通好,虚与委蛇,爭取时间。” 李鼠弱弱地补充:“吴先生说得是。咱们……咱们是不是可以学巴鲁特部,也……也送点东西,买个平安?” “纳贡?”陈卫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星火堡將士浴血奋战,方有今日立足之地,岂可未战先怯,向人卑躬屈膝?况且,此等军阀,贪慾无饜,今日纳贡,明日他便要你加倍,后日便要你俯首称臣,永无寧日!” 陈星静静地听著眾人议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地图上星火堡的位置。待眾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有道理。黑山帅,確是目前悬於我堡头顶之利剑。然,惧之无用,媚之无益。”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吴先生所言『危中有机』,乃正理。黑山帅的存在,暂时压制了北方胡部,確是我等良机。当趁此时,全力垦荒,积蓄粮草,整训兵马,加固城防。同时,需广布耳目,探听黑山以北確切消息,知其虚实,晓其动向。” “至於纳贡通好……”陈星顿了顿,语气转冷,“我星火堡不惹事,亦不怕事。黑山帅若不犯我,我可暂不与其为敌,甚至可允边民互市,各取所需。然,若欲以势压人,迫我纳贡称臣,则绝无可能!我陈星立此堡,非为向谁低头,乃是为在此乱世,辟一不受欺凌、自保自强之净土!此志,绝不更改!” 他话语中的决绝与傲气,感染了在场诸人。陈卫胸膛一挺,赵铁柱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然则,亦不可盲目树敌。”陈星话锋一转,“黑山帅势大,我堡新立,实力悬殊,不可硬撼。当前要务,是『高筑墙,广积粮』,隱忍发展。对外,可放出风声,言我堡乃北上商旅、南下流民自髮结寨自保,並无大志,只求苟全。同时,示之以『硬』——野狐原三十骑全军覆没之事,可稍加渲染,令其知我非易与之辈,来犯须付代价。” 周大山点头:“堡主此策稳妥。外示以弱,內修其实。待我羽翼丰满,再论其他。” 陈星继续部署:“陈卫,自明日起,星火营操练再加紧。尤其守备都,需练守城之术,弓弩射击,滚木礌石运用,夜间防袭。锐士都除常规操演,需增加山林地、狭窄地形作战训练,以备不测。” “诺!” “赵铁柱、周大山,北坡垦荒不可停,且需加快。那『西域奇药』园圃,加派人手看护,此事关乎根本,不容有失。另,组织辅兵都及閒散劳力,於堡內挖掘地窖,增建粮仓,务必使存粮分散隱蔽,防火防袭。” “属下明白!” “王健,苦役营、新附营管理需更严,亦要留意其中是否有来自黑山以北的流民,设法探听消息。对那兀朮尔及其他俘虏,伤者继续医治,给予基本饮食,但要分开看管,防止串联。暂不杀,亦不放,留作將来或有用处。” “是,小人定当严加管束!” “吴学究、李鼠,你二人负责整理所有情报,绘製更详尽的周边形势图。尤其留意黑山南北通道、险隘、水源。日后商旅往来,或可从中获取消息。” “老朽(小人)领命!” 一番安排下来,眾人心中虽仍有对黑山帅的隱忧,但思路已然清晰,方向已然明確。恐惧被务实的对策所取代,迷茫被坚定的目標所驱散。 接下来的日子里,星火堡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堡墙之上,守备都士卒的操练口號更加响亮,弓弩射击的准头在日復一日的练习中悄然提升。校场內,锐士都演练著如何在狭窄地域结阵突击,如何利用地形分割包围骑兵。陈卫甚至根据“一线天”伏击的经验,设计了几套適合本地山林的伏击与反伏击战术,组织小股部队进行对抗演练。 北坡的垦荒进入了新阶段。新翻的四十亩地已出青苗,赵铁柱又组织人手向东西两侧扩展,计划再开垦三十亩。那处隱秘菜圃里的“西域奇药”植株长势越发喜人,茎叶肥厚,赵铁柱几乎每日都要去察看,心中期盼日增。 堡內,新的地窖在隱蔽处悄然挖掘,加固后的粮仓分散各处。铁匠铺里炉火日夜不息,除了修补兵器甲冑,也开始尝试利用缴获的胡人弯刀和本地发现的小规模铁矿,打造更多的箭鏃和矛头。吴学究带著几个识字的少年,將各种信息整理誊抄,地图也越绘越细。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数日后,派往西北方向最远的暗哨传回消息:野狐原方向,確有零星胡骑出现在更远的山脊上徘徊,但始终未再靠近星火堡十里范围。似乎是在远远观察,又似是在防备。 又过了几日,两名前往北面山林採集石料的辅兵,在归途中遭遇三名形跡可疑的骑马汉子。对方皆作汉人打扮,但举止彪悍,马匹雄健,远非寻常樵夫猎户。双方照面,对方目光锐利地扫视辅兵携带的工具和星火堡方向,並未交谈,旋即打马离去,消失在北面山林。 消息报回,陈星与陈卫判断,此三人很可能是黑山帅派出的哨探!星火堡歼灭胡骑三十余的消息,或许已经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黑山帅耳中,引起了这位军阀的注意。 危机,不再仅仅是远方的传闻,而是化作了现实中的窥伺目光,如同阴冷的蛇信,已然舔舐到了星火堡的边缘。 堡內高层得知此讯,心头皆是一沉。黑山帅的注意力,果然还是被吸引过来了。 “加紧备战,同时,堡內日常活动照旧,不必过度惊慌,以免自乱阵脚。”陈星沉声下令,“告诉所有人,豺狼环伺,正需我辈同心戮力。星火堡能否立足,不在豺狼有多凶,而在我们自己有多硬!” 命令传达下去,堡內军民虽然不知详情,但也能感受到那种日益紧绷的气氛。操练更加刻苦,劳作更加勤勉,巡逻哨探更加警惕。一种同仇敌愾、共度时艰的凝聚力,在无形的压力下悄然滋生。 陈星知道,与黑山帅的正面衝突或许不会立刻爆发,但双方之间的试探、博弈与戒备,已然开始。星火堡犹如暴风雨前海面上的一叶扁舟,看似平静,实则已置身於巨大的漩涡边缘。 能否安然度过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不仅取决於高墙利箭,更取决於堡內每一颗坚定不屈的心。 而就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东面山道之上,另一支命运多舛的队伍,正被一股凶狠的胡人部落围攻,即將走入星火堡的视野,也为这复杂的局势,增添了一抹难以预料的变数。 第35章 慕容登场 正值午后,日光透过云隙,在连绵的丘陵与稀疏的林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星火堡东面十里,一处名为“鹰嘴岩”的山坳外,尘烟滚滚,杀声震天。 围攻者,正是兀朮尔口中的“野狐原巴鲁特部”残余力量。只是此刻领军的,已非被俘的兀朮尔,而是巴鲁特部大首领禿髮贺亲自率领的四十余骑!其中二十余骑是部落最后的青壮精锐,另有二十余骑是临时徵调的牧人,手持杂械,充作声势。禿髮贺年约五旬,身形矮壮,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闪烁著暴戾与焦躁。兀朮尔三十骑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部落震动,人心惶惶。西邻乌洛兰部似乎也嗅到风声,开始在边境草场频繁活动。禿髮贺又惊又怒,既心痛损失的精锐,更恐惧部落因此衰落被吞併。惊怒之下,他竟决定亲自出马,倾尽部落最后能动用的力量,南下寻找那支神秘的汉人队伍復仇,同时也要大肆劫掠一番,以战利品稳定人心,补充部落因草场不佳而匱乏的物资。 然而,他们南下途中,並未直接扑向星火堡,反而在鹰嘴岩附近,意外撞上了另一支队伍。 被围者,约莫百余人。其中能战者不过三四十骑,余者多为妇孺老弱,装载著家当的车辆围成了简陋的圆阵。引人注目的是,这支队伍的核心,竟是一名身著火红骑装、手持长枪的女子!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眉目英挺,鼻樑高直,一双眸子亮如寒星,此刻正凝神对敌,纵马在车阵外围来回衝杀,枪出如龙,矫捷异常。红色披风在她身后猎猎飞扬,如同跳动的火焰。 她麾下的那三十余骑,也明显训练有素,虽人数劣势,却结成紧密的小队,依託车阵,相互掩护,与胡骑缠斗。箭矢从车阵缝隙中不时射出,虽不密集,却颇为精准。妇孺们躲在车阵內,面色苍白,却无人哭喊,有青壮持刀护卫,更有几个半大少年手持猎弓,哆嗦著搭箭向外瞄准。 “是汉人!但不是普通流民!”禿髮贺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勒马观战,三角眼里露出贪婪与惊疑,“看那女子的枪法,那些骑手的配合……莫不是哪家溃散的官军?或是哪个坞堡逃出来的私兵部曲?”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管他是谁!人马不错,车上的东西看来也不少!孩儿们,加把劲!灭了他们,女人財物都是我们的!那个红衣娘们,老子要活的!” 胡骑闻言,发出嗷嗷怪叫,攻势更猛。他们仗著马快,不断从两侧迂迴,向车阵拋射箭矢,或寻隙突入,试图撕开缺口。红衣女子率骑手奋力抵挡,长枪左挑右刺,已连杀三名胡骑,自身臂上也中了一箭,却浑不在意,反手摺断箭杆,继续廝杀。她口中清叱连连,指挥若定,身边数名忠心护卫死死相隨,竟暂时挡住了胡骑如潮的攻势。 但双方兵力悬殊,胡骑又是生力军,而红衣女子一方经歷长途跋涉,早已人困马乏。车阵在胡骑的反覆衝击下开始动摇,一处由老弱车辆组成的段落被几名悍胡奋力劈开,数名胡骑嚎叫著突入阵內,弯刀挥向惊慌的妇孺! “娘——!”一声孩童的尖叫格外刺耳。 “阿莲!挡住左翼!王叔,带人补缺口!”红衣女子目眥欲裂,厉声高喝,一枪逼退当面之敌,拨马便欲回救。但侧翼又有胡骑缠上,一时脱身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星火堡东面哨塔上,当值的哨兵赵青,再次发挥了其出色的眼力。他原本按照命令,警惕地监视著东方通往黑山方向的路径,却隱约听到了隨风传来的、不同於寻常山风的嘈杂声响——那是金铁交鸣、人马嘶喊! 他立刻举起千里眼,调整焦距,极力向东眺望。越过几道低矮山樑,约莫七八里外,鹰嘴岩方向的尘烟和隱约晃动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凝神细看,依稀辨出是两队人马在廝杀,一方明显是胡骑装束,人数眾多;另一方则依託车阵,其中一抹醒目的红色尤为惹眼。 “东面!鹰嘴岩方向!有大队胡骑围攻一支队伍!规模不小,胡骑恐有四五十,被围者似有车阵,中有红衣人率眾抵抗!”赵青不敢怠慢,一边继续观察,一边朝塔下厉声示警,同时点燃了代表“东方有大规模敌情”的烽烟——三股黑烟笔直升起。 烽烟一起,堡內警钟长鸣!刚刚结束午间操练、正在歇息的星火营將士立刻披甲执械,迅速集结。陈卫与赵铁柱快步登上东墙。 “怎么回事?”陈卫沉声问。 赵青迅速稟报所见。陈卫接过千里眼望去,果然看到远处尘头大起,廝杀正酣。他眉头紧皱:“胡骑……看其来向,似是野狐原那边。他们不来找我们报仇,怎么在东面与人打起来了?那支被围的队伍……看其车阵防御,抵抗章法,绝非寻常流民!” 赵铁柱也凑过来看,咋舌道:“乖乖,胡人还真不少!那穿红衣服的,是个娘们?还挺能打!” 这时,陈星也闻讯赶到墙头。听完稟报,他凝目远眺,目光落在那抹在烟尘中跃动的红色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乱世之中,女子率眾与胡骑抗衡,此等人物,绝非寻常。 “主公,如何处置?”陈卫请示,“看情形,那支队伍支撑不了多久。胡骑势大,若让其歼灭了那支队伍,携胜而来,气焰更盛,恐对我堡不利。且……见死不救,非我星火堡立身之道。” 赵铁柱也道:“主公,那些胡狗囂张!咱们刚灭了他们三十骑,他们不敢来找咱们,却去欺负別个汉人队伍!咱们不能眼睁睁看著!” 陈星沉吟。他自然知道见死不救有损道义名声,且让胡骑轻易获胜壮大,確对星火堡不利。但贸然出兵,风险亦大。对方胡骑有四五十,己方若出动主力,堡內空虚;若出动兵力不足,恐难解围,反陷自身於险地。 他迅速权衡:野狐原胡部精锐已损,此次虽人数较多,但观其围攻之势,颇显杂乱,且久攻不下,士气已显焦躁。那支被围队伍战力不俗,若能內外夹击,確有胜算。此战若胜,不仅能进一步打击胡人气焰,救下那支队伍,或可结一强援,更能获取关於黑山以北、乃至这支队伍本身来歷的更多信息。 “机不可失!”陈星决断道,“陈卫,你速率锐士都全员,並守备都第一、二队,即刻轻装出堡,驰援鹰嘴岩!以锐士都为锋矢,直插胡骑侧后,打乱其阵脚!守备都两翼展开,配合锐士都绞杀!以解救被围队伍为首要,歼敌次之。若胡骑溃退,不必远追,谨防有诈!” “诺!”陈卫领命,眼中战意升腾。 “赵铁柱,你与周大山率守备都剩余兵力及辅兵都,严守堡寨,多树旗帜,以为疑兵。王健,看紧俘虏与苦役营,非常时期,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属下遵命!” “李鼠,记录出征將士名册。吴先生,隨我上墙观战,以旗號指挥。” 命令既下,堡门再开。一百七十余名精锐战士在陈卫率领下,如离弦之箭,直奔东方鹰嘴岩!队伍中,锐士都玄甲反射著冷光,守备都士卒步伐紧凑,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已褪去了初战时的紧张,多了几分歷经血火后的沉稳与渴望。 陈星立於墙头,望著迅速远去的队伍,心中並无十足把握,却有一股豪气涌动。星火堡欲在这乱世立足,固守固然重要,但该亮剑时,亦须果断亮剑!这不仅是一场救援,更是一次向周边势力展示实力与魄力的机会。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抹跃动的红色,心中暗忖:不知那是何方巾幗,竟能在这胡骑环伺之地,率眾血战至此? 鹰嘴岩下的战局,已到了最危急的时刻。车阵缺口越来越大,突入的胡骑越来越多,妇孺的哭喊与惨叫声不断响起。红衣女子身上又添新伤,鲜血染红了半边骑装,她咬紧银牙,枪法已见散乱,身边护卫也只剩下五六人,人人带伤。 禿髮贺在坡上看得哈哈大笑:“儿郎们!加把劲!那娘们快不行了!擒下她,重重有赏!” 胡骑们嗷嗷叫著,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攻势愈发疯狂。 就在红衣女子一行即將力竭被淹没之际,东面山樑之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踏步声,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甲叶摩擦的鏗鏘之音! 紧接著,一面玄色大旗率先出现在山樑顶端,旗面上一个简单的“星”字在风中招展。大旗之下,一列列玄甲战士如同铁墙般涌现,长戟如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著慑人的寒芒!更后方,更多的灰色號衣士卒紧隨,旗帜翻飞,鼓號未鸣,但那沉默而坚定的推进,却带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力! “援兵?!哪来的援兵?!”禿髮贺的笑容僵在脸上,三角眼里充满了惊骇。看那旗帜、那甲冑、那阵势……绝非寻常乡勇土寇!难道是……是那个灭了兀朮尔三十骑的寨子? 正在苦战的红衣女子也察觉到了异样,她奋力格开一刀,抽空向东望去,只见山樑上军容严整的汉军正在快速展开,直扑胡骑侧后!她精神陡然一振,厉声高喝:“弟兄们!坚持住!援兵来了!” 绝处逢生!车阵內残存的人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拼死抵挡。 陈卫立於山樑,俯瞰下方战场,將胡骑的混乱与被围队伍的窘境尽收眼底。他长剑前指,声如雷霆:“星火营!进攻——!” “杀胡虏!救同袍!” 震天的怒吼声中,锐士都如同钢铁洪流,沿著山坡倾泻而下,直插胡骑最密集的侧翼!守备都士卒则分作两股,从左右包抄,截断胡骑退路,並向车阵缺口处突击,接应被围者。 突如其来的生力军,装备精良,阵型严整,杀气冲天!正在围攻车阵、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胡骑顿时大乱。许多胡人惊慌地调转马头,想要迎战,却见那玄甲长戟如山压来,气势已先馁了三分。 血战,再起。只是这一次,攻守易势。 鹰嘴岩下,三方势力,战成一团。星火堡的黑色与灰色,巴鲁特部的杂乱皮袄,以及那抹倔强不屈的红色,在这片荒凉的山坳中,交织成一幅惨烈而充满变数的画卷。 慕容明月,这位命运多舛的红衣女子,终於在生死关头,等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而她与星火堡之主陈星的相遇,也即將在这刀光剑影中,拉开序幕。 第36章 英雄救美 鹰嘴岩下,战局因星火营的突然加入而陡然逆转。 陈卫一马当先,锐士都的玄甲长戟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入胡骑混乱的侧翼。这些刚刚经歷“一线天”伏击、士气正旺的魏武卒老兵,面对数量相近却阵脚已乱的胡骑,展现出了碾压性的战力。长戟突刺,精准而狠辣,专挑马腹、骑手要害;玄甲坚固,胡人的弯刀砍上去火星四溅,却难以造成致命伤害。甫一接战,便有七八名胡骑惨叫著跌落马下。 守备都的八十名士卒虽然训练时日尚短,但此刻挟援救同袍之愤,又有锐士都锋鏑在前开路,士气高昂。他们按照平日操练,以什为单位,相互掩护,挺矛持刀,从两侧包抄,截杀试图转向或逃窜的胡骑,並迅速向摇摇欲坠的车阵缺口处突击,接应被困的妇孺。 禿髮贺在山坡上看得目瞪口呆,隨即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衝脑门。这支援军……太强了!看那甲冑,看那阵型,看那杀气……绝对是灭了兀朮尔三十骑的正主!他原本以为对方不过是据寨死守的乌合之眾,哪想到竟敢主动出击,且战力如此彪悍! “首领!挡不住了!那黑甲兵太凶了!”一名满脸是血的胡骑小头目仓皇策马奔来,嘶声喊道。 禿髮贺三角眼里凶光乱闪,看看下方瞬间崩坏的阵线,又看看远处堡寨方向隱约可见的旗帜(赵铁柱布置的疑兵),再想想部落里所剩无几的兵力以及虎视眈眈的乌洛兰部……贪念瞬间被恐惧压倒。 “撤!快撤!”禿髮贺再不犹豫,声嘶力竭地吼道,调转马头,率先向西北来路狂奔。什么復仇,什么劫掠,什么红衣女人,此刻都拋到了九霄云外,保命要紧! 首领一逃,本就陷入混乱的胡骑更是斗志全无,发一声喊,四散奔逃。有些凶悍的还想反抗或抢掠一把,很快便被围杀;更多的则是拼命鞭打战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向著野狐原方向狼奔豕突而去。 陈卫见胡骑溃散,谨记陈星“不必远追”的命令,长剑一举:“止步!肃清残敌,救治伤员,接管车阵!” 锐士都与守备都闻令即止,开始清理战场上零星的抵抗,收缴兵器,看押俘虏,並迅速向车阵靠拢。 车阵之內,压力骤减。慕容明月拄著长枪,大口喘息,身上多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鲜血將红衣浸染得更加暗沉。她看著如同神兵天降般击溃胡骑、此刻正迅速控制局面的玄甲军队,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深深的震撼与疑惑。这是哪来的兵马?看旗帜,是个“星”字,从未听闻。观其军容阵势,绝非朝廷官军,亦非寻常坞堡私兵所能有。 她强打精神,对身边仅存的几名护卫道:“快,救助伤者,清点损失。王婶,带人看看车里的老弱可还安好。”声音虽然沙哑虚弱,却依旧带著主事者的沉稳。 这时,陈卫已率数名锐士都什长走近车阵。他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被几名带伤护卫簇拥著的红衣女子身上,抱拳道:“在下星火堡陈卫,奉我家堡主之命,前来解围。姑娘伤势如何?部下可还安好?” 慕容明月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樑,抱枪还礼,动作虽因伤痛而略显滯涩,却不失气度:“多谢將军援手之恩!小女子慕容明月,率部眾途经此地,不幸遭胡虏围攻,幸得贵部及时相救,感激不尽!部下……伤亡颇重,急需救治。”她目光扫过车阵內外倒伏的部眾尸体和伤员,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陈卫见她举止有度,言语清晰,更兼刚才亲眼目睹其驍勇,心中也生出一丝敬意:“慕容姑娘不必多礼。我家堡主有言,同是汉家儿女,守望相助,理所应当。此地不宜久留,胡虏虽退,恐去而復返,或引来其他麻烦。若姑娘信得过,可愿率部隨我前往星火堡暂避?堡中有医有药,可安置伤员。” 慕容明月闻言,心中一动。星火堡?原来这支援军来自那里。看其实力,那堡寨恐怕非同小可。自己这支残兵败將,人困马乏,伤员眾多,確实急需一个安稳地方休整救治。只是……对方底细不明,贸然前往,是否妥当? 她犹豫之际,车阵內一位被搀扶著的白髮老丈颤声道:“明月,这位將军说得是。咱们……咱们实在走不动了,伤员也拖不起。既然人家好心搭救,想必……想必不是歹人。且去暂避吧。” 几个伤痕累累的护卫也眼含期盼地看向她。这一路逃亡,他们实在到了极限。 慕容明月看了看老丈,又看了看满眼疲惫与期待的部眾,终於点了点头,对陈卫道:“如此,便叨扰贵堡了!大恩不言谢,容后再报!” “姑娘言重了。”陈卫道,“请儘快收拾,轻装简从,伤员我等可协助搬运。战死者……暂且就地掩埋,立下標记,日后再行迁葬,如何?” 慕容明月黯然点头:“便依將军。” 当下,双方人手合力,迅速清理战场。星火营士卒协助慕容部眾將重伤员抬上简易担架,轻伤员相互搀扶,妇孺整理必要隨身物品,弃置部分过於笨重的家当。战死的二十余名慕容部眾和十余名胡骑尸体,被集中掩埋於山坳背阴处。缴获的十余匹无主胡马和散落兵器,也被一併带走。 陈卫见收拾得差不多,便令队伍启程。锐士都前出开路並警戒,守备都居中护卫,慕容明月的队伍跟在后面,缓缓向星火堡行去。慕容明月拒绝了旁人搀扶,坚持自己骑马,只是脸色苍白得嚇人,骑在马上身形也有些摇晃。 堡墙之上,陈星与吴学究一直通过千里眼关注著战局。见胡骑溃散,援救成功,队伍开始返回,陈星心中稍定。 “吴先生,你看那红衣女子如何?”陈星放下千里眼,问道。 吴学究捋须沉吟:“观其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武艺超群,更难得是麾下残兵仍愿效死,此女绝非池中之物。其部眾虽狼狈,然车辆规制、兵器制式,隱约有行伍痕跡,恐非寻常民户。老朽愚见,或为北地哪家將门之后,或因变故率部南迁。” 陈星点头:“我亦有此感。此女,或可为我星火堡带来变数。” 约莫半个时辰后,队伍抵达堡外。寨门大开,赵铁柱已带人在门外等候,准备了清水和担架。慕容明月在两名护卫搀扶下勉强下马,抬头望向眼前这座土墙环绕、哨塔林立的堡寨,以及墙头肃立的守军,心中又是一震。这堡寨虽略显简陋,但规划齐整,防御森严,军民神色间自有一股昂扬之气,绝非普通乱世聚落可比。 陈星此时已从墙上走下,来到寨门前。他今日未著甲冑,一身青衫,身形挺拔,面容虽年轻,但眼神沉静,自有一股居移气、养移体的威仪。 慕容明月目光与陈星相接,心中微讶。她原以为能统领如此强军、拥有这般堡寨的,必是位久经沙场的老將,没想到竟是一位如此年轻的男子。但她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襟,上前两步,抱拳躬身:“小女子慕容明月,多谢堡主仗义援救,收容之恩!明月与部眾,感激涕零!”她身后残存的部眾,也纷纷跟著行礼,许多人眼中含泪。 陈星虚扶一下,温言道:“慕容姑娘不必多礼,诸位快快请起。乱世飘萍,理当互助。堡內已备下些许屋舍,可供诸位暂时安顿。伤者即刻送往医护处救治。李鼠,带人登记慕容姑娘部眾姓名、伤情,安排住宿饮食。赵铁柱,协助搬运伤员。” “是!”李鼠和赵铁柱连忙应道,上前引路安排。 慕容明月见对方安排井井有条,待人诚恳,心中稍安,再次施礼:“堡主高义,明月没齿难忘。只是我等仓促投奔,身无长物,反倒增添贵堡负担,实在惭愧。” “姑娘言重了。星火堡虽小,尚能提供一席之地,一餐之食。”陈星道,“姑娘伤势不轻,还是先安心治伤休养。待伤势稍愈,再敘不迟。请。” 慕容明月確实已到了强弩之末,闻言不再推辞,在两名妇人的搀扶下,隨著引路的辅兵,向堡內走去。踏入寨门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残存的部眾,又看了看那位佇立门边、目光温和却深不见底的年轻堡主,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路南逃,歷经廝杀,部眾凋零,前途渺茫。没想到在这荒僻的黑风岭,竟遇到这样一支神秘而强大的势力,这样一位与眾不同的年轻首领。 是福?是祸?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她和她的部眾,总算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陈星目送慕容明月等人入堡,对身旁的陈卫低声道:“安排可靠人手,留意他们动向,但要以礼相待,不可令其感到监视。尤其那位慕容姑娘,非同一般,需小心应对。” “末將明白。”陈卫点头,又道,“主公,此战毙伤胡骑约二十,俘获轻伤者五人,缴获战马十二匹。我军轻伤三人,无阵亡。慕容部那边,战死二十余人,重伤十余,轻伤眾多。” “嗯。”陈星頷首,“战果尚可。俘虏单独看押,仔细讯问禿髮贺部落最新动向。慕容部的伤亡……尽力救治吧。此女及其部眾,或许能为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东西。” 夕阳將星火堡的影子拉得很长,也照在那些相互搀扶著走入堡內的、伤痕累累的新来者身上。堡內因新人的加入而略显忙碌嘈杂,但秩序井然。 英雄救美,古来佳话。然在这乱世,救下的不只是一抹惊艷的红色,更可能是一股足以搅动风云的力量。陈星与慕容明月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37章 战场相遇(上) 野狐原巴鲁特部大首领禿髮贺,从未像此刻这般狼狈与惊怒。 鹰嘴岩下一战,他本以为唾手可得的肥羊,转眼间变成了噬人的猛虎。那支突然出现的玄甲军队,如同地狱里爬出的修罗,轻易撕裂了他最后的精锐,迫得他如丧家之犬般仓皇北逃。隨他逃回的,不足二十骑,且人人带伤,士气低落。部落里本就因兀朮尔全军覆没而惶恐不安,如今见他亲自出马竟也惨败而归,仅存的青壮折损殆尽,整个部落瞬间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更让禿髮贺恐惧的是,西边的老对头乌洛兰部,果然趁火打劫了!就在他败退回野狐原的第二天,乌洛兰部的游骑便出现在边境草场,驱赶属於巴鲁特部的零星牛羊,试探性地挑衅。部落里仅剩的十余名老弱守兵根本无力阻止,只能紧闭营寨,向他告急。 “大首领!乌洛兰部的杂种欺人太甚!抢了咱们东边小泉眼的牛羊!还射伤了两个牧奴!”一名脸上带著新鲜鞭痕的牧人连滚爬进禿髮贺的大帐,哭喊道。 禿髮贺正用马奶酒浇灌胸中的闷气与恐惧,闻言更是暴跳如雷,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酒水肉食洒了一地:“废物!都是废物!乌洛兰部的豺狼!还有南边那些汉狗!都该死!都该死!” 他三角眼里布满血丝,如同困兽般在帐內踱步。南边的星火堡儼然已成心腹大患,战力强悍,且似乎与那支被他围攻的红衣队伍有了勾连,实力更增。西边的乌洛兰部虎视眈眈,隨时可能扑上来將他撕碎。部落內人心离散,存粮日少,这个冬天怎么过? 绝望与暴戾交织,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禿髮贺心中滋生:既然南北皆敌,內部將溃,不如……拼死一搏!集中部落所有还能动弹的力量,男人、女人、甚至半大孩子,驱赶著部落所有的牛羊马匹,放弃野狐原这已无法坚守的草场,向南!去攻打那个星火堡!若能破堡,夺得粮食物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即便不能,死战一场,也好过被乌洛兰部慢慢勒死,或被饥寒交迫地困死在草原上!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毒草般疯长。禿髮贺不再犹豫,立刻召集部落中所有头人、长老,宣布了他的决定。帐內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激烈的反对与哀嚎。 “大首领!不可啊!南边那堡寨如铁刺蝟,咱们刚折了这么多勇士,怎么打得下?” “带著全部落老弱去打仗?这不是送死吗?” “走了,野狐原就没了!祖宗留下的草场啊!” “乌洛兰部就在旁边,咱们一动,他们立马就会占了这里!” 禿髮贺听著这些声音,心中烦躁愈盛,猛地抽出腰刀,狠狠劈在支撑大帐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都闭嘴!守在这里,就能活吗?粮食快吃光了!乌洛兰部的豺狼隨时会衝进来!南边的汉狗也不会放过我们!不走,就是等死!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抢条活路!谁再敢聒噪,立斩!” 在他的淫威与绝望的现实压迫下,反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巴鲁特部这台破败的机器,在禿髮贺疯狂的驱动下,开始进行最后的、孤注一掷的动员。 短短两日,野狐原巴鲁特部聚居地一片愁云惨雾。能拿得起刀弓的男子,不论老少,都被集中起来,凑了约莫五十人,其中大半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或四五十岁的老者。妇人们哭泣著为丈夫、儿子准备行装,將最后一点肉乾和奶疙瘩塞进皮囊。所有的牛羊马匹被驱赶到一起,足有数百头,这將是大军的口粮和诱饵,必要时也可作为衝锋的障碍或牺牲品。剩下的老弱病残,则被要求跟隨队伍后方,自求多福。 禿髮贺骑在唯一一匹还算雄健的战马上,看著这支不伦不类、悲愤绝望的队伍,心中竟生出一股扭曲的豪情。他高举弯刀,嘶声吼道:“长生天的子民们!南边的汉狗抢了我们的草场,杀了我们的勇士!西边的乌洛兰部是窥伺的豺狼!我们没有退路了!跟著我,去南边!打破那个寨子,抢回粮食和女人!用汉狗的血,洗刷我们的耻辱!向前是生,后退是死!杀——!” 回应他的,是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呼喊。大多数人的眼中,只有麻木与恐惧。 就这样,一支由五十余名士气低落的“战士”、数百头牲畜、以及百余惶恐无助的老弱妇孺组成的怪异队伍,如同决堤的浑浊泥流,缓缓离开野狐原,沿著南下的道路,悲壮而绝望地涌向星火堡。他们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不仅將彻底改变巴鲁特部的命运,也將成为连接星火堡与慕容明月部眾的又一道血火纽带。 与此同时,星火堡內,慕容明月部眾的安顿已初步完成。重伤者得到了王健(略通医术)和几名懂草药的妇人的救治,轻伤员和妇孺被分配至几处空閒的屋舍。李鼠详细登记了每个人的情况,共记存活八十七人,其中能战者(带伤也算)仅余二十八人,余皆为老弱妇孺。 第38章 战场相遇(下) 慕容明月本人肩臂、肋下多处伤口被仔细清洗上药包扎,失血过多使得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她坚持要亲自向堡主陈星致谢,並说明情况。陈星在议事堂接待了她。 “慕容姑娘伤势未愈,不必多礼,请坐。”陈星示意她坐下,又让李鼠奉上温水。 慕容明月谢过,端坐於木凳上,身姿挺直,儘管伤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她开门见山道:“陈堡主,大恩不言谢。明月此番率部眾南来,实是迫不得已。我部原居黑山以北百里外慕容川,乃前燕遗民,聚族而居,自成一部,以耕猎为生,亦保境自守。月前,黑山帅遣使前来,欲迫我部归附,並索要钱粮女子。家父……前代族长不允,双方衝突,家父战歿……” 她声音微哽,顿了顿,继续道:“明月承继族长之位,知黑山帅势大,不可力敌,遂率愿相隨之部眾南迁,欲寻一安稳之地存身。不料途中屡遭溃兵、匪徒袭扰,部眾离散伤亡,至鹰嘴岩,又遇胡部围攻,若非堡主相救,恐已全军覆没。”说罢,她起身,再次深深一礼,“堡主不仅救明月於危难,更收容我部残眾,此恩此德,慕容部没齿难忘!日后但有所命,只要不违道义,明月与部眾,必竭力以报!” 陈星听罢,心中瞭然。果然是將门之后,部族首领。黑山帅……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且与慕容部有直接衝突。这慕容明月能於父亲战死后挺身而出,率眾南迁,与胡骑血战不降,確是一位有胆有识的奇女子。其部眾虽残,但骨干犹在,且明显有军事基础,若能真心归附,对星火堡实力將是极大补充。 “慕容姑娘请起。”陈星温言道,“贵部遭遇,令人扼腕。黑山帅之名,我亦有耳闻,乃北地一霸。姑娘率眾南来,是明智之举。我星火堡初立,虽简陋,愿为姑娘及部眾提供一暂棲之所。姑娘伤势未愈,贵部人困马乏,且安心在此休养。至於日后何去何从,可从长计议。” 慕容明月心中稍定,这位陈堡主似乎並无趁机吞併或要挟之意。她正欲再言,忽见陈卫快步走入堂內,神色凝重,对陈星抱拳道:“主公,北面暗哨急报!野狐原方向出现大队人马,正朝我堡而来!观其阵势,似是巴鲁特部倾巢而出!男女老少皆有,驱赶大量牛羊,速度不快,但规模不小,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什么?”陈星眉头一皱,“禿髮贺疯了吗?带著全部落老弱来攻?” 慕容明月闻言也是一惊:“巴鲁特部?便是前日围攻我部之胡人?” “正是。”陈卫道,“看情形,似是走投无路,欲做困兽之斗,或想携部眾就食於我。” 陈星略一沉吟,看嚮慕容明月:“慕容姑娘,你部新伤未愈,可於堡內休整,协助守城即可。” 慕容明月却霍然起身,牵动伤口,眉头微蹙,但眼神锐利:“堡主,巴鲁特部与我部有血仇!前日围攻,杀我部眾二十余人,此仇不可不报!且我部虽残,尚有二十余骑可战!愿隨堡主出战,共击胡虏!一来报仇雪恨,二来,也让我部眾为星火堡略尽绵力,以报收容之恩!” 她话语鏗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陈星看著她苍白却坚定的面容,心中暗赞此女果敢。 “姑娘伤势……” “些许皮肉伤,不碍事!”慕容明月打断道,“恳请堡主允准!” 陈星与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卫微微点头,显然也觉得慕容部这支生力军可用,且让其参与共同御敌,有助於更快融入。 “好!”陈星不再犹豫,“既如此,有劳慕容姑娘!陈卫,即刻点兵!锐士都全员,守备都抽调八十精锐,辅兵都准备守城器械、救治事宜。慕容姑娘所部能战者,编入出击序列,由慕容姑娘自行统领,受陈卫节制,协同作战!” “诺!”陈卫肃然领命。 慕容明月也抱拳:“明月领命!必不负堡主所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星火堡的战鼓再次擂响!这一次,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主动迎击来犯之敌!堡门大开,玄甲与灰衣的洪流再次涌出,不同的是,此次队伍中,多了一抹耀眼的红色,以及二十余骑虽然伤痕累累却目光决绝的慕容部骑士。 陈星依旧坐镇堡墙,吴学究与李鼠辅佐。他望著迅速远去的队伍,心中並无多少担忧。禿髮贺此举,无异於自杀。挟裹老弱行军,士气低落,队伍臃肿,在星火营精锐面前,不过是一堆待割的草芥。此战关键,在於如何以最小代价,击溃其战斗意志,儘可能俘获人口牲畜,同时……也要让新加入的慕容明月部,感受到星火堡的实力与气度。 队伍开出十里,於一处名为“臥牛岗”的缓坡前列阵。此地视野开阔,前方是胡人南下必经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荒草甸,利於骑兵驰骋,也方便步卒结阵。 远远地,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和滚滚烟尘。巴特鲁部的队伍如同漫过荒原的浊流,缓缓逼近。队伍最前方,是数十名骑马持弓、神情惊惶的胡人男子;中间是大群哭哭啼啼的妇孺老弱,踉蹌前行;后方则是被驱赶著的、咩咩哞哞叫个不停的牛羊马匹。整个队伍拖出数里长,混乱不堪,毫无阵型可言。 禿髮贺骑在马上,看著前方严阵以待、军容鼎盛的星火营,以及那面熟悉的玄色“星”字旗,还有旗帜旁多出的一小队红衣骑士,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破灭了。但他已无退路,嘶声吼道:“准备迎战!长生天保佑!杀过去!抢粮食!” 胡人们发出绝望的吶喊,开始加速,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臥牛岗下的汉军阵列。 陈卫立於阵前,冷静地看著越来越近的胡人。他长剑高举:“弓弩手,预备——放!” 第一波箭雨腾空而起,落入胡人衝锋的队伍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起。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锐士都,结阵!前进!”陈卫再次下令。 玄甲洪流开始迈著整齐的步伐,如同移动的城墙,向前推进。长戟斜指,杀气凛然。 慕容明月位於阵型右翼,她紧握长枪,对身边仅存的二十八名部眾(其中十余人带伤)厉声道:“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跟著我,杀胡狗!为死去的亲人报仇!也让星火堡的兄弟看看,咱们慕容部没有孬种!” “报仇!报仇!”慕容部眾红著眼睛,齐声怒吼。 “慕容姑娘,你部可自侧翼游击,袭扰其两翼及后方,分割其队伍,勿与其中军硬撼!”陈卫的声音传来。 “明白!”慕容明月应道,一夹马腹,“慕容部,隨我来!” 红色骑影如同离弦之箭,率部从右翼掠出,划出一道弧线,避开胡人正面衝锋的锋锐,直插其队伍侧后方那些惊慌失措的妇孺和牲畜群! 战斗,在臥牛岗下的荒草甸上全面爆发。一方是绝望疯狂的胡人,一方是严阵以待的星火营,还有一支如同红色匕首般切入敌阵侧后的復仇之师。 陈星在堡墙上,通过千里眼注视著战场。他看到锐士都如磐石般抵住胡人的衝击,步步向前碾压;看到守备都士卒结阵配合,绞杀著散乱的敌人;也看到那抹红色如同火焰,在胡人混乱的后方纵横驰骋,所过之处,胡人更加溃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抹红色,追隨著马背上那个虽然带伤却依旧驍勇非凡的身影。慕容明月……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就在慕容明月一枪挑翻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胡人小头目,勒马迴转,喘息著抹去溅到脸上的血污时,她的目光,无意间穿过纷乱的战场,越过廝杀的士卒,与远处堡墙之上,那个手持千里眼、凝望这边的青色身影,遥遥对上了一瞬。 距离很远,烽烟瀰漫,其实看不太清彼此面容。但就在那一瞬间,慕容明月仿佛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沉静、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与关切。而陈星,也在那惊鸿一瞥中,看到了红色骑装女子眼中的倔强、决绝,以及深处那一抹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悲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剎那。 隨即,战场的喧囂再次充斥耳膜。慕容明月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再次挺枪杀入敌群。陈星也缓缓放下千里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筒身。 战场相遇,无关风月,唯有烽烟与血火。但有些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不经意间,悄然生根。 第39章 並肩作战 臥牛岗下的荒草甸,已成人间炼狱。 星火营锐士都的玄甲方阵,如同砥柱中流,稳稳钉在缓坡之下。长戟如林,隨著整齐的呼喝声,每一次整齐的突刺,都如钢铁森林猛然向前碾压一步,將衝上前来的胡人连人带马捅翻在地。玄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箭矢射在上面大多弹开,少数能卡入甲叶缝隙,却难以造成致命伤害。胡人绝望的衝锋撞在这铁墙上,如同浪花拍击礁石,除了留下遍地残骸,毫无作用。 守备都的八十名士卒在锐士都两翼展开,以什伍为单位,结成较小的圆阵或横阵,配合锐士都的推进,清剿试图从侧面绕击或溃散逃窜的零星胡人。他们训练时日虽短,但经歷前次伏击和堡墙戍守,已褪去大半青涩,此刻有锐士都作为主心骨,更是胆气倍增,长矛攒刺,刀盾配合,將混乱的胡人一一分割围杀。 而战场右翼,慕容明月率领的二十八骑,则如同烧红的烙铁,在胡人大队混乱的侧后方反覆灼烫、切割。 “避开正面!袭其两翼!驱散牛羊!分割其队伍!”慕容明月清叱连连,长枪如毒龙出洞,每一枪都精准狠辣。她虽肩臂带伤,动作稍显凝滯,但马术精湛,枪法根基深厚,寻常胡人难以近身。她身边五六名最为忠勇的慕容部老卒紧紧相隨,结成一个锋锐的小小矢簇,死死护住她的侧翼与后背。 其余二十余骑则分为两股,在慕容明月大旗的指引下,如同两支灵活的触手,避开胡人中军那些尚有组织的抵抗,专门衝击那些拖家带口、哭喊连天的胡人妇孺老弱队伍,以及被驱赶得炸了窝的牛羊群。 这一战术极为毒辣有效。胡人此番倾巢而来,本就是將全部落绑上了战车,妇孺老弱紧隨其后,既为壮声势,也是破釜沉舟。此刻被慕容部骑兵反覆衝击侧后,顿时大乱。妇孺的哭喊尖叫,牛羊受惊四处乱窜,严重衝击了前方本就不稳的阵线。许多胡人战士听到后方家人的惨呼,心神大乱,忍不住回头张望,立刻被正面推进的星火营士卒抓住破绽,刺翻在地。 禿髮贺位於队伍中段靠前,原本指望凭著一股血气,能衝破汉军阵线,至少搅乱其部署,再让后方老弱一拥而上,乱中取胜。哪想到对方阵型如此严整,正面撼之不动,侧翼又遭那支可恶的红衣骑兵反覆袭扰,后方已乱成一锅粥! “拦住那股骑兵!杀了那个娘们!”禿髮贺气急败坏,指著慕容明月的方向嘶吼,派出手边最后十几名还算有点马术的亲信去拦截。 那十几骑胡人嗷嗷叫著,斜刺里冲嚮慕容明月所部。慕容明月正一枪挑翻一名试图抢夺马匹的胡人老者,忽觉侧后方蹄声急促,杀机迫近。她猛地勒马迴旋,长枪横摆,厉声道:“转向!迎击!” 身边五六骑老卒毫不犹豫,立刻拨转马头,护在她身侧,结成一个小小圆阵。另外两股游骑见首领遇险,也急忙向中央靠拢。 然而胡人来得极快,转瞬间已至三十步內,弓弦响处,数支骨箭尖啸而来!一名慕容部老卒躲避不及,被箭矢射中肩窝,闷哼一声,手中刀险些脱手。另一支箭擦著慕容明月耳边飞过,带起几缕髮丝。 “举盾!衝锋!”慕容明月毫不畏惧,竟率先策马迎上!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一退则气势尽失,且会將侧翼暴露给敌人。 五六骑紧隨其后,迎著胡骑对衝过去!双方距离迅速拉近,眼看就要撞在一起! 就在这时,侧前方突然响起一阵低沉而整齐的弓弦震颤声! “咻咻咻——!” 十余支强劲的弩箭如同毒蜂群,从斜刺里激射而至,精准地覆盖了那十几名胡骑衝锋的锋面!正是陈卫见慕容明月部遇险,及时调动了本阵中一直蓄势待发的三十人强弩小队,进行了一次精准的齐射! 如此近的距离,强弩的威力恐怖绝伦!冲在最前的四五名胡骑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蝟,惨叫著翻滚倒地。后面的胡骑大惊失色,衝锋的势头瞬间瓦解,慌忙勒马,阵型大乱。 慕容明月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厉喝一声:“杀!”手中长枪化作一道寒光,直取当先一名惊慌失措的胡骑头目!那胡骑头目慌忙举刀格挡,“鐺”的一声巨响,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腰刀脱手飞出!不等他反应,慕容明月长枪顺势一搅,已將其挑落马下! 身边慕容部老卒也趁势掩杀,刀劈枪刺,瞬间又结果了三四名胡骑。余下胡骑魂飞魄散,发一声喊,调转马头就跑。 危机解除。慕容明月勒住战马,微微喘息,向强弩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星火营本阵侧翼,陈卫正对她微微頷首,隨即长剑再次前指,號令本阵继续稳步推进。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慕容明月心头。那是被可靠战友支援、默契配合的安心与振奋。自父亲战死,她率部南迁以来,一直处於孤立无援、孤军奋战的境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此刻,在这陌生堡寨的军队中,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背靠坚实壁垒、並肩御敌的踏实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长枪高举:“慕容部!继续游弋袭扰,配合星火营兄弟,彻底击溃胡虏!” “诺!”慕容部眾齐声应和,士气大振。他们重新分为两股,如同两把灵活的剃刀,继续在胡人大队混乱的侧后方切割、驱赶、製造更大的混乱。 堡墙之上,陈星通过千里眼,將方才那惊险一幕与隨后的默契配合尽收眼底。他看到陈卫及时的弩箭支援,看到慕容明月果断的反击,也看到两支队伍之间那种迅速建立的、基於战场直觉的信任与协同。 “陈卫知机,慕容姑娘勇决,配合得宜。”陈星放下千里眼,对身旁的吴学究道。 吴学究捻须点头:“確是良將风采。观此女用兵,颇得骑兵游击之妙,不拘泥缠斗,专攻敌之必救、软肋。陈统领调度有方,攻守兼备,更难得是能顾及友军。此战,胜局已定。” 李鼠也在一旁兴奋道:“堡主,咱们星火营越来越有模样了!跟慕容姑娘的骑兵配合起来,真厉害!” 陈星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战场。此刻,战局已呈一边倒之势。胡人正面冲不动星火营的铁甲方阵,侧后被慕容部骑兵搅得天翻地覆,后方妇孺牛羊的混乱不断向前蔓延,整个巴鲁特部的队伍已彻底崩溃。许多人开始丟弃武器,哭喊著向四面八方逃窜,尤其是向没有汉军拦截的西北、东北方向溃散。那些被驱赶的牛羊也完全失控,在战场上横衝直撞,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禿髮贺在中军,看著眼前兵败如山倒的惨状,听著部眾绝望的哭喊和汉军震天的杀声,最后一丝疯狂也化为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他知道,完了,全完了。巴鲁特部,今日便要葬送在此。 “首领!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两名浑身是血的亲信死命拉住他的马韁,嘶声喊道。 禿髮贺三角眼里闪过最后一丝凶光,猛地挥刀砍断一名试图爬上他马背逃命的部眾的手臂,厉声道:“走!”说罢,再不管其他,在亲信的拼死掩护下,拨马便向西北野狐原方向亡命奔逃。他所经之处,溃散的胡人纷纷躲避,更无人敢阻拦。 陈卫在阵前看得分明,见禿髮贺要跑,立刻对身旁一名擅射的锐士都什长道:“强弓!射那首领!” 那什长应声开弓,弓如满月,箭似流星,直取禿髮贺后心!然而距离稍远,禿髮贺又伏在马背上,箭矢“噗”地一声,射中其坐骑后臀!战马惨嘶一声,人立而起,將禿髮贺狠狠摔落在地! “首领!”亲信惊呼,欲下马救援。 禿髮贺摔得七荤八素,却求生欲极强,连滚爬爬起身,也顾不得疼痛,夺过一名溃散胡人手中的马匹,再次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溃散的人流与烟尘中。 陈卫见状,也不再强求擒杀首领,號令道:“全军!稳步推进,驱散溃敌,收缴兵器,看押俘虏!不得滥杀弃械者及妇孺!” 命令传下,星火营士卒齐声应和,攻势转为肃清与抓捕。锐士都依旧保持阵型,缓缓向前碾压,將残余的、尚有抵抗意识的胡人驱赶或歼灭。守备都则开始分小队抓捕跪地投降的胡人,並控制那些乱跑的牛羊马匹。 慕容明月也约束部眾,停止了衝杀,转而协助星火营驱赶溃兵,將逃散的胡人向中央驱赶,方便集中看管。 战斗,从激烈的对冲,迅速转变为打扫战场、收拢战利品的阶段。荒草甸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丟弃的兵器、无主的牛羊和跪地瑟瑟发抖的俘虏。血腥气与尘土味混杂,在风中瀰漫。 夕阳西斜,將臥牛岗和这片刚刚经歷血战的草甸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红。 陈星在堡墙上看到大局已定,对吴学究和李鼠道:“准备接纳俘虏,救治伤员,清点缴获。此战之后,野狐原巴鲁特部,名存实亡矣。”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抹正在协助收拢战利品的红色身影,补充道:“慕容姑娘所部,作战英勇,功不可没。其部伤员,与星火营士卒一体对待,用最好的药。缴获之牲畜,分出一部分,优先补偿其部损失。” “是!”李鼠连忙记下。 陈星步下堡墙,准备亲迎凯旋之师。此战不仅彻底解除了来自野狐原的威胁,获得了大量人口牲畜,更与慕容明月部建立了初步的信任与战友情谊。星火堡的根基,在这一场並肩作战中,变得更加坚实。 而经此一役,慕容明月对星火堡、对那位年轻堡主的观感,也必將发生深刻的变化。合作的大门,已然打开。 第40章 大破胡部 残阳如血,臥牛岗下的荒草甸渐渐沉寂。 廝杀声、吶喊声、哭嚎声、牲畜的惊叫,皆已停歇,唯有晚风拂过染血长草的低啸,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断续传来。战场之上,狼藉一片。倒伏的胡人尸体与失去主人的马匹、牛羊混杂,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皮囊、翻倒的勒勒车残骸隨处可见。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与牲畜的膻臊味、尘土味混作一团,令人闻之作呕。 星火营士卒正在陈卫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锐士都依旧保持警戒阵型,监视著西北、东北方向,防备可能的溃兵反扑或新的敌人。守备都士卒则分成数队:一队將跪地投降的胡人俘虏驱赶到一处,以绳索串连,由专人看管;一队开始收敛己方阵亡士卒遗体,並初步辨別胡人尸体中尚有气息的伤者,与己方伤员一併抬至临时划出的救护区;另一队则在慕容部骑兵的协助下,收拢战场上散乱的无主牲畜——主要是牛羊,也有少量受惊跑散的马匹。 慕容明月已將部眾重新集结。二十八骑如今只剩二十一骑,又添数名新伤者,人人浴血,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大仇得报后的释然与激战后的亢奋。她本人伤口崩裂,血色將半边红衣浸得暗红,却依旧坚持骑在马上,协助维持秩序,目光不时扫过那些瑟缩的胡人俘虏,尤其是在寻找禿髮贺的身影——方才乱军之中,她隱约看到那廝落马,却似乎又逃了。 “慕容姑娘,伤势要紧,不如下马歇息,此处有我等料理。”陈卫策马过来,见她脸色苍白,关切道。 慕容明月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妨事,皮肉伤而已。陈统领,可曾见到那胡酋禿髮贺?” 陈卫遗憾道:“那廝狡猾,坐骑中箭后弃马而逃,夺了溃兵之马,往西北去了。天色將晚,溃兵四散,追之不及。” 慕容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隨即释然。禿髮贺即便逃回野狐原,也已成丧家之犬,部落精锐尽丧,妇孺大多被俘,牛羊损失惨重,西有乌洛兰部虎视眈眈,其部存续尚且艰难,更遑论復仇。此战,已算彻底打垮了巴鲁特部。 “跑了便跑了吧,丧家之犬,不足为虑。”慕容明月道,隨即正色抱拳,“此番多亏陈统领及时调弩相助,否则我部恐有折损。星火营將士勇悍善战,明月佩服!” 陈卫回礼:“姑娘客气了。贵部驍勇,游击扰敌,功不可没。若非贵部袭扰其侧后,驱散其牛羊,乱其阵脚,我军正面推进亦不会如此顺利。此战之功,当属两家协力。”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眼中皆有惺惺相惜之意。经此並肩血战,那种战场上的信任与默契已然建立。 这时,几名守备都队正前来稟报初步清点结果。 “报陈统领、慕容姑娘!初步点验:毙伤胡人约百二十余,其中毙命者约八十,伤者四十余已集中看管。俘获胡人男女老少共计二百三十七口,其中青壮男丁五十一人,余皆为妇孺老弱。缴获完好马匹六十三匹,伤马二十余匹。牛羊等牲畜,粗计不下五百头,多为牛羊,亦有少量驮马。兵器皮甲等正在收拢,数目未清。” 陈卫与慕容明月听罢,皆是一震。巴鲁特部此次当真是倾巢而出,这俘虏的二百三十七口,恐怕已是其部落大半人口。牛羊五百余头,对游牧部落而言,更是命根子。此战,可谓將野狐原巴鲁特部连根拔起! “我军伤亡如何?”陈卫更关心己方损失。 “回统领,我军阵亡七人,皆为守备都士卒,多是在接敌初期混战中所伤不治。重伤十一人,轻伤三十四人。慕容部……阵亡七人,重伤五人,轻伤九人。” 慕容明月闻言,眼神一黯。又折了七名忠心部眾……南迁以来,部眾不断凋零,如今能战者已不足二十人。她默默记下这份血债。 陈卫沉声道:“阵亡將士遗体,仔细收敛,伤者全力救治。缴获胡人伤药,亦可酌情使用。俘虏暂且集中看押,给予饮水,伤者亦需简单处理,勿令其大量死亡。牲畜集中圈赶,防止走散或被野兽所害。” “诺!” 陈卫又对慕容明月道:“慕容姑娘,贵部伤员,可与我军伤员一併送回堡內救治。缴获牲畜,按战前约定,当分润贵部,以补损失。具体如何分配,可回堡后与我家堡主商议。” 慕容明月点头:“全凭陈堡主与统领安排。”她此刻確实身心俱疲,部眾也急需休整治疗。 夕阳即將沉入远山,暮色四合。陈卫下令队伍押解俘虏、驱赶牲畜,携带战利品,凯旋迴堡。阵亡者遗体以麻布包裹,置於缴获的勒勒车上运回。伤者或骑马,或乘车,或由同伴搀扶。 长长的队伍蜿蜒在暮色中的山道上,前有星火营开道警戒,中有俘虏与牲畜,后有慕容部眾及伤员。气氛肃穆而沉重,胜利的喜悦被具体的伤亡与庞大的后续处置压力所冲淡。 堡墙之上,陈星早已望见归来的队伍。看著那绵延的俘虏队伍和成群的牲畜,他心中亦是一震。此战收穫,远超预期! 堡门大开,赵铁柱、周大山、王健、李鼠、吴学究等人已在门外等候。火把燃起,將寨门附近照得通明。 队伍陆续入堡。俘虏被暂时安置在堡內西侧一片事先清理出的空场,由锐士都与守备都联合看管,四周燃起篝火,防止其夜间异动。牲畜被赶入临时扩大的牲口棚圈,辅兵都忙著添加草料饮水。伤员被迅速抬至医护处,王健领著略懂医术者忙得脚不沾地。阵亡者遗体被妥善安置,以待日后择地安葬。 陈卫与慕容明月最后入堡,向迎上前的陈星復命。 “主公,幸不辱命!巴鲁特部主力已溃,毙伤俘获甚眾,详情已由李鼠书记记录。”陈卫抱拳,简要匯报了战果与己方伤亡。 陈星点头,目光隨即落在慕容明月身上,见她血色尽染,身形微晃,关切道:“慕容姑娘伤势颇重,速去医治歇息。此战之功,星火堡上下铭记於心。” 慕容明月强撑精神,抱拳道:“堡主言重了。明月与部眾能得存续,全赖堡主收容与星火营將士血战。些许微劳,何足掛齿。只是……部眾又添新丧,心中实痛。”她声音低沉,难掩悲戚。 陈星肃然道:“姑娘节哀。贵部勇士血洒疆场,英魂不远。我星火堡必不负忠魂。贵部伤员,定当竭力救治;阵亡者,亦当以礼安葬,与我將士同享祭祀。” 慕容明月眼眶微热,低声道:“多谢堡主。”她確实已至极限,在两名妇人的搀扶下,前往安排给慕容部眾的住处治伤休息。 陈星目送她离去,对陈卫等人道:“此番大胜,赖將士用命,亦赖慕容部协力。所有参战者,按《功勋令》甲等战功从优敘功!李鼠,连夜核算,明日公示!” “是!”李鼠大声应道。 “陈卫,俘虏眾多,需谨慎处置。老弱妇孺,集中看管,给予基本饮食,暂勿苛待。青壮男丁,另置一处,严加戒备。明日我亲自讯问,甄別其部中头目、骨干,再定处置之策。” “末將领命!” “赵铁柱,缴获牲畜,乃重要资財。清点数目,分棚餵养,择健壮者留作耕牛、驮马,孱弱者或可宰杀醃製,补充肉食。注意防疫,勿使病畜传染。” “主公放心!俺这就去办!” “周大山、王健,协助安顿俘虏、照料伤员。吴先生,隨我来,商议后续事宜。” 眾人领命,各自忙碌。星火堡內灯火通明,人声、牲畜声、搬运声交织,虽然忙碌,却秩序井然,显露出经过月余整顿后的高效与沉稳。 议事堂內,陈星与吴学究对坐。桌上摊开著李鼠初步整理的战报简牘。 “俘获二百三十七口,牛羊五百余头,马匹八十余匹……”吴学究捻须沉吟,“此乃一笔巨財,亦是一桩大包袱。人口骤增近倍,粮食物资消耗剧增。且这些胡人俘虏,心思难测,处置不当,恐成內患。” 陈星点头:“先生所言极是。然机遇与风险並存。这些人口,若能妥善消化,便是垦荒劳力、兵源补充。牲畜更是农耕、运输所急需。关键在於如何『消化』。” 他已有思量:“胡人俘虏,不可与原有堡民、新附流民混居。可效仿『新附营』之制,设『归化营』,將胡人俘虏全部纳入。择其温和顺从、有一技之长者,给予稍好待遇,允其以劳作换功点,表现优异者,日久或可逐步转为正式堡民。对於顽固不化、心怀怨望者,则严加看管,专司苦役,以观后效。其青壮男丁,打散编入苦役营,由王健与锐士都老兵严加管束。” “至於妇孺老弱,”陈星继续道,“可令其从事纺织、鞣革、饲养等轻省劳作,亦计功点。孩童之中,择其年幼者,设『蒙学堂』,教以汉话汉文,潜移默化。时日既久,未必不能化胡为汉,为我所用。” 吴学究眼睛一亮:“堡主此策,刚柔並济,著眼长远,实乃良法!老朽附议。只是眼下粮秣……” “粮秣確是燃眉之急。”陈星道,“缴获牛羊,可部分宰杀,醃製风乾,补充肉食。加紧垦荒,那『西域奇药』长势喜人,若真如所言高產,秋后或可解部分粮荒。此外……”他目光微闪,“与慕容姑娘部,或可进一步合作。其部擅长骑射,我堡有粮有械,若能结为同盟,互通有无,共御外侮,则实力倍增。” 吴学究抚掌:“堡主深谋远虑!那慕容姑娘確非寻常女子,其部虽残,骨架犹在,若能真心归附,实乃强助。观其今日战场表现,与陈统领配合默契,似已生信赖之意。” 陈星望向窗外夜空,星光稀疏。一场大胜,带来了丰厚的战利品,也带来了更复杂的局面和更沉重的责任。消化俘虏,安抚慕容部,储备粮草,防备黑山帅……千头万绪,皆需他一一理清,步步为营。 但至少,星火堡已用一场乾净利落的大胜,在黑风岭左近,立下了赫赫威名。无论是残存的胡部,还是远方的黑山帅,再想打这里的主意,都需好好掂量掂量了。 乱世立足,仁义与刀剑,缺一不可。今日之战,刀剑已显锋芒;明日之治,则需仁义与智慧並施。 夜渐深,堡內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巡哨的脚步声、伤员的偶尔呻吟、以及牲畜棚里牛羊的哞叫,点缀著这战后之夜的寂静。 大破胡部,只是一个新的开始。星火堡的征途,依旧漫长。 第41章 战后初识(上) 晨光刺破东面塬顶的薄雾,將金红色的光斑洒在星火堡新夯的土墙上。空气中瀰漫著草木灰、牲畜粪便与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混合的气味。鸟雀开始啼叫,打破了战后第一夜那沉重得近乎凝滯的寂静。 堡內西侧,临时划给慕容部眾歇息的几排土屋中,一间屋內,慕容明月骤然睁眼。 身体先於意识绷紧,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却只触到粗糙的麻布单衣。记忆如冰水灌顶,瞬间清晰:昨日的血战、禿髮贺溃逃、满地的尸体与哀嚎、那些沉默如铁的黑甲战士、最后是那个站在堡门火光中、眼神沉静如水的年轻男子…… 她撑身坐起,左肩传来清晰的刺痛。低头看去,染血的红衣已不见,身上是一件半旧的葛布衫,虽粗糙却浆洗得乾净。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白麻布下透出草药清苦气。屋內陈设简陋,一榻、一几、一陶罐清水而已,但地面平整,屋顶也无漏光,比逃亡路上宿过的破庙、山洞不知强了多少。 门外传来压低的人语和脚步声,是慕容部妇孺在忙碌。她凝神细听,还夹杂著远处整齐的呼喝声,像是许多人在同时操练,以及……沉闷的敲打与號子声?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光涌了进来。几名正在院中井边汲水的妇人见她出来,忙放下木桶行礼:“小姐,您醒了?伤口可还疼得厉害?” “无妨。”慕容明月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院落。部眾们显然也已起身,一些轻伤者在活动筋骨,孩童跟在母亲身边,眼神里还残留著惊惧,但已不见昨日那种濒死的绝望。她看到昨晚重伤昏迷的一名老卒,此刻竟靠坐在墙角,小口啜饮著粟米粥,脸色虽蜡黄,气息却平稳了许多。 “伤药和吃食,是哪里来的?”她问。 “回小姐,是堡里那位姓王的工头天没亮就送来的,说是陈堡主特意吩咐的。药是捣好的草泥,敷上凉丝丝的,止血定痛颇有效验。粥和盐菜也是他们给的,还给重伤的熬了药汤。”一名年长妇人答道,脸上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庆幸,“小姐,这堡子……规矩严,但好像不刻薄人。夜里还有巡哨的兵卒,远远守著,並不来搅扰。” 慕容明月微微頷首,心中却是一凛。战后第一夜,人心最易浮动,尤其对於他们这些新来乍到、底细不明的“客军”,寻常坞堡要么严加监视如临大敌,要么乾脆拒之门外。这星火堡不仅容他们入住,给予伤药饮食,巡夜兵卒还保持距离以示尊重……这份从容与章法,非同小可。 她信步走出小院。堡內景象渐渐映入眼帘。 靠近堡墙的一片空地上,黑压压约两百余人正在操演。分作数队,一队持木矛反覆练习直刺、斜挑,动作虽显生涩,但步伐整齐,呼喝有力;一队手持包了草蓆的简陋木盾,练习格挡与协同推进;还有一队则在几名黑甲锐士的指导下,练习弓弩上弦、瞄准的基本姿势。带队军官神色冷峻,不时出声纠正,却无打骂。 更远处,靠近西墙新辟出的一片空场,则是另一番景象。数十名青壮男子——从破烂衣衫和髮式看,有汉人流民,也有昨日刚俘的胡人——正在挖掘一道深沟,另一些人则喊著號子,將粗大的木桩夯入土中,似乎在构建什么工事。周围有十余名手持长矛的守备都士卒警戒,目光锐利。 堡內道路虽是土路,却打扫得颇为乾净,不见牲畜粪便与杂物乱堆。几处关键路口搭起了简易的望楼,上有瞭卒执弓警戒。一些早起的堡民已在自家门前或分得的小片菜畦里忙碌,虽然面有菜色,神情却安定,偶有交谈,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不显喧譁。 一切井然有序,透著一种紧绷的、向上的活力。慕容明月走南闯北,见过的坞堡不少,多是死气沉沉或混乱不堪,如这般战后迅速恢復秩序、军民各司其职的景象,实属罕见。那位陈堡主,治军理民的手段,果然了得。 正思忖间,一名穿著乾净短褐、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小跑过来,在慕容明月身前五步站定,抱拳躬身,口齿清晰:“慕容將军安好。小人李鼠,忝为堡中书记。奉堡主命,前来问询將军贵体是否康泰。若將军无碍,堡主请將军移步议事堂一敘。” 慕容明月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少年眼神清亮,举止有度,虽自称“书记”,但观其身形步態,似乎也练过些拳脚。“有劳李书记。请回復陈堡主,明月稍后便至。” 李鼠应了一声“是”,却不立刻离开,而是道:“將军伤势未愈,可需步輦代步?堡主吩咐,切莫勉强。” “不必,区区小伤,行走无碍。”慕容明月摆手。 李鼠这才行礼退下,步履轻捷而去。 慕容明月回屋,將洗净晾乾但依旧带著暗红血渍的红衣换上,又將散乱长发重新束成男子式样的髮髻,以木簪固定。铜镜模糊,映出一张苍白却稜角分明的脸,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风霜之下,是草原女儿特有的坚毅。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向著堡中那座最为高大齐整的土石建筑——议事堂走去。 第42章 战后初识(下) 议事堂內,气氛肃然。 陈星坐於主位,陈卫、赵铁柱、吴学究、周大山、王健等人分坐两侧。桌上摊开著简牘与粗纸,墨跡犹新。 “阵亡者十四人,重伤十六,轻伤四十三。”陈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锐士都轻伤三;守备都阵亡七,重伤八,轻伤二十一;慕容部阵亡七,重伤五,轻伤九。重伤者中,五人伤势极重,王健已用尽手头良药,能否熬过,但看天命。” 陈星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粗糙的木桌桌面。“阵亡將士,录名造册,若无籍贯,详记体貌特徵。三日后,堡前设祭,集体安葬,灵位入英烈祠,四时享祀。其家眷,按甲等抚恤,月供粟米,子女年幼者,堡內抚养至十五。重伤者,竭尽全力救治,药石勿吝。轻伤者,妥善將养,功勋依令记录,李鼠,此事你亲自督办。” “诺!”李鼠肃然应道。 “缴获已初步清点,”赵铁柱接过话头,他眼带血丝却精神奕奕,“马匹八十四,伤者二十三,已交懂马之人调治。牛羊计五百六十七头,羊多牛少。勒勒车十一架,完好者六。皮甲、弯刀、骨箭、角弓等堆积如山,尚在分拣。” “俘虏二百三十七口,已依主公令分置。”周大山道,“青壮男丁五十一,关在西仓,锐士都一个什日夜看守。妇孺老弱一百八十六,暂棲西场窝棚,昨夜已按人头髮了稀粥。有几个胡妇哭闹,被看守呵斥后已安静。青壮俘虏尚算驯服。” 吴学究捻须沉吟:“人口暴增,存粮压力骤大。即便加上新缴牛羊可宰杀部分,按最低口粮计,现有存粮也仅能支撑两月余。春耕在即,若那『西域奇粮』真能如期高產,秋后或可缓解。只是眼前这两月……” 陈星目光沉静:“传令:即日起,堡內实行『战时分食制』。作战及日常操练士卒,口粮足额;工匠、医护、哨探、书记等紧要职司,口粮九成;普通堡民及归化营妇孺,七成;俘虏青壮,五成,视劳作勤惰酌情增减。晓諭全堡,非常之时,需共度时艰。另,组织猎队,入山捕猎,补充肉食。缴获牛羊,择其老弱病伤者,分批宰杀醃製。” 眾人凛然应诺。此法虽显严苛,却是当前唯一可行之道。 “还有一事,”陈星看向陈卫,“慕容部骑射精良,此战有功,损耗亦重。从缴获马匹中,拣选二十匹上佳战马,稍后送至其驻地。另,其部中若有精於驯马、骑战之术者,可请来与星火营中善骑者切磋讲习,此事由你留意。” 陈卫眼神微动,抱拳领命:“末將明白。” 正议间,门外守卫高声报:“堡主,慕容將军到。” “请。” 慕容明月踏入堂內。一身暗红衣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清亮锐利。她视线扫过堂內眾人,在陈卫面上略停,微微頷首,最终落於主位的陈星身上。 “慕容姑娘,伤势可还稳当?请坐。”陈星起身示意。 “有劳堡主掛怀,已无大碍。”慕容明月於客位坐下,姿態从容,“昨日蒙堡主收容援手,部眾得以存续,明月感激不尽。” “姑娘言重了。”陈星重新落座,语气诚恳,“同是乱世飘萍,守望相助乃分內之事。更何况,昨日若无贵部铁骑袭扰敌侧,驱散其牛羊,乱其阵列,我部正面强攻,伤亡必增。此战之功,贵部当占其半。” 慕容明月摇头:“堡主过谦。星火营步卒结阵如磐石,弩箭疾如飞蝗,方是破敌关键。我部不过从旁策应。只是,”她话锋微转,直视陈星,“经此一役,我部能战者已不足二十骑,老弱亦有折损,元气大伤。不知堡主对眼下情势,作何考量?” 堂內气氛微微一凝。赵铁柱不自觉挺直了腰背,周大山也屏住了呼吸。吴学究垂目捻须,似在沉思。 陈星迎著她坦荡的目光,並无迴避:“姑娘快人快语,陈某亦当坦诚相告。野狐原巴鲁特部经此重创,数年之內难成气候。禿髮贺纵使逃回,也难聚拢旧部。然,黑风岭周遭,绝非太平之地。北有黑山帅拥兵数万,虎视眈眈;东西皆有零散胡部游骑;南面群山阻隔,出路未明。单凭姑娘余部,或独靠我星火堡,在这乱世皆如风中残烛,难保长久。” 他略顿,继续道:“星火堡新立,所缺者,正是姑娘麾下这般精於骑射、熟知胡事之悍勇之士。而贵部辗转漂泊,所急需者,乃稳固根基、充足粮秣、匠造支撑。若两家合力,则我堡有坚城可倚,有粮械可恃;贵部则有精骑可骋,有盟友可依。进可协同出击,扫荡周边,获取资財人口;退可凭堡据守,练兵积穀,徐图壮大。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慕容明月沉默。合作之利,她岂会不知?只是对方如此直白剖析,將己方短板坦然相告,而非以施恩者自居,反倒让她少了许多戒备与牴触。 “堡主所言,確有道理。”她缓缓开口,“然则,合作须有章程。是两部合併,还是同盟共治?部眾如何安置?號令谁出?” 问题直指核心。陈星神色不变,显然早有思量:“依陈某之见,可分两步。第一步,贵部可暂以『客军』之名,驻於堡內或左近。我堡供应粮秣、药品、部分器械,並划出固定区域供贵部休整生息。贵部保持独立编制,日常操练、內部事务,概由姑娘自决。唯对外征伐、大型调度,需两家共议,令出一门。战获缴获,按事前约定之比例分配。” “第二步,”他目光坦诚,“若相处日久,彼此信义相孚,姑娘与部眾亦认可我堡之规矩、行事之道,则可再议深度融合。贵部精锐可编入星火营骑兵序列,姑娘可为骑兵统领,位与陈卫、铁柱等相侔。部眾老弱,愿留堡者,可依其所能,融入堡民从事生產;愿另居者,亦可择地安置,一应待遇,与原有堡民无异。自然,此非强求,全凭姑娘与部眾自愿。” 慕容明月静静听著,心中波澜微起。这条件,比她预想的更为周全体面,既给了缓衝余地,又指明了前路,更难得的是那份“自愿”的尊重。 “堡主所言『规矩』、『行事之道』,指的是?”她追问。 陈星示意李鼠將两份抄录整齐的简牘送至慕容明月面前。“一为《功勋令》,一为《星火营军规》。凡我堡军民,皆需遵从。功勋之赏,不同胡汉,不论出身,但凭劳作战功获取米粮田宅乃至职司;军规铁律,违者严惩,旨在护佑百姓,维繫行伍纲纪。” 慕容明月接过,凝神细看。她通晓汉文,越看心中越是震动。这《功勋令》竟是要打破贵贱、头人特权,以功绩论赏罚;《军规》更是严禁抢掠妇孺、滥杀降俘,条条框框,与她所知的任何一部军伍都大不相同。她不由再次抬眼,深深看向陈星。 “这些……当真能行得通?”她问得直接。这世道,兵匪不分,弱肉强食才是常態。 陈星正色道:“星火堡草创未久,正是立规矩的时候。陈某以身作则,陈卫、铁柱等人严格执行,至今尚无敢以身试法者。姑娘若留驻,自可观其后效。” 慕容明月垂目,指尖拂过简牘上工整的字跡。堂內安静,唯有远处隱约的操练声传来。赵铁柱有些紧张地握了握拳,陈卫面色沉静如水,吴学究则若有所思地捋著鬍鬚。 许久,慕容明月抬起头,眼中疑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亮。“堡主开诚布公,筹划深远,明月若再犹疑,反显小气。我部愿依堡主所言,先以『客军』之名,与星火堡协力,共御外敌。部眾安置、粮械供给等细则,容后再议。至於《军规》,我部既在堡內行事,自当遵从。” 她起身,拱手为礼:“今后,还请陈堡主与诸位,多多照拂。” 陈星亦起身还礼,脸上露出真切笑意:“得慕容姑娘与贵部豪杰相助,星火堡如添翼虎!合作细则,稍后便请吴先生、李书记与姑娘及贵部耆老详商。姑娘与部眾可先在堡內安心养伤休整。另,缴获马匹中挑选的二十匹战马,稍后便送至贵部驻地,权作心意。” 慕容明月眼中讶色一闪,隨即化为郑重。战马在草原部族眼中,堪比性命,这份赠礼,厚意不言而喻。“堡主厚赠,明月……愧领了。” 初步盟约既定,堂內气氛顿时一松。赵铁柱咧开嘴笑了,周大山也搓著手,显然对即將到来的强力援手充满期待。 陈星又道:“今日午后,堡內將为阵亡將士设祭。若姑娘身体允可,不妨同往。逝者已矣,生者更当戮力同心。” “明月必当亲至,祭奠英灵。”慕容明月肃然应道。 又商议了几句伤员照料、俘虏看管等杂务,慕容明月告辞离去,准备与部眾长老细说此事。 目送那袭红衣消失在门外,吴学究轻嘆一声:“此女英气內敛,见识不凡,乱世之中,能审时度势,果断抉择,实属难得。若能真心归附,必为堡主臂助。” 陈星望向门外渐高的日头,缓声道:“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合作伊始,以诚相待,以利相合。至於日后能否同心同德……且行且看吧。但无论如何,今日之后,星火堡不再孤单。” 一场血战,强敌暂退;新得盟友,前路稍明。然陈星心知,真正的风浪,或许才刚起於青萍之末。黑山帅的威胁如芒在背,內部骤然增加的人口与潜在的矛盾亦需小心梳理。 但看著堂外晨光中操练不輟的士卒,听著远处传来的有序劳作之声,再思及方才慕容明月那双清亮决断的眼睛,他心中那份於乱世中辟出一方净土的信念,却愈发坚定起来。 星火已燃,柴薪渐足。这燎原之势,或许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一些。 第43章 夜宴交锋(上) 残阳最后一抹余暉沉入西山,星火堡內外次第亮起灯火。 祭奠的肃穆气息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檀香与纸钱的焦味隱约可闻。但生活总要继续,尤其是一场大胜之后,紧绷的弓弦需要稍松,浴血的將士需要抚慰,新结的盟友需要进一步巩固。 堡中空地中央,已燃起数堆熊熊篝火。火光照亮了临时摆开的数十张粗木桌案,桌上摆著大陶碗、木箸,以及几样难得的“硬菜”——大盆的燉羊肉、烤得焦黄的杂麵饼、用缴获的胡人奶酪煮成的浓汤,甚至还有几坛从胡人勒勒车上搜出的、气味浓烈的马奶酒。对於平日多以粟米粥、盐菜果腹的堡民而言,这已算是难得的丰盛。 陈星下令,此夜除必要岗哨外,全堡同庆。参战將士、工匠、医护、乃至表现勤勉的普通堡民,皆可入席。俘虏营与归化营的胡人,也额外加发了带肉的骨汤与杂粮饼。一时之间,堡內人声渐起,虽不喧譁,却透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胜利的喜悦。 慕容明月踏入这片被火光映亮的区域时,脚步微微一顿。 她已换上一身乾净的深红胡服,长发依旧束起,未施脂粉,只在腰间佩了那柄隨她转战千里的弯刀。伤口仍隱隱作痛,但敷药后已舒坦许多。身后跟著慕容部的几位长老与还能行动的十余名战士,人人皆已简单收拾过,虽难掩疲惫之色,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安定。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场中的秩序上。 没有想像中的混乱哄抢。人们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落座:东侧是参战的锐士都、守备都士卒,按什伍坐得整齐,腰杆笔直,面前食具摆放有序;西侧是工匠、医护、书记等人员,坐得稍鬆散些,但也不杂乱;南侧则是表现突出的普通堡民代表与部分新附流民中的头面人物。北面主位,设数张稍大的桌案,显然是陈星与核心层的位置。 有十余名少年,穿著统一的灰色短褐,在李鼠的带领下穿梭於各桌之间,传递食物、添补汤水,动作虽有些生涩,却努力做到有条不紊。更外围,陈卫安排了数队巡弋的守备都士卒,他们手持长矛,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全场与黑暗的堡墙方向,並不参与宴饮,显然是在维持秩序与警戒。 “这陈堡主,治宴如治军。”慕容明月身侧,一位头髮花白、脸上带疤的长老低声嘆道。他是慕容部的老军师,唤作贺兰叟。 “且看下去。”慕容明月低语,引著部眾走向北面主位旁特意为他们预留的数张桌案。沿途,不少目光投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昨日並肩作战后的善意点头。星火营的士卒们看向他们的眼神,少了最初的陌生与戒备,多了几分对勇猛战友的认可。 陈星已然在主位就坐。他今日也换了一身乾净的深青色布袍,未著甲冑,头髮以木簪束起,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冷峻,多了些书卷气。见慕容明月到来,他起身相迎:“慕容姑娘,诸位,请入座。仓促筹备,酒薄菜简,聊表心意,万勿见怪。” “堡主客气了。如此盛情,明月与部眾愧受了。”慕容明月拱手还礼,依宾主之位坐下。陈卫、赵铁柱、吴学究、周大山、王健等人也已在主桌落座。 隨著陈星举碗示意,宴席正式开始。 没有繁琐的礼节,人们很快开始进食。燉羊肉的香气、烤饼的焦香、奶汤的浓郁瀰漫开来,夹杂著低低的交谈与碗筷碰撞声。慕容明月注意到,即便是普通士卒,也无人爭抢,多是先给同袍盛汤,自己再取食。分到羊肉,也多是將肥美的部分让给昨日受伤的战友。这种细节处的谦让与体恤,在她所见过的队伍中,实属罕见。 多数人碗中实为清水或淡汤,只有主桌与少数有功將士碗中是稀释过的马奶酒。酒过一巡气氛也渐渐活络。 赵铁柱是个憋不住话的,几口热汤下肚,便朝著慕容明月这边咧嘴笑道:“慕容將军,昨日你们那几轮衝杀,真叫一个痛快!尤其是驱散胡虏牛羊那一下,妙啊!乱了他们的阵脚,给俺们正面省了不少力气!来,俺老赵敬你一碗!”说罢,端起陶碗一饮而尽。 慕容明月举碗示意,也喝了一口碗中微酸带涩的马奶酒,道:“赵统领过奖。贵部步卒结阵如山,弩箭之利,更令明月大开眼界。不知那等强弩,堡中可能自造?”她看似隨意一问,实则有心试探星火堡的军工底蕴。 回答的是陈卫,他放下木箸,声音平稳:“弩机核心构件,目前尚需依赖……旧存。然弩身、弓臂、箭矢,堡內將作组已能仿製。假以时日,或可攻克全部关窍。”他语焉不详,但慕容明月听出,对方至少已掌握了部分製造能力,且有意继续钻研。 “原来如此。”慕容明月点头,不再深究,转而看向陈星,“陈堡主,今日祭奠,见贵堡对阵亡將士抚恤甚厚,灵位入祠享祀,此举仁厚,明月感佩。只是,如今世道艰难,粮秣金贵,如此厚待,恐……”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確:这般抚恤,消耗巨大,能维持多久? 陈星正用小刀切割著一块羊肉,闻言抬头,目光平静:“慕容姑娘所虑甚是。然,士卒效死,血染疆场,若身后之事不得保全,家眷不得抚慰,则生者何敢用命?《功勋令》首重信诺,抚恤之规既已颁下,便是再难,也当竭力履行。今日厚待亡者,正是为激励生者。粮秣虽缺,人心更不可失。” 他语气並不激昂,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桌上眾人,包括赵铁柱、周大山这些粗豪汉子,也都肃然点头。 慕容明月心中微动。这话道理不难,可能真正做到、且准备一直做下去的势力,她还未曾见过。她举碗:“堡主高义,明月以汤代酒,敬那些死战不退的英魂。” 眾人皆举碗相和。 第44章 夜宴交锋(下) 话题渐渐铺开。吴学究捻须谈起春耕筹划,提到那“西域奇粮”已出苗,长势颇旺,若真能亩產数石,秋后粮荒或可大大缓解。周大山抱怨俘虏中的胡人青壮力气虽大,但不懂汉话,管教起来颇费劲。王健则小声请教慕容部隨行的妇人,有无草原上特有的疗伤止血草药方子。 慕容明月时而倾听,时而简短回应,心思却在不断观察与评估。 她看到李鼠离席片刻,很快带回几卷简牘,低声向陈星稟报著什么,陈星边听边微微頷首,隨即吩咐了几句。不久,便有那灰衣少年捧著几个小布袋,跑到东侧士卒席中,找到其中几人,將布袋递上,高声说了几句。那几名士卒顿时面露激动之色,周围同袍也投来羡慕与祝贺的目光。 “那是何故?”慕容明月问身旁的贺兰叟,贺兰叟也面露疑惑。 恰好李鼠返回主桌附近,陈星便道:“李鼠,给慕容將军解说一下。” 李鼠恭敬行礼,道:“回將军,方才是在发放昨日一战的首次功勋点。按《功勋令》,阵前杀敌、负伤、缴获、救护同袍等,皆有相应点数记录。方才那几位,或是在战场上斩杀胡酋亲卫,或是冒死抢回重伤同袍,功绩突出,故首批发放部分点数以为嘉奖。凭此点数,他们可於日后兑换额外口粮、布匹、甚至田宅。” “功勋点……”慕容明月喃喃重复,看向陈星,“便是堡主白日所言,不同胡汉,但凭功绩?” “正是。”陈星道,“今日发放的,只是首批。所有参战者之功,李鼠皆在核实记录,日后陆续发放,人人有份。便是慕容姑娘麾下勇士,凡昨日参战者,亦已开始记录,待贵部熟悉我堡规矩后,便可同例发放。” 慕容部眾人闻言,面面相覷,眼中皆有惊异之色。他们南逃以来,打仗便是为了活命,抢到便是赚到,何曾听过这般將战功细细核算、按劳按绩分配的制度?而且,连他们这些“客军”也算在內? 贺兰叟忍不住问道:“陈堡主,这功勋点……果真能换到实物?又如何保证公平?” 陈星尚未答话,赵铁柱拍著胸脯道:“老先生放心!俺老赵盯著呢!李鼠这娃子记帐,一笔是一笔,谁也別想糊弄!兑换的东西,从粮仓、库房里出,都有数!至於公平?嘿,咱们堡主自己都不多占一分,上次修缮堡墙,堡主亲自扛木头,功勋点照样记!谁要不服,先问问俺手里的刀!” 他嗓门大,引得附近几桌人都看过来,听到后头,不少星火堡的老人都会心一笑,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慕容明月看著赵铁柱激动的模样,再看看陈星平静的眼神,以及周围堡民士卒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心中震撼愈甚。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信任。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这星火堡能在短短时间內凝聚起如此力量。 宴至中段,陈星起身,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他端起一碗清水(他本人几乎不饮酒),朗声道:“诸位!今日之宴,一为祭奠昨日捐躯的英烈,他们魂佑我堡;二为犒劳所有浴血奋战的將士,你们辛苦了!”他向东侧士卒席微微躬身。 士卒们哗啦一声全体起立,抱拳齐喝:“愿为堡主效死!”声震夜空。 陈星抬手示意大家坐下,继续道:“三,是为欢迎慕容姑娘及慕容部的诸位豪杰,自今日起,他们便是我星火堡的盟友,將与我们一起,共御外侮,共建家园!”他转向慕容明月等人,举碗示意。 慕容明月与部眾亦起身,举碗回应:“多谢堡主!共御外侮,生死同担!” 全场响起阵阵欢呼与掌声,气氛达到高潮。 重新落座后,慕容明月发现,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加亲切了许多。几个星火堡的队正、什长甚至主动过来,嚮慕容部的战士敬“酒”,比划著名昨日战斗的情形,虽然语言不甚通畅,但那份战场下来的情谊却做不得假。 宴席持续到月上中天。大多数人吃饱喝足,渐渐散去,脸上带著满足与对未来隱隱的期盼。篝火渐弱,少年们开始收拾残局。巡弋的士卒依旧精神抖擞。 主桌上,只剩下陈星、慕容明月、陈卫、吴学究等寥寥数人。 “慕容姑娘觉得,我堡这《功勋令》与《军规》,可还入眼?”陈星微笑著问,语气似隨意,目光却清亮。 慕容明月沉吟片刻,缓缓道:“初闻觉不可思议,细思方知其中大有深意。以功绩定赏罚,破除了出身之见,能激人奋勇;以严规束行伍,保全了百姓生计,能收拢人心。此法……甚好。只是,”她抬眼看向陈星,“推行起来,必是阻力重重,尤其日后若是规模更大,人心更杂。” “姑娘所言极是。”陈星点头,“故而,规矩既立,便不能破。上行下效,贵在坚持。今日或许只是一堡之地,数百上千人遵守。但若他日能有万人、十万人……这套规矩,便是凝聚千万人心的基石。路虽难,总要有人去走。” 他语气平淡,却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那种平静之下蕴藏的雄心与篤定,让慕容明月心头一震。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男子,其胸中丘壑,或许远超自己想像。 “堡主志存高远,明月佩服。”她由衷道。 “谈不上志远,不过是求一个乱世之中的活法,一个能让更多人好好活下去的活法。”陈星望向远处堡墙上巡哨的火把光芒,轻声道,“这便需要力量,需要规矩,也需要……志同道合的伙伴。” 他转回头,看嚮慕容明月,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慕容姑娘,星火堡愿以诚相待,与贵部共赴前路。望姑娘,亦能信我。” 四目相对,慕容明月在他眼中看到了坦荡、诚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想起白日祭奠时的肃穆,想起方才宴席上的秩序,想起那些士卒眼中的信任,想起赵铁柱拍胸脯的保证,想起陈卫沉默却坚实的背影…… 许久,她展顏一笑,如冰河初融,虽浅淡,却真切。 “明月,信了。” 夜风微凉,吹散宴席最后的余温。篝火將熄未熄,映照著这对乱世中相遇的年轻首领,也映照著这座在黑暗中倔强燃烧著点点星火的堡寨。 长夜未尽,前路犹长。但至少在今夜,两颗原本陌生的心,因共同的信念与处境,靠近了半步。 这半步,或许便是燎原之始。 第45章 合作意向 晨光再次漫过堡墙,清冷的空气里飘散著昨夜篝火残留的菸灰气与牲畜棚的味道。星火堡从短暂的喧闹中甦醒,迅速恢復了惯常的秩序与忙碌。 慕容明月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深眠。脑海中反覆回放著昨日祭奠的肃穆、夜宴的见闻,以及陈星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睛。那句“明月,信了”脱口而出时,固然是真心实意,但身为部族首领,她深知,信任不能仅凭一时意气,更需要具体而坚实的条款来维繫,尤其是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 她召集了贺兰叟与另外两位在部族中素有威望的长老,在自己暂居的小屋內密议了半个时辰。三人同样对星火堡展现出的气象印象深刻,尤其是那《功勋令》与《军规》背后的深意,让他们看到了某种迥异於草原部落弱肉强食、也不同於南方坞堡等级森严的可能。但具体如何合作,利益如何划分,部族的独立性能保留多少,都需要仔细计较。 “小姐,那陈堡主非是池中之物。观其行事,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至少是对自己人。他提出的两步走,看似宽容,实则步步为营。”贺兰叟捻著稀疏的鬍鬚,低声道,“『客军』之名,是给我们缓衝,也是给他自己观察之机。粮秣器械仰赖於他,日久天长,难免受制。” 另一位脸上刺著靛蓝部落图腾的长老阿木尔闷声道:“话是如此。可咱们现在,人疲马乏,粮草將尽,伤员累累,除了这三百来颗人头和百十匹残马,还有什么本钱討价还价?禿髮贺虽败,黑山帅犹在,乌洛兰部也不是善茬。单独行动,便是死路一条。” 慕容明月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弯刀的刀柄。她何尝不知己方的窘迫?南迁以来,部眾从近千锐减至如今,每一次抉择都关乎存亡。陈星给出的条件,看似被动,实则已是他们目前能接触到的最优选择——甚至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本钱?”慕容明月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决断,“我们有本钱。第一,是三百歷经血战、熟悉胡地战法的骑兵。星火堡步卒虽强,却缺机动之力,更缺熟悉北地情势的眼睛和耳朵。第二,是我们与黑山帅的血仇。敌人之敌,可为盟友,且是死仇之敌,更显可靠。第三,”她顿了顿,“是我慕容明月,以及诸位长老、勇士的信誉与决心。陈堡主所求,绝非仅仅几百匹战马、几百张弓。他看重的,是能与他共担风雨、共创基业的『伙伴』。我们便要让他看到,我们值得。” 贺兰叟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小姐的意思是……” “拿出诚意,也要拿出我们的价值与底线。”慕容明月站起身,“去议事堂。该我们提出『合作意向』了。” …… 议事堂內,陈星正与陈卫、吴学究查看昨日李鼠初步整理出的战后人口、物资匯总简牘。赵铁柱和周大山则被派去监督俘虏营的劳作与新垦荒地的划分了。 “加上慕容部带来的三百余人,堡內及周边可控人口已突破一千二百,其中能战青壮约四百余。”吴学究指著简牘上的数字,“粮秣压力依然最大。即便实行分食制,加上缴获牛羊,最多支撑两月。春耕不容有失。” 陈星点头:“垦荒之事,赵铁柱盯紧。『奇粮』苗情,每日一报。另外,昨日提及的猎队,今日便让王健选熟悉山林者组建出发,至少猎取些肉食,补充油水。” “诺。”陈卫应下。 “主公,慕容姑娘那边……”吴学究欲言又止。 “她会来的。”陈星语气篤定,目光投向门外,“而且,会带著他们的条件来。” 话音刚落,守卫通报声响起:“堡主,慕容將军与部中长老求见。” “请。” 慕容明月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红衣,贺兰叟与阿木尔两位长老紧隨其后。三人入內,神色郑重。 “陈堡主,诸位,叨扰了。”慕容明月抱拳。 “慕容姑娘,贺兰长老,阿木尔长老,请坐。”陈星示意看座,李鼠早已备好了热汤。 寒暄几句后,慕容明月不再绕弯,直入主题:“陈堡主,昨日蒙堡主坦诚相告合作框架,明月与部眾长老商议一夜,深以为然。然则,既是合作,便需有具体章程,以免日后生隙。明月不才,草擬了几条意向,请堡主与诸位参详。” “姑娘请讲。”陈星坐直身体,做出倾听姿態。陈卫、吴学究也凝神看来。 慕容明月从怀中取出一卷粗糙的羊皮纸——这显然是她连夜与长老们商议后记录的。她展开羊皮纸,声音清晰平稳: “其一,关於名分与驻地。我部愿依堡主前议,暂以『客军』名义,驻於星火堡左近。请堡主指定一处合適区域,容我部扎营安置老弱,修建马厩、仓房。我部保有独立旗號、內部治理权及日常操演之权。” “其二,关於粮秣器械。我部现有人口三百二十七口,其中能战者一百八十三人(含轻伤恢復中者),战马现存九十四匹。请堡主按此人数,每月定额供给基本口粮、盐、必要药品。战马草料,我部可自行牧放部分,不足之数及精料,亦请堡主酌情补足。器械方面,请堡主协助修復损坏之兵甲,並按月提供一定数量的箭矢。作为回报,我部缴获之多余牲畜、毛皮、药材等,除自用外,优先供应贵堡。” “其三,关於军事行动。遇有外敌来犯或主动出击,两家需共议方略。我部愿受堡主统一调度,但请堡主允我部骑兵独立成队,由明月直接指挥,作战时配合贵堡步卒协同。战后缴获,按事先约定比例分配,建议可按出兵多寡、战功大小划分。” “其四,关於人员流通与约束。我部人员入堡,需遵守贵堡《军规》及日常法令。同样,贵堡人员入我营地,亦需尊重我部习俗。双方可互派人员学习、交流技艺。若有纠纷,由双方首领及长老共同裁断。” “其五,”慕容明月略微停顿,抬眼直视陈星,“此合作协议,暂定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內,双方皆需恪守约定,不得无故背弃。一年之后,可视情势变化及双方意愿,再议是否续约、或探討更深一步融合之事。” 说完,她將羊皮纸轻轻推向陈星方向:“此为我部浅见,请堡主过目。若有增减,尽可商议。” 堂內一时安静。吴学究与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慕容明月提出的这几条,条理清晰,既维护了己方基本的独立与利益,也充分考虑到了合作的实际需求与星火堡的主导地位,可以说是相当务实且有分寸的提议。尤其是第五条,设置一年之期,既给了双方磨合观察的时间,也保留了未来的灵活性,显出谋划者的老练。 陈星没有立刻去看羊皮纸,而是看著慕容明月,微微一笑:“姑娘思虑周详,条款公允,诚意十足。” 他这才拿起羊皮纸,细细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吴学究和陈卫传阅。 “姑娘所提,大体可行。”陈星缓缓道,“关於第一条,驻地可选在堡西三里外那片背风向阳的坡地,临近水源,也方便与堡內呼应。具体如何营建,稍后可令周大山协助。” “第二条,粮秣供给,可按姑娘所言人数定额。然则,目前粮秣紧张,恐难足额,初期或只能供应七成,待春耕有望、秋收之后,再行补足。草料亦然。器械修復与箭矢供应,堡內將作组会全力配合。缴获分配,就依姑娘所言,优先供应我堡,我堡亦会以盐、铁、布匹等物作价交换,绝不让贵部吃亏。” “第三条,军事协同,乃合作关键。骑兵独立成队,由姑娘指挥,合情合理。具体作战配合细节,日后可由陈卫与姑娘详加演练。缴获分配比例,可按『出兵三、战功七』之原则核算,具体可由李鼠制定细则。” “第四条,人员约束与纠纷处置,依姑娘所言办理。互派人员学习交流,此议甚好。我堡正缺善骑射、懂牧养之人,贵部亦可派人学习耕种、匠造。” 说到这里,陈星顿了顿,神情微肃:“以上诸条,我皆无异议。唯有一点,需向姑娘言明,亦是我星火堡不可退让之底线。” 慕容明月心下一紧:“堡主请讲。” “那便是《军规》铁律。”陈星一字一句道,“凡在星火堡势力范围之內——包括贵部营地、双方共同行动之战场、乃至日后可能共同控制之区域——『不抢民、不姦淫、不虐俘、不杀降』等条,必须得到不折不扣地执行。此非仅针对贵部,我堡军民,若有触犯,亦严惩不贷。战场缴获,需依令上交分配,严禁私藏抢掠。此乃维繫军纪、收拢民心之根本,绝无通融余地。若姑娘与贵部勇士能认同並恪守此条,则其他诸事,皆可商议。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坚定已说明一切。 贺兰叟与阿木尔长老面色微变。草原部族征战,抢掠本是常態,也是激励士气、补充损耗的重要手段。这条规矩,对他们而言,衝击不小。 慕容明月沉默了片刻。她昨日已仔细看过《军规》,深知此条的分量。这等於捆住了战士最容易获得“好处”的手脚。但她更清楚,一支靠抢掠维持的军队,终究难成大事,也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民心。陈星將这条作为底线,恰恰证明了他的眼界与决心。 她抬眼,迎上陈星的目光,缓缓道:“堡主可知,此条於我部战士而言,起初恐难適应,易生怨言?” “知。”陈星点头,“然,破而后立。我堡士卒初时亦然。但规矩既立,赏罚分明,以功勋代抢掠,时日一久,习惯自成。届时,军纪严明,百姓拥戴,所得之利,远胜劫掠之短利。我愿与姑娘共担此改制之初阵痛。” 慕容明月深吸一口气,看向两位长老。贺兰叟眉头紧锁,阿木尔则若有所思。终於,贺兰叟微微頷首,阿木尔也低声道:“小姐,陈堡主所言……或有道理。咱们南迁,不也是因为旧地抢掠成风,活不下去么?” 慕容明月心中一定,转向陈星,郑重道:“好!此条,我慕容部亦当遵守!凡我部眾,若有触犯,任凭堡主依《军规》处置!明月亦当严加约束,绝不容情!” “好!”陈星抚掌,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有姑娘此言,合作之基定矣!李鼠,即刻將今日所议各条,详细录於简牘,製成正式约书。一式两份,我与慕容姑娘共同用印!” “吴先生,烦劳你与贺兰长老、阿木尔长老,一同斟酌文字,务求严谨无歧义。” “陈卫,稍后你与慕容姑娘一同去勘定西坡营地,规划营建之事。” 一道道指令发出,堂內气氛顿时从谈判的凝重转为合作的昂扬。 慕容明月看著陈星有条不紊地安排著一切,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缓缓落地。这不是依附,也不是简单的收容,而是一次基於实力互补与理念认同的平等合作。儘管前途依旧艰难,但至少,她和她的部眾,看到了一条清晰的、可以走下去的路。 而陈星心中,同样不平静。拿下慕容部这支精锐骑兵,不仅仅是军事力量的增强,更是一个重要的信號和范例。他要让所有人看到,星火堡的大门,向所有愿意遵守规则、並肩作战的人敞开,无论胡汉。 这乱世之中,人心向背,往往比刀剑更为锋利。今日这份即將落印的约书,或许便是匯聚人心的第一块磁石。 第46章 约法三章 西坡营地的选址勘定进行得很快。背靠一道缓坡,面临一条从黑风岭深处流出的溪涧,地势开阔平缓,既能避风,又便於取水牧马,距离星火堡主寨不过三里,快马顷刻可至。陈卫与慕容明月带著几名懂土木的部眾和老兵,沿著坡地走了两圈,心中便有了大致的营建轮廓:哪里立柵栏,哪里挖壕沟,何处建马厩、仓房,何处安置帐篷和日后可能搭建的土屋,都一一在地面上划出了痕跡。 然而,比营地营建更为紧要的,是那份即將约束两家未来一年乃至更久行为的“约书”。 接下来的两天里,星火堡议事堂几乎成了双方智囊唇枪舌剑的战场。吴学究与李鼠代表星火堡,贺兰叟与另一位通晓汉文的慕容长老代表慕容部,围绕著慕容明月最初提出的那几条意向,逐字逐句地推敲、辩论、增刪。 爭论的焦点,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 其一是粮秣供给的具体標准和方式。慕容部希望有一个明確且稳定的定额,尤其是战马的精料供给。而星火堡方面则强调目前粮秣紧张的现实,主张先定一个基础保障量,不足部分以“借贷”或“功勋预支”的形式记录,待日后堡內收穫丰盈或共同行动获得额外缴获时再行补足或抵扣。双方拉锯良久,最终达成了一个阶梯式的供给协议:第一个月按七成供给,若慕容部参与堡內劳作或协同防御表现出色,次月可提升至八成,以此类推,最高不超过九成五。战马精料则按马匹数量定额供给,但其中一部分需用慕容部牧养的牛羊或未来缴获的牲畜折抵。 其二是军事行动的指挥权与独立性的平衡。慕容部坚持骑兵独立成队、由慕容明月直接指挥的原则。星火堡方面认可这一点,但陈星通过吴学究提出了补充:在涉及超过百人规模的联合作战,或可能危及星火堡根本安全的防御战时,慕容部骑兵需无条件接受由陈星发出的最高指令。日常的小规模巡逻、侦察、袭扰任务,慕容明月可自行决断,但需提前向星火堡报备行动计划及大致区域。战后功勋核算与战利品分配,则由双方派出代表共同组成的“战功稽核所”进行评定,按事先约定的“出兵三、战功七”比例,结合《功勋令》细则进行分配。 其三是关於《军规》铁律的適用范围与惩戒权。这是陈星的底线,也是谈判中气氛最凝重的部分。贺兰叟试图爭取慕容部人员在非星火堡直接控制区域(比如远出侦察或独立行动时)的“灵活处置权”,以及在触犯某些条款时的“內部惩戒权”。但吴学究代表陈星,態度异常坚决。 “贺兰长老,”吴学究鬚髮微颤,语气却斩钉截铁,“《军规》之要,在於『一律』。若因人而异,因地而异,此规便形同虚设,再无威信可言。堡主曾言,凡星火堡势力所及、行动所至,此规便如头顶青天,不可逾越。慕容部既与我堡结盟共进退,其部眾便当视同我堡军民。触犯《军规》,无论何人,无论何地,一经查实,皆按律惩处,绝无姑息。至於惩戒,自然由双方首领及长老共议,依律公断,但绝无『內部处置』之说,此为保证公正,亦为杜绝私相庇护。” 贺兰叟脸色有些难看,却也知道此条关乎根本,陈星绝不可能退让。他看向坐在一旁始终沉默聆听、只偶尔与陈卫低声交换意见的陈星,又看看自家小姐。慕容明月神色平静,对贺兰叟微微摇头。 “吴先生所言有理。”慕容明月终於开口,声音清越,“既为盟友,便当同心同德,规矩自然也应一体遵循。此条,我部无异议。触犯者,公议公惩。然则,”她话锋一转,看向陈星,“堡主,律法不外乎人情,亦当考虑部族旧俗与情境特殊。譬如,两军交战,生死一线,或有士卒杀红了眼,难以立刻收束,此当如何区分?又如,荒郊野岭遭遇匪类袭击,反击自卫与滥杀抢掠,界限何在?明月非是为部眾开脱,只是希望这《军规》执行起来,既能严肃纲纪,亦不失情理,以免寒了將士之心。” 这个问题提得尖锐而实际。堂內眾人都看向陈星。 陈星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一枚黑色棋子,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唯一小物件,沉吟片刻,道:“慕容姑娘所虑甚是。律令森严,亦需辅以教化与情境考量。依我之见,可设『情有可原』与『罪无可赦』之別。” 他缓缓道来:“『不杀降』、『不虐俘』,此乃铁律,无论情境,触之即重惩。盖因降俘已无威胁,杀之虐之,徒增暴戾,有损天和,亦绝后来者之路。『不抢民』、『不姦淫』,此亦铁律。然,若遇敌军偽装百姓偷袭,或战场混乱难以立刻分辨,因而误伤,则需详查实情。若確属误判,且事后尽力补偿,可酌情减等处罚,但训练不足、纪律不严之责,主官难免。” “至於自卫反击,乃天经地义。然反击当有度,以解除威胁、驱散擒拿为目的,若敌已溃逃或丧失抵抗,仍追杀不止,便是滥杀。此中分寸,主官临阵指挥与平时训导,至关重要。故《军规》之效,不仅在事后惩处,更在事前教化、事中约束。” 他看嚮慕容明月,目光坦然:“具体案例,自当由双方共议,细察情由,不枉不纵。我可承诺,凡执行《军规》,必公开审讯,许当事人申辩,凭证据论断。如此,可能稍解姑娘之虑?” 慕容明月仔细品味著陈星的话,心中暗暗点头。这番解释,既坚持了原则,又考虑了实际执行的弹性与人性,比一味强调严刑峻法更显高明,也更容易让人接受。她拱手道:“堡主思虑周全,明月再无异议。” 最大的障碍消除,后续的条款便顺畅了许多。关於人员流通、纠纷处置、互派学习等,很快达成一致。双方约定,每旬举行一次由陈星与慕容明月共同主持的联席会议,通报情况,商议大事。 第三日午后,所有的爭论与斟酌终於尘埃落定。一份用辞严谨、条款清晰的羊皮纸约书,与一份同样內容的简牘副本,摆在了议事堂正中的木案上。 约书抬头端正写著:“星火堡、慕容部盟约”。 正文详细罗列了双方约定的各条各款,从名分驻地、粮秣供给、军事协同、法令遵守,到纠纷处置、期限约定,乃至一些细枝末节如信使往来礼仪、紧急情况联络方式等,皆一一载明。 最末,则是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概括,亦可称为真正的“约法三章”: 一、同心之约:星火堡与慕容部结为攻守同盟,互为唇齿,共御外敌,不得背弃。 二、守法之约:慕容部及其部眾,在盟约期间及双方共同行动区域內,须严格遵守《星火营军规》及星火堡相关法令,违者依律共惩。 三、整编之约:慕容部保持骑兵独立编制及內部治理权,但需接受星火堡在联合作战时的统一调度,並逐步推进人员交流、技艺学习,为日后更深融合创造条件。 吴学究用他那手漂亮的隶书,將最终定稿誊抄完毕。李鼠早已备好了硃砂印泥。 陈星与慕容明月分別上前。陈星取出那方粗糙却厚重的“星火堡主”木印,慕容明月则取出隨身携带的一方小巧的狼头铜印——那是她父亲,前任慕容部首领的遗物。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將印章稳稳地按在羊皮纸与简牘末端预留的空白处。 鲜红的印记落下,仿佛为这两日的纷爭与未来的期许,盖下了一个庄重的註脚。 堂內眾人,无论是星火堡的陈卫、赵铁柱、吴学究、李鼠,还是慕容部的贺兰叟、阿木尔等长老,都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或多或少的笑容。 “盟约既成,望我等同心协力,在这乱世之中,打出一片新天地!”陈星举起誊抄好的简牘副本,朗声道。 “同心协力,生死同担!”慕容明月亦举起了羊皮纸正本,声音坚定。 眾人轰然应诺。 接下来的半天,便是具体事务的落实。陈卫与慕容明月立刻带著一队守备都士卒和慕容部青壮,前往西坡开始伐木清基,准备营建。周大山调拨了一批工具和少量存粮先行送去。赵铁柱则开始筹划,如何將慕容部部分老弱妇孺中擅长纺织、鞣革的人手,纳入堡內的生產序列。李鼠则开始著手制定更详细的功勋核算与物资交换细则。 陈星站在堡墙上,望著西坡方向升起的裊裊炊烟,慕容部已经开始埋锅造饭,以及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感慨。 “约法三章”,不仅仅是约束慕容部的条款,更是星火堡向外扩张、整合力量的一次重要尝试。规矩立起来了,以后无论是吸纳流民,还是收编其他势力,便有了可循的章法。 这乱世,武力是根基,但能走多远的,终究是人心与制度。 他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初春的风仍带著寒意,但他却觉得,胸口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正在慢慢凝聚,扩散。 燎原的星火,似乎又添了一把乾燥而坚韧的新柴。 第47章 部落合併 盟约落印后的第三日,西坡营地的轮廓已初现崢嶸。 碗口粗的原木被削尖底部,紧密地夯入事先挖好的深沟,形成一圈齐胸高的坚实木墙。墙外三步,一道宽约丈许、深及人腰的壕沟已然挖就,沟底甚至还插了些削尖的竹木,作为简易的防攀附措施。营门以厚重的木板拼成,两侧搭建起了简易的望楼。营內,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马厩、仓棚、公共灶间、以及数十顶大小不一的帐篷井然有序。慕容部的青壮们,连同部分自愿前来帮忙的星火堡守备都士卒,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著最后的整固工作。 营地的修建速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这固然得益於陈卫派来的那些精通土木的老兵指导,更因为慕容部上下憋著一股劲——这是他们南迁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属於自己的、安全的、有希望的落脚点。每一根木桩的夯实,每一段壕沟的挖深,都仿佛在夯实他们对未来的信心。 与此同时,星火堡內也进行著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合併”。 清晨,堡门大开。一队由十名锐士都士卒护卫的车队缓缓驶出,车上满载著粮食、盐块、粗布、以及部分铁製农具和修补好的皮甲。这是根据盟约,星火堡支付给慕容部的首批“合作物资”。数量並不算极其庞大,但品类齐全,尤其是那十几袋雪白的盐和几十件闪著幽光的铁器,在如今这乱世,实属硬通货。 带队的是李鼠。少年书记如今愈发沉稳,手持简牘,与慕容部负责接收的贺兰叟一一清点核对,然后双方在交接文书上签字画押。整个过程公开、清晰、一丝不苟,让周围围观的慕容部眾真切地感受到,这种合作並非口头空言,而是有著实实在在的、可以预期的保障。 物资交割完毕,紧接著是人员的流动。 第一批融入星火堡生產体系的,是慕容部中约四十余名老弱妇孺。她们被编入周大山负责的“內务营”。其中十余名擅长鞣製皮革、缝製皮袄的妇人,被安排到新建的皮工作坊;二十余名身体尚可的老人和半大孩子,负责照料划拨给慕容部但暂时集中饲养在堡內扩大牲口棚的那部分牛羊,以及协助清理堡內杂物、编织草垫等轻省活计;另有几名略懂草药的妇人,则被王健请去医护处帮忙。 起初,这些初入陌生环境的慕容部民难免拘谨惶恐,言语不通更是最大的障碍。但周大山和王健等人早有准备,指派了几名耐心且略通胡语的堡中老人,多是早年与胡地有贸易往来的流民从旁协助,活计也不繁重。当她们领到当日劳作后记下的功勋点木牌,並被告知凭此可在月底兑换额外的口粮或一小块布头时,眼中的不安渐渐被好奇与一丝微弱的期盼取代。 与此同时,星火堡內,也悄然发生著变化。 最显著的,是巡逻与岗哨的布置。陈卫重新调整了防务,西坡营地与星火堡主寨之间的道路、隘口,被纳入了统一的警戒体系。慕容部的骑兵,开始以三到五骑为一组,轮番参与外围的游弋侦察。他们熟悉草原,眼神锐利,马术精湛,很快便发现了数处原先守备都步兵未曾留意到的视线盲区或易於渗透的小径,並提出了改进哨位的建议。陈卫从善如流,立刻进行了调整。 这一举措,不仅增强了整体的防御纵深,更在无形中促进了双方军事人员的初步接触与了解。星火堡的步卒们看到那些慕容骑兵风一般掠过原野、弯弓射落远处枝头鸟雀的英姿,暗自羡慕;而慕容骑兵看到星火堡步卒那严谨的换岗流程、整齐的营区、以及擦拭保养得鋥亮的弩机刀枪,也收起了几分最初的傲气。 文化的碰撞与融合,则在更细微处发生。 堡內的公共灶间,开始偶尔飘出奶腥气——那是慕容部的妇人用领到的少许奶酪和肉类,与粟米同煮,尝试做出的胡式肉粥。起初有些堡民不习惯那股味道,但尝试之后,发现確实耐饿抗寒,尤其是在春寒料峭的清晨。慢慢地,一些堡民也开始学著在粥里加些切碎的肉乾或野葱。 慕容部的小孩被允许进入堡內刚刚开办的“蒙学堂”旁听。教书的是吴学究和另外两位略通文墨的老流民。孩子们起初坐不住,对摇头晃脑背诵“人之初”毫无兴趣,但吴学究也不强求,反而有时会停下来,用木棍在地上画些牛羊马匹的图案,教他们认对应的汉字,或者讲些中原的地理风物故事。渐渐地,有些孩子眼中开始有了光亮,甚至会结结巴巴地用刚学的汉话向星火堡的孩子打招呼。 当然,摩擦也並非没有。 一次,两名慕容部的年轻战士,因在堡內集市边缘用一把精致的胡式小刀,试图向一个堡民换取其手中一块新蒸的、掺了豆面的杂粮饼,发生了爭执。慕容战士认为自己的刀价值远超那块饼,而堡民则坚持要按“市价”——即李鼠初步擬定的、以粮食为基准的粗糙兑换比例——来交易,双方语言又不甚通,眼看就要推搡起来。恰好被巡街的赵铁柱撞见。 赵铁柱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將两人带到李鼠处。李鼠叫来略通胡语的老人做翻译,问明缘由,然后拿出简牘,耐心解释:慕容部战士初来,其私有物品若想参与交换,需先由“互市所”兼管估价,折成功勋点或基准粮单位,然后再进行交易。同时,他也告诫那堡民,对待新盟友,当有耐心,不可欺生。 最终,那小刀被估价为相当於五斤粟米的功勋点,记录在慕容战士的名下,他可以用这些点数隨时兑换食物或其他物品。而那块饼,李鼠做主,从公中拨出同等分量的饼给了那堡民,算是平息事端。双方虽然都还有些悻悻,但至少认可了这处理方式,也为后来者立下了规矩。 此事被稟报到陈星和慕容明月那里。两人商议后,决定加快“互市所”的正式建立,並明確交易规则。同时,慕容明月也在部眾中再次严申,入堡必须守规矩,有问题找长老或直接找她,不得私下衝突。 类似的小摩擦时有发生,但都在萌芽状態就被双方管理者以盟约和规则迅速化解。每一次摩擦的解决,反而使得规则更加清晰,双方的了解也加深一层。 这一日傍晚,陈星在陈卫和两名亲卫的陪同下,亲自来到西坡营地巡视。 营地已颇具规模。木墙坚固,壕沟完整,营內道路平整,帐篷排列有序。马厩里,新增的二十匹战马与慕容部原有的马匹混在一起,正安静地嚼著草料。公共灶间飘出炊烟,夹杂著奶香和肉香。一些结束劳作的慕容部眾正围坐在一起,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和手势,与几名前来送修补工具的星火堡工匠交流著。 慕容明月闻讯迎出。她今日未著红衣,换了一身便於活动的深色胡服,头髮利落地綰起,正在监督营墙一处拐角的加固。 “堡主亲临,明月有失远迎。”她拱手道,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慕容將军不必多礼。营寨初成,气象一新,將军与诸位辛苦了。”陈星还礼,目光扫过营內井然的景象,頷首表示讚许。 两人並肩在营內缓步而行。陈卫等人默契地落后几步。 “堡內近日安排,可还適应?若有不便之处,將军但说无妨。”陈星问道。 慕容明月摇摇头:“粮秣器械如期而至,伤员得到妥善医治,老弱有所安置,部眾渐安。堡主信守承诺,明月感激。只是,”她顿了顿,“部中一些年轻气盛的儿郎,习惯了纵马驰骋、自由来去,如今既要遵守诸多规矩,又要参与堡內劳作调度,初始难免有些憋闷躁动,还需时日驯化。” “此乃常情。”陈星表示理解,“规矩是筋骨,但亦需血肉填充。我观贵部骑射,確是精锐。不知將军可有意,让贵部儿郎与我堡中善骑者,来一场不伤和气的较技?既活动筋骨,展现实力,亦可相互学习。” 慕容明月眼睛一亮:“此议甚好!不知如何较技法?” “可设骑射、驭马、小队冲阵模擬等项目,地点就在堡外那片开阔草甸。胜者自然有奖,败者亦无惩处,只为切磋。”陈星笑道,“具体章程,可由陈卫与將军麾下得力头领商议擬定。也可让我堡中步卒,演练些阵型变化,请贵部骑兵指点如何破阵。” “好!”慕容明月欣然应允,“此事我即刻安排。部中儿郎闻此,必当雀跃。” 她又想起一事,道:“堡主,前日贺兰长老与李鼠书记商议,提及我部擅长牧养,尤善相马驯马。如今堡中马匹渐多,除战马外,亦有驮马、耕牛需照料。我部愿派出数名老练牧人,协助堡中建立专门的马政牛棚,统一管理饲养、繁育、防疫之事。不知堡主意下如何?” 陈星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期待的技术交流与深度融合的开始。“如此甚好!此事便请將军与王健、周大山具体接洽。所需物料、场地,堡內全力支持。” 两人又就近日周边哨探情报、春耕进度、可能存在的威胁交换了看法。言谈间,少了许多最初的试探与拘谨,多了几分务实合作的默契。 夕阳西下,將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新夯实的营地上。 望著营中渐渐亮起的灯火,听著隱约传来的、用胡语吟唱的苍凉牧歌与孩童嬉闹的汉话交织在一起,陈星心中感慨。 部落的合併,从来不是简单的旗帜更换或人口相加。它是一个缓慢而深刻的过程,是物资的流转,人员的交错,规则的磨合,文化的渗透,以及最终,人心的逐渐靠拢。 西坡营地的木墙与星火堡的土墙遥遥相对,仿佛两道刚刚接驳在一起的堤坝,共同围护著中间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而堤坝之內,原本涇渭分明的两股水流,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开始交融。 前路依然漫长,挑战只会更多。但合併的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迈了出去。 星火堡的人口,悄然突破了千五大关。而它所蕴含的力量与可能性,远比单纯数字的增长,更为深远。 第48章 权力分配 一场春雨过后,黑风岭的草木似乎一夜之间就抽出了嫩芽,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蓬勃的生命力。星火堡內外,也是一派万物竞发的忙碌景象。 然而,表面的生机之下,一股潜流却在悄然涌动。 隨著西坡营地与星火堡主寨之间人员、物资往来越发频繁,慕容部三百余口的存在感与日俱增。骑兵每日的例行巡逻与侦察,已成为堡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慕容部提供的牧养经验,让堡內牲畜的存活率明显提高;甚至他们带来的几种耐寒草药的辨识与用法,也让王健的医护处如获至宝。 功劳是实实在在的,慕容明月的威望在她自己部眾中固若金汤,在星火堡军民心中也悄然树立。但与此同时,一些细微的变化和由此引发的不安,也开始在一些“老人”心中滋生。 这一日,议事堂內气氛略显凝滯。 陈星召集了目前所有核心层:陈卫、赵铁柱、吴学究、周大山、王健、李鼠,以及作为“客军”首领列席的慕容明月。 议题是关於即將到来的春耕总动员与防务调整。 春耕自不待言,是当前生死攸关的头等大事。赵铁柱已经將能动员的人手、畜力、农具全部清点完毕,计划將堡外新垦与原有的田地分成若干区块,实行分片包干、责任到“队”,以什伍或家族为单位,並设立“耕作功勋”,激励垦荒效率。 爭议出现在防务调整上。 陈星根据近期慕容部骑兵在外围侦察反馈的情报,以及陈卫对整个防务体系的评估,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將现有的防御圈向外扩展,以西坡营地、星火堡主寨、以及另外两处新设立的哨卡为支点,形成一个更立体的警戒与防御网络。这需要重新调配兵力,尤其是需要一支强有力的机动力量,隨时支援各点。 “慕容部骑兵精悍,熟悉野外机动,正可担此重任。”陈星指著粗糙的沙盘上標示出的几个点,“西坡营地本身便是一个前哨,由慕容將军坐镇。其麾下骑兵,可分作数队,轮番巡弋於各支点之间,传递消息,预警敌情,遇有小股敌人可自行驱散或迟滯,遇大股来犯则快速示警並配合主寨或西坡固守待援。” 他看嚮慕容明月:“慕容將军,此任艰巨,关乎全堡安危,不知贵部可否承担?” 慕容明月起身,肃然道:“义不容辞。我部儿郎早已摩拳擦掌,愿为前驱。只是,”她略一沉吟,“巡弋范围扩大,所需马匹精料、箭矢补给,以及可能发生的零星损耗,需有明確保障。另,各支点之间联络信號、接应流程,亦需与陈卫统领仔细敲定,以免误判。” “这些细节,稍后可由你与陈卫、李鼠共同擬定章程。”陈星点头,隨即道,“为统筹全局,便於號令,我意设立『星火营骑都』,专司外围游弋、侦察、机动作战之责。慕容將军,便由你暂领此骑都统领之职,位……同星火营副统领,直接对我与陈卫负责。你部精锐骑兵,皆编入骑都序列,依我堡《军规》及新定章程行事、记功。” “星火营骑都统领……位同副统领?”赵铁柱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周大山、王健也是面面相覷,吴学究捻须不语,陈卫则面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慕容明月也微微一愣。这个任命,比盟约中“客军首领”、“骑兵独立指挥”更进一步,几乎是正式將她纳入了星火堡的军事指挥核心层,地位仅在陈星和总揽军事的陈卫之下。她看了一眼陈星,对方目光坦荡,显然並非一时衝动。 “堡主信任,明月敢不效死?”她压下心中波澜,抱拳领命。 “主公!”赵铁柱终於忍不住,霍然站起,脸色涨红,“俺老赵有话说!” “铁柱,讲。”陈星看向他,神色不变。 “慕容將军和她部下的本事,俺佩服!这几日相处,也是条条好汉!”赵铁柱喘了口粗气,努力组织著语言,“可是……可是这『位同副统领』……是不是……太快了些?咱们星火营是堡主带著俺们,还有陈统领,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多少老兄弟死了伤了,才有的今天!慕容部才来几天,就算立了功,这……这一下子就和陈统领几乎平起平坐,还管著新建的什么『骑都』……俺……俺怕下面的老兄弟们心里不服啊!”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却道出了在场不少“老人”的心声。周大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出几分忧虑。王健更是低头不语。 慕容明月神色如常,只是静静站著,目光落在沙盘上,仿佛没听见赵铁柱的话。 议事堂內一片寂静,只有赵铁柱粗重的呼吸声。 陈星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赵铁柱、周大山、王健,最后落在陈卫身上:“陈卫,你以为如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陈卫起身,抱拳,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回主公,末將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慕容將军部眾虽新附,然骑战之能,確为我堡所亟需。设立骑都,专司外线机动作战,乃当前防御態势下最优之选。慕容將军统兵有方,战功已显,授此职衔,合乎其能,亦利战事。至於资歷,”他顿了顿,“《功勋令》有言,不论出身,但凭功绩。慕容將军之能与其部之功,便是资歷。若论苦劳,末將与赵统领、诸位,自当铭记於心,然不可因旧情而碍新政,阻贤路。” 他的话条理清晰,既肯定了慕容明月的能力与作用,也点明了任命是基於实际需要与功绩原则,同时安抚了老人们的情绪。 吴学究此时也轻咳一声,开口道:“铁柱啊,你的心思,老朽明白。念旧情,重义气,这是好的。然则,堡主曾言,欲成大事,需有海纳百川之胸襟。慕容部来投,非是乞食,乃携精锐骑兵、牧养技艺、北地情报而来,实为强助。若因虚名位次而寒了壮士之心,或使其部眾自觉始终是『客』,难以真正归心,於我堡长远而言,岂非因小失大?堡主擢拔慕容將军,正是示之以诚,彰我堡唯才是举、有功必赏之信。此乃凝聚人心、吸引四方豪杰来投的明证啊。” 赵铁柱张了张嘴,看著陈卫,又看看吴学究,胸中那股憋闷之气堵著,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他並非不明事理,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一个“外人”这么快就爬到如此高位。 陈星这时站起身,走到赵铁柱面前,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沉声道:“铁柱,我知你与眾多老兄弟,隨我於微末,歷经生死,情深义重。这份情义,陈星永誌不忘,星火堡的基石,永远是你们这些最初便生死相隨的兄弟!” 他语气诚挚,赵铁柱眼眶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但是,”陈星话锋一转,声音提高,目光扫视全场,“星火堡若要活下去,要活得更好,要在这乱世中打出一片能让所有跟隨我们的人都能安身立命的天地,就不能只靠旧日情分,更不能画地为牢!我们需要人才,需要各种各样的力量!慕容將军的到来,是天赐我堡的机遇!她的才能,足以胜任骑都统领之职!授予她相应的权位,是对她能力的认可,是对她部眾的尊重,更是向所有人表明——在星火堡,只要你有本事,愿意遵守规矩,与我们同心协力,这里就有你的位置,有你施展的天地!” 他重新走回主位,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我意已决。慕容明月,即日起正式担任星火营骑都统领,位同副统领,总领所有骑兵及外围机动防务。原慕容部骑兵,整编为骑都第一、第二队,其部中勇士,可依《功勋令》及个人意愿,逐步选拔充实骑都。具体整编与防务细则,由陈卫会同慕容將军,三日內擬定呈报。” “赵铁柱,”他看向依旧梗著脖子的赵铁柱,“你垦荒督耕,责任重大,关乎全堡存续,此乃根基之事,非你莫属!我要你在春耕期间,確保不出大紕漏,秋后我要见到满仓粮食!你可能做到?” 赵铁柱浑身一震,抬头迎上陈星信任而严厉的目光,胸中那股鬱气忽然散了大半。是啊,垦荒种粮,同样是顶顶重要的差事,堡主將如此重任交给自己,何尝不是一种极大的信任和倚重? 他猛地抱拳,大声道:“主公放心!俺老赵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把地种好!秋后要是没粮食,俺提头来见!” “好!”陈星点头,又看向周大山、王健等人,“诸位各司其职,皆是堡中栋樑。星火堡是所有人的星火堡,功劳簿上,不会忘记任何人的付出。望诸位精诚团结,共克时艰!” “谨遵堡主之命!”眾人齐声应道,包括慕容明月在內。 议事结束,眾人各自领命而去。 赵铁柱走出议事堂,被初春还有些凉意的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他回头看了看堂內正在与陈卫、慕容明月低声商议的背影,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理是这么个理……就是心里头,还有点不得劲……算了,种地!种出粮食来,比啥都强!” 他甩开大步,朝著堡外田地方向走去,脚步倒是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堂內,陈卫与慕容明月就防务细节又討论了几句,也告辞离开,去擬定具体章程。 只剩下陈星与吴学究两人。 吴学究轻嘆一声:“堡主今日,可是给铁柱他们下了剂猛药啊。” 陈星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不得不下。慕容部合併,是机遇也是考验。权力分配若不当,人心便易散。铁柱重情义,但眼界有时不免局限於『自己人』。我必须让他,也让所有人明白,星火堡的未来,在於『开放』与『规矩』,而非『圈子』与『资歷』。慕容明月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堡主远见。”吴学究点头,“只是,新旧之间,仍需小心调和,勿使生隙。铁柱那边,老朽会再寻机开导。” “有劳先生了。”陈星望向窗外,“权力如同双刃剑,分配得当,则人心凝聚,力往一处;分配失当,则內耗丛生,分崩离析。今日,只是第一步。” 他清楚,任命慕容明月只是一个开始。如何让这支新整合的力量真正发挥效力,如何平衡新旧部属的关係,如何將慕容部彻底融入星火堡的体系,將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他必须面对和解决的课题。 但无论如何,权力的新格局已经划定。星火堡这艘刚刚度过最初惊涛的小船,载著更多的人员与希望,也承载著更复杂的內部关係,开始驶向更深、也更未知的水域。 第49章 情愫暗生 权力的尘埃落定,並未在星火堡掀起太大的波澜。赵铁柱虽然心中那股彆扭劲儿尚未完全消散,但正如他所言,种出粮食来比啥都强。他很快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日益紧迫的春耕大业中,每日天不亮就带著人下地,傍晚才拖著满身泥泞回堡,倒头便睡,连抱怨的力气都省了。 堡內军民也渐渐习惯了那位红衣女將军和她麾下骑兵的存在。每日清晨,总能看到一队轻骑自西坡营地驰出,如分水的利箭般散入周边的原野、丘陵、林间,黄昏时分又带著各种情报与偶尔猎获的野物归来。他们的马蹄声成了堡外固定的背景音,他们的存在,让堡民心中那份对荒野和未知敌人的恐惧,似乎也淡去了些许。 陈星与慕容明月的交集,不可避免地多了起来。 作为星火营的最高统帅与骑都统领,关於防务调整、侦察情报匯总、骑兵与步兵协同演练、乃至新编骑都內部的人员选拔与功勋记录,都需要两人频繁沟通商议。议事堂、校场、甚至堡墙上,时常能见到他们並肩而立或对坐交谈的身影。 起初,话题总是围绕著具体的事务。 “昨日游骑在东北三十里处,发现小股流民痕跡,约二十余人,自北而来,衣衫襤褸,似是从黑山帅辖地逃出的。”慕容明月將一枚代表流民的小石粒放在沙盘相应位置,指尖划过一道弧线,“已派两骑远远吊著,看其去向。若往我堡方向,如何处置?” 陈星凝视沙盘,思索道:“若真是逃难流民,无兵器,老弱居多,可收容。但需先隔离观察数日,確认无疫病,亦非奸细。此事你可与周大山商议,在西坡与主寨之间设一临时收容点,依《新附民规》办理。” “好。”慕容明月点头,又指向另一处,“另,西面五十里,乌洛兰部的游牧帐篷比往年此时向东推进了约十里。虽未越界,但其动向值得留意。我怀疑,他们可能已得知巴鲁特部溃散的消息,有意试探、甚至蚕食野狐原留下的草场。” “乌洛兰部……”陈星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实力比巴鲁特部如何?” “略强。控弦之士约有三四百,更擅长山地游牧,性情狡诈。”慕容明月语气微冷,“禿髮贺若未死,很可能投奔他们。” “加强西面侦察,尤其是入山隘口。”陈星做出决断,“另外,放出风声,就说巴鲁特部是被过路的大股汉军剿灭,尸横遍野。我们只是侥倖捡了些破烂、收了些残部。看看乌洛兰部的反应。” 慕容明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瞭然:“虚张声势,示敌以弱?” “爭取时间。”陈星道,“春耕夏耘,秋收之前,我不欲多生战端。若能让他们疑神疑鬼,不敢轻易东进,便是最好。” 类似的商议每日都在进行。慕容明月发现,陈星虽然年轻,且对草原部族的具体情况不如她熟悉,但思维縝密,眼光长远,善於从纷乱的信息中抓住关键,决策时果决而不失谨慎,总能提出一些出人意料却又切中要害的策略。这让她在匯报与商议时,不自觉地多了几分郑重与探討之意,而非简单的遵命行事。 而陈星也对慕容明月的干练与务实颇为欣赏。她提供的情报总是具体而清晰,分析利弊客观冷静,执行命令雷厉风行,更难得的是,她能很好地理解並贯彻他那些基於现代理念制定的规则,甚至在具体执行中能提出符合实际情况的补充建议。与她商议军务,效率极高,且往往能碰撞出新的火花。 公务之外,两人也在无意中观察著彼此的另一面。 一日,陈星在校场观看新整合的骑都第一队进行骑射训练。慕容明月亲自下场示范,只见她纵马疾驰,在奔马上回身连发三箭,箭箭命中百步外隨风摇曳的草靶红心,引得围观的士卒轰然叫好。陈星也忍不住抚掌讚嘆:“將军好箭法!” 慕容明月勒马迴旋,额角微汗,阳光下脸色泛著健康的红晕,闻言只是淡然一笑:“雕虫小技,不及堡主运筹帷幄。”话虽如此,眼底却有一丝被认可的明亮神采。 另一日,慕容明月因骑兵马掌磨损过快的问题,来堡內將作组寻找王健商议改良之法。恰逢陈星也在,正与几位老木匠討论如何改进翻车的效率。她没有立刻打扰,而是站在一旁静静聆听。只见陈星蹲在地上,用木炭在一块平板上画著简陋的图形,耐心地向那些满脸皱纹的老匠人解释著什么“槓桿省力”、“齿轮传动”,语言深入浅出,甚至亲手拿起工具比划。老匠人们起初茫然,渐渐眼中放光,不断点头。那一刻,这位年轻的堡主身上,没有杀伐决断的威严,只有一种专注甚至近乎痴迷的光芒,仿佛他面对的並非简陋的农具,而是什么精妙的艺术品。 慕容明月心中微动。她见过不少豪酋首领,有勇猛的,有狡诈的,有残暴的,也有故作仁厚的,却极少见到如此醉心於“奇技淫巧”、並且真心相信这些东西能改变命运的。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星火堡內,连最普通的匠人和农夫,眼中都带著一种別处罕见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接触多了,一些细微的习惯和特质也显露出来。陈星议事时喜欢用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思考时目光会微微放空;他饮食简单,几乎不饮酒,但对茶汤的浓淡颇为挑剔;他待下严格,却从不辱骂,反而对那些肯动脑筋、有专长的人格外宽容。陈星则发现,这位女將军私下里其实话並不多,但言出必行;她似乎对红色有种执念,即便常服也多是深红、暗红;她待部眾如亲人,尤其是对那些失去父兄的孩童,目光会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偶尔,在商议完正事后的短暂间隙,也会聊几句题外话。 一次,说起草原上的星空。慕容明月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眼神有些悠远:“在敕勒川时,夏夜的星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银河横贯,亮得能照见草尖上的露珠。孩童们躺在勒勒车旁,听著老人用马头琴和苍凉的长调,讲述狼神和星子的故事……那光景,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了。” 陈星默默听著,没有打断。他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深藏的乡愁与逝去的哀伤。半晌,他才缓缓道:“这里的星空,虽不及草原开阔,但一样有银河,有北斗。或许有一天,我们能让这片土地上的孩童,也能安稳地躺在星空下,听他们自己的故事。” 慕容明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柔和而坚定。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另一次,是慕容明月问起那“西域奇粮”土豆。她对这种从未见过、却被陈星寄予厚望的作物充满好奇。 陈星难得地笑了笑,带著一种介绍自家得意之作的微妙神情:“此物不挑地,耐贫瘠,產量……尚可。最重要的是,它能果腹,能当粮,也能做菜。等夏日收了第一茬,请你尝尝,烤著吃,燉著吃,俱是美味。” “堡主似乎对此物极有信心?”慕容明月问。 “信心源於了解。”陈星目光投向窗外已显绿意的田垄,“这世道,人祸甚於天灾。但若能多一种活命的粮食,或许就能多活许多人,多许多希望。” 这些交谈往往很短,散落在繁忙的公务间隙,如同点点星光,並不耀眼,却悄然照亮了彼此认知中对方更为立体、生动的形象。 堡內渐渐也有了些细碎的閒言。有说堡主对慕容將军格外倚重信任的,有说两人站在一起颇为般配的,也有老成持重者暗自担忧这“胡女”身份是否会影响堡主威望的。但这些声音,在日益繁重的劳作与严明的纪律下,也只是微风拂过水麵般的涟漪,很快便消散了。 这一日,两人一同巡视新扩的防御支点。在一处新建的土垒哨卡上,正值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將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原野、以及两人並立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哨卡下,几名守备都的士卒和慕容部的骑兵正挤在一起,就著清水啃著杂粮饼,偶尔说笑几句,虽仍有口音隔阂,气氛却颇为融洽。更远处,田垄间仍有晚归的农人在忙碌,炊烟从星火堡和西坡营地方向裊裊升起。 望著这片初显安寧的土地,慕容明月忽然轻声开口:“有时觉得,这一切像是梦。几个月前,我还带著部眾在雪原上亡命奔逃,不知明日身在何方,能否见到下一个日出。” 陈星也望著远方,淡淡道:“梦也好,现实也罢。路总是人一步步走出来的。能走到今天,有你一份大功。” 慕容明月转头看他,夕阳的光晕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心中某处,似乎被这平淡的话语轻轻触动了一下。自南迁以来,她肩上扛著整个部族的存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何曾有人对她说过“有你一份大功”?部眾的依赖,长老的期望,敌人的刀剑,构成她世界的全部重量。而此刻,在这异乡的黄昏,从一个相识不久、身份特殊的盟友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认可,竟让她有种奇异的、久违的轻鬆感。 “堡主过誉了。”她移开目光,语气依旧平静,“若无星火堡收容,明月与部眾,早已是荒原枯骨。” “彼此成全罢了。”陈星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两人默然佇立了片刻,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暮色四合,才在亲卫的提醒下,策马返回。 马蹄嘚嘚,敲打著初春湿润的土路。晚风带著凉意和草木清香。两人之间隔著半个马身的距离,一路无话。 但有些东西,已如这春夜悄然滋长的草木,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默默生发了根芽。 无关风月,或许只是乱世飘萍中,两个肩负重担的孤独灵魂,在並肩前行的路上,偶然瞥见了对方眼中与自己相似的火焰,以及那火焰之下,同样柔软的疲惫与渴望。 情愫暗生,如溪流漫过石隙,无声,却已在悄然改变著河床的形状。 第50章 水利工程 春耕的號角吹响后,黑风岭左近的土地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急切的活力。以星火堡为中心,向外辐射出的大片荒原上,到处都是挥舞著锄头、木犁、石铲的人影。號子声、牲畜的嘶鸣、工具的碰撞声,混杂著新翻泥土的腥气,构成了一幅喧囂而充满希望的垦荒图景。 赵铁柱果然拼了命。他將所有能动弹的人手——堡民、新附流民、甚至部分表现驯服、被允许参与劳作的胡人俘虏——都组织起来,按什伍编队,划片包干。他自己则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牯牛,每日赤著双脚,奔走於各片田地之间,嗓子早已喊得嘶哑,眼睛熬得通红,却依旧精神亢奋。陈星去看过两次,见到那些被精心照料、已然长出一掌高翠绿茎叶的土豆苗,以及旁边新播下的粟米、豆类种子,心中稍安。粮食,始终是悬在头顶的第一把剑。 然而,另一把剑也悄然显形——水。 星火堡选址时,虽考虑了临近溪涧,但那道从黑风岭流下的溪水,水量並不丰沛,且隨著春日气温回升,积雪消融殆尽,溪水眼见著一天天瘦了下去。开垦出的新田大多位於坡地或距离溪流较远的平旷处,仅靠肩挑手提,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满足灌溉所需。一连数日无雨,新播下的种子急需水分催芽,刚移栽的菜苗也有些蔫头耷脑。田垄间,焦灼的气氛开始蔓延。 “再不下雨,俺们这几个月就白忙活了!”赵铁柱衝进议事堂,头髮上还沾著草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都是泥汗,“靠近溪边的地还好些,坡上那些,地都快乾裂了!挑水?多少人够用?扁担都压断几根了!” 陈星放下手中正在查看的李鼠呈报的物资消耗简牘,眉头微蹙。他早知灌溉会是问题,只是没料到春旱来得如此之急。靠天吃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更不是他想要的。 “吴先生,我记得你上次勘察附近地形,曾提及北面山坳里,似有泉眼?”陈星看向一旁的吴学究。 吴学究捻须沉吟:“確有。那是一处隱泉,水量尚可,只是地势较低,且与堡前田地之间,隔著一道矮丘和一片乱石滩,引水不易。往年也有零星流民想过引水,但工程颇大,非数十人旬日之功可成,且需懂得勘测地势、规划水渠之人主持,最后皆不了了之。” “引水……”陈星起身,走到墙上那幅由吴学究和李鼠等人根据实地勘察、结合俘虏口述,逐步完善起来的粗糙地图前。他的目光沿著溪流上游,划过北面標註著山形符號的区域,最终落在那片新垦的坡地和平原上。 脑海中,属於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在翻腾。地理课本上的等高线、水利工程原理、甚至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田间毛渠……虽然不成系统,但基本的理念是清晰的:利用地势高差,修建引水渠道。 “或许……可以试试。”陈星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不能只靠老天爷赏饭。这水渠,得修。” “修?”赵铁柱瞪大了眼睛,“主公,那可不是挖条小沟!北山泉眼到这里,少说也有四五里地!中间还有丘有滩,怎么引?就算人能挖,这得挖到什么时候?春耕可等不起啊!” “等不起也要修。而且要快。”陈星语气坚定,“不仅要解眼下之渴,更要为日后更多田地、乃至堡內用水,打下根基。铁柱,你继续负责田间保苗,能挑水救急的先救急。修渠之事,我来筹划。” 他隨即下令:“李鼠,召集所有曾做过泥瓦匠、石匠、或参与过修路筑墙之人,一个时辰后在校场集合。吴先生,烦请你带上地图,再叫上两个熟悉北山地形、腿脚利索的老猎户或採药人。陈卫,调一队守备都士卒,负责修渠工地的警戒与安全。慕容將军,”他看向一旁静听的慕容明月,“烦请你派数骑,扩大北山方向的侦察范围,確保修渠期间,不会有野兽或敌人袭扰。”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眾人虽心中仍有疑虑,但见陈星神色果决,也知此事关乎根本,纷纷领命而去。 慕容明月在离开前,略一迟疑,问道:“堡主,修渠需大量人力,我部青壮亦可抽调部分参与。只是……这引水之道,非同小可,堡主真有把握?” 陈星看著她眼中那抹隱忧,知道她是担心万一工程失败,不仅劳民伤財,更会打击刚刚凝聚起来的士气。他沉声道:“谋事在人,成事……亦在人。我虽无十成把握,但此法理论上可行。至於人力,贵部骑兵职责重在警戒游弋,暂不轻动。若后期需要,再行调配。” 慕容明月不再多言,抱拳离去。 一个时辰后,星火堡校场上聚集了七八十人。多是面黄肌瘦的流民或堡中普通百姓,只有寥寥数人看上去像是有些手艺的工匠,此刻也都面带茫然,不知这位年轻的堡主將他们召来所为何事。 陈星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身边站著吴学究和两名被找来的老山民。他没有讲太多大道理,只是用最直白的话语,描述了春旱的威胁和引水灌溉的必要性。 “……靠天,天不一定下雨;靠挑,我们挑不完。想要活命,想要秋后仓里有粮,就得把水从北山引过来!今天找大家来,就是要一起干成这件事!” 台下眾人交头接耳,嗡嗡声一片。有人眼中燃起希望,更多人则是满脸的怀疑与畏难。四五里地,翻丘过滩,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陈星不理会下面的骚动,让人拾来几块平整的木板和炭笔。他蹲下身,就著木板,边画边讲解起来。 “我们不挖一条从头到尾一样深的大沟,那样太费力。我们要顺著地势,找水自己能流过来的路线。”他用炭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蜿蜒的线条,“从泉眼开始,这里是最高点。我们在这里先挖一个蓄水的小陂塘,把泉水聚起来,稳住水头。” 他的炭笔沿著想像中的路线向下移动:“然后,顺著山势,在坡度较缓的地方,开凿一条主渠。主渠不用太宽太深,但要保证一定的坡度,让水能自己往下流。遇到地势陡峭或乱石堆积的地方,”他顿了顿,回忆著印象中的方法,“我们可以用竹管或掏空的木槽架设『渡槽』,让水从上面过去;或者,如果石头太多,乾脆绕一小段路,选择更易开挖的路线。” 他讲得並不专业,许多术语甚至是用更直白的比喻来说,比如“水头”、“坡度”、“渡槽”。但核心思想是清晰的:利用重力,选择最优路径,分段施工,因地制宜。 台下的工匠和山民们起初听得云里雾里,但渐渐,有几个老匠人眼中开始露出思索的光芒。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重力原理”,但多年的经验让他们对“水往低处流”、“盘山绕石”有著最朴素的认识。陈星的规划,虽然大胆,但细想之下,似乎……並非完全胡来? “吴先生和这两位老哥熟悉地形,”陈星指著身边的山民,“他们会带路,帮我们找到最合適的路线。我们需要分成几队:勘测队,负责跟著吴先生確定最终渠线,並打木桩做標记;开挖队,人数最多,负责按標记挖掘主渠和支渠;材料队,负责採集合適的竹木、石块,製作渡槽、加固渠岸;还有后勤队,负责运送工具、饮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台下:“此工程,与垦荒同等重要,亦按《功勋令》记功!每日劳作,皆有功勋点数!率先完成任务、提出有效改进建议者,加倍记功!” 听到“功勋”二字,台下许多人的眼睛亮了。功勋点意味著实实在在的粮食、布匹,甚至是未来的田宅希望。 陈星见眾人情绪被调动起来,便正式开始分工。他亲自点选了十名看上去最机灵、腿脚也快的年轻人,加上那两名老山民,由吴学究带领,组成勘测队,即刻出发前往北山泉眼,实地勘定渠线。 其余人,按之前登记的手艺和体力情况,被大致分入开挖队、材料队和后勤队。陈星任命了一位曾参与过修筑小型堤坝、在流民中有些威望的老石匠暂领开挖队,又让周大山从內务营调拨人手负责后勤。材料队则由王健暂时兼管,因为他熟悉堡內物料和匠作情况。 整个下午,星火堡如同一个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围绕著“修渠”这个核心目標,高速运转起来。校场上叮叮噹噹,人们领了工具,编好队伍,领取乾粮,虽然依旧嘈杂,却少了许多茫然,多了几分目標明確的忙碌。 慕容明月派出的游骑带回消息,北山方向暂无异状。陈卫调派的一队守备都士卒也已就位。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吴学究带著勘测队返回,人人疲惫却带著兴奋。他们用了一整夜时间,初步踏勘出一条可行的引水路线,並在关键节点打下了木桩標记。路线比预想的要长一些,约六里,需要翻越两处低矮土丘,跨过一片宽约三十步的乱石滩,但避开了最难开挖的岩层地带。 陈星仔细听取了吴学究的匯报,又对照著他们带回来的、標註得更详细的地形草图,沉吟片刻,做了几处微调,主要是减少了一处不必要的弯道,並选定了乱石滩上架设简易木石渡槽的位置。 “开工!”陈星大手一挥。 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北山脚下,第一次响起了大规模人力改造自然的喧囂。开挖队的汉子们喊著號子,沿著木桩標记,挥动锄镐,泥土和碎石被不断掘起、运走。材料队的人穿梭於山林与工地之间,砍伐合適的竹子、树木,採集形状规整的石块。后勤队的人则挑著担子,送来清水和掺杂了豆沫、菜乾的杂粮饼。 陈星没有坐在堡內遥控指挥。他每日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工地上,时而与吴学究、老石匠商討局部难题,时而亲自拿起工具示范如何挖掘才能更省力、渠壁如何拍打才更结实不易垮塌,时而又和材料队的人一起研究如何用藤条、木楔將竹管连接得更紧密、更不漏水。 他的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衣袍沾满泥浆,脸庞被春日並不猛烈的阳光晒得发红。但他那专注的神情、亲力亲为的姿態,以及偶尔冒出的、看似异想天开却又行之有效的“点子”,比如用竹筒做成简易水平仪来测量坡度,渐渐贏得了工地上所有人的信服。连最初最怀疑的几个老匠人,也不得不私下嘀咕:“这堡主……肚子里还真有些稀奇古怪的学问。” 慕容明月来过工地两次。一次是例行巡防路过,一次是特意送来一批缴获的、更適合挖掘的胡式短镐。她骑在马上,看著远处那个与工匠民夫混在一起、满身泥泞却目光炯炯的陈星,看著他站在初具雏形的渠岸上,指著远方对眾人说著什么,引得一片点头和干劲更足的呼喝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鬆了一丝。 这个男子,不仅能提刀上阵,能运筹帷幄,竟也能俯下身段,做这等“卑贱”的土木工程。而他做这些,並非为了彰显权威,而是实实在在地为所有人的生存搏一条路。这种复杂而立体的形象,让她感到陌生,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水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尺一寸地向著星火堡的方向延伸。它像一条刚刚甦醒的血管,即將为这片乾渴的土地,注入生命的活水。 希望,也如同这渠中的流水,开始在每个人心中,潺潺涌动。 第51章 工匠奖励 水渠的修建,如同一条缓慢蠕动的土龙,每日都在向北山泉眼与星火堡之间的土地上延伸。號子声、夯土声、工具与石块的碰撞声,成了这片土地上新的乐章。儘管过程艰辛,儘管所有人的手掌都磨破了皮,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但看著那越来越长、越来越规整的土沟,以及沟底渐渐被夯实的、略带倾斜的渠床,一种近乎创造的喜悦和期盼,在参与者的心中悄然滋生。 然而,工程推进到距离星火堡约三里处,遇到了预料之中却依然棘手的难关——乱石滩。 这片滩地宽约三十余步,遍布著从鸡卵大小到磨盘大小的不规则石块,多是洪水冲刷或山体崩塌后留下的遗蹟。石块堆积杂乱,缝隙间填满沙土,锄镐下去,火星四溅,往往只能撬动表层的小石,遇到大块埋藏深的,数人合力也难以撼动。更麻烦的是,滩地地势相对平坦,若按原计划直接在地上开挖深沟,工程量巨大,且两侧鬆动的碎石极易坍塌,极难成型。 负责这段的开挖队,进度明显慢了下来。老石匠领著人尝试了几种方法,或绕行,或重点清除,效果都不理想。士气开始有些低落,窃窃私语声多了起来。有人开始怀念单纯挖土的日子,觉得这石头滩简直是老天爷故意设下的坎儿。 消息传到陈星那里时,他正在渠线中段查看一处刚刚架设好的简易竹管渡槽——那是为了跨越一条雨后形成的小冲沟。渡槽由十几根粗大毛竹剖开、打通关节后首尾相嵌而成,用木架高高支起,虽然简陋,但经过测试,水流能顺利通过,只有些许渗漏。 “石头滩?”陈星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眉头微蹙。这確实是个难题。绕行?吴学究和勘测队早已確认,两侧要么是更陡的坡地,要么是鬆软的沙土层,更不合適。强挖?效率太低,时间不等人。 “堡主,要不……先用火烧,再泼冷水,让石头裂开?”一个跟著陈星的材料队少年怯生生地提议,这是他听老人讲过的开山取石的法子。 陈星摇头:“那是对付大块岩石的法子,这里石头大小不一,埋藏深浅不同,用此法效率太低,且需大量柴薪,得不偿失。”他环视周围跟著的几名工匠和队正,“诸位可还有其他想法?” 眾人面面相覷,大多摇头。有人嘟囔:“实在不行,就慢慢凿唄,总能凿通,就是费时费力……” 陈星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道:“先去看看。” 一行人赶到乱石滩工地时,正看到老石匠蹲在一块凸出地面的大石旁,愁眉苦脸地用短镐敲敲打打,周围或坐或站著几十名开挖队的汉子,大多垂头丧气,工具扔在一旁。 见陈星到来,眾人连忙起身。老石匠苦著脸稟报:“堡主,这鬼地方……硬骨头啊!挖了一上午,才清理出不到两丈,还儘是些小石头,大的都还在底下埋著呢!照这速度,没半个月別想过这滩!” 陈星没有说话,蹲下身,仔细查看脚下的石滩。他捡起几块石头,观察其形状和堆积方式,又用木棍捅了捅石缝间的沙土。脑子里飞快地转著。硬挖肯定不行……需要更有效率的工具,或者……更巧妙的方法? “能不能……不把石头全挖走?”一个略显犹豫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面容黧黑、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汉子,搓著手,有些侷促地站在那里。他穿著打满补丁的短褐,手上全是老茧和新鲜的划伤,正是开挖队的一员,名叫郭三,以前在老家曾做过採石场的零工,也帮人修过路,算是有点相关经验,但平日沉默寡言,並不起眼。 “郭三,你有啥想法?快说!”老石匠认得他,连忙催促。 郭三往前挪了两步,指著脚下的石滩,比划著名:“俺瞅著,这些石头虽然乱,但底下大多还是挨著实地,不是浮在上头的。咱们挖渠,为的是通水,不是要平地。既然石头难挖,咱们能不能……就在这石滩上,直接用石头垒出渠来?” “用石头垒渠?”有人不解。 “对!”郭三似乎鼓起了勇气,语速快了些,“咱们不往下深挖,就在这石滩表面,选相对平整的地方,用稍大些的石头,两边垒起来,做成渠壁。石头之间的缝隙,用黏土、细沙和草筋,他指著滩地边缘生长的几种韧性野草,混成的泥浆给糊严实了,就像……就像砌墙一样!中间留出的凹槽,就是渠沟!底下不平的地方,用小石头和泥浆找平,做出坡度来。这样,就不用费死力气去挖那些大石头了,只需清理掉表面太凸出的、碍事的,剩下的,反而成了咱们垒渠的现成材料!” 他越说眼睛越亮,粗糙的手指在空中划动著,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在石滩上蜿蜒而起的石渠。“而且,用石头垒的渠,比土渠更结实,不怕水冲,也不怕两边塌方!” 一番话说完,周围一片寂静。眾人都在消化他这个“异想天开”的主意。 老石匠皱著眉头思索,用石头垒渠……听起来似乎可行?但石头大小形状不一,如何垒得整齐牢固?泥浆糊缝能防住水吗?坡度如何保证? 陈星却是眼睛一亮。这不就是因地制宜、变废为宝的思路吗?甚至有点类似原始的“干砌石”或“浆砌石”技术!虽然郭三的描述很朴素,但核心思想是对的——改变与困难正面对抗的思路,转而利用现有条件,达成目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郭三,你详细说说,这石头如何选,如何垒?泥浆怎么配?坡度怎么控制?”陈星走到郭三面前,目光炯炯地问道。 见堡主不仅没有斥责他胡言乱语,反而认真询问,郭三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结结巴巴地开始解释。他说的当然谈不上什么专业技术,多是基於过去零散经验的一些土法子,比如选长条扁平的石头做“面石”,用不规则但能卡住的石头填“腹石”,泥浆要反覆捶打增加黏性,加入捣碎的草筋可以防止乾裂,用长木条配合简易水平仪来控制垒砌的高度和坡度…… 陈星一边听,一边在脑中快速完善。郭三的想法提供了绝佳的思路基础,但具体实施,还需要更系统的组织和一些关键点的把握。比如,需要专门的“选石组”和“垒砌组”配合;需要试验出最佳泥浆配比;需要制定简单的垒砌规范。 “好!”陈星听完,用力拍了拍郭三的肩膀,“郭三,你这个法子,很有见地!变难为易,化废为宝!此事若成,你当记首功!” 郭三被拍得一晃,听到“首功”二字,更是手足无措,连声道:“不敢,不敢,俺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是动脑筋!”陈星提高声音,对著周围所有开挖队的汉子们说道,“大家都听见了!郭三想的这个『石滩垒渠法』,或许就能帮我们跨过这道坎!工程之事,遇到难题,不能光知道埋头苦干,更要学会抬头看路,动脑筋想办法!郭三,从此刻起,你暂领石滩段工头之职,负责此法试验和推行!需要什么人、什么物料,直接找王健和周大山调配!老石匠,你经验丰富,从旁协助,帮他把关!” 老石匠见堡主定了调子,也收起疑虑,点头应下。郭三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这辈子,何曾被人如此信任、委以重任过? 陈星当即召集几名核心工匠和队正,就著石滩地面,用木棍画图,快速敲定了试验方案:先划出十丈长的一段石滩作为试验段;组织人手按郭三说的法子选石、备料;由郭三指导,垒砌一小段示范渠;然后从已修好的上游引少量水过来测试其牢固度和渗漏情况;若可行,立刻推广至整个石滩段。 整个下午,乱石滩工地的气氛为之一变。不再是一片愁云惨澹的埋头硬凿,而是充满了试验与探索的兴奋。选石的人仔细翻找著合適的石块,按照大小形状分门別类堆放;和泥的人用力捶打著黏土草筋混合物;郭三则在老石匠和几名手艺较好的工匠协助下,亲手垒砌著第一段示范石渠。他比划得极为认真,不时停下来调整石头的位置,或用泥浆仔细填补缝隙,额头上汗水涔涔,眼神却专注得发亮。 陈星没有离开,一直在一旁观看,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或建议,比如建议在渠底铺一层较厚的黏土夯实作为防渗层,再开始垒砌侧壁;又比如提醒垒砌时要留出適当的“收分”,增加稳定性。这些细节补充,让郭三和老石匠等人连连点头,觉得堡主果然心思縝密。 日落时分,一段长约两丈、宽约一尺半、高约两尺的粗糙石渠,赫然出现在乱石滩上。虽然外观不甚整齐,但结构稳固,缝隙处糊著深色的泥浆,看起来颇为结实。 陈星亲自从上游引来的小股水流,被引入这段石渠。清水汩汩流淌,撞击在石壁上,发出悦耳的声响。眾人屏息凝神,紧紧盯著。水流顺畅地通过了整段石渠,只有少数几处不甚紧要的缝隙有轻微渗水,但完全不影响主体通水。 “成了!真的成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隨即整个工地爆发出热烈的欢呼。郭三看著那渠中流淌的清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地傻笑著,眼里却闪著泪光。 当晚,星火堡议事堂灯火通明。 陈星召集了所有核心层,並特意让郭三也列席。李鼠当眾宣读了今日乱石滩工地的情况及郭三提出的“石滩垒渠法”及其试验成功的结果。 “按《功勋令》第六条:凡改进工具、提出有效之法提高劳作效率、攻克难关者,依其价值,记大功至特功。”陈星声音清朗,“郭三所献之法,解石滩施工之困,节省大量人力时日,保障水渠工程如期推进,其功甚著!经与吴先生、陈统领等议定,授予郭三『丙等特功』一次!奖励功勋点五百,粟米三石,细布一匹,並擢升为『匠作组』石工队副队正,专司石作工程!” “丙等特功!五百点!”堂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功勋点极为珍贵,普通士卒参加一场中等规模战斗並有所斩获,也不过记几十点到百余点。五百点,足以兑换数亩上好的田地產权,或是一笔相当可观的粮食布帛!更別提还有实物的粟米、布匹,以及职位的提升! 郭三早已呆若木鸡,被李鼠提醒,才慌忙出列,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谢……谢堡主厚赏!郭三……郭三何德何能……” “这是你应得的。”陈星亲手將他扶起,环视眾人,语气郑重,“诸位!今日郭三受赏,非仅因其一法之功,更因其所代表的精神——勤于思考,勇於创新!星火堡要在这乱世立足、发展,不能只靠蛮力,更要靠眾人的智慧!凡有一技之长,凡能提出利堡利民之良策者,无论出身,无论职位,我必依《功勋令》重赏之!望诸位,皆以郭三为榜样!” 话音落下,堂內先是寂静,隨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赵铁柱拍得巴掌最响,他虽对慕容明月的事还有些彆扭,但对这种实实在在凭本事得赏的事儿,打心眼里服气。周大山、王健等人也是满脸激动,他们各自管辖的领域,同样需要创新和巧思。连一向沉静的陈卫,眼中也闪过一丝讚许。慕容明月坐在客位,看著这激动的一幕,心中对那《功勋令》的效力,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堡。第二日,无论是田间地头,还是水渠工地,抑或是匠作作坊,人们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郭三献策受重赏”。许多人眼中的光芒变得不同了,那不仅仅是对功勋物质的渴望,更是一种被点燃的、名为“希望”和“可能”的火苗。 原来,在这里,动脑筋、想办法,真的能被看到,被重视,得到实实在在的回报! 石滩垒渠法被迅速推广开来,进度大大加快。而堡內其他地方的氛围,也悄然发生著变化。有人开始琢磨如何改良手中的农具,有人偷偷试验新的编织或鞣革方法,连负责做饭的妇人,都在商量著能不能用新收的野菜和有限的调料,做出更可口的饭食。 陈星知道,他播下的那颗名为“激励创新”的种子,已经开始破土发芽。这或许,比单纯修通一条水渠,意义更为深远。 第52章 外交行动 水渠工程势如破竹,石滩天堑变通途的消息,连同郭三受重赏的佳话,如同春风般迅速吹遍了星火堡內外,甚至隱隱有向更远地方飘散的趋势。堡內军民士气大振,那种埋头求活、只顾眼前的气氛,被一种更加昂扬、充满希望与主动性的朝气所取代。春耕田间,人们谈论著“坡上那些地,等水来了能种啥”;匠作坊里,叮噹声中夹杂著“能不能把犁头再弄尖些”的討论;连西坡营地慕容部的孩童,都会用生硬的汉话问:“水,快来了吗?” 然而,陈星的视线,早已越过了堡墙与田垄,投向了更广袤而未知的周边。 星火堡的崛起,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巨石,不可能不引起涟漪。北面黑山帅的威胁如阴云悬顶,虽暂未压来,但其存在本身便是巨大的压力。东西两侧,散落的胡人部落、汉人流民团伙、以及规模不一的坞堡势力,如同暗夜中的幢幢鬼影,態度不明,意图难测。一味埋头发展,无疑是闭目塞听,將安危繫於他人一念之间。 “是时候,让外界知道星火堡的存在了。”议事堂內,陈星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不仅要让他们知道,还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怎样一个存在。” “堡主之意,是遣使通好,宣示存在,试探周边?”吴学究捻须沉吟。 “正是。”陈星点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此九字中,『缓称王』並非龟缩不出,而是不急於爭霸称雄,却需广结善缘,营造有利之势。如今我堡初稳,水渠將成,春耕在望,又有慕容部骑都之助,已有几分自保与示人的底气。当主动派出人手,与周边势力接触,一则了解其情,二则播我声名,三则……或可寻得潜在盟友,至少,减少不明之敌。” “只是,这使者人选,所携礼物,以及说辞分寸,皆需仔细斟酌。”陈卫提醒道,“乱世人心诡譎,匪盗横行,使者安危亦是大事。” “陈统领所虑甚是。”陈星看向堂內眾人,“此番非是军事征伐,乃文事交涉。吴先生老成持重,博闻强识,通晓情理,可为正使。另需一得力护卫,既要武艺高强以保安全,亦需沉稳机变,不怒而威。陈统领需坐镇堡中,铁柱忙於春耕……”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聆听的慕容明月身上,“慕容將军,贵部贺兰长老,经验丰富,熟悉胡汉情事,且年高德劭,易使人放鬆戒备,可为副使。另从贵部与锐士都中,各挑选五名精干勇悍之士,充作护卫。如何?” 慕容明月略一思忖,贺兰叟確是最佳人选。他不仅是部族智囊,早年也曾作为商队头领,往来於胡汉之间,对各方势力、风俗语言乃至一些潜规则都颇为熟稔。“明月无异议,贺兰长老必不辱命。” “好。”陈星继续道,“至於礼物,不宜过重引人覬覦,亦不宜过轻显得寒酸无礼。取上好精盐二十斤,细麻布十匹,精铁短刀五柄,另加我堡新制的、掺了豆面的耐储杂粮饼百枚。盐、布、铁,皆是硬通货,足以显示诚意与实力。粮饼则是示好,表明我堡有粮,且愿分享。” 李鼠快速记录著。 “说辞要点,”陈星踱步,缓缓道出思虑,“其一,表明我星火堡乃收容流亡、保境安民之所在,无意主动侵扰他人。其二,宣扬《功勋令》与《军规》,尤其强调『不抢民、不虐俘』,塑造我堡乃『仁义之师』、『规矩之地』的形象,与寻常匪盗、暴虐军阀区分开来。其三,透露我堡与慕容部结盟共御外侮之事,展示实力,亦暗示我堡对胡汉一视同仁之態度。其四,表达互通有无、和平往来之愿,尤其是贸易通商,可用盐、布、铁器,交换粮食、牲畜、皮革、药材等物。其五,谨慎打探黑山帅及周边其他势力的动向,但不露急切之色。” 他停下来,看向吴学究和贺兰叟:“具体言辞,由二位先生临机应变。总的原则,不卑不亢,以诚示人,以利诱人,以威慑人。若遇明显敌意或险境,以保全自身为要,速退。” 吴学究与贺兰叟相视一眼,齐齐拱手:“谨遵堡主之命。”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李鼠备齐了礼物,精心包装。陈卫和慕容明月各自挑选了护卫,皆是经验丰富、沉默寡言却眼观六路的好手。吴学究与贺兰叟则闭门半日,仔细推敲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与应对之策。 三日后,一支小小的使团队伍悄然从星火堡西门出发。吴学究与贺兰叟各乘一匹温顺的驮马,十名护卫则皆著整洁皮甲,腰佩利刃,背负弓弩,骑著健马,簇拥著两辆装载礼物的驴车。队伍虽小,却透著一股精干肃穆的气息。 他们的目標,是地图上標出的、距离星火堡三十至八十里不等的五个潜在接触对象:东面五十里外的“磐石坞”;西面七十里、野狐原边缘的“乌洛兰部”;南面四十里山中的“清风寨”;东北六十里外的“李家集”;以及西北八十里、已明確投靠黑山帅的“臥牛岗”。 陈星与慕容明月等人站在堡墙上,目送使团消失在丘陵之后。 “此去凶吉难料,望吴先生与贺兰长老一切顺利。”慕容明月轻声道。 “谋事在人。”陈星目光深远,“成与不成,皆能带回我们需要的信息。这第一步,总要迈出去。” 使团离开后,堡內一切如常,但核心层的注意力,不免分出一部分,牵掛著远方的消息。 最先传回消息的,是前往李家集的路线。五日后,一名护卫提前返回,带回吴学究的简简讯笺。信中说,李家集规模颇大,约有千余口,以流民为主,自发形成集市,鱼龙混杂,並无统一首领,管理混乱。他们对星火堡使团的到来既好奇又警惕。吴学究与贺兰叟展示了礼物,宣扬了星火堡的“仁义”与“规矩”,並表达了贸易意向。集內几个颇有影响力的“行头”態度不一,有的对盐铁布匹十分感兴趣,愿意用粮食、山货交换;有的则疑虑重重,担心星火堡壮大后吞併他们;还有的乾脆就想套取堡內虚实。吴学究他们稳住了局面,初步与两个有意交易的“行头”达成了不定期以物易物的意向,並留下了联络方式。总体而言,算是打开了局面,但李家集本身鬆散,不可寄予厚望。 又过了三日,前往磐石坞的护卫也带回消息。磐石坞坞主姓韩,原是一名郡国兵的低级军官,城破后带著部分弟兄和流民占据了一处险要山坳立坞。此人颇为谨慎,甚至有些疑神疑鬼。他亲自接待了吴学究一行,对礼物照单全收,態度客气,但言语间多有试探,尤其关心星火堡的兵力、粮储以及与慕容部的关係。吴学究依计应对,既展示了肌肉,又强调了和平意愿。韩坞主最后表示,愿与星火堡“各守疆界,互不侵犯”,必要时可“互通声气”,但对於更深入的结盟或定期贸易,则言辞闪烁,未置可否。显然,他在观望。 清风寨那边则扑了个空。寨门紧闭,哨探发现寨內似乎人员稀少,吴学究判断可能已迁移或散伙,遂未贸然深入,留下礼物和书信后便撤离。 最引人关注的,是西面乌洛兰部和西北臥牛岗的消息。 前往乌洛兰部的使团遭遇了预料之中的冷遇与戒备。他们被挡在部落营地外数里,只有一名懂汉话的小头目前来接洽。贺兰叟以草原礼节和胡语与之周旋,送上礼物,表达了星火堡对巴鲁特部覆灭的解释,並试探性地提出,愿意用盐铁布匹交换乌洛兰部的牛羊马匹和毛皮。那头目態度傲慢,收下礼物,却对贸易提议不置可否,只含糊表示会稟报首领,並警告星火堡不要越界。显然,乌洛兰部对野狐原留下的权力真空虎视眈眈,对突然冒出来的星火堡充满戒心,短期內难以交通。 而前往臥牛岗的路线,则带回了最直接的危险信號。他们並未接近岗寨,只是在远处山林中观察,並设法从岗下经过的零星行商、樵夫口中打探。综合得到的消息:臥牛岗已彻底倒向黑山帅,岗主对黑山帅极为恭顺,岗內驻扎了约两百名黑山军士卒,装备相对精良,似有监军之意。岗寨近期加强了巡逻和盘查,对陌生面孔格外警惕。有樵夫隱约听到岗上士卒喝酒时吹嘘,说“黑山爷爷”迟早要“收拾”掉星火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 消息匯总到陈星面前,形势图景清晰了许多。 东面李家集可作贸易对象,但不可依赖;磐石坞態度曖昧,重在防范;清风寨暂无威胁;西面乌洛兰部敌意明显,需重点防备;而西北臥牛岗,则已明確是黑山帅伸过来的触角和前哨,战爭风险最高。 “乌洛兰部忌惮我堡与慕容部联合,又垂涎野狐原,其態在摇摆,既想东进,又怕碰个头破血流。可加强西面巡哨,適度展示武力,但避免主动挑衅,以拖待变。”陈星分析道,“臥牛岗……已是敌非友。需加倍警惕,並开始筹划,如何拔掉这颗钉子。但不是现在。” 他看向吴学究和风尘僕僕归来的贺兰叟,郑重道:“此番二位先生辛苦了,险阻重重,却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使我堡不再是盲人瞎马。此功甚大,当依令重赏。” 吴学究与贺兰叟连忙谦辞。 “外交之道,贵在持久。”陈星最后总结,“此番只是初探。与李家集的贸易要维持,与磐石坞的联繫不可断,对乌洛兰部与臥牛岗的监视要持续。我们要让周边知道,星火堡不是曇花一现的流寇,而是一个讲规矩、有实力、愿意交易也能打硬仗的势力。时日一久,人心自会有分晓。” 首次主动的外交行动,如同向暗夜中投出了数支火把,虽未能照亮所有角落,却至少映出了近处的地形与潜藏的轮廓。星火堡的名字,开始悄然进入周边势力的视野。 乱世的棋局上,一颗新的棋子,不再满足於偏安一隅,开始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尝试著落子。 第53章 商业雏形 初夏的风,已带上了几分燥热,但穿过新修成的水渠,拂过星火堡外那一片片日渐葱蘢的田垄时,却仿佛也染上了清凉的水汽与禾苗的清香。蜿蜒六里、跨越石滩土丘的引水渠,终於在前几日完成了最后的加固与通水测试。当汩汩清泉第一次顺著夯实的渠床,涌入堡前那片最大的蓄水陂塘,又通过预先挖好的支渠、毛渠,浸润进乾渴的田地时,整个星火堡几乎沸腾了。老人跪在田埂边,捧起混著泥浆的渠水老泪纵横;孩童们赤著脚在刚漫过水的田沟里嬉闹;连最沉稳的赵铁柱,都忍不住咧著大嘴,狠狠捶了几下胸口,仿佛要將这几个月的提心弔胆都捶散。 水来了,希望便真正扎下了根。土豆苗越发茁壮,新播的粟米、豆类也纷纷破土,虽然远未到收穫时节,但那种“只要熬过这段时间,秋后就有指望”的篤定感,让堡內上下的精气神都为之一振。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星火堡的“大门”,在军事防御之外,第一次尝试性地向外界开启了另一道缝隙——商贸。 最先敲响这扇门的,是东面李家集的人。 那是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堡门哨卒发现远处土路上迤邐行来一支小小的队伍:三辆吱呀作响的驴车,七八个穿著各异、神色既好奇又警惕的汉子,打头的,正是前次吴学究出使李家集时,有过一面之缘、表示愿意交易的一个小行头,姓孙,人称孙老倌。 “星火堡的各位军爷,小老儿孙有財,受贵堡吴先生之邀,特来拜会陈堡主,顺便……看看有无互通有无的机缘。”孙老倌年约五十,麵皮精瘦,眼睛却活泛得很,隔著老远就下了驴车,拱手作揖,语气谦恭。 值守的守备都队正不敢怠慢,一边派人飞报堡內,一边按规程,將这支小商队拦在堡外百步处设立的简易“榷场”空地上——这是陈星早有吩咐设立的,用於接待外来商旅,避免其直接入堡,既为安全,也为管理。 很快,得到消息的陈星,带著吴学究、周大山以及作为护卫陪同的慕容明月,来到了榷场。 “孙行首远道而来,辛苦。”陈星一身简朴青袍,並未著甲,显得平和,但久居上位统御数百上千人自然养成的那份气度,却让原本有些心思浮动的孙老倌等人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隨意。 “不敢当堡主『行首』之称,折煞小老儿了。”孙老倌连连躬身,“前次蒙吴先生不弃,赐下盐铁珍物,又许以通商之诺。小老儿回去后与几位相熟的行友商议,皆觉贵堡仁义守诺,规矩严明,实乃乱世中难得的安稳之地。故斗胆备了些微薄土產,前来叨扰,看看能否换些贵堡富余之物。” 他说话间,眼神已飞快地扫过陈星身后眾人,尤其在慕容明月那身醒目的红衣和腰际弯刀上略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瞭然与谨慎——看来传言非虚,这星火堡当真收拢了胡人精骑。 “孙行首客气。既为通商,自当以诚相待。”陈星微笑,示意周大山上前,“周管事,带孙行首看看我们准备的东西。” 周大山应声,引著孙老倌等人走向榷场一侧临时搭起的草棚。棚下木板上,整齐摆放著此次准备用於交易的物资:用粗陶罐封装、雪白细腻的上好精盐;叠放整齐、质地紧密的细麻布;十多柄闪烁著冷冽寒光、形制统一的精铁短刀;以及几大筐新制的、掺了豆面与野菜末、烘烤得干硬的杂粮饼。东西不多,但品类清晰,品质一眼可见。 孙老倌和他的同伴们眼睛立刻就亮了。尤其是那盐,抓一把在指尖捻开,细白如雪,毫无杂质苦味,在这年头,价比黄金!那铁刀,刃口锋利,刀身匀称,绝非寻常铁匠铺的粗劣货色!就连那看似不起眼的杂粮饼,掰开闻了闻,豆香扑鼻,用力捏了捏,硬实得很,显然是耐储存的乾粮。 “好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啊!”孙老倌搓著手,讚嘆连连,隨即也示意自傢伙计揭开驴车上的苦布。 驴车上载著的,主要是三样:用草袋装著的、约莫十几石品相不一的粟米和豆类;几十张硝製得还算过得去的羊皮、牛皮,以及几张颇为完整的狐皮、狼皮;还有几大捆晒乾的山货,如木耳、蘑菇、野蕨菜,以及几罐黏稠的野蜂蜜。 “堡主请看,这都是李家集左近能搜罗到的物事。粮食不多,主要是今春新收的一些陈豆和去年存下的次等粟米,品相差些,但能饱腹。皮子都是今春猎获硝制的,还算完整。山货蜂蜜,算是添头。”孙老倌介绍著,语气带著试探。 陈星看了看,心中已有计较。粮食,星火堡目前虽紧,但土豆有望,且这些粟豆品相確实一般,价值不高;皮子倒是急需,无论是製作皮甲、马具还是御寒衣物,都离不开;山货蜂蜜,则能稍微改善伙食,补充营养。 “吴先生,依你看,如何作价?”陈星將议价之事交给更熟悉市情和谈判的吴学究。 吴学究捻须上前,与孙老倌低声交谈起来。两人时而指著货物品评,时而伸出手指在袖中或掌心比划,语气平和,却暗藏机锋。吴学究坚持星火堡的盐、铁、布皆为精品,且是战略物资,价值当更高;孙老倌则强调粮食皮货亦是硬通货,尤其在这青黄不接的时节。周大山在一旁,拿著李鼠预先核算过的、以粮食为基准单位的“內部折算表”作为参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慕容明月静静站在陈星侧后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孙老倌带来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货物,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她虽不直接参与议价,但那种沉默的威慑力,让孙老倌等人始终不敢有丝毫逾越之举。 约莫半个时辰后,双方终於达成了第一笔交易:星火堡用五斤精盐、两匹细麻布、三柄精铁短刀以及五十枚杂粮饼,换取了孙老倌带来的全部皮货、山货蜂蜜,以及其中五石品相较好的豆子。剩余的那些次等粟米,孙老倌表示愿意以更低的比例,全部换取杂粮饼。 “陈堡主,吴先生,此番交易,小老儿获益良多!”交割完毕,孙老倌脸上笑开了花。他换到的盐、布、铁刀,运回李家集,转手就能赚取至少一倍以上的利润,更別提与星火堡这潜力股搭上了线。“不知……贵堡这些精盐、铁器,日后是否还能……定期供应些许?小老儿愿牵线搭桥,为贵堡从更远的集镇上,换回更多所需的粮秣、铁料、甚至……消息。” 这才是孙老倌此行的真正目的——建立一条相对稳定的供货渠道。星火堡出產的精盐和优质铁器,在乱世中就是最硬的通行证。 陈星与吴学究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孙行首既有此意,我堡亦愿成人之美。只是,我堡產出有限,交易需有定额章程,且优先换取我堡所需之物资——粮食、铁料、皮革、药材、牲畜。具体细则,可与吴先生、周管事详商。另,交易之事,需隱秘,勿要张扬,尤其……莫要让北面那位『黑山爷爷』知晓得太清楚。”他最后一句,语气微沉。 孙老倌心中一凛,连忙道:“堡主放心,小老儿省得利害!必定小心谨慎!” 首次贸易,就在这各取所需、心照不宣的氛围中顺利完成。孙老倌一行满载而归,离去时一步三回头,望著星火堡那日益坚固的堡墙和墙內隱约的生机,眼中既有满意,也深藏著一丝对未来的计量。 送走李家集的商队,陈星等人回到议事堂。 “虽是杯水车薪,但总是一个开始。”周大山清点著换回的皮货山货,感慨道,“有了这些皮子,王健那边製作皮甲、马具的压力能小不少。豆子也能掺著吃,省些主粮。” “关键不在於换了多少东西,”吴学究道,“而在於这条路走通了。孙老倌尝到了甜头,必会再来。消息也会慢慢传开。届时,我们便可选择贸易对象,获取我们需要的信息和物资。” 慕容明月此时开口,她微微蹙眉:“堡主,与外界通商,固是好事。但风险亦隨之而来。今日孙老倌等人,看似恭顺,然其眼珠乱转,观我堡防,探我虚实,未必全然可信。且交易一旦频繁,货物往来,人员流动,难免被有心人混入,或泄露我堡机密。” “慕容將军所虑,正是要害。”陈星点头,“故商贸之事,需立规矩,严加管控。所有外来商旅,不得入堡,只准在指定榷场交易。交易时间、人员、货物,皆需提前报备,严加检查。所得情报,需甄別核实。同时,我们自己的產出,尤其是盐、铁,必须牢牢控制在手,核心技艺不可外泄。交易换取的外部物资,亦需统一入库,按需分配,严禁私下交易。” 他顿了顿,看向眾人:“商业,如同水渠,用好了,能活命,能强身;用不好,便是祸水,能衝垮堤坝。我们如今,便是要在堤坝上,小心翼翼地开一道可控的闸门。” 眾人皆肃然点头。 首次商业尝试的成功,如同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缓缓扩散。星火堡,这个曾经只求活命的闭塞据点,终於开始尝试著,用除了刀剑和粮食之外的第三种力量——商业与交换,来触摸这个混乱而危险的世界,並试图从中汲取养分,壮大自身。 前路依旧莫测,但这扇刚刚开启的、名为“商业”的门缝后透出的微光,或许,也將照亮一条不同於单纯廝杀掠夺的生存之路。 第54章 第一个寒冬 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却又气势磅礴。 前半夜还是细碎的雪籽,敲打著堡墙和屋顶的茅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后半夜,风势渐起,雪籽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被呼啸的北风卷著,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待到天色微明,堡门守卒费力地推开被积雪堵住大半的门缝向外张望时,眼前已是一个银装素裹、万籟俱寂的世界。远山近岭,荒原田垄,尽数被厚厚的、鬆软的白雪覆盖,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道路、溪流、甚至连不久前才修成的水渠,都消失在这片茫茫白色之下。 雪,封路了。 但星火堡內,却並无慌乱。相反,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寧的气氛,在炊烟与扫雪的声响中瀰漫开来。 得益於秋日那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奇粮”丰收——那些埋藏於地下的、其貌不扬的土疙瘩,竟真的如堡主所言,亩產达到了惊人的数目,虽然因初次种植、经验不足,总產量並未彻底解决粮食问题,但加上夏秋两季抢收的粟米、豆类,以及从李家集陆陆续续换回的部分粮食,还有入冬前最后一次大规模狩猎和醃製的兽肉、晾晒的乾菜——堡內大大小小十余个地窖、仓房,都被填得满满当当。李鼠的帐册上,清晰地记录著足够全堡一千五百余口人安然度过这个寒冬的粮食储备,甚至还有些富余。 柴薪更是早已备足。整个秋季,垦荒之余,赵铁柱就组织人手,將堡外那片杂木林砍伐了大半,又將黑风岭边缘的枯枝败叶搜罗一空,堆积如山的木柴整齐地码放在堡內指定的避雪处。炭窑也日夜不停地烧制著木炭,虽然数量不多,但足以供应议事堂、医护处、学堂等要紧地方取暖。 牲畜棚里,牛羊马匹都加了厚实的草垫,餵足了过冬的草料和少量豆料,棚內甚至还升起了几个小火盆,防止幼畜冻毙。慕容部派来的老牧人经验丰富,领著人手每日巡查照料,確保这些重要的財產安然无恙。 大雪初降的清晨,陈星披著厚厚的羊皮袄,与陈卫、慕容明月等人巡视了堡墙和各处要害。守备都的士卒裹著新发的、填充了芦絮的冬衣,执矛持弓,在垛口后警惕地瞭望著白茫茫的原野,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锐士都的战士则分成数队,在堡內主要通道和仓库区巡逻。一切井然有序。 “这雪,怕是要下上几天。”慕容明月抬头望了望灰濛濛、依旧不断飘落雪花的天空,呵出一团白雾,“也好,北面那位,想来也被这风雪阻了手脚,至少这个把月,是动不了兵了。” “天时於我有利。”陈星点头,目光扫过堡內那些正忙碌著清扫门前积雪、脸上却並无饥饉愁苦之色的堡民,“粮草充足,墙垣尚固,人心安稳。这个冬天,是我们喘息、积蓄、也是……教化的大好时机。” “教化?”慕容明月侧目。 “嗯。”陈星望向堡中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屋顶上积雪已被人扫去的较大建筑——那是扩建后的“星火学堂”,“乱世求活,刀兵粮草是筋骨,但若想走得长远,人心教化,便是魂魄。冬日漫长,正是读书识字、明理讲古的好时候。” 他的计划,早已与吴学究等人商议过。这个冬天,星火堡不能只是猫冬。除了必要的军事训练、工匠活计和日常杂务外,他要利用这段时间,系统地开始文化启蒙与思想整合。 第一项,便是扩大“星火学堂”。原先只收容少量聪慧孩童和年轻骨干的学堂,如今向所有十至十五岁的少年开放,无论男女,无论汉胡,强制入学。由吴学究总领,李鼠及另外两位略通文墨的老流民协助,每日讲授两个时辰。內容不仅仅是识字,更包括简单的算学、星火堡自定的《规约》讲解、以及……陈星要求加入的“格物”与“故事”。 第二项,是针对成年堡民的“夜课”。每旬三次,在学堂最大的那间厅堂內,燃起数个火盆,由陈星亲自主讲,或请吴学究、贺兰叟等人,讲述歷史典故、各地风物、乃至兵法农事浅析。名义上是“讲故事”、“解闷”,实则寓教於乐,传递理念。 第三项,是“匠作讲习”。由王健组织,让有经验的工匠轮流上台,讲解工具使用、材料辨识、简单工艺原理,鼓励切磋改进。同样,有“功勋”激励。 计划推行之初,並非全无阻力。许多流民出身、挣扎求活半生的成年人,觉得“识字听故事”是吃饱了撑的,不如多睡会儿或琢磨点手工活换功勋。一些胡人部眾,更是对端坐听讲感到彆扭不適。 陈星不急。他先从孩子和年轻人入手。学堂提供每日一顿加餐,这对许多家庭已是诱惑。李鼠等年轻教员教授得法,不隨意打骂,反而常以“功勋点”奖励学习用心、进步快的学生。渐渐地,学堂里传出的琅琅读书声和偶尔的欢笑声,成了雪日堡內一道独特的风景。一些家长被孩子拉著去“听课”,或好奇,或欣慰,也渐渐坐进了夜课的厅堂。 陈星的“故事”,尤其具有吸引力。 他从不照本宣科。有时,他会讲“前朝”某个善於纳諫、爱民如子的明君故事,暗中传递重视民意、团队决策的理念;有时,他会讲某个工匠因巧思改进工具而造福乡里、终得厚报的传说,呼应《功勋令》对创新的褒奖;有时,他会借敘述一场著名战役,分析胜败之因,强调纪律、情报、民心的重要性,听得陈卫和慕容明月麾下的军官们频频点头;有时,他甚至会讲些海外奇谈,描述“极西之地”人们如何测量土地、观测星辰、製造精巧机械,虽被许多人视为荒诞,却也悄然打开了另一扇想像的窗户。 他特別注意將道理融入故事,避免空洞说教。讲到“规矩”时,他不仅讲军规铁律,也讲“市井之约”,讲一个因为守信而生意越做越大、因为欺诈而眾叛亲离的商贾故事。讲到“团结”时,他讲“折箭”的古老寓言,也讲星火堡眾人如何合力修渠、共御外敌的真实经歷。讲到“务实”时,他直言“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虽言语粗直,却引得赵铁柱等人大声叫好。 慕容明月几乎每次都来听。起初是带著观察与审视,后来渐渐沉浸其中。她发现,陈星讲述的这些“故事”,其內核与她自幼接受的部族英雄传说、中原王朝兴衰典故既有相通之处,又有著微妙而深刻的不同。少了几分天命所归的神秘与贵族英雄的浪漫,多了几分对普通人力量、对规则制度、对务实创新的强调。这让她时而深思,时而恍然。 一次夜课后,雪稍停,月光清冷地洒在积雪的庭院。眾人散去,慕容明月落后几步,与陈星並行。 “堡主今日所讲『商鞅立木』之典,明月受教。”她轻声道,“徙木赏金,看似儿戏,实则为取信於民,確立法度威严之始。无信,则法令不行。我部南迁途中,尝有头人因私废公,赏罚不明,致部眾离心,今日思之,尤觉惕然。” 陈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联想如此之深。“姑娘悟性过人。立法易,行法难,难就难在这『信』字。上位者一念之差,便是千里之谬。星火堡规矩初立,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亦是唯恐失信於眾人。” 慕容明月默然片刻,忽然问:“堡主故事中,常提及『民为重』,又言『眾人拾柴火焰高』。然则,乱世爭雄,往往需英雄豪杰振臂一呼,领袖群伦。这二者,堡主以为孰重?” 这是很尖锐的问题,涉及权力来源与统治合法性的根本。 陈星停下脚步,望著屋檐下垂下的冰凌,缓缓道:“英雄可兴一时,难兴一世。真正的力量,蕴藏於万千寻常人之手。他们或许愚钝,或许短视,但他们要吃饭,要穿衣,要活下去,要活得有指望。谁能让他们看到这指望,並带著他们一步步实现,谁便是真正的英雄,也才能获得真正持久的力量。这力量,远比个人勇武或权谋机变,更为深厚,也更为……可靠。” 他转过头,看嚮慕容明月被月光照得清冷的侧顏:“慕容姑娘是领兵之人,当知一队士卒,若人人知其为何而战,信其统帅,守其纪律,则虽百人可当千人。若只是盲从於个人勇力或威逼利诱,则千人亦如散沙。治军如此,治民亦然。” 慕容明月心中一震,似有闪电划过脑海。她想起父亲统领部族时,虽也勇猛豪爽,却更多依赖个人威望与部落旧俗,一旦遭遇大难,人心便易离散。又想起南迁以来,部眾跟隨她,最初是因血缘与惯性,后来是因生存本能与对她的信任,但始终缺少一种更坚实、更清晰的共同目標与规则认同。而陈星在星火堡所做的一切——定规矩、记功勋、兴教化,似乎正是在构建这样一种更深层、更稳固的凝聚力。 她久久不语,直到陈星以为她冻著了,出声提醒,才恍然回神。 “堡主高论,明月……受益匪浅。”她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钦佩。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將星火堡彻底包裹在白色的寂静里。堡墙之外,是肃杀的寒冬与潜在的威胁;堡墙之內,炉火温暖,书声隱约,人们的心,在这个难得的安寧冬季里,被另一种力量悄然浸润、凝聚。 第一个寒冬,对於星火堡而言,不仅是物资上的考验,更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思想播种。那些在温暖厅堂里听到的故事、学到的文字、明白的道理,正如同深埋雪下的种子,静待著春日的暖阳,破土而出。 陈星站在堡墙上,望著银装素裹的远山近野,心中一片沉静。外部世界的爭夺与杀伐並未停止,但他知道,自己正在为这片小小的根据地,浇筑比城墙更为坚固的基石——人心的基石。 而这个冬天沉淀下来的力量,或將决定星火堡未来能走多远,能燃多亮。 第55章 除夕之夜 腊月的最后一天,雪终於彻底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被北风撕开几道缝隙,露出其后久违的、清冷而明亮的冬日晴空。阳光毫无温度地洒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但寒风却愈发凛冽,如同无形的刀锋,刮过堡墙、掠过屋顶,捲起阵阵雪沫,发出尖利的呼啸。 然而,这酷寒却丝毫未能冻结星火堡內越来越热烈的节日气氛。 “除夕”,这个深深鐫刻在汉家儿郎骨子里的日子,对於饱经流离、挣扎求活的堡民而言,意义格外不同。它不仅仅是一个年岁的更替,更像是一个庄严的宣告:他们活下来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在这个新建的家园里,撑过了一个完整的四季轮迴。 从清晨开始,堡內就沉浸在一种有序的忙碌中。妇人们清扫著屋舍庭院最后的积雪,將早已浆洗乾净的粗布被褥晾晒出来,用有限的麵粉、豆渣、醃菜,绞尽脑汁准备著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年夜饭”。孩子们换上了可能是一年中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乾净衣服,小脸冻得通红,却抑制不住兴奋,在清扫出的空地上追逐嬉闹,偶尔偷偷捡起未燃尽的炭核,试图点燃捡来的松枝,又被大人笑骂著赶开。 男人们则分成数队。一部分在赵铁柱的吆喝下,最后一次检查牲畜棚的防寒和草料,確保这些重要的財產不会在年关出事;一部分在陈卫的安排下,加强了各处的岗哨与巡逻——越是节日,越不能鬆懈;还有一部分,则跟著周大山和王健,在堡內最大的那片空地上,搭起简易的木台,竖起高高的木桿,准备著夜间的活动。 西坡营地那边,也同样忙碌。慕容部眾虽不过汉家除夕,但入乡隨俗,更兼与星火堡日渐融合,也早將今日视作重要的共同节日。妇人们学著用粟米混合野羊肉糜,尝试包出一种个头硕大、形状古怪的“饺子”;孩童们则对汉家孩子手里的风车和嘎拉哈充满了好奇。贺兰叟带著几位长老,特意送来几只肥硕的冻野兔和一小袋珍贵的草原野茶,作为对主家的“年礼”。 议事堂內,陈星正与吴学究、李鼠最后核对著一份长长的名单和物品清单。那是准备在夜间仪式上发放的“年终犒赏”——依据一年来各人的功勋记录、劳作表现,折算成的额外粮食、布匹、盐,甚至还有少量从缴获和贸易中留存下来的、相对精良的铁製农具或日用器皿。东西不算多,但覆盖范围广,几乎惠及每一个为堡寨做出过贡献的家庭或个人。 “帐目清晰,分发有序,务必使眾人知晓,此乃依《功勋令》核算所得,一分一厘,皆有其据。”陈星叮嘱李鼠。 “堡主放心,都已按户、按人分装標识,夜间唱名发放,绝无错漏。”李鼠信心满满,经过近一年的歷练,这位少年书记已越发乾练。 午后,陈星在陈卫和两名亲卫的陪同下,巡视全堡。他走过修缮加固后越发高大的堡墙,慰问了在寒风中依旧挺立岗哨的士卒,每人额外赏赐了一小包盐和两张加厚的杂粮饼。他走进拥挤但暖意融融的工匠坊,看著铁匠们敲打完最后一批急需修补的农具,木匠们正给几个新做的纺车上油,泥瓦匠在修补一处被雪压塌的窝棚边角。他来到扩建后的学堂,吴学究正带著一群孩童,用木炭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书写“春”、“福”、“安”等吉祥字样,虽不工整,却笔笔认真。 最后,他信步来到西坡营地。营地木墙上也掛起了几盏粗糙的红纸灯笼,增添了几分亮色。慕容明月正带著部眾中的青壮,进行每日不輟的骑术操练,只不过今日的练习多了些游戏色彩,比如在疾驰中俯身拾起地上的彩布条,或在马上互掷包了软布的雪球,呼喝笑闹之声不绝。见到陈星到来,眾人纷纷停下行礼。 “慕容將军与诸位辛苦,除夕之日,仍不忘操练。”陈星笑道。 “堡主见笑,不过是活动筋骨,以免閒懒生锈。”慕容明月勒马近前,她今日未著红衣,换了一身深青色镶毛边的胡服,长发束起,以一枚简单的骨簪固定,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些日常的颯爽,“堡主今日巡视,堡內气象一新,节日氛围甚浓。” “苦中作乐罢了。一年奔波,难得有此片刻安寧,当与民同乐。”陈星看著营地內同样忙碌准备的身影,“稍后夜间,堡內有些许庆祝,將军与贵部眾若得閒,不妨同来。” “自当叨扰。”慕容明月点头应下,眼中也有一丝期待。 日头西斜,寒风似乎也收敛了些许。堡內空地上的木台前,早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除了必要的岗哨,几乎全堡的人都来了,裹著厚厚的冬衣,挤挤挨挨,呵气成云,脸上却都带著难得的、鬆弛的笑意。西坡营地的人也来了大半,与堡民混杂在一起,虽仍有族群界限,但彼此间少了许多隔阂,多了几分好奇与友善。 木台上燃起了数堆篝火,驱散了部分寒意。首先进行的是祭祖与缅怀仪式。在吴学究的主持下,陈星带领眾人,面朝北方,焚香奠酒,祭告天地祖先,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堡寨平安。隨后,又特地祭奠了自星火堡建立以来,所有在战斗、劳作中不幸死难的军民,包括慕容部的阵亡者。气氛庄严肃穆,许多人都红了眼眶,尤其是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但当吴学究念出“英魂不远,佑我生者;前路虽艰,薪火相传”的祭文时,一种沉甸甸的、名为“传承”与“责任”的情绪,也在眾人心中升起。 祭奠完毕,气氛转向欢庆。李鼠登上木台,开始唱名发放“年终犒赏”。每念到一个名字,简单说明其一年来的主要功绩,然后当事人或其家属便上前,从周大山、王健等人手中接过那份用粗布包裹的、实实在在的奖励。台下时而响起羡慕的讚嘆,时而是对熟人的祝贺鬨笑,更多的是对自己未来也能登台的期盼。慕容部的一些人也在名单之列,他们多是因协助巡逻、贡献牧养技艺或参与劳作而记功,当贺兰叟代表部眾上前领取奖励时,台下同样响起了掌声。 奖励发放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后,是简单的“百家宴”。各家將自家最好的吃食都贡献出来一些,集中在篝火旁的长条木板上:杂麵饺子、粟米蒸糕、燉得烂熟的野羊肉、咸菜、豆酱、甚至还有几碟珍贵的炒栗子和野蜂蜜。不分彼此,隨意取用。孩子们得到了额外的、掺了糖屑的烤饼,欢天喜地。陈星、陈卫、慕容明月、吴学究等核心人物,也与民同食,並无特殊。 食物虽然粗陋,数量也不算丰盛,但那种分享的喜悦、团聚的热闹,却足以驱散冬夜最深重的寒意。人们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吃著,一边大声交谈,说著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偶尔还有胆大的汉子,扯著嗓子吼几句荒腔走板的地方小调,引来一片善意的鬨笑和应和。 宴至半酣,不知谁起了个头,眾人开始轮流上台“献艺”。有老汉用树叶吹出淒婉的思乡曲调;有年轻的守备都士卒演练一套军体拳法,虎虎生风;有慕容部的战士跳起节奏明快、充满力量的草原舞蹈,引来阵阵喝彩;甚至有几个半大孩子,磕磕巴巴地背诵了一段白天刚学的《千字文》,虽然错误百出,却贏得了最热烈的掌声——那是对知识与未来的敬意。 陈星坐在主位旁,看著眼前这喧囂而真实的欢乐场景,看著那一张张被火光映亮的、饱经风霜却充满希望的脸庞,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一年前,他还在尸山血海中绝望挣扎;一年后,他竟然能坐在这里,与数百上千人共度除夕。这一切,如梦似幻,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到他能感受到篝火的温暖,听到每一个人的笑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侧前方。慕容明月正微微侧身,与身旁的贺兰叟低声说著什么,唇角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火光跳跃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的稜角与冷峻,竟显出一种难得的温婉。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眼中的笑意尚未褪去,清澈明亮,映著跃动的火焰,也映著他的身影。 两人都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周围的喧囂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篝火噼啪的轻响,和彼此眼中那一点明亮的倒影。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慕容明月率先微微垂下眼帘,抬手將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髮丝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优雅。陈星也收回目光,端起面前温热的清水喝了一口,掩饰住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悸动。 庆祝活动持续到夜深。篝火渐弱,寒意重新袭来,人们开始陆续携家带口,意犹未尽地散去,返回各自温暖的窝棚屋舍。堡內四处响起关门闭户、互道“新年安康”的声音。 陈星与慕容明月最后离开空地。两人默契地没有立刻返回居所,而是信步走上了堡墙。值守的士卒在远处向他们行礼,隨后知趣地退开一段距离。 堡墙之上,视野开阔。堡內零星灯火,与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交相辉映。堡外,是无边无际的、被月光映照得一片清冷的雪原,一直延伸到黑暗模糊的远山轮廓。万籟俱寂,只有风掠过垛口发出的呜呜轻响。 “又是一年。”陈星望著浩瀚的星空,轻声道。今夜的星空格外清晰璀璨,银河横贯,繁星如沙。 “嗯。”慕容明月站在他身旁半步之后,同样仰望著星空,“在草原上,除夕夜的星空,据说能预示来年的草场与牛羊。今夜星辰如此明亮,想来……是个好兆头。” “但愿如此。”陈星转过头,看著她被星光勾勒出的柔和轮廓,“慕容姑娘,过去这一年,辛苦你了。” 慕容明月微微摇头:“比起堡主运筹帷幄、夙兴夜寐,明月所为,微不足道。” “不必自谦。”陈星语气真诚,“若无將军与贵部相助,星火堡绝无今日气象。前路依然艰险,黑山帅、乌洛兰部,乃至更多未知的敌人,仍在暗处虎视眈眈。但有將军在侧,陈某心中,踏实许多。”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几乎触及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边界。慕容明月心头一跳,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堡主信任,明月与部眾,必不相负。星火堡……已是我们的家。” “家……”陈星咀嚼著这个字,心中暖流涌动。他望向堡內那些渐次熄灭的灯火,缓声道:“是啊,家。我们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漂泊而来,能在这里,共同筑起一个『家』,何其不易。守好这个家,让它更大,更安稳,让更多的人能在这里安居乐业……这便是你我,以及所有追隨者,肩上的担子。” 慕容明月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眼神坚定:“担子虽重,眾人共担,便不觉其重。星火已燃,总会照亮更多地方。” 两人不再言语,並肩立於墙头,任由清冷的夜风吹拂。远处传来隱约的更梆声,子时已过,新的一年,悄然来临。 这一刻,无需再多言语。一种超越盟友、近乎知己的默契,以及一丝更深沉、更朦朧的情感,在这新旧交替的除夕雪夜,悄然滋长,如同墙角悄然融化的第一滴雪水,预示著冰封之下,已有春意在萌动。 长夜漫漫,前路迢迢。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同一片星空,守望同一处灯火,肩负著同一份沉甸甸的、名为“家园”的希望。 第56章 春耕大计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年节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但星火堡內外,一种更为紧迫的节奏已经悄然取代了节日期间的短暂鬆弛。 连续数个晴日,虽然寒风依旧料峭,但阳光的力量明显增强了。堡墙上的积雪开始大面积融化,雪水顺著土墙汩汩流下,在墙根处匯成一个个小小的泥洼,又迅速渗入解冻的土地。屋檐下垂掛的冰凌,每日清晨都能看到缩短一截,滴滴答答的水声成了白昼的背景音。堡外,覆盖荒野的厚厚“雪被”边缘开始发黑、变薄,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和褐色的泥土。向阳的坡地,甚至已能看到一小片一小片裸露的地面,蒸腾著湿润的土气。 水渠里,封冻的冰面终於碎裂、消融,重新流动的溪水虽然冰冷刺骨,水量却因融雪而比冬日丰沛了许多,沿著人工开凿的渠道,一路欢畅地奔向堡前的陂塘和等待灌溉的田地。那潺潺的水声,听在农人耳中,便是最动听的春之序曲。 “地气动了!”赵铁柱搓著布满老茧、冻疮尚未完全癒合的大手,站在堡外最高的一处田埂上,眯著眼望著眼前大片大片正在“甦醒”的土地,脸上既有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顶多再有三五日,向阳的坡地就能下锄。堡主,今年春耕,耽搁不起啊!” 他身后,站著陈星、吴学究、周大山,以及特意被请来的、有多年耕作经验的老农和慕容部中擅长看天候、辨地气的老人。眾人望著这片属於星火堡的、浸透了他们汗水的土地,神情肃穆。 “铁柱,各片地的墒情、肥力、准备播种的作物,都理清了吗?”陈星问道。他今日也是一身便於行动的短褐,脚上蹬著鹿皮靴,裤腿高高挽起,仿佛隨时准备下地。 “理清了!”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摸得发黑的皮纸,上面用炭笔画著简略的地图,標註著大小不一的区块和符號,“按咱们去年秋后整地和这次化雪情况,能及时播种的地,总共划了十二片,大小不等。靠近水源、墒情最好的三片,全部种『奇粮』!这是堡主再三交代的,也是咱们秋后活命的指望!靠近堡墙、相对背风的两片,种粟米。剩下那些坡地、沙壤地,种豆子、黍子,还有从李家集换来的些菜籽,见缝插针!” 他指著皮纸,声音洪亮:“工具都检修过了,铁犁头加打了七副,木犁修了二十多架,锄头、镐头、耙子也都拾掇利索了。畜力还是紧,能下地乾重活的耕牛只有十一头,驮马八匹,剩下的就得靠人拉犁了。人手……”他顿了顿,看向陈星,“按堡主吩咐,除了必要的守备、巡逻、哨探和工匠坊必须维持的活计,其余所有人,包括归化营里表现好的青壮、慕容部能抽出来的人手,全都编入春耕队!老人、妇人、半大孩子,也有轻省活计分配,绝不让一个能动弹的閒著!” 陈星点头,对赵铁柱的准备工作表示满意,接著看向周大山:“种子呢?” 周大山连忙道:“回堡主,『奇粮』种薯都已从地窖取出,正在向阳处摊开『醒种』,吴先生盯著,说这样出芽齐整。粟种、豆种也都筛过、晒过,药水拌过,防虫防霉。菜籽单独存放。” “耕牛驮马的草料精料,医护处备的防冻疮、治扭伤的药膏,后勤的伙食饮水,都安排妥当了?”陈星又问。 王健和李鼠分別应声,表示都已就绪。 最后,陈星看嚮慕容明月:“慕容將军,春耕期间,堡外巡弋警戒,尤其西、北两个方向,至关重要。须防乌洛兰部或零星马贼趁我忙於农事,前来袭扰。骑都担子不轻。” 慕容明月抱拳,神色凛然:“堡主放心。骑都已擬定轮班巡弋章程,扩大侦察范围,增设临时哨点。一旦有警,必能及时示警,並予敌迟滯打击,为堡內集结爭取时间。” “好!”陈星环视眾人,语气沉凝,“诸位,春耕一战,关乎我星火堡今年生死存亡,更关乎未来根基!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各司其职,同心戮力!” “谨遵堡主之命!”眾人齐声应诺,声震田野。 正月初十,春耕战役正式打响。 清晨,天色未明,堡內便响起了急促的钟声。早已准备多时的人们迅速在各自什伍长的带领下,在指定地点集结。赵铁柱如同战场上的將军,將一面面標誌著不同地块和任务的小木牌分发到各队队正手中。隨著他一声粗獷的“开犁!”,整个星火堡如同上足了发条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最肥沃、临近水源的一號地块上,十一名老农牵著宝贵的耕牛,扶著沉重的铁犁,吆喝著,將沉睡了一冬的土地深深翻开。湿润的、带著冰碴的泥土被犁鏵破开,翻卷出黝黑油亮的墒沟,散发出浓烈的、属於生命的泥土芬芳。后面跟著的妇人、少年,用锄头、耙子將大块的土坷垃打碎、耙平。另一侧,人力拉犁的队伍则显得更为吃力,绳索深深勒进肩头的皮肉,人们呼喊著號子,躬身奋力向前,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汗水和融雪混在一起,浸湿了单薄的衣衫,但没有人叫苦,只有专注和急切。 二號、三號地块,是土豆的专属区。这里的要求更为精细。陈星亲自到场指导。土地需深耕细耙,起垄做畦。垄要宽,要平,沟要深,便於排水和日后培土。吴学究带著几个识字的少年,拿著陈星口述、他记录整理的“奇粮种植要略”,在现场对照讲解:种薯如何切块,切口如何蘸草木灰消毒,下种的间距、深度,覆土的厚薄……许多老农起初对这般“麻烦”的做法不以为然,觉得直接把种薯埋下去便是,但见堡主亲自督阵,吴学究讲得头头是道,又想起秋日那惊人的產量,便也都压下疑虑,一丝不苟地照做。慕容明月也带著几名部眾前来观摩学习,对这番精细操作颇感新奇。 堡墙上下,也是一片忙碌。守备都的士卒在完成例行警戒后,也被安排到靠近堡墙、相对安全的区域参与垦种或运送物资。匠作坊里,炉火不熄,铁匠们加紧修復因春耕高强度使用而损坏的农具,木匠们则赶製更多的扁担、箩筐、手推车。炊烟从早到晚不曾断绝,后勤的妇人抬著一桶桶热气腾腾的杂粮粥、咸菜糰子,送往各个工地。孩子们则承担起送水、传递简单消息、甚至驱赶田地附近鸟雀的任务。 西坡营地也並未置身事外。除承担主要警戒任务的骑都外,慕容部中不擅骑射或年岁较大的部眾,也在贺兰叟的组织下,分成数队,参与星火堡的春耕。他们或帮助照料集中管理的耕牛驮马,或参与运送土肥,或在田边挖掘排水的毛沟。起初,他们对这些农活颇为生疏,动作笨拙,但星火堡的农人並未嘲笑,反而耐心指点。语言不通,便靠手势和示范。汗水流在一起,肩膀扛著同一根槓子,彼此的隔阂也在泥土与汗水之中,悄然消融著。 陈星几乎整日泡在田间地头。他不仅仅是指挥官,更是身体力行的参与者。一会儿在土豆田里示范如何正確切薯块,一会儿跑去帮人力拉犁的队伍推上一把,一会儿又蹲在地头,与老农討论某块地是种豆子还是种黍子更合適。他的手上很快磨出了新的水泡,裤腿上溅满泥点,脸也被早春尚带寒意的风吹得粗糙发红。但没有人觉得堡主这副模样有失威严,反而更添亲近与信服。连最初对“奇粮”种植法將信將疑的老农,看到堡主如此上心,也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到位,辜负了这番心血。 慕容明月在巡视警戒间隙,也常策马路过田间。她看到那个在泥泞中忙碌、与老农匠人毫无隔阂交谈的陈星,看到堡民们眼中那並非因恐惧而生的、而是发自內心的尊重与干劲,看到胡汉部眾在劳动中渐渐自然的协作,心中的感触愈发复杂。这或许,就是星火堡不同於她所知任何势力的根本所在。它不仅仅是一个求活的据点,更在尝试塑造一种新的、基於劳作与规矩的关係。 夜幕降临,筋疲力尽的人们拖著沉重的步伐返回堡內或营地。但空气中瀰漫的,不是颓丧,而是一种充实的疲惫和隱隱的期待。灶火旁,人们交流著今日的进度,比较著谁家耕的地更平整,谁切薯块的手法更利落。孩童们则在睡梦中,还嘟囔著“垄要宽、沟要深”的梦话。 春耕大计,如同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生死存亡的战役,在黑风岭下这片刚刚解冻的土地上,如火如荼地进行著。每一天,都有新的土地被翻开,新的种子被埋下。那不仅仅是一颗颗植物的种子,更是星火堡所有人,对活下去、对更好活下去的,最深沉、最执著的希望。 冰雪彻底消融,草木萌发新绿。星火堡內外,生机勃发。 第57章 军事改革 春耕的喧囂尘埃渐定,田垄间新绿的苗子一日一个模样,在初夏充足的雨水和阳光下奋力生长。星火堡暂时从那种全员压上的战时状態中舒缓下来,但一种新的、更为系统而持久的紧张感,开始在军营和校场瀰漫——军事改革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过去一年,星火堡的武装力量是在近乎极限的生存压力下,仓促拼合、边打边建起来的。最初是陈卫麾下绝对忠诚、战力强悍但数量有限的百人锐士都;接著是收拢流民青壮、以守备堡寨为要的守备都;然后是慕容明月带来的、成建制的胡人骑兵;再加上零散吸收的、有一定战斗经验的溃兵或豪侠。这些力量在陈星的指挥和陈卫、慕容明月的统领下,凭藉《军规》的初步约束和《功勋令》的激励,以及几次实战的胜利,凝聚在了一起,发挥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但陈星很清楚,这种凝聚更多是危机驱动下的权宜之计与个人威望的结合。部队的编制混乱,训练標准不一,战术协同粗糙,后勤补给、伤员救护、情报传递等体系更是简陋。隨著人口增加、控制区扩大、以及黑山帅这个明確大敌的威胁日益迫近,再不进行系统性的军事改革,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將很快触及天花板,甚至可能在未来的大规模、高烈度对抗中崩盘。 议事堂內,一场关於军改的会议已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沙盘旁堆起了更多的简牘和粗糙的图纸,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茶汤味和爭论后的微热。 陈星的手指在沙盘上星火堡的模型周围划了一个圈:“过去我们是据堡而守,伺机出击,兵力构成与战术围绕『守』与『快反』。但日后,无论是拔除臥牛岗这等前哨,还是应对黑山帅可能的大军压境,甚或向外拓展生存空间,我们都可能需要远离堡寨,进行野战、攻坚战。军队的结构,必须適应这种变化。” 他看向陈卫和慕容明月:“我的想法是,打破现有锐士、守备、骑兵的粗略划分,按照作战职能,重新编组为『战兵』、『辅兵』两大体系。” “战兵,乃野战攻坚之主力,求精不求多。可分为:步卒营,由原锐士都骨干及守备都中最悍勇、训练最精者充任,披甲执锐,专司结阵而战、攻城拔寨;骑射营,以慕容將军麾下精锐为基,吸纳堡中善骑射者,专司侦察、袭扰、侧击、追击;弩机队,挑选眼力佳、臂力稳、心性沉稳者,专司强弩狙杀、压制敌阵。” “辅兵,则负责一切支撑战兵作战之务。可分为:輜重队,管理粮草、军械运输储备;工兵队,负责扎营、掘壕、架桥、製作攻城器械;医护队,专司战场救护与伤病疗治;哨探队,负责远距离侦察、情报传递、敌后渗透。” 陈卫目光灼灼,显然被这番清晰的职能划分所吸引,他接口道:“如此,各司其职,专精一道,临战配合更能如臂使指。只是,这步卒营、骑射营、弩机队,皆需长时间严苛训练,非一朝一夕可就。且战兵待遇、装备,必优於辅兵,方能激励士气,吸引人才。” “自然。”陈星点头,“《功勋令》需细化至各兵种。战兵基础功勋高於辅兵,斩获、破阵等战功赏格更重。装备优先保障战兵,尤其是步卒营之甲冑、骑射营之战马、弩机队之强弩。辅兵亦有其功,如保障得力、救护有功、情报准確,同样重赏。” 慕容明月沉吟道:“骑射营独立成军,专司机动,此议甚好。然草原骑兵作战,素重个人勇武与临机决断,若完全纳入此等细致分工之体系,恐部分儿郎初期难以適应,或觉束缚。” “非是束缚,而是『令行禁止,协同如一』。”陈星解释道,“个人勇武乃基础,但大军作战,尤其是面对黑山帅那般可能兵力占优的敌人,单凭个人勇武与散乱衝锋,极易被各个击破。骑射营需练的,不仅是个人骑射,更是小队、乃至整营的战术配合:如何与步卒营协同,何时侧击,何时迂迴,何时追击,何时脱离;如何在野外获取补给、传递信息、进行隱蔽。这些,都需要新的训练。” 他转向吴学究和李鼠:“吴先生,李鼠,烦请你二人,会同陈统领、慕容將军及其麾下得力军官,將各兵种之编制、职责、日常操典、功勋细则,逐一擬定成文,形成《星火营军制草案》与《各兵种操典要略》。要具体,要可行。” 吴学究与李鼠肃然领命。 “改革非一日之功。”陈星最后总结,“眼下春耕已毕,正值夏训良机。自明日起,全军除必要警戒及生產劳作外,转入为期两月的夏季整训。陈卫总揽,慕容將军协理。先以现有人员,按新编制进行模擬编组、基础操练与战术合演。过程中发现问题,隨时调整草案。两月后,视训练成效及人员表现,进行正式选拔与定编。” 军改方略既定,整个星火堡的军事机器开始按照新的蓝图试运行。 校场上的景象为之一变。原先混合操练的局面被打破,划分为数个区域。东区,步卒营的士卒们在陈卫和几名锐士都老兵的带领下,练习更加严整的队列、更加复杂的阵型变换、以及盾牌与长矛的协同刺杀。要求不再是简单的“站齐”、“刺出”,而是强调整个队列如同一个整体,举盾、移步、刺击、收回,动作必须整齐划一,力道用在一处。 西区,骑射营的训练则融合了新內容。除了固有的骑射、控马、马刀劈砍,慕容明月和贺兰叟开始教导他们进行小队编组的机动:如何以“三骑一组”或“五骑一队”为单位,进行交替掩护衝锋、迂迴包抄、以及执行简单的战场侦察与信息传递任务。他们还划定了几个模擬目標区域,要求骑兵小队在限定时间內完成侦察並返回报告,锻炼其野战生存与任务执行能力。 北区新辟的靶场上,弩机队在王健的协助下,开始了日復一日的枯燥训练:上弦、瞄准、击发。陈星甚至亲自设计了几种简单的瞄准校准方法和风力影响估算口诀,要求弩手不仅射得准,还要在不同距离、不同环境下,懂得如何调整瞄准点。训练用的箭靶也从固定靶,逐渐增加了移动靶和隱蔽靶。 辅兵体系的建设也在同步推进。周大山被指定暂领輜重队,开始清点、分类所有军械粮草,並制定出入库与运输规程。工兵队由几位老木匠和泥瓦匠牵头,带著一批手脚灵巧的年轻人,开始学习製作飞桥、云梯、盾车的模型,並练习快速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医护队则在王健的直接指导下,扩大规模,学习更规范的伤口清洗、包扎、固定以及常见战场疾病的防治。哨探队则由陈卫和慕容明月共同选派机警忠诚的老兵担任教官,训练內容包括隱蔽行进、地形识別、情报记录与快速回报。 改革伊始,难免有混乱与不適。步卒营中,一些原守备都的士卒习惯了相对鬆散的训练,对如今苛刻到手指位置、步伐间距的队列要求叫苦不迭;骑射营里,也有慕容部的勇士私下抱怨新战术太过“繁琐”,不如纵马衝杀痛快;弩机队的选拔更看重耐心和细心,一些勇猛但毛躁的汉子被刷下,难免心有不服。 对此,陈星的態度明確而坚决。他亲自到各训练场巡视,对达標者不吝表扬赏赐,对懈怠、抱怨甚至公然牴触者,首次警告,二次罚没功勋,三次则直接剔除出战兵序列,贬入辅兵或归化营劳作。同时,他让陈卫、慕容明月、以及各队选拔出的表现优异者,现身说法,讲解新训练的意义,展示协同作战的威力。 一日,校场上进行步卒营与骑射营的首次协同对抗演练。步卒营结成紧密的方阵,长矛如林,盾牌如墙。骑射营则分为两队,一队正面佯攻袭扰,吸引注意力並消耗其箭矢;另一队则从侧翼隱蔽迂迴,试图寻找方阵的弱点进行“突击”。演练中,最初几次,骑兵凭藉机动轻易找到了步兵方阵转换不及的漏洞,“击溃”了部分阵列。但很快,在陈卫的指挥和严苛训练形成的本能下,步卒营的应变速度加快,侧翼防守更加严密,弩机队的“远程火力”也给迂迴骑兵造成了不小的“杀伤”。演练结束,双方虽筋疲力尽,却都兴奋地討论著得失。骑兵们开始意识到,面对训练有素、阵型严整的步兵,无脑衝锋確实代价巨大;步兵们也看到了严密协作下,对抗骑兵衝击的可能性。 类似的演练每周都会进行,兵种搭配不断变化。实战是最好的教官,在一次次的对抗与磨合中,抱怨声渐渐少了,討论战术、研究配合的氛围浓了。各兵种之间,也因频繁的协同演练,多了许多共同语言和默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一个夏夜,陈星与慕容明月一同巡视完骑射营的夜训,返回堡內。 “看来,將军麾下的儿郎们,对新法已渐入佳境。”陈星望著西坡营地依稀的灯火道。 慕容明月嘴角微扬:“起初是有些不惯,觉得束手束脚。但几次对抗演练下来,尤其看到步卒营结阵后的韧劲,和弩机队远程的威胁,他们也明白了,单靠骑射之利,並非万能。如今私下里,也开始琢磨如何更好地与步卒配合,如何利用地形掩护迂迴了。” “这便是进步。”陈星点头,“军事之道,存乎一心,亦成於眾志。个人勇武是刃,纪律协同是柄,战略谋略是执柄之人。三者合一,方为利剑。” 他停下脚步,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黑山帅给的喘息时间不会太多。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把这柄剑磨得更利,握得更稳。” 慕容明月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眼神同样锐利:“剑已初成,只待出鞘一试锋芒。” 初夏的风,带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拂过校场上白日训练留下的痕跡,也拂过堡墙上日益鲜明的战旗。星火堡的军事力量,正在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变革中,褪去草创的粗糙与混杂,向著更专业、更协同、更强大的方向,稳步蜕变。 第58章 技术突破 初夏的阳光已颇有些灼人的意味,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校场新夯实的土地上,蒸腾起阵阵带著尘土味的热浪。步卒营的队列操演喊杀声震天,骑射营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原野,弩机队的弓弦嗡鸣声则带著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悸的锐响。军事改革的成果正在每日的汗水中悄然累积,一种更加精干、更加协同的军事力量雏形渐显。 然而,在这片火热的训练景象之外,陈星心中的另一块石头却始终悬著,且日益沉重——装备。 星火堡现有的武器装备,堪称五花八门,良莠不齐。锐士都的老底子是最好的,系统赋予的魏武卒標准装备,无论甲冑的坚固、兵刃的锋利,都远超时代,但数量有限,且几乎无法补充损耗。守备都、新编步卒营使用的,则多是缴获自胡人、土匪、以及黑风货栈旧存的兵器,汉制环首刀、胡式弯刀、骨朵、长矛混杂,许多已经锈跡斑斑、刃口崩缺,只是勉强修整后使用。皮甲更是紧缺,许多士卒只有简单的布衣或镶嵌了几片铁片的皮背心。慕容部骑兵的装备相对统一,但同样面临著战损难以补充、尤其是优质铁製马具和箭鏃不足的问题。 弩机队对弩箭的需求更是巨大,且对箭矢的规格、硬度、一致性有著较高要求,现有的手工打造方式效率低下,质量不稳。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陈卫在一次演练后,擦拭著手中一柄刃口已现细微裂纹的环首刀,对陈星直言,“士卒训练日渐精熟,阵型配合也有模有样,可这手里的傢伙事……若是遇上披坚执锐的黑山军主力,恐要吃大亏。尤其是破甲之力,我们的刀,砍皮甲尚可,对上铁甲,甚难。” 慕容明月也道:“我部箭矢消耗甚巨,缴获的胡人箭鏃多为骨质、石质,穿透力不足。若能与汉人一般,多用铁鏃,骑射之威当倍增。” 陈星何尝不知?生產力,尤其是金属冶炼和加工能力,始终是制约星火堡发展的瓶颈。之前的贸易,只能换来少量成品铁器或粗铁料,杯水车薪,且受制於人。他必须拥有自己的、稳定且优质的钢铁来源。 夜深人静,议事堂內只余陈星一人。他闭目凝神,意识沉入那伴隨他穿越、沉寂许久的“帝国霸主系统”。光幕在脑海中展开,冰冷而机械。 【宿主:陈星】 【势力:星火堡】 【人口:约1680人】 【军队:约550人(战兵/辅兵)】 【资源点:357点(主要来源:势力扩张、任务完成、重大事件影响)】 【商城:已解锁部分。可兑换物品列表……】 他的目光直接掠过那些目前可望不可及的奇物、阵法、甚至初级火药配方,径直锁定在“技术”分类下,一个他覬覦已久、点数要求也恰好勉强够用的项目上。 【《基础炼钢法》——兑换需资源点:300点。】 “坩堝法……炒钢法……”陈星心中默念。这並非什么高科技,甚至在中国古代歷史上,类似的炼钢技术早有雏形,但系统提供的显然是经过提炼、优化、更適合当前条件下实践的“指南”。它或许不能立刻带来工业革命,但足以让星火堡的钢铁质量,从“能用”跃升到“精良”,甚至局部“优异”。 代价不菲。三百点,几乎是他此刻全部的资源点积蓄。但他没有太多犹豫。 “兑换。” 【消耗资源点300点。兑换成功。《基础炼钢法》已发放。相关基础原理、材料准备、炉窑构建、操作步骤、注意事项等知识,已灌输至宿主意识,並可选择以適配本时代图文形式部分导出。】 一股清凉中带著微微刺痛的信息流涌入陈星脑海。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目光清明而篤定。脑海中多了一套详尽、却儘量规避了现代术语、以当前时代工匠能够理解的方式阐述的炼钢技术方案。 翌日,陈星召来了王健、郭三,以及工匠坊中几位经验最丰富、头脑最灵光的老铁匠、老窑匠。 地点选在了堡外一处相对僻静、靠近水源、且下风口远离居住区的洼地。陈星没有一开始就拋出全部技术细节,而是先提出了问题。 “诸位都是行家里手。我堡如今兵甲器械,多赖缴获与修补,自家產出甚少,尤缺好铁好钢。若要自炼出比寻常熟铁更坚、比生铁更韧的『钢』,用以打造刀剑甲片、农具利器,诸位以为,当下可能否?难点何在?” 几位老匠人面面相覷。炼钢?这可是顶尖匠师的不传之秘!他们这些流亡匠人,大多只懂些打铁修补、製作简单铁器的粗浅手艺,至多知道些“百炼成钢”的传说,那需要极精湛的技艺、反覆的锻打和大量的优质燃料,费时费力,成功率还低。 一位姓胡的老铁匠犹豫道:“堡主,炼钢之法,非比寻常。小老儿祖上曾听闻,需以上好铁英,配以木炭,於特製高炉中鼓风煅烧,得出生铁。生铁性脆,需再经煅打、渗碳、淬火等多重工序,方有可能得钢。此法耗费巨大,十不成一,且非我等手艺所能驾驭。” 王健也皱眉:“所需高炉、鼓风之具,我堡目前只能勉强仿製小型,效力有限。且优质铁矿石和大量木炭,也是难题。” 陈星点点头,对他们的认知水平有了底。“若我有一法,或许不需那般复杂的百炼,亦能较稳定地获得品质尚可的钢呢?” 眾人皆惊,目光齐刷刷看向陈星。 陈星不再卖关子,让人拾来炭笔和几块平整的木板。他结合脑中知识,用最浅显的语言和图画,开始讲解“坩堝法”和“炒钢法”的基本原理。 “……我们不用追求一次性炼出纯钢。可以先设法得到生铁,或者收集现有的废旧铁器、铁料。”他画出一个简单的竖炉,“用这个炉子,鼓入足够的风,让炭火烧得足够旺,儘可能將铁熔化,得到液態的生铁水。” 接著,他又画出一个黏土烧制的、带盖的厚实坩堝,以及一个浅池状的“炒钢炉”。“生铁性脆,含碳过高。若要成钢,需去其多余之碳。方法有二:其一,將生铁水注入这特製的坩堝中,加入一些能『吸碳』的矿石粉,密封加热,让碳与这些添加物反应,部分去除,冷却后得到钢。此法较稳,但產量小,对坩堝要求高。” “其二,”他指向炒钢炉,“將生铁水倒入这浅池中,不断搅拌,同时鼓入空气。空气中的氧会与铁水中的碳反应燃烧,持续降低碳含量。边炒边观察铁水顏色、黏稠度的变化,凭经验判断何时达到钢的状態,然后取出锻打成型。此法產量大些,但对匠人眼力和经验要求极高。” 他儘量避开“碳元素”、“氧化还原”等术语,用“脆性”、“韧性”、“火候”、“杂质”等工匠熟悉的词汇来解释。郭三听得眼睛发亮,他本就对新奇方法感兴趣。几位老匠人则眉头紧锁,努力理解这闻所未闻的“炒”钢之法。 “当然,这只是粗理。”陈星放下炭笔,“具体如何建炉,黏土配方如何,鼓风力度几何,添加何种矿石粉,炒炼时火候如何把握,搅拌用何种工具,何时出锅……皆需反覆试验。我可將所知要点尽数告知,但能否成功,如何改进,便仰赖诸位了!” 他当场任命王健总揽此事,郭三协助,几位老匠人为骨干,又从年轻匠人中挑选了十余名手脚灵便、肯动脑筋的组成“炼钢试作组”。划拨专门区域、调配物资,並宣布:参与试製者,按《功勋令》研究创新类从优记功;若成功炼出合格钢材,全体重赏! 重赏与未知技术的双重刺激下,试作组迅速行动起来。第一步是建造试验炉窑。按照陈星给出的简图和要点,匠人们选择耐火黏土,尝试不同的配方和夯实方式,搭建起一座小型竖炉和一座更简陋的炒钢炉。鼓风设备用改良的皮橐龠,由人力踩踏驱动。 铁料来源主要是收集来的破损兵器、废旧农具,以及少量从李家集换回的粗铁锭。木炭则优先保障。 最初的尝试充满了挫折。竖炉温度不够,铁料未能完全熔化,得到的是一团半熔的、杂质很多的铁疙瘩。炒钢炉更惨,要么鼓风不足,铁水很快冷凝;要么搅拌不匀,受热不均;更有一次因炉膛开裂,铁水泄露,险些酿成事故,幸好防护得当,无人受伤。 每次失败,陈星都会亲临现场,与王健、郭三等人一起分析原因。他从不指责,只是引导大家回忆操作细节,对照他给出的要点,寻找可能出错的环节。是炉壁厚度不够?黏土配方不对?鼓风节奏有问题?还是铁料本身杂质太多? 匠人们起初对这位年轻堡主竟懂这些“贱业”深感惊讶,但见他態度诚恳,分析问题往往能切中要害,便也渐渐放下顾虑,畅所欲言。胡老铁匠根据经验,提出了调整鼓风管角度的建议;一位老窑匠则改良了炉膛黏土的混合比例,增加了砂粒以提高耐热性;郭三则琢磨著改进了搅拌铁水的长柄铁棍的形状。 陈星將系统中关於“观察铁水顏色判断温度与含碳量”的粗略经验,结合工匠们的实际观察,整理成简单的口诀,让他们边试边记边修正。 失败了一次,两次,三次……消耗了不少珍贵的铁料和木炭,但没有人气馁。功勋点在持续记录,堡主的信任与期待更是一种无形的鞭策。更重要的是,每一次失败,都让他们离那个模糊的目標更近了一点。 终於,在第五次炒炼试验时,转机出现了。 当滚烫的铁水在浅池中翻滚,匠人们按照改进后的节奏鼓风、奋力搅拌,胡老铁匠紧盯著铁水表面色泽和飞溅火花的变化,突然大喊一声:“火候到了!快!出锅!” 早已准备好的几名壮汉,用特製的长柄铁勺,迅速將锅中那团呈现某种特定亮白色、流动性適中的金属液体舀出,倒入预製的砂模中。嗤啦一声,白汽升腾。 待其稍冷,王健小心翼翼地用钳子夹出那块尚且暗红、形状不规则的金属块,放到铁砧上。胡老铁匠亲自抡起大锤,用力敲击。 “鐺!” 一声清脆而悠长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迥异於以往熟铁的沉闷或生铁的脆裂。锤头落下处,金属块发生了形变,却並未碎裂。 胡老铁匠的手微微颤抖,换了一把小锤,仔细敲击边缘,观察其延展性和迴响。他又让徒弟取来一块普通的熟铁片和一把旧的、质量尚可的胡刀。 “试试刃口!”他声音有些嘶哑。 郭三拿起那块尚有余温的金属块,在砂轮上快速打磨出一个粗糙的斜面,然后与熟铁片和旧胡刀对砍。 “嚓!”熟铁片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鏘!”与旧胡刀相击,火花四溅,各自留下白痕,但那新磨出的粗糙刃口,竟然未见明显崩缺! 围观的眾匠人瞬间屏住了呼吸,隨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 “成了!真的成了!是钢!是钢啊!”胡老铁匠老泪纵横,他这辈子,何曾亲手炼出过这般品质的金属? 王健激动地捧著那块尚带温热的钢坯,如同捧著稀世珍宝。郭三则咧著嘴,嘿嘿直笑。 消息迅速传回堡內。陈星闻讯,立刻赶来。他仔细检查了这块初生的钢坯,虽然远谈不上完美,杂质仍存,硬度韧性也只是初步达標,但毫无疑问,它已经具备了“钢”的基本特性,远超市面上流通的大部分所谓“好铁”,甚至不亚於一些普通军官的佩刀材质。 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一条可行的、相对稳定的炼钢路径!原料要求不高,燃料依赖木炭但尚可承受,工艺虽然需要经验,但已有了可遵循的框架和识別標准。 “好!好!好!”陈星连说三个好字,重重拍了拍王健和几位老匠人的肩膀,“此功至伟!所有参与试製者,皆记大功!重赏!胡师傅、郭三,还有几位老师傅,从即日起,为我堡『匠作营』炼钢坊首任匠师!王健,你总揽有功,擢升为『匠作营』副管领,专司军工器械!” 他当场宣布,扩大炼钢试作组为正式“炼钢坊”,划拨更多资源,修建更大更稳定的炉窑,开始小批量试生產。同时,要求铁匠坊立刻开始研究,如何用这新出的钢材,打造第一批试验性的刀剑、枪头、箭鏃,以及……尝试製作更坚固的甲片。 夕阳西下,將洼地里那座简陋炉窑和兴奋的人群染成金黄。空气中瀰漫著烟火、金属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陈星望著那块被眾人传看、如同圣物般的钢坯,心中豪情激盪。这不仅仅是几块好钢,这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生產力跃升、军事实力质变之门的钥匙! 技术突破的星火,已然在这偏僻的堡寨外点燃。假以时日,它必將燃成照亮前路的熊熊烈焰。 第59章 装备升级 炼钢坊的第一炉“星火钢”成功產出,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整个星火堡。当那几块尚带锻打余温、闪烁著独特暗青光泽的钢坯被王健和胡老铁匠亲自捧进堡內,在议事堂粗糙的木案上呈於眾人眼前时,所有核心层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陈卫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弹了弹其中一块钢坯的边缘。“嗡——”一声低沉而清越的颤音响起,迥异於熟铁的闷响或生铁的嘶哑。他又拿起一块旧的、刃口崩缺的环首刀,用钢坯的稜角轻轻一划,旧刀上立刻出现一道清晰的凹痕,而钢坯稜角处只有些许发白。 “好钢!”陈卫脱口赞道,眼中精光闪烁,“质地均匀,硬度韧性俱佳!比咱们锐士都的老傢伙或有不如,但绝对胜过寻常官军制式刀剑,更別提那些胡人的破烂了!以此铸兵,我步卒营战力,至少能提三成!” 慕容明月也拿起一块较小的钢坯,仔细端详其断口和纹理。“色泽青灰,细密均匀,確是上好的鑌铁……不,是钢。”她改用了汉话的称呼,语气中带著惊嘆,“若能以此打造箭鏃,破甲之力绝非骨石可比。马刀若以此钢为刃,劈砍锁子甲、皮甲当时如破竹。” 赵铁柱虽不懂兵器,但也咧著嘴笑:“好东西!好东西!打农具肯定也耐用!就是……这玩意,能有多少?” 这也是眾人最关心的问题。王健连忙稟报:“回堡主、诸位,此次试炼,只得钢坯约三十斤。炉窑尚小,工艺初通,且废品率仍高。但既已摸到门径,胡师傅他们已有把握改良炉型、调整火候与炒炼手法。若原料、木炭供应充足,匠人手艺熟练后,每月稳定產出二、三百斤此类钢材,当有可能。若能建起更大炉窑……” 每月二三百斤!听起来不多,但对於一个草创的坞堡而言,已是一笔惊人的战略资源!要知道,这时代许多郡国兵,用的也不过是熟铁夹钢的兵器,纯钢打造的,多是军官或有传承的豪族私兵才有。 陈星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每月二三百斤,足矣!王健,炼钢坊立为首要,所需人手、物料,优先保障!胡师傅、郭三,还有诸位匠师,此番功莫大焉!除先前许诺重赏,凡炼钢坊匠人,月例功勋上浮三成!望诸位精益求精,早日稳定量產,並设法提高成材率!” 匠人们喜不自胜,连声拜谢。 “接下来,”陈星目光扫过陈卫和慕容明月,“便是如何將这些好钢,变成我星火营將士手中的利器与身上的坚甲!” 新的任务下达,整个匠作营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铁匠坊內,炉火日夜不熄。以胡老铁匠为首的数名顶尖铁匠,放下了日常修补的活计,开始专门研究如何用这新得的“星火钢”打造兵器。 第一件试製品,是一柄环首刀。形制参照了汉军制式,但根据陈星结合现代力学知识提出的几点微调建议:刀身略加长,增加劈砍威力;刀脊加厚至刀身前三分之二处,然后逐渐过渡到薄刃,增强劈砍时的强度同时保持锋锐;刀柄根据常见手型优化了握持弧度;最重要的,是採用了“夹钢”与局部“覆土烧刃”的复合工艺——这是陈星根据系统知识中的只言片语,结合胡老铁匠等人的经验,反覆试验得出的方案。 以“星火钢”为刃口核心,两侧包裹锻打精良的熟铁,反覆摺叠锻打融合,既保证了刃口的硬度和保持性,又利用熟铁的韧性增加了刀身整体的抗衝击能力,不易折断。刃口部分,则在淬火前涂抹特製的黏土,淬火时刃口部分冷却快,硬度极高;刀背部分冷却慢,韧性好。这种工艺对火候和匠人经验要求极高,失败率不低,但一旦成功,刀剑性能將有质的飞跃。 第一柄试验刀出炉时,整个铁匠坊的人都围了过来。刀身修长,线条流畅,经过仔细研磨后,刃口呈现出一线幽暗的青色光泽,与刀身其他部分的色泽略有差异,正是覆土烧刃形成的“刃纹”。胡老铁匠亲自试刀。 先试硬度。用旧铁刀对砍,“鏘”的一声,旧铁刀刃口崩开一个明显的缺口,试验刀刃口只留下极细微的白痕。 再试韧性。將刀身弯曲近三十度,鬆手后,嗡然弹回,笔直如初,毫无变形。 最后试锋利。用一刀轻轻划过悬掛的粗麻绳,麻绳应声而断。又取来一块从胡人处缴获的、质量尚可的皮甲,奋力一刀劈下,“嗤啦”一声,皮甲被乾净利落地斩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几近穿透! “好刀!”周围爆发出震天的喝彩。胡老铁匠捧著这柄倾注了心血的新刀,双手微微颤抖,老泪纵横。这或许是他这辈子打造出的最好的一把刀! 陈星闻讯赶来,亲自试刀后,也是讚嘆不已。“此刀,可为步卒营军官及精锐什长之佩刀!赐名『破甲一型』!所有参与打造者,重赏!胡师傅,此刀製法,需详细记录,形成规范,择忠诚可靠之匠人传授,开始小批量打造!” 有了“破甲一型”刀的成功经验,其他兵器的研发也迅速跟进。长矛的矛头改用全钢打造,形状更利於穿刺,並设计了可更换的套筒式结构,便於战时快速更换损坏的矛头。弩机队急需的三棱破甲锥形箭鏃也开始试製,虽然个头小,锻造难度大,废品率高,但在“星火钢”的材质优势和匠人们的耐心钻研下,也渐渐有了成品,其穿透力测试结果令人振奋。 慕容明月最关心的骑兵装备也在同步进行。除了为骑射营打造更轻便、锋利的马刀外,最重要的改进是箭鏃和马具。新制的全钢三棱箭鏃重量更轻,飞行更稳,破甲能力远超旧式骨鏃。而马具的关键部位,如马鐙、马衔、鞍桥连接件,也开始尝试用钢材加固或替换,虽然用量不大,但对提升骑兵的控马能力和战斗持久性大有裨益。 皮甲坊那边也没閒著。在王健的协调下,铁匠坊打造出了第一批钢製甲片——主要是巴掌大小的长方形或鱼鳞形甲片,边缘打孔。皮匠们则用硝制好的厚牛皮为底,將这些钢甲片按照一定的重叠规律,用结实的皮绳串联、铆接在关键部位,如胸腹、背心、肩臂,製作出第一批“镶铁皮甲”。虽然覆盖面积有限,远不能和真正的铁甲相比,但防护力比单纯的皮甲或镶嵌骨片、废铁片的皮甲强了不止一筹,重量却增加不多。 当第一批试製的“破甲一型”刀二十柄、新式矛头五十个、三棱钢箭鏃五百枚、以及三十件镶铁皮甲整齐地摆放在校场检阅台上时,所有闻讯赶来的星火营將士,眼睛都直了。 阳光照耀下,新刀寒光凛冽,新矛头锋芒逼人,钢箭鏃闪烁著点点寒星,镶铁皮甲上的钢片则折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一股肃杀而精良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星站在台上,朗声道:“诸位將士!此乃我星火堡匠作营,以新法炼出之『星火钢』,呕心沥血打造出的第一批新式装备!它们更锋利,更坚固,更能护佑我等杀敌建功!” 他拿起一柄“破甲一型”刀,高高举起:“自即日起,所有新制装备,將优先配发给各营之中,训练最刻苦、功勋最卓著、战时最奋勇之將士!凭《功勋令》记录与主官推荐,论功行赏,依次换装!望诸位勤加操练,奋勇爭先,早日执此利刃,披此坚甲,为我星火堡,杀出一片朗朗乾坤!” “星火堡!万胜!”台下,以陈卫、慕容明月为首,所有將士热血沸腾,举起手中尚显陈旧的兵器,齐声高呼,声浪直衝云霄。 接下来的日子,新装备的分配成了最有效的激励。每一次小比、每一次演练、甚至日常训练表现,都可能影响功勋点数和主官评价,进而决定谁能率先换上那令人眼热的新刀新甲。校场上,训练更加拼命;营房中,保养武器盔甲成了每个人睡前必做的功课;连西坡营地慕容部的骑兵,也因新式箭鏃和马具的诱惑,在训练中更加卖力,与步兵的协同演练也越发积极主动。 陈星特意让铁匠坊打造了几柄带有慕容部风格装饰的“破甲一型”马刀,亲自赠予慕容明月和贺兰叟等几位长老。慕容明月接过那柄沉重而趁手、锋刃在鞘中隱隱低鸣的新刀时,眼中异彩连连,郑重抱拳致谢。这不仅仅是几把刀,更是一种认可与融合的象徵。 装备的升级,如同给刚刚完成军事改革的星火营,注入了强劲的钢铁之血。士卒们手握新刃,身披新甲,那股精气神和自信,与往日已不可同日而语。他们开始真正相信,自己手中掌握的,是一支能够与任何敌人正面抗衡的精锐力量。 当然,陈星也清楚,这点產量对於数百人的军队而言,仍是杯水车薪。绝大部分士卒使用的还是旧装备。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明確的、向上的信號。它告诉所有人,星火堡在前进,在变强,並且有能力让追隨者变得更强。 堡墙之外,夏日的原野一片葱蘢,生机勃勃。堡墙之內,炉火熊熊,锤声叮噹,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正在磨礪锋芒。无形的压力,开始从星火堡向四周悄然扩散。 臥牛岗的黑山军哨探,最近回报的消息中,“星火堡工匠喧闹,疑似打造军械”、“其卒操练更厉,甲冑刀剑似有更新”的语句,开始频繁出现。虽然语焉不详,但那种不安的预感,已如夏日雷雨前的闷热,悄然笼罩在敌对者的心头。 装备升级的星火,已然点亮。接下来,便是等待燎原的时机,与试炼这新刃锋芒的,第一块磨刀石。 第60章 邻居异动 盛夏的午后,暑气蒸腾。星火堡外的田垄间,土豆秧已是一片墨绿繁茂,肥厚的叶片在阳光下泛著油光,地下正悄悄孕育著关乎一堡生机的块茎。粟米抽出了沉甸甸的穗子,豆荚也开始鼓胀。田间地头,人们顶著烈日,进行著最后一次除草和引水灌溉,脸上虽掛著汗珠,眼中却满是踏实与期盼——只要再撑过月余,便是收穫的季节,飢饿的阴影將真正远去。 堡內,匠作营的方向依旧传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和鼓风炉低沉的呼啸,但节奏已不像前些日子那般不分昼夜地急促。新装备的小批量生產逐渐步入正轨,虽然每日產量依旧有限,但至少有了稳定產出。换装了部分新式兵器和镶铁皮甲的士卒,在演练中愈发显得精神抖擞,气势逼人。 一切都沿著陈星规划的轨道平稳运行,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几分。然而,这种平静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却从东面悄然飘来。 最先感到异样的,是负责与外界联络的李鼠。 按照之前与李家集、磐石坞达成的初步贸易意向,每隔十天半月,星火堡会派出一支小型商队,携带少量精盐、铁器、布匹,前往这两处换取粮食、皮货、药材等物资,同时顺便打探周边消息。与李家集的交易一直还算顺畅,虽然每次量不大,但孙老倌那帮人还算守信,提供的粮食和山货也基本符合约定。 但与磐石坞的贸易,却从上个月起,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起初是交货时间延迟,理由五花八门:道路被雨水冲坏、坞內有事、韩坞主身体不適等等。星火堡方面並未苛责,只按约定等待。货物送达时,数量和质量也开始出现下滑,说好的上等皮子换成了次货,药材掺杂了不少枯枝烂叶。负责接洽的周大山提出异议,磐石坞来的管事则满脸堆笑,连连赔罪,说是下面人办事不力,下次一定补足,但下次依旧如此。 到了这个月,情况更糟。约定的交易日期已过三日,磐石坞方面杳无音信,既无人来,也无口信传递。派去探查的哨探回报,说磐石坞寨门紧闭,吊桥高悬,哨卡盘查变得极其严格,对陌生面孔警惕异常,根本不容靠近,更別说进坞交易了。只在远处观察,发现坞內似乎比往日喧闹,隱约有大批人马调动、修筑工事的跡象。 “不对劲。”李鼠將几次贸易记录和哨探报告整理好,呈给陈星时,眉头紧锁,“磐石坞的態度转变太过明显。若是因货物问题或一时困难,断不会连音信都断绝,更不会如此戒备森严。韩坞主此人,前次吴先生与他接触,便觉其谨慎多疑,惯於骑墙观望。如今这般作態……” 陈星看著简牘上记录的时间线和细节,目光沉静:“事出反常必有妖。磐石坞位於我堡东北,卡在通往黑山帅势力范围的咽喉要道之一。其態度骤变,不外乎几种可能:其一,內部生变,韩坞主失势或遭难;其二,受到强大外力胁迫,不得不改变立场;其三,自觉羽翼渐丰,或觅得更强靠山,有意与我堡切割,甚至……为敌。”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吴学究和陈卫:“吴先生,陈统领,你们怎么看?” 吴学究捻须沉吟:“韩立此人,老夫与其有过一面之缘。观其言行,非是安分守己、甘居人下之辈。其据磐石坞,拥兵自保,乱世中求存,首鼠两端本是常態。前次与我堡虚与委蛇,多是忌惮我堡与慕容部联合之势,又贪图盐铁之利。如今突然转变,內部生变可能较小——若是內乱,坞寨早该有廝杀烟火跡象。外力胁迫……或觅得靠山,倒更有可能。而能迫使其改变態度、且令其觉得足以抗衡甚至压制我堡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眾人都明白那个名字——黑山帅。 陈卫冷声道:“若磐石坞果真倒向黑山帅,则我堡东北门户洞开。其地险要,若被黑山军进驻,便如一根钉子楔入我侧翼,日后无论是黑山帅大军来攻,还是袭扰我粮道、截杀我商队,皆可由此而出,威胁极大。” 慕容明月此时也闻讯赶来议事堂,听了情况,秀眉微蹙:“我与贺兰长老前次出使,亦觉那韩坞主眼神闪烁,言不由衷。草原上有句老话:当狼群开始对曾经的盟友齜牙,不是找到了新的头狼,就是自以为长得足够强壮了。磐石坞,怕是两者兼有。” “加强东北方向侦察。”陈星当即下令,“慕容將军,烦请你骑射营派出精干小队,扮作胡商或猎户,设法绕过磐石坞正面,从其侧后山林,观察其具体动向,尤其是是否有黑山军旗帜、装束之人出入,坞墙工事有何变化。陈卫,步卒营、守备都提高戒备等级,尤其注意东北方向来路。李鼠,暂停与磐石坞的一切公开贸易往来,但可通过其他隱蔽渠道,继续收集消息。” 眾人领命而去。议事堂內只剩下陈星与吴学究。 “堡主,若磐石坞当真投了黑山帅……”吴学究语气沉重。 “那便是战爭的前奏。”陈星接口,目光锐利,“黑山帅不会容忍一个不听话、且日渐壮大的钉子留在臥榻之处。他之所以迟迟未大举来攻,一来是摸不清我堡虚实,二来或许是被其他事情牵制,三来也是想看看能否用较小代价迫降或收服。如今磐石坞投靠,便等於在他手中多了一把刀,也多了一双眼睛。他可以用磐石坞来试探、消耗、乃至锁住我们。”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点著代表磐石坞的標记:“必须儘快弄清楚磐石坞的真实情况。若其只是摇摆,或可设法敲打、拉拢,至少令其中立。若已铁心投敌……”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磐石坞与星火堡之间的地带,“这颗钉子,就必须在我们与黑山帅决战之前,拔掉!” 接下来的数日,星火堡外松內紧。田间劳作依旧,匠坊叮噹不停,但核心层的神经都已绷紧。慕容明月派出的三支精干骑兵小队,分不同路线迂迴潜入磐石坞周边山林。他们昼伏夜出,利用高超的骑术和野外生存技巧,避开主要道路和岗哨,从极其刁钻的角度观察坞內情况。 第三日深夜,第一支小队带回关键情报。 领队的是一名慕容部老练的斥候什长,名叫乌尔罕,曾在草原与汉地边境游走多年,经验丰富。他风尘僕僕,眼中却闪著兴奋与凝重的光芒。 “堡主,將军,查清楚了!”乌尔罕灌下一大碗水,哑著嗓子稟报,“磐石坞確已投了黑山帅!小的带人摸到其坞后断崖,用绳索吊下,窥见坞內校场,驻扎了不下两百身穿黑山军號衣的步卒,装备齐整,还有数十骑游弋。坞墙加高了一丈有余,新设了四座箭楼,壕沟也拓宽加深了。韩立那廝,亲自陪著一名穿黑山军低级军官服饰的人巡视,点头哈腰,恭敬得很!” “可曾见到黑山帅的旗帜?或更高级別的军官?”陈星追问。 “未见黑山帅本人旗號,但那军官的认旗是黑山军制式。坞內粮仓附近,有大量新运入的粮袋,印著『黑山』字样。还有,”乌尔罕补充道,“小的们撤回时,在东北二十里外的山道上,撞见一队往磐石坞运送輜重的车队,押运的也是黑山军,约五十人,车辆沉重,应是军械粮草无疑。” 情报確凿!磐石坞不仅投靠了黑山帅,而且黑山军已经实际进驻,並开始將其武装成为前哨基地! 几乎同时,另外两路侦察也带回类似消息,並补充了更多细节:磐石坞近期频繁徵发附近流民修筑工事,態度凶横;对往来行人盘查极严,稍有可疑即扣押;曾有小股商队试图经过,被勒索重金后方得放行,已有商旅开始绕道。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陈卫怒道,“这韩立,是铁了心要给黑山帅当看门狗了!” 慕容明月冷笑:“他以为抱住粗腿,便可高枕无忧,甚至分一杯羹。却不知,在两强之间骑墙,最终往往第一个被碾碎。” 吴学究嘆道:“利令智昏,莫过於此。他定是见黑山帅势大,又见我堡虽强,毕竟新立,以为投靠黑山帅更为稳妥,或许还能借刀杀人,谋夺我堡基业。” 陈星默默听著眾人的议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著。磐石坞的背叛,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乱世之中,忠诚本就是奢侈品,更多的还是利益的权衡与实力的考量。韩立的选择,无非是认为黑山帅能给得更多,或者……星火堡看起来还不够强到让他不敢背叛。 “通知赵铁柱,加快田亩最后管理,筹备秋收,以防战事突发影响。”陈星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陈卫,步卒营、弩机队进入战备状態,检修器械,配发箭矢。慕容將军,骑射营扩大侦察范围,严密监控磐石坞及东北方向一切异动,尤其是黑山军大队人马调动的跡象。周大山、王健,清点堡內所有粮草军械库存,確保支应。”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磐石坞既已为敌,便是我心腹之患。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然秋收在即,不宜大动干戈。且黑山军进驻,强攻难免伤亡。当以震慑、封锁为主,待秋收完毕,再寻良机,一举拔除!在此期间,凡磐石坞派出之探子、信使,或黑山军小股部队,胆敢靠近我堡三十里內者……杀无赦!” “诺!”眾人轰然应命,杀气凛然。 邻居的异动,如同夏日晴空骤然积聚的乌云,预示著风暴將至。星火堡这艘刚刚驶入平稳水道的航船,不得不再次调整风帆,准备迎接前方更加汹涌的暗流与骇浪。 和平发展的窗口期,正在缓缓关闭。刀兵相见的气息,已然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第61章 黑山来使 盛夏的暑气在午后达到了顶点,连风都带著灼人的热浪,吹过堡墙时,只捲起乾燥的尘土和草叶焦枯的气息。星火堡內外,除了必要的岗哨和匠坊里无法停歇的炉火,大多数人都儘量躲在阴凉处歇晌,连田垄间的人们都避开了日头最毒辣的时辰。整个堡寨仿佛在热浪中陷入了一种昏昏欲睡的寂静。 然而,这寂静被一阵急促而异常的马蹄声骤然打破。 蹄声来自东北方向,並非星火堡骑射营那种训练有素、节奏分明的集群奔驰,而是杂乱中透著一种蛮横的急促,约莫十余骑的样子,正沿著官道向著星火堡疾驰而来。 堡墙瞭望塔上的哨卒第一时间发现了这队不速之客,立刻吹响了警號。低沉而穿透力十足的牛角號声撕破了午后的沉闷,堡墙上下瞬间从假寐中惊醒。守备都的士卒迅速进入垛口后的战位,弓弩上弦,长矛架起。陈卫和慕容明月几乎同时赶到堡门內的指挥位置,陈星也在亲卫的簇拥下登上堡墙。 透过垛口望去,只见烟尘起处,一队骑士迅速逼近。来者皆身著统一的暗红色號衣,外罩简陋的皮甲,头戴范阳笠,鞍边掛著制式的环首刀和骑弓,马匹也算得上健壮。当先一人,骑著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马,穿著更为精良的镶铁皮甲,背上斜插一桿认旗,黑底上绣著一个斗大的、张牙舞爪的白色“山”字。 黑山军! 队伍在距离堡门约两百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正好在寻常弓箭的有效射程边缘,也显示了来者的警惕与傲慢。那背插认旗的头目策马又向前行了十余步,单手勒住有些焦躁的战马,扬起下巴,朝著堡墙上高声喊道: “墙上的人听著!某乃黑山帅麾下宣威校尉麾下队正,刘雄!奉我家大帅及宣威校尉之命,特来传话!叫你们这星火堡主事的,出来答话!”声音粗嘎,带著毫不掩饰的倨傲。 堡墙上,陈卫眉头一拧,看向陈星。慕容明月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冰冷。赵铁柱闻讯赶来,挤到垛口前,瞪著下面那队人马,低声骂了句:“直娘贼,好大的口气!” 陈星面色平静,抬手示意眾人稍安。他向前一步,立於女墙之后,朗声道:“我便是星火堡堡主,陈星。贵使远来,不知黑山帅有何见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下去,沉稳有力。 那刘雄抬眼打量了一番堡墙上那个穿著普通青布袍、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还算记得使命,略微收敛了气焰,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黑绳繫著的羊皮纸,高高举起。 “陈堡主听真!我家大帅有令:尔等星火堡,聚眾自守,本无不可。然黑风岭方圆百里,皆属大帅辖制!尔等盘踞於此,不尊號令,不纳贡赋,私蓄甲兵,结交胡虏,已犯大忌!更兼前次无端袭杀大帅麾下巴鲁特部,杀伤甚眾,实属不赦!” 他顿了顿,见堡墙上並无激烈反应,便继续宣读,语气越发严厉:“然大帅念尔等初来乍到,或不知规矩,且上天有好生之德,故特遣某前来,予以尔等一条生路!” 他展开羊皮纸,大声念道:“限尔星火堡,自接令之日起,十日之內,需做到以下三条:其一,堡主陈星,需亲往臥牛岗,向宣威校尉请罪,並呈交辖內户籍、田亩、兵甲清册!其二,每年需向大帅进贡粮食一千石,精盐五百斤,精铁三千斤,良马百匹!其三,即刻解散麾下胡骑,將其首领並部眾交由我军处置!其原有步卒,需打散编入大帅麾下各营,听候调遣!” 念毕,他將羊皮纸捲起,隨手拋在地上,扬声道:“此乃大帅仁慈,予尔等改过自新、戴罪立功之机!若能照办,大帅或可网开一面,准尔等留驻此地,为大帅藩篱。若敢违抗……”他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环首刀,虚劈一记,刀锋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寒光,“我黑山军雄兵数万,碾碎尔等这区区土堡,如同碾死螻蚁!届时鸡犬不留,休怪言之不预!” 一番话,囂张跋扈,颐指气使,將招降纳叛说成是天大恩典,將武力威胁赤裸裸地摆在了檯面上。尤其是第三条,点名要慕容明月及其部眾,其用心更是险恶。 堡墙之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怒火在无声涌动。赵铁柱额头青筋暴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若非陈卫用眼神死死压住,他几乎要破口大骂。守备都的士卒们也是怒目圆睁,手中兵器握得死紧。慕容明月脸色冰寒,眸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她身后的几名慕容部军官更是手按刀柄,身体微微前倾。 陈星依旧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似乎要更仔细地看清下面那队黑山军骑士的样貌和装备。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刘队正,黑山帅的好意,陈某……听明白了。” 刘雄以为对方已被嚇住,或是准备服软討价还价,脸上露出一丝得色,语气也稍微“和缓”了些:“陈堡主是明白人。乱世之中,识时务者为俊杰。依附我家大帅,背靠大树,岂不强过在此担惊受怕、朝不保夕?只要……” 他话未说完,便被陈星打断。 “只是,”陈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星火堡立寨以来,一砖一瓦,一粟一苗,皆赖堡中军民亲手所创,血汗所积。堡中规矩,早有明定: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军民一体,共御外侮。黑山帅远在百里之外,与我堡素无统属,更无恩义。这『辖制』二字,从何谈起?这『贡赋』名目,又是依的哪朝哪代律法?” 刘雄脸色一沉:“陈堡主,你这是要抗命不成?!” 陈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刘队正可曾读过史书?可曾听过『城下之盟』?贵使今日所言所行,是欲效强秦逼楚?我星火堡虽小,上下千余口,却非任人宰割的羔羊!我等所求,不过是一处安身立命、自食其力之地,不扰他人,亦不容他人轻辱!” 他语气渐转激昂,目光如电,扫过堡墙下的黑山军骑士,最后定格在刘雄脸上:“至於巴鲁特部,其劫掠成性,屠戮无辜,侵我疆界,我堡奋起反击,乃是自卫,何罪之有?慕容部眾,与我堡歃血为盟,同心同德,共抗暴虐,乃我兄弟手足,岂有交出之理?黑山帅若真欲『辖制』四方,当以德服人,以理晓眾,而非以刀兵相胁,以苛索逼人!” 刘雄被这一番义正辞严又暗藏机锋的话驳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本是个粗鲁军汉,奉命前来示威施压,何曾想过要与人辩理?当下恼羞成怒,厉声喝道:“陈星!休要巧言令色!大帅军令如山,岂容你在此狡辩!某只问你一句:这三条,你到底是依,还是不依?!” 堡墙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星身上。赵铁柱急得直搓手,陈卫眼神沉静,手已按上剑柄。慕容明月看著陈星挺直的背影,心中翻腾著复杂的情绪——有对黑山使者的刻骨仇恨,有对陈星维护之言的感动,更有对接下来抉择的紧张与期待。 陈星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堡內那些闻讯赶来、聚在墙下空地上,紧张望向这里的军民。他看到了一张张或惶恐、或愤怒、或坚定的脸。他看到田垄间即將成熟的庄稼,看到匠坊方向隱约的烟火,看到这数月来,所有人用汗水甚至鲜血浇灌出的、来之不易的生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遍堡墙上下的每一个角落: “刘队正,请回稟黑山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星火堡,不认此令。不纳此贡。不交此友。” “若要战——” 陈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震人心魄: “那便,战!” “战!战!战!”堡墙上,赵铁柱第一个怒吼出声,隨即,所有守军,连同墙下的军民,仿佛被点燃的乾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浪直衝云霄,將那盛夏的闷热与黑山使者的囂张,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刘雄及其麾下骑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天战意惊得马匹不安嘶鸣,连连后退。刘雄脸色剧变,指著堡墙,色厉內荏地叫道:“好!好!陈星!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等著!待我大军一到,定將你这破堡夷为平地!我们走!” 说罢,再不敢停留,调转马头,带著手下狼狈而去,捲起一路烟尘。 堡墙上,欢呼声久久不息。但陈星脸上並无多少得色,反而愈发凝重。他转身,看向身后群情激奋的眾人,沉声道:“备战!”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黑山帅的使者来了,又走了。带走的不是屈服,而是彻底决裂的战书。和平的最后一丝假象,已然撕破。星火堡与黑山帅之间,再无转圜余地,唯有刀兵相见,一决生死。 盛夏的烈日,依旧灼烧著大地。但比烈日更灼热的,是堡內熊熊燃起的战意,与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极致压抑。 第62章 怒斩来使 炽烈的阳光照在每一个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汗水晶莹,眼中燃烧著被彻底点燃的战意与愤怒。 然而,就在这震天的怒吼声中,陈星却缓缓抬起手。 他的动作並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莫名地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喧囂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迅速低伏、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他们的堡主,望向那只抬起的手,望向那张在炽烈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陈星的目光,没有追隨那队仓皇远去的黑山军骑士,反而缓缓扫过堡墙上下的每一张面孔。他看到了赵铁柱尚未平復的激愤,看到了陈卫眼中沉凝的杀机,看到了慕容明月冰封之下涌动的火焰,也看到了更多普通士卒、匠人、农人眼中,那怒吼之后,隱约升起的、对即將到来战爭的茫然与恐惧。 刘雄的囂张跋扈,黑山帅的苛刻条件,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星火堡每个人的心上。反抗的意志被激发,但隨之而来的,是对强大敌人报復的忧惧。黑山帅拥兵数万,威震一方,星火堡虽经整顿,毕竟新立,兵力不过数百,真的能挡住那滚滚而来的兵锋吗?刚刚的怒吼,是血性,是不屈,但血性过后呢? 陈星很清楚,人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此刻的激昂,若不能转化为坚定的决心和破釜沉舟的勇气,一旦黑山军真的兵临城下,恐慌与动摇便可能如瘟疫般蔓延。刘雄此来,是威胁,是羞辱,但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彻底统一內部思想、断绝一切侥倖与退路的机会! 他需要一剂猛药。一剂能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再无退路,只能背水一战的猛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捲被刘雄拋在地上、在尘土中半摊开的羊皮纸上。黑色的绳索,刺目的字跡,仿佛一条毒蛇,盘踞在星火堡的门前。 陈星的手,放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身边的陈卫,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 “追回来。” 陈卫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陈星。他从主公平静的眼底,看到了一种冰封般的决绝,那是比怒火更可怕的东西。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重一点头,转身,对身旁一名亲卫厉声下令:“锐士都第一队,隨我出堡!” 堡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快速打开一道缝隙,陈卫一马当先,十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锐士都精锐紧隨其后,如同离弦之箭,朝著刘雄等人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带著一股一去不返的惨烈气势。 堡墙上,所有人都愣住了。追?追什么?追那已经走远的使者?堡主要做什么? 慕容明月似乎想到了什么,美眸中闪过一丝惊悸,隨即化为一种冰冷的瞭然。她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微微发白。赵铁柱张大了嘴,看了看远去的烟尘,又看看陈星,挠著头,满脸困惑。吴学究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若有所思,隨即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烈日依旧灼人,汗水顺著鬢角滑落,却无人去擦。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著东北方向那片起伏的丘陵。 约莫一刻钟后,地平线上再次扬起了烟尘。 回来了! 但回来的,不止是陈卫和那十名锐士。他们还押著一个人——正是去而復返、此刻却被反剪双手、捆得结结实实、脸上惊怒交加、更多是难以置信的恐惧的刘雄!他带来的那十几名黑山军骑士,一个不见,只有陈卫等人,零星拴著几匹无主的空马。 显然,一场短暂而毫无悬念的追袭与清除已经发生。黑山军的使者,被生生擒了回来! 陈卫將如同死狗般被拖拽到堡门前的刘雄扔在地上,自己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堡墙,对陈星抱拳:“主公,使者『请』回。其从骑顽抗,已尽数格杀。” 声音平淡,却带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堡墙上下,一片死寂。只有刘雄在地上徒劳的挣扎和含糊的咒骂声。所有人都明白了,但却更加不敢相信——堡主,这是要做什么?擒回使者,已是彻底撕破脸,难道…… 陈星缓缓步下堡墙,来到堡门前那片空地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聚焦在他平静得可怕的脸上。 刘雄被两名锐士死死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著走到近前的陈星,眼中最初的惊惧被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取代:“陈星!你敢动我?我是黑山帅的使者!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杀我,就是与黑山帅不死不休!大帅必发大军,將你这破堡碾为齏粉!你……你不得好死!” 陈星在他身前五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即將被处理的物品。 “两国交兵?”陈星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我星火堡,何时与黑山帅是『两国』?他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暴虐百姓,是为国贼!我星火堡,收容流亡,保境安民,自食其力,所求不过一方净土。黑山帅恃强凌弱,苛索无度,更欲夺我手足,灭我家园。此非国战,乃正与邪之战,善与恶之战,生与死之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屏息凝神的军民,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金铁掷地:“至於『不斩来使』?那是君子之约,仁义之规!敢问贵使,尔等前来,可曾持礼?可曾守义?口出狂言,辱我军民,胁我兄弟,索我根本,此等行径,与匪寇何异?与豺狼何异?!对豺狼匪寇,讲什么『不斩来使』?!” 他每问一句,刘雄的脸色便白一分,周围军民眼中的火光便盛一分。 陈星不再看他,转身,面对所有星火堡军民,朗声道:“诸位!黑山贼寇,视我等如草芥,如牛羊!今日派一狂妄之徒,便敢登门勒逼,要我等自缚请罪,纳粮献铁,更欲夺我慕容兄弟,散我星火之军!此等条件,可能答应?!” “不能!!”怒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狂暴,带著被羞辱的愤恨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今日我等退让一步,明日他便敢进一步!若今日我等交出慕容兄弟,明日他便敢要我等人头!若今日我等献上粮铁,明日他便敢夺我妻女,占我家园!这世间,可有向豺狼乞怜,便能换来平安的道理?!” “没有!!”声浪几乎要掀翻堡墙。 “所以!”陈星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劈开混沌的雷霆,“对於豺狼,唯有亮出猎刀!对於暴虐,唯有以血还血!今日,我陈星,便用这黑山贼使的项上人头,昭告天下,亦告我星火堡上下所有人——” 他猛地转身,戟指地上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刘雄,厉声喝道: “星火堡,誓死不降!星火堡,与黑山贼寇,不死不休!” “陈卫!” “在!”陈卫踏前一步,手按剑柄。 “將此獠,拖至堡前,斩!” “诺!” 两名锐士如狼似虎,將瘫软如泥、连求饶都发不出的刘雄拖到堡门前那片空地的正中央,面朝黑山帅所在的西北方向,强按著他跪下。 陈卫缓缓抽出腰间那柄新得的“破甲一型”钢刀。阳光照在幽暗的刃口上,流转著慑人的寒光。他举起刀,没有看刘雄那绝望扭曲的脸,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全场鸦雀无声,连风似乎都停止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心臟剧烈跳动的声音。 刀光,如匹练般挥落。 “噗嗤——” 一颗戴著范阳笠的头颅滚落尘埃,颈腔中的热血喷溅出数尺之远,在乾燥的黄土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无头的尸身晃了晃,扑倒在地。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直到那血腥气在热浪中瀰漫开来,许多人才仿佛从梦中惊醒,倒吸一口冷气,隨即,一种混合著恐惧、震撼、以及某种极致宣泄后的战慄,席捲了全身。 陈星走到那具尸身前,俯身,拾起那杆掉落的黑山军认旗,用旗角缓缓擦拭掉溅在靴面上的几点血跡。然后,他用力將那认旗,“咔嚓”一声,折断旗杆! “將此头颅,悬於堡门旗杆之上!尸身,餵野狗!”陈星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传令:即日起,星火堡进入战时!凡黑山贼寇,敢近我堡三十里者,杀无赦!凡有言降者,议和者,扰乱军心者——与此贼同罪!” 命令如寒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最后一丝侥倖,最后一丝犹豫,都在那滚落的头颅和喷溅的鲜血前,被碾得粉碎。 要么战,要么死。再无第三条路。 陈星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黑山帅盘踞的巢穴。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峦,直视那未知的强敌。 战书已下,血誓已立。星火堡与黑山帅之间,再无转圜,唯有你死我活。 烈日当空,血腥瀰漫。堡门旗杆上,一颗狰狞的头颅在热风中微微摇晃,无声地宣告著这场不死不休的战爭,已经开始。 第63章 战前动员 刘雄那颗双目圆睁、残留著惊惧与不甘的头颅,被一根粗麻绳穿过髮髻,高高悬吊在星火堡正门的旗杆顶端。烈日曝晒下,不过半日,便已面目发黑,引来成群的乌鸦在附近盘旋聒噪,却慑於堡墙上森严的守卫和那浓烈的杀气,不敢过分靠近。尸体已被拖走,但堡门前那片空地上的暗红血渍,却如同一个无法抹去的烙印,深深印在每一个星火堡军民的心头与眼底。 恐惧吗?有的。毕竟那是黑山帅的使者,毕竟这意味著不死不休的战爭。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一种目睹首领以如此酷烈手段表明態度后,油然而生的同仇敌愾与背水一战的悲壮。 整个下午,堡內都在一种肃杀而高效的氛围中运转。陈星的命令被迅速传达至每一个角落。田间,农人们在赵铁柱嘶哑的催促下,以近乎疯狂的速度进行著秋收前最后的管理,同时开始抢收最早一批成熟的豆类和菜蔬,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时间赛跑。匠作坊內,炉火更加炽烈,叮噹声几乎连成一片,新制的刀矛箭鏃被源源不断地生產出来,检查、分装。仓库区,周大山带著人满头大汗地清点著每一粒粮食、每一块盐巴、每一捆箭矢,计算著在围城状態下可能支撑的时间。 军营和校场上,气氛最为紧绷。陈卫和慕容明月几乎寸步不离。步卒营取消了所有非必要的训练,转为战备值班和紧急集合演练。士卒们一遍遍检查著自己的武器甲冑,打磨刃口,修补皮索,沉默中透著压抑的亢奋。骑射营的游弋范围被进一步压缩,但侦察频率却大大提高,数支精干小队被派往更远的东北、西北方向,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试图提前捕捉黑山军可能的大规模调动跡象。弩机队则被集中起来,反覆练习在堡墙不同位置、不同距离的快速瞄准与覆盖射击。 堡墙上,守备都的士卒增加了两倍,箭垛后堆满了擂石滚木和备用的弓弩箭矢。瞭望塔上的哨卒换成了最精锐的锐士都老兵,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远方的地平线。 所有人都明白,黑山帅的报復,不会等太久。使者被杀,等同於最直接的宣战和羞辱,那位拥兵数万、威震一方的军阀,绝不会忍气吞声。星火堡现在要爭抢的,就是黑山军主力到来前,这最后的、宝贵的准备时间。 傍晚,残阳如血,將堡墙、旗杆上那颗头颅、以及堡內每一张肃穆的面孔都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 陈星下令,全堡所有人,除必要岗哨外,全部到堡內最大的空地——校场集合。 没有篝火,没有喧囂。人们默默地按照各自的编制和居住区域,匯聚到校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却出奇地安静,只有晚风掠过旗杆发出的呜呜轻响,以及远处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空气中瀰漫著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命运”的沉重压力。 陈星登上了校场北侧临时搭起的高台。他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深青色布袍,未著甲冑,头髮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色在夕阳余暉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苍白。陈卫、慕容明月、吴学究、赵铁柱、周大山、王健、李鼠等所有核心层,肃立在他身后左右。 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陈星深吸了一口气。他能看到老人眼中的忧虑,妇人怀中的孩童懵懂无知的眼神,青壮汉子们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頜线,还有那些新归附的胡人部眾脸上混杂的茫然与决绝。 他开口了,声音並不洪亮,却因全场极致的寂静而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诸位星火堡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 “今天,我们杀了黑山帅的使者。” “我知道,有人怕了。”陈星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怕黑山帅兵多將广,怕我们堡小力弱,怕战火一起,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我也怕。” 这三个字一出,台下许多人愣住了,连陈卫、慕容明月都微微侧目。 “我怕死。”陈星坦然道,“我怕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这点基业,毁於一旦。我怕跟隨我的你们,血染沙场,妻离子散。我怕这刚刚冒头的希望之火,被狂风暴雨扑灭。” 他的坦诚,反而让台下许多人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原来,堡主也和我们一样,是血肉之躯,会恐惧。 “但是!”陈星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我更怕跪著生!更怕把我们的粮食、我们的盐铁、我们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土地,像狗一样摇著尾巴献给那些视我们如猪羊的强盗!更怕把与我们並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慕容兄弟交出去,任人宰割!更怕我们的儿女,將来依旧活在黑山贼寇的刀锋之下,朝不保夕,如同猪狗!” “今日,那黑山使者站在堡下,趾高气扬,要我们自缚请罪,要我们纳粮献铁,要我们交出慕容兄弟!这些条件,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台下,赵铁柱第一个嘶吼出来,隨即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不能!不能!不能!” 声浪如同火山喷发,將方才那短暂的压抑与恐惧冲得七零八落。 “对!不能!”陈星等声浪稍歇,继续道,“因为我们不是猪羊!我们是人!是有血有肉、有家有口、想要活得像个人样的人!我们流血流汗,开荒种地,修渠筑墙,不是为了给强盗当牛做马!我们定规矩,记功勋,人人有份,不是为了有一天被人夺走一切,踩在脚下!”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唤起了这大半年来,所有人为生存、为希望付出的艰辛与获得的那一点点尊严。 “黑山帅很强,我知道。他兵多,粮足,地盘大。但我们星火堡,就弱吗?!”陈星猛地指向堡墙方向,“我们有这刚刚加固加高的堡墙!有这新修成、能养活我们的水渠和田地!有王健、胡师傅他们日夜赶工打出来的新刀新甲!有陈统领、慕容將军训练出来的、敢战能战的步卒和骑兵!” 他的手指划过台下的人群:“更有你们!有肯下死力气种地的赵铁柱和他的农人兄弟!有能工巧匠日夜不停的王健和匠作营!有记帐分毫不差的李鼠和书记处!有救死扶伤的王健和医护队!还有所有在各自位置上,为这个堡寨流过汗、出过力的每一个人!” “我们缺的,不是刀枪,不是粮草,甚至不是勇气!”陈星的声音激昂起来,“我们缺的,是必胜的信念!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是让所有想来抢夺我们劳动果实、践踏我们尊严的强盗明白——星火堡的人,骨头是硬的!血是热的!命,可以丟,但脊樑,不能弯!”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的话语: “黑山贼寇要战,那便战!让他们来看看,是他们人多势眾的屠刀硬,还是我们保家卫国的骨头硬!让他们来试试,是他们抢掠成性的马蹄快,还是我们同仇敌愾的箭矢快!这一仗,不是为了我陈星,是为了你们每一个人,为了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你们亲手开垦的田地,为了你们流血流汗建起的这个家!” “今日,我陈星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与诸位,同生共死,绝不后退半步!凡我星火堡军民,无论胡汉,无论老幼,皆为此战一员!有功者,重赏!怯战者,严惩!通敌者,杀无赦!” “现在,告诉我!”陈星戟指西北,厉声喝问,“黑山贼寇要来夺我们的粮,杀我们的人,毁我们的家!我们应该怎么办?!” 短暂的死寂。 然后,如同积蓄了千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战!战!战!!!” “杀光黑山贼!” “保卫星火堡!” “同生共死!” 怒吼声、咆哮声、刀剑敲击盾牌声、甚至妇女孩童带著哭音的吶喊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滔天的声浪,直衝血色黄昏的天际!每一个人都涨红了脸,青筋暴跳,眼中燃烧著被彻底点燃的、近乎疯狂的战斗意志!恐惧被驱散,犹豫被碾碎,剩下的,只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熊熊烈焰! 陈星看著台下这沸腾的人群,胸中激盪,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知道,这剂猛药,见效了。星火堡这架战爭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已被仇恨、愤怒、求生欲和被他亲手激发的集体荣誉感牢牢锁死,开始全速运转,再无退路可言。 他缓缓举起右手,握紧成拳。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著他那只举起的拳头,仿佛那是引领他们穿越黑暗与战火的唯一火炬。 “各归其位,严守待敌!”陈星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钢铁般的意志,“星火不灭,血战到底!” “星火不灭,血战到底!”所有人齐声重复,声震四野。 动员结束,人群带著昂扬到极致的战意散去,迅速融入各自的岗位。校场上,只剩下高台上独立的身影,以及那面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悬颅的星火堡战旗。 陈星缓缓放下手臂,望向西北方向那已然沉入地平线以下的最后一线天光。那里,是风暴来临的方向。 战前动员,已毕。接下来,便是等待,与迎接那註定惨烈的第一波惊涛骇浪。 第64章 敌情分析 动员大会那晚燃烧到极致的战意,如同淬火后的钢铁,並未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冷却消散,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內敛、更加专注的坚韧。堡內一切活动都围绕著“战备”二字,高效而沉默地进行著。田里的抢收已近尾声,最先成熟的豆类和部分蔬菜被小心地储藏进加固过的地窖。匠作坊的炉火日夜不息,新锻造的兵器甲片和修復的器械堆满了临时扩大的库房。士卒们除了必要的警戒和操演,更多的时间花在了熟悉堡內各处防御要点、演练巷战和紧急疏散流程上。连孩童和老人都被组织起来,学习辨识简单的警报信號和基本的自救方法。 焦虑並未完全消失,但已被一种“该来的总会来,尽力准备便是”的务实態度所取代。悬在旗杆上那颗日益乾瘪狰狞的头颅,每日都在无声地提醒著所有人——退路已断,唯有一战。 就在这紧绷如弓弦的氛围中,派往西北和东北方向的哨探,如同归巢的雨燕,开始带回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清晰的情报碎片。这些碎片在李鼠的书案上被快速拼接、整理、分析,逐渐勾勒出敌人行动的模糊轮廓。 这一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议事堂內已是济济一堂。陈星、陈卫、慕容明月、吴学究、赵铁柱、周大山、王健、李鼠,所有核心层齐聚,人人面色凝重。堂中粗木长案上,摊开著最新的地图和几卷墨跡犹新的简牘。 李鼠作为情报匯总和分析的主官,首先开口,声音带著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堡主,诸位,根据近日各方哨探回报,黑山军异动已可確认。其大军正在臥牛岗及以北数个据点集结,规模……远超预期。” 他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地图上臥牛岗的位置:“臥牛岗原有驻军约两百,近日猛增。我哨探冒险抵近观察,估算其现有兵力已不下八百,且多为步卒,披甲率颇高,配有攻城器械雏形,如简易云梯、撞木等。岗內粮草輜重堆积如山,显是为长期作战或供应前线准备。” 木棍移向臥牛岗以北约四十里处,一个標註为“鹰嘴岩”的地方:“此处是黑山帅辖下一个重要兵站,平日驻军约三百。三日前,有大队骑兵自北而来入驻,约五百骑,马匹精良,打著黑山帅中军旗號。领兵者,据逃出的樵夫描述和旗號判断,似是黑山帅义子,『铁鷂子』石彪麾下的精锐前锋。” “石彪?”陈卫眉头一拧,“此人悍勇残暴,是黑山帅手下头號打手,麾下『铁鷂子』营乃其核心骑兵,据说人人披双甲,弓马嫻熟,衝锋陷阵极为凶悍。” 慕容明月冷声道:“铁鷂子……名头倒响。我部儿郎曾与黑山军零星骑兵交过手,其骑术战法,不过尔尔。只是这石彪亲至,还带了五百精锐骑兵,看来黑山帅此次,是动了真怒,也下了本钱。” 李鼠继续道:“不止如此。鹰嘴岩以东三十里,原有一处废弃的屯堡,名为『土围子』。五日前,突然进驻约一千步卒,打著『陷阵营』旗號,领兵者姓韩,具体不详。这支人马到了之后,立刻驱使大量俘获的流民加固围墙,挖掘壕沟,似要建立前进基地。其与臥牛岗、鹰嘴岩呈三角之势,互为犄角。” “陷阵营……”吴学究捻须沉吟,“此乃黑山帅麾下另一支精锐,专司攻坚拔寨,据说士卒多为亡命之徒,悍不畏死,装备重斧、大盾,擅破坚城。其统领姓韩……莫非是黑山帅另一义子,『韩破军』韩猛?” “有可能。”陈卫点头,“韩猛与石彪素来不和,但皆是黑山帅倚重的爪牙。此次两人同至,黑山帅是铁了心要一举碾碎我们。” 李鼠的木棍最后点在磐石坞上:“至於磐石坞,自確认投敌后,其內黑山军已增至约三百,由一员黑山军校尉统领。韩立似乎已被架空,但坞寨工事加固未曾停歇,囤积粮草军械,显然是为接应北面主力,並可能承担侧翼袭扰或截断我后路之责。” 他放下木棍,总结道:“综合各方情报,黑山帅此次动员兵力,目前已知的,便有:臥牛岗八百步卒,鹰嘴岩五百『铁鷂子』骑兵,土围子一千『陷阵营』步卒,磐石坞三百步卒。总计步卒约两千一百,骑兵五百。这还只是前锋与侧翼!黑山帅中军主力,尚未完全显露。其总兵力,恐在五千以上,甚至可能……近万。” 近万! 这个数字让堂內气氛为之一窒。星火堡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五百余,加上必要时刻可以动员的守备力量和青壮,极限也不过八百人。兵力对比,近乎十倍之差! 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这么多?这黑山老贼,是把压箱底的老本都搬出来了?” 周大山脸色发白,喃喃道:“五千……近万……咱们堡里粮食,满打满算,也就够全堡人吃三四个月,若是被长期围困……” 王健也忧心忡忡:“箭矢、兵甲损耗,怕是支撑不起长期高强度守城战。” 唯有陈卫和慕容明月,虽面色凝重,却並无惧色。陈卫沉声道:“兵不在多,在精;將不在勇,在谋。黑山军虽眾,然其分驻数处,指挥协调必有滯碍。且其多为挟裹之徒,乌合之眾,与我堡上下同心、训练有素之卒不可同日而语。石彪、韩猛皆匹夫之勇,骄横之辈,此其短也。” 慕容明月接口:“其骑兵五百,虽號『铁鷂子』,然我骑射营儿郎熟悉地形,机动灵活,可袭扰其粮道,迟滯其行军,令其不得安生。步卒虽眾,攻坚利器无非云梯撞木,我堡墙新固,壕沟加深,弩机犀利,未必能轻易得逞。” 吴学究看向一直沉默倾听的陈星:“堡主,敌情已明,势大逼人。然我堡亦有倚仗:墙高池深,粮械初备,人心可用,更有陈统领、慕容將军这般良將。当如何应对,还请堡主定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星身上。 陈星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被標註出的黑山军据点之间缓缓移动。他的目光沉静,仿佛在凝视的不是即將压境的万钧雷霆,而是一盘已然落子、等待破解的棋局。 “李鼠分析得不错。”陈星终於开口,声音平稳,“黑山帅此番,確是下了决心,要趁我堡新立未稳,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摧毁。其兵力部署,也显是经过谋划:石彪骑兵为锋锐,韩猛步卒为主攻,臥牛岗为前进支点,磐石坞锁我侧翼。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是欺负我们人少,想用绝对优势兵力,硬生生碾过来。”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代表星火堡的那个小小圆圈上:“他们算错了两点。” “第一,他们算错了我们的决心。”陈星抬起头,目光锐利,“他们以为,杀了使者,我们会恐慌,会內乱,会有人想著投降保命。但他们错了。旗杆上那颗头,和那晚校场上的誓言,已经告诉所有人,星火堡没有退路,只有死战!哀兵必胜,置之死地而后生。这股气,是他们再多兵力也买不来的。” “第二,”他的指尖在地图上星火堡周围划了一个圈,“他们算错了这片土地。这里不是他们熟悉的平原旷野,可以任凭骑兵驰骋,大军展开。这里有黑风岭余脉,有丘陵,有林地,有我们修了半年的水渠和壕沟,更有我们一尺一寸亲手加固的堡墙!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收回手指,负手而立:“所以,这一仗,怎么打?” “固守待援?我们没有援兵。主动出击,以卵击石?”陈星摇头,“都不是。” 他的目光扫过陈卫和慕容明月:“我们要打的,是一场『防守反击』!依託堡墙和熟悉的地形,先消耗其锐气,挫其锋芒!陈卫,步卒营、弩机队、守备都,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堡墙!利用一切地利,弩箭、滚木擂石、火油、甚至开水,给我狠狠地打!我要让黑山军的尸体,堆满堡前的壕沟!” “慕容將军,”他看嚮慕容明月,“骑射营的任务最重,也最险。你们不能困守堡內。我要你们像草原上的狼群,不断地骚扰、袭击他们的粮队、斥候、落单的小股部队,袭击他们的营地!不求全歼,只求让他们日夜不寧,士气低落,行军迟缓!尤其注意石彪的骑兵,若其离开大队,试图迂迴或突击,寻机设伏,狠咬一口!记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绝不恋战!你们的战场,在堡墙之外!” 他又看向赵铁柱、周大山、王健等人:“铁柱,抢收必须完成,粮食是命根子!周大山,物资调配必须有序,確保前线供应!王健,医护处做好准备,此战伤亡必重!李鼠,情报不能断,我要知道黑山军主力確切的开拔时间和路线!”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將巨大的压力分解到每一个具体的人头上。 “最后,”陈星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这一仗的关键,在於『时间』和『一击』。我们要用堡墙和慕容將军的骑兵,拖住他们,消耗他们,让他们烦躁,让他们犯错。然后……”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臥牛岗”与“土围子”之间,那片相对开阔、却有几处丘陵起伏的地带。 “……在这里,我们要给黑山军的主力,准备一份『大礼』。一份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大礼』。”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大礼”,但陈卫和慕容明月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隱隱猜到了什么,眼中都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意。 “诸位,”陈星环视眾人,声音沉凝如铁,“敌虽眾,我心更齐;城虽小,志更坚。此战,关乎星火堡存亡,关乎我们每个人的生死荣辱!望诸位,恪尽职守,同心戮力!” “谨遵堡主之命!”眾人齐声应诺,声音中再无迟疑,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敌情已明,方略初定。星火堡这艘小船,已然调整好所有风帆,对准了那排山倒海而来的惊涛骇浪。 风暴,將至。 第65章 兑换阵法 议事堂內,敌情分析与作战方略的余音尚在梁间縈绕,但那沉甸甸的、近乎十倍兵力差的压力,却如同无形的大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並未因方才那一番激昂的部署而减轻多少。陈卫与慕容明月的眼神依旧锐利,却也都明白,再精妙的战术,再高昂的士气,面对绝对的数量优势,尤其是敌方拥有成建制精锐骑兵和专门攻坚的步卒时,星火堡这堵新建的土石堡墙,能支撑多久,依旧是个未知数。 赵铁柱、周大山等人更是忧色难掩。他们信任陈星的谋略,信任陈卫、慕容明月的勇武,也信任堡內军民的死战决心,但五千甚至近万敌军……这个数字本身,就足以让人心生寒意。 陈星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知道,仅靠言语激励和常规的守城战术,或许能重创敌军,延缓其攻势,但想要真正击退甚至击败这样一支大军,保住星火堡,还需要一些超乎常规的、决定性的力量。 他需要一张能在野战中,以少胜多、扭转乾坤的底牌。 这张底牌,他早已在“帝国霸主系统”那浩瀚却昂贵的兑换列表中寻觅良久。之前点数不足,只能望而兴嘆。但过去近一年时间,隨著星火堡的建立、扩张、稳固,影响力逐渐增强,系统资源点也在缓慢而持续地增长。尤其是在颁布《功勋令》、《军规》,成功融合慕容部,击溃巴鲁特部,乃至最近斩杀黑山使者、彻底统一內部意志后,资源点迎来了一波显著的提升。 是时候了。 “诸位先按方才所议,分头准备。”陈星对眾人道,“陈卫、慕容將军留一下。吴先生,也请稍待。” 眾人虽有些疑惑,但见陈星神色郑重,便都依言散去。赵铁柱临走前还拍了拍陈卫的肩膀,瓮声瓮气道:“老陈,堡主定有妙计,你和慕容將军可得护好了!”陈卫微微頷首。 议事堂內只剩下陈星、陈卫、慕容明月和吴学究四人,气氛显得更加肃穆。 陈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夏日午后灼热的阳光和远处隱约可见的、正在加固工事的士卒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陈卫,慕容將军,吴先生,方才所言防守反击之策,乃是我堡唯一可行之路。然则,仅凭堡墙固守与骑射营袭扰,最多只能迟滯、消耗敌军,难以真正破敌。黑山军若不计伤亡,猛攻不休,堡墙终有被破之日。即便守住了,旷日持久,我堡粮秣箭矢耗尽,亦是败亡。”陈星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地陈述著最坏的可能。 陈卫沉声道:“末將明白。然则敌我悬殊,野战更无胜算。唯有依託坚城,耗其锐气,待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或生內乱,或粮草不济,方可觅得一线胜机。只是……此机渺茫。” 慕容明月也道:“骑射营袭扰,可乱其心,疲其力,但若石彪铁骑不顾损失,强行驱散我游骑,直扑堡墙,我部难以正面阻挡。堡墙攻防,终究要看步卒。” 吴学究捻须嘆道:“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今敌倍我十数倍,势如累卵。若能有一奇阵,可於野战中发挥我军训练、协同之长,抵消其兵力之优,或有转机。然奇阵难求,更需时日演练……” “奇阵么……”陈星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我这里,倒恰好有一阵。” 三人闻言,俱是一震,齐齐看向陈星。 陈星没有解释这阵法的来源——也无法解释。他只是走回主位,从怀中取出了一卷非帛非纸、质地奇异、触手温润的捲轴。捲轴通体暗金色,边缘有著古朴繁复的云纹,中央用某种黑色的、仿佛会流动的墨跡书写著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八门金锁阵详解》 “此阵名曰『八门金锁』。”陈星將捲轴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据传乃古时兵家奇阵,变化万端,奥妙无穷。阵分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轮转,生死变幻。入阵之敌,若不得其法,便如坠迷雾,方位不辨,自相践踏,纵有千军万马,亦如入瓮中之鱉,任我宰割。” 陈卫和慕容明月都是统兵之人,虽未见过此阵,但听陈星描述,便知非同小可。吴学究更是博闻强识,依稀记得古籍中確有“八门金锁”之名,乃是传说中极高深的阵法,早已失传,不由惊疑道:“堡主……此阵……从何得来?且阵法之道,玄奥艰深,非经年演练、深諳其理者不能布设,临阵对敌,更需主將如臂使指,士卒令行禁止……” “阵图与演练法门,皆在此卷之中。”陈星指向那暗金捲轴,“我已粗略研读,其理虽深,但阐述极为详明,更有配合此阵的旗號、鼓令、步法、兵种协同之具体操典,可谓步步分解,如同匠作图谱。只要依样演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掌握其形。” 他看向陈卫和慕容明月,目光灼灼:“我欲將此阵,授予你二人,由陈卫总掌阵势运转,慕容將军率骑射营居阵中机动,伺机破敌。此阵,便是我为黑山军主力准备的那份『大礼』!” 陈卫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震撼与激动。他虽忠诚不二,但跟隨陈星以来,已见识太多不可思议之事,此刻再多一件,似乎也……可以接受?他沉声道:“主公既有此奇阵,末將必竭尽全力,钻研操练!只是……时间紧迫,黑山军不日即至,恐……” “我知道时间紧。”陈星打断他,“所以,从今日起,步卒营、弩机队及骑射营主力,暂停一切其他训练,全力演练此阵!日夜不休!所需场地,就在堡外那片我们预设的决战之地——臥牛岗与土围子之间的开阔丘陵带!边演练,边熟悉地形!” 他又看向吴学究:“吴先生,请你与李鼠一起,协助陈卫、慕容將军解读阵图,整理操典,务必使每一名队正、什长,乃至普通士卒,都明白自己在阵中的位置、职责,以及与相邻战友如何配合!要將阵图化为最简明的口令和动作!” 吴学究肃然领命,看著那暗金捲轴,眼中既有敬畏,也有浓烈的求知慾。 慕容明月此时开口,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对未知力量的警惕与好奇:“堡主,此阵真能抵挡数倍乃至十倍的敌军?且需在野外布设,若敌军以骑兵强行冲阵,或以箭雨覆盖,又当如何?” “问得好。”陈星点头,“此阵非是呆板不动。其八门轮转,阵型可隨敌势而变。敌军骑兵冲阵,我可变『生门』为『死门』,诱其深入,以步卒长矛配合弩机攒射,两侧夹击。敌军箭雨覆盖,我阵中盾牌林立,更有专门应对远程攻击的阵型变化。关键在於,阵法运转,需如行云流水,各部协同,丝毫不能错乱。这便需要最严苛的训练和绝对的纪律!”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郑重:“陈卫,慕容將军,演练此阵,初期必是晦涩艰难,甚至错误百出。但我们必须练成!这不仅是为了打贏这一仗,更是为了將来!此阵若成,星火营便有了一锤定音的野战能力!再不必困守孤城!” 陈卫与慕容明月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陈卫抱拳:“末將领命!纵是刀山火海,也要將此阵练熟!”慕容明月亦道:“明月必竭力配合陈统领,约束部眾,共习此阵!” “好!”陈星將暗金捲轴郑重交给陈卫,“阵图在此。你三人即刻研读,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初步的演练方案和人员编组!记住,此事乃最高机密,除在场四人及必要之军官,不得外泄!对外只宣称是新的合练战法!” “诺!” 陈卫双手微颤地接过那沉甸甸的捲轴,感受到其上传来的一丝奇异暖意,心中豪情与压力同时升腾。吴学究与慕容明月也围拢过来,目光紧紧锁定那缓缓展开的、布满玄奥图形与註解的卷面。 陈星看著他们沉浸其中的专注神情,心中默默计算著剩余的资源点。兑换《八门金锁阵详解》花费了他整整二百五十点,几乎耗尽了近期积攒的大半。但若能凭此阵度过此次灭顶之灾,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他没有告诉他们,这阵法来自系统,蕴含著超越这个时代的部分理念和优化。他只希望,在陈卫的严谨、慕容明月的灵动、以及吴学究的博学共同钻研下,结合星火营这近一年来打下的纪律和协同基础,能將这传说中的阵法,真正化为现实中的钢铁壁垒与杀戮机器。 窗外,烈日依旧。但一股新的、更为深沉而强大的力量,已在星火堡的核心层中悄然孕育。它不显於外,却將决定著不久之后,那片预定战场上的生死荣辱,与星火堡未来的命运走向。 第66章 阵法演练 星火堡外,东北方向约十五里处,一片地势相对开阔、却又不乏低矮丘陵和疏林的区域,被划定为绝密的演练场。此处距离预设的决战地带不远,地形也颇为相似,既有可供大军展开的平地,也有可资利用的起伏和植被,正適合演练那复杂多变的《八门金锁阵》。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演练场上更是热浪滚滚,尘土飞扬。但比烈日更灼热的,是近三百名星火营最精锐士卒那近乎燃烧的专注与汗水。 演练已进行了整整三日。 起初的混乱与茫然,简直令人绝望。 暗金色的捲轴摊开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陈卫、慕容明月、吴学究,连同被选拔出来的十余名领悟力较强的队正、什长,围著那密密麻麻的图形和註解,看得头晕目眩。什么“休门藏兵”、“生门诱敌”、“伤门绞杀”、“死门绝地”,什么“八门轮转,依天时而动,顺地势而变”,什么“旗分五色,鼓有七音,各司其令”……玄之又玄,艰深晦涩。 勉强理解了最基本的八门方位和每个“门”在阵中的大致作用后,陈卫硬著头皮,开始第一次尝试布阵。 他將三百人分成八个“门”队,每队约三十余人,指定了临时的“门长”。然后,按照捲轴上的基础阵图,在地上用石灰划出巨大的八卦方位图,让各队站到自己的初始位置。 光是让这三百人理解自己属於哪个“门”,该站在哪个方位,就花了小半天时间。东南西北尚能分辨,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这八卦方位,对绝大多数大字不识一个的士卒而言,简直如同天书。最后不得不简化,直接用“一號位”、“二號位”……“八號位”来代替,並在地上做出更明显的標记。 站定之后,陈卫尝试下达第一个最简单的指令:“变阵!『生门』向前,『死门』退后,两侧『伤』、『杜』门掩护!” 结果一片混乱。接到命令的“生门”队茫然地向前挪了几步,不知道该走多远,与哪队对齐。“死门”队则迟疑著后退,差点撞到后面的“惊门”队。两侧的“伤门”和“杜门”更是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掩护”,是举盾?还是持矛前指? 阵型顿时扭曲变形,如同被顽童胡乱拨弄的积木。士卒们互相碰撞,低声抱怨,满脸的困惑与不耐。烈日下,汗水混著尘土,在脸上衝出沟壑。 陈卫脸色铁青,强压住心头的焦躁。慕容明月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她麾下的骑兵暂不参与基础阵型演练,但她需要理解阵势变化,以便日后骑兵如何配合切入。吴学究则不停地抹著汗,对照著捲轴,试图找出问题所在。 “停!”陈卫喝令,声音沙哑,“所有人,原地休息一刻钟!各队队正、什长,过来!” 凉棚下,又是一番鸡飞狗跳的紧急研討。 “不行,太复杂了!兄弟们根本记不住自己该干什么!”一名队正苦著脸。 “那些旗號鼓令,更是对牛弹琴!敲什么鼓,摇什么旗,我们听著看著都迷糊,下面的兄弟更抓瞎!”另一名什长抱怨。 慕容明月忽然道:“陈统领,此阵变化,似乎极为依赖中军號令与各门之间的默契呼应。然我等初学,不如先化简?固定几种最可能用到的阵型,反覆演练,练成本能。旗號鼓令,也先固定几种最简单的,比如前进鼓、后退金、左移蓝旗、右移红旗?” 吴学究也道:“明月將军所言有理。阵图虽繁,然临敌之时,岂容时时推算?当化繁为简,取其神髓。不若先定三到五种基础阵型,如『防御圆阵』、『进攻锥阵』、『诱敌口袋阵』等,对应不同敌情。各门士卒,只需牢记自己在每种阵型中的位置和动作。” 陈卫眼睛一亮。他本就非拘泥古板之人,只是被这传说中的奇阵震住,有些不敢变通。此刻听两人一说,立刻醒悟。他再次仔细研读捲轴,发现其虽包罗万象,但核心確是几种基础变化。所谓八门轮转,无非是这些基础变化在不同情境下的组合与衍生。 “好!就依二位所言!”陈卫拍板,“我们先把最可能用於对抗黑山军步卒衝锋和骑兵突击的两种阵型练熟!其他变化,日后再补!” 目標明確,思路清晰后,效率开始提升。陈卫与吴学究、慕容明月及眾军官一起,结合捲轴要义和战场实际,迅速擬定出两种简化版阵型: 其一,“铁壁阵”。以“生门”、“景门”为正面,左右“伤”、“杜”为侧翼,“休门”、“开门”为预备队藏於阵后,“死门”、“惊门”则位於阵型两肋稍后位置,作为机动和反击力量。此阵注重防御,盾牌在前,长矛居中,弩机在后,专门应对敌军步卒集团衝锋。 其二,“绞杀阵”。此阵更具攻击性。阵型前部故意示弱,诱敌深入,两侧“伤”、“死”二门突然前出夹击,后方“杜”、“惊”二门迂迴断后,“景”、“开”二门则从中路压上,配合阵中骑兵突击,將陷入阵中的敌军彻底包围绞杀。此阵风险大,但对指挥和协同要求极高,专门对付骄横冒进之敌,尤其是骑兵。 阵型简化,旗號鼓令也隨之简化。前进后退用鼓,左右移动用不同顏色的令旗,变阵则用急促的钟声配合特定旗语。每个“门”队內部,也进一步细化分工,明確谁是盾牌手,谁是长矛手,谁是弩手或刀斧手,並指定了小队內部的信號传递员。 再次演练时,情况大为改观。虽然依旧生疏,错误不断,但至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大致该往哪个方向移动,该做什么动作。反覆的操练中,肌肉开始记忆位置,耳朵开始习惯鼓点,眼睛开始留意旗號。 陈星每日都会抽时间亲临演练场。他並不直接指挥,只是静静观察,偶尔在休息时,与陈卫、慕容明月交流几句,提出一些基於现代协同作战理念的细微调整建议,比如建议在阵型转换时,各门之间预留出安全距离和通道,避免互相衝撞;又比如建议弩机队在阵中如何分段射击,形成持续火力。 他的建议往往切中要害,让陈卫等人茅塞顿开。士卒们见堡主亲至督练,更是不敢懈怠,哪怕累得几乎虚脱,只要鼓声旗號一起,依旧咬牙坚持。 慕容明月麾下的骑射营也没有閒著。在基础阵型演练间隙,她会亲自率领骑兵,模擬黑山军“铁鷂子”的衝锋,从不同角度衝击步卒大阵,检验阵型的稳固性和应对骑兵突击的变阵速度。起初,骑兵的衝击常常能冲乱阵脚,甚至“斩將夺旗”。但隨著步卒们对两种基础阵型越来越熟悉,配合越来越默契,骑兵衝击的难度开始加大。步卒们学会了用密集的长矛林和盾墙阻挡第一波衝击,用弩箭迟滯其速度,並在骑兵试图迂迴时,迅速变阵封堵缺口。 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又在烈日下晒乾,结成白花花的盐渍。喉咙喊哑了,手掌磨破了,脚底走出了血泡。但没有人叫苦退出。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演练的,不仅仅是阵法,更是活下去的希望,是身后家园的屏障。 夜幕降临时,演练往往还在继续。火把照亮了场地,军官们围著沙盘和阵图,復盘白天的失误,爭论明天的改进。士卒们则围坐在一起,嚼著乾粮,用沙哑的声音互相提醒著明日演练要注意的细节。 星火堡內,其他人在紧张备战的同时,也隱约知道堡主和陈统领在演练一种极其厉害的新战法,虽然具体不知,但那种全堡上下拧成一股绳、憋著一口气的氛围,感染著每一个人。 五日过去,演练场上的阵型变换,终於初具模样。虽然远未达到捲轴上描述的那种“八门轮转、生生不息”的玄妙境界,但至少,“铁壁阵”能在鼓旗指挥下迅速结成,抵御模擬的步卒衝锋已颇有章法;“绞杀阵”的诱敌、夹击、合围流程,也能基本走完,虽显僵硬,但已见雏形。 陈卫看著夕阳下那虽然疲惫却目光坚定的数百將士,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终於略微鬆了一线。他知道,时间依旧紧迫,演练还远未纯熟,但这支刚刚经歷脱胎换骨般严酷训练的部队,已经初步掌握了以弱抗强、以阵破势的钥匙。 阵法之锋,正在血汗中,一寸寸磨礪而出。 第67章 主动迎击 夏末的清晨,天光未亮,星火堡內外却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与往日备战时那种紧绷的寂静不同,今日的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决绝、忐忑、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躁动。 堡门洞开,不再是仅供哨探商队出入的缝隙,而是彻底敞开。门外那片曾被鲜血浸染、又被无数脚步夯实过的空地上,黑压压地集结著一支队伍。 人数约两千。这几乎是星火堡目前能抽调出的全部机动力量,也是其战力的精华。队列最前,是陈卫亲自统率、经过近十日地狱般阵法演练的五百步卒营及弩机队精锐。他们换装了部分新制的镶铁皮甲和“破甲一型”钢刀,长矛如林,盾牌如墙,虽然脸上难掩疲惫,但眼神沉静,站姿挺拔,自有一股歷经磨礪后的肃杀之气。紧隨其后,是慕容明月麾下的骑射营主力,近两百骑,人马皆静,只有偶尔响起的马鼻喷气声和兵器与皮甲摩擦的轻响。再后面,则是五百余名经过紧急加强训练、装备相对统一的守备都士卒,以及八百名从归化营、匠户、乃至表现优异的屯田青壮中选拔出来的辅兵。辅兵们大多只著布衣,手持长矛或腰刀,背负著箭囊、粮袋、医疗包以及部分拆卸开的守城器械部件,神色紧张中透著坚定。 队伍两侧,数十辆牛车、驴车满载著粮草、箭矢、营帐、以及更多的器械零件,由民夫驱赶著。王健带著一支精简过的医护队,携带著儘可能多的药品和绷带,跟在车队旁。 堡墙上,留守的赵铁柱、周大山、吴学究等人,以及无数未能入选出征队伍的堡民、妇孺,默默地注视著这支即將开拔的队伍。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哭泣,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视,仿佛要將每一个身影都刻进心里。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搂著,睁大眼睛看著父兄的背影;老人们拄著拐杖,嘴唇翕动,不知在祈祷什么。 陈星立在队伍最前方。他今日罕见地披上了一身鱼鳞细甲,外罩一件深青色战袍,腰悬长剑,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晨风吹动他的袍角和盔缨,映衬著他平静却异常坚毅的面容。 昨夜的最后一次军议,爭论激烈。当陈星提出要主动前出,在野外与黑山军决战时,赵铁柱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主公!万万不可啊!”赵铁柱急得满头大汗,差点要扑到地图上,“咱们堡墙又高又厚,壕沟又深又宽,粮食箭矢也够,凭啥要出去跟那些贼兵在野地里拼命?那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吗?黑山贼骑兵多,野地里撒开了跑,咱们怎么挡?” 周大山也忧心忡忡:“是啊,堡主。守在堡里,咱们好歹有险可依。出去了,万一……万一战事不利,连退回来都难啊!” 连一向沉稳的吴学究也捻须沉吟:“堡主,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今敌眾我寡,固守待变,方为上策。主动迎击,风险极大。” 陈星耐心地听著所有人的反对意见,直到再无人发言,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所虑,皆在情理。守城,看似稳妥。”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星火堡的位置点了点,“但诸位想过没有,黑山军数倍於我,若其不计伤亡,日夜猛攻,我堡墙能撑多久?一月?两月?即便撑住了,箭矢耗尽,粮草吃光,伤兵满营,又当如何?黑山帅可以不断从后方调兵运粮,我们呢?坐困愁城,终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更何况,守城是被动的。主动权在黑山军手里。他们可以围而不攻,断我水源粮道;可以分兵掠我周边田舍,毁我根基;甚至可以驱使俘获的流民填平壕沟,消耗我箭矢。时间拖得越久,於我越是不利。” “那……那出去打,就有胜算吗?”赵铁柱忍不住问。 “有。”陈星斩钉截铁,“胜算就在於我们新练的『阵』,在於我们挑选的『地』,更在於我们『出其不意』!”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上,臥牛岗与土围子之间,那片被特意標註出的丘陵缓坡地带。 “这里,是我们预设的战场。地形並非一马平川,有缓坡可依,有疏林可掩,更关键的是,此地距离黑山军前锋据点臥牛岗、土围子均有二十余里,是其进兵我堡的必经之路,却又不算太近。黑山军主力离开据点,行进至此,人马已疲,更想不到我们敢主动离开堡寨,在此列阵迎击!此乃『以逸待劳』,『攻其无备』!” 他看向陈卫和慕容明月:“经过这些时日的演练,我们的『铁壁』、『绞杀』二阵,虽未至纯熟,但已堪一战。在野外结阵而战,正是发挥此阵威力之时!黑山军骄横,尤其是石彪的『铁鷂子』骑兵,必轻视我军,急於求战。我军可凭阵固守,先挫其锐气,再伺机反击!” 他又看向眾人:“此战关键,在於『速决』!我们不能陷入长期野外对峙。必须利用首次接战的突然性和阵法的威力,爭取一举重创其前锋,最好是能打掉石彪或韩猛其中一部!只要前锋受挫,黑山军必然震动,其后续主力便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长驱直入!届时,我们可从容退回堡內,凭藉战果爭取到的喘息时间,进一步加强防御,甚至……寻求其他破局之机!” “此乃险中求胜,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陈星最后总结,语气凝重,“固守是等死,出击,尚有一线生机!我意已决!陈卫、慕容明月率主力前出布阵,赵铁柱、周大山、吴学究,堡內就交给你们了!务必守好家园,安定人心,为我们保留最后退路!” 话已至此,反对的声音渐渐沉寂下去。眾人明白,堡主並非逞一时之勇,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权衡了所有利弊后的决断。这確实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撕开黑暗的裂缝。 此刻,站在即將出发的队伍前,陈星最后回望了一眼堡墙上那些熟悉的身影,望了一眼在晨光中渐显轮廓的星火堡。这里是他一手建立的基业,是身后数千人的希望所系。今日他將带著其中最精锐的一部分,去进行一场胜负难料的豪赌。 “出发!”陈星收回目光,不再犹豫,勒转马头,长剑前指。 低沉的號角声响起,伴隨著军官们嘶哑的喝令,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踏碎了黎明的寂静,向著东北方向,那片被选定的战场迤邐而去。 尘土渐渐扬起,遮蔽了后方的堡墙和送行的人群。队伍中无人回头,只是沉默地跟著前方的旗帜和那个挺拔的背影。阳光刺破云层,將这支决心赴死的队伍染上一层金色的光边。 他们放弃了看似安全的城墙,选择了主动踏入刀锋。不是因为狂妄,而是因为他们明白,最好的防守,有时就是一场倾尽全力的进攻。为了身后那些无法出征的人,为了那缕名为“星火”的希望不至於在围困中熄灭,他们必须去搏那一线生机。 主动迎击的序幕,已然拉开。等待著他们的,是数倍於己的强敌,是血与火的残酷试炼,也是决定星火堡命运的关键一役。 第68章 黑山军至 夏末的太阳升到半空,热度已然灼人。星火堡东北方向二十余里,那片被精心挑选的战场——一片南北走向、宽约两里、两侧有低缓丘陵拱卫的狭长谷地——此刻却是一片异样的寂静。风从北面吹来,捲动著谷地上稀疏的、半枯的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也带来了远方隱约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低沉声响。 谷地南端,一处微微隆起、背靠一片稀疏樺木林的缓坡上,星火堡的军队已然列阵完毕。 阵型以缓坡为中心,依地势展开。最前方,是以“铁壁阵”为基础的步卒主阵。五百步卒营及弩机队精锐分成八个“门”队,依据简化后的“八门金锁阵”方位布列。盾牌手在前,將一面面蒙著皮革、边缘包铁的大盾重重顿在地上,盾牌间隙中探出密密麻麻的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著幽冷的寒光。长矛手之后,是手持“破甲一型”钢刀的刀斧手,以及弓弩手。弩机队被安置在阵型中央稍高的位置,借著坡度,射界更为开阔。整个步卒大阵肃穆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和甲叶摩擦的细微金属鸣响。士卒们脸上的汗水不断滑落,浸湿了內衬,但无人擦拭,只是紧握著武器,目光死死盯著北方烟尘腾起的方向。 步卒大阵左翼,依託著一道更为明显的土坎,是五百守备都士卒组成的辅助方阵。他们的阵型相对简单,但同样盾矛齐备,扼守著步卒主阵的侧翼,並保护著后方堆放的部分輜重车辆。 右翼,地势相对开阔平缓,慕容明月亲率的两百骑射营主力在此展开。他们没有结成密集阵型,而是分成数个二十至三十骑的小队,呈鬆散的弧形散开,如同张开的翅膀,既是掩护步卒右翼,也保持著隨时可以出击或迂迴的机动性。骑兵们控著有些焦躁的战马,轻轻抚摸著马颈,箭已搭在弦上,目光锐利如鹰。 阵后缓坡更高处,临时搭建的简陋指挥旗下,陈星立马眺望。他身旁是陈卫和数名负责旗號鼓令的传令兵。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也能清晰看到北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轰鸣。 地平线上,一道粗大的、翻腾不休的黄褐色烟尘带,正如同洪荒巨兽般缓缓推进。烟尘之下,是密密麻麻、仿佛无穷无尽的人影和旗帜。沉闷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金属碰撞声、以及隱隱的喧譁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隨著热风扑面而来。 黑山军,到了! 首先进入视野的,是前锋的骑兵。约三百余骑,打著杂色旗帜,服饰甲冑也不甚统一,显然是黑山军中的杂牌或附庸骑兵。他们散得很开,呼喝著,挥舞著刀枪,像是撒开的网,在主力前方数里处来回奔驰,既是侦察,也是耀武扬威。很快,他们发现了严阵以待的星火堡军阵,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分出数骑向后疾驰报信,其余的则渐渐收拢,在距离星火堡军阵约一里外停下,惊疑不定地打量著这支敢於在野外列阵迎敌的“疯子”军队。 紧接著,黑山军的主力步卒开始涌入谷地北口。如同决堤的浊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旗帜在烟尘中摇晃。粗粗望去,步卒至少有两千之眾,分成数个大小不一的方阵。他们大多穿著简陋的皮甲或號衣,手持长矛、大刀、骨朵等兵器,行进间队列散乱,喧譁声不断,但那股人多势眾带来的压迫感,却实实在在。 在这些步卒方阵中间,簇拥著一桿格外高大的黑色认旗,旗面上绣著狰狞的白色“山”字。旗下,数百名衣甲相对鲜明、阵型也较为整齐的步卒,拱卫著数名骑在马上的將领。其中一人,身形异常魁梧,即便在马上也如铁塔一般,身穿厚重的镶铁扎甲,头戴兜鍪,手提一柄骇人的长柄开山斧,正是黑山帅义子,“陷阵营”统领——“韩破军”韩猛!他正侧著头,与身边一名穿著文士袍、摇著羽扇的幕僚说著什么,不时指向星火堡的军阵,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轻蔑。 在步卒主力的侧后方,烟尘再起,蹄声如雷!约五百骑兵,排著相对整齐的队形,如同一股铁灰色的洪流,涌入谷地。这些骑兵人皆披掛,马匹雄健,正是黑山军精锐“铁鷂子”!他们並未像前锋杂骑那样散开,而是保持著严整的队形,沉默地跟在步卒大军之后,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和甲冑兵器的碰撞声,反而比步卒的喧譁更添几分肃杀。当先一骑,身著亮银色锁子甲,外罩黑色战袍,手提一桿马槊,面容阴鷙,眼神如毒蛇般扫过战场,正是另一名义子,“铁鷂子”统领——“石彪”! 近三千步卒,八百骑兵,总兵力近四千!黑压压地铺满了谷地北端,还在不断涌入,与星火堡不到两千的军阵相比,无论是兵力还是声势,都形成了压倒性的对比。 黑山军显然也没料到星火堡敢主动出堡列阵,更没想到对方会选在这个地方。短暂的混乱和调整后,庞大的军阵在距离星火堡军阵约一里半处缓缓停下。步卒开始整顿队形,骑兵则在两翼展开。 韩猛在亲兵的簇拥下,策马来到阵前,手搭凉棚,远远打量著星火堡的阵势。看了半晌,他忽然仰天大笑,声如洪钟,即便隔著老远,也能隱约听见。 “哈哈哈哈!我道是何方神圣,敢捋虎鬚,杀我使者!原来就是这群不知死活的土鱉!”韩猛的笑声充满了不屑,“就这么点人?就这么个破阵?也敢出来送死?!陈星小儿是嚇傻了,还是活腻了?!” 他身边的幕僚也捻须笑道:“將军所言极是。观其阵型,虽有些章法,但兵微將寡,又是新立之军,野战对阵我黑山雄师,无异於螳臂当车。想必是那陈星知守城无望,故而出此下策,妄图凭血气之勇,搏一线生机,真是可笑!” 石彪此时也策马过来,阴冷的目光扫过星火堡军阵,尤其在慕容明月的骑兵阵列上停留片刻,冷哼一声:“还有胡骑助阵?哼,乌合之眾。韩兄,何须废话?某率铁鷂子一个衝锋,便能將其阵脚衝垮!你再指挥步卒掩杀,半日之內,便可斩了陈星首级,回稟义父!” 韩猛却摆了摆手,狞笑道:“石贤弟不必著急。大军远来,儿郎们也需要喘口气。况且,对付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何必劳动贤弟的铁鷂子精锐?杀鸡焉用牛刀!” 他扭头对身后一名副將喝道:“去!传我將令!让步军前阵,推进至敌阵前五百步,列阵挑战!弓弩手准备!我倒要看看,这群土鱉能撑多久!再派嗓门大的,去阵前喊话,让那陈星小儿速速滚出来受死!若肯跪地投降,交出慕容部胡女和所有財物,本將军或可饶他不死,只砍他一人脑袋!” 副將应诺,策马而去。很快,黑山军前阵约千余步卒,在军官的吆喝和鞭打下,开始缓缓向前推进。数十面牛皮大鼓被擂响,沉闷的鼓点如同巨人的心跳,敲在每一个星火堡士卒的心头。同时,几名嗓门奇大的军汉被推到阵前,扯著脖子开始高声辱骂挑战,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极尽羞辱之能事。 谷地中,黑山军庞大的军阵如同缓缓压上的乌云,鼓譟喧天。而星火堡的军阵,依旧沉默如铁,只有山坡指挥旗下,那面星火战旗在风中笔直地飘扬。 陈星面无表情地看著黑山军推进的前阵,听著隨风飘来的隱约叫骂,对身旁的陈卫和传令兵淡淡说道: “告诉將士们,稳住。让他们再近些。” “弩机队,检查弩箭,听我號令。” “慕容將军,骑兵不动,待命。”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原本因敌军势大而有些微微躁动的军阵,迅速恢復了沉静。士卒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弩手们最后一次检查弩机,箭鏃对准了越来越近的敌影。 双方距离,八百步……七百步……六百步…… 黑山军前阵已经进入弩箭的有效射程边缘,但他们似乎篤定星火堡不敢先动手,或者觉得对方弩箭稀少不足为惧,依旧大摇大摆地推进,叫骂声越发响亮刺耳。 韩猛在后方中军旗下,好整以暇地看著,脸上掛著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石彪则有些不耐,但也按捺著,只等步卒接战后,再寻隙用骑兵致命一击。 五百五十步……五百步! 就在黑山军前阵踏入五百步这个关键距离的剎那—— 星火堡军阵中央,缓坡指挥旗下,陈星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下手臂! “弩机队——!” “放!” 第69章 斗將 “崩——崩崩崩——!” 急促而沉闷的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仿佛死神的狞笑,骤然撕裂了战场上空沉闷的空气。 星火堡军阵中央高处,弩机队那近百张经过改良、以星火钢为机括的强弩,在得到號令的瞬间,同时击发!近百支特製的三棱破甲锥形箭,带著尖锐的破风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近乎笔直的、令人心悸的灰黑色轨跡,如同蜂群出巢,瞬息间便掠过近五百步的距离,狠狠扎进了黑山军前阵那密集的人群中! “噗嗤!”“啊——!”“我的眼睛!”“盾!举盾!” 箭矢入肉的闷响、悽厉的惨叫、惊慌失措的吼叫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 黑山军前阵的士卒,正沉浸在耀武扬威的叫骂和即將接敌的亢奋中,完全没料到对方在如此距离上就发动了如此精准、如此强劲的弩箭齐射!他们手中的盾牌大多还斜扛在肩上或隨意提著,皮甲和布衣在特製的破甲箭鏃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 第一轮齐射,便造成了惊人的杀伤!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黑山军士卒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扑倒一片。有人被贯穿胸膛,当场毙命;有人被射穿大腿或臂膀,惨叫著滚倒在地;更有人被射中面门,连惨叫都发不出便向后栽倒。鲜血瞬间染红了乾燥的黄土,浓烈的血腥气隨著热风瀰漫开来。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黑山军前阵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推进的势头戛然而止,士卒们惊恐地试图寻找掩护,或慌乱地举起盾牌,但阵型已然散乱。 “稳住!不许退!弓弩手!还击!给老子还击!”黑山军前阵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著,鞭子抽得啪啪响。 黑山军阵中稀稀拉拉的弓弩手仓促开弓放箭,但他们的弓箭射程本就不如强弩,此刻阵型散乱,更是准头全无,零星箭矢大多无力地落在星火堡军阵前方的空地上,少数飞入阵中,也被严密的盾墙轻易挡下。 韩猛在中军旗下看得真切,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作暴怒的狰狞。“好胆!竟敢先动手!弩箭倒是犀利……传令!前阵散开,盾牌上前!弓弩手集中,给老子压上去射!后面的,给老子冲!用人堆也堆死他们!”他咆哮著,手中长柄开山斧狠狠虚空一劈。 黑山军的反应不算慢。在军官的弹压和后续部队的推搡下,前阵剩余的士卒勉强重新集结,盾牌手被推到前面,形成一道並不严密的盾墙,掩护著弓弩手和后续的长矛手,开始顶著零星袭来的弩箭,缓慢而坚定地再度向前推进。同时,中军方向,又有两个步卒方阵开始向前移动,显然是要投入更多兵力,企图以绝对的人数优势,硬生生衝破星火堡的防线。 然而,经过第一轮弩箭的洗礼,黑山军前阵士卒的士气已然受挫,推进速度明显放缓,队形也远不如最初齐整。叫骂声早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恐惧。 就在黑山军调整部署,准备发动全面进攻之际—— “咚!咚!咚!咚!” 黑山军中军方向,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这鼓点与先前指挥步卒推进的沉闷鼓声不同,更加高亢,更加激昂,带著一种挑衅的意味。 只见黑山军前阵突然向两侧分开一道缺口,一骑如同旋风般从阵中疾驰而出!马上骑士,身形魁梧异常,比寻常人高出近一头,赤裸著筋肉虬结的上身,只在下身围著兽皮裙,浑身皮肤黝黑髮亮,油汗在阳光下泛著光。他面目狰狞,阔口塌鼻,一头乱髮用骨环束在脑后,手中提著一对车轮般大小的巨型短柄战斧,斧刃寒光闪闪,血跡未乾。 这巨汉策马奔至两军阵前空地的中央,猛地勒住坐骑。那匹雄健的草原马被他勒得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巨汉顺势挥舞双斧,在空中划出两道悽厉的弧光,斧刃破风,发出呜呜怪响,声势骇人! “星火堡的鼠辈听著!”巨汉声若巨雷,即便隔著数百步,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某乃黑山帅麾下,『开山力士』巴图鲁!奉韩將军令,特来取尔等首级!哪个不怕死的,滚出来与爷爷一战?!若无人敢应,便是承认尔等皆是没卵子的孬种,趁早跪地投降,爷爷或许留你们个全尸!哈哈哈!” 囂张的咆哮伴隨著狂野的大笑,在战场上迴荡。黑山军阵中適时地爆发出阵阵鬨笑和助威的吶喊,方才因弩箭受挫的士气,似乎被这蛮横的斗將挑衅挽回了不少。这是乱世中常见的套路,阵前斗將,既能彰显武力,打击敌方士气,也能为己方大军调整部署、提振精神爭取时间。 星火堡军阵依旧沉默。盾墙后的士卒们冷冷地看著那耀武扬威的巨汉,眼神中並无太多畏惧,只有冰冷的杀意。但他们都是步卒,擅结阵而战,对於这种个人武勇的挑衅,並非所长。 陈星在指挥旗下,微微皱眉。他当然知道斗將的意义,也看出韩猛是想用这种方式扳回一城,拖延时间。派寻常將领出去,恐怕不是这“巴图鲁”的对手,徒损士气;若不理会,则正中对方下怀,显得怯懦。 他正沉吟间,身侧一个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堡主,末將请战!” 陈星转头,只见慕容明月不知何时已策马来到指挥台下。她已戴上了一顶带有护面的精巧胡盔,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澈而锐利的眸子。手中握著的,正是陈星前几日赠予她的那柄带有狼头吞口装饰的“破甲一型”马刀,刀身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慕容將军……”陈星看著她,心中微动。他知道慕容明月武艺高强,箭术更是超群,但这巴图鲁一看便是力量型的猛將,势大力沉,悍不畏死,马上步下皆是凶险。 “此獠囂张,挫我锐气。末將愿往,斩之祭旗!”慕容明月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决心,“况其乃步將,末將以骑对步,占有机动之利。堡主放心。”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陈星看著她眼中那抹熟悉的坚毅与自信,又看了看阵前那仍在咆哮挑衅的巴图鲁,心念电转。慕容明月出战,若能胜,自然能极大鼓舞士气;即便不胜,以她的骑术,自保应当无虞。而且,这確实是一个向全军、尤其是向那些新附之人展示星火堡顶尖战力的机会。 “好!”陈星不再犹豫,沉声道,“慕容將军小心!此人力大,不可硬拼,当以巧破力!” “末將明白!”慕容明月抱拳一礼,隨即调转马头,轻喝一声:“驾!” 她座下那匹神骏的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从星火堡军阵右翼的骑兵阵列中疾驰而出!红衣,红马,在黄土与灰暗的军阵映衬下,醒目得如同一道撕裂沉闷的闪电! 看到星火堡阵中竟真的有人应战,而且还是如此醒目的一骑,双方阵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议论。黑山军那边是惊讶中带著不屑——竟派个女人出来送死?星火堡这边,则是紧张与期待交织,许多士卒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巴图鲁见对方应战者竟是一骑,且看身形似乎並非魁梧之辈,不由狞笑更甚:“来送死的吗?还是个娘们似的傢伙!也好,爷爷的斧下,不嫌多你一颗脑袋!”他索性跳下马来,將双斧重重交叉磕碰,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大步向前迎去。 慕容明月策马疾驰,速度极快,却在距离巴图鲁约五十步时,突然一带马韁,枣红马灵巧地向侧方划出一道弧线,並未直衝过去。同时,她在马上轻盈地一个转身,早已摘下的骑弓瞬间拉满如月! “嗖!” 一支狼牙箭如同毒蛇吐信,疾射巴图鲁面门! 巴图鲁虽看似粗莽,实则久经战阵,反应极快。见箭矢袭来,怒喝一声,左手巨斧猛地向上撩起! “鐺!”一声脆响,箭矢被巨斧磕飞,但巨大的衝击力也让巴图鲁手臂微微一麻,脚步顿了顿。 就是这剎那的停顿!慕容明月已然策马绕到他的侧翼,第二支箭几乎无缝衔接地离弦而出,直取巴图鲁没有巨斧防护的肋下! 巴图鲁惊怒交加,没想到对方箭术如此刁钻迅捷,慌忙扭身,右手巨斧向下格挡。 “嚓!”箭矢擦著斧刃边缘掠过,带起一溜火星,虽未射中,却逼得巴图鲁手忙脚乱。 慕容明月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马蹄不停,绕著巴图鲁不断游走,弓弦连响,一支支夺命箭矢从不同角度射来,专攻其视线盲区和防守薄弱之处。她將骑兵的机动与骑射的精准发挥到了极致,如同灵巧的雨燕,戏弄著笨拙的巨熊。 巴图鲁空有一身蛮力,却被这疾风骤雨般的远程攻击打得左支右絀,怒吼连连,双斧舞得如同风车,叮噹之声不绝於耳,却连慕容明月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而身上被箭矢划开了几道血口,虽不致命,却狼狈不堪,更是怒火中烧。 “鼠辈!只会放冷箭吗?!敢与爷爷正面一战?!”巴图鲁气得哇哇大叫,试图向前猛扑,但慕容明月座下战马灵性十足,总是恰到好处地拉开距离。 黑山军阵中的鬨笑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越来越响的嘘声和催促。星火堡这边,则是压抑的欢呼和越来越亮的眼神。 眼见巴图鲁心態已乱,步伐越发焦躁,慕容明月眼中寒光一闪。她突然勒马停住,不再游走,反而將骑弓掛回马鞍,反手拔出了那柄“破甲一型”马刀。刀身出鞘,暗青色的刃口在阳光下流淌著秋水般的光泽。 “如你所愿。”清冷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 巴图鲁见她终於停下,大喜过望,狂吼一声,如同发疯的野牛,挥舞双斧,迈开大步猛衝过来!每踏一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气势骇人! 慕容明月静立马上,一动不动,仿佛被嚇呆了一般。直到巴图鲁冲近至十步之內,斧风已然扑面,她猛地一夹马腹! 枣红马与她心意相通,瞬间发力前窜!不是直线对冲,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斜切入巴图鲁的衝锋路线左侧! 巴图鲁全力前冲,势难立刻转向,眼睁睁看著那团红影从自己左翼掠过。他怒吼著奋力將左斧横扫过去,想要將对方连人带马劈碎! 然而,慕容明月俯身马上,几乎与马颈平齐,间不容髮地躲过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斧!同时,她手中的马刀,借著战马前冲和对方挥斧露出的空当,如同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刀光,如惊鸿一瞥! “噗——!” 血光迸现! 巴图鲁前冲的庞大身躯猛地一僵,隨即踉蹌向前扑倒。他的喉咙处,一道极细极深的血线迅速扩大,鲜血如同喷泉般飆射而出!那双充满狂暴与不甘的巨眼迅速失去神采,手中的双斧“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尘埃。 枣红马衝出十余步后,轻盈地转过身。慕容明月端坐马上,马刀斜指地面,刃口上一缕血珠缓缓滑落。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具仍在抽搐的巨大尸体。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旋即,星火堡军阵中,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慕容將军!万胜!” “星火堡!万胜!” 声浪如潮,士气瞬间暴涨至顶峰!所有士卒眼中都燃烧著狂热的崇拜与战意!连陈卫那向来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罕见的、激赏的笑意。 而黑山军阵中,则是一片死寂与难以置信的惊骇。韩猛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著,石彪眼中也首次露出了凝重之色。他们赖以提振士气的斗將,竟在短短几个照面间,被对方一员女將乾净利落地阵斩!这对士气的打击,远比方才的弩箭齐射更为沉重! 慕容明月在震天的欢呼声中,缓缓策马回归本阵。经过指挥台下时,她微微抬头,隔著护面,与陈星的目光遥遥一碰。 陈星迎著她的目光,缓缓举起右手,握拳置於左胸——那是星火堡军中,对英勇战友的最高致意。 慕容明月微微頷首,策马归於骑兵队列。阳光照在她染血的刀锋和挺直的背脊上,凛然生威。 斗將已毕,星火耀目。接下来,便是更为残酷的,大军碰撞。 第70章 阵势初成 “巴图鲁——!” 黑山军中军旗下,韩猛目眥欲裂的咆哮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囂。他眼睁睁看著自己麾下號称“力能开山”的猛將,竟在短短几个照面间被那红衣女將斩於马下,尸体如同破口袋般瘫倒在两军阵前,鲜血还在汩汩流淌。奇耻大辱!更是对士气的致命打击! 方才星火堡军阵中那震耳欲聋的欢呼,此刻仿佛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音节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身后阵中瀰漫开来的那股不安与惊疑,甚至能听到隱约的、压低的吸气声。 “废物!没用的东西!”韩猛狠狠一鞭抽在空气里,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本意是让巴图鲁挫敌锐气,提振己方士气,结果却適得其反!尤其是对方出战的,竟似是个女子?这更让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旁边的文士幕僚也变了脸色,急声道:“將军息怒!巴图鲁轻敌冒进,死於敌將奸诈之计,非战之罪!然此獠被斩,確已动摇军心,不可再拖延!当趁敌军骄狂,立足未稳,速发大军,一鼓作气衝垮其阵!以雷霆之势,碾碎彼辈,方能挽回颓势!” 另一侧的石彪,阴鷙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衅后的冰冷杀意。他盯著远处那正缓缓回归本阵的红影,又看了看星火堡那看似单薄却异常沉静的军阵,缓缓开口,声音如同铁石摩擦:“韩兄,此阵……有些门道。弩箭犀利,將领驍勇,非寻常土寇。不可再等,迟则生变。我的铁鷂子,该动了。” 韩猛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幕僚和石彪的话提醒了他。是的,不能再给对面任何提振士气的机会了!兵力优势在自己这边,十倍之眾,就算折了一个巴图鲁,就算对方弩箭厉害、有个能打的女將,那又如何?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一切花巧都是虚妄!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星火堡军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全军——!给老子冲!碾碎他们!斩陈星首级者,赏千金,官升三级!后退者,斩!杀——!” “杀——!” “杀光他们!” 黑山军阵中,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传达著命令,鞭子、刀背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那些迟疑的士卒身上。方才因巴图鲁之死而低落的士气,在韩猛的严令和重赏刺激下,又被强行鼓动起来,转化为一种盲目的、带著恐惧与贪婪的疯狂。 “咚!咚!咚!咚!咚!” 急促到令人心悸的总攻鼓声,如同丧钟般在黑山军阵后擂响! 北面的谷地,仿佛瞬间沸腾! 最先动的是正面的步卒。之前被弩箭射得七零八落、刚刚重新整顿的前阵,连同后续压上的两个方阵,总计近两千步卒,如同决堤的浊浪,发出杂乱而狂野的吶喊,挺著长矛,挥舞著刀斧,开始向前狂奔!他们不再追求严整的队列,只是凭藉著人多势眾的惯性和对奖赏的渴望,黑压压地漫过荒原,向著星火堡的“铁壁阵”猛扑过来!尘土冲天而起,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的黑山军步卒也开始向前推进,企图包抄星火堡军阵的侧翼。虽然他们的阵型更为散乱,但人数同样可观。 最令人心悸的是西侧!石彪亲自率领的五百“铁鷂子”精锐骑兵,如同终於出鞘的利刃,开始缓缓加速!他们没有像步卒那样一窝蜂地乱冲,而是保持著整齐的楔形衝击阵型,马速逐渐提升,目標直指星火堡步卒大阵与右翼骑兵的结合部,显然是想凭藉骑兵强大的衝击力,一举撕裂星火堡的防线,为后续步卒的屠杀打开缺口! 四千对两千!步骑协同,三面夹击!黑山军终於露出了狰狞的獠牙,企图以泰山压顶之势,將星火堡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军队,彻底淹没、粉碎! 星火堡军阵,依旧沉默如山。只有山坡指挥旗下,那面星火战旗在敌军掀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平静地注视著汹涌而来的惊涛骇浪。 陈星端坐马上,目光冷静地扫过整个战场。敌军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恼羞成怒,全线压上。这正是他想要的。八门金锁阵,从来就不是一个纯粹的防御阵型,它更像一个精密而致命的陷阱,等待著猎物自己撞进来。 “传令!”陈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传令兵的耳中,“步卒大阵,变阵——『绞杀』初型!弩机队,覆盖射击正前方敌步卒集群,三发急速射后,自由散射敌骑!守备都方阵,左翼固守,右翼向主阵靠拢,填补缝隙!慕容將军,骑射营按第二预案,游弋牵制敌骑,伺机侧击其步卒两肋!” “得令!” 旗號翻飞,鼓点变幻!早已严阵以待的星火堡军阵,如同上紧发条的精密机器,瞬间开始了复杂而有序的运转! 正面的步卒大阵,开始了令人眼花繚乱的变阵!原本以防御为主的“铁壁阵”轮廓迅速模糊,各“门”队开始按照演练了无数次的步骤移动。正面的“生门”、“景门”並未后退,反而微微前凸,摆出迎击姿態,但其阵型却悄然变得稀疏,长矛手后撤,刀斧手和弩手稍向前移,盾牌也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墙,而是留出了诱敌深入的通道。 两侧的“伤门”与“杜门”则如同机括般向斜前方滑动,阵型变得更加厚实,长矛如林,盾牌如墙,隱隱形成了两个向內弯曲的弧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位於阵型后部及两肋的“休门”、“开门”、“死门”、“惊门”四队,则悄然向两侧后方移动,如同张开的巨大口袋的两翼和底部,蓄势待发。 整个变阵过程虽然不如演练时那般迅捷流畅,甚至有些地方略显滯涩,但在敌军排山倒海般的衝锋压力下,依旧大致完成了阵型的转换!一个以正面示弱、两翼坚实、后方及侧翼埋伏重兵的“口袋”,已然成型! “崩崩崩——!” 就在黑山军衝锋的步卒前锋踏入三百步距离时,星火堡阵中的弩机队再次发威!这一次不再是齐射,而是更为急促、更具压迫性的连续射击!弩矢如同飞蝗般一波接著一波掠过天空,带著死亡的尖啸落入狂奔而来的黑山军步卒集群中! “噗噗噗!”“啊!”“救命!”“不要挤!” 衝锋中的黑山军步卒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箭墙,冲在最前面的一排排士卒割麦子般倒下。特製的破甲箭鏃在近距离威力更显恐怖,轻易穿透皮甲,撕开血肉,带起蓬蓬血雾。惨叫声、哀嚎声、濒死的呻吟声瞬间压过了衝锋的吶喊。原本就散乱的衝锋队形,被这持续不断的弩箭洗礼,更是乱成了一锅粥,许多人本能地放慢脚步,试图躲避或寻找掩护,与后面仍在向前涌的人流衝撞在一起,自相践踏,死伤惨重。 而石彪的“铁鷂子”骑兵,在加速冲向星火堡右翼时,也遭遇了迎头痛击!慕容明月的骑射营並未硬撼其锋,而是如同灵活的游鱼,分成数股,利用更熟悉地形和更轻便的优势,在骑兵衝锋路线的侧翼和前方不断游走骚扰,精准的箭矢专门射向马匹和骑兵的面门、甲冑缝隙。虽然造成的直接杀伤有限,却严重干扰了铁鷂子的衝锋节奏和队形,迫使其不得不分心应付,速度难以提到最高。 更重要的是,星火堡步卒大阵右翼的守备都方阵,在弩箭和慕容部骑兵的掩护下,成功向主阵靠拢,与主阵右翼的“杜门”队紧密结合,形成了一道更加厚实的侧翼防线,长矛如林,斜指向外,专门应对骑兵衝击。 黑山军的全线衝锋,在星火堡军阵沉稳而精准的应对下,最初的狂猛势头为之一滯!正面步卒在弩箭洗礼下陷入混乱,两翼包抄进展缓慢,骑兵突击被迟滯干扰。 而就在这时,星火堡那已经完成变阵的步卒主阵,那微微前凸、略显稀疏的正面“生门”、“景门”,如同诱饵般,终於与黑山军衝锋势头最猛、但也最为混乱的前锋,狠狠撞在了一起! 真正的绞杀,开始了! 冲在最前面的黑山军士卒,眼见对方阵型“鬆散”,以为有机可乘,狂吼著挥舞兵器扑了上来。然而,迎接他们的,並非预料中的溃散,而是从那些“稀疏”盾牌后骤然刺出的密集长矛,以及刀斧手精准而狠戾的劈砍!星火堡士卒三人一组,盾牌格挡,长矛突刺,刀斧补刀,配合默契,如同一个个微型的杀戮机器。 黑山军凭藉人数优势,还是有不少人衝破了第一层拦截,嚎叫著涌入阵中。但他们很快发现,自己仿佛闯入了一个迷宫!四周都是晃动的盾牌和如林的长矛,视线受阻,方向难辨。原本看似薄弱的正面,越往里走,阻力越大,两侧的压力也骤然增强!那些先前向斜前方滑动的“伤门”、“杜门”队,此刻如同两道缓缓合拢的闸门,从侧翼挤压过来,长矛从盾牌缝隙中不断刺出,將冲入阵中的黑山军士卒分割、包围、绞杀! 更可怕的是,阵型似乎还在缓缓转动、变化!明明看著一个方向敌人较少,衝过去却撞上了更厚的盾墙;试图向侧翼突围,却发现不知何时已被孤立,陷入数倍於己的敌人的围攻。 八门金锁阵,这个被陈星简化、被陈卫与慕容明月苦练、被星火堡士卒用汗水浸透的战阵,终於在实战中,第一次展露出了它那“磨盘”般的恐怖威力!它並不追求瞬间的毁灭,而是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机械,將涌入的敌人捲入、分割、消耗、碾碎! 战场中央,血肉横飞,杀声震天。黑山军的人数优势,在这诡异而坚韧的阵法面前,仿佛陷入了泥潭,被一点点吞噬、消化。 山坡指挥旗下,陈星紧紧盯著战局,手中的令旗微微抬起,准备著下一个变化。陈卫在阵眼位置,脸色沉静,不断通过旗號鼓令,微调著各“门”的运转。慕容明月则在右翼,冷冷注视著焦躁不安、试图重新组织衝锋的石彪骑兵。 第71章 阵眼所在 星火堡军阵深处,那面猎猎飘扬的星火战旗之下,便是整个“八门金锁阵”运转不休的心臟——阵眼。 此处地势略高於周围,视野相对开阔,却又被几面刻意竖起的大盾和临时搭建的木製望台部分遮挡,既便於指挥者观察全局,又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过於暴露成为敌军远程打击的焦点。地面上,用白灰画出了一个巨大的、简化后的八卦方位图,八个卦位分別对应著阵中八个“门”队的大致区域。此刻,代表各“门”的小木牌,正根据前方不断传回的战报,被几名书记官快速地挪动著位置。 陈星立於阵眼中央,未著沉重甲冑,只一身轻便皮甲,外罩深青战袍。他身姿挺拔如松,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右手则虚悬於身前,五指时而微张,时而轻握,仿佛在无形的棋盘上拨弄著棋子。他的目光並未死死盯著某一片血腥的廝杀,而是以一种近乎俯瞰的姿態,冷静地扫视著整个战场,將敌我双方每一处细微的变动、每一点气势的消长,都尽收眼底。 他的身旁,陈卫如同最忠诚的磐石,按剑侍立。陈卫的注意力则更加集中——他紧盯著陈星的每一个手势,聆听著陈星口中吐出的每一个简短指令,同时,他的眼角余光也时刻关注著阵眼四周那十余名负责旗號、鼓令、传令的锐士都亲卫。 整个阵眼区域,除了偶尔响起的、被刻意压低了的传令声和书记官挪动木牌的沙沙声,竟显得异样安静。与外围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哀嚎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份安静,並非鬆懈,而是一种高度专注下凝练出的、令人心悸的沉寂。 “报——!正东『伤门』回报:敌步卒左翼攻势加剧,约有三百眾突前,试图衝击我阵肋!”一名浑身浴血、肩头还插著半截断箭的传令兵踉蹌奔至阵眼外圈,嘶声稟报。 几乎在这名传令兵话音刚落,另一名从西面奔来的斥候也同时抵达:“报!西侧『杜门』急报!石彪铁鷂子分出一股,约百骑,正试图绕过我骑射营拦截,突击『杜门』与『惊门』结合部!” 两条紧急军情几乎同时传来,阵眼处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书记官们的手指悬在木牌上方,目光齐刷刷看向陈星。 陈星的目光先是在代表“伤门”和“杜门”的木牌上快速掠过,隨即投向更远处代表慕容明月骑射营的红色標记,最后落在地图上黑山军主力步卒正持续投入的正面区域。他的脑海中,那幅由无数信息碎片构成的动態战场图景飞速旋转、组合、推演。 正面,“生门”、“景门”构成的“口袋”正面,正在承受黑山军主力步卒最疯狂、也最混乱的衝击。阵法的“磨盘”效应已经开始显现,涌入的黑山军士卒如同陷入流沙,被不断分割、消耗,但人数实在太多,前赴后继,给正面防守的士卒带来了巨大的压力,阵线在局部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凹折。 左翼,“伤门”压力陡增,说明黑山军试图从这里打开突破口,配合正面进攻,撕开“口袋”的一角。 右翼更麻烦。石彪的骑兵虽然被慕容明月干扰,未能形成最具威胁的集群衝锋,但其机动性和衝击力依然不容小覷。这分出的一百骑精锐,若是真的突入“杜门”与“惊门”结合部这个相对薄弱的衔接点,很可能打乱整个右翼阵型的运转,甚至威胁到阵眼侧后! 电光石火间,陈星已然做出了决断。 他的右手食指倏地抬起,指向代表“休门”的木牌,同时口中清晰而平稳地吐出命令: “『休门』预备队,分一半,补入『伤门』左肋,加固防线,以弓弩迟滯,不许敌近身接战。” 侍立一旁的掌旗官闻令,毫不犹豫,双手奋力挥动一面绣著“休”字的青色三角令旗,在空中划出特定的轨跡。同时,一名鼓手敲响了代表“预备队前出”的三短一长鼓点。 命令通过旗號与鼓声,瞬间传达到位於阵型东北方位、一直蓄势待发的“休门”队。“休门”队正早已等待多时,看到旗號听到鼓声,立刻点了五十名最精锐的刀盾手和二十名弩手,脱离本阵,迅速而不失章法地斜向插入左翼战场,精准地填补到“伤门”队因敌军猛攻而略显吃力的左肋空缺处。新到的生力军和弩箭,立刻稳住了阵脚,將那股突前的黑山军步卒压制了回去。 几乎在发出第一条指令的同时,陈星的食指已然移向代表慕容明月骑兵的红色標记,中指则点了点地图上“杜门”与“惊门”结合部的位置: “令慕容將军,不必全歼迂迴敌骑,分兵一股,截击其侧后,迫其回援或混乱即可。『惊门』队,向『杜门』靠拢半箭之地,盾牌转向西,长矛预备,防敌骑突贯。” 掌旗官再次挥动代表“骑射营”的红色飞马旗和代表“惊门”的黑色三角旗,打出复杂的旗语。鼓点也隨之变化,加入了急促的铜鉦声,这是提醒右翼部队注意骑兵威胁並调整阵型的信號。 命令传出。正在外围与石彪主力骑兵周旋的慕容明月,瞥见中军旗號变化,立刻领会。她毫不恋战,当即命令身边一名驍勇的百夫长,率领三十余骑脱离本队,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斜刺里插向那支试图迂迴的铁鷂子分队侧后,箭矢如雨点般泼洒过去。 与此同时,“惊门”队闻令而动,整个队形如同一个整体,迅速而有序地向“杜门”方向靠拢了约三十步,面向西方的盾牌手齐齐转向,將盾牌重重顿地,长矛手从盾牌间隙探出,形成一道新的、针对骑兵衝击的刺蝟阵。虽然阵型移动间难免有些生涩,但基本的协同和执行力已然具备。 那支迂迴的百人铁鷂子,眼看就要接近预定突击位置,却突然遭到侧后袭来的箭矢干扰,正面又看到星火堡军阵迅速调整,出现了针对性的防御姿態,衝锋的势头不由得一滯。带队的小头目惊疑不定,一时不知该继续突击还是先解决侧后的骚扰。就这片刻的犹豫,战机已失。 陈星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场中央那最激烈、也最关键的正面绞杀区。他看到,由於左翼压力得到缓解,右翼威胁被成功干扰延缓,正面“生门”、“景门”承受的压力虽然依旧巨大,但阵型运转的滯涩感似乎减轻了一线。更重要的是,涌入阵中的黑山军步卒,在阵法持续不断的挤压、分割下,混乱在加剧,许多小队已经失去了指挥,开始各自为战,甚至互相衝撞。 是时候了。 陈星的右手缓缓握拳,然后,五指猛地张开,做了一个“收紧”的手势。 “『开门』预备队,全部投入正面,加强『生门』右翼攻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股冰冷的杀意,“『死门』队,前压三十步,与『伤门』合力,夹击已陷入阵中之敌左翼溃兵。旗號:全军——绞杀!” 最后两个字,如同金石交击,斩钉截铁! 掌旗官精神大振,用尽全身力气,將代表总攻的赤红色星火主旗连同代表“开门”、“死门”的令旗一同奋力舞动!战鼓声陡然变得激昂澎湃,如同狂风暴雨,席捲整个战场!同时,尖锐的號角声冲天而起,这是发起决定性反击的信號! 阵眼处,一直静立如山的陈卫,在听到“绞杀”二字的瞬间,手按的剑柄微微一动,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他身后的锐士都亲卫们,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握紧了兵器,仿佛隨时准备扑出。 命令如山,席捲全军! 一直隱藏在阵型后方、作为最后预备队的“开门”队全员,如同出闸猛虎,怒吼著投入正面战场,生力军的加入,瞬间让“生门”右翼的攻势凌厉了数倍! 而位置相对靠后、一直承担机动与反击任务的“死门”队,则猛然前突,与左翼的“伤门”队形成了完美的钳形攻势,狠狠咬向了那些已经陷入阵中、失去建制、正试图向后挣扎的黑山军溃兵侧翼! 整个星火堡军阵,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从一台沉稳运转的磨盘,骤然变成了一头张开血盆大口、开始全力吞噬猎物的洪荒巨兽!八门轮转,杀气盈天! 阵眼所在,令出如山。陈星依旧静静立於八卦图中央,望著因他的指令而风云变色的战场,眼神深邃如古井。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內衫,太阳穴也在微微跳动,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负荷。但他握著剑柄的手,依旧稳定。 他知道,最残酷的廝杀才刚刚开始,黑山军的兵力优势依然存在,石彪的骑兵主力尚未动用,韩猛的中军也还未尽全力。但至少,通过阵眼的精確调度,他成功化解了对手的两波险招,並將战局初步导入了对自己有利的节奏。 这盘以数千人性命为赌注的棋局,他执子先行,步步为营。现在,轮到黑山军,应手了。 第72章 骑兵突击 星火堡军阵右翼,战况瞬息万变。 石彪亲率的五百“铁鷂子”主力骑兵,如同一股被激怒的、裹挟著钢铁与死亡气息的灰色洪流,在荒原上奔腾咆哮。他们最初选择的突破口——星火堡步卒大阵与右翼守备都方阵的结合部,因守备都方阵的及时靠拢与阵型调整,已然变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长矛如林,盾墙森严,更有来自阵中高处的弩箭不时攒射,强行衝击必然损失惨重。 石彪虽悍勇残暴,却並非全然无脑的莽夫。眼见正面突击受阻,他立刻改变了策略。尖锐的胡哨声在骑兵队列中响起,庞大的骑阵在他的指挥下,陡然一分为二! 约两百骑继续在正面保持压迫,做出佯攻姿態,弓马嫻熟的骑士们不断拋射箭矢,袭扰星火堡的侧翼防线,牵制其注意力。而石彪本人,则亲率剩余三百余骑最为精锐的“铁鷂子”,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猛然向西北方向迂迴!他们的目標,不再是强攻严阵以待的步卒结合部,而是企图绕过星火堡军阵的右翼末端,从其侧后薄弱处——很可能是輜重车辆、医护营地所在——发动致命一击! “想绕后?”慕容明月立马於骑射营阵列之前,护面下的双眸冷冽如冰。她一直在密切注视著石彪骑兵的动向,对方这一手並不出乎她的意料。黑山军骑兵的机动性確实占优,若真被其成功迂迴至阵后,哪怕只是造成混乱,对正在正面鏖战的步卒大阵来说,也將是灾难性的打击。 但她早有准备。或者说,陈星在战前定策时,就已预想过这种情况,並赋予了骑射营相应的权限和任务——不仅仅是袭扰迟滯,更是关键时刻决定性的反击力量! “贺兰长老!”慕容明月清叱一声。 一直紧隨在她身侧、鬚髮皆白却眼神锐利如鹰的贺兰叟立刻应道:“小姐!” “你率本部五十骑,继续在此游弋,配合步卒,盯死正面这两百骑!不求歼灭,但绝不能让他们突破或与迂迴之敌形成呼应!”慕容明月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 “老朽领命!”贺兰叟毫不迟疑,一挥手,身后五十名最为老练沉稳的慕容部骑兵立刻脱离大队,散成鬆散的阵型,继续与正面佯攻的两百黑山骑兵周旋。 “其余人等,隨我来!”慕容明月一抖马韁,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她身后,一百五十余名慕容部及星火堡善骑的战士齐声呼应,勒转马头,紧隨那道红影,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弯刀,斜刺里向著石彪迂迴部队的侧翼,疾驰而去! 他们没有直接去拦截石彪的队尾,那样会陷入被动追击。慕容明月的目標,是石彪骑兵迂迴路线的中段,一处微微隆起、长有稀疏灌木的矮坡之后。那里,恰好能遮蔽来自黑山军主阵方向的视线,也是石彪骑兵高速迂迴时,阵型相对拉长、侧翼暴露的瞬间! “加速!不要吝惜马力!”慕容明月伏低身形,几乎与马颈平齐,声音在疾风中依然清晰传入身后每一名骑士耳中,“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衝过去,凿穿他们!然后不要回头,直插韩猛中军旗號所在!搅乱他们的指挥!” “诺!”身后传来一片低沉而狂热的应和。所有骑兵都明白,这將是一次极其危险、却也可能是奠定胜局的死亡衝锋!他们的对手是名声在外的“铁鷂子”,人数是他们的两倍,甲冑更精良。但他们有速度,有出其不意,更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马蹄如雷,践踏起滚滚烟尘。慕容明月率领的一百五十骑,將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如同一道贴著地面疾掠的红色闪电,迅速逼近预定地点。 与此同时,石彪的三百余骑正在全速迂迴。骑士们伏鞍催马,沉重的马蹄敲打著地面,发出闷雷般的轰响。石彪冲在最前,阴鷙的脸上带著一丝残忍的期待。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从后方突入星火堡军阵,引发溃乱,然后前后夹击,將那个该死的女將和她那点可笑的军队碾成齏粉的场景。 然而,就在他的骑兵队伍中段刚刚掠过那片矮坡的剎那—— “放箭!” 一声清越的厉喝,仿佛死神的宣告,从矮坡后骤然响起! “嗖嗖嗖嗖——!” 早已张弓搭箭、蓄势待发的一百五十名骑兵,在慕容明月一声令下,同时鬆开了弓弦!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齐射,目標又是高速运动中侧翼暴露的敌骑! 箭矢破空的尖啸几乎连成一片!冲在迂迴队伍外侧的数十名“铁鷂子”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没看清箭矢从哪里飞来,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之雨笼罩! “噗噗噗!”“希律律——!”“啊!” 人仰马翻!箭矢狠狠扎进人体和马匹,带起一蓬蓬血花!战马惨嘶著翻滚倒地,將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骑士中箭落马,隨即被后面收势不及的同袍践踏而过!仅仅一轮齐射,石彪迂迴部队的侧翼便如同被狠狠啃掉了一口的苹果,瞬间出现了巨大的混乱和缺口!至少有三十余骑当场毙命或失去战斗力,更多的马匹受惊,队形大乱! “有埋伏?!”石彪又惊又怒,猛地勒住战马,回头望去,正好看到那团从矮坡后疾冲而出、如同燃烧烈焰般的红色骑影,以及紧隨其后的、杀气腾腾的星火堡骑兵! “慕容明月!”石彪咬牙切齿,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他没想到对方如此大胆,不仅识破了他的迂迴意图,还敢主动伏击,更敢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发起反衝锋!“找死!给我转向!迎上去!踩死他们!”他狂吼著,试图命令混乱的部队转向迎敌。 但慕容明月根本不给他重整队形的机会! 第一轮箭雨刚落,第二轮已经接踵而至!同时,慕容明月一马当先,已然衝到了混乱的黑山骑兵侧翼近前!她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將掛在马鞍上的骑弓再次拉满,一支特製的、鏃后绑著浸油麻团的箭矢,被她稳稳搭上弓弦,箭头直指石彪中军那杆最为醒目的“铁鷂子”认旗!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著!” “咻——!” 箭矢离弦,带著悽厉的尖啸,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並非射向石彪本人,而是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那面高高飘扬的黑色认旗的旗杆顶部!浸油的麻团瞬间爆开一团火光,虽未能立刻点燃坚韧的旗面,却让那面標誌性的旗帜剧烈摇晃,冒起黑烟,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眼! 主將认旗遇袭摇晃,对於正在调整队形、本就因突遭伏击而混乱的“铁鷂子”来说,无异於雪上加霜!许多骑兵下意识地望向中军方向,动作更是迟滯。 “就是现在!隨我——凿穿他们!”慕容明月扔掉骑弓,反手拔出那柄狼头吞口马刀,刀锋前指,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清啸! “杀——!” 一百五十名星火堡骑兵,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跟隨著那道一往无前的红色身影,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入了石彪骑兵因混乱和转向而暴露出的、最为脆弱的腰部! 马刀与弯刀激烈碰撞,迸溅出耀眼的火星!战马的嘶鸣与战士的怒吼、惨叫混杂在一起!慕容明月冲在最前,马刀挥舞,化作一道道冷冽的刀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將!她的刀法並非纯粹的力量劈砍,而是融合了草原骑战的狠戾与某种精巧的卸力借力技巧,在高速运动中,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入敌人甲冑的缝隙或战马的要害。 她身后的骑兵们同样悍勇无比,尤其是慕容部的战士,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战本能早已融入血液。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衝杀劈砍,將个人勇武与小队配合发挥得淋漓尽致。而星火堡的汉人骑兵,虽经验稍逊,但凭著严格的训练和此刻高昂的士气,也奋力搏杀,毫不退缩。 石彪的“铁鷂子”毕竟是精锐,最初的混乱过后,在石彪疯狂的吼叫和部分基层军官的弹压下,开始试图围拢、反击。但慕容明月的突击太快、太猛、太出乎意料!他们就像一柄锋利的锥子,深深扎入了敌阵最混乱的软肋,並且不顾一切地向前猛钻,根本不给对方形成合围的机会! 凿穿!这就是慕容明月的战术!不追求全歼,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最凶狠的势头,將石彪这支迂迴的精锐骑兵彻底打散、穿透!只要凿穿过去,前方就是一马平川,直指黑山军步卒主力的侧后——韩猛的中军所在! 刀光血影中,红色的骑影如同劈波斩浪的利刃,硬生生在数倍於己的灰色铁流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不断有星火堡骑兵落马,但更多的黑山骑兵在混乱中被砍倒、被衝散。石彪眼睁睁看著那团刺眼的红色,在自己精锐的队列中越冲越深,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却因部队陷入混战,一时难以有效拦截,气得几乎吐血。 终於! “轰”的一声,仿佛堤坝被洪流衝破!慕容明月率领著仅剩的百余骑,如同浴血的凤凰,悍然衝破了“铁鷂子”骑兵最后的阻隔,从敌阵的另一侧呼啸而出! 他们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一片狼藉、死伤惨重、队形已彻底散乱的石彪所部。慕容明月马刀高举,刀尖直指远方那杆高大的、绣著“山”字的黑色中军大旗,厉声高喝: “目標——敌酋中军!突击!” “突击——!” 百余骑浴血勇士,带著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马头调转,不再理会侧翼的骑兵残敌,如同离弦之箭,朝著黑山军步卒主力的侧后肋部,狂飆突进! 骑兵突击,利刃出鞘,直捣黄龙! 第73章 斩將夺旗 慕容明月率百余骑浴血破阵而出,如同挣脱囚笼的猛禽,挟著凿穿“铁鷂子”的惨烈气势,马不停蹄,直扑黑山军步卒大阵侧后那片最为醒目的所在——韩猛的中军旗下! 那里,黑色“山”字大旗在午后的热风中沉重地招展,旗下聚集著韩猛及其亲卫、幕僚、以及作为预备队的数百名最为精锐的“陷阵营”甲士。原本,这里是黑山军攻势的指挥中枢和信心支柱,稳坐钓鱼台,只等前方传来捷报。然而此刻,当那团如同燃烧陨石般骤然从侧翼战场撕开裂口、狂飆突进而来的红色骑影映入眼帘时,中军旗下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与猝不及防的惊愕。 “骑……骑兵?!我们的骑兵呢?石彪呢?!”韩猛正因正面步卒攻入敌阵却如泥牛入海、反被不断绞杀消耗而烦躁暴怒,猛见侧后方烟尘大起,杀声震天,一支规模不大却气势骇人的骑兵竟直衝自己而来,不由骇然变色。他下意识地以为是石彪的部队,但定睛一看,那冲在最前、红衣红马、刀光如雪的,分明是方才阵斩巴图鲁、此刻本应被石彪缠住甚至剿灭的敌方女將! “是敌骑!他们衝破了石將军的拦截!”幕僚失声尖叫,手中的羽扇啪嗒掉在地上。 “保护將军!”韩猛身边的亲卫队长嘶声大吼,数十名身披重甲、手持大盾长戟的亲兵迅速收缩,在韩猛身前结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周围的“陷阵营”甲士也反应过来,纷纷转向,长矛如林般竖起,对准了来袭的骑兵方向。 但慕容明月的目標,从来就不是韩猛本人——至少不是首要目標。她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了那杆高达三丈、粗如儿臂的黑色中军大旗!旗在,则军心在,指挥在!旗倒,则全军必乱! “散开!锥形阵!不要停!目標——大旗!”慕容明月厉声高喝,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囂,清晰传入身后每一名骑兵耳中。她很清楚,以区区百余骑,想要在数百重甲步卒的护卫下击杀韩猛,几乎不可能。但砍倒那面旗帜,却是可以搏命一试的! 百余骑应声变阵,不再保持密集队形,而是迅速拉成一道锋锐的锥形,如同凿子般,以慕容明月为最锋利的尖端,狠狠“钉”向中军旗阵! “放箭!射马!拦住他们!”韩猛又惊又怒,连连咆哮。 中军阵中零散的弓弩手仓促放箭,箭矢稀稀拉拉地飞向衝锋的骑兵。但慕容明月率领的骑兵速度太快,衝击路线又並非直线,加之这些弓弩手並非专精,仓促间造成的威胁有限,只有数骑中箭落马,但衝锋的势头丝毫未减!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已经能清晰看到“陷阵营”甲士那狰狞的面甲和如林般斜指的长矛矛尖,以及大旗下韩猛那因暴怒和一丝恐惧而扭曲的阔脸! 三十步!这是骑兵衝锋最具毁灭性的距离,也是步卒弓弩最后的机会,更是决定生死的剎那!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慕容明月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包括韩猛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没有继续埋头衝锋,试图以血肉之躯硬撼枪林,而是猛然在疾驰的枣红马上挺直身躯,双腿控马,左手不知何时已从马鞍侧后的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特製的长箭——箭杆比寻常箭矢粗长,箭鏃厚重呈三棱破甲锥形,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暗青光泽,正是用“星火钢”打造、专为强弓和破甲准备的杀手鐧! 同时,她右手已將那张伴隨她转战千里、弓臂以坚韧柘木与牛角复合而成的强弓拉至满月!弓弦因承受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她的目光,越过盾墙,越过如林的长矛,越过那些惊愕的甲士,精准地锁定在了大旗下,那个身著醒目镶铁扎甲、正挥舞长斧嘶吼指挥的身影——韩猛的左肩!那里,扎甲的连接处,有一道为了活动方便而留下的、相对薄弱的缝隙! “著!” 弓弦震响,如同霹雳炸裂!那支特製的破甲重箭,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灰黑色流光,以超越寻常箭矢的速度与力量,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到极致的厉啸,直奔目標! 韩猛正挥舞长斧,喝令甲士向前顶住,忽然心头警兆狂鸣!他征战多年,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几乎在弓弦震响的同一瞬间,下意识地猛力向右侧身,同时將左臂护在身前! “噗嗤——!” 箭矢来得太快!太猛!韩猛的反应已是极快,但仍未能完全避开!沉重的破甲箭鏃没有射中他预想的肩甲缝隙,却狠狠扎在了他左臂上臂外侧!特製的星火钢箭鏃展现出恐怖的穿透力,轻易撕开了镶铁扎甲的甲片,深深没入肌肉之中,直至箭杆! “呃啊——!”钻心的剧痛让韩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痛吼,魁梧的身躯猛地一晃,险些从马上栽倒!左臂瞬间麻木,鲜血顺著箭杆飆射而出,染红了甲冑和战袍。那柄沉重的长柄开山斧,“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將军!” “將军中箭了!” 中军旗下顿时一片大乱!亲卫们惊恐地涌上前试图护住韩猛,幕僚面无人色,连严阵以待的“陷阵营”甲士,也因为主將突然受创而出现了一阵骚动,原本严密的防御阵型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鬆动。 就是现在! “隨我——冲旗!” 慕容明月射出一箭,看也不看结果,甚至没有去確认是否命中。她需要的只是这一箭造成的混乱和那剎那的机会!在箭矢离弦的瞬间,她已重新伏低身形,將马刀交到右手,左手猛扯韁绳,枣红马与她心意相通,长嘶一声,四蹄发力,骤然加速,不再有任何花巧,如同一道燃烧的赤色闪电,笔直地撞向那因混乱而微微摇晃的黑色大旗! 她身后的骑兵们发出疯狂的吶喊,紧隨其后,將速度提升到极致,不顾一切地冲向敌阵! “挡住!给我挡住!”韩猛忍著剧痛,右手死死抓住马鞍,嘶声狂吼,额头上冷汗涔涔。几名亲卫拼命想把他往后拖,却被他一把推开。 但已经晚了。 慕容明月和她的骑兵,抓住了那因主將受伤、阵型微乱而出现的、稍纵即逝的破绽!她们没有试图去衝击重甲步卒最厚的正面,而是巧妙地斜切,从“陷阵营”甲士阵型因转向应对骑兵而略显单薄的侧翼边缘,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油脂,狠狠地楔了进去! 刀光与血光齐飞!慕容明月马刀挥舞,每一刀都倾尽全力,藉助战马衝锋的骇人动能,劈砍格挡,所向披靡!她不再追求精准的致命一击,而是以最狂暴、最直接的姿態,为自己和身后的战友开闢道路!不断有黑山军甲士被她连人带甲劈翻,也不断有星火堡骑兵在接敌的瞬间被长矛刺穿、被刀斧砍倒,但衝锋的浪潮势不可挡,硬生生在这铁甲丛林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十步!五步!大旗的旗杆已近在咫尺!甚至可以看清旗面上“山”字刺绣的粗糙纹路和污渍! 旗杆下,数名专门护卫大旗的彪悍力士,赤著上身,肌肉虬结,手持巨斧重锤,双目赤红地扑了上来,想要做最后的阻拦。 慕容明月眼神冰冷,毫无惧色。她甚至没有减速,就在与第一名力士即將相撞的剎那,猛地一勒韁绳,枣红马灵性十足地人立而起,碗口大的前蹄狠狠踏在力士仓促举起的巨斧上!“鐺”的一声巨响,力士手臂剧震,巨斧脱手!慕容明月借势从马背上腾身而起,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淒艷决绝的弧光! “噗!”刀光掠过力士的脖颈,一颗硕大的头颅带著难以置信的表情冲天而起! 落地的瞬间,慕容明月脚步不停,侧身避开另一柄砸来的重锤,马刀顺势反撩,切入第二名力士的肋下!同时,她左肘狠狠向后撞击,正中从侧后扑来的第三名力士面门,鼻骨碎裂声中,对方惨叫著踉蹌后退。 电光石火间,连毙两敌,击退一人!慕容明月已冲至旗杆之下!那杆粗大的旗杆,近看更是巍然,深深埋入夯实的土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周围更多涌来的敌人。她双手握紧马刀,將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战意、以及对胜利的渴望,尽数灌注於这一刀之中!刀身嗡鸣,暗青色的刃口在血与火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 “给我——断!” 一声清叱,伴隨著全身力量迸发的低吼!马刀带著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气势,狠狠斩在旗杆距地约五尺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心颤的、木材断裂的巨响,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廝杀声!那杆粗如儿臂、象徵著黑山帅威严和数万大军士气的黑色“山”字大旗,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隨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带著旗面,向著侧后方,缓缓地、却又无可挽回地——倾倒! “轰隆!” 大旗倒下,重重砸在地上,溅起大蓬尘土,也仿佛砸在了每一个黑山军士卒的心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中军旗下,韩猛捂著血流如注的左臂,眼睁睁看著大旗倒下,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正在正面与星火堡军阵绞杀的黑山军步卒,许多人愕然回头,看到那面始终指引方向、代表胜利的旗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和烟尘,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眼中开始涌上茫然与恐惧。 甚至正在远处试图重新收拢部队、气得发疯的石彪,也猛地勒住战马,望见中军方向旗倒烟腾,心臟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 “旗……旗倒了?!” “韩將军的大旗倒了!” “败了?我们败了?!” 惊慌失措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开始在最前线、在侧翼、在黑山军庞大的军阵中迅速蔓延、传染! 而与之相对的,星火堡军阵中,无论是正在奋力绞杀敌军的步卒,还是据守侧翼的守备都,抑或是刚刚经歷血战、正在重整的骑射营残部,在望见那面黑色大旗轰然倒塌的瞬间,先是一愣,隨即,无法形容的狂喜与战意,如同火山般喷发! “大旗倒了!黑山贼的旗倒了!” “慕容將军夺旗了!万胜!” “杀啊!杀光他们!”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怒吼,从星火堡军阵每一个角落迸发出来,士气瞬间飆升至沸腾的顶点!原本就运转越发顺畅的“八门金锁阵”,此刻更是杀机大盛,反击的力度骤然加强! 斩將夺旗,一击功成!胜负的天平,在这一刀之下,开始剧烈地倾斜! 慕容明月拄著刀,微微喘息,站在倒下的旗杆旁,环视著因旗倒而陷入混乱的黑山军中军。她的红衣已被敌人的鲜血和自己的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头盔下的髮丝凌乱地贴在额角,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最耀眼的星辰。 她没有去看被亲卫拼死护著向后溃退的韩猛,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因旗倒而一时不知所措的黑山军甲士。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投向了山坡上那面依旧傲然挺立的星火战旗。 第74章 全线崩溃 黑色的“山”字大旗轰然倒塌,溅起的尘埃尚未落定,那股无形的、名为“士气”的东西,便如同被刺破的皮囊,从黑山军庞大而混乱的军阵中迅速泄露、溃散。那面旗帜代表的不仅仅是韩猛的指挥权,更是数万黑山军士卒心中对胜利的信念、对严酷军法的畏惧、以及对掠夺奖赏的渴望所维繫的精神支柱。支柱一倒,所有被强行凝聚起来的力量,瞬间失去了方向,化作无数股盲目而惊恐的乱流。 首先是中军核心区域。韩猛左臂中箭,剧痛钻心,血流如注,半边身子几乎麻木,全靠亲卫拼死搀扶才未落马。他眼睁睁看著大旗倒下,耳边充斥著亲卫们惊惶的“保护將军”的喊叫和周围“陷阵营”甲士因旗倒而產生的不可避免的骚动,心中又惊又怒,更有一股冰冷的绝望迅速蔓延——旗倒,军心必乱!这仗,还怎么打? “將军!快走!此处危矣!”幕僚面无人色,死死拽住韩猛的马韁,声音带著哭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韩猛还想挣扎,还想吼叫“稳住!不许退!”,但左臂的剧痛和眼前越来越混乱的景象,让他喉咙发乾,那句命令怎么也吼不出来。更要命的是,他看到那斩旗的红衣女將,此刻正拄刀而立,冰冷的目光似乎穿透混乱的人群,锁定了自己所在的方向!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头顶! “撤……先撤!稳住阵脚再说!”韩猛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声音嘶哑乾涩。在亲卫和部分“陷阵营”精锐的拼死掩护下,他调转马头,也顾不得什么主將威严,朝著来时的方向——北方,仓皇退去。主帅一退,中军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彻底消散,数百甲士和亲卫乱鬨鬨地簇拥著韩猛,开始溃退。 中军的溃退,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正面的战场,原本黑山军步卒凭藉人数优势,虽陷入星火堡的“八门金锁阵”绞杀之中,死伤惨重,但仗著后方不断投入的生力军和严酷的督战队,尚能勉强维持攻势,甚至局部还保持著压迫。然而,当他们中许多人下意识地回头,想要寻找那面指引方向的旗帜时,看到的却是中军方向烟尘大起、人影幢幢、似在后退的混乱景象,紧接著,“韩將军退了!”“大旗倒了!败了败了!”的惊恐呼喊如同瘟疫般从前排迅速向后排蔓延! 恐慌,瞬间吞噬了所有还在廝杀的勇气! “跑啊!將军都跑了!” “別挡路!滚开!” “我的刀呢?我的刀丟了!” 前排还在与星火堡士卒搏杀的黑山军士兵,最先崩溃。他们丟下兵器,转身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中间和后排的士兵,原本就被前方的惨烈廝杀和不断倒下的同袍嚇得心惊胆战,此刻见前排溃退,又闻中军败退,哪里还有半分战意?立刻加入了溃逃的大军。督战队起初还想弹压,砍翻了几名逃兵,但转眼间就被汹涌的溃退人潮淹没、衝散,自身难保。 兵败如山倒! 整个黑山军正面步卒的庞大集群,在短短片刻间,就从一支正在进攻的军队,变成了一股失去控制、只顾逃命的乌合之眾。他们互相推搡、践踏、丟弃一切妨碍逃命的负重——兵器、盾牌、头盔、甚至乾粮袋。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尘土漫天,场面彻底失控。 而一直如同精密磨盘般运转、承受著巨大压力的星火堡“八门金锁阵”,在敌军崩溃的瞬间,压力骤减。紧接著,指挥旗下的战鼓声陡然变得激昂高亢,穿透了所有的喧囂! “反击!全军——反击!”陈星的声音通过旗號和鼓令,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作战单元。 压抑了许久的星火堡將士,如同出闸的猛虎,爆发出震天的怒吼!“铁壁阵”瞬间转化为最凌厉的进攻阵型,“绞杀阵”更是全力运转,不再仅仅是分割消耗,而是展开了迅猛的追击和屠杀! 长矛手奋力前刺,將背对自己的逃兵成串刺穿;刀斧手挥舞利刃,砍瓜切菜般劈倒踉蹌的敌人;弩机队也不再吝嗇箭矢,朝著溃逃人群最密集处进行致命的拋射。阵型在军官的指挥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推进、挤压,如同巨大的铁犁,狠狠犁过溃散的敌群,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右翼,一直与石彪残部纠缠的贺兰叟所率骑兵,眼见敌军主力崩溃,也士气大振,发起了反衝击,將本就因主將旗倒而心神不寧的两百黑山骑兵彻底击溃、驱散。 左翼的守备都方阵,同样开始向前推进,配合主阵,绞杀试图从侧翼逃窜的溃兵。 而战场上最耀眼的那道红色锋芒——慕容明月,在略作喘息、亲眼確认韩猛中军溃退后,没有丝毫犹豫。她翻身上马,举起那柄沾满血污却愈发显得杀气凛然的马刀,对著身后仅剩的七八十名同样疲惫却眼神狂热的骑兵高喝: “敌军已溃!隨我——追亡逐北!目標——韩猛、石彪残部!不要停!” “追!” 马蹄声再次雷鸣般响起。这支人数虽少却气势如虹的骑兵,不再理会零星溃散的小股步卒,如同猎豹盯上了受伤的野牛,死死咬住了韩猛溃退的中军以及不远处正在收拢残兵、试图稳住阵脚的石彪所部,发起了不顾一切、誓要斩草除根的追击! 石彪刚刚勉强收拢了约两百骑,正因旗倒军溃而气得五內俱焚,又见韩猛中军率先溃退,更是破口大骂。他本还想整顿部队,看看能否挽回些许败局,或者至少接应一下韩猛,但慕容明月的骑兵已然如同附骨之疽般追杀上来! “混帐!欺人太甚!”石彪怒髮衝冠,但看看自己身边惊魂未定的残兵,再望望远处那铺天盖地溃退的步卒和星火堡步卒大阵排山倒海般的反击势头,最后一丝顽抗的念头也被冰冷的现实浇灭。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被星火堡的步骑合围,死路一条! “撤!向北撤!与韩將军匯合!”石彪不甘地嘶吼一声,终於也加入了溃逃的行列。他的“铁鷂子”残部,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精锐顏面,跟著主將,拼命抽打战马,向著北方亡命奔逃。 慕容明月率部紧追不捨。箭矢不断从后方飞来,將落后的黑山骑兵一一射落马下。追击途中,他们也不时遇到溃散的大股黑山步卒,往往只需一次迅猛的衝锋和砍杀,便能將这群丧胆的溃兵冲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根本无力阻挡。 整个谷地,已然变成了星火堡军队追击和黑山军溃逃的修罗场。到处都是丟弃的兵器旗帜,到处都是倒毙的尸体和挣扎的伤兵,鲜血將黄土染成了暗红色,浓烈的血腥味和尘土味令人作呕。黑山军哭爹喊娘,只恨不能肋生双翼;星火堡將士则士气如虹,喊杀声震动四野。 陈星在指挥旗下,望著眼前这崩溃与追击的宏大场面,心中紧绷了许久的弦,终於稍稍鬆弛。但他知道,此刻远未到鬆懈的时候。 “传令!”他沉声下令,“步卒大阵,保持队形,稳步推进,驱散溃敌即可,勿要过於分散追击!重点清剿战场中央及两侧残留之敌,收容俘虏,救治我方伤员!陈卫,你亲自带队,肃清战场!” “骑射营,”他望嚮慕容明月追击的方向,补充道,“以慕容將军追击为箭头,扩大战果,但传令给她,追击二十里为限,不可过於深入,以防敌军埋伏或反扑!天色將晚,需及时回撤!” “诺!”传令兵飞速离去。 夕阳西下,將漫天血色的战场染得一片淒艷。黑山军崩溃的洪流,正无可挽回地向著北方更深处漫去。而星火堡这柄刚刚淬火成功的利剑,则在其后,缓缓收鞘,开始清点这惨烈却辉煌的胜利果实。 第75章 乘胜追击 残阳彻底沉入西面黑风岭的剪影之后,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暗淡的血红余暉,仿佛为这片刚刚经歷惨烈廝杀的战场举行著一场无声而悲愴的葬礼。暮色四合,迅速吞噬著大地上的一切细节,唯有尚未散尽的烟尘和越发浓重的血腥气,依旧固执地瀰漫在空气中,混合著初夏夜晚微凉的湿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特气味。 但星火堡的军队並未停下脚步。胜利的狂热与彻底清除威胁的务实,驱动著这支刚刚经歷血火考验的队伍,在朦朧的暮色中,继续向北推进。 陈星的命令得到了不折不扣的执行。步卒大阵在陈卫的亲自指挥下,保持著相对严整的队形,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缓缓碾过狼藉的战场。他们不再进行高强度的衝锋搏杀,而是以排山倒海般的压迫之势,驱赶、清剿著战场上残留的、已经丧失组织、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的黑山军溃兵。长矛手和刀斧手组成一个个小型的“清剿队”,在盾牌和弓弩的掩护下,扫荡著每一处洼地、每一簇灌木、每一堆尸体后面可能藏匿的敌人。遇到小股试图顽抗或逃窜的溃兵,便是毫不留情的格杀;遇到跪地乞降、丟盔弃甲者,则勒令其原地跪伏,由后续跟上的辅兵队迅速捆绑、看管。 战场中央及两翼,如同被颶风扫过。遍地都是倒毙的黑山军尸体,姿態各异,许多保持著奔逃或挣扎的姿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破损的兵器、丟弃的盾牌、散落的旗帜、乃至乾粮袋、水囊、甚至一些抢掠来的细软杂物,乱七八糟地混杂在血泊与尘土之中。星火堡的辅兵和医护队穿梭其间,紧张而有序地忙碌著。他们首先辨认、抬走己方的伤员和阵亡者遗体,进行初步的救治和收敛。对於黑山军的伤者,轻伤且无威胁者,暂时捆缚看管;重伤垂死者,本著节省药物和人力的残酷现实,往往只是简单检视便不予理会,任其在血泊中哀嚎渐弱,直至无声。空气中除了血腥,开始瀰漫起另一种绝望的气息。 而追击的主力,无疑是慕容明月所率领的骑射营残部,以及隨后奉命跟上的、由陈卫临时抽调步卒营精锐组成的数支快速突击“锋矢队”。他们的目標明確:扩大战果,儘可能多地歼灭黑山军有生力量,尤其是其將领和精锐残部,並震慑沿途可能存在的其他黑山军据点。 暮色中,追击的道路並不平坦。黑山军溃逃的足跡杂乱无章,人马践踏出的道路泥泞不堪,混合著血水,滑腻异常。沿途隨处可见丟弃的輜重车辆——有的满载粮草,有的装载箭矢军械,有的则空空如也,歪倒在路边,拉车的牲畜大多已被溃兵杀死或驱散。还有一些受伤无法行动的黑山军士卒,蜷缩在路旁呻吟,看到追击的队伍,有的惊恐求饶,有的则眼神麻木,等待最终的命运。 慕容明月一马当先,枣红马虽然疲惫,却依旧听从主人的驱使,奋力奔驰。她身后,是仅存的八十余骑,人人血染征袍,战马喷著粗重的白气,但眼神中的杀意和亢奋却丝毫未减。他们如同一把锋利的梳子,沿著溃兵最密集的路径梳过去,每一次短促的衝锋,每一次精准的箭雨,都能带走数十名溃兵的性命,製造更大的混乱。 “不要恋战!盯著大队溃兵和將旗走!”慕容明月不时回头呼喝,提醒部下保持队形和追击方向。她的目標始终是前方那隱约可见的、由韩猛亲卫和部分“陷阵营”甲士簇拥著的一股较为齐整的溃逃洪流,以及侧翼另一股试图保持队形、且战且退的骑兵——那是石彪的残部。 韩猛在中箭溃退之初,尚有一些亲信军官试图收拢部队,建立临时防线阻滯追兵。然而兵败如山倒,恐慌如同瘟疫,任何试图阻拦溃退潮流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反而很快被自己人衝散。韩猛本人因失血和剧痛,意识已有些模糊,全靠亲卫拼死用简易担架抬著,在乱军中艰难北窜。那面曾经代表他权威的镶铁扎甲,此刻成了累赘,已被卸下大半,露出被鲜血浸透、胡乱包扎的左臂伤口,脸色在暮色中惨白如纸。 石彪的情况稍好,他毕竟还有两百余骑相对完整的骑兵,虽然士气低落,但建制尚存。他试图收拢一些溃散的步卒军官,重整旗鼓,甚至想过反身一击,挫一挫追兵的锐气。然而,每当看到后方那紧追不捨的红色骑影和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再瞥见韩猛所部那彻底溃散的惨状,任何反击的念头都被冰冷的现实掐灭。他只能不断喝令部下加速,同时分出小股骑兵断后,试图迟滯慕容明月的追击。 追击与逃亡,在暮色笼罩的荒野上,上演著一场残酷的生死竞赛。不时有小股黑山溃兵被星火堡的“锋矢队”步卒追上,爆发短暂的、一边倒的战斗,隨即以黑山军的彻底覆灭告终。也有黑山军的断后骑兵与慕容明月的追兵发生小规模碰撞,刀光箭影,人马嘶鸣,但往往是黑山军丟下几具尸体后便仓皇脱离。 追击二十里,这是陈星事先划定的红线。当星火堡的队伍追至一处名为“野狼峪”的狭窄山口时,前方地势陡然险峻,两侧山崖陡立,中间通道仅容数骑並行,且暮色已深,视线极差。 慕容明月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骑兵停止前进。她望了望黑黝黝、如同巨兽之口的峪口,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疲惫却战意高昂的部下,以及远处正在陆续跟上、打著火把的步卒“锋矢队”。理智告诉她,继续深入追击风险太大。此地极易设伏,且己方人困马乏,夜间作战不利。陈星的命令是追击二十里为限,此处距离战场中心,恰好二十里出头。 “停止追击!”慕容明月果断下令,“在此建立警戒!派出斥候,前出峪口一里侦察,若无大队敌军埋伏跡象,即刻回报!其余人,就地休整,救治伤员,收拢战利,清点斩获!等待与主力匯合!” 命令迅速得到执行。骑兵们纷纷下马,抓紧时间给战马饮水餵料,包扎自己的伤口,啃食乾粮。步卒“锋矢队”也陆续赶到,在军官指挥下,迅速占据峪口两侧的有利地形,设立简易防线,燃起火堆,既是照明,也是威慑。 派出的斥候很快回报:峪口內並未发现大队敌军埋伏跡象,只有零星溃兵足跡继续向北延伸。显然,韩猛、石彪残部已如丧家之犬,只顾逃命,根本无心也无胆在此设伏。 慕容明月心中稍定。她登上峪口旁一处高坡,向北眺望。夜色如墨,吞噬了远方的山峦与道路,只有零星的、可能是溃兵点燃的篝火在极远处闪烁,如同鬼火。她知道,经此一役,黑山军这支前锋主力已然元气大伤,短期內绝无再战之力。星火堡北面的威胁,算是暂时解除了。 她转身,望向来路。南方的天际,隱约有更多的火光在移动,那是星火堡主力正在打扫战场、收拢队伍,並向此靠拢。更远处,星火堡的方向,一片黑暗,但那里有坚固的城墙,有等待他们归去的亲人,有他们拼死守护的一切。 夜风吹拂,带著凉意,也吹散了些许血腥。慕容明月解下沾满血污的头盔,任由夜风拂过汗湿的鬢髮。一天的激战、追击,体力消耗巨大,精神也一直紧绷,此刻鬆懈下来,才感到一阵阵深沉的疲惫。但她的眼神依旧明亮,望著南方那越来越多的火光,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豪情。 这一战,他们贏了。贏得如此艰难,却也如此辉煌。 第76章 打扫战场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连夏夜的虫鸣似乎都被白日那场惊天动地的廝杀彻底嚇退,万籟俱寂。只有野狼峪口附近,以及向南延伸回主战场的道路上,点点火光如同繁星坠落大地,勾勒出星火堡军队连夜清理战场的忙碌身影。 当慕容明月率领追击部队在峪口建立警戒並短暂休整后不久,陈星便亲率中军及大批辅兵、匠户、医护等后续人员赶到了。他没有在相对安全的峪口停留,而是直接越过防线,踏入了那片白日里两军殊死搏杀、此刻已被夜幕和死亡笼罩的核心战场。 空气中瀰漫的气味令人窒息。浓烈的血腥气仿佛已经凝固,混合著泥土被反覆践踏后翻起的土腥、尸体开始腐败前的淡淡甜腥、以及尚未完全熄灭的烟火气。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反而让阴影中的尸骸和残破兵器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陈星骑在马上,缓缓穿行於这片修罗场。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眼前的一切,比他最坏的预想还要惨烈数倍。目光所及,几乎看不到一片完整的土地,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层层叠叠,许多地方甚至需要清理才能通过。鲜血浸透了乾燥的黄土,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踩上去有些粘腻的泥泞。断裂的兵器、破碎的盾牌、散落的箭矢、丟弃的军帽靴履,乃至一些从尸体上滚落的、不值钱的私人物品,混杂其间。 大部分尸体都属於黑山军。他们死状各异,有的被长矛贯穿,有的被刀斧劈开,有的被弩箭钉在地上,更多的则是在溃逃时被自相践踏或从背后砍杀而死,脸上凝固著惊恐与绝望。偶尔也能看到星火堡士卒的遗体,他们往往倒在与敌人搏杀的位置,身边常有好几具敌人的尸体,即便死去,手中的武器也往往紧紧握著。 陈星没有下马,只是沉默地观看著。在他身后,陈卫、吴学究、李鼠等人默默跟隨,同样面色凝重。更远处,大批的辅兵和临时动员起来的堡民,在军官和工头的指挥下,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 清理工作分区域进行。首先是將己方阵亡將士的遗体仔细收敛。这项工作由各营指派的老兵和书记官负责,他们打著火把,仔细辨认著每一具穿著星火堡衣甲的尸体,记录其姓名、所属部队,然后由辅兵用临时製作的担架或门板,小心翼翼地抬到战场南侧一片事先划出的、相对乾净的空地集中停放。那里已经搭起了数十顶临时帐篷,作为停灵和初步整容之处。王健带著医护队的所有人手,不顾疲惫,对所有抬回的遗体进行最后的检查和登记,对於重伤不治、刚刚咽气的己方伤员,也一併处理。气氛肃穆而悲伤,偶尔能听到压抑的抽泣声——那是在尸体中辨认出熟人战友的士卒。 对於黑山军的尸体,处理则简单粗暴许多。辅兵们用长杆和绳索,將一具具尸体拖拽到指定的几个大坑附近,进行分类堆放。穿著相对完好皮甲或带有军官標识的尸体被单独分出,以便后续清点可能的“斩將”功勋和获取较好的装备。普通的士卒尸体则直接堆叠。空气中开始瀰漫生石灰的味道,这是为了防止疫病,准备稍后掩埋时使用的。 另一项重要工作是搜集战利品。这由周大山亲自监督,带著一队精明细心的辅兵和匠户进行。他们像梳子一样梳理战场,不放过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完好的兵器、甲冑、盾牌、弓弩、箭矢被分门別类堆放,登记造册;破损的则集中到一旁,由隨行的匠户初步判断是否有修復价值。黑山军丟弃的粮车、物资车也被逐一清点,粮食、草料、盐块、布匹、甚至少量金银钱幣,都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许多黑山军士卒身上还藏著抢掠来的细软,也被搜出,统一上交。 俘虏的处置则相对复杂。战场上俘虏的黑山军士卒超过四百人,大多是在溃逃时被截住或受伤无法行动而被擒的。他们被集中关押在几处用车辆和长矛临时围成的简易营地里,由全副武装的守备都士卒严密看守。俘虏们大多神情麻木,惊恐未消,一些伤者发出痛苦的呻吟。王健的医护队人手有限,优先救治己方伤员,对於俘虏中的重伤员,只能给予最基础的止血包扎,许多人註定熬不过这个夜晚。如何处置这些俘虏,將是一个需要陈星儘快决断的问题。 李鼠带著他的书记班底,穿梭於各个清理区域和统计点,不停地记录、核对、匯总。他的脸色因熬夜和紧张而显得憔悴,但眼神却异常专註明亮。初步的战果数据,正在他的笔下逐渐清晰。 天色渐渐泛白,东方地平线上透出鱼肚白,驱散了部分黑暗,也让战场的全貌更加触目惊心。清理工作仍在继续,但主要的统计工作已近尾声。 陈星回到了临时设立在战场边缘一处高地上的中军帐。帐內点燃了数支牛油大蜡,光线明亮。陈卫、吴学究、周大山、王健、李鼠等人都已在此等候,人人脸上带著疲惫,却也都有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振奋。 “主公,初步清点已完成。”李鼠捧著一卷墨跡未乾的简牘,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匯报导。 “讲。”陈星示意他坐下说。 “是。”李鼠展开简牘,“阵斩方面:初步点验黑山军遗尸,约一千八百余具,其中疑似各级头目、军官者,约四十余人。俘获敌军四百三十七人,其中重伤者一百二十余人,轻伤及完好者三百余人。缴获方面:完好或可修復之铁甲二十七副,皮甲四百余领,环首刀、长矛、骨朵等各类兵器两千余件,弓一百二十张,弩三十余具,箭矢约三万支。粮车六十七辆,其中满载者四十一辆,多为粟米豆类,粗略估计不下六百石。盐车五辆,盐约八十石。其他布匹、药材、金银杂物若干,尚在详细清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方损失……阵亡將士,经各营確认,共计二百零七人。其中,步卒营阵亡八十九人,守备都阵亡五十四人,骑射营阵亡三十一人,辅兵及医护队阵亡三十三人。重伤者一百五十五人,轻伤者几乎参战者人人带伤,不计其数。兵器甲冑损耗颇大,具体数目匠作营正在统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帐內一片沉默。斩获固然丰厚,但二百零七名朝夕相处的袍泽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还有一百多名重伤员生死未卜,这个代价同样沉重。 陈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阵亡將士,厚葬於堡西英烈陵,立碑刻名,四时祭奠。其家眷抚恤,按最高標准,李鼠你亲自督办,不得有误。重伤者,竭尽全力救治,所需药物,不惜代价。轻伤者,妥善休养,功勋照记。” “诺!”李鼠郑重应下。 “缴获兵器甲冑,立即交由匠作营分类修缮,补充我军损耗。粮食盐巴,乃重中之重,由周大山妥善入库保管,清点清楚,一丝一毫不得有失。俘虏……”陈星沉吟片刻,“先集中看管,给予最低限度饮食饮水,伤者简单救治。严加防备,若有异动,格杀勿论。具体如何处置,待回堡后再议。” “另外,”陈星看向陈卫和吴学究,“此战大胜,全军將士功不可没。尤其是慕容將军骑射营,突袭击溃敌骑、斩將夺旗,功勋卓著。陈统领指挥步卒大阵,稳如磐石,绞杀敌军主力,亦是首功。李鼠,立即著手,依据《功勋令》及此战各人表现,儘快核算功勋,论功行赏!此战所有参战者,皆需记录在案,便是辅兵民夫,凡有出力者,亦不可遗漏!” “谨遵堡主之命!”眾人齐声应道,精神都为之一振。赏罚分明,正是星火堡凝聚力的关键。 吴学究此时捻须道:“堡主,此战虽胜,然黑山帅主力未损,其必不肯甘休。且我军经此苦战,亦需休整补充。当务之急,除清理战场、抚恤赏功外,更需加强戒备,防备黑山军报復,同时儘快恢復堡內生產,消化战果,以备长久。” “先生所言极是。”陈星点头,“传令:除必要清理人员及警戒部队,其余人马,午时之前,分批撤回堡內休整。野狼峪口及战场周边,设立常驻哨卡,加强巡逻,谨防敌军细作或小股溃兵袭扰。堡內,即日起,论功行赏,同时宣告此战大捷,以安民心,以鼓士气!” “诺!” 隨著一道道命令传出,星火堡这架庞大的战爭机器,开始从激烈的廝杀状態,逐步转向胜利后的整顿、消化与防备。 晨光彻底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却又孕育著新生希望的战场。硝烟渐散,血腥犹存。但一面崭新的、沾染著敌人鲜血却也承载著己方英魂的星火战旗,正在这片土地上,迎著初升的朝阳,缓缓升起,猎猎作响。 打扫战场,不仅仅是清理尸骸与战利品,更是对一场生死搏杀的最终总结,是对逝者的告慰,也是对生者未来道路的重新锚定。 星火堡,在这场血与火的淬炼中,挺了过来,並且变得更加强大,也更加清醒。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带著胜利的荣耀与沉痛的经验,稍作喘息,然后,继续前行。 第77章 处置俘虏 晨光彻底驱散了战场上的最后一缕黑暗,却驱不散瀰漫在临时俘虏营地上空那股沉重而压抑的气息。几处用缴获的车辆、折断的长矛和粗麻绳草草围成的营地內,四百三十七名黑山军俘虏如同待宰的羔羊,或坐或躺,挤作一团。他们大多衣衫襤褸,许多人的衣物上还沾著同袍或自己的血渍,脸上写满了疲惫、惊恐与麻木。一些伤者在低声呻吟,空气中混杂著汗臭、血腥以及伤口开始溃烂的淡淡腐臭。全副武装的星火堡守备都士卒手持长矛、腰挎钢刀,在营地外围森严警戒,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俘虏,防止任何可能的骚动。 如何处置这些俘虏,成了大胜之后摆在陈星面前最棘手、也最紧迫的问题之一。直接杀掉?固然省事,也能彻底杜绝隱患,但这违背了他亲手制定的《军规》“不杀降”的铁律,更会彻底败坏星火堡“仁义之师”的名声,断绝日后其他敌人投降的念头,长远来看得不偿失。全部释放?无异於放虎归山,这些经歷过战火的老兵一旦回到黑山帅麾下,稍加整顿,便又是敌人的有生力量。长期关押?需要消耗宝贵的粮食和看守兵力,且俘虏心存怨恨,极易生变。 星火堡的核心层再次聚集在中军帐內,气氛凝重。帐外远处俘虏营地隱约传来的嘈杂声,更添几分烦闷。 “依俺看,这些贼兵,没一个好东西!手上都沾著血!乾脆,按老规矩,挑些精壮的补充进苦役营,剩下的……找个由头,处置了省心!”赵铁柱首先嚷嚷道,他昨日亲眼目睹了许多熟悉的堡民、流民在战场上惨死,对这些黑山军俘虏殊无好感。 周大山眉头紧锁:“铁柱,话不能这么说。杀俘不祥,且堡主有严令。关著吧,每日光粮食就是一大笔开销,咱们刚打完仗,自己也紧巴。放了吧,那是资敌。” 王健从医护角度提出忧虑:“俘虏中伤者不少,若不妥善处置,一旦疫病蔓延,恐殃及我堡军民。且看守伤员,亦需耗费药物人手。” 陈卫则更关注军事层面:“俘虏中必有黑山军老兵油子,甚至可能混有军官。若让其聚在一起,日久必生祸端。需打散编制,严加看管,並设法甄別其头目骨干,另行处置。” 慕容明月沉默片刻,道:“草原部族对待战俘,要么收为奴隶,要么吸纳为附庸战士,要么……杀掉以绝后患。然我观堡主行事,似不取此等酷烈或简单之法。这些俘虏,若能妥善处置,或可成劳力,甚至……將来或有一二可用之才。” 吴学究捻须沉吟:“《功勋令》有言,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不同出身。然此乃针对我堡军民。俘虏乃敌非我,其心叵测。处置之道,当刚柔並济,既显我堡法度威严,亦需给予一线生机,方能分化瓦解,化害为利。” 眾人各执一词,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一直沉默倾听的陈星身上。 陈星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粗糙的木案桌面,脑海中飞速权衡著利弊。他当然明白眾人的顾虑都有道理。赵铁柱代表的是最朴素的復仇情绪和现实的安全担忧;周大山考虑的是实际物资压力;王健担心的是卫生防疫;陈卫著眼的是军事安全;慕容明月提供了不同的文化视角;而吴学究则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如何在惩罚与吸纳、威慑与怀柔之间找到平衡。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陈星终於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处置俘虏,非是泄愤,亦非施捨。其目的有三:一者,彰显我《军规》铁律,昭告天下,星火堡言出必行,降者不杀;二者,消弭隱患,杜绝其再为敌用;三者,若能转化,则可为堡所用,增强实力。”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故,我意如下——” “第一,即刻对所有俘虏进行甄別。由陈卫选派锐士都老兵及通晓黑山军情之降卒,逐一讯问,核实身份。凡查实为黑山军军官、头目、积年老卒、或作恶多端者,单独提出,严加看管,另作处置。其余普通士卒,尤其是新近挟裹之流民、农夫,另列一册。” “第二,设立『教化营』。”陈星说出了他思虑已久的构想,“將所有通过初步甄別的普通俘虏,全部打入『教化营』。此营独立於堡民及归化营之外,专司苦役劳作。划出固定区域,修筑围墙,严加看守。营內实行连坐法,十人一伍,伍中一人逃跑或生乱,全伍连坐!日常供给最低限度饮食饮水,以维持基本劳力。” “第三,以劳作换生路。”陈星继续道,“教化营俘虏,需承担最艰苦、最危险的劳役,如开採石料、挖掘深壕、修筑外围工事、清理战场污秽、运输沉重物资等。每日劳作,依其表现,记录『劳作点』。积攒一定点数,可兑换稍好伙食、伤药,或减少劳作强度。表现特別优异、且经长期观察確无二心者,將来或可转入『归化营』,再经考验,方有可能成为正式堡民。” “第四,施行分化与教化。”陈星的目光变得深邃,“在教化营中,鼓励俘虏互相检举揭发营中不安分者,查实有赏。同时,选派识文断字、通晓情理之人为『教化员』,每旬於营中宣讲我堡《规约》,尤其强调《军规》『不抢民、不虐俘』等条,讲述我堡收容流亡、开荒自保之宗旨。亦可让已归化之胡人或表现好的俘虏现身说法。不求其立刻归心,但求瓦解其对抗意志,播下种子。” “第五,关於重伤俘虏。”陈星看向王健,“轻伤可愈者,按上述办理。重伤难治、或残疾无法劳作者……给予最基本人道处置后,可酌情……令其自生自灭,或由俘虏中其同乡照料。我堡药物有限,需优先保障我军伤员。” 他一口气说完,帐內眾人陷入思索。这套方案,既坚持了原则,又充分考虑了安全,还试图將负担转化为资源,甚至包含了长期改造的野心。可谓面面俱到,但也极其复杂,执行起来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精细的管理。 “此法……可行。”吴学究首先点头,“刚柔相济,有章有法。尤其是『以劳作换生路』与『教化』二条,若行之得法,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化敌为友,至少可化敌为劳力。只是,需得力之人主持教化营,此人需铁面无私,亦需懂得机变。” 陈卫沉吟道:“甄別与看守之事,末將可负责。然教化营日常管理及劳役分派,需一细心严谨且手段强硬之人。” 陈星心中早已有人选。他看向赵铁柱:“铁柱,教化营首任管领之职,你可愿担?” 赵铁柱一愣,指著自己鼻子:“俺?俺去管那些贼囚?”他原以为堡主会让他继续负责垦荒或別的。 “正是你。”陈星肯定道,“你性子直,恩怨分明,处事公道,在堡民中也有威望。由你坐镇教化营,看守士卒不敢懈怠,俘虏也知你手段。具体劳役分派,可由周大山协助;甄別看守,陈卫支持;教化宣讲,吴先生可派人协助。你只需记住一条:严格按照今日所议章程办事!该严时绝不手软,该记功时也绝不剋扣!若有俘虏闹事或试图逃跑,立杀无赦,以儆效尤!可能做到?” 赵铁柱被陈星一番话说得热血上涌,胸膛一挺,大声道:“堡主信得过俺,俺就干!保证把那些贼囚看得死死的,让他们把吃咱们的粮食,加倍用力气还回来!谁敢炸刺,俺老赵第一个砍了他!” “好!”陈星点头,又看向周大山、王健、李鼠等人,“大山,劳役分派与物资供给,你与铁柱对接,务必精確,不得浪费。王健,伤者处置,按方才所言办理。李鼠,立即制定『教化营劳作点细则』与『连坐法』具体条款,並记录所有俘虏名册、甄別情况、劳作表现,务必清晰可查!” “诺!”眾人齐声领命。 方案既定,雷厉风行。陈卫立刻带人进入俘虏营地,开始紧张的甄別工作。哭喊声、喝骂声、哀求声隱约传来,但很快在冰冷的刀锋和有条不紊的讯问下平息下去。最终,四十七名被指认或自承的军官、头目、悍卒被单独押出,关进特设的囚笼,等待最终的命运。其余三百九十名普通俘虏,在惊恐与茫然中,被编成三十九个“伍”,每伍十人,用绳索串联,在守备都士卒的押解下,垂头丧气地走向星火堡西面那片被划定为“教化营”的荒僻坡地。 赵铁柱已然带著一队挑选出来的、面相凶悍的老兵先一步赶到,开始指挥俘虏和部分辅兵砍伐树木,打下第一根界桩,挖掘壕沟。新的、更为严酷的劳作生涯,即將开始。而星火堡的人口名册上,也悄然增加了这近四百个特殊的、需要时刻警惕的名字。 处置俘虏,不仅仅是一次战后清理,更是星火堡制度与管理能力的一次严峻考验。陈星站在坡地远处,望著那开始忙碌起来的教化营工地,目光沉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如何真正消化这些“战利品”,让他们从敌人的爪牙,变为堡寨建设的苦力,乃至將来可能的砖石,將是一条漫长而充满风险的路。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星火堡用一场大胜和一套周密而强硬的规矩,向所有人展示了它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与决心。 乱世之中,生存与壮大,从来就不止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第78章 威名远扬 黑山军前锋五千精锐在野狼坡近乎全军覆没,其主將“穿山狼”韩猛授首的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借著溃兵的哭嚎、行商的低语、流民的口碑,以一种近乎蛮横的速度,烧遍了方圆数百里焦灼的土地。 最初的惊骇,来自那些侥倖逃脱、星散四方的黑山溃卒。他们丟盔弃甲,魂不附体,逢人便说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如墙而进的刀盾,神出鬼没的箭矢,尤其那能將数千人绞入其中、令其自相践踏的诡异“妖阵”。关於星火堡主陈星的描述,也迅速从“不知天高地厚的堡主”,变成了“面冷心狠、用兵如妖的星君”,其麾下“红衣罗剎”慕容明月一箭射落韩猛、单骑斩將夺旗的勇武,更是被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恐惧,是乱世中最具穿透力的情绪。盘踞在各处山道、隘口的零散匪盗,闻风丧胆,一夜之间,星火堡周边三十里內,竟显出了几分诡异的“太平”。几条主要商道上的行旅,惊讶地发现,往日需缴纳买路钱或提心弔胆的路段,如今居然畅通了不少。消息灵通的商队首领开始互相打听,琢磨著是否该去那新崛起的“星火堡”碰碰运气——一个能打硬仗、且似乎有意建立秩序的新势力,对商人而言,往往意味著新的商机和相对安全的交易环境。 然而,威名所至,绝不仅仅是宵小辟易和商旅侧目。对於那些已成格局、拥兵自重的势力而言,这消息不啻於一道惊雷,炸响在他们自以为稳固的棋盘上。 铁岩堡,大厅。 堡主孙悍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包铁的木案,发出沉闷的“篤篤”声。下首,几个心腹將领和本地乡老代表屏息凝神,气氛压抑。 “两千破五千,阵斩韩猛……”孙悍的声音粗糲,带著难以置信的余韵,“缴获如山,俘虏数百……诸位,都说说吧,这『星火堡』,这『陈星』,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名满脸虬髯的將领瓮声道:“堡主,溃兵之言,多夸大其词。那韩猛虽勇,毕竟年轻气盛,中了埋伏或奸计也未可知。那陈星崛起不过一年,根基浅薄,此番侥倖得胜,必是惨胜,自身损耗定然不小。我等只需加固城防,谨守门户,量他也无力来犯。” 另一名面相精明的文士模样的人摇头道:“王统领不可轻敌。溃兵之言固有夸大,但多方印证,星火堡兵甲精良、法度严明、粮草充裕,却是实情。尤其那『土豆』奇粮与不知来歷的炼铁之法,绝非侥倖可得。陈星此人,能得胡女慕容明月倾力相助,能令麾下死战用命,其御下之能、谋略之深,恐远超我等先前预估。此非癣疥之疾,实乃心腹大患!” 乡老代表颤巍巍道:“孙堡主,那星火堡的《功勋令》老朽亦有耳闻,不论出身,只论功绩……此令若广为流传,恐……恐动摇我等根基啊!”他担忧的是铁岩堡內部那些因出身而难有晋升的寒微之士,以及依附的庄户人心浮动。 孙悍眼中厉色一闪。乡老的话戳中了他的隱忧。铁岩堡的统治,很大程度上依赖於旧有的宗族、乡党关係和严格的等级秩序。星火堡那套不论胡汉、不论出身的功绩体系,就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其涟漪可能会波及很远。 “灰峪堡那边,有何动静?”孙悍问。 负责外联的心腹立刻回道:“灰峪堡主遣人送来口信,言及『北地新锐势大,唇亡齿寒』,暗示欲与我堡『共商应对之策』。” “老狐狸。”孙悍冷哼一声。灰峪堡主向来滑头,此番示好,无非是想拉他顶在前面,对抗星火堡,自己好坐收渔利。但……星火堡的威胁,確实实实在在的。 “传令下去,”孙悍最终下令,“各隘口哨卡加倍警戒,加派游骑探查星火堡方向一切动向。堡內粮秣军械再行清点,士卒操练一日不可懈怠。另外……”他顿了顿,“挑选几个机灵可靠的生面孔,设法混入投奔星火堡的流民中,我要知道他们堡內最真实的模样,尤其是那陈星的性情喜好,部属关係,强弱之处!” “是!” 灰峪堡。 相比铁岩堡的凝重,灰峪堡堡主胡庸的应对则显得更为“灵活”。他在自己的暖阁里,端著酒杯,对几个亲近幕僚笑道:“孙悍那莽夫,此刻怕是在跳脚了。也好,让他先去试试星火堡的成色。” “堡主高见。然则,我等该如何自处?”幕僚问。 “如何自处?”胡庸眯著眼,“两头下注,静观其变。派人,准备一份不算薄也不算太厚的礼单,以『恭贺邻邦大捷,共御黑山』为名,给星火堡送去。姿態要低,言辞要恭顺。同时,给孙悍的回信也別断,就说我堡力弱,唯孙堡主马首是瞻,但需从长计议。明白吗?” 幕僚心领神会:“堡主英明。示好星火堡,可留余地;敷衍铁岩堡,可保当下无虞。无论哪边最终得势,我灰峪堡皆有转圜空间。” “正是此理。”胡庸將酒一饮而尽,“这乱世,活得久才是本事。那陈星锐气太盛,刚极易折。黑山帅折了义子,损了兵马,岂能善罢甘休?好戏,还在后头呢。” 星火堡。 与外界的暗流汹涌、议论纷纷相比,星火堡內部在经歷了短暂的庆贺后,已迅速回归到一种更为紧张有序的节奏中。胜利的喜悦沉淀为更扎实的自信,而巨大的战果也带来了相应的责任与压力。 陈星站在正在加高增厚的北城墙上,身后跟著陈卫与慕容明月。墙下,“教化营”的俘虏在监工的呵斥与皮鞭的阴影下,搬运著巨大的条石和夯土,號子声沉闷而有力。更远处,新规划的居民区正在清理地基,开垦的田地向更远的山坡蔓延,星星点点,皆是忙碌的人影。 “根据李鼠的统计,过去七日,新接纳流民九百四十三人,青壮约占六成,远超以往。其中甚至有小股原本依附於铁岩堡、灰峪堡外围的散户主动来投。”慕容明月匯报著,语气平静,但眼中有一丝光亮,“我们的名声,现在很管用。” 陈卫补充道:“外围探马回报,铁岩堡方向游骑数量增加,活动频繁,但未越界。灰峪堡方向……今日清晨,其边界哨卡主动后撤了五里。另据混在商队中的眼线传回消息,黑山帅本部得知前锋覆灭后,震动极大,已下令收缩部分外围据点,似乎在重新评估我军实力。” 陈星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东北铁岩堡和西面灰峪堡的方向。名声是双刃剑,带来了人口和威望,也引来了更深的忌惮和更复杂的博弈。 “铁岩堡孙悍,性烈多疑,拥兵自固,视我等为威胁,必不会坐视。灰峪堡胡庸,首鼠两端,意在观望骑墙。黑山帅痛失爱將,损兵折威,大举报復只是时间问题。”陈星缓缓说道,“我们的时间,比想像中更紧。” “堡主之意是?”陈卫问。 “威名已立,当善用之。”陈星转过身,面对二人,“光让人怕还不够,得让人有所求,有所忌,有所依。吴学究建议的外交使团,可以准备了。目標,铁岩堡、灰峪堡,以及南边那几个一直保持中立的小坞堡。” 慕容明月微微蹙眉:“孙悍正忌惮我们,此时派使者,会不会適得其反?胡庸则可能虚与委蛇,探听虚实。”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陈星道,“给孙悍送去的,不是结盟的请求,而是宣告存在的通告。言辞要客气,礼单要合乎规矩,但务必让他明白三件事:其一,星火堡无意主动挑衅,愿与邻为善;其二,星火堡有足够实力捍卫自身,不惧任何威胁;其三,星火堡的《功勋令》与《堡规》,对所有愿意遵守规矩的人敞开大门,包括他铁岩堡內鬱郁不得志者。”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胡庸,他既然想骑墙,我们就给他一根看起来更结实、更有前途的『墙头』。使者对他可以更热情些,多谈通商互利,甚至可以暗示,若黑山帅来犯,星火堡愿为『友邻』提供一定庇护——当然,是有条件的。要让他觉得,倒向我们比跟著孙悍更有赚头,至少,更安全。” 陈卫眼中露出恍然之色:“此为阳谋。纵使他们不立刻倒向我们,也能在其內部製造分歧,延缓其可能形成的联合,並为我们爭取更多消化战果、整军备武的时间。同时,也是向更远的势力展示我堡的气度与格局。” “正是。”陈星肯定道,“此外,系统新发布的任务【威震一方】,要求至少三个中型势力明確表达敬畏或结交意向。此番遣使,正是推动此任务的关键一步。孙悍的警惕戒备,胡庸的摇摆示好,乃至南边那些小堡可能產生的依附倾向,都可算作『敬畏』或『结交意向』的不同表现形式。” 慕容明月看著陈星沉著布局的侧脸,心中那缕钦服之意又深了一层。他不仅善战,更擅谋势,懂得將军事胜利转化为政治和战略上的主动。 “使者的人选,须慎重。”慕容明月提醒。 “吴学究亲自擬定名单,他懂分寸,知进退。陈卫,你从锐士都中挑选一队精干士卒作为护卫,既要能彰显军威,又不可过於咄咄逼人。”陈星吩咐道,“此事,宜快不宜迟。” “诺!”陈卫领命。 寒风掠过新筑的墙头,捲动著“星火”旗帜猎猎作响。这面旗帜,在血与火中树立了威名,如今,又將承载著更为复杂的使命,飘向那些心怀各异的邻居。乱世的棋盘上,一颗新的棋子已然落下,並且不再甘於偏安一隅,它开始试图搅动风云,按照执棋者的意志,重新划定周围的格局。 第79章 吞併周边 吴学究率领的使团离开星火堡不过五日,其引发的连锁效应,便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骤然炸开,迅速演变成一场波及周边格局的地震。 第一波涟漪,来自那些本就摇摆不定、或在黑山军与星火堡之间押错了宝的小型坞堡和流民聚落。 曾经暗中投靠黑山帅、导致祸端的“磐石坞”,成了最先崩溃的一环。老堡主在韩猛兵败身死的消息传来时便一病不起,坞內几个头面人物在惊恐中互相指责,乱作一团。当得知星火堡的使者正前往铁岩堡、灰峪堡,却独独绕过了他们时,绝望的情绪达到了顶点。无需任何军事威胁,就在使团出发后的第三天,磐石坞残存的几位长老便带著十余名青壮,押解著当初主张投靠黑山帅的几个头目,自缚双臂,徒步来到星火堡东门外跪地请降。 陈星在堡墙之上,俯视著下方那群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人。赵铁柱站在一旁,眼中冒著火:“堡主,就是这帮背信弃义的小人引来了黑山军!害死了我们那么多弟兄!不能轻饶!” 吴学究低声道:“堡主,杀降不祥,亦会寒了后来者之心。且其主动缚来祸首,姿態已低到极致。如何处置,还请堡主示下。” 陈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了下去:“磐石坞背弃邻里守望之义,引狼入室,確有其罪。然,首恶既已自缚送来,尔等愿降,我星火堡亦非赶尽杀绝之辈。” 下方眾人闻言,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陈星语气转冷,“磐石坞自此除名,一应丁口、田亩、储积,尽数併入我星火堡。尔等所有人,打入『归化营』最末等,依《功勋令》从零计功。三年之內,无特殊功绩,不得擢升为正式堡民。原堡中头目、亲信,另入『监察队』,由陈卫派人严加管束,从事最苦最险之役。可能接受?” “接受!接受!谢堡主不杀之恩!谢堡主开恩!”长老们涕泪横流,连连应承。能保住性命,已是意外之喜,哪里还敢奢求其他? 磐石坞的归降,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紧接著,散落在星火堡东南、西南方向的三个仅有百余人的小型流民寨子,几乎是前后脚派来了使者,表达了“仰慕星火堡威德,愿举寨依附,唯求收容保全”的意愿。他们的处境更为艰难,常受土匪、溃兵甚至邻近大堡的欺压剥削,星火堡大破黑山军的实力和相对公允的名声,成了他们眼中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星对此一律应允,但条件类似:打散原有编制,头领入归化营观察,丁口登记造册,青壮需接受整编训练,老弱妇孺安排垦荒或手工。同时,派出小股星火营士卒,隨使者返回,名为“协助接收、维持秩序”,实为控制要害,防止反覆。 短短十余日,星火堡的人口名册上,便骤然增加了近一千五百人,控制的土地范围也向南、向东悄然延伸了二十余里。李鼠和户政所的几个文书忙得脚不沾地,连夜登记、编户、分配临时居所和口粮。赵铁柱则带著民务所的人,紧急勘测新接收的土地,规划垦区和水渠延伸路线。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於铁岩堡和灰峪堡方向。 吴学究的使团首先抵达的是灰峪堡。堡主胡庸亲自出迎,礼数周到至极,將使者安置在最好的客舍,酒宴丰盛,言辞恳切。他大讚星火堡的武功,痛斥黑山帅的残暴,对陈星的“雄才大略”表示“万分钦佩”,对於使者提出的“睦邻友好、互通有无”的建议满口答应,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扩大双方边境的“互市”规模,用灰峪堡的特產药材、兽皮,交换星火堡的粮食、盐铁。 但当使者委婉提及“共御黑山”以及更进一步的“协调立场”时,胡庸便开始大倒苦水,言及自家堡小兵微,粮械两缺,实在有心无力,唯愿在星火堡与黑山帅之间“严守中立”,並暗示若星火堡能提供一些“必要的支援”,或许能在其他方面给予更多“便利”。精明圆滑,滴水不漏。 使团转道铁岩堡,则遭遇了截然不同的气氛。堡主孙悍並未亲自出面,只派了一名副將在议事厅接待。厅內甲士环列,刀枪森然。副將態度冷淡,对於星火堡的胜利,仅以“侥倖”二字评价,对於使者带来的礼物和友好通商的提议,反应平淡,只强调铁岩堡“自守有余,不假外求”。对於黑山帅的威胁,副將更是直言“铁岩堡自有应对之策,不劳邻堡费心”,言语间戒备与疏离之意毫不掩饰。 两处截然不同的反应,被使者详细记录,快马送回星火堡。 “胡庸首鼠,欲待价而沽,甚至想从我这里捞好处。孙悍倨傲,敌意已明,似有凭坚城与我较量之心。”陈星將两份报告递给在场的陈卫、慕容明月、赵铁柱及刚刚紧急召回参与议事的吴学究。 “灰峪堡墙矮池浅,胡庸其人又无决断之勇。其所恃者,无非是料定我堡与黑山帅大战在即,无暇他顾,更不愿多树强敌。故以此左右逢源,待价而沽。”吴学究分析道,“此番使者前去,虽未得其实质承诺,但亦稳住了他,至少使其不敢明目张胆与铁岩堡结盟对付我们。其扩大互市之请,倒可应允,藉此可掌握其部分物资命脉,亦可安其心。” “至於铁岩堡,”陈卫接口,语气冷硬,“孙悍倚仗城坚兵精,又自詡为本地旧主,视我等为外来暴发之户,心存轻视与嫉恨。其副將所言『自守有余』,恐怕並非虚言恫嚇。铁岩堡经营多年,城防体系完备,存粮应也充足,强攻不易。” 慕容明月冷笑:“自守?乱世之中,偏安一隅便是取死之道。孙悍若真以为紧闭堡门便可高枕无忧,未免太过天真。黑山帅若大举来攻,会放著铁岩堡这块侧翼肥肉不动?即便黑山帅不来,我等发展之势已成,臥榻之旁,岂容他人拥兵自雄?迟早必有一战。” 赵铁柱嚷嚷道:“那还等什么?他现在看不起咱们,咱们就揍他!趁著黑山帅还没来,先把这个钉子拔了!” 陈星抬手制止了赵铁柱的躁动,目光扫过眾人:“孙悍是要打,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么打。铁岩堡不是磐石坞,强攻伤亡必大,且会过早暴露我全部实力,消耗储备,给黑山帅可乘之机。” 他走到新绘製的周边形势图前,手指点在铁岩堡的位置:“孙悍所恃者,坚城、积粮、数百老兵。所患者,內部並非铁板一块,其《功勋令》已动其根基,周边小势力归附我处,亦会使其孤立。胡庸首鼠两端,绝不会真与他同心协力。” “那堡主的意思是?”吴学究问。 “以势压之,以利诱之,分化瓦解,不战而屈人之兵。”陈星沉声道,“第一,继续加大对我堡《功勋令》、《堡规》的宣传,特別是对铁岩堡控制区边缘的村落、散户。派机敏之人,暗中接触其堡內不得志的低级军官、寒门子弟、有本事的工匠。不必要求他们立刻来投,只需让他们知道,星火堡有另一条出路。” “第二,在灰峪堡方向,大幅增加互市规模。將我们多余的部分粮食、盐巴,甚至一些次一等的铁器,以略低於市价但仍有利润的价格,大量售与灰峪堡。同时,暗中提高对铁岩堡方向物资流出的限制和价格。要让孙悍感觉到,他的邻居正在通过贸易变得富足,而他的堡子却在被慢慢孤立、收紧。” “第三,军事上,不对铁岩堡进行任何直接的挑衅,但星火营的日常操练、巡哨范围,要更频繁地、『无意间』贴近其宣称的边界。尤其骑兵,由明月率领,进行几次远距离的武装巡游,路线要经过其边界敏感地带,展示武力与机动能力,施加心理压力。” 陈星的手指在图上划过:“我们要让孙悍清楚感受到:投靠我,或至少保持善意中立,他的堡子可以继续存在,甚至可以通过贸易获利;若执意与我为敌,他將面临军事威胁、经济封锁、內部不稳三重困境。而黑山帅,远水解不了近渴,且自身难保。” “此乃阳谋,亦是熬鹰之法。”吴学究抚掌嘆道,“熬其心志,削其羽翼,待其內部生变,或焦躁冒进露出破绽,或被迫屈服,届时再行定夺,代价最小。” “正是。”陈星点头,“吞併周边,不止是武力征服。能传檄而定者,是为上策。需耗时费力攻打者,是为下策。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最需要的是稳定消化胜利果实,积蓄力量应对黑山帅。对铁岩堡,先围而不打,以势迫之。对灰峪堡,则笼络利用,使其成为我们与铁岩堡之间的缓衝,甚至是未来可能的突破口。” 他环视眾人,语气坚定:“传令下去,按此方略执行。同时,新归附人口之整编、安置、教化,须加紧进行,万不可出乱子。新垦土地之春耕,亦不容有失。我们的根基越稳,对外施加压力的资本就越厚。” “诺!” 星火堡这台因胜利而高速运转的机器,再次调整了齿轮。一边是温和而坚定地吸纳消化著主动归附的养分,另一边则向著仍有敌意的邻居,伸出了看似友好、实则绵里藏针的手。吞併的浪潮,不再仅仅依靠刀剑的锋芒,更藉助著制度的光晕、贸易的纽带和人心向背的无形力量,悄然漫过原有的边界。 第80章 根基稳固 暮春的阳光洒在新拓展的星火堡控制区,带来融融暖意,也照亮了这片土地上空前繁忙的景象。自野狼坡大捷已过去近两月,吞併周边引发的涟漪已逐渐沉淀,星火堡的统治疆域,如一块被精心鞣製、拉伸的皮革,悄无声息又坚定地扩大数倍,初步勾勒出一个以星火堡为核心、辐射四方的根据地雏形。 站在新修筑完成的北面城墙马面上,陈星的视野比以往开阔了许多。原本孤悬的堡寨,如今向外延伸出清晰的生活与防御脉络。 最近处,是紧邻堡墙扩建的“外郭”。这里原本是荒地与部分缴获的营盘,如今已被整齐划一的简易屋舍、仓库、工匠区、牲畜棚和训练场占据。新归附的一千五百余人,大半安置於此。虽然房屋多是土坯茅顶,街道也只是夯实的土路,但规划井然,水井、公厕、垃圾堆放点一应俱全,更有巡丁定时巡逻。炊烟从家家户户升起,孩童的嬉闹声、工匠区的敲打声、训练场上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却充满生机。这里是星火堡直接掌控的核心人口区,也是防御的第一道缓衝。 视线放远,一条新拓宽的土路如同动脉,向南延伸约十五里,直达原“磐石坞”所在。那里已被更名为“南哨营”,驻扎著星火营一个不满编的千人队,以及约三百名由归化营表现优异者及部分原磐石坞青壮混编的守备队。营盘依託原有坞墙加固扩建,控制著南部山口和通往更远方平原的通道,成为星火堡南面的重要支点和前哨。 向东,另一条道路连接著两个新归附的流民寨子所在,那里被整合为“东屯”,以垦殖和畜牧为主,建立了联防警戒体系,並派有税吏和教化员常驻,確保政令通达和粮食徵集。 向西,则是与灰峪堡约定扩大的“互市”区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边境集市,星火堡的盐、铁器、粮食在此换回药材、皮货乃至一些远方流来的信息。集市由双方共同派兵维持秩序,表面上往来熙攘,暗地里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互相打量著。 而北面,隔著丘陵与河流,便是依旧壁垒森严、气氛冷凝的铁岩堡。双方哨骑偶尔会在缓衝地带遥遥相望,却都克制著没有越界挑衅,形成一种脆弱的对峙平衡。 “截至昨日,户政所最新统计,我堡直接控制丁口已达六千七百余,若算上东屯、南哨营及新附各庄点人口,影响所及已近万人。”李鼠抱著一摞新制的简册,向陈星匯报,脸上带著疲惫,也带著振奋,“新垦田地超过四百顷,其中半数已种上春粟,余下正抢种第二批土豆。各屯点粮仓皆已按规制建起,存粮可支全体丁口六个月之用。” 陈卫接著匯报军事:“星火营经补充整编,现有战兵三千二百人,其中刀盾矛手一千五,弓弩手八百,骑兵九百。南哨营驻军一千,东屯及各处要点驻守、巡逻兵力合计八百。另,『教化营』尚有可充辅兵之精壮俘虏三百余人,『归化营』中可选拔之青壮亦不下五百。军械方面,新城铁匠坊月產步卒长矛两百杆、环首刀一百五十柄、箭簇三千枚,皮甲五十领。骑兵用马具、骑枪打造亦已步入正轨。” 慕容明月补充道:“骑兵已按新法完成三支百人队的换装与强化训练,斥候游骑扩大至两百骑,监控范围向北、向西各延伸三十里。铁岩堡方向,其游骑活动范围似有收缩,更集中於其堡寨周边十里。灰峪堡方向,互市带来情报颇多,胡庸近期似在暗中加固其东面矮墙,恐是对我仍心存戒备,或防黑山军流窜。” 吴学究捻须道:“行政教化方面,堡內『星火学堂』已有蒙童六十余人,另有夜校向成人教授基础算学、文字及《堡规》。各屯点亦派有识字者宣讲。新附之民,初时难免惶恐,近月来见法令通行无偏,赋役有度,有功必赏,多数已渐安下心来。唯原铁岩堡边界两处村落,近来有十余户人家暗中托人打听迁入我『东屯』之条件,孙悍似已察觉,加强了管控。” 赵铁柱主要匯报垦殖与工程:“春耕已近尾声,水渠网络覆盖了新垦田地大半。只是…人手还是紧,归化营里的人使起来总不如自家堡民放心,得时时盯著。另外,按您的吩咐,通往南哨营和东屯的主道,已开始铺垫碎石,雨天也能通行大车了,就是费工费料。” 听著眾人条理清晰的匯报,陈星心中那幅关於“根基”的图景越发清晰坚实。人口在增长,粮食在增產,军队在扩充和打磨,工坊在產出,道路在延伸,政令在渗透,人心在凝聚……这一切,都围绕著星火堡这个核心,如同树木的年轮,一圈圈向外扩展、固化。 “诸位辛苦。”陈星頷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核心成员的脸庞,“我们已初步站稳,有了自己的地盘和百姓。但这根基,要如何才算真正稳固?” 他走下马面,来到城墙內侧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示意眾人跟上。“稳固的根基,其一在於『地』与『人』的结合。我们控制了土地,更要让土地上的人真心认同这里是家园,而不仅仅是避难之所。李鼠,户政所要加快编定更详细的户籍田册,確保授田公平,租税明晰,让人人有田可耕,有屋可住,劳有所得。吴先生,教化之事不可鬆懈,不仅要教规矩,也要传授技艺,更要让所有人明白,为何而战,为谁而守。” “其二,在於『军』与『民』的协防。”陈星看向陈卫和慕容明月,“军队不仅要能野战破敌,更要能卫护乡梓。各屯点、庄寨的联防体系要进一步完善,定期演练。將部分退役或轻伤的老兵,分配到各屯点担任民兵教头或治安头目,他们经验丰富,又能加强堡与屯的联繫。南哨营这样的前哨支点,要逐步实现部分军屯,减轻后方补给压力。” “其三,在於『內』与『外』的平衡。”陈星转向吴学究和负责情报的李鼠,“对內,赏罚公信,机会均等,这是根本。对外,铁岩堡是疥癣之疾,目前以困为主,继续施压,等待其变。灰峪堡是骑墙之草,可加意笼络,通过贸易加深捆绑,使其难以轻易倒向另一边。黑山帅是大敌,其动向必须时刻紧盯,所有备战,最终都是为了应对他的雷霆报復。” “其四,在於『急』与『缓』的把握。”陈星最后看向赵铁柱和周大山,“道路要修,城墙要固,武备要精,这些关乎生死,不能缓。但也要体恤民力,春耕秋收是头等大事,不可过度徵发。匠作革新可鼓励,但推广要稳妥,確保利大於弊。” 他的话语条分缕析,將庞大繁杂的根据地建设,分解为清晰可行的方向。眾人听在耳中,原本因快速扩张而產生的些许忙乱与隱忧,似乎也隨之沉淀下来,转化为更具体的思路。 “报——!”一名传令兵快步奔上城墙,单膝跪地,“南哨营急报!巡逻队在南面二十五里外山林边缘,发现小股身份不明武装,约三十人,形跡可疑,似在窥探我营及道路。陈千人將已派兵前往驱赶查探,特此稟报!” 刚刚还在討论根基稳固,外部的触探便已到来。眾人神色一凛。 陈星神色不变:“告诉南哨营,谨慎应对,查明来路,驱离即可,勿要轻易追击,以防调虎离山。同时,通报各哨卡、巡骑,加强戒备。” “诺!”传令兵匆匆离去。 陈星望向南方鬱鬱葱葱的山林,那里是尚未完全探明的区域,也可能通往黑山帅势力范围的侧翼。“看,这就是根基未稳时,必须时刻面对的窥伺与试探。”他缓缓道,“我们的火把亮了起来,自然会吸引飞蛾,也会照出阴影里的豺狼。稳固根基,从来不是筑起高墙就万事大吉。它需要內部的坚韧,也需要对外的敏锐与力量。” 他转身,目光再次扫过他的核心班底:“诸位,我们已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始。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到来。让我们把这根基,打得更牢些。” 第81章 明月心意 初夏的夜风带著田野的清新和暖意,拂过星火堡內外。为了庆祝大破黑山军、稳固根基,以及欢迎新近依附的各方代表,堡內举行了自建立以来最为盛大的一次夜宴。地点设在外郭新建的校场空地上,篝火堆堆点燃,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长条木桌拼接起来,上面摆满了虽不精致却分量十足的菜餚:大盆燉得烂熟的羊肉、整只烤制的野兔山鸡、新收的菜蔬、掺了豆粟的蒸饼,还有从缴获和互市中得来的几坛浊酒。星火堡的核心人物、各屯点管事、匠坊头领、军中百夫长以上军官,以及新附的几位原寨主、长老,济济一堂,粗陶碗相碰的脆响、豪放的笑语、喧闹的划拳声,混杂著油脂在火焰上滋滋作响的声音,交织出一幅粗糲而充满生命力的乱世欢腾图。 陈星作为堡主,自然是宴会的中心。他换下了常穿的便於行动的戎服,穿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深青色布袍,束髮戴冠,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冷峻,多了几分治政者的沉稳。他端著酒碗,穿行在各席之间,与眾人简单交谈,接受敬酒,时而勉励几句,时而询问些民生细节。所到之处,人们纷纷起身,目光中带著敬畏、感激与热切。无论是久隨的老兄弟,还是新附的头领,此刻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置身於一个上升的、充满希望的新兴势力之中。 慕容明月独自坐在稍偏一些的位置,面前也摆著酒肉,但她吃得很少,只是慢慢啜饮著碗中略显浑浊的酒液。火光映在她依旧鲜亮的红衣和明艷的脸上,却似乎照不进她那双沉静望著篝火跳动的眼眸。周围的热闹仿佛与她隔著一层无形的纱幕。几名她带来的旧部將领在不远处另一桌,正与星火营的军官们高声谈笑,划拳斗酒,气氛融洽。看到部属们能如此自然地融入,她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是欣慰,又似有些別的什么。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人群中的那个身影。 看著他与赵铁柱碰碗,赵铁柱激动得满脸通红,仰脖牛饮;看著他拍著陈卫的肩膀低声交代什么,陈卫肃然领命;看著吴学究捻须与他交谈,两人脸上都露出思索的神色;看著他甚至停下脚步,与一位刚刚因改进纺车而受重赏的木匠师傅认真说了几句话,那木匠激动得手足无措…… 他不再是那个初遇时,虽然果断却难掩仓皇与疏离的“天降之人”。短短一年,他已是数千人之主,手握强兵,法令通行,令周边侧目。他制定规矩,却又似乎不完全被规矩束缚;他重视秩序,却又鼓励创新和突破出身;他对自己人宽和体恤,对敌人却冷酷果决;他懂得隱忍筹划,亦能在关键时刻孤注一掷,锐不可当。 慕容明月想起草原上月夜下的长谈,想起野狼坡並肩浴血,想起他斩杀黑山使者时的决绝,想起他布置方略、安排使者时的縝密,也想起他深夜独坐灯前研读那些古怪“图纸”时的专注侧脸……一点一滴,如同涓流,不知何时已匯成一片在她心中荡漾的湖泊。 她是慕容部的女儿,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见惯了部族间的掠夺、仇杀、联盟与背叛。她信奉实力,敬佩英雄,但也深知权力的冰冷与世情的无常。最初与陈星合作,是形势所迫,也是为了部族存续的利益考量。她欣赏他的能力和气度,愿意与他並肩作战,甚至將部族战士的指挥权逐步交出,这其中固然有对星火堡发展势头的认可,也未尝没有对他个人的一份信任。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欣赏与信任,悄悄变了质。看到他受伤时会心中一紧,听到他决策时会下意识地思忖如何配合,看到他为了堡务废寢忘食时会生出想要分担的念头……直到野狼坡上,她不顾一切率骑兵突入敌阵,心中除了战术目標,竟还夹杂著一丝不愿见他独面风险的焦灼。当他平安归来,站在缴获的军械前与她商討下一步计划时,那份充溢心间的,不仅仅是胜利的喜悦。 是了,就是在那之后,这种陌生的情愫变得清晰起来,如同春草破土,再也无法忽视。她慕容明月,竟对一个汉人男子,一个崛起於微末的堡主,动了心。 这念头让她有些惶惑,也有些自嘲。她是部族贵女,他是汉人堡主,两人之间横亘著族群、习俗、乃至各自肩上的责任。这份心意,该如何安放?又能走向何方? 宴饮渐酣,气氛愈加热烈。有人开始唱起荒腔走板的乡野小调,有人借著酒意互相吹嘘战功,赵铁柱正拉著几个新附的头领大声讲述当初堡主如何率领他们以寡敌眾。陈星已经回到了主位,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看著眼前这喧闹而真实的景象,眼神深处,却似乎仍有一丝属於穿越者的疏离与审慎。 就在这时,慕容明月忽然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並不大,但那份独特的清冷气质,还是让附近几桌的人注意到了。喧闹声略微低了下去。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只未曾动过的、满斟的酒碗,脚步平稳地,穿过人群,走向主位。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隨著那一抹醒目的红。赵铁柱停下了吹嘘,陈卫放下了酒碗,吴学究捋须的手微微一顿,就连远处划拳的人也放低了声音。 陈星似有所感,抬起眼,看向朝自己走来的慕容明月。火光在她身后跳跃,为她镀上了一层晃动的金边,她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静。 慕容明月在陈星案前约三步处站定。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双手捧起酒碗,举至齐眉,然后,缓缓地、郑重地,躬身一礼。这个动作,並非胡礼,也非完全的汉礼,却充满了庄重与诚意。 全场几乎鸦雀无声,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堡主,”慕容明月的声音清晰响起,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明月谨以此酒,敬堡主。”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陈星的眼睛。那目光中,没有了平日战场上的锐利,也没有了商议军务时的冷静,而是清晰地映著跳动的火光,以及一种复杂难言却不再掩饰的情绪——有对领袖的钦服,有对战友的信赖,更有属於女子的一抹倾慕与温柔。 “敬堡主挽狂澜於既倒,救明月及部眾於绝境。”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敬堡主立规矩、明赏罚,创此星火基业,予万千流离者以生路希望。” “敬堡主…雄才大略,襟怀磊落。”说到最后半句,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却更加坚定,“能与堡主並肩作战,是明月之幸。此心…明月,敬堡主。” 说完,她不再多言,双手捧碗,將碗中酒液一饮而尽。酒水顺著她的下頜滑落几滴,她也毫不在意,只是亮晶晶的眸子,依旧望著陈星。 陈星看著眼前的女子。他不是懵懂少年,自然读得懂那目光中远超盟友与部属的情谊。这段时间的並肩与相处,慕容明月的颯爽、果敢、忠诚以及偶尔流露的细腻,早已在他心中刻下痕跡。只是身处乱世,肩负数千人生死,又有系统任务压身,他始终將这份萌芽的情愫压在心底,专注於生存与发展。 此刻,在这万眾瞩目的庆功宴上,她以如此郑重的方式,將这份心意坦陈於酒,於言,於目光之中。 陈星心中微微一动,那层属於穿越者的疏离感似乎被这热烈而真诚的目光烫了一下。他亦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站起身。 他没有说太多场面话,只是迎著慕容明月的目光,沉声道:“明月统领,客气了。星火堡有今日,离不开诸位同心戮力,更离不开明月统领鼎力相助,浴血奋战。此酒,”他举起碗,“敬明月统领,敬所有为星火堡流血流汗的兄弟姊妹!愿我星火,光耀前路,愿我袍泽,生死不负!” 说罢,他也仰头將酒饮尽。 “愿我星火,光耀前路!愿我袍泽,生死不负!”陈卫、赵铁柱等人率先反应过来,齐声高呼,隨即整个宴会场地都响起了应和的吼声,气氛再次推向高潮。 慕容明月看著陈星饮尽碗中酒,看著他眼中明確的回应与讚赏,看著他向眾人举臂高呼。她知道,以他的身份和此时的场合,这已是最好的回应。那声“生死不负”,更让她心中一定。 她微微低下头,掩饰住眼角一丝难以察觉的湿润和嘴角扬起的弧度,退后一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似乎悄然落地。心意已明,前路如何,她愿与他一同面对。 宴会的喧囂继续,酒意更浓。但许多有心人已然將方才那一幕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吴学究与李鼠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赵铁柱咧著嘴嘿嘿直笑,被旁边的陈卫拍了一下后脑勺。慕容明月的旧部们更是互相使著眼色,神情振奋。 篝火熊熊,映照著无数张带著希望与醉意的脸庞,也映照著主位上那位年轻堡主沉静的目光,以及不远处那抹红衣女子悄然柔和下来的侧影。乱世之中,除了冰冷的刀剑与残酷的生存,似乎也开始滋生出一缕温暖而坚韧的牵绊。 第82章 正式提亲 庆功宴后,星火堡內关於堡主陈星与骑兵统领慕容明月之间的种种猜测与议论,如同春日河面下的潜流,虽不张扬,却悄然涌动著。慕容明月那番敬酒与目光,陈星当眾的回应,被无数人看在眼里,品在心头。无论是星火堡的老人,还是慕容部的旧属,抑或是新近归附的各路人马,大多乐见其成。一位雄才大略的年轻堡主,一位驍勇忠贞的异族贵女,若能结为连理,无疑是稳固联盟、凝聚人心的绝佳象徵,也符合大多数人心中“英雄美人”的美好图景。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陈星,却並未立刻沉浸在这朦朧的情愫与眾人的期待中。他深知,在这乱世,尤其是牵扯到两个不同族群、两个正在融合的势力,婚姻绝非简单的儿女私情,而是重大的政治行为,牵一髮而动全身。处理得当,可收一举多得之效;若稍有差池,也可能埋下隱患。 庆功宴后的第三日,陈星將吴学究单独召至书房。 书房內陈设简朴,最显眼的是墙上新绘的、標註著星火堡当前控制范围及周边势力態势的详细地图,以及案几上堆积的简册文书。陈星没有绕弯子,直接道:“先生,明月统领的心意,那夜宴上,眾人皆见。我亦非草木。此事,先生以为当如何处置最为妥当?” 吴学究似乎早有预料,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堡主明鑑。慕容统领英姿颯爽,对堡主情深意重,更兼其部三百精骑皆听其號令,实乃堡主良配,亦是我星火堡之福。然,正如堡主所虑,此事关乎胡汉融合、內部人心、乃至对外彰显我堡气象,不可不慎。” “请先生详言。” “其一,礼不可废。”吴学究正色道,“慕容统领虽率部来投,与我等並肩作战,情同袍泽,然其终究出身慕容部贵胄,其部中尚有几位年高长老,代表著旧部传统与人心。堡主若有意,当依礼行事,明媒正娶。如此,既是对慕容统领及其部族的尊重,亦可昭示我星火堡虽起於微末,却重礼法、守规矩,非一般草莽流寇可比。” 陈星点头:“正该如此。只是这媒聘之礼,如何操办?我等皆非此道熟手,慕容部习俗亦与汉家不同。” “这便是其二,人选须慎。”吴学究道,“媒人者,沟通两家,传达美意,需德高望重、能言善辩且为双方皆能信任之人。在下倒有一人选。” “哦?何人?” “赵铁柱,赵统领。” 陈星微感意外:“铁柱?他性子直率,怕是……” 吴学究笑道:“堡主,正是赵统领最为合適。他乃堡主元从,忠心不二,在堡民中威望素著,此为一。他与慕容统领曾並肩御敌,后又分管民事与部分归化安置,与慕容部眾人接触不少,且其人性情豪爽,不存机心,反易得那些直性子的草原汉子好感,此为二。此番提亲,贵在诚意与分量,赵统领出面,足显堡主之郑重,亦能打消部分人『汉人狡诈』之疑虑。至於具体礼数说辞,在下可先行细细交代於他,再派一两个通晓慕容部风俗、汉话流利的归化胡人从旁协助,当可无虞。” 陈星思忖片刻,觉得有理。赵铁柱或许不够圆滑,但其真诚与分量,確实是最打动人心的武器。“先生考虑周全。那便依先生之言。其三呢?” “其三,时机与名分。”吴学究目光微凝,“提亲之后,大婚之期不宜过急,亦不宜过缓。过急,恐显得仓促轻佻,且筹备不及;过缓,则易生变数,令慕容部眾心生忐忑。以在下之见,待秋粮入库、局势相对平稳时操办,最为妥当。至於名分……”他顿了顿,“慕容统领嫁入,当为堡主正室。此不仅关乎慕容统领个人地位,更关乎其部三百骑及后续可能来投之胡人的归属感与忠诚。唯有正室之位,方能彻底安其部眾之心,彰显我堡胡汉一体、以功以德论尊卑之决心。” 陈星再次点头。慕容明月的能力、功劳以及对星火堡的贡献,足以匹配正室之位。这不仅是感情选择,更是政治宣示。“先生所言,皆合我意。那便请先生著手准备,先行与铁柱沟通,擬定提亲礼单,务求合乎礼仪,又不显奢靡浮夸,突出实用与诚意。慕容部那边,也请先生设法,先与那几位长老通通气,莫要让提亲使团到时太过突兀。” “堡主放心,在下省得。” 两日后,一切准备停当。赵铁柱穿著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布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几分罕见的紧张与郑重,领著四名同样衣著整齐、抬著礼箱的士卒,以及吴学究指派的两位熟悉胡俗的嚮导,出了星火堡北门,朝著慕容部眾聚居的营区走去。 慕容部归附后,陈星特意在堡外划出了一片水草相对丰美、又靠近骑兵营地的区域供他们安置毡帐、放养马匹,既尊重其游牧习惯,又便於管理和联络。此刻,慕容部营地中炊烟裊裊,马蹄声声,孩童在帐篷间追逐嬉戏,一派安寧景象。 赵铁柱一行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注意。很快,慕容明月闻讯,带著几名亲卫迎了出来。她今日未著戎装,而是一身胡女常穿的茜色锦边袍服,衬得人比往日更添几分明媚。看到赵铁柱这郑重其事的打扮和身后的礼箱,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侧身將眾人引入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金顶毡帐。 帐中,慕容部三位年岁最长、威望最高的长老已经得到消息,端坐在铺著兽皮的矮榻后。他们虽已年老,但目光依旧锐利,带著草原长者特有的威严与审视。慕容明月坐在下首一侧。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按照吴学究事先反覆教导的礼节,上前几步,拱手躬身,朗声道:“星火堡堡主麾下,民务统领赵铁柱,奉我家堡主之命,特来拜见诸位长老,並嚮慕容部转达堡主诚挚问候与敬意。” 他的汉话带著浓重的乡音,但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努力展现出最大的诚意。旁边的嚮导同步用胡语低声翻译。 居中那位白髮苍苍、面庞如风乾皮革般布满皱纹的大长老微微頷首,用胡语回道:“赵统领不必多礼。贵堡主遣使前来,不知有何见教?”嚮导立刻翻译。 赵铁柱直起身,脸色微红,但还是努力保持著庄重:“回大长老,我家堡主陈星,为人雄毅,志在安民,创立星火堡以来,夙兴夜寐,唯愿在这乱世之中,为流离失所之人辟一方净土。自慕容统领率部来投,与我堡同心协力,屡破强敌,堡主常言,明月统领智勇双全,忠义无双,实乃世间奇女子,我星火堡肱骨之臣,亦是……亦是堡主心中极为敬重爱慕之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几位长老的神色。大长老面无表情,另外两位长老则交换了一下眼神。慕容明月垂著眼睫,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 赵铁柱继续道:“我家堡主感念明月统领深情厚谊,亦珍视星火堡与慕容部兄弟般的情义。为永固盟好,更为了却一桩真心夙愿,特命赵某前来,以最诚挚之心,嚮慕容部诸位长老,正式为我星火堡堡主陈星,求娶贵部明珠、我星火堡骑兵统领慕容明月!” 说完,他再次深深一揖。身后的士卒將礼箱抬上前,打开箱盖。里面並无金银珠宝,而是整齐码放著上好的青盐、成匹的厚实棉布、精锻的马蹄铁与鞍具配件、数十把锋利的环首短刀,以及一些治疗牲畜和常见疾病的药材。礼单不显豪奢,却样样都是草原部落实用甚至紧缺之物,足见用心。 帐內安静了片刻。大长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赵统领,贵堡主的心意,我们看到了。这些礼物,很实在。明月是我们慕容部的好女儿,她的心意,我们这几个老头子,也早就看在眼里。” 他话锋一转:“只是,婚姻乃人生大事,亦关乎两部未来。敢问赵统领,若明月嫁与贵堡主,在星火堡中,是何名分?我慕容部三百儿郎,又將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早在预料之中。赵铁柱挺直腰板,大声道:“回大长老!我家堡主有言:慕容明月若嫁,便是他陈星此生唯一的正妻,星火堡的女主人!其地位尊荣,与堡主共担!至於慕容部的勇士,永远是我星火堡最忠诚、最亲密的兄弟!他们依旧是明月统领的部属,是星火堡骑兵的中坚,享受与所有堡民同等的《功勋令》待遇,凭本事挣前程!他们的家眷,也会得到最好的安置!堡主愿在此立誓,绝不负明月,绝不负慕容部眾!”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任何虚饰。三位长老再次互相看了看,眼中审视之色渐去,缓缓流露出几分满意与感慨。他们最在乎的,无非是女儿的地位与部眾的前程。陈星给出的承诺,直截了当,无可挑剔。 大长老目光转向慕容明月,语气温和了些:“明月,你的意思呢?” 慕容明月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先对赵铁柱微微頷首示意,然后看向三位长老,用胡语清晰地说道:“三位阿塔,陈堡主的心意,明月知晓。星火堡的规矩与前途,明月亦亲眼所见。明月……愿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三位长老闻言,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大长老转回头,对赵铁柱道:“赵统领,请回復贵堡主。慕容部,答应了这门亲事。愿长生天保佑,明月与陈堡主永结同心,愿星火堡与我慕容部,情谊永固,如同这草原上的青草,生生不息!” 赵铁柱大喜,连忙再次行礼:“多谢诸位长老成全!赵某定將喜讯带回!” 提亲成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星火堡和慕容部营地,进而扩散到整个控制区。无论是汉人堡民,还是胡部战士,亦或是新附的各方,闻讯无不欢欣鼓舞。堡主大婚,不仅是个人喜事,更是势力稳固、內部团结的强心剂。人们开始自发地议论著、期待著即將到来的盛大典礼,仿佛那喜庆的红绸,能暂时驱散乱世天空下的阴霾。 陈星在堡中得到赵铁柱回报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也不由生出几分真实的喜悦与期待。 第83章 大婚典礼 金秋九月,天高气爽。经过近两个月的精心筹备,星火堡內外早已被一片耀眼的喜庆红色所浸染。堡墙、旗杆、主要的街道巷口,乃至新修的外郭民居门楣上,都扎起了红绸,掛上了灯笼。正对堡门的主街地面,甚至铺上了一层从远处河滩运来的细碎红砂。空气中瀰漫著烹煮食物的香气、淡淡的酒味,以及一种发自內心的、洋溢在每个人脸上的欢欣。 这场婚礼,早已超越了陈星与慕容明月二人之私。它是星火堡自大破黑山军、吞併周边、稳固根基后,第一桩万眾瞩目的盛事,是一次对內凝聚人心、对外彰显气象的绝佳契机。吴学究总揽全局,赵铁柱负责物资调度与场地布置,李鼠协调人员与流程,陈卫负责安保与仪仗,周大山领著匠作组日夜赶製各类典礼用具,连慕容部几位长老也积极参与,提供胡俗礼仪的建议。 吉日选定在九月十五。天色未明,堡內各处已是人声鼎沸。从各屯点选拔出的青壮,穿著统一的乾净布衣,充当仪仗与力夫;妇孺们则在厨下和布置场地处帮忙;孩子们穿著难得的新衣,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追逐嬉闹。 慕容部营地里,气氛同样热烈。最大的金顶毡帐被装饰得格外华美,帐帘换上了崭新的绣金红毡。慕容明月凌晨时分便被部族中的女眷们围住,为她梳洗打扮。她褪下了惯常的戎装与利落胡服,换上了一身特製的嫁衣。这嫁衣以汉家形制为底,大红的锦缎上用金线绣著祥云与星辰的图案,袖口与衣缘却点缀著慕容部传统的狼头与蔓草纹饰,腰间束以宽阔的嵌玉革带,既显庄重华贵,又不失草原女儿的颯爽。乌黑的长髮被梳成繁复的髻,戴著鎏金嵌宝的冠饰,垂下细密的珠帘,半掩住她明艷绝伦却微带羞意的脸庞。几位老嬤嬤一边忙碌,一边用胡语低声唱著祈福的歌谣。 星火堡主堡內,陈星亦是一身隆重打扮。玄端礼服,纁色下裳,头戴委貌冠,这是吴学究翻阅残存典籍、结合当前条件能准备出的最正式的汉家新郎礼服。陈卫亲自为他整理衣冠,赵铁柱在一旁搓著手,又是欢喜又是紧张地念叨著流程。陈星看著铜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穿越至今,挣扎求存,篳路蓝缕,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娶妻,成家,立业……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將与一个同样不凡的女子,缔结最为深刻的联结。 辰时三刻,吉时將至。堡门洞开,鼓乐齐鸣。由百名星火营精锐步卒组成的仪仗队,甲冑擦亮,旗帜鲜明,手持长戟,列队於主街两侧。隨后是捧著各式象徵性礼器的队伍——装有五穀的陶瓮、象徵洁净的清水、代表武备的弓矢、寓意团圆的双雁(以木雕替代)等等。 陈星骑著披掛红绸的骏马,在陈卫及二十名亲卫的簇拥下,自堡主府缓缓而出。他端坐马上,目光沉静,扫过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翘首以盼的堡民。欢呼声、祝福声如潮水般涌来。队伍沿著铺红的主街,向堡外慕容部营地行去,意为“亲迎”。 营地外,慕容部的骑士们早已列队相迎。他们同样穿著节日盛装,胯下战马也装饰著彩絛,见迎亲队伍到来,齐声呼喝,声震原野。按照事先商定的流程,此处有象徵性的“拦门”环节,慕容部的青年们用胡语唱著挑战的歌谣,星火堡这边则由赵铁柱出面,以汉话对歌,並分发准备好的酒肉彩头,气氛热烈而融洽。 陈星下马,在嚮导和礼官的引领下,步入金顶大帐,向端坐帐中的慕容部三位长老行拜见礼。大长老用胡语说了一番祝福与训诫之词,再由嚮导翻译。隨后,盛装华服、珠帘遮面的慕容明月,在两位族中福寿双全的老妇搀扶下,缓缓走出。陈星上前,依照汉礼,对她深深一揖。慕容明月隔著珠帘,看不清神色,却也是依礼微微屈身还礼。 一对新人並肩走出大帐。帐外,一匹同样装饰著红绸的白色骏马已经备好。按照融合后的仪程,新娘不乘轿,而是骑马,由新郎亲自执轡,引往夫家,以示尊重与並驾齐驱之意。陈星牵过马韁,慕容明月在女眷帮助下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带著骑手的矫健。 迎亲队伍变成送亲队伍,慕容部的骑士们加入行列,与星火堡的仪仗混编,胡汉服饰交错,旗帜飘扬,鼓乐声中夹杂著胡笳与呼麦的调子,形成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卷。队伍再次穿过星火堡大门,沿著红砂铺就的主街,在震天的欢呼与拋洒的谷豆花瓣中,缓缓行至堡內中心广场。 广场北面已搭起一座高大的礼台,铺著红毡。吴学究作为司仪,身著儒袍,早已肃立台上。台下,星火堡所有核心成员、各屯点管事、军中百夫长以上军官、匠坊头领、新附势力代表,以及慕容部主要人物,皆按序站立,鸦雀无声。 新人至台下,陈星扶慕容明月下马。两人携手,一步步登上礼台。阳光正好,照耀著他们身上华美的礼服和庄重的面容。 “吉时到——!”吴学究拖长声音高唱。 接下来的仪式,融合精简了汉家“六礼”中的核心环节。一拜天地,感恩造化,祈求风调雨顺,庇佑此方生灵。二拜高堂,陈星与慕容明月向象徵著双方祖先与长辈的牌位行礼。第三拜,夫妻对拜。当陈星与慕容明月相对而立,躬身互拜之时,整个广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祝福声。 “礼成——!”吴学究的声音带著激动,“送入洞房!” 按照简化流程,新人並未立刻离开。陈星向前一步,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举起双手。欢呼声渐渐平息。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兄弟袍泽!”陈星的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木筒,清晰地传遍广场,“今日,陈星有幸,娶得明月为妻。此非独我二人之喜,亦是我星火堡上下之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汉人,胡人,老的,少的,熟悉的,新来的。“自星火堡立寨以来,我等携手並肩,流过血,洒过汗,从无到有,从弱到强!我们为何而战?为的便是不再为人猪羊,为的便是让父母妻儿有屋可住,有田可耕,有饭可食,有太平日子可盼!” “明月自草原来,其部勇士,与我等汉家儿郎,同饮一河水,同御一方敌,早已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今日之合,便是要告诉天下人,在我星火堡,不论胡汉,只论同心!有功同赏,有难同当!” 他拉起慕容明月的手,高高举起:“自今日起,慕容明月,便是我陈星的妻子,也是我星火堡的女主人!她的荣耀,便是慕容部的荣耀,亦是我星火堡全体的荣耀!愿我星火之火,与草原长风,永世交融,护佑我境,泽被万民!” “堡主万岁!夫人千秋!星火永耀!胡汉同心!”赵铁柱第一个扯著嗓子吼起来,隨即,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直衝云霄,无论是汉民还是胡骑,此刻都激动得面色通红,用力挥舞著手臂。这场婚礼所承载的团结与希望,深深击中了每一颗在乱世中漂泊已久的心。 礼台上的慕容明月,虽然依旧戴著珠帘,但握著陈星的那只手,温暖而坚定。她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力量与真诚,也能感受到台下那澎湃的、不分彼此的热情。心中最后一丝因联姻而產生的微妙惆悵,在此刻化为更坚实的归属感与並肩前行的决心。 盛大的婚宴隨即开始,流水席从堡內摆到外郭,肉山酒海,管够管饱。欢闹声、祝酒声、歌舞声(既有汉家乐舞,也有胡旋欢歌)持续到深夜。星火堡彻夜灯火通明,恍若不夜之城。 堡主府后院,精心布置的新房內,红烛高烧。喧囂渐渐远去。陈星轻轻掀开慕容明月面前的珠帘,露出她如画的容顏。卸去繁重头冠的她,青丝披散,少了几分典礼时的庄重华贵,却多了几分属於新嫁娘的娇美与温柔,眼神清澈而明亮,静静地看著他。 “明月,”陈星低声唤道,握住她的手,“今日辛苦你了。” 慕容明月摇摇头,唇角微扬:“不辛苦。今日……我很欢喜。”她的汉话已相当流利。 两人在榻边坐下,一时静默,却无尷尬,只有红烛噼啪作响。 “今日之言,字字肺腑。”陈星认真道,“娶你,非仅为盟好,更为你这个人。” 慕容明月抬眸看他,眼中波光流转:“我知道。我嫁你,亦非仅为部族。”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草原的女儿,认准了鹰,便会隨他飞越高山与大河。陈星,往后余生,刀山火海,明月隨你。” 陈星心中暖流涌动,將她轻轻拥入怀中。红罗帐暖,春宵千金。这一夜,星火堡的堡主与他的新娘,在乱世之中,找到了属於彼此的温暖与誓约。政治联姻的外壳之下,真情实意,已然茁壮生根。 第84章 系统奖励 盛大的婚礼余韵,如同醇酒般在星火堡內外持续发酵,但堡主府书房內的灯火,却在红绸尚未撤去的深夜里,依旧亮著。陈星送走最后一批前来道贺的核心成员,独自回到书房。喧囂散去,他终於有机会静下心来,面对那个自婚礼筹备期间便隱隱有所感应,却在仪式完成后变得格外清晰的召唤。 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仿佛置身无尽星空的系统空间。冰冷而恢弘的提示音如期响起,但这次的语调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评估的意味? 【检测到宿主势力『星火堡』达成阶段性发展里程碑。】 【判定依据:有效控制疆域突破半径三十里,稳定统治人口突破一万,建立完整军政架构並获得广泛认可,击败区域主要威胁之一黑山军前锋,成功进行重要政治联姻。】 【综合评估:势力发展已脱离『艰难求生』阶段,正式进入『区域立足』阶段。系统相应权限解锁,奖励结算中……】 陈星精神一振。果然,婚礼不仅是个人与政治的结合,也標誌著星火堡作为一个整体,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触发了系统的阶段性评判。 【阶段性发展奖励结算如下:】 1. 系统点数:+10000点。(备註:基於疆域、人口、军事、政治等多维度评估,此次点数奖励为过往最大额度。) 2. 特殊建筑图纸(任选其一): 【初级军校图纸】:可建立设施,小幅提升军队训练效率与军官培养速度。(需求:系统点数2000,石料300方,木料500方,专职教官。) 【水力工坊集群图纸】:可在合適河段建立以水力驱动的基础工坊区,提升木材加工、穀物脱壳、部分锻造工序效率。(需求:系统点数2500,需临近稳定水流,高级匠人主持。) 【防疫医所图纸】:可建立具备隔离、基础诊疗、中草药炮製功能的医疗点,大幅降低聚居区疫病发生与传播风险。(需求:系统点数1800,医师及学徒。) 3. 解锁新科技类別:【初级化学应用】。(关联技术:《初级火药製备》、《简易酸碱识別与製取》、《基础矿物顏料提取》等。警告:此类技术涉及危险物质与反应,兑换与使用需极度谨慎,建议宿主具备相应基础知识或由绝对可靠之专业人才操作。) 4. 权限提升:系统商城物品刷新频率提升至每月一次。可兑换物品清单扩充,增加【良种培育】、【基础机械原理】、【军事工程学】等相关知识类兑换选项。开启【资源点扫描(半径五十里)】功能(每月限一次),可粗略探测范围內金属、煤炭、硫磺等特定资源富集区。 饶是陈星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丰厚的奖励衝击得心神微盪。一万点数,足以支撑接下来很长时间的关键兑换。三张特殊建筑图纸,分別对应军事、生產和民生医疗,都是现阶段急需补强的环节。而【初级化学应用】的解锁,尤其是《初级火药製备》,更是一把可能改变区域力量对比的双刃剑,其意义不言而喻。 他没有急於做出选择,而是先调出了最新解锁的【初级化学应用】兑换列表。果然,《初级火药製备》赫然在列,需要点数3500,材料需求明確列出了硫磺、硝石、木炭的纯度与配比要求,並附有极其详尽的、规避危险的提取、混合、颗粒化及储存操作规程。其他如《简易酸碱识別》等,则需要数百到一千点数不等。 “化学……”陈星喃喃自语。火药的出现,必將带来战术乃至战略层面的变革。但正如系统警告,这东西危险性极高,製备、储存、使用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而且,一旦开始使用,秘密就很难长久保持,必然会改变敌人对自己的评估,甚至可能引发更强烈的敌意和针对。现在兑换,是福是祸? 他暂时关闭化学列表,又將目光投向三张建筑图纸。【初级军校】能加速军队正规化,但星火堡目前有陈卫和慕容明月,训练体系已初步建立,並非最急迫。【水力工坊】能提升生產效率,对长期发展有利,但需要合適地点和高级匠人,且对即將可能到来的大战直接助益有限。【防疫医所】……陈星想到战爭中难免的伤亡,以及人口聚集后可能爆发的疫情,这图纸的价值瞬间凸显。乱世之中,人命是最宝贵的资源,减少非战斗减员,就是保持战斗力和生產力的根本。 权衡再三,陈星做出了第一个选择:“兑换【防疫医所图纸】。” 点数扣除1800点,一张绘製著详细建筑结构、功能区划、药材清单乃至通风排水设计的图纸出现在意识中,同时附赠了一份《常见疫病防治摘要》。 紧接著,他消耗了3500点数,兑换了《初级火药製备》技术。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不仅仅是黑火药的经典“一硫二硝三木炭”配比,更有硝土提纯、硫磺精炼、木炭选材与烧制、颗粒化加工、防潮储存、简易引火装置製作、乃至最基础的火药应用设想等一整套知识。信息之详尽,远超他前世模糊的认知,但也明確指出了其不稳定性、受潮失效、对金属管材要求高等诸多限制。这確实是一把需要小心再小心才能使用的利器。 “看来,得儘快想办法找到稳定的硫磺和硝石来源,还需要绝对可靠且细心的工匠。”陈星暗自思忖。系统新开的【资源点扫描】功能,正好可以用来寻找这些关键矿物。 剩下的4700点数,他没有立刻动用。需要预留一部分应对突发兑换需求,也要考虑接下来可能需要的其他技术,比如【良种培育】或更高级的军事知识。 退出系统空间,陈星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书案上堆积的文书和墙上的地图。系统的奖励是及时雨,但如何將这些“雨滴”有效浇灌到星火堡这片土地上,才是关键。 他唤来值夜亲兵:“去请吴学究、陈卫、慕容夫人,还有赵铁柱、周大山,来书房议事。就说,有要事相商,关於堡內下一步建设。” 深夜召见,必是急事。很快,几人陆续到来,脸上还带著些许婚宴的倦意,但眼神都已恢復清明。 陈星没有提及系统,而是以“婚礼已毕,当思长远”为开场,將一些想法以“近日思虑所得”或“於古籍残卷中觅得”的名义,拋了出来。 “其一,我观堡內人口日增,聚居一处,虽便於管理,然一旦时疫流行,后果不堪设想。我擬在堡內僻静处及南哨营、东屯各建一『医疫所』,专司防疫治病,隔离病患。此事,需吴先生与王健牵头,选址规划,培养医护人手。我这里有份前人所留的医所营造简图与防疫摘要,可供参考。”陈星將【防疫医所图纸】的部分信息,以手绘简图和口述要点的方式,交代给吴学究。 吴学究闻言大喜:“堡主高瞻远瞩!此实乃仁政根本,老朽即刻著手!” “其二,”陈星看向周大山,“匠作组近来成果斐然。然人力、水力终有穷时。我闻南方有水转连磨、水排鼓风之术,若能在堡外河流合適处,兴建利用水力之工坊,或可大幅提升木工、锻铁之效。此事,大山你可率人先行勘察选址,我后续会与你更详细的构想。” 周大山眼睛一亮:“用水力?妙啊!若能成,锻造刀刃甲片,效率何止倍增!属下明日便去寻那水流湍急又平稳之处!” “其三,”陈星语气略微凝重,“黑山帅败了一阵,必不甘心。我等虽胜,然不可轻敌。除常规军备外,我思得一物,或可於守城、破阵时出奇制胜。然此物炼製甚险,需慎之又慎。”他略作停顿,见眾人目光都聚焦过来,才缓缓道,“此物名为『火药』,乃以硝石、硫磺、木炭等物,依特定秘法配製而成,遇火即爆,声若雷霆,烟焰灼人,可作火攻、破障、惊敌之用。” “火药?”眾人面面相覷,显然闻所未闻。 陈星简单描述了其效果与危险性,然后道:“此物秘法我虽知晓一二,然炼製极险,稍有不慎,便是房毁人亡之祸。且需寻得硝石、硫磺矿源。陈卫,你需选派绝对忠诚可靠、胆大心细、且最好无家室拖累之老卒,成立『火器研造队』,单独划出远离堡区、四面空旷的场地,专司此事。一切操作,须严格按我隨后给出的规程,违者严惩不贷!明月,你的骑兵需负责外围警戒,严禁任何无关人等靠近。” 陈卫肃然:“末將明白!必选死士为之!”慕容明月也郑重頷首。 陈星又对李鼠道:“李鼠,你通过互市及所有商路,暗中高价收购硝石、硫磺,无论成色,多多益善,但需隱秘,不可大张旗鼓引人猜疑。” 赵铁柱听得咋舌:“乖乖,能炸响的东西……那黑山军要是碰上,还不嚇破胆?” “此乃奇兵,不可轻用,更不可依赖。”陈星叮嘱,“一切以稳妥为先。当前要务,仍是筑墙、积粮、练兵。吴先生,明日便开始起草告示,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传諭全堡上下,以为今后一段时日之根本方略。” “谨遵堡主之命!”眾人齐声应诺,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期待与坚定。堡主总能拿出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但他们早已习惯,並將其视为星火堡不断崛起的天佑与奥秘。 书房议定,夜色更深。陈星与慕容明月一同返回后院。新婚的妻子似乎察觉到他深藏的思虑,轻声道:“可是那『火药』之事,让你忧心?” 陈星握住她的手,感受到那份安稳的力量:“是有些风险,但值得一试。乱世求生,不能总指望常规之法。只是要辛苦你,又多一重守卫之责。” 慕容明月摇头:“你我夫妻,何言辛苦。你有开拓之志,我自当为你守好后方。”她顿了顿,眸中映著烛光,“今日议事,你安排的种种,筑墙、积粮、医所、水坊、还有那奇物……星火堡的未来,似乎更清晰了些。我相信你。” 陈星心中暖意流淌,將那些关於系统、关於兑换的隱秘压力稍稍放下。至少在此刻,在这个时空,他並非全然孤独。他有需要守护的人,也有愿意相信他、追隨他的人。 第85章 確立战略 星火堡婚礼的喧囂与系统奖励的激盪,在接下来几日里,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厚重、指向明確的行动力。陈星深知,一时的胜利与喜悦,若没有清晰长远的方略指引,很容易在接踵而至的挑战中迷失方向,或因內部分歧而浪费宝贵的发展时机。是时候,將那个酝酿已久、並在婚礼后首次提出的想法,正式確立为星火堡未来一段时期的根本战略了。 大婚后的第五日,堡主府议事厅內,一场规格更高、气氛也更为肃穆的会议正在举行。与会者除了陈星、慕容明月、陈卫、赵铁柱、吴学究、周大山、李鼠这几位绝对核心外,还特意召回了南哨营的千人將,以及东屯、互市点、匠作区、户政所、新成立的“火器研造队”、“医疫所”筹建处的主要负责人,总计二十余人,济济一堂,几乎囊括了星火堡军政民政所有关键节点的头脑。 议事厅经过了简单布置,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铺著新绘製详图的长桌,四周墙壁上也掛著区域地图、堡內规划图、以及写有各项法令摘要的木牌。气氛庄重,无人喧譁。 陈星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这里有追隨他於微末的死士,有最早投靠的流民代表,有半路加入的谋士,有归附联姻的盟友及妻子,有一步步提拔起来的工匠、文书、军官……他们背景各异,能力侧重不同,但此刻都因“星火堡”这三个字而联结在一起。 “诸位,”陈星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穿透力,“今日召集大家,不为商討某一具体事务,而是要议一议,我星火堡今后一段岁月,当以何为根本,行至何方。” 他略作停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自野狼坡一战后,我堡声威大振,四方归附,人口骤增,疆域扩展。此诚可喜之势。然,福兮祸之所伏。黑山帅摺子损兵,必不甘休,大举报復只在早晚。铁岩堡孙悍,心存忌惮,敌意未消。灰峪堡胡庸,首鼠两端,难以倚靠。更远处,群雄割据,胡骑纵横,皆非善邻。”陈星语气渐沉,“內有新附之眾需消化安抚,百业待兴;外有强敌环伺,危机四伏。若行差踏错,前番心血,可能毁於一旦。”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让部分因近期顺遂而略显乐观的情绪冷静下来。眾人神色变得凝重,默默点头。 “故,当此时也,我等需有一明確方略,如同舟行大海,需有罗盘指引,方能不迷航向,不惧风浪。”陈星站起身,走到悬掛著大幅地图的墙壁前,拿起一根细木桿。 “近日思之再三,兼与吴先生、明月、陈卫等反覆商討,得九字,以为我星火堡今后根本之策。”他转身,面对眾人,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高、筑、墙!” “广、积、粮!” “缓、称、王!” 九个字,如同九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厅內一片寂静,眾人咀嚼著这简练却似蕴含无穷意味的九字方针。 陈星用木桿指向地图上的星火堡及新拓展区域:“何谓『高筑墙』?其一,自然是修筑、加固城墙、堡寨、哨卡,打造坚不可摧之防御体系。此乃保境安民之基础,无此,一切皆为空谈。南哨营需扩建,东屯围墙需加高,各交通要点需设垒,主堡城墙更需按新城规划,不惜工本,儘快完成!” 他的木桿划过控制区的农田、河流、工坊:“其二,『墙』亦指我內部之藩篱。军队需精炼,纪律需严明,赏罚需分明,此乃护『墙』之矛与盾。工匠需精进,打造更利之矛,更坚之盾,乃至…更奇之器。制度需完善,法令需通行,上下需一心,此乃『墙』之筋骨,无筋骨,砖石再硬,亦是一盘散沙。” “何谓『广积粮』?”陈星继续道,“乱世之中,粮食便是命脉,是人心,是底气!我堡有土豆奇粮,此乃天赐之幸,然不可自满。需全力垦荒,兴修水利,改进农具,选育良种,务必使粮產年年有增!不仅要有活命之粮,更要有备战之储,招徠流民之资,交换外物之本。仓储需遍布各屯点,防火防潮防鼠窃,管理需有法度,绝不允许贪腐浪费!” 他的语气越发郑重:“粮,亦不止於穀物。盐铁、布匹、药材、牲畜…凡民生军需之物,皆需广积。鼓励匠作,发展互市,甚至…设法自行开採所需矿藏。唯有物资丰足,方能从容应对封锁、围困、乃至长久之战事。” 最后,陈星的木桿在代表周边更大势力的区域虚虚一点:“何谓『缓称王』?非是无志,而是韜晦!” “我星火堡如今虽有微名,然根基尚浅,实力未厚。此时若急急树起大旗,称王称霸,无异於稚子怀金行於闹市,必成眾矢之的!黑山帅、乃至其他更强大的势力,岂容臥榻之侧有他人酣睡?『缓称王』,便是要收起锋芒,隱藏爪牙。” “对外,我堡可以是保境安民的堡寨,可以是公平交易的伙伴,甚至可以暂时对某些强大势力保持表面上的恭顺,绝不做那出头的椽子,不爭那虚妄的名號。我们的目標,是实实在在的地盘、人口、粮食、军队,是让每一个投奔星火堡的人,能吃饱穿暖,有屋有田,看得见希望!而非一个隨时可能引来灭顶之灾的空头王號!” “对內,”陈星的目光扫过眾人,“亦需戒骄戒躁。新得之地,需耐心消化;新附之民,需用心教化;军中悍卒,需严加管束,不可恃功而骄,不可欺凌弱小。我等核心,更需以身作则,勤勉务实,將心思都用在如何『筑墙』、『积粮』上,而非贪图享乐,爭权夺利。” “此九字方针,『高筑墙』是固本,『广积粮』是强基,『缓称王』是蓄势。”陈星总结道,“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筑墙积粮,是为了有朝一日,羽翼丰满,进可爭雄天下,退可自保无虞。而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像冬眠的熊羆,默默积蓄脂肪与力量,忍耐、等待、成长!” 他將木桿放回原处,回到主位坐下,看向眾人:“此为我思虑之策,今日交与诸位共议。诸位皆是我星火堡肱骨,关乎未来,关乎数千人生死前途,有何见解,尽可畅言。” 厅內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眾人都在消化这九字方针的深意。 吴学究第一个起身,长揖一礼:“堡主高瞻远瞩,老朽嘆服!此九字,深得『深根固本,以待天时』之精髓。不图虚名而务实际,不急近利而谋长远,实乃乱世求生图强之上策!老朽以为,当以此九字为我堡最高方略,颁行上下,一体遵循!” 陈卫沉声道:“末將以为,此策稳妥而进取。筑墙练兵,积粮制器,皆是夯实根基之举。隱忍蓄势,则可避免过早与强敌全面衝突,为我军爭取更多训练、装备之时日。待我兵精粮足,墙高池深,纵是黑山帅倾巢来犯,亦可战而胜之!” 慕容明月眼中异彩连连,她作为曾经的部族首领,更理解这策略的务实与高明:“草原有句话,真正的雄鹰,起飞前会长时间凝视猎物,调整姿態。堡主之策,便是让我星火堡这只雏鹰,先丰满羽翼,强健筋骨,看清风向,再行搏击长空。明月全力支持!” 赵铁柱挠挠头:“俺脑子直,但也听得明白!就是先把自己家弄结实,存够粮食,別急著出去显摆惹祸!对头!就该这么干!修墙、种地、练兵,这些事俺们都熟!” 周大山、李鼠、南哨营千人將等人也纷纷表態,深感此策切中要害,符合星火堡当前实际,又能指明清晰的前进方向,无不赞同。 见眾人意见统一,陈星心中一定。他需要的就是將核心层的意志,统一到这面战略旗帜之下。 “好!”陈星拍案定音,“既然诸位皆无异议,那自今日起,『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便是我星火堡未来一段时期的根本方略!吴先生,请你据此九字,草擬一份详尽的《星火堡当前施政纲要》,將各项具体事务分门別类,归入『筑墙』、『积粮』、『蓄势』三大项下,明確目標、权责与时限,分发各部执行。同时,要將此九字方针之要义,广为宣传,务必使堡內军民,皆知我辈奋斗之目標与路径!” “谨遵堡主之命!”吴学究肃然领命。 “陈卫、明月,军事训练、防务建设、乃至『火器』摸索,皆属『筑墙』重中之重,需加紧进行。” “铁柱、大山、各屯点管事,『积粮』之事,关乎生死,万不可懈怠!” “李鼠,內外情报、人心动向,关乎『蓄势』成败,需更加敏锐!” 陈星一一叮嘱,眾人凛然应诺。 一场会议,確立了星火堡未来发展的主心骨。这九字方针,如同定盘之星,將为这个在乱世中蓬勃生长的新兴势力,指引出一条务实而充满力量的生存与发展之路。星火堡这艘航船,在经歷了初期的顛簸与激流后,终於校准了航向,开始向著更深远、也更需要耐心与毅力的海域,坚定前行。 第86章 筑墙计划 九字方针既定,星火堡这部庞大的机器,立刻围绕著“高筑墙”这首要任务,高速运转起来。而“筑墙”的第一步,並非立刻动手挖土垒石,而是更为精密的谋划与设计。战略的蓝图,需要转化为可执行的工程图纸与分工明细。 会议次日,陈星便召集了以吴学究、陈卫、周大山为核心,外加几名在土木营造和测绘方面显露头角的匠人、老卒,组成了一个临时但权责明確的“筑城筹划组”。地点选在了堡主府旁一间腾空的大仓房內,这里足够宽敞,便於摊开图纸和进行沙盘推演。 仓房中央,是一个新製作的、反映星火堡当前控制范围及周边地形的精细沙盘,比例较之前墙上掛图大了数倍,山川河流、堡寨村落、道路田亩,皆清晰可辨。沙盘旁的长桌上,铺著数张特製的厚麻纸,旁边摆著炭笔、尺规、算筹以及几卷陈星“回忆整理”出的关於城池防御、材料力学、工程估算的要点摘要——这自然是来自系统知识库的提炼,去除了过於超前的术语,以符合当下认知的方式呈现。 “诸位,『高筑墙』非是空谈。”陈星站在沙盘前,手指点向代表星火主堡及其外郭的区域,“我堡现有墙垣,乃夺自黑风货栈,后又经数次加固,然其底子终究是商栈坞堡格局,墙体单薄,缺乏马面、角楼、瓮城等防御设施,更无完善之护城壕体系。应对小股流匪或可,若黑山帅举大军携攻城器械而来,则险矣。” 他拿起一根细木桿,沿著沙盘上现有堡墙轮廓虚划:“故,新城墙规划,需推倒重来,至少向外扩展五十步,將现有外郭大部分关键区域囊括其中。新城墙需达到以下標准:墙基厚两丈五尺,顶宽一丈二尺,高四丈。墙体以夯土为芯,外砌条石或大型城砖。每隔三十丈设一突出墙体的『马面』,以便侧射攻城之敌。四角筑三层角楼,增强瞭望与火力覆盖。堡门处,需建『瓮城』,形成双重防御。” 陈星一边说,一边在麻纸上快速勾勒出城墙横截面、马面与角楼的简易结构图。周大山和几位老匠人看得眼睛发亮,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系统、清晰的城防设计思路,许多细节都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合理”与“高效”。 “堡主,这…这图纸精妙!只是……”一名头髮花白、曾参与过边墙修缮的老石匠迟疑道,“如此规模城墙,所需石料、土方、人工,皆是天文数字。尤其是条石,开採、运输、凿刻,耗时极长。且夯土为芯,需用『夹板夯筑』之法,对人力、时间要求亦极高。以我堡现有人力物力,怕是……”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陈星早有准备,他指向沙盘上几个標註的点:“石料来源,我已勘察过。堡北十五里,黑石山,岩质坚硬,適合开採条石与碎石。可设立採石场,以『教化营』俘虏为主力,辅以部分归化营青壮,日夜开採。同时,旧堡墙拆除之可用石料、砖块,亦需分类回收。” 他又指向流经堡西的一条河流:“土方取自河边特定黏土区,混合石灰、砂石,可增加墙体强度。运输方面,需大量製造独轮车、改进畜力大车,並规划好从採石场、取土区到工地的运输路线,分段接力,提高效率。” 周大山补充道:“匠作组正在试製一种新式滑轮组和简易起重架,若成功,可大幅提升条石吊装垒砌之效。只是铁料和熟练木匠吃紧。” “铁料优先保障筑城所需之工具、构件。”陈星决断道,“至於人力……”他看向吴学究和李鼠。 吴学究捻须道:“已按堡主吩咐,依据《施政纲要》,擬定《筑城功勋特別令》。凡参与筑城之军民,无论採石、运料、夯筑、砌墙,皆按劳作量、难度、完成质量,记录『筑城功勋点』,此点数可双倍折算日常功勋,用於兑换粮盐、布匹、乃至將来新城內的优先授田权、铺面经营权。伤者抚恤、牺牲者优恤,亦从优从速。此外,设立『筑城標兵』旬评,表现优异之小队或个人,额外重赏。” 李鼠接著匯报:“户政所初步统计,可调动之常备劳力如下:星火营可轮换派出八百至一千人参与重体力环节及警戒;『教化营』可用精壮俘虏约四百五十人;『归化营』及新附流民中,可徵募自愿者约一千二百人;堡內匠人、辅工及可从事轻体力之妇孺,亦可组织约八百人。总计可动用人力峰值可达三千余。然需妥善安排轮替,保障饮食、工棚及基本医疗,否则难以为继。” 三千劳力,在这个时代,对於一个万人规模的势力而言,已是倾尽全力。陈星深知,这不仅仅是体力活,更是组织能力、后勤保障能力的极限考验。 “人力调配、功勋记录、后勤保障,由吴先生总揽,李鼠及户政所全力配合。”陈星分配任务,“採石场、取土区、主干运输线之管理与安全,由陈卫选派得力军官及老兵负责,尤其要盯紧『教化营』俘虏,防止暴动或破坏。匠作统筹、技术指导、工具製造维修,由周大山负责。” 他最后看向沙盘上新城墙的轮廓,目光深邃:“此墙,不仅仅是防御胡骑与黑山军的砖石之墙,更是我星火堡安身立命、凝聚人心之基。修筑过程,亦是锤炼队伍、磨合胡汉、彰显我堡制度与信誉之时。诸位,此役之重要,不亚於野狼坡之战!望诸位同心协力,务必在明年夏汛之前,完成主体墙体夯筑!” “谨遵堡主之命!”眾人肃然应诺,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也有一股豪情在胸中激盪。 计划迅速转化为行动。数日之內,一道道命令从筹划组发出,星火堡及其控制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涟漪扩散至每个角落。 堡北黑石山脚下,很快响起了叮叮噹噹的开採声与號子声。“教化营”的俘虏们在监工与全副武装的守卫监督下,开始开凿山体,剥离石料。条件艰苦,劳作沉重,但《筑城功勋特別令》也明確告知他们,表现优异者,可积累点数,改善待遇,甚至有望提前转入归化营。求生的本能与渺茫的希望,驱使著这些俘虏沉默地挥动锤凿。 河边取土区,同样热火朝天。独轮车和畜力车队川流不息,將混合好的三合土运往城墙地基处。那里,已经按照规划好的线位,挖开了深达数尺的基槽,並以石灰划线。 城墙工地上,景象最为壮观。以原堡墙为参照,向外五十步处,密密麻麻的立起了標竿和拉起了绳索。划分好的工段上,第一批来自星火营和自愿报名的青壮,开始了最基础的夯土作业。巨大的木夹板被竖起,倒入三合土,再由喊著號子的力工们举起沉重的石夯或木夯,一下下用力砸实。每一层夯土不过数寸,却需要反覆夯打至坚硬如石,方能继续加高。这是个极其枯燥且耗费体力的过程,但《筑城功勋特別令》的激励,以及每日收工后公开的“筑城標兵”榜单与实物奖励,却让工地上始终保持著一种异样的亢奋与竞爭气氛。 慕容明月並未直接参与土工作业,但她麾下的骑兵承担了更繁重的任务:扩大巡逻范围,保障几条运输干道的畅通,侦查更远方的动静,警惕任何可能干扰筑城大业的敌情。她本人也时常骑马巡弋在工地外围,那一抹红色的身影,既是监督,也是一种无形的鼓舞。 铁岩堡和灰峪堡,很快察觉到了星火堡方向昼夜不休的动静。孙悍站在自家堡墙上,望著远处星火堡方向扬起的尘土和隱约传来的號子声,脸色阴沉:“他们这是在……大兴土木?修城墙?”他身边的心腹將领凝重道:“看这声势,规模不小。那陈星,果然所图非小,这是要打造一个铁桶般的根基啊。”孙悍冷哼一声,心中忌惮更深,却一时无计可施,只能下令继续加强戒备,同时更加严密地封锁边境,防止人口流失。 灰峪堡的胡庸则又是另一番思量,他一边加紧自家堡寨的修补,一边琢磨著是否该再派使者,带上更厚的礼物,去“恭贺”星火堡的“宏图大业”,顺便探探虚实,看能不能在未来的大变局中,捞到更多好处。 第87章 广积粮 当星火堡北面新城墙的地基在號子声与夯土声中一寸寸抬高时,“九字方针”中的另一条腿——“广积粮”,也在堡主陈星与民务统领赵铁柱的全力推动下,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广度,在星火堡控制区的土地上铺陈开来。 筑墙需要海量的人力与物资,而人力需要粮食来驱动,物资需要粮食去交换。这个简单的道理,在乱世中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陈星深知,没有充足的粮食储备,再坚固的城墙也守不住,再精锐的军队也会溃散。因此,“广积粮”並非仅仅是“筑墙”的配套,而是与之並行的、同等重要的生命线。 春耕早已结束,但土地上的忙碌並未停歇。在赵铁柱的主持下,一场规模浩大的“夏扩垦”运动拉开了序幕。目標直指那些之前因人力不足、距离稍远而被暂时搁置的荒坡、河滩、林间空地。户政所根据新制定的人口与田亩规划图,將任务分解到各屯点、各生產队,甚至细化到以家庭或小队为单位。 “凡是新开垦的荒地,头三年免田租,只按《功勋令》计『垦荒功勋』!开出的田,优先由开垦者家庭承包耕种!堡里提供土豆种薯、部分农具和口粮借贷!”这样的政策通过各屯点的宣讲员和识字榜文,反覆向所有堡民、归化营眾乃至表现良好的“教化营”俘虏宣传。实实在在的利益,比任何空洞的口號都更具吸引力。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便有成群结队的男女青壮,扛著由匠作组统一赶製、分发下来的铁锹、镐头、锄头,在各自小队长的带领下,奔赴划定的区域。他们砍去灌木,清除石块,挖松板结的土壤,修整出粗略的田垄。汗滴入土,手掌磨出血泡,但看著一片片荆棘荒草在自己手下变成可耕的田地,许多人眼中都闪烁著希望的光芒。这是他们为自己、为家人挣下的未来產业。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在之前小型水渠的基础上,一场更系统的水利整修与扩展工程同步展开。陈星亲自带著吴学究和几名懂得勘测的老农、老河工,沿著控制区內的主要溪流实地踏勘,规划引水、蓄水、分水方案。他们利用简单的水平仪和標竿,確定渠道走向和坡度。 “这里,需要筑一道矮坝,抬高水位,便於引水入渠。” “那片坡地,需挖数条『之』字形盘山小渠,层层截留雨水,减少水土流失。” “下游低洼处,可顺势挖几个蓄水塘,既防夏涝,又可供旱时汲灌。” 陈星將一些现代农田水利的粗浅理念,融入当下的条件中。虽然工程同样需要投入大量劳力,但赵铁柱和屯田管事们亲眼见过水渠带来的好处,对此毫无怨言,甚至主动要求扩大范围。毕竟,有了水,荒地方能变良田,已有的田地才能旱涝保收。 而“广积粮”的核心王牌,依旧是土豆。第一季土豆的大丰收,彻底征服了所有人的心。原本对“西域奇粮”將信將疑的老农,如今提起土豆,满是皱纹的脸上都能笑出花来。收穫的土豆,除了部分留作口粮和换取其他物资,绝大部分都被精心挑选、妥善储藏起来,作为最重要的种薯储备。 春耕时种下的第二批土豆,此时已是绿意盎然,长势喜人。陈星指示赵铁柱,在几个条件最好的屯点,划出专门的“种薯培育田”,由最有经验的老农负责,尝试进行更精细的选种、留种,並试验陈星提出的“切块育苗”、“合理密植”、“堆土培垄”等增產方法。同时,利用系统兑换的《基础农书》中关於轮作、间作的知识,开始在部分田地上尝试“土豆—豆类—冬麦”的轮作模式,以维持地力,提高总產出。 粮食的生產在扩张,储存与管理更是重中之重。陈星下令,在主堡、南哨营、东屯及几个较大的新垦区,同步兴建大型粮仓。这些粮仓不再是简单的土围子或地窖,而是採用了更科学的防潮、防鼠、防火设计:仓底铺设厚石灰层和木架隔潮板,墙体加厚留有通风孔道,屋顶採用双层苇箔夹泥以防渗漏,周围开挖防火隔离沟,並有专人日夜看守。粮仓的管理权收归户政所统一调度,进出皆有严格帐目,与各屯点自用的中小型粮仓分开,確保战略储备粮的安全。 “广积粮”的对象,也不仅仅是穀物和块茎。盐,这种乱世中的硬通货和生命必需品,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除了通过互市从灰峪堡乃至更远的商人手中收购,陈星开始有意识地派遣可靠人员,秘密探访控制区及周边可能的盐泉、盐矿线索。同时,在慕容明月的建议下,尝试与更北方一些掌握小型盐池的草原小部落建立隱蔽的贸易通道,用布匹、铁器交换粗盐。 药材的种植与採集也被纳入规划。在王健的指导下,划出部分林缘地或宅边地,试种一些常见的、易於栽培的草药,如柴胡、黄芩、板蓝根等。並组织妇孺,在农閒时进山採集野生药材,由医匠学徒进行初步炮製后储存。 畜牧方面,利用缴获和贸易得来的牛羊,以及慕容部带来的牧养经验,在远离主要农田的丘陵草场,建立了两个小型牧场,尝试进行有计划的繁殖和牧养,目標是为军队提供驮畜、皮革和肉食补充。 这一系列举措,如同无数条涓涓细流,匯聚成“广积粮”的磅礴江河。它们消耗著巨大的人力物力和管理精力,但带来的改变也是显而易见的。新垦的田地在延伸,水渠网络在织密,粮仓的基座在夯实,盐包和药材在缓慢积累……一种踏实而充满希望的氛围,在田间地头、在仓库周围瀰漫开来。人们看到,堡主不仅在修筑保护他们的高墙,更在实实在在地为他们填满穀仓和饭碗。 这一日,陈星与慕容明月骑马巡视东屯新垦区。眼前是大片刚刚平整出来的土地,黑褐色的土壤在阳光下泛著油光,几条新挖的水渠已经引入了潺潺流水。远处,负责此片区域的老农正在给一群年轻后生讲解土豆切块留芽的技巧。 “记得,芽眼要留壮实的,一块至少带一两个芽眼,切口沾上草木灰……”老农的声音洪亮。 慕容明月看著这充满生机的景象,感慨道:“几个月前,这里还是荒草滩。现在,却已是良田在望。你这『广积粮』之策,看得见,摸得著,比空谈仁义更得人心。” 陈星望著田间劳作的人们,缓缓道:“民以食为天。让人吃饱肚子,是最基本的道理,也是最大的仁义。墙修得再高,若墙內的人饿著肚子,墙便毫无意义。唯有粮仓充实,人心才能安定,才有余力去练兵、去筑墙、去应对未来的风浪。”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凝重:“只是,我们所做的一切,都需要时间。垦荒需要时间,水利需要时间,粮食生长更需要时间。而我们的敌人,未必会给我们这么多时间。” 慕容明月明白他指的是黑山帅。“所以,我们才更要抓紧每一刻。筑墙与积粮,都是在和时间赛跑。” “没错。”陈星点头,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那是黑山帅势力范围的方向,“我们在抢时间筑墙,抢时间积粮。他,想必也在抢时间集结力量,准备復仇。就看谁跑得更快,准备得更充分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夕阳西下,將两人的身影和这片新垦的土地拉得老长。田垄间的绿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积蓄著破土而出的力量。在这片乱世的焦土上,星火堡正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勤勉,播种著生存与未来的希望。每一粒埋入土中的种子,每一块垒上墙基的石头,都是在为即將到来的风暴,增添一份抗爭的底气。 第88章 人才培养 星火堡的筑墙工地上夯声震天,新垦的田野间绿意蔓延,但陈星的目光,却已越过这些热火朝天的当下景象,投向了更远的未来。他深知,砖石会风化,粮食会耗尽,唯有“人”,才是星火堡能否在这乱世中真正立足、乃至星火燎原的根本。而“人”的培养,非一朝一夕之功,必须儘早布局,系统筹划。 “九字方针”是行动的纲领,而支撑这纲领长久执行的,是理解、认同並善於运用这套纲领的人才。星火堡现在不缺敢战的勇士,不缺勤劳的农夫,甚至开始涌现一些有巧思的匠人。但缺乏的是能够识字断文、懂得基本算学、理解政令意图、未来可以担任基层管理、技术骨干乃至中高级军官的“种子”。隨著地盘扩大、人口增加、事务日益繁杂,这种匱乏正变得越发明显。李鼠的户政所已经超负荷运转,吴学究几乎事必躬亲,陈卫和慕容明月在军事训练之余也不得不分心许多行政细务。 是时候將“人才培养”正式提上日程,並將其制度化、常规化了。这个想法,陈星在確立“九字方针”时便已形成,並私下与吴学究、慕容明月等人有过沟通。如今,时机渐熟。 这日,陈星再次召集核心层会议,议题只有一个:“论星火堡育才之策”。与会者除了惯常的几位,还特意叫上了在流民中教授孩童识字、颇有些口碑的一位老童生,以及慕容部中一位通晓胡汉文字、曾任部落书记官的老人。 会议依旧在掛满地图与章程的议事厅举行,但气氛与討论筑墙积粮时有所不同,少了几分紧迫,多了几分深远的思虑。 “诸位,”陈星开门见山,“筑墙以御外侮,积粮以安民心,此乃当务之急,我等正全力以赴。然,墙需人守,粮需人管,法令需人通传执行,百工需人钻研改进,军队更需通晓號令、明辨形势之军官。我星火堡欲长久稳固,欲图未来,非有源源不断之可用之才不可。” 他顿了顿,看向吴学究:“吴先生,近日堡內文书传递、帐目核算、匠作记录之中,可觉人才匱乏之困?” 吴学究长嘆一声,深有感触:“堡主明察。老朽与李鼠等人,终日案牘劳形,犹感力不从心。许多屯点报上来的田亩人口数字错漏百出,匠坊改进工艺只能口耳相传难以记录成法,军中功勋记录亦偶有混淆。非是不尽心,实是识字明理、懂得基本数算之人太少。长此以往,必生弊病,效率亦难以提升。” 陈卫也点头:“军中亦如此。许多勇猛士卒,作战不惜身,然於地图辨识、旗號理解、阵型变幻之理,往往懵懂,全凭上官口传身教与个人勇悍。若能粗通文字算学,理解操典,战力提升绝非一点半点。” 慕容明月从另一个角度补充:“我部战士,忠诚勇悍无虞,然於汉家文字法令,多不通晓,全赖翻译与口传,难免隔阂误解。若能使其中聪颖者学习汉文,通晓堡规,將来於胡汉沟通、部眾管理,必有大益。” 陈星頷首:“这正是我今日欲议之事。我意,正式设立『星火学堂』,系统培养我堡所需之各类人才。此非一时兴之所至,而是关乎根本的长久之策。” 他起身,走到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木板前,上面用炭笔勾勒出简单的框架。 “星火学堂,初步可分两部。”陈星用木桿指点,“其一,为『蒙学部』,或称『蒙养堂』。招收堡內六至十二岁之適龄孩童,不论出身,胡汉皆可。教授基础识字、简单算学、以及《星火堡规约》、《功勋令》要义浅说。目的非是培养酸儒,而是让我堡下一代,自小便识得文字,懂得算数,明白我星火堡立身之本与规矩方圆。此乃根基之根基。” 老童生闻言,眼中露出光彩,捻须道:“堡主此议大善!教化之功,首在蒙童。若能使孩童知书达理,明辨是非,则堡內风化必淳,未来可期。只是……这教授之人与典籍……” “典籍我来设法。”陈星道,“会编纂或寻来適用的识字歌诀、算学启蒙读物。教授之人,初期可由堡內略通文墨者担任,如老先生您,李鼠及户政所中识字文书,甚至军中通文墨之军官,皆可轮值授课。按《功勋令》给予相应『教化功勋』。待日后学子有成,亦可择优留任教习。” “其二,为『专修部』。”陈星木桿指向框架另一部分,“此部面向有一定基础之青少年及成人。暂设三科:一曰『政事科』,培养屯点管事、税吏、文书、仓廩管理等民政人才,学习更深入的文书记录、帐目核算、律令解读、公文写作及简单管理之术。二曰『匠作科』,选拔有匠造天赋或兴趣者,由周大山等大匠传授,不仅教手艺,更要教图纸辨识、材料特性、简单度量计算乃至新式工具原理,培养能改良工艺、甚至独立设计的『匠师』。三曰『讲武堂』,选拔军中表现优异、有潜力的基层军官或精锐士卒,由陈卫、慕容明月及有经验的老军官授课,內容不止於武艺阵型,更要学习地图沙盘运用、旗號金鼓传递、兵法要点、战例分析、军规军纪深层道理,培养真正的军官种子。” 这个规划远比单纯的孩童启蒙要宏大得多,几乎涵盖了星火堡未来治理所需的各个方面。眾人听得心潮澎湃,又感责任重大。 慕容部的那位老书记官用略带口音的汉话问道:“堡主,我部子弟,可能入此学堂?尤其是那『讲武堂』?” “当然可以!”陈星肯定道,“不仅可入,我希望能有更多慕容部子弟入学。胡汉一体,自教育始。蒙学部可设双语教学,初期有通晓双方语言者辅助。专修部各科,更应鼓励胡汉子弟同窗共学,互相砥礪。唯有从小一起学习、成长,才能真正打破隔阂,融为一体。” 吴学究沉吟道:“堡主规划深远,老朽嘆服。然,此举耗费亦是不菲。校舍、教具、笔墨纸砚、教习薪酬、学子补助……皆是开销。且眾多青壮入学,短期內亦会减少劳作与兵源。” “先生所虑甚是。”陈星点头,“故此事需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校舍初期可利用现有空置房舍改造,或搭建简易棚屋。笔墨纸砚昂贵,可先以沙盘、石板、炭笔代替。教习薪酬与学子补助,以『功勋点』和部分实物为主。至於人力,需妥善安排。蒙学部可半日制,专修部可根据所学內容,採取轮训制,比如讲武堂学员可白天训练、晚上学习,政事科、匠作科学员亦可半工半读,使其所学能立刻应用於实践。” 他环视眾人:“此举看似耗费,实为投资。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屯点管事,可能让该屯田亩增產、赋税清晰;培养出一个匠师,可能改进一项工艺,提升全堡生產效率;培养出一个合格军官,可能减少无谓伤亡、提升整体战力。其长远之利,远大於眼前所耗。此乃『磨刀不误砍柴工』之理。” 陈卫沉声道:“末將赞同!军中尤其需要明理之军官。此事,末將愿全力支持,选派得力老兵参与讲武堂教学与管理。” 赵铁柱也拍著胸脯:“校舍场地的事,包在俺身上!保证找地方、找人儘快弄起来!” 周大山搓著手:“匠作科好!早该这么办了!光靠师傅带徒弟,太慢!有些小子脑袋灵光,就是缺人系统地点拨!” 见眾人基本达成共识,且热情高涨,陈星心中一定。“既如此,便请吴先生总揽『星火学堂』筹建事宜,李鼠协助,制定详细章程,包括招生標准、课程纲要、教习选拔、功勋评定、管理办法等。陈卫、明月、大山,你们分別负责讲武堂、匠作科的具体教学规划。蒙学部,先请老先生牵头筹备。所需物资清单,儘快报予周大山统筹。” 他最后强调:“星火学堂之宗旨,非是培养死读书、读死书之人,而是要培养忠诚於星火堡、认同我辈理念、具备真才实学、能解决实际问题之干才。教学要务实,考核要严格,风气要端正。此乃我堡未来之基石,望诸位慎之重之!” “谨遵堡主之命!”眾人轰然应诺,眼中都燃烧著开创一项新事业的火焰。 计划一旦启动,效率惊人。数日之內,堡內几处閒置的库房和宽敞的院落被清理出来,略加修葺,掛上了“星火学堂蒙养堂”和“星火学堂讲武堂”的木牌。沙盘、石板、炭笔开始批量製作。招生告示贴出,详细说明了入学条件、待遇及未来前景,立刻在堡內引起了轰动。许多为人父母者,尤其是那些经歷过流离失所、深知不识字的苦处的,更是激动不已,纷纷带著孩子前去报名点打听。 慕容部的营地也热闹起来,几位长老亲自鼓励部中適龄孩童和聪颖少年报名。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学习的机会,更是真正融入星火堡核心、为部族爭取未来的通道。 选拔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蒙学部首批计划招收一百二十名孩童,年龄六到十岁,胡汉各半,主要考察其机敏与记忆力。专修部各科首批名额有限,政事科三十人,匠作科二十人,讲武堂五十人,均需通过简单的识字算数测试或技能展示,並由相关负责人物色推荐。 当第一批穿著整洁的孩童,带著好奇与忐忑走进临时学堂,跟著老童生摇头晃脑地念起“星火之光,照我前路;堡规森严,军民共守”的启蒙歌谣时;当第一批被选中的年轻工匠,围著周大山,听他讲解一张新式犁鏵的图纸和受力原理时;当第一批基层军官和精锐士卒,在陈卫和慕容明月面前,开始学习辨识简易地图上的等高线与方位时—— 一种崭新的、关乎未来的气息,开始在星火堡內悄然滋生。这气息或许还很微弱,但它代表著希望,代表著这个新生势力不甘於仅仅挣扎求生,而是开始有意识地为更远的將来,播种、浇灌、培育属於自己的“森林”。 人才培养的种子,已然播下。它们將与筑墙的夯土、积粮的绿苗一起,在乱世的烽烟中,默默而顽强地生长。 第89章 情报网络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欞,在堡主府书房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柵。陈星的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新绘製的、范围更广的形势图上。这幅图不再仅仅標註星火堡及其周边,而是將北面黑山帅的本部、西面更远的胡人活动区域、东面隱约听闻的几股割据势力、乃至南边通往相对繁华但混乱的中原州郡的路径,都囊括了进来,儘管许多区域只勾勒了模糊的轮廓和標註著“传闻”、“不明”的字样。 地图越扩展,未知的空白就越多,那种被无形帷幕笼罩的感觉就越发强烈。黑山帅的报復何时会来?会以何种方式、多大的规模?铁岩堡孙悍的真实动向是什么?灰峪堡胡庸私下是否与其他势力有勾连?更远的区域,是否有可结交的盟友,或有更大威胁在酝酿?仅靠边境的游骑侦察和商旅带来的零散消息,已经远远不能满足一个志在稳固根基、甚至未来可能需主动出击的势力的需求。 “我们的眼睛,不能只盯著墙外十里。”陈星转过身,对书房內的几人说道。除了惯常的吴学究、陈卫、慕容明月,今日还特意叫来了心思縝密、掌管户籍文书而对数字、人事格外敏感的李鼠。“筑墙积粮,是固本之策。但若不知墙外风云变幻,不知敌之虚实动向,便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筑再高的墙,也可能被敌人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或弱点攻破;积再多的粮,也可能被突如其来的兵灾或封锁毁於一旦。” 吴学究捻须点头:“堡主所言极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过往我等消息闭塞,全赖天幸与堡主决断,方能屡渡险关。然势力日大,树大招风,若不能主动探知外界动向,迟早要吃大亏。” 陈卫从军事角度补充:“尤其是黑山帅。其本部距我堡尚有数百里,中间隔著复杂地形与其他势力。他若调集大军,筹措粮草,联络盟友,绝非一日之功。若能提前探知其集结地点、兵力多寡、粮道走向、乃至军心士气,我方可提前布局,或阻其粮道,或袭扰其侧翼,或坚壁清野,甚或联合可能受其威胁者共抗之。反之,若待其兵临城下,一切被动。” 慕容明月道:“草原部落传递消息,靠的是快马与烽烟,但距离有限,且易被截断。更远的动向,往往依赖行商的传闻,真偽难辨。我们需要更可靠、更持续的消息来源。” 李鼠有些紧张地搓著手:“堡主的意思是……要建立我们自己的…细作网络?”这个词带著阴暗与危险的气息。 “不是传统意义上潜伏於敌营、行刺下毒的『细作』。”陈星纠正道,他更倾向於用“情报网络”这个词,“我们要建立的,是一张覆盖更广区域、以多种身份为掩护、主要任务是观察、记录、传递信息的网络。他们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而非匕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几条主要的商道和可能的交通节点:“这些人,可以是行商小贩,走街串巷,买卖货物,顺便听人閒聊,观察市集人流、物价波动、军械流向;可以是游方郎中、算命先生,接触三教九流,探听各地疫病、灾荒、民情动向;可以是投亲靠友的流民,混入其他坞堡或城镇,留意其內部治理、防御虚实、人心向背;甚至可以是往来运送货物的车夫、脚力,记录道路状况、关卡盘查、运输繁忙程度……” 陈星描绘的是一种更系统、更注重信息收集分析的情报模式,而非单纯的间谍活动。“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活著,隱藏好自己。其次才是收集信息。传递信息的方式也要安全隱蔽,可以是商队夹带的暗语信件,可以是特定地点留下的標记,可以是通过多道转手、看似无关的口信。” 吴学究眼中精光闪动:“妙哉!如此,则消息来源多样,不易被察觉断绝。且这些人各有身份营生,所需维持费用亦可部分自给,甚至通过贸易反哺堡內。只是…人选至关重要。需机敏谨慎,忠诚可靠,且需具备相应的身份技能,非寻常士卒或农夫可胜任。” “正是。”陈星点头,“此事,我意由李鼠总负其责。” 李鼠嚇了一跳,连忙摆手:“堡主,属下…属下只懂得记帐编户,这刺探消息之事,从未涉足,恐难当大任!” 陈星看著他,语气认真:“正因你心思细密,善於从杂乱数字与人事中理出头绪,且掌管户籍,对堡內人员来歷、性情、特长最为了解,此职非你莫属。你无需亲自去冒险探听,而是要负责甄选合適人员,建立联络渠道,设计信息传递与记录方法,並对匯集来的零散信息进行整理、比对、分析,提炼出有价值的情报。这与你管理户籍、梳理帐目,有异曲同工之妙,无非是对象从堡內丁口田亩,换成了墙外的风云变幻。” 李鼠闻言,略微镇定,但仍感压力如山。 陈星继续道:“吴先生从旁协助,负责制定情报人员的筛选標准、训练要点、以及初步的信息甄別法则。陈卫,你需要从军中、特別是斥候和老兵中,选拔一些胆大心细、熟悉外间情况、且绝对忠诚之人,作为初期骨干,並负责训练他们的观察、记忆与脱身技能。明月,你的骑兵在外围活动时,亦可配合,为情报人员的进出提供掩护,或接收特定区域的紧急信息。” 分工明確,眾人领命。 “初期目標,”陈星的手指重点敲击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其一,黑山帅本部及其主要附庸势力区域,探听其兵力调动、粮草筹备、高层动向、对我堡態度言论。其二,铁岩堡、灰峪堡內部,尤其是孙悍与胡庸的决策倾向、与其他势力的接触、防御弱点、民心士气。其三,通往南方的商道及沿途势力,了解更大区域的局势变化,有无可能结交的对象或需警惕的新威胁。” “情报网络的建设,非一日之功,需耐心经营,稳妥推进。”陈星最后叮嘱李鼠,“首批人员,贵精不贵多。要反覆考察其忠诚与能力,寧可缓,不可错。建立之初,信息传递不求快,但求稳、求准。每一条信息,都要有来源、有时间、有地点,经得起推敲比对。你需建立专门的档案库,妥善保管这些信息,並定期与我及吴先生、陈卫匯总分析。” 李鼠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属下…遵命!必竭尽全力,为我堡打造一双『千里眼』!” 计划悄然启动。李鼠的办公场所旁,多了一间门窗紧闭、守卫森严的厢房,门口掛著“舆图档案室”的普通牌子。吴学究闭门数日,整理出一份《察事人员初选要则》和《讯息记录辨偽浅说》。陈卫从斥候队和伤愈老兵中,秘密遴选出十二名背景相对简单、头脑灵活、口风紧且各有特长的人选。 在一个月色朦朧的夜晚,这十二人分批被引入堡主府一间密室。陈星亲自接见,没有过多慷慨激昂的言辞,只是平静而严肃地告诉他们这项任务的极端重要性与高度危险性,以及他们对星火堡未来可能做出的、不亚於战场拼杀的贡献。同时,也明確了丰厚的“功勋”回报和对他们家人周到的保障。 隨后,在吴学究和陈卫的主持下,开始了为期半个月的紧急培训。內容不仅仅是观察记录技巧和偽装应变,更重要的是强化忠诚教育,理解星火堡的理念与目標,明白他们工作的意义。李鼠则开始设计一套简单的密语编码和几种不易察觉的信息传递方式,並为他们精心准备符合其偽装身份的行头、货物或工具。 秋末,第一批“眼睛”和“耳朵”,开始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路线,悄然离开星火堡,融入外面广阔而危险的世界。他们中间,有人推著独轮车,装著针头线脑和劣质陶器,走向铁岩堡方向的小村落;有人背著药箱和几卷旧书,扮作游医,朝著灰峪堡及更西的城镇而去;有人加入了一支前往北面、与黑山帅地盘有间接贸易的小商队,充当伙计;还有人则带著少许本钱和收购皮毛山货的由头,向南摸索…… 星火堡的城墙在一寸寸加高,田里的粮食在一点点归仓,学堂里传出了稚嫩的读书声。而与此同时,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货郎”、“郎中”、“行商”、“脚夫”,也开始在更广阔的天地间游走。他们沉默地观察,谨慎地打听,將所见所闻转化为特定的符號或口信,通过预设的渠道,一点一滴地传回那个被称为“舆图档案室”的房间。 李鼠的生活变得极其忙碌而隱秘。他开始学习从大量看似无关的碎片信息中,寻找规律和关联:某个集镇突然多了收购粮食的大宗客商,某个关卡盘查变得异常严厉,某条道路上的溃兵流民数量突然增加,某个堡寨的头目频繁接待身份不明的访客……这些信息本身可能毫无意义,但放在一起,与时间、地点结合,就可能拼凑出某种动向的徵兆。 情报网络的建立,如同在星火堡外围编织一张无形而敏感的蛛网。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蛛丝的颤动,让盘踞中央的“蜘蛛”,能够更早地感知到危险的临近,或机会的闪现。这或许不能立刻带来直接的胜利,但它让星火堡在应对未来莫测的乱局时,少了一份盲目,多了一份审慎与先机。 当陈星再次站在那幅標註著越来越多符號和备註的形势图前时,虽然地图上依然有大片空白,但他感觉,那笼罩四野的迷雾,似乎正在被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光线穿透。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开始学习如何更清晰地看清前路了。 第90章 內部肃清 秋意渐浓,星火堡新城墙的夯土部分已筑起近半人高,蜿蜒的土黄色墙体雏形在丘陵间延伸,颇为壮观。田间的粮食大部分归仓,空气中瀰漫著新谷的清香与隱约的寒意。表面上,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著“高筑墙、广积粮”的目標迈进,堡內外洋溢著一种踏实而充满希望的氛围。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稳固的繁荣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正隨著李鼠情报网络收集到的零星信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盪开了令人不安的涟漪。 起初只是些微小的、似乎无关紧要的异动。派驻在东屯与灰峪堡互市点附近的一名偽装成皮货记帐伙计的情报员,例行报告中提到,最近两次互市,灰峪堡方面负责接洽的小管事,似乎对星火堡“筑城进度”、“秋粮收成”、“堡主日常起居规律”等话题格外感兴趣,问得比往常细致许多,且总在看似閒聊中夹杂这些问题。而几乎同时,从铁岩堡方向渗透进去、以修补陶器为掩护的另一名情报员,在酒肆里听到两个喝醉的铁岩堡底层士卒抱怨,说上头最近管得严,不许他们再去某个靠近星火堡的溪涧捕鱼,但隱约听伍长提过,好像有“贵客”要从那边过来,需保持清净。 这两条信息单独看,都可能是巧合或过度解读。但几乎同时指向了外部势力对星火堡內部信息的打探,以及可能在双方边境缓衝地带的异常活动。 李鼠不敢怠慢,將这两条標註了来源和时间的信息,连同其他数十条日常信息一起,呈报给了陈星和吴学究。陈星的目光在这两条信息上停留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让李鼠通知这两个情报员,在不暴露的前提下,设法確认:灰峪堡那个小管事背后是谁在指使?铁岩堡所谓的『贵客』是什么人,何时、从何处来,目的为何?”陈星对吴学究道,“另外,让陈卫加强对东屯、南哨营与铁岩堡、灰峪堡接壤的缓衝地带夜间巡逻,尤其注意是否有小股人员隱蔽穿越的痕跡。” 吴学究神色凝重:“堡主是怀疑……” “筑墙积粮,动静不小,引人窥探是常理。”陈星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灰峪堡胡庸首鼠两端,想多了解我们虚实,或为自保,或为待价而沽,尚可理解。铁岩堡孙悍与我们关係紧张,其边境异常,却需格外警惕。但愿只是我多心。” 然而,数日后的回报,让这“多心”变成了確凿的疑云。东屯的情报员设法与灰峪堡那边一个贪杯的仓管混熟,灌醉后套出话:那小管事是受了灰峪堡主胡庸一个心腹师爷的直接吩咐,要求儘可能多打听星火堡的“內情”,尤其是“有无不稳跡象”、“新附之民怨言”、“筑城劳役是否引发不满”等。报酬不菲。 铁岩堡方向的情报传递更为艰险。那名“陶匠”在约定的秘密信息投递点留下了新的密语信息:他观察到铁岩堡东南角一个小侧门,连续两夜在子时后都有非本堡装束的人影悄然出入,由一名低级军官接引。他冒险靠近偷听,只模糊听到“事成之后…黑山…必有重谢”、“…粮仓位置…守军换防…”等零星词语,且其中一人似乎带有北地口音。 “黑山!”这个词如同惊雷,在陈星、吴学究、陈卫几人心中炸响。结合“粮仓位置”、“守军换防”,其意不言自明——內外勾结,意图不轨! “查!”陈星面沉如水,声音里透著冰冷的杀意,“必须儘快挖出內鬼!否则,我等筑墙积粮,不过是为人作嫁衣裳!” 调查在极度隱秘中展开。陈卫亲自负责,动用了军中最为忠诚可靠的亲卫队老兵,並得到了慕容明月骑兵的暗中配合,封锁相关区域,防止消息走漏或內鬼潜逃。李鼠则配合调阅所有可疑时间段內,相关区域的人员出入记录、物资流动帐目,寻找任何不寻常的蛛丝马跡。 突破口来自对东屯粮仓一名值守辅兵的秘密监控。这名辅兵原是流民,因老实肯干被选拔进屯点守备队,负责夜间看守一座中型粮仓。情报显示,铁岩堡方向提到的“粮仓位置”信息颇为准確,而知道这座粮仓具体位置、守卫人数及大致换防规律的,除了屯点管事和少数守备军官,就是这些值守辅兵。 连续三夜的秘密监视,陈卫派出的暗哨发现,这名辅兵在子夜换岗后,並未立即回到集体宿处,而是会绕到粮仓后一处僻静的柴垛附近,似在等待什么。第三夜,当他再次鬼鬼祟祟摸到柴垛后,正准备在一块石板下放置什么东西时,被骤然出现的亲卫队捂嘴拿下。 石板下起获的,是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粗糙麻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著简易的东屯布局图,重点標註了粮仓、水井、守备队驻地的位置,旁边还有几行字:“初八、廿三,丑时三刻,南墙第三烽火台下有隙,可容一人过。接应者以三声鷓鴣叫为號。” 落款是一个模糊的指印。 突击审讯在绝对隔离的情况下进行。起初,那名辅兵还咬紧牙关,声称只是睡不著瞎逛,纸上是自己胡乱画的。但当陈卫冷冷地报出他老家乡里、家中尚有老母幼妹的情况,並出示了情报员提供的、关於铁岩堡有人提及“黑山重谢”的间接证据后,这名辅兵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他涕泪横流地交代:约在一个月前,他在东屯外砍柴时,被两个自称是“北边来的行商”的人挟持,对方以他家中亲人性命相威胁,逼迫他提供东屯的防御信息和粮仓位置,並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一笔足以让全家远走高飞的银钱。他被迫就范,已传递过两次消息。对方承诺,只要再完成最后一次接应任务,就放他全家生路,並给钱。他並不知道对方具体是谁,只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极有可能与黑山帅有关。 顺藤摸瓜,根据这名辅兵描述的接头人特徵和可能的藏身范围,陈卫调动精锐,在慕容明月骑兵的配合下,於东屯外一片密林中,擒获了两名正准备再次与他接头的汉子。这两人身手矫健,反抗激烈,最终一死一伤。从伤者身上搜出了铁岩堡的通行腰牌以及一小包黑山军內部使用的止血金疮药。伤者重伤不治,临死前只狞笑著说了一句:“黑山大军…不日即至…尔等…皆化为齏粉…” 几乎同时,对堡內人员的交叉排查也发现了另一条线索。筑城工地上,一名负责某段墙体土方核算的小文书,近期突然阔绰起来,不仅还清了之前的欠债,还给相好的妇人打了银簪。李鼠调阅其帐目,发现有几处土方量与实际验收记录对不上,存在虚报冒领工分的嫌疑。深入调查其交往圈,发现他与堡內一名负责部分物资採购的吏员过从甚密,而那名吏员,曾被人看见在堡外与灰峪堡的商队中人私下接触。 这名小文书被暗中控制。面对確凿的帐目问题和其突然暴富的疑点,他很快招供:是那名採购吏员引诱他,许以重利,让他利用职务之便,在记录筑城土方、用工量时做手脚,製造“虚耗大量人力物力却进度缓慢”的假象数据,並將这些数据通过特定渠道泄露出去。目的是败坏星火堡管理名声,夸大筑城困难,製造內部矛盾假象,以配合外部的舆论攻势,动摇人心,並为可能的討价还价增添筹码。至於灰峪堡最终目的,他並不清楚。 那名採购吏员见事情败露,试图服毒自尽,被早有防备的陈卫派人制止。在其住处搜出了尚未送出的、记载著夸大后的筑城耗材数据简册,以及灰峪堡方面给予的部分定金。此人骨头较硬,拒不交代与灰峪堡更深层的勾结,只承认是贪图钱財。 短短数日內,两条內外勾结的线索被相继挖出,虽然涉及层面不高,但其性质恶劣,意图险恶——一个企图引敌破坏粮仓要地,一个试图製造混乱败坏人心。而背后隱约浮现的,正是黑山帅与灰峪堡的影子。 陈星召集核心层紧急会议。书房內气氛压抑。 “查清了,两人,证据確凿。”陈卫匯报导,“引敌破坏粮仓者,虽受人胁迫,然终究背主求存,且几乎酿成大祸。虚报数据、通敌坏我名声者,纯为贪利,其心可诛。该如何处置,请堡主示下。” 赵铁柱怒髮衝冠:“这还用问?千刀万剐!让所有人都看看,当內奸是什么下场!” 吴学究捻须,面色沉痛:“国无法不立,堡无法不存。此二人触犯《堡规》通敌、背主、坏法之大罪,依律当处极刑。且正值我堡筑墙积粮、外敌环伺之关键时期,更需以雷霆手段,肃清內奸,震慑宵小,以儆效尤。然…是否公开处置,还需斟酌。恐引起新附之民不安。” 慕容明月冷声道:“越是新附,越需看清我堡法度之严。遮掩反而生疑。公开处置,明正典刑,方能彻底断绝內外勾结者之念想,亦让所有堡民知晓,何为底线,何为不可触碰之铁律。” 陈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吴先生所言有理,明月之见亦合我意。此二人,罪证確凿,不容宽贷。不仅要杀,还要公开杀,要杀得所有人都看见,都记住!”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传令:明日午时,於堡內中心广场,搭建刑台,召集堡內各屯点管事、军中百夫长以上军官、匠坊头领、学堂教习及部分堡民代表,公开审判此二名內奸!由吴学究主审,李鼠宣读罪状,陈卫监刑!审判后,即刻当眾处斩!首级悬於堡门示眾三日!其家眷,若不知情且未受益,不予株连,但需迁出原住所,严加看管。若参与或知情不报,同罪论处!” “诺!”眾人凛然应命。 “此外,”陈星目光如冰,“颁布《肃奸令》:自即日起,凡检举揭发內外勾结、通敌叛堡之行径,查实有功者,重赏!凡知情不报者,与案犯同罪!凡能主动交代、戴罪立功者,可视情节从轻发落。此令,连同明日公审处决之事,务使堡內军民,人尽皆知!” 次日午时,星火堡中心广场。虽是深秋,阳光却有些刺眼。临时搭建的木台前,黑压压地站满了被召集来的各阶层代表,更外围则是闻讯赶来的大量堡民,人人面色肃穆,鸦雀无声。 木台上,吴学究端坐主位,李鼠立於侧旁,陈卫按剑立於台前,两侧是持戟肃立的亲卫队。两名內奸被五花大绑,跪在台前,面如死灰。 审判过程简短而肃杀。李鼠清晰洪亮地宣读了两人的罪行、证据及触犯的堡规条款。吴学究依照《堡规》宣判死刑,立即执行。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有冰冷的事实与铁一般的律条。 当鬼头刀雪亮的刀光闪过,两颗头颅滚落,鲜血染红台前沙土时,整个广场一片死寂,只有秋风掠过旗杆的呼啸声。许多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新附的代表中,更有不少人腿脚发软,冷汗涔涔。 陈星並未亲临刑场,但他站在堡主府的高处,远远望著广场方向。他能想像到场面的肃杀与震撼。 “內奸已除,然隱患未绝。”他对身旁的慕容明月低声道,“黑山帅的手,已经伸进来了。灰峪堡,也並非表面那般恭顺。这场公开处决,是给內部看的,也是给外面那些窥伺者看的。星火堡,不是可以隨意渗透拿捏的软柿子。” 慕容明月点头:“经此一事,內部人心或会短暂惶恐,但长远看,规矩更明,人心更齐。只是,黑山帅那边……” “他不会善罢甘休。”陈星望向北方,眼神深邃,“內线被拔,只会让他更確信我堡是他大患,报復之心更切。我们与黑山帅的决战,恐怕…不远了。” 广场上的血跡被迅速清理,但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和那森严的法度威严,却久久不散。星火堡在成长的道路上,经歷了第一场来自內部阴影的洗礼。肃清的利剑,斩断了伸进来的毒手,也淬炼了这块新生基业对规矩与忠诚的钢火。乱世求生,光有仁慈与希望不够,有时,更需要铁与血的法则,来捍卫那来之不易的光明。 第91章 科技树规划 內奸的血跡被沙土掩埋,首级在堡门处示眾了三日,最终被收敛掩埋於无名荒冢。公开处决带来的震撼与肃杀之气,如同秋日的寒霜,迅速渗透到星火堡的每一个角落。人心经歷了短暂的惶惑与紧绷之后,反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沉静与凝聚。规矩的威严、背叛的代价,以一种最残酷直接的方式烙印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堡內各项事务的推进,似乎因此变得更加条理分明,令行禁止。就连“教化营”中那些最不安分的俘虏,在听闻此事后,也明显收敛了许多,劳作时不敢再有小动作。 外部的压力並未因此消散。铁岩堡方向更加沉寂,但斥候回报其边界巡逻的频率和强度有增无减,显然孙悍被星火堡迅速揪出並处置內应的手段惊到,更加警惕。灰峪堡则是在公开处决后次日,便派来了一名新的使者,带著比上次更丰厚的礼物,言辞愈发谦恭,对“堡內宵小竟敢勾结外贼、败坏我两堡情谊”表示“万分震惊与痛心”,並信誓旦旦保证灰峪堡绝无二心,愿意全力配合星火堡“肃清奸佞”,同时隱晦地打探星火堡下一步动向,尤其是对黑山帅的態度。 陈星对灰峪堡的使者客气接待,收下礼物,言辞温和但態度模糊,只强调星火堡秉持“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策,愿与所有守规矩的邻居和睦相处,共同应对乱世危局。既没有追究灰峪堡可能涉及的暗中挑唆,也没有透露任何实质性信息,让胡庸的使者无功而返,心中愈发忐忑。 处理完这些迫在眉睫的內外事务,陈星终於能抽出相对完整的时间,將注意力集中到一项更为基础、也更为长远的谋划上——系统性地规划星火堡的“科技树”。 穿越至今,凭藉“帝国霸主系统”,他兑换並引入了土豆、炼钢法、八门金锁阵乃至刚刚起步的火药。这些技术如同零散的珍珠,在关键时刻发挥了巨大作用,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缺乏整体规划,技术之间关联性不强,推广和应用依赖他个人的“灵光一现”和核心成员的执行力,存在重复投入和资源浪费的风险。隨著势力扩大,事务繁杂,他不可能永远事必躬亲、临时拍板。必须建立一个清晰、有序、可持续的技术发展路径。 夜深人静,堡主府书房內烛火通明。陈星面前摊开著数张特製的麻纸,上面用炭笔写画著凌乱的条目和箭头。这是他根据系统商城已解锁和可预见的项目,结合星火堡当前实际与未来需求,尝试勾勒的技术发展框架。 “科技树……”他喃喃自语,这个词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在这个近乎冷兵器时代的乱世,所谓“科技”,更多是生產工具、军事技术、医疗水平和组织能力的综合提升。他將这些领域粗略划分为几个主要分支:农业与食物生產、材料与加工、军事技术与工程、医疗与卫生、能源与动力、知识与管理。 每个分支下,又列出当前已掌握、正在探索和未来可能需要的技术节点。例如: 农业与食物生產:已掌握土豆种植、基础轮作;正在探索选种育种、新式犁具、水利灌溉优化;未来可能需要更高效的穀物脱粒工具、食品保存技术、甚至家畜品种改良。 材料与加工:已掌握基础炼钢、木材加工;正在探索火药製备、石灰烧制、简单玻璃製作;未来可能需要更高品质的钢材、初步的標准化零件生產、基础的酸碱製备。 军事技术与工程:已掌握八门金锁阵、基础冷兵器锻造与皮甲製作;正在探索火药应用、弩机改进、筑城技术优化;未来可能需要更复杂的攻城守城器械、信號系统、更系统的军事训练手册。 医疗与卫生:已建立基础防疫医所概念、掌握部分战伤急救和常见病草药知识;正在探索更系统的伤员分类救治流程、常见流行病预防、基础外科器械消毒;未来可能需要更系统的中草药图谱与炮製、人体基础解剖知识、公共卫生管理规范。 能源与动力:目前主要依赖人力、畜力、部分水力;未来可能需要更高效的水力应用、风力应用探索、甚至…初级煤炭利用。 知识与管理:已建立星火学堂雏形、颁布《功勋令》与《堡规》;正在探索更系统的识字教材、实用算术教学、档案管理;未来可能需要更专业的技术手册编纂、基础度量衡统一、简易印刷术探索。 陈星审视著这张初步的“科技树”草图,感觉既兴奋又沉重。兴奋在於,一旦有条不紊地推进,星火堡的综合实力將得到质的飞跃;沉重在於,每一点进步都需要时间、资源、人才,尤其是可靠的人才去研究、试验、推广,还要考虑与当前社会生產力的衔接,避免太过超前引发混乱或依赖。 “必须有所侧重,循序渐进。”他提醒自己。当前最紧迫的,无疑是应对黑山帅的军事威胁。因此,军事技术与工程分支,尤其是火药应用和城防加固,必须优先投入资源,由陈卫和火器研造队、筑城筹划组重点攻关。但同时,军事的基础是后勤,没有稳定的粮食和物资供应,再好的战术也是空中楼阁。所以农业与食物生產和材料与加工的基础部分,如优化现有农具、保障炼钢质量和效率、寻找稳定硫磺硝石来源,也必须同步保障。 医疗与卫生关乎战斗力和非战斗减员,尤其是在可能到来的围城战中,疫病可能比刀剑更致命,因此防疫医所的建立和基础医护培训不能停。知识与管理是支撑所有技术的骨架,星火学堂的推进和实用人才的培养,是长期投资,需持续进行。 至於更遥远的**能源与动力**和其他高阶技术,目前只能保持关注,在资源和人才允许时进行初步探索,比如让周大山在负责水利工坊时,尝试改进水车设计,提高效能。 理清思路后,陈星开始为每个优先分支制定更具体的短期、中期目標,並估算所需的大致资源,以及关键负责人。 例如,火药应用短期目標:完成稳定配比的黑火药小批量安全製备,试验其爆破和纵火效果,设计两种以上的安全引火装置,並建立严格的生產、储存、运输规程。负责人:陈卫、火器研造队队长。资源:需保障硫磺、硝石、木炭供应,划拨独立危险作业区,配备绝对忠诚守卫。 农业短期目標:完成秋冬季农田水利修缮,確保新垦土地初步熟化,为明年春耕备足土豆种薯並试验切块育苗法,试製並推广三种改进型农具。负责人:赵铁柱、各屯点管事。资源:调配部分铁料用於农具打造,组织农閒培训。 一直忙到后半夜,陈星才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將初步成型的几页规划纲要整理好。这只是一个开始,还需要与吴学究、陈卫、周大山、赵铁柱、王健等人详细討论,细化成可执行的具体方案。 他吹熄蜡烛,走到窗前。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亘天际。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仰望星空时,他依然能感到一丝孤独。但低头看著手中这份粗糙却充满希望的“科技树”规划,那份孤独便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创造的激情所取代。 系统给了他超越时代的视野和知识种子,而他要做的,是结合这个时代的土壤、气候和人力,小心翼翼地培育这些种子,让它们生根发芽,成长为一棵能够庇佑一方生灵、甚至可能改变时代走向的参天大树。 这棵树的第一批枝干,正在对抗凛冬的威胁中奋力生长。而更繁茂的树冠,则需要更长时间的阳光雨露与精心修剪。 “路要一步一步走。”陈星轻声自语,“先把眼前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扛过去。然后…才有未来可言。” 他將规划纲要锁入一个特製的木匣。明天,他將召集相关人员,正式启动星火堡的“科技树”规划与实施进程。这或许不会立刻带来城墙的拔高或粮仓的充盈,但它將在更深的层面,决定星火堡究竟能走多远,能变得多强。 第92章 医疗改善 星火堡的“科技树”规划纲要,在次日的核心层扩大会议上,引发了深入的討论与激烈的反响。当陈星將那份勾勒著各分支发展路径的麻纸纲要展示出来时,与会眾人——吴学究、陈卫、慕容明月、赵铁柱、周大山、李鼠、王健,以及被特意召来参与技术討论的几位匠作组骨干和学堂筹备负责人——无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振奋。这不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临时举措,而是一幅著眼於长远、系统提升整个势力根基的蓝图。 其中,被列为优先分支之一的“医疗与卫生”,更是引起了医匠王健的极大关注。这位年近四旬、面容清癯、曾在边镇药铺做过学徒,因战乱流离至此的医者,平日里沉默寡言,专注於用有限的草药和积累的经验处理伤患疾病。当他听到陈星明確提出要“系统改善医疗条件,建立从战场到堡內的分级救治与防疫体系”,並提到“已有前人编纂之《急救广疫要略》可资借鑑”时,那双总是带著疲惫与忧虑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会议之后,陈星单独留下了王健和吴学究。书房內,他取出了早已根据系统兑换知识、结合记忆重新整理编纂的一部分医疗要点摘要。这些摘要用儘可能通俗的语言和图示,涵盖了常见战伤处理、高热、腹泻、外伤感染等常见病症的辨识与基础疗法,重点介绍了煮沸消毒、伤员分类、隔离防疫的概念,以及数十种本地可能找到的草药及其简易炮製与对症用法。 “王师傅,你看看这些。”陈星將厚厚一叠麻纸推到他面前。 王健双手接过,指尖微微颤抖。他起初看得有些吃力,因为其中一些描述方式与他所学不同,但其中的道理和细节,却让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激动。 “这…这清水煮沸后再冷凉,用於清洗伤口与器械,可防『疡毒』滋生?竟有如此简单之法?” “伤者需按伤势急缓分处,轻者自理或互助,重危者集中精治,以免耽搁…妙啊!往日乱鬨鬨一团,確易延误!” “柳树皮煮水可退热,马齿莧捣烂外敷可治痢疾初起…这些野草竟有此效?与某所知略有出入,但细思其理…” 他如饥似渴地翻阅著,不时喃喃自语,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足足半个时辰,他才抬起头,眼中已布满血丝,却闪烁著近乎狂热的光芒:“堡主!此书…不,此摘要,乃无价之宝!若所述皆验,不知可活多少人命!尤其这防疫隔离与消毒之说,若早得之,去岁那场时疫,或许……” 陈星摆摆手:“王师傅,摘要所述,部分已验,部分尚需实践確认。我叫你来,正是要將此事託付於你。我欲以你为首,筹建『星火堡医署』,专司全堡军民之医疗、防疫、医药之事。你可愿意?” 王健激动得几乎要跪下:“属下…属下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然…然若能为堡主、为堡內万千生灵略尽绵力,属下万死不辞!” “不必万死,只需用心。”陈星扶住他,“吴先生会从旁协助你,处理人员、物资调配及规章制定。你的首要任务有三。”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建立『医护训导班』。从堡民、归化营乃至表现良好、略通草药的『教化营』俘虏中,选拔心思细密、胆大沉稳、最好是识些字的男女青年,人数暂定三十人。由你亲自授课,以此摘要为基础,结合你自身经验,传授最基础、最实用的伤病辨识、急救处理、草药应用、消毒隔离之法。不求他们成为名医,但求能在战场或疫病发生时,充当合格的救护人手,减少无谓伤亡与恐慌。” 王健连连点头:“属下明白!便如军中教习新卒,先教保命杀敌之要!” “第二,”陈星伸出第二根手指,“完善『防疫医所』。之前规划在堡內及主要屯点建立医所,如今需加快。尤其是主堡內,需选址建立一处稍具规模的医署本部,內设诊室、药房、重伤隔离间、医护居住区,並储备常用药材与消毒器械。各屯点医所规模可小,但必须配备受过训的医护和基本药物。所有医所,必须严格执行清洁、消毒与隔离规程。此事,选址建造由赵铁柱配合,药材採集炮製与器械製备,由你与周大山匠作组协商。” “第三,制定《星火堡医护典章》。”陈星神色严肃,“將诊疗流程、用药规范、消毒隔离制度、医护职责、功勋评定乃至对伤病者的抚恤优待,皆明文规定,形成制度。尤其要明確,无论汉胡,无论身份高低,伤病者皆按伤情缓急得到救治,医护须一视同仁。此典章由你与吴先生共同草擬,经审议后颁布。” 王健感觉肩上的担子重如千钧,但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干劲。“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吴学究捻须道:“王师傅,此事关乎人命,关乎军心士气,更关乎我堡长久存续之根本。老朽定当全力配合。只是这『医护训导班』学员选拔与待遇,需仔细斟酌。” 陈星道:“学员选拔,注重心性与基本学习能力,优先考虑家中有人从军或为堡务出力者,亦可给予慕容部一定名额。待遇从优,学习期间按《功勋令》给予『学习功勋』,合格结业后,根据分配去向享受相应待遇与晋升通道。此事,李鼠协助擬定细则。” 计划迅速转化为行动。王健几乎將铺盖搬到了临时划给他的一间僻静院落,那里被掛上了“医署筹备处暨医护训导班”的木牌。他夜以继日地钻研陈星给的那份摘要,结合自己二十余年的经验,开始编写更符合教学顺序的讲义,並绘製一些简易的草药图谱和包扎手法图示。 学员选拔很快启动。告示一出,报名者出乎意料地踊跃。许多人家中都有亲人曾因伤病得不到及时救治而亡故,深知医疗的重要;也有些年轻人觉得这是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且受堡主重视,前途可期。经过初步筛选和简单的面试,首批三十名学员確定,其中男女各半,汉人二十名,胡人十名,年龄在十六到二十五岁之间。 医护训导班在一个晴朗的秋日上午正式开课。简陋的学堂里,三十张年轻而认真的面孔,看著台上因激动而声音微微发颤的王健。 “诸位,”王健清了清嗓子,“从今日起,你们將学习如何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所学所行,关乎袍泽性命,关乎父母妻儿安康,更关乎我星火堡能否在这乱世屹立不倒!故,第一条规矩:人命至上,精益求精,不可有丝毫懈怠马虎!” 他举起一片洗净的柳树皮和一张画著发热病人图示的麻纸:“今日,我们先从最寻常的『发热』说起,何以辨其因,何以用其药……” 课程內容极其务实,甚至有些粗糲。没有玄奥的医理,只有基於观察和经验总结的辨识与处理。如何快速判断伤口是否“脏污”,如何用煮沸过的布条和清水进行清创,如何用特製的夹板固定断骨,如何识別几种致命传染病的早期症状並立即隔离,如何使用有限的几种草药处理常见病痛……王健讲得仔细,学员们听得专注,不时在自备的石板或沙盘上记录。 实践环节更为关键。陈星允许王健在“教化营”中,挑选一些非致命的外伤或轻症俘虏,作为学员的实践对象。当第一个年轻的女学员,在王健的指导下,颤抖著但成功地为一个俘虏清洗並包扎好一道较深的割伤时,她眼中闪烁著成就感的泪光。而那个原本麻木的俘虏,在得到妥善处理后,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复杂。 与此同时,主堡內靠近北墙一处相对僻静、通风良好的区域被选定为医署本部地址,赵铁柱亲自带人开始清理地基,准备建材。周大山则根据王健提出的要求,带著木匠和铁匠,试製煮沸消毒用的大型陶罐与铁锅、便於携带的急救药箱、担架、以及一些特殊的手术器械。药材的採集与炮製也被组织起来,妇孺们在懂药的老者带领下,於周边山林、田野系统性地採集指定草药,並在新建的简易晒药棚中进行处理。 李鼠和吴学究则著手草擬《医护典章》草案,明確了从战场急救到日常诊疗的流程,规定了医护人员的职责、权利与行为规范,並將医护功勋与救治效果掛鉤,鼓励精进。草案中还特別强调,在资源允许情况下,对战伤者、因公负伤者予以优先救治和更优厚的康復待遇。 整个星火堡的医疗体系,如同旱地里悄然钻出的新苗,开始汲取养分,顽强生长。虽然还很稚嫩,远谈不上完善,但那种將人的生命健康系统化对待、並投入资源去改善的努力,本身就散发出一种文明与希望的气息。 王健的变化尤为明显。他不再是那个终日埋头於草药堆中、疲於应付的沉默医匠,而成了充满激情与责任感的“王教习”。他的腰板挺直了许多,讲解时声音洪亮,眼神锐利。他甚至开始主动找陈星和吴学究,討论如何建立更有效的疫情预警机制,如何储备应对大规模伤亡的药材,以及…是否有可能,探索一些摘要中提及但更为复杂的疗法。 陈星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医疗改善,短期內或许看不到如筑墙、积粮那般直观的成效,但它所增强的,是星火堡这个有机体的“生命力”与“韧性”。它让战士们知道受伤后有机会活下去,让堡民们知道生病时有所依靠,更在潜移默化中传递著一种珍视生命、尊重专业的价值观。 当秋风吹落最后一片黄叶,第一场薄霜降临大地时,医护训导班的学员们已经能够处理大多数常见外伤和轻症,主堡医署的地基也已夯实,第一批简易医疗器械和储备药材开始入库。 战爭的阴云仍在北方天际积聚,但星火堡內,一道虽然细微却不可或缺的生命防线,正在悄然筑起。这防线或许无法直接抵挡刀枪,但它守护的,是战斗的意志,是延续的希望。 第93章 法律雏形 星火堡的“科技树”在医疗分支抽出的新芽还带著晨露般的稚嫩,另一根关乎秩序根本的枝干——“知识与管理”分支下的重要子项,也开始在陈星的推动下,破土而出,显露雏形。这便是“法律雏形”。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九字方针,为星火堡提供了生存与发展的战略方向。《功勋令》与《堡规》则是支撑日常运转的激励与约束框架。然而,隨著人口突破万人,控制地域扩展,经济活动萌芽,胡汉融合加深,內部关係日趋复杂,仅靠相对简略的《堡规》和“依功勋论赏罚”的原则,已不足以细致、公正地处理日益增多的民事纠纷、財產爭议、乃至內部轻微作奸犯科之事。 赵铁柱曾气冲冲地跑来稟报,东屯两户新迁入的流民,为屋后一块不到半分菜地的归属爭执不休,几乎械斗,屯点管事只能强行调停,但双方都不服气,都觉得偏袒了对方。周大山也头痛於匠坊里,两个手艺不错的木匠因一件新工具的使用权发生口角,进而消极怠工,影响了一批犁鏵的製作进度。李鼠的户政所更是不时被一些诸如借贷纠纷、小型交易赖帐、邻里口角乃至夫妻不和之类的琐事搅扰,处理起来既无明確依据,又耗费大量精力,且难以令各方心服。 “堡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吴学究在一次小范围议事中,面带忧色,“无规矩不成方圆。今我堡人口日繁,百业初兴,若无细法明律以定分止爭,长此以往,必生怨隙,坏我堡和睦奋进之气。且《堡规》多涉军政大节及原则禁令,於民间细务,未免疏阔。” 陈星深以为然。他知道,一个健康的社会,不仅需要军事保障和经济基础,更需要一套被广泛认同、公正透明、能够有效调节社会关係的规则体系。法律,便是这套规则的正式结晶。它不仅是约束,更是保障,保障每个人的基本权利不受侵犯,保障交易的公平,保障社会的稳定预期。 “先生所言极是。”陈星沉吟道,“然立法非易事。需切合时宜,简便易行,既能惩恶,亦能彰善,更要让绝大多数堡民理解、接受、乃至自觉遵守。不可过於繁复,令小民无所適从;亦不可过於严苛,失却仁恕之本。” “老朽以为,可先立一试行之律。”吴学究建议,“名曰《星火律》试行版。不必求全,先就当前最易引发纠纷、最需明確之事项,定下若干条规。如田宅归属与交易、借贷还付、市易公平、伤害赔偿、窃盗惩治、婚姻家庭、继承析產等。每一条,务求语义明晰,罚则相当。先行颁布,试行一段时日,观其效果,听取民意,再行增刪修订,逐步完善。” “此法稳妥。”陈星点头,“便请先生牵头,李鼠协助,召集堡內明事理、有威望之老者、各屯点公正之管事、军中通晓军律之军官,共同商议起草。原则有三:一,法律面前,堡民平等,不论胡汉、不论出身、不论功勋高低;二,罪行与惩罚相当,以教育惩戒为主,肉体刑罚为辅,慎用死刑;三,程序公正,凡涉讼爭,需有告、有审、有证、有判,允许合理申辩。” 吴学究精神一振:“堡主所定原则,深得法理要义!老朽即刻著手!” 起草过程本身,便是一次深刻的思想碰撞与规则启蒙。被召集来的代表们背景各异,对“公平”、“正义”、“惩戒”的理解也各不相同。有人坚持“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的天经地义,有人则认为应区分故意与过失;有人认为胡人犯法应加重处罚,慕容部的代表则力爭平等;关于田宅交易,是遵循“先占先得”的流民习惯,还是需要正式的契书与官方备案,爭论激烈;婚姻家庭方面,汉家“七出”之条与胡部相对自由的婚俗,也需要调和。 陈星没有直接干预具体条款的爭论,只是让吴学究和李鼠將各方意见详细记录,並引导大家思考:怎样的规定,最有利於堡內长久的和睦与生產?最能让大多数人感到安心与公平?最能在乱世中树立星火堡与眾不同的秩序形象? 经过近十日的反覆爭论、妥协、修改,一部共计五十三条的《星火律(试行版)》草案终於成形。其內容涵盖了民事、经济、刑事等多个方面,虽然粗糙,但条理清晰,用语力求通俗。 例如,明確“凡垦殖之无主荒地,经报备丈量,垦熟三年后,垦者得永业权,可传子孙,可依律买卖”。確立了土地產权的基本规则。 “市易买卖,须两相情愿,明码实价,不得强买强卖、以次充好。重大交易,鼓励订立契书,由屯点管事或户政所书吏见证。”规范了市场行为。 “窃盗財物,依价值多寡,罚没家產、强制劳作抵偿。伤人者,视伤势轻重,赔偿汤药费、误工费,並服苦役。杀人者,需经三审核实,方可判处极刑。”確立了相对合理的財產与人身侵害处罚標准。 “堡民婚姻,需双方自愿,报备户政所。夫妻和离,需经调解无效,方可依律析產。禁止买卖人口为奴。”在尊重部分传统的同时,注入了自愿、平等的理念。 “凡有讼爭,可至屯点管事或户政所申诉。管事、书吏需公正审理,允许双方陈述、举证。不服者可上诉至堡主府,由吴学究等组成合议再审。严禁私设刑堂、动用私刑。”初步建立了诉讼程序。 草案完成后,陈星召集了更大范围的评议会议,向各屯点、各匠坊、军队百夫长以上、慕容部长老等代表逐条宣读解释,並公开徵求意见。反响热烈,虽有细节上的分歧,但绝大多数人对確立这样一套明確、相对公平的规则表示支持和期待。 最终定稿后,陈星选定了一个日子,在堡內中心广场举行简单的颁布仪式。高台之上,吴学究郑重宣读《星火律(试行版)》全文,並由识字的文书们將抄录好的律文张贴於广场四周及各个屯点的告示处,宣布自即日起试行,为期半年,半年后根据施行情况修订完善。 法律的生命在於实施。就在颁布后不久,几个典型案例的发生,迅速检验了这部试行律的效力与权威。 第一例是东屯那起拖延已久的菜地纠纷。其中一户坚持自己先到先占,另一户则声称对方越界侵占了自己屋基延伸范围。双方再次闹到屯点管事处,並扬言要按“老规矩”解决。新任的屯点管事没有和稀泥,而是严格依据《星火律》中关於“田宅经报备丈量得业权”和“相邻权属爭议需实地勘验”的条款,带著丈量工具和几名公正的邻居老者,亲自到现场重新丈量屋基与菜地原始边界,最终裁定菜地大部分归先占者,但需让出半垄给邻户作为通行和排水之用。裁决依据律条,过程公开,结果相对公平,双方虽然仍有些悻悻,但再也说不出“不公”的话来,只能接受。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二例涉及匠坊。一名铁匠学徒举报其师傅私下將坊里好铁料偷换出去,卖给堡外小贩牟利。周大山得知后,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打骂处罚,而是依据《星火律》中关於“监守自盗”和“举报有功”的条款,先控制住涉事铁匠,封存帐料,然后由李鼠派人调查取证。查实后,依律判决该铁匠赔偿损失、罚没非法所得並处强制劳役三个月,学徒因举报属实且追回部分损失,获得功勋奖励。此事在匠坊內引起震动,既震慑了贪墨之徒,也鼓励了正直之风。 第三例则更微妙。一名慕容部的年轻战士,与堡內一名汉人女子两情相悦,欲结连理。但女方家族中有些老人受旧观念影响,对胡汉通婚颇有微词,提出诸多苛刻条件阻挠。两人无奈,求助於户政所。李鼠依据《星火律》“婚姻自愿、禁止干涉”的条款,並请来慕容部长老和堡內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共同调解。最终,在律条和多方劝解下,女方家族勉强同意,但婚礼从简。此事虽不算圆满,但《星火律》为这类跨越族群的结合提供了最基本的法理支持,其象徵意义巨大。 几起案例的处理过程和结果,通过管事、书吏的口耳相传,迅速在堡內流传开来。人们发现,这套新律法似乎真的能“讲道理”,能提供一个相对公平的解决爭端的平台,而不是全凭管事个人好恶或谁拳头大、谁声音响。儘管它还不完善,执行中也难免有偏差,但它带来的那种“有法可依”的踏实感,开始悄然深入人心。 陈星站在堡墙上,望著下方秩序井然的街巷和远处田地里劳作的身影,对身旁的慕容明月道:“法律,就像这城墙的基石。看不见,摸不著平时,但一旦立下,人心就有了凭据,纷爭就有了尺度,这堡子,才算真正有了『秩序』的筋骨。” 慕容明月点头,她比常人更理解规则的重要性:“草原部落也讲究规矩,但多是口耳相传的习惯,遇事常靠头人裁决或武力解决。你这成文的律法,更清晰,也更…恆常。只是,要让所有人都真正习惯它、信赖它,还需时日。” “没错。”陈星望著天边渐起的晚霞,“法律雏形已现,接下来,便是用时间、用无数个公正的判决,去打磨它,完善它,让它从纸上的条文,真正变成流淌在星火堡血脉中的规矩与信仰。这,或许比筑起十丈高墙,更难,却也更为根本。” 夕阳的余暉为星火堡镀上一层金边,也照亮了那些新张贴的、墨跡犹新的《星火律》告示。在这片乱世的土地上,一株名为“法治”的幼苗,正以其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尝试扎根生长。它所庇护的,將不仅仅是砖石与粮食,更是人心深处对公平与秩序的渴望。 第94章 经济萌芽 秋去冬来,当第一场薄雪悄然覆盖星火堡新筑的城墙基址和已经休耕的田野时,一种不同於夯土號子与练兵呼喝的生机,开始在堡內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外郭那片逐渐成形的“市集区”悄然萌动,如同冰封土层下不甘寂寞的草根。 《星火律(试行版)》的颁布与实施,如同为这片新垦的社会土壤施下了一层无形的底肥。產权有了基本保障,交易有了粗略规范,纠纷有了解决渠道。儘管律法尚显粗糙,执行也难免生涩,但它所带来的確定性,却像冬日里一缕难得的暖阳,慢慢融化了人们心中因乱世而凝结的、对拥有与交换的恐惧与迟疑。 最初的萌芽,来自最原始的“以物易物”的自然延伸。筑城与垦荒的《功勋令》激励下,许多家庭除了完成额定任务,总会有些富余產出。擅长编织的妇人用多编的草鞋、苇席,换回邻家木匠做的小板凳或陶匠烧的瓦罐;猎户用熏制的野兔肉乾,换取农妇织的厚实麻布;匠人用修理工具的手艺,换取几升新磨的粟米。这些交换起初发生在邻里、熟人之间,隨意而偶然。 渐渐地,一些头脑活络或確有特长的人发现,专注於某项生產或手艺,然后用產品去换取更多自己所需,似乎比样样都自己动手更“划算”。东屯那个最早因改进纺车而受重赏的木匠,在完成匠作组的任务之余,开始利用边角木料和閒暇时间,製作一些更精巧实用的小物件——带抽屉的木匣、可摺叠的小马扎、儿童玩具小推车。他將这些东西带到外郭人员往来较多的地方,很快就被人用粮食、布匹甚至一小块腊肉换走。这让他尝到了甜头,心思越发活泛,甚至开始琢磨根据人们的喜好调整样式。 堡西靠近慕容部营地和通往灰峪堡道路交匯处的一片空地,不知何时起,自发地形成了一片相对固定的交易点。起初只是三五个担著货物的人在此歇脚,顺便展示一下自己的东西,看有没有人愿意交换。后来,人渐渐多起来,有人用树枝和旧布搭起了简易的遮阳棚,摆上几件陶器或几捆柴草,便算是一个“摊位”。再后来,一些在筑城或垦荒中伤了手脚、无法从事重体力活但又识字会算的人,发现了新机会。他们蹲在集市边,帮不识字的人读写简单的交换契书,或者用算筹帮人计算复杂的以物易物比例,收取少许“辛苦费”或换取一点食物。这大概可算星火堡最早的“服务行业”雏形。 李鼠的户政所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种自发聚集。在请示陈星和吴学究后,他们没有粗暴干涉或试图“规划”,而是因势利导。户政所派出几名书吏,定期到市集巡视,宣讲《星火律》中关於市易公平的条款,调解一些小的爭执,並开始尝试对较为固定的摊主进行简单登记,发放一块写著编號和摊主姓名的小木牌,象徵性地收取极低的“市集管理费”,用於维护市集基本清洁和秩序。这笔费用微乎其微,更多是確立一种“官方认可”和管理的概念。 登记和管理的介入,非但没有抑制市集的活力,反而让交易者们感到一丝安心——这意味著他们的交易活动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堡规的保护,减少了被地痞无赖骚扰或强买强卖的风险。市集的范围和人气,隨之稳步扩大。 一些更具“商业”色彩的人物开始出现。一个原先是行商、在战乱中失去货物和伙计、流落到星火堡的中年人,敏锐地发现了商机。他用积攒的一点功勋点兑换了部分布匹和盐,又从市集上收购了一些堡民自製的、有特色但不便於自家消费的零散物品,整理分类后,用一块大布铺在地上,分门別类摆开,儼然成了一个“小杂货铺”。他不仅接受以物易物,还开始尝试使用一种更通用的“中介物”——粮食。由於星火堡粮食相对充足且稳定,尤其是土豆和粟米,许多人愿意接受用一定数量的粮食来估价和交换其他物品。这个行商出身的摊主,便时常念叨著“一斗粟米可换三尺布”、“五斤土豆抵一只陶罐”之类的比例,虽然他定的比例未必完全公允,但確实简化了交易。有人开始半开玩笑地称他为“米掌柜”。 慕容部与汉民之间的交易也日益频繁。慕容部的牧民带来奶酪、肉乾、羊毛、活羊,换取汉民的粮食、盐、铁製小工具、布匹和陶器。起初还有些隔阂,交易多在沉默中进行,但隨著接触增多,尤其是星火学堂开始招收慕容部子弟,一些简单的汉语胡语混杂的討价还价声,也开始在市集上响起。慕容部一位长老,甚至用一群羊换取了堡內工匠为其定製的一辆更舒適、適合老人乘坐的带棚牛车。 经济的自然生长,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和挑战。李鼠的案头开始出现新的投诉:某摊主以次充好,用发霉的豆子冒充好粮;两个摊主为爭夺一个“黄金摊位”发生爭吵;“米掌柜”被人举报在衡量粮食时可能使用了不標准的容器;甚至出现了第一起疑似“商业欺诈”的纠纷——一个妇人用积攒的鸡蛋换回一块声称是“上等湖绸”的布料,结果发现是劣质麻布染色的假货。 这些纠纷,比以往的田宅、伤害案件更为琐碎,但也更考验《星火律》的细致程度和执行力。吴学究和李鼠不得不召集相关人员,对试行律中关於“市易公平”、“欺诈惩处”的条款进行更具体的解释,並设立了简易的“市集仲裁”机制,由户政所书吏、市集摊主代表、德高望重者组成临时仲裁小组,快速处理此类纠纷。 那个用鸡蛋换假布的案子,成为第一个依据《星火律》处理的典型商业欺诈案。仲裁小组查实后,判决欺诈者退还等价鸡蛋,並处罚在市集清扫三天以示惩戒,其摊主木牌被记过一次。裁决结果在市集当眾宣布,围观者眾多。这对欺诈者是个不小的羞辱和实质性惩罚,也警示了其他有心取巧者。那位受骗的妇人拿回了补偿,对律法的公正感激涕零。 陈星偶尔也会便服巡视市集。他饶有兴致地看著那些虽然简陋却充满生气的摊位,听著並不熟练的討价还价,观察著人们脸上那种为了一升米、一块布而认真计较、却又在成交后偶尔露出满足笑容的神情。这种神情,与战场上捨生忘死的决绝、田地里挥汗如雨的艰辛、学堂中求知若渴的专注都不同,它更世俗,更琐碎,却也充满了真实生活的烟火气。 “经济萌芽了。”他对陪同的吴学究低声道,“你看,人们开始不仅仅为了活命而劳作,也开始为了活得更好一点而交换、而计算。这是信任的產物,信任我们的堡规能保护他们的劳动所得,信任未来不会朝不保夕。” 吴学究感慨:“是啊,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而今,更有余力以通有无。此虽小道,亦可见我堡生机。只是这市集纷爭……” “纷爭是好事。”陈星微微一笑,“说明利益关係复杂了,需要更精细的规则来调整。律法就是在解决这些纷爭中不断完善生长的。让李鼠他们好好处理,积累案例,將来修订律法时,这些都是宝贵的依据。” 他停在一个卖儿童木玩具的摊位前,拿起一个简陋但看得出用了心雕刻的小木马,用几枚新铸的、粗糙但重量標准的“星火通宝”换了下来。“经济活起来了,货幣的需求自然会產生。不过不急,让它自然生长,我们只需確保基本的公平和度量衡的准確。” 雪后的阳光照在熙攘的市集上,融化著瓦檐的冰凌。空气中混杂著牲口气味、食物香气、以及人们呼出的白雾。討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工具敲打声交织在一起。这里没有宏伟的蓝图,只有最朴实的生存与交换的智慧在悄然勃发。 星火堡的经济,就像石缝中钻出的第一丛绿草,虽然柔弱,却预示著冰封之下,一片更为广阔、复杂的生態正在孕育。它为这座乱世堡垒注入了另一种生命力——不仅仅是生存的坚韧,还有发展的渴望与生活的温度。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初步成型的法律框架与相对稳定的秩序之上,如同幼苗离不开土壤。 陈星知道,距离真正的商品经济还差得很远,但这一抹萌芽的绿色,已经让他看到了在血腥乱世中,构建一种良性循环的、可持续的社会生態的可能性。这或许,比单纯的军事胜利,更让他感到欣慰与充满希望。当然,他同样清楚,这稚嫩的萌芽,需要更坚固的“墙”来抵御即將到来的寒冬风暴,才能有机会迎来属於自己的春天。 第95章 骑兵扩建 冬雪初融,泥土的芬芳混杂著未散尽的寒意,瀰漫在星火堡西侧新开闢出的广阔跑马场上。这里原是靠近河流的一片起伏草甸,如今被平整拓展,竖起了一圈简易的木栏,地面上的残雪已被马蹄反覆践踏成泥泞与冰碴的混合物。此刻,场中正迴荡著如雷的马蹄声、粗糲的呼喝与尖锐的竹哨声。 慕容明月一身利落的红色骑装,外罩轻便皮甲,乌黑的长髮在脑后高高束成马尾,隨著她胯下那匹神骏的黑色战马来回奔驰而甩动。她目光锐利如鹰,扫视著场中正在操练的骑队。这已不仅仅是她当初带来的三百慕容部旧部骑兵,队伍明显庞大了许多,粗略看去,已近六百骑。 野狼坡一战及后续的清扫,星火堡缴获了超过四百匹战马,其中不乏来自黑山军与胡人部落的优良品种。这些缴获,加上慕容部原有的马群以及通过互市从北面草原部落零散换购的马匹,为骑兵的扩张提供了宝贵的物质基础。然而,要將这些马匹和新增人员整合成一支真正强大的骑兵力量,远非简单的数字叠加。 “扩建骑兵”,在陈星与慕容明月共同制定的规划中,被赋予了超越单纯增加兵种的意义。它是军事力量的强化,是融合胡汉的深化,更是未来机动作战、拓展生存空间的关键臂膀。陈星將此事全权交予慕容明月总责,给予她最大限度的资源调配权和人事自主权。 慕容明月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是“人”与“马”的適配。新增的马匹脾性各异,有些是温顺的驮马改良,有些则是烈性难驯的战马。新增的人员则更为复杂:一部分来自星火营中表现出色、对骑射有天赋或强烈兴趣的汉人青壮;一部分是从归化营中严格筛选、身家清白且骑术基础扎实的胡人;当然,核心骨干仍是忠诚勇悍的慕容部旧部。 如何將不同背景、不同骑术水平、甚至语言习俗都不同的人,与脾气各异的马匹有效结合,形成战斗力?慕容明月拿出了草原部族训练骑手的狠劲与星火堡特有的“章法”。 她將六百余骑分为三个梯次。第一梯次,由一百五十名最精锐的慕容部老兵和少量汉人精锐组成,名为“锋矢营”,人马皆优,装备最好,负责攻坚、突击、以及作为教导队。第二梯次,约三百骑,由骑术基础较好、但经验或配合尚欠的新老人员混编,称为“翼骑营”,重点训练阵型配合、长途奔袭、以及马上格斗与骑射。第三梯次,约一百五十骑,多为骑术生疏的新手或与马匹尚在磨合期者,称为“礪锋营”,进行最基础的骑乘、控马、保养及简单战术动作训练,並承担部分辅助巡逻与传令任务。 训练是极其严苛甚至残酷的。慕容明月制定了详细的《骑训操典》,从马匹的日常刷洗餵养、鞍具检查保养,到骑手的上下马姿势、平衡训练、口令响应、阵型变换、长途耐力、恶劣地形通过、乃至人马协同的战术手势,皆有明確要求和反覆操练。她本人每日黎明即起,亲自督导各营训练,经常亲自示范,纠正动作,其要求之严,令许多习惯了散漫或仅凭勇力衝杀的胡人战士都暗自叫苦,更別提那些汉人新丁。 “控不住马,便控不住战场!马是你们的伙伴,不是木头!怠慢了它,战场上它就会要了你的命!”慕容明月清冷的声音时常响彻训练场。她强调人马一体的默契,要求骑手必须熟悉自己坐骑的脾性、耐力极限和特殊习惯。为此,她甚至规定每名骑手必须亲自参与大部分照料自己战马的工作,建立情感联繫。 训练场的一角,几名从匠作组调来的工匠,正在慕容明月指定的几名老兵协助下,试验改进马具。除了用新炼的钢材打造更坚固耐用的马蹄铁、马鐙环、鞍桥配件外,重点在於“双边高桥马鐙”的普及与標准化。虽然马鐙早已有之,但星火堡匠作组在陈星点拨下製作的这种马鐙,设计更符合人体工学,悬掛更稳固,大幅提升了骑手在马上的稳定性和发力效率,使得骑兵可以更轻鬆地做出复杂战术动作,並解放双手使用更重的武器或更精准地开弓放箭。这一改进,看似微小,却对骑兵战斗力的提升有著潜移默化的巨大影响。 装备的更新也在同步进行。利用新炼的优质钢材,匠作组开始小批量打造更適合骑兵使用的弯刀、加长加重的骑枪、以及为精锐骑兵配备更精良的复合弓。皮甲的防护部分也得到加强,关键部位开始尝试镶嵌薄钢片。这些装备优先配发给“锋矢营”和部分“翼骑营”精锐。 除了个人技艺与装备,慕容明月极为重视骑兵的战术协同。她將草原骑兵擅长的散兵游骑、袭扰包抄,与汉军步兵结阵、旗號指挥的部分理念相结合。训练中,反覆演练小队的穿插分割、百人队的侧翼突击与迂迴、以及数百骑规模的集群衝锋与快速转向。竹哨、旗语、特定顏色的三角小旗被引入作为战场通讯的补充,力求在高速机动中保持基本的指挥链路。 这一系列举措,消耗巨大。精饲料的供应,铁料与皮革的持续投入,专业匠人的工时,以及数百精锐劳力长期脱產训练带来的隱性损失,都是沉甸甸的成本。赵铁柱曾私下跟陈星嘀咕:“明月统领那边,简直就是个吞金兽…啊不,吞铁吞粮兽!”周大山也常为优先保障骑兵装备而与民务、筑城方面扯皮。 但陈星態度坚决。“骑兵是我堡未来之矛,是打破僵局、拓展生存空间的关键。现在投入虽大,未来回报更大。铁柱,粮食调配要优先保障战马精料;大山,铁料分配,骑兵装备与筑城工具同等优先级。” 这一支持,让慕容明月可以心无旁騖地投入骑兵建设中。她心中也憋著一股劲,既是为了证明自己和新骑兵的价值,更是为了不辜负陈星的信任与期望。她与陈卫多次交流步兵与骑兵的配合战术,设想未来步骑协同作战的各种场景。 训练之余,慕容明月也有意促进胡汉骑手之间的融合。她规定日常训练指令必须使用汉语,鼓励不同背景的骑手结对互助,甚至组织一些小型的、跨营的骑术比赛或团体竞技,胜者有额外功勋奖励。慢慢地,训练场上除了严厉的呵斥与口令,也开始出现不同口音的互相调侃、比赛获胜后的欢呼、以及休息时围著篝火分享乾粮、用结结巴巴的语言交流骑术心得的场景。一种基於共同身份和共同磨礪的战友情谊,在悄然滋生。 这一日,陈星与吴学究、陈卫等人一同前来视察骑兵训练。只见跑马场上尘土飞扬,“锋矢营”正在进行高速穿插变阵演练,百五十骑如臂使指,在急促的竹哨声中忽而聚拢如箭,忽而散开如网,马蹄声整齐得令人心悸。“翼骑营”则在练习骑射,箭靶设在百步外,骑手们控马小跑,在顛簸中张弓搭箭,虽然命中率还不算太高,但动作已颇为流畅。更远处,“礪锋营”的新手们还在跟倔强的战马较劲,摔得人仰马翻者不在少数,但爬起后骂骂咧咧又翻身上马的劲头,却也透著股不服输的韧性。 慕容明月策马迎了过来,额头带著细汗,眼神明亮:“堡主,诸位。” “气势初成。”陈星点头赞道,“辛苦你了。” “分內之事。”慕容明月抹了把汗,“只是成军尚早。人马磨合、战术纯熟、装备齐整,至少还需一冬苦练。且现有马匹仍显不足,良驹更少。若能再得两百匹好马,锋矢、翼骑两营便可满编,战力当可再上一阶。” 陈卫看著场上奔腾的骑队,感慨道:“假以时日,此必为我星火堡一支强军!届时步骑协同,进可攻,退可守,方圆百里,何处不可去得?” 吴学究捻须微笑:“骑兵扩建,不仅是兵甲之利,更是人心之聚。观场上胡汉儿郎同场操练,互相砥礪,此景大善。” 陈星望著远处地平线,那里是广袤而未知的北方草原。“马匹的事,我会想办法。互市、贸易、甚至…將来或有別的途径。明月,你只管放手练兵。我要的,不仅是一支能衝锋陷阵的骑兵,更是一支懂得为何而战、忠诚不二的铁骑。”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慕容明月郑重頷首:“明月明白。” 寒风掠过跑马场,捲起尚未化尽的雪沫,扑打在骑手们冻得通红却神情专注的脸上。训练仍在继续,號令声、马蹄声、弓弦震动声,交织成一首粗獷而充满力量的乐曲。这支正在迅速成长的骑兵,如同星火堡伸出的、正在淬火打磨的利爪。它尚未经歷真正的血火考验,但其所蕴含的锋芒与潜力,已让所有目睹者心生凛然。 第96章 外交成果 寒风裹挟著细碎的雪粒,从北方的草原深处席捲而来,吹过星火堡西面的互市,將摊位上的皮毛吹得簌簌作响,也带来了远方更为凛冽的气息。然而,在这片由简易木棚和摊贩组成的边境集市上,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活跃,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因为今天,星火堡將迎来一群特殊的客人——来自北方草原深处、一个名为“白鹿部”的中型胡人部落的正式使团。 “白鹿部”並非慕容明月出身的慕容部那样的纯游牧部落,也不同於之前被星火堡击溃的巴鲁特部那般彪悍好战。他们占据著北方一片水草丰美、且拥有一条小型商道节点的河谷地带,人口约两三千帐,以牧业为主,兼营部分皮毛加工与南下贸易,作风相对务实,与周边汉人坞堡、胡人部落保持著一种谨慎而灵活的关係,既不轻易依附强权,也儘量避免无谓衝突。在星火堡崛起、尤其是大破黑山军前锋后,“白鹿部”便通过零星商旅,对南边这个新兴势力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而星火堡方面,隨著骑兵扩建计划的推进,对优质战马的需求变得空前迫切。慕容部带来的马匹和缴获的马匹虽有一定数量,但良驹比例不高,且长期繁殖培育需要时间。通过互市零散收购,数量有限,价格高昂,且难以保障稳定供应。若能直接与一个拥有一定马匹资源的草原部落建立稳定的贸易关係,无疑是解决战马瓶颈的捷径。 同时,从更广阔的战略视野看,与“白鹿部”这样的中型部落建立联繫,也有助於打破星火堡在北面可能面临的孤立局面,在黑山帅与更北方其他潜在威胁之间,嵌入一个缓衝或潜在的盟友,至少也是一个需要爭取的中立者。 因此,当“白鹿部”通过商队传递出希望进行“正式商谈”的意愿时,陈星与吴学究、慕容明月等人仔细研判后,决定给予积极回应。经过数轮低调的前期接触和条件试探,双方终於敲定了这次使团互访。星火堡这边,由吴学究作为主使,慕容明月以骑兵统领及“白鹿部”熟悉的草原贵女身份为副使,陈卫率一队精锐骑兵护卫,前往边境预定地点迎接。 此刻,在互市旁特意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上,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颇具草原风情的宽大毡帐,帐內铺著新鞣製的羊皮,中间燃著炭盆。吴学究一身整洁儒袍,端坐主位,气度沉凝。慕容明月换上了代表慕容部贵女身份的盛装,静静地坐在一旁,神色平静。陈卫全身披掛,按剑立於帐门內侧,目光锐利。帐外,星火堡的旗帜与“白鹿部”绘有白色奔鹿图案的旗帜並列飘扬。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约三十人的骑兵护卫著一辆装饰著彩毡的马车,缓缓来到帐前。为首一名中年胡人骑士,头戴貂皮帽,身穿锦边皮袍,腰佩镶嵌宝石的弯刀,面容粗獷,眼神精明。他利落下马,目光扫过帐外肃立的星火堡骑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郑重。马车上下来一位头髮花白、手持镶嵌绿松石木杖的老者,以及一名年轻武士打扮、眼神好奇地打量四周的胡人青年。 “白鹿部使者,长老乌恩,携我部少主哈森,奉大头领之命,前来拜会星火堡主及诸位贵人。”中年骑士上前,用带著口音但颇为流利的汉话朗声道,同时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草原礼。 吴学究起身,拱手还礼:“老夫吴潜,受我堡主陈星之託,在此恭迎乌恩长老、哈森少主。堡主军务繁忙,未能亲迎,特命老夫与慕容统领全权接待,还望见谅。帐內已备薄酒粗食,请!” 双方见礼,入帐分宾主落座。简单的寒暄与互赠礼物后,气氛渐趋缓和,但也迅速切入正题。 乌恩长老轻咳一声,抚著木杖,缓缓道:“吴先生,慕容统领。我白鹿部居於北方河谷,向来与南边邻居和睦相处,互通有无。近年闻听星火堡崛起於南,治民有方,军容严整,尤以野狼坡一战,威名远播。我部大头领深表钦佩,亦愿与贵堡建立长久之交。” 吴学究捻须微笑:“长老过誉。我堡主常言,胡汉皆炎黄子孙,乱世求生,本应守望相助。贵部能远道而来,共商友好,我堡上下,不胜欢迎。却不知,贵部於这『长久之交』,有何具体设想?” 谈判正式开始。乌恩长老代表白鹿部,提出了他们的核心诉求:希望与星火堡建立稳定的“和平通商”关係。白鹿部可以用皮毛、奶酪、牲畜、部分药材,交换星火堡的粮食、盐、铁器、布匹、茶叶等物。他们特別强调了商道安全,希望星火堡能保障其商队在其控制区內的通行安全,並给予一定的关税优惠。 吴学究认真倾听,不时与慕容明月交换眼神。慕容明月適时补充,从草原部落的角度,对皮毛等级、牲畜健康標准、交易时间节点等提出了一些专业意见,贏得了乌恩长老和那位年轻少主哈森的频频点头,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贵部所提,甚合情理。”吴学究待对方说完,缓缓开口,“互通有无,惠及双方,我堡亦乐见其成。保障商路安全,自是应有之义。然……”他话锋一转,“我堡亦有几点关切,需与贵部明晰。” “先生请讲。” “其一,商贾往来,贵在诚信公平。我堡愿以公道市价与贵部交易,但需约定基本货物质量標准与计价方式,並设立常驻互市理事,处理日常纠纷,以免小隙坏了大谊。” 乌恩长老点头:“此乃正理。我部亦痛恨欺诈之行。” “其二,”吴学究目光微凝,“我堡知贵部盛產良马。我堡骑兵扩建,需马甚殷。希望在此次通商协议中,能特別约定,每年贵部需以约定价格,优先售予我堡一定数量的健壮战马,至少…三百匹。而我堡,可以优惠价格,向贵部提供部分贵部急需的、我堡特有之物,比如…更优质的铁製农具、特定药品、乃至协助贵部搭建更牢固的越冬棚圈。” 战马,才是星火堡此番谈判最核心的目標。乌恩长老与哈森少主对视一眼,神情变得严肃。战马是草原部落的重要战略资源,大规模出售给一个正在崛起的、拥有强大步兵和新兴骑兵的势力,需要慎重。 “三百匹…並非小数目。”乌恩长老沉吟道,“且战马不同於普通牲畜,遴选、驯养皆需时间精力。价格方面…” 慕容明月这时开口,用流利的胡语直接对哈森少主道:“少主年轻,当知骏马配英雄。我星火堡骑兵,如今已近七百,皆按草原之法与汉家军律苦练。若得良马,便是如虎添翼。贵部与我堡交好,提供良马,既是贸易,亦是投资。他日我堡骑兵驰骋草原,扫平如黑山帅那般劫掠成性、威胁所有牧人安寧之恶徒时,白鹿部的朋友,必將获得更长久的和平与更广阔的商机。” 她的话既点明了星火堡的潜力和共同敌人,又將战马交易提升到了战略合作的高度。哈森少主年轻气盛,闻言眼睛微亮,看向乌恩长老。 乌恩长老捻著鬍鬚,思虑良久。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星火堡的崛起势头和展现出的治理能力,確实值得投资。与一个讲规矩、有潜力、且同样面临黑山帅威胁的邻居加强绑定,对白鹿部长远来说利大於弊。只是这战马数量… 经过一番激烈的討价还价,最终达成妥协:白鹿部承诺,首年向星火堡提供不少於两百匹合格战马,之后每年根据马群情况协商,但至少保证一百五十匹的稳定供应。星火堡则给予白鹿部商队最惠待遇,关税减半,並承诺以优惠价格提供一批急需的铁製工具和部分稀缺药品。同时,双方约定互设常驻代表,定期会晤,协调贸易与边境事宜。 “其三,”吴学究最后提出,也是最敏感的一条,“为示诚意,共御潜在之敌,我堡希望与贵部达成一项默契:任何一方在遭受第三方无端攻击时,另一方需保持善意中立,並不得允许攻击方军队借道或获得物资支持。同时,建立边境情报共享机制,互通可能威胁双方安全的重大动向。” 这一条涉及准军事同盟,乌恩长老非常谨慎。最终,双方同意措辞改为“秉持和平友好之精神,任何一方遭受攻击时,另一方应予以道义支持,並在自身安全不受威胁前提下,考虑提供必要的人道援助与情报通报。” 算是达成了一种较鬆散的安全谅解。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天。当夜幕降临时,一份用汉、胡两种文字书写的《星火堡与白鹿部和平通商及友好条约》草案终於擬定。虽然只是草案,还需双方首领最终確认用印,但核心框架已然敲定。 毡帐內燃起牛油蜡烛,双方代表举杯共饮。气氛比初到时热烈了许多。乌恩长老感慨道:“吴先生学识渊博,慕容统领英气逼人,陈將军威严整肃,星火堡果真是人才济济。与贵堡打交道,痛快!” 吴学究笑道:“长老过谦。贵部务实通达,目光长远,方是合作良伴。愿此约一成,我两方百姓,皆得实惠安寧。” 哈森少主则对慕容明月的骑术和治军之道颇为钦佩,约定日后要多多交流。慕容明月也客气回应。 当白鹿部使团带著条约草案和星火堡回赠的礼物,在星火堡骑兵的护送下离开边境,消失在北方草原的暮色中时,吴学究和慕容明月並肩而立,望著他们远去的方向。 “战马之事,算是开了个好头。”慕容明月轻声道,“每年两百匹,若能持续,数年之內,我骑兵战力必有大改观。” 吴学究頷首:“不止於马。此约若成,我堡北面压力可减,多一友邻,少一隱忧。且通过贸易,可源源不断获取草原皮毛、牲畜,输出我堡之物產,经济上亦是大利。更重要的是,此例一开,其他观望之部落或势力,或会效仿。我堡之外交局面,將豁然开朗。” 消息传回星火堡,陈星仔细审阅了条约草案,对吴学究和慕容明月的谈判成果表示满意。“白鹿部是块试金石。此约成功,意义重大。不仅在於战马,更在於我们证明了,在这胡汉交错、弱肉强食的乱世,除了征服与臣服,还有一种基於互利共贏的交往模式,可以走得通。” 他当即批准草案,命李鼠以最快速度誊抄用印,並准备相应的回礼与派驻代表的人选。同时,指示陈卫,加强对新获战马渠道的对接与检验工作,確保马匹质量。 星火堡的外交棋盘上,落下了有力的一子。这不仅仅是商业协议,更是战略布局的延伸。它像一道坚韧的丝线,开始將星火堡与更广阔世界连接起来,为其在即將到来的、与黑山帅的生死对决中,增添了宝贵的迴旋余地和资源保障。乱世中的生存之道,除了高墙与利剑,有时,也需要穿越草原的风带来的契约与承诺。 第97章 春耕丰收 时令踏入初夏,阳光变得热烈而慷慨,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星火堡內外新垦的田野上。去年秋冬种下的、作为“西域奇粮”被寄予厚望的第二季土豆,迎来了它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大规模的收穫季。空气中瀰漫著泥土被翻开后特有的腥气,以及一种越来越浓郁的、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期待。 早在收穫前半月,赵铁柱便如同最精明的老农,几乎日日泡在田垄间,观察著那些看似平凡无奇的绿叶茎秆。当植株开始自然枯萎,地下的块茎停止膨大,他便迫不及待地召集各屯点管事和有经验的老农,宣布开镰收穫。 收穫的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却是滔天巨浪般的热情。几乎不需要过多动员,所有暂时能从筑城、训练和其他劳作中抽调出来的人手——包括归化营的劳力、部分表现良好获准参与集体劳作的“教化营”俘虏,乃至学堂里放了“农忙假”的半大少年,都扛著各式各样的农具,涌向了划分好的各片土豆田。 陈星与慕容明月、吴学究等人也来到了东屯最大的一片示范田边。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土质经过改良,管理也最为精细。赵铁柱亲自带著一队经验最丰富的农人,负责这片田地的“首收”,既为测定產量,也为之后的收穫提供標准流程。 “堡主,您看好了!”赵铁柱声音洪亮,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把特製的、宽大扁平且异常锋利的铁锹,对准一株已经完全枯萎的土豆植株根部,用力斜插下去,再小心地一撬。 泥土被翻开,露出下面纠缠的根须,以及……一颗颗沾著新鲜泥土、大小不一的黄色块茎!大的有成人拳头大小,小的也有鸡蛋般大,密密麻麻地簇拥在根部周围。 “出来了!出来了!”周围爆发出一阵压低的惊呼。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一株作物下面能挖出这么多、这么大的块茎,对绝大多数从未见过土豆的古人而言,视觉衝击力依旧无比强烈。 赵铁柱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泥土,將一颗颗土豆捡拾出来,放入旁边的藤筐里。他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很快,第一株土豆的收穫完成,藤筐底部铺上了厚厚一层。 “快!称称!称称!”有人迫不及待地喊道。 早有准备的户政所书吏,抬来一桿经过校准的大秤。赵铁柱將那一筐土豆倒进秤盘。秤桿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高高翘起。 “一株……净重四斤七两!”书吏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四斤七两!”这个数字被迅速传开,引起更大的骚动。按照传统的粟麦收成,一株作物能產几两粮食已算不错,这土豆一株竟能產出数斤可食之物! “继续!多挖几株看看!”陈星虽然心中早有预期,此刻也难掩振奋。 赵铁柱和农人们干劲更足,连续挖了十株,一一过秤。最少的一株也有三斤出头,最多的一株甚至超过了五斤。平均下来,单株產量稳稳超过四斤。而这片示范田的种植密度,经过合理规划,亩均株数超过两千。 简单的乘法在人们心中快速计算,得出一个让他们头晕目眩的数字:亩產……可能超过八千斤!甚至更高!。 “天爷啊……这…这真是神仙给的粮食吗?”一位满头白髮、耕种了一辈子的老农,颤巍巍地抓起一颗沾泥的土豆,浑浊的老眼中泪光闪烁,“老汉我活了七十岁,没见过…没见过这么能长的地!一亩地,怕不是能养活十口人一年?” “何止十口!还得顿顿管饱!”旁边有人激动地接口。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伴隨著一筐筐、一车车被从泥土中翻掘出来的金黄土豆,迅速席捲了整个星火堡控制区。每一块田地的收穫现场,都变成了欢乐与震撼的海洋。妇孺们蹲在田埂边,手脚麻利地將挖出的土豆按大小分拣,装入更大的箩筐或直接堆放在铺开的草蓆上。青壮们则挥汗如雨,一锹接著一锹,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每挖出一窝硕果纍纍的土豆,都会引来一阵由衷的讚嘆和欢笑。连那些原本麻木的“教化营”俘虏,看著堆积如山的食物,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呆滯和难以理解的光彩——他们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丰饶的收穫。 东屯、南哨营、主堡周边新垦区……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和堆积起来的土豆小山。道路上车马穿梭,將收穫的土豆运往各处新建的、特意加固防潮的大型粮仓。粮仓的管理者们忙得脚不沾地,指挥著人手將土豆分层堆放,中间留出通风空隙,並撒上乾草木灰防虫防潮。 產量统计在紧张进行。数日后,一份初步的匯总报告摆在了陈星案头。儘管部分新垦土地產量稍低,但综合平均下来,第二季土豆的亩產,竟然达到了令人咋舌的六千五百斤以上!总计收穫的土豆,折合粟米,足够现有全部人口敞开肚皮吃上一年多,还有大量富余可用於餵养牲畜、交换物资、乃至作为战略储备! “粮食危机,彻底解除了。”吴学究拿著报告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位向来沉稳的老先生,此刻也激动得满面红光,“堡主!有此神粮,我星火堡根基稳如磐石矣!民心所向,再无饥饉之忧!” 陈卫也感慨道:“军中士卒闻此消息,无不欢呼雀跃。饱食方能练兵,家中有粮,心中不慌。此乃强军之本!” 慕容明月亲眼见证了草原部落因一场白灾或乾旱便可能凋零的惨状,深知粮食对凝聚人心的重要性,此刻看向陈星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带来的,不仅仅是胜利与秩序,更有这种近乎神跡的、让土地爆发出惊人生命力的“知识”。 赵铁柱更是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俺老赵早就说了,堡主拿出来的,肯定是好东西!看看!看看这堆成山的土豆!以后咱们星火堡的人,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丰收的喜悦,最直接地反映在普通堡民的脸上和心中。许多新近归附、心中仍存忐忑的流民,此刻终於將最后一丝疑虑拋到了九霄云外。能让人吃饱饭的地方,就是天堂!他们开始真正將星火堡视为家园,视为可以託付性命与未来的归宿。街头巷尾,人们谈论的不再是往日的顛沛流离与对未来的恐惧,而是“你家分了多少土豆”、“打算怎么吃”、“明年要不要也申请多种两亩”。一种踏实、富足、充满希望的氛围,如同初夏温暖的空气,瀰漫在每一个角落。 陈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下令,在基本口粮配给之外,按《功勋令》和家庭人口,向所有堡民额外发放一批土豆作为“丰收红利”,並允许在官方监管下,部分土豆可以进入刚刚萌芽的市集进行有限交换,进一步活跃经济。 同时,他指示吴学究和李鼠,组织人手,大肆宣传此次丰收,將“土豆神粮”与“星火堡主仁德”、“星火堡法度保障”、“胡汉齐心耕作”等概念捆绑在一起,通过学堂、宣讲、乃至简单的歌谣,强化民眾的归属感与认同感。他还特別强调,要將丰收的消息,通过贸易渠道和情报网络,有选择地传播出去——既是彰显实力,吸引更多流民来投,也是对潜在敌人的一种无形威慑:一个粮草如此充足的势力,绝非可以轻易撼动。 堆积如山的金黄土豆,被小心翼翼地储存进一座座坚实的粮仓。看著粮仓渐渐被填满,负责守卫的士卒腰杆挺得更直,巡逻的步伐更加有力。匠坊里,工匠们敲打铁器、製作工具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更加欢快而有节奏。学堂里,孩子们朗读“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诗句时,脑海里浮现的,或许已是那实实在在的、金灿灿的土豆山。 乱世之中,有什么比亲眼看见、亲手触摸、亲自拥有如此海量的粮食,更能让人感到安心与力量呢?星火堡的民心,在这场空前的大丰收中,经歷了野狼坡血战之后的又一次剧烈沸腾与沉淀,变得前所未有的凝聚与狂热。人们对陈星的崇拜与信赖,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站在新筑起一段的堡墙上,望著下方粮仓区进出不息的人流车马,以及远处田野里仍在进行收尾工作的身影,陈星对身旁的慕容明月轻声道:“现在,我们才算真正有了应对任何风暴的底气。墙在筑,粮已足,民心可用。” 慕容明月点头,望著夕阳下泛著金光的田野和堡內升起的裊裊炊烟,轻声道:“这景象,很美。比草原上最肥美的夏牧场,更让人感到安寧和希望。” 是的,希望。金黄色的土豆,如同无数颗饱满的种子,不仅填满了粮仓,更在每个人心中,种下了对富足、安寧未来的坚定信念。这份由丰收带来的、沉甸甸的希望,將成为星火堡迎接即將到来的、更为严峻考验时,最坚韧的精神鎧甲与最充沛的力量源泉。 第98章 人口破万 金黄色的土豆堆满了粮仓,也堆满了星火堡所有军民的心。丰收的消息,如同季风,携带著“吃饱饭”这个乱世中最具诱惑力的承诺,以星火堡为中心,向著更远、更荒僻的角落席捲而去。它穿透了丘陵,越过了河流,钻进了那些在饥寒、匪患与战乱夹缝中苦苦挣扎的流民聚落、溃兵团伙、乃至某些濒临崩溃的小型坞堡的耳朵里。 起初只是零星的、试探性的询问。几个面黄肌瘦、携家带口的流民,循著模糊的传闻,战战兢兢地出现在星火堡东门外的流民接纳点,一边喝著稀粥,一边用狐疑而渴望的眼神打量著周围井然有序的一切。当他们亲眼看到那堆积如山的土豆,亲耳听到登记书吏用平静的语气讲述《功勋令》和授田政策,並拿到写著家庭成员名字、盖著户政所简易木印的临时身份木牌时,麻木的眼神里开始闪烁起难以置信的光芒。 消息在倖存者之间口耳相传的速度,超乎想像。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越来越多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人们,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他们有的来自更南边被战火彻底摧毁的村落,有的来自西面被胡骑反覆蹂躪的地带,有的甚至来自东边那些赋税沉重、豪强盘剥的小型割据势力范围。他们之中,有失去一切只剩一条命的农夫,有手艺在身却无以为生的匠人,有家破人亡的退伍老兵,也有拖儿带女、只想找一处安稳角落活下去的普通百姓。 星火堡东门外,原本还算宽敞的临时接纳营地,迅速变得人满为患。炊事班架起的大锅从两口增加到八口,日夜不停地熬煮著掺了土豆块的稠粥。户政所的书吏们忙得头都抬不起来,登记名册的麻纸消耗速度惊人。李鼠不得不紧急抽调学堂里文字功底较好的少年前来帮忙。王健也带著医护训导班的学员,在营地边缘搭起更多的简易草棚,为那些病饿交加的新来者进行初步诊治和隔离。 人流的高峰出现在土豆丰收消息传出后的第二十天。那一天,从清晨到日暮,东门外络绎不绝的人流几乎未曾断过。到了傍晚清点人数时,单日新登记人口竟然突破了八百!这个数字让负责接纳工作的吏员们都惊呆了。 “堡主!照这个势头,不用等到秋收,咱们的人口怕是要翻上一番还不止!”赵铁柱又喜又忧地向陈星匯报,“人是多了,力气多了,可安置的地方、口粮、工具、还有管理…俺这心里头直打鼓啊!” 吴学究也捻须沉吟:“流民蜂拥而至,固然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然其中难免鱼龙混杂,或有他方细作混入,或有桀驁不驯之徒,更需警惕疾疫隨人流传播。安置、甄別、教化、分配劳役…千头万绪,稍有不慎,恐生乱子。” 陈星站在堡墙上,望著东门外那片熙熙攘攘、如同庞大蚁群般的临时营地,以及更远处道路上仍在蜿蜒靠近的人影,面色沉静。他早已预料到丰收会带来人口激增,但速度之快,规模之大,还是有些超出预期。这既是机遇,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传令:第一,立即扩大东门外接纳营地范围,增建临时窝棚,確保新来者至少有遮风避雨之所。饮水、卫生设施必须跟上,王健的医署要加派人手巡诊,严防疫病。口粮供应不能断,哪怕稀一些,也要让人先吃上饭。”陈星语速很快,思路清晰。 “第二,李鼠,户政所所有人手全力投入登记甄別。登记要细,不仅要记姓名、年龄、籍贯、有无技艺,更要询问来路、同行者、路上见闻。设立『观察期』,所有新登记者,先统一安排在接纳营地或新建的『新附营』,观察十日。期间,由陈卫派锐士都老兵混入其中,暗中观察其言行,排查可疑分子。同时,大力宣讲《堡规》、《星火律》及《功勋令》,明確规矩与期望。” “第三,观察期满后,立即进行初步分流。”陈星继续道,“身家清白、老实本分的农户、匠人、拖家带口者,按原有规划,根据其意愿和能力,分批补充到各屯点垦荒,或进入匠作组、筑城队。青壮单身、身强体健且无劣跡者,经初步训练和忠诚考核后,可补充进『归化营』,作为后备兵源及重体力劳役主力。来歷不明、言行可疑、或有明显恶跡者,单独编列,严加看管,调入『教化营』从事最苦最险之役,以观后效。” 他看向陈卫和慕容明月:“军事方面,新附青壮是重要的兵源,但寧缺毋滥。陈卫,你与明月商议,制定一套更严格的入伍筛选与初期训练方案。首要考察忠诚与服从,其次才是体能武艺。骑兵优先从慕容部推荐及有牧马骑射经验的胡人中选拔,步兵则需加强阵列与纪律训练。” “第四,加快各屯点基础设施扩建。”陈星对赵铁柱道,“新房舍、新垦区、新的水利设施,必须跟上人口增长。所需建材、工具,周大山的匠作组要优先保障。可以组织新附流民以工代賑,边建设边熟悉环境,边挣取功勋。” 一道道指令迅速传达下去。星火堡这架已经高速运转的机器,为了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庞大的人口红利,不得不再次调整齿轮,以更高的负荷和更精细的协作开动起来。 接纳营地迅速向外扩张,新的窝棚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儘管条件简陋,但对於饱经顛沛的流民而言,能有一处固定的、受保护的棲身之所,有每日两顿虽然简单却稳定的饭食,有穿著整齐、按规矩办事的吏员和医护,这已经是梦寐以求的天堂。绝大多数人表现出惊人的顺从与感激,对宣讲的堡规律法听得极其认真,对分配的工作也大多积极完成。 户政所的登记与甄別工作在紧张有序地进行。李鼠借鑑了之前建立情报网络的经验,设计了一套更详细的登记表格和交叉验证方法。陈卫派出的老兵偽装成普通流民,在人群中默默观察,確实发现了几名形跡可疑、言辞闪烁或暗中打听军事布置、粮仓位置的人,都被悄悄標记,隨后由亲卫队以其他名义带走,单独审查。 新的人口如同溪流匯入湖泊,被迅速引导、分流、沉淀到星火堡这个日益庞大的社会机体各个部分。东屯、南哨营等老屯点开始向周边蔓延出新的定居点;匠作组迎来了数十名有铁匠、木匠、陶匠、皮匠等手艺的新成员,生產效率有望进一步提升;筑城工地上,新增的劳动力让夯土的进度明显加快;甚至连新成立的“火器研造队”也分到了两名自称懂得一些炼丹术的古怪流民,被陈卫如获至宝地塞进了隔离研究区。 慕容明月的骑兵选拔也变得更有余地。在严格筛选和背景调查后,一批骑术基础扎实、身家清白的胡人青年和少数汉人骑术好手被补充进“礪锋营”,开始了残酷而系统的训练。 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星火堡控制区总人口,在李鼠最新的统计中,正式突破了万人大关,达到了一万一千七百余!而且增长势头仍在持续。 这个数字,放在和平年代的郡县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当下这片凋敝、混乱的边地,一个崛起不过年余的势力,能有效统治过万人口,绝对是一个惊人的里程碑。它意味著星火堡已经从一个较大的坞堡,真正跃升为一方不容忽视的割据势力。 人口破万的消息在堡內不脛而走,进一步提振了士气。老兵们感到自豪,新附者感到庆幸,所有人都对星火堡的未来充满了更强的信心。市集变得更加热闹,交换的物品和种类也日渐丰富。学堂里,新一批蒙童入学,专修部的课程也吸引了更多有志青年。 然而,核心层却没有被这表面的繁荣冲昏头脑。人口暴增带来的管理压力、资源消耗、內部融合问题、以及必然会引起的外部更强烈忌惮,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在一次核心层会议上,吴学究不无忧虑地提醒:“树大招风。我堡人口骤增,实力大涨,黑山帅岂会不知?其大举报復,恐怕为期不远。且人口过万,內部亦需时间消化磨合,新附者虽多顺从,然其心未附,需以教化、以规矩、以实实在在的好处,徐徐图之。” 陈卫也道:“新兵虽眾,然成军需时。面对黑山帅可能的大军,精锐老兵仍是中流砥柱。需加紧整合训练,不可盲目乐观。” 陈星点头:“先生与陈卫所言极是。人口破万,是喜事,更是责任与考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风暴可能来临前的短暂窗口期,儘快將新的人口转化为建设与防御的力量,將新附的人心凝聚成与我堡同生共死的意志。”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邃:“黑山帅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传令各部,加快一切进度!筑墙、练兵、储粮、整军…我们要让这过万人口,成为敌人啃不下的硬骨头,而不是一盘散沙!” 星火堡,这个由星星之火点燃的堡垒,在收穫了粮食与人口的爆炸性增长后,如同一个迅速发育的少年,骨骼在拔高,肌肉在充实,但同时也迎来了成长中最危险的阶段——它必须儘快学会控制这暴涨的力量,並准备好用这力量,去迎接来自强大敌人的、决定命运的终极考验。 第99章 军容鼎盛 盛夏的骄阳毫无保留地炙烤著大地,连风都带著灼人的热气。然而,在星火堡西侧新落成、並特意加宽平整的“演武校场”上,此刻却瀰漫著一种比烈日更为炽烈、更为肃杀的气息。这里,即將举行星火堡自立堡以来,规模最大、也最为正式的一次全军大阅兵。 校场依傍新筑起的一段北墙,视野开阔,地面以黄土混合细砂反覆夯实,平整如砥。北侧新筑的、高达两丈余的土石观礼台上,张起了遮阳的布幔。陈星一身玄色戎装,外罩轻甲,腰佩长剑,肃然立於台前中央。他的左侧,是同样戎装、按剑而立的慕容明月,红衣在深色甲冑映衬下愈发夺目;右侧则是面容冷峻、身姿挺拔的陈卫。吴学究、赵铁柱、周大山、李鼠、王健等核心文臣与各营主要將领,皆按品阶肃立两侧。观礼台后方,还特地设置了客席,受邀前来的白鹿部使者、堡內德高望重的老者、学堂与匠作代表等,正带著或好奇、或激动、或审视的目光,等待著即將开始的盛典。 校场四周,临时竖立的旗杆上,象徵星火堡的星辰火焰旗与各营、各队的认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数千名全副武装的星火堡將士,已在预定区域集结完毕,鸦雀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甲片轻微碰撞声与战马不耐的喷鼻声,打破这令人屏息的寂静。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武力炫耀,而是对“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战略实施近一年来,尤其是在野狼坡大捷、人口激增后,星火堡军事力量建设成果的一次全面检视,更是凝聚內部人心、对外宣示实力的重大政治举措。 “时辰已到——!”担任司仪的吴学究,今日也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深色衣冠,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將洪亮的声音传遍校场:“星火堡全军大阅,开始——!” “咚!咚!咚!咚!”四声沉重的战鼓擂响,声震四野,拉开了阅兵的序幕。 首先进入校场中央接受检阅的,是星火堡军队的根基与中坚——**重装步兵方阵**。整整三个千人队,三千名精选的步卒,以严整的百人方阵为单位,踏著统一的、沉重而坚定的步伐,从观礼台前正步通过。他们头戴新制的顿项盔,身著由皮革镶嵌钢片加强的札甲或鳞甲,左手持半人高、蒙著牛皮、边缘包铁的宽大长盾,右手紧握长达丈余、矛头闪著寒光的步战长矛,腰间还挎著环首刀。步伐隆隆,甲冑鏗鏘,盾牌如墙,长矛如林。阳光照在擦亮的盔甲与矛尖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没有花哨的呼喝,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武器磕碰甲冑的金属摩擦声,却散发出一种如山如岳、不可撼动的磅礴气势。这便是星火堡赖以在野狼坡硬撼黑山军铁蹄、护卫城墙与百姓的钢铁脊樑。 观礼台上,陈卫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与自豪。这些士兵,大多经歷过血战,又在严格的《军规》与系统的操典训练下,褪去了流民武装的散漫与怯懦,成为了真正的职业军人。 紧隨步兵方阵之后,是弓弩手混合队列。八百名弓手与四百名弩手,同样以百人队为单位行进。弓手背负长弓,腰悬箭囊;弩手则平端著已经上弦、闪烁著幽暗金属光泽的劲弩。他们步伐不如重步兵那般沉重,却同样整齐迅捷。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部分弩手装备的弩机,明显比寻常弩具更为粗壮,机括复杂,望山也更加精细,这是匠作组在陈星点拨下,尝试改进的“蹶张弩”和少数试验性的“腰引弩”,射程与威力远超普通手弩。这只远程力量,是星火堡防御与进攻中不可或缺的锋利獠牙。 接著,大地开始微微震颤。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动。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骑兵集群,在慕容明月的亲自率领下,以战斗队形入场。最前方是那一百五十名最为精锐的“锋矢营”骑士,人马皆覆轻甲,骑士手持加长骑枪,背负复合弓,腰挎弯刀,连战马的面门与胸颈部位都有皮甲防护。他们控马技术精湛,即便以较快的速度行进,队形依旧保持得异常紧密,如同一个移动的钢铁箭头。隨后是近五百名“翼骑营”骑兵,同样装备精良,气势雄壮。殿后的则是仍在磨合训练的“礪锋营”。近七百骑兵,分列数队,如同红色的怒涛,又如同蓄势待发的狼群,带著草原骑兵特有的剽悍与星火堡训练出的纪律,轰然掠过观礼台。马蹄践踏起的烟尘直衝半空,那奔腾的力量感与机动性,与步兵的沉稳厚重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彰显著星火堡如今攻守兼备的军力结构。 白鹿部的使者们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那位年轻少主哈森,盯著那些精良的马具、统一的装备和严整的队形,眼中充满了惊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们草原部落的骑兵虽勇,却罕有如此系统化的装备与严密的阵型训练。 当骑兵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一阵奇特的、由数十辆大小车辆组成的队伍,在数百名辅兵和工匠的推动、牵引下,缓缓进入校场。这是匠作与后勤展示。车上满载著新式打造的攻城锤、可摺叠的飞桥构件、改进的盾车、成捆的標准箭矢、整齐码放的备用甲片与武器,以及——最引人注目也最神秘的——几辆覆盖著厚重油布、由绝对忠诚的亲卫队老兵严密看守的平板车。儘管油布覆盖,但那特殊的方形轮廓和隱约可见的、非金非木的支撑架,仍让人浮想联翩。这正是陈卫直属的“火器研造队”的秘密成果——经过无数次危险试验后,初步定型的几种黑火药应用装置:用於爆破的“轰天雷”、用於火攻的“飞火罐”,以及…少量试验性质的“突火竿”。它们的出现,標誌著星火堡的军事技术,开始触摸到一个崭新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门槛。 观礼台上,除了陈星、陈卫等极少数知情人,连吴学究、慕容明月都未曾见过这些“奇物”的全貌,此刻也不禁屏息凝神。而那些受邀而来的外部使者与代表,更是面面相覷,心中充满疑惑与隱隱的不安。 “全军集结——!”陈卫接过令旗,猛地一挥。 鼓声再变,变得急促而激昂。方才分列式通过的各兵种部队,迅速在校场中央指定的巨大区域內,重新整队集结。重步兵在前,弓弩手居后两翼,骑兵分列左右侧后,匠作后勤车辆居於阵后中央。短短片刻,一个错落有致、攻防兼备的完整军阵便已成形。烈日下,超过五千甲士肃立,刀枪耀目,旌旗蔽空,一股冲天的肃杀之气凝聚不散,连天空的流云都仿佛被这气势所慑,悄然散开。 陈星缓缓走下观礼台,在陈卫、慕容明月的陪同下,步行检阅集结的军阵。他走过一排排士兵面前,目光扫过那些或年轻、或沧桑、但同样坚定而充满热忱的面孔。他偶尔停下脚步,为一名胸前掛著数枚代表战功木牌的伤愈老兵正一正头盔,拍一拍一名紧张得脸色发白的新兵肩膀。没有长篇大论,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目光接触,都让被他注视的士兵胸膛挺得更高,眼神更加灼热。 检阅完毕,陈星重新登上观礼台最高处,面向校场上数千双注视著他的眼睛,以及更远处无数闻讯赶来、在警戒线外围观的堡民。 “星火堡的將士们!”陈星的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全场,“今日,尔等军容,雄壮若此!本堡主心甚慰!” 他停顿片刻,让声浪稍微平息:“一年前,我等初聚於此,不过百人,茫然四顾,强敌环伺,朝不保夕!一年后,我星火堡,拥兵数千,甲冑鲜明,粮草丰足,民心归附!此非天赐,乃是我等將士,用鲜血、汗水、忠诚与铁一般的纪律,一点一滴拼杀出来、建设出来的!” “我们为何而战?”陈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为身后的父母妻儿,不再受胡骑屠戮,不再为饿殍流民!为我们亲手开垦的田地、修筑的房屋,不再被战火焚毁!为我们立下的规矩与法度,能护佑每一个勤勉善良之人!为我们心中的星火,能照亮更多在黑暗中挣扎的生灵!” “野狼坡,我们贏了!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前方!”他指向北方,“黑山帅亡我之心不死!其他虎狼,亦在暗中窥伺!他们怕我们强,恨我们立规矩,更覬覦我们仓中的粮食、脚下的土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告诉他们!”陈星振臂高呼,“我星火堡的墙,够不够高?!” “高——!”数千將士齐声怒吼,声浪直衝云霄。 “我星火堡的粮,够不够足?!” “足——!” “我星火堡的兵,敢不敢战?!” “战!战!战——!”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校场周围围观的堡民也情不自禁地跟著高呼起来,声震四野,连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狂热而坚定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好!”陈星双手下压,待声浪稍歇,沉声道,“记住今日之军容,记住今日之誓言!继续苦练本领,严守军规,爱惜百姓!待敌寇来犯之日,便是我等以手中刀枪,卫我乡土、扬我军威、让星火之名,响彻寰宇之时!” “誓死效忠堡主!誓死捍卫星火!”在陈卫的带领下,全军將士以刀击盾,以枪顿地,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与吶喊。 阅兵在震天的口號与激昂的战鼓声中结束。各部队依次有序退场,返回各自营地。但那股昂扬的斗志与磅礴的军威,却久久不散。 观礼台上,白鹿部的乌恩长老,望著退去的钢铁洪流,沉默良久,最终对吴学究低声道:“吴先生…贵堡军威之盛,纪律之严,实乃老夫生平仅见。尤其那…未示之物,更添神秘莫测。白鹿部能与贵堡为友,实乃幸事。” 吴学究微笑还礼:“长老过誉。我堡只求自保安民,愿与所有守信重诺之邻,永结友好。” 而混在围观人群中的、来自铁岩堡和灰峪堡的暗探,早已脸色发白,趁著人群激动未散,悄然溜走,迫不及待地要將今日所见——那如山步兵、如潮骑兵、神秘车辆以及那冲天彻底的军心士气——儘快回报给各自的主子。 陈星与慕容明月並肩站在观礼台上,望著渐渐空旷的校场和远处渐落的夕阳。 “五千甲士,军容鼎盛。”慕容明月轻声道,“只是,这盛景背后,每日消耗亦是巨大。且新兵仍多,真正经歷大战考验的,仍是野狼坡那些老兵。” “我知道。”陈星点头,“所以更要抓紧时间,以战代练,在真正的决战前,儘可能让更多人见过血,熟悉战阵。黑山帅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这次阅兵,既是凝聚我们自己,也是告诉敌人,更是…告诉那些还在摇摆的人。” 他转向慕容明月,目光深邃:“明月,我们的骑兵,是时候进行一些真正的、小规模的实战演练了。目標,可以放在…黑山帅外围那些不听话的附庸,或者,某些对我们商道构成威胁的匪患上。” 慕容明月眼中锐光一闪:“明白。锋矢营和部分翼骑营,早已按捺不住了。” 第100章 黑山震怒 黑山,並非一座山,而是一片广袤、贫瘠、沟壑纵横的丘陵地带。在它的深处,依託几处险要的天然关隘和早年朝廷废弃的一座小型军堡遗址,经过数年经营扩建,形成了如今“黑山帅”张狂的老巢——“黑山大营”。这里旗帜杂乱,营垒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充斥著汗臭、马粪、劣酒与戾气混合的浑浊味道。瞭望塔上,绘著狰狞黑色山峦图案的大纛在乾燥的热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著。 然而,今日大营中央那座最大、以原木和夯土构筑的“聚义厅”內,气氛却与这慵懒的夏日截然相反,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充斥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与杀意。 黑山帅张狂,年约五旬,身材雄壮,满脸横肉,一道深刻的刀疤从左额斜劈至右嘴角,令其本就凶恶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他並非寻常流寇,早年曾在边军担任中低级军官,后趁乱拉起队伍,凭著狠辣手段和些许行伍经验,吞併周边大小杆子,逐渐成为割据一方、拥兵上万的大军阀。其人暴虐嗜杀,贪吝多疑,自封“黑山天保大元帅”,其麾下也多是被打散的官军、破產的流民、逃犯以及被其裹挟的可怜百姓,军纪极差,以劫掠为生。 此刻,张狂正坐在铺著虎皮的粗糙石座上,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厅中、浑身筛糠般发抖的几名溃兵和探子。这些人,正是数月前从野狼坡侥倖逃脱、歷经艰辛才逃回黑山的部分残卒,以及最近被他派往星火堡方向打探消息、刚刚返回的几路探马头目。 “再说一遍。”张狂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金属摩擦般的嘶哑,“韩猛…我那义子…怎么样了?五千兵马,又怎么样了?” 一名断了一只胳膊、脸色蜡黄的溃兵头目,头也不敢抬,带著哭腔道:“大…大帅…少帅他…他在野狼坡,被那星火堡的贼子…用妖阵困住,又被一个红衣女將一箭射伤…最后…最后被阵斩了…五千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回来的…就…就这些了…”他说著,忍不住痛哭失声。 “妖阵?红衣女將?”张狂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那陈星小儿,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流民头子,哪来的妖阵?哪来的女將?!” 另一名探马头目战战兢兢地补充:“回…回大帅,千真万確!那星火堡如今非同小可!小的们冒死靠近侦察,他们…他们在拼命筑城!城墙比咱们这大营的还高还厚!田里种著一种叫『土豆』的妖粮,听说一亩能產数千斤!堡內市集热闹,胡汉混杂,还有…还有学堂!最近还在大搞阅兵,步兵、骑兵、弓弩手,只怕不下五千,甲冑鲜明,队形严整…还有…还有几辆盖著油布的大车,神秘得很,不知装的什么…” “五千兵马?甲冑鲜明?还他妈有学堂?!”张狂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酒壶杯盏哗啦碎了一地,“老子拼杀十几年,才攒下这点家当!他陈星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儿,崛起不到两年,就敢杀我义子,吞我兵马,还大模大样地筑城练兵,开办学堂?!他以为他是谁?朝廷命官吗?!啊?!” 狂暴的怒吼在聚义厅內迴荡,震得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厅內两侧站立的几十名头目、將领,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韩猛虽非张狂亲生,却是他早年收养、一手带大、最为倚重和宠爱的义子,是內定的接班人。韩猛之死,不仅让张狂痛失爱將,更让其脸上无光,威信受损。而星火堡展现出的发展速度和军事实力,更是严重威胁到了黑山军的生存空间和“霸主”地位。 “还有!”张狂血红的眼睛扫过眾人,“铁岩堡的孙悍,前阵子派人来,说星火堡势大,请老子主持公道,一起出兵剿灭。灰峪堡的胡庸,更是首鼠两端,最近好像跟那陈星勾搭上了!北面白鹿部的老狐狸,居然也派了使者去星火堡,据说还签了什么狗屁通商条约!这帮墙头草,见风使舵的王八蛋!都以为老子黑山军是泥捏的吗?!” 他越说越怒,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佩刀,一刀砍在旁边的木柱上,入木三分:“此仇不报,我张狂还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星火堡不灭,我黑山军迟早被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大帅息怒!”一名面色阴鷙、留著山羊鬍的军师模样的老者上前一步,拱手道,“那陈星小儿確已成气候,不可小覷。然其崛起太快,根基必然不稳。新附之民,其心未附;胡汉混杂,必有隔阂;筑城练兵,耗费巨大;更兼其锋芒毕露,已令周边势力忌惮。此乃其四患也。” 张狂喘著粗气,瞪著军师:“那依你之见?” 军师捻著山羊鬍,眼中闪著算计的光芒:“为今之计,当速发大兵,趁其城墙未全固、新兵未练熟、人心未全附、且与周边未结成死党之际,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荡平!然,不可再如上次那般轻敌冒进。” 他走到厅中悬掛的一幅简陋地图前:“我军需倾巢而出,至少集结一万五千精锐,对外號称三万,以壮声威。兵分三路:一路为主力,步骑混合,携带攻城器械,直扑星火堡正面,吸引其主力,並猛攻其新城墙最薄弱处;一路为偏师,以骑兵为主,绕行侧翼,袭扰其屯点,焚烧其粮田,断其粮道,迫使其分兵;第三路,可为奇兵,挑选死士悍卒,携带火油等物,趁夜色或战事胶著时,设法潜入其堡內或靠近其粮仓、匠作重地,纵火製造混乱,里应外合!” 张狂听著,怒气稍平,但眉头依旧紧锁:“主意不错。但铁岩堡、灰峪堡那边…” 军师阴笑道:“孙悍虽忌惮星火堡,但更怕我们。可再遣使者,许以重利,言明剿灭星火堡后,其地財富人口,与其共分之。至少让他保持中立,甚至出兵助战。至於胡庸那滑头,只需大军压境,表现出绝对优势,他自然知道该倒向哪边。说不定,还能成为我们在星火堡內部的眼线或內应。” “那白鹿部呢?若他们支援星火堡战马…”一名將领担忧道。 “白鹿部商人习性,重利畏威。”军师不屑道,“待我大军一动,兵锋所指,他们自会缩回草原观望。战后,若他们识相,分些好处便是;若是不识相…哼哼,一併收拾了,正好夺其马匹牛羊!” 张狂重重一拳砸在石座扶手上:“好!就依此计!传老子將令:各营各寨,即刻清点兵马粮草,修理军械!所有能战之兵,十日內到黑山大营集结!敢有延误懈怠者,斩!粮草官,给老子凑足三个月粮草!匠营,加紧打造攻城云梯、撞车、拋石机!” 他眼中凶光四射,扫视眾將:“这次,老子要亲自出马!不把星火堡踏成平地,不把陈星小儿的脑袋拧下来当酒壶,不把他那红衣婆娘抢来犒赏三军,老子誓不为人!” “谨遵大帅將令!”眾將轰然应诺,喊杀声充满戾气。 黑山大营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凶兽,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信使带著张狂的严令和许诺,飞马奔向各个附属营寨和铁岩堡。营地里,喝骂声、鞭打声、催促声不绝於耳,士卒们被驱赶著整理行装,磨礪刀枪。简陋的匠作坊里炉火日夜不息,叮噹声不断。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大战將至的、混合著恐惧与贪婪的躁动气息。 而在黑山大营一处阴暗的角落,那名山羊鬍军师,正低声对一名心腹吩咐:“…派最机灵的人,混进往星火堡方向的流民队伍。告诉灰峪堡的胡庸,大帅的意思他很清楚,该怎么做,让他自己掂量。若能立下功劳,少不了他的好处。若敢阳奉阴违…黑山军的刀,可不认人。”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外的星火堡,刚刚结束阅兵的喧囂,正沉浸在一种自信与忙碌交织的氛围中。但在堡主府那间掛满地图的书房里,气氛却並不轻鬆。 李鼠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將一份最新的情报匯总呈给陈星,脸色凝重:“堡主,黑山方向,我们的『眼睛』传回消息。黑山大营异动频繁,信使四出,各附属营寨都在集结兵力,匠坊日夜赶工打造攻城器械。还有…张狂似乎派了特使前往铁岩堡。另外,我们混在通往灰峪堡商队里的人,发现灰峪堡近日加强了东面矮墙的守备,且其堡主胡庸,接见了几批身份不明的访客后,行踪变得诡秘。” 陈星接过情报,迅速瀏览,目光落在“张狂將亲征”、“集结兵力逾万五千”、“携大量攻城器械”、“联络铁岩堡、施压灰峪堡”等关键词上。他抬起头,看向闻讯赶来的吴学究、陈卫和慕容明月。 “终於来了。”陈星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比我们预想的,稍快一些,但也在意料之中。张狂这是要倾尽全力,毕其功於一役。” 吴学究捻须,面色沉凝:“一万五千…即便有夸大,其实际兵力也定然远超野狼坡之时。且携攻城器械,显是做了持久攻坚之备。铁岩堡態度不明,灰峪堡恐有反覆。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陈卫冷哼:“兵来將挡,水来土掩。野狼坡他能败,这次,他照样要碰得头破血流!只是需防其分兵袭扰与奇兵纵火。” 慕容明月道:“骑兵已初步成型,可担当外围游弋、袭扰其粮道、拦截其偏师之任。只是其兵力眾多,需步骑紧密配合,依託城墙,方能最大限度消耗其有生力量。” 陈星走到巨大的形势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黑山大营与星火堡之间的区域。“传令:全堡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状態!筑城工程昼夜不停,优先完成城墙合拢与关键防御设施!各屯点实行军管,老弱妇孺逐步向堡內及核心屯点转移,实行坚壁清野!粮仓、匠作区、医署、水源地,加派重兵守卫,严查奸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张狂想速战速决,我们偏要和他耗!依託高墙,消耗其兵力士气,待其疲惫,再寻机反击。陈卫,你负责全局防御指挥,细化各段城墙防守方案。明月,骑兵主力收缩至堡周机动,但派精干小队前出侦察,务必掌握其主力动向与分兵情况。吴先生,李鼠,全力保障后勤与內部稳定,舆论宣传要跟上,既要让民眾知危,更要让其见信!” “另外,”陈星眼中寒光一闪,“通知我们在白鹿部的常驻代表,提醒他们黑山军可能带来的威胁。同时,通过所有渠道放出风去:黑山帅此来,志在劫掠,所过之处,鸡犬不留!看看那些还在摇摆的邻居,到底怎么选!” 命令一道道发出,星火堡刚刚因丰收与阅兵而沸腾的热血,迅速冷却、凝聚,转化为一种更为坚韧、肃杀的临战状態。战爭的阴云,从未如此刻这般浓重,黑压压地笼罩在星火堡上空。 黑山的震怒,化作了即將南下的钢铁洪流。而星火堡的回应,则是默默收紧的拳头与越发高昂的墙头。决定双方命运,乃至这片区域未来格局的终极对决,已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第101章 危机再临 黑山帅张狂倾巢而出的消息,如同北方骤然压境的铅灰色云层,带著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在短短数日之內,通过星火堡撒向四面八方的“眼睛”和“耳朵”,被不断拼凑、印证、放大,最终化为一份份触目惊心的紧急情报,堆满了陈星书房的桌案。 李鼠的脸色因连日不眠而显得苍白,但眼神却因高度的紧张和专注而异常明亮。他站在书房中央,手中捧著一卷刚刚匯总誊抄完毕的最新敌情摘要,声音略带沙哑,却努力保持著清晰: “堡主,诸位。综合各方回报,黑山军主力动向已基本明晰。” 他的手指划过摊开在巨大桌案上的、最新標註的形势图:“黑山帅张狂,已亲率中军主力约八千人,其中步卒六千,骑兵两千,自黑山大营开拔,沿大路南下。其先锋三千步骑混合,由麾下悍將『独眼彪』刘悍统领,已於三日前出发,沿途清扫小股流匪,徵集粮草,预计五日后抵达我堡北面八十里外的『老鹰嘴』隘口,建立前进营地。” “同时,”李鼠的手指移向地图西侧,“其左路军约三千人,步卒为主,辅以少量骑兵,由头目『过山风』王麻子率领,已离开其西侧附属营寨『狼牙寨』,意图绕行我堡西侧丘陵地带,目標直指我南哨营及后方新垦屯点,企图切断我南北联繫,焚掠粮田,逼我分兵。” “东路军,约两千五百人,骑兵比例较高,由其义子『草上飞』韩冲统领,已从其东面『石砬子』据点出发,动向飘忽,疑是准备迂迴至我堡东面,与铁岩堡方向形成呼应,或寻机袭扰我东屯及互市通道。” 李鼠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数字:“以上三路,加之留守黑山大营及控制其他要点的兵力,黑山军此番动员总兵力,確在一万五千以上,对外號称三万。其主力中军携有大量新造攻城器械,据目击者描述,有加高云梯、简易撞车、以及不少於三十架人力拖拽的轻型拋石机。粮草輜重车队绵延数里,至少备有三月之粮,显是做了长期围困攻坚之打算。” 书房內,陈星、吴学究、陈卫、慕容明月、赵铁柱、周大山等核心人物齐聚,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庞大而具体的威胁被清晰地摊开在眼前时,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还是让每个人的心头都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一万五千…”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乾涩,“咱们满打满算,能拉上城墙打仗的,也就五千多…还得留人守各屯点、看粮仓、防內乱…这…这他娘的差得也太远了!” 周大山也眉头紧锁:“他们的拋石机虽然简陋,但数量多,对我们的城墙,尤其是新筑未乾透的部分,威胁很大。咱们的…那些『火器』,数量太少,还不稳定,只能作为奇兵,难以左右大局。” 陈卫面色冷峻,目光在地图上敌军的三条进军路线上来回扫视:“张狂此番用兵,比韩猛沉稳老辣得多。三路並进,虚实结合。中军主力携重器正面压上,左右两路迂迴牵制,攻我必救,迫我分兵。若我集中兵力守堡,则屯点粮田尽毁,后勤断绝,久之自溃。若我分兵救援,则正中其下怀,可凭优势兵力將我各个击破,或趁我堡內空虚,猛攻一点。” 慕容明月接道:“其左路军『过山风』王麻子,性情残暴,擅长山地流窜袭扰,对我南哨营及后方威胁最大。右路军『草上飞』韩冲,年轻气盛,急於为其兄韩猛报仇,且骑兵较多,机动性强,与铁岩堡若有勾连,则东面局势堪忧。” 吴学究捻须沉吟:“铁岩堡孙悍处,可有新消息?” 李鼠答道:“我们的人冒险抵近观察,铁岩堡大门紧闭,守备森严,未见出兵跡象,但也未对黑山军使者予以驱逐。其游骑在边境活动频繁,似在观望。灰峪堡胡庸…昨日其境內一支小型商队欲进入我互市,被我方哨卡以『战时管制』为由拦下,其带队管事態度强硬,言语间暗示『黑山势大,识时务者为俊杰』,气焰与往日迥异,恐已生变。” “墙头草!”赵铁柱恨恨骂道。 “大势之下,人心浮动,本是常情。”吴学究嘆道,“孙悍忌惮我堡,更畏黑山,骑墙观望,不足为奇。胡庸首鼠,见黑山势大,或已暗中输诚,甚至可能成为黑山內应。此二堡动向,须臾不可不察。”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自从李鼠开始匯报后便一直沉默盯著地图的陈星。他背对著眾人,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 “一万五千对五千,三路围攻,器械占优,还有潜在內患。”陈星缓缓转过身,脸上並无惊慌,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冷冽,“张狂这是要一口气把我们连根拔起,不留任何余地。” 他走到桌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星火堡位置:“但我们,也並非一年前的星火堡。我们有高墙,虽未完全合拢,但主体已坚;我们有足粮,可支一年以上;我们有严规,民心初附;我们有经过血火锤炼的老兵,有初成建制的新军,有…他们意想不到的底牌。”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眾人:“张狂想三路並进,迫我分兵,打一场消耗战、围困战。那我们就如他所愿——不分兵,不浪战,依託坚城,耗死他!” “陈卫,”陈星下令,“从即日起,星火营所有兵力,收缩至主堡及北面、西面关键墙段。南哨营只留必要守军,其余人员、物资,尤其是存粮,全部转移至堡內或东屯核心区。东屯同样实行收缩,老弱入堡,青壮编入守备队,依託屯墙和新建的哨塔联防。放弃外围所有难以坚守的零星据点,实行彻底的坚壁清野!把水井填了,带不走的简陋屋舍烧了,一粒粮食也不给他留!” “明月,”陈星看嚮慕容明月,“你的骑兵,是全军的眼睛和拳头。锋矢营及半数翼骑营,由你亲自统领,不必固守一地,以小队形式,在堡外三十里范围內游弋。任务是:第一,严密监控黑山三路大军,尤其是其輜重粮队、工匠营地、以及那几十架拋石机的动向,每日一报;第二,袭扰其小股侦察、征粮队,延缓其推进,打击其士气;第三,若其分兵袭扰我屯点,视情况予以快速打击,但切记不可恋战,一击即走,以骚扰为主,保存实力。剩下的一半翼骑营和礪锋营,由你指定得力副手统领,作为堡內机动预备队,隨时准备出城反击或支援危急地段。” 慕容明月重重点头:“明白。骑兵利在机动,我会让他们变成扎进黑山军肉里的毒刺。” “赵铁柱,周大山!”陈星继续,“筑城工程不能停!集中所有工匠和劳力,优先完成北面、西面城墙的合拢与垛口、马面、角楼的最后加固。在城墙內侧,每隔百步,搭建临时藏兵洞和物资堆放点。匠作组全力赶製守城器械:滚木、礌石、火油、铁蒺藜、加固的城门和吊桥组件!火器研造队进入最高戒备,所有成品严加看管,等待命令。” “吴先生,李鼠,”陈星最后道,“內部稳定与情报,是重中之重。颁布《战时特別管制令》:实行宵禁,严格控制人员流动,粮食物资实行配给制。加大宣讲力度,让所有堡民知晓黑山军的残暴与我们为何而战。同时,情报网全力运转,不仅要盯著黑山军,更要盯紧堡內,尤其是新附人员密集区,以及…与铁岩堡、灰峪堡有联繫的一切可疑人员。寧可错抓,不可放过!王健的医署,要做好接收大量伤员的准备,防疫药品、绷带、手术器械,务必充足。”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將庞大的危机分解为一项项具体的应对措施。眾人领命,原本有些慌乱的心绪,在陈星沉著冷静的指挥下,渐渐安定下来。 “诸位,”陈星最后环视所有人,语气凝重而坚定,“这是我们星火堡自立堡以来,最大的一场劫难,也是决定我们能否真正在这乱世站稳脚跟、乃至將来星火燎原的生死考验!张狂倾巢而来,是危机,也是机会!若能在此战击败甚至重创黑山军主力,则方圆数百里,將再无敢轻易犯我之敌!星火堡之名,將真正威震北地!” 他深吸一口气:“此战,没有退路!唯有死战,方能求生!愿诸君与我同心,卫我乡土,护我妻儿,扬我军威!” “誓死追隨堡主!与星火堡共存亡!”眾人齐声低吼,眼中燃起决绝的战意。 会议散去,眾人匆匆离去,执行各自的命令。星火堡这台庞大的机器,瞬间切换至最高速的战爭状態。堡墙上哨兵的身影更加密集,街道上巡逻队的脚步更加急促,匠坊里的炉火映红了夜空,搬运物资的车马川流不息。一种混合著紧张、肃杀、却又异常坚定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堡垒。 陈星独自走到新筑的北面城墙最高处,慕容明月默默跟在他身后。远处,夜色深沉,星光黯淡,仿佛预示著即將到来的腥风血雨。 “怕吗?”陈星忽然轻声问。 慕容明月望著北方无边的黑暗,摇了摇头:“草原的女儿,从小就知道,生存就是战斗。只是…这一次,敌人太强,我们没有退路。” “是啊,没有退路。”陈星低语,“所以,我们必须贏。不仅要贏,还要贏得漂亮,贏得让所有敌人都胆寒。” 他伸出手,握住了慕容明月有些冰凉的手。“还记得我说过吗?我们的火种已经点燃。现在,风暴来了。这场风暴,要么將我们的火种彻底扑灭,要么…让它借著风势,烧遍整个荒原。” 慕容明月反手握紧他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力量。“我信你。也信我们亲手建立的这一切。让黑山军的血,来浇灌星火堡的根基吧。” 两人並肩而立,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凝视著危机来临的方向。身后,是逐渐被战爭阴云笼罩,却也因此被激发出全部潜能与勇气的星火堡。前方,是滚滚而来、意图吞噬一切的黑色洪流。 第102章 战前定策 黑山军三路进逼的详细军情,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巨网,將星火堡紧紧笼罩。然而,在这张巨网的中心,星火堡堡主府那间彻夜灯火通明的议事厅內,瀰漫的却不是绝望与恐慌,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与沸腾的战意。炭盆驱散了初夏深夜的寒意,也將墙上巨幅地图前那一张张凝重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陈星、吴学究、陈卫、慕容明月、赵铁柱、周大山、李鼠,以及被紧急召回的南哨营千人將和几位负责关键防段的星火营都尉,济济一堂。桌上摊开的不仅是地图,还有李鼠情报部门匯总的、標註了各种符號与注释的敌情摘要,陈卫与慕容明月连夜绘製的防御部署草图,以及周大山呈报的城防器械与物资储备清单。 “敌情已明,我军收缩与坚壁清野亦在进行。”陈星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炭棒,“张狂的算盘很清楚:中路重兵携器械正面强压,逼我主力固守;两翼迂迴,焚掠粮田,断我后路,乱我人心,迫我分兵。一旦我露出破绽,或被消耗到一定程度,其养精蓄锐的主力便会发动致命一击。” 炭棒在地图上星火堡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所以,我们的应对之策,核心便是八个字——『外松內紧,以静制动』。” 他首先看向陈卫:“陈卫,你负责全局城防。我军兵力不足,绝不能分兵与敌野战。所有战兵,包括星火营主力、守备都精锐、乃至部分表现最可靠的归化营青壮,全部收缩至主堡及相连的关键墙段。放弃所有外围野战工事,连壕沟外的拒马鹿角也只需保留部分以迟滯敌先锋,重点在於城墙本身!” 陈卫肃然点头,指著自己绘製的防御草图:“城墙分段防守已划分明確。北墙、西墙压力最大,各配置两个千人队,由末將与两位都尉分別负责。东墙、南墙各配置一个加强千人队。各段城墙內侧,按堡主吩咐,已开始搭建藏兵洞与物资点,可让守军轮替休整,减少暴露於敌远程火力下的时间。滚木、礌石、火油、铁蒺藜等守城物资,正加紧运送上墙。” “弓弩手如何配置?”陈星问。 “弓弩手集中使用,不平均分配。”陈卫道,“北、西两墙各配置三百弓手、两百弩手,由经验丰富的军官统一指挥,专司杀伤靠近城墙的敌军步兵与压制其弓箭手。东、南两墙各配置一百五十弓手、一百弩手。另设一支两百人的机动弩队,配备蹶张弩与改进弩,由末將直辖,隨时增援吃紧地段或狙杀敌指挥官、器械操作手。” “很好。”陈星转向慕容明月,“明月,堡外之眼与袭扰,全繫於你一身。锋矢营及一半翼骑营,由你亲率游弋。我要你像草原上的狼群,时刻盯著黑山军的三路兵马,尤其是其輜重、工匠与拋石机所在。每日情报必须精准及时。袭扰以迟滯、疲惫、製造恐慌为主,绝不允许与敌大队缠斗,更不许浪战折损精锐。你的目標,是让黑山军睡觉不安稳,走路要提防,推进速度慢如龟爬!” 慕容明月眼中厉色一闪:“明白。我会让『独眼彪』和『过山风』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 “另一半翼骑营与礪锋营,作为堡內总预备队。”陈星补充,“由你指定得力副手统领,屯於西、北两门內,城门洞开,隨时待命。一旦敌攻势受挫,露出疲態或破绽,或是其侧翼袭扰部队过於深入,这便是我们刺出去的匕首!” 赵铁柱和周大山负责的后勤与工事,任务同样繁重。赵铁柱要確保在战事可能持续数月的情况下,粮仓管理万无一失,水源不被污染,城內治安与基本生活秩序不乱,还要组织民夫为城墙输送物资、协助医护运送伤员。周大山则要保障守城器械的持续供应与维修,尤其是对那几十架敌拋石机的反制——他提出在城头加设部分带轮子的、可调整角度的“挡板”和“护棚”,虽然不能完全抵御石弹,但能减少伤亡和墙垛损坏。同时,火器研造队被要求进入隨时可投入战斗的状態,其储存危险品的独立库房外又加派了两队亲卫。 李鼠的情报与內部监控网络也开至最大功率。不仅要继续接收和分析堡外“眼睛”传回的信息,更要严密监控堡內,尤其是新附人员集中区域和与外界有潜在联繫的角落,严防奸细破坏或煽动。吴学究则负责舆论与人心,组织宣讲队反覆申明黑山军的残暴与星火堡战斗的正义性、必要性,颁布《战时奖惩特別条例》,激励士气,同时也要安抚老弱,维持学堂、医署等关键民生设施的运转。 “诸位,此战之关键,在於『耗』字。”陈星总结,炭棒重重敲在星火堡的位置上,“我们要依託这堵墙,把黑山军一万五千人,牢牢地耗在这里!耗掉他们的粮食,耗掉他们的士气,耗掉他们的体力,耗掉他们自以为是的耐心!” “张狂想速战速决,我们偏要和他打持久战!他的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惊人,远离巢穴,补给线漫长。时间每过去一天,他的优势就减弱一分,而我们的墙就坚固一分,堡內军民同仇敌愾之心就凝聚一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当然,死守消耗並非被动挨打。明月的骑兵在外袭扰,是其一。城墙防御,要积极主动!弓弩手要敢於露头射击,精准狙杀!守城士卒要勇於用滚木礌石打击攀城之敌,用火油焚烧其云梯撞车!陈卫,你要组织敢死之士,在夜间或敌军疲惫时,伺机发动小规模逆袭,焚烧其营地器械,不求歼敌多少,但求使其终日惶惶,不得安寧!” “至於其左右两路偏师,”陈星冷笑,“『过山风』想袭我屯点?我们已坚壁清野,他最多烧几间空屋,啃一嘴泥!待其深入,士气懈怠之时,明月的骑兵和堡內预备队,便可寻机给予其狠狠一击!『草上飞』想与铁岩堡勾连?孙悍那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在黑山军显露出绝对胜势前,他绝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只需加强东面警戒,同时…可以適当让一些『消息』传到铁岩堡,比如黑山军粮草不济、士卒怨声载道、或是…我军尚有未露之杀招。” 他最后提到了最敏感,也最具变数的一点:“那些『火器』,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大的变数。周大山,陈卫,务必確保其安全与保密。使用时机至关重要,必须用在最能打击敌军士气、扭转战局的关键时刻。具体如何使用,届时听我號令。” 战略方略至此已清晰呈现:收缩固守,消耗疲敌,伺机反击,奇正相合。虽然依旧是以寡敌眾,被动防守,但整个计划充满了积极主动的算计与韧性。 会议从深夜持续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当眾人领命散去,各自奔赴岗位时,虽然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却比来时更加坚定有神。他们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也清楚自己该如何去做。 陈星独自站在晨曦微露的堡墙上,望著北方天际渐渐亮起的灰白色。慕容明月披著晨露,悄然来到他身边。 “都安排妥当了?”她轻声问。 “尽人事,听天命。”陈星缓缓道,“不,我们不能听天命。这一战,我们必须把天命,握在自己手里。” “你刚才说,有『消息』要传到铁岩堡?”慕容明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深意。 陈星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张狂不是號称三万吗?我们就帮他『证实』一下。让李鼠的人,在流民和商旅中散播:黑山军倾巢而出,后方空虚,已有其他势力蠢蠢欲动,欲抄其老巢。再说说,星火堡城墙之坚,守军之悍,粮草之足,足以坚守一年。还有…隱约提一提,我们有些『从西域得来的、能发雷霆火焰的守城利器』,只是语焉不详。孙悍那种人,越是看不透,越是疑神疑鬼,越不敢轻易下注。” 慕容明月瞭然:“疑兵之计。” “不仅仅是疑兵。”陈星目光深远,“更是为將来可能的反击,埋下种子。如果…我们能在这里重创甚至击退黑山军,那么,一个虚弱而恐惧的铁岩堡,一个首鼠两端已露叛跡的灰峪堡…这片土地,就该重新划分格局了。” 慕容明月望著他冷峻而充满谋算的侧脸,心中涌动著一股复杂的情愫。这个男人,在绝境之中,想的不仅仅是求生,更是如何將危机转化为机遇,如何下著一盘关乎未来大势的棋。 “我信你。”她最终只是轻声说道,將手再次放入他温暖的掌心。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照亮了星火堡內外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战备景象。城墙之上,守军开始最后的布防演练;堡內街道,巡逻队与搬运物资的队伍各行其道;匠坊区,炉火与敲打声不绝於耳;田野间,最后一波转移物资的车辆正驶向堡內。 第103章 全民备战 黑山军如乌云压境的消息,在陈星於议事厅定策的次日清晨,便通过吴学究主持、李鼠全力运作的层层宣讲与告示体系,如同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星火堡控制区的每一个角落。没有隱瞒,没有粉饰,只有清晰而冷静的告知:强敌来犯,生死存亡,在此一战! 然而,与预想中的恐慌与骚动不同,一种奇异而坚毅的气氛,开始在星火堡內外瀰漫开来。恐惧固然存在,尤其是在那些新近归附、尚未完全適应此地生活的人们眼中。但这种恐惧,很快被另一种更为强大的情绪所覆盖、所转化——那是一种基於数月乃至一年多来亲眼所见、亲身所歷而產生的信赖,一种对“规矩”和“带头者”的本能追隨,一种对自己用汗水参与筑起的城墙、开垦的田地的捍卫之心,更是一种在乱世中好不容易寻得的“家园”面临威胁时,从心底涌起的、近乎原始的守护本能。 城墙之上,最后的衝刺。 新筑的北、西两面城墙主体已然合拢,虽未完全乾透,但高达四丈的土石结构在晨光中投下巍峨的影子。最后的加固工程进入了爭分夺秒的阶段。赵铁柱亲自督阵,將最后一批可用的壮劳力——包括部分完成基本训练、身体强健的归化营青壮,甚至少量因表现良好获准参与辅助劳动的“教化营”俘虏——全部投入。他们喊著粗獷的號子,將最后一批巨大的条石用滑轮组吊上墙头,加固薄弱处和垛口;將混合了石灰、糯米汁的三合土疯狂地填入缝隙,夯实;在墙体內侧,按照陈卫的部署,抢建一个个半地穴式的藏兵洞和物资掩体。 周大山领著匠作组的工匠们,將连夜赶製的最后一批守城器械运送上墙。沉重的滚木、稜角分明的礌石,被整齐码放在垛口后的指定位置;装满火油的陶罐被小心安置在防火的土坑里;成捆的铁蒺藜、拒马尖桩堆放在易於拋掷的角落。弓弩检修匠逐段检查墙头弓弩手的装备,更换磨损的弓弦,校准弩机。更引人注目的是,几段承受压力最大的墙头上,开始架设起一种由厚木板和生牛皮製成的、底部装有木轮的简易“护棚”与可调节角度的“挡板”,这是周大山针对敌军拋石机想出的土办法,虽不能完全抵御巨石,但至少能提供一些心理安慰和实际防护。 **堡內街巷,秩序的脉搏。** 根据《战时特別管制令》,星火堡迅速转换了节奏。主干道上,巡逻的守备都士卒数量倍增,他们甲冑齐全,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街面。宵禁时间提前,非必要人员不得隨意走动。粮仓、匠作区、医署、水源地等重点区域,围起了临时柵栏,增加了双岗甚至三岗守卫。 李鼠的户政所与陈卫的军法队联合,开始了新一轮、更为严格的人员清点与编组。所有在册青壮,除已编入作战序列和关键生產岗位者外,一律按居住区域,编入“民防队”。每队五十人,设队长、副队长,由退役老兵或可靠的低级军官担任。他们的任务明確:协助维持街区治安、巡逻警戒、防火防盗、传递消息、以及在城墙守军需要时,作为后备劳力运送物资或协助救护。妇女和老弱则被组织起来,在指定区域搭建更多的临时窝棚,准备接收可能从前沿屯点转移来的妇孺,同时承担起为守城將士和民夫製作乾粮、绷带、缝补衣物的后勤工作。 王健的医署已经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態。所有医护训导班的学员,无论是否结业,全部召回,在王健和几位老医匠的带领下,將医署本部及几处较大的屯点医所改造成临时的战地医院。药材储备被再次清点,手术器械反覆煮沸消毒,大量的乾净麻布被裁剪成绷带。他们甚至在靠近北墙的一处坚固库房內,设立了“前线急救所”,由最胆大心细的医护骨干驻守,准备接收第一波伤员。 田野与屯点,坚壁清野的执行。 东屯和南哨营方向的坚壁清野命令得到了最彻底的执行。在星火营小股部队的掩护和督促下,尚未转移的最后一批老弱妇孺,扶老携幼,带著仅有的细软和口粮,沉默而有序地踏上了前往主堡或核心屯点的道路。他们不时回头,望一眼自己亲手搭建、刚刚有了点“家”样子的茅屋,眼中虽有眷恋,却无太多迟疑——堡主的命令和黑山军的凶名,让他们明白留下意味著什么。 带不走的简陋家具、农具,被堆放在空地上,浇上火油,在队伍远去后点燃,腾起滚滚浓烟。来不及完全收穫的少量菜蔬被拔起带走,水井被填入沙石和秽物。田野间,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垄和正在枯萎的庄稼残株,一片肃杀的荒芜。执行任务的士卒和民夫脸上沾著菸灰,神情冷硬,他们知道,这是在剥夺敌人任何可能的补给,也是在断绝自己万一战败后的退路。 市集与学堂,特殊的动员。 刚刚萌芽的市集被暂时关闭,摊主们默默收起货物,配合登记。但经济活动的血脉並未完全停止,而是转入了“战时配给”和“定向供应”渠道。一些有手艺的匠人被直接徵召,补充进匠作组。那位“米掌柜”和他的几个帮手,因为识数会算,被李鼠徵调,协助户政所管理配给物资的发放登记。 星火学堂停了常规课程,但並未关闭。吴学究將年龄较大的学子组织起来,成立了“战地文宣队”和“物资统计辅助队”。文宣队的少年们,拿著用炭笔写在木板上的简单口號和战情通报,在堡內各个人群聚集处进行宣讲,用尚显稚嫩但充满激情的声音,讲述黑山军的暴行、星火堡战斗的意义,以及堡主与將士们的决心。辅助队的学子则帮著户政所清点、搬运、记录各类物资,在实践中学习管理。连蒙学班的孩童,也被要求背诵简单的《堡规》和口號,並帮助照看更小的孩子,让他们的母亲能腾出手参与后勤。 核心层,最后的检查与动员。 陈星与慕容明月、陈卫等人,马不停蹄地巡视著各处备战关键节点。 在北墙,陈星仔细检查了藏兵洞的坚固程度和物资储备,亲自测试了一段新加固的墙垛,对周大山设置的“护棚”提出了几点改进意见。他走到一群正在搬运礌石的归化营青壮麵前,停下脚步。那些青壮有些紧张地停下动作。 “怕吗?”陈星问。 一个脸上还带著些稚气的年轻胡人汉子,用力挺起胸膛,用生硬的汉话回答:“堡主…给饭吃,给田种,讲规矩…黑山,强盗!抢东西,杀人!不怕!打!”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共鸣,纷纷点头,眼神变得凶悍起来。陈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眾人道:“好!记住,你们现在不是流民,不是俘虏,是星火堡的人!这墙后面,有你们的窝,有你们的粮,有你们將来要娶的婆娘和生的娃!守住了,这些都是你们的!守不住,一切都没了!有没有信心守住?” “有——!”粗糲的吼声在墙头响起。 在东屯转移人群的匯合点,慕容明月看到了自己的部分族人也混在人群中。一位慕容部的长老对她抚胸行礼:“明月统领,放心去杀敌。部族的老弱,我们会照看好。长生天保佑,勇士们必將得胜!” 慕容明月重重点头,没有多言,目光扫过族人中那些紧握木矛、眼神坚定的半大少年,知道他们中也有人渴望战斗。她心中既有责任,也有暖意。 夜幕降临,星火堡內外却並未沉寂。城墙上下火把通明,巡逻队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匠坊区的炉火映红半边天,叮噹声不绝於耳。堡內各处,民防队开始第一次夜间巡逻,口令声在街巷间短促响起。 陈星与慕容明月再次登上北墙最高处。堡內万家灯火在身后闪烁,而北方无尽的黑暗中,仿佛已能听到遥远地平线下,黑山军沉重而逼近的脚步声。 “都动员起来了。”慕容明月轻声道,“比预想的…要镇定,也要坚决。” “因为他们知道为何而战。”陈星望著远方,“不是为了某个虚无縹緲的口號,也不是为了我陈星个人。是为了他们自己碗里的饭,身上的衣,头顶的屋瓦,和那点刚刚看到的、关於『未来』的模糊希望。这样的军队,这样的人心,才是最难被摧毁的。” 他转过身,看向堡內那片顽强闪烁的灯火。“全民备战…备的不仅是刀枪箭矢,粮草物资,更是这万眾一心的意志。现在,我们准备好了。就等黑山军,来碰一碰这颗已经攥紧的、满是老茧的拳头!” 夜风更劲,吹得墙头旗帜猎猎作响,也吹散了白日最后一丝暑气。星火堡,这座在乱世中奇蹟般崛起的新城,已然完成了战前最后的淬火与凝聚。它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如同一位屏息凝神、肌肉绷紧到极致的巨人,等待著黎明时分,那必然到来的、决定命运的猛烈撞击。 全民皆兵,眾志成城。战云密布之下,星火堡的呼吸,沉重而有力。 第104章 风已至,火当盛 夜色如墨,星火堡北面新筑的城墙却如同一条蛰伏於黑暗中的巨龙脊背,在稀疏火把与朦朧月光的映照下,勾勒出沉重而坚硬的轮廓。白日里喧囂鼎沸的备战声响已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静謐。但这种静謐绝非鬆懈,而是大战前夕,弓弦拉到极致后的短暂凝滯,是猛兽扑击前,肌肉最后绷紧的瞬间。 陈星独自一人,立在北墙正中央、也是最高处的马面敌台上。夜风带著北方草原特有的清冷与旷野气息,扑面而来,捲动著他玄色戎服的衣角。他没有披甲,只按著腰间那柄看似普通、实则由系统兑换材料、经周大山反覆锻打而成的长剑剑柄。目光越过高耸的墙垛,投向北方那片吞噬了一切光线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里,黑山军一万五千人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压大地的隆隆声,或许正在地平线之下匯聚、逼近。他能想像出那片黑暗中涌动的贪婪、暴戾、以及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囂张气焰。明日,或者后日,那片黑暗就將化作真实的钢铁洪流,狠狠撞击在这堵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寄託了全部希望的城墙之上。 身后传来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无需回头,他也知道是谁。慕容明月悄然来到他身侧,同样没有著甲,一袭红衣在夜色中黯淡如凝固的血,唯有那双眸子,在微光下依然明亮如星。她手中提著一个小小的皮囊,递了过来。 “吴先生让炊事班特意熬的安神汤,加了甘草和酸枣仁,说让你定定神。”她的声音很轻,打破了敌台上的寂静。 陈星接过,触手温热。他打开皮囊,喝了一口,微甜中带著草药的清苦,温热液体流入胃中,確实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意与紧绷感。“先生有心了。你也喝些?” 慕容明月摇头:“我不需要。”她顿了顿,也望向北方,“斥候最新回报,黑山军中军主力前锋,已抵达『老鹰嘴』三十里外,正在扎营。左路军『过山风』部,似在等待中军信號,行动略有迟滯。右路军『草上飞』部,游弋於东面丘陵,与铁岩堡方向確有信使往来,但铁岩堡仍无出兵跡象。” “孙悍在等。”陈星语气平淡,“等我们露出败相,等黑山军显出疲態,或者…等一个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机会。他是个赌徒,但赌注不是勇气,是算计。” “胡庸那边…” “墙头草罢了。”陈星打断,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蔑,“风往哪边吹,他便往哪边倒。此刻他定然惶惶不可终日,既怕黑山军贏了我们回头收拾他,又怕我们万一顶住了,他里外不是人。不足为虑。” 慕容明月沉默片刻,目光从北方收回,转向身侧的陈星,又缓缓扫过脚下延伸的厚重城墙,以及城墙內那片在夜色中依稀可见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转移入堡的百姓临时棲身的窝棚,是彻夜赶工的匠坊炉火,是巡逻队手中摇曳的火把,也是…星火堡这个名称最初的由来与寄託。 “记得一年前,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慕容明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回忆的恍惚,“满眼是血,是尸体,是绝望。你带著百来个铁甲武士,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我当时只想,这或许是个能暂时棲身、交换些粮食的地方,没想过能活多久,更没想过…会变成今天这样。” 陈星也隨著她的目光,俯瞰著脚下的堡垒。是啊,一年前,这里还叫黑风货栈,是个被土匪占据的破烂坞堡。他穿越而来,身无长物,只有脑海中那个冰冷而神秘的“帝国霸主系统”,以及一百名绝对忠诚但同样对这个世界感到陌生的魏武卒亲卫。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在胡骑追杀下亡命,收流民,夺坞堡,定规矩,兴农工,练强兵,纳慕容,败黑山前锋,筑新城,垦荒地,办学堂,立律法,萌经济,联白鹿…一幕幕景象,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其间有绝处逢生的惊悸,有首次杀人的不適,有颁布法令时的忐忑,有目睹丰收时的喜悦,更有与身旁女子並肩作战、相知相许的温暖与沉重。 “从百人到万人,从流民营到一方势力。”陈星缓缓说道,像是在总结,又像是在自语,“我们流了血,洒了汗,也…失去了不少好兄弟。野狼坡下埋著的忠骨,城墙夯土里混合的汗水,田垄间滴落的血泪…才有了今天的星火堡。”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筑起了高墙,囤积了足粮,隱藏了爪牙,也凝聚了人心。我们向这片混乱的土地,证明了除了掠夺与臣服,还有另一种活法——一种靠规矩、靠劳作、靠守护也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更好的可能。这团火种,我们点燃了。” 慕容明月静静地听著,她能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超越个人生死、关乎理念与未来的沉重。“所以,无论明天来的敌人有多强大,这一战,我们必须打,也必须贏。”她轻声道,语气却无比坚定,“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证明这火种,不是曇花一现,它真的能…燃烧下去。” “不止是燃烧下去。”陈星转过身,面对慕容明月,眼神在夜色中灼灼发亮,仿佛映出了墙內那万家灯火,“明月,你看这堡內灯火。” 慕容明月依言望去。那点点光芒,虽然微弱,虽然分散,但在无边的黑暗衬托下,却显得格外顽强,格外温暖。它们代表著一个个家庭,一个个怀著渺茫希望投奔至此、如今决心与堡垒共存亡的生命。 “这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有一个曾经麻木等死的流民,一个被部落拋弃的老弱,一个心怀技艺却无处施展的匠人,一个渴望识字明理的孩童…”陈星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我们点燃的,不仅仅是求生的火把,更是…秩序的火种,希望的火种。这火种现在还很弱小,只够照亮这堡內一隅。但如果我们能在这场风暴中守住它,让它继续燃烧,那么总有一天——” 他伸出手,仿佛要握住那无形的火焰,然后猛地向北方无尽的黑暗虚虚一挥,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该让它燎原了!” “燎原…”慕容明月重复著这个词,心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炽热的炭火,烫得她灵魂都为之震颤。她明白了陈星的意思。此战若胜,星火堡將不再是偏安一隅、艰难求存的堡寨,而將真正成为一颗投入这乱世乾柴中的火星!其光芒,其力量,其代表的另一种可能性,必將吸引更多在黑暗中挣扎的人,震撼乃至改变周围僵死的格局!铁岩堡、灰峪堡,乃至更远方的势力,都將不得不正视这股新生的、无法用旧有规则衡量的力量! “对,燎原!”陈星握住慕容明月的手,掌心传来不容置疑的热度与力量,“这堵墙,不仅要挡住黑山军的刀枪,更要成为新秩序与希望向外辐射的支点!这一战,就是我们星火堡,正式登上这乱世舞台,宣告自身存在的宣言!” 两人並肩而立,手握著手,如同两尊不可分割的雕像,屹立在城墙的最高处。身后,是凝聚了万人心血与希望的堡垒,灯火虽弱,意志如钢。前方,是即將席捲而来的毁灭风暴,黑暗虽浓,终將被破晓刺穿。 夜风更急了,捲动著星辰火焰旗发出猎猎的咆哮,仿佛在应和著城墙守卫者的决心。极远极远的北方天际,似乎隱隱传来沉闷的、如同大地脉搏般的隱约震动——那是万马千军正在迫近的蹄音。 就在这时,陈星的脑海中,那沉寂了数日的系统提示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庄严的语调,冰冷而清晰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势力『星火堡』面临决定命运的终极考验。】 【主线任务更新:星火燎原(第一阶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任务內容:在即將到来的黑山军全面进攻中,成功守卫星火堡核心区域,击退或重创来犯之敌,確保势力根基不被动摇,並在此过程中,进一步凝聚內部人心,对外初步彰显『星火』理念之影响力。】 【任务奖励:视完成度而定,將解锁更高级別的系统权限、珍贵技术图纸、特殊人才召唤机会及海量点数。失败惩罚:宿主死亡,系统脱离,星火堡覆灭。】 【备註:此战,乃星火初燃之试炼,亦为燎原之势奠基。望宿主慎之,重之,战之,胜之!】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迴荡,却奇异地没有带来任何恐惧,反而让陈星的心中一片澄明与火热。系统的任务,与他心中的蓝图,在此刻完美契合。 他紧了紧握著慕容明月的手,低声道:“系统也来催战了。看来,这一关,我们是非过不可了。” 慕容明月虽听不到系统提示,但能感受到他语气中那份豁然的战意,也反手握紧:“那就一起过。”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著,仿佛要將这大战前最后一刻的寧静,连同脚下堡垒的轮廓与心中的誓言,一起烙印进灵魂深处。 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下,墨汁般浓重的黑暗边缘,悄然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色。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將过去,决定星火堡命运的黎明,正在无可阻挡地到来。 城墙之下,堡內深处,无数双眼睛同样在黑暗中睁著,或紧张,或坚定,或祈祷,或沉默地等待著。他们手中或许只有木矛草叉,心中却已燃起了与墙头那对身影同样的火焰。 第105章 血火淬炼(上) 黑山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在夏末乾燥滚烫的土地上,朝著星火堡的方向,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推进。那沉闷如大地脉搏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轧声,终於在阅兵后的第五日清晨,化作了北方地平线上扬起的、遮天蔽日的尘烟。 星火堡北墙最高处的瞭望塔上,当值的哨兵猛地瞪大了眼睛,隨即用力敲响了警钟。急促而洪亮的钟声撕裂了清晨的寧静,瞬间传遍整个堡垒。 “敌袭——!北方——!” 早已枕戈待旦的星火堡,在这一刻彻底甦醒了。城墙上下,早已部署到位的守军迅速进入各自的战斗位置。弓弩手检查弓弦箭矢,步兵紧握长矛刀盾,民夫將最后一批滚木礌石推到垛口后,眼神紧张而坚定。堡內街道上,巡逻的守备队脚步更加急促,民防队开始引导归拢最后的零星人群进入指定区域。一种混合著紧张、肃杀与决绝的气氛,如同无形的力场,笼罩了整个空间。 陈星与慕容明月、陈卫等人早已登上北墙主敌台。陈星举起单筒望远镜,透过镜片,北方那滚滚烟尘下的景象逐渐清晰。 黑山军的主力,如同一片移动的、由破旧旗帜、杂乱兵器和攒动人头组成的骯脏潮水,正沿著大路铺开。队伍最前方,是数百名衣衫不整、手持各式兵刃的步兵,他们是探路的炮灰,也是消耗守军箭矢的肉盾。其后,才是相对整齐一些的步卒方阵,虽然甲冑不全,但人数眾多,黑压压一片。两侧游弋著骑兵,马匹大多瘦削,骑士举止粗野。队伍中央,簇拥著数面较大的旗帜,其中一面绘著狰狞黑色山峦图案的大纛尤为醒目,旗下隱约可见一群盔甲较为鲜亮的骑士,应是黑山帅张狂的中军所在。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后方,那数十架由人力拖拽、覆盖著兽皮的简陋器械——正是情报中提及的拋石机,以及一些高大的、尚未组装完全的攻城云梯和撞车部件。 “兵力確实雄厚,队列也算有些章法,比韩猛强。”陈卫放下望远镜,冷声评价,“但军纪涣散,行进间喧譁不断,左右两翼脱节。中军与先锋距离过近,一旦前锋受阻,极易自相践踏。” 慕容明月目光锐利,扫视著敌军两翼:“左翼骑兵鬆散,右翼…『草上飞』的旗帜未见,看来其东路军尚未与中军匯合,或是另有图谋。” “张狂这是想一鼓作气,先用声势和兵力压迫我们,再用器械砸开城墙。”陈星放下望远镜,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算准了我们兵力不足,不敢出城野战,只能被动挨打。传令各段城墙:敌军进入三百步,弓弩不得发射;进入两百步,弓手自由散射,重点杀伤其无甲炮灰与器械操作手;进入百步,弩手齐射,狙杀其军官与重甲兵。滚木礌石,听各段都尉號令,务必等其云梯搭上、人群密集时再使用,务求最大杀伤!” “诺!”传令兵飞奔而去。 黑山军的先锋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些炮灰脸上麻木而凶戾的表情,听到他们杂乱的嘶吼和沉重的脚步声。城墙上的守军屏住了呼吸,手指扣紧了弓弦弩机,手心渗出细汗。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敌军进入三百步范围,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这种反常的沉默,反而让推进中的黑山军先锋產生了一丝不安,步伐略有迟滯。 “娘的!星火堡的怂包嚇傻了吗?给老子冲!先登城墙者,赏百金,女人任挑!”一名黑山军头目在阵后挥舞著砍刀,声嘶力竭地鼓譟。 重赏刺激下,先锋炮灰们再次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加快了脚步,扛著简陋的竹梯、木梯,乱鬨鬨地涌向城墙。 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弓手——放!”各段城墙上的军官几乎同时怒吼。 绷紧的弓弦骤然鬆开,发出“嗡”的一片闷响。数百支羽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然后如同飞蝗般落入衝锋的黑山军先锋队列中。 “噗噗噗!”箭矢入肉的沉闷声响与悽厉的惨叫瞬间响起。缺乏甲冑防护的炮灰们成片倒下,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但后面更多的黑山军士卒在军官的鞭打驱赶下,踏著同袍的尸体,继续疯狂前冲。 一百五十步!弩手加入射击。改进后的蹶张弩和腰引弩射出的弩箭威力更大,穿透力更强,一些穿著皮甲的低级军官和较为悍勇的刀盾手也被射倒在地。 黑山军付出了数百人的代价,终於衝到了护城壕边缘。他们胡乱地將背负的土袋、杂物扔进壕沟,或者直接將简陋的梯子架上去,嚎叫著开始攀爬靠近城墙的土坡,更有人开始试图向城墙投掷飞鉤。 “礌石——砸!”军官的命令冰冷无情。 早已准备好的守军民夫和辅兵,两人或三人一组,喊著號子,將数十斤乃至上百斤的沉重礌石奋力推下墙头。巨石翻滚著坠落,发出骇人的轰响,將下方密集的人群砸得筋断骨折,血肉模糊。更有守军將烧得滚烫的金汁从特製的倾泻口倒下,顿时城墙下响起一片非人的惨嚎,恶臭与焦糊味冲天而起。 第一波攻击在星火堡守军早有准备、层次分明的防御下,很快溃退下去,丟下了近千具尸体和伤员,在城墙与壕沟之间铺了厚厚一层。而星火堡方面,除了消耗部分箭矢滚木和少数守军被流矢所伤,几乎无损。 北墙敌台上,陈星等人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修罗场般的景象。战爭的残酷,他们早已习惯。 “这只是开胃菜。”陈卫沉声道,“张狂在用炮灰消耗我们的守城物资和体力,试探我们的防御弱点和反应速度。” 果然,黑山军並未给守军太多喘息之机。中军阵中旗帜摇动,鼓声再变。溃退下来的残兵被驱赶到两侧,新的生力军开始上前。这一次,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炮灰,而是相对整齐的步卒方阵,前排持著简陋的大盾,后方跟著扛著更长、更结实云梯的士卒,以及推著简陋盾车的队伍。更重要的是,那几十架拋石机被缓缓推到了阵前大约二百五十步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城墙上的弓箭很难对其操作手造成有效杀伤。 “砲车上前了!”瞭望哨急报。 陈星眼神一凝:“通知各段,注意隱蔽!民夫辅兵立刻將备用挡板护棚推到预定位置!弓弩手暂时后撤至藏兵洞!” 命令刚刚下达,黑山军阵中便响起一阵粗獷的號令。数十架拋石机的配重箱被猛地放下,长长的拋臂在绳索的牵引下呼啸著扬起,將一枚枚事先准备好的、或大或小的石块拋向天空,划著名拋物线,朝著星火堡的城墙狠狠砸来! “轰!轰!轰隆!” 巨石撞击城墙的声音沉闷而恐怖,整个墙段似乎都在微微震颤。有的石块砸在厚重的墙面上,留下一个浅坑,碎石飞溅;有的越过墙头,落入堡內,砸塌了几处临时搭建的窝棚,引起一阵惊呼和骚乱,但很快被民防队安抚下去;更有几块砸在了墙头的垛口上,將垛口砸塌一角,飞溅的砖石伤到了几名来不及完全躲入藏兵洞的守军。 “不要慌!躲在挡板后!注意观察落点!”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著,努力维持秩序。 周大山督造的简易护棚和挡板此刻发挥了作用,虽然不能完全抵御巨石直接命中,但至少为墙头守军提供了心理安慰和一定的防护,减少了被飞溅碎石所伤的概率。 黑山军的拋石攻击持续了约一刻钟,拋射了数轮。虽然对城墙主体造成的破坏有限,但確实对守军士气產生了一定影响,也摧毁了部分墙头工事。更重要的是,在石弹的掩护下,黑山军的第二波步兵,推著盾车,扛著云梯,已经逼近到护城壕边缘,开始填壕架梯。 “弓弩手,上前!目標,填壕敌军,自由射击!”陈卫果断下令。 藏兵洞中的弓弩手再次涌上墙头,冒著依旧零星落下的石弹,向著下方正在忙碌的黑山军倾泻箭雨。黑山军的盾车提供了一些防护,但箭矢从各个角度射下,依然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填壕进展缓慢。 张狂在中军望楼上看著焦灼的战局,脸色阴沉。他没想到星火堡的抵抗如此顽强有序,箭矢似乎颇为充足,守城器械也准备充分。“妈的,这陈星小儿,倒真有些门道!命令砲车,换火弹!给老子烧!” 黑山军的拋石机停止了拋射石弹,操作手们开始將一些浸透了油脂、包裹著易燃物的“火弹”装入皮兜。很快,数十个燃烧的火球被拋向星火堡! 这一次,威胁更大。燃烧的物体砸在城墙上、墙头、甚至飞入堡內,引燃了木质结构的挡板、窝棚和堆积的柴草。墙头几处顿时起火。 “灭火队!快!”赵铁柱在墙下声嘶力竭地指挥著民防队,扛著沙土、水桶,冒著箭矢和砸落的危险,拼命扑打著火焰。 墙头上也有些混乱,守军既要躲避火弹,又要防御下方趁机加紧进攻的敌军,压力倍增。一段城墙因为守军被火势所迫稍退,竟被黑山军趁机將两架云梯成功搭上了墙头,十余名悍卒口衔利刃,开始疯狂向上攀爬! “西三区!云梯搭上!敌军登城!”悽厉的警讯响起。 陈星目光一寒:“陈卫!” “末將在!”陈卫早已按捺不住,猛地拔出战刀。 “带亲卫队,支援西三区!把爬上来的老鼠,都给老子剁下去!” “诺!”陈卫怒吼一声,领著一直待命在敌台下的数十名最精锐的亲卫甲士,如同出闸猛虎,朝著告急的墙段猛扑过去。 真正的血战,此刻才刚开始。星火堡的城墙,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发出沉闷的呻吟,却也展现出它顽强不屈的脊樑。而堡內,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廝杀最激烈的北墙方向。 第106章 血火淬炼(下) 西三区墙段。 两架包铁头的粗重云梯,如同两条丑陋的毒蛇,死死咬住了垛口边缘。下方,十余名黑山军悍卒正手脚並用地向上攀爬,口中衔著钢刀,眼中闪烁著亡命的凶光。墙头这段的守军因方才火弹袭击导致的短暂混乱,未能及时將云梯推开或彻底焚毁,此刻正与最先冒头的两名敌兵激烈搏杀,刀光剑影,血花飞溅,情况岌岌可危。 “死开!”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传来。陈卫如同煞神降世,带著数十名亲卫甲士旋风般杀到。这些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老兵,身披星火堡最好的札甲,手持加厚加长的环首刀,行动迅捷如豹,配合默契。 陈卫更是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直劈向刚刚翻上垛口、正欲挥刀砍杀守军的一名黑山军悍卒。那悍卒举刀格挡,只听“鏘”的一声刺耳锐响,他手中的劣质钢刀竟被陈卫势大力沉的一刀直接劈断!刀势未尽,顺势而下,自其肩颈处斜斩而入,鲜血狂喷,尸体向后栽倒,撞翻了身后刚露头的另一人。 “推梯!倒金汁!”陈卫看也不看结果,厉声下令。 数名亲卫立刻扑向垛口,两人一组,用特製的长叉死死抵住云梯上端,发力外推。另有守军提起备用的、尚有余温的金汁桶,朝著云梯中部和下方攀爬的敌军劈头盖脸地浇下。 “啊——!”撕心裂肺的惨嚎响起,被滚烫污秽浇中的黑山军士卒如同下饺子般从梯上跌落,皮肤瞬间溃烂起泡,痛苦地在地上翻滚。云梯也被推得向外倾斜,摇摇欲坠。 “放箭!压制下面!”陈卫继续指挥。墙后掩体內的弓弩手立刻上前,朝著云梯下方聚集企图再次攀爬或救助同袍的黑山军密集射击,又射倒了一片。 在陈卫率领亲卫队的强力干预下,西三区的危机迅速解除。两架云梯一架被推倒,一架被守军合力掀翻,连同上面掛著的几名敌兵一起摔了下去,砸得下方一片混乱。登上城头的几名悍卒也很快被斩杀殆尽。 然而,城墙其他段的压力並未减轻。黑山军的拋石机在短暂的装填后,再次开始拋射,这次是火弹与石弹混合,持续不断地轰击著城墙和墙头,压制守军,掩护其步兵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填壕、架梯、甚至开始尝试用简陋的撞车衝击城门。 战斗进入了最为残酷的消耗阶段。星火堡守军凭藉城墙之利和相对精良的训练与装备,给予进攻者巨大杀伤,黑山军的尸体在城墙下堆积如山,护城壕几乎被填平了一段。但守军也付出了代价:箭矢消耗极快,滚木礌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不断有守军被拋石机砸落的石弹、火弹,或是城下射来的冷箭所伤,惨叫著被同伴拖下城墙,送往王健设立的临时急救所;长时间的紧张战斗和面对惨烈景象的心理压力,开始在一些新兵脸上显现出疲惫与恐惧。 北墙敌台上,陈星一直冷静地观察著全局。慕容明月按著剑柄,脸色冰寒,目光不时扫向城外那些耀武扬威的黑山军骑兵,尤其是中军那面黑色大纛。 “张狂在逼我们和他拼消耗。”陈星缓缓道,“我们的箭矢、守城器械、乃至士兵的体力精神,都是有限的。而他仗著人多,可以轮番进攻,不计伤亡。” “是否让骑兵出动,袭扰其侧后?”慕容明月请战,“至少可以牵制其部分兵力,减轻城墙压力。” 陈星摇头:“还不到时候。张狂的骑兵虽散漫,但数量不少,且其两翼戒备尚严。此时出击,容易被缠住,一旦有失,堡內机动兵力便空了。再等等。” 他看向墙外那些不断逼近、又被不断击退的黑山军浪潮,眼中寒光闪烁:“他在消耗我们,我们又何尝不是在消耗他?每多守一刻,他的士卒就多一分疲惫,士气就低一分,粮草就少一分。传令:各段守军,可分三批次轮流上墙防御,每批守一个时辰,务必保证士卒有喘息之机!民夫加紧搬运箭矢器械,王健的医署务必全力救治伤员!” 命令传达,城墙上的防御变得更有层次和韧性。疲惫的守军被轮换下去,在藏兵洞或墙后临时休整,喝点水,啃几口乾粮,包扎伤口。新上来的生力军精神相对饱满,防守更加有力。虽然压力依旧巨大,但防线始终没有被突破。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到日头偏西。黑山军发动了不下十次规模不等的进攻,拋石机也间歇性轰鸣了数个时辰,星火堡北墙一线已是烟燻火燎,多处垛口破损,墙面上布满石弹砸出的凹痕和焦黑的火焚痕跡。城墙下,双方死伤者的鲜血浸透了泥土,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焦糊和排泄物的恶臭,令人作呕。 黑山军中军,张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本预计,凭藉兵力优势和攻城器械,就算不能一鼓而下,至少也能给星火堡守军造成重大杀伤,甚至打开缺口。然而一天鏖战下来,除了在城墙下堆积了恐怕超过两千具尸体,消耗了对方大量箭矢外,竟未能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星火堡的城墙依旧巍然矗立,守军的抵抗依旧顽强有序。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张狂一脚踹翻身旁的亲兵,暴跳如雷,“打了整整一天,死了这么多人,连城墙皮都没啃下一块!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军师山羊鬍凑上前,低声道:“大帅息怒。这星火堡守备之严,器械之利,確出意料。尤其其弓弩似乎颇为犀利,箭矢也充足。强攻硬打,恐非上策。”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灰溜溜地退兵?老子脸往哪儿搁?!”张狂低吼道。 “非也。”军师眼珠一转,“白日强攻,一则彼以逸待劳,二则其城墙高厚,难以逾越。不若…改为夜袭?” “夜袭?”张狂皱眉,“星火堡防备定然严密。” “白日猛攻,敌必疲惫。我军可佯装退兵,收拢部队,做出扎营休整、明日再战之態。待夜深人静,敌守军最为鬆懈疲惫之时,再精选敢死之士,多备鉤索,避开其正面防御严密处,寻其城墙修缮不及或薄弱之段,悄然攀爬。同时,再以少数人马於正面鼓譟佯攻,吸引其注意力。若能有一处得手,打开缺口,大军便可蜂拥而入!” 张狂沉吟片刻,眼中凶光闪动:“好!就依此计!传令收兵!让儿郎们后退五里扎营,埋锅造饭,好好休息!另外,给老子挑五百…不,八百不怕死的!要最凶最狠的!赏金翻倍!告诉他们,今夜若能破城,城內財货女子,先登者优先挑选!” 隨著黑山军中军响起收兵的金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黑山军士卒又如退潮般缓缓撤去,留下了满地狼藉和层层叠叠的尸体。城墙上的星火堡守军见状,不少人长长鬆了一口气,几乎要瘫软在地,旋即又被军官喝令保持警戒,清理战场,修补工事,救助伤员。 陈星看著退去的敌军,脸上並无喜色。他知道,以张狂的性情和今日战况,绝不可能就此罢休。 “让民夫和医护抓紧时间,运送伤员,补充箭矢器械,修补破损垛口。守军分批下墙休整用饭,但警戒不可鬆懈,尤其是夜间!”陈星沉声吩咐,“明月,你的骑兵,前出至十里外游弋监视,提防敌军绕行或夜袭。陈卫,清点战损,鼓舞士气,让將士们知道,他们打得好!但更要告诉他们,恶战还在后面!” 夜幕,在浓重的血腥味和隱隱的哀嚎声中,缓缓降临。星火堡內外,灯火比往日稀疏了许多,却更显凝重。经歷了白天惨烈血战的堡垒,如同一个受伤的巨人,在黑暗中默默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著下一轮更加残酷的搏杀。 而在五里外的黑山军大营,篝火点点,看似一片休整景象。但营寨深处,八百名被挑选出来的亡命之徒,正在默不作声地擦拭兵器,检查鉤索,眼中闪烁著贪婪与疯狂的光芒。更远处,几支轻骑小队,正悄然脱离大营,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向著星火堡侧翼潜行而去。 漫长而血腥的一天结束了,但危机远未过去。星火堡的第二夜,註定在紧张与杀机中度过。 第107章 灌钢法成 黑山军退去后的第一夜,在高度戒备与疲惫中缓慢流逝。慕容明月派出的游骑与陈卫加派的哨探,如同黑夜中的幽灵,在星火堡外围十里范围內反覆逡巡。几支试图趁夜靠近侦察或潜行的小股黑山军被及时发现並驱逐,其中一支携带鉤索、明显意图不轨的敢死队,更是被慕容明月的骑兵逮个正著,一番短促激烈的追杀后,丟下二十多具尸体仓皇逃回。 夜袭的企图破產,黑山军大营方向除了正常的巡夜火光,再无异动,似乎真的在休整。但城墙上的星火堡守军无人敢放鬆,破损的垛口后,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北方沉沉的黑暗。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確认敌军今日拂晓並未如昨日般立刻发动进攻,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略微鬆弛,换防的士卒拖著沉重的步伐与兵刃走下城墙,脸上写满了疲惫。 然而,战爭的暂停键並未按下,只是转入了另一种节奏。白日的星火堡,並未因敌军暂时的沉寂而恢復往日的生气,反而笼罩在一种压抑而忙碌的修復气氛中。 城墙上下,成为了最繁忙的工地。民夫们在守军的保护下,小心翼翼地將城下堆积的部分敌军尸体拖走,集中焚烧掩埋,以防疫病。更多的人则忙於修补城墙的创伤:用临时烧制的土砖和快速凝结的三合土填补被石弹砸出的坑洞;將破损的垛口用木料和石块重新垒砌加固;清理被烧毁的护棚挡板残骸,运上新的材料;更关键的是,检查城墙主体是否有因反覆轰击而產生的结构性裂缝。周大山几乎吃住在城墙上,带著一群匠人,用简易的水平仪和锤敲听音的方法,一段段仔细勘察。 堡內,王健的医署人满为患。呻吟声、压抑的痛呼声、医匠和学徒们急促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轻伤者包扎后归队,重伤者则躺在简陋的草垫上,接受著这个时代所能提供的最为“先进”的救治——煮沸过的麻布绷带,消毒过的简陋器械,有限的止痛草药,以及医护学员们生疏却认真的操作。血腥味和草药味瀰漫不散。此战,星火堡守军阵亡三百余人,轻重伤超过八百,其中不少是因火弹烧伤或石弹砸击造成的重创,死亡率不容乐观。 户政所与匠作区同样灯火通明。李鼠带著人连夜清点箭矢、滚木、礌石、火油等消耗,组织民妇加紧製作箭杆、编织藤筐、蒸煮乾粮。匠坊的炉火比战时燃烧得更加旺盛,叮噹的敲打声昼夜不息,不仅要修復损坏的兵甲,打造补充的箭鏃,更要加紧生產新的守城器械。 就在这一片战时特有的、带著血腥与焦灼的忙碌中,陈星却將周大山从城墙上紧急召回了位於堡內核心区域、戒备森严的“匠作总司”。一同被召来的,还有几位在炼铁和锻造方面技艺最精湛、且被反覆考察確认绝对忠诚的老匠师。 总司大堂內,气氛与外面的紧张修復截然不同,带著一种压抑的兴奋与专注。墙上掛著些炭笔绘製的、外人看来如同天书的复杂图形与算式,中央长桌上,摊开放著几块顏色、质地明显不同的金属样品,旁边则是几卷陈星“默写”出的、关於“灌钢法”原理与操作要点的摘要,以及周大山根据前期小规模试验整理的数据记录。 周大山脸上带著烟尘与疲惫,但一双眼睛却因为激动而异常明亮。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块顏色灰白、断面呈细密雪花状、入手沉甸甸的金属块,声音都有些发颤:“堡主!成了!这次真的成了!您看这『灌钢』样品!” 陈星接过那块钢料,入手微温,显然刚出炉不久。他用手指轻轻敲击,声音清脆悠长,与旁边几块顏色发黑或发红、声音沉闷的铁料截然不同。又拿起匠作组特製的一把硬度测试銼刀,用力在钢料边缘銼了几下,只留下极浅的痕跡,而旁边的熟铁块则被轻易銼下不少碎屑。 “硬度、韧性都远超之前的炒钢和百炼钢。”周大山激动地介绍,“最重要的是,用您给的『灌钢』法子,只要控制好生铁和熟铁的比例、熔炼的温度和时间,出钢的稳定性和產量,比咱们之前碰运气似的百炼法,高了何止十倍!这一炉试验,出了近五十斤好钢!成色基本一致!” 几位老匠师也围拢过来,他们满是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颤抖著抚摸那块钢料,眼中流露出近乎朝圣般的光芒。对於这个时代的铁匠而言,一块好钢的获得往往需要耗费数月乃至数年的反覆锻打、淬火,成功率极低,產量更是少得可怜。而眼前这块钢,从生铁熟铁入炉到成型,不过大半日功夫! “详细说说过程,遇到的问题,如何解决的。”陈星压下心中的振奋,沉声问道。技术的突破,容不得半点马虎,尤其是在这战时,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在未来关键时刻酿成大祸。 周大山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指著桌上的图纸和数据:“完全按您给的流程。我们先用最好的磁铁矿和木炭,在改进后的高炉里炼出上等生铁,严格控制碳含量。同时用炒钢法得到低碳熟铁。然后,在特製的『灌钢炉』里,將融化的生铁水,像浇灌一样,淋在叠放好的熟铁料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讲解如何控制生铁水的流量和速度,如何通过观察火焰顏色和炉內反应来判断温度与反应程度,以及如何根据需要的钢材硬度调整生熟铁的比例。 “……最难的是控制温度。一开始不是生铁水把熟铁全熔了,就是温度不够,两者无法充分融合,得到的东西不伦不类。后来,我们按照您说的,改进了鼓风设备,用了更大功率的水排,並在炉壁加了您说的那种『耐火泥』涂层,总算能把温度稳定在那个…那个『临界点』附近。”周大山说到技术难关,眼中闪烁著克服困难后的自豪,“还有反应时间的把握,全凭老师傅们的经验和炉口火焰的细微变化,差一点,钢的软硬就不对。” 一位头髮几乎掉光、只剩几缕白须的老铁匠沙哑著接口:“堡主,老汉打了一辈子铁,从没见过这样炼钢的。以往得钢,全靠千锤百炼,去其杂质,存其精华,费时费力,十不存一。这『灌钢』之法,简直是…简直是点石成金!让铁自己『长』成钢!若非亲眼所见,亲手所为,老汉绝不敢相信!” 陈星点点头。他提供的只是理论方向和关键参数,真正的实现,靠的是这些匠人无数次失败中积累的经验和智慧。系统给了种子,但开花结果,离不开这片土地上辛勤的园丁。 “现在最大一炉能出多少钢?日產可否稳定?”陈星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周大山计算了一下:“回堡主,目前最大的试验炉,一炉可处理生熟铁料约三百斤,成钢率大概在三到四成,也就是百斤左右。如果材料充足,工匠熟练,日夜不停,日產四五百斤好钢,应当可行!这还只是目前的炉子,若能建起更大的高炉和灌钢炉,產量还能翻倍!” 日產四五百斤!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跳加速。这意味著,星火堡將拥有这个时代近乎奢侈的钢铁供应能力!不仅仅是打造兵器盔甲,更能用於製造更精良的工具、更坚固的城防构件、乃至…更复杂的机械! “好!”陈星终於露出笑容,“周大山,记你首功!参与此事的诸位老师傅,皆重重有赏!依《功勋令》特等功计!” “谢堡主!”眾人激动拜谢。 “但是,”陈星语气转肃,“此法,乃我星火堡最高机密!所有参与人员,必须严格保密,工艺流程拆分,核心环节由最可靠之人掌握。匠作总司此地,即刻起划为绝密区域,守卫再增一倍,许进不许出,一应物资由专人配送。若有泄密,无论有心无意,立斩不赦,株连亲族!” “遵命!”眾人心中一凛,连忙应下。他们深知此法意味著什么,乱世之中,这就是足以改变势力平衡的国之重器! “立刻著手两件事。”陈星下令,“第一,在绝对保密前提下,扩大灌钢炉规模,建立稳定生產线,全力生產钢料。第二,以新出钢料为原料,优先打造两样东西。” 他走到墙边一幅预先准备好的武器结构图前:“其一,改良环首刀。刀身加长、加厚,採用新钢打造,刃口採用新的『夹钢』或『包钢』技术,务必使其更加坚韧锋利,能轻易破开现有皮甲甚至劣质铁甲。先打造五百柄,装备陈卫的亲卫队和精锐都队。” “其二,”陈星的手指敲了敲另一张绘製著复杂弩机结构的图纸,“全力攻关『神臂弩』的核心部件——弩臂与弓弦掛勾。此弩射程与威力,全赖弩臂之强韧与机括之精密。用新钢打造关键构件,务必解决之前试验中弩臂易裂、机括力道不足的问题。我要在下次大战前,看到可用的原型,並开始小批量试製!” 周大山和匠师们看著那前所未见的弩机图纸,听著堡主的要求,既感压力巨大,又觉热血沸腾。有了源源不断的好钢,许多之前受限於材料而无法实现的构想,都有了可能! “堡主放心!我等必竭尽全力!”周大山胸膛拍得山响。 走出匠作总司,外面依旧是修补城墙的號子声和医署隱约传来的呻吟。但陈星的心情,与进去时已截然不同。城墙上的血跡未乾,牺牲者的哀痛犹在耳边,但手中这块冰冷的钢料,却让他看到了更远的未来,感受到了更坚实的力量。 技术,不仅仅是更好的刀剑。它是效率,是生產力,是打破旧有平衡、塑造新秩序的基石。黑山军用血肉和简陋的器械撞击著城墙,而星火堡,已经在用智慧与钢铁,铸造下一轮较量的资本。 灌钢法成,犹如在星火堡这架战爭机器的核心,更换了一颗更强劲、更耐用的心臟。接下来的脉搏跳动,必將更加有力,更加致命。 第108章 兵器升级 匠作总司深处,那座被列为最高机密、日夜炉火不熄的独立院落里,此刻正迴荡著与城外战备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鏗鏘之音。那是铁锤反覆锻打钢铁的密集脆响,是淬火时冷水与炽热金属接触发出的刺啦声,更是砂轮打磨刀刃时连绵不绝的、仿佛要磨去一切杂质的尖啸。 周大山几乎住在了这里。他双眼布满血丝,脸上菸灰与汗渍混成黑一道白一道,身上那件厚实的牛皮围裙多处焦黑破损,但精神却亢奋得如同炉中跳跃的火焰。在他身边,十几位精挑细选、签下生死契的老铁匠和他们的得意弟子,正围绕著数座改进后的锻炉和一系列新添置的器具,如同最精密的零件般协作运转。 院落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整齐码放著数十把刚刚完成最后工序的新式环首刀。这些刀与星火堡以往装备的制式环首刀外形相似,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诸多不同:刀身略长两寸,刀脊更厚,弧度更加流畅,整把刀的线条透著一股沉凝的力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刀刃部分,在特定光线下,隱约可见一层极淡的、与刀身主体略有区別的纹理——那是採用了陈星提出的“夹钢”或“包钢”工艺后形成的复合结构,坚硬锋利的刃口被更具韧性的刀身包裹支撑,不易崩口卷刃。 “快!再试一次『劈甲』!”周大山哑著嗓子喊道。 一名年轻的铁匠学徒,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新刀,走到旁边的测试区。那里立著几个木架,上面掛著从缴获的黑山军装备中挑选出的、最具代表性的几种甲冑:破烂的皮甲、镶嵌铁片的札甲,甚至有一领相对完整的、由铁环串联而成的锁子甲。 学徒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对准那领锁子甲,用尽全身力气,自左上方向右下方猛地斜劈而下! “鏘——嗤啦!” 刺耳的金铁摩擦撕裂声响起。刀刃深深嵌入锁子甲的铁环之中,虽然没有完全斩断所有铁环,但已经破开了大半防御,刀尖甚至从甲冑背面透出少许!学徒费力將刀拔出,只见刀刃上只有极细微的卷痕,用磨石轻轻一盪便恢復如初。而被劈砍的锁子甲,铁环扭曲断裂,已然报废。 “好!”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测试皮甲和札甲更是不在话下,往往一刀下去便能斩开大半。 “刃口硬度、整体韧性都达標了!”一位负责质检的老匠师抚摸著刀身上的纹理,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样的刀,放在以前,非得是千锤百炼的宝刀不可!如今…如今咱们一天就能打出十几把!” 周大山重重吐出一口带著铁锈味的浊气,眼中精光四射:“还不够!堡主要五百把!第一批必须儘快交付给亲卫队和精锐!所有人,分成两班,炉火不能熄,锤声不能停!材料管够,伙食从优,功勋加倍!但有一点——刀的质量,一把都不能差!谁砸了招牌,老子先砸了他的饭碗!” “是!”工匠们轰然应诺,疲惫被巨大的成就感和丰厚的激励驱散,再次投入到火热的锻造中。叮噹之声愈发密集急促。 与此同时,在堡內靠近北墙的一处被划为“武备临时配发区”的空地上,气氛同样热烈。陈卫亲自带著他的亲卫队以及从各营抽调出的两百名最精锐的百战老兵,肃然而立。他们面前,摆放著刚刚从匠作总司运来的第一批、整整一百把新式环首刀。 刀还装在朴素的皮鞘里,但那股子沉甸甸的、隱含锋锐的气息,已经让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们感受到了不同。他们目光灼热地看著那些刀,又看向站在队列前方的陈卫。 陈卫面沉如水,目光扫过这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部下,缓缓开口:“昨日血战,诸位用旧刀旧甲,守住了城墙,打出了星火堡的威风!堡主记著你们的功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但堡主更关心你们的性命!战场上,刀快一分,甲厚一线,活下来的机会就多一成!现在,匠作营的兄弟们,熬干了心血,用新法炼出了好钢,打出了新刀!” 他走到刀架前,隨手抽出一把,“噌”一声拔刀出鞘。阳光照在灰白色的刀身上,没有寻常铁刀那种黯淡或反光,反而有一种內敛的、如同流水磨过的岩石般的光泽。刀锋处的线条乾净利落,隱隱透著寒意。 “此刀,採用了秘法锻造,刃口之利,可破锁甲;刀身之韧,可格重兵!”陈卫的声音带著金石之音,“现在,它们属於你们了!” 没有更多废话,陈卫开始亲自点名,將一把把新刀交到对应士卒手中。每递出一把,他都会用力拍拍对方的肩膀。接到刀的士卒,无不挺直腰板,小心翼翼地握住刀柄,感受著那沉实趁手的分量,轻轻抚过冰凉而坚实的刀身,眼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珍视。对於这些把刀视为第二生命的战士而言,一把好刀,就是最可靠的伙伴,最大的底气。 “换装之后,半个时辰適应,熟悉刀性。然后,按原建制,立刻返回各自防段!”陈卫下令,“记住,刀再好,也要人来用!我要你们用这新刀,砍下更多黑山贼的脑袋,守住我们的城墙!” “誓死用命!”百余名精锐齐声怒吼,声浪滚滚。他们迫不及待地將旧刀解下,郑重交给后勤人员,然后將新刀仔细佩掛在最顺手的位置,轻轻调整著佩带的鬆紧,感受著新伙伴的存在。 很快,城墙上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在那些依旧忙碌修补工事、满脸烟尘的守军中间,开始出现一些身姿格外挺拔、眼神锐利、腰间佩刀明显不同的身影。他们沉默地巡视著自己的防段,偶尔会伸手按一按刀柄,指腹摩挲过粗糙的刀鐔,仿佛在无声地交流。其他守军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羡慕与期盼,知道下一批很快就会轮到自己。这种看得见的、实实在在的装备提升,比任何空洞的鼓舞更能提振士气。 陈星与慕容明月在巡视城墙时,特意关注了首批换装部队的状態。 “士气果然不同了。”慕容明月看著一名正在仔细擦拭新刀、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对待情人的年轻士卒,低声道,“一把好刀,对战士而言,意义非凡。” 陈星点点头:“这只是开始。灌钢法稳定后,我们要逐步为所有一线战兵换装。不仅是刀,枪头、箭头、甲片…都要用新钢重新打造。届时,我军在兵甲器械上,將对黑山军形成代差优势。” 他看向城外远处黑山军连绵的营寨,语气转冷:“张狂想用人数和消耗来压垮我们,我就用技术和质量来抵消他的数量优势,甚至反超。他每死一个人,都是实实在在的损失;而我们,却在战斗中不断升级强化。” 仿佛是为了验证新刀的威力,也为了进一步打击黑山军日渐低迷的士气,陈星在次日黎明前,下达了一个大胆的命令。 目標是一处突出在黑山军大营左翼、由“过山风”王麻子部下属一个约三百人营盘把守的小型前进据点。这据点位置刁钻,对星火堡西侧的一条补给小道构成威胁,也是黑山军袭扰部队的一个出发地。据点守军因为连日军中气氛压抑,又自恃离大营不远,防守颇为鬆懈。 慕容明月亲自挑选了五十名刚刚换装新刀的锋矢营精锐骑兵,以及一百名同样换了新刀、由陈卫指派的老兵步卒,组成混编突击队。由一名胆大心细的锋矢营百夫长统领,藉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和熟悉地形的嚮导,悄无声息地潜出堡外,绕过黑山军主要的警戒线,直扑那个据点。 战斗在一种近乎碾压的態势下开始又结束。突击队如同暗夜中扑出的猎豹,先用弓弩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哨兵,然后猛地撞开简陋的营门。换装了新刀的步卒如同虎入羊群,刀光闪过之处,黑山军士卒手中劣质的武器往往被一击斩断,身上的皮甲甚至简陋的铁片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惊恐的嚎叫与金属断裂的刺耳声响彻小小的营盘。 锋矢营的骑兵则在营外游弋,截杀逃窜的敌兵,並警惕大营方向的援军。整个袭击过程不到两刻钟,当黑山军大营方向终於响起报警的锣鼓、派出援兵时,突击队已经带著斩获的数十颗首级和部分缴获的旗帜、兵器,迅速撤离,消失在西边的丘陵地带。 等黑山军援兵气喘吁吁地赶到,只看到一片狼藉的营地和满地的己方尸体,很多死者身上的伤口平滑而深,显然是被极其锋利的兵器所创。消息传回黑山军大营,张狂再次暴怒,鞭打了几个负责警戒的军官,营中本就低落的士气更是雪上加霜。 而星火堡这边,出击部队几乎无损返回,带回来的不仅是战利品,更是对新式战刀威力的最强证明,以及高昂的士气。参与行动的士卒,尤其是那些用新刀亲手斩敌的,回来后无不红光满面,向同袍们绘声绘色地描述新刀是如何“砍铁如泥”、“断骨如柴”。 “兵器升级”的效果,第一次在实战中得到了血与火的检验。它不仅提升了单兵战斗力,更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星火堡守军的血管中。工匠们听闻战果,锻造的热情更加高涨;尚未换装的士兵们翘首以盼,战意昂扬;而黑山军方面,则开始流传起星火堡拥有“神兵利刃”的恐怖传言,无形中又给攻城者增添了一层心理阴影。 城墙依旧伤痕累累,敌人大军依旧围困。但星火堡的內部,一种由內而外的、基於技术优势的自信,正在悄然滋生、壮大。当钢铁的洪流开始按照新的法则锻造,战爭的天平,也必將隨之发生不易察觉、却决定性的倾斜。 第109章 神臂弩现世 黑山军的攻势在经歷了几日的疯狂与挫败后,暂时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僵持。白日里,他们依旧会派出小股部队,在拋石机的掩护下,对星火堡城墙进行试探性的骚扰和佯攻,但烈度与决心明显不如头几日。到了夜间,更是加倍警惕,营地篝火通明,游骑四出,显然是害怕星火堡方面故技重施,或者发动夜袭。张狂似乎在舔舐伤口,重新调整战术,也可能是在等待东西两路偏师的消息,抑或是被星火堡层出不穷的防御手段和那传闻中锋利异常的新式战刀搞得有些疑神疑鬼,不敢再轻易投入大量兵力进行浪战。 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对星火堡而言弥足珍贵。城墙的修补在加速,伤员的救治在继续,消耗的物资在补充。但陈星深知,这种僵持不会持续太久。张狂手中依然握有超过万人的兵力,一旦其东西两路有所进展,或者找到了自认为的破绽,更加猛烈的攻势隨时可能降临。星火堡需要更多、更硬的底牌,来打破兵力上的劣势,彻底粉碎张狂的围城企图。 就在新式环首刀开始批量装备精锐部队,城墙守军士气为之一振的同时,陈星的注意力,已经投向了另一项足以改变攻防格局的关键武器——弩,尤其是威力巨大的强弩。 星火堡原有的弩具,主要是单兵操作的手弩和部分需要脚踏上弦的蹶张弩。经过改进后,威力射程有所提升,在面对无甲或轻甲目標时效果显著。但在对付身著多重鎧甲的重步兵,或者需要超远距离压制敌军器械、狙杀指挥官时,仍显力不从心。陈卫和弓弩军官多次提及,若有射程更远、破甲更强的大弩,守城时將如虎添翼。 陈星自然知道,在中国古代战爭史上,宋代的神臂弓曾达到冷兵器时代单兵弩的巔峰。其射程、精度和威力,在当时无出其右。系统商城中,正静静地陈列著《神臂弩详解图纸》,需要3500点数。之前点数紧张,且技术基础不足,他未敢轻易兑换。如今,灌钢法初步成功,有了稳定优质钢材的来源,匠作组经过连番磨练,加工精度和配合默契也大幅提升,兑换的时机已然成熟。 他没有犹豫,消耗点数,兑换了图纸。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不仅仅是最终成品的结构图,更有从选材、部件加工、到组装调试、乃至维护保养的一整套完整工艺流程,其详尽程度远超他之前的想像,几乎等同於將一座宋代顶尖弩坊的百年积累全盘托出。 消化完这些知识,陈星再次秘密召见了周大山和几位核心匠师。 匠作总司那间绝密的议事房內,气氛比上次討论灌钢法时更加凝重。墙上掛起了陈星根据记忆和系统图纸重新绘製的神臂弩分解图,复杂精密的机构让见惯了普通弩具的匠师们目瞪口呆。 “此弩,名曰『神臂』。”陈星指著图纸,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標准制式,射程可达三百步以上,使用特製重型弩箭,百步之內可洞穿重札甲,二百步內仍有致命威胁。其上弦需藉助腰力或简易绞盘,非力士不可用,但一击之威,堪比小型床弩。” 三百步!洞穿重甲!这几个词如同重锤,敲在每位匠师心头。他们打造的蹶张弩,最佳射程不过一百五十步,破甲能力也有限。这“神臂弩”的性能,简直是跨越时代的飞跃! “堡主…此等神物,真…真能打造?”一位负责弓弩製作的老匠师声音发颤,既是激动,也是惶恐。 “图纸在此,原理清晰。”陈星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关键有二:一是材料,尤其是弩臂与弩机核心部件,必须採用最好的灌钢,兼具极高的强度与弹性,反覆受力而不变形、不断裂。二是加工精度,各部件的配合须严丝合缝,尤其是弩机的勾弦、释放机构,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轻则无法击发,重则弩臂崩裂伤人。” 他看向周大山:“大山,灌钢生產能否稳定供应所需品质的钢材?尤其是需要不同硬度、韧性的特种钢料。” 周大山仔细看了看图纸上对各部件材料的標註要求,沉吟片刻,重重点头:“能!灌钢法妙处就在於可控。调整生熟铁比例、熔炼时间与淬火工艺,应该能炼出符合要求的钢料。只是…这需要时间反覆试验,確定最佳配方。” “时间我们有,但不多。”陈星道,“黑山军不会给我们太久。我会將材料配比和热处理的一些要点告诉你,你们结合实际试验调整。至於加工精度…” 他的目光扫过几位以手艺精细著称的老匠人:“需要特製的量具、夹具和加工方法。我会提供一些思路,比如『標准化』的概念——所有同型號部件,必须按照统一尺寸公差打造,確保可以互换。弩机的齿轮和悬刀,需要用到新的銼削、打磨甚至初步的『铣削』工艺,我们可以尝试製作简单的水力或人力驱动的旋转加工台……” 陈星將脑海中关於標准化生產、精密机械加工的一些最粗浅的理念,结合这个时代的条件,儘可能通俗地讲解出来。匠师们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恍然大悟,时而眉头紧锁,努力消化著这些闻所未闻却又仿佛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想法。 “此弩关係重大,乃我星火堡未来克敌制胜之关键利器。”陈星最后肃然道,“研製过程,列为最高机密,参与人员待遇从优,功勋重记,但亦需立下死誓,绝不外泄。研製场地,移至总司最深处的独立工坊,加派亲卫,与外界隔绝。所需一切物料,优先保障。” “谨遵堡主之命!”眾人凛然应诺,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与荣耀。 接下来的日子,匠作总司深处那间新划出的“神臂坊”,成了星火堡內除城墙战场外,最忙碌、最紧张也最隱秘的地方。炉火为適应特种钢的冶炼要求进行了改造,叮噹的锻打声被更加持久的、细微的銼磨声和调试部件的碰撞声所取代。周大山几乎不眠不休,带领著工匠们,按照陈星提供的方向和陈卫派人送来的、对现有弩具缺点的详细分析,一点点摸索、试验。 失败是家常便饭。第一批用普通灌钢材试製的弩臂,在测试拉力时直接崩断;精心打造的弩机齿轮,因为配合间隙过大或过小,要么卡死无法击发,要么稍一受力就滑脱;特製的重型弩箭,对箭杆的直度和箭羽的平衡要求极高,废品率惊人。 但每一点微小的进步都令人振奋。通过调整钢材成分和多次回火,找到了兼顾强度与弹性的弩臂材料配方;利用新製作的简易卡尺和標准模板,零部件的一致性显著提高;一位老木匠发明了一种利用水流带动砂轮精细打磨弩机凹槽的方法;陈星甚至亲自设计了一种简易的“拉力测试架”和“精度靶场”,用於客观评估每一把原型弩的性能。 就在黑山军围城的第十日,星火堡北墙再次击退一波中等规模的进攻,拋石机与箭矢的对耗依旧时,神臂坊內,第一把基本达到设计要求的“神臂弩”原型,终於组装完成。 它比寻常蹶张弩大了近一倍,弩臂以多层压制的硬木为芯,外侧包裹著精心锻打的钢片,呈现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弧形。弩身主体为硬木,打磨得光滑异常。最复杂的弩机部分被保护在坚固的钢製外壳內,只露出悬刀和望山。整把弩散发著冷峻、精密而危险的气息。 周大山双手微微颤抖,亲自为这把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弩具安装上特製的牛筋与丝线混合绞制的弓弦。上弦需要藉助一个临时製作的、固定在腰间的上弦鉤,配合全身力量,方能吃力地完成。 测试在绝对保密的室內靶场进行。標靶设在八十步外,覆盖著从黑山军尸体上剥下的、最具防御力的双层铁札甲。 陈星闻讯,与陈卫一同秘密前来。 “堡主,陈將军,请验看。”周大山声音沙哑,眼窝深陷,但精神亢奋。 陈卫上前,仔细检查了弩具的各个部位,点了点头。一名精选出来的、臂力惊人的亲卫上前,在周大山的指导下,费了些力气才完成上弦,將一支特製的、带有三棱破甲钢鏃的重弩箭放入箭槽,架设在特製的支撑架上,通过望山粗略瞄准。 “放!”周大山低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嘣——!” 一声远比普通弩箭射出时更加沉闷、强劲的弓弦震响在室內迴荡,甚至让人耳膜微微一震。黑影一闪,几乎瞬间便击中標靶。 “砰!”札甲覆盖的厚木靶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眾人快步上前查看。 只见那支重型弩箭,竟然深深嵌入厚木板中,箭杆尾部犹自剧烈颤动。而被弩箭命中的那处双层铁札甲,甲片明显凹陷、扭曲,中心处更是被三棱箭鏃破开一个边缘狰狞的孔洞!箭头穿透了第一层木板,卡在第二层中。 “好!”陈卫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精光爆射。他是行家,深知这一箭的威力。八十步破重札甲,还有如此侵彻力,若是射中无甲或轻甲目標,效果可想而知。若是距离更近,或者换成更具防护的將领重鎧,虽未必能完全洞穿,但巨大的衝击力也足以造成严重伤害甚至致命。 陈星仔细查看了著箭点,又询问了上弦的力度、射程估算等细节,脸上终於露出满意的神色。“初具雏形,威力达標。但上弦还是太费力,射速慢;弩机操作尚不够顺滑;弩身重量也偏大,不利长时间携行使用。这些都是下一步需要改进的地方。” 他看向周大山和周围同样激动不已的工匠们:“不过,你们做到了最难的一步——从无到有!此乃大功!所有参与者,功勋加倍!立刻著手两件事:第一,根据测试结果,优化设计,重点解决上弦效率和弩机可靠性,目標是將上弦时间缩短三成,故障率降低到百分之一以下。第二,在优化方案確定后,开始小批量试生產,先打造……三十架!我要在月底之前,看到一支可以投入实战的『神臂营』!” “诺!保证完成任务!”周大山和工匠们轰然应命,疲惫被巨大的成就感彻底衝散。 当陈星与陈卫离开神臂坊,重新回到阳光和城外隱约战鼓声交织的现实中时,两人的心情都与来时不同。 “有此利器,守城时便可专狙其军官、旗手、砲车操作手。”陈卫已经开始谋划战术,“若数量足够,集中使用,一轮齐射,便可打掉其指挥节点或关键器械,使其攻势大乱。” 陈星点头:“不仅仅是守城。將来野战,神臂营前置,配合步兵方阵,將是任何试图正面衝击的敌军的噩梦。张狂以为他的人海战术还能奏效,却不知,时代已经变了。” 他望向北方黑山军大营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帐与士兵,看到了那面黑色大纛下,犹自做著踏平星火堡美梦的张狂。 “让他再蹦躂几天。等我们的神臂营成军,等东西两路的『客人』到齐……”陈星的声音平静,却带著冰冷的杀意,“就该让这位黑山帅,好好尝尝什么叫作『技术碾压』了。” 第110章 黑山再来 黑山军左翼据点被星火堡突击队以雷霆之势拔除,三百守军近乎全灭的消息,如同滚油中泼入冰水,在黑山军大营中激起了轩然大波。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损失,更是对士气和信心的沉重打击。尤其是那些关於星火堡“神兵利刃”、“精锐悍卒”的传言,如同瘟疫般在营中蔓延,让许多本就心怀畏惧的士卒更加胆寒。 张狂的帅帐內,气氛压抑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破碎的杯盏、掀翻的矮几散落一地,亲兵们跪伏在帐角,大气不敢出。张狂如同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猛虎,在帐內来回踱步,脸上的刀疤因愤怒而扭曲跳动,显得愈发狰狞。 “废物!全都是废物!”他猛地停下脚步,血红的眼睛扫过帐中噤若寒蝉的几员將领,“一个小小的前哨营盘,离大营不过三四里,说没就没了!连个报信的都没跑出来!你们平日里的巡哨游骑都是瞎子聋子吗?!” “大帅息怒…”军师山羊鬍硬著头皮上前,“星火堡此战,显是蓄谋已久。其出动者必是精锐中的精锐,且行动迅捷如风,一击即走,非寻常巡哨所能察觉。观其手法,悍勇且装备精良,尤擅夜战突袭,確是我军劲敌。” “劲敌?老子打的就是劲敌!”张狂咆哮,“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再敢有懈怠者,立斩!那个被拔掉的营盘,给老子原地重建,加派双倍兵力!不,三倍!老子倒要看看,陈星小儿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然而,重建营盘、加强戒备的命令並未能挽回低落的士气,反而因为抽调兵力、增加岗哨,使得本就被攻城战消耗了精力的士卒更加疲惫怨声载道。更重要的是,张狂寄予厚望的东西两路偏师,至今仍无突破性进展传回。 东路,“草上飞”韩冲虽然成功与铁岩堡的孙悍取得了联繫,但孙悍这只老狐狸,在亲眼目睹了黑山军主力顿兵坚城之下、损兵折將后,態度更加曖昧。他既不敢明著拒绝黑山军,更不敢轻易出兵助战,以免引火烧身,只是口头承诺“严守中立”、“绝不资敌”,实则继续观望,甚至暗中加强了与星火堡方向的边境管控,生怕战火波及自身。韩冲手中骑兵虽多,但缺乏攻城能力,面对星火堡东屯收缩后依託屯墙和哨塔建立的联防体系,以及慕容明月游弋骑兵的虎视眈眈,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东面丘陵地带来回游盪,虚张声势,实则进退两难。 西路,“过山风”王麻子的日子更不好过。他接到的命令是袭扰星火堡后方,焚掠粮田,切断补给。然而星火堡坚壁清野执行得极为彻底,他深入之后,看到的只有被焚烧的废弃屋舍、填埋的水井和光禿禿的田垄,別说粮食,连个活人都难见到。反而因为孤军深入,地形不熟,不时遭到慕容明月派遣的精锐骑兵小队袭扰,或是踏入星火堡预设的陷阱区域,损兵折將,苦不堪言。所谓的“切断补给”,更是成了笑话——星火堡主堡与各屯点间的联繫早已通过收缩防御和严密巡逻得到保障。 东西两路受挫的消息,虽然被张狂严令封锁,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营中私下仍有流言传播。加上攻城不利,夜袭失败,前哨被拔,黑山军上下开始瀰漫起一股焦躁、沮丧甚至恐慌的情绪。士卒们私下议论,星火堡墙高池深,兵精粮足,还有“神兵”相助,这仗怕是难打了。一些头目也开始盘算自己的得失,不再像最初那般卖力。 围城的第十一日,张狂召集心腹將领与军师,再次商议对策。帅帐內,愁云惨澹。 “大帅,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一名老成持重的將领忧心忡忡道,“儿郎们士气已墮,粮草消耗日巨。星火堡明显打定了主意要跟我们耗下去。时日一长,恐生变故。” “那你说怎么办?退兵?”张狂斜眼看他,语气不善。 军师山羊鬍捻著鬍鬚,缓缓道:“退兵,军心必溃,且恐遭星火堡追击,后果不堪设想。为今之计,唯有孤注一掷,发动一场前所未有之猛攻,毕其功於一役!”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指著星火堡北墙:“连日观察,星火堡防御虽严,但其滚木礌石、箭矢火油,绝非无穷无尽。连日消耗,其储备必有见底之时。且其守军连日鏖战,亦是人困马乏。我军虽有小挫,然主力未损,兵力依旧十倍於敌!” “军师的意思是…” “集中所有砲车,持续轰击其北墙中段,製造突破口!同时,停止小股试探,集结所有精锐步卒,分成数波,不计伤亡,轮番猛攻!白日猛攻不休,入夜则以部分兵力鼓譟佯攻,使其不得休息!再挑选死士,携带火油火药,专门焚毁其城头工事、阻击其援兵通道!”军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此乃疲敌之计,亦是消耗之战!拼著再折损三五千人,也要將星火堡的守城物资和守军精力消耗到极限!待其露出破绽,我大军便可一拥而入!” 张狂盯著沙盘,眼神闪烁。他知道,这已经是赌上一切的战法了。胜,则星火堡可下,一切损失都能弥补;败,则黑山军將元气大伤,甚至可能一蹶不振。 但退路已绝,骑虎难下。想到爱子韩猛之仇,想到星火堡丰饶的粮草物资,想到自己“北地霸主”的威严扫地,一股暴戾之气再次衝上头顶。 “好!”张狂猛地一拍桌子,“就依此计!传令:所有砲车,全部前移,集中轰击北墙!各营抽调敢战精锐,组成『先登死士』,赏格翻倍!明日拂晓,发动总攻!老子亲自督战!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攻破星火堡,三日不封刀!” “三日不封刀!”这个充满血腥与掠夺的承诺,如同强心剂,让帐中不少將领眼中重新燃起贪婪的火焰。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攻破城池后,肆意抢掠金银、粮食、女人的场景。 残酷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黑山军大营再次喧囂起来,不过这次不再是进攻前的躁动,而是一种背水一战的疯狂。砲车被推到更近的距离,工匠们连夜加固调试;一队队被挑选出来的“先登死士”领到了额外的酒肉和许诺的赏钱,在军官的鼓动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更多的士卒被驱赶著磨礪兵器,整理行装,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绝望与贪婪交织的诡异气氛。 星火堡方面,自然察觉到了敌营的异常。瞭望哨报告敌军砲车大规模前移集结,营中灯火通明,人喊马嘶,显然在准备大规模行动。 北墙敌台上,陈星、慕容明月、陈卫等人面色凝重。夜风带来远处敌营隱约的喧囂,也带来了大战將临的肃杀。 “张狂要拼命了。”陈卫沉声道,“看其架势,是要不惜代价,集中力量猛攻一点。” “意料之中。”陈星望著北方那片灯火更加密集的敌营,语气平静,“久攻不下,东西两路受阻,內部压力剧增,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毕其功於一役,倒是符合他的性格。” “我们的箭矢、滚木,消耗確实很大。”慕容明月匯报,“尤其是北墙正面,储备已不足四成。火油更是所剩无几。神臂弩的试製进展顺利,但距离成军投入使用,尚需时日。” “告诉各段守军,最艰难的时刻到了。”陈星的目光扫过身旁几位核心將领,“但我们没有退路。箭矢省著用,滚木礌石,每一块都要砸在要害处。民夫加紧製作替代品,哪怕是砖头瓦块,煮沸的污水,都能杀敌!神臂弩的进度要加快,哪怕只有十架能用,也要儘快形成战斗力!” 他顿了顿,看向陈卫:“亲卫队和换装新刀的精锐,作为最后的预备队,屯於北门內。一旦城墙某处出现险情,或者敌军攻势出现衰竭跡象,我要你们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出去!” “末將领命!”陈卫抱拳,眼中战意熊熊。 陈星又看嚮慕容明月:“你的骑兵,今夜不必再远出袭扰。收缩至堡周五里內,重点监控敌军可能迂迴的侧翼,並隨时准备出城,配合预备队进行反突击,或者追杀溃敌!” “明白!”慕容明月重重点头,红衣在夜色中如凝固的火焰。 最后,陈星望向堡內那片在夜色中顽强闪烁的万家灯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告诉所有將士,告诉堡內每一个百姓。明日,將是一场血战!但胜利,一定属於我们!因为我们守护的,不仅仅是砖石城墙,更是我们亲手建立的家园,是我们对未来的一切希望!星火不灭,死战不退!” “星火不灭,死战不退!”低沉而坚定的誓言,在夜风中传递开去。 这一夜,星火堡无人安眠。工匠在赶工,民夫在搬运,医署在准备更多的伤药绷带,士兵在反覆检查武器,默念著防御要点。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气息,取代了前几日的紧张与疲惫。 当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鱼肚白,那象徵著死亡的、更加密集沉闷的鼓声,从黑山军大营方向隆隆传来时,所有人都知道,决定星火堡命运的时刻,到了。 黑山军,倾巢而来。 第111章 城墙首战 黑山军总攻的战鼓,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擂响的。那鼓声不再是前几日试探性进攻时的断续与杂乱,而是沉重、连绵、如同夏日暴雨前滚过天际的闷雷,一声接一声,一浪高过一浪,自北方黑压压的营盘中传来,带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碾过寂静的原野,狠狠撞击在星火堡新筑的城墙上。 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时,黑山军大营方向,无数火把骤然点亮,连成一片跳跃的光海。紧接著,便是如同山洪暴发般的、由无数粗野吼叫、兵器碰撞、沉重脚步混杂而成的巨大喧囂,朝著星火堡北墙汹涌扑来! “敌军总攻——!全员就位——!”星火堡北墙之上,各级军官嘶哑的吼声穿透了震天的鼓譟。 早已枕戈待旦的守军,瞬间从藏兵洞、墙后掩体中涌出,迅速进入各自的防御位置。弓弩手手指搭上弓弦弩机,眼神死死盯著黑暗中那一片快速逼近的火光;步兵紧握长矛盾牌,身体紧贴垛口,屏息凝神;民夫和辅兵则守在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旁,隨时准备將它们推下城墙。 陈星与陈卫、慕容明月立於北墙正中央的主敌台上。陈星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中倒映出的是如同决堤蚁群般涌来的黑山军人潮。这一次,敌军不再有试探和保留,前锋是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缝隙的步兵,他们扛著各式各样的梯子,在少数盾车的掩护下,埋头猛衝。更后方,是黑山军集中起来的全部数十架拋石机,正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调整瞄准,目標直指北墙中段。 “张狂这是把全部家当都押上来了。”陈卫的声音冷静,握剑的手却青筋微露,“前锋儘是炮灰,意在消耗。真正的杀招,恐怕是待我军疲惫、守城器械消耗殆尽后,再用精锐和砲车打开缺口。” “砲车交给我。”慕容明月忽然道,她的目光越过汹涌的人潮,锁定了远处那些在火光映照下轮廓狰狞的拋石机,“锋矢营已准备就绪,只等堡主號令。” 陈星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骑兵是最后的奇兵,现在出去,会被敌军的人海淹没。砲车…先让他们砸。我们的城墙,不是纸糊的。” 他转向传令兵:“传令各段:敌进入两百五十步,弓弩不得妄动!进入两百步,弓手散射,专射无甲扛梯者!进入一百五十步,蹶张弩齐射,重点狙杀其盾车后的军官和聚集成堆的敌兵!滚木礌石,听各段都尉號令,务必等其云梯搭上、人群最密时再使用!火油金汁,省著点,留给最顽固的登城点!” 命令迅速传达。城墙上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兵甲摩擦的细微声响,与城外那山呼海啸般的疯狂喧囂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黑山军的前锋越来越近,火光映照下,那些扭曲狰狞的面孔、破烂的衣衫、锈蚀的兵器都清晰可见。他们被身后更加密集的同伴和督战队的刀枪驱赶著,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护城壕早在之前的战斗中就被填平了多处,此刻几乎形同虚设。 三百步…两百八十步…两百五十步! 城墙上的弓弩手们手指扣得更紧,眼神如同捕食前的鹰隼,但无人发射。这种沉默的等待,比箭矢横飞更加折磨进攻者的神经。一些冲在前面的黑山军炮灰脸上露出了困惑和更加浓烈的恐惧。 两百步! “弓手——放!”各段都尉的怒吼几乎同时炸响。 “嗡——!”数百张弓弦同时震动的闷响匯聚成一片死亡的蜂鸣。黑色的箭矢如同骤然升腾的鸦群,跃过垛口,在空中达到顶点,然后带著悽厉的尖啸,朝著下方汹涌的人潮狠狠扎下! “噗噗噗噗……!”箭矢入肉的沉闷声响连成一片,瞬间压过了敌军的嘶吼。冲在最前面、毫无防护的炮灰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惨叫声骤然拔高。但后面的人被更大的恐惧驱动著,踏著同袍尚温的尸体,继续疯狂前冲,甚至將倒地的伤者当作垫脚石。 一百八十步!蹶张弩加入合唱。更加粗重、威力更大的弩箭专找那些躲在简陋盾车后面吆喝指挥的小头目,或是人群特別密集的区域。强劲的弩箭往往能射穿薄弱的盾车木板,將后面的敌人钉死在地上,或是接连贯穿两三人方才力竭。 黑山军的衝锋势头为之一滯,地面上又铺上了一层新的尸体和哀嚎翻滚的伤员。但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死掉一批,立刻有更多填补上来。而且,在付出了数百人的代价后,最前面的敌兵终於衝到了城墙根下! “架梯!快架梯!” “推上去!推上去!” 混乱的嘶喊中,数十架长短不一的梯子被胡乱地搭上了城墙。这些梯子大多粗糙不堪,很多甚至没有包铁的头,但架不住数量眾多,如同无数企图攀附巨人的触手。 “礌石——砸!”军官的命令冰冷无情。 守候多时的民夫和辅兵们,两人或三人一组,喊著粗獷的號子,將沉重的礌石奋力推下垛口。数十斤、上百斤的石头翻滚著坠落,带著恐怖的动能,砸在下方拥挤的人群中,顿时骨断筋折,脑浆迸裂,清空一小片区域。更有守军將早已准备好的、插满尖锐木刺的“夜叉擂”顺著云梯的方向推下,一路碾压,將梯子上如同串糖葫芦般掛著的敌兵尽数扫落。 然而,黑山军如同疯了一般,完全不计伤亡。前面的人刚被砸落,后面立刻有人顶上,拼命稳住摇晃的云梯,甚至用手、用身体去抵住梯脚。更多的梯子从不同方向搭了上来。一些凶悍的黑山军士卒口衔利刃,顶著盾牌,开始拼命向上攀爬! 墙头的守军压力骤增。弓箭手不得不压低射角,近距离射杀攀爬者;步兵则用长矛从垛口缝隙中向下猛戳,用刀剑砍斩抓住垛口边缘的手指。不时有黑山军悍卒冒著箭雨矛刺,嘶吼著翻上墙头,立刻便陷入守军的围攻,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很快便被斩杀,尸体被守军合力踹下城墙,但临死前的反扑也往往能带走一两名守军。 战斗进入了最为残酷血腥的短兵相接阶段。每一处垛口都成了生死相搏的焦点。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重物坠地的闷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著死亡的交响乐。 就在这时,黑山军后阵,那数十架蓄势已久的拋石机,终於发出了怒吼! “嘣!嘣!嘣……!”绞盘释放的沉闷巨响接连传来。数十枚大小不一的石弹被高高拋起,在空中划出令人心悸的拋物线,如同陨石雨般,朝著星火堡北墙中段狠狠砸落! “隱蔽——!”墙头军官厉声嘶喊。 然而,仍有不少守军正与登城之敌缠斗,或是忙於操作守城器械,无法及时躲入藏兵洞或护棚之下。 “轰隆!咔嚓!噗——!” 巨石撞击城墙的恐怖声响震耳欲聋。有的砸在厚重的墙面上,留下深深的凹坑,墙体剧震,碎石如雨点般迸射;有的直接砸中墙头,一段垛口连同后面的数名守军瞬间消失,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与破碎的砖石;更有石弹越过城墙,落入堡內,砸塌房屋,引起惊呼与混乱。 一轮砲击,就让北墙守军付出了血的代价,不止一处防御段落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空缺。正在攀爬的黑山军见状,如同打了鸡血般,更加疯狂地向上涌来! 主敌台上,陈星面沉如水,看著下方惨烈的战况和城墙上腾起的烟尘与血雾。慕容明月握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几次欲言又止。陈卫则死死盯著几处被砲车重点照顾、出现险情的墙段,只等陈星一声令下,便率亲卫队扑上去填补缺口。 “告诉各段,稳住!”陈星的声音穿透喧囂,异常冷静,“砲车装填缓慢,这是间隙!弓弩手,全力压制攀城之敌!民夫,立刻修补破损垛口!阵亡者拖下,伤员送医,空缺立刻补上!” 他的目光投向城外那些不断喷吐石弹的拋石机,又看了看身旁强忍战意的慕容明月,最终摇了摇头:“明月,再等等。张狂的砲车,是我们必须承受的代价。你的骑兵,刀刃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 慕容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目光却如寒冰般锁死那些不断给城墙带来伤亡的远程杀手。 第一波总攻的浪潮,在星火堡守军付出相当代价后,如同撞上礁石的海浪,儘管溅起了惊涛骇浪,但终究缓缓退去。墙下又增添了上千具黑山军的尸体和更多的伤员,星火堡的滚木礌石消耗巨大,箭矢也锐减,守军伤亡亦达数百。 然而,张狂显然没有罢休的意思。黑山军后阵鼓声再变,新的生力军开始上前,替换下疲惫带伤的前锋。拋石机在工匠的忙碌下,开始了新一轮的装填。 第112章 神臂初鸣 黑山军的第一波总攻浪潮,在星火堡北墙下撞得粉身碎骨,留下了上千具尸体和一片狼藉,如同退潮般缓缓撤下。但战场上的喘息之机总是短暂而奢侈的。黑山军中军那面黑色大纛之下,张狂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亲眼看著自己的儿郎如同割草般倒下,而那道该死的城墙却依旧巍然矗立,除了些许破损的垛口和墙面上新增的凹坑,似乎並无大碍。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声咆哮,但这次没有掀翻桌子,只是死死攥著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损失比他预想的还要大,星火堡的抵抗之顽强、准备之充分,远超预期。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押上了全部筹码,决不能在此刻退缩。 “大帅,第一波虽未克,然已极大消耗守军箭矢滚木,其墙头守军亦显疲態。”军师山羊鬍凑近低语,眼中闪著精光,“观其砲车轰击处,墙垛多有损毁,守军填补不及。此刻当投入『重甲先登』,一鼓作气,撕开缺口!” 张狂顺著军师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星火堡北墙中段有几处被拋石机重点照顾的区域,垛口破损严重,守军身影稀疏,正在匆忙抢修。他眼中凶光一闪,重重点头:“好!传令:重甲营上前!砲车继续轰击那几处缺口,给老子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其余各部,加紧进攻,牵扯其兵力!” 命令下达,黑山军阵中鼓声再变,变得更加沉重而富有压迫感。一队队与之前炮灰截然不同的士兵,开始从阵后向前移动。他们大多身材魁梧,披掛著相对完整的铁札甲或镶嵌铁片的厚实皮甲,手持包铁大盾和沉重的刀斧,步伐沉稳,眼神凶悍。这便是黑山军中为数不多的精锐——重甲步兵,通常用於攻坚破阵,是张狂手中的王牌之一。人数约五百,此刻被集中起来,作为第二波攻击的矛头,直指北墙中段那几处破损的垛口区域。 与此同时,黑山军的数十架拋石机再次发出怒吼,石弹如同长了眼睛般,持续不断地砸向那几处预定突破口,压製得守军几乎无法露头。其余方向的黑山军也加大了进攻力度,喊杀声震天,企图將星火堡的防御兵力牢牢牵制住。 星火堡北墙主敌台上,陈星、陈卫、慕容明月等人立刻察觉到了敌军的战术变化。 “重甲步兵上来了,目標是我们被砲车砸开的几个缺口。”陈卫声音冷峻,“寻常弓弩,恐难穿透其甲冑。滚木礌石,对密集队形中的重甲效果也会打折扣。” 慕容明月握紧剑柄:“是否让预备队上前?缺口处守军压力太大。” 陈星没有立刻回答,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著那些在盾牌掩护下稳步逼近的重甲方阵,又看了看城墙上那几处烟尘瀰漫、守军身影稀少的缺口。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敌台后方不远处,一处刚刚搭建起来的、被厚重布幔严密遮盖的临时掩体上。 “不。”陈星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缺口处的守军,依计划后撤至二线掩体,避其锋芒。弓弩手继续压制其他方向普通敌军。” 他转向陈卫,眼中闪烁著决断的光芒:“神臂营,准备好了吗?” 陈卫精神一振,重重点头:“三十架神臂弩已全部就位,弩手都是精选的力士,经过反覆操练,虽未经歷实战,但操弩流程已然纯熟。” “好。”陈星沉声道,“揭开布幔,让神臂营进入预设发射位。目標:敌军重甲方阵,以及…后方那几架叫得最欢的砲车操作区!自由瞄准,三轮急速射!我要看到效果!” “诺!”陈卫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走向那处掩体。 很快,在敌军重甲步兵逼近到距离城墙约一百五十步,城墙缺口处守军依令后撤,黑山军以为守军力怯,发出兴奋的嚎叫,加快脚步,盾牌並举,准备一鼓作气衝上缺口时—— 星火堡北墙中段,几处看似破损严重的垛口后方,以及两侧完好的墙段上,那些厚重的布幔被猛然掀开! 三十架造型奇特、远比普通弩具庞大沉重的弩具,赫然出现在墙头!灰白色的钢製弩臂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复杂的弩机结构被护在坚固的壳体內,长长的弩身架设在特製的支撑架上。每架弩后,都有一名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弩手,正奋力转动著简易绞盘,为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弩机上弦。旁边还有副手帮忙校准、递送弩箭。 这些弩箭也与眾不同,箭杆粗长,箭鏃是三棱破甲锥形,闪烁著幽幽的寒光。 “那…那是什么?!”正带队衝锋的一名黑山军重甲百夫长,眼角余光瞥见墙头突然出现的古怪器械,心中莫名一悸。 没等他细想,星火堡墙头上,负责指挥神臂营的一名都尉猛地挥下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神臂营——放!” “嘣!嘣!嘣!嘣——!” 三十张强韧无比的复合弓弦同时释放,发出的不再是普通弩箭离弦时的锐响,而是如同重锤擂鼓、又像巨弓崩断般的沉闷暴鸣!声音匯聚在一起,甚至短暂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囂! 三十支重型破甲弩箭,如同三十道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带著悽厉到极致的尖啸,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朝著下方一百五十步外的黑山军重甲方阵,以及更后方约二百步处的拋石机阵地,暴射而去! “噗嗤!咔嚓!咚!” 下一剎那,令人牙酸的声响在敌军阵中密集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黑山军重甲步兵,身上那足以抵御寻常刀箭的札甲,在神臂弩箭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一支弩箭直接洞穿了一名高举盾牌的重甲什长的包铁大盾,余势未衰,又狠狠扎穿了他的铁札甲,从前胸透入,后背穿出,带著一蓬血雨,將其身后另一名士卒也钉倒在地! 另一支弩箭射中一名重甲兵的肩甲,坚固的铁片如同脆弱的陶片般炸裂,弩箭深深嵌入其肩胛骨,巨大的衝击力让他惨叫著向后仰倒,撞翻了身后的同伴。 更有一支弩箭,精准地射入一名黑山军重甲百夫长面甲与颈甲之间的缝隙,整个箭头没入其咽喉,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直接毙命! 仅仅一轮齐射,黑山军看似坚不可摧的重甲方阵前端,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抹过,出现了数十个恐怖的空缺!至少二十余名重甲兵瞬间毙命,更有三十余人重伤倒地,失去战斗力。鲜血浸透了他们赖以自豪的甲冑,破碎的铁片和扭曲的弩箭隨处可见。 这还没完。射向更后方的几支弩箭,目標直指那些正在忙碌装填的拋石机操作手。一名砲车指挥官正挥舞小旗催促手下,忽觉胸口一凉,低头看去,只见一支粗长的弩箭已经贯穿了他的皮甲和胸膛,箭尾兀自颤动。他张了张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仰天倒下。旁边两名正在用力拉动绞盘的操作手,也被呼啸而来的弩箭射穿身体,惨叫著滚落砲车。 突如其来的、远超认知的恐怖打击,让原本气势汹汹的黑山军重甲方阵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 “天爷!那是什么弩?!” “盾牌没用!鎧甲也没用!” “长官死了!砲车那边也中箭了!” 悽厉的惊呼和恐惧的吶喊在重甲兵中炸开。他们可以面对刀山箭雨,可以承受滚木礌石,但这种能在百多步外轻易洞穿重甲、精准狙杀指挥官和砲车手的恐怖武器,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衝锋的势头骤然停滯,不少人下意识地举起盾牌,蜷缩身体,却不知这举动在神臂弩面前是多么可笑。 “不要停!衝上去!他们装填慢!”后方的黑山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星火堡墙头的神臂营根本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快!上弦!装箭!”神臂营都尉怒吼。弩手们虽然也被这巨大的威力震撼,但严格的训练让他们迅速反应,两人一组,藉助绞盘,以比寻常蹶张弩快得多的速度,奋力为神臂弩上弦,副手则迅速將新的重型弩箭放入箭槽。 仅仅二十余息后—— “第二轮——放!” “嘣!嘣!嘣——!” 死亡的黑色闪电再次降临!这一次,因为敌军重甲方阵陷入混乱,聚集更加密集,造成的杀伤更加骇人!又是三十余名重甲兵惨叫著倒下,其中不乏试图重整队形的军官。后方拋石机阵地也再次遭到打击,两架砲车的操作绞盘被射坏,暂时失去了作用。 “第三轮——放!” 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彻底將黑山军重甲方阵的士气打入谷底。倖存的百余名重甲兵再也顾不得军令和赏格,发一声喊,丟下盾牌刀斧,转身就向后溃逃,甚至冲乱了后面跟上来的普通步兵队列。 而星火堡这边,墙头守军目睹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幕,短暂的呆滯后,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神臂弩!是我们的神臂弩!” “威武!神臂营威武!” 原本因砲击和重甲兵压境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飆升到了顶点!缺口处的守军不用军官催促,主动冲回一线,用弓箭和准备好的滚石,痛打落水狗,追杀溃逃的敌军。 北墙主敌台上,陈星缓缓放下瞭望远镜,紧绷的脸庞上,终於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痕跡。成了!神臂弩的首次实战,效果远超预期!不仅成功击溃了敌军最精锐的重甲突击队,更严重打击了敌军的士气和指挥系统。 慕容明月眼中异彩连连,她虽知陈星一直在秘密研製新式弩具,却未料到威力竟至如斯!陈卫更是用力一挥拳头,脸上满是振奋。 “神臂初鸣,果不负其名!”陈星沉声道,“传令神臂营:暂停射击,检查弩具,补充箭矢。改为重点狙杀模式,专打敌军军官、旗手、以及砲车操作手!我要让张狂的指挥,变成聋子瞎子!” 他又看嚮慕容明月,眼中寒光一闪:“明月,时机到了。黑山军重甲溃败,全军动摇,砲车阵地混乱。你的骑兵,可以出动了——目標,敌砲车阵地与溃兵!给我狠狠地踩过去!” “遵命!”慕容明月早已按捺不住,红衣一振,转身飞奔下城。 第113章 夜袭反制 残阳如血,將星火堡外那片饱经蹂躪的战场染上一层淒艷的暗红。黑山军的第二波攻势,如同被巨锤砸碎的冰块,在神臂弩的死亡尖啸和隨后慕容明月骑兵的侧翼衝击下,彻底崩解。 重甲步兵的溃败引发了连锁反应,后方的普通步兵本就被神臂弩的威势所慑,再被自家溃兵一衝,顿时军心大乱。慕容明月率领的五百精锐骑兵,如同红色的利刃,从侧翼打开的寨门中汹涌而出,趁著敌军混乱,狠狠地凿入了黑山军攻城部队的腰肋。刀光闪耀,马蹄践踏,本就士气低落的黑山军步卒成片倒下,哭爹喊娘地向本阵方向逃窜。 若非黑山帅张狂当机立断,派出亲卫骑兵队上前接应、断后,並严令弓弩手覆盖射击,勉强遏制了星火骑兵的追击势头,这场溃败很可能演变成一场席捲全军的大崩溃。 即便如此,当残兵败將惶惶如丧家之犬般逃回本阵时,黑山军上下已是一片愁云惨澹。粗略清点,仅仅这第二轮进攻,折损就超过两千,其中近半是宝贵的重甲精锐和砲车操作手。更重要的是,那种无坚不摧的“神兵”带来的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每一个黑山士卒心中蔓延。他们不怕刀剑,不怕流血,但这种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甲冑如同虚设的未知武器,彻底击垮了许多人的战斗意志。 中军大帐內,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 “废物!全都是废物!”张狂的咆哮声终於无法抑制,他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几,杯盘狼藉。“五百重甲!老子攒了多久的五百重甲!一个照面就没了?!还有那些砲车!那些弩是什么玩意儿?谁能告诉老子,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帐內將领们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军师山羊鬍捻著鬍鬚,眉头紧锁,他同样被白天那恐怖弩箭的威力震撼得不轻。那射程,那穿透力,完全超出了他对弩具的认知。 “大帅息怒。”一名负责前线指挥的將领硬著头皮道,“那弩著实诡异,射程远超寻常蹶张弩,劲力更是骇人听闻。我军重甲……非战之罪啊。” “非战之罪?”张狂眼睛通红,死死盯著他,“那老子这一万多人,就这么在个小堡子下面乾耗著?死伤快四千了,连城墙砖都没摸到几块!消息传出去,老子还怎么在北地混?!” “大帅,”山羊鬍军师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星火堡有此利器,强攻伤亡必然惨重,且难以奏效。今日观之,其守城器械充足,组织严密,士气高昂,非旦夕可下。” “那你说怎么办?撤军?老子丟不起这个人!”张狂喘著粗气。 “自然不是撤军。”军师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白日强攻不利,何不改为夜袭?” “夜袭?”张狂和其他將领都是一愣。 “不错。”山羊鬍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指著星火堡北墙,“白日里,我军砲车虽遭打击,但也確实轰开了几处缺口。守军虽然后续填补,但仓促之间,必然不如原墙坚固。且经白日激战,守军无论体力还是精神,都已疲敝。我军则不同,尚有近万生力军未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夜子时,可精选敢死之士五百,人衔枚,马裹蹄,悄然潜至北墙缺口之下。同时,派小队携带引火之物,潜至其东、西两处寨门附近,待北面火起,便四处放火,製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主力则埋伏於北门外三里处,一旦敢死队打开缺口,或製造出足够混乱,便全军压上,一举破城!” 张狂听著,眼中的暴怒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凶光取代。白日惨败的耻辱和愤怒灼烧著他,他急需一场胜利来挽回顏面,稳住军心。夜袭,虽然冒险,但確实是眼下打破僵局最可能的手段。 “好!就依军师之计!”张狂一拍桌案,“挑选最悍勇、最不怕死的兄弟,许以重赏!攻入城中,財帛女子,任其取用!老子就不信,他们晚上也能把那怪弩使得那么灵!”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黑山军开始为夜袭做准备,挑选死士,准备工具,压抑著白日的恐惧,重新燃起对財富和烧杀抢掠的渴望。他们相信,黑夜將是他们最好的掩护,疲惫的守军不可能在夜里还能保持白天的警惕和那种恐怖的弩箭射击精度。 …… 星火堡,北墙主敌楼。 灯火通明,陈星並未休息,而是与陈卫、赵铁柱、以及匆匆赶回的慕容明月一起,听取各处的战报和损失统计。 “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二百零三,轻伤不计。损耗箭矢约四成,滚木礌石约三成,火油消耗较大。”陈卫匯报导,“北墙三处被砲石严重破坏的垛口已用木石紧急加固,但强度不及原墙。神臂弩无损坏,弩箭消耗九十支,已补充完毕。” “百姓伤亡如何?”陈星更关心这个。 赵铁柱忙道:“城內秩序井然,民壮伤亡很小,主要是搬运物资时流矢所伤。妇孺皆已安置妥当。粮草军械充足。” 慕容明月接口,语带振奋:“骑兵出击,斩首约四百,俘获数十,自身仅轻伤十余人,战马无损。大大挫动了敌军士气。” 陈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沙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白日大胜固然可喜,但他脸上並无太多轻鬆之色。 “主公,可是在担忧敌军夜袭?”陈卫敏锐地察觉到了陈星的思绪。 “不错。”陈星抬起头,眼神锐利,“张狂此人,性烈而骄,今日遭此重挫,绝难甘心。强攻不行,必思诡计。夜袭,是他最可能的选择。一来可避开我军神臂弩的白天视野优势,二来可趁我军激战一日,人困马乏之际发动。” “城墙各处,尤其是白日受损之地,我已加派了双岗,布置了警铃和火盆。”陈卫道。 “不够。”陈星摇头,“被动防守,总有疏漏。他要夜袭,我便將计就计,给他来个狠的。” 他看嚮慕容明月:“明月,骑兵今日出击,可曾疲惫?” 慕容明月挺直腰背,眼中战意未消:“將士们士气正旺,战马也已餵饱歇息,可再战!” “好。”陈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要你率骑兵主力,提前出城,埋伏於北门外五里处那片矮树林中。多备火把、火油、哨箭。” 他又看向陈卫:“陈卫,你挑选两百最精锐的老兵,同样提前出城,潜伏在北墙之外,白日我军丟弃的一些破损盾车、尸体堆后面。带上劲弩和短兵,不要穿重甲,行动要轻便。” 最后,他对赵铁柱道:“赵叔,城內灯火,入夜后照常,但墙头守军要做出疲惫鬆懈之態。尤其是那几处修补过的缺口,明哨可稍显懈怠,但暗哨必须加倍警惕。另外,在东西两处寨门內侧,准备一些乾柴、火油,但不要真的点燃,做出防备敌军火攻的样子即可。” 三人听得眼中精光闪动,已然明白了陈星的意图。 “主公是要……引蛇出洞,然后內外夹击,反踹其营?”陈卫深吸一口气。 “不止。”陈星的手指重重落在沙盘上代表黑山军大营的位置,“张狂若派兵夜袭,大营必然相对空虚,注意力也多在城墙方向。明月你的骑兵,待敌军夜袭部队与我军接战,信號响起时,不必管城墙下的战斗,直扑黑山军大营!以焚烧粮草、马厩、製造最大混乱为首要目標!陈卫你的伏兵,配合城墙守军,务必將来袭之敌死死咬住,最好能放一部分进来,关门打狗!” “那大营的守军和张狂的亲卫……”慕容明月有些担心。 “白日一战,黑山军士气已墮。夜间遇袭,又是骑兵突击,其营必乱。你的任务不是斩將夺旗,是放火!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火起之后,便可撤离,於城外游弋,猎杀溃兵。”陈星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张狂经此一夜,若粮草再被焚,军心必將彻底崩溃,明日除了退兵,別无他路。” “妙计!”赵铁柱抚掌,“如此一来,攻守之势异也!” 计议已定,眾人立刻分头准备。星火堡这台战爭机器,在取得一场辉煌防御胜利后,並未鬆懈,反而更加高效地运转起来,悄悄张开了针对黑夜的反击之网。 …… 子时將至,月黑风高。 黑山军大营,营门悄悄打开,五百名挑选出来的敢死队,身著深色衣物,脸上涂抹黑灰,口中衔著木枚,在几名凶悍头目的带领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出大营,分成数股,向星火堡北墙潜去。与此同时,另外几支数十人的小队,携带著火镰、火油罐等物,借著地形掩护,摸向星火堡东西两侧。 星火堡北墙,灯火比前半夜似乎暗淡了些许,墙头巡守的士兵身影稀疏,走动也显得有些迟缓,呵欠声隱约可闻。那几处白日修补过的缺口,只有零星火把,守军抱著兵器,靠在墙垛后,似乎睡著了。 这一切,都被潜行到近处的黑山军死士头目看在眼里。他心中暗喜:“果然疲惫了!天助我也!” 他打了个手势,死士们开始藉助沟壑、土坎,缓缓向那处最大的缺口下方摸去。他们携带了飞爪、短梯,准备一举攀上。 就在先头几人即將靠近墙根,一名黑山死士不小心踢到一块鬆动的石头,发出轻微的“咔噠”声时—— “咻——啪!” 一支带著尖锐鸣响的火箭,突然从星火堡墙头一处不起眼的暗哨位射向夜空,猛然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敌袭!!!” 原本“沉睡”的墙头,瞬间沸腾!火把次第燃起,照得墙头一片通明。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朝著墙根下砸落!更有一张张早就蓄势待发的轻弩,从垛口后探出,朝著黑暗中模糊的人影攒射! “中计了!快撤!”黑山军死士头目魂飞魄散,大声呼喊。 但为时已晚! “杀——!” 星火堡北墙那处最大的缺口內侧,原本看似堆放的杂物被猛然推开,陈卫一马当先,率领两百名埋伏已久的精锐老兵杀出!他们如同下山的猛虎,直扑被打懵的黑山死士。与此同时,堡门並未大开,但侧面的小门洞开,又有一队守军衝出,配合陈卫部,要將这些夜袭者包围歼灭。 几乎在同一时间,星火堡东西两侧也响起了喊杀声和短暂的兵刃交击声,那些意图放火製造混乱的小队,显然也撞上了早有准备的守军。 真正的杀招,却在更远处! 就在北墙下杀声四起、火光通明,吸引了大营方向所有黑山军注意力的时候—— “轰隆隆隆……”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骤然从黑山军大营的侧后方响起!並且急速接近! “骑兵!是星火堡的骑兵!”大营外围的哨兵发出悽厉的警报,但已经晚了。 慕容明月一袭红衣,在火把映照下如同復仇的火焰,她高举长刀,清叱声响彻夜空:“目標,敌营粮草马厩——隨我衝锋!放火!” 五百精锐骑兵,將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轻而易举地衝垮了仓促组织起来的大营外围拒马和柵栏,狠狠撞入了黑山军大营的腹地! 火箭如同流星般射向一座座营帐和堆积的粮草垛,骑兵们將携带的火油罐奋力投掷出去,落地即碎,火油四溅,紧接著火箭落下,瞬间点燃! “粮仓著火了!” “马厩!马惊了!” “骑兵!他们的骑兵杀进来了!” 黑山军大营,彻底炸开了锅!无数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仓皇钻出营帐,映入眼帘的是四处蔓延的火光、惊恐乱窜的战马、以及纵横驰骋、见人就砍、遇帐就烧的红色骑兵! 混乱,极致的混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武器,救火的、逃命的、抵抗的乱成一团。张狂在中军大帐被亲卫拼命叫醒,衝出帐外,看到的就是一片火海的营地和震天的喊杀哭嚎。 “顶住!给老子顶住!亲卫营,集合!隨老子杀……”张狂目眥欲裂,拔刀狂吼。 然而,他的命令在无边的混乱中显得如此无力。慕容明月根本不与大股敌军纠缠,骑兵在她指挥下灵活机动,专挑薄弱处和要害处突击放火,將混乱不断扩大。 当张狂好不容易聚集起数百亲卫骑兵,试图反击时,慕容明月已经率队如同旋风般从另一侧衝出了大营,消失在黑夜之中,只留下身后愈发炽烈的火海和彻底崩溃的营盘。 北墙下的战斗也接近尾声。五百黑山死士,在陈卫部与城墙守军的內外夹击下,死伤大半,余者皆降。 站在北墙敌楼上,陈星望著远处黑山军大营方向那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听著隱隱传来的绝望喧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夜袭反制,烧粮乱营,这一步,成了。 经此一夜,黑山军的脊樑,算是被彻底打断了。 第114章 斩首行动 黑山军大营的火光,映得星火堡北墙一片忽明忽暗。空气中飘来焦糊与烟尘的气味,混杂著远处隱隱传来的哭喊与马嘶。城头守军警惕地注视著黑暗中的动静,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激战后的疲惫与一丝胜利在望的振奋。 北墙主敌楼內,灯火却依旧通明。陈星没有去休息,他面前摊开著一张简陋但標註清晰的黑山军营盘草图,这是白日观察与夜间哨探反覆核对的结果。陈卫、慕容明月肃立一旁,两人甲冑上尤带血污与烟火气,但精神都极为亢奋。 “粮草被焚,营盘大乱,张狂此刻必定焦头烂额,忙於弹压,重整秩序。”陈星的手指在草图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麾下尚有近万可战之兵,若让其稳住阵脚,天明之后,困兽犹斗,我军纵然能胜,也必付出更多代价。” “主公的意思是,不给他喘息之机?”陈卫眼中精光一闪。 “不错。”陈星抬起头,目光如刀,“夜袭反制,烧其粮草,只是乱其军心,伤其筋骨。要让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必须在今夜,再给他心臟插上一刀!” 慕容明月立刻领会:“斩將夺旗?目標是张狂?” “张狂本人亲卫必然环绕,此时强袭风险太大,未必得手。”陈星摇头,手指落在草图上几个靠前、相对独立的营区,“我们的目標,是他麾下还能统兵、还能组织抵抗的核心將领,特別是白日指挥攻城、今夜又可能负责整顿营防的那些人。杀了他们,黑山军就真的成了无头苍蝇。” 他看向陈卫:“陈卫,你亲自挑选二十名最精锐、最擅潜行刺杀的好手,要绝对可靠,胆大心细。从北墙縋下,潜入敌营。你的任务:至少刺杀三名以上黑山军主要战將或那个军师。不必贪功,得手即走,製造混乱为上。我会让明月在外围策应,製造更大动静牵制。” 陈卫没有丝毫犹豫,抱拳应诺:“末將领命!必不辱使命!” “记住,行动要快、要狠、要隱。目標营帐位置,我会让李鼠的情报人员最后確认。”陈星又看嚮慕容明月,“明月,你率骑兵再度出城,不必靠近大营,在外围游走,以小队规模多点袭扰,发射火箭,吹响號角,做出即將再次大规模袭营的姿態,迫使张狂分散注意力,不敢全力搜捕城內出来的小队。” “明白!”慕容明月重重点头。 “事不宜迟,立刻准备。丑时三刻,准时行动!”陈星断然下令。 …… 星火堡內,短暂的喧闹后迅速归於一种蓄势待发的寂静。陈卫从自己的亲卫队以及军中遴选出的好手中,挑出了二十人。这些人无一不是经歷过生死搏杀、胆气过人,且各有擅长——有曾是猎户、擅长追踪隱匿的,有精通短兵格杀、出手狠辣的,还有对黑山军內部情况略有了解的降兵。他们换上了深色的紧身衣物,脸上涂抹黑灰,检查著隨身装备:淬毒匕首、手弩、飞爪、绳索、火折、以及少量用於製造混乱的火油布包和刺鼻烟球。 李鼠亲自带来了最后確认的情报,借著灯火,在地图上指出了三个最可能的目標营帐位置:一个是黑山军前军主將“刘阎王”的营区,此人是张狂麾下头號打手,凶悍嗜杀,营盘靠近前线;另一个是左营统领“赵疤脸”的驻地,此人颇有些统兵能力,是张狂的嫡系;第三个,则是那山羊鬍军师的帐篷,位於中军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此人鬼主意多,是张狂的智囊,价值极大。 “丑时三刻,正是人最睏乏、警觉最低之时。营中火势未完全扑灭,人心惶惶,巡逻必有间隙。”陈卫低声对队员们做最后叮嘱,“我们分三组,每组六至七人,分別扑这三个目標。得手后,以夜梟叫声为號,向预定地点集结撤回。若遇阻截,不可恋战,分散突围,城下自有接应。都明白了吗?” “明白!”二十条汉子压低声音应道,眼中闪烁著冷酷而兴奋的光芒。 另一边,慕容明月已再次集结起三百骑兵,马摘铃,人衔枚,悄无声息地从西门出城,借著夜色掩护,向黑山军大营侧翼迂迴。 丑时三刻將至。 星火堡北墙一处阴影浓重的拐角,数条粗实的绳索无声垂下。陈卫第一个抓住绳索,利落地滑下数丈高的城墙,落地后一个翻滚,隱入墙根黑暗。紧接著,一个接一个黑影敏捷滑落,迅速在墙下聚拢,如同融入了大地。 陈卫打了个手势,二十人分成三组,如同鬼魅般散开,借著地形起伏和未散的夜色,向火光混乱的黑山军大营潜去。 营中果然混乱未消。虽然最大的火头已被控制,但余烬未灭,烟雾瀰漫。士兵们或疲惫地瘫坐在废墟旁,或惊慌失措地搬运著抢救出来的物资,军官的呵斥声、伤兵的呻吟声、失去控制的战马偶尔的嘶鸣混杂在一起。巡逻队虽然增加了,但在偌大的营盘中,尤其是在外围和混乱区域,显得稀疏而惶然。 陈卫亲自带领的一组,目標是“刘阎王”的营区。他们巧妙地避开了几队明晃晃的火把巡逻,利用帐篷阴影和輜重堆的掩护,逐渐接近。刘阎王的营帐比普通將领的大不少,外面掛著两盏气死风灯,帐外有四名亲兵值守,但明显也带著倦意,不时打著哈欠。 陈卫观察片刻,对身后两名擅用吹箭和弩箭的队员示意。两人会意,取出小巧的吹筒和手弩,装上剧毒的短矢。陈卫自己则握紧了淬毒的匕首。 “噗噗”两声细微几不可闻的轻响,帐外两名背对背站著的亲兵身体同时一僵,软软倒地。另外两名亲兵察觉到异样,刚转头欲喝问,又是两道细微破空声,两人咽喉或面门已被毒矢命中,闷哼著倒下。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陈卫一挥手,两名队员迅速上前,將尸体拖到帐篷阴影处。陈卫则如狸猫般闪到帐门前,用匕首轻轻划开一道缝隙,向內窥视。 帐內灯火昏暗,一个身材魁梧、仅著內衣的虬髯大汉正伏在案几上,似乎睡著了,旁边倒著一个酒罈,呼嚕声震天。正是“刘阎王”。他白日攻城不利,晚上又遇袭营,心中烦闷,喝了不少闷酒。 陈卫眼中寒光一闪,轻轻掀开帐帘,闪身而入,直扑案几。那刘阎王毕竟是刀头舔血之辈,虽醉臥,似有所觉,竟在陈卫近身时猛地睁开醉眼,含糊喝问:“谁?!” 回答他的是一道冷冽的乌光!陈卫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划过他的咽喉,瞬间割断了气管和血管。刘阎王双目圆瞪,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脖子,嗬嗬作响,庞大的身躯抽搐著从案几滑落,顷刻间便没了声息。 陈卫迅速在帐內扫视一眼,拿起案上一枚代表前军主將的铜印塞入怀中,又在刘阎王尸体旁用匕首刻下一个简单的星火標誌。隨即退出帐篷,与帐外警戒的队员匯合,发出几声逼真的夜梟鸣叫,迅速向预定撤离点潜行。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两组也各自得手。 袭击“赵疤脸”营帐的一组,遭遇了些许抵抗。赵疤脸较为警醒,帐外亲兵也更多。刺杀队员用毒烟球吹入帐內,引起咳嗽和混乱,隨即强攻而入,在赵疤脸被烟燻得晕头转向、亲兵反应不及的瞬间,乱刃將其砍死,同样留下標记后撤离。 袭击军师帐篷的一组最为顺利。那山羊鬍军师似乎受了惊嚇,正独自在帐內对著一盏油灯长吁短嘆,书写著什么。队员从帐后潜入,一刀毙命,清理了痕跡,並顺手带走了他案上的几卷文书和那盏造型別致的铜灯。 三组人马在预定的一片靠近营盘边缘的灌木丛附近顺利匯合。清点人数,二十人全部到齐,仅有两人在撤离时被流矢擦伤,无一阵亡。 “撤!”陈卫低喝一声。 就在他们准备向城墙方向潜回时,黑山军大营外围突然再次响起尖锐的號角声和密集的马蹄声!慕容明月的骑兵准时开始了袭扰! “敌骑又来了!” “戒备!各营戒备!” 刚刚因刺杀事件开始萌芽的新一轮混乱,被这外围的袭扰彻底引爆!大营各处火光再次乱晃,呼喊声、奔跑声、兵器碰撞声大作。张狂的中军方向传来愤怒的咆哮和急促的鼓声,显然在调兵遣將应付外围的“威胁”。 这恰到好处的混乱,完美地掩护了陈卫小队的撤离之路。他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趁著营內注意力被吸引到外围,轻而易举地穿过了变得稀疏的防线,回到了星火堡北墙之下。 绳索再次垂下,眾人依次攀上。 当陈卫最后一个登上城墙,脚踏实地时,东方天际已微微泛起一丝鱼肚白。 敌楼內,陈星接过陈卫递上的铜印和那盏铜灯,听完简要匯报,脸上终於露出了彻底放鬆的神色。 “干得漂亮。”他拍了拍陈卫的肩膀,“刘阎王、赵疤脸、军师……黑山军的脑袋,今夜被我们砍掉了一半。传令全军,抓紧时间休息,饱餐战饭。天明之后……” 陈星转身,望向远处那依旧混乱、火光未息的黑山军大营,声音斩钉截铁: “全线反击!” 第115章 全线反击 晨曦刺破天际的灰濛,將光芒洒在焦黑凌乱的战场上。星火堡北墙外,昨夜廝杀的痕跡尚未冷却,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焦糊与草木灰烬混合的复杂气味。但与这惨烈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墙上星火军士卒那一张张虽然疲惫却焕发著昂扬战意的脸庞。 饱餐战饭,检查完兵甲器械,各营已按令在指定位置集结完毕。刀枪如林,甲冑反光,一股压抑却蓬勃的肃杀之气在城头瀰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北墙主敌楼前,那一道挺拔的身影上。 陈星已换上那套標誌性的玄色精钢札甲,外罩深青色战袍,腰间佩著新锻造的钢刀。他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用沉静而有力的目光缓缓扫过城下列阵的將士,扫过身旁肃立的陈卫、慕容明月、赵铁柱等人。 “一夜之间,黑山军粮草被焚,將领授首,军心已如累卵。”陈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军官耳中,再由他们传达下去,“他们怕了,乱了,但困兽犹斗。我们不能给他们舔舐伤口、重新聚拢獠牙的机会。” 他顿了顿,手指向远处依旧冒著缕缕青烟、人影惶惶的黑山军大营:“昨夜,是他们攻,我们守。今天,攻守易形!我们要出城,要追击,要將这支为祸北地、犯我疆界的贼军,彻底碾碎!让所有人知道,犯星火者,必诛之!” “吼——!”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低吼,压抑的怒火与胜利的渴望在每一个胸膛燃烧。 “陈卫!” “末將在!” “命你率陷阵营八百人为前锋,出北门,直插敌营正面!不求突入过深,务求稳住阵脚,挫其锋芒,为后续大军打开通道!” “得令!”陈卫抱拳,眼中战意熊熊。 “慕容明月!” “末將在!”红衣女將踏前一步。 “命你率所有骑兵,待陈卫打开缺口,敌军阵脚动摇之际,从左翼迂迴,突击敌军中军帅旗所在!你的任务不是斩將,而是彻底搅乱其指挥中枢,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遵命!”慕容明月长剑鏗然出鞘半寸。 “赵铁柱!” “老朽在!”赵铁柱虽不直接统兵,但负责协调民壮辅兵及城墙守备。 “你率余下守军及所有民壮,坚守城墙,摇旗吶喊,擂鼓助威,製造我军主力仍在城中之假象,並隨时准备接应出击部队回城或提供支援!” “主公放心!城墙在,人在!” “神臂营!”陈星看向墙头一侧那三十架再次被掀开布幔、弩箭上弦的恐怖杀器,“目標:敌营中任何试图集结的部队、显眼的旗帜、以及溃逃时可能的阻截点!自由射击,为大军开路!” “诺!”神臂营都尉嘶声应命。 部署已毕,陈星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钢刀,雪亮的刀锋直指黑山军大营:“开城门!陷阵营——出击!” “轰隆隆……” 沉重的北门在绞盘作用下缓缓向內打开,吊桥也隨之放下。陈卫一马当先,高举长刀,厉声大喝:“陷阵之志,有死无生!隨我——杀!” 八百身披最精良钢甲、手持新式环首刀与包铁大盾的陷阵营锐卒,如同决堤的洪流,怒吼著涌出城门,越过吊桥,在陈卫的率领下,迅速在城外展开一个锋矢阵型,踏著尚且鬆软的土地,向著数里外乱象纷呈的黑山军大营发起了坚定的衝锋!脚步声、甲冑碰撞声、粗重的喘息与战吼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 几乎在城门洞开的同时,墙头的神臂弩再次发出沉闷的暴鸣!一支支死亡弩箭跨越数百步距离,精准地落向黑山军营盘中几处正在军官喝骂下勉强集结的队伍。惨叫声再次响起,刚刚聚拢的小股部队瞬间被打散,军官毙命,旗帜歪倒。 突如其来的出城反击和恐怖的远程打击,让本就如惊弓之鸟的黑山军彻底懵了! 他们料想过守军可能凭藉城墙继续固守,甚至想过对方会趁夜再袭,但万万没想到,在遭受连日猛攻、兵力绝对劣势的情况下,星火军竟敢在白天主动打开城门,发起集团衝锋! “敌袭!星火堡的人杀出来了!” “列阵!快列阵!” “刘將军死了!赵统领也死了!军师不见了!谁来指挥?!”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黑山军中急速蔓延。缺乏核心將领有效指挥,各营士兵只能在本部低级军官或头目的嘶喊下,仓促地试图组织防线。但军心已散,恐惧深入骨髓,加上神臂弩不时从远处点名射杀任何试图稳住阵脚的军官,使得黑山军的抵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支离破碎的状態。 陈卫率领的陷阵营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黑山军仓促组成的第一道防线。新式钢刀在灌钢法锻造的强健身臂挥舞下,轻易劈开了黑山军士卒手中粗劣的铁刀和皮甲木盾。盾牌撞击,刀光闪烁,鲜血迸溅!陷阵营士卒牢记陈星“稳扎稳打”的指令,並不冒进,而是以严密的阵型步步为营,將敢於迎上来的黑山军士兵一片片砍倒,稳步向前推进。 黑山军的斗志,在这铁与血的正面碰撞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许多人看到同伴像草芥般被砍倒,而敌人的甲冑坚固、刀锋锐利、阵型严密,根本没有取胜的希望,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就在这时—— “骑兵!左侧有骑兵!” 惊恐的呼喊从黑山军左翼响起。只见慕容明月一马当先,身后红色战旗飞扬,五百骑兵如同燎原之火,从侧翼的矮坡后猛然杀出!他们没有直接衝击陷阵营正在啃咬的正面,而是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以极高的速度,狠狠撞向了黑山军阵型相对薄弱的左翼后方,那里正是中军帅旗隱约可见的方向! “拦住他们!亲卫营!”张狂在中军望楼上看得目眥欲裂,嘶声怒吼。他身边仅存的数百亲卫骑兵慌忙上马迎击。 但慕容明月的骑兵根本不与张狂的亲卫硬碰。他们如同灵动的游鱼,在接近敌骑时猛然散开,以小队为单位,利用骑射技艺,一波波箭雨泼洒向仓促迎战的亲卫骑兵和周围试图增援的步兵,同时不断投掷出最后的火油罐和火箭,在左翼后方再次点燃混乱的火焰。 “转向!目標,那几架还没完全毁掉的砲车!”慕容明月清叱一声,带领核心百余骑,忽然一个急转,避开与亲卫骑兵的纠缠,扑向了营盘边缘那些昨夜未被彻底焚毁、此刻无人看管的拋石机! 骑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火光再起。黑山军左翼及中军后部的混乱被急剧放大,帅旗所在的位置也受到了直接威胁。张狂不得不將更多注意力放在应对这支神出鬼没的骑兵上,对正面战场的指挥更加无力。 正面,陈卫的压力骤减。他敏锐地抓住了敌军因骑兵袭扰而產生的瞬间动摇,长刀前指,怒吼如雷:“敌军已乱!陷阵营——向前!碾碎他们!” “杀——!” 八百陷阵锐卒齐声暴喝,阵型猛然前压,攻势骤然加强!本就摇摇欲坠的黑山军第一道防线彻底崩溃,士兵们哭喊著向后奔逃,衝垮了后面试图建立第二道防线的同伴。 兵败如山倒! 溃逃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遏制。恐惧像潮水般席捲了整个黑山军。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逃命啊!”,成千上万的士卒扔掉了武器,脱掉了碍事的甲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向著营盘后方、向著来时的大路,没命地狂奔。 “不准退!给老子顶住!后退者斩!”张狂挥刀砍翻了两名从身边跑过的溃兵,面目狰狞如鬼,但这点血腥威慑在整体的溃逃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的亲卫骑兵也在混乱的人潮衝撞和星火骑兵的袭扰下,难以结成有效阵型。 完了!张狂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大势已去。 “大帅!留得青山在!快走吧!”几名忠心耿耿的老亲兵死死拉住还想拼命的张狂,將他强行架上一匹战马。 张狂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如火如荼追杀己方溃兵的星火军,望了一眼那依旧巍峨的星火堡城墙,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最终化作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在数十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撞开混乱的溃兵人流,向著北方亡命逃去。 主帅一逃,黑山军最后的抵抗意志彻底消散,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大溃败。 星火堡北墙上,战鼓擂得震天响。赵铁柱指挥著守军和民壮奋力吶喊,声震四野。 陈星立於敌楼,俯瞰著城外那场酣畅淋漓的反击战,看著黑山军如山崩般溃散,看著己方將士如虎入羊群般追击。他缓缓收刀入鞘。 大局已定。 “传令:陷阵营、骑兵营,衔尾追杀,驱散溃兵即可,不必过於深入。以收缴武器、俘获溃兵、夺取敌军遗弃物资为首要。”陈星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另,派出信使,持我手令,告知周边被我军控制的坞堡、村落,严查溃兵,收容俘虏。” “是!” 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金光万丈,照亮了这片刚刚经歷血火洗礼的土地。星火堡的旗帜在城头猎猎飞扬,旗下,是已经开始清扫战场、接收胜利果实的星火军將士。 第116章 追杀百里 溃败一旦开始,便如雪崩般不可遏制。失去了有效指挥和战斗意志的黑山军残部,在星火军步骑的联合反击下,彻底变成了一盘散沙,漫山遍野都是丟盔弃甲、亡命奔逃的溃兵。 陈星立於城头,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大局已定,但胜利需要巩固,威胁需要根除。 “传令慕容明月:骑兵全部出动,衔尾追击,重点目標——张狂及其亲卫!务必穷追猛打,绝不容其喘息重组!”陈星的声音斩钉截铁,“另,通告全军及周边归附村堡:收容溃兵,缴获军械,但有持械聚眾反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如风般传下。北门外,刚刚完成一轮突击、正在短暂休整的慕容明月所部骑兵,迅速重新集结。战马打著响鼻,骑士们脸上带著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却越发锐利。他们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骑兵耐力和追击能力的时刻。 “主公军令!”传令兵飞马而至,“穷追张狂,不容喘息!” 慕容明月点了点头,一抹脸上的汗渍与菸灰,翻身上马,红色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举起手中长刀,清越的声音传遍全军:“將士们!黑山贼首张狂在前方逃窜!隨我追上去,斩草除根!让北地从此再无黑山之患!” “追!” “杀张狂!” 骑兵们齐声吶喊,战意再次被点燃。慕容明月一马当先,五百余骑如同离弦之箭,绕过正在清扫正面战场、收押俘虏的陷阵营步卒,沿著黑山军溃兵遗弃的狼藉道路和踩踏出的痕跡,向著北方狂飆追去。 追击,开始了。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最初的二十里,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猎杀。溃逃的黑山军士卒早已魂飞魄散,很多人连武器都丟弃了,只顾埋头狂奔。慕容明月的骑兵分成数股,如同梳子般掠过溃兵群的外围,刀锋闪处,血光迸现;对於那些跪地乞降或主动丟弃兵器者,则只是呼喝驱散,不予理会,首要目標始终锁定前方那股规模较大、护著一桿残破黑色帅旗亡命奔逃的骑队——那正是张狂及其残存的亲卫! 张狂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囂张气焰,头盔不知丟在何处,披头散髮,甲冑歪斜,脸上混杂著菸灰、血污和极度的惊惶。他身边只剩下不足两百骑,都是最忠心的老兄弟,此刻也人人带伤,面露仓皇。 “快!再快些!只要逃回黑山老营,依託山势,我们还有机会!”张狂嘶哑著嗓子,不断鞭打坐骑。他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恐惧,更多的是不解:自己万余大军,怎么就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那恐怖的弩,那顽强的守军,那犀利的反击,还有昨夜那防不胜防的刺杀和火灾……星火堡,陈星,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回头望去,烟尘滚滚,那支如附骨之疽的红色骑兵正在不断逼近!他们的速度更快,马匹似乎也更有耐力。 “大帅!这样跑不行!他们的马好,迟早追上!必须留下人断后!”一名亲卫头目急声道。 张狂脸色变幻,最终化为狠厉:“你,带五十人,留下!拖住他们!若能活著回去,老子升你做副帅!” 那亲卫头目脸色一白,但看著张狂狰狞的眼神,知道別无选择,咬牙应道:“是!属下定不负大帅所託!”他点了五十名伤痕较轻的骑兵,调转马头,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土坡上勉强列队,试图阻挡追兵。 慕容明月远远看见前方分出一股敌军掉头列阵,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想断后?找死!第一队、第二队,左右包抄,骑射扰之!第三队,隨我正面破阵!”她迅速下令。 骑兵立刻变阵。左右各分出百骑,如同两支利箭,划出弧线,从两侧逼近断后的黑山骑兵,人还未到,一波波箭雨已率先覆盖过去。正面,慕容明月亲率两百余骑,速度不减,反而再次提速,长刀平举,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撞向了刚刚列好阵、尚未完全稳住阵脚的敌阵! “轰!” 骑兵对冲,血肉横飞。黑山断后部队本就士气低落,人数又处於绝对劣势,在星火骑兵三面夹击之下,仅仅支撑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被彻底衝垮。那亲卫头目被慕容明月一刀劈落马下,五十断后骑兵非死即降。 但这点时间的拖延,还是让张狂等人又跑远了一段距离。 慕容明月毫不恋战,留下少量人手收拢俘虏和战马,主力继续追击。她知道,张狂已是惊弓之鸟,每一次被迫停下抵抗,都会进一步消耗他本就不多的嫡系力量和逃亡时间。 追击进入三十里后,地形开始变得复杂,出现了更多的丘陵和稀疏林地。张狂试图利用地形摆脱追兵,甚至冒险分兵,让一小股人打著他的旗號往岔路跑,自己则带著最核心的数十人钻入一条小路。 然而,慕容明月麾下有熟悉北地地形的嚮导,更有从投降黑山溃兵口中拷问出的信息。她並未被简单的障眼法迷惑,判断出张狂可能的逃窜方向,率主力紧追不捨。 又追了二十余里,前方出现一条不算太宽的河流,水流湍急。张狂等人正在河边试图寻找浅滩或桥樑渡河,仓皇之態尽显。 “放箭!”慕容明月在追至一箭之地时便下令。 箭雨泼洒,又有十余名黑山亲卫惨叫著落马坠河。张狂在亲兵拼死掩护下,勉强找到一处水势稍缓的河段,不顾冰冷刺骨的河水,拼命打马泅渡。又有数人被水流冲走。 当慕容明月率队赶到河边时,张狂已带著仅剩的三十余骑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对岸,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北逃窜。河岸边留下了十几具尸体和同样数量的无主战马。 “追过去!”慕容明月毫不犹豫,率先策马踏入河中。骑兵们紧隨其后。冰凉的河水浸透战袍,但无人退缩。 渡过河后,追击继续。但连续的长途奔袭和渡河消耗了双方大量的体力。星火骑兵的战马素质更优,训练也更有素,但张狂等人是亡命奔逃,潜力被压榨到了极致。距离在缓慢而坚定地缩短。 五十里……六十里……七十里…… 沿途不断有黑山骑兵因马匹力竭倒地,或被追兵射落。张狂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当追出近百里,日头已开始西斜时,张狂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骑,人人马匹口吐白沫,摇摇欲坠。前方,一片连绵的山岭阴影已遥遥在望,那是黑山山脉的边缘,也是张狂老巢的方向。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张狂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 然而,慕容明月和她的骑兵,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紧追在数百步之后!星火骑兵同样疲惫,但阵型未乱,斗志未减。 “大帅!进山!进了山,他们的马就不好追了!”一名亲卫嘶喊道。 张狂咬牙,用刀柄狠狠戳了一下马臀,榨取坐骑最后的力气,向著最近的山口衝去。 就在这时—— “唏律律——!” 张狂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腿一软,轰然倒地,將张狂狠狠摔了出去!这匹原本雄健的战马,终究是在长达百里的亡命奔逃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 “大帅!”亲卫们惊呼,慌忙下马来救。 就这么一耽搁,慕容明月的追兵已至! “张狂!哪里走!”慕容明月清叱一声,张弓搭箭,一箭射倒一名试图扶起张狂的亲卫。 最后十余黑山亲卫红著眼睛,返身扑来,做困兽之斗。然而,他们的人数、体力、士气都已跌落谷底。 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后,星火骑兵付出了数人轻伤的代价,將这群最后的护卫斩杀殆尽。 慕容明月策马上前,长刀指向被摔得七荤八素、挣扎著想要爬起来的张狂。 张狂头盔早已丟失,头髮散乱,脸上擦伤多处,嘴角溢血,他半跪在地上,仰头看著马背上那个红衣如火、容顏清丽却目光冰冷的女將,眼中充满了怨毒、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他,雄踞黑山、拥兵过万、让北地诸多势力忌惮的黑山帅,竟然会败在一个崛起不过年余的坞堡之主手中,最终竟然要死在一个女人刀下? “呵……呵呵……”张狂忽然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陈星……好一个陈星……竟派个女人来杀我……” 慕容明月眼神毫无波动,只是冷冷道:“犯星火者,必诛之。下辈子,记得別惹不该惹的人。” 言罢,刀光一闪! 张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一颗头颅飞起,无头尸身颓然倒地,鲜血染红了山脚下的乱石枯草。 北地一代梟雄,就此落幕。 慕容明月收刀,看了一眼地上张狂的首级,又望了望不远处那黑黝黝的山口,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 “割下首级,收拢战马,我们……回家。”她调转马头,声音带著疲惫,也带著完成任务后的释然。 夕阳的余暉,將这支得胜而归的骑兵队伍,在苍茫的北地原野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百里追杀,终以贼首授首而告终。 从此,北地將再无“黑山帅”这號人物。而“星火”的威名,將隨著这场酣畅淋漓的追击和斩首,传遍四方。 第117章 威震北地 慕容明月的骑兵押著少量俘虏、牵著缴获的战马、携著盛有张狂首级的木匣,在暮色四合时返回星火堡。儘管人马皆疲,甲冑蒙尘,但那股得胜凯旋、锐气逼人的气势,却让沿途所遇的军民无不振奋欢呼。 城门外,陈星已率陈卫、赵铁柱等核心僚属在此等候。火把通明,照亮了骑兵队伍归来的身影,也照亮了木匣中那颗鬚髮戟张、双目圆睁的首级。 “幸不辱命。”慕容明月翻身下马,將木匣双手呈上,声音带著长途奔袭后的沙哑,却清晰坚定,“黑山贼首张狂,已授首於黑山南麓山口,隨行亲卫尽歿。此贼首级在此!” 陈星接过木匣,看了一眼其中那颗凝固著惊恐与不甘的头颅,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確认了一件预料之中的事情。他將木匣递给身旁的赵铁柱,上前一步,扶住慕容明月有些摇晃的肩膀,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些疲惫却目光炯炯的骑士。 “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此战,诸位將士,皆为首功!星火堡能有今日,皆赖尔等血勇!我已命人备好热食汤水、乾净营房,所有出击將士,记大功!明日,论功行赏,犒劳三军!” “谢主公!”骑兵们闻言,精神不由一振,齐声应和,声浪虽不如出征时雄壮,却透著一股发自心底的踏实与荣耀。 当夜,星火堡內灯火通明,炊烟裊裊。疲惫的將士们终於能卸下沉重的甲冑,享用一顿安稳的热饭,在安全的营房中沉沉睡去。而堡內的文吏、民壮、妇孺,则在兴奋地议论著白日的辉煌胜利,传递著黑山帅授首的消息,空气中瀰漫著劫后余生与巨大荣耀交织的欢庆气息。 然而,陈星並未立刻休息。主堡议事厅內,灯火同样明亮。陈星、陈卫、慕容明月、赵铁柱、以及闻讯赶来的吴学究、李鼠等人齐聚。 “张狂虽死,其部溃散,然黑山军之患,尚未彻底清除。”陈星开门见山,“其老巢黑山营盘,尚有余孽及囤积物资。周边原受其控制的坞堡、村落,此刻必然人心惶惶。此外,经此一战,我星火堡锋芒毕露,北地其他势力,又將作何想?” 他目光扫过眾人:“今夜,我们要议定三件事。第一,如何彻底剷除黑山残余,接收其地盘人口。第二,如何安定新附之地,消化战果。第三,如何应对此战之后,北地格局之变。” 陈卫首先道:“黑山老巢空虚,可派一偏师,持张狂首级前往招降或攻取,料想抵抗不会强烈。关键在於接收其囤积的粮草、军械,以及……可能被掳掠的百姓。” 吴学究捻须沉吟:“接收地盘易,消化难。黑山军治下,多为强征裹挟,法度废弛,民生凋敝。我星火堡法令严明,政令通达,骤然接管,恐有水土不服,甚至激起变故。当以稳妥为上,先派干员摸清情况,宣示我《星律》及惠民之策,择其顺从者暂管,逐步替换。” 李鼠低声道:“据各路暗线回报,北地其余势力,如北面的『白羊部』胡人、东面的『磐石堡』、西面的几个小坞堡,还有南边更远些的那几个县豪,都已得知我军大破黑山之事。反应不一,有惊惧者,有观望者,亦有遣使携带礼物已在途中者,意图不明。” 慕容明月喝了口热茶,缓过些精神,接口道:“经此一战,我军威已立。敢来犯者,黑山便是下场!当务之急,是儘快恢復我军战力,整编降卒,消化缴获,巩固根本。只要自身强固,任他外界如何议论,我自岿然不动。” 赵铁柱则更关心实务:“缴获兵甲、粮草、財货甚多,需儘快清点入库,妥善分配。俘获的溃兵数量庞大,近四千人,如何处置亦是难题。全数收编恐生变,尽数…又恐失人望且浪费人力。”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將胜利背后的诸多挑战一一摆在台前。没有盲目乐观,只有冷静务实。这便是星火堡核心层在一次次考验中形成的风格。 陈星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点著桌面。待眾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陈卫所言极是。明日,便由你亲率一千步卒,携张狂首级及被俘之中层头目,前往黑山老巢。以招降为主,抵抗者剿灭。务必彻底掌控该地,清点所有物资,甄別人员。赵叔,你选派一批精干文吏及护卫,隨军前往,负责接管民政,安抚百姓,宣讲我星火堡法度仁政。” “吴先生顾虑周详。新附之地,不可急功近利。一切以稳定为先。沿用部分原基层头目亦可,但《星律》根本、税赋额度、司法之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我手。设立『临时民治所』,直属赵叔辖下,逐步推行我之政令。” “降卒处置,”陈星顿了顿,“全部打散,重新编伍。剔除老弱伤病,发放路费遣返。余者,与原有辅兵、表现优异之民壮混编,进行严格整训。以《军规》约束,以功勋制度激励,以优厚餉酬安定其心。告诉他们,在星火堡,只论军功表现,不论前尘过往。但有异动者,严惩不贷。此事由陈卫总责,明月协助。” “至於外界反应……”陈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李鼠,增派人手,严密监控各方动向,尤其是磐石堡和白羊部。对有善意之来使,以礼相待,可適当展示我军威与富庶,但不可轻易许诺。对心怀叵测者,亦不必客气。我们要传递的信息很简单:星火堡不好战,但绝不畏战;愿与邻为善,共保太平;但若犯我,必遭雷霆之击!” 他最后总结道:“未来一月,乃至数月,我军略重点由外转內。巩固新得之地,消化战果,整训军队,深化內政,积蓄力量。让『星火』二字,不仅代表胜利的刀锋,更代表秩序、富足与希望。唯有根基深厚,方能枝繁叶茂,无惧风雨。” 眾人闻言,心中大定,纷纷领命。主公思路清晰,目標明確,既有战略高度,又顾及实操细节,让他们对接下来的工作充满信心。 接下来的数日,星火堡及其新掌控的区域,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陈卫率军北上,兵不血刃,迫降了黑山老巢残部,接收了大量粮秣、军械、以及超过五千的被掳人口。赵铁柱派出的文吏团队迅速跟进,设立临时民治所,清点田亩,登记丁口,发放救济粮,惩治恶霸,宣讲《星律》……星火堡的统治模式,开始向这片新的疆域延伸。 四千余降卒被打散重编,在严厉的军纪和看得见的餉银、伙食以及“立功受赏、晋升有望”的宣传下,大多数人为求活路和更好的生活,选择了顺从甚至开始积极表现。星火军的规模,在质量优先的前提下,得到了切实的扩充。 而“星火堡大破黑山军,阵斩黑山帅张狂”的消息,则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北地。各种细节被添油加醋,越传越神——有说星火堡有神人相助,能呼风唤雨,引天雷地火;有说星火军士卒个个刀枪不入,悍勇如天神;更有说那星火堡主陈星,乃是紫微星下凡,专为平定乱世而来…… 不管传言如何离奇,一个铁的事实摆在北地所有势力面前:盘踞多年、拥兵上万的黑山帅张狂,连同他的大军,在短短数日之內,被一个崛起不到两年的星火堡彻底击溃、覆灭。星火堡展现出的战力、装备、以及那种令行禁止、死战不退的强悍作风,让所有听到消息的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一时间,北地风向骤变。 原本与黑山军有勾结或曖昧关係的势力,纷纷撇清关係,有的甚至主动將黑山军溃兵绑了送来,以示“恭顺”。周边大大小小的坞堡、村寨,遣使道贺者络绎不绝,礼物堆满了星火堡的库房。更远的县豪、乃至郡城中的一些人物,也开始投来关注的目光。 磐石堡的使者来得最快,言辞极为恭谨,送上厚礼,表达了“睦邻友好”的强烈意愿。北方的白羊部胡人,也派来了贵族子弟作为使者,献上良马百匹,皮货若干,言语间对“星火公”的武勛极尽讚誉,隱约透露出互市通商的渴望。 星火堡,陈星。 经此黑山一役,已不再是那个偏安一隅、需要小心翼翼在夹缝中求存的新兴势力。他的名字,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北地的天空,成为了这片土地上谁也无法忽视的新晋霸主,真正意义上“威震北地”! 站在加固加高后的星火堡北墙之上,陈星眺望著北方更辽阔的疆域,感受著脚下堡垒的坚实与身后这片土地焕发的生机。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但有了此战的淬炼与威名,有了更加坚实的根基与团队,他的目光,已然可以望向更远的地方。 第118章 吞併消化 胜利的狂欢与对外的威慑之后,隨之而来的是更为繁杂、也更为考验执政者智慧与耐力的內部整合工作。“吞併消化”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千头万绪,如同一张骤然铺开的巨大网络,將星火堡的统治核心层紧紧包裹。 摆在陈星面前的,是一份份初步匯总的清单和报告,数量庞大得令人咋舌,问题更是盘根错节。 “主公,初步清点,此次战役,我军共接收黑山军原有坞堡、据点十七处,大小村落四十余个,直接控制疆域南北延伸近百里,东西最宽处六十余里。”赵铁柱的嗓音带著熬夜后的沙哑,但匯报起来依旧条理清晰,只是眉宇间锁著一丝化不开的忧虑,“新增人口……实在难以精確,初步估算,在册丁口约两万三千余,若算上被黑山军掳掠为奴、隱匿逃亡、以及尚未统计的山野之民,总数恐在三万以上。加之我军原有近万人口,如今治下总口已超四万!” 四万人口!在这个地广人稀、战乱频仍的北地边缘,这已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足以支撑起一个中等规模的割据势力。但隨之而来的管理压力也是几何级数增长。 “粮食呢?”陈星更关心这个根本问题。 “黑山老巢及主要据点囤粮颇丰,加上我军原有存粮及此次缴获,现有存粮约可支撑全军及核心领民半年之用,若加上所有新增人口,则仅够三个月。”赵铁柱苦笑道,“且黑山治下田地荒废严重,水利失修,今年春耕已误,夏粮指望不上多少。秋收之前,粮食压力巨大。” 陈星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命脉,也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军械甲冑缴获无数,但多为粗劣之物,堪用者不足三成,需回炉重炼或改造。俘虏降卒总计四千二百余人,已按主公吩咐打散重编,正在整训,但人心不稳,小规模衝突每日皆有数起。”陈卫接著匯报军事方面的情况,“我军自身战损虽经补充,但老兵折损带来的战力下降、新兵磨合需要时间。神臂弩箭消耗大半,需加紧补充。此外,新拓疆域防线漫长,需要分兵驻守,兵力顿显捉襟见肘。” 慕容明月虽因有孕在身,陈星严令其多休息,但她仍坚持参与核心议事,此时也补充道:“北面白羊部虽遣使通好,但边境牧民越界放牧、小股马匪滋扰之事时有发生,需加强巡哨。东面磐石堡態度曖昧,其使者言辞恭谨,然据暗线回报,其堡內近日兵马调动频繁,似乎在加固防务,对我戒备之心未减。” 吴学究咳了一声,捋著鬍鬚道:“新附之民,大多为黑山军强征裹挟或为求活命依附,对『星火』二字並无认同,甚至心存疑惧。黑山旧有的一些胥吏、乡老,虽表面顺从,但阳奉阴违、暗中串联者不在少数。推行《星律》、清丈田亩、登记丁口,在不少地方遭遇软抵抗。更棘手的是,黑山军留下的债务、冤案、土地纠纷堆积如山,每日都有新附之民前来申诉或告状,司法压力极大。” 李鼠的情报则揭示了更深层的隱患:“据安插及投降人员供述,黑山军溃散时,有部分中层头目並未投降或被杀,而是带著亲信和少量財物逃入了黑山深处或周边更偏僻的山区,恐成隱患。另外,周边其他势力,包括更南边郡县的一些人物,似乎也在通过旧有关係,暗中接触我们新领地內的一些头面人物,意图不明。”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如同乱麻。胜利的果实硕大,却也布满了尖刺。会堂內一时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陈星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悬掛著新绘製的、囊括了新领地大致范围的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新標註的据点和山川河流。四万人口,数百里疆域,听起来风光无限,但此刻在他眼中,却是一个无比沉重、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压垮的担子。 但他眼神中並无慌乱。乱世求生,逆势崛起,本就是在解决一个又一个看似无解的难题中前行。 “问题很多,但並非无解。”陈星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关键在於,我们要抓住核心,分清主次,步步为营。” 他走回主位,开始下达一条条指令,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 “第一,粮食为天。赵叔,你牵头,成立『屯田清吏司』。首要任务有三:一,全面清点、接收、保护现有所有粮仓,建立严格收支制度,任何动用需我亲自批准。二,立即组织人手,修復荒废农田与水利,现在补种一些生长期短的豆类、蔬菜,同时全力准备秋播冬麦。三,鼓励新附民户开垦无主荒地,头三年减免赋税,並提供少量种子农具借贷。同时,加大与慕容部及白羊部的贸易,用我们多余的盐铁、布匹,换取牛羊牲畜及皮革,补充肉食和御寒物资。” “第二,军力为本。陈卫,整训降卒之事不能鬆懈,但方法可稍作调整。除了军纪与赏罚,可选拔其中表现优异或有特长者,给予小队副职等微职,树立榜样。同时,从原有军民中,再次选拔青壮,与降卒混编,加快融合。驻防问题,採纳堡垒群策略。在关键隘口、交通节点,依託原有黑山据点或新建小型堡寨,派驻少量精锐士卒为核心,辅以当地整训后的民兵驻守,形成预警和迟滯体系,主力保持机动。神臂弩箭及各项军械补充,列为匠作营最高优先级。” “第三,人心为要。吴先生,司法之事,千头万绪,可先抓典型。挑选几桩涉及面广、民愤大的黑山旧案,或新发生的抗法事件,由你或指定得力干员,公开审理,依《星律》公正判决,並广为宣传。让新附之民看到,星火堡的法度,是『法不阿贵』,是真正为他们做主的。对於旧有胥吏乡老,愿意配合、確有才干者,可暂留用,但必须接受培训和监督;阳奉阴违、欺上瞒下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同时,仿照星火堡旧制,在新附各主要村落,设立『公议堂』,允许百姓推选代表,反映疾苦,参与一些本地事务商议,逐步培养归属感。” “第四,隱患需除。李鼠,加大对新领地內的监控,尤其注意那些与外界有不明联繫的『头面人物』。对於逃入山中的黑山余孽,不必大规模搜剿,以免疲师。可悬赏缉拿,並严密封锁其可能获得补给的通道,令其自生自灭,或迫使其出来劫掠时予以歼灭。对外部势力的窥探,保持警惕,加强边境巡查,但不必过度反应,以免授人以柄。我们的核心是消化內部,壮大自身。” 他停顿了一下,看嚮慕容明月,语气放缓:“明月,北面防务你多费心,但切记不可劳神过度。白羊部之事,以稳为主,加强互市,同时展示必要的军力威慑即可。磐石堡那边,继续观察,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最后,陈星总结道:“未来三个月,是我们的『消化期』。一切政策,以『稳』字当头,以『实』字为要。不追求表面光鲜,不急於求成。我们要像春雨润物一样,让星火堡的法度、理念、乃至生活方式,慢慢渗透到这片新土地,真正將其化为我们牢不可破的根基。诸位,任重道远,共勉之!” 一番安排,將千头万绪梳理出了主次和路径。眾人心中原本的沉重和茫然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任务和方向。 “谨遵主公之令!”眾人齐声应诺。 星火堡这台机器,在经歷了一场高强度战爭后,並未停歇,而是迅速转换了模式,以另一种形式,开始了对新征服土地的“消化”进程。这过程註定不会轻鬆,会遇到抵抗、摩擦、甚至反覆,但陈星和他的团队已然做好了准备。 第119章 设立三府 星火堡的议事厅,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长条桌案两侧,坐著陈星麾下所有核心僚属与將领:陈卫、慕容明月、赵铁柱、吴学究、李鼠,以及几位在接收黑山领地过程中表现突出、被临时召来的新晋骨干。墙上悬掛的地图已被更新,勾勒出星火堡如今颇为可观的势力范围。 会议已进行了半个时辰,赵铁柱和吴学究刚刚又详细匯报了新领地上遇到的几个棘手案例——田亩纠纷涉及旧有豪强隱匿土地,新编辅兵与原住民因水源发生斗殴,某个归顺的旧黑山小头目暗中剋扣发放的救济粮……事无巨细,却都关乎统治根基。 陈星一直静静听著,手指偶尔在桌面上轻点,直到两人说完,厅內暂时陷入一片带著疲惫感的沉默。处理这些具体政务,似乎比打仗更耗心神。 “诸位,”陈星终於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寂静,“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我们以武立威,击垮黑山,拓地百里,增口数万。然,诸君方才所言种种,想必亦有同感——我们原有的治理方式,已渐有力不从心之感。”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看到陈卫眉头微锁,赵铁柱面露难色,吴学究捻须沉吟,李鼠则低垂著眼瞼,不知在想什么。慕容明月虽因身体原因减少劳碌,但眼中也流露出思索之色。 “以往,我等聚於星火堡一隅,军民不过万余,事务相对单纯。我掌总纲,陈卫统军事,赵叔理民事,吴先生参赞文书刑名,李鼠探听消息,各司其职,尚可运转。”陈星缓缓道,“然如今,疆域骤扩,人口激增,事务之繁杂,百倍於前。军政、民政、钱粮、刑狱、监察、工匠、商贸、教化、边情……千头万绪,若仍循旧例,事无巨细皆匯聚於此,非但我一人精力难继,诸位亦將陷入文牘琐事之中,顾此失彼,效率低下,更易滋生弊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故,为长远计,为將这得来不易的基业稳固传承,为真正治理好这片土地与人民,我意已决——改革政体,设立三府,专业化管理。” “三府?”眾人精神一振,纷纷抬头看向陈星。 “不错。”陈星站起身,走到地图旁,手指虚点,“其一,军机府。总揽一切军务,包括军队编制、训练、调动、布防、军械製造与储备、马政、军情侦缉、將士功过赏罚记录等。军队乃立身之本,必须专业化、系统化统管,方可如臂使指,发挥最大战力。” 他的目光落在陈卫身上:“陈卫,你隨我最久,深諳军务,沉稳干练。这军机府首任长官,由你担任,授『军机令』之职,总领军机府一切事宜。望你为我,为星火,打造一支真正令行禁止、战无不胜的铁军!” 陈卫深吸一口气,离席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將陈卫,领命!必鞠躬尽瘁,不负主公重託!” 陈星扶起他,继续道:“其二,民治府。总揽一切民政,包括户籍田亩、赋税钱粮、劝课农桑、水利工事、道路修建、仓廩储备、平抑物价、賑济灾荒、教化文事、医药卫生等。民为邦本,本固邦寧。民政繁杂,关乎民生福祉,亦关乎我等根基是否牢固。” 他看向赵铁柱:“赵叔,你老成持重,处事公允,自星火草创便总理內务,深悉民情。这民治府首任长官,非你莫属,授『民治令』之职。往后,这数万百姓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就要多多倚仗你了。” 赵铁柱连忙起身,激动得鬍鬚微颤:“主公信重,老朽……老朽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望!” “其三,”陈星语气微沉,“监察府。” 听到这个名字,厅內气氛为之一肃。监察二字,天然带著一股令人凛然的意味。 “监察府,独立於军政、民政之外。”陈星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其职责主要有三:一,监察百官及所有公职人员,纠劾贪腐瀆职、玩忽职守、滥用职权等不法行为;二,审核军机、民治两府钱粮物资收支帐目,防贪堵漏;三,拥有独立调查权,可对涉嫌危害星火堡安全、违反《星律》重罪等事项进行调查。其长官,直接对我负责,除我之外,不受任何其他机构或个人干涉。” 他环视眾人,缓缓道:“权力若无约束,必生腐败。我等起於微末,深知百姓疾苦,亦知吏治清明之重要。设立监察府,非为猜忌诸君,而是为了立规矩、明法度,保护诸君清誉,亦保护星火堡来之不易的清明气象。此府长官,须得铁面无私,明察秋毫,不畏权势,不徇私情。” 厅內一片安静。这个位置,权力大,责任重,得罪人,绝非美差。 陈星停顿片刻,道:“监察府首任长官人选,我心中已有考量,但还需斟酌,暂且由我亲自署理。待时机成熟,自会任命。” 眾人心中微动,暗自猜测主公属意何人,但谁也没有开口询问。 “三府之下,可分设各司曹,具体职司划分,由各府长官会同吴学究,参照旧制与实际需要,擬定详细章程,报我核准。”陈星回到主位,“三府之间,各司其职,又需紧密协同。军机府用兵需民治府保障粮秣民夫,民治府兴修水利、维持治安需军机府提供保护或弹压,监察府则对两府皆有监督之权。重大决策,仍由我召集三府长官及核心人员共议。” 他看向吴学究和李鼠:“吴先生,你学识渊博,通晓典章制度,劳烦你协助陈卫、赵叔,擬定各府司曹设置及权责细则,並著手草擬相应的办事流程与文书制度。李鼠,你麾下探听消息的职责,部分併入军机府为军情司,部分併入监察府为调查司,具体如何划分,由你与两府长官商议,务必確保情报网络高效运转,且置於制度监管之下。” “谨遵主公之命!”吴学究和李鼠连忙应道。 “明月,”陈星看嚮慕容明月,语气柔和了些,“你有孕在身,不宜过度操劳。但北疆防务及骑兵建设,仍需你费心督导。你可掛名军机府副令,参赞军机,待日后身体允许,再担实职。” 慕容明月眼中闪过暖意,点头道:“明月明白,定当尽力。” 安排已毕,陈星最后总结道:“设立三府,並非分权,而是为了更好地行使权力,服务百姓,壮大星火。望诸位各安其位,各尽其责,通力协作。制度初立,必有磨合,遇事多商议,以公心为重。星火之未来,繫於我等今日之抉择与努力。” 议事散去,眾人心思各异,但总体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秩序感。混乱的政务似乎被归拢到了不同的渠道,肩上的重担也被分卸到更为专业的架构之上。 陈星独自留在议事厅,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设立三府,是他將现代管理思想与古代实际情况相结合的尝试,也是星火堡从一个带有浓厚军事色彩的团体,向一个正规化、制度化的地方政权迈进的关键一步。 第120章 颁布《星律》 三府设立的框架既定,如同为星火堡这台骤然扩大的机器安装上了分门別类的齿轮与传动轴。然而,要让这台机器真正有序、高效地运转起来,还需要一套精密而权威的“操作规范”——一部通行於整个势力范围的根本法典。 过去星火堡內部施行的《军规》与零散的民政条令,在应对四万余口、数百里疆域的复杂治理需求时,已然捉襟见肘,且缺乏系统性和权威性。陈星深知,无法不足以立威,无信不足以服眾,无公不足以安民。尤其在刚刚吞併的黑山旧地,原有的秩序荡然无存,新的统治急需一套清晰、公正、具有强大约束力的规则来確立权威,规范行为,凝聚人心。 设立三府后的首次核心议事,主题便是法典。 “吴先生,法典草案,可曾擬就?”陈星开门见山,看向负责此事的吴学究。 吴学究从身旁的书吏手中接过一摞厚厚的、用线装订整齐的册子,郑重地放到陈星面前的主案上。册子封面用端正的楷书写著两个大字——《星律》。 “主公,此乃老朽会同数位通晓刑名律例的士子,参考前朝旧律、本朝疏议,结合我星火堡《军规》及现有民政条令,歷时半月,反覆商討、增刪凡七稿,最终擬定的《星律》草案。共分七篇,三十二章,总计三百六十七条。”吴学究的声音带著一丝完成重任后的疲惫与郑重,“其核心要义,正如主公所示:条文清晰,法不阿贵,民刑分离,罪刑相应,兼顾情理,以安民心,以立国本。” 陈星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示意吴学究简述要旨。 吴学究清了清嗓子,开始条分缕析:“第一篇《名例》,乃总纲,阐明立法宗旨、適用范围、刑罚种类(笞、杖、徒、流、死五刑为主,辅以罚金、没官、赎铜等)、以及诸如自首、共犯、累犯、老幼疾废减免等通用原则。其中明確写入『凡星火治下之民,无论贵贱、民族、新旧,於律前一体同科』。” “法不阿贵。”陈星重复了一句,以示强调。 “正是。”吴学究继续道,“第二篇《卫禁》,主要规范危害主公及星火堡安全、违反军令、泄露机密、擅闯禁地等行为。第三篇《职制》,规范官吏职责、考课、瀆职、贪贿等。特別增设『监察』专条,赋予监察府相应权责。第四篇《户婚》,涉及户籍、田宅、赋税、婚姻、继承等民事。第五篇《厩库》,规范牲畜管理、仓库物资、官有財物等。第六篇《擅兴》,关於兴造工程、军器製造、徵发民夫等。第七篇《贼盗》与《斗讼》、《诈偽》、《杂律》、《捕亡》、《断狱》等,涵盖了各类刑事犯罪、诉讼程序及狱政管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草案中,吸收主公建议,减少了部分过於严苛的肉刑和连坐,明確了证据採信原则,限制刑讯逼供,规定了案件的审理时限。尤为重要的是,设立了『公开审理』与『直诉』制度:除涉及机密等特殊案件,寻常民刑诉讼,须在县、堡级以上官府公堂公开进行,允许百姓旁听;百姓若觉冤屈,本地官府审理不公,可逐级上诉,乃至最终向主公直诉。” 陈星仔细听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草案显然倾注了吴学究等人大量心血,基本框架和原则符合他的预期,既继承了古代法典的严密体系,又融入了一些更具进步性和实用性的考量。 “诸位,都议一议吧。”陈星看向在座的陈卫、赵铁柱等人。 陈卫沉吟道:“律条清晰,赏罚分明,甚好。只是……『法不阿贵』,『公开审理』,执行起来恐怕阻力不小。新附之地,旧有豪强、归顺头目,难免心存侥倖。我军中將士立有战功者,若犯律条,是否真能一体同科?此律之威信,首在於能否落实。” 赵铁柱则更关心民生条款:“户婚、厩库等篇,若能切实执行,於安定民心、恢復生產大有裨益。只是眼下新附之地,胥吏不足,且良莠不齐,如何確保他们不曲解法条、欺压百姓?教化与监督,缺一不可。” 慕容明月虽对具体律条不甚精通,但也提出一点:“北地胡汉杂处,风俗各异。律法中对於不同风俗引发的纠纷,是否留有酌情考量之余地?过於僵化,恐生事端。” 吴学究一一记下眾人的疑虑,解释道:“陈將军所虑,正是律法能否立威之关键。故草案中特別强化监察府职权与独立地位,並设『风闻奏事』之条,鼓励举报。至於功勋將士,律法无豁免之条,但可於量刑时,將其功绩作为酌情因素之一,然此权操於主公及三司会审,非官吏可擅专。赵公所言胥吏问题,確为当务之急,除加强监察外,亦需儘快开设吏员培训,並推行律法宣讲,使民知法,则吏不敢过分枉法。夫人所提风俗差异,草案《名例》篇中已有『入乡问俗,情理相协』之原则性规定,具体案件可由主审官酌情考量,但不得违背律法根本原则及公序良俗。” 討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眾人从各自角度提出了不少补充和修改意见。陈星大多採纳,只对一些过於理想化或可能產生歧义的条款提出了明確修改指示。最终,《星律》草案基本定稿。 “法典既定,便需昭告天下,深入人心。”陈星拍板,“三日后,於星火堡正门外,筑台宣律!赵叔,你负责筹备典礼,务求庄重。吴先生,你立即组织人手,將定稿的《星律》全文抄录,除存档外,另抄送军机府、民治府各主要司曹,並在星火堡及新附各主要坞堡、村落张榜公布,选派口齿伶俐、略通文墨者,定点宣讲,务求使律文要义,归孺皆知!” “遵命!” 三日后,天朗气清。 星火堡正门外,一座临时搭建、但颇为坚固的高台拔地而起。台上竖起旗杆,星火旗帜迎风招展。台下,军容严整的陷阵营士卒持戟肃立,围出一片空旷场地。场地外围,则是闻讯赶来、密密麻麻的百姓,有星火堡旧民,更多是面孔尚显陌生和不安的新附之民,人人引颈观望,低声议论。 辰时正,鼓乐齐鸣。陈星身著正式的玄色锦袍,头戴玉冠,在陈卫、赵铁柱、吴学究等核心僚属的簇拥下,缓步登台。慕容明月因身体原因,未登高台,但在台下特设的席位就坐。 台下军民,见陈星登台,渐渐安静下来,目光匯聚於那一道挺拔的身影之上。 陈星没有过多寒暄,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双眼睛,朗声开口,声音在內力加持下,清晰传遍全场: “星火之眾,新旧之民!今日聚此,非为庆功,非为耀武,乃为立一根本大法,名为——《星律》!” 他接过吴学究恭敬递上的、装饰精美的法典正本,高高举起: “此律,非凭空臆造,乃参酌古今,损益时宜,为我星火治下万民安危福祉而定!其宗旨在:定分止爭,惩恶扬善,保境安民,昌我星火!”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这决定他们未来生活的宣示。 “《星律》之要,首在公平!”陈星的声音陡然提高,鏗鏘有力,“律文三百六十七条,白纸黑字,公示於此!自即日起,凡我星火治下,无论你是昔日功臣、军中驍將,还是新附之民、贩夫走卒,亦或是胡是汉,是老是幼——於律法之前,一体同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有罪必究!绝无偏私,此谓『法不阿贵』!”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哗——”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交头接耳声。许多新附之民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而一些旧有头目或归顺军官,则脸色微变。 “其次,在公正!”陈星继续道,“自今以后,凡民间田土、钱债、户婚、斗殴等纠纷,乃至触犯刑律之案件,除涉机密等特殊情形,皆须在官府公堂,依律公开审理!许百姓旁听,以证清明!若觉审理不公,可逐级上诉,直至诉至我处!我要让阳光照进每一处公堂,让公正,看得见!” 这番话,更是引起了更大的震动。公开审理?上诉至主公?这对习惯了“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底层百姓而言,简直是闻所未闻! 陈星稍作停顿,待声浪稍息,语气转为沉凝:“然,法者,国之重器。立之不易,守之维艰。守法者,律护其权;违法者,律惩其罪。望我治下军民,人人学法、知法、守法、敬法!官吏胥差,更须以身作则,秉公执法!《星律》既颁,便如山岳,不可移易!监察府將独立行使监察之权,凡有贪赃枉法、曲解律条、欺压良善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最后,他再次高举法典,声如洪钟:“此《星律》,便是我星火堡之基石,是我对诸位安居乐业之承诺,亦是诸位於此乱世中,可得之最大保障!望上下同心,共遵此律,共建家园,共享太平!” “谨遵主公法令!” “星火万岁!” 台下,在军官和事先安排的吏员带领下,军民齐声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许多新附百姓,尤其是那些曾被黑山军欺压、对前途茫然的民眾,看著高台上那庄严肃穆的法典,听著那掷地有声的宣言,眼中渐渐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芒。他们或许还不完全理解每条律文,但他们听懂了两件事:在这里,有法可依;在这里,法似乎真的打算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法典颁布仪式后,抄录的律文迅速张榜於各处,宣讲吏开始走街串巷、深入村落,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律法要义。而《星律》的效力,也很快在几起公开审理的案件中得到了初步验证:一起是星火堡旧民与新附民因宅基地发生的纠纷,依《户婚》篇判决,不偏不倚;另一起则涉及一名在整训中表现优异、却因口角殴打同僚的降卒小队长,依《斗讼》篇,功过分开,该赏则赏,该罚则罚,当眾执行杖刑。 消息传开,民心为之一定。《星律》的权威,在“法不阿贵”与“公开公正”的实践中,开始真正树立起来。 第121章 开科取士 《星律》的颁布与数起公开、公正案件的审理,如同一股清泉,注入星火堡新扩张的土地,开始涤盪旧日污浊,安抚惶惑人心。然而,法律的权威需要人去执行,政令的畅通需要吏去推行,日益庞大的军政体系更需要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来充实。四万人口,数百里疆域,三府分治,对管理人才的需求陡然变得急迫而巨大。 旧有的选拔方式——主要依赖於陈星核心团队的举荐、战爭中表现突出者的提拔、以及对归顺旧吏的有限任用——已远远跟不上扩张的速度。弊端开始显现:一些位置因缺乏合適人选而空缺,政令推行迟滯;少数被仓促推上位置的旧吏或新晋者能力不足,闹出笑话甚至差错;更有个別归顺头目试图通过贿赂、人情等手段安插亲信,干扰正常吏治。 这一日,民治府籤押房內,赵铁柱捏著几份来自新附村落的诉状,眉头紧锁。一份状告新任的税曹小吏不晓算法,错算田赋,引发纠纷;另一份则反映某处负责水利的“陂官”原是黑山军小头目,对修渠一窍不通,却整日饮酒,耽误农时。他將诉状递给对面的吴学究,嘆道:“吴老,法典虽立,可执行之人……良莠不齐啊。长此以往,非但新政难行,恐损主公威信,亦寒了百姓之心。” 吴学究放下手中的毛笔,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深有同感:“赵令所言极是。治国之要,首在得人。昔日黑山治下,只论亲疏武力,不重才德。我星火堡欲行新法,立新规,非有大批通晓律令、明於实务、品行端正之吏员不可。然如今,我堡內读书识字、稍通文墨者本就有限,其中多数已在职司,或参军伍。向外招募,又恐鱼龙混杂,难辨忠奸。” 两人相对无言,都感到了人才匱乏带来的巨大压力。这压力,远比筹措粮草、整训军队更让他们感到棘手。 这份压力,自然也传导到了陈星这里。他面前摊开著军机府陈卫送来的一份报告,提及新编辅兵中识字者不足一成,基层队正、火长人选奇缺,严重影响了训练效率和命令传达。而监察府虽然暂由他直辖,但未来一旦任命长官,同样需要大量精通律法、心思縝密、立场坚定的调查与审计人员。 “看来,是时候了。”陈星放下报告,望向窗外正在扩建的堡內校场,那里传来新兵操练的呼喝声,充满朝气,却也凸显了基层军官的匱乏。 他心中早已有了腹案。科举,这个在原本歷史时空中深刻影响了中国千余年的人才选拔制度,其核心精神——打破门第,以才取士——正是解决当前困境的利器。当然,他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完全照搬后世成熟的科举体系,但取其“公开考试、平等竞爭、择优录用”的核心理念,结合当前实际,打造一套属於星火堡的人才选拔机制,势在必行。 次日,核心议事再次召开。 陈星没有绕弯子,直接提出了议题:“《星律》已立,三府初设,然诸事推进,皆困於人才不足。旧有举荐之法,范围狭窄,易生弊端,难应时需。我意,仿古制『察举』之形,取『科举』之神,於星火堡举行首次公开选拔吏员之试,暂名『星火试』。诸位以为如何?” “公开选拔?考试?”赵铁柱眼睛一亮,他出身不高,深知寒门士子出头之难,若真有此途,无疑是广开才路,“主公此议大善!只是……考试何內容?如何確保公允?应试者又从何而来?” 吴学究则是沉吟:“主公欲打破门第,取士於野,气魄恢宏。然考试取士,古来有之,却多流於经义辞章,恐所选之人,长於空谈,短於实务。且如今北地文教不兴,能通文墨者本就不多,若標准过高,恐应者寥寥。” 陈卫从军事角度考虑:“若能通过考试,选拔出通文识字、明算知理之人充实军中底层吏员乃至军官,对提升军队素养大有裨益。只是军务紧急,恐难等士子们慢慢钻研经义。” 陈星听罢,頷首道:“诸君所虑,皆在情理。故此『星火试』,须有星火之特色,不必拘泥古制。” 他站起身,踱步道:“第一,应试资格。凡我星火治下之民,无论出身贵贱、无论胡汉新旧、无论此前是否效力黑山,只要身家清白,年龄在十六至四十之间,皆可报名!我要让所有有志之士,皆有晋身之阶!” 此言一出,眾人震动。不论出身,不论前嫌,这是何等气魄!赵铁柱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第二,考试內容。”陈星继续道,“分三场。首场『明字』,考较基本识字、书写、句读,此为入门,不通文墨者自然无法为吏。次场『实务』,此乃重点!考题內容,皆取自日常政务军务:如何计算田赋?如何调解邻里纠纷?如何组织民夫修建水渠?遇到紧急军情如何传递?如何核对仓廩出入帐目?诸如此类,贴近实际,专考解决问题的能力与常识。三场『策论』,给出当前治理中可能遇到的一两个实际问题,如『如何安抚新附之民』、『如何促进胡汉融合』、『如何改善某地交通』,令考生阐述己见,考察其眼界、思路与文笔。” 吴学究抚掌:“妙!避虚就实,专选能办事之人!此策大善!” 陈卫也点头:“实务之题,可令军中略有见识的老兵或基层军官也有一试之力。” “第三,確保公允。”陈星语气转肃,“由民治府牵头,军机府、监察府共同组建『考功司』,负责出题、监考、阅卷。考题严格保密,考前一刻方由我亲自审定最终版本。考场纪律严明,舞弊者永不录用,並依律惩处。阅卷採取『糊名』与『誊录』之法,遮掩考生姓名笔跡,由多名考官独立评阅,取平均分,避免人情干扰。最终录用名单,需经我亲自过目批准。” 一套完整的、具有可操作性的方案摆在了眾人面前。虽然细节还需完善,但方向之明確、思路之清晰,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此试何时举行?录用者如何安置?”赵铁柱迫不及待地问。 “筹备需时。给你们一个月时间。”陈星决断道,“吴先生,你总领考功司,赵叔、陈卫协助,李鼠负责安全与监察。立即擬定详细章程,包括报名方式、考场设置、考官遴选、阅卷流程、录取名额及后续培训任用方案,五日內报我。而后,即刻將『开科取士』之告示,连同《星律》一起,广贴於星火堡及所有新附坞堡村落,务必使家喻户晓!” “遵命!”眾人轰然应诺,眼中都燃起了干劲。 接下来的一个月,星火堡上下为这前所未有的“星火试”忙碌起来。告示所到之处,激起了巨大波澜。 “不论出身?不论前嫌?只要清白,都能考?” “考上了就能当官?吃皇粮?” “考的还不是那些之乎者也,是算帐、修渠、断案?” 消息在茶肆、田间、坊间飞速流传。无数被埋没的寒门士子、粗通文墨的破落子弟、曾在黑山军手下做些文书算帐工作却不得志的小吏、甚至一些有心向上的普通青年,心中都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星火堡的吏员待遇本就不错,更有《星律》保障的晋升通道,如今竟有如此公平的考试机会,怎能不令人心动? 一时间,星火堡內报名点前排起了长队,新附各地也设了临时报名处,负责登记的吏员忙得不可开交。许多人家翻箱倒柜,找出蒙尘的书籍,或想方设法借来《星律》抄本、算术启蒙读物,日夜研读。更有聪明者,四处打探可能的“实务”题目,相互討论。 一个月后,仲秋时节,天高气爽。 星火堡內最大的校场被临时改造成了考场,数百张简易桌案整齐排列,四周有陷阵营士卒持戟肃立,气氛庄严肃穆。上千名通过初步资格审核的考生,提著装有笔墨清水的小篮,怀著激动、紧张、期待的心情,依次通过严格检查,进入考场,按號入座。他们之中,有衣著简朴的农家子,有面容尚显稚嫩的少年,有眼神沉稳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明显带有胡人特徵的汉子。 高台上,陈星亲自坐镇。赵铁柱、吴学究、陈卫等分列左右。一声钟响,考卷下发。 考场內,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考生因紧张而发出的轻微喘息或咳嗽。所有人都埋头疾书,將自己对未来的希望,倾注於字里行间。 陈星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沉默却蕴含著巨大活力的考场,心中篤定。今日撒下的种子,必將为星火堡的未来,生长出最坚实的栋樑。 第122章 发行货幣 “星火试”的放榜,如同在星火堡及其治下掀起了一场不亚於军事胜利的震动。当那份墨跡未乾、盖著民治府与考功司大印的录取榜单,连同前十名“优异”者的考卷誊抄版,一同张贴在星火堡正门外的告示墙以及各主要坞堡村落的显眼处时,无数人挤在榜前,伸长脖子,寻找著自己的名字或熟悉的多邻姓名。 上榜者狂喜、难以置信、激动得语无伦次;落榜者或黯然神伤,或攥紧拳头暗自鼓劲,相约来年再战。而更深远的影响,则在悄然发酵。那些原本对新政权心存疑虑、持观望態度的寒门士子乃至普通识文断字之人,看到榜上確实有不少出身寒微、甚至原属黑山旧部却因才学被录用的名字,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原来,在这里,真的可以不论出身,只凭才学获取前程! 吏员选拔的通道被打开,如同为略显迟滯的行政机器注入了新的润滑剂与动力。新录用的两百余名吏员,经过短暂的集中培训——主要是熟悉《星律》框架、三府办事流程以及基本的公文格式——便被分派到军机、民治两府的各个司曹,以及新领地的基层岗位。虽然经验尚浅,但他们年轻、有干劲、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他们是通过相对公平的考试上来的,对星火堡的制度有著天然的认同感,执行力颇强。赵铁柱和吴学究肩上的压力,顿时为之一轻。 然而,隨著行政效率的提升和经济活动的日益频繁,另一个更加基础、也更加棘手的难题,浮出了水面。 这一日,赵铁柱拿著一叠帐册和几个沉甸甸的袋子,匆匆来到陈星的议事厅,脸上带著明显的困扰。 “主公,您看看这个。”他將帐册摊开,又打开几个袋子,倒出里面的东西。 只见桌面上,除了几锭成色不一的银块,更多是各式各样的铜钱:有的边缘齐整,铸有“大燕通宝”字样,但磨损严重,字跡模糊;有的轻薄劣质,是地方豪强私铸的“剪边钱”或“恶钱”,几乎只有正常铜钱一半大小和重量;还有前朝旧钱、甚至更古老朝代的钱幣混杂其中。此外,还有一些充当一般等价物的布帛、粮食借据,甚至直接以物易物的记录。 “这是本月各处税曹、市易司收上来的税款和交易凭证。”赵铁柱苦著脸,“主公,乱了啊!各地钱制混乱,成色、重量、价值天差地別,百姓交易时爭吵不休,奸商趁机盘剥。收税更是困难,官吏难以判断钱幣价值,容易產生纠纷和贪墨空间。我民治府计算收支,光是对这些五花八门的钱幣进行估价、折算,就耗费大量人力,还常出错。长此以往,商贸难以繁荣,赋税难以规范,財政根本就是一锅粥!” 陈星拿起几枚不同样式的铜钱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些粗糙的银块和杂乱的帐目,眉头深深皱起。他深知货幣统一对於经济乃至政权的重要性。混乱的货幣体系,会严重阻碍內部市场流通,增加交易成本,影响財政稳定,更不利於政权权威的树立。想想看,连自己地盘上流通的钱幣都无法统一,谈何有效统治? “市面上,以何种钱幣为主?信誉如何?”陈星问道。 “前朝『大燕通宝』信誉尚可,但数量有限,且磨损掺假严重。各地私铸恶钱泛滥,百姓深受其害。大宗交易,多用银块或布帛,极不方便。更有黑山旧地,甚至还有以物易物的。”赵铁柱回答道。 陈星沉思片刻,又问:“我们自己的府库中,铜料储备如何?” “此前接收黑山物资,其中有不少铜器、铜料,加上我们原本的一些储备,熔炼之后,数量颇为可观。银两也有一些,但不多。”赵铁柱眼睛一亮,“主公莫非是想……” “不错。”陈星断然道,“是时候发行我们自己的货幣了!钱幣,不仅是交易媒介,更是政权信用的象徵!我们要铸造一种製作精良、成色足、价值稳定、防偽高超的钱幣,逐步取代所有旧钱、恶钱,彻底掌握经济命脉!”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吴学究:“吴先生,你即刻召集精通冶炼、铸造的工匠,会同民治府相关吏员,组成『钱法司』,专门负责此事。我有几点要求:” “第一,钱幣形制。铜钱为主,暂不发行大额虚值钱。铜钱分为两种:一为『星元通宝』,一文钱,作为基础单位。二为『星元重宝』,当十文。形制务必统一、规整、美观,要让人一眼就觉得比旧钱可靠。” “第二,成色与重量。『星元通宝』须用精铜铸造,成色须在七成以上,重量定为一钱。『星元重宝』重量为通宝十倍,成色相同。我们要让百姓知道,星火堡的钱,实打实,不欺人!” “第三,防偽。这是重中之重!”陈星语气加重,“要在钱幣上设计独特、难以仿造的標记。比如,钱文用特殊的字体或篆文,由我亲自书写样本。钱体边缘可增加回纹或星火標誌暗记。甚至可以考虑加入只有我们掌握的微量特殊金属或工艺,让仿造者难以企及。同时,颁布严刑峻法,私铸星火钱幣者,以重罪论处!” “第四,兑换与推行。设立『官钱铺』,初期在星火堡及主要坞堡开设。允许百姓持旧钱、银两、布帛乃至粮食,按公允比例兑换新钱。官府收支、军餉发放、市场交易,一律要求逐步使用新钱。给予半年过渡期,过渡期內旧钱可按比例流通,但官府徵税只收新钱或足额银两。过渡期后,旧钱停止流通,由官府统一回收熔炼。” “第五,稳定幣值。严格控制新钱发行数量,与府库粮食、布帛等实物储备掛鉤,確保钱幣购买力基本稳定,取信於民。初期寧可发行少一些,慢一些,也要把信誉立起来!” 陈星一条条吩咐下去,思路清晰,考虑周详。赵铁柱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放光。吴学究则迅速记录著要点,准备会后立刻著手。 “此事关乎经济根基,亦关乎民心向背,务必谨慎周密。”陈星最后叮嘱,“钱样设计出来后,先呈给我看。试铸一批,检验成色、工艺、防偽效果。一切准备妥当后,再择吉日,正式颁行!” “遵命!”赵铁柱和吴学究齐声应道,带著满满的干劲和使命感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钱法司”在吴学究的统筹下高速运转起来。来自將作营最顶尖的铸钱工匠被集中,反覆试验铜锡铅配比,力求在保证成色的前提下,让钱幣色泽美观、质地坚硬、声音清脆。陈星亲自用他那一手融合了现代审美和古朴风格的字体,书写了“星元通宝”和“星元重宝”的钱文样本,並设计了一组围绕方孔的星辰与火焰暗记图案,线条细密,极难仿製。 工匠们根据要求,製作了精良的母钱和钱范。经过多次试铸、调整,最终確定的“星元通宝”钱,直径约一寸,厚薄均匀,钱文清晰挺拔,边缘有细密的回纹,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铜光,敲击声音清越悠长,无论是外观还是手感,都远胜市面上流通的任何旧钱。“星元重宝”则更加厚重,钱体略大,同样精美。 与此同时,民治府颁布了详细的《钱法》草案,明確了新钱的形制、成色、重量、与旧钱的兑换比率、推行步骤以及严厉的防偽惩处条款。李鼠的监察力量也开始介入,提前监控可能出现的私铸苗头。 一个月后,万事俱备。 这一日,星火堡正门外再次筑起高台,但这次不是宣律,而是“示钱”。台下同样人山人海,百姓们好奇地张望著。 陈星登台,手中托著一个铺著红绸的托盘,上面整齐码放著崭新的、金光闪闪的“星元通宝”和“星元重宝”。 “星火之民!”陈星朗声道,“今日,我將此物示於诸君!此乃我星火堡自铸之钱——星元通宝!星元重宝!” 他拿起一枚通宝,高高举起,让阳光照射其上:“此钱,用精铜所铸,成色足七,重足一钱!钱文由我亲书,边缘暗记独一无二,防偽高超!自今日起,它將是我星火堡唯一法定之钱!” 他详细宣布了兑换政策、推行步骤和《钱法》要点,最后道:“此钱之信,繫於我星火堡之信!我以星火堡主之名立誓:凡我治下,星元钱幣,价值恆定,童叟无欺!官府將全力维护其信用,严打私铸,確保流通!望诸君踊跃兑换使用,共同繁荣我星火商贸,夯实我家园之基!” 言罢,他亲手將第一筐崭新的“星元通宝”倒入早已准备好的、由民治府吏员值守的“官钱铺”柜檯钱槽中。铜钱碰撞,发出悦耳而沉实的声响。 早已得到通知、並提前用旧钱或实物兑换到少量新钱的几家信誉良好的商户,率先掛出了“本店欢迎使用星元通宝”的牌子,並给出了使用新钱的小幅优惠。 百姓们好奇地围拢到官钱铺前,观看、询问、触摸那些崭新的钱幣。那规整的形制、精美的文字、沉甸甸的手感,以及官府信誉的背书,很快贏得了大多数人的好感。尤其是那些深受恶钱之苦的小商贩和普通农户,更是对新钱充满期待。 第123章 明月有孕 新铸的“星元通宝”开始在市面上谨慎而坚定地流通,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改变著交易习惯,提振著人们对星火堡未来的信心。官钱铺前排队兑换的人流日渐增多,商铺门前“欢迎星元”的招幌也越来越多。一场无声却深刻的经济变革,在陈星的强力推动下稳步展开。 然而,就在这內外政务、军务、钱法诸事交织,星火堡上下为巩固新得基业而全力奔忙之际,一件更牵动核心层心神、乃至影响未来格局的私事,悄然而至。 慕容明月近来总觉得有些异样。以往精力充沛、能连日驰骋疆场而不显疲惫的她,近些日子却时常感到莫名的倦怠,晨起时偶尔还会有些许噁心感。起初,她只当是前段时日追击张狂、操劳军务留下的劳累,並未在意,只是减少了骑马和剧烈活动的时间。但这种不適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隨著时间推移,似乎……有些熟悉? 一种朦朧的、带著些许难以置信的猜测,在她心中隱隱升起。算算日子……她与陈星成婚已近一年,婚后聚少离多,但每次相聚,皆是恩爱。难道…… 她心中有些纷乱,既隱隱期盼,又因当前百事待兴、北疆未靖而有些踌躇。这个念头她未曾对人言,连贴身侍女也未透露,只是独自默默承受著身体的变化与心绪的起伏。 这一日,陈星正在议事厅与陈卫、赵铁柱商议新募士卒的训练营地选址问题,忽见慕容明月的贴身侍女小环在厅外廊下探头探脑,神色间有些焦急,似乎想进来又不敢打扰。 陈星瞥见,心中微动,示意陈卫稍候,起身走到门边:“小环,何事?” 小环连忙躬身,压低声音急道:“主公,夫人她……她方才在院子里忽然头晕,差点摔倒,脸色也有些发白。奴婢劝她请医官看看,夫人只说无妨,歇歇就好。可奴婢瞧著……心里实在不安。” 陈星闻言,心中一紧。明月自幼习武,体魄强健,等閒小病小痛从不放在心上,更別提头晕到几乎摔倒。他立刻对厅內道:“陈卫,赵叔,选址之事你们先议著,我去去便来。” 说罢,便隨小环快步向后宅走去。 来到慕容明月居住的独立院落,只见她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著一条薄毯,脸色確实有些苍白,眉头微蹙,似乎强忍著不適。见陈星进来,她还想强撑著坐起,却被陈星几步上前轻轻按住。 “別动。”陈星坐在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感微凉,並无发热,但气息確实有些虚浮。他握住她的手,感觉指尖有些凉。“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为何不叫医官?” 慕容明月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大事,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乏了。不用兴师动眾。” “脸色都这样了,还逞强?”陈星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转头对小环道,“去,立刻请王健医官过来,就说夫人身体不適,让他带上最好的安神脉枕。”王健是星火堡內医术最高明的医官,尤其擅长妇科和內科调理。 小环应了一声,飞快跑了出去。 慕容明月见陈星坚持,也不再反对,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將头靠在他肩上,低声道:“真的没事……可能就是……可能是有了。” 最后几个字轻如蚊蚋,却让陈星身体微微一僵。他低头看著怀中妻子略显苍白却难掩丽质的容顏,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隨即被巨大的惊喜和一丝紧张所取代。 “有了?你是说……?”陈星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著难以置信的確认。 慕容明月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月事已迟了半月有余,近日又常觉倦怠噁心……我也只是猜测,未曾確定。” 陈星心中激盪,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穿越至此,歷经生死,挣扎求生,建立基业,而今终於……可能要有自己的血脉了?一种混杂著激动、责任感、以及对未来无限憧憬的情绪涌上心头。 “主公,王医官到了。”小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快请进来。”陈星定了定神,鬆开慕容明月的手,让她重新靠好,自己则起身站到一旁,但目光始终未离开她。 王健是个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髯的中年人,背著药箱匆匆而入。他先向陈星和慕容明月恭敬行礼,然后才在榻前的矮凳上坐下,取出脉枕。 “夫人,请伸出右手,容下官诊脉。”王健声音平和。 慕容明月依言伸出皓腕,搁在脉枕上。王健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屏息凝神,细细体会。诊完右手,又请换左手。整个过程中,他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神色颇为专注。 陈星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竟有些罕见的紧张。他虽然信任王健的医术,但此事关乎明月身体与可能的子嗣,由不得他不掛心。 约莫一盏茶功夫,王健终於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瞭然而又恭谨的笑容。他起身,先对慕容明月拱手道:“恭喜夫人。”然后转向陈星,深深一揖:“下官恭喜主公!夫人这是喜脉,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应指圆滑,乃是典型的滑脉。依脉象看,已有一月有余,胎气初凝,只是夫人近来或许操劳了些,气血略有浮动,是以略感倦怠头晕。並无大碍,只需静心调养,安胎保元即可。” 儘管心中已有猜测,但听到医官亲口確认,陈星还是感到一股巨大的喜悦直衝头顶,连日来处理政务军务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他快步上前,再次握住慕容明月的手,眼中满是笑意与柔情:“明月,听到了吗?是真的!我们有孩子了!” 慕容明月也是鬆了一口气,脸上泛起红晕,眼中闪烁著母性的光辉与喜悦,轻轻“嗯”了一声。 “王医官,”陈星转向王健,神色转为郑重,“夫人和胎儿,便託付给你了。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儘管开口,府库中若没有,便命人出去採买!务必確保母子平安!” “主公放心,此乃下官分內之责。”王健连忙道,“下官这就开一剂安胎养血的方子,再擬一份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夫人只需按时服药,静养少动,保持心情舒畅,数月之后,定能顺利生產。” 王健开好方子,仔细交代了侍女小环诸多注意事项后,方才躬身退下。 喜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內宅传遍了整个星火堡核心层。陈卫、赵铁柱、吴学究等人闻讯,无不惊喜万分,纷纷前来道贺。对於这个新兴的势力而言,主公有后,意味著传承有序,国本初定,无疑是稳定人心、凝聚向心力的天大好事。 陈星当即下令:全堡欢庆三日!军中加餐,所有將士赏赐酒肉;堡內百姓按户分发喜饼;因功在牢狱者,酌情减刑。 命令传出,星火堡內外顿时陷入一片欢腾。將士们欢呼雀跃,为即將有“小主公”而兴奋;百姓们也由衷高兴,主公有后,意味著他们赖以生存的这个政权更加稳固,未来更有盼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星对慕容明月的呵护可谓无微不至。他亲自过问她的饮食起居,严令她放下所有军务,安心养胎。北疆防务暂时由陈卫和一名提拔上来的胡人义从將领共同负责,慕容明月只保留军机府副令的虚衔,便於了解情况,但不需处理具体事务。陈星更是將议事厅旁边一间向阳、安静的房间收拾出来,作为她平日休息和处理简单文书的地方,以便自己能隨时照看。 慕容明月虽然有些不习惯被如此“圈养”,但感受到陈星发自內心的关怀与重视,心中满是甜蜜与暖意,也只好乖乖听话,努力適应著准母亲的新角色。 星火堡上下,沉浸在一片对未来的美好期盼之中。军事的胜利、疆域的扩张、法典的颁布、人才的涌现、货幣的统一,如今再加上主母有孕、后继有人……所有的一切,都昭示著这个新兴势力正步入一个前所未有的稳定与繁荣期。 陈星站在加固加高的城墙上,一手轻轻揽著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俏脸的慕容明月,眺望著北方辽阔的疆土和南方隱约的群山。他的心中,充满了对怀中妻儿的柔情,更充满了將这片基业打造得更加坚实、留给未来子孙一个更好起点的雄心壮志。 第124章 名將初现 星火堡沉浸在主公有嗣的欢庆余韵之中,但军政机器的运转並未因此有丝毫停滯。三府架构日趋完善,新录用的吏员们逐渐熟悉职司,开始在各自岗位上发挥作用。平整的官道向新领地延伸,荒田被重新开垦,市集上“星元通宝”的流通比例稳步上升。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向著更稳固、更繁荣的方向发展。 然而,陈星深知,在这乱世之中,一时的安寧与繁荣背后,永远潜藏著危机与挑战。武备不可懈,人才更需广纳。他手中掌握著超越时代的眼光与系统带来的技术优势,但將这些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需要足够多、足够优秀的人去执行、去统领。 这一日,陈星正在军机府与陈卫审阅新一批基层军官的考核评语,李鼠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拿著一份薄薄的帛书。 “主公,北地各线暗桩有新消息匯总。”李鼠將帛书呈上。 陈星接过,展开细看。情报內容繁杂,有关於北面白羊部內部权力更迭的蛛丝马跡,有东面磐石堡近期频繁与南边某郡县使者往来的记录,也有西边几个小势力因黑山覆灭而產生的恐慌与合纵连横的传闻。其中一条並不起眼的消息,引起了陈星的注意。 消息来自西北方向,约在四百里外,原属“西凉王”势力边缘的一个山区。据往来商队及当地眼线传回,那里近来出现了一股新的“匪患”,规模不大,约数百人,但极为凶悍。领头的据称是个叫典雄的巨汉,使一桿混铁长矛,有万夫不当之勇。此人原似是西凉王麾下一员悍將,因性情刚直,得罪了上官,又为主公所猜忌,一怒之下,竟杀了刁难他的监军,带著一批亲信兄弟反出军营,遁入山中落草。西凉王曾派兵围剿,却反被这典雄率眾依託山势,几度击退,折损了些人马,后来似乎因內部不稳,便暂时搁置了。 消息末尾还附了一句当地人的夸张形容:“那典雄,身长九尺,腰大十围,声若巨雷,势如奔马。衝锋陷阵时,寻常士卒挨著即死,碰著即伤,真乃熊虎之將!” “典雄……”陈星手指轻轻敲击著这份情报,眼中若有所思。他回想原剧情,这个名字似乎与一位號称“古之恶来”的猛將形象隱约重合。勇力绝伦,却因性格缺陷或主公昏庸而不得志,最终…… “主公对此人感兴趣?”陈卫见陈星神色,问道。他也看了那份情报,对所谓“万夫不当之勇”的说法,身为武將,本能地有些將信將疑,但也不会轻视。 “西凉王……此人志大才疏,多疑寡恩,麾下並非没有能人,却往往不能用,或用而不能信。”陈星放下帛书,缓缓道,“这典雄因上官刁难、主君猜忌而反,虽行为激烈,却也可见其刚烈忠直之心未泯,只是未遇明主。若其勇武真如传闻所言……” 他没有说完,但陈卫已明白其意。星火堡如今疆域扩大,军队扩充,正是急需能独当一面的勇將之时。典雄这般人物,若能为己所用,无疑是一柄锋利的尖刀。但若不能收服,以其凶悍,日后也可能成为边境一患。 “主公欲招揽此人?”陈卫问。 “良才难觅,猛將更稀。”陈星目光投向西北方向,“此等人物,因昏主猜忌而流落草莽,岂不可惜?我星火堡正需这等驍勇忠直之士。更何况,西凉王与我虽暂无直接衝突,但其势力盘踞西边,迟早是隱患。若能得其麾下猛將归心,亦可挫其锐气,扬我威名。” 他顿了顿,对李鼠道:“关於这典雄,消息还是太简略。加派人手,重点查探:此人具体来歷、因何事確切得罪上官、西凉王如何猜忌、其麾下人马构成、如今盘踞的確切山头、性情喜好、有无家眷牵绊……越详细越好。另外,西凉王那边对此事的最新態度,也要留意。” “是,属下明白。”李鼠领命,匆匆而去。 陈卫沉吟道:“此人既已落草为寇,且与西凉王结下死仇,招揽恐怕不易。寻常財帛官职,未必能入其眼。且其性情刚烈,若处理不当,反生事端。” “刚烈之人,往往重情义,轻生死,慕英雄。”陈星道,“若他真是因遭受不公而反,心中必有怨气,亦必有对『明主』的期盼。我星火堡《星律》昭示公平,开科取士不论出身,军功授爵赏罚分明,这些,或许正是他所求而不得的。至於如何接触……”陈星眼中闪过一丝考量,“待情报详实后,我或许……该亲自走一趟。” “主公不可!”陈卫立刻反对,“西北边地情况复杂,西凉王势力未远,更有典雄这等悍匪盘踞。主公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不若先派得力干將,持主公手书厚礼,前往试探招揽。” 陈星摇了摇头:“对於典雄这等人物,空泛的手书与財物,恐怕適得其反,反被他看轻。唯有诚心与实力,方能折服。我意已决,待准备妥当,便亲往。当然,並非贸然前往,需周密布置。陈卫,你从军中挑选两百最精锐的骑卒,要机警善战、耐力出眾的,提前进行山地行军与应对突发状况的训练。慕容部那边,也打个招呼,必要时可请他们派嚮导或接应。” 见陈星决心已定,陈卫知道再劝无益,只能抱拳应道:“末將领命!定挑选最可靠的弟兄,护卫主公周全!” 接下来的日子里,关於典雄更详细的情报,断断续续匯总到陈星案头。 典雄,字子威,陇西凉州人。自幼膂力过人,好武厌文,曾在边军中因功升为军侯,確实勇冠三军。因不满上司剋扣军餉、虐待士卒,多次顶撞,被上官视为眼中钉。后在一场与羌人小规模衝突中,典雄率本部大破敌军,斩获颇丰,其上司却欲夺其功,反诬他冒进贪功,折损士卒。西凉王偏听偏信,下旨申飭。恰逢监军到来,藉机敲诈勒索,言语羞辱典雄及阵亡弟兄,典雄怒髮衝冠,当场击杀监军,隨即裹挟部分同样愤懣的士卒,反出大营,一路向北,最后在毗邻星火堡西北方向约四百里处的“黑风岭”落草。西凉王初时大怒,派兵围剿,却被典雄利用黑风岭险峻地形,以少胜多,连败两阵。后因西凉王境內其他叛乱突起,暂时无力顾及,才让典雄在黑风岭站稳了脚跟。 如今典雄麾下约有五六百人,多为原边军悍卒或活不下去的流民,战斗力颇强。他们以黑风岭为基,偶尔下山劫掠过往商队或周边为富不仁的豪强,对普通百姓倒少有侵扰,在附近山区百姓口中,风评毁誉参半,但对其勇武,则是一致畏惧。 典雄本人,確如传闻般魁梧异常,性情粗豪,脾气火爆,但对手下弟兄颇为仗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贪財,不好色,唯好烈酒与比武较技。暂无家眷,据说其父母早亡,有一妹早年失散,不知下落。 看著这些越来越清晰的情报,典雄的形象在陈星心中逐渐丰满起来:一个勇猛、忠直、却因体制不公和上司昏聵而被逼造反的悲剧性猛將,心中怀著不甘与愤懣,落草后仍保持著一定的底线。 “黑风岭……四百里……”陈星在地图上標出位置,那里已是星火堡新领地西北方向的边缘,再往外便是更复杂的三不管地带和西凉王的势力影响区。“是个麻烦,也是个机会。” 他合上情报,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样一员有望成长为“古之恶来”的猛將,绝不能任其埋没於草莽,更不能让他成为敌人手中的利刃。 “传令下去,”陈星对侍从道,“让陈卫將军加紧准备。十日后,待明月胎象更稳些,我便亲往黑风岭,会一会这位典雄,典子威!” 第125章 三顾茅庐 十日后,清晨。 星火堡西门悄然打开,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鱼贯而出。骑士们皆著轻便但坚固的皮甲,外罩灰褐色斗篷,马鞍旁悬掛著弓弩与制式环首刀,马匹口衔枚,蹄裹布,行动间迅捷而安静,显是精锐。为首者正是陈星,一身便於骑乘的玄色劲装,外罩防尘披风,腰佩钢刀,面容沉静。陈卫紧隨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队伍中还有数名嚮导,以及李鼠精心挑选的、熟悉西北边地情况的两名探子。他们没有打出任何旗帜,如同寻常商队护卫,向著西北方向的黑风岭迤邐而行。 四百里路程,虽不算极远,但多山路丘陵,且需绕过一些不明势力范围和地形险阻。陈星一行人晓行夜宿,谨慎避让大规模流民或不明武装,遇小股窥探者则示以强弓硬弩威慑驱散。五日后,方才抵达黑风岭外围。 黑风岭並非单一一座山峰,而是一片连绵的、植被稀疏的灰黑色山岭,山势陡峭,怪石嶙峋,仅有的几条通道都颇为险要。据探子回报,典雄的营寨便设在主峰半山腰一处背靠悬崖、易守难攻的天然平台上。 “主公,前方便是黑风岭地界。典雄的人应该已经发现我们了。”陈卫策马靠近,低声道。他注意到远处山脊上似乎有反光闪动,那是瞭望哨的铜镜或刀兵反光。 “嗯,不必遮掩,打起我的旗號,缓行前进。”陈星下令。一面赤底金焰的“陈”字大旗被掌旗官举起,在乾燥的山风中猎猎作响。队伍速度放慢,摆出明確的、非攻击性的行进姿態。 果然,前行不过数里,前方一处隘口转出十余骑,人人精悍,手持长矛弓箭,拦住去路。为首一名头目模样的汉子,肤色黝黑,眼神锐利,高声喝道:“来者止步!此乃黑风岭地界,尔等何人?来此作甚?” 陈卫上前一步,沉声道:“星火堡,陈星主公,特来拜会黑风岭典雄,典壮士!还请通传。” “星火堡?陈星?”那头目明显愣了一下,显然听说过最近北地风头最劲的这个名字。他上下打量著这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队伍,尤其是那面威风凛凛的“陈”字大旗,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並未放鬆警惕,“稍候!”他回头对一名手下低语几句,那名手下立刻调转马头,向山中疾驰而去报信。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报信人返回,在那头目耳边说了几句。头目点点头,看向陈星等人,语气稍缓,但仍带著疏离:“我家大头领说了,星火堡主远来是客,请隨我来。不过,为免误会,隨行护卫不得超过二十人,且需解除弓弦,刀兵暂交我等保管,下山时自当奉还。” 陈卫眉头一皱,正要说话,陈星却已翻身下马,淡然道:“客隨主便。陈卫,你带十八人隨我上山,其余人在此等候,保持戒备。”说著,解下腰间钢刀,连弓弩一併交给身旁亲卫,示意他们照做。 见陈星如此乾脆,那头目脸色也缓和了些,抱拳道:“陈堡主爽快,请!” 陈星只带陈卫及十八名最精锐的亲卫,跟隨引路头目,沿著崎嶇陡峭的山路向上攀行。沿途可见不少明暗哨卡,守卫士卒虽然衣著杂乱,但体格精壮,眼神警惕,布置也颇有章法,显见典雄並非纯粹的乌合之眾。 行至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约数十亩大小的平台依山而建,背靠近乎垂直的悬崖,前方垒有粗陋但坚实的木石寨墙。寨內搭建著不少木屋和帐篷,中央空地上有士卒操练,呼喝声隱隱传来。虽是山贼营寨,却秩序井然,並无太多脏乱之感。 寨门大开,一名身高几近九尺、仿佛铁塔般的巨汉,赤著上身,露出虬结如铁的肌肉,仅穿一条犊鼻裤,手持一桿碗口粗的黝黑混铁长矛,立於门內空地上。他豹头环眼,燕頷虎鬚,面色黝黑髮亮,浑身散发著一股猛恶彪悍的气息,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远古凶兽。周围簇拥著数十名同样精悍的汉子,皆目光炯炯地盯著走进寨门的陈星一行人。 想必此人便是典雄,典子威。 陈星面色不变,步履从容地走到典雄身前约十步处站定,拱手为礼,不卑不亢:“星火堡陈星,久闻典壮士威名,今日特来拜会。” 典雄铜铃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陈星,见他年纪虽轻,但气度沉稳,目光清明,在自己刻意散发出的威压之下竟毫无惧色,心中倒也暗赞一声。但他脸上却毫无表情,只是粗声粗气道:“星火堡主?嘿,最近北地风头最劲的就是你吧?灭了黑山张狂,好大的威风!不知你这贵人,跑到我这穷山恶水的贼窝来,有何贵干?” 言语间,充满了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 陈星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刺,坦然道:“星火堡侥倖取胜,乃將士用命,百姓支持,非我一人之功。今日前来,非为炫耀武功,实因听闻典壮士勇冠三军,忠义双全,却因奸佞构陷、主君昏聵,以致英雄落魄,明珠蒙尘。陈星不才,窃为壮士扼腕,故特来相请,望壮士能出山相助,共图大业。” 这番话说得诚恳,点明了典雄的冤屈,也表达了欣赏与招揽之意。周围的贼兵们听了,不少人都露出动容之色,看向典雄。 然而,典雄却嗤笑一声,长矛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共图大业?说得倒好听!老子在西凉王手下,也曾想搏个功名,光宗耀祖,结果如何?上司贪鄙,主君猜忌,有功不赏,反遭构陷!这世道,哪有什么明主?不过是成王败寇,弱肉强食罢了!你星火堡如今势大,焉知他日不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老子在这黑风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逍遥快活,何必再去受那鸟气,给人当刀使?” 他目光锐利地逼视著陈星:“陈堡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黑风岭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请回吧!今日你以礼而来,我亦以礼相送。山寨简陋,无好酒好菜招待,就不留你了。” 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陈卫脸色微沉,手按上了刀柄。陈星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陈星神色依旧平静,仿佛被拒绝的並非自己,“今日唐突来访,打扰典壮士清净了。不过,陈星之言,句句出自肺腑。星火堡的大门,永远为壮士敞开。若他日壮士改变心意,或有用得著陈某之处,遣人送个信来,星火堡必扫榻相迎。” 说罢,他再次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乾脆利落。 典雄看著陈星毫不拖泥带水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终究没有出声挽留。 第一次招揽,无功而返。 回到山下与大部队匯合,陈卫有些不甘:“主公,这典雄未免太过狂妄……” 陈星翻身上马,望著暮色中黑黝黝的山岭,淡淡道:“刚直受挫之人,心结岂是几句话能解开?他今日肯见我,听我说话,已是不易。且让他再想想。我们回去,十日之后,再来。” 十日后,陈星果然再次只带少量护卫,来到黑风岭下。这次他命人提前通报,並携带了十坛上好的烈酒、二十匹缴获自黑山军的健马作为礼物。 然而,得到的回覆依旧是拒绝。典雄甚至没有亲自下山,只派了上次那头目传话:“我家大头领说了,陈堡主厚意心领,然山野之人,粗鄙惯了,受不了约束。礼物太过贵重,不敢收受,还请带回。陈堡主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態度比上次更加冷淡疏远。 陈星依然没有强求,留下礼物,再次告辞离去。 第二次招揽,再遭拒绝。 消息传回星火堡,一些人不免有些泄气,觉得主公如此屈尊降贵,那典雄却不知好歹,实在不值。就连陈卫,也觉得典雄过於倨傲,未必真有传闻中那般大才。 唯有陈星,不以为意。他深知,对於典雄这等心高气傲、又受过重大挫折的猛將,仅靠礼贤下士的姿態和財物诱惑,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拿出更能打动他、或者说,更能让他心服口服的东西。 “看来,光用嘴说是不行了。”陈星看著西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下一次,得换个方式了。典雄好武,慕英雄……或许,该让他亲眼看看,我星火堡主,除了礼贤下士,还有何本事。” 三顾茅庐,方显诚意,亦需展现足以匹配诚意的实力。第三次前往黑风岭的计划,已在陈星心中酝酿。 第126章 以武会友 两次登门,两次遭拒。陈星礼贤下士、不吝財货的姿態,在黑风岭的山贼们看来已是仁至义尽,甚至有些过於“低声下气”。星火堡內部,也难免有些微词暗涌。然而陈星本人,却依旧沉静如渊。他深知,对於典雄这样的人物,前两次的“礼”与“財”,不过是敲门砖,是展示诚意与气度的铺垫。真正的关键,在於能否敲开他那扇因遭背叛而紧紧封闭、只崇尚绝对力量的心门。 “主公,那典雄狂妄无礼,不识抬举。我星火堡如今人才济济,何苦再三折节於此等山野莽夫?”返回星火堡的议事厅內,连一向沉稳的赵铁柱也忍不住劝道。接连两次被拒,让他觉得有损主公威仪。 陈卫虽未说话,但紧抿的嘴唇也显露出他对典雄態度的不满。 陈星放下手中关於春耕进度的报告,抬眼看向厅中诸人,目光平静却自有分量:“典雄之拒,非因倨傲,实因心伤。猛虎因陷笼而怒,岂会轻易再信持戟之人?我等只示之以礼、诱之以利,却未曾示之以『力』——非强权之力,而是足以让他心折、让他相信追隨之人可护他周全、可带他攀得更高的『实力』。” 他顿了顿,缓缓道:“典雄好武,慕英雄。要让他归心,光靠嘴说无用,需让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十日之后,我將三往黑风岭。这次,不谈招揽,只论武艺。我要与他,以武会友。” “以武会友?”陈卫一怔,“主公欲与典雄比武?那廝天生神力,勇悍绝伦,战场搏杀之术必是千锤百炼,主公万金之躯,岂可亲身犯险?”他对陈星的个人勇武虽有信心,但典雄的传闻太过骇人,不免担忧。 陈星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正因他勇悍,方需在『勇武』一道上,让他看到差距。放心,我自有分寸。” 接下来的十日,陈星减少了日常政务的处理,將更多时间投入到校场之中。他並非进行传统意义上的战场武艺练习,而是结合系统强化过的身体与穿越前所学的现代格斗术、人体力学知识,进行更具技巧性、爆发力和应变能力的针对性训练。他知道,与典雄这等力量型的猛將对决,硬拼力气绝非上策,必须扬长避短,以巧破力,以速制慢。 陈卫忧心忡忡,加派了最精锐的亲卫日夜护卫,又暗中叮嘱隨行人员做好万全准备,甚至考虑是否要暗中携带神臂弩以防万一,但被陈星明確制止——比武须公平,暗藏杀器,非但无法折服典雄,反会结下死仇。 十日期满,陈星第三次率队出发。这次队伍规模更小,连同陈卫在內,不过五十骑,皆是从亲卫中百里挑一的搏击好手,同样未带过多礼物,只备了些活血化瘀的金疮药和乾净的布条。 再次来到黑风岭下,通报之后,那头目引著陈星等人上山,眼神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异与探究。显然,陈星三顾茅庐的消息已在山中传开,连山贼们都觉得这位星火堡主耐心好得过分,同时也更加好奇他这次来意。 寨门前,典雄依旧赤膊持矛而立,魁梧的身躯在阳光下如同铁铸,只是看向陈星的眼神,少了几分前两次的纯粹疏离,多了些审视与不解。 “陈堡主,你又来了。”典雄的声音依旧粗豪,但语气缓和了些,“我上次话说得够明白了。黑风岭不欢迎……” “典壮士,”陈星打断了他,开门见山,“前两次,陈某以礼相请,以財相赠,是为表诚。今日三来,不为他事,只为一愿——久闻典壮士勇力冠绝北地,陈某不才,亦好武艺,今日特来討教,欲与壮士切磋一二,以武会友。不知壮士,可敢应战?” “比武?”典雄铜铃般的眼睛猛然瞪大,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他上下打量著陈星匀称但绝不算魁梧的身材,又看看自己虬结的肌肉和那杆沉重的混铁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隨即化为一种混合著好笑与轻蔑的表情,“陈堡主,你莫不是在消遣我?看你也是个读书明理、能统兵打仗的人物,何必学那市井匹夫逞勇斗狠?刀枪无眼,若是伤了你,倒显得我典雄不懂待客之道,欺负了你。” 周围的山贼们也发出一阵压抑的鬨笑,显然都觉得陈星是在自取其辱。 陈星面色不变,解下披风,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劲装,缓缓拔出腰间那柄锻造精良、寒光四射的钢刀,刀尖斜指地面:“是否逞勇,一试便知。莫非典壮士坐拥黑风岭,却连一场公平比武的胆量也无?还是说,徒有虚名,怕在我这『读书人』手下丟了顏面?” 最后这句话,语气平淡,却带著明显的激將意味。 典雄果然受激,脸色一沉,怒道:“好!既然你执意要找不痛快,老子便成全你!也不用什么兵器,免得说我欺负你!咱们就空手过过招!你若能在我手下撑过二十合,不,十合!老子便算你有胆色!” 他本就因前两次拒绝而隱隱觉得有些理亏,又被言语一激,豪气顿生,將长矛往地上一插,大步走到空地中央,双拳一握,骨节噼啪作响,摆开一个势大力沉的开手式。 “好!”陈星也不多言,將钢刀递给陈卫,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同样走到场中,与典雄相隔三丈对峙。他的姿势看起来颇为隨意,既非常见的马步桩功,也非拳掌套路,只是微微沉肩坠肘,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如同一张拉开的弓,又似一头蓄势待发的豹。 场边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星火堡亲卫们紧张地握紧了刀柄,山贼们则瞪大了眼睛,等著看自家大头领如何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贵公子。 “看拳!”典雄一声暴喝,声如炸雷,魁梧的身躯却异常敏捷,一个跨步便窜到陈星面前,碗口大的拳头带著呼啸的风声,直捣陈星面门!这一拳毫无花巧,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碾压,若被砸实,恐怕石头也要开裂。 然而,陈星却似早有预料,在拳风及体的瞬间,身形诡异地向侧后方微微一滑,如同泥鰍般,间不容髮地避开了这雷霆一击。同时,他左手如电探出,並非格挡,而是顺势搭在了典雄因全力出拳而微微前伸的右臂肘关节外侧,五指如鉤,骤然发力一扣一拧! 典雄只觉右臂肘部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刺痛,力道顿时泄了三分,前冲之势也为之一滯。他心中一惊,左拳下意识地横扫而出,意图逼退陈星。 陈星却似早已料到,扣住典雄右臂的左手並未鬆开,反而借力拧身,整个人如同猿猴般灵活地贴近典雄身侧,避开了横扫的左拳,同时右肘如同毒蛇出洞,狠狠撞向典雄右肋之下、鎧甲难护的软肋部位! “砰!”一声闷响。典雄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记短促有力的肘击撞得踉蹌后退一步,右半边身子一阵发麻,气息都为之一窒。 “第一招。”陈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人已如影隨形般再次贴近。 典雄又惊又怒,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古怪刁钻的打法,不与自己比拼力气,专找关节、软肋、视线死角下手,速度快得惊人,角度更是匪夷所思。他怒吼一声,双拳如狂风暴雨般挥出,试图以绝对的力量和攻击密度压制陈星。 然而陈星的身形却如同鬼魅,在典雄的拳影中穿梭闪避,每每於毫釐之间避开重击,同时手脚並用,指、掌、拳、肘、膝、腿化作一道道凌厉的虚影,不断落在典雄的关节、穴位、筋腱等脆弱之处。虽然单次打击力量远不如典雄,但叠加起来,却让典雄感到浑身不自在,力道越来越难以凝聚,动作也因不断被打断和干扰而逐渐变形迟滯。 三招、五招、七招…… 典雄越打越是心惊,额角青筋暴起,汗水如雨而下。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空有千斤巨力,却每每打空,反而被对方看似轻巧却精准无比的攻击不断削弱、迟滯。对方的步伐、身法、出手时机,都透著一股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与高效。 第九招,典雄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扫向陈星腰际,陈星却不退反进,矮身突入典雄中门,肩头狠狠撞在典雄支撑腿的大腿根部,同时脚下巧妙一勾。 “噗通!” 在周围山贼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中,身如山岳的典雄竟被陈星这一撞一勾,下盘失稳,仰面朝天,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场中死寂。 典雄躺在尘埃里,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茫然、震惊与难以置信。他败了?而且是在自己最引以为豪的武勇上,在空手搏斗中,被一个体型远不如自己、看似“文弱”的人,在十招之內放倒在地? 陈星收势站定,呼吸也只是略微急促,他伸出手,语气平静:“典壮士,承让了。” 典雄怔怔地看著眼前这只修长却蕴含著不可思议力量的手,又抬眼看向陈星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胜利者的骄狂,也没有对他狼狈模样的嘲弄,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以及一丝……真诚的欣赏?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典雄心头。羞恼?有。不甘?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顛覆认知后產生的震撼,以及一丝隱隱的……服气?对方没有用任何阴谋诡计,没有凭藉人多势眾,纯粹是以他无法理解的、更高明的“武艺”,正面击败了他。 他忽然想起陈星前两次说过的话——“共图大业”、“英雄落魄”、“明珠蒙尘”……又想起自己在西凉王麾下遭受的不公与背叛。 或许……这世间,真有不一样的“明主”? 典雄猛地一咬牙,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握住了陈星伸来的手,借力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陈星的目光,已再无半分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探寻。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微微躬身,声音嘶哑却清晰: “陈堡主……不,主公!典雄有眼无珠,狂妄自大,屡次冒犯!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主公不以典雄粗鄙,三顾茅庐,又以绝艺折服典雄,此等胸襟气度、胆略武艺,典雄……服了!” “扑通”一声,这铁塔般的巨汉,竟当著双方数百人的面,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典雄,愿奉主公为主!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声音鏗鏘,如同金铁交鸣,迴荡在黑风岭的山谷之间。 陈星上前,双手扶起典雄,脸上终於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我得子威,如虎添翼!快请起!” 黑风岭上,先是寂静,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来自星火堡亲卫,也来自那些终於看到自家头领找到明主、前途有望的山贼们。 三顾茅庐,终得以武会友,折服猛將。典雄归位,星火堡再添一柄足以撕裂任何敌阵的绝世凶刃! 第127章 心服口服 尘埃落定,欢呼渐息。黑风岭主寨前的空地上,气氛却依旧凝重而微妙。典雄那石破天惊的一跪一诺,固然让星火堡眾人心怀大畅,却也令黑风岭上下数百双眼睛,聚焦在了这位刚刚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击败了他们心中“无敌”头领的年轻堡主身上。 惊愕、茫然、不安、犹疑……种种情绪在那些衣衫杂乱却目光精悍的山贼脸上交织。他们追隨典雄,或因义气,或因活路,但更多的,是折服於他那冠绝群伦的勇力与粗豪仗义的性情。如今,这座他们心中的力量丰碑,竟在正面搏斗中倒下了,倒在一个看似並不以武力著称的“贵人”手下。信仰的崩塌带来的是无所適从。 典雄自己,在被陈星亲手扶起后,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脸上的羞恼与不甘尚未完全褪去,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撕开固有认知后的空洞与震撼。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曾开硬弓、裂重甲、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蒲扇大手,此刻竟觉得有些陌生。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败在技巧、速度与对时机的掌控上,败得他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未能重创。 陈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瀰漫在空气中的复杂情绪。他鬆开扶著典雄手臂的手,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带警惕与不安的山贼,最后落回典雄那依旧有些发怔的脸上。 “子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切磋,非为折辱,实为印证。印证我星火堡,不仅有严明法度、公平之治,亦有包容四海、折服英雄的器量与实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恳:“我知你心中必有不服。习武之人,骤然败北,尤其败於看似非己所长之道,心有块垒,亦是常情。然,武之道,岂止於蛮力衝撞?审时度势,寻瑕抵隙,以己之长,克敌之短,乃至不战而屈人之兵,皆为『武』之范畴。你在西凉王麾下,勇则勇矣,却屡遭构陷,非战之罪,实乃不通『势』,不明『理』,不遇『人』。” 这番话,既肯定了典雄的勇武,又点明了他失败的深层原因,更將他之前的落魄归咎於环境与“遇人不淑”,巧妙地维护了典雄的自尊,又引导他思考更深层的问题。 典雄猛地抬起头,眼中迷茫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恍然与思索。他想起自己在西凉军中的遭遇,可不就是空有勇力,却不懂官场倾轧,不明主君心思,最后落得个被逼反的下场? 陈星继续道:“你麾下这些弟兄,追隨於你,是因你勇力过人,能带他们求生,能予他们公正。然,黑风岭虽险,终非久安之地;劫掠所得,终非长久之计。弟兄们今日饮血,明日或许便曝尸荒野;家中若有老小,更是日夜悬心。你为一寨之主,可曾想过,为他们谋一个更安稳、更有前程的出路?” 这话说到了周围许多山贼的心坎里。落草为寇,多是迫不得已,谁不想堂堂正正做人,让家人安心?不少人的目光开始闪烁,看向陈星的眼神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探询。 典雄身躯微震,他环视周围那些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看到他们眼中的疲惫、茫然以及对未来的隱约期盼,心头猛地一沉。是啊,自己可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意恩仇,但这些弟兄们呢?他们的家人呢?难道让他们永远背著“贼寇”的名头,朝不保夕? 陈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我星火堡,以《星律》立信,法不阿贵,有功必赏;以『星火试』取士,不论出身,唯才是举;以屯田养民,兴修水利,促耕通商,求的是治下百姓皆能安居乐业。军中將士,依军功授爵,依才能升迁,伤残有抚恤,阵亡有哀荣。我要建立的,是一个有规矩、有希望、能让英雄有用武之地、能让百姓得享太平的基业!”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典雄:“子威,你一身本事,满腔热血,难道就甘愿埋没於这荒山野岭,带著弟兄们做那朝不保夕的『山大王』?难道就不想,凭藉掌中矛、胯下马,搏一个青史留名,封妻荫子,让跟隨你的弟兄们,也能堂堂正正挺起胸膛,光宗耀祖?” “我……”典雄喉咙发乾,陈星描绘的景象,正是他当年从军时最朴素的梦想,却在残酷的现实中被碾得粉碎。如今,这番话仿佛重新点燃了他內心深处那簇未曾完全熄灭的火苗。再看看陈星,想起他三顾茅庐的诚意,想起他那神鬼莫测的武技,想起他提及《星律》、公平、前程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在他胸中奔涌。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弟兄们!”典雄忽然转身,面向黑风岭眾贼,声音洪亮,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典雄,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跟著陈堡主,有饭吃,有衣穿,有规矩,有前程!不用再担心被剋扣军餉,不用再怕被无故构陷,不用再让爹娘妻儿为我们担惊受怕,背上贼名!”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再次重重跪下,这次却是面向所有山贼,抱拳环视:“我典雄,今日愿奉陈堡主为主!追隨他,打下一个清平世界!愿意跟我典雄走的,留下!不愿意的,我典雄绝不为难,发足盘缠,自行离去!但从今往后,黑风岭,再无『山大王』,只有星火堡,典雄!” 声震四野,豪气干云,却又带著斩断过去的决绝。 短暂的寂静之后—— “愿隨大头领!愿隨陈堡主!” “跟著陈堡主,有前程!” “早听说星火堡仁义,老子早不想当这破山贼了!” 呼喊声起初杂乱,隨即匯聚成一片激昂的声浪。绝大多数山贼都选择了留下。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陈星所说的那些大道理,但他们信任典雄,更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一个强大、有序、似乎真的讲规矩、给活路的势力在向他们招手。 陈星上前,再次扶起典雄,这一次,他感受到了对方手臂上传来的不再是僵硬的肌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託付般的重量。 “子威,诸位弟兄!”陈星提高声音,“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星火堡的人了!过往种种,一概不究!但需谨记,《星律》如山,军令如铁!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望诸位砥礪前行,莫负今日之志!” 他当即下令,命陈卫协助典雄,清点黑风岭人员、物资,妥善安置。愿意从军者,编入行伍;有家眷或不愿再执刀兵者,可隨队伍返回星火堡,由民治府安排田地住所。黑风岭营寨暂时保留,作为西北方向的一个前哨据点。 接下来的两日,黑风岭上一片忙碌却有序。人员登记造册,物资打包整理。典雄行事雷厉风行,很快將一切安排妥当。他本人则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陈星身边,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日渐浓厚的敬佩与忠诚。他开始如饥似渴地向陈星和陈卫请教星火堡的军制、律法、乃至一些基本的战略战术思想,如同一个刚刚找到方向的巨人,急切地想要弥补过去的缺失。 当队伍浩浩荡荡离开黑风岭,向著星火堡方向行进时,典雄回头望了一眼那生活了数月的灰黑色山岭,心中再无留恋,只有对前方道路的坚定与期待。 心结已解,心悦诚服。这头北地的猛虎,终於找到了值得效忠与託付的明主,甘愿收起利爪,融入新的狼群,只为將来,能发出更震慑四野的咆哮。 第128章 恶来归位 星火堡的西门外,再次迎来了得胜归来的队伍,但这次带回的並非敌人的首级或缴获的財货,而是数百名精悍的士卒与一位如同移动小山般的巨汉。堡內军民早已听闻主公三顾黑风岭、折服猛將典雄的佳话,此刻纷纷涌上街头巷尾,好奇而兴奋地观望。 典雄骑在一匹特意为他挑选的、格外雄健的西凉大马上,依旧赤裸著上身,仅穿皮甲坎肩,那杆黝黑的混铁长矛横搁在马鞍前,顾盼之间,自带一股猛恶剽悍之气,引得围观人群嘖嘖惊嘆,指指点点。他身后的数百黑风岭旧部,虽衣著混杂,但经过简单整肃,已初步有了队列模样,个个挺胸抬头,努力適应著这“官军”的新身份与新环境,眼神中既有初来乍到的忐忑,更多是对未来的憧憬。 陈星策马在前,陈卫落后半个马身,一行人径直穿过欢呼的人群,来到堡內西侧的军营区。这里已提前划出一片独立的营房和校场,作为典雄及其部属的临时驻地。 “子威,还有诸位弟兄,”陈星勒住马,转身面对典雄及其部眾,声音洪亮,“此处便是你们暂时的家。营房已备好,热水饭食即刻送到。今日且先安顿,熟悉环境。明日,军机府会派人来,为诸位登记造册,分配军械甲冑,宣讲《军规》及我军功勋制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虽然努力站直、但难掩长途跋涉疲惫的士卒:“我知道,大家从黑风岭来,初入正规行伍,规矩多,约束多,难免不惯。但我要告诉诸位,在我星火堡军中,规矩不是枷锁,是护身符!它保证赏罚分明,保证同袍齐心,保证你们流的每一滴血、立的每一份功,都不会被埋没!更保证你们的家人,能因你们的荣耀而骄傲,而非担惊受怕!” 这番话朴实而有力,让许多原本心怀惴惴的士卒稍稍安定下来。典雄更是重重点头,抱拳道:“主公放心!典雄既已归顺,自当遵从號令,约束部眾!若有违纪者,末將第一个不饶他!” 陈星点点头:“好。陈卫,典雄部初来,诸多事务,你多费心协助。典雄,你先隨我来。” 他带著典雄离开军营区,来到堡內一处较为僻静、靠近匠作营的独立小院。院中已备好了热水、乾净衣物,甚至还有一小坛酒。 “先洗漱更衣,稍作休息。”陈星对典雄道,“一个时辰后,我带你去匠作营,为你量身定製兵甲。你惯用长矛,我星火堡的灌钢法锻造的矛头,比你原来那个,应当更利、更韧、更不易折。” 典雄眼睛一亮,他早对星火堡那些精良的兵器有所耳闻,闻言不由搓了搓大手,憨厚一笑:“多谢主公!” 一个时辰后,换上一身乾净戎装的典雄,跟著陈星来到了热火朝天的匠作营。新任匠作营主事周大山早已等候多时,得知是为主公新收的猛將打造兵器,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陈星亲自与周大山及几位老工匠討论典雄的兵器需求。典雄力大无穷,惯用的混铁长矛重达六十余斤,矛杆为硬木包铁,矛头则是寻常锻铁,虽沉重,但在陈星看来,材料与工艺都过於粗陋,未能充分发挥典雄的威力。 “矛杆改用复合材质,核心用弹性极佳的柘木,外部缠裹浸油麻绳,再裹以熟铁皮,最后涂漆。如此,刚柔並济,不易折断,更能传递力道。”陈星提出设想,“矛头用灌钢法反覆锻打的核心钢材,要加长、加重,做成破甲稜锥形,重心前移,突刺威力更大。总重……可增至八十斤!子威,使得动么?” 典雄听得眼睛发亮,尤其是听到“八十斤”时,非但不惧,反而跃跃欲试:“使得动!使得动!主公,若能得此神兵,末將战力至少再增三成!” “好!周主事,就按此议,儘快拿出样品。”陈星吩咐道,又对典雄说,“甲冑也要特製。寻常札甲对你而言太轻太脆。用加厚的冷锻钢片,结合犀牛皮,打造一套重型步人甲,重点防护胸腹、肩背,关节处要灵活。头盔要带护颈、面具。重量……暂定百斤!” 典雄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重甲、手持巨矛,在敌阵中所向披靡的景象。 离开匠作营,陈星又带著典雄来到军机府,召集陈卫及几名主要將领,召开了一次小型军议。 “子威之勇,诸位有目共睹。”陈星开门见山,“然,勇將亦需置於合適位置,方能发挥最大效用。我意,以子威麾下原黑风岭精锐为骨干,再从各营抽调一批悍勇敢战、体格魁梧之士,组建一营,专司攻坚破阵、陷阵先登!营號便叫——『陷阵营』!子威,你便是这陷阵营首任统领!” “陷阵营?”典雄喃喃重复,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这个名字,太对他的脾胃了!攻坚破阵,陷阵先登,这正是他最喜欢、也最擅长的事情! 陈卫等人也纷纷点头。以典雄的体型、勇力、性格,带领一支精锐重步兵,作为撕开敌人防线的尖刀,再合適不过。 “陷阵营编制暂定八百人,满编一千。士卒需百里挑一,重甲、长兵、大盾、劲弩,装备务必最精良。训练由子威亲自负责,陈卫从旁协助督导,务必练成一支令行禁止、悍不畏死、能啃下任何硬骨头的铁军!”陈星看向典雄,目光殷切,“子威,你可能胜任?” 典雄霍然起身,单膝跪地,声若洪钟:“末將典雄,必不负主公重託!定將这陷阵营,练成主公手中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但凡军令所指,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陈星亲手扶起他,对陈卫道,“陈卫,陷阵营一应人员选拔、物资调配、训练场地,由你军机府全力配合,优先保障。” “末將领命!”陈卫肃然应道。 从这一天起,典雄便如同找到了最合身战袍的猛虎,全身心投入到了陷阵营的组建与训练之中。他虽不通文墨,但练兵却自有一套粗獷而有效的方法——身先士卒,同吃同住,训练时严苛到不近人情,休息时却能与士卒打成一片,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他惊人的武力和豪爽的性格,很快贏得了新老士卒的敬畏与爱戴。 匠作营为他量身打造的特製重甲与八十二斤灌钢破甲矛的消息,也在军中不脛而走,更增添了他“非人”般的猛將光环。 星火堡的军民们,逐渐习惯了这个如同铁塔般在军营和校场间奔走咆哮的巨汉,也欣然接受了“陷阵营”这个听起来就让人安心或胆寒的新名词。他们私下里,开始用“古之恶来”这样的称呼来形容典雄,言语间充满了自豪。 慕容明月在胎象稳固后,也特意去校场观看了陷阵营的操练。看著典雄如同人形凶兽般,带领著数百重甲士卒演练衝锋破阵,烟尘滚滚,吼声震天,她也不禁暗自点头,对陈星道:“此真熊虎之將也!夫君得此猛士,北地何人可当?” 陈星揽著她的肩,望著校场上热火朝天的景象,微笑道:“猛士还需明主驾驭,精兵还需良將统领。子威是利刃,陷阵营是重锤。如何用好这利刃重锤,破开北地僵局,乃至问鼎天下,才是你我需要思量的。” 第129章 西边祸乱 陷阵营如火如荼的组建与训练,为星火堡本就日益雄厚的军力,再添一抹凌厉厚重的底色。典雄这头“恶来”的归位,不仅带来了数百悍卒,其本身的勇武与统御力,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星火堡军政体系內激起层层涟漪,提振著全军的尚武之气与敢战之心。 然而,北地的天空从未真正平静。当陈星將目光从如火如荼的校场移开,投向更广阔的地图时,西北方向传来的最新消息,让他敏锐地嗅到了变局的气息。 “西凉王……”陈星的手指落在舆图西北角那片標註著“凉州”的区域。西凉王,本名韩遂,並非前朝册封的正经王爵,而是趁著天下大乱、朝廷威权不及边陲之际,凭藉家族在凉州的根基与早年积累的军力,割据西凉,自称“西凉王”的一方军阀。此人野心勃勃,但志大才疏,性情多疑,驭下严苛而寡恩。其麾下虽不乏羌胡精骑与凉州悍卒,却因內斗不断、赏罚不明,始终未能真正整合,扩张乏力,更多是依仗凉州地势险远,闭关自守。 根据李鼠麾下情报网络不断传来的零碎消息,以及往来商旅的见闻,西凉王內部早已是矛盾重重。其麾下將领派系林立,羌胡部族与汉人军將之间摩擦不断,利益分配更是极不均衡。韩遂本人又猜忌心重,尤其忌惮手下出现功高震主、能力过强的將领,常常行“卸磨杀驴”之事,更令麾下人心离散。 此刻,摊在陈星面前的最新密报,则证实了这种矛盾的激化,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据多方消息印证,约半月前,西凉王韩遂因其麾下大將『镇西將军』马腾势力坐大,且屡有不满韩遂剋扣军餉、处事不公之言,疑心其有异志。韩遂听信谗言,竟以『议军事』为名,召马腾赴其王府,欲行扣押甚至加害。”李鼠站在舆图旁,低声匯报,语气中带著一丝凝重,“不料消息走漏,马腾之子马超,年方十八,却驍勇异常,號称『锦马超』,闻讯大怒,竟率其父麾下三千『西凉铁骑』精锐,直衝王府要人!双方在王府前爆发激战,马超勇不可当,连斩韩遂麾下数將,韩遂亲卫亦不能挡。混战之中,马腾虽被救出,但身受重伤,其部与韩遂亲军死伤皆重。” 陈星眼神微凝:“马超救出马腾后,去了何处?韩遂又如何反应?” “马超救出父亲后,知凉州已不可留,当机立断,率领残部及马腾家族、亲信等,共计约五千骑,衝破韩遂军阻拦,一路向西,据信是投奔更西方的羌人部落或西域方向去了。”李鼠继续道,“韩遂经此一变,威信大跌,更加疑神疑鬼。为巩固权位,震慑其他將领,他竟採纳了身边近臣的建议,开始大规模清洗『可疑』將领及与其政见不合者。其中,首当其衝的,便是以智谋见长、但性情孤傲、常对韩遂政策直言批评的首席谋士——贾文。” “贾文……”陈星重复这个名字,原剧情中那位以“毒士”之名著称、计谋百出却难以驾驭的顶尖谋士形象,瞬间浮现於脑海。此人確有经天纬地之才,然其计策往往过於狠辣果决,不计寻常道德,且性情凉薄,自视极高,非雄主难以用之,用之亦需时刻提防。 “是。”李鼠点头,“贾文,字文和,凉州姑臧人。此人智计深沉,尤擅军谋、策反、离间、攻心,对局势判断极为敏锐。韩遂早年能稳住西凉局面,与此人献策颇有关係。然贾文性情孤高,言语尖刻,常讥讽韩遂麾下將领粗鄙无谋,更屡次批评韩施政之失、驭下之苛,早已得罪了韩遂身边许多人。此番韩遂清洗异己,贾文虽暂无兵权,但其影响力与『不驯』,使其成为必然目標。据闻,三日前,韩遂已下令拘捕贾文,欲定其『蛊惑军心、图谋不轨』之罪。但贾文似乎提前得到了风声,已於昨夜趁乱潜出姑臧城,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陈星眉头微挑,“以韩遂在西凉的掌控力,尤其是刚刚经歷叛乱、风声鹤唳之时,贾文一个文人,能如此轻易逃脱?其中是否有诈?或是有人暗中相助?” 李鼠道:“主公明鑑。据我们在姑臧城內的眼线冒死传出的最后消息,贾文逃脱確有其事,且似乎並非完全无人相助。有跡象表明,城內某些对韩遂不满的官吏或將领,可能暗中提供了便利。贾文本人亦非毫无准备,其在城中似有秘密藏身之处和渠道。目前西凉军正四处设卡搜捕,但尚未有抓获的消息传出。依属下推测,贾文很可能试图向东或向南潜逃,脱离西凉范围。” 陈星站起身,在舆图前踱步。西凉內乱,大將叛逃,谋士出奔……这对星火堡而言,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机遇在於,西凉王势力经此內耗,必然元气大伤,短期內无力东顾,减轻了星火堡西北方向的压力,甚至可能有机可乘。挑战则在於,马超、马腾父子西走,带走了一支精锐骑兵;而贾文这样的顶级谋士流落在外,若被其他势力所得,无疑是平添大敌。 尤其是贾文。此人用计,往往出人意料,狠辣刁钻,防不胜防。若不能为我所用,则必须在其投入敌对阵营前,掌握其动向,乃至……消除隱患。 “加大对西凉方向情报的投入,特別是贾文可能的逃窜路线,务必儘快查明!”陈星沉声下令,“同时,传令西北边境各哨卡、巡骑,提高警惕,注意盘查可疑行人,尤其留意孤身或少量隨从、气质不凡的文士。若有发现,不可擅动,立即上报!” “遵命!” “另外,”陈星看向舆图上西凉与星火堡势力范围之间的那片缓衝地带,“西凉內乱,边境必然空虚,且多有溃兵、逃人。令陈卫、典雄加强边境巡防,可適当派出小股精锐,前出侦察,若有小股西凉溃兵滋扰或可招抚者,便宜行事。但切记,不可深入,不可与西凉军发生大规模衝突。眼下,我们的重点仍是消化內部,巩固根本。” 李鼠一一记下。 西边祸乱已起,风云激盪。猛將马超西遁,毒士贾文出逃,西凉王韩遂自顾不暇。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如同一阵从西北刮来的狂风,必將搅动北地原有的势力平衡。而对志在北地称雄、乃至更远方的陈星而言,如何在这风起云涌中把握先机,吸纳人才,规避风险,將是接下来至关重要的课题。 贾文……这个以“毒”著称的谋士,此刻正亡命於乱世烽烟之中。他会逃向何方?又会选择投靠何人?陈星的目光,似乎已穿越数百里山川,落在了那条看不见的逃亡之路上。 第130章 截获情报 西凉內乱的消息,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隨著南来北往的商队、逃难的流民、以及各方势力的探子,向著四面八方悄然传播。星火堡西北边境的紧张气氛,也隨之悄然提升了一个等级。巡骑的批次增加了,边境哨卡盘查得更为仔细,连那些原本在缓衝地带游弋的小股侦骑,也收到了军机府更明確的指令:扩大侦察范围,重点关注来自西凉方向的任何异常动向。 然而,要在数百里边境线上,从每日往来的各色人中发现一个刻意隱藏行跡、甚至可能改头换面的谋士,无异於大海捞针。陈星深知这一点,他並未將希望完全寄託於边境的严密盘查。真正的关键,在於李鼠那张已经渗透到北地各主要势力內部、正日益精密高效的情报网络。 星火堡內,一间位於军机府僻静角落、日夜有人值守的独立院落,是李鼠主持情报事务的核心所在。这里没有掛任何牌匾,进出者皆需特殊口令,看似寻常的房舍內,却时刻处理著来自各条暗线的密报。加密的帛书、口述的暗语、乃至藏於货物夹层中的蜡丸,以各种隱秘的方式匯聚至此,经过专门培训的书吏译解、核对、归类,最后將最有价值的部分呈送到李鼠面前。 西凉內乱甫一发生,李鼠便已调动了在西凉境內及周边区域的所有暗桩,重点盯防几条主要出逃路线,並提高了信息传递的频次。他知道主公对那个叫贾文的谋士极为重视。 一连数日,关於贾文行踪的消息纷乱混杂,真假难辨。有说看见他混入商队向南去了,有说他化装成羌人向北入了草原,还有传言他根本未逃远,就藏在姑臧城內某处故旧家中。李鼠每日都要从大量冗余甚至矛盾的信息中,筛选、分析、判断。 这一日傍晚,一份从东南方向、经由三个不同中转节点接力传递而来的加密帛书,被送到了李鼠案头。传递路径显示,它最初来自西凉东南边境的“澠池关”附近。澠池关是凉州通往中原腹地的重要关隘之一,虽在韩遂势力边缘,但守关將领素来与韩遂若即若离,关防相对鬆弛,是条可能的逃逸路线。 帛书上的密文很快被译出,內容让李鼠精神一振。据潜伏在澠池关附近一处驛站的暗桩密报:两日前,有一支约十人的小型商队过关,自称来自凉州武威,贩运皮毛前往洛阳。商队主事是一名四十余岁、面白微须、颇有书卷气的文士,自称“贾掌柜”。此人应对关卒盘查询问时,言辞清晰,对答如流,关验文书亦齐全,本无破绽。但暗桩心细,注意到两个细节:其一,这位“贾掌柜”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乾净,绝无常年行商劳作或握持兵器的痕跡,倒像是握笔的手;其二,商队中几名护卫,看似散漫,实则站位隱隱將那文士护在中间,眼神锐利,身形步伐也带有明显的行伍痕跡,不似普通商队护院。 暗桩起了疑心,暗中记下了商队使用的通关文书上的姓名、籍贯,以及那文士大致的面容特徵。商队过关后,並未走通常前往洛阳的大道,而是折向东南,进入了崤山余脉的丘陵地带,似乎有意避开官道和主要城镇。 “面白微须,狭目,左眉梢有淡痣……”李鼠低声重复著这些特徵,脑海中飞快地对照著此前零星搜集到的关於贾文外貌的模糊描述,“双手白皙,似文士……护卫有行伍气……过关后不走大道,反入丘陵……” 种种跡象,与一个仓皇出逃、试图隱匿行跡、且身边可能有忠心旧部保护的谋士形象高度吻合!更重要的是,方向!东南!並非向西回羌地,也不是向北入胡原,而是向著中原,向著……星火堡势力范围逐渐延伸的东南方向而来! 虽然还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就是贾文本人,但这条线索的价值,已远超其他纷乱消息。 李鼠不敢怠慢,立即亲自带著译好的情报和初步分析,赶往陈星所在的主堡书房。 书房內灯火通明,陈星正在审阅民治府关於春耕水利进展的最新匯总。见李鼠深夜前来,神色凝重中带著一丝急切,便知必有要事。 “主公,西凉贾文,可能有线索了。”李鼠將译报和分析呈上,简明扼要地匯报了澠池关暗桩的发现和自己的判断。 陈星快速瀏览著纸上的內容,目光在“贾掌柜”、“双手白皙”、“护卫行伍气”、“折向东南丘陵”等关键词上稍作停留,眼中精光闪动。 “澠池关东南的丘陵地带……”陈星起身,走到悬掛的巨幅北地舆图前,手指沿著澠池关位置向东南滑动,穿过一片標示著丘陵地貌的区域,“这一带,山岭纵横,村落稀疏,道路难行,但確实可以绕过许多关卡,迂迴向东南。再往东南……便是洛水上游,过洛水,就是弘农郡地界,已接近司隶。他若真是贾文,不投关中,不返中原,却冒险折向这个方向……”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弘农郡西北角,与星火堡目前实际控制区西南边缘相距已不过两百余里的一片区域。 “他是在躲避韩遂的追捕,同时也在观察,在选择。”陈星缓缓道,目光变得深邃,“中原纷乱,关中各派系斗爭激烈。他一个西凉逃臣,无根无基,贸然投入,未必能得重用,反而可能捲入更复杂的漩涡。向南,荆州、江东路途遥远,且排外之风更盛。而东北方向……我星火堡新破黑山,威震北地,正是锐意进取、求贤若渴之时。更重要的是,我们与西凉素无直接衝突,甚至可以说,西凉內乱,对我们有利。他若来投,无需背负『背主』之名,反而可能因『弃暗投明』而受看重。” 李鼠点头:“主公分析得是。如此看来,这『贾掌柜』十有八九便是贾文,他选择的这条迂迴路线,看似绕远,实则是为了避开各方耳目,最终目標,很可能便是投向我星火堡,或至少是来近距离观察试探。” “他身边尚有护卫,且行事谨慎,可见並非穷途末路,仍有选择的余地和资本。”陈星沉吟道,“这样的人,主动来投,与被动请来,分量截然不同。况且,他是否真心来投,也未可知。或许只是暂避风头,观望形势。” 他转身看向李鼠,果断下令:“两条命令:第一,立即动用我们在弘农郡西北部,以及洛水上游丘陵地带的所有暗线和眼线,撒开网,全力搜寻这支商队的踪跡!特別注意那些偏僻村落、山间猎户小屋、废弃庙宇等可能藏身之处。但切记,只可远观暗查,绝不可惊动对方!我要知道他们確切的位置、人数、状態,以及……贾文本人是否在其中。” “第二,”陈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通知陈卫,让他秘密抽调一队最精锐、最擅长山地追踪与潜伏的斥候,由他或绝对可靠的军官带领,即刻出发,前往那片区域待命。一旦我们的人確认了目標,而这支商队又有继续向我方边境移动的跡象,便让这队斥候『偶然』发现他们,然后……” 他的声音压低,说出一个详细的计划。 李鼠听得眼神发亮,心中暗赞主公思虑周全,既能確保掌握目標动向,又为下一步接触铺垫了合理的契机,且最大程度避免了打草惊蛇或引起对方反感。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李鼠领命,匆匆退下。 书房內恢復安静,陈星再次望向舆图上那片丘陵区域,仿佛能透过图纸,看到那个在月夜山道上谨慎前行的清癯身影。 “贾文,贾文和……”他低声自语,“若你真有心来投,我自当扫榻相迎。若你只是逡巡观望……那我也不介意,帮你下一个决心。” 第131章 礼贤下士 撒出去的网很快有了回音。星火堡在洛水上游丘陵地带的眼线,於一座名为“孤云岭”的偏僻山坳里,发现了那支疑似商队的踪跡。他们包下了山坳中仅有的一处猎户废弃院落,深居简出,每日只有两名“护卫”装扮的人会轮流外出,到数里外的溪涧取水,偶尔带回些山果野菜,行事极为低调谨慎。暗桩远远观察,虽无法靠近確认那“贾掌柜”是否在內,但根据院落中偶尔传出的、与山野猎户截然不同的清咳声,以及晾晒的衣物中有明显属於文士的宽袖长衫,判断目標人物很可能就在其中。 与此同时,陈卫亲自挑选並率领的五十人精锐斥候队,也已悄然抵达孤云岭外围,隱入山林,严密监控著院落的一举一动,並不断將最新情况通过驯养的鷂鹰传回。 陈星收到这些近乎实时的情报,沉吟良久。贾文选择在孤云岭这样人跡罕至的地方暂驻,显然是在观望、休整,或许也在评估前路的凶险与去向。此刻派人直接上门招揽,以贾文多疑且自视甚高的性情,恐怕会適得其反,让他觉得是受到了胁迫或监视,反而可能激起逆反之心,或加速其遁走。 “他既然停下,便是在权衡。”陈星对侍立一旁的陈卫和李鼠道,“强行去『请』,非但不能显我诚意,反露急切之相,落了下乘。需得一个更自然、更显尊重,又能让他无法迴避的契机。”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根据回报,那院落中的人每隔两三日便需到溪涧取水,而那溪涧位於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仅有几条小径相通。若要“偶遇”,那里是最合適的地点。 “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孤云岭。”陈星决断道,“不必带大队人马,只带四名亲卫,扮作游山访幽的士子。陈卫,你的人在外围警戒,但不可暴露。李鼠,確保我们抵达溪涧的时间,与对方取水之人到达的时间,大致吻合。” 陈卫面露忧色:“主公,只带四人,是否太过冒险?那贾文身边护卫虽不多,但皆可能是西凉军中悍卒,万一……” “放心。”陈星摆手,“我以礼往,彼纵有疑,亦不至骤然发难。况且,若连这区区数人都震慑不住,又如何能令贾文这等人物归心?此去非为逞勇,只为示诚。” 次日清晨,陈星换上一袭素色文士长衫,头戴方巾,腰悬长剑,做足了外出踏青的士子打扮。四名同样换了便服、但眼神锐利、举止精干的亲卫紧隨其后,马匹也换成了不起眼的駑马,一行人离开星火堡,不疾不徐地向西南方向的孤云岭而去。 一路无话。抵达孤云岭外围后,陈卫率斥候隱入暗处,陈星则带著四名亲卫,沿著一条樵夫小径,向著情报中提到的溪涧方向漫步而行。时值仲春,山岭间草木葱蘢,鸟语花香,倒真有几分寻幽探胜的意境。 行至溪涧附近,果然听见潺潺水声。陈星示意亲卫在稍远处等候,自己则信步走到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旁,负手而立,似在欣赏山涧景致。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溪涧上下游。 约莫等了半炷香功夫,下游小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名作樵夫打扮、但步履沉稳、目光机警的汉子,各挑著一对木桶,沿著溪边走来。他们远远看见溪边有人,脚步微微一顿,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只是目光在陈星及其身后远处的四名亲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陈星恍若未见,自顾自地吟哦道:“『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此间幽静,果然涤盪尘虑。” 那两名“樵夫”走到溪边,开始沉默地打水,动作麻利,但对陈星这边保持著明显的警惕。 待他们水將满时,陈星忽然转过身,面向他们,拱手为礼,语气温和:“两位兄台请了。在下游山至此,口渴难耐,不知可否討碗清水解渴?” 两名汉子又是一愣,其中一人瓮声瓮气道:“山涧野水,不嫌脏污,自取便是。”语气生硬,带著拒人千里的味道。 陈星微微一笑,也不介意,自己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水饮了,赞道:“清冽甘甜,远胜城中井水。”他直起身,仿佛隨意问道,“看两位兄台气度,不似寻常樵夫,倒像是行伍中人。不知在此深山,所为何事?” 此言一出,两名汉子脸色微变,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先前答话那人冷冷道:“我等不过是山中猎户,偶尔砍柴换些盐米。阁下眼力怕是差了些。水已取完,告辞。”说罢,挑起水桶就要走。 “且慢。”陈星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若我猜得不错,两位並非猎户,而是护卫。护卫之人,此刻应在孤云岭山坳之中。而你们护卫的那位先生,可是姓贾,凉州姑臧人士,讳一个『文』字?” “鏘啷!”两名汉子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丟下水桶,瞬间从柴捆中抽出隱藏的短刃,横在身前,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住陈星。“你究竟是何人?!” 远处四名亲卫见状,立刻手按刀柄,快步上前,护在陈星侧翼。 陈星却摆了摆手,示意亲卫不必紧张,目光坦然地看著那两名如临大敌的护卫:“我姓陈,单名一个星字。星火堡,便是我之基业。今日特来,非为刀兵,只为拜会贾文和先生。烦请二位通传一声,便说北地陈星,慕先生之名,不揣冒昧,特来请教。若先生肯见,我在此恭候;若不肯见,我亦不强求,即刻便走,绝不纠缠。” “陈星?星火堡主?”两名护卫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脸上惊疑不定。他们交换了一个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神。星火堡主,如今北地风头最盛的人物,竟然孤身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只为见自家先生? 其中一人低声道:“你看著他们,我去稟报!”说罢,转身便向山坳方向飞奔而去,连水桶也顾不上了。 留下那名护卫依旧紧握短刃,横在陈星与山坳之间,眼神充满了戒备与紧张。 陈星也不催促,重新回到青石边坐下,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来此游山玩水的閒散文士。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山径上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除了先前报信的那名护卫,还有另外三人。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肤色白皙,留著三缕细髯,狭长的双目中透著与其文士打扮相符的睿智,更有一丝深藏不露的疏离与审视。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儒衫,外罩一件挡山风的褐色斗篷,步履从容,正是情报中描述的贾文模样。其身后跟著两名气息更为沉凝、眼神如鹰隼般的护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贾文走到溪涧边,目光越过横刀警戒的护卫,落在端坐青石上的陈星身上。他仔细打量著这位年轻的、名声鹊起的北地梟雄,似乎想从对方平静的外表下,看出其真实的意图与深浅。 陈星睁开眼,站起身,再次拱手,这一次姿態放得更低一些:“凉州贾文先生?北地陈星,久仰先生高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贾文没有立刻回礼,只是淡淡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星火堡主,陈將军。將军之名,近日如雷贯耳。只是不知將军不在堡中运筹帷幄,安定新土,何以有雅兴,亲涉险地,来这荒山野岭『偶遇』贾某这一介落难书生?” 话语平淡,却暗藏机锋,点明了陈星是刻意寻来,且对他处境了如指掌。 陈星坦然道:“先生大才,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虽暂困於浅滩,岂是长久?陈星不才,愿效古人『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之故事,闻先生在此,故不避山路崎嶇,亲来相请。愿以师友之位相待,共商大计,匡扶北地,以安黎庶。” 言辞恳切,姿態极低,直接表明了招揽之意,且给足了面子。 然而,贾文听完,脸上却並无多少动容之色,反而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陈將军厚意,贾某心领。然,文和乃戴罪之身,亡命之徒,岂敢再涉足军政,拖累將军?且贾某性情疏懒,不善与人周旋,昔在西凉,便因言获罪,险些丧命。如今只求觅一僻静之处,了此残生,再不敢有非分之想。將军雄才大略,麾下猛將如云,谋士如雨,又何须贾某这无用之人赘附?將军请回吧。” 竟是直接以“戴罪之身”、“性情疏懒”、“了此残生”为由,婉言拒绝了。语气虽缓,拒绝之意却十分坚决。 陈星身后的亲卫脸色微变,陈卫埋伏在外围,闻言也心中一紧。 陈星却面色不变,仿佛早有所料。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先生可是担忧陈星器量不足,不能容人?或是疑我星火堡法度不明,赏罚不公?” 贾文狭长的眼睛微微一眯,闪过一丝异色,隨即恢復平静:“將军言重了。星火堡《星律》昭示,开科取士,北地皆知。非將军器量法度之故,实乃贾某心灰意冷,无意功名罢了。” “心灰意冷……”陈星咀嚼著这个词,点了点头,“既如此,陈星不敢强求。先生既有归隱之意,此去东南百里,有一『青岩观』,观主乃我旧识,颇为清静,先生若不嫌弃,可持我手书前往暂住,观中一应所需,皆由我星火堡供奉,绝无打扰。待先生想清楚去处,再行定夺不迟。”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封著火漆的信函,双手递上。 这番应对,大大出乎贾文及其护卫的意料。不仅没有因被拒而恼怒,反而体贴地安排了退路,甚至承诺供养,给予充分的尊重和选择自由。 贾文看著那封信,又抬眼深深看了陈星一眼,眼神中的审视之意更浓,似乎想从对方眼中找出一丝偽饰或算计,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的诚恳。 他最终没有去接那封信,只是再次拱手,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將军盛情,贾某愧不敢当。山野之人,隨处可棲,不敢再烦劳將军。前路漫漫,將军……请自珍重。告辞。” 言罢,他不再多言,对护卫示意一下,转身便沿著来路向山坳走去,背影决绝。 两名持短刃的护卫警惕地倒退著离开,直到进入林荫遮蔽处,才迅速转身跟上。 陈星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径拐角,手中的信函缓缓收回袖中。脸上並无失望或懊恼,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主公,这贾文也太不识抬举!”一名亲卫忍不住低声道。 陈星摆了摆手,望著贾文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不急。礼,我已尽到。他既然还要看,那我……便让他看个够。” 第一次招揽,被拒。但这仅仅是开始。对於贾文这样的“毒士”,一擒一纵,方显手段;三擒三纵,乃见真心。 第132章 一擒一纵 孤云岭溪涧边的婉拒,並未让陈星脸上出现丝毫挫败之色。他目送贾文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转身对略显愤愤的亲卫淡然道:“回吧。”仿佛此行真的只是一次未能尽兴的访幽。 然而,返回星火堡后的陈星,並未將贾文之事搁置。相反,他更加频繁地召见李鼠,听取关於贾文一行离开孤云岭后动向的匯报,同时,一道道更为隱秘、指向性更强的指令,从军机府那间不起眼的小院发出,通过鷂鹰和快马,传向西南方向的特定节点。 贾文在婉拒陈星后的第三日,便带著他那不足十人的小队,悄然离开了暂居数日的孤云岭山坳。他们放弃了那几匹駑马和大部分行囊,只携带必要的乾粮、饮水、防身短刃以及少量金银细软,一头扎进了更为幽深险峻的崤山余脉深处。显然,陈星的突然出现与招揽,让本就疑心极重的贾文感到了不安,他决定彻底放弃相对好走的丘陵地带,改走更加艰难但隱蔽的山路,以期彻底摆脱可能的追踪与关注。 他们昼伏夜出,专挑人跡罕至的兽径险坡,风餐露宿,极为辛苦。贾文本是个文士,体质並不强健,连日跋涉下来,脸色愈发苍白,脚步虚浮,全靠身边那些忠心耿耿、体魄强健的西凉旧部扶持照料。乾粮很快消耗殆尽,只能靠採摘野果、设置简易陷阱捕捉小兽充飢,饮水也时常短缺。山中毒虫猛兽虽不多见,但崎嶇的地形和恶劣的天气,已然让这支小小的逃亡队伍疲態尽显,士气低落。 然而,即便处境如此艰难,贾文那双狭长的眼眸中,警惕与审慎之色却丝毫未减。他时常在歇息时,於高处凝望来路与前方,眉头紧锁,似乎在不断评估著风险,也在重新思考自己的去向。陈星的出现,如同一颗投入他死水般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表面所见。 这一日傍晚,他们艰难翻越一道陡峭的山樑,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林木稀疏的谷地。谷地中央,竟有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在落日余暉下闪烁著粼粼波光。对於已经断水大半日、口乾舌燥的眾人而言,这无疑是天降甘霖。 “先生,前方有水源!”一名护卫惊喜道,声音嘶哑。 贾文也鬆了口气,点了点头:“过去歇息,取水,今夜便在此扎营。” 眾人打起精神,加快脚步向溪流走去。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踏入溪畔那片相对开阔的草地时,走在最前面的两名护卫猛然停住脚步,瞳孔骤缩,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只见溪流对岸及两侧缓坡的树影中,无声无息地站起了数十道身影!他们身著与山林顏色相近的灰褐色偽装服,脸上涂抹著油彩,手持上了弦的劲弩,弩箭寒光闪闪,已然对准了贾文一行人!这些人行动间悄无声息,显然是早已埋伏於此的精锐! “有埋伏!”护卫们厉喝,迅速收缩,將面色大变的贾文死死护在中间。他们拔出兵刃,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圆阵,但面对数十张蓄势待发的弩箭,任谁都知道,在这片相对开阔的地带,反抗只是徒增伤亡。 贾文的心臟剧烈跳动了几下,脸色由白转青。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埋伏者。他们的装备、阵型、乃至那种沉默而专业的肃杀之气,绝非寻常山贼土匪,更不可能是西凉王派来的追兵。 一个名字,几乎瞬间浮现在他心头——陈星! 果然,对面树影中,一名看似头目的汉子走了出来。他並未蒙面,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目光锐利的面孔,正是陈卫麾下最得力的斥候校尉之一。他隔著溪流,抱拳朗声道:“对面可是凉州贾文,贾先生?在下星火堡军机府斥候校尉王成,奉我家主公之命,在此已恭候先生多时。”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贾文心中最后一丝侥倖破灭,果然是陈星的人!他竟然能如此精准地预判自己的路线,並提前在此设伏!这份情报能力和布局手段,让贾文暗自心惊。 他定了定神,推开身前护卫些许,上前一步,声音竭力保持平稳:“正是贾某。陈將军前日方言『绝不强求』,今日却在此设伏相待,不知是何用意?莫非將军之言,亦如韩遂般,朝令夕改,不可信乎?”言语中带著质问与讥讽。 那校尉王成神色不变,依旧恭敬道:“先生误会了。我家主公確实说过不强求先生效力,但也曾叮嘱我等,务必『关注先生行踪,確保先生安危』。此去东南,山路险峻,盗匪潜藏,更有西凉追兵可能尾隨。主公担忧先生安危,故命我等暗中隨行保护。適才见先生欲在此歇息,此地看似平缓,实则地势低洼,若遇夜雨或上游山洪,甚是危险。且近来有猛兽出没跡象。为先生安全计,末將不得不现身,冒昧请先生移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將“设伏围困”说成了“现身保护”,將“阻拦”说成了“劝离险地”,既全了陈星“不强求”的承诺,又展现了无微不至的“关怀”,更点出了此地潜在的危险,让人难以反驳。 贾文心中冷笑,暗道陈星好手段,但面上却不得不缓和些许:“哦?如此说来,倒要多谢陈將军『关怀备至』了。只是贾某野惯了,受不起这般『保护』。还请校尉让开道路,我等自行离去便是。” 王成却摇了摇头:“先生恕罪。末將奉命『確保先生安危』,若任由先生夜宿险地,便是有负主公差遣。前方三里,有一处我等提前布置好的避风山洞,乾燥安全,且有乾净饮水与些许乾粮储备。请先生屈尊暂歇一宿。待天明后,先生欲往何处,末將绝不阻拦,並可奉上主公为先生准备的一些盘缠,以资路途。” 话说到这个份上,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又再次表明了“不阻拦”的立场,还附赠盘缠,可谓將礼数做到极致,让人几乎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贾文沉默。他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饥渴交加的护卫们,又看了看对面那数十张冰冷的弩箭,知道硬闯绝无胜算。对方摆明了是“请”你去更安全的地方,並提供帮助,你若强行拒绝,反倒显得不识好歹,更可能激起对方“为你好”而採取更激烈的手段。 “呵……”贾文最终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陈將军……真是思虑周全,体贴入微啊。也罢,客隨主便。便叨扰將军麾下一宿。” “先生请。”王成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同时打了个手势,两侧的弩手们这才缓缓垂下弩箭,但依旧保持著警戒姿態。 贾文在护卫们的簇拥下,被“护送”著渡过小溪,沿著王成指示的方向前行。果然,在不远处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找到了那个经过简单整理、铺有乾燥茅草、甚至用石块垒出了简易灶台的山洞。洞內一角堆放著几袋粟米、一坛清水,甚至还有一小包盐和几块肉乾。 这哪里是“临时布置”,分明是精心准备已久! 贾文心中寒意更甚,对陈星的情报能力与行动效率有了全新的、带著惊惧的认知。此人不仅能精確掌握自己的动向,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於这深山之中安排下这样一个“安全屋”。其麾下执行力之强,令人咋舌。 那一夜,贾文几乎未曾合眼。洞外隱约有星火堡斥候巡逻的细微声响,洞內,他的护卫们也紧张地轮流守夜。篝火映照下,贾文清癯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拒绝陈星,真的对吗?此人手段如此高明,掌控力如此之强,且似乎真的对自己抱有极大的耐心与“尊重”。继续逃亡,前路茫茫,又能逃向何方?西凉回不去,中原是更深的泥潭,其他地方……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成亲自来到洞口,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奉上:“先生,此乃我家主公为先生备下的些许盘缠,共黄金二十两,白银五十两,铜钱若干,以及几张可在北地及中原部分郡县兑换钱物的信票。主公言道,山高水长,望先生一路珍重。若他日有缘,或先生改变心意,星火堡的大门,永远为先生敞开。” 贾文默默接过那布袋,入手沉重。他打开看了一眼,黄白之物闪耀,信票製作精良,绝非敷衍。这份“赠別之礼”,不可谓不厚。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王成,也仿佛是对著那未曾露面的陈星方向,拱了拱手,声音乾涩:“请代贾某……谢过陈將军厚赠。告辞。” 没有再多言,贾文带著护卫,背著那袋沉重的金银,在王成等人“目送”下,再次踏上了向东的山路。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更加沉重,心情也更加复杂。 一擒(围困),一纵(礼送)。陈星既展现了其无孔不入的控制力与实力,又始终保持著礼贤下士的谦和姿態与慷慨大度。这一手,如同绵里藏针,让心高气傲、智计百出的贾文,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第133章 二擒二纵 怀揣著陈星所赠的沉重金银,贾文一行再次踏上东行的山路。那袋黄白之物,此刻却仿佛烙铁般烫手,不仅加重了行囊,更在每个人心头压上了一块无形的巨石。它代表著陈星无可挑剔的“慷慨”与“仁义”,却也像一道无声的嘲讽,提醒著他们仍在对方的“关怀”视野之內。 贾文的脸色比离开孤云岭时更加阴沉。昨夜山洞中的辗转反侧,並非仅仅因为身处监视之下。陈星这种看似放任、实则无处不在的掌控感,以及那种將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让你连拒绝都显得“不识好歹”的作风,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与……隱隱的惧意。此人,绝不仅仅是传闻中那个凭藉精良军械、善战士卒和几分运气崛起的新贵。其心机之深、手段之柔、布局之远,远超他此前对北地豪强的认知。 “先生,我们……真要一直向东吗?”一名护卫头目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带著疲惫与迷茫。连日翻山越岭,担惊受怕,纵然是铁打的汉子也快撑不住了,更何况他们还要照顾体力不济的贾文。 贾文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树上喘息,狭长的眼睛望向东方层峦叠嶂的山影,沉默良久,才沙哑道:“陈星既然能料到我们会走孤云岭,能提前在溪谷设伏,焉知前方没有更多布置?此人……已將我们看透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向东,入中原,或许正中其下怀。他乐见我们远离北地,不再成为可能的变数。向西,回凉州是死路。向北,是胡地,非我族类。向南……”他摇了摇头,南方诸侯林立,局面更复杂,他一个无根无基的西凉逃臣,只会死得更快。 “那……我们去哪儿?”护卫头目更迷茫了。 贾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著手中那袋金银,指节微微发白。许久,他才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低声道:“折向东北。不走大道,也不走深山,沿著山脉边缘,往幽州方向试试。那里局势更为混乱,各方势力交错,或许有我们的容身缝隙。陈星的触手,总不至於伸到那里。”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幽州地处北疆,胡汉杂处,军阀、豪强、胡部势力盘根错节,比中原更乱,生存环境也更恶劣。但或许,也只有那样的混乱之地,才能稍微摆脱陈星那令人心悸的“关照”。 队伍调整方向,向著东北而行。为了儘快离开陈星可能影响力较强的区域,他们不得不冒险选择一条相对好走些的、沿著山谷底部蜿蜒的废弃古商道。虽然依旧隱蔽,但比起纯粹的翻山越岭,速度確实快了不少,也能找到更多水源和些许前人留下的补给点。 如此又行了两日,眼见已远离孤云岭近百里,周围山势渐缓,林木也不再那么茂密,似乎快要走出这片连绵的山地了。眾人的精神稍稍提振,觉得或许真的能摆脱那只无形的“眼睛”。 然而,乱世之中,危机从不只来自一方。 这天午后,他们正沿著一条乾涸的河床行走,河床两侧是高耸的土崖,视野受限。突然,前方河床转弯处,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马蹄声! “有马队!快隱蔽!”护卫头目经验丰富,脸色骤变,低喝一声,拉著贾文就往河床边一处稍深的凹陷处躲去。其他护卫也迅速散开,寻找掩体,拔出武器,严阵以待。 马蹄声迅速接近,转瞬间,二三十骑从拐角处衝出!这些骑士衣著杂乱,有的穿著破旧的皮甲,有的乾脆就是粗布衣裳,但人人面带凶悍之气,手持刀枪弓箭,马鞍旁还掛著鼓鼓囊囊、不知装著何物的包袱。他们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偏僻的废弃河床遇到人,齐齐勒住马匹,惊疑不定地打量著突然出现在前方的贾文一行人。 当先一名独眼大汉,目光扫过贾文等人略显狼狈但衣料尚可的装扮,尤其是在几名护卫紧紧护著的、贾文背著的那个沉甸甸的包袱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嘿!真是晦气走了好运道!”独眼大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狞笑起来,“兄弟们,看来是群肥羊!身上带著硬货!看打扮,不像是寻常逃难的,倒像是……嘿嘿,管他呢!男的杀了,东西抢了!那个老的看起来像是个有钱的主儿,留个活口,说不定还能榨出点油水!” “大哥英明!”眾匪轰然应诺,纷纷举起兵刃,拍马便冲了过来!他们显然是这一带活动的土匪流寇,专挑偏僻路径劫掠落单的行旅。 “保护先生!”护卫头目目眥欲裂,怒吼一声,率先迎了上去。其余护卫也知无路可退,红著眼睛扑上。他们虽只有不足十人,且连日奔波体力大减,但毕竟是西凉军中精锐,搏杀经验丰富,此刻困兽犹斗,一时间竟与人数占优的土匪杀得难解难分,刀光剑影,鲜血迸溅,惨叫声、怒喝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然而,人数和体力的劣势终究难以弥补。土匪们仗著马匹衝击,很快將护卫们分割开来。一名护卫被长矛刺穿胸膛,惨叫著倒下;另一名被马刀砍中肩膀,鲜血淋漓。护卫圈迅速缩小,贾文被逼到河床崖壁下,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紧握著一把护卫塞给他的短刃,微微颤抖。他看著身边忠诚的部下一个个倒下,心中充满了绝望与悲凉。难道自己智计百出,躲过了西凉王的追捕,避开了陈星的“礼遇”,最终却要死在这群无名匪类手中?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陡然从河床上方两侧的土崖上响起!数十支劲弩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攒射而下,精准无比地射入土匪马队之中! “啊!” “有埋伏!” “我的马!” 土匪们猝不及防,瞬间人仰马翻,惨嚎连连。那独眼大汉更是被一支弩箭贯穿了咽喉,瞪大著仅剩的独眼,从马背上栽落,气绝身亡。 紧接著,土崖上跃下数十名身手矫健的灰衣人,如同猎豹般扑入战场。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刀法凌厉,甫一接触,便將剩余的土匪砍瓜切菜般解决。战斗在短短几十息內便宣告结束,河床上躺满了土匪的尸体和哀嚎的伤马,血腥气冲天。 贾文和他的护卫们惊魂未定,呆呆地看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那些灰衣人迅速控制了局面,开始清扫战场,救治受伤的护卫,同时分出几人,警惕地警戒著四周。 一名头领模样的灰衣人大步走到贾文面前,抱拳躬身,语气恭敬:“贾先生受惊了。末將来迟,还请先生恕罪。” 贾文看著对方那与之前王成麾下如出一辙的装束和气质,心中已然明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宿命感,涌上心头。 “又是……陈將军的人?”良久,他才沙哑地问。 “正是。”那灰衣头领坦然道,“主公料定先生此行,山路难行,恐有不测。故命我等分作数队,在先生可能途经的各条路线外围,轮流巡弋警戒。適才探哨发现此间有喊杀声,末將便立刻赶来,幸未误事。” 分作数队,轮流巡弋,可能途经的各条路线……贾文心中一片冰凉。这哪里是“巡弋警戒”,分明是编织了一张覆盖他所有可能去向的大网!陈星不仅算准了他会改变方向,甚至算到了他可能遭遇的危险! 他看了看地上那些悍匪的尸体,又看了看身边仅存的、个个带伤、面露劫后余生庆幸之色的护卫,再想想若非陈星的人及时出现,自己此刻恐怕已是刀下亡魂……一种复杂的、屈辱中夹杂著庆幸、抗拒中又不得不承认对方“恩情”的情绪,狠狠衝击著他的心神。 陈星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再次保住了他身边这些忠心耿耿的旧部。这份“人情”,比那袋金银,要沉重千万倍! 灰衣头领似乎没看到贾文脸上的复杂神色,继续恭敬道:“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会引来野兽。前方五里,有一处我们设立的临时营地,较为安全,且有医官和伤药。请先生及诸位受伤的兄弟移步疗伤歇息。待诸位伤势稳定,去留自便。” 又是“临时营地”,又是“疗伤歇息”,又是“去留自便”。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 贾文无力地摆了摆手,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恰到好处”的“恩情”面前,他那点智谋和骄傲,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被护卫搀扶著,跟著灰衣人离开了这片血腥的河床。回头望去,夕阳將土匪的尸体染成暗红色,也映照著那些沉默而高效的灰衣人打扫战场的背影。 二擒(解围),二纵(再次礼送)。这一次,陈星不仅再次展示了对贾文动向的了如指掌,更在他最危急的时刻,以救命恩人的姿態出现。这份“恩义”,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开始悄然缠绕上贾文这颗孤傲而多疑的心。 第134章 三擒三纵 临时营地设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顶帐篷围著一小堆篝火,空气中瀰漫著草药的味道。星火堡的医官手法嫻熟地为受伤的护卫们清洗、包扎伤口,分发內服的药散。热腾腾的粟米粥和烤热的肉饼被端了上来,温暖著惊魂甫定、饥寒交迫的眾人。 贾文坐在火堆旁,裹著一条厚实的毛毯,手中捧著一碗热粥,却久久未动。火光映在他清癯苍白的脸上,映出那双狭长眼眸中复杂难明的光芒。获救的庆幸早已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与无力感。陈星的人,不仅如影隨形,更能在最危急的时刻如神兵天降。这份掌控力,已近乎妖异。他救了自己,救了这些追隨自己多年的忠心部属,这份“恩情”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先生,粥要凉了。”一名受伤较轻的护卫低声提醒。 贾文回过神,勉强喝了几口,味同嚼蜡。他看著周围那些虽然疲惫却因得到及时救治和饱食而恢復了些许生气的护卫,心中五味杂陈。跟著自己,顛沛流离,朝不保夕;而陈星……或许真的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归宿,一个能发挥所长的位置?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难以遏制。 然而,他贾文和,岂是轻易屈从於人者?尤其是以这种近乎被“圈养”、被“设计”的方式归附?他的骄傲,他的智计,难道就如此轻易地被磨平? “贾先生,”那名灰衣头领走了过来,恭敬道,“兄弟们的伤势已稳定,无性命之忧。营地物资尚可支撑数日。主公吩咐过,先生及诸位去留自便,若需盘缠或引路,我等亦可提供。不知先生接下来,作何打算?” 去留自便……又是这句话。贾文心中冷笑。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灰衣头领:“代我谢过陈將军救命之恩,厚赠之情。贾某……想去幽州看看。北地风光,未曾领略。” 他选择说出真实目的地,一半是试探,另一半,或许也存了最后一丝倔强——你陈星不是料事如神吗?不是关怀备至吗?我倒要看看,你是真心放我走,还是另有图谋。 灰衣头领脸上並无异色,只是点了点头:“幽州路远,且不太平。先生既已决定,末將不便强留。这些乾粮、饮水、伤药,以及一些防身之物,请先生收下。另外,此去东北方向,约百里外有一『飞燕隘』,是出山往幽州的要道之一,但近来听闻不太安稳,常有悍匪盘踞。先生若要走那条路,务必倍加小心。”他详细描述了另一条更绕远但据说更安全的路线,並奉上了一份粗略的手绘地图。 情报详尽,建议诚恳,赠礼实用,依旧是无可挑剔的“礼送”姿態。 贾文默默接过东西,再次道谢,心中那点试探,却化作了更深的迷茫与隱隱的不安。陈星……到底想做什么? 休整数日后,贾文带著伤势好转的护卫,背起星火堡赠送的补给,依照灰衣头领提供的“安全路线”,再次踏上旅程。这一次,他们行走的速度更慢,也更加警惕,几乎每一步都在观察周围是否有被跟踪或监视的跡象。然而,山野寂寂,除了鸟兽之声,再无其他异常。那些灰衣人,仿佛真的在他们选择离开后,便彻底消失了。 这种“自由”,反而让贾文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他愈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於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棋盘之上,而执棋者正隱藏在云层之后,静静地看著他这颗棋子,自行走向某个预定好的位置。 如此又行了七八日,终於接近了山脉边缘。前方地势豁然开朗,远处可见平缓的丘陵和隱约的农田村落轮廓。幽州,似乎已在望。护卫们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鬆之色,连日的压抑和警惕似乎也稍稍缓解。 这一日晌午,他们沿著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道,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林地,眼前出现了一条不算宽阔、但明显是人工修筑的土路。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和马蹄印,显示此路常有行人车马经过。这意味著,他们终於彻底走出了荒山野岭,进入了相对“文明”的区域。 “先生,前面有路!我们走出来了!”一名护卫兴奋道。 贾文也鬆了口气,正待说话,忽然,道路前方转弯处,传来一阵清脆而规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数似乎不多,但蹄声整齐,显然训练有素。 眾人刚刚放鬆的神经再次绷紧,迅速退到路边林地的阴影中,屏息观望。 很快,一小队骑兵转过弯来,出现在土路上。约莫二十骑,皆身著统一的玄色轻甲,外罩深青色斗篷,马鞍旁掛著制式弓弩与环首刀,队伍严整,行进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为首一骑,更是身形挺拔,气度沉稳,赫然正是陈星麾下头號大將,陈卫! 陈卫勒住战马,目光锐利地扫过路边的林地,似乎早已知道那里有人。他抬起手,身后骑兵齐刷刷停下,动作划一。 贾文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后一丝侥倖也破灭了。陈星不仅知道他的路线,更算准了他走出山区的时间和地点,甚至派出了陈卫这样的核心人物在此“恭候”!这哪里是“去留自便”,分明是一切尽在掌握! 陈卫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走到林地边缘,对著贾文藏身的方向,抱拳朗声道:“贾文和先生,末將陈卫,奉我家主公之命,在此已等候先生三日。主公言道,山野跋涉辛苦,先生想必车马劳顿。特命末將来迎,请先生前往前方十里处的『归云驛』稍作休整。主公已在驛中等候,欲与先生把盏一敘,绝无他意。” 语气依旧恭敬,但“已等候三日”、“主公已在驛中等候”这些话,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一次,连“去留自便”的客套话都省了,直接是“请”你去见主公。 贾文从藏身处缓缓走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他看著陈卫,看著那二十名沉默而精锐的骑兵,知道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对方以陈卫亲迎、主公相候的最高礼节来“请”,若再拒绝,便是彻底撕破脸,而己方绝无胜算。 “陈將军……真是神机妙算。”贾文的声音乾涩,“贾某……何德何能,劳烦將军与陈堡主如此掛怀。” 陈卫神色不变:“先生大才,我家主公求贤若渴,思之念之,故命末將务必『请』到先生。前番多有冒昧,实乃情非得已,还望先生海涵。请先生上马。”他一挥手,身后一名骑兵牵著一匹备好鞍韉的健马走上前来。 贾文默然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面色复杂、但眼中也隱隱透出如释重负之感的护卫,终於长长嘆了口气。 “罢了……烦请陈將军引路。” 他不再挣扎,翻身上马。护卫们也默默上马,跟在陈卫骑兵队之后,沿著土路,向著那所谓的“归云驛”行去。 十里路程,转瞬即至。所谓“归云驛”,其实是一座废弃已久、刚刚被紧急修缮一新的小型驛站。驛舍门口,陈星已负手而立。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文士袍服,面带温和笑意,看著贾文在陈卫陪同下骑马而来,仿佛真的只是在此偶遇故友。 贾文下马,走到陈星面前数步处停下,看著对方那张年轻却沉稳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深深一揖:“败军之臣,亡命之徒贾文,拜见陈將军。將军……手段,贾某……服了。” 这一次,没有称“堡主”,而是用了更正式的“將军”,语气中那份疏离与抗拒,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掺杂著敬畏、嘆服乃至一丝认命的颓然。 陈星上前两步,亲手扶起贾文,真诚道:“文和先生切勿如此!前番种种,实乃陈星爱才心切,又恐先生为奸人所害,故而行此下策,唐突冒犯之处,还望先生恕罪!陈星在此,给先生赔礼了!”说著,竟也躬身一礼。 以陈星如今北地霸主的身份,对一介屡次拒绝自己的逃臣如此礼遇,甚至当面赔罪,这份姿態,足以让任何稍有气节之人动容。 贾文连忙侧身避让,心中最后那点芥蒂与不甘,也在对方这毫不作偽的诚恳面前,冰消瓦解。他苦笑道:“將军折煞贾某了。將军算无遗策,仁义兼施,救贾某於危难,厚待於穷途。贾某若再冥顽不灵,岂非不识天数,自取灭亡?” 他抬起头,正视陈星,狭长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决定之色:“贾文,飘零半生,未遇明主。韩遂量小多疑,非可托之人。今蒙將军不弃,三擒三纵,以国土相待,救命之恩,知遇之情,贾文……没齿难忘!若將军不嫌贾某才疏学浅,性情乖张,贾文,愿奉將军为主!竭尽駑钝,以供驱策!此心天地可鑑,若有虚言,人神共戮!” 言罢,他整理衣冠,后退三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臣服之礼。 陈星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欣喜,再次上前扶住贾文双臂,用力握了握:“我得文和,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快请起!驛中已备薄酒,今日当与先生痛饮,一敘平生!” 三擒三纵,终见真心。以力慑之,以恩结之,以诚动之,以礼待之。陈星用近乎执著的方式,终於將这枚以“毒”著称、却也蕴含著惊人能量的“孤子”,牢牢地纳入了自己的棋局之中。 毒士归心,平添臂助。北地的风云,必將因贾文和的加入,而变得更加诡譎难测,也……更加波澜壮阔。 第135章 文和拜主 归云驛简陋却整洁的厅堂內,一盆炭火驱散了春夜的寒意。简单的案几上,摆放著几样军中常见的菜餚和一坛不算名贵但香气醇厚的酒。没有丝竹,没有歌舞,只有跳跃的火光和窗外隱约传来的马匹喷鼻声。 陈星与贾文对坐,陈卫侍立一旁。贾文那几名仅存的护卫,已在驛舍其他房间安顿,自有专人照料饮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星並未急於询问任何军政之事,只是与贾文谈论些经史典故、天下地理、风土人情,偶尔提及星火堡创立以来的种种艰辛与选择,语气平和,如同与老友閒谈。贾文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隨著话题展开,渐渐也放开了些,他博闻强识,见解往往独到精闢,虽言辞间仍不免带著几分文人固有的尖刻与疏狂,但陈星只是含笑倾听,不时点头,偶尔插话,亦能切中要害,显见並非不通文墨的草莽之辈。 这种平等而真诚的交流氛围,让贾文心中最后一丝因“被迫”而来的芥蒂,也慢慢消融。他能感觉到,陈星对他的尊重与重视,並非全然出於功利性的“招揽人才”,更有一种对“同类”的欣赏与认可。 酒意微醺,窗外夜色渐深。陈星放下酒杯,终於將话题引向了正轨。他神色转为郑重,看著贾文,诚恳道:“文和先生,你既已愿留,便是自家人。如今北地局势,看似我星火堡新破黑山,威名正盛,然根基尚浅,强敌环伺。西有西凉內乱未平,其王韩遂虽自顾不暇,却不可不防;北有胡部,白羊部虽暂通好,然狼子野心,难保长久;东有磐石堡等势力,態度曖昧,且与南边势力多有勾连;南边……中原纷乱,诸侯林立,早晚必有北窥之心。內则新土待抚,军民待安,百废待兴。陈星不才,每每思之,常感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敢问先生,何以教我?” 这番话说得坦率,既摆明了当前的优势,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內忧外患,更以“请教”的姿態,给予了贾文极大的尊重与期待。 贾文放下酒杯,狭长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闪烁著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仿佛瞬间从微醺的文士,变回了那个算无遗策、洞察时局的“毒士”。他略微沉吟,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指要害: “主公所虑极是。星火堡崛起迅猛,如朝阳初升,然根基未固,四周虎狼环视,確为险局。然,祸福相依,危中藏机。以文和浅见,欲定北地,成霸业之基,当循三策。”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曰『远交近攻,分化瓦解』。此乃阳谋,亦是根本。西凉韩遂,经马腾之叛,元气大伤,內部离心,短期內无力东顾,且其首尾难顾,正可引为外援,至少保持中立。我可遣使,携重礼,明为修好,暗则结其內部反对韩遂之势力,使其內斗不休,无暇他顾。东面磐石堡等,墙头之草,可一边示以兵威,一边以利诱之,许以互市通商之利,分化其与南方之联繫,使其不敢轻动。北面胡部,白羊部既已通好,当加深羈縻,以盐铁布帛易其牛马皮革,选其精壮为『义从』,以胡制胡。同时,密遣细作,挑动其他中小胡部与白羊部之矛盾,令其互相牵制。至於南方……暂且虚与委蛇,示弱而不示怯,拖延时间。” 陈星听得连连点头。贾文这一策,几乎將星火堡周边所有势力的现状与应对策略一一点透,核心思想便是稳住四方,集中力量消化內部,同时利用外交手段製造有利於己的外部环境。 贾文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曰『攻心为上,不战屈人』。此乃阴谋,亦是利器。主公新破黑山,威震北地,然新附之民,心怀忐忑,旧有豪强,暗藏观望。当行『攻心』之策於內。其一,借《星律》之公平、『星火试』之开放、屯田减赋之实惠,使新附之民切实感受到归附之利,逐渐归心。其二,对原有地方豪强、头目,分而治之。顺从且有才者,可吸纳任用,给予虚职荣衔;阳奉阴违、暗中串联者,当借推行新政、清丈田亩、徵收赋税之机,以《星律》为刀,寻其破绽,依法严惩,剪除其羽翼,没收其不法之財,用以赏军恤民。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对外,则可效仿昔日陈平离间项羽范增之计,针对磐石堡等潜在之敌,密遣细作,散播流言,使其主君猜忌其麾下大將,或使其內部各派系互相攻訐。亦可收买其身边近臣,影响其决策。若能使其自乱阵脚,不攻自破,岂不胜过刀兵相见?” 这一策,更见贾文“毒士”本色。对內,主张刚柔並济,以法度和大势收拢民心,以权谋和律法打击异己;对外,则建议使用各种阴损却高效的离间、收买、谣言等手段,从內部瓦解敌人。虽手段不那么光明正大,但在乱世之中,无疑是成本最低、效果可能最佳的选择。 陈星眼中异彩连连,並未对贾文的“阴损”之计表现出任何反感和排斥,反而露出深思和讚赏之色。乱世爭雄,本就是你死我活,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减少己方伤亡,才是真正的仁政。贾文此策,正合他意。 贾文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更为沉凝:“其三,曰『深根固本,缓称王霸』。此乃长策,亦是正道。主公虽已称雄北地,然疆域骤扩,人口暴增,內政千头万绪,军力虽强,却需时间整训磨合。当此之时,切忌急躁冒进,贪图虚名。当效汉高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故智,暂不急於称王称公,以免树大招风,成为眾矢之的。对內,当全力发展农桑,兴修水利,推广良种,积蓄粮草;鼓励工匠,精研军械,提升战力;完善三府制度,选拔培养吏员,使政令畅通;推行教化,於各郡县设立官学,传播主公理念与《星律》,收天下士子之心。对外,则依前两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待我根基深厚,兵精粮足,民心归附,內政清明,而四方之敌或已自乱,或可分化,届时,或可一举而定北地,南向以爭天下!此三策,环环相扣,名为《平北三策》,乃文和投效之礼,敬献主公,伏乞钧裁。” 言罢,贾文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用工整小楷书写的帛书,双手恭敬地呈给陈星。上面正是他方才所述三策的详细纲要与部分实施要点。 厅堂內一片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陈卫站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他虽然不善谋略,但也听得出贾文这三策,既有高屋建瓴的战略眼光,又有细致入微的战术安排,更难得的是,完全契合星火堡当前的实际处境与长远目標,绝非纸上谈兵。 陈星郑重地接过帛书,並未立刻展开细看,而是起身,对著贾文,深深一揖。 贾文连忙避让:“主公,此乃臣下本分……” “文和先生!”陈星直起身,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感动,“此三策,字字珠璣,句句切中要害!远交近攻,分化瓦解,乃稳局之要;攻心为上,不战屈人,乃制胜之妙;深根固本,缓称王霸,乃立国之基!得此三策,胜得十万雄兵!陈星何幸,能得先生倾心相助!” 他走回案几后,珍而重之地將那捲帛书收好,然后亲自为贾文斟满酒杯,举杯道:“先生之策,我当细细研读,逐一推行。自今日起,便请先生暂领我监察府之职!监察百官,审计钱粮,纠察不法,並参赞军机,总领对外谍报、分化离间诸事!位同三府,直接对我负责!望先生勿辞!” 监察府!这个陈星早已设立、却一直空缺长官、权柄极重又极易得罪人的要害位置!此刻,陈星毫不犹豫地交给了初次献策、刚刚归附的贾文!这份信任与器重,无以復加! 贾文身躯微震,狭长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动容之色。他深知监察府的分量,更明白陈星將此职交给他这个“新人”、“毒士”,需要何等的魄力与信任。这不仅是对他能力的认可,更是將他真正视为股肱心腹的象徵! 他深吸一口气,离席,整理衣冠,向著陈星,再次行了一个最郑重的臣子之礼,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臣,贾文,领命!必当鞠躬尽瘁,为主公监察內外,扫清奸佞,参赞机要,以报主公知遇信任之恩!此身此心,尽付主公,百死无悔!” 文和拜主,三策定基。至此,这位以智计阴狠著称的“毒士”,终於彻底归心,成为了陈星麾下最为锋利也最为隱秘的一柄匕首,亦是一面洞察秋毫的明镜。星火堡的权力核心,再添一柱擎天巨擘。 第136章 毒士献策 归云驛那夜的烛火与酒香,並未隨晨光散去。陈星与贾文的一番长谈,如同为星火堡的未来勾勒出了一幅更为清晰、也更具操作性的蓝图。那捲名为《平北三策》的帛书,被陈星带回星火堡主堡书房,於数日间反覆研读,每有心得,便召贾文前来,屏退左右,君臣二人於案前对著舆图与文书,深入探討,直至深夜。 这一日,书房內炭盆燃得正旺,驱散了初春傍晚的最后一丝寒意。陈星將標註了诸多记號的舆图推到一边,目光落在那捲已被翻看得边角微卷的帛书上,最后停留在贾文身上。 “文和,你这三策,大处著眼,小处著手,確是老成谋国之论。”陈星缓缓道,眼中带著深思,“远交近攻,分化瓦解,是为我爭取喘息与壮大之机;攻心为上,不战屈人,是降低破敌之损耗,收事半功倍之效;深根固本,缓称王霸,是立万世不易之基。然,如何具体行之?譬如这『分化瓦解』,当从何处著手?『攻心为上』,又如何施为於磐石堡这等具体之敌?” 他知道,战略再好,若无具体可行的战术支撑,终究是空中楼阁。他要的,是贾文將这些宏观策略,转化为一道道可以立即执行或著手准备的命令。 贾文似乎早有准备,闻言並不意外。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星火堡配发的深青色文吏袍服,虽仍是那副清癯面容,但精神明显比逃亡时振作了许多,眼神也恢復了往日的锐利与深沉。他略一欠身,声音平稳而清晰: “主公明鑑。大策既定,便需步步为营,见缝插针。臣以为,当前首务,当以『稳』字为先,行分化瓦解之策於外,施攻心固本之策於內,双管齐下。” 他走到悬掛的北地舆图前,手指首先点在西凉位置:“西凉韩遂,经马腾之叛,虽元气大伤,但其根基尚在,且痛定思痛,必然加紧內部整肃,对周边亦会更加警惕。此刻直接『远交』,恐其疑虑,反生戒备。不若先『隱交』。可遣一精干商队,持我星火堡盐铁、精美布帛、乃至少量新式农具,进入西凉边境互市。交易对象,不必是韩遂官方,而是选择那些与韩遂有隙、或对现状不满的地方豪强、军將。以利诱之,建立私下联繫,传递我星火堡愿与西凉『和睦共处、互通有无』之意。同时,令细作於西凉境內,散布流言,言韩遂因马腾之事,欲进一步清洗异己,兔死狐悲,令其內部人心更加惶惶。待其內部矛盾加剧,我们再以官方名义,遣使携重礼,正式与韩遂接触,商谈『互不侵犯、共同御胡』之约。届时,其內有隱忧,外有我『善意』,接受和约的可能性大增。即便不成,也能加深其內部裂痕,使其短期內无暇东顾。” 陈星点头:“以商开路,以谣言为刃,先乱其內,再示其外。可行。” 贾文手指移向东面:“磐石堡及东边那几个坞堡,与我新领地接壤,关係最为直接。其主事者,多为地方豪强,目光短浅,首重实利。分化之策,可分三步。其一,经济渗透。我星火堡新铸『星元通宝』,成色足,信誉佳,可主动提出与其进行大宗贸易,以优惠价格供应他们急需的盐、铁、布匹,甚至…可以少量出售我们淘汰下来的旧式军械,换取他们的粮食、皮革、战马。让他们在贸易上逐渐依赖我们,其经济命脉便部分握於我手。” “其二,流言攻势。”贾文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可令细作扮作商旅、游方术士、乃至逃难士子,混入其境。散播流言,內容需有针对性:或言磐石堡主对麾下某大將赏罚不公,猜忌其功高震主;或言其与南边某势力暗中往来,欲出卖其他坞堡利益以求自保;或言星火堡下一步便要东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流言需真真假假,穿插进行,令其內部互相猜忌,上下离心。尤其要注意挑拨其主君与最能战、最得军心的將领之间的关係。” “其三,边境摩擦。”贾文手指在星火堡与磐石堡交界处划了一下,“待其內部因流言而人心浮动,我可故意製造一些小规模的边境摩擦。比如,我方巡骑『误入』其宣称的草场或猎区;或追捕『逃奴』接近其堡寨。尺度需把握好,既要显得理直气壮,又不能引发大规模衝突。目的在於,引诱其內部主战派或强硬派率先做出过激反应,攻击我方。如此,我便占据道义高地,可『被迫』进行有限度的反击,既展示军威,又不会被认为是主动侵略,以免引起周边势力连锁反应。若能藉此机会,擒获或斩杀其一两名重要將领,或夺取一两处无关紧要的边境哨垒,则更能打击其士气,加速其內部分化。” 陈星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贾文此计,將经济、舆论、军事手段有机结合,层层递进,堪称毒辣。尤其是利用贸易进行渗透,製造边境摩擦占据道义高地,这都是极具现代战略眼光的做法。 “那么,『攻心为上』於內,又当如何具体施为?”陈星追问,这才是巩固根基的根本。 “对內攻心,首在『立信』与『惠民』。”贾文答道,“《星律》已颁,『星火试』已开,此乃立信之基,须持之以恆,严格执行,绝无例外。尤其对新附之地,当选择几桩涉及旧有豪强欺压良善、或官吏贪墨枉法的典型案件,由监察府或主公亲自督办,公开审理,依律严惩,並將结果广布四方。让所有新旧之民看到,星火堡的法度,不是摆设,是真正保护弱者的利器。” “惠民之策,赵铁柱大人主持的屯田、减赋、兴修水利已在进行。臣以为,可在此基础上,增设『劝农使』,派往各新附村落,不仅指导农事,更要宣讲《星律》与主公仁政,收集民情,成为沟通上下之桥樑。同时,可由民治府牵头,组织『工匠巡行』,將改良的农具、纺织工具带到偏远村落,教授使用,提升其生產效率。民生改善,实惠看得见摸得著,民心自然归附。”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於军队,典雄將军的『陷阵营』正在组建,此为强军之矛。然军中教化亦不可废。除严明军纪、厚给餉酬外,可於各营增设『宣教郎』,由识文断字、通晓事理的文吏或老兵担任,平日负责记录功过、宣讲《军规》、传达主公意旨,战时可鼓舞士气、记录战功、安抚伤员。使將士明为何而战,方能效死力。” “至於『缓称王霸』,”贾文最后道,“此乃心照不宣之事。对外,主公依旧是『星火堡主』、『陈將军』;对內,一切制度礼仪,可暗中按更高规格筹备。待我兵精粮足,內政清明,而北地诸敌或降或乱,届时,只需一纸劝进表,便可水到渠成,顺天应人。” 一番详尽剖析,將《平北三策》的血肉填充得丰满而具体。陈星听罢,沉默良久,终於长身而起,对著贾文郑重一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文和之策,丝丝入扣,老辣周全。便依此议,分头施行!” 他当即铺开纸笔,根据贾文的建议,开始草擬一道道命令:命李鼠加强对西凉、磐石堡方向的情报渗透与流言散布;命赵铁柱扩大劝农使与工匠巡行的范围;命陈卫加强边境巡防,並著手制定小规模边境摩擦的预案;命吴学究协助完善军中宣教制度…… 毒士献策,不仅在於谋略之“毒”,更在於其將战略落地为具体行动的縝密与狠辣。隨著这些命令的下达,星火堡这架庞大的战爭与统治机器,开始以一种更为精细、更具侵略性也更具隱蔽性的方式,向著北地的四面八方,悄然伸出它的触角。 第137章 监察立威 贾文献上的《平北三策》余音尚在书房內縈绕,一道道新的政令便已隨著陈星硃笔的挥动,从主堡发出,匯入星火堡日益繁忙的军政运作体系。对外,李鼠的密探们开始携带更隱蔽的任务,向著西凉和东边坞堡渗透;赵铁柱的劝农使与工匠队伍扩大了编制;陈卫的边境巡骑接到了更细致的指令。而內政方面,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心头一凛的变化,莫过於一直悬而未决的监察府,终於迎来了它的首任长官。 任命贾文为监察府长官的正式公文,以陈星的名义下发三府及所有辖地。公文措辞严谨,明確了监察府的独立地位与三项核心权责:监察百官、审计钱粮、独立调查。末尾附有陈星的亲笔手諭:“贾文和先生,才识过人,刚正不阿,特委以监察之重职。凡星火治下,无论军民官吏,皆受其监察。望诸位谨守《星律》,各司其职,共维法度。” 公文一出,星火堡內外,暗流微涌。对於这位新近归附、以“毒士”之名闻於传闻的西凉谋士,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好奇与观望,亦有少数自恃资歷或身处关键位置者,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虑与轻慢——一个外来者,无尺寸之功於星火堡,仅凭一番献策,便骤然登上如此高位,执掌如此重权,能行吗?怕不是主公千金买骨,做个样子? 贾文对於这些暗中的目光与心思,恍若未觉。接到任命后,他並未立刻大张旗鼓地动作,反而愈发深居简出,一连数日都泡在监察府那处僻静院落里,身边只有两名陈星指派的、精通文书律法的老吏协助。他调阅了军机府、民治府近半年来的主要公文副本、帐目摘要,以及李鼠情报系统中关於內部人员动向、举报线索的匯总。他看得极快,那双狭长的眼睛扫过纸面,如同鹰隼掠过草原,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的痕跡。 他深知,监察之威,首在於“立”。而“立威”最快捷有效的方式,便是以雷霆手段,查处几桩有分量的案件,且必须证据確凿,处置公正,让人无话可说,更要让人看到监察府办事的效率与无情。 机会很快被他抓住了。 第一个案子,来自新附之地“欒县”。欒县原是黑山军控制下的一座小城,归附后,由民治府派去的一名县丞“刘茂”主持政务。赵铁柱收到几封来自欒县百姓的联名诉状,状告刘茂勾结当地旧胥吏,在清丈田亩、登记户籍时上下其手,將无主良田划归自己及亲信名下,並借徵收第一批赋税之机,加派“火耗”、“脚钱”,中饱私囊,引得民怨渐起。赵铁柱本打算派员核查,正好监察府成立,便將诉状副本与初步调查的疑点转了过来。 贾文仔细看了诉状和寥寥几页初步查访记录,立刻发现了关键——诉状中提及几处被侵占田地的原主人姓名、大致方位,以及加派赋税的粗略数额和名目。他当即唤来那两名老吏,口述数道命令:一、立即密调欒县附近另一县城的税曹档案,核对该县同期类似田亩的赋税標准与“火耗”惯例;二、通过李鼠的渠道,设法接触一两名仍在欒县、可能了解內情又对刘茂不满的原黑山军底层小吏或当地老实乡老,获取更具体的人证、物证线索;三、令监察府下属做好隨时出动的准备。 不过三日,回报陆续到来。邻县赋税標准確与欒县刘茂所征有异,“火耗”高出近三成;通过威逼利诱,一名曾帮刘茂做过文书、后因分赃不均被排挤的原黑山军书吏吐露实情,並交出了一本私下记录的、涉及部分田亩转移和赃款分成的暗帐;另一名当地老农,在保证其安全的前提下,指认了自家被侵占的田地现在由刘茂的妻弟耕种。 证据链已初步形成。贾文不再犹豫,亲笔签署逮捕与搜查令,盖上监察府大印,命一名得力吏员率领十名护卫,连夜赶往欒县。同时,他修书一封给赵铁柱,言明已启动调查,请民治府配合,並建议立即暂停刘茂职权,派员暂代。 星火堡的吏员与护卫行动迅捷如风,抵达欒县后,凭藉监察府令牌与陈星手諭,直入县衙,当眾宣布刘茂涉嫌贪墨、瀆职,予以扣押,並同步搜查其住所及办公之处。在刘茂臥室地砖下,起获了尚未转移的部分金银细软,与其俸禄收入严重不符;在其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更多记载贪墨明细的帐本,与那名书吏提供的暗帐相互印证。 人赃並获,铁证如山。刘茂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確凿证据面前,很快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贾文接到回报后,立刻以监察府名义,草擬案情详文与处理意见,上报陈星。建议依《星律·职制》篇及《户婚》篇相关条款,判处刘茂追缴所有赃款、罚没家產、革除一切职务,流放北疆苦寒之地服苦役十年;其涉案亲信、胥吏,视情节轻重,分別处以徒刑、罚金、革职等惩处;被侵占田產归还原主或收归官有,多征赋税退还百姓。 陈星阅后,硃笔批了一个“准”字,並加批:“此案由监察府全权负责审理结案,公示全县,以儆效尤。” 第二个案子,则触及了军机府的边缘。有匿名举报信称,新组建的“陷阵营”在接收匠作营拨付的特製重甲部件时,负责接收的军需官有剋扣、以次充好之嫌,且与匠作营某名管事过往甚密。举报信写得含糊,但提到了几个关键的时间点和物品批次。 涉及典雄的陷阵营和匠作营,都是陈星极为重视的部门。贾文处理得更加谨慎。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先调阅了军机府关於这批军械拨付的正式文书和匠作营的出库记录,核对数量、规格、日期。发现文书记录与举报信提及的批次大致吻合,但文书本身看不出问题。 他隨即以“核查近期军械帐目以备审计”为由,派了两名精於算学的吏员,前往匠作营“协助整理帐册”,实则暗中核对那几批重甲部件的具体锻造记录、用料清单、质检记录,並与仓库实际库存进行抽查比对。同时,通过李鼠的情报网,侧面了解那名被举报的军需官和匠作营管事的背景、日常交际、近期有无异常消费等。 数日后,蛛丝马跡开始浮现。匠作营的锻造记录显示,那几批重甲部件中,约有十分之一的甲片用的是略次一等的钢材,而最优的那部分钢材的去向记录有些模糊。仓库抽查也发现,实际库存的甲片数量与帐目有细微出入。另一方面,情报显示,那名军需官近期曾在城中赌坊欠下一笔不大不小的债务,而匠作营的那名管事,其妻弟刚刚在街上盘下了一间铺面,资金来源不明。 贾文判断,这可能是一起內外勾结、以次充好、侵吞优质钢材倒卖牟利的窝案,但证据尚不充分,且涉及军方,不宜直接抓人。他再次面见陈星,陈星召来陈卫与典雄。 在陈星书房內,贾文平静地陈述了初步调查结果和疑点。典雄闻言勃然大怒,当即就要回去把那军需官揪出来捶死,被陈卫按住。陈卫脸色也很不好看,陷阵营是他的心血,竟有人敢在装备上动手脚。 陈星沉吟片刻,对贾文道:“文和,此事由你监察府主导,陈卫、典雄配合。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但注意方式,避免引起军中不必要的动盪。” 有了陈星的支持和陈卫、典雄的配合,贾文的调查迅速深入。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圈套:以陷阵营需要补充一批“特製配件”为名,由典雄出面,向匠作营下达了一份带有特殊標记的订单,並指定那名被怀疑的管事负责。同时,陈卫暗中加强对那名军需官及管事家宅的监控。 订单下达后不久,监控人员便发现,那名管事与城中一家铁匠铺的老板秘密接触。隨后,那家铁匠铺开始暗中收购一批与订单要求规格相近的次等钢材。而那名军需官,则频繁出入城中某家酒楼,与几个陌生的行商模样的人会面。 收网时机成熟。贾文请示陈星后,下令同时抓捕。监察府吏员与陈卫派出的军法队配合,在铁匠铺查获了正在加工的次等钢材和部分已经完工、打上了偽造標记的“特製配件”;在酒楼包厢中,將正在与行商交易优质钢材的那名军需官和匠作营管事当场抓获,人赃並获。经审讯,两人对合谋以次充好、倒卖军械材料牟利之事供认不讳,並供出了另外两名参与其中的匠作营工匠和一名负责运输的辅兵。 此案涉及军械,性质更为严重。贾文依律擬处:主犯军需官、匠作营管事,判处斩立决,家產抄没;从犯工匠、辅兵,视情节判处徒刑、罚金、革除军籍匠籍;所有涉案赃款赃物追缴,铁匠铺老板以销赃罪论处。建议匠作营、军机府相关环节加强管理与核查。 陈星再次准奏,並下令將两案案情及处置结果,通报三府及所有郡县、军营,强调《星律》威严,监察府权责。 欒县令刘茂被流放、陷阵营军需案主犯被斩首的消息,如同两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星火堡內外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人们惊愕於监察府办案之神速、证据之確凿、处置之严厉,更惊惧於那位新任监察令贾文和的手段。他不动声色间,便能揪出隱藏的蛀虫,且不分內外,不论军民,一旦查实,便是铁腕无情。 原本对贾文上位还有些微词或小心思的官吏,顿时噤若寒蝉,行事加倍谨慎起来。连陈卫、赵铁柱等核心重臣,在处理本府事务时,也不自觉地更加注重程序合规与帐目清晰。整个星火堡的官僚体系,因监察府的立威,而悄然滋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肃然之风。 贾文依旧深居简出,仿佛那两桩震动朝野的案件与他无关。只有那双偶尔从案牘中抬起、扫过窗外的狭长眼眸,依旧冷静、锐利,如同暗夜中审视著猎物的鹰隼。 第138章 经济渗透 监察府两起铁案带来的凛冽寒意尚未在星火堡官僚体系中完全散去,另一股更加隱秘、却也更加绵长的暗流,已遵照陈星与贾文议定的方略,开始向著周边势力悄然涌动。这股暗流,非刀非剑,名为“经济渗透”。 星火堡,主堡议事厅。陈星、贾文、赵铁柱、以及被特意召来的“內库丞”苏小小齐聚一堂。苏小小自归附以来,以其惊人的商业天赋和理財手腕,將星火堡原本粗放混乱的財政与商业体系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仅迅速理清了旧帐,更通过整合內部资源、拓展外部商路,使得府库日益充盈。此刻她静立一旁,身姿窈窕,容顏秀丽,眉眼间却自有一股精明干练之气。 “文和先生所献《平北三策》,『分化瓦解』为要。而分化瓦解之中,以利诱之,使其渐生依赖,乃至从內部腐化,是为上佳手段。”陈星开门见山,目光扫过贾文与苏小小,“盐、铁、布帛、美酒、乃至精巧玩物,凡我星火堡所產之优质、精美、或独特之物,皆可为『利刃』。此策,便需二位通力协作。” 贾文微微頷首,狭长的眼眸看向苏小小:“苏主事执掌內库,通晓货殖,更握有通达南北的商路与人脉。经济渗透之事,非苏主事不可为。” 苏小小盈盈一礼,声音清脆悦耳:“主公,贾令。小小愿竭尽所能。只是,渗透之事,需明暗结合,分寸拿捏,颇为微妙。太过急切,易惹疑心;过於迟缓,则难见成效。且目標不同,所需之物、所行之法,亦当有別。” “確是如此。”陈星讚许道,“依文和之见,当前首要目標,当是东面的磐石堡及其周边几个摇摆不定的坞堡。西凉內乱自顾不暇,北面胡部以互市羈縻即可。磐石堡等地,与我接壤,关係直接,其主事者多为地方豪强,贪图实利,目光有限,正適合以此策徐徐图之。” 贾文接口,声音冷静如常:“可分三步走。其一,明路行商。由苏主事选派可靠大商队,持我星火堡正式通关文书,携带大宗优质货物,公开前往磐石堡等地进行贸易。货物以盐、铁料、布匹、烈酒、精製糖霜、上好瓷器漆器等为主。价格可略低於市价,但须以我『星元通宝』结算,或接受以粮食、皮革、马匹、铜料等实物等价交换。目的有三:展示我星火堡物產之丰、工艺之精;逐步使其在重要物资上对我產生依赖;推广『星元』使用,影响其经济。” 苏小小眼中闪过思索之色,补充道:“可精选一批货物,作为『礼品』,赠予磐石堡主及其核心僚属、將领。礼品须华美珍贵,投其所好。如烈酒可选最醇厚者,以琉璃瓶盛装;布匹可用江南最上等的綾罗绸缎;玩物则可从南边商路搜集些奇巧之物。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此乃人之常情。” 贾文点头:“此即其二,私路结交。明面商队之外,需另有精干行商,扮作游商或携带特殊货物的客商,设法接近磐石堡等势力內部的关键人物——如掌管钱粮的官吏、统兵在外的將领、乃至得宠的幕僚、內眷。所携货物,须是市面上罕见或禁止流通的紧俏之物,如:可打造精良兵器的上等鑌铁、提纯极佳的『雪花盐』、助兴的海外香料、甚至……经过稀释处理的五石散等物。交易不必追求量大,重在建立私人联繫,满足其特殊嗜好或隱秘需求。通过他们,既可获取內部消息,也可潜移默化影响其决策,更可使其因私受贿赂而心存忌惮,乃至被我要挟。” 陈星听得眼神微凝。贾文此计,阳谋与阴谋交织,正合与奇辅,確是將“渗透”二字用到了极致。公开贸易堂堂正正,私下结交阴损有效,双管齐下,不怕那些豪强头目不逐步陷入彀中。 “其三,”贾文最后道,“需在目標势力內部,物色並扶植『代理人』。可挑选那些地位不高、但有一定野心、且对现状不满的中下层军官、胥吏、或商人。通过贸易给予其独家代理权或优惠,助其发財,培养其势力,使其利益与我星火堡深度捆绑。必要之时,他们便是內应,可散布流言,可传递情报,甚至可在关键之时製造混乱。” 苏小小沉吟道:“遴选、接触、扶植此等『代理人』,需慎之又慎,且耗时颇长。非一朝一夕之功。” “无妨。”陈星决断道,“此策本非求速胜,贵在持久,贵在无形。便以半年为期,稳步推进。苏主事,你全权负责商路安排、货物调配、人员选派。所需人手、资金,皆可优先支取。贾令,你监察府需提供情报支持,並负责监控渗透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泄密或反噬风险,確保此事隱秘进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谨遵主公之命!”苏小小与贾文齐声应道。 计议已定,星火堡这部庞大的机器再次开动,只不过这一次,开动的是它的商业触角与隱秘手腕。 数日后,一支规模庞大、打著星火堡旗號的商队,自星火堡东门浩浩荡荡出发。车队装载著堆积如山的雪白盐包、成捆的精铁料、色彩鲜艷的布匹、密封严实的酒罈、以及许多用油布仔细包裹、不知內情的箱笼。商队主事是苏小小亲自选拔的一位老成持重、长袖善舞的大商人,带著苏小小亲笔写给磐石堡等几家势力主事者的“通好”信件和礼单。 与此同时,另外几支规模小得多、人员精干、货物也相对“特殊”的商队或行商,也以各种身份和路线,悄然离开了星火堡,他们的目的地同样指向东方,但行事更加低调,甚至故意绕行。 公开的商队抵达磐石堡等势力境內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星火堡的盐洁白如雪,毫无苦涩异味;铁料成色极佳,断口泛著青灰色光泽;布匹花色新颖,质地柔软;而那名为“星火酿”的烈酒,更是醇香浓烈,远胜本地土酿。更让人心动的是,价格確实比从其他遥远渠道购得同类货物要便宜一到两成,而且星火堡商人態度和气,交易爽快,愿意接受多种支付方式,尤其是对他们手中积压的皮革、药材、甚至粮食,都给出了公道的折价。 磐石堡主石虎,年约五旬,身材魁梧,性情粗豪而多疑。起初对星火堡商队怀有戒心,只允许在指定市场进行有限交易,並派了亲信严密监视。但当那几坛特意进献的、以琉璃瓶盛装的“十年陈酿”和几匹光华流转的蜀锦送到他面前时,他的脸色也不由得缓和了几分。尤其是品尝过那烈酒后,石虎大呼过癮,对星火堡的“诚意”有了新的认识。虽然依旧警惕,但允许交易的范围和额度悄然放宽了。 其他几个小坞堡的主事者,远不如石虎有定力。面对优质廉价的必需品和令人眼花繚乱的奢侈品,很快便放鬆了警惕,与星火堡商人的交易日渐频繁。他们开始习惯於使用“星元通宝”进行结算,因为星火堡商人承诺,持有此钱,下次交易可有额外优惠。不知不觉间,这些坞堡的盐铁布匹来源,开始向星火堡倾斜。 而那几条隱秘的“私路”,进展则更为惊人。一名负责磐石堡军械维护的管事,通过中间人,以高价购得了一小批星火堡的“特种钢料”,用於为自己打造一柄佩刀,果然锋利无匹,引得同僚羡慕不已,从此对那位神秘的“南边客商”言听计从。石虎麾下的一名统兵副將,嗜酒如命,很快沉迷於星火堡秘密供应的、比市面流通品更醇数倍的“特供烈酒”,每月开销剧增,开始对提供美酒和赊帐的商人有求必应。甚至石虎的一名宠妾,也通过內宅渠道,获得了一套来自星火堡的、镶嵌著琉璃和珍珠的华美头面首饰,爱不释手,日夜在石虎耳边吹著星火堡的“好”。 金钱、美酒、珍宝、乃至一些更加隱晦的嗜好品,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渗入磐石堡等势力的肌体,腐蚀著其骨干成员的意志,捆绑著他们的利益,麻痹著他们的警惕。 苏小小坐镇內库,通过一条条加密的商路情报,掌控著全局。贾文则通过监察府和李鼠的情报网,监控著渗透的深度与反馈,適时调整策略。 数月下来,星火堡的府库因这些“不平等”贸易、而更加充盈。而东边那些邻居们,则在享受星火堡带来的“实惠”与“精美”的同时,浑然不觉,自家的经济命门正被悄然扼住,內部的凝聚力与抵抗意志,也在糖衣的包裹下,一点点软化、瓦解。 第139章 流言攻势 经济渗透的触角悄然伸展,如同藤蔓般缠绕上磐石堡等势力的躯体,带来舒適便利的同时,也在悄然吸取著养分,鬆动其根基。然而,贾文深知,仅靠物质的腐蚀,尚不足以令这些盘踞地方多年的豪强彻底瓦解。人心浮动,猜忌丛生,方是內部崩溃的前奏。当盐铁布帛的甜头尚在口中回味,另一把更为无形、却也更加阴毒的软刀子,已淬著贾文“毒士”特有的冷焰,开始割向目標的心臟——这便是“流言攻势”。 监察府那处僻静院落的书房內,灯火常明至深夜。贾文与刚刚被召来的李鼠对坐,案几上摊开著一幅標註著磐石堡及其周边几个主要坞堡势力內部人员关係的简图,旁边另有一叠整理好的、关於这些势力核心人物性格、喜好、矛盾、近期动向的密报。 “经济渗透已开其门,流言当可乘隙而入。”贾文的声音平静无波,手指在简图上几个关键名字上划过,“石虎,磐石堡主,性情粗豪多疑,尤忌手下將领拥兵自重。其麾下有两员得力大將:一为步军统领『石敢』,是其族侄,勇猛善守,但性情耿直,屡有顶撞;另一为骑兵校尉『韩猛』,外姓之人,却因战功显赫,颇得军心,石虎对其倚重之余,猜忌亦深。此二人之间,因爭功、爭资源,素有齟齬。” 李鼠目光隨著贾文的手指移动,低声道:“据內线最新回报,上月剿灭一股流窜马匪,本是以韩猛骑兵为主力,石敢步军配合。战后论功,石虎却將首功记在了担任策应的石敢头上,赏赐也厚此薄彼,韩猛及其部下颇有微词,虽未明言,但不满之气已显。” “甚好。”贾文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流言种子,便由此处埋下。可分三条线散播。”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其一,针对石虎。令人於堡內市井、茶肆、乃至军营外围,悄然散布:韩猛自恃功高,常於酒后怨言,言石虎赏罚不公,亲疏有別,寒了將士之心。更可添油加醋,言其曾私下对心腹道『若我为主,断不使勇士寒心』之类悖逆之言。此言不必过密,偶有听闻即可,关键要使其『恰好』传入石虎及其亲信耳中。” “其二,针对韩猛。在其部下、或与其交好的低级军官、乃至其家中僕役间流传:石虎因前番马匪之事,已对韩猛生疑,恐其尾大不掉,正暗中搜集其『罪证』,欲削其兵权,甚至……欲除之而后快。可提及具体细节,如石虎曾密召石敢商议如何制约韩猛,或暗中调查韩猛军中帐目等。此流言需更隱蔽,但要让韩猛及其核心圈层『偶然』得知。” “其三,火上浇油。”贾文笔尖点在石敢名字上,“可令一二胆大心细之人,假扮成仰慕石敢勇武、为其抱不平的『义士』,在石敢可能出现的地方,『私下』议论,言韩猛对石敢上次『抢功』之事怀恨在心,曾放言要寻机让石敢『好看』,甚至质疑石敢作战勇猛是靠族亲关係,非真本事。此言要粗俗直接,符合军汉口吻,易於传播,且要確保能传到石敢耳中。” 李鼠听得暗自点头。贾文此计,可谓阴毒。三条流言,看似各自独立,实则环环相扣,精准地刺向磐石堡內部最脆弱的人际关係节点。利用石虎的多疑,离间其与最能战的將领;利用韩猛的不满与恐惧,激化其与主君的矛盾;再利用石敢的耿直与可能的怨气,挑动其与韩猛的对立。如此一番操作下来,磐石堡內部的將相和,只怕要变成將相疑,將相爭了。 “流言內容需真假掺杂,细节要似是而非,令人难辨真偽,却又忍不住去想。”贾文补充道,“传播路径,要藉助那些本就喜欢搬弄是非、传递消息的市井閒汉、营中老油条、乃至內宅长舌僕妇。我们的人只需在关键节点稍加引导,便可借其口舌,自然传播开来。切记,源头务必模糊,绝不可让人追查到我们身上。必要时,可牺牲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传播者』,让其『酒后失言』或『因他事被惩处』,以切断线索。” “属下明白。”李鼠沉声应道,“此外,东边其他几个坞堡,內部关係相对简单,但亦非铁板一块。比如『黑木堡』的堡主与其副手因分配上次交易所得利益不均,已有裂痕;『黄谷寨』的老寨主年迈,其子与侄儿爭权日烈……皆可依样画葫芦,散布相应流言,加速其內耗。” “可。”贾文点头,“分寸需把握好,不必急於求成。流言如毒,需缓释方见奇效。每隔旬日,可增添些许新料,或变换说法,保持其『新鲜度』与『可信度』。同时,密切监视目標反应,尤其是石虎、韩猛、石敢等人的言行举止、人员调动、乃至日常饮宴交际的变化,隨时报我。” “是。” 计议已定,李鼠麾下那张无形的谍报网络,再次高效运转起来。不同於之前经济渗透需要大规模的商队和物资调动,流言攻势的成本极低,却可能產生惊人的破坏力。一张由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暗示眼神构成的暗网,在磐石堡及其周边坞堡的市井街巷、军营內外、乃至深宅大院中,悄然铺开。 起初,只是军营某个角落,几个休沐的士卒在喝酒时,有人“隨口”提起:“听说了吗?韩校尉上次喝多了,好像对堡主的赏罚有点看法啊……”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又不止我一个人听到,马厩的老王头也这么说……” 接著,是堡內某家生意不错的茶肆,两名看似普通商贩的客人低声交谈:“……我可是听给石统领送菜的老吴说的,堡主好像对韩校尉不太放心了,最近总叫石统领过去说话,一谈就是半天……” “难怪我看韩校尉这几天脸色都不太好,巡营都比往日勤快了许多。” 又过了几日,韩猛麾下一名心腹队正,从相好的妓子那里“无意中”听到:“……那位石敢统领的人可真凶,前天在街上差点和我们韩爷的人打起来,还说什么『靠真本事说话』……嘖嘖,这不明摆著指桑骂槐吗?” 流言如同瘟疫,悄无声息地蔓延。它们没有源头,却似乎无处不在;没有確凿证据,却总伴隨著“听说”、“好像”、“有人看见”这样的模糊前缀,反而更增添了其神秘性与“可信度”。 石虎起初听到关於韩猛“怨言”的传闻,只是皱了皱眉,並未全信,但心中那根猜忌的弦却被无形地拨动了一下。他召来韩猛议事时,目光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审视。韩猛本就因上次赏罚之事心存芥蒂,此刻察觉主公態度有异,更是心中打鼓,言行愈发谨慎,反而显得疏离。 而关於石虎欲对韩猛不利的流言,也通过某种渠道,“恰好”被韩猛的一名亲信“意外”获知,惊慌之下报给了韩猛。韩猛闻讯,又惊又怒,既不敢全信,又无法完全不信。他开始暗中加强自身护卫,对石虎的命令也不再像以往那样毫不犹豫地执行,总要思量再三。石虎察觉韩猛的“异常”,心中猜忌更甚。 至於石敢,听到关於韩猛对自己“不服”、“放狠话”的传言,他那耿直的脾气如何忍得?虽未立刻发作,但再见到韩猛时,眼神中的不满与挑衅几乎不加掩饰。韩猛本就心烦意乱,见石敢如此態度,更是火冒三丈,两人关係急剧恶化,连表面和气都难以维持。 磐石堡內部,原本还算稳固的“主君—大將”关係,在流言的持续侵蚀下,迅速变得微妙而紧张。猜忌如同霉菌,在信任的墙壁上悄然滋生、蔓延。將领之间互生嫌隙,石虎的指挥开始出现迟滯,军令下达不如以往顺畅,连带著整个堡寨的防御与日常运转,都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阴影。 其他几个被流言关照的坞堡,情况也大同小异,內部矛盾被有意放大、激化,主事者焦头烂额,凝聚力大减。 监察府內,李鼠每日將各处反馈的情报匯总呈报。贾文看著那些记录著目標势力內部日渐增多的爭吵、猜疑、防备乃至小规模衝突的密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会提笔在简图某处做一个细微的標记。 “流言已入骨,猜忌渐生根。”他对前来议事的陈星平静匯报,“磐石堡等,外无强援,內生嫌隙,已成惊弓之鸟,裂痕之木。主公,时机將至。” 陈星看著贾文標记过的那张关係图,上面原本清晰的脉络已被各种代表矛盾与猜忌的符號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缓缓点头。 第140章 边境摩擦 流言的毒藤在磐石堡等势力的肌体上悄然缠绕、勒紧,內部猜忌的裂隙日益扩大,如同被白蚁蛀空的房梁,外表尚存,內里已然岌岌可危。贾文坐在监察府的书房內,每日审阅著来自各方的最新密报,如同一位冷静的医者,把著病人逐渐紊乱的脉搏。石虎与韩猛的关係已降至冰点,公开场合下两人几乎不再交谈,石敢则对韩猛怒目相向,堡內军队隱隱分裂为亲石虎/石敢与亲韩猛两派,日常巡防、操练都透著彆扭与提防。其他几个小坞堡更是乱象纷呈,或主从相疑,或兄弟鬩墙。 “火候差不多了。”贾文合上一份关於磐石堡近日粮草调度出现数次“疏忽”和“延误”的报告,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计算得宜的寒光。他知道,內部不稳,必然导致边防鬆懈,管理漏洞百出。这正是实施“边境摩擦”、引诱对方率先犯错、从而占据道义高地的绝佳时机。 他立即起身,前往主堡面见陈星,同时请陈卫、典雄一同议事。 “……据各方线报,磐石堡內部因流言而人心惶惶,石虎疑韩猛,韩猛惧石虎,石敢怨韩猛,上下离心,军令不畅,巡防也较往日鬆懈许多,尤其在其西北方向与我『野狼谷』接壤的边境地带,换防间隙延长,哨探频次降低。”贾文指著舆图上那片標有爭议的缓坡草场区域,声音平静无波,“此地本无明確界线,往年双方牧民、猎户时有越界,小摩擦不断。自黑山覆灭、我部势力扩张至此,磐石堡为示警惕,曾增兵於此,立了几处简易哨塔。然近期因其內耗,此边防务明显空虚。” 陈卫摸著下巴:“野狼谷……地势相对开阔,有几条小路相通,不適合大军突袭,但小股精锐渗透或製造事端,倒是便利。典雄的陷阵营刚成军不久,正需实战锤炼,此地规模正好。” 典雄闻言,铜铃大眼顿时一亮,嗡声道:“主公,军师!让俺老典带陷阵营的儿郎们去!保准把那些磐石堡的软蛋嚇出屎来!”他最近新得了那套特製重甲和八十二斤破甲矛,正手痒难耐,恨不得立刻找块硬骨头啃一啃。 陈星没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贾文:“文和,依你之见,这『摩擦』该如何製造,方能既达目的,又不至於立刻引发全面衝突,反促其內部暂时团结对外?” 贾文早已成竹在胸,缓缓道:“摩擦之要,在於『可控』与『有理』。我方需是『被迫反击』、『维护权益』的一方。臣有三议。” “其一,人选与规模。不宜动用陷阵营全部。陷阵营重甲醒目,一动便是大战徵兆。可精选一队约五十人的精锐轻骑,皆著与我军普通巡骑无异之甲胼,但需是百战老卒,机警善战,令行禁止。由一员沉稳果敢之校尉统领,典雄將军可於后方十里处隱蔽接应,以防万一。” 典雄虽有些不过癮,但也知军师言之有理,挠了挠头,不再爭辩。 “其二,事端起因。”贾文手指点向野狼谷边缘一处標註为“灰岩泉”的地方,“此处泉水甘冽,是往来牧民、猎户及双方巡骑常用的取水点。三日前,我方巡骑曾回报,发现有小股身份不明者在泉眼附近丟弃了些许带有『西凉』標记的破损箭矢和杂物,並故意留下向磐石堡方向延伸的模糊足跡。今日,便可以此为由头髮难。” 陈星眼中露出思索之色:“你的意思是……” “正是。”贾文点头,“今日午后,那队精选的轻骑便可例行巡边至灰岩泉。『恰好』发现那些『西凉』遗物与足跡,『判断』可能有西凉奸细或溃兵经由此处潜入我境,並疑似向磐石堡方向逃窜。为防奸细危害、追查线索,我巡骑『有权』向前追踪侦查。而前方不远,便是磐石堡设立的一处简易哨塔及其宣称的巡逻范围。” 陈卫接口道:“届时,我巡骑以搜索奸细为名,接近甚至短暂进入其宣称的界线。若磐石堡哨兵拦阻,我方可据理力爭,言明追捕奸细之重要性,要求其配合或至少不予干涉。言语之间,可稍显强硬,但绝不可先动兵器。” “然以磐石堡目前內部之紧张,尤其驻守边境的士卒,很可能正因主將失和而心怀怨愤、士气低落,又对我星火堡心怀惧意。”贾文冷然道,“彼见我人少,却態度『强硬』,又提及『西凉奸细』此等敏感之事,其哨兵头目很可能因紧张、恐惧或急於表现而反应过度。只要其先射出第一箭,或率先持刃攻击我巡骑……” “则摩擦即成!”陈星抚掌,“我巡骑『被迫自卫』,便可予以有限反击,拔除其哨塔,驱散其巡兵,但不可深入追击,更不可滥杀俘虏。事后,我方可立即派遣使者,持『西凉』遗物为证,向磐石堡提出严正抗议,指责其驻军无故攻击我追捕奸细的巡骑,破坏边境安寧,要求其严惩肇事者、赔偿损失、並就此事件做出解释。如此,道义高地尽在我手。” 贾文补充:“此举还有一利。边境衝突消息传回磐石堡,石虎必然震怒。他会怀疑是韩猛麾下故意挑衅引发事端以加剧紧张?还是会认为韩猛御下不严?抑或是石敢的人冒进坏事?无论他如何想,都必会加深其內部猜忌,促使其做出错误决策。而我方,则可根据其反应,决定下一步是继续施压,还是『宽宏大量』地接受其道歉与赔偿,將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一番谋划,將“摩擦”的起因、过程、可能的反应及后续应对都算计得清清楚楚。陈星不再犹豫,当即下令:“便依此计!陈卫,你亲自挑选五十轻骑,要最老练可靠的,由你麾下那个叫王猛的校尉统领。典雄,你率陷阵营主力,移驻野狼谷后方鹰嘴岭隱蔽待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文和,你与李鼠密切关注磐石堡各方动向,尤其是石虎、韩猛、石敢对此事的反应,隨时报我!” “末將遵命!”陈卫、典雄抱拳领命。 “臣,领命。”贾文躬身。 当日午后,阳光微斜。星火堡巡骑校尉王猛,率领五十轻骑,如往常一样沿著边境线巡弋。行至灰岩泉附近时,队伍“偶然”发现了那些散落的“西凉”箭矢和杂物,以及指向磐石堡方向的凌乱足跡。王猛立即下马勘查,神色“凝重”,隨即下令队伍呈搜索队形,沿著足跡方向向前推进,並派快马回堡“报信”。 很快,队伍接近了磐石堡设立在一处矮坡上的木质哨塔。塔上哨兵早已发现他们,紧张地吹响了號角。十余名磐石堡巡骑从哨塔后奔出,拦在路前,一名队正面色紧张地高喊:“前方乃我磐石堡地界!尔等速速止步!” 王猛勒住马,示意队伍停下,自己上前数步,朗声道:“我乃星火堡巡骑校尉王猛!奉命追捕疑似潜入之西凉奸细!发现其遗落物件与足跡指向此方向!为防奸细为害,我等需向前搜索!请贵部让开道路,或协同搜查!” “西凉奸细?”那队正一愣,隨即更加紧张,“胡说八道!此乃我磐石堡防区,哪有什么奸细!尔等速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他得到过模糊的命令,近期对星火堡人要格外警惕。 王猛脸色一沉:“维护边境安寧,追捕可疑奸细,乃我等职责所在!尔等阻挠,莫非与奸细有涉?速速让开!”语气强硬起来。 那队正本就因內部流言而心神不寧,又见对方人数相当却气势逼人,提及“奸细有涉”更是触及其敏感神经,一时又惊又怒,回头看了看哨塔上同样紧张的同伴,再想起近日堡內关於星火堡欲对己方不利的传闻,把心一横,猛地抽出腰刀,厉声道:“弟兄们!星火堡欲寻衅入侵!隨我杀!” 他一带头,身后本就紧张的巡骑们下意识地跟著冲了上来,箭矢也稀稀拉拉地从哨塔射下! “磐石堡无故攻击!自卫!”王猛早有准备,大喝一声,拔刀迎上!身后五十轻骑瞬间分为两股,一股下马举盾抵挡箭矢,另一股紧隨王猛,与衝来的磐石堡巡骑战在一处!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激烈。星火堡轻骑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个人武艺也明显高出一截。而磐石堡巡骑则显得慌乱,衝锋毫无章法。短短片刻,磐石堡巡骑便被砍倒数人,余者惊慌后退。那哨塔上的箭矢也被星火堡的弓弩手压制。 王猛牢记军令,见已击溃当面之敌,並不追击溃兵,而是指挥手下迅速包围了那座哨塔。塔上几名哨兵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刻钟。磐石堡巡骑死三人,伤七人,被俘五人,哨塔被占。星火堡轻骑仅两人轻伤。 王猛迅速清理战场,將俘虏和伤员稍作安置,留十人看守哨塔和俘虏,自己率余部撤回灰岩泉附近,並再次派出快马,將“磐石堡巡骑无故攻击我追捕奸细部队,我军被迫自卫,击溃其一部,占领其哨塔”的消息火速传回星火堡。 第141章 却月阵成 灰岩泉边境摩擦的余波,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星火堡一方,使者已携“西凉”遗物与被俘人员的部分口供,正气凛然地前往磐石堡交涉,措辞严厉,要求严惩肇事者、赔偿损失、並就边境防务做出明確保证。磐石堡內,石虎惊怒交加,一边怒斥韩猛御下不严、惹是生非,一边又疑心这是否是韩猛或石敢故意製造事端以加剧紧张,內部吵作一团,一时间竟难以做出统一有效的回应,只能暂时採取守势,加强边境警戒,却也不敢再主动挑衅。 边境的短暂喧囂,並未打乱星火堡既定的步伐。陈星深知,东面的磐石堡经此敲打与內耗,短期內已难成气候。而真正的、更具威胁的挑战,从来都在北方——那片广袤而躁动的草原。 “主公,北面白羊部遣使送来秋季贡马二百匹,皮货五百张,言辞愈发恭顺。”主堡书房內,赵铁柱匯报导,脸上却无多少喜色,“然据李鼠那边从草原传回的消息,白羊部近来与更北方的『金帐部』交往密切,互市规模扩大,甚至有小股白羊部骑兵以『学习骑射』为名,常驻金帐部营地。而金帐部……近半年来吞併了周边三四个中小部落,控弦之士已过八千,其新任大酋长『兀朮』野心勃勃,自詡『苍狼之裔』,屡次放言要南下『取南朝膏腴之地,牧马中原』。” “八千铁骑……”陈星目光凝注在北境舆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区域。不同於中原军队步骑混杂,草原胡人以骑兵为主,来去如风,劫掠如电,攻坚虽非所长,但野战冲阵、袭扰后勤的威胁极大。星火堡虽有坚城,有精良步卒与弩具,但若在野外平原与大规模胡人骑兵遭遇,缺乏有效对抗骑兵集群衝锋的手段,极易陷入被动。 “必须找到一种能在野战中遏制、乃至击溃胡骑的战法。”陈星转向侍立一旁的贾文,“文和,北地多平原,胡骑迅疾,可有良策?” 贾文沉吟片刻,狭长的眼眸中光芒闪动:“胡骑之长,在於机动、衝击。其短,在於缺乏攻坚重械,不擅持久,且各部协同往往依赖酋长个人威望,易受挫而气沮。欲制之,需扬我之长,避我之短。我星火堡步卒甲坚器利,纪律严明,弩箭犀利,若能结阵而守,以静制动,挫其锐气,再寻机反击,或可取胜。”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草原边缘几处河湾、隘口点了点:“尤其在此类地形,限制胡骑迂迴空间,迫其正面衝击我方预设阵地,则我步卒弩阵之威可显。昔日有『却月阵』,背水结阵,以车为垒,强弓硬弩攒射,专破骑兵衝锋。只是此阵布设繁复,对士卒纪律、將领指挥、弩箭消耗要求极高,且需特定地形配合。” “却月阵……”陈星心中一动。系统商城在他吞併黑山、威震北地后,新解锁了不少军事类知识图谱,其中正有《却月阵详解》!此阵乃南北朝时刘裕首创,以步兵克制骑兵的经典战例。其核心在於利用战车、鹿角、盾牌构筑弧形防御阵地,阵地两翼靠水或险地,避免被骑兵包抄,集中强弩於阵前,以密集箭雨大量杀伤衝击的骑兵,待敌人士气衰竭、队形混乱时,再以精锐步兵从阵中突出反击。 “此阵甚合我意!”陈星眼中精光一闪,“我星火堡有灌钢重甲,有神臂强弩,有严明纪律,更有典雄这等勇將可率重步兵为反击铁拳!正可演练此阵,以应北胡!” 他当即下令:兑换《却月阵详解》知识,並召陈卫、典雄前来。 不多时,陈卫与披掛整齐、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典雄踏入书房。陈星將北面金帐部的威胁与却月阵的构想简要说明。 典雄一听有仗打,还是对付最凶悍的胡骑,顿时兴奋起来,摩拳擦掌:“主公!军师!这劳什子却月阵,交给俺老典!俺和陷阵营的弟兄们,正缺一块够硬的磨刀石!管他什么金帐银帐,敢来,俺就用这新矛给他捅个透心凉!” 陈卫则更显沉稳:“此阵关键,在於结阵稳固与弩箭持续。需挑选最沉稳的老兵持盾结车阵,神臂营需大量箭矢储备,且需演练与步卒的协同。反击时机的把握,更是重中之重。” 陈星点头:“陈卫所言极是。演练之事,由你总责,典雄具体操练陷阵营结阵与反击。所需战车、大盾、鹿角等物,由匠作营限期打造。神臂营配合作训。演练地点……就选在堡北三十里外的『断月湾』,那里背靠洛水支流,地势开阔中带有约束,正合却月阵所需地形。” “末將领命!”陈卫、典雄齐声应诺。 接下来的时日,星火堡的战爭机器再次高速运转,但这一次,矛头直指北方。匠作营灯火通明,按照陈星提供的图纸,赶製特製的防御战车、加长大盾、以及大量拒马鹿角。军机府从各营抽调最沉稳有力的士卒,加强盾阵训练;神臂营开始大规模囤积弩箭,並演练在移动车阵后的快速部署与覆盖射击。 断月湾畔,一时成了巨大的练兵场。典雄每日身先士卒,吼声如雷,带领著陷阵营八百重甲锐卒,反覆演练著依託车阵、盾墙构建弧形防线的步骤。从车辆摆放、盾牌衔接、鹿角布置,到阵型內弓弩手、长枪手、刀盾手的站位与轮换,每一个细节都要求做到分毫不差,如臂使指。沉重的特製战车在他们手中推动如飞,巨大的盾牌举起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陈卫则统筹全局,协调各兵种配合,尤其注重神臂营在阵中的火力配置与节奏控制。陈星与贾文也多次亲临现场视察,陈星更凭藉《却月阵详解》中的知识,对阵型微调、弩箭射击仰角、反击通道的设置等提出了许多关键意见。 起初,演练磕磕绊绊,车阵拼接缓慢,盾墙时有漏洞,兵种配合生疏。但在典雄的怒吼与军棍的威慑下,在陈卫的精细调度下,在陈星一次次亲临指导纠正下,这支新生的重步兵集群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著。他们褪去了初建时的浮躁,在日復一日的枯燥演练中,逐渐凝聚出一种沉默而坚固的力量感,如同正在淬火的精钢。 这一日,演练进行到关键环节——模擬骑兵衝击。数百名轻骑兵扮演胡骑,从远处发起衝锋。陷阵营士卒迅速依託预先布置好的车阵、盾墙、鹿角结成坚实的弧形防线。阵中,神臂营弩手冷静地计算著距离。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隨著阵中令旗挥下,上百张神臂弩同时发出闷雷般的咆哮,重型弩箭如同飞蝗般扑向衝锋的“敌骑”,儘管箭头包了布,但那声势与精准度,依然让扮演衝击方的骑兵心惊胆战,衝锋势头为之一滯。 紧接著,便是连绵不绝的普通弓弩拋射,箭雨覆盖阵前区域。“敌骑”冒著“箭雨”艰难接近,却不得不面对密密麻麻的鹿角和车阵尖桩,速度大减。 就在“敌骑”挤作一团,试图寻找突破口时,阵中战鼓骤变!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典雄狂暴的吼声压过了一切嘈杂。只见车阵某处预先留出的通道猛然打开,身披百斤重甲、手持巨矛重斧的典雄,如同出闸猛虎,率先突出!身后,三百名同样武装到牙齿的陷阵锐卒,排著紧密的队形,如同钢铁洪流,狠狠撞入了“敌骑”混乱的队形之中!刀光矛影,模擬的廝杀吶喊震天动地。 扮演胡骑的轻骑兵们,儘管知道是演练,但在典雄那非人的气势和陷阵营重步兵排山倒海般的衝击下,依然被杀得“人仰马翻”,防线瞬间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停!”高台上,陈卫挥动旗帜,演练结束。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断月湾畔那巍然不动的弧形车阵,以及阵前那片被“摧毁”的骑兵队列。典雄拄著长矛,浑身热气蒸腾,咧开大嘴,朝著高台方向挥舞拳头,表示演练成功。 陈星与贾文並肩立於高台,望著下方那支已初具狰狞形態的铁军,心中稍定。 “却月阵,已成雏形。”陈星缓缓道,“然,演练终究非实战。胡骑凶悍,兀朮狡诈,届时还需临机应变。” 贾文目光幽深:“阵已备,弩已利,兵已勇。如今,只等北风起,胡马来。主公,当令边境多加哨探,尤其是白羊部动向。若其真与金帐部勾结,必有蛛丝马跡。” “嗯。”陈星点头,目光投向北方草原深处,那里,阴云似乎正在匯聚。 第142章 胡人南侵 断月湾畔的喊杀与烟尘尚未完全散去,北方的天空便已捲来了不祥的阴云。星火堡沉浸在却月阵演练初成的振奋与对北疆日益警惕的氛围中,一道染血的加急军报,如同冰锥般刺破了这短暂的、带有备战意味的平静。 军报来自北境最前沿的“拒马堡”,由三匹快马接力,一人双骑,昼夜不停,直送星火堡军机府。送信的斥候满身尘土,嘴唇乾裂渗血,扑倒在陈卫面前时,几乎只剩下一口气,手中紧紧攥著的皮筒却丝毫无损。 “……金帐部……大举南侵!前锋已过『白草滩』,距拒马堡……不足百里!兵力……不下八千骑!白羊部……有骑兵为其引路……”斥候断断续续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力竭昏死过去。 陈卫脸色骤变,立刻带著皮筒和昏迷的斥候,飞奔至主堡。陈星、贾文、典雄、慕容明月迅速齐聚书房,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皮筒內的军报更加详细,字跡潦草却清晰,显然是在极紧迫的情况下书写。据拒马堡守將及前沿哨探拼死传回的消息:五日前,金帐部大酋长兀朮,集结本部及新近吞併各部骑兵,总计超过八千骑,在白羊部少量骑兵的引导下,自草原深处浩荡南下,一路匯聚零星小部落,声势愈发浩大。他们並未如往年那般分散劫掠边地村落,而是如同一条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径直朝著星火堡北境防线最为突出的拒马堡方向扑来!行军速度极快,沿途焚烧了数个未来得及撤离的小型烽燧和贸易点,掳掠少量边民,却未做过多停留,目標明確——直指星火堡核心统治区! “八千胡骑……白羊部果然做了带路党!”典雄双目圆睁,钢牙紧咬,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群餵不熟的白眼狼!主公,让俺老典带陷阵营去!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慕容明月秀眉紧蹙,手不自觉地抚上已微微隆起的小腹,但眼神依旧锐利:“金帐部来势汹汹,且得白羊部指引,对我边境地形、防御弱点必然有所了解。拒马堡虽险,但守军不足两千,且多为步卒,难以长期抵御如此规模的骑兵围攻。必须速派援军!” 陈卫迅速在舆图上標出金帐部大致位置和进军路线,沉声道:“拒马堡必须守住,至少需坚守十日,为我主力集结北上爭取时间。可立即从附近坞堡抽调守军、民壮增援,並运送一批神臂弩及箭矢过去。同时,主力需儘快集结。按原计划,陷阵营、神臂营、主力步卒、以及慕容將军的骑兵,都需北上迎敌。”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陈星和贾文。陈星面色沉静,但眼中闪烁著冰冷的火焰。他看向贾文:“文和,你怎么看?” 贾文一直默默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此刻抬起狭长的眼眸,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寒意:“金帐部选择此时大举南侵,绝非偶然。其一,正值秋高马肥,胡人战力最强之时;其二,我星火堡新破黑山,拓地东进,虽威名远播,然在其看来,亦是扩张过速、根基未稳、东西难顾之机;其三,白羊部甘为前驱,必是得了兀朮重诺,或受其胁迫,亦可见兀朮此番志不在小,恐有吞併我北疆、甚至窥视中原之野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行军迅猛,直指拒马堡,显是欲乘我新得之地防御未周,一举击穿我北境门户,而后或长驱直入,劫掠富庶腹地;或围点打援,於野战中消灭我主力。无论何种,其锋甚锐,不可正面攖其锋芒於平原。”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却月阵!”陈星接口,目光落向断月湾方向,“便是为此而备!胡骑善野战爭锋,我则结阵固守,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以精锐反击!” “主公英明。”贾文点头,“却月阵確为应对良策。然布阵需时,需地利。拒马堡虽险,但周边地形崎嶇,不利大阵展开,且距我主力集结地尚有距离。臣以为,当弃守拒马堡。” “弃守?”典雄和慕容明月几乎同时出声,面带不解与不甘。 “非真弃守,乃战略后退。”贾文手指在舆图上从拒马堡向后滑动,落在一处河湾地带,“此处,洛水支流『月儿湾』,河道在此拐弯,形成一片三面环水的河滩高地,背靠矮山,正面开阔但纵深有限,正是布置却月阵的绝佳之地!且此地距星火堡主力集结地更近,补给便利。” 他看向陈星:“可令拒马堡守军,依託堡寨顽强抵抗数日,大量消耗胡骑锐气与箭矢,同时將堡內粮秣、军械、及大部分百姓提前撤出,向月儿湾方向转移。待胡骑付出一定代价攻破空堡,其必然骄狂,且急於寻找我主力决战或深入劫掠。我军则可於月儿湾预设阵地,以逸待劳。另,可派小股精锐骑兵,不断袭扰其粮道、散骑,令其不得安寧。” 陈星凝视著舆图上月儿湾的位置,脑中飞速推演。贾文此议,虽意味著要暂时放弃前沿堡垒,承受一些损失和民意压力,但却能將胡骑引入预设战场,充分发挥却月阵和己方补给优势,是以空间换时间、以退为进的高明策略。 “便依文和之策!”陈星决断,“陈卫,你立刻传令:一、命拒马堡守將,务必坚守五日以上,大量杀伤敌军,五日后,可依令弃堡,烧毁无法带走的物资,全员向月儿湾撤退!沿途实行坚壁清野,水井投毒,不给胡骑留下任何补给!二、命典雄陷阵营、神臂营、以及第一、第二步兵营,即刻开始向月儿湾开拔,限三日內抵达,並按却月阵型要求,构筑防御工事!三、命慕容明月,集结所有骑兵,包括胡人义从,作为机动力量,负责掩护百姓撤退、袭扰敌军、並作为却月阵反击时的侧翼突击力量!四、命赵铁柱,统筹后方粮草、民夫、医药物资,全力保障前线!五、命李鼠,加派侦骑,严密监控金帐部及白羊部动向,尤其是其分兵劫掠或绕道的跡象!” 一连串命令清晰果断,眾人轰然应诺。 “主公,”贾文补充道,“臣请命,隨军北上,参赞军机。” 陈星看向他:“文和身体……” “无妨。”贾文淡然道,“此战关乎北地气运,臣当尽绵薄之力。且监察府初立,正好藉此战,督查军纪后勤,以实战锤炼。” “好!准!”陈星点头,又看嚮慕容明月,语气柔和但坚定,“明月,你有孕在身,不宜亲临战阵衝杀。骑兵袭扰之事,可交由得力副將统领。你隨中军行动,负责协调各部、稳定后方即可。” 慕容明月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看著陈星关切而坚决的眼神,最终缓缓点头:“明月……遵命。” 军情如火,命令如山。星火堡这座庞大的战爭机器,在经歷了短暂的內政建设与边境摩擦后,以更高的效率轰然启动,將矛头与坚盾,一齐对准了北方那席捲而来的滚滚烟尘。 拒马堡的烽烟已然升起,月儿湾的工事正在抢筑。北地苍茫的原野上,一场决定未来格局的碰撞,已无可避免。胡骑南侵的號角声,仿佛已隱隱传来,与星火堡备战的金鼓声,交织成一片肃杀的前奏。 第143章 北上迎敌 星火堡內,战鼓如雷,號角连绵。自拒马堡急报传来不过半日,这座北地新兴的雄城便彻底进入了战时状態。街道上车马轔轔,一队队顶盔摜甲的士卒在军官的呼喝声中跑向各自的集结地;民夫们喊著號子,將一捆捆箭矢、一袋袋粮秣、一坛坛火油装上车;匠作营前,最后一批赶製出来的大盾、鹿角正被紧急运出;空气中瀰漫著皮革、钢铁、汗水和一种压抑不住的肃杀之气。 北门广场,主力大军正在集结。以典雄的八百陷阵营为锋矢,人人身披特製的冷锻重甲,手持加长矛戟或巨斧重锤,矗立在那里宛如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肃静无声,只有甲叶偶尔摩擦的轻响,散发出的威压却令人心悸。其后是陈卫直属的三个主力步兵营,约三千人,甲冑齐整,刀枪如林,队形严整。再后,是三百神臂营弩手,三十架神臂弩被拆卸开由驮马驮运,弩手们背负著沉重的箭囊,眼神冷静而专注。侧翼,慕容明月麾下的一千五百骑兵也已列队完毕,其中既有星火堡原有的精锐,也有新近收编的胡人义从,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骑士们默默检查著弓弦与刀刃。 高台上,陈星已换上全套玄色精钢战甲,外罩猩红披风,按剑而立。在他身侧,贾文依旧是一身青色文吏袍服,神色平静;赵铁柱面色凝重,隱含忧色;陈卫、典雄、慕容明月皆甲冑在身,肃然而立。 陈星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千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內力运转,声音清晰而有力地传遍全场: “星火將士们!胡虏无道,背信南侵!八千铁骑,已破我边堡,屠我子民,今正咆哮而来,欲踏碎我家园,掳掠我妻女,毁我基业!此等豺狼,可能容乎?!” “不能!不能!不能!”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兵刃顿地,甲冑鏗鏘,声浪直衝云霄,连天上的浮云似乎都为之一滯。 陈星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昔日黑山万军,我等以寡击眾,战而胜之!今日胡虏虽眾,不过一群恃马快弓利的强盗!我等有坚甲利兵,有严明纪律,更有保家卫国之死志!何惧之有?!我已命人在北境月儿湾预设战场,布下天罗地网!此去,便是要叫那金帐胡酋知道,犯我星火者,虽远必诛!纵是苍狼,也须折戟沉沙!” “杀胡!杀胡!杀胡!”將士们的热血被彻底点燃,怒吼声震耳欲聋。 陈星拔出腰间钢刀,斜指北方:“出征!” “出征——!”陈卫、典雄、慕容明月等將领齐声应和。 大军开拔,如同一条钢铁与血肉组成的洪流,涌出北门,踏上北去官道。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匯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尘土扬起,旌旗蔽日。 陈星翻身上马,最后对送至城门的贾文和赵铁柱吩咐道:“文和,铁柱,家中便託付二位了。文和总揽监察,协理后方军需调度,稳定內部,防备宵小。铁柱安抚民眾,保障生產,確保粮秣民夫源源不断送往前线。若有急变,可遣快马报我,或临机决断!” 贾文躬身一礼:“主公放心。臣必竭尽全力,稳固后方,静候主公捷报。”他语气依旧平静,但眼中却有一丝罕见的郑重。 赵铁柱也抱拳道:“主公安心北去,后方一切,有老……有铁柱在,必不使主公分心!”他本想说“老朽”,想起主公上次提过自己不过三十余岁,连忙改口。 陈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匯入中军队伍之中。慕容明月策马跟上,与他並轡而行,虽因有孕在身未著全甲,但腰背挺直,英气不减。 大军离堡二十里后,速度加快。步兵以急行军速度前进,骑兵则分成数股,散布在主力前后左右十里范围內,担任警戒、侦察、掩护之责。沿途经过的村落、坞堡,早已接到坚壁清野的命令,百姓大多已携带细软、驱赶牲畜向后方转移,只留下空荡荡的屋舍和填埋的水井,景象淒凉中透著一股决绝。 陈星骑在马上,面色沉静,心中却在不断推演。拒马堡能守多久?月儿湾的阵地构筑进度如何?金帐胡骑的具体动向?白羊部是否会有进一步动作?这些问题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旋转。 “主公可是在担忧月儿湾布阵时间不够?”慕容明月在一旁,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道,“陈卫將军已提前派出工兵营和部分辅兵,携带工具材料,轻装疾进,应该能抢在大军抵达前完成基础工事。” 陈星微微頷首:“陈卫办事,我放心。只是胡骑来势甚快,恐其前锋游骑会骚扰我工事构筑。” “末將已令骑兵前出遮蔽,定不使胡骑轻易靠近月儿湾。”慕容明月道,隨即犹豫了一下,“只是……月儿湾虽利防守,却也背水。若战事不利……” “置之死地而后生。”陈星目光坚定,“背水结阵,方能绝士卒后退之念,同心死战。且有三面环水,胡骑无法迂迴包抄,只能正面衝击我车阵弩垒。此正是却月阵发挥威力的最佳地形。” 慕容明月闻言,不再多说,只是握紧了韁绳,目光投向北方烟尘隱隱的地平线。 大军行至第二日午时,前锋已接近月儿湾。斥候飞马来报:拒马堡方向浓烟冲天,杀声已歇,估计堡寨已失守。金帐部主力正在堡外短暂休整,清理战场,但其前锋游骑已分出数股,向南搜索而来,最近的一股距此已不足五十里。同时,月儿湾方向传来消息,工兵营已初步完成车阵外围的鹿角、拒马设置,並开始依託河湾地形构筑弧形胸墙和弩位,但时间紧迫,许多防御设施尚不完备。 “传令:全军加速!务必在日落前进入月儿湾预设阵地!”陈星断然下令,“令慕容明月所部骑兵,分兵拦截、驱逐靠近的胡骑游骑,务必將其阻於十里之外,为我军布阵爭取最后时间!” 命令下达,本就急促的行军速度再次提升。步兵们咬紧牙关,扛著沉重的装备,在军官的催促下奋力向前。骑兵则如同离弦之箭,在慕容明月副將的率领下,分成数队,迎著胡骑游骑来的方向扑去。 一时间,月儿湾外围数十里范围內,小规模的骑兵遭遇战不断爆发。星火堡骑兵凭藉更好的装备和协同,多次击退或驱散了试图靠近侦察的胡骑小队,但也付出了些许伤亡,並被迫將警戒范围不断缩小。 当陈星率领中军主力在夕阳西下时分,终於抵达月儿湾时,眼前已是一片紧张忙碌的景象。洛水支流在此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一片三面环水的河滩高地,背靠著一道不算太高的土山。河滩上,数百辆特製战车已被首尾相连,构筑起一道略显粗糙但已初具规模的弧形防线,防线前布满了鹿角和削尖的木桩。防线后方,士兵们正在奋力挖掘壕沟,堆砌土垒,架设弩床。典雄正光著膀子,吼声如雷地指挥陷阵营士卒將最后一批沉重的大盾固定在车阵关键位置。 “主公!”陈卫从工地上快步迎来,脸上带著疲惫但振奋的神色,“基本防线已成,但弩位和壕沟还需一夜加固!胡骑前锋游骑已被慕容將军的人击退,但大队人马最迟明日午后必至!” 陈星环视四周地形,又看了看正在爭分夺秒加固工事的將士们,点了点头:“做得不错。传令下去:全军立即进入阵地,分配防区,饱餐战饭,抓紧时间休息。今夜,除必要警戒和继续加固工事者,余者必须睡足!明日,便是决战之时!” 夜色降临,月儿湾燃起无数篝火。伙夫们抬来热腾腾的肉汤和麵饼,疲惫的將士们围坐火边,默默进食,检查兵器,或是依著车辕盾牌,抓紧时间闭目养神。河水的流淌声,火把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马嘶和巡哨的口令声,交织成战前特有的寂静与喧囂。 中军大帐內,灯火通明。陈星、陈卫、典雄、慕容明月再次齐聚,对著简陋的沙盘进行最后的推演。贾文虽未隨军,但通过快马传递,送来了他对胡人作战习惯、金帐部酋长兀朮性格的最新分析及几条应对建议。 “兀朮此人,骄狂悍勇,崇尚正面强攻,以力破巧。”陈星指著沙盘上月儿湾阵地,“明日他见我军背水结阵,必以为我等是走投无路,困兽犹斗。依其性格,很可能不屑分兵试探,会直接驱使主力骑兵,从正面发起强攻,企图一举踏平我军阵地。” “那便正好撞上俺的陷阵营和神臂弩!”典雄咧嘴笑道,“定叫他知道什么叫铜墙铁壁!” 陈卫则更谨慎:“胡骑衝锋,第一波最为猛烈。我军车阵、盾墙能否顶住,神臂弩能否在其冲近前给予足够杀伤,是关键。此外,需防其分兵涉水,从侧翼或背后薄弱处偷袭。” 慕容明月道:“末將已令熟悉水性的士卒和部分骑兵,沿河岸巡查,並在上下游浅滩处设置了绊马索和暗桩。河水虽不深,但流速不慢,胡骑想大规模涉水偷袭,並不容易。” 几人又仔细核对了明日各营的防御位置、弩箭分配、信號传递、以及预备队反击的路线和时机,直至深夜。 当陈星最后走出大帐,立於河湾高地上时,夜空繁星点点,四野寂静,只有洛水在月光下无声流淌。远处,北方黑暗的地平线上,似乎有更多的、更密集的火光在隱约跃动,如同狼群饥渴的眼睛。 他知道,那不是星光,是金帐胡骑宿营的篝火。明日,这片寧静的河湾,便將化为吞噬生命的修罗场。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沉静而锐利。北上迎敌,决战之幕,即將拉开。 第144章 阵前对峙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惨澹的鱼肚白。月儿湾河滩上的篝火大多已熄灭,只余下零星几堆还在冒著青烟。晨雾如同薄纱,在河面与滩涂间缓缓流动,为这片即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蒙上了一层朦朧而不祥的面纱。 星火堡的阵地已彻底甦醒。弧形车阵后方,土垒后的壕沟已经加深,胸墙也被再次加固。士兵们默默啃著冰冷的乾粮,就著皮囊里的凉水吞咽,然后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兵甲弓弩。甲叶碰撞的轻响、弓弦试拉的嗡鸣、以及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瀰漫著泥土、铁锈、皮革和一种名为“等待”的沉重压力。 陈星在中军高台上,一夜未眠。他身上依旧披著那件猩红披风,露水浸湿了边缘。他的目光穿透渐散的晨雾,投向北方。那里,黎明前隱约可见的密集篝火已经熄灭,但一种更庞大的、更压抑的动静,正隨著晨风隱隱传来——那是成千上万匹马匹踩踏大地、嘶鸣喘息、金属碰撞匯聚而成的低沉轰鸣,如同遥远的地平线下,正有一场闷雷在缓缓滚动靠近。 “来了。”陈星的声音平静无波。他身旁,陈卫、典雄、慕容明月俱是神情肃穆。贾文坐镇后方,未隨军至最前线,但他的分析与建议早已融入整个防御部署。 “报——!”一骑浑身湿透的斥候,从雾中飞驰而至,在高台下滚鞍下马,声音嘶哑急促,“稟主公!胡骑主力已拔营起行!前锋约两千骑,距我阵地已不足十里!中军大纛清晰可见,是金帐兀朮本部!兵力……漫山遍野,难以计数!” “再探!重点关注其分兵动向与涉水企图!”陈卫沉声下令。 “诺!”斥候翻身上马,再次没入雾中。 隨著天色渐亮,晨雾开始快速消散。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线条逐渐变得清晰,並且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动、变粗、扩散。很快,那片黑色便化作了无数奔腾跳跃的黑点,伴隨著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如鼓点般的马蹄声,最终凝聚成一片铺天盖地、几乎覆盖了整个北方视野的骑兵狂潮! 烟尘高高扬起,遮天蔽日。旗帜在风中狂舞,大多是狰狞的狼头、鹰隼或各种难以辨识的部落图腾。阳光照射在无数高举的马刀、长矛尖端,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八千胡骑,这已经是北地草原近年来罕见的大规模兵力集结,此刻挟新破拒马堡之威,带著劫掠与征服的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流,滚滚南下,直扑月儿湾!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当这真实的、充满原始力量与野蛮气息的骑兵洪流真正出现在眼前时,星火堡阵地上的许多士卒,仍不由自主地感到呼吸一窒,握紧兵器的手心渗出汗来。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绝对数量与狂暴衝击力的恐惧。 胡骑前锋在距离星火堡车阵约三里处缓缓停下,开始向两翼展开,如同展开的黑色翅膀,做出包抄试探的姿態。但很快,他们发现星火堡的阵地背靠河流与矮山,两翼受地形限制,难以实施大范围迂迴,便又渐渐收拢。更多的胡骑从后方涌上,在阵前三里至五里的开阔地带开始聚集、列队。 胡骑的阵列远不如中原军队整齐划一,他们以部落或十户、百户为单位聚拢,人马混杂,呼喊吆喝之声不绝於耳,充满了躁动与野蛮的气息。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剽悍与杀气,却做不得假。 终於,胡骑中军分开一条通道,一桿格外高大、旗面绣著狰狞金色狼头的大纛缓缓移至阵前。旗下,一名身材异常魁梧、头戴金狼皮盔、身披镶铁皮甲、脸上涂抹著狰狞油彩的虬髯大汉,在一群同样凶悍的將领簇拥下,策马来到最前方。他手持一柄沉重的弯头长刀,鹰隼般的目光越过三里距离,肆无忌惮地扫视著星火堡那看似单薄的弧形车阵,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发黄的牙齿,发出粗野而张狂的大笑。 “哈哈哈!南朝的软脚羊!以为躲在车子和土堆后面,就能挡住苍狼的利爪吗?!”他的声音洪亮,藉助顺风,竟隱隱传到星火堡阵地上空,“我,金帐部大酋长,苍狼之裔兀朮!给你们一个机会!打开你们的破车阵,献上所有的財物、粮食、女人,跪地投降!伟大的兀朮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收你们为奴隶!否则,等我踏平这里,鸡犬不留!” 狂妄的叫囂伴隨著胡骑阵中爆发出的震天鬨笑与嚎叫,如同狼群对猎物的嘲弄。 星火堡阵地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偶尔战马不安的响鼻。 高台上,陈星面色如铁,缓缓抬起右手。掌旗官会意,猛地挥动手中令旗。 “咚咚咚咚——!” 中军战鼓猛然擂响!鼓声沉重而富有节奏,瞬间压过了对面胡骑的喧囂,如同星火堡阵地的心臟,开始强劲而稳定地搏动。 鼓声就是命令!原本沉默的星火堡军阵,瞬间活了过来。车阵之后,一面面赤底金焰的“陈”字大旗、“星火”战旗被高高竖起,在晨风中猎猎飞扬!所有士卒,无论是持盾立於车阵后的重步兵,还是隱於土垒后的弓弩手,亦或是作为预备队集结於阵中的陷阵营锐卒,同时挺直了腰背,握紧了兵刃,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北方那黑色的狂潮,恐惧被另一种更炽热的东西所取代——那是被侵犯家园的愤怒,是捍卫荣誉的决心,是对於胜利的渴望,更是对高台上那道身影的无条件信任! 陈星放下右手,鼓声停歇。他策马上前几步,来到高台边缘,运足內力,声音不大,却清晰、冷静、充满力量地传遍己方阵地,也隱隱飘向对面: “兀朮!犯我疆界,屠我子民,还敢在此狂吠?!今日,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想要財物女人?先问过我星火儿郎手中刀弩答不答应!要战便战,何须废话!” “战!战!战!”星火堡阵地爆发出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浪如潮,杀气冲天,竟將对面胡骑的喧囂一时压了下去! 兀朮脸上的狂笑微微一滯,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恼怒。他没想到,这支被围困在河湾、看似岌岌可危的南朝军队,士气竟如此高昂,军容竟如此严整。那冰冷的车阵,林立的旗帜,沉默中蕴含的爆发力,与他以往遇到的边军、坞堡武装截然不同。 但他旋即被更深的暴戾所取代。他是纵横草原、吞併诸部的苍狼之裔,岂能被一群躲在车后的南朝农夫嚇住? “好!有骨气!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苍狼铁骑的厉害!”兀朮狞笑著,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弯头长刀,“儿郎们!看见了吗?前面就是堆积如山的財宝,温软可人的女人!衝过去,碾碎他们!一切都是我们的!” “呜——嗷——!”胡骑阵中再次爆发出嗜血的嚎叫,无数弯刀长矛举起,在阳光下匯成一片死亡的金属森林。 兀朮长刀猛地向前一挥:“第一队!衝垮他们!” “轰隆隆——!” 胡骑阵前,约两千骑兵发出震天动地的吶喊,开始催动战马。起初是小跑,隨即加速,最终化为一道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捲起漫天尘土,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著星火堡的弧形车阵,发起了第一波试探性的、却也是凶猛无比的衝锋! 马蹄踏地如闷雷滚动,大地为之颤抖。黑色的潮水,汹涌扑来! 第145章 诱敌深入 胡骑第一波两千骑兵的衝锋,如同黑色的怒涛,裹挟著踏碎山河的气势,狂飆突进。三里距离,在全力衝刺的战马蹄下飞速缩短,大地在铁蹄践踏下发出沉闷的呻吟,烟尘冲天而起,几乎遮蔽了初升的朝阳。那震耳欲聋的蹄声、嘶鸣声、以及胡骑野性的嚎叫声,匯聚成一股摧毁一切的无形声浪,狠狠拍击在星火堡的弧形车阵上。 车阵后方,无数星火堡士卒的脸色在烟尘的阴影中显得格外紧绷,紧握兵器的手指关节发白。即使是久经战阵的老兵,面对如此规模的骑兵集群衝锋,心头也不免发紧。但他们脚下生根,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等待著命令。 高台上,陈星面色沉静如水。他死死盯著衝锋的胡骑洪流,计算著距离。身旁的陈卫同样全神贯注,典雄则已经忍不住开始低吼,如同笼中猛虎。 “三百步!”瞭望哨嘶声高喊。 “神臂营预备!”陈卫厉声下令。 车阵后方,隱蔽在土垒胸墙后的三十架神臂弩被迅速推上前沿预留的射击孔,沉重的弩臂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乌光,弩手们屏住呼吸,绞盘被吱嘎嘎地拉至极限,粗长的三棱破甲弩箭被填入箭槽,箭头微微抬起,对准了烟尘中若隱若现的骑兵洪流。 “二百五十步!” 胡骑衝锋的锋线已经清晰可见,狰狞的面容,飞舞的鬃毛,高举的弯刀长矛,混杂著被马蹄溅起的泥块草屑,形成一片死亡的风暴。 “放!” “嘣!嘣!嘣——!” 神臂弩沉闷而暴烈的齐射声陡然炸响!三十支重型弩箭化作三十道黑色闪电,撕裂空气,带著刺耳的尖啸,一头扎进了衝锋的骑兵队列之中! “噗嗤!”“咔嚓!”“啊——!” 剎那间,人仰马翻!神臂弩恐怖的穿透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冲在最前面的胡骑,无论是人是马,身上单薄的皮甲或简陋的铁片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一支弩箭甚至连续贯穿了两名並排衝锋的骑兵,带起一蓬血雨!战马悲鸣著轰然倒地,將背上的骑士甩飞,又被后面来不及躲避的铁蹄践踏成肉泥! 仅仅一轮齐射,胡骑看似势不可挡的衝锋锋线,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抹过,出现了数十个触目惊心的空缺,至少四五十骑瞬间失去了战斗力,衝锋的势头也为之一滯,队形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滯。 然而,胡骑人数眾多,且衝锋之势已成,后面的骑兵根本看不清前方的惨状,依旧在惯性和嗜血的驱使下,疯狂向前涌来。区区数十人的伤亡,对於两千骑兵的洪流而言,不过是溅起的一朵浪花。 “弓弩手,拋射!”陈卫的命令紧隨其后。 早已蓄势待发的数百名普通弓弩手,从车阵缝隙和土垒后方探出身形,弓弦震颤如蜂群离巢,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道拋物线,越过车阵前方神臂弩製造的死亡地带,向著后续跟进的胡骑集群覆盖下去! “举盾!”胡骑中也有经验丰富的头目嘶声大吼。 但衝锋中的骑兵,举盾防护本就困难,更何况是来自头顶的拋射。箭雨落下,顿时又引起一片人喊马嘶,不断有骑兵中箭落马,或被受惊的战马掀翻。伤亡在持续增加,衝锋的速度也受到了明显的影响。 然而,胡骑的凶悍也在此刻显露。他们虽然伤亡不小,但衝锋的意志並未被彻底摧毁,尤其是看到星火堡的车阵近在咫尺,许多胡骑眼中凶光更盛,嗷嗷叫著,不顾伤亡,拼命鞭打战马,试图一举衝过最后百步的死亡地带,杀入车阵!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胡骑狰狞扭曲的面孔,闻到那股混杂著汗臭、马粪和血腥的野蛮气息。 “长枪拒马!盾阵坚守!”陈卫的声音稳定而有力。 车阵最前沿,手持加长矛戟的士卒將长枪从车辕和大盾的缝隙中狠狠刺出,形成一片密集的钢铁丛林。其后,刀盾手用肩膀死死顶住加固过的车体和巨盾,身体前倾,咬牙等待著那山崩海啸般的撞击。 “轰——!!!” 如同巨浪拍击礁石!最前排的胡骑狠狠地撞上了星火堡的车阵盾墙! 沉闷的撞击声、木料断裂声、金属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战马哀鸣声、人类濒死的惨叫声……瞬间混杂成一片令人牙酸的恐怖声响! 车阵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剧烈摇晃,部分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甚至有木质车辕被撞裂!但整体结构在预先的加固和后方士卒的拼死支撑下,终究没有垮塌!无数长矛刺穿了胡骑或战马的身体,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在盾牌和车体上,將灰色的木料和土黄色盾面染得一片猩红。也有悍勇的胡骑试图藉助马匹的衝力跃过或撞开车阵,但迎接他们的是盾墙后如林刺出的第二排、第三排长枪,以及从车阵上方砸下的滚木礌石! 第一波撞击的浪头,在付出惨重代价后,被死死地挡在了车阵之外。车阵前堆积起了一层人马尸体和挣扎的伤者,后续的胡骑衝锋被这些障碍物进一步迟滯,只能在车阵前挤作一团,挥舞著兵器徒劳地砍劈著坚固的车体和盾牌,或者试图下马攀爬,却暴露在车阵后方弓弩手的近距离攒射之下,成片倒下。 战局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僵持。胡骑的第一波凶猛衝锋,被星火堡坚固的车阵和密集的远程火力成功遏制,伤亡远超预期。 后方胡骑本阵中,兀朮脸上的张狂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暴怒。他没想到这支南朝军队的弩箭如此犀利,车阵如此坚固,抵抗如此顽强!两千前锋,一个照面就折损了近三成,却连对方的车皮都没撕开多少! “废物!都是废物!”兀朮咆哮著,眼中血丝密布,“第二队!第三队!一起上!给我淹死他们!踏平那些破车!” 他身边的將领连忙劝阻:“大酋长!南朝人车阵坚固,弩箭厉害,硬冲伤亡太大!不如分兵绕到侧面,或从上下游找地方过河……” “放屁!”兀朮一刀砍翻了旁边一名瑟瑟发抖的奴隶,溅了满脸鲜血,模样更加狰狞,“我兀朮纵横草原,什么时候打过这种憋屈仗?他们人少,躲在车后,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冲一次,一定可以衝垮!全军压上!谁敢后退,我砍了谁!” 在兀朮的暴怒和严令下,胡骑阵中鼓譟再起,又有超过三千骑兵开始集结,准备发起第二波,也是更加猛烈的衝击。 与此同时,星火堡阵地高台上。 “主公,胡骑第一波已被击退,伤亡惨重。其主將兀朮似已恼怒,正集结更大兵力,欲全力强攻。”陈卫快速匯报。 “好。”陈星眼中精光一闪,“传令:神臂营,集中射击其后续集结队列,尤其是將领旗號所在!弓弩手,持续压制车阵前残敌,但箭矢节省使用,尤其是火箭,暂勿动用!” “车阵前沿,做出支撑艰难、伤亡加剧之態!可故意让出几处无关紧要的『破绽』,比如撤下少量盾牌,或让部分长枪手『慌乱后退』!阵中多备伤兵担架往返,製造混乱假象!” “典雄!” “末將在!”典雄早已按捺不住。 “你率陷阵营最精锐的三百甲士,於车阵后方集结,做出隨时准备从『破绽』处反击或填补缺口的姿態,但切记,未得我令,绝不可真出阵!”陈星沉声道,“要让他们看到,我们还有反击力量,但似乎已不得不动用最后的精锐来堵漏!” “慕容!” “末將在!”慕容明月上前一步。 “你率所有骑兵,向阵地右翼移动,做出试图沿河岸机动、寻找薄弱点出击或掩护侧翼的姿態。动作要大,烟尘要起,但要保持距离,不可真与胡骑接触。” 一系列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星火堡的阵地,在成功击退第一波进攻后,非但没有士气大振、稳如泰山,反而“恰到好处”地显露出了一丝“疲態”和“捉襟见肘”。车阵某几处似乎因为刚才的撞击而鬆动,盾墙出现了小的缺口,长枪手在“慌乱”地填补;阵中伤兵被匆忙抬下,气氛显得紧张而忙乱;典雄那支武装到牙齿的重步兵开始在前沿后方显眼处集结,似乎是被迫动用了最后的预备队;右翼烟尘大起,骑兵调动频繁,似乎是在担忧侧翼,兵力被分散。 这一切,都被远处高坡上观战的兀朮和他身边的將领看在眼里。 “大酋长快看!南朝人的车阵好像被撞鬆了!他们在忙著堵缺口!”一名眼尖的將领喊道。 “他们的骑兵往河边去了,是想跑吗?还是想绕到我们侧后?” “他们把那支最精锐的铁甲兵调上来了!看来是真的顶不住了!” 听著部下的匯报,看著星火堡阵地那“摇摇欲坠”、“疲於应付”的景象,兀朮心中的暴怒被一种混合著贪婪与得意的情绪所取代。果然!南朝人就是外强中乾!凭些弩箭和破车,怎么可能挡得住苍狼铁骑的连续衝击?他们人少,经不起消耗,现在连最后的精锐都押上来了,阵脚已乱! “哈哈哈!他们不行了!”兀朮再次狂笑起来,“传令!第二、第三队,全部压上!给我猛攻他们出现缺口和鬆动的地方!一口气衝进去!杀光他们!” “呜呜呜——!” 胡人进攻的號角声变得更加急促和悽厉。新集结的三千余胡骑,连同之前第一波残存、重新整队的人马,总计超过四千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发出了更加亢奋的嚎叫,开始了第二波规模更大、也更加狂暴的衝锋!这一次,他们不再追求整齐的队形,而是如同潮水般,向著星火堡车阵那些“显露出疲態”和“缺口”的地段,疯狂涌去! 烟尘蔽日,杀声震天。胡骑主力,已被成功“诱”入了全力强攻、直捣“要害”的节奏,其注意力完全被星火堡阵地正面的“危急”假象所吸引,一步步远离了最初的谨慎,踏入了陈星为他们精心布置的、以整个河湾地形和却月阵为基础的死亡陷阱。 第146章 却月显威 胡骑主力超过四千骑的第二波衝锋,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以更加狂野散乱的队形,向著星火堡车阵那些“显露疲態”和“缺口”的地段猛扑而来!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大地在马蹄的践踏下剧烈颤抖,仿佛承受不住这毁灭性的力量。 星火堡阵地依旧沉默,但那沉默中蕴含的杀机,却比之前更加凛冽。 高台上,陈星死死盯著汹涌而来的骑兵狂潮,计算著距离,呼吸平稳。当胡骑前锋冲入距离车阵约一百五十步的预定区域时,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挥下手臂! “却月阵——启!” “咚咚咚咚——咚!”战鼓节奏骤变,从之前的沉稳变得急促而激昂,三急两缓,正是发动却月阵全面反击的信號! 隨著鼓声,星火堡看似“摇摇欲坠”的车阵,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之前“鬆动”、“出现缺口”的地段,看似薄弱的盾墙之后,突然掀开了厚重的偽装草帘和土坯,露出了后面早已蓄势待发的——整整六十架神臂弩!比之前暴露的数量多了一倍!冰冷的弩臂在烟尘中闪烁著致命的寒光,弩手们眼神锐利如鹰,绞盘早已绞紧,粗长的破甲弩箭散发著死亡的气息。 “神臂营,全营齐射!目標,敌骑密集处,覆盖射击!”陈卫的吼声透过传令兵响彻阵地。 “嘣!嘣!嘣!嘣——!!!” 六十架神臂弩同时咆哮!那声音匯聚在一起,如同平地炸响了数十声闷雷,甚至短暂压过了数千胡骑衝锋的喧囂!六十道黑色的死亡闪电撕裂烟尘,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神挥出的镰刀,狠狠斩入了衝锋胡骑最为密集的区域!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试探性的零星打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火力覆盖! “噗嗤!咔嚓!轰!” 剎那间,人仰马翻的惨剧在更大范围內上演!神臂弩恐怖的穿透力与覆盖面,在这相对狭窄的衝锋正面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衝锋的胡骑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尖刺的钢铁之墙!成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射穿、钉死在地上!战马悲鸣著翻滚倒地,將背上的骑士甩飞,又绊倒了后面来不及躲避的同伴。仅仅一轮齐射,胡骑凶猛的衝锋锋线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抹掉了一大块,至少上百骑瞬间失去了战斗力,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队形出现了巨大的混乱和空档! “弓弩手,三段连射!压制后续!”命令接踵而至。 早已准备就绪的数百弓弩手,从车阵各处射击孔和土垒后方探身,以熟练的三段击方式,將密集的箭雨一波接一波地拋射向因神臂弩打击而陷入混乱、速度大减的胡骑后续部队。箭矢如同无穷无尽的飞蝗,持续不断地落下,收割著生命。胡骑衝锋的队列被进一步迟滯、压缩,越来越多的人和马倒在了衝锋的路上,鲜血染红了河滩的土地。 “车阵两翼,长枪拒马,稳固防线!陷阵营——准备!”陈星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原本那些“缺口”处,看似慌乱后退的长枪手和刀盾手瞬间稳住了阵脚,他们迅速將备用的大盾和长枪填补上去,车阵的弧形防线变得更加紧密坚固。而在车阵后方,之前做出“填补缺口”姿態的典雄及其三百陷阵重甲锐卒,此刻已悄然调整了方向,他们並未冲向那些假缺口,而是集结在了车阵弧顶稍靠后的核心位置,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重锤,等待著挥出的时机。 胡骑的衝锋,在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远程火力覆盖和持续箭雨打击后,虽然依旧凭藉惯性衝到了车阵跟前,但其衝击力、速度、以及队形的完整性,都已大打折扣。许多胡骑被前方同伴和战马的尸体绊倒,或是战马因恐惧和伤痛而不听控制,真正能有效撞击到车阵盾墙的,已不足最先衝锋时的一半。 “轰——!!” 撞击再次发生,但这一次的声势远不如第一次。车阵在加固和有了准备的情况下,只是微微晃动,便稳稳地承受住了衝击。长枪从盾墙缝隙中凶狠刺出,將挤在车阵前的胡骑一一捅穿;上方的滚木礌石再次落下,砸得胡骑头破血流。 然而,胡骑毕竟人数眾多,凶性已被彻底激发。在兀朮的疯狂督战和身后同伴的推动下,残存的胡骑依旧红著眼睛,拼命攀爬车体,砍劈盾牌,试图打开缺口。战局似乎再次陷入了近距离的绞杀。 但这一次,星火堡不再满足於单纯防守。 高台上,陈星看著胡骑主力几乎全部陷入了车阵前百米范围內的狭窄区域,挤作一团,进退维谷,远程被压制,近战攻不破,正是士气由盛转衰、最为混乱和脆弱的时刻! 他猛地转身,看向早已按捺不住、浑身杀气几乎要溢出来的典雄,沉声喝道:“典雄!” “末將在!”典雄声如炸雷,手中八十二斤的破甲矛重重一顿,地面似乎都震了一下。 “陷阵之志!” “有死无生!”三百重甲锐卒齐声怒吼,声浪竟压过了前方的廝杀声! “目標,敌阵中央,兀朮大纛方向!给我——凿穿他们!”陈星长刀前指,直指胡骑中军那杆最为显眼的金色狼头大纛! “得令!”典雄豹眼圆睁,浑身肌肉賁张,猛地將头盔面甲拉下,只露出一双燃烧著战意的凶眸,“陷阵营!隨我——杀!” “杀——!!!” 震天的怒吼声中,车阵弧顶一处预先留出、由活动车辆构成的通道轰然打开!典雄一马当先,如同一辆全速启动的钢铁战车,率先衝出了车阵!他身后,三百名身披百斤重甲、手持长柄战斧、重锤、加长矛戟的陷阵锐卒,排成紧密的三角突击阵型,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紧隨其后,狠狠撞入了挤在车阵前、正陷入混乱与苦战的胡骑人群之中! 剎那间,血肉横飞! 典雄手中那杆特製的破甲矛,仿佛化作了死神的鞭子!根本无需什么精妙招式,只是最简单的横扫、直刺、砸击!矛锋所向,无论是人是马,是皮甲还是简陋的铁片,皆如纸糊般被撕裂、洞穿、砸碎!他如同一头冲入羊群的远古凶兽,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混合著內臟与鲜血漫天飞舞,硬生生在密集的胡骑人群中犁开了一条血肉通道! 三百陷阵重甲紧隨其后,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如同一个个移动的小型钢铁堡垒,手中沉重的长柄兵器挥舞起来,挨著即死,碰著即伤!胡骑的弯刀砍在他们的重甲上,往往只能溅起一溜火星,留下浅浅白痕;而陷阵营的重兵器,却能將胡骑连人带马砸得骨断筋折!他们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了胡骑这块看似庞大、实则已开始融化的“黄油”之中,势如破竹,直插腹心! 突如其来的反向衝锋,而且是如此一支武装到牙齿、战斗力爆表的恐怖重步兵,彻底打懵了正在全力攻坚的胡骑。前有坚固车阵和持续箭雨,侧面又突然杀出这么一群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铁疙瘩”,许多胡骑瞬间崩溃,哭喊著向两侧溃逃,反而冲乱了自家后续部队的阵型。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那些铁罐头!”后方,兀朮又惊又怒,嘶声咆哮。他看得清楚,那支重甲步兵衝锋的方向,正是自己的中军大纛! 然而,此刻胡骑阵型已乱,指挥不畅,想要调动兵力拦截这支如同尖刀般刺入的重甲洪流,谈何容易?更何况,星火堡车阵上的弓弩並未停歇,仍在持续压制和杀伤试图集结的胡骑。 典雄衝锋的速度极快,三百陷阵锐卒如同一体,紧紧跟隨。他们根本不顾两侧溃散的小股胡骑,目標明確,直指那杆金色狼头大纛!沿途敢於阻挡的胡骑,无论是散兵还是小队,皆被无情碾碎! 眼看那恐怖的钢铁洪流距离中军大纛已不足两百步,兀朮身边护卫的將领们面色惨变。 “保护大酋长!” “亲卫队!结阵!挡住他们!” 兀朮的亲卫骑兵约五百人,是金帐部最为精锐的力量,此刻慌忙上前,试图结成阵型,阻挡典雄的衝锋。 然而,就在此时—— “呜呜呜——!” 星火堡阵地右翼,河岸上游方向,突然响起了激昂的衝锋號角!紧接著,大地传来另一股沉闷而迅捷的震动! 慕容明月率领的一千五百星火堡骑兵,如同早已埋伏好的猎豹,从侧翼的烟尘中猛然杀出!他们没有去衝击胡骑正面混乱的主战场,而是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以极高的速度,直扑胡骑中军大纛的侧后方——那里,正是兀朮亲卫队刚刚调动、暴露出薄弱环节的位置! “目標,胡酋中军侧翼!突击!”慕容明月一袭红衣,如同燃烧的火焰,长剑前指,清叱声响彻战场。 养精蓄锐已久的星火堡骑兵,如同出鞘的利剑,狠狠捅向了胡骑最为要害、也最为混乱的软肋! 却月阵,背水结阵,以车弩为盾,以重步为锤,以骑为锋!此刻,盾已固,锤已出,锋刃乍现! 胡骑主力,已然陷入绝境! 第147章 骑兵折戟 月儿湾河滩,已然化作了沸腾的血肉磨盘。胡骑主力四千余骑,如同陷入泥沼的猛兽,在星火堡精心构筑的死亡陷阱中疯狂挣扎,却只能越陷越深,徒然消耗著血肉与士气。 正面,弧形车阵稳如磐石。六十架神臂弩经过两轮齐射后,並未停歇,而是转为自由狙杀模式,弩手们冷静地选择著价值目標——试图组织反抗的小头目、聚集成团的溃兵、乃至远处因震惊而放缓脚步的后继部队。每一次沉闷的“嘣”响,都至少带走一条甚至多条性命。普通弓弩手的箭雨则持续不断地泼洒,压制著车阵前任何试图重新集结或攀爬的胡骑。 左翼,典雄率领的三百陷阵重甲,如同一柄烧红的重锤,硬生生在混乱的胡骑人群中凿开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肉通道。他们根本不理睬两侧溃散的散兵,三角突击阵型锋矢所指,正是那杆金色狼头大纛!兀朮的亲卫队虽然精锐,但仓促间难以结成有效防御阵型,面对典雄这头人形凶兽和三百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铁罐头,竟是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典雄手中那杆破甲矛已然被血染得看不出本来顏色,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他本人更是如同从血池中捞出的魔神,咆哮著向前推进,距离兀朮的中军所在已不足百步! 而此刻,真正给予胡骑致命一击、彻底摧毁其最后抵抗意志的,是来自右翼的慕容明月骑兵! 养精蓄锐多时的一千五百星火堡骑兵,在慕容明月精准的指挥下,並未直接衝击胡骑正面最厚实的部位,而是如同一把灵巧而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胡骑中军大纛的侧后方——那里,因兀朮调遣亲卫队上前阻挡典雄而露出了破绽,且聚集了大量试图向前挤、却因前方堵塞而进退不得的胡骑后续部队。 “放箭!”慕容明月清叱一声,手中长剑前指。 衝锋中的骑兵纷纷张弓搭箭,一波密集的箭雨抢先一步覆盖了目標区域,顿时又引起一片人仰马翻。 “突击!”箭雨刚落,骑兵们已收起弓箭,平端起长矛或抽出雪亮的环首刀,將速度提升至极致,狠狠撞入了因箭雨而更加混乱的胡骑侧后队列! “轰——!”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再次上演。星火堡骑兵装备精良,马匹雄健,训练有素,且以逸待劳,士气如虹。而他们的对手,则是惊魂未定、建制混乱、前后挤压、士气已然濒临崩溃的胡骑。 结果不言而喻。 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慕容明月的骑兵锋线轻而易举地撕开了胡骑鬆散的侧翼。长矛捅穿身体,马刀砍翻头颅,铁蹄践踏著倒地的伤者。胡骑试图抵抗,但组织不起有效的阵型,往往几个人刚聚拢,便被衝锋的骑兵小队衝散、碾碎。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胡骑中军及后续部队中急速蔓延。 “败了!败了!” “侧面有骑兵杀来了!” “快跑啊!挡不住了!” 哭喊声、哀嚎声、绝望的嘶吼声压过了战斗的吶喊。许多胡骑再也顾不得军令和酋长的威严,开始调转马头,向著来路或两侧空旷处亡命奔逃。他们衝撞著自家仍在向前挤的同伴,使得整个胡骑阵型更加混乱不堪,自相践踏造成的伤亡甚至开始超过敌人的杀伤。 前方,正在与典雄死战的兀朮亲卫队,听到身后传来的崩溃呼喊和越来越近的廝杀声,军心大乱。不少人惊恐地回头,看到自家侧后已然被敌人骑兵突破,漫山遍野都是溃逃的同伴,最后一点斗志也瞬间瓦解。 “顶住!不许退!后退者死!”兀朮目眥欲裂,挥刀砍翻了两名试图逃跑的亲兵,声嘶力竭地咆哮。但此刻,他的命令在全面崩溃的浪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他最信任的几名將领,脸上也露出了绝望与恐惧。 而就在这全线动摇的瞬间,典雄抓住了机会! “胡酋!纳命来!”一声暴吼如同九天惊雷,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囂!只见典雄猛然发力,將挡在身前的两名胡將连人带马撞飞,魁梧如铁塔的身躯竟骤然加速,如同出膛的炮弹,单枪匹马,直扑兀朮所在! 兀朮身边最后十几名死忠亲卫红著眼睛扑上,试图用身体阻挡。 “滚开!”典雄狂吼,手中破甲矛抡圆了横扫!矛杆带著恐怖的风声,直接將三名亲卫连人带刀扫得骨断筋折,吐血倒飞!余势未衰,又撞翻了两人!他就这样以无可阻挡的蛮横姿態,硬生生杀透了最后一层护卫,衝到了兀朮马前! 兀朮又惊又怒,他也是勇力过人之辈,见典雄来势凶猛,竟不退反进,狂吼著挥动沉重的弯头长刀,向著典雄当头劈下!刀风呼啸,势大力沉,显是含怒全力一击!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典雄不闪不避,双手横握破甲矛,硬生生架住了这势若千钧的一刀!火星四溅!两人坐骑同时长嘶,各自后退半步。 兀朮只觉双臂剧震,虎口发麻,心中骇然:此人力气竟如此恐怖! 典雄却只是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中凶光爆射:“就这点力气?给俺挠痒痒都不够!”话音未落,他双臂肌肉賁张,猛地將弯刀架开,破甲矛毒蛇般探出,直刺兀朮胸口! 兀朮慌忙侧身闪避,同时挥刀格挡。然而典雄这一刺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陈星所授的发力技巧,快如闪电,重若山岳! “噗嗤!” 儘管兀朮尽力躲避,矛锋依旧擦著他的肋部划过,坚固的镶铁皮甲如同纸片般被撕裂,带起一溜血光!剧烈的疼痛让兀朮惨叫一声,险些坠马。 “保护大酋长!”残余的亲卫拼死上前。 但此刻,三百陷阵重甲也已衝破阻拦,杀到近前,將兀朮及其残存的亲卫团团围住。而慕容明月的骑兵,则如同梳子般从侧后方掠过,彻底截断了兀朮中军与后方溃兵的联繫,並开始分割、围剿那些尚在顽抗的小股胡骑。 兀朮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儘是溃逃的部眾、层层围困的铁甲敌军、以及那杆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的赤底金焰“陈”字大旗。败局已定!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这位骄狂不可一世的草原梟雄。他知道,自己完了,金帐部的主力,也完了。 “苍狼之裔……竟败於此……”兀朮口中涌出鲜血,不知是伤势所致,还是急怒攻心。他猛地看向不远处高台上那道屹立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但最终,化为了彻底的灰败。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拉韁绳,在最后几名亲卫拼死掩护下,调转马头,向著战场边缘、尚未被完全封死的某个缺口亡命逃去!连那杆象徵权威的金色狼头大纛,也顾不上了。 主帅一逃,胡骑残存的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彻底烟消云散。 “酋长跑了!” “快逃啊!” 兵败如山倒! 数千胡骑,彻底崩溃,化作无数股惊慌失措的溃兵,漫山遍野地向著北方草原方向亡命奔逃。他们丟掉了兵器,脱掉了碍事的皮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更恨坐下战马不能肋生双翅。 星火堡阵地上,战鼓声再次一变,从激昂转为厚重而充满压迫感的追击节奏。 “全军追击!衔尾追杀!驱散即可,不可过於深入!”陈星的命令传遍战场。 车阵通道尽数打开,早已准备就绪的星火堡步卒吶喊著衝出,开始追亡逐北。典雄还想率陷阵营去追兀朮,被陈卫派人传令制止——陷阵营重甲行动不便,不宜长途追击。追击的主力,是慕容明月的骑兵和轻装的步兵。 一场追击战,在月儿湾以北的草原边缘展开。星火堡骑兵如同猎犬驱赶羊群,不断將落后的胡骑溃兵衝散、砍倒,或迫使其跪地投降。步兵则负责收缴武器,看押俘虏,清理战场。 当夕阳的余暉再次染红月儿湾的河水和滩涂时,喧囂震天的战场终於渐渐归於沉寂。只是这沉寂之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遍地人马尸体、残破旗帜、丟弃兵甲所构成的惨烈景象。 八千南侵的金帐胡骑,在却月阵前,在星火堡步、弩、骑的联合打击下,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初步清点,阵斩超过三千,俘虏近两千,余者皆溃散逃入草原,短时间內再也无法形成威胁。星火堡自身伤亡,主要集中於第一波防御时的步兵,总计不到八百,可谓一场辉煌的大胜。 骑兵折戟,胡酋遁逃。北境最大的边患,一战而平。星火堡的军威,经此一役,必將震慑整个北地乃至草原。而陈星麾下的文武班底,也在这场血火淬炼中,变得更加成熟与自信。 只是,追击而去的慕容明月尚未归来,草原深处,似乎仍有变数…… 第148章 纳降胡部 残阳如血,將月儿湾河滩上那片狼藉而惨烈的战场涂抹得一片暗红。尸骸枕藉,断箭折矛遍地,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体间茫然徘徊悲鸣,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连掠过的晚风都吹之不散。 星火堡的士卒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紧张而有条不紊地清理著战场。收缴尚有价值的兵器甲冑,將己方阵亡將士的遗体小心收敛,区分重伤员与轻伤员分別救治,同时看押著那些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的胡骑俘虏。胜利的喜悦被眼前的惨烈与战后繁杂的事务所冲淡,但每个星火堡士卒的脸上,都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疲惫与踏实。他们打贏了,而且是一场近乎完美的大胜。 中军大帐已然重新立起,位於河湾高地,俯瞰著整个战场。陈星已卸去染血的战甲,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深色常服,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只是眼底深处藏著不易察觉的倦色与思索。陈卫、典雄侍立一旁,贾文也坐在下首,正静静地看著手中一卷刚刚统计出来的初步战报。 帐帘掀开,一股混合著汗味与血腥气的风捲入,慕容明月大步走了进来。她身上的红衣已被烟尘和少许血渍染得顏色斑驳,髮髻微乱,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但眼神明亮锐利,步履稳健,那股英武之气丝毫不减。 “主公!末將已率骑兵追击三十里,斩杀溃散胡骑约五百,俘获三百余,缴获无主战马近千匹!胡酋兀朮带著数十亲卫,向北偏西方向逃窜,末將恐其有诈或遇埋伏,未敢穷追过远,现已收兵回返。”慕容明月抱拳稟报,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清晰有力。 陈星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辛苦了。穷寇莫追,做得对。兀朮经此大败,已是丧家之犬,金帐部元气大伤,短时间內不足为虑。此战,明月你骑兵侧击之功,至关重要。” 慕容明月微微低头:“全赖主公运筹,將士用命,明月不敢居功。”她说著,目光飞快地扫过陈星,见他虽面带倦色但精神尚好,心下稍安,这才在贾文对面的位置坐下。 贾文此时放下战报,狭长的眼眸抬起,看向陈星:“主公,初步战果已出。我军阵亡六百二十三人,重伤三百余,轻伤不计。斩获胡骑首级三千一百余级,俘获一千九百余人,缴获完好及可修復战马约两千匹,其余兵器、皮甲、旗帜无算。金帐部主力,经此一役,可谓十去七八。” 帐內几人都吸了口气。如此战果,堪称辉煌!自身伤亡远低於敌军,更是缴获了大量战马,这对严重缺乏优质骑兵的星火堡而言,意义非凡。 典雄咧开大嘴,瓮声笑道:“痛快!真他娘痛快!只可惜让那兀朮老儿跑了!不然俺非得把他的狼头拧下来当夜壶!” 陈卫则更关注俘虏问题:“主公,近两千俘虏,如何处置?若尽数坑杀,恐失草原人心,亦损主公仁德之名。若全数收押,粮食消耗巨大,且恐生变乱。” 这是摆在眼前最现实的问题。杀俘不祥,且可能激起草原各部更深的敌意与仇恨;养著又是沉重负担和隱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星身上。 陈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贾文:“文和,依你之见?” 贾文似乎早已思虑过这个问题,平静开口道:“杀,不可尽杀;养,亦不可白养。臣有一策,名曰『纳降选锋,以胡制胡』。” “哦?详细说来。” “此战之后,北境草原,金帐部衰落已成定局。然草原广阔,部落林立,弱肉强食。今日金帐败亡,明日必有新的『苍狼』崛起。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介入,將部分草原力量,化为己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近两千俘虏,可先行甄別。剔除其中老弱、伤重难愈、以及顽固不化、对我怀有深仇者。余者,尤其那些年轻力壮、勇悍尚可、且非兀朮死忠嫡系的普通战士,可予招降。” “招降之后,並非简单编入我军。”贾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可从中精选五百至八百人,单独编成一军,號为『胡义从』。给予优於普通俘虏的待遇,允许其保留部分原有编制和低级头目,由我军派遣將领及宣教郎统辖。明言:效忠星火堡,立有战功者,可与汉军同赏,甚至可授予土地、爵位。同时,將其家眷或部分降卒留置於我境內为质,以安其心,亦防其反覆。” 陈卫皱眉:“以胡制胡,確是高招。但这『胡义从』……忠心如何保证?若临阵倒戈,岂不危险?” “故需『分而治之,恩威並施』。”贾文答道,“其一,不可令其聚集成大股,初期规模控制在千人以下,且需与我汉军混编驻扎,受我严密监控。其二,其將领必须由我信任之人担任,其下胡人头目,需经严格筛选,並施以恩惠笼络。其三,作战时,可先令其参与一些剿灭马匪、平定不服小部落等次要任务,既能检验其忠诚与战力,又能使其双手沾上『自己人』的血,断了其回返旧部的后路。待其逐步归化,立有功劳,再视情况逐步给予更多信任和独立作战权限。” 他看向陈星:“此外,此策还有一利。主公可藉此,向草原各部释放信號:顺我者,不仅可活,且有机会得富贵;逆我者,如金帐部,便是下场。如此,可分化草原,拉拢一批,打击一批。这『胡义从』,便是活生生的榜样。” 慕容明月听得眼中异彩涟涟,她久在边地,深知胡人秉性,贾文此策,深諳胡人慕强、重利、部落观念强的特点,软硬兼施,確有可行性。“军师此策甚妙。若处理得当,这『胡义从』未来或可成为我北疆一支重要的机动力量,尤其擅长草原作战与侦察。” 典雄挠了挠头:“听起来有点麻烦……不过只要能多砍胡虏,怎么都行!” 陈星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文和此策,老成谋国。纳降选锋,以胡制胡,確是长治久安之道。便依此议。” 他隨即下令:“陈卫,你即刻会同军法司、宣教司,著手甄別俘虏。按文和所言,分门別类处置。挑选『胡义从』之事,由你与明月共同负责,务必谨慎。典雄,你陷阵营此次立功甚伟,好好休整,同时协助看押俘虏,维持秩序。” “末將遵命!”三人齐声应道。 “文和,”陈星看向贾文,“纳降之后,草原局势必然生变。金帐部溃散,其原有草场、部落、人口,必成各方爭夺焦点。白羊部態度曖昧,其他中小部落亦在观望。后续如何经略草原,你有何想法?” 贾文微微欠身:“主公,此正是臣接下来想说的。金帐败亡,草原出现权力真空。我星火堡新胜,威名正盛,当趁此良机,主动经略。可派遣使者,持兀朮败逃之讯及我军威,前往草原各主要部落,尤其是那些曾与金帐部有隙、或实力尚可的中等部落。或威胁,或利诱,或联姻,迫使其承认我星火堡为北地共主,定期朝贡,开放互市,並允许我设立榷场、派遣使者常驻。”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对於白羊部,此战其虽未直接参战,但为胡骑引路,罪不可恕。可严词遣使问罪,要求其交出引路头目、赔偿损失、並割让部分靠近我边境的草场作为赔罪。若其不从,便可藉口討伐,既可练兵,又可夺取实利,震慑他部。若其服软,则可视其表现,或逐步將其纳入羈縻体系。” “至於溃散的金帐部眾及空出的草场,”贾文最后道,“可扶植一两个亲近我方的原金帐部小贵族或投降头目,助其收拢部分溃兵,占据部分草场,成为我之藩属,为我缓衝更北方的威胁。如此,层层推进,步步为营,不出数年,北疆草原,虽不能尽为郡县,亦可成我星火堡稳固之屏障与马匹、皮革来源之地。” 一番谋划,將战后局势安排得井井有条,既著眼於眼前俘虏处置,又布局长远草原经略,將军事胜利的效益最大化。 陈星听罢,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得文和,真乃天助我也!便依此全面施行!陈卫,明月,草原使者之事,你们与文和仔细商议人选与策略。典雄,整军备战,隨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变化。” “诺!” 第149章 草原臣服 月儿湾大捷的余波,並未止步於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与两千降卒的甄別安置。当星火堡士卒们还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缴获时,一场看不见的、却影响更为深远的衝击波,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向著广袤而脆弱的北疆草原深处扩散而去。 溃散的金帐部残兵,如同受惊的土拨鼠,將“兀朮大酋长惨败”、“星火堡军阵如山、弩箭如雨、铁甲不可敌”的恐怖消息,连同自身那惊魂未定的绝望,带回了草原的各个角落。往日里金帐部那杆令人畏惧的金色狼头大纛轰然倒塌,八千精锐一朝覆灭的惨状,让所有听到消息的部落头人、贵族、乃至普通牧民,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曾经,金帐部是北地草原最强大的势力之一,兀朮的野心与武勇令周边部落又恨又怕。可就是这样一头凶猛的苍狼,却在南边那个新兴的“星火堡”面前,撞得头破血流,几乎全军覆没!星火堡的军力,究竟强大到了何等地步?那传说中的“神臂弩”、“铁罐头”重步兵,又该是何等可怕的景象? 恐惧,往往比刀剑更能瓦解意志。在绝对的武力威慑面前,草原上那套弱肉强食、崇尚强者的朴素逻辑,开始悄然转向。 月儿湾之战结束后的第五日,第一波来自草原的使者,便战战兢兢地出现在了星火堡北境哨卡之外。 来的是距离金帐部旧地不远、一个名为“灰羽部”的中等部落使者。灰羽部以出產优良猎鹰和射手闻名,人口约五六千,控弦之士千余,往日与金帐部时有摩擦,也曾被其欺压。此次他们听闻金帐部大败,酋长第一时间便派出了使者,携带了十匹上好的骏马、五十张优质牛皮、以及一对珍贵的白尾海东青,前来“祝贺星火大酋长取得辉煌胜利”,並表达了“愿永世修好,互为邻里”的谦卑意愿。 紧接著,是“黑河部”、“弯刀部”、“白云部”……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短短半月之內,竟有超过二十个大小不一的草原部落,或遣使,或由头人亲自带队,络绎不绝地前来星火堡“朝贺”或“请和”。他们带来的礼物琳琅满目:成群的牛羊马匹、堆积如山的毛皮、草原特有的药材、甚至还有部落献上自己族中最美丽的少女。言辞一个比一个恭顺,態度一个比一个卑微,生怕步了金帐部的后尘。 这些部落大多与金帐部有过节,或是实力弱小,本就生存在夹缝之中。星火堡展现出的雷霆手段,让他们看到了一个比金帐部更强大、但也可能带来新秩序的庞然大物。抢先表態,爭取好感,甚至寻求庇护,成了他们最本能的选择。 当然,並非所有部落都如此驯服。仍有一些与金帐部关係密切、或自恃勇力、地处偏远的部落持观望甚至敌视態度,暗中串联。而最为关键的白羊部,却始终沉默,未曾遣使,也未见其有大规模集结兵马的跡象,仿佛从这场风波中消失了一般,透著一种诡异的平静。 星火堡,主堡议事厅。 陈星、贾文、陈卫、慕容明月、典雄再次齐聚,议题便是这骤然涌来的“草原臣服”浪潮,以及如何应对。 “主公,目前已有二十二个部落明確遣使归附,献上礼物,表示愿遵我號令,定期朝贡,並开放边境互市。”陈卫匯报著最新的外交成果,“另有八九个部落態度曖昧,未曾表態。白羊部依旧沉默。金帐部溃散后,其原有草场东部已被『灰羽部』、『黑河部』等趁机占据一部分,西部则陷入混乱,有小股溃兵为寇,劫掠火併。” 贾文静静地听著,手指在舆图上標註著各部落的位置和態度,闻言开口道:“墙倒眾人推,树倒猢猻散,此乃常情。金帐败亡,留下的草场与人口,便是无主之肉,群狼自然要爭食。我星火堡新胜,威压北地,这些临近的、弱小的部落抢先投靠,是为自保,亦是投机。”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然,此等归附,根基薄弱,全赖我军威震慑。一旦我军势稍弱,或利益分配不均,其叛復便在旦夕之间。且白羊部未动,其在观望,亦在积蓄,不可不防。” “军师的意思是,不能光靠他们口头说归附就完了?”典雄瓮声瓮气地问。 “正是。”贾文点头,“需將此次军事胜利,转化为切实的政治控制与经济羈縻。臣有数议。” “其一,立规矩,定名分。”贾文道,“对所有前来归附的部落,不能简单接受礼物了事。需由其头人亲自或派嫡系子弟,前来星火堡,向我主公行『臣服之礼』,並接受我星火堡册封的『羈縻都督』、『归义侯』等虚衔,颁发印信、旗號。同时,需签订正式的『臣属文书』,明確其义务:每年朝贡的品种、数量;战时需出兵助战的规模;允许我星火堡在其领地设立榷场及派驻少量使节;其部落內部重大纠纷或首领更迭,需报我星火堡认可等等。” 陈星沉吟:“如此一来,虽不能直接统治,却可將其纳入我之藩属体系,名正言顺地施加影响。” “其二,控经济,施恩惠。”贾文继续,“开放互市,允许这些归附部落用牛羊马匹、毛皮、药材等,换取我星火堡的盐、铁、布匹、茶叶、瓷器等必需品,尤其是……『星元通宝』。要让他们逐渐习惯使用我们的钱幣进行交易,使其经济与我深度绑定。对於表现恭顺、朝贡及时、出兵积极的部落,可给予更优惠的贸易条件,甚至赏赐一些精美奢侈品,以示恩宠。对於阳奉阴违者,则削减乃至关闭互市,进行经济制裁。” 慕容明月眼睛一亮:“此策甚好。草原部落离不开盐铁,控制贸易,便扼住了其咽喉。且以利诱之,比单纯以兵威压之,更为持久有效。” “其三,掺沙子,立榜样。”贾文看向陈卫和慕容明月,“『胡义从』的组建需加快。可从这些归附部落中,再挑选一批自愿的青壮,加入『胡义从』,与金帐部降卒混编。让他们看到,为我星火堡效力,不仅能活命,还能得到赏赐、晋升,甚至获得土地。同时,可在归附部落中,扶植一两个对我绝对忠诚、且有一定能力的头人或贵族,给予其超过同儕的支持与荣耀,使其成为其他部落效仿的榜样,亦是安插在草原內部的棋子。” “最后,对白羊部,需施加压力,迫其表態。”贾文手指点向舆图上白羊部的位置,“可遣一强硬使者,持我军大胜之威,直入白羊部王庭,质问其为何为金帐部引路,破坏边境安寧。要求其交出引路头目及涉事將领,赔偿我军损失,並割让南部一片水草丰美的草场作为赔罪。若其应允,则可视其后续表现,逐步纳入羈縻。若其抗拒……” 他眼中寒光一闪:“则正好给我军一个继续用兵、彻底震慑草原、並夺取实利的口实。白羊部实力不弱,但其內部並非铁板一块,经此大败,其內部主和派与主战派必起爭执。我方可暗中联络其內部对酋长不满的势力,许诺利益,进行分化。待时机成熟,或可一举而定。” 一番谋划,將如何將军事胜利果实最大化、並转化为长期稳固统治的方案,阐述得清晰透彻。既有怀柔,也有威慑;既有名分,也有实利;既拉拢大多数,也准备打击顽固者。 陈星听罢,目光扫过舆图上那片已然开始向星火堡倾斜的广袤草原,缓缓道:“便依文和之策。陈卫、明月,你二人会同礼曹,负责接待、册封各归附部落使节,擬定文书条款。典雄,『胡义从』的整训与扩编,由你与陈卫共同负责,务必儘快形成战力。对白羊部的问罪与施压,文和,此事由你全权统筹,李鼠配合,务求拿捏好分寸,既要施压,又不可逼其狗急跳墙。” “臣遵命!”眾人齐声应道。 隨著星火堡这台政治机器的开动,一场名为“臣服”实则“羈縻”的宏大工程,在广袤的北疆草原上徐徐展开。印信与旗帜被颁发,榷场开始设立,贸易路线重新规划,胡人青壮开始进入“胡义从”营地接受整训,而针对白羊部的强硬外交照会,也由快马送出了星火堡。 草原的风,依旧吹拂著无垠的草浪,但风中蕴含的味道,已然不同。金帐部的苍狼哀嚎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星火赤焰旗帜在越来越多的部落营地上空猎猎飘扬的意象。一个以星火堡为核心、军事威慑为后盾、经济羈縻为纽带、政治册封为名分的新北疆秩序,正在月儿湾的血火之后,艰难却坚定地开始萌芽。 草原臣服,虽非一蹴而就的彻底征服,却標誌著星火堡的势力触角,真正越过了传统的边墙与防线,开始尝试以另一种形式,將自己的意志与影响力,深深嵌入这片古老而桀驁的土地。 第150章 西征之议 草原的烽烟渐熄,臣服的部落在敕令与羈縻下开始適应新的秩序。月儿湾堆积如山的战利品被清点入库,其中两千匹缴获的良马更是让军机府上下喜上眉梢。“胡义从”的营地里,新老降卒在星火堡教官的呵斥与“宣教郎”的絮叨下,开始笨拙地学习汉话、认识简单的军令旗號、以及適应那种与草原散漫风格截然不同的阵列操练。北疆的边境线上,新设立的几个“榷场”开始有了人气,胡人用皮毛牲畜换取盐铁布帛,汉商则谨慎地试探著草原的商机,边境竟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脆弱的繁荣。 星火堡內部,则沉浸在一种大胜之后的蓬勃朝气与忙碌之中。军士们获得丰厚的赏赐,伤兵得到妥善救治,阵亡者家属领到了抚恤与荣誉。匠作营依据实战反馈,开始改良神臂弩的绞盘结构和箭矢配重;民治府则忙著安置部分有功將士的家眷、规划新获得的边境草场的有限垦殖、以及应对因“榷场”开放而骤然增加的商业管理与税收问题。 然而,在这片战后重建与发展的喧囂之下,星火堡的核心决策层却早已將目光投向了更西方。北方的威胁暂时解除,並不意味著可以高枕无忧。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西边那片同样广袤、混乱,且与星火堡新领地接壤的区域——西凉王韩遂的势力范围,已然成为了下一个亟待解决的目標。 主堡议事厅,门窗紧闭,只有核心数人。陈星坐於主位,陈卫、贾文分坐左右下首,典雄、慕容明月也在座。赵铁柱则在外间处理日常政务,隨时听候召唤。 厅中悬掛的巨幅舆图,重点已从北境草原转移到了西北方。上面清晰地標註著西凉王韩遂控制的大致区域、主要城池、关隘,以及其內部已知的势力派系。一条红线从星火堡西北边境蜿蜒伸出,指向西凉腹地。 “北疆初定,然士卒疲惫,粮秣消耗巨大,新附胡部人心未稳,需时间消化。”陈星开门见山,手指敲了敲舆图西凉的位置,“然西凉韩遂,內乱方平,元气有伤,內部猜忌更甚。此正是我星火堡趁势西进,廓清侧翼,乃至拓土开疆之良机。诸位,西征之事,可否行之?当如何行之?” 典雄第一个嚷嚷起来:“主公!打!当然要打!那韩遂老儿不是好东西,连贾军师这样的能人都容不下,活该挨揍!俺老典和陷阵营的弟兄们刚砍完胡虏,正浑身是劲,正好再去西边活动活动筋骨!”他新得大胜,又见北胡臣服,正是信心爆棚之时。 陈卫则沉稳许多:“主公,西征確有必要。西凉与我新领地接壤,边境漫长,韩遂虽新败於內乱,但根基犹在,控弦之士仍不下两万,且据有凉州险要,城池坚固。若待其缓过气来,重整內部,必成我肘腋之患。然,我军新经大战,虽胜亦疲,且需分兵镇守北疆,监视新附胡部。若倾力西征,恐后方不稳;若兵力不足,又难克坚城险关。此乃两难。” 慕容明月微微蹙眉:“西凉多山地、戈壁,骑兵虽仍有用,但不如草原便利。其步卒守城亦不弱。强攻硬打,恐伤亡不小。且……后勤补给线漫长,需稳妥筹划。”她虽因身孕不便亲自领兵,但思路依旧清晰。 眾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自从进入议事厅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贾文身上。论及对西凉的了解,在场无人能出其右。 贾文感受到眾人的注视,缓缓抬起狭长的眼眸,目光在舆图西凉各处要害扫过,如同最精明的商贾在评估货物的价值与瑕疵。他並未立刻回答可否西征,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主公,诸位將军,可知韩遂此人,最大弱点为何?” 典雄脱口而出:“昏庸!多疑!不会用人!” 陈卫补充:“驭下严苛寡恩,赏罚不明,以致眾叛亲离。” 慕容明月道:“志大才疏,急功近利。” 贾文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诸位所言皆中其弊。然,其最致命之处,在於其『多疑』与『驭下』之失,已深入骨髓,非一战可改,反会因马腾之叛而变本加厉。西凉军力犹存,然其心已散,其志已墮。此正乃我『攻心为上,分化瓦解』之最佳目標,远胜於金帐胡虏之单纯勇悍。”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著星火堡与西凉的漫长交界线滑动:“西征可行,但不可效北疆之战,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寻求决战。当以奇胜,以谋取,以最小代价,裂其土,分其眾,弱其势,乃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陈星眼中精光一闪:“文和已有定计?” “不敢言定计,略有拙见,可为拋砖引玉。”贾文谦逊一句,隨即语气转为清晰果断,“西征之要,不在急於攻城略地,而在『乱其內,疲其外,伺机取利』。可分三阶段,步步为营。”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阶段,乱其內。此乃根本。韩遂经马腾之叛,已成惊弓之鸟,对麾下將领,尤其是非嫡系、有能力者,猜忌日深。我可遣细作,携重金,潜入西凉,重点联络那些曾受韩遂猜忌、打压,或与马腾旧部有旧的將领、官吏。不必急於策反,只需传递一个信息:星火堡愿与西凉內部『有识之士』共谋出路,韩遂无道,非可托之主。同时,散播流言,言韩遂为巩固权位,正罗织罪名,欲再次清洗『不忠』將领,名单已擬,人人自危。此流言需真真假假,最好能『无意间』让某些目標人物『恰好』看到或听到『证据』。令其內部疑神疑鬼,互相提防,军令难通,士气低迷。” “第二阶段,疲其外。”贾文手指点向边境几处关隘,“待其內部开始动盪,我可於边境製造摩擦,一如对磐石堡之故技。但此次规模更小,频率更高,目標更分散。派小股精锐,偽装马匪或『逃亡边军』,袭扰其边境哨卡、粮队、商路,焚毁其边境粮仓草场。每次袭扰,打完即走,绝不纠缠。同时,令我大军於边境频繁调动,做出隨时可能大举进攻之態,却又引而不发。令韩遂判断不清我军真实意图与主攻方向,不得不四处设防,疲於奔命,空耗钱粮人力。” “第三阶段,伺机取利。”贾文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当前两策见效,西凉內部矛盾激化,边境防务疲惫不堪之际,便是真正出手之时。此阶段,又有上中下三策可选。” “下策,强攻硬取。选其內部动盪最剧、防务最空虚之一到两处要害关隘或城池,集中精锐,骤然发力,一举攻克。虽能获实利,但伤亡必大,且可能促使西凉內部暂时团结对外。” “中策,策反內应。从前阶段联络的『有识之士』中,择其意志最坚、地位最关键、且已取得其切实投诚保证者,里应外合,助我夺取一处战略要地。如此,代价较小,且能极大震撼西凉上下,加速其崩溃。然风险在於,內应是否可靠,易生变数。” 贾文停顿了一下,看向陈星,缓缓说出最后一条:“上策,不战而屈人之兵,或曰『驱虎吞狼,坐收渔利』。西凉非止韩遂一家,其南有羌人部落,西有西域商路势力,北有残余小部落。我可暗中资助、煽动这些势力与韩遂为敌,或劫掠其边地,或爭夺其商利,令其四面受敌,焦头烂额。同时,继续深化內部分化,直至其內部某一大將或派系,不堪忍受韩遂猜忌与內外交困,率部来投,或据地自立,与韩遂內战。届时,我或可兵不血刃,接收其部分领地与兵马;或可趁其內战正酣,以调解或支援一方为名,介入西凉,逐步掌控局势。此策耗时最长,变数最多,然若成,收益最大,根基最稳。” 一番剖析,將西征的可能路径、优劣得失、乃至具体操作手法,阐述得淋漓尽致。既有战略层面的高瞻远瞩,又有战术层面的阴狠诡譎,完全贴合贾文“毒士”的身份与星火堡当前“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的需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厅內一时安静。典雄听得有些云山雾罩,但觉得“里应外合”和“直接开打”比较对他的胃口。陈卫则陷入沉思,权衡著各策的风险与可行性。慕容明月微微点头,显然对贾文的分析颇为认可。 陈星目光灼灼,盯著舆图上那片被贾文言语间仿佛已然支离破碎的西凉疆土,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文和之谋,深合我意。西凉之事,確宜以谋取为主,强攻为辅。便依你之三阶段策!”陈星决断道,“第一阶段,『乱其內』,由你监察府与李鼠全权负责,所需金银物资,由內库优先调拨。务必选准目標,小心行事。” “第二阶段,『疲其外』,由陈卫统筹。精选熟悉山地、机动作战的小股部队,制定详尽袭扰计划,务求精准狠辣,令韩遂不得安寧。大军佯动,由你与典雄负责,务虚张声势,迷惑敌军。” “至於第三阶段……”陈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三策並行!以『中策』策反內应为近期主要目標,积极物色、接触可靠人选。『上策』驱虎吞狼,可同时著手,尝试联络羌部及西域势力,此事……或许可藉助新附胡部或往来商队渠道。『下策』强攻准备亦不可废,需选定几处可能的目標关隘,进行针对性侦察与预案制定。最终如何选择,视前两阶段成效及西凉內部变化而定!” “主公英明!”贾文躬身,“如此环环相扣,多方施压,西凉纵有险关坚城,亦难逃土崩瓦解之局。” 西征之议,就此定下基调。一场以谋略为主、武力为辅,旨在从內部瓦解、以最小代价吞併西凉的全新攻略,在月儿湾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之时,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星火堡的扩张之路,即將从正面击破的“刚”,转向谋略渗透的“柔”,而这柄新铸的“软刀子”,或许將比之前任何硬碰硬的战斗,更为致命。 第151章 攻心为上 西征之议既定,星火堡的核心决策圈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弦已扣紧,箭指西凉。然而,与北疆月儿湾那场惊心动魄的正面碰撞不同,这一次的“箭矢”,更多是无形的刀锋与言语的毒刺。战场,將从开阔的河滩,转移至西凉內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係与诡譎难测的人心。 月儿湾战后第十日,监察府那处愈发幽静、守卫愈发森严的院落內,贾文端坐於案后,面前摊开著数份连夜整理誊写的卷宗。油灯的火焰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使得那双狭长的眼眸更显深邃难测。李鼠垂手侍立一旁,如同最沉默的影子。 “西凉之要,在於『人心离散,主君猜忌』。”贾文的声音不高,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的定理,“韩遂此人,经马腾之叛,已是惊弓之鸟,杯弓蛇影。其麾下將领,尤其非嫡系、曾与马腾有旧、或功高而性直者,此刻必然如坐针毡,日夜担忧屠刀何时落下。我之『攻心』,便要从此处著手,將这猜忌之火,烧得更旺,直至……有人不堪忍受,或鋌而走险,或另寻出路。” 他拿起一份卷宗,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西凉军中將校的姓名、籍贯、履歷、性情、人际关係,乃至一些不甚光彩的隱私。“李鼠,你安插在西凉的人,最近可有新消息?尤其是关於韩遂对军中將领的態度,以及將领之间的动向。” 李鼠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回贾令。据最新密报,韩遂自马腾出逃后,確如贾令所料,疑心病更重。其加强了亲卫『狼卫』对军中將校的监视,尤其是对驻守陇西、金城一线的几位非嫡系將领,如『振威將军』张横、『扬武校尉』程银等人,监视尤为严密。半月前,张横因所部一名斥候失踪,被韩遂以『治军不严、恐有异心』为由,当眾申斥,罚俸三月。程银则因拒绝將其妹送入韩遂王府为妾,近日被频繁调动防区,其部下颇有怨言。” 贾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张横……程银……嗯,此二人確为可用之材。张横勇悍,统兵有方,镇守陇西多年,颇得军心,却非韩遂嫡系,且性烈,屡有顶撞。程银善守,治军严谨,其妹之事更显其风骨,亦非趋炎附势之徒。韩遂如此待之,岂能不生怨望?” 他提笔,在这两个名字旁做了標记,又问:“马腾旧部,如今境况如何?” “马腾、马超出逃后,其留在西凉的旧部或被清洗,或被拆散编入各军,备受打压。其中原马腾麾下司马『庞德』,勇武过人,忠义著称,因拒绝指认马腾『谋反』,被韩遂夺去兵权,贬为守城校尉,鬱郁不得志。其部旧卒,亦多受排挤。”李鼠回道。 “庞德……此乃忠勇之士,若能用之,可抵千军。”贾文沉吟,也在庞德名字旁做了记號,“然其忠心旧主,恐不易招揽。需从长计议,或可作为一枚閒棋冷子,待时而动。” 他放下笔,开始口述一道道具体指令,声音平稳而条理清晰: “其一,流言散布。目標区域:陇西、金城、姑臧三地军营、市井、乃至部分官吏府邸。流言內容需分层次:第一层,针对韩遂。散播『韩遂因马腾之事,已擬就新一轮清洗名单,凡非嫡系、有战功、有声望者,皆在其列,欲尽除之而后快』。可『无意间』泄露部分『名单』片段,真名掺以假名,务必让张横、程银、乃至其他类似处境將领的名字『恰好』出现。” “第二层,针对將领之间。在张横、程银等目標人物及其部下中,散播彼此『不利』之言。如言程银不满张横上次作战分功不均;或言张横讥讽程银因拒婚而失势。言语需粗鄙直接,符合军汉口吻。同时,亦可散播韩遂欲调张横、程银互调防区,实为分而治之、削弱其势。” “第三层,针对庞德等马腾旧部。散播韩遂忌惮其勇,欲寻藉口除之,並已开始罗织其『勾结旧主,图谋不轨』之罪证。令其旧部人人自危。” “传播渠道,”贾文继续道,“利用往来商旅、游方僧道、逃难流民、乃至……贿赂西凉军中一些不得志的低级军官或文书小吏。务必多头並进,源头模糊。监察府拨专款,由你全权调配。” 李鼠肃然应诺:“属下明白。定使其流言如瘟疫,无孔不入,却又无跡可寻。” “其二,接触与试探。”贾文手指轻点张横、程银的名字,“在流言发酵、使其心生惶惧怨愤之时,选派最精干、最擅长察言观色、且有合適身份掩护的细作,设法接近此二人或其身边亲信。不必直接表露招揽之意,可扮作同情其遭遇的商贾、仰慕其武勇的游侠、乃至能为其『排忧解难』的江湖术士。初期只需传递善意,倾听抱怨,偶尔『不经意间』提及星火堡法度严明、赏罚公正、求贤若渴,尤其善待勇將良才。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並非只有韩遂一个选择。” “至於庞德,”贾文顿了顿,“暂不主动接触。但其旧部中,或有意志不坚、心怀怨望者,可尝试收买或策反,作为了解其动向的眼线。同时,设法將韩欲加害庞德的消息,『巧妙』地送到庞德本人耳中。” “其三,製造『证据』与事端。”贾文眼中冷光闪烁,“光有流言,恐难尽信。需有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来佐证流言,加剧猜忌。例如,可偽造几封带有韩遂王府特殊標记的密信『残片』,內容含糊提及对张横、程银的『监控』与『处置预案』,令其『偶然』被张、程麾下士卒或亲信拾得。又如,可在程银防区附近,製造几起小规模『袭击』或『盗窃』事件,现场留下一些指向张横部下的模糊痕跡。事不必大,但需蹊蹺,引人联想。” 李鼠听得暗暗心惊,贾文此计,环环相扣,阴狠毒辣,直指人性最脆弱之处。这已不仅是战场谋略,更是洞察人心、操纵人性的恐怖手腕。 “所有行动,务必谨慎,寧可无功,不可暴露。”贾文最后叮嘱,“西凉虽乱,韩遂的『狼卫』並非全是饭桶。我等如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满盘皆输。每日情况,无论巨细,皆需报我。若遇紧急或可疑,你可临机决断,但需留有后路。” “贾令放心,属下晓得轻重。”李鼠郑重点头。 计议已定,监察府这台隱秘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大量金银被化整为零,通过各种渠道流入西凉。精心挑选和训练的细作,带著不同的身份和任务,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西凉的各条道路之上。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在韩遂统治的疆域內悄然张开,网丝是流言、是试探、是偽造的证据,而目標,则是那些本就因主君猜忌而心生动摇的將领之心。 与此同时,星火堡北境与西凉接壤的边境线上,陈卫指挥的小股精锐袭扰行动也已开始。十数支不超过百人的队伍,化装成马匪、溃兵、或不明武装,神出鬼没,专门袭击西凉边境哨卡、巡逻队、以及向边境运输物资的小型车队。他们行动迅捷,一击即走,绝不恋战,留下的只有燃烧的哨塔、倒毙的士卒、以及一种被窥视、被挑衅的愤怒与不安气氛。西凉边境守军疲於奔命,却连敌人的主力影子都摸不到,士气与耐心被一点点消磨。 而在星火堡境內,典雄的陷阵营与主力部队开始进行频繁的、大规模的机动演练,营寨每日变迁,旌旗招展,烟尘四起,做出隨时可能大举西进的姿態。消息传到西凉,更增添了韩遂心头的压力与疑云。 第152章 离间之计 西凉的春天,来得比北地更迟,也更显阴沉。姑臧城外军营的操练声似乎都带著一股压抑的沉闷,远不如往年那般粗豪热烈。街头巷尾,茶肆酒馆,人们交头接耳时声音放得更低,眼神中多了几分闪烁与警惕。一股无形的、令人不安的暗流,自监察府的细作悄然渗透、流言悄然播撒后,便如同瘟疫般在这片本就因內乱而伤痕累累的土地上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军营角落里士兵们酒后含糊的抱怨,或是市井閒汉神秘兮兮的耳语。但很快,这些破碎的、真偽难辨的消息,开始像长了翅膀,飞进了將领的营帐,官吏的书房,甚至…直达王府深处那多疑主人的耳中。 陇西,振威將军张横的军营。 张横年近四十,豹头环眼,一部钢针般的络腮鬍,是西凉军中有名的悍將,以勇猛善攻著称。此刻他正烦躁地在自己的军帐內踱步,面前摊著一封刚刚由心腹亲兵“无意中”从营外一处废弃土地庙香炉下发现的、被烧得只剩半角的帛书残片。残片上字跡潦草,但勉强能辨认出“张横…拥兵…陇西…需密查…可调金城…分其势…”等零星字句,最关键的是,残片边缘有一个模糊的、却与韩遂王府常用印鑑极为相似的朱红鈐印痕跡! “调我去金城?分我的势?”张横脸色铁青,钢牙咬得咯咯作响。他镇守陇西已逾五载,麾下儿郎皆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兄弟,陇西防线更是他苦心经营。韩遂这老儿,就因为自己不是他的嫡系,又曾因军功和军餉之事顶撞过他几次,便如此猜忌,甚至要暗中调查,还要调离削权?那程银不就是因为拒婚被频繁调动,如今都快成光杆校尉了吗? 联想到近日军中隱约流传的关於“清洗名单”的谣言,以及几个交好同僚私下提醒他要“小心”的暗示,张横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顶门。他自问对韩遂虽有不满,却从未有过二心,马腾叛乱时,他还率部奋力平叛,稳住了陇西局面。如今兔死狗烹,竟落得如此下场? “將军,此事…或许有诈?”一名跟隨他多年的老幕僚小心翼翼道,“这残片来歷不明,字跡印章也难辨真偽…” “诈?”张横冷笑,指著残片上那模糊的鈐印,“这印纹,你我在王府文书上见得还少吗?纵然有人偽造,谁能仿得这般像?更何况,无风不起浪!近日关於那『名单』的传言,你难道没听见?程银的遭遇,你没看到?韩遂老儿刻薄寡恩,猜忌成性,马腾將军何等功劳,尚且被逼得家破人亡,远走西域!我张横在他眼里,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拍桌案:“他想调我?想查我?好啊!老子就在陇西等著!看他敢不敢派『狼卫』来我的大营拿人!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將令,任何人不得隨意调动,尤其是王府来的命令,需先报我核实!” 几乎是同一时间,金城,扬武校尉程银也陷入了相似的困境与愤怒之中。 程银面容儒雅,不善言辞,却以善守和治军严谨闻名。他刚刚接到军令,要他三日內交卸金城东门及附近三处隘口的防务,移防至更西边一处偏僻的军寨。这已是他近三个月来的第三次调动,防区越来越偏,兵力越调越散。而调他来接替东门防务的,赫然是韩遂一个不成器的妻侄,寸功未立,却因裙带关係得了校尉之职。 “欺人太甚!”一向沉稳的程银,此刻也忍不住將调令狠狠摔在地上。拒婚之事,已成他心头一根刺,如今韩遂竟变本加厉,如此明目张胆地削他兵权,安插亲信!再想起近日听到的,关於韩遂欲將自己与张横“分而治之”的流言,以及部下拾获的、疑似张横部下遗留的箭矢出现在自己防区附近的“可疑事件”,程银心中那点对韩遂最后的情分与忠诚,也彻底消磨殆尽。 “韩遂无道,刻薄寡恩,亲小人,远贤臣,马將军前车之鑑不远。”程银对身边仅存的几名忠心部下低声道,“如此主君,岂是託付身家性命之人?我等即便尽忠死节,恐怕也难逃鸟尽弓藏之祸!” 部下们亦是愤慨:“校尉,我们跟著你!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这窝囊气,早就受够了!” 而在姑臧城內,被贬为守城校尉、看守西门粮仓的庞德,日子同样不好过。他性情刚烈忠直,因不肯诬陷旧主马腾,早已被韩遂视为眼中钉。近日,不仅“狼卫”对他及旧部的监视愈发严密,更有风言风语,说韩遂已找到“证据”,证明他暗中与逃亡的马超仍有联繫,图谋不轨,不日便要下狱问罪。 庞德心中悲凉,却无计可施。他不想背叛,但更不甘心就此被莫须有的罪名害死。昔日同袍或死或逃或被打压,西凉军中,忠勇之士竟无立锥之地。每当夜深人静,望著西方星空,不知少主马超如今流落何方,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流言、偽造的“证据”、蓄意製造的事端,如同一条条毒蛇,钻入了西凉本已脆弱的信任肌体,注入致命的毒液。张横的疑惧与抗拒,程银的怨愤与离心,庞德的悲凉与自危,以及其他许多中下层將领的惶惶不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充满裂痕的网。而端坐网中央的韩遂,却因自身的多疑与暴戾,正在亲手將这张网勒得更紧。 “报——大王!陇西张横將军拒接调令,言陇西防务紧要,无大王亲笔虎符与明確事由,不敢擅离!其军中戒备森严,我『狼卫』派去的人,连营门都未能靠近!”狼卫统领跪在韩遂面前,冷汗涔涔地匯报。 “什么?!张横敢抗命?!”韩遂本就因內忧外患而焦躁不安,闻言勃然大怒,一张胖脸上横肉抖动,“反了!反了!他这是要学马腾吗?!给我再派人去!持我金令!他若再敢抗命,以谋反论处,就地格杀!” “大王息怒!”一旁有老成幕僚连忙劝諫,“张横性情刚烈,拥兵陇西,此时强逼,恐生大变!不如徐徐图之,或可先安抚,再寻机……” “安抚?还要怎么安抚?!”韩遂咆哮著打断,“程银那廝,调动几次就敢给本王脸色看!还有那庞德,贼心不死!如今连张横也敢公然抗命!这群养不熟的狼崽子,个个都盼著本王倒台!都是马腾余孽!都该杀!” 他越是暴怒,越觉得所有人都在与他为敌,越是坚信新一轮的清洗势在必行。在狼卫不断报来“张横部下与程银防区士兵发生械斗”、“程银部下发现张横军特殊標记箭矢”、“庞德旧部暗中串联”等真真假假的消息刺激下,韩遂的疑心病达到了顶点。 终於,在一日收到边境急报,称星火堡大军频繁异动,似有西进意图后,韩遂做出了一个极其愚蠢的决定。 他秘密召集了数名绝对嫡系的將领,下达了一条密令:以“秋季校阅,调整防务”为名,將张横、程银、以及另外几名他怀疑“不忠”的將领,调至姑臧“议事”。同时,密令这些嫡系將领,暗中控制张横、程银等人的部分兵力,並准备在姑臧將这几人“软禁”起来,彻底解除其兵权! “大王,此计……是否过於操切?万一激起兵变……”有將领犹豫。 “兵变?他们敢!”韩遂眼中凶光闪烁,“本王才是西凉之主!不听话的狗,留著何用?马腾就是前车之鑑!此事机密进行,速办!”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西凉如今这千疮百孔、人心离散的境地。韩遂的密令尚未正式发出,风声却已悄然走漏。 消息,几乎同时传到了陇西张横、金城程银,以及……星火堡监察府设在西凉境內最隱秘的联络点。 贾文接到密报时,正在星火堡监察府內与李鼠推演西凉局势。看著那份用密语写就、译出后触目惊心的情报,贾文狭长的眼眸中,终於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冰冷笑意。 “韩遂……果然中计。”他放下纸笺,对李鼠道,“立刻启动『中策』。通知我们在张横、程银身边的人,可以『透露』韩遂的密令了。同时,加派精锐,务必確保消息准確、快速地送到张、程二人手中。要让他们相信,这不是猜测,是生死攸关的確切情报!” “另外,”贾文补充道,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通知陈卫將军,边境袭扰可暂缓,主力隱蔽前移。『奇袭陇右』的时机……快到了。” 离间之计,已然成功。猜忌的毒火,终於烧穿了韩遂与將领之间最后那层虚偽的信任面纱。西凉內部,一场由韩遂亲手点燃的背叛与反叛之火,即將熊熊燃起。而星火堡,只需静待火势最旺时,轻轻推倒那根早已腐朽的栋樑。 第153章 攻心为上(下) 风声,在死亡到来之前,总是先一步抵达。 陇西,振威將军张横的大营,夜色已深,但中军帐內烛火通明,亮如白昼。空气凝滯得如同灌了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张横背对著帐门,粗壮的身躯如同一尊铁塔,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半个军帐。他面前的地面上,摊著三样东西:傍晚时狼卫使者趾高气扬送来、勒令他即刻启程赴姑臧“述职”的金令;一个时辰前,由一位浑身是血、濒死的陌生人拼死送入营中的蜡丸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韩遂密令,姑臧议事为名,软禁削权,恐有杀身之祸。金城程银亦同。”;以及午后亲兵从营地外捉到的一个行跡鬼祟之人身上搜出的、一份完整的、盖有韩遂私印的“將领调整与监控名单”抄件,上面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备註是“桀驁难驯,疑通外敌,需严控,必要时可除”。 这三样东西,像三把冰冷的铁锤,一记重过一记,將他心中最后那点侥倖和犹豫砸得粉碎。怒火在胸腔里燃烧,却奇异地没有让他立刻爆发,反而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將军……”老幕僚声音乾涩,“那送信之人伤势过重,没能救过来。蜡丸上的印鑑手法,不似偽造,像是……监察府秘传的暗记。至於这名单……偽造的可能虽有,但私印纹路细节,与王府流出的一般无二,非极高明的匠人不能为。而且,狼卫使者的態度……” “不必说了。”张横的声音低沉嘶哑,打断了幕僚的话。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真的假的,已经不重要了。韩遂老儿既然把刀架到了我张横脖子上,难道我还要伸著脖子等他砍下来,再去分辨那刀是不是真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姑臧的位置:“赴约?那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手指又移到陇右、金城,“按兵不动?等著他的嫡系来接管我的防区,把我像程银一样一点点拆碎?” 帐內几名心腹部將屏息凝神,等待著他的决断。 “韩遂无道,自毁长城,马腾將军前车之鑑犹在眼前!”张横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桌案嗡嗡作响,“他既不仁,休怪我不义!传我將令!” “在!”眾將凛然应诺。 “一,即刻起,全营进入最高战备,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调动,一箭一矢不得出营!封锁所有通往陇西的要道,尤其是姑臧方向,凡狼卫或可疑人员,一律扣留!” “二,派人……不,我亲自修书一封!”张横眼中闪过狠色,“给金城的程银!他不是也在名单上吗?他不是也被逼得走投无路吗?问问他,是想等著被韩遂像条狗一样宰了,还是想跟我张横一起,搏一条活路,甚至……换一片天!” “將军,您是要……”幕僚心惊。 “哼!”张横冷笑,“韩遂视我等如草芥,这西凉,也该换换主人了!就算我张横没那个本事坐那把椅子,也绝不让那老匹夫好过!程银若识相,便与我联手,先占了这陇西、金城,互为犄角,看他韩遂能奈我何!若他不识相……”他眼中凶光一闪,“为了自保,有些事,也由不得我了!” 几乎就在张横做出决断的同一时刻,金城,程银的府邸密室中,一场更隱秘、也更危险的会面正在进行。 烛光摇曳,映照著程银苍白而紧绷的脸。他对面坐著一个人,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李鼠。他做商贾打扮,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程校尉,情况已经很明显了。”李鼠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韩遂的密令已下,姑臧就是陷阱。张横將军那边,也已接到风声,据我们的人观察,陇西大营已全面戒严,张將军恐怕……不会坐以待毙。” 程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指尖冰凉。他面前,同样摆著那份“名单”的抄件,以及李鼠带来的、关於韩遂嫡系部队暗中向陇西、金城方向移动的蛛丝马跡情报。这些情报之详尽,角度之刁钻,绝非普通细作所能获知。星火堡监察府的能量,让他感到心悸。 “贾文和大人……想让我做什么?”程银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李鼠。他知道眼前这人代表的是谁,更知道那位“毒士”的算无遗策。自己仿佛已成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著。 “贾大人说,校尉是聪明人,更是忠义之人。”李鼠微微前倾身体,“忠,未必是对暴主愚忠;义,当是为部下、为自己寻一条生路,寻一个明主。韩遂刻薄寡恩,猜忌嗜杀,非可托之主。如今,他自绝於將士,西凉分崩在即。校尉难道要陪著这艘必沉的破船,一同葬身鱼腹吗?” “明主?星公陈星?”程银涩声道。 “星公求贤若渴,用人不疑。典雄將军,原为草莽,今为上將;贾文大人,原为敌国谋士,今掌监察,言听计从。慕容夫人,胡女之身,可统大军;苏內府,出身……亦得重用。星公麾下,唯才是举,不问出身。校尉之才,善於守御,精於治军,正是星公所需。”李鼠的话像精准的箭矢,句句钉在程银的心坎上,“更重要的是,星公能予校尉和麾下將士以公道、以活路、以前程,而非猜忌、压迫与屠刀。” 程银沉默良久。他想起了自己被一步步边缘化的憋屈,想起了部下们敢怒不敢言的眼神,想起了韩遂那张多疑而暴戾的脸,也想起了关於星火堡的种种传闻——那严明的军纪,那奇异的器械,那蒸蒸日上的气象,还有那位犹如彗星般崛起的年轻领袖。 “若我……归附星公,需要做什么?”他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也带著一丝解脱前的决然。 李鼠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校尉深明大义!贾大人有言,校尉无需立刻举旗易帜,那会招致韩遂疯狂反扑。校尉只需做三件事。” “第一,稳住金城防务,按兵不动,既不完全听从韩遂调遣,也暂不与张横將军发生直接衝突,保持『观望』与『自保』姿態,迷惑韩遂。” “第二,”李鼠的声音更低,“若张横將军果然起事,与韩遂交战,请校尉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或『力有未逮』,至少,不要成为韩遂攻击张横將军的助力。若能暗中提供些许便利,例如……某些无关紧要的防线『偶有疏漏』,让我方少量精锐得以悄然通过,则更佳。” 程银瞳孔微缩。这是要借张横之手,消耗韩遂,同时为自己的介入创造机会和通道! “第三,”李鼠图穷匕见,“请校尉將金城及周边最新的、真实的布防图,尤其是粮仓、武库、水源及韩遂嫡系部队的驻扎位置,交予在下。並约定一种紧急联络方式。待时机成熟,星公大军抵达,校尉便可打开城门,献城以降。如此,兵不血刃,保全城池与军民,乃大功一件!” 程银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献城……这是彻底的背叛了。但正如对方所说,韩遂先负他在先,他这只是为了自保和寻找出路。而且,若能以最小的代价结束战乱,让金城免遭兵燹,或许……也是一种功德。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他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绢帛,开始绘製。同时,对李鼠道:“地图我可以给你。联络方式……城西『陈记皮货铺』,掌柜是我远房表亲,可信。至於张横那边……我会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替我转告贾大人和星公,程银……愿效犬马之劳。但请星公守信,入城之后,勿伤我军民,厚待我部属。” “校尉放心!”李鼠郑重拱手,“星公与贾大人,一诺千金!” 当李鼠带著程银绘製的布防图和承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金城夜色中时,姑臧城內的韩遂,正因张横公然抗命、程银敷衍拖延而暴跳如雷。 “反了!全都反了!”他砸碎了心爱的玉镇纸,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调兵!给本王调兵!让阎行、梁兴他们立刻集结!本王要亲自踏平陇西,把张横那逆贼碎尸万段!还有程银,一起收拾了!” “大王,不可啊!”有老臣哭諫,“张横拥兵数万,扼守陇西要衝,强攻损失必大!且若逼之过急,其与程银合流,或……或引外敌,则大势去矣!不如暂缓图之,分化拉拢……” “拉拢?本王还要拉拢这群餵不饱的白眼狼?!”韩遂状若疯虎,多日的猜忌、恐惧、愤怒终於衝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立刻发兵!谁敢再劝,以同党论处!” 就在韩遂不顾一切,准备集结主力扑向陇西,誓要清理门户之时,一支由陈卫亲自率领的、由五千最精锐骑兵和两千神臂营弩手组成的快速部队,已悄然离开星火堡边境大营,借著复杂地形和早已被买通的嚮导指引,昼伏夜出,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刺向西凉腹地——他们的目標,正是陇右! 贾文站在星火堡高高的瞭望台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遥望西方那一片沉沉的黑暗,嘴角噙著一丝冰冷而篤定的笑意。 火,已经点起来了。而且,是由西凉王自己,亲手將油泼了上去。 第154章 奇袭陇右 河西走廊的夜风,裹挟著戈壁的沙砾与初春未散的寒意,呼啸著掠过起伏的山丘与乾涸的河床。一支近乎融於夜色的军队,正沿著人跡罕至的古道,沉默而迅疾地向西疾行。 马蹄包著厚布,衔枚疾走。车轮也经过特殊处理,碾过砂石时只发出低沉的闷响。五千精骑与两千神臂营弩手,连同必要的輜重,在陈卫的亲自统领下,如同一股贴著地面流动的暗色铁流。他们避开所有主要关隘和已知的烽燧线路,依靠著监察府耗费数月心血、由李鼠亲自带人反覆核实校正的隱秘地图,以及几名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且家族命运已与星火堡紧密捆绑的嚮导,穿梭在荒凉的褶皱之中。 陈卫骑在一匹毛色漆黑的战马上,面容隱藏在覆面铁盔之下,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透过云隙的黯淡月光下,反射著冷静而锐利的光。他脑海中不断回放著出发前,主公与贾文在地图前的叮嘱。 “陇右,西凉东部门户,虽非姑臧那般核心,却是连接关中与凉州腹地的锁钥,更是韩遂囤积粮草、转运兵员支援东线的重要枢纽。”贾文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陇右城的位置,“此地守將杨秋,是韩遂心腹,但此人贪財好利,性情刻薄,不得军心。更重要的是,城內並非铁板一块。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已经在那里活动很久了。” 陈星则看著陈卫:“此战要诀,在於一个『奇』字。韩遂的注意力已被张横和內部纷乱吸引,陇右防备必有疏漏。你要快,要狠,要打出我星火军的威风!拿下陇右,就如同在韩遂肋下插进一把刀,不仅截断他东线的补给与退路,更能让整个西凉震动,让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看清形势!城內会有人接应你,如何把握时机,就看你的了。” “末將明白!”陈卫沉声应道,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与信任。 此刻,距离陇右已不足百里。陈卫抬起手,全军立刻如同得到指令的精密器械,缓缓停下,无声地隱入一道宽阔乾涸的河床阴影中。斥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前出,更远处,监察府潜伏在陇右附近的最后一批信使,应该已经动身,准备与城內接应者做最后的確认。 陇右城头,灯火比往日似乎稀疏了一些。守將杨秋刚刚结束一场不甚愉快的军议。因为张横抗命、程银態度曖昧,加上边境星火军异动的传闻,陇右的防务压力无形中增大了。韩遂接连发来措辞严厉的文书,要求加强戒备,清点粮草,做好隨时支援他处或抵御入侵的准备。 这打乱了杨秋不少“生意”。他私下倒卖部分军粮和淘汰军械的渠道,最近变得有些滯涩。更让他心烦的是,麾下几个不太听话的校尉,尤其是那个叫王卓的,似乎听到了些风声,看他的眼神总带著点让他不舒服的审视意味。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杨秋啐了一口,將杯中劣酒一饮而尽,“等大王收拾了张横,回头再慢慢整治你们!”他根本不相信星火堡会在这个时候大举进攻。在他看来,西凉內部这点乱子,不过是疥癣之疾,星火堡距离尚远,中间还隔著张横的地盘,怎么可能飞过来? 但他还是例行公事地增加了城头守夜的人数和巡逻频率,只是这增加的负担,多半落在了那些他不喜欢的部属头上。而他自己,则在亲信的保护下,回到了城中相对舒適安全的府邸,琢磨著如何將最近一批“处理”掉的物资儘快变现。 子夜时分,万籟俱寂。陇右城西一段较为偏僻的城墙,值守的士兵抱著长矛,缩在垛口后打盹。这段城墙年久失修,墙面有些斑驳,墙下阴影浓重。按照轮值规矩,再过半个时辰才会换岗。 突然,墙根阴影里传来几声极轻微的、类似夜梟鸣叫的声音。城头一个原本也在打盹的老兵,耳朵微微一动,悄然睁开了眼睛。他慢慢站起身,假装巡视,走到那段城墙边,向下望去。 黑暗中,隱约可见一些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紧贴著墙根。为首一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油烟涂抹过的脸,但那双眼睛,老兵认得——是三个月前以皮货商身份潜入城中,並逐渐与他这个鬱郁不得志的城门老兵搭上线的监察府密探,代號“灰隼”。 老兵快速而轻微地做了几个手势,然后从怀中掏出一盘结实的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垛口上,另一端悄无声息地垂了下去。同时,另外两处相隔不远的垛口,也有类似的绳索垂下。这一切,都在城墙转角处哨塔视线死角內,且避开了规律巡逻队经过的间隙。 “灰隼”率先攀上,动作矫健如猿。紧接著,数十名同样装束矫健的星火军精锐斥候和特选锐士,迅速攀援而上。他们上城后,立刻分为三组。一组由“灰隼”带领,扑向最近的哨塔;一组由一名斥候队长带领,潜向城门楼方向;最后一组则迅速控制这段城墙,並接应后续队伍。 哨塔內的两名守军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捂住口鼻,利刃抹过咽喉。城门楼处的守军稍多,但在有心算无心、且是星火军最精锐的偷袭下,只来得及发出几声短促的闷哼和倒地声,便被清除。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发出能惊动远处守军的声响。 控制住西城门楼及附近一段城墙后,“灰隼”迅速点燃了一支特製的、光线凝聚且带有特定顏色的灯笼,向著城外匯河床方向,规律地晃动了三下。 远处,一直目不转睛盯著陇右城墙方向的陈卫,看到了那约定的信號。 “城门已控!”他低喝一声,一直按捺著的杀气骤然迸发,“骑兵第一、第二营,隨我夺门!神臂营,抢占城墙制高点,覆盖城门內外区域!其余各部,按预定计划,跟进扩大战果!动作要快!” “喏!” 低沉的应诺声匯聚成一股肃杀的寒流。 原本寂静的河床中,骤然响起密集却並不十分喧譁的马蹄声与脚步声。蓄势已久的星火军精锐,如同离弦之箭,扑向洞开的陇右西门! 直到潮水般的骑兵涌到城门附近,城中其他区域的守军才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和隱约传来的异响惊动。 “敌袭?!” “西城门!西城门怎么回事?!” 报警的铜锣仓皇敲响,声音在夜空中刺耳地迴荡。陇右城瞬间从睡梦中惊醒,陷入一片混乱。 杨秋被亲兵从床上拽起来时,只听到满街的惊呼、奔跑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与马蹄声,尤其是那种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弩箭破空声,更是他从未听闻过的恐怖。 “怎么回事?!哪来的敌人?张横打过来了?还是程银反了?”杨秋衣衫不整,惊惶失措。 “將军!是星火军!打的是『星』字旗!已经进城了!西门失守,敌军骑兵正在向城內衝杀!弩箭太猛了,弟兄们挡不住啊!”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衝进来报告。 “星火军?!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杨秋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星火军不是还在北边,或者在边境和陈卫对峙吗?怎么会神兵天降,出现在陇右城內? 他衝到院中,试图组织抵抗,但只见街道上己方士兵狼奔豕突,根本不成建制。而夜色中,那些黑衣黑甲的骑兵如同来自幽冥的杀神,刀光闪烁间,便是一片惨叫倒地。更可怕的是城墙和附近高楼上射来的弩箭,精准而致命,往往在守军刚刚聚拢起一点反击势头时,便被一阵箭雨射得七零八落。 那是神臂弩!杨秋虽然没见过,但听过其恐怖传闻。此刻亲眼见到其威力,更是心胆俱寒。 “將军!东门、南门方向也出现敌军!我们被包围了!”又一个坏消息传来。 陈卫用兵,向来追求全功。奇袭夺门只是第一步,后续跟进的部队早已分兵,在城內接应者的指引下,快速穿插,抢占其他要害和城门,力求將陇右守军彻底分割、歼灭或迫降。 “顶住!给本王顶住!”杨秋嘶声力竭地喊著,但声音在巨大的混乱和恐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看到自己平日里倚重的几个亲信將领,有的已经不见踪影,有的则面露惶然,眼神游移。 就在这时,城內多处粮仓、武库方向,突然冒起冲天的火光和爆炸声!那爆炸声异常响亮,绝非普通起火,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那是……火药?”杨秋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星火军连这种东西都有?还在城里藏了这么多?这火一起,军心彻底完了! 事实上,这正是李鼠麾下潜伏人员的杰作。他们不仅在关键时刻打开了城门,更在战斗爆发后,按照预定计划,在城中多处战略要点製造混乱,放火焚烧粮草军械,尤其是那几声爆炸,用的是监察府匠作坊秘密配置的原始火药罐,声势骇人,极大地加剧了守军的恐慌。 “將军!守不住了!弟兄们死伤惨重,降了,好多都降了!”败兵不断涌来。 “王卓!王卓那个混蛋呢?!”杨秋忽然想起那个总跟自己不对付的校尉。 “王校尉……他,他带著他本部人马,在城北……好像……好像没有抵抗,还……还帮星火军维持秩序……”亲兵吞吞吐吐地报告。 “王卓!你这个叛徒!我早该杀了你!”杨秋目眥欲裂,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他终於明白,自己早已落入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之中,从內到外,从头到脚。 大势已去。 当陈卫骑著黑马,在亲卫的簇拥下,踏过满地的狼藉和跪伏的降兵,来到陇右太守府门前时,天色已近拂晓。城中主要区域的战斗已经基本平息,只有零星负隅顽抗的据点还在被清剿。 杨秋被反绑著双手,押到陈卫马前。他面如死灰,早没了往日的跋扈。 陈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冷硬如铁:“你就是杨秋?” “……是。”杨秋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陇右已克,你可愿降?” 杨秋浑身一颤,抬头看著陈卫冰冷的面甲,又看看周围那些杀气未消、眼神锐利的星火军將士,再想想自己如今的处境和韩遂可能的反应,最终颓然垂下头:“罪將……愿降。” 陈卫点了点头,对左右道:“押下去,严加看管。清点府库,登记降兵,张贴安民告示。神臂营控制全城制高点,骑兵各营轮流警戒,其余各部协助维持秩序,救治伤员。凡劫掠扰民者,军法从事!” “喏!” 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星火军展现出极高的纪律性和效率,迅速接管了陇右城的防务和治安。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照亮陇右城头时,那面残破的“韩”字大旗已被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星”字大旗。 奇袭陇右,功成!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隨著逃出的败兵和监察府有意释放的信鸽,以惊人的速度向著姑臧,向著陇西张横处,向著金城程银处,向著西凉每一个角落,疯狂扩散开去。 韩遂在姑臧接到急报时,正在用早膳。当听到“星火军”、“陈卫”、“陇右已失”、“杨秋投降”等字眼时,他手中的玉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汤汁溅了一身。 他脸色瞬间惨白,继而涨红,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恐惧。 第155章 分化瓦解 陇右失守的噩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姑臧城头,也砸碎了韩遂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最初的惊骇与暴怒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更加扭曲的猜忌。 星火军竟然能越过边境、穿过张横的防区,神不知鬼不觉地奇袭並一举拿下陇右!这简直匪夷所思!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有內鬼!而且不是一般的內鬼,是能提供隱秘通道、准確情报、甚至城內接应的重量级內鬼! “张横!一定是张横!”韩遂在王府密室中咆哮,眼珠布满血丝,“他早就和星火堡勾结上了!什么抗命自保,分明是投敌献路!还有程银!那廝態度曖昧,金城离陇右不远,他定然也脱不了干係!叛徒!都是叛徒!本王要诛他们九族!” 他身边仅存的几个心腹谋士噤若寒蝉,不敢轻易接口。陇右丟失的震撼性太大,直接將西凉割裂,姑臧与东部领土的联繫被拦腰斩断,更损失了大量囤积的粮草军械。局势急转直下,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大王息怒,”一名老成些的谋士硬著头皮道,“张横、程银或有二心,但眼下星火军新得陇右,立足未稳,其主力陈卫部兵力毕竟有限。当务之急,是立刻集结重兵,东进收復陇右,打通要道,將星火军这股偏师歼灭或逐出!同时严令张横、程银出兵夹击,若他们不从,便是坐实叛逆,届时再行討伐不迟!” “夹击?”韩遂冷笑,笑容狰狞,“让他们和星火军合流来打本王吗?说不定他们正盼著本王把大军调去陇右,好趁机偷袭姑臧呢!” 他根本不相信任何人,尤其不相信张横和程银。在他此刻的偏执认知里,所有非嫡系的將领都已被打上了“潜在叛徒”的烙印。出兵陇右?万一后方空虚,被张横端了老巢怎么办?更何况,星火堡的主力陈星所部动向不明,会不会是调虎离山? 就在这时,新的“证据”被“狼卫”以一种近乎巧合的方式“发掘”出来,送到了韩遂面前。 那是在清理杨秋留在姑臧城內的宅邸时,於密室夹层中发现的几封密信残片。信是用密语书写,但经过狼卫中“高手”破译,內容触目惊心:信中提及了星火堡许诺给张横的“征西將军”之位和“永镇陇西”的承诺;提到了程银暗中传递的金城布防细节;甚至隱约提到了“庞令明”在姑臧作为內应,约定在“王师东进时於城內举事”! 庞令明?庞德?! 韩遂看到这个名字,瞳孔骤缩。庞德,马腾旧部,勇冠三军,被他贬去看守西门粮仓,一直怀恨在心……是了,是他!一定是他!也只有他这样的勇將,才能在姑臧城內製造足够的混乱! 这几封“密信”残片笔跡模仿得极为高明,內容真假掺半,出现的时机更是巧妙到令人髮指。它们完美地印证並放大了韩遂心中最深的恐惧——叛徒不仅在外,更在身边!而且是最危险、最致命的內患! “庞德……好你个庞令明!”韩遂咬牙切齿,面目扭曲,“本王念你旧日微功,留你性命,只削你兵权,你竟敢勾结外敌,图谋不轨!还想在姑臧作乱?狼卫!立刻给本王把庞德及其旧部全部抓起来!严刑拷打,问出同党!” “大王!庞校尉虽然桀驁,但一向忠直,此事恐怕有诈……”有与庞德略有交情的將领试图劝阻。 “忠直?马腾的忠犬罢了!”韩遂厉声打断,“证据確凿,还敢狡辩?莫非你也是同党?一併拿下!”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劝。在韩遂歇斯底里的狂怒和“確凿证据”面前,任何为庞德辩白的声音都成了叛逆的信號。 当如狼似虎的“狼卫”衝进西门粮仓营区时,庞德正在擦拭他那柄久未饮血的长刀。看到全副武装的狼卫和那冰冷镣銬,他先是一愣,隨即明白过来,仰天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长笑。 “哈哈哈!韩文约!韩文约!你果然容不下我庞德!容不下任何马家的旧人!无需什么勾结外敌的罪名,你早就想杀我了吧!今日,不过是找到了一个藉口!” 他並未束手就擒,而是持刀而立,怒目圆睁,昔日“白马將军”麾下第一猛將的威势勃然而发,竟让一眾狼卫一时不敢上前。“我庞德顶天立地,对得起马將军,也无愧於西凉!今日你要杀我,儘管来!但想给我扣上叛徒的污名,休想!” 衝突不可避免地爆发。庞德武艺超群,悍勇无比,加之对韩遂彻底绝望,心存死志,竟带著身边少数誓死相隨的亲兵,在粮仓营区与狼卫及隨后赶来的韩遂嫡系部队爆发了激烈廝杀。他如同困兽般左衝右突,刀下无一合之將,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但身边亲兵也陆续倒下。 最终,庞德身被数创,血染征袍,仅率十余骑,突围而出,直奔姑臧西门。守门將领中,竟有昔日受过马腾恩惠或钦佩庞德为人的,暗中放水,使其得以衝破阻拦,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去向不明。 消息传回王府,韩遂暴跳如雷,不仅严惩了西门守將,更迁怒於所有与马腾旧部有牵连的將领和官员,一时间,姑臧城內风声鹤唳,逮捕、拷打、清洗不断,人人自危,朝不保夕。本就摇摇欲坠的西凉统治集团,从內部开始了加速崩解。 而这一切,都被潜伏在姑臧城內更深处、就连李鼠的常规网络也未必掌握的、贾文预先埋下的“暗子”,详细记录,並通过特殊渠道,迅速传递了出去。 几乎就在庞德突围、姑臧大清洗的同时,由贾文亲自执笔、盖有陈星印信的劝降书信,被以最快、最安全的方式,分別送到了陇西张横和金城程银的手中。 给张横的信,措辞强硬中带著诱饵:“韩遂无道,猜忌屠戮忠良,庞德之事可见一斑。將军拥兵自重,然独木难支。陇右已下,姑臧门户洞开,韩遂惶惶不可终日,覆灭在即。將军若此时举义旗,与星火共击无道,则凉州平定之日,陇西乃至河西,皆可为將军镇守之基,星公绝不吝封侯之赏。若迟疑观望,待天兵扫穴,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给程银的信,则更偏重安抚与利诱:“校尉深明大义,暗通款曲,星公与文已知之,甚慰。今韩遂倒行逆施,眾叛亲离,庞德罹难,姑臧血雨,此天亡之时也。校尉握金城锁钥,当此际,若能公然易帜,传檄而定金城,则不仅可保全身家性命、麾下將士,更可建不世之功,他日论功行赏,裂土封爵,岂在张横之下?时机稍纵即逝,唯望校尉速断。” 两封信,如同两颗精准投入沸油中的冷水,在张横和程银本就激盪的內心,炸开了最后的涟漪。 张横接到信时,正为星火军拿下陇右的迅猛和韩遂在姑臧疯狂清洗的消息而震惊。星火军的实力远超他预估,韩遂的疯狂则让他彻底寒心且警惕。信中“独木难支”和“玉石俱焚”说中了他的隱忧,而“陇西乃至河西”的许诺则让他怦然心动。继续当个隨时可能被韩遂剿灭的叛逆?还是投靠明显更强大、更讲“规矩”的星火堡,搏一个更大的前程? 程银的处境更微妙。他早已暗中投效,但一直在观望。庞德的遭遇让他兔死狐悲,星火军轻取陇右则展示了其雷霆手段。贾文的信,是在催促他履行“承诺”,將暗中投效变为公开举义。风险巨大,但收益也同样诱人。“裂土封爵,岂在张横之下”?这句话深深刺激了他。张横那莽夫都能被许以高位,自己难道要一直隱於幕后? 就在张横与程银各自內心天人交战、权衡利弊之际,又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来,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如同点燃乾柴的最后一点星火—— 韩遂在清洗完“庞德余党”后,在极端恐惧与猜疑驱使下,做出了一个更加愚蠢、也更加致命的决定:他认定张横和程银必已勾结星火堡,是比庞德更危险的心腹大患。他不再试图招抚或诱捕,而是直接下达了討伐令!任命嫡系大將阎行为帅,梁兴为副,尽起姑臧附近可调之兵,號称五万,兵分两路,一路东进“收復陇右”,另一路南下,直扑金城,討伐“逆贼”程银!同时,严令张横即刻率部与阎行合击陇右星火军,“戴罪立功”,若再抗命,则视同叛逆,一併討伐! 这命令传到张横和程银手中时,两人几乎同时摔了杯子。 “韩遂老狗!欺人太甚!”张横怒髮衝冠,“让老子去跟星火军拼命,给他当垫背的?不从他就要討伐我?好好好!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张横不义了!” “討伐我?”程银脸色惨白,隨即涌上病態的潮红,那是绝望之后迸发的狠厉,“我还没公开反你,你就要先来灭我?韩文约,你这是逼我反啊!” 至此,韩遂在贾文一环扣一环的离间计策下,成功地將所有非嫡系、甚至可能成为助力的力量,全部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並且亲手点燃了討伐他们的战火。西凉內部,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彻底公开的分裂与內战! 张横不再犹豫,立刻撕毁韩遂的詔令,斩了使者,正式竖起反旗,並第一时间派出心腹,携带他的亲笔信和“合作”意向,快马加鞭送往陇右的陈卫处。 程银也別无选择,在阎行討伐大军即將兵临城下之际,於金城头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星”字旗,公开发布檄文,痛斥韩遂“昏聵暴虐,屠戮忠良,天怒人怨”,宣布金城及所辖郡县归附星公陈星,並火速向陇右和陈星本部求援。 西凉,这个曾经雄踞西北的割据势力,在內部猜忌、外部谋略的双重打击下,终於彻底瓦解。韩遂眾叛亲离,几乎以一己之力,“成功”地將自己变成了四面楚歌的孤家寡人。 坐镇星火堡,时刻关注西凉局势的陈星,接到贾文匯总来的最新情报时,忍不住抚掌讚嘆:“文和此计,真乃鬼神莫测!韩遂自毁长城至此,省了我多少力气!” 贾文微微一笑,淡然道:“主公,火候已到。韩遂嫡系主力已被调动,且分兵两地,內部空虚混乱。张横举义,程银归附,西凉门户尽开。此刻,正是我大军西进,一举平定凉州的最佳时机。” 陈星霍然起身,眼中精光四射:“传令!全军集结!目標——姑臧!” 第156章 决战凉州 暮春的河西,风沙似乎也比往年更加酷烈。姑臧城外,昔日西凉王阅兵耀武的旷野,如今被战爭的阴云彻底笼罩。旌旗蔽空,矛戟如林,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陈星亲率的星火堡主力,经过急行军,已抵达姑臧以东三十里处,背靠一座名为“赤崖”的土山立寨。与陈卫偏师奇袭陇右不同,陈星此番西进,堂堂正正,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西凉心臟。全军四万余眾,其中步卒三万,骑兵一万,包括最为精锐的陷阵营、神臂营,以及部分已初步整合的胡义从骑兵。 营寨中央,巨大的帅帐內,气氛凝重而炽热。陈星端坐主位,两侧分列著此次西征的核心將领与谋臣:典雄、慕容明月、贾文、陈卫,以及新近正式举旗来投的振威將军张横——他留下了部分兵力镇守陇西要地,亲自带著五千精锐前来助战,既为表忠心,也为在未来的新主面前爭一份战功。 “韩遂已是穷途末路。”贾文指著沙盘,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阎行、梁兴率其嫡系主力约三万,一在陇右方向与我陈卫將军对峙,一在围攻金城程银。姑臧城內,韩遂所能直接掌控的兵力,加上临时徵发的丁壮,最多两万五千人,且士气低迷,人心惶惶。我军四万,皆为百战精锐,士气高昂,更有张將军熟知內情,此战,优势在我。” 张横连忙拱手,粗声道:“贾令君所言极是。韩遂老儿如今疑神疑鬼,能用之將不过身边几个阿諛之徒,士卒畏其暴虐,早已离心。末將愿为先锋,先登破城,以赎前愆!” 陈星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將:“韩遂虽困兽犹斗,然姑臧城高池深,不可小覷。强攻伤亡必大。文和,计將安出?” 贾文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主公,诸位將军,韩遂如今最怕的,並非城外大军,而是城內再出变故,是庞德那样的『內患』。他清洗马腾旧部及疑忌將领,城中怨恨暗积,只是迫於其淫威不敢发作。我们不妨……再给他添一把火,让他自己把城门打开。” “哦?”陈星来了兴趣。 “可遣死士,將劝降书信绑於箭上,大量射入城中。书信內容,不必多言大义,只列韩遂罪状,尤其是屠戮庞德等忠良、猜忌將士、致使西凉分裂之过。同时宣称,凡开城门、献韩遂首级者,无论兵民,赏千金,封显爵!並言明,只诛首恶韩遂及其少数死党,余者不问,降者免死。”贾文缓缓道,“此其一。” “其二,张横將军既已来投,可令其旧部於阵前呼喊旧识,告知城中家人平安,瓦解守军意志。” “其三,”贾文看嚮慕容明月,“夫人可率胡义从及本部精骑,多打旗帜,昼伏夜出,绕城巡弋,做出欲截断姑臧与阎行、梁兴二部联繫之態,加大韩遂的孤立恐惧。” “最后,”贾文手指点在沙盘上姑臧城南一处,“南门守將李堪,贪財好色,与韩遂另一心腹將领成宜素来不睦。可令监察府潜伏之人,设法接触,许以重利,纵使其不能立刻开城,也可令其作战不力,或传递假情报。” 陈星听罢,抚掌笑道:“好!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便依文和之策!诸將听令!” “在!” “典雄!陷阵营秣马厉兵,隨时准备突击!” “陈卫!神臂营占据城外高地,监控全局,听我號令进行覆盖射击!” “慕容明月!依贾令君策,率骑兵游弋施压!” “张横!阵前喊话,瓦解敌军之事,交由你部!” “贾文!城中策反联络,由你全权负责!” “各营紧密配合,三日后,辰时,全军进逼城下,施压劝降!若韩遂冥顽不灵……”陈星眼中寒光一闪,“午时,强攻!” “喏!”眾將轰然应诺,战意勃发。 接下来的三日,姑臧城仿佛被置於文火之上慢烤。每日都有成百上千支绑著帛书的箭矢射入城中,內容如贾文所设计,直指韩遂罪状,宣扬投降政策。张横的旧部在阵前用西凉土话大声呼喊,指名道姓,讲述星火军如何优待降卒,家中父老如何安然无恙,勾起了无数守城士卒的思乡与求生之念。 慕容明月的骑兵来去如风,烟尘大作,旗帜招展,让城头守军根本摸不清其虚实,整日提心弔胆,疲惫不堪。 而城內,暗流涌动得更加厉害。李鼠亲自指挥的监察府精锐,通过早已打通的渠道,將金银和承诺送到了李堪手中。李堪本就对韩遂不满,又见城外大军压境,攻势凌厉,內部流言四起,早已动摇。他虽未敢立刻答应开城,但暗中也约束部下,不得对射入城中的箭矢过於“热心”清理,並默许了某些“流言”在自家防区內传播。 韩遂感受到了这无处不在的窒息压力。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暴躁易怒,动輒打杀近侍。他不敢再大规模清洗,只能更加依赖身边仅存的几个心腹和直属的“狼卫”,对城墙各段守將的监控达到了变態的程度,频繁更换防区,甚至一日数令,弄得守军將领无所適从,怨声载道。 第三日,辰时。星火军大营鼓角齐鸣,四万大军倾巢而出,在姑臧东门外辽阔的原野上,列出了森严无比的战阵。旌旗招展,甲冑鲜明,刀枪如林,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著慑人的寒光。尤其是阵前那数千沉默如铁、人皆重甲、手持巨大陌刀与厚盾的陷阵营,以及后方高地上那一片片泛著冷冽金属光泽的神臂弩阵,带给城头守军的压迫感无与伦比。 陈星金甲红袍,骑在雄骏的“踏雪乌騅”之上,在眾將簇拥下,来到阵前。他目视城头,运足中气,声音在真气的加持下,如同滚滚雷霆,传遍战场: “西凉的將士们!韩遂无道,残害忠良,猜忌功臣,致使凉州分裂,兵连祸结,百姓流离!今日,我星火军弔民伐罪,只为诛此独夫,还西凉太平!尔等皆我华夏儿郎,何苦为虎作倀,玉石俱焚?此刻弃暗投明,打开城门,既往不咎,论功行赏!若执迷不悟,午时三刻,城破之时,悔之晚矣!” 话音落下,数万星火军齐声怒吼:“降者免死!抗拒者诛!”声浪如同海啸,衝击著姑臧城墙,也衝击著每一个守军的心防。 城头上,守军面色苍白,握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许多人的目光躲躲闪闪,看向同伴,也看向那些督战的“狼卫”和韩遂嫡系军官。 韩遂在城楼里,听到陈星的喊话和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放箭!给本王放箭!射死那个狂妄小子!”韩遂嘶声命令。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头射下,大多软弱无力,尚未接近星火军阵前便已坠地。显然,守军的战意已濒临崩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城头始终没有投降的跡象,但也没有组织起像样的防御。 午时將至。 陈星抬头看了看天色,眼中最后一丝耐心消逝。他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令旗挥动。 “神臂营!目標,城头敌军密集处及箭楼!三轮齐射!放!”陈卫冷峻的声音响起。 “嗡——!” 剎那间,仿佛一片巨大的乌云从星火军后阵升起,带著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厉啸,划过一道死亡弧线,覆盖向姑臧东城墙头!那不是普通的箭矢,那是特製的破甲重弩箭! “举盾——!”城头军官悽厉的呼喊被淹没在箭矢撞击的恐怖声响中。 “篤篤篤篤!”、“咔嚓!”、“噗嗤!” 木盾被轻易洞穿,皮甲如同纸糊,砖石垛口被炸开碎屑。城头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惨叫声、惊呼声、重物坠地声响成一片。仅仅一轮齐射,东城墙头显眼的防御设施和暴露的守军便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士气彻底崩盘。 “陷阵营!进攻!”典雄早已按捺不住,得到命令,如同出闸猛虎,发出震天怒吼。他身先士卒,手持一桿加粗加长的特製陌刀,如同一尊铁铸的金刚,迈开大步,朝著城墙衝去!身后,三千陷阵营重步兵如山移动,沉重的脚步声令大地震颤。 与此同时,云梯、衝车、井阑等攻城器械,在步卒的掩护下,开始向前推进。 “顶住!给本王顶住!”韩遂在亲卫保护下,声嘶力竭,但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他看到城头守军近乎崩溃,看到那钢铁怪物般的重步兵无可阻挡地逼近,看到那恐怖的弩箭还在不停落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姑臧南门方向,突然传来巨大的喧譁和喊杀声!紧接著,南门城楼上,原本属於韩遂的旗帜被砍倒,一面白旗慌乱地升起,城门在內部激烈的爭斗中,被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南门!南门开了!”星火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堪终究还是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倒戈,虽然过程狼狈,但结果已定。 “天亡我也!李堪狗贼!”韩遂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南门一开,全军覆没只在顷刻! “保护大王!从北门走!”亲信將领架起瘫软的韩遂,在精锐狼卫的拼死护卫下,仓皇下城,企图趁乱突围。 然而,城下的典雄,已经如同战神般,顶著零星箭矢和滚木,率先登上了东城墙头!陌刀挥处,血肉横飞,无人能挡!陷阵营锐士紧隨其后,迅速在城头站稳脚跟,扩大突破口。 慕容明月率领的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在看到南门混乱、东门典雄登城的信號后,立刻从游弋状態转为突击,旋风般卷向南门,顺著打开的通道,杀入城中! 陈星见状,知道大局已定,拔剑向前一指:“全军!进攻!夺城!” “杀——!” 星火军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涌向姑臧。 城门接连失守,巷战迅速演变为一边倒的追击与清剿。韩遂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残余部队或降或逃。韩遂本人在亲卫拼死掩护下,从北门逃出,但身后慕容明月的骑兵紧追不捨。 第157章 西凉平定 北门外的荒野,尘土尚未落定。残阳如血,將败卒仓皇的身影和丟弃的輜重拉成长长的、扭曲的影子。韩遂在仅存的百余名狼卫和心腹將领的死命护卫下,策马狂奔,早已顾不上什么西凉王的威仪,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到西域,甚至更西,总有东山再起……或者至少能苟活性命的地方! 然而,身后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狠狠敲击在他的心坎上。星火军的骑兵,尤其是那支由胡人组成的义从骑,在旷野上追逐溃兵,简直如同猎鹰扑兔。 “大王!这样下去不行!追兵太近了!末將带人断后,您换马,走小路!”一名满脸血污的將领嘶吼道,眼中儘是绝望的忠诚。 韩遂看著身边这仅存的、愿意为他赴死的部下,心中一酸,但更多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与不甘。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那將领勒转马头,拔出卷刃的佩刀,对著残余的数十名狼卫吼道:“不怕死的,隨我来!为大王尽忠的时候到了!” 然而,没等他们组织起像样的阻击阵型,身后的追兵已然迫近。为首一將,红袍银鎧,青丝飞扬,正是慕容明月!她並未因身孕而留守后方,陈星拗不过她执意参战,只令其统率骑兵追击,不必亲临最前线搏杀。但此刻,眼看韩遂近在咫尺,慕容明月凤目含煞,岂肯放过? “韩遂老贼!纳命来!”慕容明月清叱一声,手中特製的精钢长矛一振,並未直接冲阵,而是举手一挥。 她身后的胡义从骑兵,以及部分星火堡本部精骑,瞬间分为数股,如同灵巧的狼群,从两翼包抄过去,张弓搭箭——其中部分精锐,配备的正是便於骑射的轻型神臂弩改良版! “嗖嗖嗖嗖——!” 箭雨泼洒而至,精准而致命。试图断后的狼卫和將领们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惨叫著纷纷落马。那名忠心將领身中数箭,兀自挺刀怒吼,却被后续衝到的星火骑兵一矛挑飞。 韩遂嚇得魂飞魄散,猛抽马鞭,只恨坐下战马不能再快几分。他身边护卫已不足二十骑。 慕容明月目光锁定那道仓皇的背影,再次挥手。数名箭术最精的胡义从神射手,在高速奔驰中稳住身形,扣动弩机。 “噗噗!” 韩遂身边的护卫接连落马。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耳畔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嚇得他几乎栽下马来。 “保护大王!”仅存的几名狼卫疯狂地试图用身体阻挡箭矢。 慕容明月见状,知道单靠箭矢难以確保留下韩遂,她眼中厉色一闪,双腿一夹马腹,座下神骏的白色战马长嘶一声,骤然加速,竟脱离了本阵,如同一道银色闪电,直追韩遂!数名最亲信的女骑兵扈从大惊,连忙奋力跟上。 “夫人!不可涉险!”后方有將领惊呼。 慕容明月却已听不进去了。韩遂,西凉祸首,更是当初黑山军围攻星火堡时可能的幕后推手之一,此獠不除,西凉难安,夫君霸业亦存隱患!她轻抚了一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默念:“孩儿,且看为娘为你父王除此大敌!”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韩遂回头,只见那女杀神已迫近至百步之內,嚇得魂飞魄散,拼命鞭打战马,竟慌不择路,冲入了一片荒废的土堡残垣之中。 慕容明月毫不犹豫,纵马追入。残垣断壁限制了马速,却也成了最后的屏障。韩遂马失前蹄,惨叫著摔落在一处半塌的土墙下,挣扎著爬起,拔出佩剑,背靠断壁,满脸污血与绝望,形如厉鬼。 慕容明月勒住战马,长矛斜指,冷冷地看著他。女骑兵扈从迅速赶到,將其围住。 “慕容明月……咳咳……”韩遂喘著粗气,嘶声道,“放我一马……本王……不,我可以將西凉宝藏之地告诉你……富可敌国……” “西凉已归星公,何须你来告知宝藏?”慕容明月声音冰冷,“韩文约,你暴虐无道,眾叛亲离,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韩遂自知求生无望,眼中闪过疯狂的怨毒:“贱人!你不过一胡女,仗著陈星宠幸,安敢欺我!本王便是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他嘶吼著,状若疯虎般挺剑嚮慕容明月衝来,做最后一搏。 慕容明月眼神一凝,並未亲自迎击,只是轻轻一摆手。 “嗖!嗖!嗖!” 三支弩箭从不同角度同时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入了韩遂的胸膛和咽喉!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长剑“噹啷”落地,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自己汩汩冒血的伤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仰天倒下,双目圆睁,气息迅速消散。 称雄西凉近二十载的西凉王韩遂,就此殞命於荒堡残垣之中。 慕容明月策马上前,確认其已死,沉声道:“割下首级,妥善收敛。其余尸身……就地掩埋了吧。”她並非嗜杀之人,对死者保留了一丝基本的尊重,儘管对方死有余辜。 “喏!” 当慕容明月带著韩遂的首级和胜利的消息返回姑臧时,城內的战斗已基本结束。星火军全面控制了这座西凉都城,正在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清点府库。陈星已入主原西凉王府,並將其暂定为行辕。 听闻慕容明月归来,並成功阵斩韩遂,陈星大喜,亲自迎出。见爱妻风尘僕僕却神采奕奕,並无大碍,这才彻底放心,当眾握住她的手,赞道:“明月此功,彪炳史册!” 慕容明月微微一笑,將装有韩遂首级的木匣献上。 韩遂伏诛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城,残余的抵抗彻底消失。阎行、梁兴两部在得知姑臧失陷、韩遂身死后,军心溃散,一部被陈卫、张横联合击溃,阎行被张横阵斩;另一部在梁兴率领下,向逼近金城的星火军偏师投降。程银则趁机率部出城,与星火军匯合,一同清扫周边郡县。 至此,西凉全境,除极西个別偏远地区尚需时间传檄而定外,已基本平定。 数日后,姑臧城內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与庆功仪式。陈星当眾歷数韩遂罪状,宣布西凉平定。將韩遂首级传示各郡后,予以掩埋。对投降的西凉將领、官吏,依其才具、功劳及以往作为,分別予以任用、安置或遣散,政策宽严相济,迅速稳定了局面。张横因功被正式任命为镇西將军,暂领陇西、河西军事;程银献城有功,被任命为金城太守,加扬威將军衔;其余降將亦有封赏。 对於在关键时刻打开城门的李堪,陈星依贾文建议,赏其金帛,却未予实权高位,仅授以閒职,其部眾被拆散编入各军。李堪虽略有怨言,但见韩遂下场,也不敢多说什么。 陈星特別下令寻访庞德下落,並公开为其正名,讚扬其忠勇。不久后,庞德闻讯,带著残部从隱匿处归来。陈星亲自接见,好言抚慰,赞其气节,任命其为折衝將军,令其统领部分胡义从及西凉降卒中精选的勇士,庞德感其恩义,涕泣拜谢,誓死效忠。 贾文主持的监察府迅速接管了西凉原有的情报网络,並大力整顿吏治,清查韩遂余党,將一些民愤极大的酷吏、贪官明正典刑,同时选拔本地有才德之士补充官吏队伍,贏得了不少民心。 军事上,星火军主力开始分批回撤,只留陈卫、张横、庞德等部驻守要地,整编西凉降卒,淘汰老弱,保留精锐,按照星火军的標准进行重新训练和编组。 经此一役,星火堡的疆域向西骤然拓展千里,尽得凉州肥沃之地与战马来源,人口、资源、兵力都得到了极大补充。更重要的是,彻底扫除了侧翼的最大威胁,战略態势豁然开朗。 站在修葺一新的姑臧城头,陈星眺望著广袤的西域方向,对身旁的贾文、慕容明月等人道:“西凉已定,后方稳固。接下来,我们的目光,该转向更广阔的天地了。” 站在修葺一新的姑臧城头,陈星眺望著广袤的西域方向,对身旁的贾文、慕容明月等人道:“西凉已定,后方稳固。接下来,我们的目光,该转向更广阔的天地了。” 贾文捻须微笑,接口道:“主公所言极是。西凉新附,当以精兵镇守,良吏抚民,广兴屯田,稳固根基。此地民风彪悍,战马优良,胡汉杂处,妥善经营,不消三年,便可成为我军南下或西进的坚实基业与精兵之源。”他略一停顿,目光也变得悠远,“而经此一役,我军威名必达於江河南北。那南方的诸侯联盟,恐怕再也坐不住了。天下这盘大棋,我方已夺关键一子,接下来,该由我们来主导棋局了。” 陈星闻言,朗声一笑,豪气干云。西凉平定,解除了最大的侧翼威胁,获得了宝贵的战略纵深与资源。称公建国,制霸北地的道路,已然铺就在眼前。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城下正在忙碌整编的將士,投向了东南方向。那里,有更繁华的土地,更复杂的势力,以及……註定更为激烈的天下之爭。 第158章 江东才女 当西凉战事的尘埃逐渐落定,千里之外的江东建康,却正沉浸在一片暮春时节特有的慵懒与浮华之中。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彻夜,六朝金粉的气象似乎並未因北方愈发激烈的战火而减损分毫。然而,在这片桨声灯影、软语温香的表象之下,暗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数支从北方南下的商队,带著风尘与关外的气息,陆续抵达建康。他们不仅带来了北地的皮革、药材,更带来了足以震动江南朝野的消息——雄踞西凉二十年的韩遂,败了!败在了一个名叫陈星的年轻人手中,连姑臧都城都已易主! 茶馆酒肆间,文人士子、商贾官吏们交头接耳,惊嘆、怀疑、忧虑的情绪交织瀰漫。有人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边鄙之地的蛮爭,无关江南风流;有人则深感不安,仿佛看到一头原本蜷伏北地的猛虎,已然磨利了爪牙,將目光投向了丰腴的南方。 在这些北来的商贾中,有一支规模不大却格外精干的队伍,领头的是星火堡监察府秘密发展的外围商人,姓周,常年行走南北,消息灵通。他此次南下的任务,除了常规贸易,更重要的便是收集江南各方的政治动向、军备情况,以及……留意一些特殊的人才。 这一日,周姓商贾应邀参加一位江南丝绸巨贾的家宴。席间推杯换盏,话题自然离不开近来最轰动的北方战事。酒过三巡,一位喝得面红耳赤的本地官员,大著舌头感嘆:“韩文约也算一代梟雄,竟落得如此下场!可见这天下,是真要乱了!咱们江南,看著太平,可刺史大人突然就那么去了,如今……唉!”他猛地剎住话头,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灌了一口酒掩饰。 周姓商贾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附和著感嘆时局。待到宴席將散,他与那丝绸巨贾私下閒聊时,似不经意地问道:“方才听那位大人提及刺史……莫非建康近来有何变故?在下北地粗人,若有忌讳,兄台不必多言。” 丝绸巨贾与周商已有多年生意往来,关係不错,加之饮了酒,戒备心下降,压低声音道:“周兄不是外人,说说也无妨。月前,王刺史在府中暴毙,死得甚是蹊蹺。虽说对外称是急症,可这建康城里,谁心里没点猜测?如今州府群龙无首,几位长史、司马各怀心思,下面的豪族更是蠢蠢欲动,都想在这乱局里分一杯羹。更有传闻,北边朝廷也想来插手……总之,是一团乱麻!” 周商露出惊讶神色:“竟有此事?那如今建康,岂不是人心惶惶?” “惶倒未必,乱是肯定的。”巨贾摇摇头,“不过,这建康城啊,只要秦淮河的水还在流,这歌舞昇平就断不了。说到这个,”他忽然露出一丝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带著几分炫耀道,“周兄久在北方,怕是未曾领略过我们江南真正顶尖的风流人物吧?” “哦?愿闻其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便是那『烟雨楼』的苏小小,苏大家!”巨贾眼中放光,“那可真是色艺双绝,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尤其一曲琵琶,真能让人魂魄出窍。更难得的是,此女不仅才情盖世,更有一副玲瓏心肝,善於经营,长於筹算!不瞒周兄,去年王刺史……哦,就是暴毙那位,想整顿府库、清理亏空,弄得焦头烂额,后来不知怎的请动了这位苏大家暗中指点,竟被她梳理得明明白白,揪出了好几条蛀虫,还提了好些生財节流的法子,让刺史都讚嘆不已,称其有『经济之才』!可惜身为女子,又是那般出身,终究……” 巨贾嘆了口气,隨即又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与惋惜:“如今王刺史一去,苏大家没了庇护。她那样的人物,又有那样的本事,不知被多少权贵盯著呢。听说最近几日,烟雨楼都不太平,有些人物逼得甚紧,想要强纳了她去,既是贪图美色,恐怕也是看中了她理帐理財的能耐。红顏薄命,才高招嫉啊!” 周姓商贾听著,心中已然翻腾起来。色艺双绝、善於经营、甚至能协助刺史整顿財政?这绝非寻常歌妓!主公陈星正在大力扩张,求贤若渴,尤其在內政经济、商业经营方面,虽有赵铁柱兢兢业业,但似这等精於算计、长於谋划的专才,仍是稀缺。更妙的是,此人眼下正陷入困境……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与好奇,又与巨贾聊了些建康风物,便不动声色地告辞了。 回到落脚处,周商立刻將自己今日所闻,尤其是关於江南局势动盪以及苏小小其人的详细信息,用密语写成报告,通过监察府在建康的秘密渠道,以最快速度发往北地。 这份报告,歷经辗转,跨越千山万水,最终摆在了星火堡陈星的书案上。此时,陈星刚刚处理完西凉归附后的第一批紧要军政事务,正与贾文、赵铁柱商议如何进一步消化胜利果实,並应对南方可能出现的反应。 看到关於苏小小的描述,陈星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色艺双绝,善於经营,曾助刺史整顿財政……”陈星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报告,“身处险境,正被权贵逼迫……” 贾文站在一旁,狭长的眼眸中光芒微闪,缓缓道:“主公,江南富庶,商路通畅,钱粮乃爭霸之基。我星火堡虽有新法,有赵司徒勤勉主持,然於精细理財、开源节流、尤其是操持大规模商贸往来之道,確需专才。此女若真有此能,又正值孤危之际……” 赵铁柱也点头,务实地说:“主公,咱们摊子越来越大,往后花钱的地方海了去了,光靠田赋和那几个作坊、盐场,长远看怕是不足。若能有个真正懂行的人来管钱袋子、做生意,那是大好事。就是……这人出身青楼,又远在江南,怕是……” 陈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南方。他並非贪图美色之人,慕容明月已让他心满意足。他看重的是“经济之才”,是乱世中稀缺的、能够將资源高效转化为实力的能力。西凉已平,下一步无论是巩固北方,还是应对南方,钱粮物资都是命脉。 “出身如何,並非关键。典雄曾为草莽,文和曾事敌主,明月出身胡部,皆为我股肱。”陈星转身,目光坚定,“既有才,又逢困,此乃天赐之机。江南混乱,正是可乘之隙。” 他看向贾文:“文和,你以为如何?” 贾文微微一笑:“主公既有惜才之念,又有揽才之需。江南虽乱,我星火堡兵锋虽暂不及,然遣一旅精兵,数名锐士,潜入其间,施以雷霆手段,救一人而出,未尝不可。典雄將军勇冠三军,性情刚直,最是执行此等任务的上佳人选。只是……需谋定而后动,计划周详,且不可过早暴露我军对江南的意图。” 陈星頷首,眼中已有了决断:“便依文和之策。速召典雄前来。另,令监察府江南诸站,全力搜集烟雨楼及苏小小周遭最新情报,查清是哪些权贵在逼迫,其人力物力配置如何,务必详尽!我们既要救人,也要给江南那些眼高於顶的豪强,一个小小的『惊喜』。” 江东才女苏小小的名字,第一次正式进入了北方霸主的视野。一场跨越千里、关乎一位奇女子命运、也关乎星火堡未来財经战略的特別行动,就此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59章 江南动盪 建康城的初夏,闷热中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粘腻。王刺史暴毙月余,州府权力真空引发的混乱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明面上,几位资歷最老的长史、司马还在遵循旧制,维持著官府的基本运转,处理著日常公文,甚至联合发布了数道“安民告示”。但暗地里,力量的角逐已从密室密谈,逐渐蔓延到了街头巷尾。 以顾、陆、朱、张为代表的江东本地豪族,与部分南迁北人世家,以及手握部分郡县兵权的武官之间,关係变得异常微妙。各方都在试图拉拢盟友,打击对手,爭抢著刺史暴毙后留下的权力蛋糕和实际利益——肥沃的田庄、利润丰厚的盐铁专卖、掌控商路的关卡、乃至州郡兵马的间接控制权。 流言如同初夏滋生的蚊蝇,驱之不散。有说王刺史是被某豪族毒杀的,意在扶植傀儡;有说是北边朝廷密使下的手,意图直接接管江东;更有离奇的说法,將矛头指向了西边荆襄的势力,或是北地那位新近崛起的星公陈星。每一种流言都似乎有些依据,又都经不起仔细推敲,但共同的效果是加剧了猜忌与紧张。 烟雨楼,这座位於秦淮河畔、歷来只谈风月不同政事的销金窟,也无可避免地被捲入了漩涡中心。 楼內最精致的“听雨轩”中,苏小小独坐窗前。她未施浓妆,只著一袭素雅的月白襦裙,长发鬆松綰起,斜插一支碧玉簪。窗外是潺潺流水与往来画舫的喧闹,窗內却是一片沉静。她面前摊著几张帐目似的笺纸,还有一小叠名刺拜帖,但她的目光並未落在其上,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扉,望著远处州府方向朦朧的屋脊,秀眉微蹙。 她年方十八,却已在这风月场中见识了太多人心诡譎、世態炎凉。容顏绝丽,琴技超群,诗画双绝,这些让她名动江南,成为无数达官贵人、文人雅士竞相追捧的对象。但她內心深处,始终清醒地知道自己如同无根浮萍,所有的风光都建立在沙堡之上。因此,她暗自留心经济庶务,学习经营之道,甚至凭藉过人天赋和暗中观察,掌握了远超寻常帐房先生的理財能力,並曾以此在王刺史那里换来片刻的安寧与尊重。 然而,王刺史这棵大树一倒,所有的“尊重”瞬间变成了贪婪的覬覦。最近半月,烟雨楼的门槛几乎被各色人物踏破。有豪族公子捧著明珠美玉,许诺金屋藏娇;有手握实权的官员派来管家,暗示可以给予“庇护”,条件是成为其私產与智囊;更有甚者,如那位以跋扈贪婪著称的虎賁中郎將周通,几次派人传话,言语粗鲁直接,限期让她“想清楚”,搬去其別院“居住”,口气已近乎强抢。 老鴇妈妈既贪图这些大人物许下的厚利,又惧怕他们的权势,更担心苏小小这根摇钱树真的被人强行夺走,整日里唉声嘆气,对苏小小也是软硬兼施,劝她“早做打算”,“选个稳妥的依靠”。 “稳妥的依靠?”苏小小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讽。这乱世江南,何处稳妥?那些所谓的依靠,无非是更大的牢笼罢了。她见识过王刺史府库中触目惊心的贪腐,也隱约知晓眼下建康各方势力暗中的齷齪交易。將自己交託给其中任何一方,最终都难逃成为玩物或工具的命运,甚至可能因知晓太多而招来杀身之祸。 她並非没有想过逃离。但一个弱女子,身陷这繁华险地,耳目眾多,又能逃往何处?天下虽大,何处是安身立命之所?北方战乱不休,西凉新定据说也是杀伐之地…… 正思忖间,贴身侍女芸儿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著一丝紧张,低声道:“姑娘,后门张婆子递进来的。”说著,將一枚极小的、捲成细管的蜡丸放在苏小小面前。 苏小小目光一凝。张婆子是烟雨楼负责浆洗的粗使婆子,老实巴交,平日与她並无交集。但这已是第三次收到这种来歷不明的蜡丸了。前两次,里面的绢条上写著简短却让她心惊的提示:“周通与顾氏有隙,可稍加利用拖延。”“粮漕李主簿贪墨实证,在楼內『秋棠』处,或可制衡其逼婚。” 这两条信息,都在关键时刻,帮她巧妙地周旋,暂时化解或延缓了危机。它们精准、及时,显示出传递信息者对建康上层內幕乃至烟雨楼內部的熟悉,也似乎……对她抱有某种善意,或至少是某种目的。 是谁?苏小小曾暗中观察张婆子,对方除了递东西,並无异常,显然只是个传递工具。她也曾让芸儿小心查探,却一无所获。这神秘的“援手”如同鬼魅,无形无跡。 她拿起蜡丸,指甲轻轻掐开,取出里面卷著的素绢。这次上面的字跡依旧陌生,內容却更短,只有八个字:“北客將至,早做绸繆。” 北客?將至? 苏小小心中一凛。是指北边朝廷的使者?还是……那个刚刚平定西凉、声威震动了江南的“星公”陈星?联想到近来坊间关於北地星火堡的种种传闻,以及前两条信息中透露出的、对江南官场阴暗面的惊人了解,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莫非,是那位北地梟雄的人? 他们想做什么?招揽自己?这听起来荒谬,自己不过一介歌妓。但……若他们真的知晓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经济之能”呢?王刺史之事,虽然隱秘,也並非毫无破绽。 “早做绸繆……”苏小小咀嚼著这四个字,心中波澜起伏。是提醒她准备迎接可能的招揽?还是警告她,將有更大的风波因“北客”到来而被掀起?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咄咄逼人的名刺拜帖,尤其是周通那份措辞蛮横的最后通牒。 或许,这不知名的“北客”,是危机,也未尝不是一线渺茫的生机?总好过坐困於此,任由虎狼之辈宰割。 她將绢条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然后,提笔在一张空白花笺上,写了几行娟秀小字,吹乾墨跡,折好递给芸儿:“想办法,送给『秋棠』姑娘,就说我新谱了半闋曲子,请她品鑑。务必亲自交到她手上,避开旁人。” “秋棠”是楼里另一位清倌人,性情孤高,与苏小小关係尚可,更重要的是,苏小小偶然发现她与粮漕衙门那位李主簿有著隱秘联繫,並暗中掌握了李主簿的一些把柄。苏小小不確定“秋棠”是否可靠,但在孤立无援的此刻,任何可能的盟友或信息渠道都不能放过。她要確认李主簿那边的动向,也要试探“秋棠”是否与那神秘的蜡丸有关。 芸儿郑重地点头,將花笺小心藏入袖中,匆匆离去。 苏小小重新看向窗外,暮色渐沉,秦淮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一片虚幻的繁华。她知道,表面的歌舞昇平之下,激流正在加速涌动。各方势力,本地的、外来的、台前的、幕后的,都已將目光投向了她这座小小的“听雨轩”。而那句“北客將至”,仿佛在预示著,这场围绕她的爭夺,即將进入一个更激烈、也更危险的阶段。 江南的动盪,已不仅仅是庙堂之上的权力博弈,更化作了无数细密的网,向她这个身处风月却身怀异能的弱女子,悄然罩下。 与此同时,在建康城另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內,李鼠手下最得力的江南区头目“灰鸽”,刚刚译出了来自星火堡的最新密令。他看著命令上“不惜代价,確保目標安全,接应典將军行动”的字样,面色凝重。 “周通那边,最近逼得更紧了。”手下低声匯报,“顾家似乎也在暗中接触烟雨楼的老鴇。还有,我们注意到,除了我们,好像还有另一股不明势力,也在关注苏大家,行跡非常隱蔽。” “不明势力?”灰鸽眉头紧锁,“查!必须弄清楚是谁!典將军不日即到,在此之前,目標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加派人手,盯紧烟雨楼周围所有动静。必要时候……”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可以动用『紧急预案』,製造混乱,也要把人暂时带离险地!” 江南的动盪,因一位女子的命运,与北地伸来的触手,即將碰撞出不可预测的火花。 第160章 遣使南下 星火堡,议政殿。西征的尘埃虽未完全落定,但权力的重心已隨著陈星的回归,重新稳固於北地核心。殿內气氛与江南的黏腻浮华截然不同,充满著一种开阔、刚健乃至肃杀的气息。 陈星端坐於上,指尖轻轻敲打著那份来自江南监察站、关於苏小小最新处境及建康局势的密报。下方,贾文、赵铁柱肃立,刚从西凉前线轮换回来、一身征尘未完全洗净的典雄,也被紧急召来。 “周通,虎賁中郎將,性情暴戾,贪財好色,手握部分建康卫戍兵权,与本地豪族顾氏有利益衝突……”陈星缓缓念出密报中的关键信息,目光落在典雄身上,“典將军,江南之行,目標便是从此人『虎口』之中,將这位苏大家『请』回北地。你,可有把握?” 典雄抱拳,声如洪钟:“主公但放宽心!管他什么中郎將还是大將军,末將只管把人给主公带回来!谁拦,俺就劈了谁!”他满脸虬髯根根戟张,眼中全是不畏艰险的悍勇。西凉一战,他陷阵营先登破城,杀得痛快,正觉筋骨有些发痒。南下救人?听起来比攻城拔寨简单! 贾文却微微摇头,出声道:“典將军勇武盖世,自然无惧。然江南非比西凉战场。建康乃南朝都城,人物繁盛,眼线眾多,规矩森严,至少表面如此。强抢硬夺,易陷重围,纵使將军能杀出,目標乃一弱质女流,难保周全,亦会彻底暴露我军对江南意图,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典雄一瞪眼:“那贾令君说咋办?难不成还要俺老典去跟那些酸溜溜的江南人讲道理、下帖子请人?” 陈星抬手止住典雄,看向贾文:“文和必有良策。” 贾文拱手:“主公,典將军,此事需明暗结合,速战速决。”他走到悬掛的巨大地图前,指向江南,“典將军此去,非为攻城略地,而为『接人』。监察府江南各站已全力运转,一则严密保护目標,防止其在將军抵达前遭毒手;二则收集周通及周边势力详细情报,包括其兵力部署、日常行程、宅邸护卫、乃至其嗜好性格弱点;三则已在建康城外安排数条隱秘撤离路线和接应点。” 他转向典雄,语气严肃:“將军此行,需带精锐,但不宜过多,百人足矣,皆需机警善战、能乔装潜伏之辈。入江南后,不可暴露身份,需偽装成商队护卫或北地豪客。抵达建康附近,自有『灰鸽』与將军接头,提供详细行动计划。” “行动计划?”典雄挠挠头。 “不错。”贾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周通此人,不仅好色,更贪杯、嗜赌、尤爱斗犬。监察府已查明,五日后,恰逢其母寿辰,他虽为人不肖,但表面功夫要做,必在府中大宴宾客。同时,他近日新得一头西域獒犬,视若珍宝,常於酒后与人夸耀斗犬之威。这便是机会。” 陈星已然明了:“文和之意,是要典雄於其寿宴当日动手?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正是。”贾文点头,“寿宴之时,周通府中人员混杂,守卫注意力分散。可令监察府潜伏之人,於城中其他紧要处製造些许『意外』骚乱,吸引其部分兵力。同时,可在宴席上,设法激其以新得獒犬与人相斗,或直接设法令其醉酒失態,进一步搅乱局面。而典將军,则率精锐直扑烟雨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走目標,由监察府安排好的路线即刻撤离。” 他看向典雄:“將军切记,行动要快,动静要小,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恋战,不可暴露我军制式武器甲冑。接到人后,立即按预定路线离开建康,沿途自有接应。江南水网密布,陆路追兵不易展开,只要第一时间脱离建康城范围,成功机率便大增。” 典雄听得仔细,他虽然不喜这些弯弯绕绕,但也明白事关重大,主公和贾令君如此安排,必有道理。他重重抱拳:“末將明白了!就是趁那姓周的乌龟办酒席、看狗打架的时候,俺带人进去,捞了人就跑!对吧?” 贾文嘴角微抽,但点了点头:“將军如此理解,亦无不可。关键在於『快』和『隱』。” 陈星站起身,走到典雄面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典將军,此行非同小可。苏大家身系经济之才,对我未来基业或有臂助。江南虽非敌境,却龙潭虎穴,危机四伏。你勇猛无双,我自是放心,但切不可一味逞强,务必听从监察府人员安排,见机行事,以保全目標与你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 感受到陈星话语中的郑重与信任,典雄胸膛一挺,肃然道:“主公放心!末將定不辱命!定將那苏大家完完整整地带回来见您!” “好!”陈星頷首,“所需人手、装备、金银,一应俱全,由你与文和、赵司徒协同调拨。三日后出发!” “喏!” 接下来的三日,星火堡这台战爭机器的一部分,为了一个特殊任务高效运转起来。百名从各军精选的锐士被秘密抽调,他们不仅武艺高强,更或多或少具备一些偽装、侦查、应变的能力。装备也经过特殊准备,兵器多为便於隱藏的短刃、手弩,甲冑换成了內衬软甲的外袍,马匹也选用不甚起眼却耐长途的品种。大量的金银被兑换成江南通用的金饼、明珠和精美丝绸,既作为行动经费,也作为必要时打通关节的利器。 贾文亲自与典雄及几名带队军官反覆推演行动细节,熟悉地图路线和应急预案。监察府江南站的最后確认情报也如雪片般传来,包括周通寿宴的初步宾客名单、烟雨楼最新的防卫情况、以及数条精心设计的撤离路线和备用藏身点。 第三日拂晓,一支看似普通、只是护卫稍显精悍些的“北地皮货商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星火堡,向南而去。典雄扮作商队首领,一脸虬髯用些药水略微改了顏色,显得沧桑了几分,胯下战马也换了,但他那双顾盼间偶露精光的虎目,依旧摄人。 陈星与贾文立於堡墙之上,目送队伍消失在晨曦薄雾之中。 “文和,此去风险仍存。”陈星缓缓道。 贾文目光深远:“主公,欲得非常之才,需冒非常之险。典將军乃福將,且有监察府全力策应,成功可期。即便……真有意外,也不过是折损些许財物与百名锐士,於大局无碍。但若成功,得一苏小小,或可解未来数载钱粮之忧,其利深远。” 陈星点头。他並非优柔寡断之人,既已决策,便静待结果。只是目光不由再次投向东南,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秦淮河畔的风雨,以及那位素未谋面、却已牵动北地霸主一丝心绪的江东才女。 江南,建康。 烟雨楼內,苏小小看著铜镜中自己依旧平静的容顏,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周通的三日之限已到最后一日。今日午后,若再无“满意答覆”,周通的悍仆便会登门“接人”。老鴇妈妈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话里话外都是劝她从了,莫要为一时意气惹来杀身之祸,连累烟雨楼。 她也再次收到了那神秘的蜡丸,这次的提示更加具体:“周寿宴,戌时,东街有火。后门槐下,灰衣。”这似乎是……在提示她逃跑的时机和接应地点?北客……要行动了吗? 苏小小攥紧了袖中的蜡丸残余,指尖冰凉。是相信这来歷不明的指示,冒险一搏?还是继续周旋,等待那几乎不存在的转机?抑或……真的屈服於周通的淫威?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抉择了。而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註定荆棘密布。 典雄的商队,正日夜兼程,穿过中原尚在混乱中的州郡,直扑长江。他不知道的是,他此行不仅是要从饿虎口中夺食,更是要闯入一片已然被多方目光点燃的、危险而华丽的迷局之中。 第161章 虎口夺食 周府寿宴,华灯初上。 朱门之內,喧囂鼎沸。虎賁中郎將周通为母贺寿,排场极尽豪奢。前院搭起戏台,锣鼓喧天,名角轮番登台;中庭宴开数十席,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美酒醇香飘散半条街。建康城內有头有脸的官员、豪绅、將领,或亲自到场,或遣子侄厚礼来贺。丝竹管弦与猜拳行令声交织,宾客们衣冠楚楚,谈笑风生,仿佛全然忘却了城外可能的烽烟与城內的暗流涌动。 周通身著锦袍,坐於主位,满面红光,志得意满。他身材魁梧,麵皮紫红,一双环眼因酒意而显得愈发凶狠。今日他心情颇佳,一来老母寿辰,孝名可彰;二来宾客云集,彰显其权势;三来……他瞥了一眼侧厅方向,那里隱约传来调试琴弦的泠泠声,想到那个让他心痒难耐、即將到手的美人儿,更是心头火热。 “诸位!今日家母寿诞,承蒙各位赏光,周某感激不尽!先干为敬!”周通举起海碗,一饮而尽,贏得一片喝彩。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有宾客起鬨:“周將军,听闻您新得一头西域神獒,威猛无双,何不牵出一观,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周通最爱炫耀,闻言哈哈大笑:“好说!好说!来人,把『黑煞』牵上来!也让诸位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猛犬!” 不多时,两名健仆小心翼翼牵上一头体型巨大、毛色黑亮如缎、目露凶光的獒犬。那獒犬低吼一声,声若闷雷,骇得近处几位女眷脸色发白。宾客们却纷纷叫好,惊嘆不已。 “好犬!果然神骏!” “此犬怕不是能搏杀虎豹?” 周通更觉面上有光,借著酒意,挥挥手:“光看有何意思?去,把后院那几条不中用的斗犬牵一条来,让『黑煞』活动活动筋骨,给诸位助助兴!” 很快,一场血腥的斗犬就在庭院空地上演。那獒犬“黑煞”果然凶猛异常,不过几个回合,便將一条颇为健壮的本地斗犬咬得血肉模糊,哀鸣倒地。鲜血的气味和野蛮的廝杀刺激著宾客们的神经,喝彩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宴会的氛围达到了一个癲狂的高潮。 周通看得兴起,连饮数杯,已有了七八分醉意,拍著桌子大叫:“痛快!还有谁有好犬?儘管放来!贏了『黑煞』的,本將军赏金百两!” 就在这喧闹混乱达到顶点之时,侧厅的帘幕被轻轻掀起。一袭素雅衣裙的苏小小,怀抱琵琶,在两名侍女的陪伴下,缓缓步入中庭特意为她清出的一小片场地。 剎那间,仿佛有一股清泉注入沸油之中。喧囂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惊艷的、贪婪的、好奇的、复杂的,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即便是在这富丽堂皇、满是锦绣的场合,她那不施粉黛却清丽绝伦的容顏,以及周身那股疏离而沉静的气质,依然如同皓月凌空,瞬间成为了绝对的中心。 周通眼睛都直了,喉结滚动,大声道:“苏大家来了!快快!奏乐!今日能让苏大家献艺,乃是我周府之幸,更是诸位之福啊!哈哈!” 苏小小微微垂首,向主位方向略一施礼,並未多看周通那令人作呕的表情。她盘膝坐於早已备好的锦垫上,將琵琶横抱怀中,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錚—— 一声清越的泛音,如冰泉乍破,竟奇异地压下了尚未完全平息的喧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她没有选择那些缠绵悱惻的江南小调,也未弹奏激昂热烈的破阵之乐,而是信手拨弦,奏起一曲古朴苍茫、却又带著一丝空灵悠远的《幽兰》。琴音初时细微,如空谷微风,渐次清越,似山涧流泉,带著一种不为无人而不芳的孤高与坚韧,在这金玉满堂、却瀰漫著血腥与欲望的庭院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直击人心。 不少通晓音律的文人宾客露出讶异沉醉之色,暗自点头。就连一些粗鲁武夫,也不由自主地被这清冷的琴音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忘却了斗犬的兴奋。 周通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这调子不够热闹,但美人抚琴,姿態极美,他也便耐著性子,眯著眼欣赏,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著酒碗边缘,心中盘算著宴席散后如何“安抚”这位冰美人。 苏小小全神贯注於琴弦之上,仿佛周遭一切都已远离。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袖中那枚最后收到的蜡丸,硌著她的手腕,上面只有两个字:“戌时,后槐。”按照约定,戌时將是她脱身的时机,而后门槐树下,会有“灰衣人”接应。此刻,距离戌时,不到一刻钟了。 琴音渐入尾声,余韵裊裊。就在眾人沉浸在琴曲余味,尚未完全回神之际—— “走水啦!走水啦!东街粮仓方向起火啦!”府外远处,突然传来惊恐的呼喊声,隱隱有铜锣急响! “什么?!”周通酒醒了一半,猛地站起。东街粮仓,正是他辖下负责的一处重要仓储! 几乎同时,前院方向也传来骚乱和惊叫,似乎是戏台那边发生了什么意外,人群惊呼奔逃。 “怎么回事?!” “粮仓起火?” “快去看看!” 宴席顿时乱了起来,宾客们惊疑不定,家丁僕役慌乱奔走。 周通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慌什么!来人!快去粮仓查看!府中护卫,各守其位,保护各位大人!”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责任和可能的损失,以及稳住在场宾客。 就在这注意力被两处“意外”吸引、府中秩序出现短暂混乱的当口—— 一道灰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小小身侧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下。那是一个穿著普通灰布短打的汉子,貌不惊人,对著苏小小极其轻微而快速地做了一个手势。 苏小小心臟几乎停跳,但她立刻认出了那是与蜡丸提示中“灰衣”对应的暗號!时机到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在芸儿惊愕的目光中,迅速將怀中琵琶往旁边一放,起身便朝著那灰衣人指示的、通往府邸后园的小径方向快步走去。芸儿愣了一下,也急忙跟上。 “苏大家?你去哪里?”有附近侍女下意识问道。 苏小小头也不回,只丟下一句:“更衣。”便加快脚步,融入因骚动而略显混乱的往来僕役人群中。她的动作自然,並未引起太大注意,尤其此刻周通和多数护卫的注意力都在前院和府外。 灰衣人在前方引路,巧妙地避开主要通道和巡逻家丁,专走花木掩映的小径。他对周府地形显然极为熟悉。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穿过一道月亮门,接近后园时,斜刺里突然走出两名周通的亲卫,似是奉命加强后园警戒。 “站住!什么人?……咦?苏大家?”亲卫认出了苏小小,面露疑惑,“宴席未散,您这是……” 灰衣人眼中寒光一闪,正欲动作。 “砰!”“砰!” 两声沉闷的击打声几乎同时响起!那两名亲卫甚至没看清来自身侧假山石后的攻击,便软软倒地。两个同样穿著僕役服饰、但眼神精悍的汉子迅速现身,將昏迷的亲卫拖到阴影处。 “快走!”灰衣人低喝。 苏小小强压心惊,紧跟其后。穿过月亮门,后园相对僻静。不远处,一株高大的老槐树在夜色中轮廓分明。 槐树下,已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候,车夫也是个沉默的灰衣人。 “苏姑娘,请上车!隨我们出城!”灰衣人低声道。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喧囂隱隱的前院方向,那里有她熟悉的牢笼,也有虎视眈眈的饿狼。然后,她毅然转身,在芸儿的搀扶下,迅速登上马车。 马车刚刚启动,尚未驶出后园角门,就听到前院方向传来周通暴怒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苏小小呢?!那个贱人呢?!给老子找!封锁所有门户!她跑不远!” 显然,有人发现她离席未归,稟报了周通。 马车猛地加速,衝出角门,融入外面因“粮仓失火”而有些混乱的街巷。数名灰衣人或驾车,或骑马护卫在侧,迅速朝著与城门相反、通往秦淮河某处僻静码头的小巷驶去。那里,有接应的船只。 周府內,已是鸡飞狗跳。周通气得暴跳如雷,一边派人救火,一边严令封锁街道,全城搜捕。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他的寿宴上,在他的眼皮底下,把他视作禁臠的人给“弄丟”了! 参加寿宴的宾客们更是面面相覷,震惊莫名。苏小小在周通寿宴上被神秘劫走?这简直是惊天奇闻!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是谁有如此周密的手段?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比火焰更快的速度,传遍建康城的每一个角落。 江东才女苏小小於虎賁中郎將寿宴上神秘失踪,疑似被劫! 这一夜,建康无眠。 而载著苏小小的马车,已如一滴水匯入河流,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与迷离的夜色之中。 第162章 小小北归 青篷马车如同受惊的游鱼,在建康城夜晚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弄里被放大,却又迅速被远处周府方向传来的喧囂、铜锣声以及渐渐响起的、从不同方向匯聚而来的杂乱脚步声与呵斥声所淹没。 车厢內,光线昏暗。苏小小紧紧攥著芸儿的手,指尖冰凉。她能感受到马车频繁而急促的转向,听到车外护卫低声而快速的指令,以及偶尔传来的、刀剑出鞘的轻微摩擦声。每一次靠近巷口时的短暂停顿,每一次加速拐弯,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周通的暴怒与全城搜捕的命令,显然已经迅速传达开来。 “姑娘,我们……能逃出去吗?”芸儿声音发颤,脸色苍白。 苏小小没有回答,只是透过车厢前方小小的缝隙,死死盯著外面飞速掠过的模糊光影和建筑轮廓。她在心中快速计算著方位,这马车似乎並非直衝某个城门,而是在朝著秦淮河的方向迂迴前进。果然,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马车速度减缓,驶入一片充斥著河水腥气与淡淡霉味的区域,周围明显安静了许多,只有潺潺的水声和远处依稀的市井喧譁。 马车停稳。灰衣车夫迅速跳下,低声道:“苏姑娘,请下车,换船。” 车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偏僻的小码头,栈桥破旧,只繫著两三艘乌篷小船,在黝黑的水面上轻轻摇晃。除了车夫,另有四名灰衣汉子无声地守候在旁,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河面与来路。 苏小小不敢耽搁,在芸儿的搀扶下迅速下车。初夏的夜风带著水汽吹来,让她微微打了个寒噤。就在这时,远处隱约传来马蹄声和火把的光亮,似乎有追兵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快!”为首的灰衣汉子语气急促但不慌乱,伸手虚引,“上中间那艘船!躺下,勿出声!” 苏小小和芸儿几乎是跌撞著上了那艘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乌篷船。船舱低矮狭窄,瀰漫著鱼腥和水草味。她们依言蜷缩躺下,立刻有人將几张散发著同样气味的旧渔网和几捆湿漉漉的水草盖在她们身上。光线被彻底隔绝,只剩下压抑的黑暗和浓烈的气味。 几乎就在她们藏好的瞬间,码头外传来脚步声和呼喝:“这边!仔细搜!每条船都不要放过!” “官爷,官爷,这大半夜的,这是怎么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似是船公。 “少废话!周將军府上逃了要犯!全城搜查!把人都叫出来!船舱打开!” 苏小小屏住呼吸,能感觉到芸儿在她身边剧烈颤抖。她自己的心跳也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盖在身上的渔网水草沉重潮湿,气味刺鼻,但她一动不敢动。 外面传来翻查其他船只的响动、盘问声,以及船公唯唯诺诺的应答。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艘船!打开!” “官爷,这船是小老儿白天打鱼用的,刚回来,又破又脏,没什么好看的……”老船公的声音带著討好。 “少囉嗦!掀开篷子!” 船舱口的旧草帘被猛地掀开一角,火把的光亮刺入些许。苏小小紧闭双眼,全身肌肉绷紧。她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在舱內粗粗扫过,在那些渔网水草上停留了一瞬。 “妈的,臭死了!晦气!”搜查的兵卒显然被浓烈的鱼腥味熏到,骂骂咧咧地放下了帘子,“走!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逐渐远去。又过了一会儿,船舱轻轻一晃,有人上了船。是老船公和另一名灰衣人。 “走了。”灰衣人低声道,掀开部分遮盖物,“苏姑娘,得罪了。暂时安全,我们立刻离港。” 小船在熟练的操控下,悄无声息地滑离码头,融入秦淮河主航道稀疏的夜行船流中。他们没有顺流直下最近的城门水闸,反而逆流而上了一段,然后拐入一条更狭窄的支流,七弯八绕,专挑昏暗无人的水道。 直到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动静,只有桨櫓轻柔的欸乃声和水流声,苏小小才在灰衣人的示意下,小心地坐起身,掀开身上令人不適的遮盖。她贪婪地呼吸了几口稍显清新的空气,借著船舱缝隙透进的微弱天光,看著外面黑黢黢的河道与两岸模糊的民居轮廓。建康城的灯火繁华,已渐渐被拋在身后,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你们……究竟是谁?”苏小小终於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声音因紧张和压抑而略显沙哑。 为首的灰衣人坐在船头,闻言转过头。他的面容在阴影中看不真切,语气却比之前稍缓:“苏姑娘不必多虑。我等奉命而来,只为护姑娘周全,离开建康险地。至於去往何处,见了何人,届时姑娘自然知晓。姑娘只需知道,请你之人,绝无恶意,且对姑娘之才,仰慕已久。” 仰慕我之才?苏小小心头微震。果然,是因为王刺史那件事吗?对方竟能查到如此隱秘,且不惜冒险深入建康,从周通手中抢人……这份决心与能量,绝非寻常势力。北客……北地……一个名字几乎要呼之欲出。 她没有再追问。既然已踏上这条未知的船,再多的疑问也只能留待日后解答。她只是默默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和髮髻,恢復了惯有的沉静姿態,儘管內心依旧波澜起伏。 小船在迷宫般的水网中穿行了大半夜,在天色將明未明之时,终於在一处荒凉的芦苇盪边靠岸。这里已是建康远郊,人跡罕至。 岸上,已有数人牵著马匹等候。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即便穿著普通的商旅服饰,也难掩那股子沙场悍將的剽悍之气,满脸虬髯,目光如电,正是早已在此接应的典雄! 看到小船靠岸,典雄大步上前,看到在灰衣人搀扶下踏上岸的苏小小,他虎目上下打量一番,见其虽然形容略显憔悴,但並无大碍,这才鬆了口气,瓮声瓮气道:“你就是苏小小?可算是接到了!没伤著吧?” 苏小小抬头,迎上典雄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和扑面而来的草莽豪雄气息,心中又是一惊。此人绝非江南人物,那股子煞气,只有真正经歷过尸山血海的猛將才有。她定了定神,敛衽一礼:“多谢壮士搭救。小女子无恙。” “没事就好!”典雄大手一挥,显得有些不耐烦这些虚礼,“赶紧上马!此地不宜久留,周通的爪牙说不准啥时候搜过来!咱们得赶紧往北走!” 立刻有人牵来两匹温顺的牝马。苏小小虽通文墨,却並不精於骑术,但在此时也顾不得了,在芸儿和一名灰衣人的帮助下,勉强爬上马背。典雄翻身上了一匹格外雄骏的黑马,低声喝令:“出发!按预定路线,急行!” 一行人马,包括灰衣行动组和典雄带来的部分精锐,护著苏小小主僕,迅速离开河岸,钻入晨雾瀰漫的荒野小道,向北疾驰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对苏小小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顛簸与紧张。他们避开官道大路,专走山野小径,有时日夜兼程,有时又需潜伏隱藏,躲避可能存在的追兵或盘查。典雄虽然粗豪,但在贾文的反覆叮嘱和监察府嚮导的指引下,行动颇为谨慎,路线变换不定。 苏小小默默观察著这一切。她看到这些护卫者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看到他们使用的兵器、马具虽经偽装,但精良程度远胜江南普通军伍;看到他们在野外扎营、侦察、警戒,手法老练专业。尤其是那位典將军,看似粗莽,实则心细,对路线和安全极为上心,且对部下约束甚严,一路行来,对她主僕二人礼遇有加,並无丝毫冒犯。 这一切,都让她心中的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感到不可思议。难道真是那位新近平定西凉、威震北地的“星公”陈星,派人千里迢迢来“请”自己这样一个出身风尘的女子?他究竟意欲何为?真的只是为了所谓的“经济之才”? 隨著不断北行,景色逐渐变化。江南的温润水乡被拋在身后,中原的辽阔平原展现在眼前,虽然不少地方仍可见战乱留下的疮痍,但也渐渐能看到一些秩序恢復、田野復垦的景象。尤其当进入传说中星火堡控制的区域后,苏小小敏锐地发现,这里的村庄似乎更有生气,道路也修缮得更好,往来商旅虽然警惕,却並无太多惶然之色。 这一日,队伍终於渡过黄河,踏入北地。眼前的风物与江南截然不同,天高地阔,风物苍茫。苏小小骑在马上,望著这片陌生而坚实的土地,心中五味杂陈。有脱离险境的庆幸,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一丝隱约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第163章 財政审计 星火堡的轮廓在北方特有的湛蓝天空下显得格外雄浑坚实。与江南亭台楼阁的精致婉约不同,这里的建筑线条硬朗,格局开阔,城墙高厚,处处透著一股蓬勃而粗獷的生气。苏小小在典雄等人的护卫下,穿过戒备森严但秩序井然的城门时,心中最后一点恍如隔世的感觉,被眼前截然不同的景象衝击得更加鲜明。 没有想像中的盛大军容列队,也没有隆重的迎接仪式。一行人马被径直引至內城一处清静整洁、陈设简单却实用的独立院落安顿。有早已等候的女官带著侍女前来,恭敬而不失分寸地照料她们沐浴更衣,奉上符合北地口味却也算精心的饭食。整个过程高效、安静,透著一股井井有条的规矩感,让习惯了江南繁文縟节与烟雨楼虚浮喧囂的苏小小,竟感到一丝奇异的放鬆。 稍作休整,便有內侍前来传话:“星公有请苏姑娘至『勤政殿』偏厅一敘。” 苏小小心头一紧。终於要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北地之主了。她深吸一口气,对镜整理了一下身上新换的、符合北地风格的素色衣裙,確保自己看起来整洁从容,这才隨著內侍前往。 勤政殿偏厅不大,陈设同样简朴。一张巨大的书案几乎占去小半空间,上面堆满了文书卷宗。墙壁上悬掛著北地与西凉的粗略疆域图,上面还有不少勾画的痕跡。一位身著常服、看起来比自己想像中更年轻的男子,正负手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望著窗外校场上隱约传来的操练声。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苏小小第一次见到了陈星。他面容称不上多么俊美,但轮廓分明,鼻樑挺直,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彻人心,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自然形成的威严,却又奇异地不给人压迫感。他没有穿甲冑,也没有戴冠冕,只是简单的布袍,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渊渟岳峙的气度。 “民女苏小小,拜见星公。”苏小小垂下眼帘,依著北地常见的礼节,敛衽行礼。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苏大家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陈星的声音温和,带著些许北地口音,却並不难懂,“请坐。” 有侍从搬来座椅。苏小小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姿態端庄。 陈星並未寒暄太多,直接步入正题,目光中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探究:“此番请苏大家北来,一路险阻,实非得已。皆因陈某听闻,苏大家不仅才情冠绝江南,更难得的是,於经济庶务、理財筹算一道,有独到之能,甚至曾助人梳理府库,洞若观火。不知传闻可属实?” 苏小小心中一凛,果然是为了这个。她抬起眼,坦然迎向陈星的目光:“星公明鑑。民女確曾因缘际会,接触过一些帐目核算之事,略通筹算之理。些许微末之能,不敢当『独到』二字。至於传闻,或有夸大之处。”她回答得谨慎,既不自贬,也不夸耀。 陈星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態度还算满意。他走到书案旁,指著一侧堆积如小山、明显新旧不一、格式各异的帐册、单据、文书,说道:“星火堡起於微末,扩土甚速,如今辖地日广,事务愈繁。这財政收支、仓储物流、田赋商税、军费薪餉等诸般帐目,虽有人分管,然或因初创草率,或因人手短缺,或因標准不一,久而久之,积弊渐生,帐目混乱,鉤稽不清,乃至漏洞频现,贪蠹难查。”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帐册,翻了几页,指著上面涂改模糊、前后矛盾的数字:“譬如这去岁河西三县的秋粮入库记录,与军粮调拨、仓廩实存数目,便多有对不上之处,损耗凭空多出两成。又如新占西凉之地,接收府库时的原始清单、后续转运消耗、与现今盘存,更是成了一笔糊涂帐。长此以往,非但家底不清,滋生腐败,更会貽误军国大事。” 陈星將帐册放下,目光重新投向苏小小,语气平静却带著分量:“苏大家初来,正好旁观者清。陈某想將这些混乱帐目託付於你,限你五日之內,不求你理清所有,但望你能从中看出些端倪,指出最关键的问题所在,並提出初步的清理头绪与防范之法。不知苏大家,可愿一试?” 五日?理清这堆积如山的混乱帐目?苏小小看著那几乎占据半壁书案的文书,心中瞬间估量了一下工作量,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她立刻明白了陈星的用意——这既是考验,也是给她一个展示能力、站稳脚跟的机会。若她真有才,必能从混乱中抓住关键;若只是徒有虚名,或不堪重任,也会立刻暴露。 她没有犹豫,起身再次行礼,声音清晰而坚定:“星公信重,民女敢不尽力。虽才疏学浅,亦当竭尽所能,剖析明白。” “好!”陈星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此间偏厅,便暂拨於你使用。所需算筹、纸张、笔墨,乃至助手,皆可向殿外当值官员索要。五日后,我再来听取你的见解。” 陈星离开后,偏厅內只剩下苏小小一人,面对著一座“帐目大山”。她走到书案前,先没有急於翻阅具体帐册,而是快速瀏览了一遍这些文书的种类、来源、时间跨度。她发现,这些帐目確实如陈星所言,极为混乱:有星火堡早期简陋的竹简刻录,有后来规范的纸质帐册,有来自新附西凉各地格式迥异的原始记录,有粮草、军械、银钱、布匹等分门別类的专项帐,也有匯总的收支总帐,彼此之间缺乏清晰的勾连索引,涂改、缺漏、前后矛盾之处比比皆是。 苏小小微微蹙眉,这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但她並未慌乱,当年协助王刺史时,面对的也是积年烂帐。她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先唤来殿外当值的书吏,要来大量白纸、炭笔,並请求调派两名精通算术、书写工整且口风严实的文吏来协助抄录、核算。 她並没有一头扎进具体数字的海洋,而是先花了半天时间,根据文书类型和时间,將这些帐册单据进行了初步的分类和排序,理出了一个粗略的脉络框架。然后,她选择了问题最突出、也最关乎根本的“粮赋收支”与“府库接收”两大块作为突破口。 接下来的四天四夜,苏小小几乎住在了偏厅。她以惊人的专注力、耐心和与生俱来的对数字的敏感,带领著两名辅助文吏,开始了枯燥至极却至关重要的梳理工作。她建立了一套简单的交叉核对索引方法,將不同来源、不同时间的同类数据进行比对;她根据北地物產、运输损耗的常识,判断帐目中明显不合理的高损耗;她通过笔跡、墨色、纸张新旧,留意可能的人为篡改痕跡;她甚至根据零散的官员俸禄、军士犒赏记录,反向推算某些时期的开支总量是否匹配。 她不眠不休,眼眸中布满了血丝,纤细的手指时常被炭笔染黑,面前的纸张上画满了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號、线条与备註。两名辅助文吏从最初的怀疑、应付,到后来被她这种忘我的工作状態和偶尔点出关键矛盾的精妙所折服,也变得格外卖力。 第四日深夜,苏小小终於放下了最后一册有关西凉姑臧初定时接收金银库的清单副本。她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看著面前整理出的厚厚一叠摘要、问题列表以及初步的清理建议提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发现的问题触目惊心:河西秋粮的“损耗”,有很大一部分指向几个关键中转仓库的管吏勾结,虚报损耗,私贩粮草;西凉接收物资的混乱,除了战乱客观原因,更有接收官员趁机浑水摸鱼、中饱私囊,甚至故意毁坏原始凭证的跡象;军费开支中,存在大量重复请款、虚报人头的情况;甚至早期的一些商业契约,也存在明显不利於官府的漏洞…… 第五日清晨,陈星准时来到偏厅。他看到苏小小虽然难掩疲惫,但眼神清澈明亮,神情沉静自信。她面前的书案上,混乱的帐册依旧堆积,但旁边却整整齐齐地码放著数沓写满字跡的纸张。 “星公。”苏小小行礼后,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开始匯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条理异常清晰。 她没有展示繁复的具体数字,而是首先概括了帐目混乱的几大根源:制度初创缺乏標准、新旧地域帐簿格式不一、管吏素质参差且缺乏有效监督、关键环节记录不全且易於做手脚。然后,她分门別类,列举了通过交叉核对发现的、最为突出的十二项可疑问题,涉及粮草、军械、银钱、接收物资等多个方面,每一类都指出了可能存在的漏洞、涉事的大致环节方向,以及帐目上自相矛盾的关键点。 最后,她呈上了自己的初步建议:第一,立刻统一辖区所有帐册格式与记帐规则,设立总帐房与分类帐房,明確权责;第二,针对已发现的可疑问题,建议由监察府与军机府、民治府联合,进行有重点的突击审计与实物盘查,尤其是她標出的那几个关键仓库和经手官吏;第三,建立定期的、跨部门的帐目核对与公示制度,增加透明度;第四,对管吏进行基本的筹算与律法培训,並提高其俸禄,同时加大贪墨惩处力度,恩威並施。 陈星静静地听著,越听,眼中的光芒越盛。苏小小的匯报,没有停留在指责混乱的表象,而是直指制度缺失与人谋不臧的核心;她发现的问题,精准狠辣,与他手中监察府零散报告的某些线索隱隱吻合,却更加系统、更具说服力;而她提出的建议,虽然有些理想化,但思路清晰,切中要害,显示出极强的全局观与实操潜力。 五日时间,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如此清晰的头绪,並提出切实可行的初步方案,此女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当苏小小匯报完毕,略显忐忑地等待评价时,陈星抚掌大笑,赞道:“好!好一个『旁观者清』!苏大家果然不负盛名!此一份『財政审计』,价值何止千金!解我心头一大患矣!” 他看向苏小小的目光,已从最初的审视与好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器重。他知道,自己这次“虎口夺食”,真是捡到宝了。 而苏小小,在陈星毫不吝嗇的讚誉中,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微微放鬆,同时,一股久违的、被真正重视和认可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北地之行,似乎並非仅仅是一场无奈的逃亡。 第164章 才女拜服 陈星毫无保留的讚誉,如同春阳融雪,瞬间驱散了苏小小心头最后一丝因身份、处境而来的忐忑与疏离。她並非没有听过讚美,在烟雨楼时,那些华丽的辞藻、狂热的追捧早已令人麻木。但陈星的称讚不同,它直接、有力,直指她最核心的价值所在——那份超越容貌才艺、真正让她区別於凡俗女子的“经济之才”。 更让她动容的,是陈星在讚誉之后,並非只是將她当作一个解决麻烦的“工具”,而是立刻展现出务实而高效的作风。 “苏大家所提诸项,切中肯綮,刻不容缓。”陈星收敛笑容,神色转为郑重,“尤其是统一帐制、重点审计、强化监督、培训吏员这四件事,乃治本之策。赵司徒主理內政,千头万绪,於钱粮细务確有力不从心之处;贾令君掌监察,虽有霹雳手段,然术业有专攻,財赋审计需更精细功夫。” 他略微沉吟,目光灼灼地看著苏小小:“苏大家此番梳理,纲举目张,见识超卓。不知……可愿更进一步,助我星火,彻底整飭財政,建立一套长远清明、高效运转的財赋体系?此非旦夕之功,亦无江南繁华,唯有北地风霜与案牘劳形,且必然触动诸多利益,得罪各方人物。其中艰辛险阻,恐更胜於烟雨楼周旋。” 这是正式的、郑重的招揽与託付。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虚与委蛇,直接將未来的困难与责任摆在了她面前。 苏小小迎著陈星坦诚而充满期待的目光,心中波澜再起。短短五日,她所见所闻,已远超在建康十余年的认知。这里没有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的倾轧,没有醉生梦死的奢靡浮华,有的是一种近乎粗糙却充满活力的务实,一种对秩序与效率的追求,一种自上而下、想要做一番大事业的勃勃雄心。陈星作为一方霸主,能如此虚心听取她一个“逃难”而来的风尘女子的意见,並迅速做出决断,这份器量、这份决断力,与她记忆中那些或昏聵、或贪婪、或虚偽的江南权贵,判若云泥。 而陈星话中提及的“触动利益”、“得罪人物”,非但没有嚇退她,反而让她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公道”可能。在江南,她见惯了官商勾结、盘剥百姓、中饱私囊,自己纵有慧眼,也只能在夹缝中无奈周旋,最多为王刺史揪出几条小鱼,却动不了真正的根基。而在这里,陈星似乎真的有意愿、也有能力去建立一种更清明的规则。 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衝动,混杂著脱离牢笼后对新生的渴望,以及內心深处那份不甘被命运摆布、想要施展真正所学的炽热,在她胸中激盪。 她后退一步,敛容整衣,对著陈星,盈盈拜下。这一次,不再是客套的礼节,而是带著发自內心的郑重。 “星公!”苏小小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民女苏小小,本建康一浮萍,命若飘絮,身陷污淖,纵有些许微末之能,亦不过苟全性命、聊以自保之技。蒙星公不以出身鄙陋,不惧千里险阻,遣虎賁相救,脱小小於虎狼之口,此乃救命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她抬起头,眼中已隱隱有晶莹之色,但目光却愈发明亮:“北归以来,见星火治下,法令初行,军民有序,虽有初创之粗糲,却生机勃发,志在天下。星公胸怀大志,知人善任,文武咸集,此真英雄用武、贤士展才之地也!今日星公不以小小女流见轻,委以財赋重任,託付信任,小小虽才疏学浅,亦感佩五內,敢不竭诚以报?” 陈星上前一步,虚扶道:“苏大家言重了。陈某只是为才而请,为国而用。” 苏小小却並未起身,反而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本薄薄的、以特殊丝线装订、边角已有些磨损的蓝皮册子;另一样,则是一份摺叠整齐的绢帛。 “此蓝皮册,乃先母遗物,亦是小小家传。”苏小小的声音带著追忆与决绝,“先母出身吴郡商贾之家,祖上曾为皇商,虽家道中落,却传下一套独特的记帐核算法门,以及一本记载江南、乃至部分蜀中、岭南主要商路节点、可信商號、特產行情及隱秘联络方式的笔记。民女幼时蒙母传授,稍通其法,后於烟雨楼暗自揣摩实践,略有所得。今日,愿將此册献於星公,或可助星火堡打通江南商路,了解南方物產市价。” 陈星动容。这不仅仅是“才”,更是將她安身立命、甚至可能关乎身世的根本依仗都献出来了!这份投效的诚意,不可谓不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小小又將那份绢帛双手奉上:“此乃民女这五日来,除梳理帐目问题外,结合北地实情、星火现状及未来可能之需,草擬的《理財十策》纲要。此前向星公所陈,多为治標堵漏之急策。此十策,则著眼於长远开源、节流、调控、储备、商战之根本。” 陈星郑重接过,展开绢帛,只见上面以娟秀而有力的字跡,列出了十条纲要: 一、立制明责:设总揽財政之专署,统辖田赋、商税、漕运、仓储、铸幣、俸禄、军费、工程等一切收支,制定全国统一之会计科目、帐簿格式、记帐流程及交接审计制度。 二、开源拓商:利用北地皮革、羊毛、牲畜、药材、矿石等特產,组建官方商队,南售换取粮食、布匹、茶叶、瓷器等必需品及金银。同时,鼓励保护民间合法商贸,抽取合理商税,並尝试与草原部落、西域诸胡建立更稳定的官方贸易渠道。 三、兴利除弊:官营关键物资如盐、铁、马匹、军械,严打私贩,確保利润与战略安全。同时,清查各地豪强隱匿田亩,推行“摊丁入亩”或类似税制改革,减轻无地贫民负担,增加国库收入。 四、节流增效:裁汰冗官冗兵,优化官府架构,减少不必要的仪仗、建筑、赏赐开支。严格军费、工程等项目预算审核,实行“事前预算、事中核查、事后决算”全流程管控。 五、平准常平:於各战略要地设立“常平仓”,丰年平价收购余粮储存,灾年或战时平价放出,既稳粮价安民心,亦可调节市场,防止奸商囤积居奇。 六、钱法统一:大力推广“星元通宝”,逐步回收、禁用旧钱及劣钱。根据贸易情况,適时调整金银铜兑换比率,必要时可发行大额“银票”或“盐引”作为信用凭证,便於大额交易与远程结算。 七、吏治保障:提高財税系统吏员俸禄,使其足以养廉。同时,建立独立於地方官的审计监察体系,定期巡迴审计,重奖举报,严惩贪墨,形成“不敢贪、不能贪、不必贪”之机制。 八、数据为基:建立定期的財政报告制度,核心数据需呈报主公及核心重臣知晓,使决策有所依据。並尝试绘製主要物资的產地、產量、流通路线图。 九、以商制敌:探討利用商业手段,对敌对或潜在敌对势力进行经济渗透、资源收购、价格扰乱甚至金融打击的可能性。 十、未雨绸繆:设立专门应对天灾、战事等突发情况的“应急財库”和物资储备制度,確保非常时期国家机器运转不輟。 这十条,条条提纲挈领,既有眼前亟需的制度改革,又有长远发展的战略眼光,甚至包含了颇具前瞻性的金融与商战思想!虽然许多细节还需填充,许多举措需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但这份纲要所展现出的格局、见识与系统性,已远超寻常理財能手,完全具备了执掌一方財政乃至参与国家经济战略规划的潜质! 陈星一字一句看完,良久,才缓缓合上绢帛。他抬头看向依旧跪伏在地的苏小小,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嘆与激赏。 “苏小小啊苏小小,”陈星的声音带著由衷的感慨,“你真乃天赐我陈星之瑰宝,星火之栋樑!此《理財十策》,高屋建瓴,思虑深远,非大才不能为!快快请起!” 他亲自上前,將苏小小扶起,神色无比郑重:“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星火之臣!这理財安邦的重任,我便託付於你了!望你勿负所学,勿负此心,与我等共筑大业!” 苏小小起身,眼含热泪,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明亮而坚定的光彩。她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是臣子对主君的效忠之礼。 “苏小小,拜谢主公信重!必当鞠躬尽瘁,以报知遇之恩!” 第165章 內库之臣 任命苏小小为“內库丞”的提议,在次日的议政殿常朝上,不出意外地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澜。 殿內,文武重臣分列左右。左侧以陈卫为首,站著典雄、张横、庞德等一眾武將,右侧则是贾文、赵铁柱及新近提拔、主管各曹事务的文臣。气氛庄重,却也因为即將討论的事项而隱现著几分不同寻常的躁动。 陈星端坐於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缓缓开口:“今日,有一项重要人事任命,需与诸位商议。”他顿了顿,直接道,“我欲新设『內府令』一职,总揽我星火堡及未来公国之一切皇室財政、官营商务、钱法铸幣、物资储备及与財政相关之內政审计事宜。此职独立於民治府、军机府、监察府之外,直接对孤负责。”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设立专管財政商务的新衙门,且权责如此之重,直逼民治府的钱粮职能和监察府的部分审计权,这无疑是对现有权力架构的一次重大调整。 赵铁柱眉头微皱,出列拱手道:“主公,財政商务,歷来由民治府下设仓曹、金曹、市曹分管,虽偶有疏漏,然体系已成。另设『內府令』,权责恐有重叠,且……由何人担当此重任?需知钱粮之事,关乎国本,非德才兼备、经验老成、眾所信服者不可。” 赵铁柱话语委婉,但意思明確:財政大权分散在现有体系中,突然集中到一个新设的、独立的职位上,不仅可能造成混乱,更关键的是,谁能服眾? 陈星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殿侧:“此人选,孤已定下。便是新近北归的江东苏小小,苏大家。” “苏小小?” “便是那位从周通寿宴上被救出的……” “一介女流?还是……那种出身?” 殿內议论声陡然增大,惊诧、质疑、不解的目光交织。就连陈卫、典雄等武將,也露出意外之色。典雄挠挠头,他虽然奉命把人救了回来,也觉得这女子挺沉静,可没想到主公会直接让她管钱袋子,这……能行吗? 贾文神色不动,只是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观察眾人的反应。 赵铁柱更是愕然,隨即急道:“主公!此事万万不可!苏大家或有才情,然財政乃国之重器,岂可轻付於一……一外来的女子?且其出身……恐难以服眾,更易招惹非议,於国於主公清誉有损啊!”他话语直白了许多,点出了最核心的反对点:性別、出身、资歷。 陈星並未动怒,反而问道:“赵司徒,你掌民治府,事务繁杂。去岁河西粮耗案、西凉接收物资糊涂帐,你可曾及时发现?又需要多久才能彻底釐清,建立防止再犯之制?” 赵铁柱面色一窘,拱手道:“臣……臣失察,有负主公重託。釐清旧帐、建立新制,非一朝一夕之功,涉及广、阻力大,臣正在竭力办理,只是……”他確实被这些积弊弄得焦头烂额,自感才力不足。 “苏小小入府五日,未曾踏出偏厅一步,仅凭堆积混乱之旧帐,便已釐清十二处重大漏洞疑点,指出四大制度根源,並献上《理財十策》纲要,条条切中时弊,颇具远见。”陈星声音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赵司徒,你说,此等才具,可能胜任?此等效率,可能解燃眉之急?” 赵铁柱张了张嘴,无法反驳。苏小小那五日的工作成果,陈星已让人抄录摘要分送他和贾文看过,其中发现的问题之准、之深,提出的思路之清、之新,確实令他这个主管內政的老臣汗顏且佩服。他反对的,终究不是其才,而是其“身份”。 “主公,”又一名文臣出列,是主管礼制的老臣,“祖宗法度,阴阳有序。妇人干政,恐非吉兆。且以风尘之身,骤登高位,执掌財帛,恐天下士人耻笑,寒了贤才投效之心啊!”这是从礼法和士人舆论角度反对。 陈星尚未开口,一直沉默的贾文忽然轻笑一声,出列道:“李公此言差矣。何为祖宗法度?我星火堡自草创而起,所行者,乃主公与诸位披荆斩棘、顺应时势创立之新法!《星律》有言『唯才是举,法不阿贵』,可曾言明男女之別、出身之限?” 他语气转冷,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以为然之色的臣子:“慕容夫人统率骑兵,衝锋陷阵,可曾因是女子、出身胡部而误了军国大事?典雄將军曾为草莽,今为上將,可曾因出身而损其忠勇?贾某不才,亦曾事敌,蒙主公不弃,委以监察重任,可曾因过往而怀武心?” 一连三问,掷地有声。提及慕容明月、典雄和他自己,都是活生生的例子,直接戳破了所谓“出身”、“性別”的桎梏。 贾文继续道:“至於天下士人耻笑?真正有识之士,当以能否定国安邦、富国强兵为评判標准,而非拘泥於陈腐之见!若因任用一真有才学之女子,便觉受辱而不来投效,此等心胸狭隘、不识时务之辈,不来也罢!我星火堡要的,是能做事、肯做事、做成事之才,不是只会空谈礼法、抱残守缺的腐儒!” 他这话说得极重,毫不客气,殿內一时寂静。贾文“毒士”之名在外,掌管监察府后更是铁面无情,眾臣对其多有忌惮。 陈星適时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文和所言,正是孤意。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用非常之人。苏小小之才,经孤亲试,確为理財安邦之奇才,远胜寻常庸碌之辈。其《理財十策》,乃富国强兵之基。如此大才,困於出身性別之见而弃之不用,岂非自毁长城,愚不可及?” 他站起身,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內府令之设,势在必行。苏小小之任命,孤意已决!此职非虚衔,有实权!总掌皇室財库、官营所有工坊、商队、盐铁专营、铸幣局、以及设立中的『常平仓』系统。有权制定相关律令细则,有权审计涉及钱粮物资调拨的一切衙门帐目,有权直接向孤稟报!位同九卿,见官不拜!” 这一连串的实权赋予,让眾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权力太大了!几乎是独立於现有体系之外的又一个財政中枢!但陈星话语中的决绝,也让他们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当然,”陈星语气稍缓,“內府令虽独立,亦需与民治府、军机府、监察府协同办事。赵司徒,民治府原管之田赋、徭役折银、地方仓廩等,仍归你辖制,但需与內府令之总帐对接。具体权责划分,稍后由文和牵头,你与苏小小详细擬定章程,报孤审定。” 赵铁柱见大势已定,主公决心如此坚定,且並未完全剥夺民治府的財政职能,只是將最核心、最专业的商业经营和財政统筹独立出去,心中稍安,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 陈星目光再次扫过眾人:“苏小小即日內府令之职,便是孤之臣子,星火堡之重臣!望诸位以国事为重,以才德论人,精诚合作,共图大业!若有阳奉阴违、因私废公、甚至暗中詆毁中伤者……”他语气一寒,“休怪孤不念旧情,以破坏军政、离间君臣论处!”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殿內眾臣心头一凛,齐声道:“臣等遵命!必当同心协力,辅佐主公!” 朝议散去,消息如风般传开。星火堡內,上至官员,下至军民,都在热议这位突然空降、权柄惊人的“內库之臣”——一位来自江南、曾为歌妓的年轻女子。 而在被临时安置的院落中,苏小小已经接到了正式的任命詔书和印信。捧著那方沉甸甸的“內府令”铜印,她心潮澎湃,眼眶微热。她知道这份信任有多么厚重,也知道前路有多少荆棘与挑战。 她没有丝毫怯懦,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斗志。主公力排眾议,將她推上如此高位,她岂能辜负?江东的浮华与屈辱已成过往,从今而后,她苏小小,便要在这北地雄城,以手中算筹笔墨,为赏识她的明主,也为证明自己真正的价值,开闢一番崭新的天地! 第166章 明月醋意 任命苏小小为內府令的詔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星火堡內外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官场上的惊诧、非议、观望乃至暗中的牴触,隨著时间的推移和主公陈星坚定不移的態度,逐渐被压制下去,至少表面如此。然而,在这股公开的波澜之下,另一股更隱秘、也更微妙的暗流,却在某些人的心湖深处悄然涌动。 慕容明月最近有些心烦。 她並非不通情理、善妒狭隘的女子。作为曾统率骑兵、驰骋沙场的將领,她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心胸比寻常闺阁女子开阔得多。她理解夫君陈星求贤若渴、不拘一格用人才的雄心,也亲眼见过西凉归附后財政帐目的混乱给夫君带来的困扰。当陈星最初与她提及苏小小其人与才能时,她是持赞同態度的,甚至对这位敢於从虎狼口中挣脱、北归投效的江南奇女子,怀有几分欣赏与好奇。 然而,当苏小小真的踏入星火堡,展现出惊人的理財才华,並被夫君破格擢升为权柄极重的內府令后,事情似乎开始有些……不一样了。 首先,是苏小小出现在陈星身边的时间,骤然变得频繁而长久。內府令职司特殊,总揽財政商务,许多事情需要直接向陈星稟报、请示、商议。陈星显然对这位新得的“財神”极为重视,不仅將靠近勤政殿的一处独立院落拨给內府作为衙署,更时常召其入殿议事,一谈便是大半日,甚至挑灯夜战。 慕容明月有时去寻陈星,便见殿门紧闭,只有苏小小清越而条理分明的匯报声,或是陈星专注询问的低语隱约传出。殿外侍立的卫士神色肃然,儼然一副处理重大机要的模样。她不好打扰,只能默默离去,心头却像被什么轻轻蜇了一下。 其次,是关於苏小小本人的。慕容明月曾远远见过她几次。那女子確实容顏极美,不同於北地女子的健美爽朗,是一种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清丽柔婉,即便身著北地简洁的服饰,也难掩其骨子里的书卷气与风流韵致。更让慕容明月在意的是她那种沉静从容、宠辱不惊的气度。面对堡內外的流言蜚语、异样眼光,她似乎全然不为所动,只將全副精力投入那堆积如山的帐册与新政筹划之中。那种专注与自信,甚至带著一丝清冷的疏离感,让同为出色女子的慕容明月,也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偶尔,在內府衙署匆匆一瞥,能看到苏小小指挥著几名新调拨的吏员,快速而清晰地布置任务,言简意賅,切中要害。那份干练与决断,又与她外表的柔美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不愧是能让夫君如此看重的人……”慕容明月心中暗忖,滋味复杂。她欣赏有能力的人,尤其是女子。但此女的能力,似乎正好触及了她不甚熟悉、却也明白至关重要的领域——钱粮財政,那是夫君霸业的根基。而夫君对她的倚重,肉眼可见。 最让她心绪不寧的一次,是数日前的一个傍晚。她本想去寻陈星一同用膳,却被告知主公仍在与內府令商议要务。她便在殿外花园稍候,恰好看到苏小小从殿內告退出来。 那时夕阳西下,余暉给苏小小素雅的衣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似乎刚结束长时间的討论,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眸依旧明亮。走出殿门时,她似乎无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额角,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然后,她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正好对上慕容明月的目光。 那一瞬间,慕容明月看到苏小小眼中闪过一丝微讶,隨即迅速转化为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她微微欠身,嚮慕容明月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明月夫人。”然后,便径直离去,步履从容,背影在夕阳下拉得细长。 慕容明月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那一声“明月夫人”,礼貌周全,却带著明显的上下尊卑与隔阂。她能感觉到,苏小小看她的眼神,与看其他將领重臣並无不同,是一种对“主母”身份的尊重,而非对她慕容明月本人的任何情绪。 这原本再正常不过。可不知为何,慕容明月却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她与陈星是患难夫妻,情深意重,更孕育了子嗣,地位稳固。她从未怀疑过陈星对自己的感情。然而,当另一个如此出色、且与夫君有越来越多“共同语言”的女子频繁出现在夫君身边,分享著那些她无法参与的、关乎未来的重要筹划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隱隱的危机感,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她不再是唯一能与夫君並肩、分享最核心秘密的那个人了吗? 这种情绪,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包括陈星。她深知夫君志向远大,如今基业初成,正是用人之际,自己若因这些私心微澜而去干扰,岂非显得不识大体、善妒小气?这绝非她慕容明月的性格。 但情绪並不会因理智的压制而消失,反而会在心底发酵。 这日,陈星难得早些结束公务,回到后殿。慕容明月正在亲自督促侍女整理世子的衣物,见他回来,展顏一笑,迎了上去。 陈星握住她的手,敏锐地察觉到她笑容下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心事。“明月,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適?或是堡中有什么事烦心?”他关切地问。 慕容明月摇摇头,替他解下外袍,轻声道:“没事,只是有些乏了。夫君今日与苏內府,又商议了很久吧?”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语气似乎带著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探询。 陈星並未在意,隨口道:“是啊,小小提出了一个关於『盐铁专营分级授权』和『商队股份制』的新想法,颇为新颖,需仔细推敲利弊。此女於经济一道,確有鬼神不测之机,许多想法令人耳目一新。” “小小?”慕容明月捕捉到这个称呼,心头又是一跳。夫君对臣下,向来以职位或姓氏相称,如“文和”、“铁柱”、“典雄”,唯独对这苏小小,似乎自然而然地用了更亲近的称呼。 陈星这才察觉明月神色有异,停下话语,仔细看她:“明月,你……” 慕容明月避开他的目光,勉强笑道:“苏內府才华出眾,能为夫君分忧,自然是好事。我只是……只是担心夫君太过操劳。”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低了几分,“如今夫君与她商討政务的时间,比陪我和孩儿的时间还多呢。” 这话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酸意,让陈星微微一怔。他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明月近日的些许异常所为何来。 他心中不由失笑,同时也涌起一股柔情与歉意。他轻轻揽过明月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低声道:“明月,是我疏忽了。这些日子,確实忙於琐务,冷落了你。” 慕容明月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闻著熟悉的气息,眼眶微微一热,却强忍著,摇头道:“不,夫君是做大事的人,我明白。我只是……只是有些不习惯。”她终究没有说出“嫉妒”二字,但那未尽之意,陈星已然明了。 陈星捧起她的脸,看著她眼中复杂的情愫,认真道:“明月,你是我结髮之妻,是我孩儿的母亲,更是与我同生共死、打下这片基业的臂膀。这份情义,无人可以替代,也永远不会改变。苏小小,是臣子,是难得的人才,我重用她,如同重用文和、典雄,只为这星火基业。你在我心中的位置,独一无二,岂是旁人可比?” 他语气诚挚,目光坚定。慕容明月看著他的眼睛,心中的那点不安与酸涩,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渐渐消融。她知道,夫君说的是真心话。 “我只是……怕自己帮不上你太多。”她低声说,终於吐露了一丝真实的想法,“那些钱粮商贾之事,我实在不懂。” 陈星笑了,吻了吻她的额头:“傻明月,你统率骑兵,威慑北疆,为我稳住后方,这功劳岂是钱粮可比?你我夫妻,各擅胜场,相辅相成,何必妄自菲薄?至於苏小小,她是能吏,你却是我的家人,是我的明月。这怎能一样?” 这番话,彻底熨帖了慕容明月的心。她將脸埋在陈星肩头,闷声道:“我知道了。夫君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苏內府……若有需要我协助之处,我也会尽力。” 陈星欣慰地拥紧了她。他知道,明月是识大体的,这一时的心结解开便好。只是,如何平衡这后院新添的“重臣”与爱妻之间的关係,似乎也成了他这位北地霸主需要妥善处理的问题。 第167章 后院和谐 陈星的安抚如同一剂良药,暂时抚平了慕容明月心中那点微澜。她本就不是深闺怨妇,颯爽的性情与对陈星事业的深切认同,让她很快调整了心態。然而,她也明白,心结易解,境况已变。苏小小这位才华横溢、深得夫君器重的內府令,已然是星火堡权力版图中不可忽视的存在。如何与之相处,不仅关乎她个人心绪,更隱隱关係到后院的安稳与前廷的和谐。 陈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並未將明月的情绪简单视为“妇人之妒”,而是看作一种需要妥善处理的新局面。在又一次与苏小小长谈,敲定了首批盐铁专营与官方商队南下试点的具体方案后,他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小小,你新掌內府,诸事繁杂,与各府衙对接亦需磨合。明月虽主內,然性情爽利,见识亦不凡,对堡中人事、北地风物颇为熟悉。日后若有涉及后勤调度、军需协调或与军中將领打交道之处,不妨多与她沟通。你二人若能协力,內府之事推行起来,或能事半功倍。” 这番话,既是给苏小小指了一条更便捷的办事通道,也是在正式场合,將慕容明月的地位与作用,明確地摆在了苏小小面前。 苏小小何等聪慧,立刻领会了陈星的深意。她放下手中毛笔,恭敬应道:“主公思虑周全。明月夫人英名,小小早有耳闻,敬佩不已。內府初立,千头万绪,確有许多需夫人指点襄助之处。小小不敢专擅,日后定当多多向夫人请教。” 陈星满意地点点头。他需要的,正是这种“表面和谐”与“共同理政”的开端。 数日后,陈星以世子名义,在內苑一处临水的暖阁设了场简单的家宴。名义上是为世子庆贺某个小小的成长节点,受邀者除了慕容明月,便只有苏小小,作陪的也只有陈星和两位贴身女官,氛围力求轻鬆。 这是苏小小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如此近距离地与慕容明月同席。她今日依旧穿著素雅的官服,只是去了严肃的外袍,显得清丽而庄重。慕容明月则是一身胡汉结合的便装,利落中带著几分柔美,眉宇间的英气与身为母亲的温柔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席间,陈星有意引导话题,先询问了世子近日的趣事,慕容明月含笑应答,目光慈爱。隨后,陈星便將话题引向北方草原部落最近的动向,以及可能对边市贸易的影响。 “据胡义从几位头领所言,雪狼族虽暂时蛰伏,但小股马贼滋扰边境市集之事时有发生,商队颇受困扰。”慕容明月谈起军事边务,神色认真,“已命沿线堡垒加强警戒,游骑扩大巡视范围。只是商路若长期不畅,恐影响盐铁皮毛交易。” 苏小小静静听著,適时接口道:“夫人所虑极是。內府正筹划扩大边市,若安全不靖,確实难行。或许,可借鑑古之『交质』或『互保』之法?遴选部分与我关係密切、信誉良好的草原部落,授予其特许贸易权,並约定由其部分承担沿途一定范围內的商队安全,我方则在交易价格、物资供应上给予优惠。如此,以夷制夷,分担风险,亦可加深羈縻。” 慕容明月眼睛微亮,看向苏小小:“此法颇有见地。那些部落头人,最重实利。若有好处,让他们出些人马护卫商路,並非难事。只是需挑选得当,且要有制约手段,防其坐大或反覆。” “夫人明鑑。”苏小小頷首,“可设『边市商约』,明確权责。同时,內府新设的审计司,亦可对特许部落的相关交易进行核查,以防其以次充好或暗中资敌。具体条款,还需与军机府、监察府会同详议。” 两人就著这个话题,竟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起来。慕容明月熟知草原部落性情与边军运作,苏小小则精於契约设计与利益制衡,思路互补,不知不觉间便谈了盏茶功夫。陈星在一旁含笑听著,偶尔插言点拨一二,气氛竟颇为融洽。 慕容明月发现,苏小小谈论正事时,眼神专注,逻辑清晰,提出的建议往往切中要害,且能考虑到执行层面的细节,並非纸上谈兵。这让她心中那点因“外来”、“女子”而產生的隔阂,悄然淡化了几分。有能力的人,总是更容易获得尊重。 而苏小小也感受到,慕容明月並非只知骑马打仗的武妇,她对边情民生的了解颇为深入,思考问题也相当务实,且言谈爽利,不绕弯子,相处起来反而比那些心思九曲十八弯的江南文官更觉轻鬆。 宴席尾声,陈星举杯,温和笑道:“今日难得清閒,见你二人相谈甚欢,我心甚慰。明月,小小初来北地,执掌重任,难免有思虑不周或人情不熟之处,你年长几岁,又久居堡中,閒暇时不妨多走动,略加照拂。” 他又转向苏小小,语气郑重:“小小,明月与我患难与共,乃是一家主母,更是我不可或缺的臂助。內府事务,但凡涉及军民协调、后方稳定,多听听她的意见,必有益处。” 这番话,既是叮嘱,更是定调。明確了慕容明月“主母”与“臂助”的双重地位,也赋予了苏小小“多听取意见”的责任与义务。 苏小小立刻起身,向著慕容明月郑重一礼:“夫人,小小年轻识浅,日后诸多事宜,还望夫人不吝指点。”这一次,她的姿態放得更低,语气也更为真诚。 慕容明月也起身,虚扶一下,微笑道:“苏內府才学过人,不必过谦。夫君既將重担託付於你,自有道理。我虽略知些琐事,於钱粮经济却是外行。往后互相帮衬便是,都是为了夫君基业。”她的话语坦然大方,既承认了苏小小的专长,也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更点明了共同的目標。 陈星看著这一幕,心中稍安。他知道,真正的默契与信任需要时间培养,但至少,一个良好的、基於理性与共同利益的“表面和谐”已经建立起来。这足以保证后院不会起火,也能让苏小小在內府令的位置上,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阻力。 自那日后,慕容明月与苏小小之间,果然维持著一种客气而疏离、却又在必要时能顺畅沟通的关係。慕容明月不再刻意迴避与內府相关的消息,偶尔苏小小遇到需要与军中协调或涉及北地豪族人情的问题,也会派人礼貌地递上拜帖或文书,嚮慕容明月请教。慕容明月则多予方便,或提供信息,或出面斡旋,显得颇为大度。 苏小小则始终恪守臣子与下属的本分,对慕容明月礼数周全,但凡涉及可能影响后院用度或世子相关的財务安排,必会提前知会,甚至主动提出更优方案。在內府衙署,她也严令下属,不得议论任何与夫人相关的私事,一切以公务为先。 两人之间,谈不上亲密,却也绝无衝突。她们就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上的星辰,围绕著陈星这个共同的中心,保持著稳定的距离与微妙的平衡,共同照亮和支撑著星火堡日益庞大的天空。 第168章 劝进之声 西凉的硝烟彻底散尽,陇右的粮仓堆满了新麦,星火堡通往北疆的官道上商旅络绎不绝,而金城至姑臧的驛马更是日夜奔驰,传递著政令与税收的文书。当第一片枯黄的梧桐叶飘落在星火堡校场的点將台上时,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以奇蹟般速度崛起的北方势力,已经实实在在地掌控了西起凉州、东抵幽燕边墙、北接草原、南临黄河的广袤疆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大半个北方”之主。 秋收的统计数字陆续匯总到內府令苏小小的案头,又由她提炼成简明扼要的图表,呈报给陈星与核心重臣。看著那象徵著人口、田亩、仓廩、赋税数额的线条与数字一路昂扬向上,即便是最谨慎的老臣,心中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个念头:如此基业,已非寻常“堡主”、“將军”之名可以匹配。 这股念头起初只是在私下偶语中流转,如同深秋原野上零星的火星。但隨著一次由贾文主持、各府主要官员及新附郡县代表参加的“秋议”大会结束后,火星迅速匯聚,燃成了难以抑制的烈焰。 秋议本是为了总结一年得失,规划来年要务。但当会议进行到尾声,討论未来政体架构与名分问题时,气氛陡然变得热烈而微妙。 率先发声的是新近归附、被任命为凉州別驾的一位西凉士族代表。他起身,引经据典,从“天命所归”讲到“名正言顺”,最后慷慨陈词:“今主公扫平北地,威加海內,德被苍生,功高盖世!仍以『星公』號令四方,虽示谦逊,然名號不彰,不足以震慑不臣,亦难酬將士血战之功、百姓仰慕之诚!臣等冒死恳请,主公宜顺天应人,进王爵,正大位,以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立刻便有数名文臣,尤其是那些来自新附之地、急於在新朝確立自身地位的士族官员,纷纷附议。他们或从礼制角度论述称王的必要性,或从人心向背强调其紧迫性,言辞恳切,情绪激动。 武將队列中,以张横最为直白。他大步出列,声若洪钟:“主公!俺老张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俺就知道,跟著主公打仗,贏了西凉,占了这么大地方,弟兄们流了血汗,也该有个更大的名头,光宗耀祖!那些南边的软脚虾,都敢称王称霸,咱主公这般英雄,凭什么不能称王?称了王,咱们出去说话也硬气!末將请主公称王!” 典雄虽未多言,但也重重点头,瓮声道:“张將军说得在理!” 就连素来沉稳的陈卫,在沉吟片刻后,也出列拱手道:“主公,疆域既广,军民日眾,仅以公国体制统御,確有力不从心之感。王爵之制,名器更重,於號令四方、整合资源、明確上下,皆有益处。且……將士用命,文武效忠,亦盼主公能更上层楼,以彰其功。” 赵铁柱掌管民治,深知如今事务之繁剧,非更高层级的政权架构难以有效管理,亦道:“主公,称王建制,非为虚名,实为治事之需。可设六部九卿,厘定官制,划分权责,如此政令方能通达,民生方有保障。” 贾文立於文臣首位,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听著,狭长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思量什么。 而端坐於上的陈星,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群情激昂的臣子,心中明镜似的。劝进之声,看似眾望所归,实则暗流复杂。有真心为公、著眼於大局者如陈卫、赵铁柱;有急於在新朝谋取更高地位的士族新附之臣;有渴望凭藉从龙之功更进一步的將领如张横;亦有审时度势、隨波逐流者。 称王吗?他心中並非没有思量。星火堡走到今天,仅以“公国”之名,確实已显侷促。称王,不仅仅是名號上的提升,更是政治地位的根本性飞跃,意味著可以建立更完备的官僚体系,行使更独立的法统权力,对內凝聚人心,对外彰显实力,尤其是在与南方那些早已称王称帝的诸侯打交道时,將占据更有利的地位。系统或许也会有相应的阶段性奖励…… 然而,称王亦意味著更大的责任、更显眼的目標、以及更强烈的外部敌意。南方那个“反星同盟”恐怕会立刻找到更好的攻击藉口,北方的雪狼族乃至更远的势力也会更加警惕。內部,如何平衡新旧势力在“新朝”中的利益分配,也是个极其考验手腕的问题。 “眾卿之意,孤已明了。”陈星终於开口,声音沉稳,压下了殿內的喧囂,“然,称王之事,关乎国体天命,非同小可。孤德薄才浅,骤登大宝,恐非万民之福,亦惧天谴。此事……容后再议。” 他直接拒绝了,用的是最標准的谦逊託词。 但劝进之火一旦点燃,岂是轻易能熄灭的?秋议之后,劝进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陈星的案头。不仅朝中官员,地方郡守、驻军將领、乃至一些颇有影响力的乡绅名流,都开始上书。言辞愈发恳切,理由愈发繁多,甚至开始出现“祥瑞”传闻——某地发现白鹿,某处井涌甘泉,某位老农梦见金龙降於星火堡…… 慕容明月在后殿也听到了风声。一日,她为陈星按摩著紧绷的肩颈,轻声问道:“夫君,外面劝进的声势如此浩大,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陈星握住她的手,嘆道:“明月,称王是迟早之事。但时机、方式,需慎之又慎。我不能表现得急不可耐,需有『三请三让』之礼,以示谦恭,堵天下悠悠之口。更要藉此事,看清哪些人是真心为公,哪些人是別有所图,並藉此机会,重新梳理內部权力格局。” 慕容明月瞭然:“夫君深谋远虑。只是这『三请三让』,恐非一日之功,且需有人居中串联引导……” “文和自有安排。”陈星眼中闪过一丝篤定,“此事,亦是试金石。” 果然,数日后,以贾文为首,联合陈卫、赵铁柱、张横、程银等数十位文武重臣,联名上了一道《恳请星公顺天应人进表》,言辞极尽恭谨恳切,將陈星的功绩德行吹捧到近乎尧舜再世的高度,明確请求“进位称王,建国立制,以慰兆民之望”。 这份联名表的份量极重,几乎囊括了星火堡目前所有核心与次核心权力人物。它標誌著劝进活动从民间舆论、零星上书,正式升级为统治集团整体的、公开的政治诉求。 面对这份沉甸甸的联名表,陈星在朝会上,再次“坚决”地推辞了。他歷数己身不足,强调天下未寧,称王恐滋敌志,言语恳切,甚至带有几分“自责”,令不少臣子动容。 然而,劝进之声並未因此停歇,反而愈演愈烈。星火堡內外,几乎人人都在谈论此事,“星王”的称呼开始在不经意间流传。一股无形的、巨大的推力,正在形成,推动著陈星,也推动著这个新兴的北方霸主,走向那个必然的、更高的位置。 第169章 三请三让 首次推辞的詔书颁布后,星火堡內外非但没有沉寂,反而陷入了一种更为炽热、更为奇特的亢奋之中。主公的“谦逊”,在群臣与子民眼中,非但不是退缩,反而愈发印证了其“圣德”——古之明君贤主,不都是再三推让,方顺天应人的么? 以贾文、陈卫为首的核心重臣们,几乎在陈星第一次推辞的次日,便开始了更为周密、也更具分量的“二次劝进”准备。这一次,不再仅仅是联名上书。 贾文闭门数日,亲自执笔,撰写了一篇洋洋数千言的《再劝星公进王位表》。此文引经据史,析理精微,从“天命不可违”、“民心不可负”、“功业不可掩”三个层面,层层推进,將陈星自星火堡起兵至今的每一桩功绩——击破黑山、北抗胡骑、西平凉州、內修政理、外抚流亡——都与上古圣王贤君的作为相比附,论证其称王不仅合理合法,更是“上承天意,下安黎庶”的必然之举。文章最后,以近乎恳求的语气写道:“若主公执意谦抑,恐寒將士热血,沮百姓翘首,令忠臣志士无所依归,则臣等唯有长跪宫门,以待天明矣!” 与此同时,陈卫、赵铁柱则分別串联军、政两界的中坚力量。军营之中,自百夫长以上军官联署的劝进血书悄然传递;各郡县官府,由郡守、县令领衔,附议乡绅耆老签名的劝进表也源源不断送往星火堡。张横、庞德等將领更是直接,竟在例行操演后,当著数万將士的面,再次高声请愿,引发山呼海啸般的“请主公进位”的呼喊声,声震原野。 苏小小掌管的內府也並未置身事外。她巧妙地利用正在建立的財政报告体系,將劝进之声与经济数据结合起来。在她呈送给陈星的最新一份《季度財赋简报》末尾,用娟秀的字跡附上了一段话:“……今北地粗安,仓廩渐实,商路初通,此皆主公德政所致,万民仰赖。然名器未正,则赏罚之威不彰,政令之源不畅。譬若巨舟行於海,无鲜明之帜,则舟子何所向?观者何所辨?伏惟主公察之。” 她没有直接劝进,却从“行政效率”与“权威构建”的务实角度,点明了称王的必要性。 甚至连慕容明月,也在一次只有夫妻二人的私下场合,轻声道:“夫君,眾人心意拳拳,其情可悯,其势已成。妾知夫君意在谦冲,然过犹不及。三让之礼,亦当有度。” 面对这规模更大、层面更广、理由也更“充分”的第二次劝进浪潮,陈星在朝会上,神色显得愈发凝重,甚至带著几分“困扰”与“不安”。 他再次拒绝了。 这一次,他的理由更加“深刻”:“诸卿所言,皆为国为民之忠言,孤心感之。然,王位者,非仅尊荣,实乃万钧重担。孤自问,德能否配天地?才能否安兆民?昔者西凉之民,因韩遂暴虐而离析,今粗得温饱,孤便急急称王,与民爭誉,岂非效韩遂之故智,徒增民负?南疆未靖,北患犹存,孤当臥薪尝胆,厉兵秣马,以保境安民为第一要务,岂可先务虚名而忘实祸?” 他语气沉痛,目光扫过殿下眾臣:“诸卿爱孤,孤知之。然爱之,当以道。劝孤进於不德不才之时,是爱孤耶?亦或陷孤於不义耶?此事,勿復再言!若有再言者……孤当视其怀私扰政,严惩不贷!” 最后几句,已带上了明显的斥责与警告之意。殿內顿时一片寂静,不少官员面露惶恐,或低头,或相覷。难道主公真的不愿?或者……是嫌眾人诚意不够? 贾文眼帘低垂,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陈卫、赵铁柱等人也面色沉静,並无太多意外或沮丧。他们明白,这是“二让”。 二次推辞之后,星火堡內似乎安静了许多。公开的劝进上书减少了,喧闹的请愿活动也暂时停歇。但一股更加凝练、也更加隱秘的力量却在暗中加速运作。 贾文开始频繁出入陈卫、赵铁柱、苏小小等人的衙署,闭门密谈。內容无人知晓,但隨后,军机府、民治府、內府都陆续开始了一些“预备性”的工作:军机府开始秘密调整部分精锐部队的布防,向星火堡周边靠拢;民治府则开始梳理各郡县户口、田亩、仓廩的最新准確数据,並秘密筹备一批庆典可能需要的物资;內府则开始核算府库金银、绢帛存量,並指示將作营和官营商坊,开始“试製”一些规格更高、纹饰更复杂的器物、旗帜和仪仗配件——当然,名义上是为“可能的重要节庆”或“未来外交礼仪”做准备。 与此同时,在贾文的授意下,监察府的能量被发动起来。江南、中原、乃至更远地方的“祥瑞”消息,开始以更加“可信”的方式,通过各种渠道“流传”到北地:有江南名士夜观天象,见“紫气聚於北垣”;有中原行商声称,黄河某段惊现“石人出水”,背上隱有“星主兴”字跡;甚至西域来的胡商,也带来了“西方有客星明耀,应东方王者兴”的古老预言……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却在民间和底层官吏中悄然传播,进一步烘托著“天命所归”的氛围。 陈星本人,则在这段“沉寂期”,显得更加勤勉。他每日召集將领,推演南方诸侯联军可能的进攻路线和防御策略;他与赵铁柱、苏小小反覆核算未来一年的预算与物资储备计划;他甚至还抽空亲自视察了將作营和新成立的“靖海营”船坞,关注著军械与水军的进展。这一切,在外人看来,正是主公“不务虚名、专务实政”的明证,其形象愈发高大。 终於,当时序进入深秋,星火堡內外经过近一个月的“酝酿”与“预备”,以贾文为首,联合所有在星火堡的五品以上文武官员,並附各郡太守、主要驻军將领共计三百余人的联名劝进表,以及一份由“万民代表”签名的“万民书”,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被庄重地呈送到了陈星的案前。 这一次,没有喧囂的朝议。劝进的代表们肃立在勤政殿外广场上,鸦雀无声。贾文、陈卫、赵铁柱、典雄、张横、苏小小等核心人物,手捧劝进表与万民书,缓步进入大殿,在陈星面前,齐刷刷跪倒。 贾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臣等,暨北地文武百官、军民耆老,昧死再拜!主公推功让能,至德至谦,感天动地。然,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今北地归心,万民翘首,天命人心,昭然若揭!若主公再执谦退,是逆天意,拂民心,弃將士血汗之功於不顾也!臣等愚钝,然忠君爱国之心,可昭日月!今日,若不得主公明示,臣等便长跪於此,以死明志!” 说罢,竟真的伏地不起。身后眾人,亦隨之叩首,静默中透著无比的坚决。 陈星端坐於上,看著殿下黑压压跪倒的臣子,目光缓缓扫过贾文花白的鬢角、陈卫沉稳的肩背、典雄虬张的鬚髮、张横激动的面孔、赵铁柱恳切的眼神,以及苏小小虽跪伏在地却依旧挺直的脊樑…… 他沉默了许久。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殿外广场上,数百官员、代表,乃至闻讯赶来的部分军民,也都屏息凝神,等待著最终的答案。 终於,陈星长长地、似乎极为沉重地嘆息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著跪伏的臣子,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却又有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决断:“诸卿……何苦如此相逼。”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抵抗,最终,那抵抗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消散在殿宇高处。 “……天意既如此,民心亦如此,眾志难违。”陈星的声音渐渐抬高,恢復了往日的沉稳与力量,目光也变得锐利而坚定,“孤……若再固辞,非但辜负诸卿赤诚,亦恐失天眷民望,陷国家於不测。罢!罢!罢!” 他猛然转身,面向大殿深处,朗声道:“孤,顺承天命,俯从舆情,谨告於皇天后土,即日始,著手筹备……进位之典!” “主公圣明!”殿內殿外,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叩拜声,声浪直衝云霄,久久不息。 贾文等人抬起头,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三请三让,古礼已成。接下来,便是制定礼仪、筑坛祭天、正式称王建国的宏图大业了! 第170章 制定礼仪 陈星那句“著手筹备进位之典”,如同巨石落潭,激起的不仅是欢呼的浪花,更是整个星火堡权力机器高效运转的指令。欢呼与喧囂很快沉淀为一种肃穆而紧迫的忙碌。进位为王,绝非仅仅改个称呼、换面旗帜那般简单。这是一次政权本质的飞跃,必须通过一套庄严、完备且富有象徵意义的礼仪制度来予以確认和彰显。这礼仪本身,就是权力合法性的直观塑造,是新秩序確立的无声宣言。 任务的重担,不出意外地落在了贾文和苏小小的肩上。贾文掌监察,通晓古今典章制度,更擅於洞察人心、设计权谋;苏小小执掌內府,心思縝密,精於筹算,且来自礼仪文化积淀深厚的江南,对细节和美感有著天然的优势。由他们二人牵头,再抽调礼曹、太常及部分博学老臣,组成了“典仪筹制司”,专司此项大典的礼仪制定。 筹制司第一次会议,便在勤政殿旁的偏厅举行。气氛严肃,甚至有些凝重。案几上堆满了从各处搜罗来的前朝典章残本、歷代帝王登基仪注的记载,以及一些世家大族私藏的礼书。 贾文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基调:“诸位,主公进位,非循旧例,乃开新章。所制礼仪,须合三个要旨:一曰『尊』,彰显主公无上权威,天命所归,须庄严肃穆,令人望而生敬;二曰『新』,体现我星火堡起於行伍、锐意进取之气象,有別於前朝腐儒繁琐旧礼,尤需突出军功、重实务;三曰『融』,我北地胡汉杂处,新附者眾,礼仪须有包容之气,既能令汉家士子认可,亦可使胡酋部民感知其诚,利于归心。” 苏小小点头补充,她面前已铺开一张素笺,用炭笔勾勒著流程草图:“贾令君所言极是。小小以为,礼仪大略可分『祭天告祖』、『受册加冕』、『宣詔改元』、『大赦赐宴』、『阅兵示武』数大环节。其中,『祭天告祖』为根本,地点、时辰、祭品、乐舞、祷文,皆需慎之又慎;『受册加冕』为核心,冕旒服制、册宝规格、进献仪式,须显王者之尊;『阅兵示武』则为彰显,既能激励將士,亦可威示內外。” 一位皓首老臣颤巍巍道:“贾令君、苏內府,老朽以为,既依古礼,当以《周礼》、《仪礼》为本,参照汉晋故事。祭天当於南郊,设圆丘,用苍璧礼天,黄琮礼地,牲用太牢,乐奏《云门》……” 贾文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王老,南郊圆丘,乃帝都之制。我星火堡虽为北地之雄,然根基在此,岂能捨本逐末,效仿那不知在何处的『南郊』?祭天之地,当在星火堡外,择一开阔高敞之处,新筑祭坛,名曰『承天坛』。此坛,便是我新朝祭天之始,亦是我北地王业之基!”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祭品乐舞,太牢《云门》固不可少,以示承继华夏正朔。然,我星火军起於卒伍,功在將士。祭天之时,除常规祭品,当有特製『军魂旗』一面,上绣歷次大战中阵亡英烈之名號,由主公亲奉於祭坛之前,告慰英灵,亦示我朝以武立国、不忘根本!乐舞之中,除雅乐,亦可编入表现破黑山、却胡骑、定西凉之武舞,以鼓角錚鸣之音,壮其声势!” 此言一出,几位较为传统的文臣面露难色,觉得將武事、亡魂如此直接地纳入祭天大典,未免“有失庄重”、“过於戾气”。但陈卫、典雄等武將代表却听得目光炯炯,胸中热血激盪。这提议,简直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苏小小適时调和,微笑道:“贾令君此议甚佳,不忘根本,凝聚军心。至於礼仪细节,或可在庄重中见新意。譬如冕服,主公不喜奢华,然王者之服自有制度。可命將作营以玄纁为基,纹饰除传统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外,可否加入象徵我北地特色的狼纹、鹰羽,或象徵星火堡起源的火焰、星辰图样?既合古制,又显新朝气象。冠冕之旒,用玉自然,然玉色、穿缀方式,亦可略作调整,以求独特。” 她又转向祭天祷文:“祷文內容,除敬告天地、追述先祖、陈述功绩外,是否可加入『凡我境內,胡汉一体,共遵王化』、『励精图治,使民丰足』等体现主公治政理念的语句?使这祷告,不仅是对天言,亦是对民誓。” 贾文頷首:“苏內府思虑周详。胡汉一体、重民务实,確应彰明。此外,”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受册加冕环节,除了文武百官朝拜,应特设『功臣席』与『归附席』。『功臣席』位列百官之前,由主公亲自点名,贾某、陈卫將军、典雄將军、赵司徒、张横將军、程银太守、庞德將军,以及……明月夫人,”他特意看了苏小小一眼,苏小小会意点头,“等人入座,以示功勋卓著,超然班序。『归附席』则安置新近归附之西凉、北地有影响的士族代表、胡部头领,由主公赐酒慰勉,彰显胸怀,巩固人心。” 这又是极高明的政治设计,將登基大典同时变成了论功行赏、安抚新附的盛大仪式。 关於大赦和赐宴,苏小小提出了具体方案:“大赦范围、条件需明確定义,以免引起混乱。赐宴则分內外:內宴於宫中,款待功臣、重臣、归附代表及宗亲;外宴则可於城中主要街巷设『流水席』,凡星火堡军民,皆可凭户籍或军牌领一份酒食,与民同乐,花费由內府专项拨付,帐目需清晰。” 贾文补充:“阅兵之地,可选堡外新辟大校场。除展示各军精锐、新式军械外,胡义从骑兵亦需单独列阵,显示我军包容与武力。届时,可邀请附近观望之势力使者观礼,其震慑之效,或胜於十万雄兵。”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把握大方向与政治內核,一个细化流程与物资保障,將一项项礼仪安排逐渐勾勒清晰。传统文臣起初的异议,在贾文不容置疑的权威和苏小小周到细致的补充下,也渐渐消弭,或转化为对具体细节的完善建议。 慕容明月虽未直接参与筹制司,但陈星让她总览后宫及部分典礼內务筹备。她也通过苏小小递送的方案摘要,了解进度,並在涉及后宫仪仗、命妇朝见等环节提出了切实意见。苏小小每次呈送相关部分,必附上恭敬的请示函,两人通过公文往来,维持著高效而稳定的协作。 连续十余日的反覆推敲、爭论、修改后,一份厚达数十页的《星王进位大典仪注》草案终於成型。其中详细规定了从祭坛规格、修筑工期、祭品清单、乐舞编排、祷文字句、冕服制式、册宝样式、仪仗序列、朝拜班次、宴席標准、阅兵流程,乃至各级官员、军士、杂役的职责分工与注意事项,事无巨细,皆有章可循。 草案被呈送到陈星面前。陈星花了整整一天时间,逐页审阅。他看到祭天告慰英灵、冕服融入北地图腾、祷文强调胡汉一体与民生、设功臣席与归附席、阅兵展示实力等设计时,眼中屡屡露出讚赏之色。 最终,他提起硃笔,在草案封面郑重批下两个字: “可。速办。” 星火堡的王业之礼,就此定下蓝图。接下来,便是调集人力物力,將这份厚重的蓝图,变为现实。 第171章 筑坛祭天 冬日的北风带著凛冽的寒意,却吹不散星火堡外那片新辟旷野上如火如荼的热潮。遵照《仪注》草案,被命名为“承天坛”的祭坛,便选址於此处。此地背靠星火堡巍峨城墙,前临缓缓流过的大河支脉,视野开阔,地势略高,正符合“仰承天光,俯览山河”之意。 筑坛工程,自草案获批次日便雷厉风行地展开。总揽全局的是贾文,他坐镇临时搭建的工部大帐,每日听取进度,协调各方,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任何细节的延误或瑕疵,都可能招致他毫不留情的斥责与追究。民治府赵铁柱调集了附近三县共计八千民夫,並徵发部分驻军辅助;內府苏小小则负责一应物资源源不断的供应——从开採打磨巨石的匠人与工具,到运输的木料、夯土的模具,乃至民夫工匠的口粮、冬衣、薪炭,帐目清晰,调度及时;陈卫则派出了精锐士卒,在工地外围警戒巡逻,维持秩序,防止奸细破坏或意外发生。 祭坛的设计,摒弃了前朝过於繁复的雕饰,追求雄浑厚重的气势。坛基呈三层圆形,逐层收束,以象徵“天圆”。底层直径九丈九尺,取“极阳”之数;中层六丈六尺;顶层三丈三尺。坛体以巨大的青色条石垒砌,缝隙以糯米灰浆粘合,坚固异常。每层边缘设有汉白玉护栏,栏柱上雕刻著简化的星辰、火焰与北地特有的骏马、雄鹰纹样,既古朴又带著新朝特有的锐气。通往顶层的石阶共九九八十一级,分设於东南西北四方。 坛顶平台中心,预留了安放祭案与鼎彝的位置。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在坛基正南方向,特意立起了一根高达三丈的熟铁旗杆,顶端设有机关,这便是届时悬掛那面特製“军魂旗”之处。 时值隆冬,土地冻硬,採石运料尤为艰辛。但或许是“为王前驱”的荣誉感激励,或许是贾文督工甚严、苏小小后勤保障得力,工地之上竟无人抱怨懈怠。號子声、锤凿声、夯土声日夜不息,巨大的石块在绳索与滚木的牵引下缓缓归位,民夫们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连成一片。偶尔有將领如典雄、张横前来巡视,看到这热火朝天的场面,亦是嘖嘖称奇,对贾文、苏小小的办事能力更是高看一眼。 星火堡內,同样忙碌。將作营灯火通明,最好的工匠们正在连夜赶製冕旒、祭服、册宝、仪仗。冕板已成型,正在镶嵌按照苏小小提供的图样精心雕琢的玉珠;玄色上衣与纁色下裳的布料是特地从江南购来的顶级丝缎,绣娘们以金线、银线、彩丝,小心翼翼地刺绣著既符合古制十二章、又融入星火与北地元素的纹饰;受命编制新乐舞的乐官与舞师,则在另一处宫室內反覆排练,雅乐与武舞的旋律、鼓点时而悠扬,时而激昂,隱隱传出。 慕容明月则带著宫中女官,清点、整理典礼当日所需的各种礼器、陈设、帷幕,以及安排內苑的布置与接待事宜。她虽不直接参与外朝大典的筹备,但內宫的庄重与秩序同样重要,她处理得井井有条。 在这一切有条不紊进行的同时,由贾文亲自审定、数位文采斐然的老臣共同斟酌字句撰写的祭天文稿,也送到了陈星面前。文稿用典深沉,文辞古雅,在称颂天命、追述功业之余,明確写入了“胡汉同炉,共沐王化”、“赏功罚过,法度昭彰”、“节用爱民,使仓廩实”等体现陈星执政理念的句子,並將告慰歷次大战阵亡將士的段落置於显著位置。陈星细细读过,只修改了几个字,便点头通过。 半月之后,一座古朴、雄浑、在冬日淡阳下泛著青灰色泽的“承天坛”,赫然矗立於星火堡外。它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却自有一股坚实厚重、向上攀援的力量感,与背后堡垒的城墙遥相呼应,仿佛在向天地昭示著一个新兴王权的根基与雄心。 祭坛落成当日,贾文、苏小小、陈卫等人陪同陈星亲临视察。陈星缓步登上八十一级石阶,立於坛顶,凛冽的北风鼓起他的披风。他环顾四周,远山如黛,大河如带,星火堡的轮廓在望,更远处是隱约的农田与村落。一种“天地入怀”的豪情,与“责任在肩”的凝重,同时涌上心头。 “坛筑得不错。”陈星对紧隨其后的贾文等人道,“辛苦诸位了。” “此乃臣等本分。”贾文肃然道,“祭品、乐舞、仪仗、人员,皆已齐备,只待主公选定吉日。” 陈星望向天际流云,沉默片刻,道:“三日后,冬至。一阳初生,万物潜藏,正是祭告天地、革故鼎新之时。便定在那日吧。” “冬至?”苏小小心中快速计算,“时间略紧,然全力调配,应可无虞。” 贾文点头:“冬至大祭,合乎古礼,亦显我朝顺天应时之志。臣等即刻去安排,確保万无一失。” 消息传出,星火堡內外再次震动。冬至祭天,进位在即!最后的准备进入了倒计时。祭品中的太牢早已精心饲养;乐舞进入了最后的合练;受命参与典礼的文武官员开始反覆演练朝拜仪轨;那面绣著密密麻麻名字的“军魂旗”也已完工,肃穆地存放於內府库中;连城中百姓,也都自发地洒扫门庭,准备香烛,翘首以盼那歷史性的一刻。 冬至前夜,星火堡罕见地实施了宵禁。街道空旷,只有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但无数人家的窗后,都亮著灯火,无人安眠。承天坛四周,火把通明,士卒林立,肃静无声。祭坛之上,祭案、礼器已布置妥当,在火光与星光的映照下,泛著幽然的光泽。 陈星独坐於寢宫之中,焚香静思。慕容明月为他整理好明日將穿的祭服,轻轻放在一旁,柔声道:“夫君,一切都会顺利的。” 陈星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明日之后,你便是一国之母了。” 慕容明月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妾不在乎什么名分,只愿与夫君同心,看著我们的孩儿,在这片土地上平安长大。”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只有北风掠过祭坛旗杆,发出轻微的呜咽,仿佛远古的英灵也在期待著黎明的到来。 第172章 星公建国 冬至,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星火堡內外燎原的火光撕破。承天坛方圆数里,早已被清理肃静,唯余寒风呼啸,捲动著坛周林立如林的旌旗与火把,猎猎作响,火光在青色条石上跳跃不定,將巨大的坛影投在地上,森然欲活。 坛分三层,此刻每一层边沿,皆肃立著披坚执锐、目不斜视的星火军精锐,甲冑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自坛底至堡门,宽阔的御道两侧,文武百官、有功將士、归附代表、地方耆老,依品阶班序,肃然跪立。更外围,则是被允许远远观礼的无数军民,黑压压蔓延至视线尽头,虽人山人海,却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与风吹旗动的声响匯成一片低沉的背景。 天地间,瀰漫著一股近乎凝固的庄严与肃杀。 寅时三刻,东方天际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微弱的天光与地上熊熊火光交织,构成一幅奇异而宏大的图景。骤然间,星火堡方向传来三声沉重悠长的號角,撕裂寂静。 “呜——呜——呜——” 角声未落,浑厚而节奏分明的鼓点由缓至急,如同大地的心跳,自堡內隆隆传来。紧接著,编钟、玉磬清越的声音加入,庄重典雅的雅乐《威德之章》奏响,乐声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愈发显得苍茫而神圣。 在乐声与仪仗的引导下,陈星的车驾自堡门缓缓驶出。他並未乘坐奢华鑾舆,而是站在一辆特製的高大、坚固、以玄色为主、饰以金色火焰星辰纹的战车之上。今日他头戴尚未加旒的玄冠,身著绣有十二章及星火北地图腾的玄纁祭服,外披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按剑而立。面容在晨光与火光的映照下,平静无波,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蕴藏著即將破晓的旭日。 战车前后,是陈卫、典雄亲自率领的最精锐的陷阵营甲士护卫,步履鏗鏘,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更后方,贾文、赵铁柱、苏小小等文臣,以及张横、庞德等武將,皆著崭新朝服,神色肃穆,徒步隨行。 车驾沿著御道,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行至承天坛下。乐声止,万籟俱寂,只有风声更烈。 陈星下车,踏著铺有红毡的通道,独自一人,开始攀登那九九八十一级汉白玉台阶。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之上。玄色大氅在身后展开,如同垂天之翼。 当他终於踏上顶层祭坛时,东方的天际,恰好跃出第一缕金红的曙光,穿透云层,笔直地投射在祭坛中央,也照亮了他挺拔的身影。这一刻,天光与人功,仿佛產生了某种神秘的共鸣。 “吉时到——!”担任赞礼官的贾文,运足中气,苍老而清越的声音响彻四野,“祭天,始——!” 陈星转身,面向南方,早有准备的太祝高声唱诵起那篇经过反覆斟酌的祭文。文辞古奥,声调悠长,在寒风与晨光中飘荡,將陈星的功业、志向、对天地的敬畏、对將士的告慰、对胡汉一体的宣告、对民生福祉的承诺,一一稟告於煌煌上天。 “……臣星,谨率北地文武军民,敢用玄牡,昭告於皇天上帝:伏惟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今胡尘扰攘,中原板荡,生灵倒悬。臣不揣鄙陋,起於行伍,赖將士效死,文武同心,百姓归附,始有尺寸之地,暂安北疆……然名器未正,则威令不行;纲纪不张,则兆民何依?今顺天应人,眾望所归,臣虽战慄,不敢固辞。谨於兹日,告祭苍穹,进位称王,建国立制……” 祭文诵毕,陈星上前,亲手將太牢之首献於祭案,並奉上玉璧、丝帛。隨后,他走向坛边那根高耸的旗杆。 两名力士庄重地抬上一面巨大的、以玄色为底、边缘绣有暗金色火焰纹的旗帜——正是那面“军魂旗”。旗帜中央,並非图案,而是以银线绣著的无数细小名字与部队代號,密密麻麻,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亡魂低语。 陈星肃容,双手接过旗帜,將其缓缓繫於旗杆绳索。然后,他亲自拉动绳索,在万眾瞩目与骤然响起的、低沉悲壮的號角声中,將这面承载著无数英灵的旗帜,升上了杆顶! 旗帜在冬至的寒风中猛然展开,猎猎狂舞,那一片银色的名字在初升的阳光与尚未熄灭的火光映照下,闪烁著令人心魄震颤的光芒。坛下,无数將士,尤其是那些经歷过血战的老兵,眼眶瞬间红了,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魂兮归来!佑我河山!”贾文適时高呼。 “魂兮归来!佑我河山!”坛下文武,乃至更远处的军民,不由自主地跟著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浪直衝云霄,震撼天地! 祭天、告祖、慰灵,仪式的前半部分,在一种悲壮与崇高交织的气氛中完成。 接下来,便是“受册加冕”。 陈星重新回到坛顶中央。赞礼官唱名,贾文手捧以紫檀木匣盛放的“金册金宝”,陈卫手捧那顶垂有十二旒白玉珠的冠冕,两人代表文武,恭谨地踏上顶层,来到陈星面前。 贾文展开金册,朗声宣读册文,正式册封陈星为“星王”,定国號为“星”,並阐述了王者的权责与期望。宣读完毕,他与陈卫一同,將金册金宝与冠冕高举过顶,呈献给陈星。 陈星先接过金册金宝,象徵性地阅览,然后將其交给身旁的侍从官。接著,他微微低头。 陈卫与贾文对视一眼,共同上前,將那顶象徵著至高王权的十二旒冠冕,郑重地戴在了陈星的头上! 白玉珠串垂落,轻轻晃动,遮住了陈星部分面容,却更添神秘威严。阳光透过玉珠,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臣等,拜见星王!吾王千秋!”贾文、陈卫率先跪倒,高声山呼。 “拜见星王!吾王千秋!” 坛上坛下,文武百官,全军將士,归附代表,观礼百姓,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层层叠叠,整齐划一地跪伏下去,震天动地的呼喊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对新王的绝对臣服与无限期待! 陈星,不,此刻已是星王陈星,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晃动的玉旒,扫过脚下匍匐的臣民,望向远方辽阔的疆土。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权柄感与责任感,充斥了他的胸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方势力的首领,而是背负著整个“星”国命运的王。 “眾卿平身。”他的声音通过特製的铜喇叭,清晰地传遍四野,沉稳、威严,带著王者的气度。 眾人起身。陈星开始进行下一项——“宣詔改元”。 他接过苏小小事先备好、此刻由內侍奉上的詔书,亲自展开,面对臣民,朗声宣读。詔书中正式宣告“星”国建立,定都星火堡,改元“武兴”,取“以武兴国”之意,並宣布大赦天下,减免部分赋税,与民更始。 “武兴元年!武兴元年!”欢呼声再次响起。 隨后,陈星宣布大封群臣。他首先册封慕容明月为“王后”,其子为“王世子”,国本遂定。接著,依功劳册封陈卫为镇军大將军,典雄为征虏將军,贾文为尚书令,赵铁柱为司徒,苏小小为內府令,张横为镇西將军,庞德为折衝將军,程银为金城太守加扬威將军……文武皆有封赏,功臣席与归附席上,人人动容,感激涕零。 最后一项,便是“阅兵示武”。 陈星率文武百官移至坛边特设的观礼台。隨著令旗挥动,早已在校场列阵等候的星火军各精锐部队,开始以严整的队形,从坛前宽阔的平地上行进通过。 最先开过的是重步兵方阵,以典雄的陷阵营为先导,重甲鏗鏘,陌刀如林,杀气凛然;紧接著是陈卫统率的混合步兵阵,刀盾手、长枪兵、神臂营弩手层次分明,军容严整;隨后是慕容明月统领的骑兵部队,胡汉混杂的骑兵洪流奔腾而过,马蹄声如雷动,彰显著北地特色与强大机动力;最后是展示攻城器械与新式军械的方队,高大的井阑、衝车,以及特意展示的神臂弩齐射,引来观礼人群,尤其是那些被邀请而来的周边势力使节阵阵惊呼。 阅兵完毕,日已近午。陈星最后宣布,全城赐宴,与民同乐。至此,持续了近半日的“星公建国”大典,终於圆满落下帷幕。 当陈星在群臣簇拥下,返回星火堡——现在应该称为“王城”时,他的耳边,终於响起了久违的、只有他能听到的系统提示音: 【叮!阶段性主线任务『北地称雄』已完成。】 【任务评价:卓越。成功统一北方,建立公国级政权,完善军政体系,收纳关键人才与红顏。】 【任务奖励结算中……】 【获得:《武穆遗书(练兵篇)》x1,王者气运点数+10,系统积分+5000。】 【《武穆遗书(练兵篇)》已存入系统空间,可隨时提取研习。王者气运点数已自动加持。积分已到帐。】 【新阶段主线任务已触发,请在稳定局势后自行查看。】 陈星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北地称雄,只是开始。武兴元年,星国初立,前路漫漫,而他手中的牌,又多了几张。 第173章 大封群臣 建国大典的喧囂与肃穆渐渐沉淀,但星火王城內的激盪心潮却远未平息。冬至次日,天色未明,全新的“王宫”——由原星火堡核心建筑群扩建整修而成——正殿“承运殿”內,已是灯火通明,冠盖云集。这是新朝“武兴”元年的第一次正式大朝会,更是酬功论赏、確立新朝权力格局的关键时刻。 殿宇经过连夜布置,愈发显得庄严恢弘。丹陛之上,王座已然就位,虽因时间仓促未及极致奢华,但玄漆为底,金纹为饰,气象已然不同。陈星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著玄色织金常服,端坐於上,目光平静地扫视著下方依新定班序肃立的文武百官。经过昨日祭天加冕的洗礼,他周身那股王者威仪已浑然天成,令人不敢逼视。 慕容明月已正式册封为王后,今日並未出现在前朝大典,而是在內宫接受內外命妇的朝贺。但她的影响力,无人能够忽视。 贾文作为尚书令,立於文臣班首,今日亦换上了崭新的紫色深衣,腰佩金印紫綬,神情依旧沉静,只是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露出他此刻並不平静的內心。陈卫、典雄等武將则按剑立於武班前列,甲冑擦得鋥亮,气势雄浑。 “眾卿。”陈星开口,声音清朗,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昨日告天祭祖,星国立矣。然国之立,赖文武效命,將士用死,百姓归心。今日朝会,首议封赏,以酬功勋,以定名位,以励来者。” 他微微抬手,侍立一旁的宦者令立刻展开早已备好的第一道詔书,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响起: “王后有令:咨尔慕容明月,柔嘉维则,淑慎其仪,佐孤於微时,同甘共苦,执锐披坚,內抚宫闈,外安人心。今顺承天命,册立为星国王后,母仪天下,表率六宫。钦此!” 这道詔书虽以陈星名义下达,实为对昨日册封的正式追认与文书確认。殿內眾臣齐声恭贺:“恭贺王后!王后千岁!”声音中充满了对这位出身胡部、却战功赫赫、深得王心的女主人的敬畏。 紧接著,第二道詔书展开,这才是今日大封群臣的开始: “王上有旨:自孤起兵以来,文武佐命,勋劳卓著,宜加爵赏,以彰殊恩。今依功绩,册封如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一道道目光,或期待,或忐忑,或灼热,聚焦在那捲黄帛之上。 “陈卫!”宦者令的声音陡然提高,“沉稳持重,忠勤王事,总领军机,算无遗策。自黑山至西凉,大小数十战,未尝有失。擢升为镇军大將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赐爵武威侯,食邑三千户,授金印紫綬!” 陈卫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臣,谢王上隆恩!必当竭忠尽智,拱卫王室!”他虽早已是军中第一人,但此番正式授予大將军號、侯爵之位,並明確“都督中外诸军事”的权责,无疑是將全国军事指挥大权正式交付於他,地位尊崇无比。 “典雄!”宦者令继续念道,“勇冠三军,衝锋陷阵,有古之恶来之风。破黑山,却胡骑,陷阵先登,功推第一。擢升为征虏將军,加驍勇侯,食邑两千五百户,仍领陷阵营!” 典雄大步出列,轰然拜倒,声如洪钟:“俺老典谢主公……呃,谢王上封赏!往后谁敢不服王上,俺第一个劈了他!”他憨直的话语引来一阵善意的低笑,殿內气氛稍缓。 “贾文!”詔书念到这个名字时,殿內更加安静了几分。“深谋远虑,算无遗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定计平西凉,制礼安邦国,监察肃贪腐,功在社稷。擢升为尚书令,总领百揆,参决政事,赐爵文信侯,食邑三千户,授金印紫綬!” 尚书令,乃是文臣之首,总揽政务,权柄极重。贾文神色不变,缓步出列,深深一揖:“臣,贾文,领旨谢恩。必当鞠躬尽瘁,辅佐王上,安定天下。”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赵铁柱!”詔书接著念道,“勤勉务实,抚民理政,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掌度支而府库渐盈,理民政而百姓稍安。擢升为司徒,主管户籍、田亩、赋税、教化,赐爵安平侯,食邑两千户!” 司徒位列三公,掌管民政,正是赵铁柱所长。他出列谢恩,眼圈微红,显然激动不已:“老臣……老臣定不负王上所託,使百姓丰足,仓廩充实!” 接下来,便是备受关注的新晋重臣——苏小小。 “苏小小!”宦者令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慧心兰质,才冠江东,明达经济,善於筹算。釐清积弊,献理財之策;总揽內库,开源节流。於国有理財安邦之大功。特擢升为內府令,秩比九卿,总掌皇室財库、官营工商、钱法铸幣、物资储备及財政审计,赐爵宜春君,食邑一千五百户,另赐『內府金印』,可直奏王前!” “內府令”独立於传统官制之外,权责特殊而重大,“秩比九卿”明確了其崇高地位,“宜春君”更是难得的女性封君称號,“內府金印”与“直奏王前”则赋予了其超然的奏事特权。这份封赏,既彰显了对其才能的极度认可与依赖,也巧妙地平衡了其性別与出身可能带来的爭议——给予高位实权与特殊荣誉,却並未挤入传统的三省六部核心序列。 苏小小今日也换上了特製的女官朝服,样式庄重而不失雅致。她出列,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平静:“臣,苏小小,谢王上厚恩。必当夙夜匪懈,打理財赋,以报知遇。”姿態从容,无喜无悲,这份定力让不少暗中观察的臣子暗自点头。 隨后,是对西凉降將及北地旧臣的封赏: 张横,封镇西將军,爵陇西侯,食邑两千户,仍镇陇西,防御西陲;庞德,封折衝將军,爵显亲亭侯,食邑八百户,统领部分胡义从及精锐,驻防北疆;程银,封金城太守,加扬威將军衔,爵金城亭侯,食邑六百户,镇守金城,安抚西凉东部。 其余如最早追隨的吴学究、李鼠等人,亦有封赏,吴学究被任命为太史令,负责天文历法及典籍整理;李鼠则因监察府功绩,被任命为监察府左副都御史,协助贾文,爵位各有差等。新附的凉州、北地士族中,也有数位被任命为郡守、刺史或中央官员,以示怀柔。 封赏詔书宣读完,已近午时。殿內气氛热烈而复杂,有功者志得意满,恩赏稍薄者亦不敢有怨言,新附者感激涕零。一套以陈星为核心,以陈卫、贾文、赵铁柱、苏小小为文武內政支柱,以典雄、张横、庞德等为四方爪牙,新旧交融、各有制衡的新朝权力架构,初步確立。 陈星看著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缓缓起身,沉声道:“诸卿爵位已定,名器既授,望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同心协力,共扶社稷!星国新立,百废待兴,南有强敌环伺,北有胡骑窥探,远非安享富贵之时!今日之赏,酬昨日之功;明日之绩,需诸卿再创!望诸卿勿负孤望,勿负黎民!” “臣等谨遵王命!誓死效忠!共扶社稷!”山呼再起,声震殿宇。 大封群臣,既是对过去的总结,更是对未来的期许与鞭策。星国的车轮,在论功行赏、明確权责之后,將朝著那更为辽阔却也更加险峻的征途,隆隆开动。 第174章 万民同庆 大封群臣的詔书,如同春风化雨,迅速传遍了新立的星国王城,並以驛马快船的速度,向著广袤国土的每一个郡县飞驰而去。隨之播散的,还有新王登基后颁布的第一批德政:大赦令与减免赋税的詔书。 承运殿內庄重的朝仪甫一结束,王城之內,便如同解除了某种无形的束缚,瞬间被淹没在欢腾的海洋之中。 “大赦天下了!” “减税了!王上仁德啊!” “武兴元年!咱们有新王了!” 街头巷尾,人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喜悦与希望。被赦免的囚犯与家人相拥而泣;寻常百姓则开始盘算著来年少交的租税能多添置些什么;商贾们则敏锐地嗅到了新朝新气象可能带来的商机,摩拳擦掌。更別提那些刚刚受封的將士官吏及其亲眷,更是喜气洋洋,门庭若市。 按照內府令苏小小与王后慕容明月共同督办的计划,一场规模空前的“万民同庆”活动,在王城內外有序地铺开。 王宫正门前宽阔的广场上,以及几条主要通衢,早已搭起了连绵的彩棚。內府拨出专款,由官营商坊和部分诚信商户承办,设下了名副其实的“流水席”。新鲜宰杀的猪羊在巨大的铁锅中翻滚,新蒸的粟米饭香气四溢,甚至还有从南方商队运来、平日里百姓难得一尝的粗盐醃鱼和果乾。凡王城在册军民,凭户籍或军牌,皆可携家带口,至指定地点领取一份足量的饭食,並可分得一盅庆贺新朝成立的浊酒。席面虽不精致,却管饱,热气腾腾,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实在与欢欣。 宫城之內,也有一场规模较小却更为精致的御宴,款待新受封的文武重臣、功勋將领、归附首领以及宗室耆老。宴席由慕容明月亲自过问,苏小小协理,既不失王室气度,又摒除了过度奢靡。席间,陈星携王后亲自向眾臣敬酒,勉励有加,气氛热烈而融洽。新晋的武威侯陈卫、文信侯贾文、驍勇侯典雄、安平侯赵铁柱、宜春君苏小小等人,自然是眾人瞩目的焦点。 夜色渐浓,王城各处却愈发璀璨。家家户户依令悬掛起特製的、绘有星辰火焰纹样的灯笼;宫墙之上、城门楼头、承天坛周围,更是燃起了巨大的火炬与灯山,將半个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自发组织的民间社火、舞龙、高蹺队伍穿梭於大街小巷,锣鼓喧天,嗩吶嘹亮。更有军中健儿,在特定场地表演角牴、射箭,引来阵阵喝彩。 星火堡,不,星国王城,从未如此刻这般,充满了蓬勃的朝气、自信的欢笑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这欢庆,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新王朝的诞生,更是为了久违的安定、看得见的希望与那位带来这一切的年轻君主。 喧囂一直持续到子夜之后,方才渐渐平息。疲累却满足的军民各自归家,王城在星月与残余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安寧而祥和。 而在已然安静下来的王宫深处,陈星的书房內,却依然亮著灯。慕容明月已哄睡了世子,自行歇息。陈星遣退了所有內侍,独自一人坐在案前。窗外隱隱飘来的欢庆余音早已散去,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他闭目凝神,意识沉入那片只有他能感知的系统空间。昨日大典完成时那悦耳的提示音,此刻似乎仍在耳边迴响。他心念微动,开始检视此次“北地称雄”阶段性任务完成的丰厚奖励。 首先涌入感知的,是那新增的10点“王者气运”。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难以言喻,但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与脚下这片土地、与这个新生的“星国”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更紧密、更深入的联繫。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滋养、护佑著他和他的国运,令他的威权更加稳固,令他的决策更容易得到天时地利的呼应。这並非武力,却或许比武力更为重要。 其次是5000点系统积分。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在系统商城中兑换不少急需或强力的物品、技术。但他並未急於使用,积分宝贵,需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最后,也是他最感兴趣的,是那本名为《武穆遗书(练兵篇)》的典籍。意识触碰,一本非金非玉、非丝非帛,却透著古朴厚重气息的淡金色书册虚影,浮现在他“眼前”。书册封面是四个苍劲有力的古篆,隱约有金戈铁马之气透出。 “武穆……”陈星心中默念。在他的认知中,这显然是系统根据他所在世界的文化背景,“適配”出的一个象徵符號,代表著某种冠绝古今的练兵、用兵之道。他集中精神,尝试“翻阅”。 书册並非实体,信息直接流入他的意识。其中內容包罗万象,却又精深奥妙: 有选兵之法,详细阐述了如何根据不同兵种需求,从身高、臂力、耐力、视力、胆魄乃至家庭背景等多维度筛选兵员,確保基础素质。 有编伍之制,超越了这个时代常见的简单队列,提出了从最小战斗单位“伍”到“队”、“哨”、“营”、“军”的层级编制,以及各层级內不同兵种的搭配比例、指挥旗號、联络方式,强调灵活与协同。 有练胆之策,並非空谈忠义,而是通过严明到近乎苛刻的军纪、近乎真实的对抗演练、艰苦卓绝的环境適应训练,乃至独特的“思想灌输”,来锤炼士卒的意志、纪律与团队归属感。 有技艺之训,分门別类,对刀、枪、弓、弩、盾、骑等各项军事技能的训练步骤、考核標准、进阶方法,都有极其详尽科学的阐述,尤其强调基础动作的千锤百炼与实战条件下的应变。 有阵图之变,除了系统已兑换过的“却月阵”,还提及了多种適合不同地形、应对不同敌军的攻防阵型,如克制骑兵的“叠阵”,灵活机动的“鸳鸯阵”,以及大军团作战的“方圆之阵”等,並阐述了阵型转换的要点与时机。 有旗鼓之令,將指挥通讯系统提升到了艺术的高度,不同顏色、形状的旗帜,不同节奏、音调的鼓號金鉦,在复杂战场环境下如何清晰、准確、快速地传递命令,都有周密设计。 还有赏罚之规、粮餉之筹、行军扎营之要、伤病救治之方等等,几乎涵盖了古代冷兵器时代军队建设与管理的方方面面,且理念超前,体系严谨,操作性极强。 这並非简单的兵书战策,而是一整套系统化、规范化、堪称划时代的军事训练与管理百科全书!其价值,对於刚刚立国、军队构成复杂、急需提升整体战力与正规化水平的星国而言,简直无可估量! 陈星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四射,疲惫一扫而空。他立刻意识到,这《武穆遗书(练兵篇)》,正是星国军队下一步实现质的飞跃的关键所在!大封群臣,稳定了高层;万民同庆,凝聚了民心;而这练兵奇书,则將锻造出无坚不摧的利器! 他强压下立刻召见陈卫、贾文等人的衝动,知道此事需周密筹划。但一个以《武穆遗书》为核心,全面改革星国军事训练体系,打造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武兴”强军的蓝图,已在他心中迅速勾勒成形。 第175章 军改 武兴元年的第一缕春光,尚未完全消融王城屋檐下的最后一点残雪,承运殿旁新设的“武备堂”內,却已瀰漫著一股比料峭春寒更加肃杀、也更加炽热的气息。这里原本是存放兵甲图册的偏殿,如今被陈星特意辟出,作为研议军机、推行军事改革的核心所在。 堂內宽敞,墙壁上悬掛著巨大的北地、西凉及南方边境的精细舆图,上面插满了不同顏色的小旗。中央一张长逾两丈的紫檀木案上,此刻並未摆放沙盘,而是摊开著数卷刚刚誊抄完毕、墨跡犹新的帛书,以及大量辅以图解的木牘。帛书首页,正是那四个古朴的篆字——《武穆遗书(练兵篇)》。 陈星坐於主位,已经换下了庄严的朝服,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窄袖常服,目光沉静地扫过案前肃立的数人:镇军大將军陈卫、征虏將军典雄、王后兼领部分骑兵的慕容明月,以及被特意召来的文信侯、尚书令贾文。苏小小因需统筹开春后一系列財政与商贸要务,未能列席,但陈星已让人將涉及军费改革的部分摘要送她参详。 “诸卿,”陈星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內格外清晰,“星国立矣,然强敌环伺,南有诸侯联盟虎视眈眈,北有雪狼族伺机而动,西陲新附之地亦需弹压。我星火军起於行伍,歷经战阵,勇悍敢战,此乃立身之本。然,以往之战,多赖將士用命、器械精良、奇谋迭出,於大军团作战之纪律、协同、训练体系,仍有粗疏之处。新附之眾,更需整编融合。”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捲《武穆遗书》上:“此乃古之贤帅所遗练兵秘要,孤偶得之。近日细观,其法系统详备,思虑深远,正可补我军之短,铸就一支真正令行禁止、攻无不克之『武兴』强军!今日召诸卿前来,便是要以此书为基,全面革新我星国军事训练之法!” 陈卫目光灼灼地看著那捲帛书,他是最直接的军事统帅,深知目前军队虽然能战,但正如王上所言,更多依靠的是骨干老兵的经验和勇猛,在新兵训练、大规模协同、复杂阵型变换等方面確实存在短板。尤其是整合了西凉降卒和部分胡义从后,军队成分复杂,號令、习惯各异,隱患不小。“王上,此书中,所言练兵之法,果真精妙?可否容臣一观?” 陈星示意。陈卫、典雄、慕容明月上前,各自拿起部分抄录的卷册或图解木牘,仔细翻阅起来。贾文也取过一份,他虽非直接统兵,但作为总揽政务的尚书令,军队的任何重大变动都关乎国本,且其中涉及的编制、赏罚、后勤等內容,也与他的职权相关。 起初,堂內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但很快,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低呼开始响起。 典雄瞪著铜铃大眼,看著其中“练胆之策”和“技艺之训”中那些近乎残酷的训练標准与对抗方法,非但没有畏难,反而兴奋得满脸虬髯都在抖动:“好!好法子!这才够劲!照这么练出来的兵,一个能打以前三个!不,五个!” 慕容明月则对“编伍之制”和“骑战要诀”部分看得格外仔细,尤其是其中关於轻重骑兵配合、骑射与突击节奏掌控的內容,让她眼眸发亮,与自己多年带兵的经验相互印证,只觉许多模糊之处豁然开朗。 陈卫看得最慢,也最全面。他从选兵、编伍、训练、阵图、旗鼓、赏罚……一一看过,脸色越来越凝重,也越来越激动。这哪里是一本兵书?这简直是为打造一支天下强军量身定做的完整操作手册!许多他以往隱隱觉得有问题却又不知如何系统改进的地方,这里都有清晰可行的方案! 贾文则捻著鬍鬚,目光在“赏罚之规”与“粮餉之筹”上停留良久,又瞥了一眼相关的编制和员额数据,心中快速计算著推行此法可能增加的军费开支,以及如何与苏小小的內府协调保障。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这套严密的编制与赏罚体系,將极大地强化王权对军队的掌控,削弱將领私兵化的可能。 良久,陈卫放下手中书卷,深吸一口气,对著陈星郑重抱拳:“王上!此遗书……真乃天赐神物!若依此之法,持之以恆,不需三年,我星国大军必將脱胎换骨,战力倍增!臣,恳请王上,立即推行!” “末將附议!”典雄立刻吼道,“俺的陷阵营第一个按这个练!” 慕容明月也頷首道:“王上,此法確能补我军诸多不足。尤其胡汉混杂之骑兵,正需如此严明统一之训法,方能如臂使指。” 贾文沉吟道:“王上,陈將军所言不虚。然此法推行,事关重大。一者,需挑选得力干將,组成『练兵总署』,专司此事,由王上亲领或委派重臣总责;二者,需制定详尽推行步骤,不可一蹴而就,以免引发混乱。臣建议,可先选一两支精锐为试点,如典將军之陷阵营,或王后麾下部分骑兵,按新法操练,观其成效,总结经验,再逐步推广至全军。三者,新法对军械、粮餉、被服乃至营地皆有新要求,需与內府、將作营及地方官府密切协调。” 陈星满意地点头,贾文果然老成谋国,思虑周全。“文和所言甚是。改革之事,急不得,也乱不得。便依此议。”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锐利:“即日起,成立『武兴练兵总署』,由陈卫兼任总署令,典雄、慕容明月为副,贾文协理后勤协调。首先,依据遗书中『选兵之法』,重新核定各军兵员,汰弱留强,补充缺额,尤重基层军官之选拔培训。” “其次,以陷阵营及王后麾下『飞羽骑』一部为试点,严格按照新定『编伍之制』、『技艺之训』、『练胆之策』进行整训。典雄,明月,你二人需亲自督导,记录每日训练详情、士卒反应、遇到之困难,每旬向总署及孤稟报!” “其三,”陈星看向陈卫和贾文,“由总署牵头,会同军机府、內府、將作营,根据遗书要求及试点情况,制定全军统一的军械制式、被服標准、营地规划、以及新的餉章与赏罚条例草案,报孤审定。务求详尽,可操作。” “其四,由贾文负责,监察府协助,於军中宣讲新法要义,尤重『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之军纪精神,树立典型,严惩违令,务必使將士明晓,此次改革非为苛待,实为铸就铁军,保家卫国,亦为个人建功立业开闢更宽之路!”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眾人凛然应诺。 “改革必遇阻力,或有不適,或有怨言。”陈星最后肃然道,“然,强军之路,別无他途。望诸卿同心协力,破旧立新!凡阳奉阴违、阻挠改革者,无论军阶高低,一律严惩不贷!孤,对此事之决心,天地可鑑!” “臣等遵旨!必不负王上所託!”眾人轰然应诺,眼中皆燃烧著振奋的光芒。 星国武兴元年的春天,就在这“武备堂”內定下的军事改革方略中,拉开了帷幕。很快,王城外的校场、星火堡周边的训练营地,响起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更加严苛却也更加系统的號令声、操练声与对抗的呼喝声。一支按照《武穆遗书》锻造的崭新利刃,开始在北地的春风中,悄然淬火成形。 第176章 南方联盟 星国王城“承天坛”上那面象徵英灵的军魂旗,似乎不仅在北地的朔风中猎猎作响,其无形的威压与那位新晋星王“武兴”改元的詔书,更如同投入南方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更为剧烈与汹涌。 消息沿著官道、驛站、商路,更经由无数或明或暗的探子耳目,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长江两岸、荆襄沃野、巴蜀险塞,直至岭南烟瘴之地。起初是难以置信的惊疑——那个几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北地堡主,真能吞併西凉?继而便是收到详尽情报后的骇然——姑臧城破、韩遂授首、凉州传檄而定,祭天称王,建制封臣……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昭示著一个强大、统一且野心勃勃的北方政权已然崛起,再非昔日那些各自为战、相互牵制的边镇军阀可比。 建康城,这座刚刚经歷过刺史暴毙、內部倾轧的南朝旧都,尚未从自身的混乱中完全恢復,便又被这来自北方的惊雷震得人心惶惶。昔日逼迫苏小小的虎賁中郎將周通,早已因“失职纵敌”且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江南大族而被贬黜,但新上位的势力之间猜忌更甚。星国立,陈星称王,这对於自詡为华夏正朔、视北地为胡尘虏氛的南朝士大夫而言,不啻於一道惊心动魄的檄文。朝堂之上,主战与主和的声浪再次激烈碰撞,但这一次,恐惧的成分明显压过了往日的清谈与傲慢。 荆州,襄阳城。 此地控扼汉水中游,北接中原,西连巴蜀,东临江汉,歷来是兵家必爭之地。如今坐镇此处的,是自封为“楚王”的刘琨。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麾下有带甲十万,水陆兼备,是南方除江东外实力最强的藩镇。此刻,他正与麾下首席谋士、长史王濬,在王府密室中,对著一幅摊开的巨大舆图,面色凝重。 “星王陈星……”刘琨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標註为“星火堡”的位置,声音低沉,“其势已成矣。西凉一灭,再无后顾之忧。其军悍勇,其政一新,更兼有贾文、苏小小等能臣,如虎添翼。观其『武兴』年號,其志岂止於北地?假以时日,休养生息,整顿兵马,这滔滔长江,能阻其铁骑否?” 王濬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闻言捋须道:“大王所虑极是。陈星崛起之速,用人之奇,法令之明,皆非寻常割据之辈可比。尤为可虑者,是其似乎颇得胡人之心,北疆暂安,可全力南顾。而我南方……”他苦笑一声,“自朝廷衰微,诸侯並起,各怀心思,相互攻伐掣肘者多,同心协力者少。建康自顾不暇,益州刘璋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交州士燮偏安一隅……若待陈星整合完毕,择一突破口南下,恐无人能独挡其锋。” 刘琨眼中寒光一闪:“不能独挡,便当合眾之力!绝不能让这北地豺狼坐大!唇亡齿寒之理,诸公难道不懂?”他顿了顿,“王长史,你即刻修书,以孤的名义,遣密使分送建康、江陵、益州、乃至交州!陈明利害,邀各方首脑,或遣全权重臣,速至襄阳议事!共商组建『討星』联盟之大计!务必陈词恳切,言明此非为孤一家之私,实为保我华夏衣冠,卫我南方百姓!” “大王英明!”王濬躬身领命,“然,诸方积怨已深,信任难建,恐需许以重利,並寻一德高望重或实力足以服眾者,为盟主牵头……” 刘琨冷哼一声:“盟主之事,届时再议。当务之急,是先让他们坐到一张桌子前!告诉他们,若再迟疑观望,等陈星的战船出现在长江之上,就什么都晚了!” 几乎在刘琨下定决心同时,江东,吴郡。 一座临湖的庄园水榭內,数位衣著华贵、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正在密谈。他们是江东朱、张、顾、陆四大豪族的代表,虽无公开王號,却实际掌控著江东大片土地、人口乃至部分水军。王刺史暴毙后,他们对建康朝廷的影响力更是与日俱增。 “陈星称王了。”顾氏家主顾雍面色沉鬱,把玩著一只青玉杯,“苏小小那贱婢,竟成了什么『內府令』、『宜春君』,执掌財赋大权……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顾忌周通那莽夫,直接……”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悔与阴狠。 陆氏代表陆骏摇头嘆道:“悔之晚矣。如今此女已成北地重臣,深得陈星信任。听闻其理財手段高超,北地府库日渐充盈,这才是最可怕之处。有钱有粮,便可养精兵,铸利器。陈星又得《武穆遗书》练兵,其军未来战力,不可小覷。” “所以,绝不能坐视!”朱氏家主朱桓猛地一拍桌案,“北人本就悍勇,若再有钱粮精训,假以时日,必成我心腹大患!必须趁其新立未稳,根基尚浅,联合各方,予以打击!至少,要將其困於江北,不得南下一步!” 张氏代表张温较为持重,沉吟道:“联合乃必然。然则与谁联合?襄阳刘琨野心勃勃,恐想藉此役树立权威,谋取盟主之位;建康朝廷內部纷乱,难成合力;益州闭塞……且即便联合,谁为前锋?谁供粮草?战利如何分配?这些问题不解决,联盟便是一盘散沙,徒惹人笑。” “张公所言甚是。”顾雍放下玉杯,“然事急从权。刘琨既倡联合,我等便先应下,派人参与其会盟。具体条款,慢慢再爭。关键是要形成合力,对北施加压力,绝不能让陈星安稳发展。必要时……或可联络更南边,甚至海外……” 几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算计光芒闪动。 类似的密谈与信使往来,在南方各大势力之间频繁进行。恐惧与贪婪交织,自保的渴望与扩张的野心並存。星国的崛起,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南方诸侯们各自的虚弱与內耗,也迫使他们不得不暂时放下嫌隙,考虑联合应对这个前所未有的北方强敌。 一月之后,经过多方博弈与紧急磋商,以荆州楚王刘琨、江东四大豪族联盟、建康朝廷、益州牧刘璋、以及岭南士燮等主要南方势力为首,共计十二路诸侯或势力的代表,终於齐聚襄阳。 儘管各自心怀鬼胎,爭吵不断,但在“北地星国威胁论”成为共识的巨大压力下,一个鬆散的“反星同盟”还是艰难地达成了基本框架:约定共同出兵,总兵力號称二十万,以刘琨为盟主,顾雍为副,建康使团负责协调,计划於来年春暖花开、长江水涨之前,在江北某处战略要地集结,发动北伐,目標直指星国南境重镇,意图一举挫其锋芒,甚至迫使其放弃称王,退回黄河以北。 联盟成立的消息,並未刻意保密,反而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既为提振己方士气,也为震慑北方。檄文飞传,斥陈星为“僭越偽王”、“北地豺狼”,號召天下共討之。 消息传回星国王城时,陈星正在武备堂与陈卫、贾文查看新军训练进展的报告。闻讯,他並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早有预料的笑意,对贾文道:“文和,你看,这『南方联盟』,果然来了。声势倒是不小。” 贾文捻须,狭长的眼眸中寒光微闪:“王上,疥癣之疾,聚而成疮。其眾虽繁,其心必异。刘琨、顾雍之辈,各怀私利,號令难一。此所谓『联军』,破之不难。只需寻其缝隙,稍加撩拨,其內必乱。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或可待其自溃而击之。” 陈星頷首,走到南方舆图前,目光落在长江沿线:“然其既已亮剑,我亦不可不备。传令南境诸军,加强戒备,加固城防,清野蓄粮。陈卫,新军整训需加快,尤其水师『靖海营』,要儘快形成战力,至少能控扼一段江面。文和,你的『离间之计』,可以开始准备了。这『南方联盟』的第一把火,就由他们自己来点,我们再给它添点油,看看能烧成什么样子。” 第177章 御驾亲征 襄阳会盟、反星同盟誓师北伐的檄文与消息,如同南下的寒流,一夜之间席捲了星国王城。朝堂之上,短暂的建国欢欣与改革热情,迅速被一层凝重肃杀的战云所取代。承运殿內,气氛压抑,文武分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丹陛之上那位年轻的星王。 “……楚王刘琨为盟主,江东顾雍副之,联建康、益州、岭南等十二路兵马,號称二十万,已陆续向江夏、合肥一带集结,意图明春水涨之前,渡江北犯。”兵部尚书正在稟报最新的边境急报,声音乾涩,“其前锋斥候已多次与我边境戍卒发生摩擦。南境诸將请战、请援文书,雪片般飞来。” 殿內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声。有人愤慨,斥责南方诸侯“不识天时”、“以卵击石”;有人忧虑,担心新朝初立,根基未稳,能否同时应对南方大军压境与北疆可能的异动;亦有人跃跃欲试,渴望在新朝第一场大战中立功扬名。 陈星端坐於王座之上,面色平静,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扶手。待议论声稍歇,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南方群丑,见孤新立,便以为有机可乘,纠合乌合之眾,欲行螳臂当车之举。其心可诛,其行可笑。”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眾臣:“然,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彼等既敢来犯,孤便叫他们有来无回!此战,不仅关乎边境安危,更关乎我星国国威,关乎天下人对我新朝之看法!胜,则南疆可靖,国势大张;若有差池……”他语气陡然转厉,“则四方宵小必蜂起,新朝危矣!” “王上英明!”陈卫率先出列,抱拳道,“末將请战!愿率精锐南下,定將南寇击溃於长江之北!” “末將亦请战!”典雄、张横、庞德等將领纷纷出列,战意高昂。 贾文却出列奏道:“王上,诸位將军忠勇可嘉。然,此战非同小可。南方联军虽各怀鬼胎,然兵力確占优势,且据长江天险,水师亦有一定规模。我军新经整编,战力虽提升,然大规模南调,北疆、西陲防卫难免空虚。需统筹全局,谨慎用兵。” 陈星頷首:“文和所言,正是孤所虑。故此战,孤决意——”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御、驾、亲、征!” 四字一出,满殿皆惊。御驾亲征?王上要亲自前往前线? “王上!”赵铁柱急忙出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王上乃一国之主,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若有闪失,国本动摇啊!征战之事,委之陈大將军等便可!” “王上三思!”不少文臣纷纷附议。 陈星摆手止住他们的话头,沉声道:“孤意已决。此战关乎国运,非孤亲往,不足以激励三军,震慑敌胆!更可临机决断,避免號令不一、貽误战机。且,”他看向贾文,“文和之离间分化之策,亦需有人在南境坐镇,把握时机,方能奏效。”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几步,语气不容置疑:“传孤旨意:以镇军大將军陈卫为前军都督,典雄、张横为副,统精兵三万,即日先行开拔,进驻南境宛城,整备战备,加固城防,侦查敌情。” “命征虏將军庞德,率胡义从及本部骑兵一万,驻防北疆沿线,密切监视雪狼族动向,若有异动,可相机处置,务必確保北境无忧。” “命镇西將军张横,抽调西凉精锐步骑一万五千,东进至洛阳一带,以为中军预备,並震慑中原残余势力。” “尚书令贾文、司徒赵铁柱,”陈星看向二人,“留守王城,总揽国政,统筹粮草军械转运,安抚地方,確保后方稳固。內府令苏小小,全力保障大军钱粮物资供应,与贾令君、赵司徒密切配合。” 安排至此,眾人已然明白,王上亲征之决心不可动摇,且部署周详,兼顾了南北。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陈星的目光,终於落向了文臣班列中,一直沉默不语的慕容明月身上。她今日亦著朝服,立於班中,身姿挺拔,眉宇间英气不减。感受到陈星的目光,她抬起头,平静地回视。 “王后慕容明月。”陈星的声音温和了一些,却同样郑重,“孤南征期间,王城及后方军务、与北疆庞德部联络协防事宜,由你暂摄。授予你『监国』之权,与贾令君、赵司徒、苏內府共议国事,紧要军务,可先行决断,再行报孤知晓。” 监国!授予王后监国之权!这在星国,乃至在歷来重视“后宫不得干政”的许多朝代,都是极为罕见和重大的授权。殿內再次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慕容明月並无推辞,她出列,向陈星深深一礼,声音清越而坚定:“臣妾领旨。必当恪尽职守,稳定后方,调度军需,绝不负王上所託。愿王上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她目光灼灼,既有对夫君的关切,更有承担重任的决绝。 陈星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选择明月监国,並非全因私情。慕容明月久经战阵,熟悉军务,在北地军中威望甚高,且性情果决,处事公正,能压服那些骄兵悍將。由她坐镇后方,协调北疆,他才能真正放心南下。 “好!”陈星转身,重新登上丹陛,面向群臣,朗声道,“诸卿各司其职,同心同德!內修政理以固本,外礪兵锋以慑敌!孤此次南征,不仅要破其联军,更要打出我星国武兴之军的赫赫威名!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这乱世中,真正的主宰!” “吾王万岁!星国必胜!”殿內群情激奋,山呼再起。 退朝之后,王城之內立刻进入了战时状態。一道道命令从宫中发出,一队队兵马开始调动,粮草輜重通过官道源源不断向南匯集。战爭的齿轮,开始隆隆转动。 陈星回到后宫,慕容明月已在那里等候。摒退左右,陈星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明月,后方就交给你了。国事繁杂,军务紧迫,若有难决之事,多与文和、铁柱、小小商议。北疆庞德处,我已密令其遇事多听你决断。” 慕容明月反握住他的手,眼眸中既有不舍,更有坚毅:“夫君放心南去。妾在,后方必固。只是……刀剑无眼,夫君亲临战阵,务必珍重。我和孩儿,等你回来。” 陈星將她拥入怀中,在她额间印下一吻:“等我凯旋。” 两日后,陈星率中军主力两万,自王城誓师出发。旌旗蔽日,甲冑鲜明,新铸的“星”字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陈星金甲红袍,骑在踏雪乌騅之上,於万军簇拥下,缓缓南行。王城內外,送行的军民跪伏道路两旁,祈愿王师早日奏捷。 第178章 慕容监国 陈星亲率的中军旌旗尚在北方地平线上未曾完全消失,星国王城之內,那股因王者出征而激扬躁动的气氛便迅速沉淀下来,转而化为一种更为凝练、更为沉潜的忙碌。权力的重心,已然隨著御驾南移,却並未涣散,而是在王后慕容明月的手中,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凝聚与运转。 “监国”二字,重若千钧。这並非一个虚衔,而是实实在在的代行王权,尤其是在这烽烟初起的非常时期。慕容明月很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夫君將后方与国本託付於她,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场严峻的考验。她不仅是陈星的妻子,世子的母亲,此刻,她更是星国在北方最高权力的暂代执掌者。 承运殿的朝会並未因陈星离京而中断,只是主位空悬,慕容明月设座于丹陛之侧,垂帘听政——这是贾文坚持的礼制,既体现监国之尊,又稍避“女主临朝”的直接锋芒。首次独自主持大朝,慕容明月心中並无忐忑,只有一片冰湖般的沉静。她自幼隨父兄在草原部落中见识过权力倾轧,后又与陈星並肩作战,执掌骑兵,早已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朝堂之上的机锋与权衡,她虽不喜,却也並非全然陌生。 今日朝议,首要便是南征大军的后勤保障与北疆防务。 兵部尚书稟报:“王后,王上前军已抵宛城,沿途粮道畅通,然南境囤积之粮草,据陈大將军急报,仅够三月之用。后续转运,需加紧筹划。另,庞德將军自北疆来报,雪狼族近来哨骑活动频繁,似有异动,已在边境抓获数名乔装探子。” 户部尚书出列道:“內府苏令君已调拨第一批应急粮草十万石,正由漕运及陆路分批南运。然今冬北方数郡亦有雪灾,需賑济,国库支出倍增。后续大军用度,还需精打细算。” 慕容明月端坐帘后,声音透过珠帘传出,清晰而稳定:“粮草乃军之命脉,不可有失。赵司徒,会同內府苏令君,立即核算清楚,除保证南征大军最低四月之需及北疆戍边粮餉外,国库尚有多少余力可用於賑灾及维持各衙门运转。我要確切数字,两日內报我。” “庞德將军处,”她略一沉吟,“传令:北疆各堡塞进入二级戒备,游骑斥候加倍,严密监控雪狼族动向。赐庞德將军临机决断之权,若遇小股敌骑越境滋扰,可坚决反击;若遇大队人马异动,则固守待援,同时火速报来王城。另,从王城武库调拨一批强弓硬弩及御寒衣物,即刻发往北疆。” 她的指令条理分明,既顾及了前线需求,又考虑了后方稳定与潜在威胁,更给予了前线將领適当的权限,显示出卓越的全局观和决断力。殿內不少原本对“王后监国”心存疑虑或观望的臣子,闻言都不由暗自点头。 贾文立於文臣班首,眼帘微垂,此时出列补充道:“王后明鑑。南征大军远离本土,消息传递难免迟滯。臣建议,除常规驛传外,可启用监察府备用之飞鸽秘线,专用於王城与王上中军、以及王城与陈大將军前军之间的紧急军情传递,以求迅捷。” “准。”慕容明月毫不犹豫,“此事由贾令君全权负责,务必確保通道安全、迅捷。” “此外,”贾文继续道,“王上南征,天下瞩目。王城乃国之根本,宜外松內紧。臣已令监察府加强王城及周边要地警戒,並监控各方势力细作动向。然,舆情亦需引导。是否可令礼部及太史令衙门,择机发布王师推进顺利、南境军民拥戴之消息,以安民心,亦乱南方联军之判断?” 慕容明月略一思索,道:“可。然消息需有实据,不可空言。具体分寸,贾令君与礼部、太史令商议而行,报我知晓。” 朝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各项军政要务一一议定。慕容明月並不长篇大论,往往在听取臣子匯报和爭论后,便能抓住要害,做出清晰决断,言语简洁,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那並非刻意模仿陈星的威严,而是源於她自身多年军旅生涯磨礪出的果敢与自信,以及此刻身为监国者自然而然生发出的责任感。 散朝后,慕容明月並未回后宫,而是移驾至陈星平日处理机要的勤政殿侧厅,这里暂设为她的“监国办事之所”。案头已堆积了来自各方的奏章文书。她换下繁复的朝服,著一身便於行动的胡式劲装,开始批阅。 最先送来的便是苏小小关於粮草调配与国库现状的详细条陈,数据清晰,建议明確。慕容明月仔细看过,提笔批覆:“准予所请。賑灾款项,可先从內府『应急財库』中支取部分,务必確保灾民过冬,不得有冻饿之患。南运粮草,需派得力干员押运,沿途州郡需全力配合,若有延误剋扣,严惩不贷。”她特意在“严惩不贷”四字上加了圈点。 接著是北疆庞德送来的密报,除匯报军情外,还提及部分归附胡部头领因冬日物资短缺,略有怨言。慕容明月沉吟片刻,召来当值宦官:“传令內府,调拨一批盐、茶、布匹,由监察府派人,以『王后赏赐冬安』名义,速送庞德將军处,由其分发给那些头领。並告知庞德,可允诺开春后优先与这些部落进行边市贸易。” 处理完这些紧急政务,已是午后。她匆匆用了些简便饭食,又前往靠近宫墙的“武备堂”——如今这里已成为监国期间协调军事的中枢。陈卫南下前留下副手及部分参谋人员在此值守,隨时处理各地军情並传达监国指令。 慕容明月听取了各地驻军例行匯报,又亲自查看了新军整训的最新进展报告。她对负责新军训练的將领道:“王上重视新军,此乃我国未来柱石。训练务必从严,然亦需体恤士卒,保障衣食,赏罚分明。有任何难处,可直接报我。” 直到宫灯初上,慕容明月才拖著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返回后宫。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先去看了看已然熟睡的世子,轻轻抚过孩子柔嫩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坚定。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书房,就著烛火,再次翻阅南方舆图,推演著可能发生的战况,思量著还有哪些疏漏需要弥补。 她知道,自己这个“监国”,绝不能只是循规蹈矩、维持现状。她必须在王上归来之前,確保后方稳固如山,支持前线无虞,甚至……要为可能出现的变数,做好万全准备。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对夫君远征所能提供的最坚实的支持。 第179章 初战告捷 南境,宛城东南二百里,石岭关。 此地並非南境最险要的关隘,却扼守著一条从江夏平原北上、相对平缓的河谷通道,是南方联军预定的数条北伐路线之一。关城依山而建,墙体多以本地青石垒就,不算特別高大,但经过星军前军都督陈卫抵达后的紧急加固,增设了多处敌台与外围壕沟鹿角,倒也显得颇为坚固。关前是一片逐渐开阔的坡地,再往前数里,便是林木渐稀、开始显现南方水网特徵的平野。 负责攻打此处的,是南方联军中一支由江东豪族部曲与部分建康朝廷禁军拼凑而成的前锋军,约两万人,主將姓朱,名桓,正是江东朱氏的家主,自恃勇力,且对星军“北地蛮勇”的说法颇为不屑。他受盟主刘琨及副盟主顾雍之命,率部率先北进,意在试探星军防线虚实,並伺机夺取一处立足点,为后续大军开路。 时值冬末春初,南方潮湿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这一日,天色阴沉,薄雾笼罩著关前坡地。朱桓骑著高头大马,立於本阵之前,望著远处沉默的石岭关,对左右嗤笑道:“星军缩头不出,必是惧我兵威!区区石关,守军不过数千,我两万精锐,一鼓可下!传令,前军五千,试探攻城!让北蛮子见识见识我江东儿郎的厉害!” 战鼓擂响,號角呜咽。五千联军士卒,推著简陋的云梯和撞木,在將领的驱策下,乱鬨鬨地向石岭关涌去。他们甲冑不算齐整,兵器也五花八门,但人数眾多,气势汹汹,喊杀声震得雾气似乎都散开了一些。 关墙之上,陈卫按剑而立,面色沉静如水。他並未披掛重甲,只著一身便於行动的轻便皮甲,目光锐利地扫视著逐渐逼近的敌军。他身边,数名神臂营的校尉正低声校准著弩机的射角,关墙垛口后,隱伏的弓弩手和滚木礌石也已就位。 “都督,敌军已进入三百步……二百五十步……”身旁副將低声报著距离。 陈卫抬手,没有立刻下令。他在等,等敌军更近,等他们的阵型在坡地上因为衝锋而略显散乱,等他们进入神臂弩最致命的杀伤范围,也进入关墙上普通弓弩的有效射程。 “二百步!”副將声音微紧。 “神臂营,”陈卫的声音平静无波,“目標,敌军中部持旗將领及密集队形。自由散射,三轮。” “得令!” 关墙之上,一片令人牙酸的机括绷紧声。下一刻—— “嗡——!” 一片黑压压的弩矢,如同骤然腾起的死亡蜂群,带著尖锐的破空厉啸,居高临下,瞬间划过二百步的距离,狠狠扎入了联军衝锋的队伍之中! “噗嗤!”“啊!”“盾!举盾!” 惨叫声、惊呼声、盾牌被洞穿的沉闷响声骤然爆发!冲在最前面的联军士卒,许多人甚至没看清箭矢从哪里来,便被特製的破甲重弩箭贯穿了身体,栽倒在地。尤其是那些明显是指挥官或旗手的位置,遭到了重点照顾,顷刻间倒下一片,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什么弩箭?!能射这么远?!”后阵观战的朱桓脸色一变。他听说过星军弩箭厉害,但亲眼见到其威力和射程,仍是心头一凛。 没等联军从这轮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完全反应过来,关墙上,普通的弓弩手也开始发威,箭雨变得更加密集。同时,滚木和礌石顺著坡道轰隆隆砸下,给混乱的敌军造成了二次杀伤。 第一波试探性进攻,在丟下近千具尸体和伤兵后,狼狈地退了回来。 朱桓麵皮紫涨,又惊又怒:“岂有此理!弩箭厉害又如何?凭此就想挡住我大军?传令!第二波,万人齐上!盾牌在前,弓箭手压制!云梯撞木,给我抵近!今日必破此关!” 休整片刻,更庞大的进攻浪潮再次涌起。这一次,联军学乖了些,盾牌手顶在前面,试图抵挡箭矢,弓箭手也开始向关墙拋射还击。人数优势开始显现,儘管在神臂弩的精准点射和关墙火力覆盖下不断倒下,但联军仍缓慢而坚定地逼近了关墙,数架云梯重重地搭上了墙头,撞木也开始衝击並不算厚重的关门。 真正的肉搏战,似乎一触即发。 陈卫眼神依旧冷静。他看了一眼关內某处,那里,典雄率领的陷阵营重步兵,以及部分精锐刀盾手,早已披甲持刃,静默列队,如同即將出闸的猛虎。 “让典雄准备。”陈卫对副將道,“待敌军半数攀城,气力已耗,队形最乱时,听我號令,开门反衝。” “是!” 战斗进入白热化。关墙上,星军士卒与攀爬上来的联军士兵短兵相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守军凭藉地利和更加精良的钢刀(灌钢法所出),往往能以一敌多,但联军人数实在太多,关墙上多处告急。 朱桓在后方看得咬牙切齿,却又隱隱兴奋,他觉得破关在即。 就在这时,石岭关那看似摇摇欲坠的关门,突然从內向外,轰然洞开! 不是被撞开,而是主动打开! 朱桓一愣。 下一刻,伴隨著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一道铁塔般的身影率先从门內衝出,正是典雄!他手持加长陌刀,身披重甲,如同人形凶兽,身后,是如墙而进的陷阵营重步兵,以及大批悍勇的星军锐卒!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典雄的咆哮压过了战场喧囂。 这支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黄油,瞬间就將拥挤在关门附近的联军冲得七零八落!典雄陌刀挥舞,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无一合之將。陷阵营结阵而前,厚重的盾牌和锋利的陌刀组成死亡的墙壁,稳步推进,將惊愕的联军士卒不断向后挤压、切割、歼灭。 关墙上的压力骤然减轻,守军士气大振,反击更加猛烈。 朱桓看得目眥欲裂,急令后军压上,试图堵住缺口,稳住阵脚。然而,狭窄的关前地形限制了兵力展开,前方溃兵又反向冲乱了自家阵型。更致命的是,就在联军注意力完全被典雄的反击吸引时,石岭关两侧的山林中,忽然响起隆隆战鼓与號角! 张横率领的另一支星军偏师,早已按照陈卫的部署,悄悄迂迴至侧翼,此刻猛然杀出!虽然人数不多,却是养精蓄锐的生力骑兵与精锐步兵混合,如同两把锋利的侧刀,狠狠斩入了联军混乱的侧翼! 三面受敌,前锋崩溃,中军动摇。朱桓纵然不甘,也知道大势已去。 “撤!快撤!”他气急败坏地嘶吼,在亲兵护卫下,率先调转马头。 兵败如山倒。两万联军,在石岭关下丟下超过五千具尸体和伤员,以及大量器械旗帜,狼狈不堪地向南溃退,直到三十里外才勉强收住脚步。 石岭关內外,星军將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关墙上下,血跡未乾,但“星”字战旗依旧高高飘扬。 陈卫立於关墙,望著远方溃逃的烟尘,脸上並无太多喜色,只是对身旁记录战果的书记官道:“详记战损,救治伤员,修缮关防。敌军虽退,主力尚在,不可鬆懈。速將捷报传与王上,並报王城监国。” 第180章 旧计重施 石岭关惨败的消息,如同携带著倒春寒的疾风,以比胜利捷报更快的速度,刮过了长江,席捲了南方联盟本就不甚稳固的营盘。只是这风声中,裹挟的不仅仅是军事失利的寒意,更有在特定渠道刻意引导、放大乃至扭曲发酵的猜忌、指责与怨愤。 宛城,星军南征大营,中军帐內。 陈星刚刚审阅完陈卫送来的石岭关详细战报,以及初步统计的敌我伤亡、缴获清单。他面上並无太多初战告捷的喜色,反而对敌军的脆弱和己方暴露出的少许协同问题更为关注。但当他看到战报末尾,陈卫提及“俘获敌军中下级將佐十七人,其中江东朱氏部曲军官五人,建康禁军军官三人,另有荆州兵、益州兵数人,已分开关押审讯”时,眼中驀地闪过一道精光。 “文和的书信,到了吗?”他抬头问侍立一旁的亲卫统领。 “回王上,贾令君的密使昨夜刚到,信在此。”亲卫双手呈上一枚蜡封完好的细小铜管。 陈星接过,捏碎蜡封,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素帛。上面是贾文那独特的、瘦硬而略带锋棱的字跡,內容不长,却直指核心:“石岭捷报已悉。朱桓新败,其心必沮,且虑江东同儕詰难,尤惧顾雍落井下石。可於此辈俘囚中,择一二怯懦易制或心怀怨望者,许以生路,释之南归。释前,可令其『无意间』听闻或『偶然』见得我军缴获之战利中,有荆州刘琨部之特殊信物或箭书残片,似与朱桓失利有关。另,可仿顾雍笔跡口吻,作『问责朱桓冒进轻敌、折损江东实力』之密信,设法令其『失落』於溃兵必经之路。江南建康方面,流言已布,言朱桓『欲独吞北伐首功,反损王师锐气,其心叵测』。此三管齐下,纵不能立时瓦解其盟,亦足令其相互疑忌,军令难行。具体分寸,王上临机决断。” 陈星放下帛书,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贾文此计,依旧是那般阴狠精准,直击人性弱点。石岭关之败,本就是朱桓贪功冒进所致,如今正好借题发挥,將水搅得更浑。 “去,请陈大將军、典將军过来。另外,让审讯俘囚的监察府主事也来见我。”陈星吩咐道。 很快,陈卫、典雄及一名精干的监察府官员来到帐中。陈星將贾文的计策略作转述,然后道:“俘囚审讯情况如何?可有合用之人?” 监察府主事躬身回道:“稟王上,確有几人心志不坚。尤其一名江东朱桓本家的远支子弟,名为朱明,官职不高,被俘时受伤不轻,审讯中多次哀求活命,言及对朱桓刚愎自用、驱使他们送死颇为不满。另有一名建康禁军的队正,唤作李三,似乎是花钱买的官职,胆小如鼠,只求保命回乡。” “便是此二人了。”陈星决断道,“好生医治朱明之伤,待其稍愈,由你亲自与他『谈心』。不必用刑,只晓以利害:朱桓新败,必寻替罪羊,他这被俘又活著回去的远支,正是上好靶子。若想活命,甚至……若想日后在江东换个靠山,便需按我们说的做。告诉他,回去后只需『如实』稟报战况,並『偶然』提及,在星军清点战利品时,似乎看到过带有荆州刘琨部特殊標记的箭矢和破损令旗,且听星军士卒议论,似有荆州信使在战前出现在石岭关附近……其余,不必多言。” “至於那李三,”陈星继续道,“更简单。嚇唬一番,然后直接放他走。放之前,让他『帮忙』带一包『杂物』回去,里面混入几份模仿顾雍笔跡、斥责朱桓的『密信』残片,以及……一两件从战场上捡到的、確实属於荆州兵的小物件。做得自然些,像是他慌乱中捡到或偷藏的。” 监察府主事心领神会:“臣明白,定会办得不著痕跡。” 陈卫沉吟道:“王上,如此虽妙,然敌军未必全信。” 陈星道:“本就不需他们全信。只要种下猜疑的种子,再辅以江南流言,朱桓与刘琨、顾雍之间,必生齟齬。更何况,”他眼中寒光一闪,“朱桓新败,急於推卸责任,刘琨身为盟主,亦需维护威信,顾雍更可能想藉此削弱朱氏,吞併其部曲。他们自己,就会帮我们把这点猜忌,无限放大。” 典雄挠挠头:“这些弯弯绕绕,俺听著头疼。反正王上让打哪儿,俺就打哪儿!” 眾人皆笑。 数日后,伤势稳定、又被“开导”得自以为找到生路的朱明,以及那嚇得魂不附体、只求速离的李三,在夜幕掩护下,被“疏忽”的守卫故意放走,仓皇南逃。他们身上或心中,都带著陈星和贾文精心准备的“礼物”。 几乎与此同时,在江南建康,以及荆州襄阳,一些“流言”开始在市井、酒楼、甚至低级官吏之间悄然传播。 在建康,流传的是“朱桓自恃勇力,不听將令,为抢头功孤军冒进,致使江东儿郎枉死数千,实乃江东罪人”,以及更隱秘的“朱氏早有独大之心,此次北伐,恐是借刀杀人,削弱其他各家”的诛心之论。这些流言源头难查,却总能恰到好处地传入顾、陆、张等其他几家豪族耳中。 在襄阳,则流传著“江东军跋扈,不服盟主调遣”、“朱桓败绩,乃因嫉恨刘琨为盟主,有意保存实力,消极作战”,甚至还有“星军似早有准备,恐军中有细作泄露军机”这样更令人不安的猜测。这些流言,自然也通过各种渠道,摆到了楚王刘琨的案头。 而当朱明和李三歷经艰辛,分別逃回己方阵营后,他们带回的“亲身经歷”和“证据”,则如同火上浇油。 朱明在向朱氏族中长辈哭诉时,“无意”提及了那些关於荆州標记箭矢和信使的“见闻”。朱氏长老本就对朱桓的惨败和可能带来的家族威望打击极度不满,闻此更是疑竇丛生:难道刘琨那廝,明知星军有备,却故意让我朱家去打头阵消耗?甚至……暗中与星军有所勾连? 李三带回的那包“杂物”,则在混乱中被其他建康溃兵捡到,其中顾雍“手书”残片上那些对朱桓的严厉斥责与推卸责任之词,迅速在建康禁军和江东其他几家部曲中流传开来,坐实了朱桓“冒进坏事”以及顾雍“急於撇清”的传言。至於那几件荆州兵的小物件,则被有心人呈给了建康朝廷的使者,使者又“顺理成章”地以此向刘琨方面提出了“质询”。 刘琨接到建康方面的质询和军中流传的关於“江东不服调遣”、“作战不力”的议论时,正值他为石岭关之败恼怒不已——首战失利,严重打击了联军士气,也损害了他这个盟主的威望。在他看来,败因分明是朱桓无能轻敌!如今江东那边不仅不认错,反而疑神疑鬼,甚至倒打一耙?建康朝廷也来添乱? 第181章 联军內訌 石岭关的败绩,如同一块投入浑水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贾文精心播撒的猜忌之毒,便已开始在反星同盟看似庞大的肌体深处,迅速蔓延、发酵,引发阵阵令人不安的痉挛与绞痛。 襄阳,楚王府。 “砰!”刘琨狠狠將一份建康使者送来的“质询”文书摔在案上,紫檀木的桌面都震了一震。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对著下方肃立的长史王濬及几名心腹將领怒声道:“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朱桓匹夫!无能致败,折损我联军锐气!孤尚未追究其罪责,江东鼠辈与建康腐儒,反倒疑神疑鬼,质问孤是否调度不力,是否……是否与星军暗通款曲?!还送来这些破烂物件,意指孤麾下有人泄露军机?欺人太甚!” 王濬眉头紧锁,他心中也觉此事蹊蹺,败得太快,流言又起得如此之巧,像是有人暗中推动。但眼下显然不是冷静分析的时候,盟主已然暴怒。“大王息怒。此必是星军离间之计,意在搅乱我军心。朱桓將军虽有过失,然此时追究过甚,恐伤和气。建康与江东那边……” “离间计?孤岂不知!”刘琨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然朱桓若谨慎持重,焉能中计?败军之將,不思己过,反纵容流言,推諉责任!还有那顾雍,一副道貌岸然模样,私下却纵容詆毁孤之威信!他们眼中,可还有孤这个盟主?!” 一名性情暴躁的將领忍不住道:“大王!江东军歷来骄横,此次败北,非但无损其根本,反藉口流言,对大王指手画脚!依末將看,不如召那朱桓来襄阳,当面问罪!若其不从,便以盟主之令,夺其兵权!看他们还敢囂张!” 另一將领则顾虑道:“不可!大战在即,先夺大將兵权,岂非自乱阵脚?且朱氏在江东根深蒂固,恐激起大变。不如暂且隱忍,责令朱桓戴罪立功,並严查流言,以安眾心。” “隱忍?再隱忍下去,他们便要骑到孤头上来了!”刘琨怒道,“传令!命朱桓所部,即刻移防至合肥以北三十里处『黑石滩』驻守,那里直面星军可能东进之要衝,地势不利,且补给线较长。他不是要戴罪立功吗?孤便给他这个机会!看他如何应对!同时,檄文斥责其轻敌冒进之过,令其整肃所部,不得再出差池!另,回文建康及江东诸家,言明流言无稽,望其以大局为重,勿中敌计。若再有妄言乱我军心者,定以军法论处!” 这道命令,看似给了朱桓“戴罪立功”的机会,实则將其部置於险地,且有公然申飭之意,惩罚意味明显。王濬嘴唇动了动,最终暗嘆一声,未再劝阻。他知道,猜忌的种子一旦发芽,信任便难以重建。大王此举,虽出恶气,却也进一步激化了矛盾。 几乎在刘琨命令发出的同时,江东军大营,朱桓的怒火也到了顶点。 他新败归来,本就羞愤难当,族中长老的怀疑质问、顾雍那边传来的冷言冷语、建康朝廷不痛不痒却隱含责备的“抚慰”,已让他如坐针毡。如今又接到刘琨这道明显带有羞辱和惩罚性质的移防命令,更是气得三尸神暴跳。 “刘琨老儿!安敢如此欺我!”朱桓在帐內咆哮,一脚踹翻了案几,“战前信誓旦旦,共討北虏!如今稍有小挫,便將所有罪责推到我头上!还要將我部调往那鸟不拉屎的黑石滩送死?说什么星军早有准备,恐有细作……我看他刘琨就是最大的细作!想借星军之手,除掉我江东兵马,好让他独霸荆襄,进而吞併江南!” 帐下几名朱氏嫡系將领也是义愤填膺:“家主!刘琨分明是排除异己!那黑石滩易攻难守,补给困难,星军若来攻,我等首当其衝,他却可坐守襄阳,保存实力!此令绝不能从!” “可是,违抗盟主之令,恐授人以柄啊……”也有较为谨慎的部將担忧。 “盟主?他刘琨何德何能,敢称盟主?”朱桓冷笑,“若非我江东钱粮支持,他荆州能聚起这许多兵马?如今倒摆起盟主架子来了!传令下去,我部伤病未愈,粮草不济,暂不移防!需要休整补充!另外,派人回建康,稟明情况,请朝廷和顾公做主!我倒要看看,他刘琨能奈我何!” 朱桓选择了硬顶。他自恃江东朱氏实力雄厚,且认定此败非己之过,乃是刘琨情报有误甚至別有用心,岂肯乖乖就范?他这一抗命,消息传出,联军內部顿时譁然。 刘琨闻讯,更是怒不可遏,连发三道严令,催促朱桓移防,並威胁若再抗命,將以“违抗军令、貽误战机”论处,届时联军共討之! 顾雍等江东其他几家,此刻態度也颇为微妙。他们乐见朱桓受挫,削弱朱氏,但也不愿看到刘琨权威过度膨胀,更担心若真逼反了朱桓,导致联军分裂,星军趁虚而入,大家都要倒霉。於是,顾雍一面写信给朱桓,劝其“稍作忍耐,以大局为重”,另一面又派使者至刘琨处斡旋,言“朱將军新败,士卒惶恐,移防之事或可暂缓,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实则各打五十大板,试图和稀泥。 建康朝廷的使者则更加圆滑,一面安抚刘琨,强调其盟主地位,一面又对朱桓表示“理解”,同时暗中联络其他几家江东豪族,试图形成一股既能制衡刘琨、又能压制朱桓的中间力量,为自己谋取更大话语权。 益州刘璋的弟弟刘瑁,本就对北伐不甚热心,见联军內訌,更是心生退意,开始以“粮草转运困难”、“山道险峻”为由,拖延出兵进程,並將已出蜀的部队后撤了一段距离,摆出观望姿態。岭南士徽更是藉口“瘴癘多发,士卒多病”,直接停止了向江北的增兵。 一时间,原本计划紧密的联军行动,陷入了严重的停滯与混乱。爭吵、扯皮、互相指责替代了统一的军事部署。刘琨的权威受到公开挑战,命令出不了襄阳;朱桓憋著一肚子火,固守原处不动;顾雍等人左右逢源,暗中扩充影响力;其他势力则各怀心思,逡巡不前。 而星军南境前线,却异常安静。陈星在接到各处情报后,只是下令各军加强戒备,巩固防线,並未趁乱主动出击。他在等,等联军內部的裂痕进一步扩大,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第184章 水攻之策 联军內訌、调度失灵的消息,如同南境潮湿的暖风,一阵阵地拂过宛城星军大营的中军帐。陈星案头的情报日渐堆积,监察府安插在南方各处的“眼睛”与“耳朵”,正將襄阳的爭吵、江东的算计、建康的摇摆、乃至益州岭南的退缩,事无巨细地传来。帐中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映照著陈星凝神思索的面容。 他並未因敌营自乱而喜形於色,反而越发沉静。贾文的离间计成效显著,打乱了联军的进攻节奏,爭取了宝贵的时间。但陈星深知,暂时的混乱不等於崩溃。刘琨、顾雍、朱桓乃至建康朝廷,都不是易於之辈,一旦他们意识到危险,或在外部压力下被迫重新妥协,这个鬆散的联盟仍有可能重新凝聚起相当的力量。更重要的是,星军劳师远征,悬军於外,补给线漫长,时间拖得越久,对己方越是不利。 必须儘快打破僵局,以一场决定性的胜利,彻底摧毁联军的抵抗意志,至少也要將其主力重创,迫使其短期內再无北犯之力。而眼前这支因內訌而滯留在江北,指挥不一、士气低迷的敌军,正是最好的目標。 “不能再等了。”陈星放下手中的一份关於联军各部最新驻防位置的情报,看向侍立一旁的陈卫、典雄,以及刚刚奉命从后方赶来的贾文,“敌军虽乱,主力犹存,且据守各处水陆要衝,凭坚城,拥江险。强攻硬打,纵能胜,伤亡必巨,非上策。” 贾文捻须,狭长的眼眸中映著跳动的炭火光芒:“王上所言极是。联军顿兵江北,其粮草多依赖荆州及江东水运,囤积於夏口、竟陵数处大营。若能断其粮道,或焚其囤积,敌军自溃。然其水军仍有相当实力,护持水道,强袭不易。” 陈卫指著舆图上联军主力聚集的“云梦泽”东北、汉水与长江交匯的一片区域:“王上,贾令君,据斥候连日探查及降卒口供,刘琨本部约五万人,连同部分听其调遣的荆州军、建康军,主力屯於竟陵、蓝口一带,背靠汉水,前临云梦泽支流河网,营寨连绵,互为犄角。朱桓所部两万余人,则憋屈地守在黑石滩以东三十里的『乌林』,地势低洼,临近夏水。顾雍等江东军约三万人,主要驻扎於夏口附近,掌控长江水道。三部之间,因嫌隙已生,联络不畅,尤其是朱桓部,位置孤立。” “乌林……”陈星的目光落在地图那个標註上,手指缓缓划过其周边的水系。云梦泽,古之大泽,水网密布,港汊纵横。时值冬末春初,正是江河水位开始上涨,雨水渐多的时节。他脑中属於现代人的地理水文知识,与这个世界的地形图逐渐重叠。 “连日阴雨,上游雪融,汉水、夏水水位上涨几何?”陈星忽然问道。 一名负责水文记录的参军立刻答道:“回王上,较之半月前,汉水竟陵段水位已涨三尺有余,夏水乌林段亦涨近两尺。且据老农及渔户言,往年此时,若遇连绵春雨,水位涨势更猛,时有漫溢。” 陈星眼中精光一闪,手指重重点在乌林与竟陵之间的那片低洼地带,又顺著夏水、汉水的流向划动。“文和,你方才言,联军粮草多囤於夏口、竟陵?” “正是。夏口为江东军水运枢纽,竟陵则为刘琨陆路转运中心。”贾文答道,他似乎隱约捕捉到了陈星的思路。 “若雨势持续,上游来水更增,”陈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洞悉天机的意味,“於此关键处,”他手指点向舆图上汉水的一处弯曲河道,“掘开堤坝,或加以引导,令暴涨之河水,不再顺旧道入江,而是改向东南,灌入这片低洼之地,再顺势冲向乌林、竟陵外围……” 帐內瞬间一静,只有炭火噼啪。所有人都明白了陈星的意思。 水攻! “王上!”陈卫深吸一口气,“此计若成,诚为惊天之手笔!足以將乌林朱桓部,乃至竟陵外围部分刘琨军营,化为泽国!其军心必溃,粮草尽毁!然……”他眉头微皱,“掘堤改水,工程浩大,且需极其隱秘,不能被敌军察觉。一旦被发现,前功尽弃。且水势难控,万一波及过广,恐伤及无辜百姓。” 贾文眼中却闪烁著兴奋与冷酷交织的光芒:“王上此策,真乃神鬼莫测!正当其时!联军內訌,防备必有疏漏,尤其朱桓部怨气衝天,巡哨恐不严密。乌林地势低洼,正是绝佳之的!至於工程……”他顿了顿,“无需大张旗鼓掘堤。可选拔精通水利之士,勘察地形,寻找旧有之分支河道或泄洪水道遗蹟,加以疏浚拓宽,再於主河道关键处,以火药炸开缺口,引导水势。如此,动静较小,且可控制水流量。选择夜间或雨势最大时动手,更添隱蔽。” 他继续道:“至於百姓……可令我军细作,於行动前一两日,在可能波及的村落散布『上游暴雨,恐有水患』之谣言,促使百姓自发往高处暂避。虽不能尽全功,亦可减少伤亡。此战关乎国运,些许代价,恐难避免。” 陈星沉默片刻。他並非心慈手软之人,乱世爭霸,妇人之仁乃取死之道。但儘可能减少平民伤亡,亦是王者应有的担当。“便依文和补充之策。工程之事,由你全权负责,挑选最可靠、最精通水利与爆破的死士执行,务必隱秘、精准!陈卫,你调拨一营精锐,偽装潜伏於工程地点附近山林,负责警戒与掩护,若遇敌军巡逻小队,务必无声解决,不留活口!典雄,你的陷阵营及各部,做好隨时出击准备,待水攻奏效,敌军大乱之时,立刻按预定方案,分割围歼溃兵!”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起一角帷幕,望向外面阴沉沉、雨丝飘洒的天空。“天时,地利,人和。”陈星低声自语,“天降连绵雨,是为天时;云梦水网地利在我;联军內訌失和,人和亦在我。此战若成,南方十年內,再无敢北顾者!” 他转身,目光如炬:“传令下去,各部依计准备!行动代號——『覆舟』!” 第183章 掘堤之夜 雨,自入夜后便渐渐沥沥,到了子时前后,非但没有停歇的跡象,反而愈发绵密急促起来。豆大的雨点敲打著军帐、旗帜、泥泞的地面,匯聚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哗哗声。夜空如墨,无星无月,唯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短暂地照亮翻滚的浓云与在狂风中挣扎的树影,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与隆隆的闷雷吞噬。 汉水中游,一段被称为“老龙湾”的弯曲河道附近,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这里偏离主航道,两岸芦苇丛生,丘陵起伏,白日里便人跡罕至,在这暴雨如注的深夜,更是如同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只有湍急的河水拍击岸石的呜咽,以及风雨掠过芦苇盪的悽厉呼啸,交织成一片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喧囂。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只有自然之力的黑暗中,一些比夜色更浓的影子,正如同最耐心的猎食者,悄无声息地活动著。 数十名精挑细选的星军死士,以及数名被贾文“请”来的、熟知本地水文甚至参与过前朝小型水利工程的匠户,此刻正潜伏在预定的“作业点”。他们全身涂抹著防水的泥浆与炭灰,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只有偶尔闪电亮起时,才能瞥见他们紧贴地面、纹丝不动的身影,以及眼中那狼一般冷冽专注的光芒。 根据贾文派出的水利堪舆高手数日来反覆探查的结果,“老龙湾”上游约半里处,有一处年代久远、早已淤塞废弃的古泄洪道遗蹟,其走向恰好斜向东南,若加以疏浚引导,正可將部分暴涨的汉水,引向乌林与竟陵之间那片低洼地带。而想要让足够的水量改道,关键在於炸开古泄洪道与主河道之间那道不算太厚、却颇为坚固的土石隔梁。 死士们分成三组。一组负责外围警戒,潜伏在更远的制高点和芦苇盪深处,警惕任何可能接近的敌军斥候或渔樵;一组是精锐的工兵,携带特製的、前端包铁的木铲和撬棍,正在暴雨和夜色的掩护下,於古泄洪道入口处紧张而无声地进行最后的清理,挖开淤积的泥土和杂草树根,儘可能扩大入水口;最后一组,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组,由三名最擅长爆破的监察府匠作坊高手带领,携带数包用厚油纸和蜡层层密封的黑火药包,以及长长的药捻,正如同壁虎般紧贴在隔梁下方的潮湿岩壁上,进行著最后的装药布置。 “头儿,药包安放完毕,位置按您吩咐,呈品字形,都在石缝和土层最薄弱处。”一名浑身湿透、却压抑著兴奋的年轻匠人低声道,声音在风雨中几乎听不见。 为首的是个满脸疤痕、沉默寡言的老匠户,他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逐一检查了药包固定的牢固程度和药捻的连接,又抬头望了望漆黑一片、只有雨水不断浇下的隔梁顶部,以及远处河面那令人心悸的、隱隱传来的奔腾之声。 “水位又涨了。”他嘶哑著嗓子,对身边一名负责联络的星军校尉道,“最多再有一个时辰,这隔梁怕是自个儿都要撑不住。咱们这『一把火』,是推它最后一程。药捻留足三丈,点火后,所有人立刻按预定路线撤往二號高地,决不可回头!水下来,比马跑得快!” 校尉重重点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周围几人打了个手势。眾人开始悄然后撤,只留下老匠户和另一名助手进行最后的点火准备。 与此同时,在距离作业点不到两里的一处隱蔽山坳里,典雄亲自率领的五百陷阵营精锐,正如同雕塑般默立雨中。他们没有打火把,甲冑都经过了临时处理以防反光,只有雨水顺著铁甲缝隙流淌的细微声响。典雄瞪大双眼,死死盯著前方黑暗中的几个哨位方向,一只手紧紧按在陌刀柄上,肌肉虬结。他的任务,是確保没有任何意外干扰掘堤行动。为此,入夜前,他已指挥手下,清除了附近三个可能存在的联军巡逻小队,尸体和痕跡都已妥善处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雨更大了,风也更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狂暴的雨幕风声,以及每个人自己沉重的心跳。 终於,一道极其微弱、几乎被风雨完全掩盖的、类似夜梟啼鸣的声音,从作业点方向隱约传来——这是约定的“准备完毕”信號。 典雄精神一振,低喝道:“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武器,准备接应!” 山坳中响起一片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与衣甲窸窣声。 老龙湾隔梁下,老匠户最后確认了一遍周围再无同伴,深吸一口带著浓重水腥气的冰冷空气,从怀中掏出用多层油布包裹、保存完好的火摺子。他动作沉稳地吹燃,微弱的火光在暴雨中顽强地闪烁了一下,照亮了他布满皱纹与疤痕、却无比平静的脸,以及那三根拧在一起、被引向不同药包、浸过桐油以助燃的药捻。 没有犹豫,他將火苗凑近了药捻的端头。 “嗤——” 细微的燃烧声响起,药捻头上的火光在雨中跳动了一下,隨即开始沿著浸油的麻绳快速向前蔓延,在黑夜中划出三道转瞬即逝的红色细线,如同死神的指引,迅速没入土石与黑暗之中。 老匠户看也不看,转身便跑,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人。他沿著早已勘探好的、满是泥泞却相对平缓的撤退路线,拼命向二號高地衝去。风雨打在他脸上,几乎睁不开眼,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 大约十息之后——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即便在狂暴的风雨雷声中,也清晰地传了出来!並非惊天动地的爆炸,更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痛苦呻吟。紧接著,是土石崩塌、河水骤然改道的巨大轰鸣,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巨兽挣断锁链的撕裂声! 隔梁被炸开了!不是彻底粉碎,而是撕开了一道数丈宽、深达数尺的狰狞裂口! 原本被束缚在“老龙湾”河道中、早已蓄势待发的汹涌河水,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裹挟著被炸碎的土石、草木,沿著被疏浚过的古泄洪道,爭先恐后地奔腾而出,冲向东南方那片低洼的黑暗! 水龙出闸,势不可挡!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典雄便低吼一声:“撤!” 陷阵营精锐毫不犹豫,转身便沿著另一条预定路线,向远离洪道的更高处快速退去。他们能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轻微震颤,能听到身后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如同万马奔腾般的恐怖水声! 二號高地上,先一步撤至此处的爆破组和工兵们,或趴或蹲,死死盯著下方。借著偶尔的闪电,他们看到了一道浑浊的、泛著白色泡沫的“墙”,正以惊人的速度,从炸开的缺口处涌出,沿著古泄洪道汹涌向前,所过之处,灌木被连根拔起,小树拦腰折断,低洼处瞬间被淹没! 成功了! 水势比预想的还要迅猛!汉水连日上涨积蓄的力量,在这一刻得到了部分释放,虽然大部分河水依旧沿著主河道奔流,但这被分引而出的一股,足以在低洼地带形成汹涌的洪流,並匯入夏水,直扑乌林! “快走!这里也不安全!去最终集结点!”带队校尉嘶声喊道,不敢有丝毫耽搁。 眾人再次起身,在风雨中踉蹌著向更远的预定安全区域撤离。身后,是越来越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洪水咆哮。 而在遥远的乌林、竟陵方向,暴雨和黑夜掩盖了一切异常的声响。疲惫、怨愤且因恶劣天气而放鬆了警惕的联军士卒们,大多蜷缩在简陋的营帐中,咒骂著鬼天气,担忧著不明朗的前途,对外面正悄然逼近的灭顶之灾,浑然不觉。 第184章 水淹七军 掘堤之夜的轰鸣与异动,终究未能完全被暴雨和距离所掩盖。当那沉闷的爆炸声隱约传入乌林外围营地的哨兵耳中时,起初只被当作是远处的闷雷。但当脚下大地传来持续不断的、不寻常的震颤,当空气中开始瀰漫起越来越浓重的水汽与泥土腥味,当一些靠近低洼处的营帐开始莫名其妙地渗入冰凉的泥水时,最迟钝的士兵也开始感到不对劲了。 然而,已经太迟了。 寅时初刻,天色依旧被厚重的雨云和黑暗笼罩,但东方地平线已隱现一抹死寂的灰白。正是人一天中最困顿、戒备最鬆懈的时刻。乌林大营,这座朱桓憋屈驻扎了多日的营地,大部分营帐都浸在积水的泥泞里,士卒们在潮湿阴冷中辗转反侧,咒骂著天气、上官和这场该死的战爭。 突然,一种低沉却极具压迫感的轰鸣声,从西北方向的黑暗中滚滚而来,初时如远方万马奔腾,迅速变得震耳欲聋,盖过了所有的风雨声!那不是雷声,而是……水!滔天的洪水! “水!大水来了!”悽厉到变调的示警声在营区边缘炸响,瞬间被更大的惊叫与恐慌淹没。 借著天际那抹微弱的死灰色,哨兵和惊醒的士卒们看到了令他们魂飞魄散的一幕:一道高达数尺、浑浊不堪、翻滚著白沫和断木残枝的“水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夏水方向涌来,瞬间便衝垮了最外围简陋的柵栏和拒马!更可怕的是,这水並非只来自一个方向,低洼的地形和纵横的沟渠使得洪水迅速漫溢、分流,从多个方向灌入营区! “跑啊——!” “我的盔甲!我的刀!” “救救我!我不会水!” 营区瞬间陷入地狱般的混乱。冰冷的洪水如同贪婪的巨兽,迅速吞噬著一切。帐篷被衝垮,来不及逃出的士兵被捲走;堆放粮草的营区最先遭殃,浸泡的米麦开始漂浮;马厩里的战马受惊,嘶鸣著挣断韁绳,在洪水中疯狂衝撞,践踏著慌乱的人群。沉重的兵车、拒马、輜重,在洪水面前如同玩具般被推动、掀翻。 朱桓从梦中被亲兵死命摇醒时,帐中的积水已没过脚踝。他听到外面震天的哭喊与洪水咆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哪来的大水?!”他赤脚衝出营帐,只见整个营地已是一片汪洋,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无数士卒在齐胸甚至没顶的水中挣扎、呼救,到处是漂浮的杂物和尸体。 “將军!是洪水!夏水……夏水决堤了!不,像是从上游灌下来的!挡不住了!”一名浑身湿透、惊恐万状的校尉语无伦次地喊道。 朱桓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洪水?这个季节虽有雨,何来如此滔天洪水?而且偏偏衝著他的乌林大营来?一瞬间,刘琨那阴冷的眼神、顾雍虚偽的劝慰、以及军中那些关於“细作”、“陷害”的流言,全都涌上心头! “刘琨!顾雍!你们这些畜生!竟用如此毒计害我!”朱桓双目赤红,嘶声怒吼,几欲癲狂。他根本不信这是什么天灾,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的水攻!是刘琨,或者顾雍,为了除掉他朱桓和江东兵马,不惜引水淹营!那些关於荆州標记的流言,此刻在他心中变成了铁证! “將军!快走!上高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兵们架起几乎失去理智的朱桓,拼命向营地后方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涌去。混乱中,亲兵不断被衝散,朱桓的將旗也不知所踪。 洪水无情,持续上涨。会水的士卒拼命向高处或抱住浮木挣扎,不会水的则很快被浑浊的波涛吞噬。两万大军,建制全无,指挥失灵,在自然伟力的肆虐下,脆弱得如同螻蚁。 而就在乌林大营遭受灭顶之灾的同时,位於竟陵外围、地势相对较高但也临近河网的刘琨主力大营,同样感受到了洪水的可怕威力。虽然未能直接灌入营区核心,但暴涨的汉水及其支流漫溢出的洪水,仍將营区外围的数个营寨和部分粮草囤积点淹没,更严重的是,洪水切断了竟陵大营与乌林、以及与夏口江东军之间的陆路联繫,使得原本就因內訌而联络不畅的联军各部,彻底被分割开来! 刘琨被惊醒时,营地虽未直接遭大水衝击,但外围的混乱与惊恐已然蔓延进来。当他得知竟是乌林方向遭受了毁灭性水淹,且洪水似乎是从汉水方向改道而来时,同样惊怒交加,心中疑竇丛生。 “水攻?!星军竟能使出如此手段?!”刘琨又惊又怒,但他首先想到的並非朱桓的惨状,而是自己的安危和后路,“快!立刻派人查探各营受损情况,加固堤防,防止星军趁乱偷袭!还有,水师!立刻传令水师戒备,防止星军水师顺流而下!” 他也怀疑这是星军的计策,但此刻更紧要的是稳住自己的阵脚。至於朱桓是死是活……刘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几分快意,更有深深的警惕。星军能用出如此毒计,其主帅之狠辣果决,远超预计! 当晨曦终於艰难地穿透雨云,吝嗇地洒下些许天光时,乌林一带的景象,足以让任何身经百战的將领心胆俱寒。 目之所及,一片浑国。曾经的营寨、旗帜、粮垛,大多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浑浊的水面,漂浮著无数的尸体、破碎的木板、散乱的兵器、以及鼓胀的粮袋。少数地势较高的土丘、坡地上,挤满了侥倖逃生的联军溃兵,他们衣甲不整,失魂落魄,大多连兵器都丟了,望著下方的汪洋,眼中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朱桓在数十名残存的亲兵护卫下,站在一处高岗上,浑身湿透,头髮散乱,望著这片末日景象,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两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能战者,十不存一! 而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 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战鼓声,如同催命的符咒,从洪水未及的东南、东北方向,骤然响起!伴隨著鼓声的,是悠长嘹亮的號角,以及隱隱传来的、整齐划一的喊杀声! 星军!星军趁势杀来了! 只见在洪水边缘的干地上,以及部分未被完全淹没的通道上,出现了星军的旗帜和严整的队列!典雄的陷阵营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踏著泥泞却坚定地向前推进;陈卫指挥的混合步兵阵紧隨其后,刀盾如林,弓弩上弦;更有张横率领的骑兵,如同灵活的狼群,开始包抄溃兵聚集的高地侧翼! “星军杀来了!” “快跑啊!” 刚刚从洪水中逃得性命的联军溃兵,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斗志?看到星军杀到,顿时如同受惊的鸟兽,再次爆发出一片绝望的哭喊,四散奔逃,甚至不少人慌不择路,重新跳入尚未退去的洪水之中! 朱桓目眥欲裂,知道大势已去,再不走,必成阶下囚甚至刀下鬼。“撤!往夏口方向撤!去找水师!”他嘶哑著喉咙下令,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寻得几匹未被冲走的战马,仓皇向东南方顾雍的江东军大营方向逃去。至於其他溃兵,他已完全顾不上了。 水淹七军,一战功成。星军几乎未损一兵一卒,便彻底摧毁了联军中路朱桓部,重创其士气,並將刘琨、顾雍两部彻底分割。南征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以这样一种近乎天罚的方式,降临在星军头上。 第185章 趁胜追击 浑浊的洪水尚未完全退去,乌林与竟陵之间的广袤低地,泥泞狼藉,如同被巨兽蹂躪过的沼泽。漂浮的尸骸、散落的军械、浸泡得鼓胀变形的粮包,在浑浊的水洼和淤泥间隨处可见,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腥臭与死亡的气息。然而,在这片灾难的画卷之上,另一种力量正在迅速、有序、且充满压迫感地展开——星军的战旗。 “呜——呜——呜——” 低沉的號角声在原野上迴荡,不是撤退的悲鸣,而是进攻的序曲。隨著陈星一声令下,蓄势已久的星军各部,如同精確的齿轮,开始嚙合运转。 典雄的陷阵营充当了最锋利的前锋。重甲步兵们踏著泥泞,步伐虽然比平日稍缓,却依旧沉稳如山。他们並不追求速度,而是如同巨大的碾盘,缓缓向前推进,所过之处,清理残敌,收降溃兵,收缴散落的可用军械。对那些惊魂未定、跪地请降的联军士卒,他们並不滥杀,只是解除武装,集中看管;而对少数试图聚眾顽抗或趁乱抢劫的溃兵头目,则毫不留情地以陌刀斩之,以儆效尤。铁血与秩序,在这片混乱之地迅速建立起来。 陈卫亲率的主力步骑混合部队,则分兵数路,沿著洪水未及或已退去的通道,快速向纵深穿插。他们的目標明確:分割、包围、歼灭溃败的联军有生力量,並抢占交通要道和制高点,防止刘琨或顾雍派兵接应或反扑。骑兵如同游弋的猎犬,不断驱赶、分割著小股的溃兵,將他们逼向预设的包围圈或迫使其向更远处逃亡。步卒则紧隨其后,巩固占领区域,建立临时防线。 张横率领的西凉骑兵,此刻展现出他们长途奔袭、善於扩大战果的特性。他们绕过主战场,直扑联军后方的粮道、小型营寨和物资囤积点。许多留守的辅兵和民夫,尚未得知前方大败的噩耗,便被突然出现的星军骑兵衝垮、俘虏,大量的粮草、车辆、牲畜落入星军之手。张横甚至派出一支精锐轻骑,远距离奔袭至竟陵大营侧后,虚张声势,纵火惊扰,进一步加剧了刘琨部的混乱与恐慌。 而在更高层次的指挥上,陈星並未满足於战场上的局部胜利。他深知,水淹七军虽重创敌军,但刘琨主力尚存,顾雍水军未损,若不能趁此良机,將战略优势最大化,敌人仍有喘息甚至反扑的可能。 “传令陈卫,主力不必过分纠缠於追剿残敌,立刻调整方向,做出强攻竟陵的態势,但保持距离,以弓弩和投石车远程袭扰为主,务必给刘琨持续不断的压力,使其不敢轻易分兵救援他处或撤退。”陈星在临时搭建的前线指挥帐中,对著舆图下达指令,“令张横,继续扩大对敌军后方补给线的破坏,重点袭扰夏口至竟陵的陆路通道,若能劫持或烧毁一批粮船更佳。告诉顾雍,他的水师若敢离开夏口水寨北上,我『靖海营』新练之水军,便在汉水口等著他!” 他顿了顿,看向侍立一旁的贾文:“文和,招降纳叛之事,需立刻著手。乌林一战,溃兵无数,其中必有可为我所用者。尤其要留意原属朱桓部、但对朱桓或刘琨心怀怨恨的中下级军官,许以官职、钱財,甚至……承诺为其向朱桓或刘琨『討还公道』,让他们去招降旧部,或为我军充当嚮导、提供情报。另外,朱桓生死未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生擒,有大用;若已死,也要让江东和荆州方面『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贾文会意,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於胸的冷光:“王上放心。溃兵之中,人心惶惶,求生惧死,正易分化。臣已命监察府擅长此道者,携金帛印信,隨军行动。至於朱桓……无论死活,臣都会让他在这盘棋上,发挥最后一点作用。”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星军的追击,並非盲目的杀戮与驱赶,而是有著清晰战略目的、软硬兼施的组合拳。军事上持续施压,政治上分化瓦解,心理上彻底摧毁敌军斗志。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竟陵大营內,刘琨焦头烂额。外围营寨被淹,与乌林、夏口的联繫被洪水及星军游骑切断,营中虽还有数万兵马,但士气低落,谣言四起。不断有溃兵逃回,带来乌林惨状和朱桓部几近全军覆没的消息,更带来星军正大举逼近、意图合围竟陵的恐怖传闻。刘琨派出的小股接应部队,往往在半路便遭遇星军骑兵截杀,损失折將。粮道被袭扰的消息也不断传来,让他对持久坚守愈发缺乏信心。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军中开始出现一些难以遏制的流言,说此次水攻,实则是星军与江东顾雍暗中勾结,意在除掉他刘琨和朱桓,瓜分荆州与江东……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星军的离间计,但在新败之余,人心浮动,这种诛心之论却极具市场,连他的一些心腹將领看他的眼神,都似乎多了几分闪烁。 “不能再等了!”刘琨终於下定决心,脸色阴沉地对王濬等人道,“乌林已失,朱桓凶多吉少,我军侧翼洞开,粮道堪忧,士气低迷,困守竟陵,只有死路一条!传令下去,各营即刻准备,丟弃笨重器械与多余粮草,今夜子时,分批经水路与陆路,向南撤退,退往江陵固守!同时,急令顾雍水师,务必溯江而上,至江陵接应!” 他想跑了。趁星军主力似乎还聚焦於竟陵正面和清剿乌林溃兵,他必须儘快跳出这个越来越危险的包围圈。 而在夏口,顾雍的日子同样不好过。乌林惨败的消息传来,他先是震惊,隨即是深深的后怕与庆幸——幸好自己当初坚持將主力置於夏口,倚靠长江,否则……同时,他对朱桓的覆灭,心情复杂,有兔死狐悲,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清除竞爭对手的隱秘快意?但此刻,这些都抵不过眼前的危机。 朱桓部完了,刘琨看样子也准备跑路,联军中路已彻底崩溃。星军下一步会指向哪里?是继续围攻竟陵刘琨,还是调头东进,直扑夏口?他的江东水军虽然尚有战力,但陆上部队孱弱,且经过流言和內訌,军心士气已大不如前。更麻烦的是,建康朝廷方面送来的密信,语气曖昧,既要求他“尽力维持战线”,又暗示“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江东实力为上”,显然也有了退缩之意。 “星军……陈星……”顾雍望著帐外阴沉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无力感。这场北伐,还未真正与星军主力决战,便已一败涂地。他甚至开始怀疑,当初赞同组建这个联盟,是否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就在刘琨与顾雍各怀心思、准备自谋生路之时,星军的追击铁蹄,已然踏过了乌林的尸山血水,兵锋所向,直指竟陵与夏口之间的辽阔地带,也指向了联军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抵抗意志。 第186章 兵临长江 乌林的硝烟与尸骸尚未完全沉入泥泞,星军挟大胜之威,兵锋所指,已非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那道横亘南北、划分疆域的天堑——长江。 刘琨的撤退,与其说是战略转移,不如说是一场精心掩饰的溃逃。丟弃的輜重车辆堵塞了道路,仓皇点燃的营寨在阴沉的天空下冒著滚滚黑烟,更增添了败军的悽惶。他原指望能凭藉水路和熟悉地形,快速南撤至江陵重整旗鼓,然而星军的追击比他预想的更为迅猛和致命。 陈卫亲率的主力並未强攻竟陵营垒,而是在外围不断施加压力,同时派出数支精锐,由熟悉路径的降卒嚮导,抄小路急行军,抢先占据了竟陵通往江陵的数处险要隘口和水陆码头。当刘琨的先头部队气喘吁吁地赶到这些地方时,迎接他们的是星军严阵以待的弓弩和“星”字战旗。 “有埋伏!” “退路被断了!” 绝望的呼喊在败军中蔓延。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军心彻底崩溃。大批士卒丟弃兵器,脱去號衣,或逃入山林,或跪地请降。刘琨本部尚算精锐的中军,在接连的打击和逃亡中也变得七零八落。他本人若非亲兵拼死护持,几次险些被星军的游骑追上。最终,他仅率不到万人的残部,拋弃了大部分船只和重装备,狼狈不堪地从小道翻山越岭,绕了一个大圈子,才在数日后惊魂甫定地逃入江陵城。此时的他,早已没了盟主的威仪,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与对星军深深的恐惧。 与此同时,张横的骑兵如同跗骨之蛆,沿著汉水和长江之间的平原地带,疯狂地扩大战果。他们扫荡溃兵,攻掠防备空虚的县城、坞堡,缴获物资,並成功烧毁了夏口水寨外围的一处重要粮仓,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让夏口城內的顾雍看得心惊肉跳。星军的兵锋,已然抵近夏口外围,最近的一支斥候骑兵,甚至能望见长江江面上江东水军的帆影。 顾雍面临两难抉择。救援刘琨?且不说水路是否畅通,单看刘琨溃败的速度和星军陆上兵锋之锐,他若派兵北上,夏口空虚,星军很可能趁虚而入。固守夏口?则等於坐视刘琨覆灭,联军彻底瓦解,仅凭他江东水军和孱弱陆师,能否独守长江?建康朝廷的密信措辞愈发含糊,已隱隱有放弃江北、退保江南之意。 就在顾雍犹豫不决、刘琨龟缩江陵不敢稍动之际,星军的主力,在陈星的亲自统率下,並未在夏口或江陵城下过多纠缠。在贾文的建议下,陈星做出了一个更大胆、更具战略眼光的决策:留陈卫率部分兵力监视、牵制江陵刘琨残部;令张横继续扩大对夏口周边的袭扰与压迫,但避免强攻坚城;自己则亲率中军及典雄等部,避开敌军尚有一定力量的核心据点,沿著洪水退后相对好走的路线,快速向东南穿插,目標直指——长江北岸的广阔地带,尤其是几处传统上易於大军渡江的战略节点。 武兴元年三月中,儘管春寒料峭,江风凛冽,但星军浩荡的旌旗,终於出现在了长江北岸。 最先抵达江边的,是典雄的前锋。他们选择的是一处名为“蒲圻口”的江岸,这里江面相对宽阔,水流较缓,对岸地势平缓,无险峻山岭遮挡视线。当典雄和他的陷阵营將士,第一次亲眼看到那条烟波浩渺、横无际涯、仿佛將天地都分隔开来的大江时,饶是这些见惯了北地苍茫、大漠风沙的汉子,也不由得被深深震撼。 “他奶奶的……这河,也太宽了!比黄河宽了不止一倍!”典雄瞪大牛眼,望著对岸隱约的村落轮廓和更远处淡淡的青山影子,忍不住咂舌。江水浑黄,滚滚东流,涛声拍岸,气势磅礴,远非北地河流可比。江面上,偶见帆影,是江南往来的商船或渔船,见到北岸突然出现的军队旗帜,无不惊慌失措地转舵远离。 后续部队陆续抵达,沿江择地扎营。连绵的营寨、林立的旌旗、巡弋的骑队,在长江北岸拉出了一条漫长的、充满肃杀之气的战线。星军的到来,打破了长江北岸长久以来相对平静的局面,也將战爭的阴云,直接推到了江南的门槛之下。 陈星在眾將簇拥下,登上一处江边高阜,极目远眺。浩荡长江,奔流不息,气象万千。对岸的江南,在春日略带水汽的薄雾中,显得朦朧而富庶,那是不同於北地的另一种繁华与文明。 “长江天堑,果然名不虚传。”陈星缓缓道,语气中带著欣赏,也带著征服者的雄心,“古人云,『限南北者,长江也』。然今日,孤之大军,已临其北。这道天堑,能阻胡马,可能阻我星国虎賁?” 贾文立於侧后,捻须道:“王上,长江虽险,然守江必守淮,守江必据上游。今刘琨新败,龟缩江陵,上游门户已开;顾雍犹豫夏口,水师虽存,然陆上无援,胆气已墮。我军挟新胜之威,陈兵北岸,江南震动,其势已成。接下来,或迫其和谈,或寻机渡江,主动权已在我手。” 陈卫亦道:“王上,我军新至,需稳固沿江营垒,收集船只,操练水军,探查渡口水文。另,可多派细作渡江,散布我军威势,动摇江南人心。” 陈星点头:“便依诸卿之言。令『靖海营』水军移驻汉水口及蒲圻口附近水域,加强操练,熟悉江性,並设法徵集、建造更多船只。沿江各营,深沟高垒,严密警戒,防止敌军水师袭扰。文和,江南的『流言』,可以再添几把火了。告诉对岸的人,孤,来了。” 第187章 南朝震动 星军兵临长江的消息,如同最狂暴的江潮,以无可阻挡之势,瞬间衝垮了江南所有的矜持、侥倖与拖延的堤坝。不再是边境的摩擦,不再是远方的战报,而是实实在在的、近在咫尺的刀兵之威!那面飘扬在北岸的“星”字王旗,仿佛带著北地凛冽的风雪与血腥气,透过浩渺的烟波,直接投射到了江南每一个权贵、每一户平民的心头。 最先陷入彻底混乱的,自然是建康城。 这座刚刚从王刺史暴毙的內部倾轧中勉强恢復些许秩序的南朝都城,再次被拋入了惊涛骇浪之中。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乃至深宅大院之內,人们交头接耳,面色惶惶,所有的谈资都离不开两个字——“星军”。 “听说了吗?星王陈星的大军,已经到江对岸了!蒲圻口!离咱们建康不过几百里水路!” “何止!乌林一战,朱桓將军两万大军说没就没了,被大水冲得乾乾净净!刘琨大王也败退江陵,不敢出头了!” “不是说联军二十万吗?怎么……怎么败得如此之快?” “二十万?各怀鬼胎罢了!如今看来,怕是中了星军的离间计,自己先乱起来了!唉,如今兵临城下,可如何是好?”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城中米价一日三涨,盐、布等必需品也开始被抢购囤积。不少富户开始暗中收拾细软,准备一旦风声不对,便逃往更南的会稽、吴郡甚至岭南。码头上,前往江南腹地的船只一时间洛阳纸贵。一种大厦將倾、末日將至的悲观情绪,笼罩在六朝金粉地的上空。 皇宫之內,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年轻的皇帝萧纲本就性情文弱,近年来被权臣、豪族与內侍层层架空,宛如傀儡。此刻他坐在冰冷的御座上,听著下方文武大臣们激烈的爭吵,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冰凉。 “陛下!星军悍勇,连破西凉、荆州联军,今陈兵江北,其志必在吞併江南!当此危急存亡之秋,当速召天下兵马勤王!命顾雍水师全力封锁江面,命江陵刘琨重整旗鼓,牵制敌后!再詔令天下忠义之士,共赴国难!我南朝据长江天险,民富物丰,只要上下同心,未必不能御敌於国门之外!”说话的是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將,乃是萧梁皇室远支,素以忠耿刚直著称,属于坚决的主战派。 “勤王?拿什么勤王?”另一位身著紫袍、面容富態的尚书令冷笑反驳,“刘琨新败,兵不满万,困守孤城,自保尚且不足,何谈牵制?顾雍水师?哼,其陆上兵马孱弱,夏口人心浮动,能守住水寨已是万幸!至於天下兵马……荆州已残,益州观望,岭南自保,江东各家……”他扫了一眼殿中几位江东豪族出身的官员,意有所指,“恐怕也各有打算吧?朝廷能调动的,除了建康这点宿卫禁军,还有什么?难道要靠临时招募的市井之徒,去抵挡星军那些虎狼之师?” 这话戳中了痛处。南朝兵制败坏,精锐多在各地藩镇和豪族私兵手中,中央朝廷直接掌控的兵力確实有限。 “那依李尚书之见,莫非就要坐以待毙,將祖宗基业、江南锦绣,拱手让於北地蛮夷不成?!”老將军怒目而视。 “蛮夷?”李尚书嗤笑,“陈星虽是北人,然观其治政,立法度,兴文教,用汉臣,岂是寻常胡虏可比?其势已成,锐不可当。硬抗,不过是螳臂当车,徒使江南生灵涂炭,锦绣成灰!为今之计,唯有……唯有遣使北上,暂且议和,许以財帛,甚至……称臣纳贡,以换取喘息之机,再从长计议!” “议和?称臣纳贡?!”主战派一片譁然,怒斥此为“丧权辱国”、“苟且偷安”。 “不议和,难道要等星军战船开进秦淮河吗?”主和派也毫不示弱,“乌林之败,殷鑑不远!真要等到建康城破,玉石俱焚吗?”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引经据典,互相攻訐,却拿不出任何切实可行的退敌良策。龙椅上的萧纲脸色苍白,几次想开口,声音却细若蚊蚋,很快被淹没在爭吵的声浪中。他无助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宦官首领和几位貌似中立的宰辅,却发现他们也眼神闪烁,显然各有盘算,无人愿在此时挺身而出,承担这滔天的干係。 朝会不欢而散,什么决议也没做出。而朝堂上的爭吵,迅速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流传到宫外,进一步加剧了民间的恐慌与对朝廷的无能感。 江东,吴郡,顾氏庄园。 顾雍没有去建康参加那场註定无果的朝会。他称病在家,实则是在与陆、张、朱等几家豪族的代表进行紧急密商。气氛比建康朝堂更加现实,也更加冷酷。 “朝廷是指望不上了。”陆骏摇头嘆道,“吵来吵去,无非战和两派空谈。真要打,钱粮兵卒从何而来?各家能出多少?谁为统帅?败了如何?胜了……利益又如何分配?”他接连几个问题,让在场眾人都沉默下来。联合北伐时尚且各怀私利,如今大难临头,要他们掏空家底去保卫那个衰微的朝廷和未必属於他们的江山,谁愿意? “议和……或许是条路。”张温缓缓道,“然则如何议?以何身份去议?是代表朝廷,还是代表我江东各家?陈星想要什么?钱財?土地?还是……要我等效忠?” 顾雍目光深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陈星此人,志不在小。钱財土地,或可暂缓其兵锋,但绝非长久之计。观其用贾文、苏小小,其志在天下,欲建立一统之新朝。我等若只想以財货苟安,恐怕……”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恐怕最终难逃被吞併消化之局。” “那依顾公之见?”朱氏代表急切地问,朱桓生死不明,朱氏损失惨重,他们现在最是惶惶。 顾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当务之急,是稳住夏口,保住水军,这是我们对北唯一的筹码。同时,需立刻派人,秘密过江,接触星军……至少要探明陈星的底线。朝廷那边,不妨让他们去吵,去试著议和。我们……需做两手准备。” 眾人心领神会。所谓两手准备,无非是战与降之间的摇摆与权衡。在家族存续面前,所谓的忠君爱国,似乎变得有些苍白而遥远了。 而在更广阔的江南乡野,无数升斗小民或许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和豪族间的算计,但他们用最朴素的行动表达著自己的恐惧:靠近长江的村落,开始有百姓扶老携幼向內陆迁移;寺庙道观的香火陡然旺盛起来,祈求神明保佑,战火不要波及家园;甚至有一些地方,出现了小股的溃兵或地痞流氓趁乱劫掠,更添了几分乱世景象。 南朝,这个曾经承载著华夏衣冠南渡、文化昌明的政权,在星军兵临长江的巨大压力下,如同一个久病虚弱的巨人,暴露出了它根基腐朽、內部分裂、应对无力的致命痼疾。震动,不仅仅是对外敌的恐惧,更是对自身命运深刻怀疑与无力感的全面爆发。 第188章 和谈使者 建康朝堂上无休止的爭吵与推諉,终究抵不过长江北岸那日益沉重的兵威。在恐慌蔓延、物价飞涨、甚至有小股溃兵开始在建康周边郡县流窜劫掠的现实压力下,即便最固执的主战派,也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若无切实可行、立竿见影的退敌之策,“战”之一字,只能是空洞的口號,最终將导向玉石俱焚的绝境。 终於,在又一次通宵达旦、精疲力竭却毫无结果的朝议之后,以尚书令李纲为首的主和派,在部分同样忧心忡忡的宗室、宦官及部分江东豪族暗中支持下,勉强占据了上风。与其说是他们说服了对手,不如说是严峻的形势逼迫所有人不得不暂时接受“议和”这个看似屈辱、却可能是唯一能爭取喘息时间的选项。 皇帝萧纲几乎是被架著,用颤抖的手在早已擬好的“遣使议和詔书”上盖下了玉璽。詔书措辞极为谦卑委婉,称“北朝星王英武,兵威赫赫”,南朝“愿重修睦邻,永息干戈”,特遣使“齎厚礼,渡江请见,面陈诚意”。至於使者人选,更是几经爭执,最终选定了一位年近六旬、资歷深厚且以性情温和、善於辞令著称的老臣——光禄大夫**沈约**。沈约出身吴兴沈氏,並非最顶尖的豪门,但在江南士林中颇有清望,且与各方势力无太大直接利害衝突,是个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和事佬”。副使则由一位宗室子弟和一位户部郎中担任。 沈约接到这个烫手山芋般的使命时,心中唯有苦笑与悲凉。他深知此行凶多吉少,北岸那位年轻气盛、连战连捷的星王,岂是几句谦辞厚礼所能打动?但君命难违,国事艰难,他这把老骨头,或许也只能在最后时刻,为江南爭取一线渺茫的生机,或至少……减少一些战火带来的涂炭。 使者团规模不大,却携带了堪称巨额的“礼物”:黄金五千两,白银三万两,明珠十斛,上等江南丝绸锦缎两千匹,以及大量书画古玩珍品,足足装了十艘大船。这几乎是掏空了南朝皇室內库和部分国库才勉强凑齐的,既是展示“诚意”,也暗含以財货买平安的期盼。 三月末,一个江雾迷濛的清晨,沈约的使团船队,在江东水军数艘战船的“护送”下,小心翼翼地驶离建康码头,溯江西上,前往星军主力所在的蒲圻口北岸。船行缓慢,沈约独立船头,望著两岸熟悉的景色在雾中渐行渐远,心中百感交集。浩渺长江,天堑依旧,却已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屏障。对岸那片陌生的土地和那位陌生的君王,將决定江南未来的命运。 两日后,使团抵达蒲圻口对岸的江南一侧,先行派小船举著白旗和使节旌节,向北岸通报。星军水师“靖海营”早已发现他们,並未攻击,而是引导其至指定泊位,並立即飞马报入大营。 陈星闻报,淡淡一笑:“终於来了。”他並未立刻接见,只吩咐將江南使者安置在江边一座临时清理出来的院落,严加“保护”,饮食供应不缺,但限制其隨从外出,並令贾文先行接触。 贾文当夜便“拜访”了沈约。两人都是当世智者,一番看似客套寒暄、实则机锋暗藏的交谈后,贾文大致摸清了南朝朝廷眼下的慌乱底细与底线,而沈约也从贾文看似温和却滴水不漏的言辞中,感受到了星国方面那种稳操胜券、不容置疑的强势。 “沈公远来辛苦。”贾文捻须道,“我主星王,志在天下,欲解民倒悬,混一宇內。江南富庶,文华鼎盛,本应安乐,奈何朝廷暗弱,豪族纷爭,致使兵连祸结,百姓不安。今我王师至此,非为掳掠,实为弔民伐罪,开万世太平之基业。” 沈约心中暗嘆,对方开口便是“混一宇內”、“弔民伐罪”,已將己方置於正义与正统的制高点,这议和……恐怕难矣。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贾令君所言,乃王者胸怀,老夫钦佩。然天下分合,自有其数。南朝虽弱,亦承华夏正朔,百姓安於其俗。星王英明神武,已据北地,威加海內,何不效仿古之霸业,划江而治,各安疆界,使南北百姓,皆得休养生息?我朝愿奉星王为兄,岁输金帛,永结盟好,岂不美哉?” 划江而治,称臣纳贡,这是南朝朝廷和江东豪族所能想到的、最“体面”也是代价最大的让步了。 贾文闻言,轻笑摇头:“沈公此言差矣。长江虽阔,终非王化之界;南北百姓,皆是我华夏子民,何分彼此?若划江而治,则战乱之根未除,猜忌之心生,今日之和,安知非明日之战衅?我主常言:『孤之志,在混一车书,使天下再无南北之分,贵贱之隔。』 此志,天地可鑑,非区区金帛虚名可易也。”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却更显锋芒:“不过,我主仁德,念及江南百姓无辜,亦不愿多动刀兵。若南朝君臣果真识时务,顺应天命,自当归附王化。届时,非但兵戈可息,江南才俊,如沈公这般,亦可得展抱负,共襄盛举。岂不远胜於困守残局,担惊受怕,徒耗民脂民膏?”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劝降,且將“归附”描绘成一种恩赐和机遇。沈约心中一沉,知道对方胃口极大,绝不止於称臣纳贡。他强压心绪,道:“兹事体大,关乎国体宗庙,非老夫一人可决。还请贾令君稟明星王,容老夫面陈我朝诚意,或可……或有转圜余地。” “这是自然。”贾文起身,笑容依旧,“沈公且安心歇息。三日后,我主当於中军大帐,接见贵使。” 送走贾文,沈约独坐灯下,面色灰败。他知道,这次和谈,恐怕从一开始,就註定了失败的结局。对方要的不是钱財,不是藩属之名,而是整个江南!但他肩负使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需竭尽全力。 三日后,星军中军大帐。帐外甲士林立,刀枪如雪,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沈约深吸一口气,整顿衣冠,手持节杖,在星军礼官引导下,步入帐中。 帐內宽敞,陈设简朴却威严。陈星端坐於主位,未著全副冕旒,只一身玄色常服,但目光开闔间,自有睥睨天下的气度。贾文、陈卫、典雄等文武重臣分列两侧。 沈约上前,依礼参拜,呈上国书礼单,並代南朝皇帝转达“修好”之意,言辞极尽恭谨。 陈星静静听完,並未去看那厚厚的礼单,目光平静地落在沈约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帐內: “贵使远来辛苦,南朝皇帝美意,孤心领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 “然,孤提百万之眾,饮马长江,志在弔民伐罪,混一寰宇,解天下倒悬之苦!岂是为区区金帛而来?” “江南锦绣地,本属华夏。奈何萧梁暗弱,权臣当道,豪族兼併,民不聊生!孤提兵南下,乃顺天应人,解江南百姓於水火!划江而治?称臣纳贡?” 陈星霍然起身,手指南方,声震屋瓦: “孤之志,在天下一统!江南,迟早是孤的囊中之物!” “贵使可归告南朝君臣:若识天命,及早开城归附,使百姓免遭兵燹,文武各安其位,孤必以礼相待,不吝封赏!若执迷不悟,欲凭长江一水,负隅顽抗……” 他目光扫过帐中杀气腾腾的眾將,冷然一笑: “则我星国虎賁,不日將踏浪而过!届时,勿谓言之不预!” 一番话,掷地有声,斩钉截铁,彻底堵死了“划江而治”的任何幻想,只给出了“归附”或“灭亡”两条路。 沈约浑身一震,脸色惨白,持节的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陈星已然坐下,挥手道: “送客。” 贾文上前,对失魂落魄的沈约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平和:“沈公,请回吧。我主之言,还请细细思量。江南亿万生灵之福祉,繫於南朝君臣一念之间。” 第189章 陈星之志 沈约失魂落魄地退出中军大帐,那番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又如冰水浇透心底的话语,依旧在他脑中嗡嗡迴荡。“……孤之志,在天下一统!江南,迟早是孤的囊中之物!” 年轻星王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姿態,那睥睨天下、捨我其谁的霸气,与江南朝堂上那些爭吵不休、色厉內荏的面孔形成了过於鲜明的对比。他手中的节杖仿佛有千钧之重,脚下虚浮,若非副使及时搀扶,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被“礼送”回江边那座暂居的院落。星军士卒依旧守卫森严,但態度並不粗暴,甚至提供了还算周到的饮食。然而沈约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他知道,自己此行,已然彻底失败。不,或许从一开始,南朝派出使者时,就註定了这失败的结局。对方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称臣纳贡的虚名,也不是划江而治的安稳,而是完完整整的江南河山! 使者团上下,一片愁云惨雾。那位宗室副使脸色苍白,喃喃自语:“这可如何回稟陛下……如何是好……”户部郎中则看著那些几乎原封不动带回来的“厚礼”清单,苦笑连连,这些金银珠玉,在对方眼中,怕是不值一哂。 就在沈约苦思回朝该如何措辞、甚至萌生死志之时,第二日午后,贾文竟再次来访。 这一次,贾文脸上並无前日的锋棱,反而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温和笑意。“沈公昨夜休息得可好?江边湿寒,还需保重身体。” 沈约勉强打起精神,拱手道:“有劳贾令君掛怀。老夫……惭愧。王上壮志凌云,非我等朽木所能揣度。只是……江南亿万生灵,皆盼安寧。战端一开,生灵涂炭,玉石俱焚,实非仁者所愿。还请令君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再劝王上三思……”他做最后的努力,言辞恳切,甚至带著一丝哀求。 贾文微微頷首,示意沈约坐下,自己也撩袍落座,缓缓道:“沈公爱民之心,贾某感同身受。我主亦非好战嗜杀之人。乌林之败,我军可曾屠戮降卒?可曾滋扰地方百姓?王上常言:『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南征之举,实因南朝朝廷暗弱,豪族跋扈,致使政令不通,民生困苦,更有如刘琨、朱桓者,屡启边衅,意图北犯。我主不得已,方才兴师问罪。” 他话锋一转:“然,王上之志,確在混一宇內,此志坚如金石,不可动摇。沈公昨日亦亲耳所闻。非我主不欲江南安寧,实乃南朝体制,已成安寧之桎梏。豪族兼併,百姓无立锥之地;门阀蔽塞,寒士无进身之阶;朝廷奢靡,国库空虚而赋敛日重……此等局面,纵无我星国兵锋,又能维繫几时?不过苟延残喘,徒增民怨罢了。” 沈约默然。贾文所言,虽是为星国张目,却句句戳中南朝积弊,令他无法反驳。他出身士族,又何尝不知这些痼疾?只是以往或视而不见,或无力改变。 “然则,”贾文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循循善诱的意味,“王上虽志在天下一统,却也知『欲速则不达』之理。江南广袤,人心复杂,非旦夕可定。强行动兵,纵能取胜,亦必伤亡惨重,且遗留仇恨,不利长治久安。我主雄才大略,岂会行此下策?” 沈约心中一动,抬头看向贾文:“贾令君之意是……?” “王上之意,”贾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於『不战而屈人之兵』,或『少战而定江南』。若能以大势压之,以仁政招之,使江南有识之士、黎民百姓,皆望风归附,內部分化,则大事可成,兵不血刃,或可期也。” 他顿了顿,看著沈约:“沈公乃江南名士,清望素著,当知江南非铁板一块。朝廷、宗室、豪族、寒门、百姓……其心各异。刘琨新败,顾雍犹豫,建康惶惶,此正人心浮动、思变之时。沈公此来,虽未能达成朝廷所望之『和议』,然若能看清大势,为江南未来、为亿万生灵福祉计,或可另有一番作为。”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了。贾文是在暗示,甚至可以说是招揽:与其回去报告一个绝望的消息,等著星军打过来,不如趁此机会,为“未来”的新朝效力,为和平过渡做些事情。 沈约心头剧震,面色变幻不定。他一生忠於萧梁,视之为华夏正朔,从未想过“变节”二字。但贾文的话,又確实点出了现实:南朝积重难返,星国崛起势不可挡,硬抗下去,真的只是让江南百姓为这个腐朽的朝廷殉葬吗?自己个人的名节,与万千生灵的性命福祉,孰轻孰重? 他內心天人交战,良久,才涩声道:“贾令君……此言,老夫需细细思量。只是,王上昨日那般决绝……” 贾文微微一笑:“王上志在天下,其言自然堂堂正正,以示决心,不容轻侮。然具体方略,自有变通。沈公是聪明人,当知『势』与『术』之別。王上要的是江南归附,天下归一,至於过程如何,是力取,还是智得,皆可斟酌。关键,在於江南是否有人,能识时务,顺势而为,减少不必要的流血与破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浩荡东流的长江,意味深长地道:“长江虽险,终非不可逾越。人心向背,才是真正的天堑。沈公,归途漫漫,不妨多看看,多想想。江南的出路,或许不在建康的朝堂,而在於这滔滔江水所昭示的……大势所趋。” 说完,贾文不再多言,拱手告辞。留下沈约一人,在空旷的房间里,面对著江风与涛声,心乱如麻,却也仿佛看到了一线不同於绝望的、却更加复杂幽微的微光。 而在中军大帐,陈星听贾文回报了与沈约的二次谈话后,只是淡淡一笑:“文和,攻心为上,你做得很好。沈约此人,名望有余,胆魄不足,且並非顾、陆等家核心,让他回去传话,搅动一池浑水,正好。至於他个人如何选择,无关大局。江南……终究是要拿下的,只是方式与时机罢了。”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扫过江南的郡县、山川、城池,最终定格在建康。 “传令下去,大军休整十日,加固营垒,操练水军。十日后,若南朝再无『明智』之举……”陈星的手指轻轻敲在建康的位置,眼中锐光一闪,“便让『靖海营』和陷阵营,给江南,送去我真正的『问候』。” 第190章 划江而治 沈约带著星王陈星那番“天下一统”的宣言,以及贾文意味深长的暗示,如同背负著一座无形的大山,回到了建康。消息传开,朝野震动更甚。主战派哑口无言,主和派也面如土色——对方连称臣纳贡都不要,只要彻底归附,这“和”还怎么议?难道真要坐等城破国亡? 建康城內,恐慌达到了顶点。逃跑的富户更多了,连一些中下层官员也开始托关係谋取外放或乾脆辞官。市井流言愈演愈烈,甚至有“星军不日即將渡江,建康指日可下”的可怕传闻。皇宫內,年轻皇帝萧纲彻底病倒,臥床不起,朝政几乎瘫痪,由几位宰辅和宦官勉强维持。 然而,就在这山雨欲来、人心绝望的关口,数日后,从江北星军大营,却传出了一道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讯息。 星王陈星,通过某种半公开的渠道,向江南方面传递了新的口信:鑑於南朝皇帝“年幼暗弱,非主战之人”,且“江南百姓无辜,久罹战乱”,他,“星王陈星,愿体上天好生之德,暂息干戈”。只要南朝朝廷公开承诺,自此以后,“永不北犯”,並“岁输金帛五十万”,星国大军可“暂退百里”,双方“以长江为界,各守疆土”,並约定“互派使者,勘定界限,通商修好”。 口信中甚至暗示,若南朝诚意足够,星王或可考虑“接受南朝皇帝之弟为质,以固盟约”。 这消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在南朝朝堂和江东豪族中激起了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波澜。 “划江而治?星王……改主意了?” “岁输金帛五十万……虽巨,但比之亡国,又算得了什么?” “质弟?这……虽有损国体,然若能换取喘息之机……” “会不会是诈?” “诈?星军挟大胜之威,兵临城下,若要渡江强攻,虽非易事,也未必不能。何必多此一举?或许是乌林水攻,星军自身亦需休整?或是內部有变?或是……忌惮我江南水师?”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怀疑者有之,但更多人是长舒一口气,仿佛看到了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尤其是那些本就主和以及暗中已有退路的豪族,更是积极推动。 经过数日紧急而秘密的磋商,南朝方面最终决定,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们派出了以沈约和顾雍为首的第二批规格更高的使团,携带正式国书与第一批巨额“岁贡”,再赴江北。 这一次的会面,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陈星並未再慷慨陈词,反而显得颇为“务实”甚至略带“疲惫”。在中军大帐接见南朝使者时,他语气平和地表示:“孤本欲一举而定江南,然连日征战,將士疲惫,且北地新附西凉,百废待兴,確需时日休整。江南富庶,水网纵横,强行攻取,徒增伤亡。若南朝果有诚意,罢兵修好,使南北百姓暂得安寧,亦是一时之选。” 他接受了南朝国书与“岁贡”,並同意派员与南朝使者共同“勘界”,约定大致以现有控制线为界,长江为天然分界,细节容后商议。对於“质弟”一事,他未再坚持,只表示“可视南朝后续诚意而定”。同时,他宣布,星军將“分批后撤,以示诚意”,首批撤离的將是张横所部骑兵及部分辅兵。 整个和谈过程,由贾文主导,效率极高。双方很快签署了一份措辞含糊、但暂时確立“停战”与“划江”原则的临时盟约。南朝使者,尤其是顾雍,见陈星態度“软化”,且星军確有撤兵跡象,心中虽然仍有疑虑,但也大大鬆了一口气,觉得至少为江东贏得了宝贵的缓衝时间。 消息传回江南,举城欢庆,仿佛一场灭顶之灾被奇蹟般地推迟了。皇帝萧纲的病似乎都好了几分,下詔褒奖使臣,並开始筹划如何凑齐后续的“岁贡”以及如何利用这段“和平”时期整顿防务、安抚人心。 然而,在星军大营,以及隨后悄然北返的王驾之中,真实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王上此番以退为进,高明至极。”北返的御輦中,贾文与陈星对坐,低声言道,“南朝经此大败与惊恐,已如惊弓之鸟,骤得『和议』,必如获至宝,短期內绝不敢再启边衅。其朝廷与豪族,必会將精力转向內部爭权夺利、筹集岁贡,以及……庆幸苟安。於我而言,西凉新定,政令军制改革方兴,北疆雪狼族动向不明,水军初建,確实需要时间稳固消化。此一纸空文,换来一两年安稳发展之机,代价不过是些许虚名与那点迟早要拿回来的金帛。” 陈星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闻言嘴角微翘:“文和,你说,顾雍、刘琨他们,真的信了吗?” 贾文冷笑:“信?顾雍或许半信半疑,但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他江东水军和地理带来的『威慑』,以及我星国內部『力有不逮』。刘琨新败胆寒,只求自保,巴不得有此喘息之机。至於建康朝廷……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安抚恐慌、维持体面的藉口。我们给了他们这个藉口。” “不错。”陈星睁开眼,目光锐利,“孤需要时间,將《武穆遗书》练成的新军彻底成型,將西凉彻底消化,將水军练成可战之师,將府库钱粮攒得更足。同时,也要让江南在虚假的和平中,进一步腐朽、分化、放鬆警惕。待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王上放心。”贾文道,“监察府在江南的网络会进一步加强,流言不会停,只会更巧妙地引导。顾、陆、朱、张各家之间的矛盾,刘琨的怨恨,建康朝廷的虚弱,都会被持续放大。苏內府那边,也会利用通商之机,进行经济渗透。待到我们准备妥当,或江南內乱再起之时,这道『长江之界』,不过是一张废纸。” 陈星满意地点点头。他望向车窗外向后掠去的、逐渐变得熟悉的北地景色,心中豪情涌动。暂时的退让,是为了更猛烈的进击。划江而治?不,那只是麻痹敌人的烟幕。他的志向,从未改变,也从未远离。 星军主力,在做出“后撤”姿態,並留下部分兵力驻守新占领的江北要点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北返。沿途百姓见王师“凯旋”,无不簞食壶浆,欢声雷动。军容严整,士气高昂,与南下时相比,更多了几分百战精锐的沉稳与自信。 而陈星,则將目光投向了北方,投向了星火王城,投向了等待他归来的慕容明月、世子,以及那堆积如山的、关乎未来大业的政务与宏图。 第191章 凯旋归来 北归的路途,与南下时的紧迫肃杀截然不同。虽仍是行军,却步伐从容,旌旗在春风中舒展,甲冑在春日下泛著沉稳的光泽。沿途郡县,早已接到王师“逼和南朝,获巨贡而还”的捷报,官道两旁,自发匯聚的百姓人山人海,簞食壶浆,欢声雷动。对於北地的军民而言,王上御驾亲征,不仅击溃了南侵的联军,更迫使其割地赔款,签订和约,这无疑是自星国立国以来最辉煌的外战胜利,足以洗刷多年来对南方“正统”的隱隱自卑,激发起前所未有的自豪与归属感。 “星王万岁!王师威武!” “看!那是典將军的陷阵营!真如铁打的一般!” “后面那些大车,装的都是南朝赔的金银绸缎吧?乖乖,得有多少啊!” “王上在御輦里!天佑我星国啊!” 欢呼声、议论声、孩童的追逐嬉笑声,交织成一曲胜利的凯歌,伴隨著队伍一路向北。陈星偶尔会掀开御輦的帘幕,向路旁的子民挥手致意,引来更热烈的回应。他面色平静,心中却颇为感慨。民眾的拥戴是如此朴素而炽烈,他们看到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与实实在在的“战利品”,这足以让他们对未来充满希望,对“星国”这个新生的国度產生强烈的认同。这份民心士气,正是他未来霸业最坚实的基石。 越靠近王城,欢迎的场面越是隆重。地方官员组织了更盛大的仪仗,乡绅耆老敬献酒食,甚至有书院学子在道旁朗诵称颂武功的诗篇。星军將士们也挺直了腰板,將最好的军容展现给父老乡亲,那股百战余生的锐气与荣耀感,洋溢在每个人的眉宇之间。 终於,在离开王城近四个月后,星国王城那熟悉的、巍峨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而今日的王城,也与往日不同。 城墙之上,彩旗招展;城门洞开,净水洒街。自城门向外十里,官道两旁,禁军仪仗肃立,文武百官按品秩列队相迎。更远处,则是无数翘首以盼的王城百姓,摩肩接踵,翘首以盼,空气中瀰漫著节日般的欢腾与期待。 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是一身庄重朝服、凤冠霞帔的慕容明月。她並未乘坐车輦,而是率內外命妇及世子,肃立於城门之外。数月监国,独当一面,使她眉宇间除了往日的英气,更添了几分沉静干练的威仪。此刻,她目光沉静地望向官道尽头那越来越近的旌旗与烟尘,唇角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而骄傲的笑意。 世子被乳母抱著,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热闹的场面,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但能感受到周围喜悦的气氛。 当陈星的御輦在亲卫簇拥下,缓缓驶至城门百步之外时,鼓乐齐鸣,礼炮轰响。 御輦停下,陈星起身,步下马车。他今日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戎装常服,並未刻意彰显威仪,但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沙场磨礪出的锐气,自然而然便成为了全场的中心。 慕容明月率眾上前,敛衽行礼,声音清越:“臣妾率文武百官、王城军民,恭迎王上凯旋归来!王上亲征討逆,扬我国威,克奏肤功,臣妾与有荣焉,万民额手称庆!” “恭迎王上凯旋!吾王万岁!星国万岁!”身后,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冲天而起,震耳欲聋。 陈星上前两步,虚扶起慕容明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看到她眼中深藏的关切与如释重负,心中微暖。他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明月,辛苦你了。”然后转向眾臣与军民,朗声道:“眾卿平身!此番南征,赖將士用命,文武同心,后方稳固,方能逼和南朝,暂息兵戈!此非孤一人之功,乃我星国上下齐心之力!今日凯旋,当与军民同乐!” “谢王上!”眾人起身,欢声雷动。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陈星与慕容明月共乘王輦,在百官簇拥、万民欢呼中,缓缓驶入王城。街道两旁,人头攒动,鲜花与彩纸拋洒如雨,“万岁”之声不绝於耳。王城,这座北地雄城,从未如此刻这般,洋溢著胜利的喜悦与蓬勃的朝气。 回到宫中,自然少不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宴设於修葺一新的“庆元殿”,文武有功之臣、宗室耆老、乃至部分有代表性的归附士族与新附將领济济一堂。美酒佳肴,歌舞昇平。陈星与慕容明月坐於主位,接受群臣轮番敬酒祝贺。陈卫、典雄、贾文、赵铁柱、苏小小、张横、庞德等南征功臣,更是成为宴会的焦点,各自讲述著征战中的軼事与险情,引来阵阵惊嘆与欢笑。 苏小小今日也出席了宴会,她虽不喜喧闹,但作为內府令,此次南征的后勤保障居功至伟,自然不可或缺。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偶尔与前来敬酒的同僚应酬几句,目光却时常不经意地掠过主位上的陈星与慕容明月,看到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与温情,心中微有波澜,隨即又归於平静。她知道,自己的位置和使命,在那里。 宴会持续到深夜方散。当陈星终於回到久违的寢宫,挥退所有侍从,只剩下他与慕容明月二人时,那一直维持著的、属於王者的威仪与沉稳,才稍稍鬆懈下来,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慕容明月为他卸下沉重的冠带和外袍,动作轻柔。“夫君瘦了,也黑了。”她轻声说,指尖拂过他眼角新添的细纹。 陈星握住她的手,將她揽入怀中,深深吸了口气,那是熟悉的、令他心安的气息。“后方诸事繁杂,你才是真的辛苦。监国期间,做得很好,文和和铁柱都对你讚不绝口。” 慕容明月靠在他胸前,摇了摇头:“不过是勉力维持,不出大错罢了。真正劳心劳神的,是夫君在前线。那水攻之计……我听闻时,真是心惊肉跳。还有与南朝的和议,贾令君密信中说,是假意为之?” “嗯。”陈星目光沉静,“南朝积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尤其水师仍有实力,江南民心也未完全归附。强行渡江,伤亡必大,且可能激起强烈反抗,不利长远。不如暂且示弱,许以虚假和议,让他们在苟安中继续內耗、放鬆警惕。我们则趁此机会,全力消化西凉,整训新军,打造水师,积蓄钱粮。待时机成熟,江南可一鼓而下。” 他顿了顿,抚著慕容明月的背:“只是,又要让你和孩儿,陪我演这场戏,且需时刻警惕南方反覆,北疆异动。” 慕容明月抬头,眼眸明亮而坚定:“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夫君志在天下,妾便为你守好这家国根基。无论演戏还是动真格,妾都陪著你。” 陈星心中暖流涌动,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凯旋的喧囂终將沉淀,盛宴的华彩也会褪去。但这场南征带来的胜利光环、凝聚的民心士气、获得的实际利益以及爭取到的宝贵发展时间,却已实实在在地融入了星国蓬勃向上的肌体之中。武兴元年的这个春天,星国王城在凯旋的欢呼声中,悄然迈向了一个新的、更加坚实有力的发展阶段。 第192章 世子周岁 武兴元年的初夏,星国王城內外仍浸润在南征大捷的余韵与蓬勃发展的热望之中。而在这股昂扬向上的国势里,一桩关乎国本、牵动宫廷內外的喜庆之事,更为王城平添了几分不同於战功庆典的温情与期许——世子陈昊,迎来了他的周岁诞辰。 世子乃王后慕容明月所出,去岁暮春降生,正值星国立国、百事待兴之际。他的出生,被视为稳固国本、延续国祚的吉兆,备受瞩目。如今王上凯旋,国势日隆,世子又恰逢周岁,自然要大肆庆贺一番。这不仅是王室家事,更是一次向內外宣示后继有人、国运绵长的重要政治活动。 王宫之內,早已布置得焕然一新。虽不尚过分奢靡,却也处处彰显王室气度与喜庆氛围。主要庆典设於內苑的“怡和殿”,此处环境清雅,殿前有开阔庭院,便於举行仪式。殿內张灯结彩,铺设红毡,陈设著寓意吉祥的玉器、珊瑚、盆景。殿外庭院中,早已按礼制摆好了宴席,文武重臣、宗室亲眷、內外命妇依序入座,低声交谈,脸上皆带著笑容,目光不时投向殿內。 慕容明月今日身著特製的、既庄重又不过分繁复的宫装,凤釵轻摇,容光焕发。数月监国的磨礪,使她眉宇间的英气更添了几分沉静雍容。她亲自在殿內检查各项准备,尤其是为世子抓周仪式准备的那些物件——这是周岁礼的核心环节。宽大的锦毯上,按照古礼並有所增饰,整齐摆放著数十样象徵不同前程的物件: 代表文武的,有微型玉质宝剑、紫檀木戒尺、小巧的弓矢模型、一册《诗经》简册;代表权力富贵的,有仿製的王璽、金算盘、玉如意、官印模型;代表技艺学识的,有鲁班锁、毛笔、砚台、药草標本;甚至还有代表北地特色的微型马鞍、象徵星火堡起源的火焰纹玉佩,以及一小袋粟米…… 每样物件都经过精心挑选和製作,既符合礼仪,又暗合星国立国的理念与特色。慕容明月仔细核对著,確保万无一失。这是她孩儿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公开仪式,她心中既充满柔情,也深知其中蕴含的政治意味。 吉时將至,鼓乐声起。陈星携慕容明月,自內殿缓步而出。陈星今日未著戎装或沉重朝服,只一身玄色镶金的常服,显得英挺而温和。他面带微笑,与慕容明月並肩,接受眾人的朝贺。世子陈昊被乳母抱著,穿著一身喜庆的红色小袄,头戴虎头帽,虎头虎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人群和色彩,並不怕生,偶尔咿呀出声,引得眾人善意的轻笑。 简单的祝寿仪式后,便进入了最重要的“抓周”环节。锦毯被抬至殿前开阔处,在眾目睽睽之下,乳母將世子轻轻放在锦毯中央。 小陈昊坐在一堆琳琅满目的物件中间,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身下的毯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屏息凝神。 只见他爬动了几下,目光先是被那柄晶莹剔透的玉质小宝剑吸引,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將其抓在手中,还颇有分量地挥动了两下,口中发出“呀呀”的声响,仿佛颇为得意。 “好!”殿外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喝彩与讚嘆。“世子首抓宝剑,勇武非凡,將来必是开疆拓土的马上君王!” 然而,小陈昊並未放下宝剑,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旁边那方雕琢精美、虽为仿製却威仪十足的“王璽”。他放下宝剑,伸出空著的手,竟也稳稳地將那王璽抓了起来,两手各执一物,似乎觉得颇为有趣,相互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玉石相击声。 这一下,满场先是寂静,隨即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惊嘆! “宝剑与玉璽!武备与权柄!世子他……他竟两手同抓!” “宝剑开疆,玉璽守成!此乃上天预示,世子將来文治武功,皆臻至极啊!” “天命所归!真乃天命所归!” 贾文捻须微笑,率先出列,高声贺道:“臣贾文恭贺王上、王后!世子殿下周岁之庆,首抓宝剑,次取玉璽,此乃大吉之兆!宝剑者,肃清寰宇,开疆闢土之器;玉璽者,执掌乾坤,安邦定国之信。世子殿下兼而得之,预示我星国將来,必能武运昌隆,扫平六合,文治煊赫,泽被苍生!此非仅王室之福,实乃我星国亿万臣民之福,天意昭昭,可见一斑!” 陈卫、典雄等武將更是激动,纷纷附和:“世子天生神武,必是明主!星国后继有人,霸业可期!” 文臣们也不甘落后,引经据典,將这一抓周之举与上古圣王诞生时的异兆相比附,极尽讚美之能事。 陈星与慕容明月相视一笑,眼中皆有欣慰与自豪。他们自然知道,抓周更多是仪式与寓意,孩童之举偶然性很大。但在此时此刻,世子这一无意间的举动,却恰到好处地迎合了人心,巩固了国本,甚至为星国的未来披上了一层“天命所归”的神圣外衣。这无疑是锦上添花,喜上加喜。 陈星上前,从乳母手中接过一手抓剑、一手抓璽、兀自玩得高兴的儿子,高高举起,面向眾人,朗声道:“今日世子周岁,得蒙上天示以吉兆,亦赖眾卿辅佐之功!孤愿与诸卿,同心协力,共创我星国万世基业!待世子长成之日,这宝剑所向,必是天下太平;这玉璽所盖,必是律法昭彰!” “吾王万岁!世子千岁!星国万世!” 山呼之声,再次响彻殿宇。 抓周仪式圆满结束,盛大的宴席隨即开始。丝竹悦耳,歌舞翩躚,觥筹交错,气氛热烈融洽。陈星与慕容明月抱著世子,接受群臣与命妇的轮番敬酒祝贺。世子似乎也很喜欢这热闹场面,不时挥舞小手,引来阵阵欢笑。 在宴席间隙,陈星对身旁的慕容明月低声道:“今日之后,昊儿便不仅仅是我们的孩儿了。他身上,寄託了太多人的期望。” 他目光柔和地看著怀中稚子,“我们要为他,也为这天下,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慕容明月依偎在他身边,目光坚定:“妾明白。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家人,同心同德。” 苏小小也隨著眾命妇向王后和世子敬酒。她举止得体,言辞恭谨,目光掠过那幸福的一家三口时,平静无波,隨即专注於与身旁几位命妇谈论近日內府筹办的、旨在促进北地商贸的“端午市集”事宜,將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深深掩藏於精明干练的表象之下。 世子周岁宴,在喜庆与祥和中落下帷幕。抓周抓出的“宝剑”与“玉璽”,迅速成为王城乃至星国上下津津乐道的佳话,进一步凝聚了人心,稳固了国本。而对陈星而言,家庭的圆满与继承人的健康成长,让他更能心无旁騖地投入到接下来更为宏大也更为艰巨的治国大业之中。 第193章 治国深化 世子周岁宴的喜庆余温尚在王城街巷间縈绕,承运殿內的气氛却已迅速回归到日復一日的务实与紧迫。南征的武功虽已铸就赫赫威名,暂时的“江浦之约”也带来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但陈星深知,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星国立国未久,疆域急剧扩张,內部新旧交融,百端待举。武功煊赫之后,若文治不修,终是沙上筑塔。 武兴元年的夏秋之交,一场以“固本培元、深化治理”为核心的改革浪潮,在贾文、赵铁柱、苏小小等人的具体操持下,於星国全境有条不紊地铺开。陈星坐镇王城,统筹全局,事必躬亲於大政方针,具体细则则充分放权於能臣。 首要急务,便是关乎国本民生的土地问题。西凉新附,北地经多年战乱,土地兼併、豪强隱匿田亩、百姓流离失所的现象极为严重。若不加以整顿,非但赋税无著,更会滋生民变,动摇统治根基。 赵铁柱领衔的民治府,会同监察府及地方干员,在经过数月详细核查与激烈辩论后,终於颁布了星国立国以来第一部系统的土地法令——《均田令》。此令借鑑前朝均田制精髓,又结合北地实际多有创新。核心在於:清查全国所有田亩,无论官田、民田、勛田、寺田,皆需登记造册,核实亩数及归属;规定“丁男授露田八十亩,桑田二十亩,女子减半,奴婢、耕牛依例授田”,所授之田不得买卖,身死或年满还官;对於现有豪强地主超过限额的土地,並非强行没收,而是以“赎买”为主,强制收回为辅的方式,逐步收归国有,再行授田;同时严格限制土地买卖,防止新一轮兼併。对於新开垦的荒地,则给予更优惠的赋税减免和政策扶持。 《均田令》的颁布,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触动了无数豪强地主的切身利益,反对、抵制、甚至暗中串联阻挠清查者不在少数。然而,陈星態度坚决,贾文的监察府与陈卫的军机府紧密配合,对几个跳得最欢、试图暴力抗法的豪强,以“破坏国策、聚眾谋乱”之名施以雷霆手段,抄没家產,首恶明正典刑,顿时震慑四方。同时,法令也给予了守法的中小地主和普通农户实实在在的好处与希望,贏得了广大底层民眾的衷心拥护。在铁腕与怀柔並用之下,《均田令》的推行虽有波折,却终於扎下根来,开始缓慢而深刻地改变著星国的经济基础与社会结构。 与土地改革並行的,是关乎政令通达与军事机动的交通网络建设。星国疆域辽阔,地形复杂,若道路不畅,则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必然薄弱,物资转运、兵力调遣也將效率低下。苏小小主掌的內府拨出巨款,赵铁柱的民治府调集民夫,由將作营提供技术支持,启动了规模浩大的“官道整修与驛站系统”工程。 工程並非全面铺开,而是突出重点,连接要害。首先整修加固自王城通往西凉姑臧、北疆重镇、南境宛城以及黄河几处重要渡口的主干道,要求路面平整宽阔,能並行四辆马车,关键路段铺设碎石,桥樑予以加固或新建。沿途每隔三十里设一“驛站”,驛站不仅提供换马、食宿服务,更承担公文传递、情报中转、小型物资囤积及地方治安哨所的功能。驛站人员由兵部和民治府共同选派,待遇优厚,纪律严明,形成一张覆盖全国主要干线、高效运转的神经与血管网络。 与此同时,陈星授意,由陈卫的军机府主导,在官道网络基础上,开始秘密勘探和修筑数条具有战略意义的“军道”。这些道路更为隱秘,路况要求更高,连接著边境要塞、物资囤积点及预设战场,平时由军队维护,管制通行,战时则成为快速调兵的生命线。 除了这些宏观大政,文教与胡汉融合的“软性”治国方略也在稳步推进。 贾文主持,在各地郡县治所,逐步设立“官学”。官学並非只教授儒家经典,课程设置颇务实:初级官学教授《星律》基本条文、常用字算、本地物產风物及基础农桑知识;中级官学则增加经史策论、兵法概要、算术理財及简单的工器原理。教材由太史令吴学究牵头编纂,力求简明扼要,学以致用。官学面向所有適龄子弟开放,不分贵贱,优秀者可直接被推荐至王城“太学”深造或进入各级官府为吏。此举打破了门阀士族对知识晋升渠道的垄断,为星国源源不断地培养和储备著新型人才,文化影响力也隨之悄然扩张。 对於境內日益增多的归附胡人,陈星继续推行“胡汉一体,共遵王化”的政策。在军事上,庞德统领的“胡义从”表现出色,其中的勇猛之士已开始进入军队中层担任校尉、都尉;在经济上,鼓励胡汉通婚,允许胡部在指定区域游牧或定居,並享受与汉民同等的授田权利;在文化上,並不强迫胡人立刻改易服饰习俗,但要求其头领子弟必须入官学学习汉话、汉文及《星律》。同时,选拔一些通晓胡语的汉吏,负责与胡部沟通,调解纠纷。这些措施,使得北疆的民族隔阂与矛盾显著缓和,胡人的归附感逐渐增强,开始真正將自身命运与星国绑定。 治国如同烹小鲜,需掌握火候,协调百味。陈星每日於承运殿处理无数奏章,召见各方臣工,时而决断,时而调和,时而勉励,时而申飭。慕容明月则总揽內宫,协理部分与宗室、命妇相关的礼仪教化事宜,並以其独特的威望,协助陈星安抚军中勛贵、调和將相关係。苏小小则在內府衙门中运筹帷幄,將《理財十策》一步步化为现实,开源节流,保障著各项改革与建设所需的巨额资金。 星国王城,这座北地雄城,在武兴元年的这个秋天,少了几分战爭催迫下的紧张,却多了几分建设与发展中特有的、沉稳而有力的脉搏。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军事堡垒,而日益显现出一个新生强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雏形。 然而,陈星並未沉溺於內政建设的成就感。他时常立於宫中高台,目光越过王城的屋脊,望向更北的草原与更南的长江。他知道,暂时的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北方的雪狼族不会坐视一个强大的邻居安心发展,南方的“和平”更是脆弱如纸。內部的改革必然会持续触动利益,引发新的矛盾。治国之路,道阻且长。 第194章 文教兴盛 《均田令》的推行与官道驛站的修筑,如同为星国这架新生的战车更换了更为坚实稳健的车轮与车轴,使其內政运转与疆域控制力显著提升。然而,陈星与贾文等核心臣僚深知,欲使国祚绵长,根基永固,仅靠土地、道路与严刑峻法远远不够。民心所向,不仅在於温饱安寧,更在於精神认同与文化归属。尤其对於一个迅速兼併了西凉、融合了部分胡部、且志在吸纳更多地域与族群的崭新政权而言,建立一套能够凝聚人心、教化万民、並为本国统治提供合法性阐释与人才储备的文教体系,已是刻不容缓。 “官学”的设立,便是这盘大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但这官学,绝非旧日世家门阀把持下、只讲经学章句、空谈心性的清谈之所。陈星与贾文、吴学究等人反覆商议,定下了星国官学的基调:重实用,明法令,启民智,选贤才。 王城太学率先改革,成为新式官学的样板与最高学府。其下分设数科:经史科;算学科;律学科;工巧科;边务科。 教材的编纂,由太史令吴学究总责,他带领著一批经过甄选、思想较为开明或务实的老儒与少壮文士,日夜编修。陈星亲自审定了大纲,要求“文字简白,道理明白,不尚浮华,切於实用”。最终成书的教材,虽不免仍有时代局限,但比起以往那些佶屈聱牙的经典註疏,已显得“面目可亲”许多。 招生方面,更是打破了森严的门第壁垒。王城太学及各郡官学,每年定期举行“入学试”,凡十五至二十五岁、身家清白者,无论士、农、工、商乃至归附胡酋子弟,皆可报名。考试內容並非传统的诗赋策论,而是侧重基础认字、算术及对《星律》基本条文的了解。成绩优异者,不仅免学费,官府还补贴部分生活费;成绩中平但家境贫寒者,亦可申请“学贷”。 此令一出,北地震动。世家大族起初多持观望甚至牴触態度,认为此举“败坏学风”、“与贩夫走卒同席”,有辱斯文。一些自恃清高的老儒,更是公开批评官学教材“不伦不类”、“有辱圣贤”。然而,对於广大的寒门子弟乃至部分中小地主、商户之家而言,这却是一条前所未有、看得见摸得著的晋升阶梯!不用再看门阀眼色,不用耗尽家財去攀附名师,只要自己肯下功夫读书认字、明法懂算,便有机会进入官学,甚至將来为官为吏,改变命运! 於是,在《均田令》激起土地利益波澜的同时,另一股由下而上的、对知识与改变命运的渴望,开始在星国境內悄然涌动。各郡县首次“入学试”放榜之日,无数寒门学子与家人相拥而泣的场景,成为这个秋天最动人的画面之一。一些开明的世家,在察觉到这股不可逆转的潮流后,也开始悄悄將族中庶出或较为聪慧的子弟送入官学,以图在新的权力结构中占据一席之地。 文教的兴盛,不仅体现在官学的设立上,更渗透到民间生活的细微之处。隨著官道驛站的畅通和商业的初步復甦,原本只在王城和少数大城市流传的“星元通宝”和新颁布的《星律》摘要,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向乡村市镇扩散。驛站墙上、县城门口,常常张贴著以白话写就的官府告示,宣讲新法要义、劝课农桑、表彰良善、警示奸猾。虽然大多数百姓仍不识字,但总有那么一两个读过几天村塾或刚从官学放假回来的后生,愿意在茶余饭后,为大家念一念,讲一讲。 苏小小主持的內府,也巧妙地利用商业网络推广“文教”。她令官营商队在出售盐铁布匹时,附带一些印製著常用字、简单算法口诀或《星律》核心条款的廉价小册子,甚至推出“购货满额赠册”的活动。这些册子纸张粗糙,印刷也谈不上精美,却在民间悄然流传,成为许多家庭孩童识字明理的启蒙读物。 文化的渗透与融合,同样体现在对待胡人的策略上。在北疆一些胡汉杂居的郡县,官学中专门开设了“双语班”,既教胡人子弟汉话汉文,也允许感兴趣的汉人子弟学习简单的胡语和了解草原习俗。庞德麾下一些通晓汉胡双语的將领和文吏,也常被邀请至官学或集市,讲述边塞故事、胡地风物,在潜移默化中增进相互了解,消弭隔阂。 当然,阻力与反弹从未消失。旧有文化观念的惯性是强大的,一些地方豪族暗中阻挠佃户子弟参考,讽刺官学为“匠役学堂”;某些偏僻地区,新教材的推行遇到保守乡绅的抵制;胡人內部,也有顽固头领认为学习汉文化会导致部落传统消亡而心生牴触。对此,陈星的態度明確而坚决:大势所趋,顺之者昌。对於合法合理的不同声音,允许討论,逐步引导;对於恶意阻挠、破坏国策者,则依旧由监察府与地方官府联手,依法处置,绝不姑息。 文教之兴,润物无声,却又力有千钧。它不像一场战爭的胜利那样立竿见影,却在更深的层面,塑造著一个国家的灵魂与未来。当第一批官学学子尚未毕业,当那些粗浅的白话册子还在乡间传阅时,一种新的、对“星国”的认同感与文化向心力,已然如同春草,在北地广袤而曾经荒芜的文化土壤中,顽强地萌发生长。 陈星在一次视察王城太学新建的算学斋时,看到那些出身各异的学子,聚精会神地摆弄著算筹,爭论著一道田亩赋税的计算题,眼中露出了欣慰之色。他对陪同的贾文、吴学究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今日播下这些种子,或许你我未必能见到参天大树成林的那一日。但星国的未来,必因他们而不同。” 第195章 胡汉融合 文教兴盛的春风,不仅吹拂著北地的郡县官学与閭阎巷陌,也悄然融化了横亘在长城內外、曾被视为天堑的民族坚冰。陈星“胡汉一体,共遵王化”的国策,在武兴元年持续推进的各项具体措施浇灌下,开始结出超出许多人预料的果实。 庞德统领的“胡义从”,已然成为星国北疆军事力量中一支不可忽视的劲旅。这些来自不同草原部落、或因战败归附、或因寻求庇护而投奔的胡人勇士,在庞德公正严明又深諳胡俗的统率下,逐渐褪去了初时的散漫与猜忌。他们与星军本部骑兵一同操练,学习统一的旗鼓號令与战术配合,享受著与汉军士卒基本同等的粮餉待遇,军纪虽严,赏罚却极分明。几次针对北疆小股马贼和越境滋扰的雪狼族游骑的清剿行动中,胡义从展现出的驍勇、耐力与对草原地形的熟悉,屡立战功,贏得了星军同袍的尊重。 更令许多汉家將领刮目相看的是,庞德並非仅仅將胡义从当作衝锋陷阵的消耗品。他依据军功与能力,陆续提拔了数名勇猛且忠诚的胡人百夫长、乃至一名作战极其勇悍、粗通汉话的千夫长阿史那·骨力,进入了中层军官的行列。这些胡人军官与汉人军官一同参与军议,虽因语言文化差异偶有磕绊,但在庞德的调解与陈星明確支持的背景下,一种基於战功与能力的、新的军中秩序正在形成。胡人士卒看到自己人也能当官掌权,归属感与向心力自然大大增强。 而在民间,胡汉之间的界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隨著《均田令》的推行,部分选择定居或半定居的归附胡部,同样被纳入了授田体系。虽然他们的“田”可能更多是適合放牧的草场,但官府承认其使用权並登记造册,这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安定感。在靠近边境的几个试点郡县,官府甚至出面,鼓励胡汉通婚。 起初,阻力不小。汉家百姓觉得胡人“茹毛饮血”,胡人则担心女儿嫁过去受欺负,或儿子“被汉化”忘了祖宗。为此,陈星特意下令,凡胡汉通婚者,由官府赐予一笔“安家钱”和额外的牲畜、布匹作为贺礼,並在赋税上给予一定减免。更重要的是,他通过庞德等胡人將领,向胡部头领们传达了一个明確信息:通婚是加深羈縻、確保部族长远利益的重要途径,王室乐见其成,並將对通婚部落在边市贸易、灾害救济上给予优先关照。 利益驱动与政策引导双管齐下,效果逐渐显现。在边境集市上,开始能看到胡人汉子用生硬的汉话与汉家商户討价还价,也能看到汉家女子穿著胡式改良的衣裙,与胡人妇女一起挑选货物。一些胆大的年轻人,在共同的劳作或贸易中相识,在双方家庭半推半就、官府暗中鼓励下,结为连理。虽然这样的家庭仍属少数,且不免要面对邻里异样的目光和各自族群內部的非议,但他们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去。 王城太学及边境郡县官学中设立的“双语班”与“边务科”,成为胡汉文化交融的另一重要阵地。一些开明的胡部头领,將儿子甚至女儿送来学习。这些胡人子弟起初往往对严格的课堂纪律和方块字感到头疼,但他们很快发现,学习汉话汉文不仅能与更多汉人交流,更能看懂官府文书、参与边市算帐,甚至有机会进入官府做事,地位远超父辈。而汉人学子在学习胡语、了解草原风俗的过程中,也逐渐打破了对“胡虏”的刻板印象,有些人甚至对草原游牧文化產生了浓厚兴趣,与胡人同窗结下友谊。 文化上的潜移默化,有时比政策法令更为深刻。庞德麾下一位名叫**宇文莫珪**的年轻胡人校尉,因作战勇猛、学习汉文刻苦,被选送至王城太学边务科短期进修。结业时,他不仅汉话说得流利,还能写简单的汉文报告,更在一次关於北疆防御的策论中,结合胡人骑兵战术与汉家城防理念,提出了一套颇具见地的“游骑侦防与堡垒链结合”的方案,深受教官讚赏。此事传回北疆,在胡义从乃至其他胡部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原来,学习汉文化,真的可以让自己变得更“有用”,获得更高的地位与尊重! 当然,融合的道路绝非一帆风顺。利益的衝突、习俗的差异、歷史遗留的恩怨、乃至个別官吏执行政策时的偏差或歧视,都可能引发新的矛盾。边境地区偶尔仍有汉民与胡人因爭抢水草、交易纠纷而发生械斗;一些胡部內部,保守势力对年轻一代“汉化”的担忧与指责从未停歇;而汉人內部,也总有部分士大夫或百姓,对胡人抱有根深蒂固的优越感或戒心。 对此,陈星与贾文始终保持清醒。融合是长期而复杂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更不能强行捏合。关键在於建立並维护一套相对公平的规则,提供向上流动的渠道,並通过持续的宣传教化,逐步转变观念。对於具体衝突,则要求地方官务必依法公正处置,不得偏袒任何一方,重大事件需及时上报。监察府也加强了对边境官吏的监督,严防其利用民族矛盾谋私或懒政。 时值深秋,陈星在庞德的陪同下,巡视北疆。他们登上了一处新修筑的边堡。堡外,是无垠的、已染上金黄与枯褐的草原,秋风吹过,草浪起伏。堡內,戍卒们正在操练,其中既有汉军,也有胡义从,號令声整齐划一。堡墙下,新开闢的小片田地里,粟米已收割完毕,那是驻军自种的口粮补充。更远处,隱约可见胡人的毡帐与牛羊群,平静地散布在秋日阳光下。 “庞將军,你看,”陈星指著堡內堡外融为一体的景象,感慨道,“几年前,这里还是烽烟不断,胡汉视若仇讎。如今,虽不敢说亲如一家,但至少能在这片天空下,各自安生,甚至並肩御敌了。” 庞德躬身道:“全赖王上圣明,政策得当。胡人亦是人,所求不过安居乐业,牛羊繁衍。王上予其生路,授其田牧,许其功名,他们自然愿意归附。只是……融合非一日之功,旧日恩怨,非轻易可消。” “是啊。”陈星点头,“所以我们要有耐心,更要有定力。法令要持之以公,机会要给得公平,剩下的,就交给时间。让我们的子孙,能在更广阔的土地上,自由地生息,不分胡汉,只认『星国子民』。” 第196章 海盐之利 胡汉融合的春风在北疆草原与边堡间吹拂,而在远离边塞的星国东部沿海,另一场关乎国计民生的“静默耕耘”,也在內府令苏小小的主持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南征的巨额开支,各项內政改革的投入,加之对南朝“岁贡”的暂时依赖,使得星国的財政压力並未因一场大胜而真正减轻,反而因摊子铺开而愈发凸显。苏小小作为总揽財政的內府令,深知开源之迫切,尤胜节流。而在《理財十策》中,她便已明確提出“兴利除弊,官营关键物资如盐、铁”,其中“盐”更是被她列为“財源之首,无税之税”。 星国旧有盐利,主要依赖河东的池盐与部分井盐,產量有限,且运输至北地腹地及西凉成本高昂。至於海盐,北地沿海並非无產,但前朝及割据时期,或因技术粗陋、或因管理混乱、或因海盗侵扰,始终未能形成规模化的稳定產出。广阔的海岸线与取之不竭的海水,在苏小小这位精於算计的江南才女眼中,无疑是亟待开发的巨大宝库。 陈星对此深表赞同。在苏小小呈上详细的《开发海盐以补国用疏》后,他硃笔一挥:“准。所需人力、钱粮,內府优先调拨。此事由苏卿全权负责,遇有阻碍,可报孤与贾令君。” 有了王命尚方宝剑,苏小小雷厉风行。她並未急於立刻动工,而是先做足了功课。她调阅了所有能搜集到的前朝及地方关於煮海为盐的零星记载,又从江南旧识中重金礼聘了数位曾管理过淮南、两浙盐场的退休老吏和灶户头领,秘密接来北地。同时,她派出手下精干吏员,配合监察府人员,对星国东部漫长的海岸线进行实地勘察,寻找合適的建场地点:需有平坦滩涂便於建灶晒盐,有淡水水源供应灶工生活,有港湾或河道便於运输,还需考虑防风、防海潮及防海盗袭扰。 经过数月筹备与筛选,最终选定了三处条件最优的地址:辽东郡的“望海埭”、渤海郡的“盐山湾”以及琅琊郡的“日照滩”。苏小小將这三大盐场定位为“官营示范盐场”,计划先行试点,成功后再逐步推广。 接下便是具体实施。苏小小深知,盐政之弊,往往不在技术,而在吏治。她亲自製定了极其严密的盐场管理办法。盐场设“场监”一人,由內府直接委派,负总责;下设“灶头”管生產,“仓吏”管存储,“巡丁”管安保及防私,“帐房”管收支核算。所有人员皆从內府或监察府信任的吏员中选拔,或从当地选拔家世清白、有担保者,並给予远高於普通吏员的“盐场津贴”,但同时律条森严:凡有盗卖、以次充好、剋扣灶工、勾结私贩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家属连坐。盐场四周筑有围墙,日夜有巡丁值守,灶工集中居住,凭证出入。 生產技术方面,苏小小採纳了江南老灶户的建议,並未完全摒弃传统的“煎煮法”,但进行了优化:修建更大、更耐用的连环灶,改进滷水提纯工序,並尝试在日照充足、滩涂平坦的“日照滩”引入“滩晒法”的雏形——开闢大片盐田,利用日光和风力自然蒸发海水结晶,虽效率受天气影响大,但成本更低,可作为补充。她甚至请动了將作营的大匠,尝试改良汲水、输滷的工具,提高效率。 钱粮投入方面,苏小小精打细算。建场初期费用浩大,但她通过內府调度,將部分南征“岁贡”的金帛、以及清查部分贪腐官吏所得的罚没財產,专项投入。同时,她命令盐场一边建设,一边小规模试產,用最早的產出换取部分资金回流,並以此检验管理流程与產品质量。 阻力与困难可想而知。地方豪强见有利可图,试图通过各种关係渗透或阻挠,甚至暗中煽动不明真相的渔民抵制“官占滩涂”。个別被触动了原有池盐利益的河东商人,也在背后散布“海盐有毒”、“破坏风水”等谣言。盐场初建,管理千头万绪,灶工不熟新法,生產效率低下,且遭遇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风暴潮,损失部分设施。 面对这些,苏小小展现出与她温婉外表截然不同的铁腕与韧性。对於地方豪强的干扰,她直接请动监察府与当地驻军,以“破坏官营、图谋不轨”为由,抓了几个典型,抄家示眾,顿时震慑宵小。对於谣言,她命人公开用海盐与池盐分別饲养牲畜,並请医师验证,以事实闢谣。对於生產与管理问题,她亲赴盐场视察,与老灶户、场监、吏员一同商討改进,调整工序,甚至亲自核算成本,修订赏罚条例。 她的辛劳与能力,逐渐贏得了盐场上下吏员与灶工们的敬畏与信服。那位从江南请来的老灶户头领私下感嘆:“苏令君一女子,於这盐场庶务之精通,筹划之周密,驭下之严明,便是许多男子亦远远不及!星国有此能臣,何愁盐利不兴?” 功夫不负有心人。至武兴元年深秋,三大官营盐场陆续建成並稳定產出。首批海盐通过新修的官道与內河漕运,源不断运往北地各郡县及西凉。海盐色白、粒细、杂质少,且因规模化生產,成本较之运输而来的池盐大为降低,官定售价自然更有优势。一经上市,便迅速受到百姓欢迎,官营盐店前时常排起长队。 苏小小並未满足於此。她严格控制盐价,使其保持在百姓可承受、官府又有合理利润的水平,既避免了因盐价过高引发的民怨,又確保了財政收入。同时,她大力打击私盐,对抓获的私盐贩子处罚极重,並鼓励民眾举报,逐渐將盐利牢牢掌控在官府手中。 海盐之利,初见成效。每月呈送到內府的盐课收入报表上,那不断攀升的数字,让苏小小素来沉静的脸上,也偶尔会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这些钱,將用於支付军餉、官员俸禄、兴修水利、补贴官学,成为支撑星国各项改革与建设的又一重要支柱。 消息传回王城,陈星在朝会上当眾嘉奖苏小小及盐场有功人员,赞其“理財有方,於国有大功”。赵铁柱掌管民治,深知財政之艰,亦对苏小小此举讚嘆不已。慕容明月听闻,亦在私下对陈星道:“苏內府確是难得之才,於国於民,皆有大益。” 话语坦荡,虽仍带一丝复杂,但认可之意已然明確。 第197章 新的挑战 海盐的咸味尚未在王城的府库帐簿上完全沉淀为令人安心的数字,来自更北方的、夹杂著冰雪与血腥气的凛冽寒风,便已裹挟著令人不安的讯息,吹过了星国北疆新筑的边墙,直达王城承运殿。 深秋的草原,本应是牛羊肥壮、牧人准备越冬的寧静时节。然而,今年却有些不同。庞德派驻在最北端“拒马堡”的游骑斥候,接连数日回报,在堡外百余里的草场深处,发现了异常频繁的马蹄印跡与临时营地的灰烬。这些痕跡规模不大,却异常新鲜,且行踪飘忽,显然不是寻常牧民或小股马贼的作为。更令人警惕的是,几支深入侦查的小队,遭遇了不明身份骑手的冷箭袭击,虽未造成重大伤亡,却有数匹战马被射伤,对方一击即走,消失在茫茫草海之中,身手极为矫健剽悍。 “不是雪狼族惯常的秋冬劫掠队。”庞德在加急军报中如此判断,“其骑术、箭法、以及这种小股渗透骚扰的战术,比以往遭遇的胡骑更为精悍难缠。且其似乎有意避开我军主要巡逻路线,专挑薄弱处下手,目的恐非劫掠,更像是……侦查与试探。” 几乎与此同时,几个与星国关係较为密切、分布在更北方的中小胡部,也陆续派来了使者,或直接逃来依附。他们带来了更確凿也更令人心悸的消息:极北之地,那片被称为“白山黑水”的苦寒莽原中,一个名为“雪狼族”的强大部落联盟,经过数年沉寂与內部整合,已然完成了权力的集中。其新任大酋长,名为乌维,据说年轻而暴烈,野心勃勃,自比草原苍狼,宣称要“饮马北海,南望中原”。去岁严冬,他们以雷霆手段吞併或压服了周边数十个部落,今秋草黄马肥,其兵锋已然开始南指。那些出现在拒马堡外的神秘骑手,很可能就是雪狼族的前锋斥候。 “乌维麾下,有號称『白狼卫』的精锐骑兵,皆乘白色骏马,披轻甲,擅长途奔袭与风雪中作战。”一位逃来的小部落头领心有余悸地描述,“他们还有一种特製的短弓,弓力极强,箭鏃带毒,百步內可穿皮甲。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不惧严寒,能在暴风雪中行军作战,神出鬼没……” 军报与情报如雪片般飞向王城。陈星、贾文、陈卫、慕容明月以及刚刚因盐政之功受到嘉奖的苏小小,再次聚於武备堂。气氛凝重,南征凯旋的轻鬆与內政建设的成就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北方威胁迅速冲淡。 舆图上,代表星国的疆域北部,被贾文用硃笔画上了一个醒目的、带著獠牙的狼头標记,標註著“雪狼族”,其势力范围模糊地覆盖著北海以南的大片空白区域,箭头直指星国北疆防线。 “雪狼族……”陈星手指敲击著桌案,“西凉方定,江南未稳,內部革新正酣,北疆却又生变。还真是片刻不得安寧。” 陈卫面色沉肃:“王上,据庞德將军所报及胡部所言,此敌非同小可。其战术灵活,耐寒善战,且正值新主上位,锐气正盛。若其大举南侵,北疆防线压力骤增。我军新军整训尚未完全完成,尤其適合严寒地区作战的特种部队与装备不足。” 慕容明月秀眉微蹙,她久在北地,对胡骑了解颇深:“雪狼族之名,妾早年隨父在草原时亦有所闻,乃北海苦寒之地的大族,勇悍而封闭,以往与南边部落交流不多。如今突然南下,恐其所图非小。北疆防线绵长,虽有新修边堡,然兵力分散,且冬春季作战,天时地利皆对守方不利。” 贾文捻须,狭长的眼眸中寒光闪烁:“王上,此诚为心腹之患,不可不防,亦不可过虑。雪狼族虽强,然其远来,后勤补给线漫长,且初至南边,地理不熟,与当地胡部亦未必融洽。其前锋试探,或为侦察虚实,或为震慑收服周边部落,未必即刻大举进犯。然,我亦不可掉以轻心。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强北疆情报收集,摸清其真实兵力、意图及进军路线。同时,北疆防务需立刻调整,增派精锐,储备过冬物资,加固堡寨,並严令庞德,对敌之小股渗透,务必坚决打击,擒获活口以获取更多信息。” 苏小小也出言道:“王上,北疆若有战事,军费开支必將大增。海盐之利虽初见成效,然各项內政支出亦巨。需提前统筹,调整预算,確保北疆粮餉、冬衣、药材及军械补充无虞。或可暂缓部分非紧要工程,优先保障北防。” 陈星倾听眾人意见,目光始终未离舆图上那个狰狞的狼头標记。他深知,这是一个与西凉韩遂、南方联军性质迥异的新对手。他们来自更苦寒、更陌生的地域,战术风格与生存能力都带有极大的不確定性。星国刚刚经歷扩张,正处於內部消化与整合的关键期,此时若在北方陷入一场大规模、高消耗的持久战,无疑会严重拖累发展步伐,甚至可能引发內部动盪。 但,绝不能示弱。一旦让雪狼族认为北疆软弱可欺,其南侵势头必將更猛。必须在初期就展现出足够的决心与实力,將其遏制,或至少迫使其谨慎行事。 “诸卿所言甚是。”陈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雪狼族,乃我星国立国以来,北方面临的最严峻挑战。然,挑战亦是机遇。若能挫其锋芒,保北疆安寧,则我星国军威將更上层楼,境內胡汉民心也將更为凝聚。” 他站起身,开始下达指令: “一,命庞德为北疆前敌总制,全权负责对雪狼族一线军务。增派陷阵营一部、神臂营一部及五千精锐步骑,即刻北上,归其调遣。令其务必查清敌情,稳守防线,寻机歼敌小股,並设法与尚未依附雪狼族的北方部落联络,晓以利害,分化瓦解。” “二,慕容明月,”陈星看向妻子,“北疆军事,由你总领协调。统筹各边郡驻军、粮草转运、堡寨修缮及与庞德部的联络支援。授予你临机决断之权,若遇紧急军情,可先处置后报。王城军机府全力配合。” “三,贾文,监察府北疆各站全力运转,渗透侦查,不惜一切代价获取雪狼族核心情报,尤其是其酋长乌维之性情、內部派系、真实兵力及可能的进军路线图。同时,加强对北疆官吏將领的监察,严防懈怠、通敌或冒功。” “四,苏小小,內府立刻重新核算年度预算,压缩非必要开支,优先保障北疆军需。海盐之利,需加速產出变现。同时,研究能否利用新辟海路,从辽东、渤海郡向辽西、北疆前线输送部分物资,以减轻陆路压力。” “五,陈卫,全军进入二级战备状態。新军整训加速,尤其是適应寒冷、山地作战的科目。將作营需加紧研製、生產御寒衣物、特製防滑马具、以及能在冰雪中保持威力的弓弩箭矢。”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確,眾人凛然应诺。 “北疆之患,恐非一日可除。”陈星最后沉声道,“我等需做好长期应对之准备。外示以强,內修战备,分化其势,以待时机。江南暂息,內部革新,皆需为北防让路。此乃关乎国运之新挑战,望诸卿,同心戮力!” “臣等遵旨!”眾人齐声应道,战意与凝重交织。 新的挑战,如同北地提前到来的寒潮,骤然降临。星国这艘刚刚驶入一段相对平缓水域的巨轮,再次调整风帆,將船头对准了北方那风雪瀰漫、杀机暗藏的未知海域。而慕容明月,也將正式走上前台,肩负起总领北疆军事的重任,迎接她监国之后,又一场严峻的考验。 第198章 北疆布局 承运殿的军议散去,新的指令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星国各处。王城的气氛在深秋的阳光下显得寧静依旧,但政令通传的急促马蹄声,却为这份寧静蒙上了一层临战前的薄纱。 慕容明月回到寢宫,褪下了参与军议时的正式宫装,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骑射胡服。她没有立刻召见任何人,而是独自走到窗前,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宫闕,投向了遥远而寒冷的北方。掌心轻轻覆在小腹,那里生命的律动与北疆传来的警讯,在她心中交织成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王后,庞德將军加急军报的誊抄件送来了。”贴身女官轻声稟报,呈上一卷文书。 慕容明月接过,迅速展开。庞德的字跡刚劲,匯报的內容却比军议上听到的更为详细,也更为严峻。雪狼族游骑的活动范围在扩大,交手频率在增加,对方那种小股渗透、一击即走的战术,显然经过严格训练,目的性极强。几个原本態度曖昧的边境小部落彻底失去了联繫,这绝非好兆头。 她闭上眼,脑海中展开北疆的舆图,从拒马堡、定北城,到西凉北境的诸多新附堡垒,漫长的防线在想像中浮现。兵力、粮道、气候、敌情……无数要素如同纷乱的丝线,而她,需要从中理出头绪,织就一张足以抵御狼群的安全之网。 “传令,半个时辰后,本宫在偏殿书房召见兵曹、户曹、工曹三位主事,以及军机府今日当值的两位参军。另,命御马监备好车驾,明日卯时出发前往北疆,仪仗从简,护卫三百精骑即可。”慕容明月睁开眼,眸光已是一片清明果决,对女官吩咐道。 “是,王后!”女官领命而去,心中暗自凛然。王后行事,愈发有王上那种雷厉风行的气度了。 当夜,陈星处理完政务,来到慕容明月宫中。见她仍在灯下对著北疆地图沉思,地图上已被硃笔勾勒出数条防线与標记。 “明日便要动身?”陈星走到她身边,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 慕容明月微微点头,侧身靠向他:“嗯。庞德將军压力不小,前线情况瞬息万变,我早一日抵达,便能早一日釐清局面,做出调整。纸上谈兵,终觉肤浅。” 陈星看著地图上她勾画的那些线条,知道她已经有了通盘的考量。“北疆诸军,皆付於你。定北城库房已按令调拨了一批冬衣、火油、箭矢先行启运。王城这边,贾文会全力保障情报支持,苏小小统筹的钱粮物资也会源源不断北送。你只需专注於军事布防,后方之事,不必掛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只是此去,天寒地冻,你又怀有身孕……” 慕容明月抬手,指尖轻轻按住他的嘴唇,止住了后面的话。她仰起脸,烛光映照下的容顏,柔美中透著坚毅:“夫君,我不仅是你的王后,是世子的母亲,我更是慕容明月。弓马骑射,风雪严寒,於我並非陌生。我知你担心,但此乃国事,亦是家事。北疆不稳,何来社稷安寧?腹中孩儿,也会为他的母亲能够为国守疆而感到骄傲。”她微微一笑,带著些许促狭,“况且,太医说了,適当活动,於胎儿的康健亦有裨益。” 陈星知道劝不住她,也无需再劝。他伸手將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著她的发顶:“一切小心。遇事多与庞德及北疆宿將商议,不可独断涉险。我等你凯旋。” “嗯。”慕容明月在他怀中轻轻应了一声,感受著这份坚实的依靠与无言的信任。 翌日,卯时初刻,天色微明。三百精骑已列队於宫门外,人衔枚,马裹蹄,肃静无声。慕容明月一身银亮细鎧,外罩猩红斗篷,青丝綰成利落的单髻,以玉环束之,再无多余饰物。她翻身上马,动作矫健流畅,丝毫不见孕態笨拙。最后回望一眼晨雾中巍峨的王城宫闕,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轻喝一声:“出发!” 马蹄声起,打破了黎明的寂静,一行骑队如同离弦之箭,向著北方疾驰而去。 沿途郡县闻王后亲巡北疆,皆不敢怠慢,但慕容明月严令不得迎送扰民,只择紧要处短暂停留,视察城防仓廩,询问边情,旋即继续北上。十日后,队伍抵达北疆核心——定北城。 镇北將军庞德闻报,率定北城眾將佐出城十里相迎。远远见到那队疾驰而来的红衣骑士,以及当先那面代表著王后权威的玄底金凤旗,庞德心中一定,同时也感到肩上压力更重了几分。 “末將庞德,参见王后!北疆诸將,恭迎王后驾临!”庞德甲冑齐全,抱拳躬身,声如洪钟。身后將佐们亦纷纷行礼,好奇与敬畏的目光投向那位端坐於骏马之上、英气逼人的王后。 慕容明月勒住战马,目光扫过眾將风尘僕僕、略带疲惫却依旧坚毅的面容,抬手虚扶:“庞將军及诸位將军请起。军情紧急,虚礼免了。即刻入城,本宫要听最详尽的军报。” “遵令!” 定北城,军议厅。 炭盆驱散著北地深秋的寒意,气氛却比室外更加肃穆。巨大的北疆沙盘已被抬至厅中,山川地势、城堡要塞一目了然。 庞德手持细杆,开始详细稟报,从最初发现异常马蹄印,到近来愈发频繁的游骑交锋,从雪狼族“白狼卫”的传闻,到边境部落的异常动向,条分缕析,巨细靡遗。几名负责不同方向侦察的校尉也补充了细节。 慕容明月凝神静听,目光始终未离沙盘。待庞德匯报完毕,她沉默片刻,开口道:“乌维初掌大权,急於立威。选择秋末冬初用兵,是看准了我军防寒准备、物资转运最困难的时节,欲行险一击,以寒冬为刃。其前锋游骑,名为侦察袭扰,实则是在剪除我军耳目,营造压迫之势,逼我收缩防线,困守孤城。”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却带著一种洞察局势的冷静,让厅中诸將不由更加专注。 慕容明月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己方兵力的蓝色小旗:“故而,我军若一味被动固守,將堡寨视为孤岛,则正中其下怀。天寒地冻,困守日久,士气易墮,补给线亦易被其游骑切断。必须变『点状死守』为『弹性联防,前出制敌』。” 她首先將一面蓝旗重重插在沙盘上代表拒马堡的位置:“拒马堡,位置最前,压力最重,但也是我军最前出的『眼睛』和『拳头』。庞將军,堡內现有兵力、存粮、军械如何?” 庞德立刻回答:“回王后,拒马堡常驻步卒两千,墙高四丈,存粮可支三月,弓弩滚木礌石充足。然若被重兵长期围困,外援通道恐被切断。” “不够。”慕容明月果断道,“增兵!调你麾下最精锐的陷阵营一曲、神臂营一曲,即刻入驻拒马堡,归你直辖指挥。拒马堡不仅要能守,更要以其为支点,主动出击。庞將军,我要你以堡为依託,每日派出数支精锐小队,前出三十至五十里,伏击、猎杀雪狼族游骑。不要贪功,力求擒获活口,获取情报,不断削弱其侦察力量,让他们变成『瞎子』和『聋子』。同时,示敌以强,让乌维知道,他的前锋,连我军一个前哨堡垒都奈何不了,更遑论南下一步!” “末將领命!”庞德眼中精光一闪,他本就倾向於积极防御,王后此令,正合他意。 接著,慕容明月的手指在沙盘上拒马堡与定北城之间的广阔区域划过:“此间地域,虽有烽燧哨卡,但联络与支援效率不足。即刻起,建立三层快速预警与接力反击体系。具体如下……” 她条理清晰地布置了暗哨设置、信號传递方式、定北城常备机动骑兵的规模与反应时限。一系列命令下来,原本略显呆板的防线,立刻被赋予了纵深感与灵活性。 隨后,她又对坚壁清野、保甲联防、军纪重申与赏罚制度做出了明確指示。每一道命令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她对军事与边情的深刻理解,以及对后勤、民心的周全考虑。 厅內诸將,从最初的恭敬聆听,渐渐变为心服口服。这位年轻王后的见识与决断,丝毫不逊於久经沙场的老將。 “诸位,”慕容明月最后环视眾人,语气肃然,“北疆之安,关乎国本。此正值国家用人之际,亦是诸位建功立业之时。望各位同心协力,恪尽职守。有功者,王上与本宫不吝封赏;有罪者,军法无情!本宫授王命,有临机专断之权,望诸位好自为之。” “末將等谨遵王后諭令!誓死守卫北疆!”眾將轰然应诺,士气高涨。 军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散会后,慕容明月不顾庞德等人劝其休息的提议,只带了少数亲卫,亲自登上定北城墙头,眺望北方苍茫的天地。寒风凛冽,捲动她的猩红斗篷与额前碎发。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但她已布下棋局,严阵以待。北疆的烽火,將由她亲手稳住。而远在王城的陈星,以及腹中悄然成长的小生命,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也是她必须守护的彼岸。 第199章 初雪惊魂 慕容明月在定北城只停留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巡视军营,点验武库,亲自抽查了几处新设的暗哨与烽燧,对防务细节做了进一步微调。她雷厉风行的作风与清晰明確的指令,迅速在北疆军中立下了威严。与此同时,王城方面,贾文的监察府情报、苏小小內府调拨的第一批过冬物资与额外赏银,也陆续抵达,极大地稳定了军心,也让各级將领看到了中枢对此战的重视与支持。 第四日清晨,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慕容明月召来庞德。 “庞將军,定北城防务体系已初步理清,按计划运转即可。本宫要去拒马堡。”慕容明月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庞德浓眉一拧,抱拳道:“王后三思!拒马堡乃最前线,近日雪狼族游骑活动愈发猖獗,堡外三十里已屡见敌踪。王后万金之躯,又怀有世子,岂可亲涉险地?若有闪失,末將万死难赎!” “正因是最前线,本宫才更要去。”慕容明月目光投向北方,“我要亲眼看看那里的地形、士气,看看雪狼族的游骑究竟如何,更要让拒马堡的將士们知道,他们不是孤军,王上与中枢,与他们同在。躲在后方安稳处发號施令,非我慕容明月所为。”她顿了顿,看向庞德,“庞將军莫非对自己的防务没有信心,保不住本宫在拒马堡的安全?” 庞德胸膛一挺,昂然道:“末將必竭尽全力,护王后周全!拒马堡虽前出,然墙高池深,兵精粮足,绝非轻易可破之地!只是……” “没有只是。”慕容明月打断他,“准备一下,午后出发,你隨行。定北城军务,暂交副將代理。” “末將领命!”庞德知道无法再劝,只能抱拳应下,心中暗自决定要將护卫做到极致。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寒风卷著细碎的雪粒开始飘洒,这是北疆今冬的第一场雪。慕容明月一行两百骑,顶风冒雪,向北进发。猩红的王后旗帜在灰白的天幕与飘雪中格外醒目。 越往北,地势越显荒凉,枯黄的草原被薄雪覆盖,露出斑驳的底色。沿途经过的烽燧哨卡,守军见到王后旗號,无不振奋,远远行礼。慕容明月有时会短暂停下,询问几句防务与敌情,赏些肉乾烈酒,引得军士们感激涕零,士气高昂。 距离拒马堡尚有二十里时,前出探路的斥候飞马回报:“稟王后、庞將军!前方五里,发现小股不明骑踪,约十余人,正在西南一处丘后徘徊,疑似窥探我军行进路线!” 庞德立刻看嚮慕容明月:“王后,是否暂避,或派兵驱赶?” 慕容明月眼眸微眯,望向前方风雪瀰漫的旷野:“十余人?看来是雪狼族的『眼睛』,胆子不小,敢摸到这么近。庞將军,你带五十骑,从左侧迂迴包抄,力求全歼或生擒,动作要快。本宫率余下人马,加速直奔拒马堡。他们若逃,不必深追,以防有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是!”庞德应命,迅速点齐五十名最精锐的骑兵,如同离弦之箭般斜刺里衝出,没入风雪之中。 慕容明月则下令剩余骑兵收缩队形,加快速度,直趋拒马堡。她亲自控马在前,神色镇定,仿佛即將遭遇的不是敌军游骑,而是一场寻常风雪。 果然,不到一刻钟,后方传来隱约的喊杀与兵刃碰撞声,但很快便平息下去。又行进数里,庞德带著队伍赶了上来,马鞍旁掛著几颗血淋淋的首级,还押著两个被捆得结实、兀自挣扎不休的胡人俘虏。庞德身上甲冑染血,却神情振奋。 “王后,幸不辱命!斩首九级,生擒两人。確是雪狼族游骑,极其悍勇,伤我三人。从其身上搜出號角、骨哨,以及绘有粗略地形与我军哨卡標记的羊皮。”庞德將染血的羊皮和骨哨呈上。 慕容明月扫了一眼羊皮,上面用炭条画的標记虽然简陋,但拒马堡周边几个主要哨卡的位置却標得大致不差。“带回去,仔细审问。首级掛在拒马堡外示眾,让乌维知道,他的『眼睛』,我们隨时可以挖掉。”她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 “遵命!” 当拒马堡那灰黑色的巍峨轮廓在风雪中显现时,堡墙上早已得到消息的守军爆发出阵阵欢呼。堡门大开,守將率眾出迎。 拒马堡比定北城小得多,却更显险峻坚固,坐落在一处缓坡之上,控扼著北方进入星国腹地的一条重要通道。堡內气氛紧张而有序,新调来的陷阵营与神臂营士卒已经融入,与原有守军一同巡防操练。 慕容明月入堡后,不顾旅途劳顿,立刻巡视堡防。她登上墙头,任凭风雪打在脸上,仔细观察著堡外的地形。北方是开阔的草甸,视野良好,但数里外便有起伏的丘陵和一片枯树林,確实是敌军潜藏匿跡的好地方。 “瞭望哨增加一倍,尤其是夜间,绝不可鬆懈。堡外三里內的杂草灌木,全部清除,设置绊马索、铁蒺藜。夜间多置火盆、火把,將堡墙外照得亮如白昼。”慕容明月对守將吩咐道,“从今日起,庞將军带来的两名俘虏,分开审讯,我要知道雪狼族主力確切的位置、兵力构成、乌维的性情习惯、以及他们惯用的战术细节,越细越好。” “末將明白!” 是夜,风雪更急。拒马堡內,除了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风雪呼啸,一片寂静。慕容明月住在堡內最好的房间里,炭火盆驱散著寒意。她处理完几份军报,正准备歇息,忽然,一阵悽厉尖锐、绝非自然风啸的號角声,隱约从北方极远处传来,穿透风雪,直抵堡內! 紧接著,堡墙之上警钟大作!鐺!鐺!鐺! 慕容明月瞬间抓起佩剑,衝出房门。庞德与守將也已赶到院中,人人面色凝重。 “怎么回事?”慕容明月沉声问。 一名浑身是雪的哨兵连滚爬下墙头,急报:“稟王后、將军!北方……北方出现大量火把!漫山遍野,正向我堡缓慢移动!距离约五里!” 慕容明月与庞德对视一眼,迅速登上堡墙。 风雪夜色中,只见北方漆黑的天地交界处,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如同鬼火般浮现,缓慢却坚定地向著拒马堡方向蔓延而来。火光映照下,隱约可见攒动的人影与马匹轮廓,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诡异的號角声再次响起,悠长而蛮荒,仿佛狼群在风雪夜的嗥叫。 “雪狼族……主力来了?”守將声音有些发乾。 庞德眯著眼,仔细观察著火光移动的速度与规模,摇了摇头:“不像主力全面进攻。火光虽多,但移动速度不快,队形也显鬆散。更像是……试探,或者威慑。” 慕容明月手扶冰凉的垛口,凝视著那一片缓缓逼近的火海,红唇紧抿。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迅速融化。她知道,真正的较量,从这一刻,开始了。 “传令全军,按一级战备部署。神臂营上墙,陷阵营於门后待命。弓弩、滚木、热油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一箭,不许出一兵。”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传出,镇定如磐石,“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清楚,拒马堡,是一块他们啃不动的硬骨头。庞將军,派人將我们白日擒杀游骑的首级,用弩箭射到他们阵前去。” “遵命!”庞德与守將凛然应命,迅速行动起来。 堡墙之上,士卒奔走,器械就位,紧张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慕容明月佇立墙头,猩红斗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不屈的战旗。她望著那越来越近的诡异火海,手轻轻按在小腹,心中一片冰澈: 乌维,这就是你的问候吗?我,慕容明月,在此候教。 第200章 风雪夜鏖 拒马堡內外,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风雪呼啸与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诡异號角声。堡墙上,每一名星国士卒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瞪大眼睛,死死盯住北方那片缓缓移动的火海。火光映照著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庞,有紧张,有兴奋,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敌压境激发出的凶悍。 慕容明月一动不动地佇立在主楼前方的垛口后,任凭风雪扑面。她的目光穿透夜幕与飞雪,努力分辨著火光下的细节。如庞德所言,对方移动速度確实不快,队形也显得鬆散,似乎並非决死衝锋的架势。但那蔓延开来的火光范围极广,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四千人,甚至更多。这绝非之前遭遇的小股游骑。 “王后,首级已用强弩射出。”庞德快步走近,低声道,“弩箭射程约二百五十步,钉在了他们阵前约百步的空地上。” 慕容明月微微頷首,这既是示威,也是试探,看对方作何反应。 果然,火海的移动速度似乎停滯了片刻,那悽厉的號角声也戛然而止。紧接著,一阵更加急促、尖利的骨哨声从敌阵中响起,原本鬆散的火光开始快速聚拢、变幻,隱约形成了数个箭头般的突击阵型! “要攻了!”庞德瞳孔一缩,右手握住了刀柄。 然而,预料中的衝锋並未立刻到来。只见敌阵中分出数股约百人规模的火流,如同毒蛇出洞,从不同方向朝著拒马堡疾驰而来!马蹄声被风雪声掩盖大半,但那急速逼近的火光,却显示出惊人的速度与嫻熟的控马技巧。 “是轻骑!想试探我堡墙各段防御,寻找薄弱点!”拒马堡守將经验丰富,立刻判断出来。 慕容明月冷静下令:“各段守將,稳住!弓弩手听號令,放近至百步再射!神臂营集中,瞄准其中两股,听我命令!” “得令!” 雪狼族轻骑速度极快,转眼便冲入射程。他们並不直扑墙根,而是在堡墙外百五十步到两百步的距离上开始高速盘旋,同时,马背上的骑手纷纷摘弓搭箭! “举盾!”墙头军官厉声大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星国士卒纷纷举起旁牌或盾牌。下一瞬,密集的箭矢破空而至!这些箭矢力道极大,箭头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幽蓝或乌黑的光泽,显然淬过毒或特殊处理过。咄咄咄!箭矢钉在盾牌、墙砖、垛口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更有力道强劲者,直接穿透了木盾,伤及后面的士卒,引起几声闷哼。 “是毒箭!小心!”有人惊呼。 慕容明月在亲卫举起的巨盾后观察,只见那些雪狼族骑兵骑术极其精湛,在高速奔驰中依然能保持相当高的射箭频率与准头,且专挑火光映照下的守军面部、手臂等缺乏防护处射击。己方弓弩手在风雪和夜色中瞄准困难,反击效果不佳。 “神臂营!”慕容明月清喝一声。 早已蓄势待发的神臂营三百弩手,在各自队正的指挥下,扣动了扳机。嗡——!一片更低沉有力的弩弦震响,三百支特製的钢弩箭撕裂风雪,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激射而出!它们的目標,是其中两股最为囂张、靠得最近的雪狼族骑队。 噗噗噗!利刃入肉的声音即便在风雪中也清晰可闻!雪狼族轻骑的皮甲在神臂弩面前如同纸糊,衝锋在前的数十骑瞬间人仰马翻,惨叫著跌落马下,火光隨之熄灭一片。剩余的骑兵明显被这超远距离的精准狙杀震慑,衝击势头一滯,慌忙勒马转向,向后退却,盘旋的圈子也扩大了不少。 “好!”墙头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神臂弩的威力,首次在北疆战场展现,效果立竿见影。 然而,雪狼族的试探並未停止。其余几股轻骑依旧在外围游弋放箭,同时,敌阵主力的方向,传来沉闷的號角与战鼓声。紧接著,在火光照耀下,可以看到大批下马的步兵,扛著简陋的云梯、鉤索,在少量盾牌的掩护下,开始向堡墙逼近!而更多的骑兵则分散在两翼,防止堡內可能出现的出击。 “步卒扛梯?雪夜攀墙?”庞德眉头紧锁,“乌维疯了?还是另有诡计?” 慕容明月心念电转。雪夜攻城,本就利於守而不利於攻,攀爬湿滑结冰的墙面对攻击方是噩梦。对方主將除非是蠢材,否则绝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那么,目的何在?消耗?牵制?还是……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逼近的步兵。这些步兵衣衫相对杂乱,披甲者不多,行动也远不如之前的骑兵矫健,扛著云梯的步伐在积雪中显得笨拙。 “这些……不像是雪狼族本部精锐。”慕容明月突然开口,声音冰冷,“更像是被其驱策、裹挟的附庸部落或奴隶!” 庞德闻言,仔细看去,果然发现端倪。这些人衝锋时毫无章法,喊杀声也杂乱无力,眼中更多的是恐惧而非战意。 “用这些炮灰来消耗我军箭矢、体力,试探我防御强度,同时遮掩其真正意图!”庞德恍然大悟,隨即怒道,“好歹毒!” “传令,弓弩节省使用,滚木礌石优先,热油金汁准备,但暂不倾倒。”慕容明月迅速调整策略,“放他们近墙根,再狠狠打击!陷阵营上墙协助防御,重点防范其可能的精锐混在其中突袭!” 命令下达,堡墙上的守军稳住了心神,不再急於远程杀伤,而是冷冷看著那些炮灰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当第一批扛著云梯的附庸步兵终於跌跌撞撞衝到墙根下,手忙脚乱地架起梯子时,墙头的滚木礌石如同冰雹般砸落!沉重的原木、巨石从数丈高的墙头落下,带著致命的动能,將下方拥挤的人群砸得筋断骨折,惨嚎连连。附庸兵的士气本就低落,遭此打击,顿时崩溃,丟下云梯哭喊著向后逃去,却被后方督战的雪狼族骑兵毫不留情地射杀驱赶回来。 战斗陷入一种残酷而单调的消耗。雪狼族不断驱赶附庸兵上前送死,消耗守城物资与守军精力。守军则依靠地利与滚木礌石高效杀伤,儘量避免过度消耗箭矢。神臂营则像潜伏的毒蛇,不时射出冷箭,精准狙杀那些在后方指挥、或者试图靠近放箭的雪狼族军官与精锐骑手。 时间在血腥的拉锯中流逝。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堡墙下已堆积了不少尸体与伤者,鲜血染红了一片片白雪,又被新的雪花覆盖。附庸兵的攻势越来越弱,哭喊与哀求声甚至压过了喊杀。 就在慕容明月判断对方这种低效消耗即將难以为继之时,异变陡生! 拒马堡西北角方向,原本是陡峭石壁、被认为难以攀爬的一段堡墙外,毫无徵兆地响起了尖锐的哨音!紧接著,数十条带著铁鉤的绳索如同毒蛇般从黑暗中拋飞上来,精准地鉤住了垛口!绳索绷紧,一道道黑影如同猿猴般,口衔短刃,手足並用,藉助绳索,顶著风雪,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他们动作轻捷无声,与正面攻城的附庸兵判若云泥! “敌袭!西北角!是精锐!”瞭望哨的嘶吼瞬间响彻堡墙。 “果然有后手!”慕容明月眸光一寒,厉声道,“庞德,带你的人去西北角!务必挡住!神臂营,压制正面可能配合的敌军!其余各段,严防死守!” “遵命!”庞德怒吼一声,带著亲卫与一队陷阵营猛卒,如同旋风般扑向西北角。 那里,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攀爬而上的雪狼族精锐悍勇无比,他们身著轻便皮甲,脸上涂抹著防冻的油脂与黑白相间的油彩,状如恶鬼。刚一冒头,便挥动弯刀短矛,与守军绞杀在一起。这些人个个身手矫健,悍不畏死,而且似乎特別擅长这种小范围的近身搏杀与攀爬作战。 庞德赶到时,已有七八个雪狼族精锐翻上墙头,正在扩大立足点。他怒吼一声,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直接將一名刚跳上垛口的敌人连人带刀劈下墙去!身后的陷阵营猛卒结阵向前,用坚固的盾牌和锋利的长矛,硬生生將敌人压向垛口。 慕容明月在亲卫护卫下,也移步靠近西北角方向督战。她看到那些雪狼族精锐在不利地形下依然死战不退,甚至试图拋出鉤索勾扯守军盾牌,製造混乱,眼神愈发凝重。这绝对是雪狼族的精锐突击部队,战力远超寻常胡骑。 “用渔网!火油!”慕容明月冷声喝道。 守军立刻反应过来,几张浸湿后又冻得半硬的大网被数人合力拋出,罩向攀爬中的敌人。同时,小罐的火油被点燃,朝著墙根和绳索泼洒而下! 火焰在风雪中顽强地燃起,烧灼著绳索和攀附其上的敌人,惨叫声与皮肉烧焦的气味瀰漫开来。渔网缠住了几名敌人,使其行动受阻,迅速被守军的长矛捅穿。 攀爬攻势受挫,下方传来急促的哨声,残余的雪狼族精锐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墙下的黑暗中,行动乾脆利落。 正面,隨著西北角突袭失败,雪狼族主力阵中也响起了收兵的號角。漫山遍野的火光开始缓缓后移,如同退潮般消失在北方的风雪夜色里,只留下堡墙下遍地狼藉的尸骸与奄奄一息的伤者,以及那迴荡在风雪中,充满不甘与警告意味的悠长號角。 风雪重新主宰了天地,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夜袭只是一场幻觉。 拒马堡守住了,无人欢呼。士卒们默默救治伤员,清理战场,加固被破坏的垛口,气氛沉重而肃杀。每个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雪狼族,比他们预想的更难对付,也更狡猾。 慕容明月走下堡墙,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不知是寒意还是疲惫。她看了一眼北方无尽的黑暗,对紧隨其后的庞德和守將说道:“清点伤亡,加固西北角防御,多备火油、渔网、铁钉。另外,加强堡內巡查,谨防细作混入。天亮后,派出小队,搜索堡外,尤其是西北角石壁下方,看看他们留下了什么痕跡。” 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夜之后,乌维当知我拒马堡非易与之敌。然其退去,绝非放弃。传令定北城及后方诸堡,提高警惕,按预案加强戒备。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末將遵命!” 回到居所,炭火的暖意驱不散慕容明月眉间的凝重。她轻抚腹部,感受著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脉动,望向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低语道:“孩子,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將要继承的江山,所要面对的敌人。你的父亲在南方开疆拓土,母亲,便在这里,为你,也为这天下,守住这第一道门。” 第201章 审讯与情报 风雪在黎明前终於停歇,铅灰色的天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亮了拒马堡內外一片狼藉的战场。堡墙下,昨夜被滚木礌石砸死、射杀的附庸兵尸体横七竖八,大多已被落雪半掩,凝固的暗红色血跡在洁白积雪上格外刺目。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混合著北地清晨特有的凛冽寒气。 堡內,气氛肃杀而有序。伤兵被抬下救治,阵亡者的遗体被暂时安置,破损的垛口和墙体在加紧修补,更多的滚木、石块、箭矢被运上墙头。经歷了昨夜的血战,守军士卒的脸上少了几分初临大战的紧张,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眼神也更加锐利。王后亲临前线,指挥若定,神臂弩大发神威,这些都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慕容明月只歇息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色微明时,她便已起身,先是在亲卫陪同下再次巡视了堡墙,尤其是昨夜遭受突袭的西北角,仔细检查了敌人攀爬留下的痕跡和鉤索,又询问了伤员情况,这才回到议事堂。她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腰背挺直,眸光清澈,不见半分颓態。 庞德与守將早已等候在此,两人眼中也布满血丝,但精神尚算矍鑠。 “王后,伤亡清点完毕。”守將率先稟报,“我军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余人,多为箭伤及近战创伤,其中重伤三十余人,已由隨军医官尽力救治。消耗箭矢约八千支,其中神臂弩箭三百支;滚木礌石耗去三成;火油、金汁用去少许。堡墙主体无碍,西北角三处垛口轻微损毁,正在修復。” 慕容明月默默听著,这个伤亡数字相比敌军的损失可谓极小,但每一条生命的逝去都让她心头沉重。她微微頷首:“阵亡將士,登记造册,厚加抚恤,战后统一迁入英烈陵园。伤员妥善照料,所需药材若堡內不足,即刻向定北城申调。” “末將遵命。” “敌军尸体清点如何?可有发现?”慕容明月转向庞德。 庞德沉声道:“堡墙下初步清点,遗尸约四百余具,绝大多数为被驱策的附庸兵,衣著杂乱,兵器简陋。从其肤色、髮式及少数身上图腾看,至少来自三个不同的北方小部落。另有三十余具尸体,集中於西北角下,皆为昨夜攀墙精锐,装束统一,身材较附庸兵更为魁梧精悍,面涂油彩,武器精良,应属雪狼族本部『白狼卫』或类似精锐。从其中几具尸体上搜出骨哨、小型號角、以及一些用途不明的兽骨符牌。此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被血污浸染大半的灰色毛皮,小心展开,铺在桌上。毛皮內侧,用某种暗红色的顏料,画著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古怪的符號。“这是在一名白狼卫小头目贴身衣物內层发现的,质地像是某种鹿皮,绘製的似乎不是地图,更像是一种……路径指引,或者仪式符號?末將愚钝,看不明白。” 慕容明月俯身仔细察看。线条杂乱,符號抽象,確实不似寻常地图。但其中几个重复出现的、类似狼头与弯月结合的图案,让她心头微动。这或许是雪狼族內部某种標识或信仰图腾。 “还有这个。”守將也递上一物,是一截被砍断的鉤索前端,铁鉤铸造得颇为精巧,尾端还连著一小段非麻非革、极具韧性的深棕色绳索,“此绳索材质奇特,坚韧异常,刀剑难断,昨夜是用火油焚烧才使其失去承重。绝非寻常之物。” 慕容明月拿起那截绳索,入手冰凉而滑韧,微微用力拉扯,果然极富弹性,强度惊人。“此物……或许產自极北苦寒之地的某种特殊材料。看来雪狼族不仅悍勇,其技艺也有独到之处。”她將绳索与毛皮放在一起,“这些,连同前日擒获的两名俘虏,是眼下我们了解雪狼族最直接的窗口。庞將军,俘虏审讯情况如何?” 庞德脸上掠过一丝怒色与无奈:“回王后,那两个俘虏,骨头极硬!分开审了一夜,各种手段用上,只吐露了些无关紧要的皮毛,比如他们属於雪狼族『前哨百人队』,队长已被神臂弩射杀,此次南下是奉『狼主』之命『探路』等等。问到主力位置、兵力、具体计划、以及这毛皮和绳索的来歷,要么装聋作哑,要么胡言乱语,甚至试图咬舌自尽,被及时阻止了。是两块难啃的硬骨头。” 慕容明月並不意外。能被选为游骑斥候的,多是族中忠诚且坚韧之辈,尤其是雪狼族这种纪律森严、信仰狂热的部落。 “带他们上来。”慕容明月坐回主位,声音平静,“本宫亲自问问。” 很快,两名被折磨了一夜、浑身伤痕、步履蹣跚的雪狼族俘虏被押了上来。他们被卸去了甲冑,只著单薄破烂的皮袄,手脚戴著沉重的镣銬。一人年纪稍长,面庞粗獷,眼神浑浊却带著一股死不屈服的狠劲;另一人较为年轻,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青涩,但紧抿著嘴唇,目光低垂,不敢与堂上眾人对视。 慕容明月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用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议事堂內炭火噼啪,气氛压抑。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用的是略带生疏、但发音清晰的胡语:“抬起头来。” 年长俘虏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年轻俘虏身体一颤,下意识地微微抬了抬眼,又迅速垂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们效忠狼主乌维,为其战死,是勇士。”慕容明月缓缓道,胡语有些滯涩,但意思明確,“但你们的狼主,昨夜用附庸部落的人填我壕沟,试探我虚实,却让你们这样的精锐冒险攀墙,事败即退,可曾將你们的性命,真正放在心上?” 年长俘虏猛地转头,怒视慕容明月,用胡语低吼道:“妖女!休要离间!为狼主而死,荣耀归於狼神!我们的命,本就是狼主的!” “荣耀?”慕容明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曝尸於我墙下,被风雪掩埋,被野狼啃食,这就是你们狼神赐予的荣耀?你们的家人、部族,或许连你们的尸骨都找不到,只会等到一纸冰冷的『战歿』通知,或许,什么都没有。” 年轻俘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些。 “本宫不喜无谓杀戮。”慕容明月话锋一转,“说出你们知道的有价值的东西,比如,这毛皮上的图案是何意?这绳索来自何处?你们主力此刻大概在何方?乌维接下来可能有何动作?说出来,本宫可以保证,留你们性命,战后或许还能让你们与家人团聚,或者,在星国安顿下来,做个平民,好过在那苦寒之地,隨时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消耗的『勇士』。” “呸!做梦!”年长俘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慕容明月不再看他,目光落在年轻俘虏身上:“你呢?也愿意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去,让你的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让你的妻子夜夜哭泣,让你的孩子永远不知道父亲的模样?” 年轻俘虏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嘴唇哆嗦著,看著慕容明月,又看看身边怒目而视的年长同伴,內心显然在剧烈挣扎。 “拓木!你敢背叛狼主!”年长俘虏厉声呵斥。 慕容明月对庞德使了个眼色。庞德会意,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年长俘虏的头髮,將其粗暴地拖了出去,呵斥与挣扎声很快远去。 议事堂內只剩下慕容明月、守將、几名亲卫,以及那名叫“拓木”的年轻俘虏。 慕容明月放缓了语气:“拓木,是个好名字。在胡语里,是『坚韧的树木』的意思吧?你的父母,一定希望你能像树木一样,顽强地活下去。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是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还是抓住一线生机,活下去,或许將来还有机会回到你的草原,见到你的家人?” 拓木的防线,在这连番的心理衝击与同伴被带走的恐惧下,终於开始崩溃。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用夹杂著胡语和生硬汉语的腔调,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 根据拓木的供述,结合之前的情报与昨夜战况,慕容明月与庞德、守將拼凑出了更为清晰的图景: 雪狼族主力,目前確实仍在狼居胥山以南某处河谷地带集结休整,具体兵力拓木也不清楚,但绝对超过三万,其中真正的雪狼族本部精锐约一万五千,包括五千“白狼卫”。其余多为被其征服或威慑的附庸部落兵马。 昨夜进攻,確为乌维的试探性攻击。目的有三:一,消耗拒马堡守军精力与物资;二,测试守军防御强度与反应速度;三,掩护精锐小队攀墙,若能成功打开缺口或製造混乱,后续主力便会趁势猛攻。那特殊的绳索,据拓木说,是一种生长在极北冰原峭壁上的“雪藤”剥皮鞣製而成,產量稀少,坚韧无比,专供“白狼卫”中的“攀山者”使用。 至於那毛皮上的图案,拓木认出来,那是一种“山神引路符”,是部落中“萨满”绘製,据说能指引佩戴者在复杂山地或暴风雪中不迷失方向,找到安全的路径或营地。那几个狼头弯月符號,是乌维直属王帐卫队的標记。 “乌维……下一步会如何?”慕容明月追问。 拓木茫然摇头,他级別太低,不可能知道首领的具体计划。但他提到一点:乌维性格暴烈,但並非无脑莽夫,相反极其记仇且睚眥必报。昨夜突袭失败,尤其是损失了珍贵的“攀山者”和“雪藤索”,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很可能在摸清拒马堡虚实后,会调动更多兵力,採取更激烈的进攻方式,或者……设法绕过。 “绕过?”慕容明月眼神一凝。 “是……是的。”拓木努力回忆著,“小的曾听……听小头目喝酒时吹嘘,说狼主早就在看……看更西边的路,那里山更多,更险,但有些地方,冬天的冰河和隘口,或许能过马……” 慕容明月与庞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如果雪狼族主力真的试图从西边更险峻但可能防守薄弱的地段渗透,那么拒马堡的压力或许会减轻,但整个北疆防线,尤其是西凉新附之地的侧翼,將面临巨大威胁! “还有……还有……”拓木仿佛想起什么,有些不確定地说,“前些日子,好像有南边来的人,偷偷见过狼主……不是我们草原上的人打扮……但小的没看清,只是听守卫王帐的兄弟提过一句……” 南边来的人?慕容明月心中一凛。是中原其他势力的使者?还是……南朝的细作?试图怂恿乌维南侵,以缓解南朝自身的压力? 审讯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拓木所知有限,且许多信息需要甄別,但已提供了极其宝贵的线索。 让亲卫將精神近乎崩溃的拓木带下去单独关押后,慕容明月立刻铺开北疆西部的地图。 “庞將军,立刻加派精锐斥候,向西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探查狼居胥山以西,直至西凉北境边墙之间的所有山谷、隘口、冰河,尤其是冬季可能通行人马的小道!同时,將此情报火速传回王城,稟明王上,並通报西凉驻军,提高警惕,加强西侧巡逻!” “遵命!”庞德抱拳,匆匆而去。 慕容明月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条漫长的、可能存在的“西路”。风雪暂停,但北疆的天空依旧阴沉。她知道,昨夜只是一道开胃菜。乌维的獠牙,才刚刚露出。而那个可能存在的“南边来人”,更让局势平添了几分诡譎。 第202章 王城定策 慕容明月的手令与加密军报,由双人双马、不惜马力的信使,沿著新整修的北疆官道,一路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只用了短短六日,便送抵了星国王城。 当那份沾染著北地风霜与淡淡血腥气的密函,连同拓木的部分口供抄录,被加急送入承运殿时,陈星正在与几名工曹官员商议明年开春后几条主要官道延伸与水利工程的预算。他挥退工曹官员,独自拆开火漆密封的铜管,取出內中信笺,迅速瀏览。 起初,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为拒马堡初战告捷而稍松,又为慕容明月亲临险地、指挥鏖战而心头一紧。当看到审讯所得,尤其是关於“西路渗透可能”以及“南边来人”的模糊线索时,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之前的担忧瞬间被更深沉的思虑取代。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即刻传尚书令贾文、內府令苏小小、镇军大將军陈卫入宫议事。另,召兵曹、职方司主事携最新北疆及西凉北境全图至武备堂候命。” 不到半个时辰,接到急召的几位重臣已齐聚武备堂。堂內炭火充足,却驱不散眾人眉宇间的凝重。巨大的北疆—西凉边境拼接舆图已被悬掛起来,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城池、堡垒、山脉、河流以及已知的部族活动范围。 陈星没有寒暄,直接將慕容明月的军报內容,择要告知眾人,並將那份口供抄录传阅。 “……情形便是如此。”陈星负手立於地图前,声音沉缓,“明月初战告捷,稳住了拒马堡防线,挫敌锐气,厥功甚伟。然,雪狼族之患,恐非一路。乌维此人,暴烈而狡诈,若真如俘虏所言,有意寻觅西路险径,意图迂迴穿插,则我北疆防线,尤其是西凉新附之地侧翼,將门户洞开!届时,其铁骑可沿山间谷地南下,劫掠陇西,甚至威胁凉州腹地,使我首尾不能相顾。”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狼居胥山以西,那片用虚线表示的、山脉纵横交错的空白区域:“此处,我军布防薄弱,地理不明,乃最大隱患!” 贾文捻著稀疏的鬍鬚,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盯著地图,缓缓道:“王上所言极是。乌维初战受挫,强攻坚城非其所愿,亦不符游牧之长。转而寻觅僻径,行迂迴包抄、扰我后方、断我粮道之举,方是正理。此路若通,其铁骑机动之利尽显,而我步卒守城之优尽失。更可虑者……”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军报中提及『南边来人』……若此事为真,则其中蹊蹺,恐非单纯商贾或流民。南朝新败,惊魂未定,最惧我星国稳固北疆后全力南顾。若其暗中遣使,以利相诱,甚或偽作商旅,为乌维提供些许我边境虚实、地图乃至嚮导……则此西路之危,恐远超预估。” 陈卫面色冷峻,接口道:“王上,贾尚书所虑不无道理。西凉新定,人心未完全归附,驻军多布防於主要城池与旧有边塞,对北部深山僻壤掌控力有限。若雪狼族精锐小队甚至数千骑兵,果真寻得隱秘通道南下,初期劫掠骚扰,破坏屯田,截杀信使,製造恐慌,不仅会使西凉动盪,更会牵制我大量兵力,令北疆正面压力倍增。必须立刻加强西路侦察与布防!” 苏小小一直安静听著,此时才开口,声音清脆而冷静:“王上,诸公。北疆战事若久拖,或战线扩大,钱粮耗费必將剧增。目前內府岁入,海盐之利渐丰,商税亦稳步增长,支撑现有北疆防线及王城用度尚无大碍。然若西线开闢新战场,或战事延长至明春甚至更久,则需重新统筹预算,或加征,或动用储备,或另闢財源。且军械、冬衣、药材转运,西路若开,路程更远,地形更劣,损耗与成本亦將大幅上升。需早做筹算。” 陈星听著三位重臣从不同角度分析局势,心中脉络愈发清晰。他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地图,最终定格在象徵王城的那个点上,又缓缓移向南方蜿蜒的长江。 “诸卿所虑,皆切中要害。”陈星沉声道,“乌维及其雪狼族,已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大患,且与南朝或有勾连,更增其险。应对之策,需双管齐下,甚至多路並举。” 他转向陈卫:“大將军,即刻以军机府名义,签发两道命令。一,命慕容明月,除继续巩固拒马堡一线,务必加大向西搜索力度,不惜代价,务必摸清狼居胥山至西凉北境边墙之间,所有可能通行人马之山谷、隘口、冰河路径,绘製详图,评估其通行难度与季节性变化。二,命西凉都督府,即刻抽调精锐,组建数支『山地巡防营』,配备熟悉当地山情的嚮导,加强对北部及西北部山区的巡逻警戒,於关键隘口修筑简易烽燧、哨卡,囤积部分物资。另,可秘密招募或僱佣当地熟悉深山老林的猎户、採药人,许以重利,充作耳目。” “臣遵旨!”陈卫抱拳领命。 陈星又看向贾文:“贾卿,监察府方面,一,北疆各站全力配合明月,侦缉可能存在的『南边来人』线索,查明其身份、目的、与乌维接触程度,若有踪跡,设法擒获或清除。二,西凉境內,加强对新附官员、將领、地方豪强的监察,严防其因北疆战事或潜在西路威胁而心生异志,与敌暗通款曲。三,南方……加大对南朝朝廷及边境各州动向的监控,尤其是其与北方胡部有无秘密往来之跡象。” 贾文躬身:“老臣明白。此等鬼蜮伎俩,正是监察府所长。王上放心,定叫其无所遁形。” 最后,陈星望向苏小小:“苏卿,內府立刻著手,做三件事。一,重新核算未来半年至一年的收支,以北疆战事可能延长、西线可能开闢为前提,制定多套预算预案,確保钱粮物资供应不断,必要时……可酌情动用部分海贸准备金,或发行一期『边防国债』,向国內富商大贾募集,许以合理利息。二,优化粮草军械转运路线,研究能否利用新辟的渤海—辽西沿海航线,向辽西郡增运物资,再经陆路转运至北疆西线,以分担部分陆路压力。三,海盐增產之事,需再加快,此乃稳定財源之基石。” 苏小小肃容应道:“臣领旨。预算预案三日內呈上。海路转运可行性,臣会即刻与將作营水器司及熟悉海情的商人研议。海盐场扩產计划,已在进行,臣会亲自督办。” 陈星微微頷首,对三人的反应与执行力感到满意。他踱步到窗边,望著王城冬日略显萧索的庭院,缓缓道:“北疆之局,关键在於『时间』。乌维需要时间寻觅西路、整合附庸、或许还要与南朝討价还价。而我们,需要抢在他前面,堵死西路,稳固西凉,同时继续给其正面施加压力,使其不能从容调度。”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明月在拒马堡,便是顶在最前面的盾与矛。我们要做的,是为她巩固后方,扫清侧翼隱患,提供充足支援。此战,不仅是军事较量,更是国力、谋略、耐力的比拼。告诉北疆、西凉的每一位將士,王城与他们同在,星国百万子民与他们同在。守土安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臣等谨记王上训示!”贾文、陈卫、苏小小齐声应道,心中激盪。 议事持续到夜幕低垂。一道道更加具体、细化的指令,从武备堂发出,通过不同的渠道,飞向星国各地,尤其是北方与西方。庞大的国家机器,因为北疆新的威胁情报,而加快了运转节奏。 陈星回到寢宫时,已是深夜。他站在廊下,仰望北方星空,那里,星辰被薄云遮掩,晦暗不明。他知道,此刻的拒马堡,定然比王城寒冷百倍,战云密布。他的妻子,他未出世的孩子,正在那里,为他,为这个国家,直面最凶险的敌人。 “明月,坚持住。很快,你就会收到支援,西路会被锁死,乌维的阴谋,不会得逞。”他低声自语,拳头缓缓握紧,“等收拾了北疆之狼,平定內患,便是我们……横渡长江,一统天下之时!” 第203章 北路疑踪 王城的决策与资源,正化作一道道具体的指令与车马物资,向著北疆与西凉奔流。然而,远在拒马堡的慕容明月,此刻面对的是更加迫在眉睫、也更加诡譎多变的局面。 审讯拓木获得的情报,尤其是关於“西路”与“南边来人”的线索,让慕容明月心头警铃大作。她立刻按照陈星的密令精神,加强了向西的侦察力度。庞德亲自挑选了军中最为悍勇敢战、且熟悉山林地形的老卒与归附胡人义从,组成了三支各五十人的“西山探马队”,由三名经验丰富的校尉率领,携带十日乾粮、御寒皮囊与攀爬工具,冒著再次飘起的零星雪花,一头扎进了拒马堡以西、那片层峦叠嶂、人跡罕至的群山之中。 与此同时,堡內的防御也在不断加固。针对雪狼族可能的“攀山者”再次偷袭,墙头增布了带刺的铁网、悬掛的铃鐺,夜间火把照明范围也进一步外扩。神臂营加紧训练在风雪与夜色条件下的瞄准射击,陷阵营则著重演练在狭窄墙头应对小股精锐突袭的盾矛合击战术。 日子在紧张的战备与等待中一天天过去。北方的雪狼族主力似乎安静了下来,连续数日,除了偶尔在极远处能观测到小股游骑的影子,再无大军逼近的跡象。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拒马堡內的气氛更加压抑,仿佛暴风雪前的死寂。 慕容明月每日都要登上堡墙最高处,用陈星之前赏赐的、镶嵌著水晶片的单筒“千里镜”瞭望北方。镜片中的草原一片枯黄与雪白交织,空旷寂寥,看不到大队人马集结的痕跡。乌维在等待什么?等西路消息?等更恶劣的天气?还是等那个可能存在的“南边来人”带来更多的承诺或情报? 直到派出西山探马队的第七日黄昏,第一支队伍终於返回,却只回来了不到二十人,个个带伤,神情疲惫中带著惊悸。带队的校尉丟了一条胳膊,简单包扎后,挣扎著嚮慕容明月和庞德匯报。 “王后,將军……西边……西边的山,根本不是人走的!”校尉声音嘶哑,脸上满是后怕,“我们沿著一条看似能通行的山谷往里走了约八十里,起初还好,越往里越是险峻。两侧都是刀劈斧砍似的悬崖,谷底乱石嶙峋,有些地方积雪齐腰深,马匹根本无法通行,只能牵著走,速度极慢。第三天,我们在一处隘口,遭到了伏击!” “伏击?”庞德浓眉一挑,“是雪狼族?” “不像大队人马。”校尉喘息著,“人数不多,估计也就二三十人,但个个都是山林作战的好手!他们藏在两侧山崖的石头和枯树后面,用那种特製的短弓和毒箭偷袭,箭法极准,专射人和马的眼睛、咽喉。我们猝不及防,瞬间就倒下了十几个弟兄。想反击,却根本找不到人在哪!他们射完就换地方,像山鬼一样。我们只能拼命往前冲,想衝出隘口,结果……结果前面是断崖!根本无路可走!那是条死路!” 校尉眼中泛起血色:“我们被堵在隘口和断崖之间,成了活靶子!兄弟们一个个倒下……最后,是胡义从里的老猎户,发现崖壁一侧有条极窄的、被冰雪覆盖的兽道,我们丟了所有马匹和輜重,用绳子连著,手脚並用,才勉强从那条兽道爬了出来,绕了远路,折损了大半弟兄,才逃回来……那伙人,没有追出来,似乎只想把我们逼退或者杀死在那条死谷里。” 慕容明月与庞德脸色凝重。这显然不是偶然遭遇的猎户或土匪。对方熟悉地形,设伏精准,目的明確,就是要阻止或消灭侦察者。这证实了两点:第一,西路確实存在,而且雪狼族已经在那里布置了警戒和阻击力量;第二,那条被伏击的“死路”,很可能是一条被故意偽装或引导的错误路径,真正的通道,或许在別处。 “那些伏击者,衣著、武器、战术,可与之前攀墙的『白狼卫』相似?”慕容明月追问。 校尉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天色暗,看不真切,但感觉……不太一样。攀墙的那些,更精悍,装备也好。伏击我们的,更像……更像山里的猎人,或者某个专门擅长山地作战的小部族,被雪狼族收买了。” 就在这时,堡外巡哨的士卒匆匆来报:“王后,將军!堡外五里,发现一人一骑,正朝我堡而来,速度很慢,马上似乎驮著东西,看衣著……像是我军派出的探马,但只有一人!” 慕容明月与庞德立刻登上墙头。暮色苍茫中,果然见到一个模糊的人马影子,在雪原上艰难地移动著,马背上似乎横躺著什么。守军谨慎地派出一个小队接应,很快將那人带回堡內。 是第二支西山探马队的一名什长,名叫王桩,也是浑身伤痕,嘴唇冻得青紫,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他带回的,是一具用皮绳紧紧绑在马背上的尸体——正是第二支探马队的带队校尉,胸口插著一支黝黑的短箭,面色乌黑,早已气绝多时。 “王后……將军……”王桩被灌了几口热汤,缓过一口气,泪流满面,断断续续讲述了他们的遭遇。 他们走的另一条更偏北的山谷,起初较为顺利,甚至发现了一些疑似大队人马经过不久的新鲜痕跡。他们沿著痕跡追踪,深入约百里后,痕跡转入了一片极其茂密、终年不见阳光的原始针叶林。林中积雪深厚,阴暗潮湿,方向难辨。 “就在林子里……我们……我们好像撞见了鬼打墙……”王桩眼中满是恐惧,“怎么走都在绕圈子,指南针也时灵时不灵。兄弟们又冷又累,心里发毛。校尉说不能再深入了,准备往回撤……就在掉头的时候,林子里突然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几步外就看不见人。然后……然后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那种鬼哭一样的哨子声,还有女人的尖笑……” 据王桩描述,浓雾中不断有黑影闪过,箭矢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射来,专挑落单或惊慌失措的人下手。队伍瞬间大乱,校尉大声呼喝集结,却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毒箭正中胸口,当场毙命。队伍彻底崩溃,眾人四散奔逃。王桩凭著求生的本能和一点运气,拖著校尉的尸体,抢了一匹受惊的马,在浓雾散去一些后,勉强辨明方向,逃了出来。他是唯一一个逃回的,其他人,生死不明。 “浓雾?哨声?女人尖笑?”庞德听得眉头紧锁,“装神弄鬼!” 慕容明月却沉默不语。她走近那具校尉的尸体,仔细查看那支短箭。箭杆比寻常箭矢短小,箭鏃狭长带鉤,泛著幽蓝光泽,显然淬有剧毒。箭羽用的是某种黑色的鸟类翎毛,做工颇为精致,与之前见过的雪狼族箭矢制式略有不同。 “不是雪狼族本部常用的箭。”慕容明月沉声道,“倒像是……某些与世隔绝、崇拜山林精怪的边地部落喜用的样式。看来,乌维不仅驱使附庸部落为炮灰,还招揽或胁迫了一些擅长山林诡异之道的小族,为他封锁西路,迷惑我军。” 两支探马队,一队遇伏死路,一队林中遭诡袭,损失惨重,却都未能探明真正可行的“西路”所在,反而折损了大量精锐侦察力量。这无疑是一次挫折。 慕容明月看著地图上那片依旧被迷雾笼罩的西部山区,眼中寒光闪烁。乌维的布置,比她预想的更周密、更阴险。他用附庸兵正面消耗,用“白狼卫”尝试奇袭,再用这些擅长山地诡战的部族封锁通道,层层设防,目的就是將她主力钉在拒马堡,同时掩盖其真正的迂迴意图。 “不能再这样被动派出小队送死了。”慕容明月决然道,“庞將军,传令第三支探马队,改变任务。不必再冒险深入寻路,转为在山区边缘地带,选择几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险要地点,建立隱蔽的瞭望哨,长期潜伏观察。重点是监视有无大规模人马调动痕跡、炊烟、或者夜间异常火光。同时,想办法接触山区边缘可能存在的猎户或小村落,许以重利,获取更真实的地形情报和部族信息。” “另外,”她看向王桩和那断臂校尉,“厚抚阵亡將士,妥善救治伤员。你们的牺牲不会白费,至少我们知道了,西路確实存在,且被乌维严密防范著。接下来,我们要换一种方式,跟他周旋。” 夜幕再次降临拒马堡,风雪似乎有加大的趋势。慕容明月站在墙头,任雪花落满肩头。西路迷雾重重,正面敌军蛰伏,那个神秘的“南边来人”如同鬼影……北疆的棋局,越来越复杂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有丝毫动摇。她这里每坚持一刻,王城那边就能多一分准备的时间。 “乌维,你想玩捉迷藏?想用疑兵之计拖住我?”慕容明月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那便看看,谁先找到对方的破绽。” 第204章 北地称雄 寒冬的脚步,隨著一场又一场愈发酷烈的风雪,彻底主宰了北疆。拒马堡成了镶嵌在茫茫雪原与险峻群山之间的一座孤岛,四周白茫茫一片,天地界限模糊,唯有堡墙上日夜不熄的火把与巡逻士卒哈出的白气,证明著这里依然有生命的顽强坚守。 慕容明月站在堡內最高的瞭望塔上,即便穿著厚厚的貂裘,寒风依然如刀,透过缝隙切割著肌肤。她手中的千里镜缓缓扫过北方原野与西边起伏的山峦线。北方,雪狼族主力依旧蛰伏,那片广袤的雪原下仿佛蕴藏著择人而噬的猛兽,偶尔能看到极远处如同黑点般移动的游骑哨探,却再无大军压境的跡象。西方,群山沉默,被积雪覆盖,宛如一群静臥的巨兽,將所有的秘密与杀机都深埋其中。 第三支探马队按照新的指令,成功在几处险要地点建立了秘密瞭望点,传回的消息证实了山区边缘確有不明身份的零星人员活动,但未见大规模军队调动的明確痕跡。庞德派人与山区边缘一处极小的猎户村落取得了谨慎接触,付出了一些盐、茶和铁器的代价,换回一些零碎信息:山里確实有“外人”活动,不止一伙,行踪诡秘,对生人极不友好;更深的山区,连最老的猎户也不敢轻易深入,传说有“山鬼”和“迷魂雾”。至於可供大队人马通行的道路?老猎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除非能飞,或者等开春后冰川融水衝出沟壑,或许能走单骑,大军?绝无可能!那都是吃人的地方。” 消息令人沮丧,却也带来了另一种判断:乌维或许確实在寻找或尝试开闢西路,但进展绝非顺利。酷寒、险峻地形、以及可能存在的敌对或封闭的土著部落,都在迟滯甚至阻挠他的计划。他目前能依赖的,可能仍是正面施加压力,结合小股精锐的山地袭扰。 “他在等,等更恶劣的天气耗尽我们的意志和补给,等他自认为的『奇兵』就位,或者……等某个变数。”慕容明月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庞德说道,呼出的白气迅速被风吹散,“但我们不能只是被动地等。我们的优势在於墙高粮足,在於军心可用,在於身后有整个星国支撑。他的优势在於机动和选择进攻方向的主动权,但严冬和漫长的补给线同样是他的敌人。” “王后的意思是?”庞德问道。 “继续保持高压戒备,但可以適度轮换休整,让將士们保存体力。神臂营和陷阵营的针对性训练不能停。另外,组织小股精锐,不是去探路,而是进行『反猎杀』。”慕容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他的游骑和小股山地部队敢靠近,我们也不能一味固守。挑选最擅长雪地潜伏和搏杀的好手,以堡为基点,向外辐射,主动搜寻、伏击、清除他的侦察力量和袭扰小队。一来打击其气焰,获取更多实时情报;二来,让他也不敢轻易靠近,將其活动范围向外推。” 庞德眼睛一亮:“末將明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事交给末將,定挑选最狠的崽子出去!” 慕容明月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她知道,这个冬天,拒马堡乃至整个北疆,都將与严寒、孤寂以及隨时可能爆发的血战为伴。而她,必须在这里,像一颗最坚硬的钉子,牢牢楔入这片土地。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星国王城,承运殿。 殿內火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与外界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陈星刚刚结束了与贾文、苏小小关於年末財税结算与来年预算的漫长会议。苏小小主导的海盐利润超出预期,商税亦稳步增长,加上对南方“岁贡”的榨取,星国的財政在支撑北疆战事的同时,竟仍有盈余可用於部分內政建设,这无疑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王上,北疆慕容王后最新密报。”陈卫手持一封密函,大步走入殿內,脸上带著长途奔波后的风霜,他刚从西凉巡视边防归来。 陈星接过,快速阅览。密报中,慕容明月详细匯报了拒马堡近况、西路侦察的挫折与调整、对乌维意图的分析以及她採取的“反猎杀”新策略。字里行间,透著冷静、坚韧与决不后退的决心,也客观陈述了前线面临的严寒、孤寂与持续的压力。 “明月做得很好。”陈星將密报传给贾文和苏小小阅览,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与一丝心疼,“因地制宜,攻守兼备,未因挫折而冒进,也未因困守而消沉。北疆有她在,我可稍安。” 贾文看完,沉吟道:“王后殿下判断,乌维西路迂迴之策受阻,严冬於其亦是大敌,故而近期仍以对峙与小规模消耗为主,此论老臣深以为然。然,不可不防其狗急跳墙,或待开春雪融,道路稍通时,发动更大规模攻势。西凉边军已按王命加强山地巡防,几个关键隘口已筑垒设卡,应能迟滯其小股渗透。唯今之计,仍是抢时间。我內部整合愈快,国力愈强,北疆防线愈固,乌维之机会便愈渺茫。” 苏小小也道:“北疆物资转运通道已进一步优化,海路转运辽西的方案正在试验,若成,可大为缓解陆路压力。明年春税之后,財计更为宽裕,足以支撑长期对峙甚至一场中等规模的决战。王后所需各项物资,內府必优先保障,绝无短缺。” 陈卫则匯报了西凉边防的巡视情况,新编的“山地巡防营”已初步成型,熟悉当地山情的嚮导也已招募不少,虽然无法完全杜绝小股渗透,但预警能力已大大增强。 听著重臣们的匯报,陈星缓缓踱步到殿內巨大的舆图前。图上,代表星国的疆域已覆盖了整个北方,南抵长江,北至大漠边缘,西涵凉州,东临大海。红色的星旗插遍各处要地,一个雄踞北方的庞大王国已然成型。 內有贤臣猛將:贾文谋略深沉,监察肃贪,稳如磐石;苏小小理財有术,开源节流,手腕精妙;陈卫统军严谨,练兵有方,忠诚勇毅;更有典雄、庞德等驍將驰骋沙场,赵铁柱等老臣勤恳治民。 外有……强敌环伺。南方的“盟友”南朝,在“江浦之约”的虚假和平下,定然秣马厉兵,心怀叵测,只待星国北疆有变,便会如饿狼般扑上。北方的雪狼族乌维,凶狠狡诈,统合草原,虎视眈眈,是当前最直接、最凶险的挑战。更远的西方、东北,乃至浩瀚海洋之外,是否还有未知的威胁? 然而,陈星的心中並无畏惧,只有一种沉静而炽烈的雄心在燃烧。他从一介流民,白手起家,凭藉超越时代的见识、系统的辅助、以及自身的努力与魄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称公建国,雄踞北方,治下百姓数百万,带甲之士数十万,文治武功,皆达新高。这不仅仅是权力的巔峰,更意味著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对这数百万子民的责任,对华夏文明在这乱世中存续与復兴的责任。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代表长江的那条蜿蜒蓝线上,然后缓缓南移,掠过江南富庶之地,最终停在代表南朝都城建康的那个点上。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地图,看到那纸醉金迷又暗流汹涌的宫殿。 “北疆之狼,需以雷霆手段震慑或剿灭,以绝后患,安定后方。”陈星的声音在温暖的大殿中迴荡,平静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江南之约,不过权宜之计。待北疆稍定,內部稳固,便是这星旗南渡,天下一统之时。”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贾文、陈卫、苏小小:“诸卿,第二卷章,北地称雄,红顏倾心,於此可暂告一段落。我等已据半壁江山,立不世基业。然,霸业未竟,天下未平。望诸卿,勿忘初心,砥礪前行,与孤一同,將这星火之帜,插遍寰宇!” “臣等,誓死追隨王上!星火不息,霸业必成!”三人肃然躬身,齐声应诺,眼中燃烧著与陈星同样的光芒。 会议散去,陈星屏退左右,独自登上王宫最高的“观星台”。时值深夜,苍穹如墨,繁星璀璨,一弯冷月斜掛天际。寒风掠过宫墙,带来远方冰雪的气息。他凭栏而立,貂皮大氅在风中微微摆动。 北地称雄,红顏倾心。技术碾压,制度立国,名將归附,北境称尊……一幕幕画卷在脑海中闪过。慕容明月雪夜坚守的英姿,苏小小打理帐目时的专注,贾文献计时眼中的精光,陈卫练兵时的严厉,典雄衝锋时的怒吼……还有那些在歷次征战中倒下、名字或许已不为人所知的普通士卒。 这一切,构成了他今日的基业,也赋予了他迈向更高目標的阶梯与责任。 目光越过王城万家隱约的灯火,投向南方无尽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那条波涛滚滚的长江天堑,看到了江南的烟雨楼台,也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曾踏足的土地。 前路依然漫长,挑战依旧艰巨。北有恶狼,南有臥虎,內有治理之艰,外有扩张之险。但他心中澄澈如镜,意志坚如铁石。 系统在手,贤才在侧,民心可用,大势在我。 这皇图霸业,这天下一统,不过刚刚开始。 第205章 宏图 长安,未央宫,宣政殿。 殿外,春雪初融,檐角冰棱滴落的水珠在晨曦中闪著碎金般的光。殿內,巨大的铜兽炭盆燃著无烟的上好银炭,温暖如春,却驱不散空气中那沉凝肃穆、蓄势待发的无形压力。 三年了。 自陈星於长安南郊祭天登基,定鼎中原,改元“启明”,已有整整三年时光。这三年,非是马放南山的懈怠,而是猛虎敛爪、臥薪尝胆的蛰伏。庞大的帝国如同一部刚刚组装完成的精密机器,在陈星及其核心班底的操控下,高速却又平稳地磨合、运转、积蓄著力量。 御阶之上,陈星端坐於九龙鎏金御座。他已过而立,蓄起了短髯,面容因久居帝位、总揽万机而更显稜角分明,目光沉静深邃,顾盼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度。一身玄色绣金十二章纹袞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仿佛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岳,镇著这万里江山。 御阶之下,文武班列,济济一堂。文官以首辅贾文、户部尚书苏小小、礼部侍郎林婉儿、工部尚书赵铁柱为首,武將则以镇国公陈卫、毅国公典雄、靖海侯沈擎等为尊。每个人的脸上都少了些开国初期的激越飞扬,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稳与干练,目光灼灼,望向御座上的君王。 “诸卿。”陈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著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三年休养,励精图治。今日朝会,朕只问一事:我星启帝国,今之国力,比之三年前,若何?” 户部尚书苏小小出列,她今日穿著二品尚书的緋色官服,头戴进贤冠,妆容淡雅,眉眼间依旧是江南女子的精致,但气度已截然不同,干练、精准、自信。她手持玉笏,声音清脆而条理分明:“启奏陛下。国库岁入,较之启明元年,增长两倍有余。其中,海盐专卖、改良商税、及与西域南海之贸易,贡献逾半。太仓存粮,可供全国官民一年之需而不乏。各地常平仓亦丰,足备灾荒。钱监所铸『启明通宝』,流通四海,幣值稳定,偽铸几绝。” 工部尚书赵铁柱接著奏报,这位最早跟隨陈星的老臣,如今鬢角已见霜色,但精神矍鑠,声音洪亮:“陛下,三年来,新修、拓宽贯通南北之『天启官道』三条,主干道以长安为中心,东至洛阳、扬州,北抵幽州,西通凉州,南达江陵。沿途驛站、烽燧完备,飞马传讯,十日可达边关。水利方面,疏浚黄河、淮河、长江险段数十处,新增灌渠、陂塘数以千计,去岁南方稍旱,亦未成大灾。將作监新式曲辕犁、筒车已推广至江北各郡,农事效率大增。” 兵部尚书虽未到,但陈卫出列,以军机府大將军身份稟告:“陛下,全国军府已初步建成。常备禁军二十万,皆换装钢甲钢刃,神臂弩装备率达三成。各地府兵轮番上值,操练不懈,可战之兵不下五十万。靖海水师,”他看向沈擎,“战船已逾两百艘,水卒三万,新式楼船十艘已服役,巡弋东海至南海,海寇敛跡,商路畅通。” 沈擎出列,这位原南朝水师名將,归附后颇受重用,此刻甲冑在身,抱拳沉声:“陛下,水师將士日夜操练,枕戈待旦,只等陛下一声令下!” 文臣班列中,礼部侍郎林婉儿亦轻移莲步,她气质温婉,书卷气浓郁,声音如珠落玉盘:“陛下,三年来,各州郡县官学已普遍设立,蒙学教材由翰林院统一编订下发。去岁秋闈,南北士子同场应试,取士八百,寒门比例逾六成,朝野称善。新修《启明治典》已颁布天下,州县设『明法椽』宣讲,民知法度,讼案减少。长安太学、国子监生徒已逾三千,文教之盛,渐復汉唐旧观。” 最后,首辅贾文,这位老谋深算的“毒士”,如今位极人臣,气度愈发深沉內敛。他缓缓出列,声音不高,却带著总结性的力量:“陛下,三年生聚,三年教训。府库充盈,甲兵坚利,道路通达,文教復兴,吏治虽未尽善,然监察有力,贪腐敛跡。民心归附,四境粗安。如今之国力,已非三年前可比,更远超前朝鼎盛之时。帝国之基,已然夯实。” 隨著一位位重臣的奏报,一幅国力鼎盛、万物竞发的宏伟画卷,在朝堂之上,在每一位臣工心中,徐徐展开。三年时光,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粮食、钢铁、道路、书籍、刀剑与战舰。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一股豪情在胸中激盪。 陈星静静地听著,手指在御座扶手的龙首上轻轻敲击。待最后贾文言毕,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诸卿,”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蕴含著雷霆万钧之力,“三载蛰伏,非为偏安。朕与诸卿,櫛风沐雨,百战开国,非为画江而治,守此半壁!” 他站起身,玄色袞服下摆微微摆动。隨著他的动作,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紧。 “江南烟雨,秦淮风月,固然醉人。然,割据之政权未灭,分裂之天下未统,朕心不安,诸卿之心,可安?”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著金石之音,“朕之志,自起於微末时,便未曾更改——天下一统,四海归一!” “轰!”仿佛有无形的惊雷在殿中炸响。虽然早有预感,但当皇帝亲口说出这终极目標时,所有人的血液依然瞬间沸腾。 “今日朝会,朕宣告国策——”陈星的声音斩钉截铁,迴荡在巍峨的宣政殿穹顶之下,宣告著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南定江南,一统天下!” “自即日起,帝国进入全面战时体制。一切政令、资源,优先保障南征大业!兵部、户部、工部、军机府,十日內拿出详细方略与预算!靖海水师,做好跨江击楫、决战千里之准备!” 他走下御阶,脚步沉稳,目光如电:“江南士族,可抚则抚,顽抗则灭!长江天险,可渡则渡,难渡则绕!朕要这星启龙旗,插遍江南每一座城楼!朕要这天下万民,再无南北之分,共沐启明盛世之光!” “陛下圣明!天下一统,四海归一!万岁!万岁!万万岁!”以贾文、陈卫为首,所有文武大臣,无论老少,无论出身,尽皆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伏於地,山呼之声,直透殿宇,震撼云霄。 陈星立於御阶之前,背对那象徵著至高权力的九龙御座,面向殿外初升的朝阳。金光铺洒入殿,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耀眼的轮廓。 第206章 水师壮大 朝会的余音犹在宣政殿的樑柱间縈绕,帝国南征的意志已化作一道道加盖了玉璽、印著兵部与军机府双印的加急詔令,如同离巢的鹰隼,飞向帝国的四面八方。然而,在所有战略部署中,有一环至关重要,甚至被陈星在御前亲口点明为“决战千里之准备”——那便是雄踞东海之滨、长江入海口的靖海水师。 三日后的清晨,春寒料峭,海风带著咸湿与凛冽的气息,吹拂著帝国最大、最精锐的水师基地——胶州湾军港。 港口依天然良湾而建,规模宏大。外侧是坚固的岩石堤坝和瞭望塔楼,內侧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水码头。此刻,港內檣櫓如林,帆影蔽日。大小战船井然有序地停泊,从灵活迅捷的“海鶻”、“走舸”,到稳如堡垒的“艨艟”、“斗舰”,再到如同海上移动城池、尚未完全揭开面纱的新式楼船,构成了一幅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与风帆的丛林。 水卒们正在各船甲板上进行日常操练,口號声、令旗挥动声、绞盘转动声、兵刃碰撞声混杂著海鸥的鸣叫与海浪的拍击,匯成一曲充满力量与秩序的鏗鏘乐章。港区陆地上,巨大的船坞內火光闪烁,叮噹之声不绝於耳,那是工匠们在紧张地维护、建造或改装战船。更远处,营房连绵,炊烟裊裊,一座功能齐全的水师新城已初具规模。 一艘特製的、比寻常楼船更为庞大、船首雕刻著狰狞睚眥头像的旗舰——“镇海”號,静静地停泊在主码头最显眼的位置。此刻,舰艏甲板上,数人迎风而立,正是靖海水师的实际统帅,靖海侯沈擎。 沈擎年约四旬,麵皮被海风和烈日镀成了古铜色,頜下短髯修剪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扫视著港內麾下的庞大军容。他身著侯爵常服,外罩一件御赐的玄色披风,按剑而立,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大將气度。在他身旁,是水师的几位主要將领和参军。 “陛下旨意已明,南征在即,我水师首当其衝。”沈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海浪磨礪过的沙哑与坚定,“长江天险,乃南朝倚仗之最后屏障。欲破此屏障,非我水师莫属。三年来,陛下倾举国之力,供养我水师,要船给船,要人给人,要钱粮给钱粮,为的便是今日。” 他顿了一顿,目光投向港口深处那几艘被帆布半遮掩的巨舰轮廓:“新式楼船,进展如何?” 身旁一位负责督造的中年將领立刻躬身答道:“稟侯爷,十艘新式楼船主体均已完工,九艘已下水舾装,最后一艘『定远』號亦將於月內下水。按照將作监提供的图纸和工艺,船体採用福船改良型制,底尖上阔,首尾高昂,更利破浪。关键处皆以铁箍、桐油、麻絮多重加固。甲板之上,共建五层,顶层为指挥瞭望与重型弩炮平台,其下各层分置拍杆、弓弩、桨手、兵舱。满载可容士卒八百,配备重型弩炮四架,中型弩炮十架,拍杆八具,另备火油柜、投石机等。航速虽不及快船,然其稳如城垣,火力惊人,实为舰队中坚、攻坚利器。” 沈擎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隨即又凝重起来:“船是好船,然水战之道,首重士卒。三年扩军,新卒过半,操练可曾纯熟?各船配合,阵法演练,可能如臂使指?” 另一位將领应道:“侯爷放心。新卒皆从沿海渔民、船户及熟悉水性的边军中精选,入营先训三月水性、船艺,再习战阵、弓弩、接舷搏杀。各舰每日有小操,每旬有大操,每月有全舰队合练。旗语、灯號、鼓角通讯,皆已熟练掌握。针对长江水文、南朝水师惯用战法,亦做了多次模擬演练。只是……”他略有迟疑,“南朝水师虽屡遭我打击,然毕竟盘踞长江多年,熟悉每一处暗流沙洲,更有主场之利。我军虽强,欲毕其功於一役,仍需慎之又慎。” 沈擎默然。他深知这位部將所言非虚。他本出身南朝水师,对其內部虚实、长江天险之难,体会最深。归附星启后,虽得陈星信重,委以水师全权,並將南朝降卒中精锐水手、工匠尽数划拨,更调拨海量资源助他重建更强大的舰队,但面对那道横亘南北、养育了无数诗词歌赋也吞噬了无数战舰兵甲的大江,他依然心存敬畏。 “主场之利,可借天时破之;熟悉水文,可凭更精良的船只与更严明的纪律弥补。”沈擎缓缓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陛下雄才大略,既已决意南征,必有通盘考量。我水师之责,便是將陛下交予的这支舰队,练成无坚不摧的利刃,在需要的时候,狠狠地扎进南朝的心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边每一位將领:“传令各营,即日起,战备等级提至最高。检修所有战船武备,清点库存箭矢、火油、石弹。加强长江口外及近海巡逻侦察,严密监控南朝水师动向,尤其是其主力集结区域。另,选派精干斥候,携带最新绘製的江海图,设法潜入江南,进一步核实沿江布防、水文变化。” “诺!”眾將凛然应命。 沈擎最后望了一眼港口那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水师雄师。晨曦之中,舰船黑色的轮廓与白色的帆影交错,旗帜猎猎,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瀰漫海天之间。 三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如今,帝国南征的號角已响,他手中这柄淬炼已久的海上利剑,是时候出鞘,去劈开那阻隔天下一统的最后,也是最顽固的一道屏障了。 第207章 新式楼船 胶州湾军港深处,戒备最为森严的一號巨型船坞內,喧囂的声浪与灼人的热浪被厚实的坞墙隔绝了大半。空气中瀰漫著新鲜木料、桐油、铁锈与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巨大的穹顶之下,最后一艘新式楼船——“定远”號,正进行著下水前最后的衝刺。 这艘巨舰的龙骨早已安放,船体轮廓初具,犹如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与旁边船坞中已接近完工的同型舰相比,“定远”號似乎更加庞大,结构也略显不同。数百名精赤著上身、肌肉虬结的工匠如同忙碌的工蚁,在纵横交错的脚手架间上下穿梭,进行著船体最后的合拢、铆接、涂抹桐油灰以及安装內部构件。號子声、锤击声、锯木声、监工的呼喝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沈擎在几名將作监大匠和船坞总管的陪同下,沿著临时搭建的木板通道,仔细巡视著“定远”號的建造进展。他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细节。 “侯爷请看,”一位白髮苍苍、脸上布满刀刻般皱纹的老匠人,指著船体中段一处正在安装的复杂结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此处便是按照陛下亲赐的『秘图』所载,增设的『水密隔舱』。以坚实隔板將底舱分隔成十余个独立空间,即便一两个舱室破损进水,亦不致全船倾覆!此等巧思,简直是夺天地造化,老朽造了一辈子船,闻所未闻!” 沈擎蹲下身,仔细察看那厚实的隔板与严丝合缝的榫卯、铁箍连接,眼中异彩连连。他久经水战,深知船只抗沉性的重要。以往战船,哪怕只是船底被凿开一个小洞,若不能及时堵漏,往往难逃沉没命运。这“水密隔舱”若真如老匠人所言有效,无疑將极大提升战舰的生存能力。 “还有这船肋,”另一位匠师指著支撑船体的密集肋骨,“採用『福船』与『广船』之长,间距更密,用料更韧,再辅以多层船板交错叠加,以铁钉、铁鋦加固,船身坚固程度,远超南朝任何楼船!即便是他们的拍杆近距离砸击,也未必能一击破舱。” 沈擎伸手抚过那冰冷光滑、涂了厚厚一层防腐桐油的船板,触手坚硬如铁。他走到船首位置,那里预留著一个巨大的平台,平台基座结构异常复杂坚固。“此处,便是安装那『重型弩炮』之位?” “正是!”船坞总管恭敬答道,“此弩炮亦按『秘图』规制打造,非是寻常床弩可比。弩臂以百年柘木为核心,叠压多层竹片、牛筋,又以鱼胶反覆粘合,用绞盘上弦,需十二名力士方能操作。所用弩箭以精钢为簇,铁樺木为杆,长逾八尺,粗如儿臂,三百步內可洞穿三层熟牛皮!陛下赐名『破城弩』。『定远』號船首、船尾各设一架,两舷还各有两架稍小一號的『摧舰弩』。” 沈擎倒吸一口凉气。他见识过神臂弩的威力,但那种单兵或数人操作的弩箭,与这种需要绞盘、堪称小型投石机的巨弩相比,完全是两个概念。想像一下,在江面交战,数百步外,如此巨弩发射的攻城凿呼啸而至,直接洞穿敌舰船板甚至击碎舵楼的情景……那將是何等的威慑与杀伤! “拍杆呢?”沈擎问。 “拍杆位於楼船两侧,每侧四具,以巨木为杆,顶端包裹铁皮,安装於可旋转的坚固基座上,由舱內力士通过滑轮组操控,可拍击靠近之敌船,威力无穷。”总管继续介绍,“此外,各层还预设了弓弩射击孔、沸油倾倒口、鉤拒伸出位。顶层指挥台视野开阔,旗语、灯號、鼓锣齐备。桨舱设在底层,有专门的通风管道,桨手虽苦,但不易受上层战事直接影响。” 听著匠师们如数家珍般的介绍,看著眼前这凝聚了无数匠人心血与智慧的庞然大物逐渐成形,沈擎胸中豪气顿生,同时,对那位高居长安、却总能拿出惊世骇俗“秘图”的皇帝陛下,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敬畏。 他知道,这些超越时代的造船技艺与武器设计,都来自陛下手中的“秘藏”。三年前,將作监突然得到一批极其详尽、理念超前的图纸,涵盖楼船改良、重型弩炮、水密隔舱等诸多方面,署名为早已失传的某前代机关大师。唯有沈擎等极少数核心重臣隱约知晓,这恐怕与陛下那神秘莫测的“传承”有关。 “定远號下水之后,还需多久才能形成战力?”沈擎最后问道。 总管沉吟片刻:“回侯爷,下水后,还需两月进行帆索、武备、內装的全面舾装与调试。之后,配属水卒登船,至少需要三月至半年的磨合操练,熟悉新船性能、武器操作及各战位配合,方能真正投入大战。” 沈擎默默计算著时间。陛下已下南征决心,各项准备都在加速。水师作为关键一环,必须在陛下规定的时间內,將这把最锋利的“新式楼船”之剑磨礪完毕。 “传我將令,”沈擎肃然道,“『定远』號及其余新式楼船,列为最高优先。所需一切物料、匠人、钱粮,优先保障,不得有误!工期可以提前,但质量绝不容有失!告诉所有工匠,陛下在看著,帝国在等著,江南的万里河山,在等著我们驾著这些艨艟巨舰去征服!” “诺!”眾人齐声应命,眼中燃起熊熊的火焰。 离开船坞,海风拂面,带著远方的气息。沈擎回望那逐渐被帆布重新遮盖的巨舰轮廓,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未来,十艘如同海上移动堡垒的新式楼船,在“镇海”號的率领下,劈波斩浪,直入长江,以无可阻挡的钢铁与火焰,碾碎南朝最后的水上长城。 第208章 联军阴影 长安城的雄心与胶州湾的鏗鏘锻打声,终究未能完全隔绝於长江以南。当星启帝国“南定中原,一统天下”的国策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南扩散,最终在秦淮河畔、石头城內,掀起了惊涛骇浪。 金陵,南朝都城。虽已开春,但笼罩在宫闕殿宇间的,却是一种比严冬更刺骨的寒意。昔日画舫笙歌、烟雨朦朧的柔媚景象,被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紧张与肃杀取代。街头巷尾,流言蜚语比柳絮飞得还快,人人都知道了北边那个庞然大物已经磨利了爪牙,目光投向了这片最后的偏安之地。 皇宫,紫宸殿。 与长安宣政殿的轩昂阔大、充满新兴帝国锐气不同,紫宸殿更显精巧繁复,雕樑画栋间沉淀著数百年的奢华与腐朽气息。此刻,殿內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龙椅之上,南朝皇帝年不过四十,却已显露出被酒色与忧惧掏空了的虚浮之態,面色蜡黄,眼圈深重,握著扶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御阶之下,文武大臣分列,却远不如北朝朝会那般整肃昂扬。许多人脸上带著惊惧、茫然,或是事不关己的麻木。窃窃私语如同蚊蚋般在殿柱间縈绕。 “诸卿……北……北朝逆星,僭號称帝,如今公然下詔南侵,势如雷霆……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皇帝的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颤抖,反覆询问,却得不到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丞相颤巍巍出列,已是古稀之年,鬚髮皆白,声音含糊:“陛下勿忧,勿忧……我有长江天险,百年来北虏南窥,无不折戟沉沙……逆星虽强,岂能飞渡?只需紧守江防,耗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 “紧守江防?耗其锐气?”一个洪亮而充满不耐的声音打断了他。出言者立於武官班列之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甲冑鲜明,正是如今南朝兵马大元帅、封楚王的宗室名將——萧景琰。他年富力强,战功卓著,在军中威望极高,也是南朝如今为数不多还能拿得出手的统帅。“丞相老大人可知,北朝星帝陈星,三年生聚,打造楼船战舰无数,其水师规模战力,恐已不逊於我!更兼其步卒精锐,甲坚刃利,又有神臂弩等利器。仅凭一道江水,便能高枕无忧?三年前『江浦之约』的教训,还不够痛吗?!” 萧景琰的话如同冷水泼入油锅,顿时引起一阵骚动。三年前,星国假意议和,签订“江浦之约”,南朝君臣曾天真地以为贏得了喘息之机,结果却是北朝藉此机会全力消化北方、打造水师,实力暴涨。这被视为奇耻大辱,也是如今恐惧的根源之一。 “那……那以楚王之见,该当如何?”皇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抱拳朗声道:“陛下!单凭我朝一己之力,確难抵挡北朝倾国而来。为今之计,唯有效法古人,合纵连横!速派使者,联络荆襄、巴蜀、岭南、闽越等地尚有实权的诸侯方镇,陈说利害,共组『抗星同盟』!北朝欲一统天下,非独伐我南朝,亦是欲削平诸藩。唇亡齿寒之理,诸藩岂能不知?若我等合兵一处,倚仗长江天险,水陆联防,未必不能与那陈星一较高下!” 合纵抗星!这个提议让不少大臣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是啊,南朝虽弱,但江南乃至更南的地方,还有不少手握兵权、对北朝心怀忌惮甚至敌意的藩镇诸侯。若能將其联合起来,確实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可是……诸藩各怀异志,近年来与我朝也多有齟齬,未必肯真心出兵相助啊。”有大臣提出疑虑。 “事在人为!”萧景琰斩钉截铁,“可许以重利,共推盟主,约定战后共分北地,至少也要保江南半壁不再被侵削。此乃生死存亡之秋,若再各自为战,必被北朝各个击破!臣愿亲为使,游说诸藩!” 经过一番激烈甚至略带爭吵的朝议,在皇帝六神无主、多数臣工又无更好办法的情况下,萧景琰“合纵抗星”之策最终被採纳。皇帝下旨,加封萧景琰为“討逆大元帅,总领江南诸道兵马”,並赋予其全权,可代表朝廷与各路诸侯谈判结盟。 接下来的一个月,萧景琰展现了惊人的行动力与政治手腕。他派出多路能言善辩、熟知藩镇內情的使者,携带重礼与皇帝的亲笔詔书,奔赴各地。同时,他自己也离开金陵,亲赴实力最强的荆襄、岭南等地,与诸侯当面会谈。 星启帝国庞大的战爭机器开动的消息,如同最好的催化剂。恐惧是有传染性的,尤其是对陈星那种不讲常规、摧枯拉朽般崛起並扫平北方的恐惧。当意识到北朝的最终目標確实是扫平所有割据势力时,哪怕与南朝素有矛盾的诸侯,也不得不认真考虑联手的必要性。 在萧景琰的竭力斡旋、威逼利诱以及北朝压力的共同作用下,一个以南朝为核心,囊括了荆襄节度使、岭南经略使、巴蜀观察使、闽越都督等主要南方势力的“抗星同盟”雏形,开始艰难地形成。虽然彼此间信任有限,勾心斗角不断,但在“抵抗北朝南侵”这个大旗下,初步的盟约总算达成。 同盟推举实力与声望最高的楚王萧景琰为盟主,约定各国出兵出粮,统一指挥,沿长江一线布防。初步统计,可集结的总兵力號称达到了十五万之巨,大小战船数千艘。他们计划以长江为天堑,水陆联防,重点加强采石磯、瓜洲渡、夏口等几处关键渡口的防御,企图將星启大军阻挡在江北。 金陵城內,开始大兴土木,加固城墙,囤积粮草。长江沿岸,烽燧相望,营寨林立,战船游弋。一股大战將至的肃杀气氛,笼罩了整个江南。昔日“烟笼寒水月笼沙”的秦淮风月,此刻也蒙上了一层铁血与悲壮的色彩。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很快便传回了长安。 宣政殿侧殿,陈星看著监察府呈上的最新情报匯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隨手將情报递给侍立一旁的贾文。 “联军阴影?”陈星轻哼一声,“意料之中。一群各怀鬼胎的乌合之眾,推了个还算有点能力的萧景琰出来,就想倚仗一条大江,阻挡朕的王师?” 贾文快速瀏览著情报,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萧景琰此人,確是將才,在南方素有威望。此番能迅速串联诸藩,组建联军,亦可见其能。十五万兵马,倚江而守,不可小覷。尤其是其水师,虽不及我新锐,然熟悉江情,数量眾多,若一味强攻,恐代价不小。” “强攻?”陈星摇了摇头,走到巨大的江南舆图前,手指划过那道蜿蜒的蓝色曲线,“朕从未想过要单纯强渡长江,与他在江面上拼消耗。长江天险,於他而言是屏障,於朕而言……”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剑,“亦可成为其葬身之地!” 他转过身,看向贾文:“贾卿,监察府在南边的棋子,该动一动了。朕要更详细的情报,联军各部布防图、將领关係、粮草囤积点、水师调度规律……尤其是那个萧景琰,他喜欢在哪里驻蹕,用兵习惯如何,身边有哪些谋士將领。” “老臣明白。”贾文躬身,“已在加紧布置。此外,沈擎將军那边,新式楼船与火攻之物,也需抓紧。” 陈星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江南锦绣之地,声音低沉而充满决心:“让他们联合吧,让他们把力量都聚集到长江边上来。这样,朕才能毕其功於一役,彻底打断南方的脊樑!联军阴影?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帝国雷霆!” 第209章 战前部署 长安城,武德殿。 此殿位於宫城西侧,规制不如举行大朝的宣政殿宏伟,却更为深邃肃穆。殿內无过多装饰,四壁悬掛著巨大的天下舆图、北疆详图,以及最新绘製的江南沿江布防图。数张巨大的黑檀木长案拼合成议事桌,上麵摊开著各种军报、地形图、水师舰船模型以及堆积如山的文牘。 这里是帝国最高军事决策的核心所在——军机府日常议事的重地。此刻,殿门紧闭,殿外由最精锐的御前侍卫把守,閒杂人等不得靠近十丈之內。殿內,炭火无声地燃烧,光线从高窗透入,照亮了一张张或沉静、或锐利、或凝思的面孔。 陈星坐在主位,已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以一根墨玉簪束髮。他面前摊开著监察府送来的、关於“抗星同盟”最新动向的密报,以及沈擎从胶州湾发回的新式楼船进度奏章。 参与此次会议者,皆是帝国军国栋樑:首辅贾文、镇国公兼军机府大將军陈卫、靖海侯沈擎、兵部尚书、户部尚书苏小小、以及军机府几位核心参军。 气氛凝重而专注,空气中瀰漫著皮革、墨汁与淡淡硝石混合的气息。 “诸卿,”陈星放下手中文书,目光扫过眾人,“江南『抗星联军』已成,拥兵號称十五万,倚江而守,其盟主楚王萧景琰,非庸碌之辈。南征首战,便是要破此联军,渡此天堑。今日之议,便要定下这破敌之具体方略。沈卿,你先说说,水师准备如何,对江防有何看法?” 沈擎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沿江布防图前,接过侍从递来的细杆,指向地图:“陛下,诸位大人。联军布防,重点在於几处传统渡口。最紧要者,西为夏口,控荆襄咽喉;中为采石磯,歷来为北军南渡要衝,江面相对狭窄,对岸地势利於登陆;东为瓜洲渡,毗邻金陵,为其门户。目前探知,萧景琰將联军主力约八万,沿采石磯至瓜洲段布防,其中采石磯驻军约三万,由其心腹大將统领,营垒坚固,水寨连环。其水师主力亦游弋於此段江面,大小战船逾千,虽无我新式楼船,然数量眾多,且熟諳江流暗礁。”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靖海水师,新式楼船十艘,月內可全部形成战力。其余各型战船两百余艘,水卒三万五千,皆已整训完毕,士气高昂。然,若强攻其重兵布防之采石磯正面,即便有新船利器,亦难免惨烈伤亡,且江流复杂,大船转动不及小船灵便,易受火攻、小船围攻。” “沈將军之意是?”陈卫沉声问道。 “末將以为,”沈擎目光炯炯,“不可强攻一点。当效仿陛下当年平西凉之策,水陆並进,多点开花,使其首尾难顾!我水师舰队庞大,可分出偏师,溯江西进,做出威胁夏口、甚至绕过夏口进入洞庭湖、切断荆襄与下游联繫之势,逼迫萧景琰分兵西顾。同时,主力舰队隱蔽待机,一旦其防线出现鬆动或兵力分散,则集中力量,择其薄弱处雷霆一击!” “多点开花,声东击西。”贾文捻著鬍鬚,缓缓接口,“此策甚善。然,陆师如何配合?渡江之后,如何展开?联军十五万,沿江分布,我首批渡江部队,必是背水一战,若不能迅速建立稳固桥头堡,並得到后续源源不断的支援,恐有倾覆之危。” 陈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位置:“陆师方面,已抽调最精锐的禁军八万,分为三路。西路偏师两万,由一员稳健之將统领,配合水师偏师,於夏口以西佯动,牵制荆襄之敌。东路,乃真正的突破口。陛下,臣与沈將军、几位参军反覆推演,认为采石磯虽险,但其上游三十里处,有一名为『乌林渡』的江段,江面稍宽,对岸地势虽非一马平川,但有数处丘陵可做依託,且据监察府密报,此处联军布防相对薄弱,守將能力平庸。若能在此处出其不意,强行登陆,站稳脚跟,便可威胁采石磯侧后,甚至直接向金陵方向穿插!” “乌林渡……”陈星凝视著地图上那个標记,“登陆之后,如何保障后续部队和物资?” “需要水师绝对控制该段江面,建立稳定的浮桥或轮渡通道。”陈卫看向沈擎,“此乃关键。首批登陆部队,必须携带足够坚守三至五日的粮草军械,顶住敌军反扑。同时,水师需以部分楼船、斗舰组成护航编队,保护运输船队,將第二批、第三批部队及重型器械源源不断送过江去。只要能在南岸形成五万以上的重兵集团,並建立稳固的登陆场和物资堆积地,此战,我军便胜了七成!” 苏小小此时开口,声音清晰冷静:“陛下,根据沈侯爷与陈公爷的方案,初步预算已做出估算。首批渡江及建立稳固补给线所需粮草、军械、船只损耗、赏银抚恤等,约需动用太仓存粮五十万石,铜钱三百万贯,另有各类军械损耗补充……详细条目在此。”她將一份厚厚的预算简本推到陈星面前。“以目前国库及各地储备,全力支撑此战半年,应无问题。然,若战事迁延,或出现重大意外消耗,则需启动战时特別税或动用陛下內帑储备。” 陈星快速瀏览著预算,点了点头。苏小小做事,总是如此周全。“钱粮之事,由你全权统筹,务必保障前线无虞。內帑亦可动用。”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乌林渡、采石磯、夏口几个点之间移动。殿內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最终决断。 良久,陈星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澄澈决然。 “诸卿之议,甚合朕心。”他缓缓道,声音沉稳有力,“南征首战,便依此方略:水陆並进,多点开花,声东击西,奇正结合。”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亲自执起硃笔,在乌林渡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具体部署如下: 一,以沈擎为南征水师都督,全权指挥所有水军舰船。主力舰队秘密集结於江北预定位置,做好强渡乌林渡之准备。另遣一偏师,溯江西进,大张旗鼓,做出攻击夏口之势,务必吸引联军西顾。 二,以陈卫为南征陆师大都督,节制所有渡江陆军。首批登陆精锐两万,由典雄统领!陷阵营为先锋,务必一举突破乌林渡,抢占滩头阵地,固守待援。 三,贾文总领南征情报、谋略及招抚事宜。监察府江南各站全力运作,配合军事行动,离间敌军,搜集情报,必要时策动內应。 四,苏小小统筹后方一切钱粮物资转运,务必保障大军渡江及后续作战之需。 五,朕,”陈星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將亲临前线,於江北设立行营,统筹全局!” “陛下!”陈卫和贾文几乎同时出声,面露忧色。皇帝亲征,固然能极大鼓舞士气,但风险亦是不小。 陈星摆了摆手,不容置疑:“朕意已决。此战关乎天下一统,朕岂能安坐长安?不必再议。” 他目光灼灼,看向每一位重臣:“此战,许胜不许败!诸卿各司其职,精诚协作。朕要的,不仅仅是一次渡江的胜利,而是要一举击溃联军主力,打掉南朝最后的脊樑,为后续平定江南,铺平道路!”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重託!”所有人离席,肃然躬身,齐声应诺。声音在武德殿中迴荡,带著金铁交鸣般的鏗鏘。 第210章 声东击西 武德殿的决策,如同投入帝国战爭机器心臟的一把炽热钥匙,瞬间点燃了早已准备就绪的庞大引擎。一道道加密军令,携带著皇帝硃批与军机府、兵部的双重印信,通过官道驛站系统与秘密信使渠道,昼夜不息地发往预定地点。 数日之后,长安城以北五十里,渭水河畔,一座不显山露水的临时大营內。这里集结了约两万禁军步卒及五千辅助民夫,营盘连绵,戒备森严,却並未如寻常出征般张扬喧譁。帅帐之中,气氛凝重。 奉命统领这支西路偏师的,並非以勇猛著称的典雄,而是以稳健多谋、擅长治军闻名的一员宿將——镇北將军,张辽。张辽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頜下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他本是北地边將,久经战阵,在平定北疆、威慑草原诸部中立下汗马功劳,后被调入禁军。此刻,他正与副將、参军等人,对著巨大的荆襄—夏口地区沙盘,进行最后一次战术推演。 “陛下钦定,我部为『疑兵』,任务是佯攻夏口,摆出大军西进、直捣荆襄腹地之势,务必將楚王萧景琰及联军主力的目光,牢牢吸引在西线!”张辽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手指点向沙盘上夏口及周边复杂的河湖水网,“然,疑兵亦要做得真,做得狠!要让萧景琰相信,这绝非佯动,而是我星启王师南征的真正主攻方向之一,迫使他不得不从东线采石磯、瓜洲等地抽调精锐,回援西线!” 副將问道:“將军,萧景琰亦非庸才,如何能令其深信不疑?我军虽有两万五千之眾,然比起联军在夏口附近的守军,並无绝对优势。” 张辽嘴角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冷笑:“兵者,诡道也。优势不在於兵多,而在於势大,在於虚实莫测。”他指向沙盘上几个关键点,“其一,水师配合。靖海侯已遣偏师,由副都督率领大小战船八十艘,溯江西上,不日將抵达我部侧翼水域。我军渡河、架桥、甚至小规模登陆演习,皆需水师配合,大张旗鼓,旌旗招展,锣鼓喧天,务必营造出我水陆並进、锐不可当之势!” “其二,广布疑阵。从明日起,派出多路斥候,深入夏口对岸及侧翼,勘察地形,捕捉俘虏,故意泄露『我军主力后续二十万不日將至』、『目標直指江陵』等虚实消息。营中多置旌旗,夜间多增灶火,民夫队偽装成军队频繁调动,务必让我军『兵力』在敌军斥候眼中,远超实际!” “其三,实打实敲!”张辽眼中寒光一闪,“光有虚张声势还不够。待水师就位,天气合宜,选一两处敌军防御相对鬆懈的次要渡口或浅滩,组织精锐进行数次强渡试探性攻击!不求攻克,但求打得狠,打得像样!让守军见血,让他们感受到压力,把『星启大军猛攻夏口』的告急文书,雪片般送到萧景琰的案头!” 参军补充道:“將军,监察府江南西站的密探也已启动,会在荆襄等地散布流言,並设法影响联军中荆襄系將领的判断,夸大我西路军的威胁。” 张辽点头:“很好。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真的拿下夏口,而是製造最大的声势和压力,搅乱萧景琰的判断,迫使他分兵!只要他能从东线调走哪怕两三万精锐,陛下的主力在乌林渡的机会就大一分!此战之功,不在斩將夺旗,而在『疑』与『牵』二字!诸君,可明白?” “末將等明白!”帐中眾將齐声应诺,眼中闪烁著兴奋与瞭然的光芒。执行这样大规模、高难度的战略欺骗任务,本身就是一种荣誉和挑战。 几乎与此同时,在长江下游,靖海水师的庞大舰队也开始悄然分流。一支由老成持重的副都督率领的偏师舰队,共八十余艘大小战船,其中包括两艘稍小些的楼船作为旗舰,打起了鲜明的旗號,浩浩荡荡地逆流而上,直扑西线。他们的航线並未过分隱蔽,甚至有意在几个南朝哨卡视野內显露行踪,桅杆如林,帆影蔽江,气势汹汹。 而在更东边的江北预定集结地,真正的渡江主力——包括八艘新式楼船在內的庞大舰队,以及典雄统领的两万陷阵营等精锐陆军,却在进行著极其严格的保密和偽装。船只分散隱蔽在河湾港汊,士卒驻扎在远离江岸的营区,昼伏夜出,禁止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举动。沈擎与陈卫亲自坐镇,监督著这决定帝国命运的“致命一击”的最后准备。 长安,武德殿侧殿。陈星站在巨大的江南全图前,目光在西线的“夏口”与东线隱藏的“乌林渡”之间缓缓移动。贾文侍立一旁,手中拿著刚刚收到的、关於张辽偏师与沈擎水师偏师动向的密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辽將军已按计划展开行动,声势造得极大。水师偏师也已西进,沿途『不小心』让南岸看到了几艘楼船的影子。”贾文低声稟报,“监察府西站回报,夏口守军已明显紧张,烽燧传讯频繁,沿岸巡哨倍增。荆襄的几位节度使,似乎也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陈星微微頷首,手指轻轻敲击著地图上標註为“乌林渡”的那个点,声音低沉:“还不够。要让萧景琰觉得,西线的威胁足以动摇他的根本,逼他不得不从牙缝里挤出兵力来堵这个口子。告诉张辽,可以再『猛』一些,但注意控制伤亡,把握好度。告诉沈擎,主力务必隱匿好,一只鸟都不能提前惊飞。” “是。”贾文应道,犹豫了一下,“陛下,萧景琰此人机警多疑,若他看破我声东击西之计……” 陈星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看破?或许会有所怀疑。但朕要的就是他的怀疑和犹豫。兵贵神速,更贵出其不意。当他还在权衡西线虚实、犹豫是否分兵时,朕的雷霆,已经砸在他的东线软肋上了。声东击西,击的不只是他的军队,更是他的判断和决心。” 他望向殿外南方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与千里河山,看到了那条波涛汹涌的大江,以及江对岸那正在逐渐被“西线疑云”笼罩的联军大营。 第211章 迷雾行军 深秋的江北平原,白日里尚存一丝暖意,但一入夜,寒气便隨著从江面升腾起的水汽瀰漫开来,沁入骨髓。一支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军队,正如同夜色中沉默流淌的暗河,在远离主要官道的乡野小径、河滩洼地间,悄无声息地向东移动。 没有冲天的火把长龙,没有喧囂的人喊马嘶,甚至连车轮都经过了特殊包裹以减轻声响。士卒衔枚,马蹄裹布,庞大的队伍在军官低沉的口令和预先约定的手势指引下,分成数路,保持著严整的队形,向著预定的长江北岸集结地域进发。星光黯淡,月光被薄云遮掩,只有斥候手中的小型风灯,在百步外发出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为后续部队指引方向。 在这支沉默军团的核心,靠近江边一处早已被清空、严密警戒的废弃渔村內,陈星的行营便设在此处。所谓的“行营”,不过是几顶不起眼的深色帐篷,与周边普通军帐並无二致,唯一的区別是警戒格外森严。 中央大帐內,烛光被调整到仅能照亮桌案的程度。陈星、陈卫、沈擎、典雄,以及刚刚快马赶到的贾文,围在一张铺开著最新侦察地图的方桌旁。地图上,代表联军布防的红线在采石磯、瓜洲等地尤为浓重,而代表星启主力的蓝色箭头,则隱秘地指向了乌林渡上游一处不起眼的江湾。 “各部队均已按计划,於今夜子时前后进入最终潜伏位置。”陈卫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地图上几个点划过,“典雄將军的两万陷阵营及辅助部队,位於最前沿的芦苇盪和废弃盐场;后续五万主力,分驻后方三个预备营地,彼此间距十五至二十里,以快马和烽火短號联络。所有营地皆背靠丘陵或树林,前方视野开阔,但自身隱蔽良好,白日严禁菸火,夜间灯光管制。” 沈擎补充道:“水师主力,包括八艘新式楼船、四十艘艨艟斗舰及百余艘运兵船、物资船,已分散隱蔽於上游三处河汊港湾,以渔网、树枝偽装,江面巡逻艇偽装成渔船日夜监视上下游动静,未发现敌军大规模侦察船靠近。张辽將军的西路偏师及水师偏师,昨日再次对夏口以西一处滩头发动了一次『强攻』,虽然佯败后撤,但声势浩大,据报已引起联军西线统帅部震动,连续向金陵求援。” 贾文眯著眼睛,听著匯报,缓缓道:“监察府东站密报,萧景琰已连续三日召集幕僚商议西线军情,其驻扎在采石磯大营的主力虽未动,但驻防金陵的部分预备队以及瓜洲渡的一部分水师,似有西调跡象。我们的『声』,看来是起到效果了。不过,”他顿了顿,“萧景琰生性多疑,用兵谨慎,即便西线吃紧,他是否敢大胆从东线抽调过多兵力,仍是未知。且其水师巡江不绝,我军如此大规模的隱蔽调动,时间一长,难免露出马脚。”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凝视著地图上乌林渡位置的陈星。 陈星抬起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非金非木、材质奇特的扁平盒子,打开后,里面並非印璽或兵符,而是一张绘製著复杂符號与曲线的、类似星图又似海图的特殊图纸,纸张泛著淡淡的、不属於这个时代的莹白光泽。 《初级气象学》——系统商城兑换物。 “萧景琰是否分兵,分多少兵,我们无法完全掌控。”陈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洞察天机的篤定,“但我们能掌控的,是『天时』。”他的手指点在那张气象图上一条正在缓慢移动、代表湿暖气流与江北冷空气交匯的锋面符號上。 “自明日起,未来三天,自东海而来的暖湿气流將显著增强,与盘踞江北的冷气团於长江中下游持续交匯。江面及沿岸地区,將出现持续时间长、浓度极高的大范围平流雾,尤其是黎明至巳时,能见度极低,可降至百步以內,甚至数十步。” 帐內眾人呼吸微顿。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將,立刻明白了皇帝此言意味著什么。大雾!而且是持续多日、浓度极高的大雾!这对於需要隱蔽渡江、发动奇袭的一方而言,简直是天赐的屏障! “陛下,此天象……確然无疑?”沈擎忍不住问道,他是水师统帅,深知长江气候变幻莫测,如此精准的长期预报,闻所未闻。 陈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图纸来源,只淡淡道:“朕说有,便会有。”语气中的不容置疑,让沈擎立刻收声,心中对皇帝那神秘莫测的“传承”更添敬畏。 “大雾期间,敌军瞭望、巡江效率將降至最低,其水师亦不敢轻易在浓雾中出港,以免互相碰撞迷失。此乃我军渡江千载难逢之机!”陈星的手指重重落在乌林渡,“趁雾渡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看向典雄:“典卿,你的陷阵营,便是这雾中利刃!大雾最浓时,乘坐首批快船,直扑南岸!不惜一切代价,抢占滩头,建立阵地!后续部队会紧隨其后!” “末將领命!陷阵之志,有死无生!定为陛下撕开南岸缺口!”典雄抱拳,声如闷雷,眼中燃烧著炽烈的战意。 “沈卿,水师务必保证渡江通道畅通,压制可能出现的敌军拦截船队,掩护后续船队往返。新式楼船的重弩,在雾中亦可进行概略覆盖射击,威慑敌岸防部队。” “陈卫,统筹所有渡江部队序列,確保登陆有序,后续支援连绵不绝。贾卿,雾起之后,江南的『眼睛』和『耳朵』,就看你的了。”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確,眾人凛然应诺。 “明日傍晚起,大雾將初现端倪。后日黎明,便是决战之时!”陈星合上那气象图,目光如电,“传令全军,养精蓄锐,检查武备。此战,必胜!” “必胜!”眾人低吼。 帐外,夜色更深,江风带来潮湿的气息。遥远的江对岸,联军大营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看似固若金汤。然而,一场即將笼罩千里江面的弥天大雾,正在东海的深处酝酿,即將为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战役,蒙上最浓重、也是最致命的一层面纱。 第212章 奇袭采石磯 寅时末,天地间最后一抹夜色尚未褪尽,来自东海的暖湿水汽与江北的寒流,终於在长江中下游广阔的江面与滩涂上空,完成了一场无声而浩大的交锋。其结果,便是將整个天地,浸入了一片浓稠、粘滯、伸手不见五指的乳白色混沌之中。 雾,前所未有的大雾。 它並非静止,而是在微风的推送下缓缓流动,如厚重的棉絮,又如倒悬的牛奶之海,吞噬了江岸、树木、丘陵,吞噬了天空与星辰,也吞噬了声音。十步之外,不辨人形;三十步外,轮廓模糊;五十步开外,便只剩一片令人心慌的苍白。长江那原本浩荡的水声,在雾中被压抑、扭曲,变成了一种低沉而含混的呜咽。 江北,乌林渡上游,废弃渔村行营。 陈星立於营外一处地势略高的土丘上,虽穿著厚实的貂裘,发梢与眉睫却早已被雾气打湿,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他身后,陈卫、贾文、沈擎等重臣默然肃立。所有人的视线,都竭力穿透眼前这实质般的白障,投向南方——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雾锁大江,天助我也。”陈星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有些縹緲,却又带著磐石般的坚定,“时辰到了。传令,按甲字预案,全军——渡江!” “咚——!咚——!咚——!”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战鼓,在浓雾深处被有节奏地擂响。这鼓声经过特殊处理,並不高亢,却如同巨兽的心跳,在粘稠的雾气中稳定地扩散开来,成为各部队行动的唯一定位与號令。 长江北岸,预先集结的数个隱秘码头与滩头,瞬间“活”了过来。 第一批出发的,是数十艘特製的尖头快船与部分中型走舸,船身低矮,桨手精悍。典雄身披重甲,手持他那柄標誌性的巨大战斧,如同一尊铁塔般矗立在为首快船的船头。他脸上涂著防冻的油脂,双目圆睁,儘管雾气瀰漫,目光却仿佛要烧穿这片白障,钉在对岸的滩头上。 “陷阵之志!”典雄低吼,声音从胸腔迸发,压抑著狂暴的战意。 “有死无生!”身后,第一批登船的八百陷阵营锐卒,以拳捶甲,发出沉闷的回应。他们个个身披双层复合甲,手持加长战刀或重斧,背负强弓劲弩,是全军最锋利的那把尖刀。 桨手们喊著低沉的號子,快船如同离弦之箭,无声而迅猛地刺入浓雾笼罩的江面,朝著对岸预定的登陆点——一片位於采石磯要塞下游约五里、相对平缓且有丘陵遮挡的滩涂——疾驰而去。浓雾是最好的掩护,也將未知的危险放大到了极致。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紧握兵器,耳朵捕捉著雾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紧隨陷阵营快船之后的,是黑压压一片、几乎首尾相连的运兵船队。这些船只更大,载著第二批、第三批登陆部队以及部分轻型器械。沈擎亲自登上一艘作为前敌指挥的艨艟舰,位於船队中段。他紧盯著前方白茫茫的江面,耳中听著斥候快船不时传回的、模糊的定位哨音,心中默默计算著时间和距离。 “保持队形!跟紧前导船!注意江流!瞭望手,给我把眼睛瞪到最大!”沈擎的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在浓雾中艰难地传递。 更后方,那八艘如同海上移动堡垒的新式楼船,在数艘斗舰的护卫下,也缓缓驶出了隱蔽的河汊,在江心偏北位置摆开阵势。它们庞大的身影在雾中若隱若现,如同雾海中浮现的远古巨兽。船上的重型弩炮已经上弦,弩箭在雾气中泛著冰冷的寒光;拍杆被缓缓竖起,如同巨兽的獠牙。楼船顶层,观测手利用经过特殊打磨的、略微增强透光性的水晶片,竭力向对岸模糊的轮廓观望,为弩炮提供极其粗略的方位指示。 江对岸,采石磯联军大营。 值夜的哨兵在堡楼和江边哨卡上昏昏欲睡。如此浓重的大雾,是他们从未经歷过的。视线被压缩到极限,江上的巡逻船早已奉命回港,以免在雾中相撞或迷失。除了近处营火发出的、被浓雾晕染成昏黄一团的光晕,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同伴的鼾声。 偶尔有警觉的老兵会觉得不安,如此大雾,正是偷袭的绝佳时机。但很快,这种念头就被“北军主力正在西线猛攻夏口”、“长江天险岂是那么容易渡过”、“这么大的雾,他们自己渡江也得晕头转向”等想法压了下去。紧张了几日后,鬆懈不可避免地蔓延。 突然! “咚……咚……咚……”低沉而富有节奏的闷响,似乎从遥远的江心,透过浓雾传来。 “什么声音?”有哨兵侧耳倾听。 “好像是……鼓声?江上怎么会有鼓声?”另一个哨兵不確定地说。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伴隨著一种……无数船桨划破水面的密集“哗啦”声,还有隱约的、压抑的號子声! “敌袭——!”悽厉的警报终於从某个视野稍好的前沿哨卡破雾而出! 然而,太迟了! 就在警报响起的几乎同时,第一批陷阵营快船如同鬼魅般,衝破了最后一层雾障,狠狠撞上了鬆软的滩涂!船头还未停稳,典雄已如巨灵神般一跃而下,沉重的战靴深深陷入泥泞。 “隨我杀——!”他怒吼一声,声震四野,瞬间压过了雾气和警报!巨斧挥舞,將两名仓促迎上来、睡眼惺忪的南朝士卒连人带兵器劈飞! 八百陷阵营锐卒如下山猛虎,狂吼著登陆,迅速结成战斗队形,刀光斧影闪烁,如同热刀切黄油般,將滩头上零星、混乱的抵抗瞬间粉碎、驱散! “抢占前方土丘!建立防线!快!”典雄浑身浴血,却毫不停歇,指挥士卒向滩头后方不远处那道可以提供掩护的丘陵衝去。他们的任务是以最快速度建立稳固的立足点,掩护后续大军登陆! 几乎在陷阵营登陆的同时,江心迷雾深处,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巨大机括扭动声——“嘣!嘣!嘣!” 那是新式楼船上的“破城弩”在发射!儘管视线受阻,但根据预先测定的距离和大致方位,粗如儿臂的巨型弩箭撕裂浓雾,带著悽厉的破空尖啸,狠狠砸向采石磯要塞外围的营垒、柵栏和可能集结兵马的区域! 轰!咔嚓!木石碎裂、人体被洞穿的闷响与惨叫,即便在浓雾中也能隱约传来,加剧了南岸守军的恐慌与混乱。 “放箭!覆盖滩头后方!阻止敌军增援!”沈擎在艨艟舰上厉声下令。楼船和斗舰上的中型弩炮、床弩也开始进行压制性射击,箭雨如同飞蝗般从雾中泼洒向南岸纵深,虽然精度有限,但覆盖范围极广,有效地迟滯了从采石磯主寨方向试图向滩头增援的敌军。 更多的运兵船开始靠岸。第二批、第三批星启步兵吶喊著跳下船,在军官的指挥下,以登陆的陷阵营为核心,迅速向两翼和纵深扩展,清扫残敌,巩固滩头阵地,並开始构筑简易的防御工事。 浓雾,在最初的完美掩护后,也开始给进攻方带来麻烦。队形容易散乱,通讯不畅,对纵深敌情难以判断。但星启军训练有素,预案充分,各级军官竭力维持,而登陆成功的狂喜与对后续部队的期待,更化作了一股强大的推进力。 采石磯要塞的警钟终於疯狂地敲响,在浓雾中传得悠远而惊慌。联军守將从睡梦中被惊醒,仓促披甲,得到的消息却是“北军自雾中突现,已在下游数里处登陆,滩头守军崩溃,敌军正在建立营寨,后续船队源源不绝!” “多少敌军?主將是谁?是佯攻还是主攻?”守將又惊又怒,连声喝问,却只得到斥候在雾中语焉不详、甚至互相矛盾的回报。 就在这浓雾瀰漫、信息混乱、守军惊慌失措的宝贵窗口期,星启帝国的南征主力,已然如同锐利的楔子,狠狠钉入了长江南岸。奇袭采石磯侧翼,成功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而对岸土丘上,陈星通过快马穿梭於江面与行营之间的传令兵,不断接收著前方的战报。当听到“典雄將军已稳固滩头,第二批万人队正登陆”的消息时,他紧握的拳头,终於缓缓鬆开。 “传令沈擎,全力保障渡江通道!传令陈卫,按计划投入后续部队,扩大登陆场!告诉典雄,朕要他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那里!天亮雾散之前,必须站稳脚跟!”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雾气,望向南方那片依旧被浓白笼罩、却已燃起战火的土地,眼中映照著初现的、血色的黎明微光。 第213章 血战夺隘 黎明前最浓重的雾气,在江风的持续吹拂与逐渐明亮的天光下,终於开始不甘心地消散、变薄,如同被无形之手撕扯的棉絮,露出其后斑驳而血腥的真实景象。 乌林渡下游五里处的滩头阵地,已然扩大了数倍。星启军的玄色旗帜在潮湿的晨风中猎猎作响,插满了新夺取的几处制高点和残破的柵栏。数以万计的黑甲士卒正在军官的喝令下,紧张而有条不紊地加固工事,搬运伤员,清理战场。滩头附近零星的抵抗已被彻底肃清,到处是折断的兵器、破碎的盾牌和双方士卒的尸体,泥泞的土地被染成了深褐色。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距离滩头阵地不足三里,便是此段江防的核心支撑点——采石磯东翼外围的“飞虎隘”。这是一座依託天然山势修筑的坚固营垒,控扼著从滩头通往采石磯主寨及內陆纵深的唯一一条相对平坦的通道。营垒建在半山腰,背靠陡峭石壁,前方是人工挖掘的深壕,壕后是高达两丈有余的土石壁垒,壁垒上箭楼、哨塔林立,此刻已是旗帜招展,人影憧憧,显然守军已经反应过来,正严阵以待。要想站稳脚跟並威胁采石磯主寨,甚至向金陵方向突进,飞虎隘,必须拔除! 一身浴血、甲冑上多了数道新鲜斩痕的典雄,此刻正站在刚清理出来的一处小高坡上,用千里镜死死盯著那座挡在面前的“拦路虎”。他身旁,是陷阵营的几名都尉,个个脸上带著激战后的疲惫与亢奋,眼中燃烧著更炽烈的战意。 “將军,弟兄们伤亡不小,是否需要休整片刻,等后续炮兵上来轰他娘的?”一名都尉看著营垒上密集的防守工事和隱约可见的弩机轮廓,建议道。 “休整?”典雄放下千里镜,铜铃般的眼中凶光毕露,“现在每一刻,南狗都在加固工事,调集援兵!等?等他们的援兵从采石磯主寨甚至金陵开过来,把我们重新赶下江吗?”他猛地一挥手中巨斧,带起一股血腥的风,“陛下有令,必须在天光大亮、敌军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此隘,扩大登陆场!我们没有时间等!” 他指著飞虎隘:“看见没有?营垒坚固,但南狗仓促应战,兵力未必充足,士气更是被我军刚才的突袭打掉了一半!他们的倚仗,不过是那堵墙和墙上的弓弩!陷阵营的儿郎们,怕不怕墙高?” “不怕!”几名都尉低吼。 “怕不怕箭矢?” “不怕!” “好!”典雄狞笑一声,露出森白的牙齿,“传令!陷阵营一、二曲,持大盾、鉤拒,为第一波!三曲神臂弩手,给我压制墙头!四曲携带土囊、木板,准备填壕!老子亲自带亲卫队,第一个登墙!今日不踏平此隘,老子典雄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军令如山。短暂的调整后,陷阵营再次化作一柄出鞘的尖刀,直刺飞虎隘。 “咚!咚!咚!”进攻的战鼓在滩头阵地擂响,沉稳而有力,压过了江风与远处的喧囂。 第一波,三百名最雄壮的陷阵锐卒,两人一组,合力举起几乎与人等高的包铁巨盾,组成了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缓缓向深壕推进。盾阵之后,是手持长杆鉤拒的士卒,准备勾搭、破坏柵栏和障碍。他们的任务,是在箭雨下靠近壕沟,为后续填壕部队提供掩护。 果然,盾阵刚进入一箭之地,飞虎隘墙头便爆发出密集的梆子响和弓弦震动声!剎那间,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篤篤篤!锋利的箭簇深深钉入包铁木盾,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力道强劲的弩箭甚至能穿透盾面,伤及后面的士卒,惨叫声不时响起,但盾阵整体依然顽强地、缓慢地向前移动。不时有巨盾手被射倒,立刻有后面的士卒补上缺口。 “神臂弩!三连射!压制墙头垛口!”陷阵营后方的指挥位上,神臂弩曲的都尉厉声下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三百神臂弩手,分成三排,轮番上前,朝著墙头隱约晃动的人影和箭孔,扣动了扳机!嗡——!特製的钢弩箭破空尖啸,精准度远超普通弓弩,即便在百步之外,依然能对缺乏有效防护的守军造成致命威胁。墙头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惨嚎,数架正在发射的弩机被直接射毁,箭雨密度为之一缓。 趁著这宝贵的间隙,由第四曲组成的填壕队,扛著沉重的土袋和厚木板,在盾阵的掩护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壕边,奋力將土袋投入深壕,或將木板架在沟上。守军发现了他们的意图,箭雨和滚木礌石再次密集起来,填壕队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掉入壕沟,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怒吼著,疯狂地填埋、铺设。鲜血与泥土混合,迅速染红了沟沿。 “將军!差不多了!有两处可以过人过马了!”负责填壕的都尉满脸血污,嘶哑著嗓子向典雄匯报。 典雄一直紧盯著前方,闻言眼中凶光暴涨:“够用了!亲卫队,跟我上!一、二曲,举盾护住两侧,三曲,持续压制!吹號,衝锋!” “呜——呜呜——”低沉而悽厉的牛角號冲天而起!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典雄,如同出闸的猛虎,一手提巨斧,一手持一面稍小的圆盾,从盾阵后一跃而出!他身后,两百名最精锐的亲卫陷阵死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紧隨其后,朝著那两处刚刚铺就、还沾满泥浆和鲜血的通道发起了决死衝锋! 墙头守军显然没料到敌军主將会如此悍勇,亲自带队衝锋,而且速度如此之快!箭矢和礌石疯狂地向他们倾泻,不断有亲卫中箭倒下,但典雄浑若未觉,巨盾护住要害,脚下狂奔,如同黑色的旋风,瞬间衝过了最后几十步的距离,踏上了营垒前的斜坡! “南狗!典雄在此!纳命来!”他狂吼一声,声震四野,甚至压过了战场喧囂。面对迎面刺来的数杆长枪,他不闪不避,巨斧横扫!咔嚓!精铁打造的枪桿应声而断,斧刃余势未衰,將几名守军拦腰斩断,鲜血內臟泼洒一地!他就这样,以最蛮横、最血腥的方式,硬生生在墙根下杀出了一小片立足之地! 亲卫队隨之杀到,与从墙头跳下、从两侧营门涌出的守军绞杀在一起。战况瞬间白热化,刀斧碰撞,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叫混杂。典雄如同战神附体,巨斧挥舞成一片死亡风暴,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乱飞,竟无一合之將!他专挑守军军官和看起来勇猛者砍杀,极大地打击了守军士气。 “上墙!夺下箭楼!”典雄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指著左侧一处正在不断放箭的箭楼吼道。数名亲卫立刻將飞虎爪甩上墙头,口衔利刃,开始攀爬。墙头守军想要砍断绳索或推下滚石,却被下方典雄和神臂弩手死死压制。 终於,第一名陷阵死士翻上墙头,虽然立刻被数杆长枪刺穿,却也为后续同伴贏得了时间。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如同蚁附,越来越多的陷阵营精锐顺著缺口攀上壁垒,与守军展开残酷的贴身肉搏。壁垒上的空间有限,战斗更加惨烈,几乎每一寸土地都在反覆爭夺。 典雄见墙头已乱,大吼一声,竟弃了盾牌,双手抡起巨斧,狠狠劈砍在厚重的营门上!一下!两下!木屑纷飞,门后的顶门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数名亲卫也上前,用重斧、铁锤猛砸! “轰隆!”一声巨响,营门终於被砸开一个缺口!典雄当先撞了进去,斧光闪过,门后试图堵门的守军纷纷倒地。 “营门破了!杀进去!”后方,负责主攻的一、二曲陷阵营见到主將如此悍勇,营门已破,顿时士气如虹,发起了总攻!如同黑色的铁流,汹涌而入! 飞虎隘內,守军终於彻底崩溃。主將早在典雄登墙时就被神臂弩狙杀,如今营门失守,敌军如同潮水般涌入,抵抗迅速瓦解。士卒们哭喊著丟下兵器,向营垒后方或山林中逃窜。 日上三竿,雾气散尽。飞虎隘的营墙上,星启的玄色龙旗,取代了南朝的旗帜,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营垒內外,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气息。 典雄拄著巨斧,站在残破的营门楼上,大口喘著粗气,身上数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但他恍若未觉。他望著脚下被攻克的要隘,又望向西边隱约可见的、更大的采石磯主寨轮廓,脸上露出混杂著疲惫、满足与更强烈战意的狰狞笑容。 血战夺隘,陷阵营,再立奇功!通往采石磯、通往江南腹地的大门,已被这把最锋利的战斧,狠狠劈开! 远处江心,沈擎在楼船上看到飞虎隘升起的星启旗帜,长长舒了一口气,立刻下令:“传令后续船队,加速靠岸!輜重、马匹、重型器械,优先输送!告诉陈卫大將军,飞虎隘已克,登陆场稳固,可以全面推进了!” 而江北行营中,接到飞虎隘捷报的陈星,脸上並未有太多喜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对身旁的贾文道:“告诉典雄,朕记他首功。但真正的硬仗,恐怕才刚刚开始。萧景琰……不会坐视采石磯侧翼彻底洞开的。” 第214章 防线撕裂 飞虎隘的陷落,如同在看似严密的联军长江防线上,猛地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巨大伤口。这道伤口不仅意味著一个关键支撑点的丧失,更將采石磯主寨乃至整个中段防线的侧翼,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星启大军的兵锋之下。 残破的飞虎隘营墙上,星启的玄色旗帜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营垒內外,陷阵营的士卒正在抓紧时间清理战场、收治伤员、修补破损的工事,同时將营中缴获的箭矢、滚木、乃至几架尚能使用的床弩,迅速调转方向,对准西面的采石磯主寨方向。后续登陆的星启步兵,在军官的呼喝声中,源源不断地穿过营门,越过被鲜血浸透的通道,在隘口后方开阔地带展开,开始构筑面向采石磯的第二道防线。 典雄已经简单包扎了伤口,换上了一副备用的甲冑,儘管面色因失血和疲惫而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站在刚刚修復的箭楼上,用千里镜死死盯著数里外、依山傍水、更加巍峨坚固的采石磯主寨。主寨方向,烟尘隱隱,旗帜移动频繁,显然守军正在紧急调动,试图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侧翼威胁。 “將军,陈卫大將军令!”一名传令兵飞奔上箭楼,呈上令箭和文书。 典雄接过,迅速瀏览。陈卫的命令清晰而果断:一、嘉奖陷阵营破隘首功,全军通报;二、命典雄部就地转入防御,务必守住飞虎隘,並派出有力部队,向西、向南进行武力侦察,探查采石磯主寨虚实及周边敌军动向;三、后续主力部队正加速登陆,將由陈卫亲自指挥,以飞虎隘为跳板,对采石磯主寨展开压迫性进攻;四、水师將全力保障江面通道,並伺机炮击采石磯水寨及岸防工事。 “回復大將军,末將遵令!”典雄將文书递给副將,沉声道:“陷阵营一、二曲,继续巩固隘口防御,尤其是西面和南面。三曲,分出一半人手,在隘口两侧高地建立弩阵,警戒采石磯方向。四曲,抽调五百精锐,由王都尉率领,向西缓进,探查敌情,若遇小股敌军,击溃之,若遇大队,立刻回报,不得浪战!” “得令!” 命令迅速下达。刚刚经歷血战的陷阵营再次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和纪律性,如同精密的齿轮般开始运转。王都尉率领的五百侦察锐卒,如同出鞘的短匕,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飞虎隘西侧的丘陵树林之中。 与此同时,长江之上,星启水师的庞大船队正在沈擎的指挥下,进行著紧张的调度和部署。新式楼船“镇海”號及其余七艘姊妹舰,如同移动的堡垒,缓缓驶近南岸,在飞虎隘以东江面一字排开,侧舷对准了采石磯主寨方向。儘管距离尚远,重型弩炮的射程可能无法覆盖主寨核心,但其巨大的威慑力已然形成。更多的艨艟、斗舰则游弋在江面,清理可能残存的南朝哨船,掩护著一船又一船的步兵、骑兵、驮马、以及拆卸开的轻型拋石机和攻城器械靠岸。 江北行营,陈星已经移驾至一处更靠近江岸的高地。这里视野极佳,可以清晰地看到南岸飞虎隘升起的旗帜,看到江面上密集的船队,甚至能隱约听到隨风飘来的、采石磯方向的號角与鼓譟声。 贾文侍立一旁,手中拿著监察府刚刚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密报:“陛下,飞虎隘失守的消息,应已传至采石磯主寨守將及金陵萧景琰处。据报,采石磯守將紧急向金陵求援,並收缩外围兵力,加强主寨及临近几个小寨的防守。萧景琰……似乎陷入了两难。” “哦?”陈星目光依旧注视著对岸,“如何两难?” “西线,张辽將军的佯攻愈发猛烈,昨日甚至有一支偏师成功在夏口以西三十里处一度登岸,虽被击退,但引起了荆襄方面极大恐慌,求援文书一日数至。东线,我主力已登陆並攻克飞虎隘,直逼采石磯。萧景琰手中可用的机动兵力有限,是西救夏口,还是东保采石磯?抑或分兵两顾?无论哪种选择,都意味著他原本依仗的、看似完整的沿江防线,已然被我军扯开、撕裂,不得不被迫在不利的情况下与我军进行主力决战。” 陈星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萧景琰用兵,以稳为主。面对我军多点开花的攻势,他最可能的选择,是固守要点,同时急令后方金陵及瓜洲渡的预备队向前增援,尤其是增援采石磯。因为采石磯若失,金陵门户洞开,远比西线夏口失守更为致命。” 他转过身,看向贾文:“江南各州郡,尤其是那些被萧景琰强行拉入『抗星同盟』的藩镇,反应如何?” 贾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人心浮动。飞虎隘一日即破,我军登陆成功的消息,恐怕已在江南传开。那些本就首鼠两端、迫於形势才加入联军的藩镇,此刻怕是更加犹豫观望,甚至暗中与我们的『朋友』接触。萧景琰的『抗星大旗』,怕是没之前那么稳固了。” “很好。”陈星走回临时摆放地图的桌案前,手指点在采石磯的位置上,“告诉陈卫,不必急於强攻采石磯主寨。以飞虎隘为根基,稳步向西、向南拓展登陆场,压迫采石磯守军,同时分兵清扫周边小寨,巩固侧翼。重点是建立稳固的物资囤积地和进军通道。水师继续保持高压,必要时可以对采石磯水寨进行试探性攻击。” “陛下的意思是……围而不攻,逼萧景琰做出选择?或者,等待其援军到来,於野战中歼灭之?”贾文试探著问。 “采石磯主寨经营多年,墙高池深,强攻伤亡必大。萧景琰若调金陵、瓜洲援军来救,正合我意。”陈星眼中寒光一闪,“在野外,在江面,朕的將士,朕的战舰,更能发挥所长!朕要的,不仅仅是拿下采石磯,更是要一举歼灭南朝最后的有生力量,打断他们所有反抗的念想!” 他抬头望向南岸,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防线已撕开,鲜血已流淌。接下来,就看萧景琰,敢不敢把他的家底,都押到这张赌桌上了。” 仿佛为了印证陈星的话,南岸采石磯主寨方向,突然响起了一阵更加急促、更加响亮的战鼓声,伴隨著隱约的號角与军队调动特有的嘈杂。而在更远的西面,一股烟尘冲天而起,似有大队人马正在沿江岸道路,向东疾驰而来。 援军?还是疑兵? 第215章 江南才女 星启大军在飞虎隘站稳脚跟后,並未急於强攻坚固的采石磯主寨,而是按照陈星的既定方略,如同一只章鱼般,以飞虎隘为核心,向四面八方伸出触角,稳步扩展控制区域,清扫周边零散营垒,建立稳固的物资通道和纵深防御。 负责向南扫荡、打通通往內陆道路的,是一支由禁军悍將韩猛率领的五千人偏师。韩猛人如其名,作战勇猛,性子也急,得了军令后,立刻率部离开飞虎隘,沿著一条通往南面重镇“丹阳”的官道快速推进。 一路行来,所见皆是战爭带来的疮痍。村庄大多空寂,百姓早已闻风逃散,只留下被洗劫过的屋舍和来不及带走的家什。偶尔能遇到小股溃散的南朝败兵或趁火打劫的地痞匪徒,在星启军的兵锋面前,无不望风披靡,或降或逃。韩猛严格执行军令,对投降者不杀,对百姓秋毫无犯,只是迅速控制交通要道和可能囤积物资的地点。 这日午后,部队行至一处名为“清溪镇”的江南小镇。镇子不大,却颇为精致,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本是典型的富庶水乡模样。然而此刻,镇內却是一片混乱喧囂,哭喊声、斥骂声、兵刃碰撞声远远传来,更有几处冒起了黑烟。 韩猛眉头一皱,勒住战马:“前军斥候,速去探查!” 不一会儿,斥候飞马回报:“將军!镇內有数百溃兵,似是采石磯败退下来的,正在镇中劫掠!镇民四散奔逃,有抵抗者被杀。溃兵头目似乎占据了镇中最大的宅院,正在搬运財物!” “溃兵劫掠?”韩猛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怒意,“传令!第一营隨我入镇平乱,驱散溃兵,解救百姓!其余各部,封锁镇子出口,不许放走一个!” “得令!” 韩猛一马当先,率千余精锐步卒,快速冲入镇中。街道上一片狼藉,到处是丟弃的杂物、翻倒的货摊,还有倒在血泊中的镇民尸体。几伙正在砸门破户、抢夺財物的溃兵见到黑压压的星启正规军杀到,嚇得魂飞魄散,大多怪叫一声,丟下抢来的东西,抱头鼠窜,向镇外或小巷深处逃去。星启军士卒分出小队沿途追击、收降,主力则直扑镇中心那处冒烟的大宅。 那宅院朱门高墙,气派不凡,门楣上掛著“林府”的匾额,此刻却被撞得歪斜,门前躺著几具家丁打扮的尸体。院內传来女子的尖叫、男子的狞笑和瓷器碎裂的声音。 韩猛更不答话,一脚踹开半掩的朱红大门,挥刀喝道:“星启王师在此!跪地者免死!” 院內,数十名衣衫不整、盔歪甲斜的溃兵正围著一群瑟瑟发抖的僕役丫鬟,几个头目模样的则试图冲向被数名健壮家丁拼死护在身后的一名女子。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裙角已沾染了尘土和几点血跡。她髮髻微乱,一支玉簪斜插欲坠,脸上虽有惊惶之色,却並未像其他女眷那般痛哭失声,反而紧紧抿著唇,一手护著身后一个更年幼的女孩,另一手竟握著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与她气质格格不入的短小裁纸刀,眼神清冽,带著一种倔强的绝望。 韩猛的突然闯入,让院內瞬间一静。溃兵们愕然回头,看到门口涌入的大队黑甲森然的星启士卒,顿时面如土色。 “是……是北军!” “快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溃兵们顿时炸了锅,有人想翻墙,有人想冲向后门,更有机灵的立刻丟掉兵器,跪地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们投降!” 韩猛懒得理会这些溃兵,自有部下上前缴械捆绑。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持刀而立、与眾不同的白衣女子身上。如此混乱险境,一个弱质女流竟能有这般镇定,倒是罕见。 “姑娘受惊了。我乃星启帝国禁军將领韩猛,奉命扫荡溃兵,安靖地方。溃兵已被制服,姑娘可安矣。”韩猛收刀入鞘,儘量让语气平和一些。 那白衣女子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但手中的裁纸刀並未放下,清澈的目光快速扫过韩猛及其身后军容严整的士卒,又看了看那些被迅速制服的溃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陌生军队的警惕,更有一丝深藏的审视。 她轻轻將身后的女孩推向赶过来的老嬤嬤,自己上前两步,对著韩猛盈盈一礼,动作优雅,带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声音虽因紧张而微颤,却依旧清越动人:“民女林婉儿,多谢將军救命之恩。將军麾下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救民女闔家於危难,民女感激不尽。” 林婉儿?韩猛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摆摆手:“林姑娘不必多礼,此乃我军分內之事。此地兵荒马乱,姑娘还是儘快收拾,与家人前往安全之处暂避为好。” 林婉儿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门外依旧有些混乱的街道,以及远处隱约可见的烽烟,轻声道:“將军,兵锋所至,何处为安?清溪镇虽小,亦是江南一隅。民女观將军用兵迅捷,治军有方,绝非寻常劫掠之师可比。不知將军此番南来,是只为惩戒溃兵,还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著一丝试探,“……欲定江南?” 韩猛一愣,没想到一个深闺女子,刚脱险境,便问出如此敏感的问题。他脸色微肃:“此乃军国大事,姑娘不必多问。” 林婉儿似乎並不意外,反而微微頷首:“是民女唐突了。只是……民女自幼隨家父读书,略通史籍,亦知兴亡之理。江南承平久矣,文恬武嬉,骤逢大变,人心惶惶。將军若能以王师之威,辅以抚民之策,则江南可定,百姓可安。”她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个沾了些许灰尘的锦囊,双手奉上,“此乃民女閒暇时所绘附近州县山水地势略图,並附註了些许当地士绅望族之名录习性,或於將军安民勘略有些微用处,权当报答將军救命之恩於万一。” 韩猛又是一惊,接过锦囊,抽出一卷素绢展开一看,果然是手工绘製的精细地图,山川河流、村镇道路標註清晰,旁边还有娟秀的小楷备註,不仅写了某些家族的姓氏势力,甚至还有简短的性格或立场分析!比如“丹阳赵氏,族长迂阔守旧,然重名声,可礼遇招抚”,“曲阿周氏,与荆襄萧氏有姻亲,態度可能强硬”,等等。 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为!韩猛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位气质清雅却目光沉静的年轻女子,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江南林氏,世代书香,祖上曾出过帝师,当代虽无高官,但在江南士林清流中声望极高,其家有一女,据说才貌双绝,尤擅丹青与品评人物,有“女中博士”之称,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姑娘莫非是……『曲江才女』林婉儿?”韩猛语气不由带上了几分敬意。 林婉儿微微垂首:“些许虚名,不足掛齿。乱世之中,诗词书画不过点缀,能略尽绵力,使生灵少受涂炭,方不负圣贤教诲。” 韩猛深吸一口气,意识到此女不凡,其见识与掌握的讯息,或许对大军南征真有助益。他小心收好锦囊,抱拳道:“林姑娘高义,韩某佩服。此地非久留之所,请姑娘稍作安顿,韩某需將此地情形及姑娘所赠舆图,速报於上官定夺。” 林婉儿再次敛衽一礼:“有劳將军。民女静候消息。” 离开林府,韩猛立刻派出快马,將清溪镇情况、尤其是意外救下林婉儿並获得她赠与的舆图名录之事,火速报往飞虎隘大营,並建议將此女护送至安全处,或许对后续招抚江南士族民心有大用。 第216章 婉儿献策 飞虎隘,星启军前锋大营。 临时充作行辕的,是原飞虎隘守將的府邸,虽经战火,但主体尚存,稍加整理便显露出江南园林的精致底色。只是此刻,往来穿梭的皆是顶盔贯甲、神色肃然的军士,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檀香茶韵,而是硝烟、汗水和紧张军务带来的凝滯感。 陈星並未在更加安全舒適的江北行营久留,在確认登陆场稳固、前方军情可控后,他便在一支精锐御林军的护卫下,乘船渡江,亲临前线。此刻,他正在这临时行辕的书房內,听取陈卫、沈擎等將领的最新军情匯报,並批阅著从长安转来的部分紧要奏章。 韩猛关於清溪镇情况的急报,连同那份绘有娟秀字跡的素绢舆图,被作为加急文书,送到了陈星的案头。 “林婉儿?”陈星展开舆图,目光扫过那些清晰准確的地形標註和言简意賅的人物备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对江南士林並非一无所知,监察府早有档案,“曲江才女”林婉儿之名,他亦有耳闻,只是未曾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以这样的方式接触到。 “此图绘製精良,非熟知地理、留心世情者不能为。这些备註,虽寥寥数语,却颇能点中要害。”陈星將舆图递给一旁的贾文,“贾卿,你看如何?” 贾文接过,仔细看了片刻,狭长的眼中精光微闪:“陛下,此女不凡。舆图价值倒在其次,难得的是她对江南地方势力脉络、人心向背的洞察。『丹阳赵氏,可礼遇招抚』、『曲阿周氏,態度可能强硬』,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其家族歷史、人际关係、甚至当家人的性格有相当了解。韩猛將军报中言其临危不乱,有胆有识,观此图,可信也。” 陈星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沉吟道:“江南之地,不同於北疆胡虏,亦不同於西凉军阀。士族盘根错节,乡绅影响力巨大,百姓亦多受其裹挟。单纯军事征服,易得其地,难服其心,更易留下无穷后患。若有一熟知內情、且在士林中有些声望之人,为朕分析利害,出谋划策,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贾文点头:“陛下圣明。南征之策,本就包含『攻心为上』。此女家世清贵,才华卓著,若能为陛下所用,於招抚士族、安定地方民心,確有大用。只是……其心思如何,是否真心归附,尚需观察。” “召她来见。”陈星决断道,“既然她主动献图,又言欲使生灵少受涂炭,朕便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韩猛不是已將其护送至附近安全村落了么?派一队得体的人去请,不可怠慢。” “老臣遵旨。” 两日后,一乘青布小轿在数名御林军骑士的护送下,来到了飞虎隘大营外。林婉儿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只略施薄粉,掩去了连日的惊惶与疲惫,更显气质清华。她下得轿来,抬眼望去,只见营盘连绵,旌旗招展,黑甲士卒往来巡梭,虽纪律森严,却並无想像中的戾气冲天,反而有一种沉静而强大的秩序感。这让她原本有些忐忑的心,略微安定了几分。 在一位文吏模样的官员引领下,林婉儿穿过重重岗哨,来到了临时行辕的书房外。通稟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步而入。 书房內陈设简单,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悬掛的巨大江南舆图,以及桌案后那位身著常服、正执笔批阅文书的男子。男子看起来三十许人,面容英挺,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与林婉儿想像中那位起於微末、横扫北方的“星帝”形象,既有重叠,又似乎更为內敛深沉。 “民女林婉儿,叩见陛下。”林婉儿依照礼数,盈盈下拜。 “平身,赐座。”陈星放下笔,目光平和地落在林婉儿身上,“林姑娘受惊了。韩將军已將清溪镇之事稟明。姑娘所赠舆图,朕已看过,绘製精良,见解独到,於军颇有裨益。朕心甚慰。” 林婉儿微微垂首:“陛下谬讚。民女仓促之作,粗陋不堪,能於军国大事稍有微用,已是万幸。陛下王师南来,救民女於贼手,更勒令部伍,秋毫无犯,民女感激不尽。” 陈星微微一笑:“救民於水火,本就是王师之责。朕听闻,姑娘家学渊源,素有才名,於江南人物地理,见解尤深。如今江南局势纷乱,联军负隅顽抗,百姓惶惑不安。朕欲平定江南,使天下重归一统,百姓安居乐业,不知姑娘可有以教朕?” 这话问得直接,也给了林婉儿一个展示才学的机会,更是试探其心跡与立场。 林婉儿抬起头,清澈的目光与陈星对视一瞬,旋即垂下,心中念头飞转。她知道,这是决定自己乃至家族未来命运的关键时刻。眼前这位帝王,气度非凡,用兵如神,麾下军容鼎盛,更有席捲天下之势。反观南朝,君臣昏聵,联军各怀鬼胎,败象已露。或许,这真的是结束乱世、重开太平的契机。 她不再犹豫,起身再次敛衽一礼,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垂询,民女斗胆,略陈管见,姑妄言之,陛下姑妄听之。” “江南之地,非以力可尽取也。”林婉儿开宗明义,“其地富庶,文教昌盛,然武备久弛。士族门阀,盘踞州郡,相互联姻,枝蔓交错。彼等所重者,一曰家声,二曰田產,三曰清誉。畏威而不怀德,慕强而多犹疑。陛下天兵骤临,彼等震慑於兵威,却未必心服。若一味强攻硬打,纵克城夺地,彼等或表面归顺,暗中串联,待陛下大军北返,难免再生事端,扰动地方。” 陈星不动声色:“依姑娘之见,当如何?” “民女以为,当以『三分军事,七分攻心』。”林婉儿缓缓道,声音渐趋从容,显然进入了状態,“军事上,以雷霆之势,击溃联军主力,擒杀或迫降萧景琰等首脑,摧毁其抵抗意志,此所谓『立威』。然同时,需辅以『怀柔』与『分化』。” 她走到墙边那幅江南舆图前,虽不及御前失仪,但陈星示意无妨,她便以手指点向几处:“陛下请看,联军虽以萧景琰为盟主,然內部绝非铁板一块。荆襄、岭南、巴蜀、闽越诸藩,与南朝朝廷本就貌合神离,此次联合,多为自保,畏陛下兵威而已。陛下可遣能言善辩之士,或利用监察府暗中渠道,分別联络,陈说利害。许以保全其家族、田產,甚至战后给予相应官职爵位,承诺不究前罪。彼等见联军大势已去,为保全身家,必有动摇甚至反戈者。此乃『分化』。” “对於江南本土士族,”林婉儿的手指划过丹阳、吴郡、会稽等地,“彼等与南朝皇室关係深浅不一。陛下可明发詔令,宣示只罪首恶,胁从不问。对於主动归附、並协助安民的有声望士族,予以表彰,甚至量才录用。陛下更可开科取士,允许江南士子与北地学子同场应试,一视同仁。此举可安士林之心,示天下以公道。彼等所求,不过家族延续与晋身之阶,陛下若能给予,何必死战?” “至於百姓,”林婉儿转过身,面对陈星,目光恳切,“陛下严令军纪,秋毫无犯,此已得民心第一步。战后,当迅速恢復秩序,减免受战乱影响地区的赋税徭役,賑济灾民,兴修水利,鼓励耕织。江南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所求不过太平温饱。陛下若能予之,则民心归附,根基乃固。” 她停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稍厚的素绢,双手奉上:“此为民女近日所撰《平南三策》之纲要,一曰『慑之以兵威』,二曰『抚之以爵禄』,三曰『安之以生业』。內附对江南主要州郡大姓之分析,及可能之招抚人选建议,请陛下御览。” 陈星接过,展开细看。绢上所书,条理清晰,分析入微,將军事打击、政治分化、经济安抚有机结合,虽未必尽善尽美,但其对江南情势的把握、对人心世故的洞察,確非常人能及。更重要的是,这份策略中透出的,是一种务实的、旨在减少杀戮、儘快恢復秩序的理性思考,与陈星“天下一统”的理念不谋而合。 良久,陈星放下绢书,看向林婉儿的目光中,欣赏之意不再掩饰:“姑娘所言,深得朕心。此《平南策》,虽出自闺阁,却堪称老成谋国之言。姑娘大才,埋没於乱世兵燹,实在可惜。” 林婉儿心中一颤,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再次深深下拜:“民女浅见,能得陛下垂青,已是万幸。若能以此微末之智,助陛下早日平定江南,使万千黎庶免於涂炭,则民女平生所学,方不算虚掷。” 陈星起身,走到林婉儿面前,虚扶一下:“林婉儿听旨。” 林婉儿立刻跪正。 “朕感念你献图献策之功,洞察江南之才。即日起,授你为『翰林院侍詔』,隨驾参赞军务,专司江南文牘、招抚联络及舆图整理之事。望你尽心竭力,不负朕望。” 翰林侍詔!虽非正式朝官,却是皇帝近臣,清贵无比,更有参赞机要之权!这对於一个女子,尤其是南朝旧地的女子而言,简直是破天荒的恩遇! 林婉儿心中激盪,既有得遇明主的欣喜,也有对未来重任的忐忑,更有一种才华得以施展的激动。她伏地叩首,声音微颤却坚定无比:“民女……臣,林婉儿,领旨谢恩!必竭尽駑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第217章 招抚使者 林婉儿受封“翰林院侍詔”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星启军前线大营乃至整个南征统帅部,都激起了层层涟漪。皇帝破格任用一名南朝女子,且是未曾经过科举、仅凭献图献策便得此近臣之位,虽说是战时权宜,但也足以让许多持正统观念的文武官员私下侧目,议论纷纷。 然而,陈星乾坤独断,贾文从旁支持,陈卫、沈擎等军方重將更看重实际效用,对此並未公开表示异议。林婉儿本人,则是在短暂的激动与惶恐后,迅速进入了新的角色。 她的“翰林院侍詔”並无固定衙署,办公地点就在临时行辕旁辟出的一间静室。室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数个书架,堆满了从各处收集来的江南各州郡方志、士族谱牒、赋税田亩册,以及监察府提供的部分机密档案。两名识文断字、手脚麻利的小宦官被拨来听用,负责整理文书、传递消息。 林婉儿换下了襦裙,穿著一身改制过的、便於行动的深青色文吏常服,长发也用同色布巾利落綰起,少了几分闺阁柔美,多了几分干练气息。她深知自己这个位置得来不易,更明白肩上责任之重。皇帝那句“望你尽心竭力,不负朕望”,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那份《平南三策》细化,並结合最新军情与监察府情报,开始草擬针对不同对象、不同地区的具体招抚方案。她从小浸淫诗书,更因家世缘故,对江南士族的人际网络、利益纠葛、乃至各家家风喜好都有远超常人的了解。此刻,这些原本用於清谈雅集的“学问”,全都化作了极具操作性的政治筹码。 数日后,陈星於行辕再次召见林婉儿,贾文、陈卫亦在座。 “林侍詔,招抚之策,筹划如何了?”陈星开门见山。 林婉儿呈上一份写满娟秀字跡的奏疏:“陛下,臣已初步擬定数案。首重者,乃丹阳赵氏。赵氏为丹阳郡望,田產广布,族中子弟在地方为吏者眾多,声望颇高。其族长赵文博,年近六旬,为人迂阔,极重宗族声名与士林清议,对南朝朝廷近年弊政亦多不满,曾多次公开批评。其子赵显,较为务实,掌管部分家族產业。臣以为,对赵氏,当以『礼』与『名』动之。” 她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以皇帝或大元帅名义,亲书招抚信函,遣一稳重有礼的使者,携带適量但不显奢靡的礼物,前往拜会赵文博。信中不必多言兵威,而是强调星启帝国承天应人,志在结束割据,再造太平,尊重士族,唯才是举。可许赵文博“郡望耆老”之誉,许诺战后由其牵头编修地方志、主持州学,保全其家族田產。对其子赵显,则可暗示若有才干,可在新朝地方吏治中量才录用。 “赵文博所求,无非是家族清名不坠,子弟前程有望。若得陛下亲笔信函,以礼相待,许以虚名实利,其归附可能性极大。”林婉儿分析道,“赵氏若降,丹阳一郡可传檄而定,更能对周边郡县產生示范效应。” 贾文捻须听著,微微頷首:“此策稳妥,切中其要害。赵文博此人,老朽曾有所闻,確是好名之辈。陛下亲笔信,分量极重。” 陈星看向林婉儿:“此等招抚使者,非但要熟知內情,更需胆识与口才,隨机应变。林侍詔,你可有合適人选推荐?或者,”他目光深邃,“你敢不敢,亲自走这一遭?” 林婉儿心中一震。亲自前往?深入尚未完全控制的江南腹地,去面对一个可能敌意未消的地方豪强?风险不言而喻。但,这也是证明自己价值、將策略付诸实践的最直接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迎著陈星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然:“陛下,招抚之策,乃臣所献。其中关节,臣最为清楚。若陛下信得过,臣愿为使者,亲往丹阳,说服赵氏!” 陈星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乱世之中,女子能有此胆魄,更为难得。“好!朕便授你为『招抚特使』,赐你符节、印信,並派一队精干御林护卫你周全。贾卿会派监察府得力人手暗中接应。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不必强求,全身而退即可。” “臣,领旨!”林婉儿肃然应道。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林婉儿换上了一身更显庄重的使者冠服,手持代表皇帝特使身份的旌节,在一队五十名御林精锐的护卫下,离开了飞虎隘大营,轻车简从,向南而行,直趋丹阳。 她没有选择大军压境的威慑方式,而是依照自己设定的“礼”字方针。队伍打出了“招抚安民”的旗帜,行进间秋毫无犯。沿途遇到逃难的百姓,还会酌情分发些乾粮,宣讲几句“王师只討首恶,不扰良民”的政策。 消息很快传到了丹阳郡城。郡守早已弃城逃往金陵,城中大小事务暂由几位地方耆老和赵氏等大族维持。听说北朝派来招抚使者,而且还是那位在江南颇有名气的“曲江才女”林婉儿,城中顿时一片譁然。有人主张紧闭城门,拒其於外;有人则觉得不妨一见,探探虚实;更多人则是惶惑观望。 赵府之內,年迈的赵文博拿著门房递进来的、盖著星启皇帝印璽的亲笔信函和拜帖,手指微微颤抖。信中言辞恳切,对他“郡望清誉”推崇备至,许诺战后修史兴学,保全家族,字里行间给足了他面子。而拜帖落款“翰林侍詔、招抚特使林婉儿”,更是让他心情复杂。 “父亲,这林婉儿……据说在清溪镇被北军所救,如今竟成了北朝的官?她来此,怕是做说客。”长子赵显在一旁低声道,眉头紧锁。 赵文博沉默良久,看著那工整有力、隱隱透出帝王气度的字跡,又想到如今兵临江下、采石磯岌岌可危的局势,以及家族数百口人的身家性命,终於长嘆一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林氏与我赵家也算世交,林婉儿此女,素有才名,品性应是不差。她既以礼而来,持陛下亲笔信,我等若闭门不见,反显心虚怯懦。也罢,开中门,迎使者。是战是和,总要听个分明。” 当林婉儿的车驾抵达赵府时,中门果然已开。赵文博率族中重要子弟,於门內相迎,礼数周全,但神色间戒备与审视之意甚浓。 厅堂之中,分宾主落座。林婉儿並未急於宣示皇帝旨意,而是先以晚辈礼见过赵文博,问候其身体,又谈起江南文坛旧事,提及赵文博早年几篇颇有影响的文章,言辞恳切,態度恭谨。这无形中缓解了不少紧张气氛。 待到气氛稍缓,林婉儿才话锋一转,谈及如今时局。她並未夸大星启军威,而是客观分析了联军內部矛盾、采石磯战况,以及星启帝国统一天下的决心与实力。然后,她才拿出皇帝的信函,郑重道:“赵老,陛下深知江南士族传承不易,更敬重赵老清望。此番南来,只为诛除割据首恶,平定战乱,还天下以太平,绝非与江南士民为敌。陛下承诺,凡识时务、顺天应人者,必保其家业,重其才学。战后开科取士,江南北地,一视同仁。赵老德高望重,若能登高一呼,助朝廷安定丹阳,使百姓免於兵燹,非但功德无量,陛下亦必不吝褒奖,使赵氏清名,更著於新朝。” 她的话语,始终围绕著“保全家族”、“延续清誉”、“安定地方”这几个赵文博最关心的核心利益,语气平和,却有理有据,更將赵氏可能的归附行为,拔高到了“为民请命”、“顺应天命”的高度。 赵文博仔细听著,心中天平不断倾斜。林婉儿所言,句句说在他心坎上。抵抗?城外並无大军,但北朝兵锋之盛,他已听闻。死守家族基业与虚名,到头来可能玉石俱焚。归附?虽有失“气节”,却可能保全家业,甚至在新朝获得一席之地,延续门楣……更何况,皇帝亲笔信,礼数周到,给的台阶足够体面。 他看了看身旁神色复杂的儿子赵显,又看了看堂下那些面露惶然或期待的族中子弟,终於,缓缓站起身,对著北方长安方向,躬身一礼。 “陛下仁德,念及苍生,老朽……感佩万分。我丹阳赵氏,愿顺应天命,归附王化,协助朝廷,安抚地方。” 林婉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亦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起身还礼:“赵老深明大义,丹阳百姓之福,陛下必深感欣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隨著赵文博的正式表態,丹阳郡的归附,已成定局。林婉儿此行,不费一兵一卒,凭藉对江南士族心態的精准把握和出色的沟通技巧,成功为星启帝国拿下了南征以来的第一个完整郡县,也为后续的招抚工作,树立了一个极佳的典范。 消息传回飞虎隘大营,陈星闻报,对贾文笑道:“林婉儿此女,果不负朕望。一纸书信,一番言辞,便抵得上万千甲兵。江南民心士气,自此可分化矣。” 第218章 翰林之任 丹阳郡的顺利归附,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江南水泽中投下了一枚分量十足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当林婉儿手持旌节,在一小队御林军的护卫下,安然返回飞虎隘大营时,她带回的不仅仅是一纸降书和赵文博的效忠承诺,更是一种明確的信號:星启帝国对江南的征伐,並非只是一味地军事碾压,更有成熟而有效的政治手腕相辅。这信號,足以让许多仍在观望、甚至心怀侥倖的江南士族,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临时行辕的书房內,气氛比林婉儿出发前轻鬆了许多。陈星看著林婉儿呈上的、由赵文博及丹阳郡数位有头脸的士绅联名签署的归附文书,以及林婉儿补充的、关于丹阳郡钱粮人口、潜在人才、可徵用物资的详细清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林卿此行,不辱使命,功不可没。”陈星放下文书,目光中讚许之意更浓,“丹阳一下,我军侧翼更为稳固,物资补给也多了一条可靠通道。更重要的是,此例一开,江南各郡县,必有仿效者。你为朕,也为帝国,打开了一扇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大门。” 林婉儿微微躬身:“此乃陛下天威所致,將士用命之功,臣不过因势利导,略尽绵薄而已。赵文博等所求,无非家族平安、身前身后名,陛下许之,彼等自然归心。” “因势利导,亦需识势、明势、造势。”一旁的贾文缓缓开口,他看向林婉儿的目光,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对同僚的认可,“林侍詔对江南士林人心之把握,对言辞分寸之拿捏,確有过人之处。此次招抚丹阳,可谓典范。” 陈星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既如此,林侍詔之前所任『翰林院侍詔』,虽已参赞机要,然职权尚不够明晰。如今招抚重任方兴未艾,江南文牘如雪片般飞来,其中多有需甄別、研判、甚至代为批覆者。林卿大才,岂可仅止於『侍詔』奔走?” 他顿了顿,看向贾文:“贾卿,依你之见,当委林卿何职,方可使其才尽其用,又不违朝廷体制?” 贾文早有思量,捻须道:“陛下,南征期间,军务繁巨,招抚、安民、文书诸事,头绪万千。依老臣看,可特设一『南征行营参赞机要处』,总领所有非直接军事之文牘、谋议、招抚事宜。林侍詔才具堪当此任,可授『行营参赞』之职,秩比五品,专司江南文事机要,並协助老臣处理相关政务。此职既显陛下重用之心,职权清晰,又不至过於突兀,惹人非议。” “行营参赞……专司江南文事机要……”陈星略一沉吟,便即拍板,“甚好!即日起,林婉儿便以『翰林侍詔』领『南征行营参赞』职,专责江南文书、舆图、招抚策议,兼协理与江南士绅往来文牘。凡相关事宜,可直接呈报於朕与贾相,重要文书,可代朕草擬批覆初稿。另,赐你出入行营机要文书房之权,一应江南情报、方志、谱牒,皆可调阅。” “臣,谢陛下隆恩!必当鞠躬尽瘁,不负重託!”林婉儿心头一热,再次深深下拜。这个任命,等於將她正式纳入了南征最高决策圈的外围核心,职权范围清晰且重大,远比一个虚衔的“翰林侍詔”更有分量。这是对她能力的肯定,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接下任命后,林婉儿的工作立刻变得异常繁忙。她在行营旁获得了一处独立的小院作为办公之所,除了原有的两名小宦官,贾文又调拨了两名老成书吏和四名负责文书传递、护卫的兵卒听用。小院很快便堆满了从各处送来的卷宗。 她的日常,大抵如此:清晨,阅读监察府送来的最新江南各郡县动態密报,筛选其中有价值的信息,標註重点,编成简报,连同自己的初步分析,呈送皇帝与贾文。上午,处理雪片般飞来的各地士绅试探性投书、请降文书、或陈情表,根据对方身份、態度、所在地重要性,草擬不同风格的回覆初稿,或安抚,或鼓励,或警示,或承诺,分寸拿捏,务求恰当。下午,则与陆续从长安调来、或从归附士子中选拔的文吏一同,整理、核对、补充江南各郡县的详细档案,绘製更精確的地图,標註物產、人物关係,为后续进军和治理提供依据。晚间,则常常被召至皇帝或贾文处,参与小范围的军务或政务討论,从江南民情士心的角度提供见解。 她的存在,像是一道独特的桥樑,连接著星启帝国刚健直接的北方风格与江南绵密复杂的人文网络。许多在北方將领看来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某家与某家的世仇,某个文社聚会时流行的议题,某位致仕老臣的特殊癖好——经她点出,往往能成为制定招抚策略或判断对方真实意图的关键。她起草的文书,文辞雅驯,说理透彻,既不失帝国威严,又能切中江南士绅的心理要害,往往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很快,“林参赞”的名声,便在行营乃至前线將领中传开了。起初或许还有些人对这位突然躥升的南朝女子心存疑虑,但看到经她手处理的文书往往条理分明、切中肯綮,她参与的招抚行动也屡有成效,质疑之声便渐渐少了。连陈卫、沈擎等军方重將,遇到涉及地方民情、需要与士绅打交道的事务时,也会派人来諮询她的意见。 这一日,林婉儿正在小院中审阅一份来自吴郡几大丝商联名的陈情表,表中委婉表达了愿意“输诚纳款”,但希望新朝能確保江南桑蚕丝织之利,並给予他们一定的经营特权。她正斟酌著回復的措辞,院外传来通报:“林参赞,贾相有请,至行辕偏厅议事。” 林婉儿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案头文书,便隨来人前往。 偏厅內,除了贾文,竟还有一人——正是隨驾管理后勤、统筹钱粮的户部尚书,贵妃苏小小。苏小小今日亦是一身便於行动的官服,素麵朝天,却难掩丽色,只是眉眼间带著一丝处理繁杂帐目后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澈锐利。 “下官参见贾相,见过苏尚书。”林婉儿依礼参拜。 “林参赞不必多礼,坐。”贾文摆手示意,待林婉儿坐下,便道,“请林参赞来,是有一事相询。苏尚书正在统筹大军渡江后,江南各州郡的钱粮接收、税赋暂定事宜。此事千头万绪,尤以苏南、浙北这些富庶丝棉產区为甚。当地豪商大贾,关係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吏、士族往往利益一体。苏尚书想听听你对这些商贾心態、以及如何平稳接管这些『钱袋子』的看法。” 林婉儿心中瞭然,这是要將她的“专业领域”从士族扩展到商贾了。她略一思索,便道:“贾相,苏尚书。江南商贾,与士族虽有千丝万缕联繫,然其核心所重,略有不同。士族重名望、重田產、重科举晋身;商贾则重利、重通路、重官府庇护。其对於朝代更迭,恐惧更甚於士族,因其財產更易被兵灾或新政剥夺。然,其投机之心亦更甚,若见新朝势大,且能保障其经营,甚至带来更大商机,其归附速度,可能快於许多犹豫的士族。” 她看了一眼苏小小,继续道:“苏尚书统筹钱粮,若要顺利接管,下官以为,可明示几条:其一,宣布对所有正当经营之商铺、工坊、货栈,予以保护,不没收,不徵用。其二,承诺儘快恢復市舶司、厘金关卡等正常运作,税率可暂定与旧朝相仿或略有优惠,以安其心。其三,对於主动协助大军提供粮草、船只、民夫,或举报隱藏官仓、逆產的商贾,可给予一定年限的税收减免,或赐予『义商』匾额,予以名誉奖励。其四,也是最关键者,陛下与朝廷需展现出稳定江南、並有意重开海贸、扩大商路的决心。江南商贾,尤其海商,其利大半在海外。若新朝能打通並保障海路,其获利之巨,將远超对旧朝的些许眷恋。” 苏小小认真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的算筹袋上轻点,眼中光芒闪动。林婉儿所言,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尤其是將商贾利益与新朝政策掛鉤的思路,与她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她不由得多看了林婉儿两眼,这位以才女之名被陛下破格简拔的女子,果然不只是会吟诗作画、分析人物那么简单,对经济民生,亦有独到见解。 “林参赞所言,深得我心。”苏小小微微頷首,声音清脆,“江南財赋,半在田亩,半在商贾。平稳接管,利诱之,势导之,確为上策。这些建议,我会纳入章程。日后有关江南商税、市易条款的擬定,或许还需林参赞协助参详。” “下官分內之事,敢不尽心。”林婉儿应道。 贾文看著二女对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陛下身边,文有贾文、林婉儿,財有苏小小,武有陈卫、沈擎、典雄,各擅胜场,又能在陛下统筹下协同互补,这帝国的骨架,是越发坚实了。 “既如此,相关细则,你们二人可再详议。”贾文最后道,“林参赞,陛下对招抚之事期许甚高,你肩上担子不轻。江南士林商界,关係错综,你要多看,多听,多思,既要敢言,亦需慎行。” “下官谨记贾相教诲。”林婉儿肃然道。 离开偏厅时,林婉儿与苏小小並肩而行了一段。苏小小忽然开口道:“林参赞才思敏捷,见识不凡,难怪陛下器重。如今同在行营为陛下分忧,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林婉儿听出这话语中並无明显的敌意或排挤,更像是一种职场同僚间的客套与试探,便也微笑道:“苏尚书过誉了。尚书总理天下財赋,才是真正的经世之才。婉儿初涉实务,许多地方还需向尚书请教学习。” 两人相视一笑,虽谈不上亲近,但一种基於共同效忠对象与职责的、理性的工作关係,似乎就此建立。对於林婉儿而言,这便足够了。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使命——翰林之任,在於参赞机要,助陛下平江南,安天下。至於其他,非她此刻所虑,亦非她所能掌控。 第219章 明月微恙 长江南岸的战火与招抚事宜如火如荼,千里之外的星启帝国北都——长安,却沉浸在一片相对寧静而有序的氛围之中。南征大事牵动国运,朝野目光多聚焦於前线,但留守监国的慕容皇后,肩上的担子丝毫不轻。 未央宫,宣政殿偏殿。这里已临时改为皇后处理政务之所。殿內陈设依旧华贵,却多了几分肃穆与实用。巨大的舆图换成了帝国全境及南征態势图,案几上堆叠的,除了常规的奏章,更多了来自南征行营的军报、钱粮调度文书、以及各地呈报的需要中枢决断的急务。 慕容明月端坐於案后,一身玄色凤纹常服,乌髮梳成端庄的高髻,仅以一支金凤步摇点缀,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坚毅与明澈,只是眼底深处,隱隱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她手中正持著一份关於北疆新近归附的几个草原部落请求互市、並希望帝国派遣工匠教授筑城技艺的奏疏,秀眉微蹙,思忖著如何批覆才能既彰显天朝恩德,又符合朝廷对草原“分而治之、渐进汉化”的长期方略。 自陈星御驾亲征后,她便以皇后之尊,与首辅贾文、司徒赵铁柱、以及几位重臣组成留守內阁,总揽国政。朝会五日一次,日常政务则由內阁合议后,由她最终批红或用印。她虽出身將门,早年隨父征战,但自从成为陈星之妻,尤其是监国以来,已刻苦研习政务多年,加之天资聪颖,处事果决而不失分寸,渐有母仪天下、统御朝堂之风范。 然而,或许是连月来殫精竭虑,既要稳定后方,保障前线供应,又要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处理突发的天灾人祸,更要时时牵掛远在江南、亲冒矢石的夫君……心力损耗,远胜於昔日在战场上衝锋陷阵。 就在她准备提笔批覆时,左肩胛骨下方,一阵熟悉的、隱晦的刺痛骤然袭来,让她握笔的手指不由得一颤,一滴浓墨溅落在奏疏边缘。 这旧伤,是早年隨父征討北地胡部时,被流矢所创,虽经名医救治,未伤及根本,但每逢劳累过度或天气阴寒潮湿,便会隱隱作痛,提醒著她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近日长安秋意渐深,阴雨连绵,她忙於政务,未曾好生將息,这旧疾便又有些抬头。 侍立一旁的女官见状,连忙上前,低声道:“娘娘,可是旧伤不適?是否传太医来看看?您已连续伏案两个时辰了,也该歇息片刻。” 慕容明月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將那股刺痛强压下去,面色恢復如常:“无妨,老毛病了。这份北疆互市的奏疏甚为紧要,需儘快批覆,以免草原诸部心生疑虑。”她重新蘸了墨,將溅出的墨点小心处理掉,继续书写批覆意见,字跡依旧挺拔有力,仿佛刚才的失態从未发生。 然而,当日下午,在听取户部关於南方漕粮转运新方案的匯报时,那隱痛再次袭来,且较之前更为清晰持久,甚至让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强撑著听完了匯报,做出了原则性指示,便以凤体微恙为由,提前结束了这次小朝议。 回到寢宫,屏退左右,只留下最贴心的老嬤嬤。卸去沉重凤冠与繁复外袍后,慕容明月才轻轻靠在软榻上,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与痛楚。 “娘娘,这次疼得似乎比以往厉害些,还是让太医署的刘医正来看看吧,他擅治陈年旧伤。”老嬤嬤心疼地劝道。 慕容明月闭目缓了缓,摇头道:“刘医正年纪大了,不必惊动。召寻常太医开些温经散寒、活血止痛的方子便是。本宫这伤,自己清楚,静养两日,勿要劳累,便无大碍。切记,此事不可声张,尤其不能让前线的陛下知晓。” 她深知陈星身在险地,肩负一统天下之重任,岂能让他因自己这点“小恙”而分心牵掛?更不愿因己身之故,引得朝野无谓的猜测与议论。 然而,皇后凤体违和,即便再低调,也难完全瞒过宫廷內外有心人的眼睛。太医署的脉案记录,皇后暂停了部分非紧要的接见和议事,这些细微变化,还是通过某些渠道,悄然流传出去。 数日后,一份来自长安监察府留守衙门的加密奏报,混杂在一堆日常政务文书中,被快马送至了江南飞虎隘行营。奏报中例行公事地匯报了近期长安朝局稳定、物资转运顺畅等情况,在末尾,才以看似不经意的笔触提了一句:“……皇后殿下凤体偶染微恙,太医署日请平安脉,言乃旧伤劳碌所致,已开方调养,並无大碍,朝政如常。” 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落在正与贾文、陈卫等人商议下一步对采石磯总攻方案的陈星眼中,却不啻於一记重锤。 他拿著那份奏报,反覆看了两遍,眉头渐渐锁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纸张边缘,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文字,感受到千里之外妻子强忍病痛、依旧勉力支撑的身影。 旧伤……劳碌所致…… 慕容明月的旧伤,他如何不知?那是她早年隨父征战,为他星火堡的基业,也是为这天下,留下的印记。这些年她贵为皇后,母仪天下,看似风光,实则內外操劳,尤其是他御驾亲征后,监国之责重若千钧。她性子又要强,事事力求周全,不肯假手於人,这“劳碌”二字,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和殫精竭虑? “陛下?”贾文察觉陈星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陈星將奏报递给他,声音有些低沉:“明月……皇后在长安,旧伤復发。” 贾文迅速看罢,心中瞭然。他斟酌著词句道:“陛下,奏报中既言『並无大碍』,皇后殿下素来坚毅,又有太医署精心调理,想来应无大碍。陛下身系南征全局,此刻正当关键时刻……” 陈星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长安的方向,久久不语。殿內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他知道贾文的意思。采石磯战事胶著,招抚事宜正在关键,他这个皇帝,確实不宜在此时离开前线。理智告诉他,当以国事为重,相信明月能照顾好自己,相信留守的臣子能处理好政务。 可是……那是明月。是与他相识於微末,並肩浴血,一路风雨走来的结髮妻子。是在他征战四方时,为他稳定后方、抚育子嗣的贤內助。她的坚强,他比谁都清楚,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能让监察府专门提上一笔的“微恙”,恐怕绝非寻常小病。 国事,家事,天下事,一时间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良久,陈星转过身,眼中已恢復了清明,但那清明深处,却多了一份不容动摇的决断。 “贾卿,陈卫。”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采石磯总攻方案,大体已定,细节你们再推敲完善。招抚事宜,有林婉儿协助於你,可按计划推进。朕……要回长安一趟。” “陛下!”陈卫也忍不住出声,“此刻迴鑾,恐动摇军心……” “朕不是要中止南征!”陈星斩钉截铁,“朕只回去数日,快马轻骑,往返不过旬月。亲眼確认皇后安好,安排妥当,即刻返回!前线军务,由你全权统领,沈擎、典雄等將佐辅之,按既定方略行事,稳扎稳打,勿要冒进。朕不在时,行营一应事务,由贾文决断。” 他看著两位重臣,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皇后与朕,不仅是夫妻,更是帝国的根基。她若有恙,朕心难安,於国何益?朕相信你们,能將前线稳住。朕也必须回去,安她的心,也安朕自己的心。” 话已至此,陈卫与贾文知道再劝无用。皇帝重情,尤其对慕容皇后,情深义重,朝野皆知。此刻坚持迴鑾,虽有些风险,但若强行阻拦,反而可能令皇帝心神不寧,影响更大。 “臣等……遵旨。”两人最终躬身领命。 陈星不再多言,立刻唤来亲卫统领,下令准备最精锐的五百御林轻骑,备好双马,明日黎明便出发,以最快速度北上。 当夜,陈星在灯下亲自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交由信使以最快速度先一步送往长安,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明月,闻卿微恙,心甚忧之。军务暂妥,朕即日归。珍重自身,待朕。” 写罢,他封好信,望向窗外南方的夜空。采石磯的方向,隱约有火光闪烁。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前线压力会更大。但他更知道,有些人和事,比一场战役的胜负更重要。 第220章 千里探妻 陈星决意北返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在飞虎隘行营核心圈內激起了短暂的波澜,但很快便被严密的军令和高效的执行所抚平。皇帝亲口下令,贾文与陈卫虽忧心,却也只能遵旨行事,並迅速调整部署,確保皇帝短暂离开期间,前线军务能如常运转,甚至要更加谨慎稳健,不给南朝联军任何可乘之机。 翌日黎明,天色未明,江风凛冽。飞虎隘一处僻静的码头旁,五百名最精锐的御林骑士已然列队完毕,人人双马,鞍轡俱全,肃立无声,如同一片即將移动的黑色铁林。这些骑士皆是从北疆、西凉百战精锐中挑选出的悍卒,骑术精绝,耐力超群,更兼对皇帝无限忠诚。 陈星已换上了一身便於骑行的紧身劲装,外罩玄色大氅,未著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髮。他最后对送至码头的贾文、陈卫、沈擎、典雄等重臣嘱咐道:“朕此行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日必返。前线诸事,便託付诸卿了。稳守现有阵地,巩固招抚成果,对采石磯保持高压但不必急於强攻。若有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直送长安,或沿途驛站拦截朕之车驾。” “臣等谨遵圣諭!必不负陛下所託!”眾人齐声应诺,神色肃然。 陈星不再多言,对眾人点了点头,转身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西域龙驹。这是他心爱的坐骑“踏雪”,脚力耐力俱是上佳。 “出发!” 一声令下,陈星一马当先,沿著预先清理好的江岸道路,向北疾驰而去。身后,五百铁骑如影隨形,马蹄声起初密集如擂鼓,迅速匯成一道滚滚向前的铁流,扬起一路烟尘,很快便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与远山之中。 他们没有走相对平缓但绕远的官道,而是选择了更近但也更崎嶇难行的驰道、甚至部分山间小道。陈星归心似箭,只求速度。队伍以每日近三百里的惊人速度向北推进,白日驰骋,夜间只在驛站或安全村落短暂休整三四个时辰,更换马匹,补充食水,便继续赶路。沿途州县官员接到快马通传,早已准备好换乘的马匹和简单的补给,却往往连皇帝的面都未见著,只看到一阵旋风般的骑队呼啸而过。 陈星身具系统强化过的体魄,尚能支撑,但连日马上顛簸,风餐露宿,即便是铁打的汉子,眉宇间也难免染上风霜与疲惫。然而,每当想起奏报中那句“旧伤劳碌所致”,想起慕容明月可能强忍病痛、依旧端坐於宣政殿偏殿批阅奏章的身影,他胸中便似有一团火在烧,驱散了所有疲倦,只剩下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回到她身边。 七日后,队伍终於穿过潼关,进入了关中平原。长安城那熟悉的、巍峨的轮廓,已然在望。陈星並未大张旗鼓地通知京城,而是命队伍在城外十里处一处皇家林苑稍作休整,他自己仅带十余名贴身侍卫,换乘普通马车,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入了长安城,直趋皇城。 未央宫,宣政殿偏殿。 慕容明月刚刚结束与几位留守重臣的小型议事。她的脸色比前几日似乎好了些,但眼底的倦色依旧难以完全掩盖,左肩的隱痛虽经太医调理缓解,但久坐之后,依然会阵阵发僵。她正由女官扶著,准备起身回寢宫稍事休息,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侍卫低低的、压抑著激动的通稟声。 紧接著,偏殿那扇沉重的殿门被从外推开,一道风尘僕僕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逆著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大步走了进来。 玄色劲装沾染著长途奔波的尘土,髮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中布满血丝……然而,那张脸,那双深邃眼眸中此刻满溢的担忧与急切,是慕容明月再熟悉不过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殿內侍立的女官、宦官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位尚未完全退出的臣工也愕然止步,旋即意识到什么,连忙低头躬身,悄然退至一旁。 慕容明月怔怔地看著那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手中的奏疏“啪”地一声滑落在地。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或是劳累过度產生的梦境。直到那人快步走到她面前,带著一身僕僕风尘与户外阳光的气息,伸手,小心翼翼地、仿佛怕碰碎什么似的,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那手掌温暖而粗糙,带著长途骑马特有的茧子,真实得不容置疑。 “陛……陛下?”慕容明月的声音有些发颤,几乎不成调,“您……您怎么回来了?前线……前线战事……”巨大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首先是担忧,对国事、对前线战局的担忧。 陈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著她,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眼下的淡青和微蹙的眉宇间仔细逡巡,仿佛要確认她是否真的安好。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紧,感受到那熟悉的、却似乎比记忆中清减了些的骨骼轮廓,心中那根紧绷了多日的弦,才稍稍鬆弛了些许。 “朕收到奏报,说你旧伤復发。”陈星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柔和,带著长途奔波的疲惫,更带著毫不掩饰的心疼,“朕不放心,回来看看你。” 如此简单直接的理由,却让慕容明月瞬间红了眼眶。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並无大碍”,在夫君这千里奔袭、只为亲眼確认她安好的举动面前,轰然瓦解。她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周围的宫人臣子早已识趣地退到了殿外,並將殿门轻轻掩上,留下帝后二人独处。 陈星扶著她慢慢坐回软榻,自己则半跪在她身前,依旧握著她的手,仰头看著她:“太医怎么说?伤处还疼得厉害吗?这些日子,是不是又没日没夜地批奏章,没好好休息?”语气虽是责备,却满是关切。 慕容明月轻轻拭去眼角的一点湿意,努力平復著心绪,摇了摇头:“真的不碍事了。刘医正开了方子,调理了几日,已经好多了。只是些陈年旧疾,赶上秋凉劳累,才会发作。陛下……您实在不该此时回来。南征正值紧要关头,您身系全军士气,岂能因妾身这点小恙而轻离前线?若是消息传开,恐动摇军心,亦让南朝看了笑话。”她越说越急,秀眉紧蹙,是真真切切地在担忧。 陈星却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篤定:“军心有陈卫、贾文他们稳著,南朝更笑话不到朕头上。朕的皇后抱恙,朕回来看望,天经地义。若连自己的妻子都顾不上,朕打这天下又有何用?”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明月,你不仅是朕的皇后,更是与朕並肩打下这江山的肱股。你的安康,於朕,於帝国,至关重要。前线战事固然紧要,但若后方不稳,朕又如何能安心在前方征战?” 他伸手,轻轻抚过慕容明月额前一丝散落的髮鬢,动作温柔:“这次回来,一是看你,二是也要將后方事务再梳理一番,为你减些负。朕已传令,让苏小小儘快从行营返回长安,她精於庶务,可协助你打理內府及部分钱粮调度,你也能多些时间休养。朝中日常政务,几位副相和六部主官可多担待些,非重大决策,不必事事报到你这里。你要答应朕,好好调养身体,不许再逞强。” 听著夫君这不容置疑的安排和字字句句的关怀,慕容明月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对方突然归来可能影响大局而產生的焦虑,也被浓浓的暖意所取代。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无用。夫君的性子,她最了解,决定了的事,绝不会更改。而他这番心意,她更是感念至深。 “妾身……遵旨。”她终於不再反驳,轻声应道,任由陈星將她轻轻揽入怀中,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多日来的疲惫、隱痛、以及独自支撑朝政的压力,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的、被珍视的温暖。 第221章 稳定后方 陈星在长安的停留,註定只能是短暂而高效的惊鸿一瞥。帝后情深,牵掛难捨,但他肩上更担负著天下一统的重任,江南的战火不会因帝王的儿女情长而稍有停歇。 在確认慕容明月经过太医精心调理,旧伤確已无碍,精神也恢復了许多之后,陈星便立刻將全副精力投入到了对留守事务的梳理与安排上。 他並未召开大朝会引发不必要的猜测,而是以“陛下劳军途中,顺道迴鑾稍歇”为由,低调处理。连续两日,他在宣政殿后的暖阁內,分批召见了留守的几位副相、六部主官、以及枢密院、军机府的轮值重臣。 议事內容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一、重申南征为当前国策之首,一切政令、资源需继续优先保障前线,不得因皇帝短暂迴鑾而有任何迟疑或变更。 二、明確皇后慕容明月凤体康復期间,朝政决策流程。日常政务由三位副相领衔,六部合议处理,非涉及根本制度、重大人事、超常额度钱粮调动等事项,不必事事报请皇后裁决,以减轻其负担。但所有重要决议,均需抄送皇后知晓。 三、加快催促贵妃苏小小从南征行营返回长安。陈星亲笔写下手諭,命苏小小交接好行营钱粮事务后,即刻北返,以户部尚书身份,协助皇后总揽后方物资统筹调配,並协理部分內府及皇室財政。这既是对苏小小能力的信任,也是对慕容明月实实在在的支援。 四、严令监察府留守衙门及京城各卫,加强巡查,严密监控,防止任何趁皇帝离京、皇后有恙之机而生的谣言或不轨之举,確保长安及畿辅之地绝对安稳。 五、亲自过问了太子及几位年幼皇子的学业情况,嘱咐太傅及侍讲学士务必尽心,並抽空半日,考较了太子功课,给予了勉励。 这些安排,既体现了对慕容明月的体贴与维护,也確保了帝国中枢在他离开期间能够继续稳健运行,更传递出皇帝虽然短暂回京,但南征决心丝毫未减、且对后方掌控依旧牢固的明確信號。 慕容明月虽然心中不舍,但也深知大局为重。她並未像寻常妇人般挽留,反而在陈星处理政务的间隙,亲手为他整理行装,检查御寒衣物,將太医配置的提神醒脑、缓解疲劳的丸药仔细包好,放入他的隨身锦囊。夫妻二人相处的时间虽短,却默契而温馨,许多话已不必多言。 第三日清晨,天尚未亮,陈星再次披上那身沾染了北地风尘的玄色劲装。在未央宫一处僻静的侧门前,他与前来送行的慕容明月告別。 “陛下此去,万事小心。”慕容明月为他紧了紧大氅的系带,声音轻柔却坚定,“妾身在长安,必当恪尽职守,稳住后方,不使陛下有后顾之忧。前线战事,瞬息万变,陛下切莫过於操切,保重龙体为要。” 陈星握住她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既有柔情,亦有嘱託:“朕晓得。你在长安,也要善自珍重,勿要再过度劳累。苏小小不日即回,可为你分忧。若有难决之事,或身体再有不適,定要立刻传讯於朕。” “嗯。”慕容明月点头,强压下鼻尖的酸意,展顏一笑,“妾身等著陛下凯旋的消息。” 不再多言,陈星翻身上马,最后对送行的几位重臣点了点头,轻喝一声,带著已休整完毕、精神抖擞的五百御林铁骑,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长安城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向著南方,疾驰而去。 归程同样迅捷。当陈星一行人风尘僕僕、但士气昂扬地重新出现在飞虎隘大营时,距离他离开,仅仅过去了十五日。 这十五日里,江南的战局,確如陈星临行前所期望和贾文、陈卫所保证的那样——“稳如磐石”,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有所推进。 陈星一回到行辕,甚至来不及更衣洗尘,便立刻召来了贾文、陈卫、沈擎、典雄等核心將领,以及林婉儿,听取他离开期间的详细军情匯报。 贾文首先稟报:“陛下迴鑾期间,臣等谨遵陛下諭旨,对采石磯主寨採取『围而不攻,高压迫降』之策。我军以飞虎隘为基,不断向西、南两个方向延伸控制区域,又拔除了三处联军外围营垒,將采石磯主寨进一步孤立。同时,水师持续游弋江面,封锁其水寨出口,並以楼船重弩不时进行威慑性炮击,袭扰其岸防工事。采石磯守军数次试图组织反击,夺回外围据点,均被我军击退,折损了不少兵力,如今士气更为低落,龟缩不出。” 陈卫接著匯报陆军情况:“我军登陆场已稳固扩大,纵深达二十余里,与后方江岸通道畅通,物资转运顺畅。新上岸的两万生力军已完成休整,可隨时投入战斗。典雄將军的陷阵营虽经血战,然补充及时,战力已基本恢復。此外,根据林参赞提供的线索和策略,我军配合招抚事宜,对周边几个原本態度曖昧的县城进行了『武装巡行』,当地守军及官吏望风归附者又有三处,我军控制区域进一步扩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擎则匯报了水师动向及江面控制情况,一切正常,南朝水师主力仍被西路偏师和采石磯这边的压力所牵制,未敢大规模东调。 林婉儿最后匯报招抚进展:“陛下,丹阳赵氏归附后,影响颇佳。近日又有吴郡两家中等士族、会稽一家海商巨贾遣使暗中联络,表示愿效仿赵氏。臣已按既定方略予以回復安抚,並开始著手擬定接收其部分粮仓、船队以为军用的具体章程。另,监察府密报,联军內部因西线压力与东线困局,爭吵愈发激烈,荆襄与岭南方面似有保存实力、收缩防线的跡象。” 听著这一条条匯报,陈星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局面比他离开时更为有利,前线將领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將他的战略意图执行得十分到位。招抚工作在林婉儿的操持下也卓有成效,正在一点点瓦解联军的社会基础。 “诸卿辛苦!”陈星朗声道,语气中满是欣慰与肯定,“朕离开这半月,前线非但未生变故,反而稳扎稳打,更进一步!此皆诸卿戮力同心、將士用命之功!贾卿、陈公统筹有方,沈卿控扼江面,典卿砥柱前沿,林参赞攻心有术,朕心甚慰!” 他走到巨大的江南舆图前,目光再次锁定采石磯:“如今,采石磯已成孤岛,联军內部裂隙已生,我军士气正旺,后续兵力物资充足。看来,是时候给这座南朝东线最重要的要塞,也是萧景琰信心的最后支柱,送上最后一击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传朕旨意,全军休整一日,检查武备。后日拂晓,对采石磯主寨,发起总攻!朕要亲眼看著,这所谓的『长江天险、金陵锁钥』,在我星启王师的兵锋下,土崩瓦解!” “臣等领旨!”眾將轰然应诺,战意瞬间被点燃。 第222章 苗疆异动 采石磯总攻的筹备,如火如荼地进行著。飞虎隘大营如同一座巨大而精密的战爭蜂巢,每一刻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然而,就在这决定江南东线命运的关键时刻,一份来自西南方向的加急军报,如同投入激流中的一块礁石,骤然打破了原有的节奏,带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带著神秘与危险气息的涟漪。 军报发自一支奉命向西南方向进行战略侦察、並试图打通连接岭南侧后通道的偏师。这支部队由一位经验丰富的禁军將领杨崢率领,兵力约五千,辅以部分熟悉山地的归附胡兵。他们的任务原本是威慑可能从岭南方向增援的联军,並侦察地形,为未来可能的南进做准备。 然而,军报的內容却充满了困惑、惊悸与损失。 “……臣部遵令深入赣南山区,初始顺利,沿途寨堡望风归附或避走。然三日前进至一处名为『云雾岭』的险峻地域后,情势骤变。”杨崢的笔跡在军报上显得有些凌乱,显示出书写时的心境,“该地山高林密,终年雾气繚绕,道路极狭,毒虫遍布。我军斥候先后有十余人入林探路,仅三人带伤逃回,皆言林中无寻常敌军,却莫名晕眩呕吐,浑身泛起诡异红疹,伤口溃烂流脓,非寻常刀箭之伤,医官束手,已毙数人。疑为瘴癘。” “臣初以为乃山林恶疾,严令士卒佩戴面巾,饮用烧开之水,並燃艾草驱虫。然前日午后,大雾忽起,瀰漫山谷,能见度不足二十步。雾中隱约传来奇异哨声与女子歌声,縹緲不定。紧接著,前军营地突发混乱,多名士卒无故倒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白上翻,状若中邪。营中战马亦惊厥不安。医官查之,未见明显外伤,亦非常见毒症。” “臣心知有异,急令结阵防御,向雾中发射火箭、鸣锣示警。雾中哨声与歌声戛然而止。待雾气稍散,清理营地,发现又有二十余士卒昏迷不醒,症状同前。更诡异者,营中粮草輜重,竟有部分被悄然破坏,绳索被割断,水囊被刺破,却未见任何敌人踪跡!仿佛有无形鬼魅作祟。” “昨日,臣遣一队精锐,由当地嚮导引路,试图绕开云雾岭,另寻通路。该队於岭侧一隘口遭遇伏击。伏击者人数不详,藏於密林崖壁之上,所用非弓弩,而是一种吹射细小毒刺的竹管,中人即麻,旋即伤口发黑肿胀,数息毙命!更有驱赶毒蜂、毒蛇袭扰。我军虽奋力反击,毙敌数人,然地形不利,伤亡颇重,被迫退回。” “现臣部被困於云雾岭前谷地,进不能进,守则日夜受无形侵扰,士卒惶恐,士气低迷。此绝非寻常盗匪或溃兵所能为,似有精通山林诡异之术、且对我军怀有强烈敌意之土人部族作梗。此地距联军主战场已远,然若不解决此患,恐后路不安,亦难完成侧翼牵制之使命。恳请陛下速派精通此类怪异、或熟悉西南蛮情之能士前来相助,並指示方略……” 军报最后附上了描绘的敌人纹样草图,以及几名重伤者所中“毒刺”的实物。 这份军报被快马加急送到飞虎隘时,陈星正与贾文、陈卫最后推敲总攻采石磯的炮火协同与步兵突击序列。闻报,立刻召来眾人一同观看。 看完军报,行辕內一时陷入沉默。瘴气、毒虫、无形侵扰、诡异哨歌、毒刺、驱虫驭蛇……这些描述,与中原正兵交战的经验截然不同,充满了神秘与未知的危险。 “苗疆……”贾文捻著鬍鬚,眉头紧锁,“西南百越之地,山高林深,部族繁杂,自古多奇风异俗,亦多巫蛊秘术。前朝鼎盛时,亦只能羈縻统治,难以彻底消化。这支袭扰杨崢所部的,恐怕是某个与世隔绝、且对我大军深入其『领地』极为排斥的蛮部。观其纹样与手段,或与传闻中『百越教』有关。” “百越教?”陈卫浓眉紧皱,“末將亦有所闻,据说信奉山林邪神,擅用虫蛇瘴毒,行事诡秘,常於深山险隘袭击过往商旅乃至官军。然其素来与外界井水不犯河水,为何此次主动袭击我大军?莫非……已与南朝或岭南势力有所勾结?” 林婉儿一直在旁静静听著,此时轻声道:“陛下,贾相、陈公。婉儿於江南时,亦曾听闻西南苗疆之事。彼地民风彪悍,篤信巫鬼,对外来人戒备极深。其袭击我军,未必是受南朝指使,更可能是视我大军深入为对其领地与信仰的侵犯。至於『百越教』,传闻其有『圣女』,地位尊崇,能通神灵,驭百虫,在诸部中影响力颇大。若此事真与百越教有关,恐怕寻常军事手段难以奏效,强行征剿,即便能胜,也必伤亡惨重,且结下深仇,於日后治理西南大为不利。” 陈星拿起那枚以油纸包裹、细如牛毛、尖端泛著幽蓝光泽的毒刺,仔细观察著。他又看了看那纹样草图,线条扭曲,似虫似蛇,带著一股原始的狞厉感。 “杨崢所部受挫,非战之罪,乃天时、地利、乃至『人和』皆不在我。”陈星缓缓开口,“西南群山,是其主场;瘴毒虫蛇,是其利器;诡秘巫蛊,攻心为上。我军北地、中原战法,於此確实难以施展。” 他放下毒刺,目光扫过眾人:“然,南征大业,不容有失。西南侧翼虽非主攻方向,亦不可任其糜烂,牵制我军兵力,更恐成为隱患。杨崢所部必须解围,此路亦需打通,至少不能让百越教成为南朝潜在盟友。” “陛下之意是?”贾文问道。 “双管齐下。”陈星决断道,“军事上,命杨崢所部就地转入坚固防御,多备防火、防虫、净化水源之物,夜间加强警戒,以火光、声响驱散可能的精神袭扰。同时,从后方抽调两千擅长山地作战、且有应对毒虫经验的士卒,携带更多医药、石灰、硫磺等物,火速驰援,增强其兵力与防御能力。” “另一方面,”他顿了顿,“需遣一能人,前往苗疆,与这百越教接触。查明其袭击我军的真实原因,尝试沟通。若其仅为守护领地,可宣示我朝並无意侵占其祖地,只求借道或互不侵犯。若其已受南朝蛊惑,则需设法离间,或展示我朝更强大的实力与诚意。此等部族,重实际利益,亦重神秘力量与承诺。需派一胆大心细、通晓此类事务,或至少不畏怪力乱神之人前往。” 眾人闻言,皆感棘手。与这等神秘莫测的蛮部打交道,风险极大,且朝中何人精通此道?寻常文臣武將,怕是连对方说什么都听不懂,更遑论应对那些防不胜防的诡异手段。 林婉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臣……或可一试。臣虽不通苗疆巫蛊,然略通人心,或可从情理入手。且臣为女子,或许在某些方面,较之男子更易与之沟通……” 陈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林卿於江南招抚有功,然苗疆非江南,风土人情迥异,风险未知。你乃文士,不諳武事,更不熟悉毒虫瘴癘,朕不能让你涉此奇险。”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陈卫:“陈卿,军中可有熟知西南夷情,或胆识过人、不惧怪力乱神之將佐?” 陈卫苦思,一时难有合適人选。军中猛將如典雄,衝锋陷阵无往不利,但让他去跟信奉巫蛊的蛮族谈判?只怕话不投机就要拔斧相向。其余將领,也多不諳此道。 就在此时,一直侍立在侧、负责整理文书的一名年轻宦官,似乎想起什么,怯生生地开口:“陛……陛下,奴婢……奴婢曾听宫中老太监提过,早年平定北疆时,军中似乎有一位异人,擅辨识草药,能驱蛇虫,还懂一些胡巫之术,好像……好像姓蓝?后来不知去向……” 蓝?陈星心中一动,系统面板中关於早期人才的记忆碎片被触动。似乎……確有这么一个人,很早就跟隨了,但因其手段偏门,並未在核心军事序列中担任要职,后来好像被派去负责一些特殊的后勤或勘探事务了? “立刻去查!將此人生平、现状、所在何处,给朕报上来!”陈星立刻下令。 无论如何,苗疆的突然异动,给势如破竹的南征大业,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阴影。采石磯的总攻在即,西南侧翼又生变故。陈星知道,他必须儘快找到解决之道,否则两面受敌,虽不至於影响大局,却也平添许多变数。 第223章 圣女现身 关於那名可能知晓西南夷情、擅辨草药驱蛇虫的“蓝姓异人”的调查,很快有了回音。此人名唤蓝柯,確係早年追隨陈星起兵的老人,出身岭南与苗疆交界的猎户之家,祖上似乎与某个小部族有些渊源。他颇通山野之术,能辨识百草,驱避常见毒虫,在北疆征战时曾多次协助大军解决水源、辨识毒物等问题。然其性情孤僻,不喜约束,也未立下显赫战功,因此在军中职位不高,星启立国后,被安置在將作监下属的“百工院”掛了个閒职,负责辨识各地进贡的奇花异草、矿物標本,偶尔也隨勘探队外出。 陈星闻报,立刻下旨,命八百里加急,將蓝柯从长安召至南征行营。 在等待蓝柯到来的日子里,杨崢所部的窘境並未改善。后续增援的两千山地兵虽然赶到,加强了防御,但那股无形的、诡秘的侵扰並未停止,反而似乎因外来者的增加而变得更加活跃。雾中诡异的哨歌与女子轻笑出现的频率更高,虽未再造成大规模伤亡,却让士卒们精神高度紧张,夜不能寐,非战斗减员开始增加。杨崢的军报中,焦灼与无力感几乎透纸而出。 陈星不得不暂时放缓对采石磯总攻的部分细节推敲,將更多精力投注到西南方向的棘手问题上。他命林婉儿查阅所有能找到的、关於西南苗疆百越的典籍、游记、乃至地方志中的只言片语,试图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景。同时,严令杨崢不得再轻易深入或主动挑衅,一切以固守待援、查明情况为首要。 五日后,蓝柯风尘僕僕地赶到了飞虎隘行营。这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余岁、身形乾瘦、肤色黝黑、眼神却颇为清亮的老者,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式军服,背著一个鼓鼓囊囊、散发著奇异草木气息的背囊。他见了皇帝,礼仪有些生疏,但態度恭敬。 陈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让人將杨崢的军报、毒刺样本、纹样草图,以及林婉儿整理的相关资料,一併给蓝柯观看。 蓝柯看得十分仔细,尤其是那枚毒刺和纹样草图,他反覆观察,甚至凑近嗅了嗅,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良久,蓝柯放下东西,声音沙哑,“此毒刺,乃是用一种生长在西南极深山林阴湿处的『鬼见愁』藤蔓的尖刺製成,刺上淬的毒,混合了至少七八种毒蛇、毒虫的涎液和几种致幻草药的汁液,中者立麻,溃烂难愈。这纹样……老朽年轻时隨父辈入山採药,在几个与世隔绝的寨子外围岩画上见过类似的,但又不完全一样。这更像是……一种更古老、更隱秘的部族图腾。”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与敬畏:“至於军报中所描述的雾中哨歌、无形侵扰、驱虫驭蛇……这绝非寻常山民或巫师能做到。老朽早年听族中老人提过,在云雾岭深处,传说居住著一支自称『山鬼遗民』的古老部族,信奉『万灵之母』,其首领代代皆为女性,被称为『圣女』,拥有与山林精灵沟通、驱使虫蛇、调製奇毒异药的能力。他们极少与外界接触,视深山为圣地,极端排斥外人进入。若杨將军所部真是误入了他们的『圣地』范围,或是被他们认定为『褻瀆者』,那么遭遇这些手段,便不奇怪了。” “山鬼遗民?圣女?”陈星手指轻叩桌面,“蓝柯,依你之见,此事可有化解余地?朕无意侵占其祖地,只求借道或互不侵犯。能否与之沟通?” 蓝柯苦笑一声:“陛下,难。这些『山鬼遗民』性情极为孤傲排外,语言也与外界迥异,沟通极难。且他们篤信其『圣女』能与神灵沟通,行事只依『神諭』或圣女之意。寻常人贸然前去,只怕未及开口,便已著了道。除非……”他犹豫了一下,“除非能见到那位『圣女』,並且……以他们认可的方式,取得对话的资格。” “他们认可的方式?是何方式?”贾文问道。 “老朽也只是听闻。”蓝柯回忆著,“据说,若有外界人误入其地,或他们主动找上门,有时会设下考验。通过考验者,可获得对话甚至离开的资格;失败者……则成为山林的祭品。考验內容千奇百怪,可能涉及其擅长的毒、虫、幻、武,乃至人心。” 行辕內再次陷入沉默。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志怪传奇。 “陛下,”林婉儿忽然轻声开口,“既然寻常途径难以沟通,而杨將军所部危困,西南通路又被阻。是否可双管齐下?一方面,请蓝先生携带能证明身份、表达善意的信物,尝试接近,寻找沟通契机;另一方面,大军是否可暂时绕过云雾岭最核心区域,另闢蹊径?或者,展示更强的武力,迫使其正视我方的实力与决心,而非一味用诡异手段袭扰?” 陈星沉吟不语。另闢蹊径谈何容易,西南群山连绵,险隘无数,若不解决这个地头蛇,后续麻烦无穷。展示更强武力?对付这种神出鬼没、依仗地利和诡术的对手,大军有力难施,难道要放火烧山?那更是下下之策,且后患无穷。 就在这时,殿外亲卫忽然高声稟报:“陛下!杨崢將军加急军报!还有……一份奇怪的『信物』,指名要呈送陛下!” “呈上来!” 很快,一名信使被带入,呈上一个密封的铜管,以及一个用新鲜芭蕉叶包裹、以某种藤蔓綑扎的小包裹。铜管內是杨崢最新的军报,言辞更为急迫,称昨夜雾中侵袭加剧,又有十余名士卒出现严重幻觉,自相残杀,虽被制止,但士气濒临崩溃。 而那个芭蕉叶包裹,被小心翼翼地打开后,里面並无书信,只有三样东西:一枚比之前更粗长、色泽乌黑髮亮的毒刺;一小截还在微微扭动、色彩斑斕的诡异蠕虫;以及……一根以五色鸟羽和细小银铃装饰、做工极其精美的髮簪。髮簪末端,雕刻著一个与之前草图极为相似、但更加繁复精致的虫蛇图腾。 包裹內层芭蕉叶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汁液,画著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座山,山顶有一轮弯月,弯月下,是一个抽象的女性侧影。图案旁,还有几个扭曲的、无法辨认的符號。 “这是……何意?”陈卫看著那蠕动的小虫,眉头紧锁。 蓝柯却盯著那髮簪和图案,脸色微变,低呼道:“山月为凭,银铃为信……这髮簪,这图案……是『圣女』的信物!她在主动……联繫我们?或者说,是在『宣示』她的存在?” “主动联繫我们?”陈星拿起那根髮簪,入手微凉,银铃发出极其细微、却似乎能撩动心弦的叮铃声,“用这种方式?附上毒刺和毒虫,是示威?而这髮簪和图案……” “或许,是一种兼具警告与邀请的『仪式』。”林婉儿凝视著那个女性侧影的图案,“她在告诉我们,她知道我们的存在,知道谁是主导。她在用她的方式,划定界限,同时……或许也在等待回应。” 陈星把玩著那根髮簪,感受著银铃轻微的震颤,眼中光芒闪动。对方不仅神秘、危险,而且聪明、大胆,甚至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般的姿態。 “有点意思。”陈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轻蔑,反而带著一种遇到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时的兴味,“看来,这位『圣女』,並不想一直躲在雾里唱歌。她想看看,朕这个搅动了天下风云的『北朝皇帝』,到底有几分成色。” 他將髮簪轻轻放在案上,对蓝柯道:“蓝柯,以你对苗疆习俗的了解,若朕要回应这份……『邀请』,该如何做?朕亲自去会会这位『圣女』,如何?” 蓝柯大惊:“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涉如此险地!那云雾岭深处,实在是……” “险地?”陈星打断他,目光扫过案上的毒刺、毒虫和髮簪,“这天下,何处不险?江南战阵是险,苗疆诡秘亦是险。既然她划下了道,朕便去接。朕倒要看看,这能驭虫驱蛇、弄雾生瘴的『山鬼圣女』,究竟是何等人物!蓝柯,你隨朕同行,做嚮导兼顾问。另外,典雄!” “末將在!”一直侍立在侧的典雄立刻抱拳。 “选两百最悍勇、不惧鬼神、且机警过人的陷阵锐卒,隨朕入山。不要大队人马,只要精锐。备好防毒、驱虫、净水的药物,以及足够的强弩、火把、绳索。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赴约』。” “陛下三思!”贾文、陈卫几乎同时劝阻。 陈星摆手:“朕意已决。采石磯总攻,按原计划准备,朕回来之前,由陈卫全权负责,贾文辅之。林婉儿继续主持招抚事宜。朕去去就回。”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根精美的髮簪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云雾深处那个神秘而骄傲的身影。 第224章 武斗文爭 浓稠如牛乳、仿佛具有实质的白雾,將云雾岭深处的每一寸空间都填塞得满满当当。参天古木的轮廓在雾中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影,湿滑的苔蘚覆盖著嶙峋怪石,空气中瀰漫著腐败枝叶、湿润泥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中带著腥气的奇异芬芳混合的味道。虫鸣鸟叫在这里绝跡,只有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细微的窸窣声,或是雾气自身流动时带起的、宛如嘆息般的风声。 陈星一行两百余人,在蓝柯的引领和典雄所率陷阵锐卒的护卫下,如同陷入巨大迷宫中的一队蚂蚁,在这片被迷雾统治的山林中艰难跋涉了两日。他们沿著杨崢部先前遭遇袭击的路径反方向探寻,避开已知的毒瘴区域,用特製的药粉驱赶试图靠近的蛇虫,夜间则选择相对开阔、易於防守的高地扎营,燃起掺了硫磺和艾草的巨大篝火,派人轮流值夜,警惕著雾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动。 然而,除了环境本身的险恶与无处不在的心理压力,预想中的袭击並未立刻到来。那位神秘的“圣女”仿佛只是在暗中观察,並未急於现身。这种未知的等待,反而让一些士卒心中越发忐忑。 第三日午后,队伍穿行至一处葫芦状的山谷入口。谷口狭窄,两侧崖壁陡峭,布满湿滑的藤蔓与厚厚的青苔。谷內雾气似乎比外面更浓,隱隱有潺潺水声传来。 蓝柯停下脚步,警惕地打量著谷口几株形態奇特、叶片边缘呈锯齿状的深紫色灌木,又俯身仔细看了看泥地上一些细微的、非兽非人的足跡痕跡,脸色变得凝重:“陛下,此地……气息不对。这些『鬼齿藤』通常只生长在极阴秽或有剧毒之物盘踞之地。还有这足跡,似是赤足,大小不一,但步態轻盈诡异……我们恐怕接近他们的核心活动区域了。” 典雄早已不耐烦这种小心翼翼的行进方式,闻言將手中巨斧往地上一顿,闷声道:“陛下,既然接近了,何必再猜来猜去?让末將带几十个兄弟,进谷去探个究竟!若那装神弄鬼的圣女敢露面,末將一斧子劈了她,看还有什么蛊虫毒雾!” “典將军不可鲁莽!”一旁的林婉儿急忙劝阻,她虽也面色微白,但眼神依旧镇定,“对方擅用诡秘手段,依仗地利,强攻硬闯,正中其下怀。杨將军前车之鑑不远。我等此来,是为沟通化解,非为廝杀。” “沟通?怎么沟通?连个人影子都见不著!”典雄瞪眼。 陈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观察著山谷地形和那些异常的植物。他忽然抬手,指向谷口左侧一处岩壁:“看那里。” 眾人顺著他所指望去,只见在那湿滑的岩壁上,离地约一丈高处,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以新鲜苔蘚和某种白色碎石拼成的图案——山、月、女性侧影,与之前那芭蕉叶包裹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清晰。 几乎在眾人发现这图案的同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人心底响起的银铃声,飘飘渺渺地从山谷深处传来。铃声不成曲调,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隨之微微晃动。 紧接著,谷內的浓雾开始剧烈地翻滚、涌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其中呼吸。原本细微的窸窣声骤然放大,变得密集而令人毛骨悚然——那是无数节肢动物爬行、振翅的声音! “戒备!”典雄怒吼一声,两百陷阵锐卒瞬间结成圆阵,盾牌向外,长矛如林,强弩上弦,对准雾靄翻腾的谷口。 然而,从雾中涌出的,並非想像中的蛮族战士。 先是成百上千只色彩斑斕、大小不一的毒虫——蜈蚣、蝎子、蜘蛛、以及许多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怪虫,如同潮水般从谷口地面、岩壁缝隙中涌出,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它们並未立刻进攻,而是在距离军阵约二十步外停下,躁动不安地徘徊,发出沙沙的声响,复眼中闪烁著冰冷的光。 紧接著,雾靄向两侧分开些许,十余道窈窕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踏著嶙峋的岩石和垂掛的藤蔓,轻盈地出现在谷口上方的崖壁突出处。这些人皆身著以天然植物纤维和鸟羽编织的短衣筒裙,露出健美的手臂与小腿,肤色是健康的蜜色,脸上用彩色矿泥描绘著与那图腾类似的纹样,眼神锐利而充满野性,手中持著吹箭、短弓或奇怪的骨笛。她们都是女子,年龄看起来从十几岁到三十不等,为首一人身材尤为高挑,脸上纹饰也最复杂,此刻正冷冷地俯视著谷外的“入侵者”。 而在这些女子身影之后,浓雾最深处,隱约可见一个更为朦朧、坐在某种简易肩舆上的身影。银铃声似乎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是『山鬼女卫』!”蓝柯低呼,声音带著紧张,“陛下,为首那个纹面最多的,应是女卫头领。后面雾里的……恐怕就是『圣女』本人了!” 典雄看到敌人现身,还是女子,更觉被轻视,怒火上涌,也不请示,猛地暴喝一声:“装神弄鬼!看斧!”竟是想挥舞巨斧,投掷向崖壁上的女卫头领! “典雄!住手!”陈星厉声喝止。 但典雄战意已起,巨斧已然脱手,带著悽厉的风声,旋转著砸向崖壁!这一斧势大力沉,若被砸实,岩石也要崩裂! 然而,就在巨斧即將命中目標的瞬间,那一直静立不动的女卫头领,忽然抬起手中骨笛,放在唇边,吹出一个短促尖锐的音符。 “嗡——!”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原本在地面躁动徘徊的毒虫潮,仿佛听到了命令,其中一部分体型较大的毒蝎和蜈蚣,竟然猛地弹跳起来,悍不畏死地迎向飞来的巨斧!啪啪啪!毒虫在斧刃下瞬间被绞得粉碎,汁液四溅,但也成功地让巨斧的轨跡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斜。 就是这毫釐之差,沉重的战斧擦著女卫头领的身侧,狠狠砸进了她身后的岩壁,碎石纷飞,却未能伤她分毫。而她,甚至连眼皮都未眨一下,只是放下骨笛,冰冷的目光投向典雄,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典雄一击不中,更是暴怒,正要命弩手放箭,陈星已一步跨出,挡在了阵前。 “典雄!退下!”陈星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违逆的威严。典雄纵然不甘,也只能狠狠瞪了崖上一眼,悻悻退后。 陈星抬头,望向崖壁上那位女卫头领,更望向她身后雾靄深处那个朦朧的身影,朗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迴荡,竟似暂时压过了虫群的沙沙声: “朕,星启皇帝陈星,应约而来。峡谷主人既已现身,何不撤去虫蛇,现身一见?以诡术暗箭相待,非待客之道,亦非英雄所为。” 他的话语用了內力,清晰传出。崖上的女卫们似乎听懂了部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那女卫头领再次举起骨笛,吹出了一串更为复杂的音节。 地面上的虫潮如同退潮般,迅速向山谷內退去,消失在雾靄与岩缝中,只留下一些虫尸和淡淡的腥气。崖壁上的女卫们也微微向两侧让开。 浓雾再次涌动,那架简易的肩舆被四名健壮的女卫抬著,从雾中缓缓行出,直至崖壁边缘停下。肩舆上,端坐著一名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著一身以深蓝为底、绣满银色星辰与奇异花草图案的长裙,外罩一件不知何种鸟类翎羽编织的披肩,光华流转。乌黑的长髮並未如女卫般束起,而是自然披散,发间点缀著几枚小巧的银铃和新鲜的山花。她的脸上也绘有彩纹,却比女卫们精致繁复得多,宛如一幅神秘的星空图腾,映衬得她一双眸子尤其明亮,如同山涧最清澈的泉水,却又深不见底,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洞彻。她的手中,把玩著的,正是之前送给陈星的那根银铃髮簪。 四目相对。 陈星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带著帝王的威严与审视。 那女子的目光则充满了好奇、探究,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灵动与狡黠。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髮簪,银铃再次发出悦耳却莫测的轻响。 “北朝的皇帝……”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如山谷鶯啼,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空灵迴响,说的竟是有些生硬、但大致能听懂的官话,“你说应约而来。那你可知,入我『圣山』,需守我『山规』?惊扰万灵,刀兵相向,可是大忌。” 陈星神色不变:“朕之部属误入宝地,多有冒犯,朕可致歉。然,贵部以诡毒袭扰,伤我士卒,阻我通路,亦非善邻所为。今日朕亲来,便是要问个明白:是战,是和?若要战,朕虽不愿,却也不惧;若要和,便请划下道来,朕接著。只是这虫蛇迷雾,还是收起来罢,徒增伤亡,於事无补。” 蓝凤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位皇帝如此直接,且面对她的“主场优势”和诡异手段,竟无多少惧色,反而有种平等的、甚至略带压迫的谈判姿態。 她歪了歪头,打量著陈星,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明媚如穿透雾靄的阳光,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温度:“皇帝陛下倒是爽快。不过,『山规』不可废。你既然敢来,想必也有些胆识和本事。这样吧……”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下方山谷:“我这谷中,有三道小小的『门槛』。一曰『力』,二曰『智』,三曰『心』。你若能带著你的人,安然通过这三道门槛,走到我面前,我便承认你有资格与我『百越教』对话,之前的事,也可一笔勾销,甚至……或许能谈谈借道之事。若过不去嘛……”她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便只能请陛下与您的勇士们,永远留在这云雾岭,与万灵为伴了。如何?皇帝陛下,可敢一试?” 武斗?文爭?亦或是更莫测的考验? 陈星望著崖壁上那个神秘而美丽的苗疆圣女,又看了看身后紧绷的將士和满脸担忧的林婉儿、蓝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有意思。”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沉稳有力,“圣女既已划下道来,朕,便接下了。” 第225章 三试之约(上)·武试降猿 蓝凤凰那空灵中带著狡黠的声音尚在山谷间隱隱迴荡,她手中银铃髮簪轻轻一晃,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叮铃,旋即归於沉寂。崖壁之上,她与那些“山鬼女卫”的身影,连同那架肩舆,竟如同融入浓雾的水墨画,开始迅速淡化、模糊,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靄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谷口岩壁上那个苔蘚与白石拼成的山月圣女图腾,依旧清晰,无声地昭示著此地的主权与即將到来的考验。 山谷內外,一片死寂。方才还令人头皮发麻的虫潮沙沙声,崖壁上充满野性审视的目光,都隨著蓝凤凰的消失而骤然抽离,只留下更加浓重、仿佛能將人呼吸都凝滯的雾气,以及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陛下,这妖女……”典雄提著刚捡回来的战斧,斧刃上还沾著毒虫的粘液,他环视著空荡荡的崖壁和死寂的山谷,又急又怒,却又无处发力,“她说那劳什子『三道门槛』,在哪儿呢?耍我们不成?” 蓝柯紧张地观察著四周,尤其是地面和那些奇特的植物,低声道:“典將军勿急。苗疆之人,尤其信奉『万灵之母』的部族,最重诺言仪式。她既已划下道,考验……恐怕已经开始,且无处不在。” 林婉儿也走到陈星身侧,秀眉微蹙,望著雾气瀰漫、深不见底的山谷:“陛下,入谷与否,尚可权衡。此谷地形险恶,雾气浓重,敌暗我明,若贸然进入,恐正中其下怀。是否先退出山谷,从长计议?或许可令杨崢將军在外围施加压力……” 陈星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山谷的每一寸可见的轮廓——狭窄的入口,陡峭湿滑的崖壁,谷內翻涌不息的浓雾,还有那诡异的寂静。他知道,退,或许能保一时安全,但也就意味著放弃了与百越教沟通、打通西南侧翼的可能。杨崢所部將继续被困,甚至可能被逐步削弱;南朝若趁机与百越教勾结,后患无穷。更重要的是,他星启皇帝的威严,不容在这云雾山林中退缩。 “不必。”陈星声音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应约,岂有临阵退缩之理?她不是要考教『力』、『智』、『心』么?朕便让她看看,何谓真正的力、智、心!”他转头,看向身后两百名陷阵锐卒,这些士卒虽也面色紧绷,但眼神中並无惧色,只有对皇帝命令的无条件服从与隨时准备死战的凶悍。 “典雄,选五十名最擅攀援、近战最勇猛的弟兄,隨朕入谷。其余人,由你统领,留守谷口,结成圆阵,多备火把火箭,警惕任何异动。若谷內有变,或收到朕的信號,即刻接应!” “陛下!末將愿为先锋!”典雄急道。 “你的任务是守住后路,这比入谷更重要。”陈星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放心,朕心中有数。” 他又看向林婉儿和蓝柯:“林参赞,蓝先生,你们也留在谷外。若……朕一时未出,或谷內传出异常讯息,你们便与典將军商议,或退或进,临机决断。” “陛下……”林婉儿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 “不必多言。”陈星对她微微頷首,目光中传递著安抚与信任。隨即,他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只著贴身劲装,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柄特製的、比寻常横刀略长、刀身线条流畅、泛著幽蓝寒光的百炼钢刀,又检查了一下腰间悬掛的、装有解毒、提神、止血等各类应急药物的革囊,以及几枚特製的、能发出尖锐爆鸣声的信號火筒。 五十名被挑选出来的陷阵锐卒,也迅速整理装备,放弃了大部分輜重,只携带兵刃、盾牌、弓弩、火折、绳索以及少量应急乾粮药物,人人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决死神情。 “走!”陈星不再犹豫,手握钢刀,当先一步,踏入了那被浓雾与未知填满的葫芦形山谷。 谷內光线晦暗,雾气粘稠得如同有形之物,附著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湿意。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嘎声。两侧崖壁在雾中若隱若现,嶙峋陡峭,长满了滑腻的苔蘚和扭曲的藤蔓。先前听到的潺潺水声似乎就在不远处,却因雾气折射,难以判断確切方位和距离。 队伍呈楔形阵缓慢推进,最前的数名斥候手持短矛,小心翼翼地探路,警惕著脚下和两侧。陈星居於中段,目光如电,耳听八方。蓝柯之前提醒过的“鬼齿藤”在这里更为常见,黑暗中如同潜伏的毒蛇。空气里那股甜腻腥气也越发浓郁,令人微微头晕。 深入约莫百丈,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停住,低声示警:“陛下!前面没路了!是一处断崖,崖下有水声,雾气太重,看不清对面和崖下深浅!” 陈星快步上前,果然,道路在此戛然而止,脚下是一片被浓雾笼罩、深不见底的虚空,只有轰隆的水声从下方传来,显得空洞而骇人。而对岸,在翻滚的雾气中,隱约能看到另一侧的崖壁轮廓,距离大约在五丈开外。对於常人而言,这已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第一道门槛,『力』……”陈星凝视著断崖和对岸,心中明了。这考验的绝非简单的勇气,而是实实在在的、超越常人的体能与技巧。五丈距离,寻常武者助跑跳跃已是极限,何况此地湿滑,雾气影响视线与判断,崖下情况不明,一旦失足,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可否用绳索?或者寻找其他地方绕行?”一名都尉上前建议。 陈星摇头:“既是『力』试,取巧绕行,恐怕不算通过。绳索……”他看了看湿滑的、几乎无处著力的崖壁,“也难以固定。”他仔细观察著断崖边缘和对岸的地形,心中飞速计算。 就在这时,断崖下方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暴戾、绝非寻常野兽的咆哮!吼声如雷,震得崖壁簌簌落下碎石,雾气剧烈翻滚!紧接著,对岸的浓雾被一股巨力搅动,一个庞大的黑影,抓著垂掛的藤蔓,如同山岳移动般,从对岸崖壁的某个洞穴中盪出,轰然落在断崖边缘,拦在了通往对岸的唯一“路径”上! 那是一只巨猿!但体型远超寻常猿类,直立起来怕有近一丈高,浑身披著钢针般的黑褐色长毛,肌肉虬结,犹如岩石垒成。它双目赤红,口中獠牙外露,涎水顺著下巴滴落,在地面腐蚀出嗤嗤白烟。最骇人的是,它脖子上套著一个粗糙的、以兽骨和某种黑色藤蔓编织的项圈,项圈上刻著与山月圣女图腾相似的简化纹样,此刻正散发著微弱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巨猿双拳捶打著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咚咚的闷响,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断崖这边的陈星一行人,充满了狂暴与毁灭的欲望。 “是『守山魈』!”蓝柯的声音带著惊悸从后方隱约传来,“传说中被山鬼部族以秘法驯养、看守圣山门户的凶兽!力大无穷,皮毛如铁,且狂暴嗜血!陛下小心!” 显然,这巨猿,便是第一试“力”的守关者。要么以力降服或绕过它抵达对岸,要么……就成为它利爪下的亡魂。 “弓弩准备!”带队的陷阵都尉厉声下令,士卒们纷纷端起强弩,瞄准那巨兽。 然而陈星却摆了摆手:“弩箭恐怕难伤其要害,反而可能彻底激怒它。”他盯著那不断低吼、捶胸示威的巨猿,眼中並无惧色,反而燃起一股跃跃欲试的战意。系统强化后的身体,早已超越凡人极限,正需要一块够分量的磨刀石来检验。 “尔等在此结阵戒备,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放箭,亦不许上前。”陈星解下腰间几个可能妨碍行动的革囊,交给亲卫,只握紧了手中那柄百炼钢刀。刀身在晦暗的光线下,流淌著一层內敛的寒芒。 “陛下!万万不可!”都尉和几名亲卫大惊,想要阻拦。 陈星已向前踏出几步,朗声对著对岸那虎视眈眈的巨猿,也仿佛是对著隱在雾中某处观察的蓝凤凰说道:“第一试,力。便让朕领教一下,这守山凶兽,究竟有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他深吸一口气,足下在湿滑的岩石上猛地一蹬!没有助跑,仅仅凭藉腿部瞬间爆发的恐怖力量,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又似一道撕裂浓雾的黑色闪电,竟是朝著那五丈宽的断崖深渊,径直飞跃而去! “陛下——!”谷口方向,隱约传来林婉儿失声的惊呼。 五十名陷阵锐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就连那狂暴的巨猿,似乎也被这人类突如其来的、近乎自杀般的飞跃惊得愣了一下。 下一瞬,陈星的身形已凌空飞渡断崖大半,就在力道將尽、开始下坠的剎那,他手中钢刀猛地挥出,並非劈砍,而是用刀背精准地击打在断崖中间一条垂掛的、足有手臂粗细的老藤上!借著一盪之力,身形再次拔高,以一个远超常人想像的弧度,如同苍鹰掠空,稳稳地落在了对岸断崖边缘,距离那巨猿,不过十步之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石火,却又举重若轻,展现出对身体力量、时机、平衡掌控到了极致的境界。 那巨猿似乎被彻底激怒,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不仅闯入了它的领地,还用如此“囂张”的方式出现在面前。它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腥风扑面,巨大的身躯带著碾压一切的气势,挥舞著水缸般的拳头,朝著刚刚落地的陈星狠狠砸下!拳头未至,猛烈的风压已吹得陈星衣袂猎猎作响,脚下碎石滚动。 陈星眼中精光爆射,不闪不避,竟也沉腰坐马,吐气开声,同样一拳挥出,迎向那比他脑袋还大的巨猿拳头! 大小完全不成比例的两个拳头,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仿佛两座小山对撞!气浪以双拳交击处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竟將周遭数丈內的浓雾都暂时排开,形成一个清晰的空腔!脚下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细密的纹路。 巨猿那势不可挡的一拳,竟被硬生生抵住了!陈星身形微微一晃,脚下岩石碎裂下陷寸许,但腰背挺直如松,寸步未退!而巨猿则发出一声混杂著痛楚与惊愕的吼叫,庞大的身躯竟然被反震得向后踉蹌了半步! 纯粹力量的比拼,陈星,竟似不落下风! 这一幕,不仅让对岸的陷阵锐卒们看得目瞪口呆,热血沸腾,更让隱在雾靄深处、某处绝佳观察位置的蓝凤凰,那双清澈空灵的眸子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浓浓的好奇。 第226章 文试辩毒 双拳对撼的余音,仍在断崖两侧的岩壁间嗡嗡迴荡,搅动著本就浓稠的雾气。那被称为“守山魈”的巨猿,赤红的双眼中狂暴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本能的忌惮。它甩了甩被震得有些发麻的右臂,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庞大的身躯微微伏低,肌肉賁张,显然准备发动更猛烈的扑击。 对岸,五十名陷阵锐卒紧握兵器,呼吸急促,儘管震惊於皇帝陛下的神勇,但心弦依旧紧绷,只要那巨兽再有异动,他们便会不顾一切地以弩箭掩护。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那阵熟悉而空灵的银铃声,再次穿透雾气,飘飘渺渺地传来。铃声不急不缓,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命令的意味。 听到这铃声,那蓄势待发的巨猿动作猛地一滯,赤红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挣扎,隨即不甘地低吼一声,竟真的缓缓向后退去,庞大的身躯重新隱入对岸崖壁的浓雾与藤蔓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碎石和那令人心悸的咆哮余韵。 雾气重新合拢,遮蔽了对岸的景象。断崖之上,只剩下陈星一人仗刀而立,衣衫在方才的对撼气浪中略显凌乱,但身形挺拔如松,气息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雾靄最浓重处。 “第一试,『力』。”蓝凤凰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比之前似乎近了些,少了几分縹緲,多了几分实质的惊嘆与玩味,“皇帝陛下果然……非同凡响。竟能以人力,正面撼动我『山魈』之力。这一试,算你过了。” 隨著她的话音,陈星前方的雾气忽然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蜿蜒向山谷更深处的小径。小径以圆润的白色卵石铺就,与周遭湿滑的岩石苔蘚形成鲜明对比,在这迷濛的环境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诡异,仿佛一条引诱人深入的蛇。 “请吧,陛下。”蓝凤凰的声音带著笑意,却听不出具体方位,“第二试,『智』,在前方『听泉台』恭候。” 陈星没有立刻迈步。他深吸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平復了一下体內因刚才全力爆发而略微激盪的气血,回头对断崖对面紧张关注的部下们做了个“安心、待命”的手势,这才提刀,踏上了那条白色的卵石小径。 小径曲折通幽,在浓雾与奇形怪状的林木间穿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雾气也淡薄了许多。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映入眼帘,石台平坦开阔,约莫十丈见方,一侧紧贴陡峭山壁,壁上有一道细细的飞泉流泻而下,注入石台边缘一个清澈见底的小小石潭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这便是“听泉台”了。 石台中央,设有一张简陋的石桌,两张石凳。蓝凤凰已然端坐於其中一张石凳上,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隨意地把玩著那根银铃髮簪,巧笑嫣然地看著走来的陈星。她身边並无女卫跟隨,那只恐怖的守山魈也不见踪影,仿佛此地只有她一人,在此静候“客人”。 此时的她,卸去了肩舆上的羽披,只著那身深蓝绣银星的长裙,乌黑长髮松松挽起,以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脸上神秘的彩绘依旧,却因这相对轻鬆隨意的姿態,少了几分神圣不可侵犯的疏离感,多了几分山野精灵般的灵动与娇俏。 “陛下请坐。”蓝凤凰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隨意得像是在招呼邻家好友。 陈星目光扫过石台周遭,未见明显埋伏,又看了看那清澈的石潭和飞泉,这才走到石桌前,將钢刀倚在桌边,坦然落座。 “圣女客气。”陈星神色平静,“不知这第二试『智』,又是何种考法?” 蓝凤凰眨了眨那双清澈见底、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不急。陛下远来是客,又刚刚耗费力气降服山魈,想必口渴了。我这『听泉台』的泉水,采自山腹灵脉,清冽甘甜,最是解乏。”说著,她不知从何处变出两个同样粗糙古朴的石杯,拿起石桌上一个看似普通、以竹筒製成的舀子,探身从石潭中舀起两杯清澈的泉水,將其中一杯推到陈星面前。 “陛下,请。”她自己也端起一杯,笑吟吟地看著陈星。 陈星看了一眼杯中微微荡漾的清水,又看了一眼蓝凤凰手中那杯。泉水清澈见底,在石杯中泛著淡淡的、玉石般的光泽,確非凡品。然而,在这以诡毒闻名的苗疆圣女面前,一杯看似普通的泉水,岂会真的只是“解渴”那么简单? 他没有立刻去端杯子,而是看向蓝凤凰,目光深邃:“圣女这杯水,怕是別有乾坤吧?” 蓝凤凰笑容不减,甚至带著一丝“你猜对了”的小得意:“陛下果然机警。不错,这第二试『智』,考的便是『辨毒』。”她將自己手中的杯子也放下,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陈星面前那杯水,“这杯中,我下了七种不同的『小玩意』。它们彼此混合,相生相剋,无色无味,融於这灵泉之中,寻常手段绝难检测。”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著一丝孩童展示得意作品般的天真与残酷:“陛下若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內,不尝、不嗅、仅凭观察与……『智慧』,辨出这七种毒物的名称、特性、乃至其中三种以上相互克制或催发的原理,並说出至少一种安全的化解之法,这一试,便算你过。若辨不出,或辨错,又或者忍不住碰了这水……”她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那陛下恐怕就得在这里,陪我多赏一会儿山泉,顺便……体验一下万蚁噬心、又似烈火焚身,偏偏神智清醒的奇妙滋味了。哦,解药嘛,我自然是有的,不过嘛……”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这是阳谋,也是赤裸裸的、带著戏謔的挑战。 陈星没有去看那杯水,反而將目光投向蓝凤凰,语气平淡无波:“若朕辨出,又当如何?圣女可否告知,为何阻我大军?又可否应允,不再袭扰,借道而行?” 蓝凤凰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陛下倒是会討价还价。好,若你真能过这『文试』,我便告诉你为何找你们麻烦。至於借道……那得看你第三试『心』的表现了。现在,香已经点上了哦。”她指了指石桌一角,不知何时,一支细长的、散发著淡淡草木清香的线香已经燃起,青烟裊裊。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时间,开始流逝。 陈星的目光,终於落回了面前那杯看似清澈无害的泉水上。他並未如蓝凤凰预想的那般紧张观察、或绞尽脑汁地苦思,反而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凝神感知。 蓝凤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看不闻,如何辨毒?难道这北朝皇帝,真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本事?她静静地等待著,心中好奇与期待交织。 陈星当然不是凭空感知。在他闭上眼的瞬间,意识已经沟通了脑海中的系统。系统商城虽然不能直接提供“解万毒”的神药,但却可以兑换一些超越时代的基础知识,比如——《初级毒理学(精要图谱版)》以及与之相关的《常见动植物毒性成分分析》。这些知识或许无法涵盖所有苗疆奇毒,但足以提供一套科学的分析框架和大量基础毒物数据。 结合蓝柯之前对苗疆毒物的描述,以及眼前这杯水出自山泉、需混合七种毒物且“相生相剋”的特点,陈星在系统的知识库辅助下,开始快速推理。 『无色无味,融於山泉……首先排除大部分有色、有强烈气味的矿物毒或动物毒。大概率是植物提取或特定虫菌毒素。』 『七种混合,相生相剋……说明其中既有剧毒成分,也有缓和或改变毒性发作方式、甚至互相拮抗的成分。目的是製造复杂、难解的症状,而非立即致死。这符合她『体验奇妙滋味』的描述。』 『苗疆湿热,毒物多与瘴癘、虫蛇相关。鬼齿藤、断肠草、蛇莓、箭毒木……这些是常见剧毒植物。但需要混合七种……』 陈星脑海中飞速掠过一幅幅系统提供的、带有详细性状描述的毒物图谱,结合此地的环境特徵和蓝凤凰可能获取的毒源范围,进行筛选、配对、模擬反应。 片刻,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锐利。他没有去看那支燃烧了近三分之一的线香,而是伸出手指,隔著寸许距离,虚虚点向那杯水,同时口中清晰地说道: “此水中,所混七毒,依朕之见,其一为『鬼面蛛』巢穴附近所生『腐心草』汁液,性极阴寒,损人心脉,初时只觉冰寒刺骨。” “其二,为『七彩瘴芋』块茎研磨之粉,此物遇水则化,无色无味,能麻痹神识,產生种种幻觉,与『腐心草』之寒毒相激,可令中者如坠冰火两重天。” “其三,乃『血线蜈蚣』晒乾碾碎之中和剂,此物本身微毒,却可暂缓前两种毒素对臟腑的直接侵蚀,延长发作时间,增加解毒难度。” “其四、其五,分別为『醉仙桃』花粉与『迷魂藤』根须萃取物,二者皆能惑乱神智,放大痛苦与幻觉,令人虽清醒,却感官错乱,生不如死。” “其六,是研磨极细的『孔雀胆』石末,微量加入,非为增毒,而是以其绚丽之色中和其余毒素可能產生的、肉眼难辨的极淡异色,確保此水看起来纯净如常。” “至於第七种……”陈星顿了顿,目光扫过石潭边几丛不起眼的、开著淡紫色小花的藤蔓,“应是取自那『幻音兰』的晨露。此花露水本身无毒,甚至略带清香,然其性最是『粘合』,能將先前六种性质各异的毒素暂时稳定融合,不分彼此,一旦入体,受血气激盪,方才逐一分解发作,次序巧妙,令人防不胜防。” 他每说一种,蓝凤凰眼中的惊讶便浓重一分,到最后,那抹惯常的狡黠与玩味已彻底被难以置信所取代。陈星不仅说出了毒物名称,更点出了它们的来源、特性,甚至部分混合反应的原理!有些细节,连她自己调製时都未曾深思,只知其然,此刻却被对方一语道破! “……至於化解之法,”陈星最后道,语气篤定,“无需复杂解药。取此地向阳处生长的『金线重楼』根茎三两,配以三滴『守宫泪』,以石潭活水煎煮一炷香,放温服下,辅以周身穴位按摩,导引血气,半个时辰內,诸毒可缓,再以绿豆甘草汤连服三日,余毒可清。” 他话音落下,石桌一角那支线香,恰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 石台上,一片寂静。唯有飞泉落入石潭的叮咚声,依旧清脆悦耳。 蓝凤凰怔怔地看著陈星,手中的银铃髮簪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晃动。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探究: “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她那双清澈的眸子紧紧盯著陈星,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这些配方,乃我教不传之秘,其中几种毒物的混合反应,便是我教中长老,也未必能如你这般顷刻间剖析得如此透彻!你一个北朝皇帝,久居中原,怎会对苗疆毒物瞭若指掌至此?” 陈星迎著她的目光,神色淡然:“天地万物,运行有道。毒理亦是道理。知其本源,明其性理,纵有千变万化,亦难逃根本。朕不过恰好多读了些杂书,多想了些道理罢了。” 这轻描淡写的回答,自然无法让蓝凤凰满意,但也让她明白,眼前这位皇帝身上,恐怕藏著远比她想像中更深的秘密。武力惊人,智慧若海,处变不惊……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北朝皇帝”吗? 她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不再带有之前的戏謔与距离,反而变得明媚灿烂,如同拨云见日。 “好!好一个『知其本源,明其性理』!”蓝凤凰拍手笑道,眼中闪烁著异彩,“第二试,『智』,陛下不仅过了,而且是……远超我的预期。”她站起身,走到石台边缘,望著雾气渐散的幽深山谷,声音清脆: “走吧,陛下。我带你去第三试的地方。”她回头,对陈星眨了眨眼,语气中竟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期待与……亲近? “最后一试,『心』。让我看看,你这能看破我『七巧迷心散』的皇帝陛下,你的『心』,又是什么顏色?” 第227章 三试之约(下)·心试为民 听泉台的文试余韵未消,蓝凤凰態度的微妙转变已悄然发生。她不再如最初那般高高在上、带著审视与戏謔,看向陈星的目光中,好奇与探究占据了上风,甚至隱隱有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於“同道”般的欣赏。 “隨我来。”她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向石台另一侧,那里並非绝路,而是紧贴山壁之处,垂掛著数条粗如儿臂、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藤,藤蔓纠结,没入上方更加浓重的雾靄之中。 蓝凤凰抓住其中一条,回头对陈星狡黠一笑:“陛下,这次可没有山魈挡路了,不过路嘛……得自己爬。第三试的地方,在上面。”她指了指头顶那片白茫茫的、仿佛通往天际的迷雾,隨即身形一纵,如同灵巧的山猫,借力藤蔓,几个起落便隱没在雾气之中,只有那银铃般的声音裊裊传来:“陛下,可別跟丟了哦。” 陈星抬头望了望那几乎垂直、湿滑难攀的崖壁和纠结的藤蔓,又看了看身后那条来时的白色卵石小径——此刻小径的尽头已被重新合拢的雾气覆盖,退路似乎已不存在。他深吸一口气,將钢刀归鞘,背在身后,活动了一下手腕,也抓住一条看上去最为坚韧的老藤,试了试力道,隨即手脚並用,依仗著系统强化后远超常人的力量、敏捷与平衡感,同样迅捷而稳健地向上攀去。 崖壁远比看上去更加陡峭湿滑,藤蔓上布满苔蘚,滑不留手。雾气在上方尤为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藉感觉和对蓝凤凰偶尔传来的、细微的银铃声响判断方向。攀爬约莫二十余丈,前方雾气豁然一清,竟是一处突出於悬崖之外、被云雾半掩的天然石坪。石坪不大,中央却矗立著一座由天然岩石略加雕琢而成的、古朴简陋的祭坛。祭坛呈圆形,中央有一个凹陷的石盆,盆內盛著某种清澈却泛著奇异微光的液体。四周立著几根刻画著繁复虫蛇星辰图案的石柱,柱顶燃烧著幽蓝色的、无烟无味的火焰,將这片云雾之上的孤绝之地映照得神秘而肃穆。 蓝凤凰已站在祭坛边,正俯身向著石盆中轻轻拨弄著什么。听到陈星攀上的动静,她並未回头,只是轻声道:“陛下好身手。请过来吧,这便是第三试,『心』试之地。” 陈星踏上石坪,环顾四周。这里仿佛已是云雾岭的极高处,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难得一见的、被雾气滤得朦朧的蓝天,风声呼啸,却吹不散石坪上那凝而不散的奇异氛围。祭坛、石柱、幽火、还有石盆中那不知名的液体,共同构成了一种古老而原始的仪式感。 “心试?”陈星走到祭坛边,与蓝凤凰並肩而立,望向石盆。盆中液体清澈见底,却倒映不出人影,反而像一面镜子,映照著上方变幻的云气和幽蓝的火光,深邃莫名。 “不错。”蓝凤凰直起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甚至带著一丝神性的肃穆。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置於石盆上方,口中开始吟唱一种古老、拗口、充满奇特韵律的歌谣。歌声不似人声,更似风过林梢、泉涌石罅、虫鸣月夜的自然之音匯聚,空灵縹緲,直抵人心。 隨著她的吟唱,石盆中那泛著微光的液体开始无风自动,缓缓旋转起来,中心处逐渐形成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深,幽蓝的火焰光芒被吸入其中,混合著液体的微光,竟在盆面上方尺许处,投射出一片朦朧的、不断变幻的光影。 “陛下请看。”蓝凤凰停止了吟唱,声音有些空灵,“此乃『问心镜』,映照的並非外物,而是观者內心深处的渴望与恐惧,是层层幻象,亦是直指本心的试炼。你能在其中看到什么,坚守什么,摒弃什么,便是『心试』的答案。” 她看向陈星,眼神复杂:“寻常人入此幻境,往往沉溺於最炽烈的欲望,或是最深切的恐惧,难以自拔,最终心神受损,沦为浑噩。陛下非常人,武力、智慧皆令凤凰惊嘆。然,武力可降凶兽,智慧可辨奇毒,唯有这『心』……最为难测,也最为真实。陛下心怀天下,志在统一,此志是真是假?是出於无边权势的贪婪,还是真心想要结束乱世,拯救黎民?在这『问心镜』前,一切偽装都將无所遁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深:“若陛下能在这重重幻象中,始终不忘『平定天下、拯救黎民』之初心,不受诱惑,不惧恐惧,坚守本心而破镜而出,则『心试』通过。我百越教,不仅不再与陛下为敌,愿借道於王师,更可……考虑与陛下结盟。若陛下迷失其中……”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陈星凝视著石盆上方那变幻莫测的光影漩涡,心中瞭然。这恐怕是结合了苗疆秘传的迷幻药物、特殊的地理能量场,以及类似催眠引导的手段,形成的一种直探潜意识的“心灵拷问”。比起前两试的直观对抗,这一试更为凶险,直指人的精神內核。 “朕明白了。”陈星的声音平静无波,“如何开始?” “只需凝神静气,注视『镜心』即可。”蓝凤凰退开两步,让出祭坛正前方的位置,自己则盘膝坐在一根石柱旁,闭上了眼睛,仿佛也在调息,又似在等待著什么。 陈星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在祭坛前站定,摒除杂念,目光如炬,投向了石盆中心那深邃旋转的漩涡。 就在他目光与之接触的剎那,盆中光影骤然暴涨!幽蓝与微白的光晕如同潮水般將他吞没,周遭祭坛、石柱、蓝凤凰、乃至整个石坪和呼啸的风声,都在瞬间远去、模糊、消失…… 第一重幻境,扑面而来。 他发现自己身著十二章纹帝王袞服,高踞於一座比长安未央宫更加宏伟壮丽、以黄金和美玉砌成的宫殿宝座之上。脚下是匍匐如蚁、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各国使节,一眼望不到边。殿外是万里锦绣河山,阳光普照,四海昇平。极致的权力,无上的尊荣,予取予求,仿佛天地万物皆在掌控。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心底响起:看,这就是你征战天下应得的!坐拥四海,独享至尊,生杀予夺,快意无穷!何必再劳心费力,去管那些螻蚁般的百姓死活?享受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吧…… 陈星嘴角微勾,眼神清明如初。这幻境確实诱人,將他潜意识中对“完成统一大业后景象”的期许放大到了极致。然而,他深知,权力的巔峰若非以责任为基石,便是空中楼阁,终將坍塌。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一人独享的极权,而是开创一个能让亿万生灵安居乐业的时代。这重幻象,动摇不了他。 仿佛感知到他的坚定,权力幻象如泡影般破碎。 第二重幻境接踵而至。 他置身於一片寧静祥和、与世无爭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烟雨朦朧,画舫笙歌。慕容明月、苏小小、林婉儿……甚至还有蓝凤凰,她们环绕在他身边,巧笑嫣然,温情脉脉,没有朝堂爭斗,没有战火硝烟,只有岁月静好,红顏相伴。心底的声音变得温柔:放弃吧,何必背负那么重的责任?与爱人相守,逍遥山水,享尽齐人之福,岂不比那冰冷的皇位、沉重的国事快活千倍万倍?这才是人生真諦…… 陈星心中微微一颤。这幻境触及了他內心柔软的一角。征战多年,与亲人聚少离多,对平静生活的渴望確实存在。然而,他更清楚,没有天下大治的基石,这所谓的“世外桃源”不过是镜花水月,顷刻便会毁於战乱。他的责任,他的理想,不允许他沉溺於此。温柔乡是英雄冢,但他陈星,要做的是奠基者,而非逃避者。 田园幻象,亦隨风而散。 第三重幻境,最为深沉可怖。 他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眼前是尸山血海,残肢断臂,无数在歷次战爭中死去的士卒、百姓,面孔扭曲,带著怨恨与痛苦,向他伸出鲜血淋漓的手,发出无声的控诉。耳畔是万千生灵的哀嚎与诅咒。脚下的大地开裂,喷涌出炽热的岩浆与毒雾。他孤身一人,皇冠碎裂,袍服染血,眾叛亲离,贾文、陈卫、典雄……甚至慕容明月,都用冰冷失望的眼神看著他。心底的声音变得尖锐恶毒:看!这就是你所谓『一统天下』带来的!累累白骨,滔天罪孽!你才是最大的屠夫!你的野心,你的所谓理想,不过是建立在无数人命之上的虚偽藉口!你根本不配拥有任何东西,只该永墮深渊,承受这无尽的痛苦与谴责! 这是深藏的恐惧与愧疚被放大。战爭的残酷,生命的消逝,一直是陈星心底不愿轻易触碰的沉重。此刻被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试图用最深的负罪感击垮他的意志。 陈星的脸色微微发白,呼吸变得沉重。但他紧紧咬住牙关,目光死死盯著幻象中那些哭泣哀嚎的虚影,用尽全力嘶吼出声,声音仿佛要撕裂这片虚幻的炼狱: “朕知道!朕知道战爭会死人!会带来苦难!但正因如此,朕才更要结束这乱世!长痛不如短痛!放任割据,战乱不休,死的人会更多,苦难会更久!朕要建立的,是一个能让子孙后代不再经歷战火、能够太平生活的天下!这些牺牲……这些罪孽……朕背负!但朕的意志,绝不会因此动摇!给朕——破!!!” 怒吼声中,一股沛然莫御的意志力,混合著他对未来太平盛世的坚定信念,如同利剑般刺穿了这重重恐惧与自责的幻象! “轰——!” 所有的尸山血海、诅咒哀嚎、岩浆毒雾,如同被击碎的琉璃,寸寸崩裂,化为光点消散。 陈星猛地睁开双眼! 他依旧站在祭坛之前,石盆中的漩涡已经平息,液体恢復了平静,微光柔和。四周石柱上的幽蓝火焰轻轻摇曳,映照著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微微起伏的胸膛,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清澈,如同被淬炼过的精钢,洗尽铅华,只余本真。 盘坐在一旁的蓝凤凰,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著他。那目光中,有震撼,有释然,有钦佩,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陈星面前,仰头望著他,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囈: “我看到了……在你的幻境里,我看到了无边权势的诱惑,你弃之如敝履;看到了温柔乡的羈绊,你挣脱而不悔;看到了最深沉的罪孽与恐惧,你背负却前行……自始至终,你的『心』里,最深处最明亮的,始终是那片你想要缔造的、没有战乱、百姓安居的『天下』……”她眼中似有莹光闪动,“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为了这样一个看似虚无縹緲的『理想』,如此坚定,不惜一切。” 她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纯净灿烂,仿佛云开月明,卸下了所有神秘与距离的外壳:“第三试,『心』,陛下通过了。而且,是凤凰见过……最精彩的一次『问心』。” 她后退一步,对著陈星,敛衽一礼,姿態端庄而郑重,用的是中原最正式的礼节: “百越教第三十七代圣女,蓝凤凰,拜见星启皇帝陛下。此前冒犯,实因不明陛下真心,唯恐引狼入室,祸及山民。今见陛下仁心铁骨,志在天下苍生,凤凰心折。愿率百越教眾,归附陛下,助陛下平定西南,並献上我教解毒秘药、驭虫之法,以赎前愆,略尽绵力。” 第228章 凤凰倾心 祭坛石坪之上,云雾縹緲,幽蓝的火焰无声摇曳,將相对而立的两人身影拉长,投映在古老斑驳的岩壁上。 蓝凤凰敛衽行礼的姿態端庄而郑重,与她先前灵动狡黠、乃至带著野性神秘的“圣女”形象判若两人。这一礼,不仅仅是对一位武力、智慧、心志皆令她折服的强者的认可,更代表著百越教对未来道路的一次重大抉择。 陈星看著眼前低眉垂首、却依然难掩那份独特灵秀之气的苗疆圣女,心中亦是微起波澜。三试之约,与其说是考验,不如说是一次深入骨髓的互相审视。他看到了蓝凤凰远超寻常女子的胆识、智慧与对自身信仰、族人责任的坚守;而蓝凤凰,则通过那“问心镜”,窥见了他灵魂深处最炽热也最沉重的抱负。 “圣女请起。”陈星伸手虚扶,声音温和却带著帝王的雍容,“得圣女与百越教之助,朕平南大业,如虎添翼。此前些许误会,既已澄清,便无需再提。从今往后,星启与百越,当为睦邻,共谋安定。” 蓝凤凰直起身,抬眸看向陈星。此刻她的眼神清澈依旧,却少了几分审视与距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敬佩、释然、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因那“问心镜”中见证的宏大胸怀与坚定意志而悄然萌动的悸动。 “陛下胸怀天下,志在苍生,凤凰……心悦诚服。”她轻声说道,语气真诚,“我百越教久居深山,虽与世隔绝,然非不通外情。南朝君臣昏聵,只知盘剥,视我苗疆为化外蛮夷,多有欺凌。联军之中,亦有怂恿我教袭扰陛下大军、许以空头承诺者。然凤凰观陛下治军,纪律严明,对丹阳等归附士族亦能以礼相待,非一味恃强凌弱之辈。更兼陛下於『问心镜』前所示之志……凤凰深信,追隨陛下,或能为我百越子民,寻得一条不同於以往闭塞、亦不同於依附南朝的真正出路。”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同样以芭蕉叶包裹、却更加精致小巧的物件,双手奉上:“此乃我百越教信物『同心铃』,亦是我圣女权柄象徵之一。持此铃者,可號令我教散布於西南群山的部分耳目,並於紧急时,获得附近寨落的有限援助。今日献与陛下,以表我教归附诚意。” 陈星接过,入手微沉。打开芭蕉叶,里面是一对以特殊合金铸造、不过拇指大小的精巧银铃,以一根纤细却坚韧无比的五色丝絛相连。铃身鏤刻著极其细微的虫蛇星辰图案,与蓝凤凰髮簪上的图腾同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却不张扬的叮铃声,仿佛能涤盪心神。此物显然不仅是信物,恐怕还蕴含著某些不为人知的苗疆秘术。 “圣女厚意,朕心领了。”陈星將“同心铃”郑重收起,“百越教既愿归附,朕必视若子民。苗疆事务,仍可依尔等旧俗,由圣女与教中长老自治,朝廷只设安抚使,协调联络,不干涉內政。所需盐、铁、布匹等物,朝廷可按需供给。惟望百越能助朝廷安定西南,清除溃兵匪患,保障商路,並……”他看向蓝凤凰,“圣女精通医药毒理,尤擅化解瘴癘虫毒,不知可否遣派教中擅此道者,隨军效力?朕之前锋杨崢所部,至今仍受瘴毒困扰。” 蓝凤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灵动狡黠的神采似乎又回来了些:“陛下所请,凤凰义不容辞。我稍后便传令,命教中最擅医毒的长老携带解药前往杨將军处,並留下弟子隨军听用,专司防治南方山林疫瘴毒虫。此外……”她眨了眨眼,“陛下若不嫌凤凰粗陋,凤凰愿亲自隨侍陛下左右一段时日。一则,陛下大军南征,难免再遇此类诡秘手段或奇异毒瘴,凤凰或可略尽绵力;二则,凤凰亦想亲眼看看,陛下如何实现那『问心镜』中所展现的……天下太平之景。” 她这话说得坦荡自然,仿佛只是出於对“理想”践行过程的好奇与协助之心。然而,那微微发亮的眼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却泄露了更多。 陈星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这话语背后的亲近之意?他看著蓝凤凰那混合著山野灵气与神秘智慧的清丽容顏,心中也不禁微微一动。这位苗疆圣女,確是与宫中后妃乃至林婉儿都截然不同的奇女子。她聪明、大胆、身怀异术,更难得的是,似乎能理解並认同他內心深处那份超越权势的追求。 “圣女愿屈尊隨行,朕求之不得。”陈星微笑頷首,“只是军中简陋,且时有战事,恐怠慢了圣女。” “陛下说哪里话。”蓝凤凰嫣然一笑,仿佛云雾散尽后的阳光,“凤凰自小在山野中长大,风餐露宿是常事,何惧军中简陋?至於战事……陛下不是刚以武力、智慧、仁心连过三关么?凤凰相信,有陛下在,必能化险为夷。”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陈星毫无保留的信任,甚至带著一丝小小的崇拜。 事情就此定下。蓝凤凰以百越教圣女的身份正式归附星启帝国,並决定亲身隨陈星返回前线大营。她当即以特殊的传讯方式,召来了几名一直隱藏在附近的女卫头领,简明交代了情况,令她们立刻分头行动:一队前往杨崢被困处送解药並协助;一队返回百越教核心寨落,向长老会传达圣女决议,並开始筹备与朝廷的正式接触事宜;她自己则只带两名最贴身、也最机敏的女卫,隨陈星下山。 下山的路,因有蓝凤凰这位“地主”指引,变得顺畅许多。她熟知山中每一条隱秘小径,哪些植物有毒,哪些地方有天然陷阱,甚至能指挥虫蛇避开道路。陈星那五十名陷阵锐卒跟在后头,看著前方那苗疆圣女与皇帝陛下时而並行、时而低声交谈的背影,最初的紧张与敌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与振奋——连这等神秘莫测的山林之主都归顺了陛下,这南征大业,还有何可惧? 回到谷口与典雄等人匯合时,眾人见皇帝安然返回,且那苗疆圣女竟一副追隨者的姿態,无不惊愕,隨即便是狂喜。林婉儿快步上前,仔细打量陈星,见他除了神色略显疲惫,並无异状,才鬆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巧笑倩兮的蓝凤凰,终究没说什么。 陈星简单说明了情况,下令即刻拔营,返回飞虎隘大营。杨崢之围已解,西南侧翼隱患消除,甚至还意外获得了一支特殊力量的助力,眼下最重要的,是儘快回到主战场,完成对采石磯的最后一击。 回程路上,蓝凤凰自然而然地骑马行在陈星侧后方。她似乎对中原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不时询问著军中的旗帜、號令,乃至陈星过去征战的经歷。陈星心情颇佳,也拣些能说的,略作解答。蓝凤凰听得极为专注,眼中异彩连连,时而因惊险处屏住呼吸,时而为妙策拍手称快,那份毫不作偽的率真与崇拜,让久居帝位、身边多是恭谨臣子的陈星,也感到几分难得的轻鬆与愉悦。 夕阳西下,晚霞將连绵的丘陵镀上一层金边。队伍正在一条溪流边短暂休整。蓝凤凰跳下马,跑到溪边,捧起清澈的溪水喝了几口,又摘了几片不知名的草叶,在手中揉搓几下,递给刚刚下马的陈星:“陛下,此叶名『醒神蒿』,揉碎后闻其气味,可解乏提神,於陛下连日奔波或有小益。” 陈星接过,一股清凉提神的香气果然沁入心脾,精神为之一振。他看著蓝凤凰被晚霞映照得愈发娇艷动人的侧脸,和那双映著溪光、清澈见底的眼眸,心中某个角落,悄然柔软。 “多谢圣女。”他轻声道。 蓝凤凰回过头,对他粲然一笑,那笑容纯净明媚,毫无杂质:“陛下叫我凤凰就好。『圣女』什么的,在陛下面前,听著怪生分的。” 陈星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好,凤凰。” 第229章 苗疆归心 蓝凤凰的倾心与归附,如同在云雾岭这潭深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西南苗疆扩散。当陈星一行人携蓝凤凰返回飞虎隘大营时,来自苗疆內部的第一波反馈,已然通过百越教独特的传讯方式,先一步抵达。 留守行营的贾文、陈卫等人,初闻皇帝陛下不仅平安归来,更带回了那位神秘的苗疆圣女,且对方已率百越教归附,皆是又惊又喜,旋即迅速调整心態,以迎接这位身份特殊的新“盟友”兼“下属”。 蓝凤凰在大营中並未摆出圣女架子,反而对一切都保持著旺盛的好奇心与学习欲。她仔细参观了营垒布局,对星启军的军容军纪讚不绝口;对林婉儿主持的招抚文牒工作表现出浓厚兴趣,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协助辨识一些来自西南的、语焉不详的投诚信件;她对苏小小统筹的后勤帐目也看得津津有味,虽然对数字不甚敏感,却敏锐地指出几种產於苗疆、可用於解毒或驱虫的药材,若能稳定採购,对大军在南方作战大有裨益。 她的聪慧、灵动与务实,很快贏得了行营中多数文武的好感。当然,也有人对她那不时响起的银铃声、偶尔从袖中爬出的无害小虫,以及那双过於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感到些许不自在,但看到她与皇帝陛下相处时那份自然与隱隱的亲近,这些小小的异样感也被迅速压下。 真正展现“苗疆归心”力量的,是隨后几日从西南传来的具体行动。 首先是杨崢被困部队的彻底解围与恢復。百越教的长老携特效解药及时赶到,不仅迅速治癒了大部分受瘴毒虫患困扰的士卒,更指挥教徒清理了云雾岭外围几处关键的毒虫巢穴和天然迷阵。杨崢所部得以安全撤离险地,並在百越教徒的引导下,选择了一条相对安全、绕开百越教核心“圣地”的新路线,继续执行对岭南方向的战略威慑任务。困扰多日的西南侧翼隱患,一朝尽去。 紧接著,以蓝凤凰的名义,数道盖有百越教特殊印信的“圣女諭令”,被快马送往苗疆各大主要寨落和与百越教有关联的部族。諭令中,蓝凤凰以清晰坚定的语气,阐述了归附星启帝国、与朝廷合作共谋发展的决定,要求各部停止一切对星启王师的敌对行动,转而提供便利与协助,並许诺朝廷將尊重苗疆习俗,保障各部利益,开通互市,传授先进农耕与医药技术。 起初,並非所有部族都立刻听从。一些偏远或与百越教关係较疏的寨子持观望態度,更有少数受南朝暗中煽动、或本就与汉地官府有宿怨的头人表示质疑。然而,蓝凤凰在苗疆的威望极高,“圣女”的諭令本身就有强大的號召力。加之,陈星听从蓝凤凰的建议,立刻以朝廷名义,向几个最先表示归顺的大寨送去了第一批实惠的“礼物”:盐、铁农具、质地优良的棉布,以及由蓝凤凰亲自挑选、適合当地种植的粮种。同时,宣布將在苗疆边缘设立第一个官方的“互市榷场”,由朝廷派员与当地头人共同管理,公平交易。 实实在在的利益,远比空洞的承诺或武力威胁更能打动人心。很快,越来越多的寨落派遣使者,带著土仪和表示归顺的文书,来到飞虎隘大营,或者直接前往杨崢部所在的临时驻地。西南群山之中,针对星启军的敌意与阻挠迅速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欢迎与合作试探。 更让陈星和贾文惊喜的是,蓝凤凰主动提出,可以从归附的苗疆各部中,选拔一批擅长攀援、潜伏、辨识毒物、驱赶虫蛇、且熟悉西南山林的勇士,组建一支特殊的“山地奇兵”,直接编入星启军序列,由她亲自或指派得力的百越教官统领训练,专司山林侦察、特殊地形作战、以及应对敌军可能使用的毒物诡计。 “陛下志在天下,將来征战,未必皆在平原大江。西南、岭南乃至更南之地,山林密布,瘴癘横行,寻常北地士卒难以適应。我苗儿生於斯长於斯,於此道乃是天生。若能为陛下练出一支这样的军队,必能成为陛下手中一柄出其不意的利刃。”蓝凤凰在向陈星提出此议时,眼中闪烁著自信与期待的光芒。 陈星欣然应允。这不仅意味著获得了一支极具特色的辅助部队,更深层次的是,將苗疆勇士纳入帝国军事体系,是促进民族融合、加强朝廷对西南控制的关键一步。他当即授命蓝凤凰全权负责此事,並让陈卫从军中抽调有经验的军官协助编练。 短短十余日,苗疆局势已然大变。从充满敌意、诡秘莫测的险地,变成了可以为帝国南征提供助力的后方基地。困扰杨崢多日的云雾岭,如今成了星启军可以向岭南渗透的通道之一;百越教的医药毒术,正在转化为大军防治南方疫病的有效手段;而那些即將成军的苗疆山地勇士,更是未来征战的重要补充。 这一日傍晚,陈星与蓝凤凰並肩站在飞虎隘的堡墙上,眺望著西边苍茫的群山。夕阳的余暉將天际染成绚烂的锦缎,也映照在蓝凤凰精致神秘的侧脸上。 “凤凰,此番苗疆能如此顺利归心,你居功至伟。”陈星由衷道,“朕未曾想到,你能有如此魄力与决断。” 蓝凤凰转过头,望著陈星,眼眸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若非陛下先以力、智、心折服凤凰,让凤凰看到一条真正光明的路,凤凰又岂敢擅作主张,將万千族人的未来託付?陛下才是真正的『因』,凤凰不过顺水推舟罢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凤凰也想让陛下看看,我百越教,我苗疆儿郎,並非只会装神弄鬼、阻人道路。我们也能为陛下的太平天下,贡献一份力量。” 陈星心中微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朕看到了。你们的力量,很独特,也很重要。待平定江南,朕定会在史书上,为百越教,为你蓝凤凰,记下浓重一笔。” 蓝凤凰脸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不是因为功劳,而是因为陈星那自然而亲近的动作和话语。她低下头,掩饰般地拨弄了一下腕上的银铃,轻声道:“史书什么的……凤凰不在乎。只要陛下记得,在这云雾山中,有个叫蓝凤凰的女子,真心相信陛下能实现那个梦想,並愿意为此尽力,便够了。” 晚风轻拂,带著南国特有的湿润与草木清香。堡墙之上,帝王的期许与圣女的倾慕,在落日余暉中悄然交融。苗疆之心,已然归附;而一颗少女之心,也在不知不觉中,繫於那胸怀天下的帝王之身。 第230章 医官之任 苗疆归心的涟漪尚未平息,一份由陈星亲自擬定、加盖了皇帝玉璽与兵部印信的正式詔令,便已送到了暂居在飞虎隘大营一隅、由百越教徒协助新建的“百草药庐”中的蓝凤凰手中。 詔令措辞庄重而清晰: “……咨尔百越教圣女蓝凤凰,秉性聪慧,通晓岐黄,尤精瘴癘虫毒之解,兼明山林万物之性。今国家南征,將士用命,然江南卑湿,山泽多瘴,疾疫易生,实为隱忧。朕甚虑之。特授尔为隨军首席医官,秩比正五品,总领南征各军所有医官、药吏,专司诊疗伤病、防治疫瘴、辨识毒物、並管束调配一应药材物资。另,许尔设立『特情药探』,遴选精干,探查敌境疫病、水源、及可能之用毒诡计,情报直报行营。望尔勤勉王事,善用所长,以保將士康健,助朕早定江南。钦此。” 隨詔令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套按五品文官规制改制的医官服饰——緋色圆领袍,绣鷺鷥补子,乌纱帽,以及一方小巧的铜製官印,印文为“南征行营首席医官之印”。 蓝凤凰捧著詔令和官服,站在药庐门口,望著不远处正在操练的星启军士卒和往来忙碌的医官药徒,怔忡了许久。她自幼被奉为圣女,在百越教中地位尊崇,然那更多是基於信仰与血脉的敬畏。而手中这份来自中原帝国皇帝的正式任命,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认可——对她个人能力的器重,对她所代表的知识体系的接纳,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关乎万千將士性命的託付。 “陛下……真的让我管这么多?”她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有兴奋,有忐忑,更有一种被信任的暖流。 前来宣旨的宦官恭敬答道:“陛下言,圣女深通南地医药毒理,非常人可及。值此南征关键,將士健康关乎国运,此职非圣女不能胜任。陛下还嘱咐,医官署原有人员、物资,圣女皆可调用、查核,若有需增补或改制之处,可直接上奏。” 蓝凤凰深吸一口气,將詔令仔细收好,手指抚过那冰凉的铜印。她知道,这不是閒职,更不是对她的敷衍安置。皇帝是將南征大军最脆弱也最要紧的一环——医疗保障,交给了她这个“外人”。这份信任,重若千钧。 她没有犹豫太久,换上了那身緋色医官袍服。袍服稍显宽大,但更衬得她身形纤细,乌纱帽下,那张绘著淡彩图腾的脸庞少了几分山野神秘,多了几分属於朝廷命官的端庄与英气,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风采。 当日,蓝凤凰便正式走马上任。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行营所有医官、药吏,以及从苗疆新归附的几位擅医长老,召开了一次简短的会议。 会议地点就在药庐前的空地上。面对数十道或好奇、或审视、或略带不服的目光,蓝凤凰神色自若,开门见山: “诸位同僚,凤凰蒙陛下信重,暂领医官之职。凤凰自知年轻识浅,於中原医术涉猎不深,然於南地瘴癘虫毒、山林疫病,略有心得。今日召大家前来,非为立威,实为共商。南征將士,北人居多,骤入江南水土,易生疾患。当前最紧要者有三:一防暑湿瘴气,二治外伤毒创,三备应急解毒。” 她嗓音清脆,条理分明,迅速將目前军中常见的病症、药材储备情况、以及她观察到的一些隱患一一指出。隨即,她提出了几项具体的改进措施: 其一,立即编撰发放《南征军士防病简要》,以通俗易懂的语言和图示,告知士卒如何辨识有毒动植物、如何净化饮用水、如何保持个人卫生以防暑湿病症。此事由她口述,几位文吏记录整理,苗疆长老补充绘图。 其二,对现有药材库进行全面盘点,並按她的要求,大量增购或就地採集几类苗疆常用的解毒、清热、祛湿草药,如金银花、板蓝根、鱼腥草、以及几种特效的驱虫防蛇药粉的原料。 其三,改革伤兵救治流程。对於普通刀箭创伤,仍按中原军中医官熟諳的金疮药、缝合之法处理;但对於疑似中毒、中蛊、或原因不明的热症昏迷,则需立即上报,由她或指定的苗疆医者亲自查验,並设立独立的“毒伤隔离营区”,以防传染或误治。 其四,组建“药探小队”。从苗疆归附勇士和原有斥候中,挑选机敏且略通药草者,加以短期培训,专责侦察敌占区的水源是否被投毒、有无异常疫病流行、以及收集可能用於军事目的的毒物信息。 这些措施,有些触及了原有医官体系的习惯和“权威”,尤其是指定苗疆医者处理特殊伤情和组建药探,让几位老资歷的军医面露不豫。但蓝凤凰態度坚决,理由充分,更抬出了皇帝詔令中“总领”、“专司”的授权。最关键的是,她並非空谈,隨即展示了数种苗疆特效解毒药的惊人效果——当场让一名被毒蛇咬伤、已被判无救的士卒转危为安。 事实胜於雄辩。加之皇帝对此事的明確支持,反对的声音很快被压下。医官署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蓝凤凰极为忙碌。白日里,她巡视各营,检查卫生,查看伤兵,指导配药,培训药探;夜间,则在药庐中与苗疆长老、中原医官共同研討病例,改良药方,或亲自试製新的驱虫防瘴香囊。她的聪慧与务实再次显现,很快便记住了大部分主要將领和重要军官的姓名、体质特点,甚至能根据某位將军近日的巡防路线,提前配好预防当地可能出现的瘴毒药物派人送去。 短短数日,军中因水土不服、蚊虫叮咬引发的非战斗减员明显下降;伤兵的愈后情况也有所改善;士卒们对这位年轻美丽、却本事了得、而且似乎无所不知的“蓝医官”,从最初的好奇观望,迅速转变为由衷的尊敬与信赖。连最初有些不服的老军医,在亲眼见到她以匪夷所思的手法,救活了一名被罕见毒虫所伤、全身溃烂的校尉后,也彻底心服口服,开始虚心向她请教南方毒物的辨识与解法。 这一日傍晚,陈星处理完军务,信步来到药庐。只见庐內灯火通明,空气中瀰漫著混合的药香。蓝凤凰正挽著袖子,与一位苗疆长老在石臼中捣制著什么,神情专注,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緋色官袍的袖口沾了些许草药的汁液,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別样的生动。 她没有察觉陈星的到来,直到那位长老躬身行礼,她才抬头,看到立在门口的皇帝,眼睛顿时一亮,放下药杵,用布巾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陛下怎么来了?可是龙体不適?”语气中的关切自然而然。 陈星笑著摇头:“朕无恙,只是过来看看。这几日辛苦你了,朕听说营中病患大减,將士们交口称讚。” 蓝凤凰脸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凤凰分內之事,而且也多亏了诸位同僚相助。”她引著陈星参观药庐內新设的药材分拣区、毒物標本架和正在绘製的南方疫病分布草图,如数家珍地介绍著。 看著眼前这个在短短时间內便將医官署打理得井井有条、眼中闪著自信与热忱光芒的女子,陈星心中感慨良多。他当初任命她,虽有信任其能力的成分,也未尝没有藉此进一步笼络苗疆的考量。但蓝凤凰的投入与成效,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她不仅是个合格的医官,更像一块海绵,飞速吸收著一切知识,並將其转化为切实的保障力量。 “凤凰,”陈星忽然唤道,语气温和,“你做得很好,比朕想像的还要好。这医官之任,朕没有託付错人。” 蓝凤凰闻言,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满足。她抬起清澈的眸子,望著陈星,声音轻而坚定:“能帮到陛下,帮到將士们,凤凰很开心。陛下予凤凰信任,凤凰必不负所托。” 第231章 后宫涟漪 长安,未央宫,凤仪殿。 时值深秋,殿前的几株梧桐叶已染上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静謐而肃穆。殿內,熏炉里燃著清雅的鹅梨帐中香,裊裊青烟与透过雕花长窗洒入的光柱交织,平添几分寧和。然而,端坐於凤榻之上的慕容明月,手中那份来自南征行营的例行军报副本,却让她的心绪难以如这殿中香气般沉静。 军报依旧是那熟悉的格式,匯报著前线战况、兵力调动、物资消耗,严谨而详尽。但在例行公事的文字间隙,以及隨报附上的、由內侍省整理摘录的“陛下起居注略”,却不可避免地透露出一些超越军国大事的、更为私人化的信息。 比如,那位被陛下破格简拔、任命为“翰林侍詔”兼“行营参赞”的江南才女林婉儿,在招抚丹阳等郡中立下功劳,近日又隨陛下前往苗疆,据说在应对百越教之事上也颇有建言。 再比如,苗疆百越教的圣女蓝凤凰,不仅率教归附,更被陛下亲自任命为“隨军首席医官”,秩比五品,总领南征各军医药事宜,陛下甚至亲临其打理的药庐视察,多有嘉许。 林婉儿……蓝凤凰…… 慕容明月放下军报,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锦缎榻面。她並非今日才知晓这两个名字。自陛下南征,监察府与內侍省每隔旬日便会將前线重要人事变动及与陛下相关的事务摘要呈报於她,这是皇帝离京时便定下的规矩,以示对监国皇后的尊重与知情权的保障。 起初,她並未十分在意。陛下雄才大略,用人不拘一格,战时吸纳人才,无论男女,只要於国有益,皆可任用。林婉儿献图献策,有安抚江南士族之能;蓝凤凰归附献技,有解决西南瘴癘之效,皆是於南征大业有利之事。她身为皇后,母仪天下,理当为陛下得人而喜,为国添才而慰。 然而,当这些名字一次次出现在军报与起居注中,与陛下的交集显得愈发频繁且……亲近时,一种微妙的、连她自己都试图否认的情绪,终究如同水底潜流,悄然滋生。 林婉儿,江南才女,气质清华,才思敏捷,能於陛下案前参赞机要,朝夕相对……蓝凤凰,苗疆圣女,灵动神秘,身怀异术,能隨侍陛下身侧,照料周全…… 慕容明月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多年前在北疆风雪中,与陈星並肩策马、浴血奋战的场景;是星火堡初建时,两人在简陋屋舍中挑灯夜话、规划未来的画面;是她怀胎十月时,陈星即使政务繁忙,也总要抽空陪她散步,小心翼翼抚摸她腹部的温柔……那些同甘共苦、相互扶持的岁月,是她內心深处最珍贵的瑰宝,也是她皇后地位的基石。 她从未怀疑过陈星对她的感情。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是共创帝国的伙伴。陈星对她的敬重、信任与爱意,她感受得到。 可是……人心总是贪求的。拥有了並肩作战的深情,便会渴望更多的独占与陪伴。尤其当自己身处长安,肩负监国重任,与夫君相隔千里,而他的身边却不断出现新的、优秀的、並且显然对他心怀仰慕的女子时……那种被空间和时间拉远的感觉,那份独守空闺、只能通过冰冷文字了解夫君动向的落寞,便格外清晰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身为皇后,当有容人之量。陛下乃天子,富有四海,將来后宫充实亦是常理。苏小小入宫时,她虽也有一瞬的酸涩,但很快便调整过来,以大局为重,与苏小小维持著表面和谐,共同理政。因为苏小小对帝国的“財计”贡献卓著,且性格相对內敛,懂得分寸。 然而,林婉儿与蓝凤凰……似乎有些不同。她们不是通过常规选秀或政治联姻入宫,而是在陛下征战途中,以“才”与“能”直接进入陛下的视野和工作核心。这种因“事”而生的联繫,或许比因“礼”而定的名分,更加紧密,也更难被“后宫规矩”所束缚。 “娘娘,”贴身女官轻步上前,见慕容明月神色怔忡,小心翼翼地道,“太医署刘医正前来请平安脉,已在偏殿候著了。” 慕容明月回过神来,收敛心神,面上恢復了一贯的沉静雍容:“让他进来吧。” 刘医正鬚髮皆白,医术精湛,是太医署的定海神针。他仔细为慕容明月诊了脉,又询问了近日饮食起居,尤其是旧伤处的感觉。 “娘娘凤体恢復得不错,旧伤处气血已畅,只需继续按时服药,勿要过度劳累,保持心境平和,便无大碍。”刘医正抚须道,“只是……娘娘眉间似有鬱结之色,可是近日政务过於繁重,或是……心有牵掛?” 慕容明月淡淡一笑:“有劳刘医正关心。政务虽忙,尚有诸位大臣辅佐。至於牵掛……陛下亲征在外,本宫身为妻子,岂能全然放心?此乃人之常情。” 刘医正点点头,不再多言,开了张调理安神的方子,便躬身告退。 女官送走刘医正,回来见慕容明月又拿起那份军报,目光落在某处,久久不动,便轻声劝道:“娘娘,陛下洪福齐天,用兵如神,又有诸位將军辅佐,定能早日凯旋。林参赞、蓝医官等人,皆是助力陛下早日平定江南的能臣,娘娘当宽心才是。” 慕容明月放下军报,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几株金黄的梧桐,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说得对。她们皆是助力陛下之人,本宫……该为陛下得此良才而高兴。”她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嘆息,“只是,这凤仪殿……近日总觉得空旷了些。去將太子今日的功课取来,本宫要看看。” 她將那份微妙的落寞与醋意,深深压入心底,转而专注於眼前的责任——治理国家,教导太子。这是她的本分,也是她与陛下共同的基业。个人的情感,在帝国大业面前,似乎显得微不足道。然而,那悄然盪开的涟漪,却已在她心湖深处留下了痕跡,只待合適的时机,或许便会再次泛起。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前线,正与贾文、陈卫推敲总攻细节的陈星,或许在某个疲惫的深夜,也会想起长安城中那位与他命运紧密相连的髮妻。只是战事倥傯,千头万绪,那份思念与歉疚,也只能暂时埋藏在心底,化为更加坚定的决心——早日平定江南,回归长安,与家人团聚。 第232章 婉儿之心 飞虎隘大营的紧张忙碌,与长安凤仪殿的静謐落寞,隔著千山万水,却是同一轮明月下的不同景象。 南征行营西侧,一处稍显僻静但收拾得颇为整洁的独立小院,便是林婉儿以“翰林侍詔”兼“南征行营参赞”身份办公和暂居之所。与蓝凤凰那药香瀰漫、人来人往的“百草药庐”不同,这里更显清幽。院中植有几竿翠竹,墙角放著水缸养著几尾锦鲤,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显然是特意为她布置的。 时近子夜,竹影婆娑,映在糊著素白窗纸的窗欞上。屋內,一盏孤灯依旧亮著,將林婉儿伏案疾书的纤秀身影投在墙上。 桌案上,堆叠著高高低低的文牘:有待批阅的江南各郡县投诚信件,有需要她润色或起草的招抚安民告示,有监察府送来的、关於联军內部最新动向的密报摘要,还有几份她正在草擬的、关於战后江南士林安抚与文化重建的初步条陈。墨香与纸张特有的气息混合,瀰漫在略显清冷的空气中。 林婉儿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轻轻吁出一口气。自追隨陛下以来,她几乎日日如此,沉浸於浩繁的文牘与机要事务之中。用脑之勤,思虑之深,远胜昔日在闺阁中吟诗作画、品评人物之时。然而,她的精神却从未像现在这般充实、昂扬。 起初,她献图献策,更多是出於报恩之心与对自身才华得以施展的渴望,以及对这位传奇帝王的几分好奇。她看到了一个与腐朽南朝截然不同的、充满活力与秩序的政权,看到了结束乱世、重建太平的可能。陛下对她的破格任用,让她感激涕零,也暗下决心要竭尽所能。 然而,隨著时间的推移,在隨侍御前、参赞机要的近距离接触中,那份最初的感激与对明主的效忠之心,不知何时,悄然渗入了更多、更复杂的情愫。 她看到他在军议时,目光如电,决策果断,运筹帷幄间尽显雄主气概;也看到他在批阅前线伤亡军报时,瞬间凝重的眉眼和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流露出的仁君本色。 她看到他面对苗疆圣女蓝凤凰的诡异手段与挑衅时,那份从容不迫、以力破巧、以智折人的非凡气度;也看到他在听泉台辨毒时,渊博如海、洞察入微的惊人智慧。 她更看到他偶尔在忙碌间隙,望向北方长安方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深沉的思念与柔和。那时,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牵掛妻子的普通男人。 这种种面貌,交织成一个无比真实、无比生动、也无比具有吸引力的陈星。他不仅仅是那位高居御座、令天下仰望的星启皇帝,更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担当有柔情、兼具雄才大略与人格魅力的男人。 林婉儿出身江南书香世家,自幼熟读诗书,心气极高。寻常男子,哪怕是南朝的王孙公子、才子名士,在她眼中也多是庸碌或浮华之辈,难以令她真正倾心。然而陈星,却像是將她所有对理想男性的模糊想像,都具象化了。他满足了她对“英雄”、“明君”的所有期待,更在朝夕相处中,让她看到了更深邃、更动人的內里。 这份情愫,起初只是心底一丝细微的涟漪,连她自己都未曾分明。但在苗疆之行,看到蓝凤凰那般灵动神秘、身怀异术的女子,也以那般灼热的目光追隨陛下,甚至隱隱流露出倾慕之意时,林婉儿才恍然惊觉,自己心中那份日益滋长的、超越臣子对君主的仰慕之情,究竟是什么。 她並非不知陛下已有皇后慕容明月,且帝后情深,举国皆知。贵妃苏小小也已入宫。自己这般心思,或许註定是镜花水月,甚至可能招致非议与祸患。理智告诉她,应当將这份情感深埋,谨守臣子本分,专注於眼前建功立业的机会。 可是……情之一字,若能轻易以理智控制,又何来古今多少痴男怨女? 每当陛下召见,听著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交代事务,感受著他偶尔投来的、带著信任与欣赏的目光,她的心跳便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几分。每当夜深人静,独对孤灯,处理著与他息息相关的文书时,笔尖流淌出的,似乎也不仅仅是冰冷的政令条文,更有一种隱秘的、为他分忧的甜蜜。 她开始更加注重自己的仪容。虽仍是文吏装扮,但髮髻会梳理得更加整齐,官袍也会儘量保持洁净挺括。她会留心陛下喜欢喝什么茶,偏好何种薰香,甚至在起草文书时,会不自觉地斟酌词句,希望能让他阅读时更觉顺畅舒心。 她知道,自己这份心思,或许永远无法宣之於口。陛下待她,虽有赏识重用,却始终保持著君臣之间应有的距离与分寸,言谈举止,並无半分逾矩。他对她的关怀,更多是出於对得力臣属的体恤,比如命人添置炭火、赏赐御寒衣物、叮嘱勿要过於劳累等等。 然而,就是这样克制而尊重的態度,反而让林婉儿更加深陷。他越是光芒万丈、越是无可挑剔,她心中的那份仰慕与悄然滋生的爱恋,便越是难以抑制。 就像此刻,她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书,小心地吹乾墨跡,整理好案头。目光落在桌角那盏陛下前日赏赐的、造型別致的青瓷笔洗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瓷面,心中泛起一丝微甜的悵惘。 “陛下此刻……应仍在与贾相、陈公他们商议军务吧?不知是否又忘了用宵夜……”她低声自语,隨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將这不合时宜的关切压下。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扉。清冷的夜风带著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涌入,吹散了室內的些许沉闷,也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仰望夜空,繁星点点,新月如鉤。 “林婉儿啊林婉儿,”她对自己说,“你能得陛下信重,参赞机要,已是旷世奇遇。当思竭忠尽智,助陛下早定江南,以报知遇之恩。至於其他……不可想,不能想,也不必想。” 然而,当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行营中央、那灯火通明、象徵著帝王权柄与智慧核心的主帅大帐方向时,心底那根隱秘的弦,依然被轻轻拨动。 第233章 凤凰之魅 与林婉儿那静夜孤灯下、含蓄內敛的婉转心绪截然不同,蓝凤凰的情感表达,如同她生长的云雾岭山泉,清澈见底,活泼跳跃,带著山野间最原始也最直接的生命力。 自被正式任命为“隨军首席医官”后,蓝凤凰便获得了一项特权:可在非紧急军议时间,凭腰牌直入主帅行辕外院,向皇帝陛下稟报医疗要务或呈送特製药物。这份特权,她使用得颇为……积极。 这一日午后,陈星刚与贾文、陈卫议完军务,正在临时书房中审阅几份关於金陵城內最新动向的密报,眉头微锁。江南战事虽节节胜利,但越是接近核心,敌方的抵抗与內部倾轧便越是复杂难测。 “陛下,蓝医官求见,说是呈送新配製的『南暑清心散』。”亲卫在门外稟报。 “让她进来。”陈星头也未抬。 门帘轻响,一股混合著清新草药与淡淡花蜜的奇异香气率先飘入。蓝凤凰今日未穿那身緋色官袍,换上了一套她自己带来的、以靛蓝染就、绣著银色星辰与藤蔓纹样的苗疆衣裙,乌黑的长髮编成几股辫子,松松挽起,点缀著几朵新采的、叫不出名字的紫色野花,衬得她蜜色的肌肤愈发健康亮泽。她手中托著一个崭新的竹编小匣,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在看到陈星时,瞬间弯成了月牙。 “陛下万福。”她的行礼带著点苗疆的韵味,並不十分標准,却自然可爱,“凤凰新用云雾岭的『六月雪』、『金银露』加上几味清心去火的草药,製成了这『清心散』,最是解江南暑湿之气带来的烦闷头晕。陛下近日操劳,凤凰特送来,请陛下试试。”她將小竹匣放在书案一角,声音清脆如出谷黄鶯。 陈星从文牘中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充满异域风情又生机勃勃的装扮让他眼前微亮,紧绷的神经也似鬆弛了一分。“有劳你了,凤凰。放著吧,朕稍后服用。” “稍后?”蓝凤凰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陛下,这药散需以温水化开,即刻饮下效果最佳。而且,”她走近两步,竟大胆地微微倾身,仔细看了看陈星的面色,“陛下眉间有郁色,眼下略有青影,定是又熬夜批阅军报了。此散亦有安神之效,陛下此刻服下,正好小憩片刻,於龙体大有裨益。” 她说著,竟不等陈星吩咐,自顾自从旁边取过乾净的茶杯和温水壶,动作麻利地將竹匣中淡绿色的药粉倒入杯中,冲调起来。那神態自然至极,仿佛只是山间少女在为疲惫的旅人递上一碗解渴的野茶,全然没有寻常臣子面君时的战战兢兢。 陈星看著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微微一愣,隨即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这种不拘礼法、率性而为的做派,在这规矩森严的军营和等级分明的御前,显得格外新鲜,也……意外的让人放鬆。 “你倒是不跟朕客气。”陈星语气平淡,却並无责备之意。 “凤凰只是谨记医官本分呀。”蓝凤凰將调好的药液双手捧到陈星面前,笑容明媚,“陛下龙体安康,才是三军之福,亦是凤凰之愿。快趁温喝了吧。” 药液呈淡碧色,散发著清冽微甘的香气。陈星接过,一饮而尽。入口微苦,旋即回甘,一股清凉之意顺喉而下,胸中因连日思虑而生的些许燥闷之感,果然消散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 “果然有效。”陈星放下杯子,赞了一句。 蓝凤凰顿时笑逐顏开,仿佛得了天大的夸奖:“陛下觉得好便好!凤凰还备了些製成香囊的,陛下可隨身佩戴,或悬於帐中,亦有驱蚊避秽、寧心安神之效。”她又从隨身的绣花小袋中取出几个做工精巧、散发著类似清香的五色香囊,不由分说地,竟想亲手系在陈星的座椅扶手和旁边的灯架上。 “凤凰,”陈星唤住她,眼中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些小事,让宫人来做便是。” “他们不知该放何处最合適,也未必懂得这香囊需避火避潮。”蓝凤凰手下不停,一边灵活地繫著香囊,一边振振有词,“陛下帐中常有烛火,文书亦多,放在这里、这里,还有窗边,效用最佳。况且……”她抬起头,对陈星眨了眨眼,带著几分狡黠,“凤凰亲手做的,或许……带著山神的祝福呢?陛下难道嫌弃?” 看著她那灵动鲜活的眉眼和理直气壮的模样,陈星忽然觉得,跟这位苗疆圣女讲规矩,怕是白费力气。也罢,隨她去吧,只要不出大格,这份鲜活与关切,在这肃杀的军营中,倒也別有情趣。 系好香囊,蓝凤凰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以竹筒製成的盒子:“还有这个,是凤凰用几种舒筋活血的草药调製的药膏,陛下若觉得肩颈酸痛,可让人以此按摩,效果极佳。凤凰……亦可为陛下效劳。”说这话时,她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亮晶晶地看著陈星,带著一丝期待,又有一丝属於少女的羞涩。 陈星心中微动。他久居上位,身边多是恭敬顺从之人,何曾有人如此自然、又如此大胆地向他表达这般细致入微的关心?而且,是以这种毫不掩饰、充满个人色彩的方式。 “药膏朕收下了。按摩之事……暂且不必。”陈星接过竹盒,指尖不经意触到蓝凤凰温热的手背,两人皆是一顿。陈星神色如常地將竹盒放在案上,蓝凤凰则飞快地收回手,耳根更红了些,但笑容依旧灿烂。 “那……凤凰不打扰陛下休息了。陛下记得按时服药,莫要太过劳累。”她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嫣然一笑,“晚膳时,凤凰再给陛下送一盏特製的安神茶来!”说完,也不等陈星回应,便如同一只快乐的蓝蝶,翩然消失在门外。 书房內,重新恢復了寧静。然而空气中残留的清新药香,座椅扶手上微微晃动的五彩香囊,还有书案上那只竹盒,无不提醒著刚才那个鲜活身影的存在。 陈星靠向椅背,闭上眼。鼻端是清心散与香囊混合的寧神气息,脑海中却浮现出蓝凤凰那明媚的笑容、灵动的眼眸和毫不做作的关切。与林婉儿的才情內蕴、慕容明月的英气坚韧、苏小小的精明干练都不同,蓝凤凰带来的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感受——如同山间清风,林间清泉,自然,鲜活,直接,带著未经雕琢的野性与蓬勃的生命力。 第234章 陈星之虑 蓝凤凰翩然离去后留下的淡淡药香,与五彩香囊的寧神气息混合,在略显肃杀的书房內縈绕不去,仿佛一道看不见的丝线,牵引著陈星的思绪。他並未如蓝凤凰所愿小憩,只是靠坐在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光滑的竹製药膏盒,目光则落向窗外南方的天际,那里是采石磯,也是金陵的方向。 窗欞將天空分割成规整的几何形状,云层低垂,酝酿著一场江南秋冬常见的、细密而绵长的冷雨。正如他此刻的心境,看似平静,內里却有层层叠叠的思虑在交织、碰撞。 南征大局顺利。采石磯已成孤岛,联军內部裂隙日深,招抚工作在林婉儿的操持下成效显著,西南苗疆更是因蓝凤凰的归附而化险为夷,甚至成为助力。一切似乎都按著最理想的轨跡运行,只待最后那雷霆一击,便能打断南朝最后的脊樑,將江南锦绣尽收囊中。 然而,正如这即將到来的冷雨会打湿土地、带来寒意,一些在战火与紧张节奏下被暂时搁置或忽略的问题,也隨著局势的明朗和身边人事的微妙变化,逐渐浮上心头,带来一种有別於战场胜负的、更为复杂难言的“虑”。 这“虑”,首当其衝,便是情。 慕容明月的旧伤与千里探妻的短暂温情,林婉儿深夜孤灯下那日益清晰的仰慕目光,蓝凤凰鲜活直接、不加掩饰的亲近与关切……三位性格迥异、却皆非凡俗的女子,以不同的方式,在他心中投下了分量不一的影子。 对明月,是结髮情深、生死相托的夫妻之义,是帝国根基的默契与扶持。这份感情最为深厚,也最为沉重,承载著共同创业的回忆与对未来的责任。她的坚强与偶尔流露的落寞,让他心疼,也让他愧疚。他无法给予她寻常夫妻那般朝夕相对的陪伴,甚至在她身体不適时,也只能匆匆一晤便重返战场。这份亏欠,如同沉石压在心底。 对婉儿,是惜才重才的欣赏,是对她智慧与忠诚的器重。她像一株空谷幽兰,才情內蕴,善解人意,能在政务上为他分忧解难。她那份含蓄却日益深重的情愫,他並非毫无察觉。这让他感到一丝被倾慕的微妙愉悦,也带来一丝困扰。他欣赏她,重用她,但帝王的身份与对明月的责任,让他必须谨慎地保持距离,不能给予任何超出君臣之谊的回应,这或许也是一种辜负。 对凤凰……陈星的目光掠过那些五彩香囊。这个山野精灵般的女子,如同她带来的清新药香,直接、鲜活、充满生命力。她的关切开朗而自然,她的倾慕大胆而纯粹,毫不掩饰,也……难以招架。她不像婉儿那般含蓄自持,也不像明月那样背负著皇后的枷锁,她就是她自己,喜欢便是喜欢,关心便是关心。这份毫不做作的热情,像一道阳光,照进了他时刻紧绷、算计权衡的世界,带来难得的轻鬆与温暖。然而,这也是一份“麻烦”。她是苗疆圣女,身份特殊,她的亲近若处理不当,可能影响与百越教的盟约,也可能在后宫与朝堂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三位女子,三种情感牵扯。家国天下,帝王之尊,註定了他不能像寻常男子那般,仅凭心意快意恩仇。每一份情,背后都牵连著责任、平衡、乃至政治考量。这份“情虑”,比他面对千军万马、谋划一场大战,似乎更加耗费心神。 而这“情虑”之外,更有国事之虑。 江南即將平定,但这仅仅是军事征服的结束,而非治理的开始。如何安抚饱受战火的江南百姓,如何处置盘根错节的士族门阀,如何將这片富庶却离心力颇强的土地真正纳入帝国的有效统治,如何平衡新附之地与北方旧土的利益……这些都是摆在眼前的难题。林婉儿的《平南策》提供了思路,但具体执行,仍需他这位帝王最终决断、並协调整个官僚机器去推动。这远比打贏一场战役更为复杂和漫长。 还有身后之虑。南征以来,他亲冒矢石,深入险地,虽凭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系统强化过的体魄屡次化险为夷,但战场无情,谁又能保证绝对安全?太子尚且年幼,诸子未成,帝国庞大的基业,需要一个稳定、有序的传承。虽然他正值壮年,但立储、培养接班人、防范可能的夺嫡之爭,这些关乎国本的大事,也必须未雨绸繆。贾文之前隱晦的“劝进”之言,虽被他以“平定江南后”暂时按下,但也提醒他,隨著疆域的扩大和功业的鼎盛,他个人的权威与地位,也需要更进一步的確立与稳固,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最后,还有那系统发布的、看似遥远却沉甸甸的任务——【文明之火:將星帝国国祚延续三百年以上】。这不仅仅是他个人或一代人的功业,更关乎他带来的“星火”能否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燎原,形成一个稳定、强盛、持久的文明体系。这需要制度、文化、经济、科技等多方面的深层次建设,非一代人可成。他必须从现在开始,就为这个长远目標布局。 情、国、身后、文明……千头万绪,如同窗外逐渐密布的阴云,层层叠叠地压在心头。即便是拥有系统、心志坚毅如陈星,此刻也感到了那份独属於帝王的、无人可真正分担的巨大压力与孤独。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堆积的军报与文牘上。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规律而沉缓的声响。 忧虑,但不能被忧虑困住。 情感需妥善处理,但绝不可影响大局决断。 国事千头万绪,但总要一步步理清,一件件解决。 身后的安排与文明的传承,更需从长计议,稳扎稳打。 “路,总要一步一步走。”陈星低声自语,眼中逐渐恢復了惯有的沉静与锐利,“江南未平,便先平江南;士族难抚,便恩威並施;制度未立,便借鑑古今,创立新章;至於身后……朕春秋鼎盛,尚有足够时间布局。” 他拿起一份关於采石磯守军最新动態的密报,开始专注地阅读。那些纷繁的思绪,被暂时压制,转化为推动眼前战事、进而解决所有问题的更强大动力。帝王的道路,註定孤独而沉重,但他既已选择了这条路,便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背负著所有该背负的,处理好所有该处理的。 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椅扶手上那个精巧的香囊,或是在批阅文牘的间隙,想起林婉儿那双隱含情愫的清澈眼眸,亦或是夜深人静时,念及长安城中那位与他共患难的妻子……那深藏於心底的、属於“陈星”而非“星启皇帝”的柔软与波澜,终究难以完全抹去。 这便是他的“虑”,也是他身为帝王,必须承受与化解的一部分。 窗外的雨,终於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在屋檐与庭院中的竹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为这位孤独而坚定的帝王,奏响一曲无人聆听的、复杂而深沉的心事序曲。 第235章 贾文劝进 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並未持续太久。午后,云层渐薄,几缕微弱的阳光便挣扎著穿透水汽,给湿漉漉的军营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辉。空气依旧潮湿阴冷,但主帅行辕书房內的炭盆驱散了寒意,也烘乾了那份因雨水和复杂心绪带来的粘滯感。 陈星已恢復了惯常的沉静专注,正与陈卫对著巨大的采石磯立体沙盘,推演著总攻发起后,各部队可能遭遇的抵抗烈度与应变方案。沈擎则在一旁,补充著水师舰船在总攻时的炮火支援与封锁细节。 “报——贾相求见。”亲卫的声音打断了军事推演。 “请。”陈星直起身,示意陈卫和沈擎稍候。贾文此时前来,定非寻常军务。 门帘掀起,贾文缓步而入。他依旧是一身深色常服,身形略显清癯,但那双狭长的眼眸依旧精光內蕴,步伐沉稳。他向陈星行礼后,目光在沙盘上略微一扫,便已知晓他们正在商议何事,却不急著插言,只是静立一旁。 “贾卿来得正好,可是北都或有要事?”陈星问道,同时示意亲卫看座。 “北都一切安好,皇后殿下凤体康健,政务平稳,太子学业亦勤。”贾文先报了平安,这才在陈星下首的锦凳上坐下,双手拢在袖中,缓缓道,“老臣此来,並非为紧急军务,乃有一事,思忖良久,觉时机渐熟,不敢不奏於陛下。”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罕见的、酝酿已久的郑重。 陈星心中微动,挥手让陈卫与沈擎暂且退至一旁偏室等候。书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贾卿但说无妨。”陈星走回书案后坐下,目光沉静地看向这位从星火堡时期便追隨自己、以谋略深沉著称的老臣。 贾文並未立刻开口,而是微微仰头,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感受这行辕书房中,那无形却日益凝聚的某种“势”。良久,他才缓缓道:“陛下自起兵於微末,扫荡北疆,平定西凉,立国称公,已近十载。今亲率王师,渡江南征,连战连捷,采石磯指日可下,江南半壁,尽入彀中。四方胡虏宾服,万民翘首以盼……陛下之功业,虽古之秦皇汉武,亦不过如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星,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然,陛下可知,如今在天下臣民、乃至四方藩国眼中,陛下仍只是『星公』乎?” 陈星眼神微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公者,诸侯也。陛下虽已立国,疆域之广,甲兵之盛,远迈前朝任何一位诸侯,然名位未正,终是缺憾。”贾文继续道,语气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洞察世情的通透,“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陛下欲一统寰宇,再造太平,使万民归心,四海宾服,非仅凭刀兵甲冑可竟全功。需有正名,以定乾坤,以安人心。” 他站起身,对著陈星,躬身一礼,这一次,礼数格外庄重:“老臣斗胆,今日便要做这第一个『正名』之人。陛下之功,已盖三皇;陛下之德,足配五帝。当今天下,再无一人,可居陛下之上。王上加白,其时已至! 恳请陛下,顺应天心民意,早正大位,即皇帝位,以承天命,以镇四方!” 王上加白,即“皇”字。贾文这是在明確地、正式地劝进,请陈星登基称帝! 书房內一片寂静。炭火似乎都停止了噼啪。窗外的光线透过湿漉漉的窗纸,在贾文躬身的身影和陈星沉静的面容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陈星沉默著。贾文的话,他並非第一次听到类似的意思。早在北地称雄、建立公国时,便有劝进之声,被他以“功业未著,德不配位”为由推却。南征以来,尤其是战事顺利,这种声音在私下里也偶有流传。但他没想到,第一个如此正式、如此明確、如此直截了当提出此议的,会是向来以谨慎深沉著称的贾文。 他没有立刻斥责贾文“僭越”或“阿諛”,因为他知道,贾文绝非那种为了邀宠而妄言之人。他提出此议,必有深远的考量。 “贾卿,”陈星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江南未平,金陵未克,此时劝进,是否为时过早?岂不闻『骄兵必败』?朕若此时称帝,恐將士以为大功告成,心生懈怠;亦恐天下以为朕好大喜功,未竟全功而先图虚名。” 贾文直起身,目光坦然:“陛下所虑,老臣岂能不知?然,正因其时微妙,方显此举之必要。”他向前一步,语气转为分析,“其一,正名以固军心。陛下称帝,非为满足一己之荣,乃是为南征將士、为天下归附臣民,树立一面更鲜明、更无可爭议的旗帜!將士浴血奋战,所求者,无非是跟隨一位真正的『天下共主』,开创不朽功业。『星公』之名,虽尊,终是诸侯格局;『皇帝』之號,方是正统所归,天命所钟!名號一正,將士归属感、荣誉感、使命感,必將更上一层楼!何来懈怠?只会士气更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其二,正名以慑敌胆。南朝所恃者,无非『正统』二字,以偏安江南之朝廷,窃据大义名分。陛下若称帝,便是以煌煌新朝之天命,正面对抗其腐朽之『正统』。采石磯守军、金陵君臣,闻听此讯,心中最后那点『名分』上的依仗亦將崩塌,抵抗意志必將再受重挫。此乃攻心之上策,胜过十万雄兵!” “其三,正名以安新附。江南士民,久受南朝统治,心中自有『朝廷』观念。陛下若仍以『星公』之名统御,於彼等眼中,终究是『北朝诸侯』。若陛下登基称帝,便是以新朝天子之尊,承袭天命,统御四海。这对於招抚士族、安定民心、加快江南融入帝国,有莫大好处。林参赞之招抚策,亦需此『名分』为最终依託。” “其四,”贾文声音压低,却更显凝重,“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无储君名分。陛下春秋正盛,然立储乃国本大事,需在名位已定、朝局稳固时及早明確。陛下登基,太子方可名正言顺册立,帝国传承方有法度可依。此关乎千秋万代基业之稳固,非仅眼前战事可比。” 他顿了顿,最后道:“至於『未竟全功』之讥,更不足虑。陛下起兵以来,拓土开疆,功业赫赫,早已超越古之开国雄主。江南平定,只在朝夕。待陛下登基大典筹备完成之时,恐怕采石磯的捷报、甚至金陵的降表,早已呈於御前!届时,正好以江南大捷,为陛下登基,献上最厚重的贺礼!何来『过早』之说?” 一番话,条分缕析,从军心、敌胆、民心、国本四个层面,將“劝进称帝”的必要性与紧迫性阐述得淋漓尽致。贾文不愧是“毒士”,眼光毒辣,总能抓住问题的核心,並能以最有利的方式將其呈现。 陈星再次陷入沉默。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目光深远。贾文所言,確有其道理。称帝,不仅仅是一个名號的变化,更是一种政治姿態的终极確认,是权力合法性的巔峰宣告,也是凝聚所有力量、迈向最终目標的关键一步。它像一把钥匙,能打开许多目前以“星公”身份难以完全打开的门。 然而,这也意味著更重的责任,更高的期待,以及……更复杂的局面。后宫,朝堂,新旧势力,南北隔阂……许多问题,或许会因此被放大,或需要以新的方式去面对和解决。 “贾卿所言……朕需思之。”良久,陈星才缓缓道,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此事关乎国体,非朕一人可决。卿可先將此议,透於陈卫、沈擎、赵铁柱等重臣知晓,听听他们的看法。前线將士之议,亦需有所体察。待采石磯克復,金陵门户洞开,再议不迟。”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態度已然鬆动。不再是以“功业未著”推脱,而是以“时机”和“需议”来考虑。贾文心中瞭然,知道陛下已然意动,只是身为帝王,需要更多的台阶和更成熟的时机。 “老臣明白。”贾文再次躬身,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老臣会妥善安排。待采石磯捷报至日,便是群臣上表劝进、陛下顺天应人之时。” 第236章 南北呼应 贾文“劝进”之言,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其激起的涟漪,却远不止於飞虎隘行营主帅书房之內。这位老谋深算的首辅,既然选择了开口,自然早已將后续的棋路推演分明。陈星那句“需思之”、“可先透於重臣知晓”,在贾文听来,便是默许的信號,至少是开启了正式的议事流程。 於是,一场无声却高效的“正名”风潮,开始沿著帝国的军政网络,迅速蔓延开来。 首先是在南征行营內部。贾文以“商议采石磯战后江南初定之方略”为由,召集了一次仅限於核心文武的小范围会议。与会者除了陈卫、沈擎、典雄等军方重將,还包括了户部尚书苏小小、翰林侍詔兼行营参赞林婉儿,以及新任首席医官蓝凤凰——后三者列席,更多是作为一种象徵,代表陛下身边不同的重要力量。 会议前半段,確实围绕著采石磯攻克后,如何迅速稳定江东局势、向金陵施压等具体军务展开。但当议题告一段落,贾文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提到了“陛下功业彪炳,四海归心,然名位未臻极顶,於凝聚天下之力、震慑残敌、安抚新附,似有微碍”,並引用了陈星自己曾说过“天下一统”的志向。 陈卫与沈擎等將领先是愕然,隨即陷入沉思。他们久经战阵,对皇帝陛下早已是心悦诚服,死心塌地。对於“星公”还是“皇帝”的称號,在他们看来或许差別不大,陛下就是陛下。但贾文从“军心士气”、“震慑敌胆”的角度分析,让他们意识到,一个更至高无上的名號,或许確实能让麾下將士的荣誉感和归属感达到新的顶峰,也能让对面的敌人更加绝望。 典雄更是直接,铜铃大眼一瞪:“这有什么好议的?陛下早就该当皇帝了!咱们跟著陛下打下的地盘,比前朝最盛时还大!叫个『公』,那是陛下谦虚!依俺看,打下采石磯,就该立刻给陛下上尊號!俺老典第一个赞成!” 苏小小安静地听著,纤长的手指在算筹袋上轻轻滑动。作为总揽帝国財政的户部尚书,她考虑问题的角度更为实际。陛下称帝,意味著新朝的典章制度、礼仪规格、官员俸禄乃至宫廷用度,都將有质的提升,这些都需要庞大的財政支出。然而,从长远看,一个名正言顺、威加海內的皇帝,对於稳定金融、吸引投资、扩大贸易,有著不可估量的积极作用。而且,陛下登基,她作为贵妃,地位也將更加稳固……她微微頷首,清越的声音响起:“贾相所虑深远。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利。於国计民生,於长远大业,陛下正位,確有必要。所需一应典礼、赏赐、增俸之费,户部当尽力筹措,必不使有缺。” 林婉儿心中波澜起伏。陛下称帝……那將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距离她这个臣子,似乎更遥远了。但另一方面,这又是陛下功业达到巔峰的象徵,是她亲眼见证並参与其中的伟大历程。她压下心底一丝微妙的悵惘,起身盈盈一礼,声音温婉而坚定:“陛下文治武功,旷古烁今,德泽四海,万民归心。正位称尊,乃顺天应人之举,亦是天下臣民翘首以盼之大喜。臣愿竭尽绵薄,为陛下草擬相关礼制文告,以彰盛世。” 蓝凤凰听得似懂非懂,但“皇帝”这个词她是明白的,那是最厉害的人。她眨了眨灵动的眼睛,看向贾文,又看看其他人,忽然拍手笑道:“皇帝好啊!在我们山里,最厉害的勇士才能当寨主,管最大的地盘。陛下这么厉害,当然是天下最大的『寨主』!凤凰也赞成!到时候,凤凰要送陛下我们百越教最珍贵的『万灵祝福』!” 会议的气氛,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化为一种热烈的共识。贾文心中满意,知道第一步已经走稳。他嘱咐眾人,此事陛下尚在斟酌,不可大肆宣扬,但可於各自管辖范围內,適当引导舆论,让將士、官吏有所准备。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几乎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北都长安,另一股力量也开始悄然涌动。 贾文通过加密渠道,將“劝进”之议及南征行营核心层的初步反应,以最快速度传递给了留守长安的司徒赵铁柱,以及其他几位重要的副相与六部主官。赵铁柱是跟隨陈星最早起家的老人,性情耿直,对陈星的忠诚毋庸置疑。他接到密信,看罢之后,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老贾总算干了件明白事!主公……不,陛下早该是皇帝了!咱们这帮老兄弟,跟著陛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天吗?!” 他立刻行动起来。虽未公开宣扬,但在日常政务处理、以及与朝中同僚、地方大员的书信往来中,赵铁柱开始有意识地將“陛下”的功业与“天命所归”联繫起来,言语间流露出对“新朝气象”、“正统鼎立”的期盼。其他几位重臣,或出於对贾文眼光的信任,或自身也有此意,或敏锐地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也纷纷以各自的方式,或明或暗地表达了类似的態度。 这股风,很快便从朝堂吹向了士林与民间。 首先是在长安太学和各地官学。一些与林婉儿有旧、或敬佩其才学品行的江南籍士子,在收到来自南征行营的友人书信后,结合当前战局,开始私下议论“星公功盖寰宇,当承大统”。这种议论迅速在年轻学子中传播开来,並与他们对结束乱世、建功立业的渴望结合,形成了一种激昂的舆论氛围。 监察府的耳目遍布各地,对这股新兴的舆论非但没有压制,反而在某些地方略有推波助澜。很快,北方各州郡,开始出现一些称颂陈星功绩、暗示其“有圣王之姿,当为天下主”的民歌、童谣甚至是一些不知名文人发表的颂文。这些言论虽未直接喊出“称帝”,但指向已十分明確。 南征行营內的“共识”,与北都长安及北方各地的“呼应”,通过高效的驛站系统和监察府网络,迅速交织、共振。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洪流,正在帝国的南北大地上同时酝酿、奔涌,目標直指那唯一的巔峰——拥戴星公陈星,登基为帝,开创全新皇朝! 这一切,自然都瞒不过陈星的眼睛。每日呈送到他案头的,不仅有军报,更有大量来自北都的政务奏章、监察府舆情匯总、以及各地官员、士绅的私人信件。 他不动声色地审阅著,批改著。偶尔,他会停下笔,望向窗外,目光深邃,仿佛在衡量著这股越来越强烈的“南北呼应”之潮,背后真正的力量与意义,以及……他最终该如何回应。 第237章 陈星决断 南北呼应之声,如同江南秋冬之际渐起的季风,初时只是林梢的微澜,溪涧的呜咽,却在短短旬日之间,便匯聚成了席捲大地、令人无法忽视的浩荡声势。这声音穿透了军营的壁垒,越过了长江的波涛,在帝国的每一寸疆土上空隱隱迴荡,最终凝聚成一股无形却厚重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了飞虎隘行营主帅书房的那张书案之上,也压在端坐其后的陈星心头。 书案一侧,新近垒起的文牘中,除了常规军报,多了许多盖著北都各部院、各州郡,乃至一些有名望的致仕老臣、地方耆老印信的奏疏、贺表、劝进书。这些文书的措辞或许各异,或含蓄委婉,或直白热烈,或引经据典,或朴实恳切,但核心意思却惊人地一致:颂扬陛下不世之功,感念陛下再造之恩,继而或明或暗地,恳请陛下“顺天应人”、“早正大位”、“上承天命,下安黎庶”。 监察府每日呈送的舆情摘要,也清晰地勾勒出这股风潮的轨跡:从北都官场、太学士林,渐次蔓延至北方各州郡城邑,如今在刚刚归附的丹阳、吴郡等地,也开始出现类似的声音。甚至前线军营中,一些基层將佐和士卒在私下议论时,也常以“咱皇上”如何如何来代替“主上”或“陛下”,仿佛“皇帝”这个称呼早已是理所当然、只差一道正式詔令而已。 这股力量,看似无形,却实实在在。它並非贾文或赵铁柱等少数人能够完全操控,而是建立在陈星十年来实实在在的文治武功、以及当前势如破竹的南征形势之上,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的自然產物。它既是对陈星个人威望的极致肯定,也代表著整个帝国统治阶层和相当一部分民眾,对於“新朝鼎立、天下一统”的强烈渴望与对未来的巨大期许。 陈星无法再像之前面对贾文单独劝进时那样,以“需思之”来简单回应。这股浪潮已经形成,他必须给出一个明確的、能够引导这股力量、並將其转化为有利因素的决断。 夜深人静,书房內炭火依旧,却驱不散陈星眉宇间那抹深思的凝重。他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已標註上星启军最新控制范围的天下舆图前。从北疆草原到南海之滨,从西域流沙到东海波涛,大半山河已染上了代表星启的玄色。江南一隅的红色区域,正被这玄色从西、北、乃至西南方向不断挤压、侵蚀,岌岌可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长江,点在采石磯,又缓缓移向金陵。军事上的胜利,几乎已成定局。但正如贾文所言,打天下易,治天下难。称帝,绝不仅仅是换个更响亮的头衔那么简单。它是一个全新的起点,意味著他的角色將从“开拓之主”正式转向“守成之君”与“建制之帝”;意味著他要面对更复杂的朝堂平衡、更繁重的制度建设、更深远的文化整合;也意味著,他个人的家庭、情感,將被置於帝国礼法与前朝规矩更严密的审视与约束之下。 慕容明月、苏小小、林婉儿、蓝凤凰……这些女子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称帝之后,后宫名位、皇子册立、外戚关係……所有这些都將成为必须正式面对、並可能引发波澜的问题。他能否在確保帝国稳定的前提下,妥善处理这些私人情感与关係? 还有那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功臣宿將,那些新近归附的江南士族,那些桀驁难驯的四方藩部……皇帝的名分,是一柄双刃剑,既能带来无上权威,也可能成为矛盾的焦点。赏功罚过,平衡各方,需要比“星公”时期更加精妙的手腕与更完善的制度。 然而,利弊权衡之下,称帝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股“南北呼应”的浪潮,本质是帝国力量凝聚到一定程度后必然寻求的“正名”与“出口”。若强行压制,只会挫伤臣民热情,甚至可能引发猜疑与不安,反而於大局不利。顺势而为,则能极大地鼓舞士气、震慑敌人、加速江南归心,並为战后庞大的国家机器確立一个无可爭议的核心。 关键在於——时机与方式。 陈星转身,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起御笔,却未蘸墨。他在脑海中,將贾文所言、群臣所请、以及他自己的思虑,重新梳理、熔炼。 不能急。不能被浪潮推著走,必须由自己掌控节奏。 不能缓。大势已成,拖延过久,反失其利。 那么,就设定一个明確的目標,一个足以承载“登基”重量的功业节点。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的金陵。南朝最后的首都,江南抵抗的象徵,也是割据时代的终极標誌。 笔尖,终於落下,在纸上写下四个铁画银鉤的大字: “克金陵日” 以此为界。在攻克南朝都城金陵、彻底灭亡南朝朝廷、实现南北军事统一的那一日,便是他陈星,顺应天命人心,正式登基称帝、改元开国之时! 这个决断,既回应了汹涌的劝进浪潮,给予了明確的期望,又將登基大典与最终的统一战果直接掛鉤,使其成为一场庆祝胜利、昭告天命的盛大仪式,而非孤立的权力加冕。如此,可最大限度地凝聚军心民心,將个人威望与帝国功业完美结合,也为筹备典礼和后续的政权建设,贏得了宝贵的时间。 写下这四个字后,陈星心中豁然开朗,多日来的思虑与压力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继续运笔,开始草擬一份给贾文、赵铁柱等核心重臣的密諭纲要。內容大致如下: 一、朕知眾卿忠心,体察天心民意。然帝王之位,非仅荣宠,乃万钧之责。未竟全功,不敢轻受。 二、今以南朝都城金陵克復之日为约。待王师踏破金陵,擒获偽朝君臣,南北一统之时,便是朕顺应天命,告祭天地,正位称尊之期。 三、此前,诸卿可暗中筹备相关典礼仪制、官制调整、赏功章程等事宜,务求周全隆重,彰显新朝气象。然对外,仍需以军事为第一要务,不可本末倒置,亦不可大肆宣扬,以免惑乱军心,或使南朝残部困兽犹斗。 四、北都朝政,仍由皇后监国,诸卿辅之,务必平稳。江南招抚、战后安置诸事,需加紧推进,以为新朝立基之始。 写罢,陈星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將这张纸小心折好,装入一个特製的铜管中,加盖私印。这是他给重臣们的定心丸,也是给这场“劝进”风潮划下的路径与终点。 “来人。”他沉声唤道。 亲卫应声而入。 “即刻將此密諭,以最快速度,分別送往北都贾相、赵司徒处,以及……行营贾相手中。”陈星將铜管递出,目光沉静而坚定,“告诉他们,朕意已决。望诸卿,各司其职,助朕早日克復金陵,共迎新朝!” “遵旨!”亲卫双手接过铜管,肃然退下。 书房內重归寂静。陈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带著湿意扑面而来,却让他精神一振。夜空如墨,星斗隱现,东方天际,已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正在悄然晕染。 决断已下,路径已明。接下来,便是集中所有力量,朝著那个最终的目標——金陵,发起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衝击。待那南朝宫闕的檐角,插上星启的玄色龙旗之日,便是他陈星,真正开启一个崭新帝国时代的起点! 第238章 联军反扑 陈星“克金陵日”登基的决断,如同注入星启君臣军民体內的一剂强心猛药,瞬间將本就高昂的士气,推向了炽热沸腾的顶点。北都长安,贾文与赵铁柱接到密諭后,相视而笑,旋即以最高效率,將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准备工作,分解到帝国的每一个相关角落,忙碌却有序。南征行营,上至统帅大將,下至普通士卒,都憋足了一股劲——攻破金陵,不仅是扫平天下最后一块主要障碍,更是亲手將自己的主君,推向那至高无上的帝座,这是何等的荣耀与功勋! 然而,有人欢喜,便有人惊惶,有人决死。 陈星的密諭虽未公开,但那“登基需待天下一统”的意思,已通过各种渠道,被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去,成为了对前线將士最有力的激励口號。这口號如同长了眼睛的利箭,同样也狠狠扎进了龟缩金陵的楚王萧景琰及其残存盟友的心口。 金陵,楚王府,气氛已从凝重彻底转向了绝望的疯狂。 “克金陵日……好一个『克金陵日』!”萧景琰披散著头髮,双目赤红,將一份截获的、星启军中私下流传的“小道消息”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嘶哑如裂帛,“陈星竖子!竟敢以我金陵宗庙、社稷、百万生灵,作为他登基的祭品!猖狂至此,欺人太甚!” 堂下,仅存的文武官员噤若寒蝉。罗横脸上的虬髯因愤怒而颤抖,他“哐啷”一声拔出半截佩刀,吼道:“王爷!末將愿为先锋,出城与星贼决一死战!寧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受此奇耻大辱!” 几个较为老成的將领和文官嘴唇嚅动,想劝“避其锋芒,固守待变”或“议和求生”,但看著萧景琰那择人而噬的眼神,以及罗横手中明晃晃的刀光,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如今的局面,谁再提“守”或“和”,无异於自认怯懦、动摇军心,立刻就会成为楚王宣泄恐惧与怒火的对象。 “守?还守什么!”萧景琰猛地转身,指著堂外阴沉的天色,“江北已失,丹阳、吴郡相继不保,星贼兵锋已抵近镇江!陈星放出这等话来,就是要逼我,逼我们所有人!他现在是挟大胜之威,裹挟人心,若不迎头痛击,打掉他的气焰,金陵城內,不用三天,就会有人开城献降!” 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眾人,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陈星想毕其功於一役,在金陵城下完成他的登基礼?做梦!传孤王令:集结金陵及周边所有能战之兵,水陆兵马,全部开赴鄱阳湖!” “鄱阳湖?”有人低声疑惑。 “不错!鄱阳湖!”萧景琰眼中闪著赌徒般的光芒,“那里水域广阔,港汊纵横,我水军尚有大小战船数百,未必不能与沈擎那叛徒的新船一较高下!陆上,湖口、星子、都昌一带地形复杂,可凭险据守。陈星若想速取金陵,必先扫清侧翼,打通水路。孤便在鄱阳湖设下战场,以水军阻其锋锐,以陆军倚仗地利消耗其兵力!只要能在鄱阳湖挫其锐气,哪怕只是僵持住,金陵便能贏得喘息之机,江南各地观望者,或许会重燃希望!届时,或战或守,主动权或可重回我手!” 这是一个极度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绝望中带著一丝幻想的计划。它將金陵本就不多的防御力量几乎掏空,寄希望於在远离都城的野外进行一场主力决战,而且选择的战场水陆情况复杂,对指挥协调能力要求极高。但此刻的萧景琰,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任何看似稳妥的防守,在他眼中都等同於坐以待毙。他需要一场战斗,哪怕是一场惨烈的、可能失败的战斗,来证明自己仍在抵抗,来维繫那即將彻底崩散的人心,也为自己,为南朝,寻求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转机”。 楚王令下,整个金陵及其周边地区,顿时陷入了最后的疯狂动员。强征丁壮,搜刮粮秣,所有还能浮在水面的船只,无论战船、商船、渔船,都被编入水军序列。周浚被任命为水军大都督,罗横为陆军前军大都督,萧景琰自任总帅。一支號称十五万、战船五百余艘的庞大队伍,带著一种悲壮而混乱的气息,离开金陵,溯江西进,向著鄱阳湖方向浩荡开去。 联军倾巢而出的消息,很快被星启军散布在各处的游骑哨探,以及江南一些暗中投效的家族,接力般传回了飞虎隘行营。 “鄱阳湖?”陈星立於沙盘前,看著代表联军的大片红色標识向那片星罗棋布的水域移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萧景琰倒是选了个好地方,想利用复杂水文和港汊抵消我军水师的部分优势,同时背靠湖口、南康等城,企图水陆呼应,负隅顽抗。” 陈卫指著沙盘上鄱阳湖与长江交匯处:“王上,敌军此举,看似冒险,实则是困兽犹斗中的一步险棋。若我军被其拖在鄱阳湖,战事迁延,则金陵防御得到加强,且可能助长江南各地残敌的观望气焰。但反之,若我军能在此地,以雷霆之势,將其水陆主力一举歼灭,则金陵將成一座孤城、空城,江南传檄可定。” 沈擎仔细端详著鄱阳湖的水文图,沉声道:“王上,鄱阳湖此时正值枯水季节,部分湖滩、港汊水浅,我大型楼船吃水深,行动確受限制。敌军小船眾多,若以骚扰、火攻之策,依託芦苇盪周旋,確为麻烦。且周浚虽才具平平,但久在江南水师,对鄱阳湖一带水文颇为熟悉,不可不防。” 林婉儿轻声道:“楚王此举,已是將最后本钱押上赌桌。其军心惶惶,士气低迷,全凭一股绝望之气支撑。若能断其水军,或重创其陆军一部,其全军恐有瞬间崩解之虞。然狗急跳墙,其临死反扑,亦需慎防。” 蓝凤凰凑到沙盘边,看著那些代表湖泊港汊的蓝色区域,皱了皱鼻子:“水多的地方,湿气重,容易生病生疮,我的药粉得多备些。还有,他们要是躲在水草芦苇里,我的小傢伙们倒是能派上用场探探路。” 陈星听著眾人的分析,目光在沙盘上的鄱阳湖区域反覆逡巡。萧景琰想决战?很好。他正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战场,来为“克金陵日”的承诺,献上最辉煌的奠基礼。鄱阳湖水域开阔,正適合发挥他心中酝酿已久的那个战术。而复杂的水文和敌军可能採用的骚扰战术,固然是挑战,但何尝不是可以利用的条件? “萧景琰想毕其功於一役,朕,便成全他。”陈星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此战,目標非击退,非击溃,而是——全歼!”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將:“沈擎!” “末將在!” “靖海水师主力,前出至鄱阳湖口,控制关键水道。不必急於与敌军水师主力接战,首要任务是熟悉水文,抢占上风上流有利阵位,详细测绘湖域水深、流向、风向变化规律,尤其是冬季常见风向与风力!多派哨船,监视敌军水军动向,特別是其船只集结区域、可能藏匿的港汊。” “末將领命!”沈擎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陈星的意图。 “陈卫!” “臣在!” “陆军主力分三路:一路由你亲自统领,沿江西进,逼近湖口,对敌军可能登陆的北岸形成压迫,保护水师侧翼;一路以典雄为先锋,自南岸陆路向星子、都昌方向推进,扫清沿岸敌军据点,寻找其陆军主力,伺机决战;第三路为偏师,由张辽统领,自西南方向迂迴,切断鄱阳湖与金陵方向的陆路联繫,並防备其他可能来援之敌。” “遵命!” “婉儿。” “妾身在。” “加大政治攻势。將楚王不顾金陵空虚、驱民为兵、赴湖送死之举广为宣扬。重点针对其军中將士家眷、鄱阳湖周边百姓,告知他们,只要不助紂为虐,星启王师只诛首恶,不扰良民。若能提供敌军动向、甚至阵前倒戈,必有重赏。” “是,王上。” “凤凰。” “阿星哥!” “隨军医营、药材需充足前置。此战水陆並进,环境复杂,伤病恐多。你需调配好擅长治疗刀箭伤、溺水、冻疮、以及可能疫病的医官和药材。另外,你那些『小傢伙』,可酌情用於侦察湖中芦苇盪、浅滩敌军伏兵,但需小心,莫要反被敌军所察。” “明白!保证让咱们的將士少受罪!”蓝凤凰用力点头。 部署完毕,陈星再次將目光投向沙盘上那片广阔的蓝色区域。鄱阳湖,古战场,曾见证过无数风云变幻。如今,它將再次成为一个时代的转折点。萧景琰想在这里寻求生机,而陈星,要在这里为南朝敲响最后的丧钟,也为自己的新朝,奠下最坚实、最血腥、也最辉煌的第一块基石。 “传令全军,”陈星的声音迴荡在帅帐之中,“目標,鄱阳湖!此战,必胜!金陵,已在望!” “必胜!必胜!必胜!”帐中诸將,乃至帐外闻讯的亲卫,皆振臂低呼,战意直衝霄汉。 第239章 火攻之议 星启军水陆並进,如同两张逐渐收紧的巨网,向著鄱阳湖区域合围。楚王萧景琰统领的南朝联军,则抢先一步,在鄱阳湖西岸、北岸的湖口、星子、姑塘等地扎下营寨,水军船只更是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湖湾港汊之內,依託岸上营垒,摆出了一副水陆联防、长期固守的架势。湖面之上,每日都有南朝的小型战船、快艇穿梭巡弋,严密监视著湖口方向,防备星启水师主力进入湖內。 战爭初期的接触,零星而激烈。典雄的陆路先锋与罗横统领的南朝陆军前哨,在星子县外的丘陵地带爆发了数次规模不大的遭遇战。星启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更是高昂,每次都占据了上风,將南朝军的前沿据点一一拔除,逐步向前推进。但罗横也非庸才,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且战且退,收缩兵力,主力退守星子县城及周边几处险要山隘,並未与典雄寻求决战,显然是打著消耗、迟滯的主意。 水面上,沈擎指挥的靖海水师主力楼船舰队,在湖口外的长江江面上锚泊,如同一座座水上堡垒,虎视眈眈。南朝水师都督周浚则严令部下,不得轻易出湖口与星启水师在开阔江面决战,只依託湖口狭窄水道和岸上炮台进行防守,同时派出大量轻捷小船,利用鄱阳湖內港汊芦苇丛生的复杂环境,不断骚扰试图靠近侦察或测量水文的星启哨船。湖內水浅处眾多,沈擎的巨型楼船吃水深,不敢贸然深入,一时间,水战呈现出一种僵持的態势。 南朝军显然是想把星启军拖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时间,对於根基在北方、劳师远征的星启军来说,似乎並不算太有利,后勤压力、士卒思归、江南湿冷环境引发的非战斗减员,都是潜在问题。而对於困守的南朝军而言,每拖延一天,金陵就多一天准备,或许就能等到什么虚无縹緲的“转机”。 飞虎隘行营,临时改建的鄱阳湖前线统帅部內,气氛略显凝重。沙盘上,敌我態势清晰,但那种粘稠的阻滯感,却瀰漫在空气中。 “王上,罗横那廝龟缩在星子城內及周边山地,倚仗地势,急切难下。末將请令,增兵强攻,三日之內,必破星子!”典雄一身征尘未洗,抱拳请战,声如闷雷。陆上的僵局让他感到憋屈。 陈星还未开口,贾文已缓声道:“典將军勇武可嘉。然强攻坚城险隘,士卒损伤必重。星子虽是要地,但並非鄱阳湖战局唯一关键。且观敌军部署,其重心,似更在於『水』。” 他的目光投向沙盘上那片广阔的蓝色水域,以及密布其间的红色小船標识。 沈擎面带忧色,稟报导:“王上,贾相所言极是。末將连日观察並遣哨船试探,周浚老於水战,深諳鄱阳湖利弊。其將主力大船藏於內湖深处背风港湾,以岸上工事和小型船队守护湖口。我大型楼船难以深入湖心开阔水域发挥火力优势,而若以中小战船贸然闯入,则极易被其数量眾多的小船依託芦苇盪分割围攻,或遭其隱藏的大船突击。且……” 他顿了顿,指向沙盘上几处標註的浅滩,“这些区域,水文复杂,暗沙淤积,我大型船只一旦误入,便有搁浅之危。” 林婉儿將一叠新整理的资料呈上:“王上,这是从当地老渔民和水文吏员处匯总的信息。鄱阳湖冬季虽属枯水期,但水面依然广阔,风浪不小。且湖区冬季多刮西北风或偏北风,自湖口向湖內吹拂。周浚將船队泊於南岸、东岸的背风湾,正是利用此风,一则避风浪,二则……若有火攻之虑,处於上风处,亦可稍安。” “火攻?”一直安静聆听的陈星,目光微微一闪,捕捉到了这个词。 沈擎点头,神色严肃:“正是,王上。末將与麾下將领反覆推演,若要在此地速破敌军水师,以我舰队目前受限的情况,常规战法耗时费力,且胜负难料。最有效、最可能一举奠定胜局之法,便是火攻!” 他走到沙盘前,详细解释道:“敌军船队虽避入內湖港湾,但数量庞大,船只拥挤,且其中大量是徵调的民船,更易引火。若能筹得大量引火之物,製成火船,趁特定时机,顺风顺流放入湖中,直衝其泊地,则其船队连环,顷刻间便可化为火海!水军一灭,沿岸陆军失去水师支援与退路,军心必溃,陆上战局亦可迎刃而解!” 帐中诸將闻言,精神都是一振。火攻,自古便是水战中以弱胜强、以巧破力的经典战法。赤壁之战,便是明证。 但贾文立刻提出了关键问题:“火攻虽妙,然需『天时』相佐。首要便是风向!方才林待詔也提到,此地冬季多刮西北、偏北风。而我军位於湖口以北、以西,敌军泊地位於东南、以东。若一直是北风西北风,则是我处下风,放火船非但烧不到敌军,反可能危及自身。此计,需等待风向转变,变为东南风方可!” “东南风?”典雄挠了挠头,“这寒冬腊月的,鄱阳湖这地方,能刮东南风?” 这也是帐中许多將领的疑虑。冬季刮东南风,並非没有,但属偶然,难以预测,更遑论用於决定一场大战胜负的战机捕捉。 沈擎面露难色:“末將也曾虑及於此。已询问过不少当地渔民和老吏,皆言冬季偶有东南风起,但时间短促,风向不稳,难以捉摸。若將胜机寄託於此等不確定之风向上,实乃……” “实乃冒险,但也是唯一可能破局之捷径。”陈星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感受著外面吹来的、带著湖水腥气的冷风,正是北风。 他脑海中,系统兑换的《初级气象学》知识飞速流转。鄱阳湖区域,属於亚热带季风气候,冬季盛行偏北风是常態,但並非没有例外。在特定天气系统影响下,比如有较强暖湿气流北上,与冷空气在长江中下游一带对峙交锋时,完全可能在某些时段、某些局部区域,出现短暂的东南风!尤其是在湖面与陆地交界处,受地形和水陆热力差异影响,小范围的风向变化更为复杂。 关键在於,能否相对准確地预测到这种变化出现的时机和持续时间。 这需要结合更精细的观测、更全面的数据,以及超越这个时代的理论分析能力。而这些,陈星恰好具备一部分。 他转身,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沈擎和贾文身上:“火攻之议,甚好。此確为破敌良策。风向之难,朕已知晓。”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沈擎,你即刻开始秘密筹备火攻所需一切物资——引火之物、快船、死士操舟手。火船数量,多多益善,务求一击之下,使敌船队无可遁逃!同时,水师各部,需做好一旦火起,便全军突击,扩大战果、肃清残敌的准备。” “末將领命!”沈擎虽仍有疑虑,但见陈星如此决断,立刻抱拳应诺。 “贾相,典雄,陆上兵马,需进一步加强攻势,给罗横持续施加压力,但暂不强求速克,目的是牵制其陆军主力,使其无暇他顾,亦无力支援水军。同时,严密监视湖口以南各处陆路,防备敌军从陆上袭击我水寨或火船出发地。” “臣遵命!” “婉儿,继续搜集鄱阳湖地区,尤其是关於过去数十年间,冬季异常天气、风向突变的所有记载、传闻,哪怕是只言片语,亦不可放过。” “是,王上。” 最后,陈星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要穿透云层,看到那无形流转的气流:“至於风向……诸位不必过於忧心。朕,自有计较。从明日起,於湖口及周边高地,设立多处观测哨,每两个时辰记录一次风向、风力、云状、气温变化,详细稟报於朕。”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帐中眾人,包括最为持重的贾文,看著陈星那沉静而深邃的侧影,心中那份因“风向”而起的疑虑,不知不觉竟消散了大半。 王上说自有计较,那便一定……有办法! 火攻之策已定,只待东风。 第240章 诸葛遗风 陈星一声令下,星启军这台精密而高效的战爭机器,立刻围绕著“火攻”这一核心战略,开始了紧锣密鼓却又隱蔽异常的准备工作。 在湖口以北一处僻静的湾汊內,靖海水师的工匠和精选出的水手们,在沈擎心腹將领的严密监督下,日夜赶工。数十条缴获或徵用的中小型船只被拖入湾內,进行改造。船上堆满蘸饱了鱼油、松脂的乾柴、芦苇捆,以及大量硫磺、硝石等易燃易爆之物。船头固定尖锐的铁锥,船舵被暂时固定或设定为直行,只待时机一到,由敢死之士驾驶,顺风直衝敌阵,点火后人员再乘小艇撤离。这些“火船”被精心偽装,分散隱蔽,湖口一带的日常巡逻和水面活动照常,儘量不引起对面南朝哨探的警觉。 陆上,典雄指挥的星启军加大了攻击力度,但改变了策略。不再执著於强攻星子县城,而是以精锐部队不断袭扰罗横部的外围据点,进行频繁的佯动和小规模突击,使其疲於奔命,神经紧绷,无法判断星启军的主攻方向,更无力分兵关注湖面態势。陈卫统领的主力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压缩南朝军在湖口北岸的防御空间,並保护水师侧翼及火船出发地的安全。 与此同时,一张无形的观测网络,以湖口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按照陈星的指示,在湖口附近的制高点、迎风坡、湖滨突出部,设立了十几个观测哨。每个哨位都由识文断字、心思细密的军士或低阶军官负责,配备简易的司南、测量风速的布条或羽旄、记录温度和湿度的简单装置,以及统一的记录表格。 他们每两个时辰观测记录一次:风向、风力大小、云状、云量、气温变化、湿度感觉、以及任何特殊的天气现象。这些数据,被迅速匯集到行营统帅部旁一间特意腾出的静室之內。 静室內,墙壁上掛起了巨大的鄱阳湖区域简图,图上標註著各个观测哨的位置。林婉儿领著几名精干的书吏,负责將流水般送来的数据,及时誊录、整理到图旁的表格中,並绘製出简单的天气要素变化曲线。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与一种略显紧张的肃穆。 陈星每日必至这间静室数次,有时长久佇立在图表前,沉默凝视;有时会询问林婉儿某些数据的细节;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听著外间风吹过营寨旗幡的声响,或是走到室外,亲自感受风的气息,仰观天色的变幻。 他的行为,在贾文、沈擎等重臣眼中,颇有些神秘,甚至带有几分传说中的“诸葛武侯祭风”般的玄奥色彩。但他们深知陈星从不做无谓之事,更非故弄玄虚之人,故而只是將疑惑压在心底,全力配合。 这一日,已是观测开始的第五日。天气持续晴冷,北风或西北风依旧主导,虽然偶尔风力有所减弱或风向略有偏转,但始终未见期待的东南风跡象。前线陆上战事呈胶著状態,水军对峙依旧,而火船改造已接近尾声,將士们摩拳擦掌,却又因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心焦。 静室內,陈星正对著最新的数据图表沉思。林婉儿侍立一旁,轻声匯报:“王上,过去十二个时辰,各哨所报,风向仍以西北偏北为主,但值得注意的是,午后未时到申时,湖心偏东方向两个观测哨,均记录到短暂而微弱的偏东风,持续时间不足半个时辰,且风力微弱,仅『微风』等级。同时,云图显示,西南方向有高层云系缓慢东移,但云层很薄。” 陈星眼中精光微闪。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扑面,仍是北风,但力道似乎比前两日柔和了一些。他伸出手指,感受著气流划过皮肤的细微触感,又抬头望向西南天际。那里,的確有几缕极淡、如丝如缕的捲云,在高空缓缓舒捲。 “西南暖湿气流有北上的跡象……”陈星低声自语,脑海中《初级气象学》的知识与连日观测的数据飞速碰撞、整合,“北方冷高压脊略有东移减弱……本地处於高压边缘,气压梯度减小,风力减弱……西南暖湿气流前锋渗透,带来高层云和底层微弱东风扰动……这是一个信號。”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而明亮:“婉儿,传沈擎、贾文、陈卫即刻来见。” 片刻之后,三人齐至静室。感受到室內不同於往日的气氛,以及陈星脸上那抹沉静中带著决断的神色,三人精神都是一振。 “王上,莫非……”沈擎最是关切,忍不住率先开口。 陈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墙上的图表和云图记录:“连日观测,北风主导,但风力呈减弱趋势。昨日午后,湖心东侧已出现短暂微弱东风。今日,西南方向有薄层高云入侵。此皆乃天气系统转换之徵兆。” 他走到鄱阳湖区域图前,手指划过湖面,声音清晰而肯定:“据朕推演,未来两三日,北方冷气团將继续东移出海,势力进一步减弱。而西南方向之暖湿气流將加强北抬。两者將在长江中下游,尤其是这鄱阳湖大水面区域上空交匯、对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届时,此地气压场將发生调整,风向转变之可能极大。尤其在水陆交界、湖面开阔处,受局地环流影响,出现东南风之概率,甚高!” “东南风!”沈擎呼吸一促,“王上,可能確定何时?风力如何?可持续多久?” 这是火攻成败的关键细节。 陈星沉吟片刻,结合观测数据和理论推演,给出了他的判断:“若天象演变如朕所料,三日之后,即腊月二十二日清晨至午间,是可能性最大的时段。初时风力可能不大,但隨著冷暖交锋,风力或会增强,达到足以推动火船畅行之程度。至於持续时间……短则半日,长则一日夜。” 三日之后!贾文心中飞快计算著,陈卫则思量著陆上兵力调配能否在三日完成总攻准备。 “此乃天赐良机,亦是我军破敌唯一捷径!”陈星的声音陡然提升,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沈擎!” “末將在!” “火船及操舟死士,务必於两日內准备完毕,隱秘进入预定出发位置。水师主力各舰,做好隨时跟进突击之准备。同时,继续加强观测,尤其注意风向转变之確切时刻与风力变化,隨时稟报!” “遵旨!末將定不辱命!”沈擎激动地抱拳,眼中燃起熊熊战火。 “陈卫!典雄!” “臣在!” “陆上各部,按原计划,於两日后夜间,向当前对峙之敌军发起全面佯攻,声势务求浩大,吸引敌军全部注意力於陆战!待湖面火起,敌军水陆混乱之际,立刻转佯攻为实攻,奋力突破,直捣黄龙!” “得令!” “贾相。” “老臣在。” “统筹全局,协调水陆,保障后勤通讯畅通。此战,关乎金陵克復,关乎新朝开立,不容有失!” “老臣必竭尽心力,以报王上!” 命令一条条发出,静室內的气氛凝重而炽热。陈星那基於超越时代知识的“预测”,如同给即將发力的弓弩,扣上了最后一根弦,指明了释放的方向。 眾人告退后,陈星再次独自立於窗前。天色向晚,北风似乎真的更弱了些,天际的捲云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仿佛能看到,三日之后,那浩渺的鄱阳湖上,风卷火浪,焚尽敌船的壮观景象,也能看到,那火焰尽头,金陵城闕在望的曙光。 “东南风……未必需要祭坛与七星剑。”陈星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观测,数据,推演……这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诸葛遗风』吧。” 第241章 火焚连营 腊月二十一,夜。 鄱阳湖上空云层渐厚,遮住了星月,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北风已近乎停歇,湖面波澜不惊,只有细碎的水声轻拍著岸边的芦苇与船身。空气潮湿而沉闷,仿佛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绒布,笼罩在交战双方头顶。这是一种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寧静。 星启军湖口大营,中军旗舰“镇海”楼的顶层指挥舱內,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沈擎甲冑齐全,手按剑柄,立在巨大的舷窗前,望著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身后,几名心腹將领和导航官同样全副披掛,神情紧绷,目光不时瞥向固定在舱壁上的司南和测风羽旄。 更漏滴滴答答,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淌,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什么时辰了?”沈擎低声问,声音在静室中格外清晰。 “回大都督,子时三刻。”导航官立刻答道。 沈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王上预测的风向转变之期在“清晨至午间”,但战场之上,时机瞬息万变,必须时刻准备。所有火船及操舟手已在前半夜,藉助夜幕和特意製造的雾气掩护,秘密运动至湖口以南一处芦苇盪深处的预设阵地。水师主力各舰,也已悄然起锚,在湖口外江面列成突击阵型,只等信號。 陆地方向,隱约传来战鼓与喊杀声,那是典雄和陈卫指挥的星启陆军,正在按照计划,对南朝军的陆上防线发动全面佯攻,火光映红了西北方的天际,廝杀声即使在湖心亦隱约可闻。这巨大的动静,完美地掩盖了水面上的一切细微声响,也牢牢吸住了萧景琰和周浚的注意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丑时……寅时…… 东方的天际,依旧漆黑一片,毫无破晓的跡象。湖面上的风,时有时无,方向紊乱,一时似有微弱的东风,下一刻又转回北风,飘忽不定,让人心焦。 旗舰舱內,气氛越发凝重。一名年轻將领忍不住低声道:“大都督,这天色……风向似乎还未……” 沈擎抬起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感受著脸上皮肤对气流的细微触觉。作为老水师,他也有自己的经验。王上的预测基於玄奥的“观测推演”之法,他虽信服,但临到关头,不免仍有忐忑。他只能选择相信,並將这份信任传递给部下。 “噤声,仔细感受。”沈擎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风……在变。” 几乎是同时,固定在舱壁上的测风羽旄,那轻柔的羽毛尖端,极其轻微地、但確实无疑地,转动了一下。从指向西北,缓缓偏向了……东南! 虽然只是最微弱的颤动,几乎难以察觉,但一直死死盯著的导航官猛地睁大了眼睛,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动……动了!羽旄动了!风向……东南!是东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湖面上,传来了一阵不同於之前北风的、带著更多湿暖气息的微风,轻轻拂过旗舰的帆索,发出细微的“呜呜”声。这风声虽弱,却宛如天籟! 沈擎浑身一震,猛地推开舷窗,將半个身子探出去。没错!是东南风!虽然风力尚弱,但风向已然稳定地转为东南!王上预测的时辰,竟是分毫不差!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与狂喜,回头厉声喝道: “发信號!火船队,出击!” “喏!” 一枚拖著耀眼红色尾焰的火箭,尖啸著从“镇海”楼船的桅杆顶端射向漆黑的夜空,在高处“啪”地炸开一团绚烂的红光,即便在浓云之下,也清晰可见! 潜伏在芦苇盪深处的火船队,看到了这期盼已久的信號。数十条改装过的船只,船舱內堆满引火之物,船头铁锥寒光闪烁,在敢死队水手们的操控下,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出芦苇丛,借著那已然转为东南方向的微风,帆桨並用,向著鄱阳湖东南方向、南朝水军主力停泊的鞋山与星子之间那片广阔的锚地,疾驰而去! 风,似乎感应到了这决死的衝锋,渐渐大了些。东南风拂过湖面,推波助澜,火船的速度越来越快。 湖口外,星启水师主力舰队,所有战船同时升起了满帆,在沈擎的旗舰引领下,呈攻击队形,紧紧跟在火船队后方,压向湖口。船上的弩炮、拍杆均已就位,士卒刀出鞘,箭上弦,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黑暗中那片即將被火焰点燃的区域。 南朝水军,鞋山锚地。 周浚年纪大了,昨夜陆上战事激烈,他心中不安,並未深睡。天色將明未明之际,他披衣起身,走出船舱,想到甲板上透透气。刚一出来,便感到风向有异。 “这风……”他皱起眉头,伸出手感受。不再是熟悉的北风,而是……东南风?一股寒意骤然从尾椎骨窜上头顶!东南风!这个季节,这个地点,出现东南风?! “不好!”他失声惊呼,“快!传令各船,加强警戒,谨防火攻!所有船只,准备起锚移动!哨船加强湖口方向巡逻……”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他的命令还未完全传出,瞭望塔上的哨兵已经发出了悽厉的、变了调的惊呼:“火……火船!好多火船!从西北方向来了!” 周浚踉蹌扑到船舷边,极目望去。只见西北方的湖面上,数十个耀眼的火点正迅速变大、变多,连成一片,如同一群从地狱中衝出的火龙,乘著越来越猛的东南风,以惊人的速度,直扑他麾下那挤满了大小船只、几乎首尾相连的锚地!火船上的敢死队员,在距离足够近时,纷纷点燃了预设的引线,然后跳上紧隨其后的小艇,奋力划离。 “放箭!快放火箭拦射!小船上前阻挡!快!起锚!散开!散开啊!”周浚声嘶力竭地吼叫著,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零星的火矢射向那些火船,但在东南风的助推下,火船速度太快,且目標分散,收效甚微。少数试图上前撞击阻拦的南朝小船,或是被火船船头的铁锥撞穿,或是被蔓延的火焰瞬间吞噬。更多的南朝船只,因为停泊密集,仓促间根本来不及起锚转向,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一条条烈焰翻腾的死神之船,狠狠撞入船阵之中! “轰!”“砰!”“咔嚓!” 剧烈的撞击声接连响起。火船撞上目標,船头铁锥深深嵌入敌船船体,船上满载的乾柴、油料、硫磺硝石被点燃,瞬间爆发出冲天烈焰!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东南风毫不留情地將这毁灭的火焰,从最先被点燃的船只,疯狂地卷向相邻的船只! 乾燥的船体、风帆、缆绳、乃至士兵的衣物,都成了最好的燃料。顷刻之间,鞋山至星子之间的广阔水面上,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熊熊烈焰映红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也將湖面照得亮如白昼。数以百计的南朝战船、运输船、民船在火海中挣扎、断裂、倾覆。惊恐万状的哭喊声、惨叫声、船只燃烧的爆裂声、风火的呼啸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輓歌。 浓烟滚滚,直衝云霄,刺鼻的焦糊味瀰漫数十里。燃烧的船只碎片带著火焰隨波逐流,进一步扩大了火场。许多南朝水兵被迫跳入冰冷的湖水逃生,但在混乱的火海与拥挤的人群中,能倖存者寥寥无几。 周浚所在的旗舰是一艘大型楼船,因为位置靠后,暂时未被火船直接撞击,但四周已是一片火海,热浪灼人,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他瘫坐在甲板上,面如死灰,望著这毕生心血毁於一旦的景象,老泪纵横,喃喃道:“天亡我南朝……天亡我南朝啊……” 湖口方向,星启水师主力舰队已衝破薄弱的封锁,驶入湖內。沈擎立於“镇海”楼船舰首,望著前方那幅无比壮观而又残酷的毁灭画卷,即使久经战阵,此刻也感到心神震撼。他抽出佩剑,指向那片火海与混乱,声震全舰:“全军听令!突击!剿灭残敌,不得使一船走脱!” “杀!” 星启水师以严整的队形,犁开漂浮著残骸与尸体的水面,向著彻底崩溃的南朝水军残部,发起了最后的致命一击。弩炮发射的火箭、巨石,如同暴雨般倾泻向那些侥倖未著火或试图逃离的敌船。 鄱阳湖上,火焚连营,南朝水军主力,一战尽歿。通往金陵的最后一道水上屏障,隨著这冲天的烈焰与浓烟,彻底化为乌有。 第242章 水陆並进 鄱阳湖上的冲天烈焰与震耳欲聋的爆裂惨嚎,不仅仅是一场水军的末日审判,更是这场鄱阳湖决战的转折號角。那映红半边天际的火光,浓重刺鼻隨风飘散的焦烟,以及隱约可闻的、令人心悸的混乱声响,如同最残酷的宣告,瞬间击碎了鄱阳湖西岸、南岸所有仍在抵抗的南朝陆军的最后一丝斗志。 星子县城外,星启军前敌指挥所。 典雄身披重甲,立於临时搭建的瞭望高台之上。当东南风初起,湖面火光隱隱闪现时,他全身的肌肉便已绷紧如铁。待那火势燎原,將东南方夜空彻底点燃,冲天的热浪甚至隱约可感时,这位绝世猛將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天助我也!王上神机妙算!”典雄声如惊雷,迴荡在寂静的凌晨空气中,將周围同样被湖上火景震撼的將领们惊醒,“传我將令!” 他猛地转身,面对麾下眾將,手中沉重的鑌铁长戟重重顿地:“全军!转佯攻为实攻!目標——星子县城,以及罗横那廝的中军大营!给老子碾过去!” “吼——!” 积蓄了数日的战意与此刻因水军大胜而沸腾的士气,轰然爆发!原本还在与南朝军前沿部队“纠缠”的星启军各部,骤然间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弓弩齐发,如同暴雨倾盆,瞬间压制了城头与营寨上的敌军反击。紧接著,身披重甲、手持大盾利刃的陷阵营锐卒,在典雄亲自率领下,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不再有任何保留,向著星子城墙的薄弱处和敌军防守严密的营门,发起了排山倒海的猛攻! 城上、营內的南朝守军,早已被身后湖面的地狱景象夺去了心神。火光映照著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庞,许多士卒甚至丟下了武器,跪地祈祷或茫然四顾。当星启军那带著毁灭气息的攻势真正降临,仅存的一点抵抗意志也瞬间冰消瓦解。 “逃啊!水军完了!” “火!大火烧过来了!” “將军!顶不住了!” 崩溃,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罗横声嘶力竭地试图弹压,斩杀了几名溃兵,却引来更大的混乱。星子县的城门在內外夹击和典雄亲自挥戟猛砸下,轰然洞开。罗横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仅率数百骑狼狈突围,向南溃逃,连大营也顾不上了。 星子一下,扼守鄱阳湖南岸门户的要点易手,南朝军在湖西岸的整条防线,顿时门户大开,侧翼完全暴露。 几乎同时,湖口以北,陈卫统领的星启军主力。 陈卫比典雄更早接到了沈擎火箭传讯和观测哨关於风向转变的確切报告。他並未急於让全部主力投入强攻,而是以精锐部队为先锋,在湖面火起、敌军岸防工事因后方剧变而出现明显动摇和混乱的瞬间,果断髮动了多点突击。 原本倚仗水军支援和复杂湖岸地形固守的南朝军,此刻后方水面已成火海炼狱,战船燃烧的爆裂声清晰可闻,浓烟顺风飘来,呛得人咳嗽流泪,军心彻底涣散。星启军突击部队几乎没有遭到像样的抵抗,便轻易撕开了数道口子,占领了关键的水寨和炮台。紧接著,陈卫挥动主力大军,沿著打开的缺口汹涌而入,如同水银泻地,横扫湖口以北的南朝军陆上营垒。 失去了水军屏护和统一指挥,这些陆上据点抵抗微弱,纷纷陷落。星启军控制湖口北岸全部要地,並与湖內正在肃清残敌的沈擎水师取得了直接联繫,水陆协同之势已成。 鄱阳湖內,靖海水师。 大火仍在蔓延,但已过最猛烈的阶段,湖面上漂浮著无数焦黑的残骸与挣扎的人体。沈擎指挥舰队,有条不紊地分割、包围、歼灭那些侥倖逃脱火海、试图向各个港汊或南岸逃窜的南朝残余船只。小型战船如同猎犬般追逐著漏网之鱼,大型楼船则用弩炮和拍杆,冷酷地摧毁任何尚有组织抵抗跡象的敌舰。 周浚的旗舰最终未能倖免,被数艘星启战船围住,船体多处受损进水。望著四周儘是星启的玄色龙旗和迫近的敌舰,周浚惨笑一声,拒绝了部下的投降劝諫,整理衣冠,面向金陵方向叩拜后,纵身投入了尚有余烬的湖水之中,以身殉了他的南朝。主帅一死,本就溃不成军的南朝水军更是土崩瓦解,除少数船只逃入偏僻港汊或抢滩登陆外,主力彻底覆灭。 大局已定。 天色大亮时,鄱阳湖区域的战事已基本平息。曾经檣櫓连云、旌旗蔽日的南朝水陆军营,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湖面漂浮著焦黑的木板、破碎的帆布和无数尸骸,湖水被染成了诡异的暗褐色。岸边营垒处处冒烟,星启军的玄色旗帜在这些废墟上高高飘扬。 沈擎派快船向陈星报捷,同时水师开始清理航道,打捞落水敌军,並准备搭载陆军,进行下一步的跨湖或沿湖南岸机动。 典雄在攻克星子、击溃罗横部主力后,马不停蹄,分兵扫荡周边溃兵,自己亲率精骑,沿著南岸向东迅猛追击,扩大战果,兵锋直指南朝军在鄱阳湖东岸的另一个重要据点——都昌。 陈卫则在稳固湖口北岸后,一面肃清残敌,一面著手搭建浮桥、徵集船只,与沈擎水师协同,筹划下一步水陆並进,直捣鄱阳湖以东、长江以南的广阔腹地,切断金陵与南方残余势力的联繫。 至此,鄱阳湖决战,以星启军水陆全面、彻底的胜利而告终。南朝最后一支有组织的战略机动力量,楚王萧景琰赖以顽抗的最后本钱,在火海与钢铁的洪流中被碾为齏粉。通往金陵的道路,自此一马平川,再无任何力量能够阻挡星启大军前进的步伐。 飞虎隘行营,接到全面捷报的陈星,並未流露出过多的激动。他平静地听完稟报,走到大幅舆图前,拿起一支硃笔,在“鄱阳湖”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笔锋毫不犹豫地向东移动,越过彭蠡泽,掠过皖口、芜湖,最终,稳稳地点在了那座虎踞龙盘、承载了南朝最后气运的都城—— 金陵。 “传令全军,”陈星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定鼎乾坤的力度,“休整一日,清点战果,犒赏三军。明日,水陆並进,兵发金陵!” “克金陵日”,已近在眼前。 第243章 楚王授首 鄱阳湖的烈焰尚未完全熄灭,浓烟仍在浩渺的水天之间盘旋不散,星启军水陆並进的铁蹄与战船,便已挟大胜之威,向著鄱阳湖以东、长江以南的广阔地域席捲而去。战局至此,已非两军对垒,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追击与清剿。 溃败的南朝军如同被猛虎驱赶的羊群,完全丧失了组织与斗志。罗横自星子败走后,收拢残兵不足五千,且战且退,试图退守都昌,凭藉城池再作挣扎,为远在金陵的楚王拖延时间。然而,他面对的,是挟大胜之威、锋芒正盛的典雄所部精骑,以及自湖口北岸渡湖而来、士气如虹的陈卫麾下锐卒。 都昌城小墙薄,守军本就不多,加上溃兵涌入带来的恐慌,几乎未作像样抵抗,便在星启军先头部队抵达的次日开城请降。罗横未能入城,只得带著最后两千余亲信骑兵,继续向东亡命奔逃,其目的地,是长江南岸的另一处要塞——湖口,他期望能在那里获得来自金陵方向的接应,或至少寻得船只,遁入长江。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不愿相信的是,金陵此刻,已是自身难保,风声鹤唳,根本无力派出援兵。而星启军靖海水师的一部轻快舰队,在沈擎副將的统领下,已自鄱阳湖顺流东出,巡弋於这段长江江面,彻底封锁了南北交通。 腊月二十五,午后,彭泽以西三十里,江边滩涂。 连日奔逃,人马俱疲。罗横所部残兵丟盔弃甲,旗帜歪斜,队伍拖沓绵长,早已不復往日“镇南將军”麾下精锐的模样。许多士卒在逃亡途中悄悄溜走,或藏入山林,或向追兵投降。此刻跟隨在罗横身边的,已不足八百骑,且人人面带饥饉惶恐之色。 前方是一片芦苇丛生的开阔滩涂,连接著通往江边码头的泥泞小道。疲敝的战马喘著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罗横心中焦躁,不断催促,他知道追兵不会太远。 突然,侧翼的芦苇盪中,惊起一群水鸟,扑稜稜飞向阴沉的天际。 罗横心中一紧,猛地勒住战马,厉声喝道:“警戒!” 话音未落,前方滩涂尽头,一面玄色大旗陡然从一片矮丘后升起,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之下,黑压压的骑兵如同幽灵般浮现,无声无息,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当先一员大將,身高九尺,膀大腰圆,面目粗獷,手持一桿碗口粗细的鑌铁长戟,胯下战马神骏异常,正是星启军先锋大將——典雄! 他竟然绕到了前面! “罗横小儿!典雄爷爷在此等候多时了!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典雄声若洪钟,在空旷的滩涂上迴荡,震得南朝溃兵耳中嗡嗡作响。 罗横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灭。他环顾四周,身后烟尘隱隱,显然亦有追兵迫近。前有猛虎拦路,后有饿狼追击,已是绝境。 一股穷途末路的暴戾之气猛地衝上罗横头顶。他双目赤红,抽出卷刃的佩刀,嘶吼道:“弟兄们!退无可退,唯有死战!隨我杀出一条血路!目標江边,夺船!” “杀!”残存的数百南朝骑兵也知道再无生理,被主將的疯狂所感染,发出绝望的嚎叫,鼓起最后的气力,向著典雄拦路的方向发起了决死衝锋。马蹄践踏泥浆,溅起污浊的水花,队伍凌乱而狰狞。 “螳臂当车,自寻死路!”典雄狞笑一声,將手中长戟向前一挥,“陷阵营,隨某——碾碎他们!” “风!风!风!” 早已蓄势待发的星启精骑齐声怒吼,声浪如潮。没有复杂的战术,没有花哨的阵型,就是最直接、最暴力的对冲!玄甲洪流迎著杂色的溃兵,轰然对撞! 金铁交鸣之声、战马嘶鸣之声、骨骼碎裂之声、濒死惨嚎之声,瞬间响彻滩涂。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星启骑兵无论是体力、装备、士气还是战术配合,都远非这群疲惫不堪、魂飞魄散的溃兵可比。交锋的剎那,南朝军的衝锋势头便被硬生生遏止、撞碎,隨即如同烈阳下的积雪般迅速消融。 典雄一马当先,长戟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一合之將。他目光死死锁定著乱军中那杆尚未倒下的“罗”字將旗,以及旗下状若疯虎、拼命砍杀的罗横。 “贼將休走!”典雄暴喝,催动战马,如同重型战车般犁开混乱的敌群,直取罗横。 罗横也看到了这尊杀神向他衝来,心知今日绝难倖免,凶性彻底激发,不退反进,挥刀迎上:“典雄!纳命来!” “当!” 刀戟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罗横双臂剧震,虎口崩裂,佩刀险些脱手。他本就力疲,如何挡得住典雄这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击? 典雄得势不饶人,长戟一盪,磕开罗横的刀,戟刃顺势横扫,快如闪电! 罗横勉强侧身,戟刃擦著他的胸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和刺耳的刮擦声,在他厚重的明光鎧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劲力透体,震得他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死!”典雄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长戟回收,隨即以更猛烈的势头,一记直刺,如同毒龙出洞,直贯罗横心口! 这一戟,凝聚了典雄沙场征战的无双巨力与必杀信念。罗横避无可避,格挡不及,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冰冷的戟刃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噗嗤!” 锋利的戟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已经受损的明光鎧,深深贯入罗横的胸膛,从他后背透出,带出一蓬混合著內臟碎片的血雨! 罗横身体猛地一僵,手中佩刀“噹啷”落地。他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那截染血的戟杆,又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瞪著典雄那杀气腾腾的脸庞,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典雄手腕一拧,长戟猛地抽出。 罗横魁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从马背上栽落,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泞之中,激起一片污浊。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泥水,那双兀自圆睁的眼睛,望著阴沉的天空,渐渐失去了神采。 南朝最后一位尚能统兵野战的悍將,楚王萧景琰的臂膀,就此毙命於彭泽江畔。 主將阵亡,本就濒临崩溃的南朝残兵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纷纷丟下武器,跪地乞降。滩涂上的战斗迅速平息。 典雄策马来到罗横的尸体旁,用戟尖挑飞了那面残破的“罗”字將旗,隨即吩咐亲兵:“割下首级,妥善收殮尸身。此人虽为敌將,倒也算条硬汉,给他留个全尸,报於王上定夺。” “诺!” 典雄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点,望向东方。那里,越过这片滩涂,便是滚滚长江。江对岸,那座繁华而古老的都城,似乎已近在咫尺。 “罗横授首,鄱阳湖余孽已清。”典雄对赶来的副將沉声道,“速將捷报传於王上与陈帅。整顿兵马,补充给养,等待下一步军令!” “是,將军!” 楚王萧景琰在鄱阳湖决战中赖以支撑的陆上支柱,至此彻底折断。金陵,已成一座失去所有外围屏障、暴露在星启军兵锋之下的孤城。萧景琰的命运,似乎也已在这一刻,被悄然註定。 第244章 金陵投降 罗横授首、残部尽歿的噩耗,与鄱阳湖水军灰飞烟灭的消息几乎前后脚,如同两道催命的符咒,狠狠砸进了摇摇欲坠的金陵城,砸在了楚王萧景琰最后的心理防线上。 当那匹载著鄱阳湖败军溃卒、浑身浴血的报信快马,嘶鸣著衝过混乱的街道,直至楚王府门前力竭倒毙时,整座金陵城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瞬间失声。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淹没了从宫闕到坊间的每一个角落。 楚王府內,一片死寂。昔日奢华的大殿,此刻空旷得可怕,只有萧景琰一人,披头散髮,身著素服,呆坐在王座之上。王座下方,散落著被撕碎的军报,还有一只摔得粉碎的玉杯。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酒气与一种行將就木的腐朽气息。 殿外,隱约传来官吏奔走的仓惶脚步声、家丁僕役压低的啜泣声、乃至远处街市上逐渐失控的喧囂与骚动。但这些声音,似乎都离萧景琰很远。他的眼睛空洞地望著殿门的方向,却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进去。 完了。全完了。 水军,陆军,最后的精锐,最后的希望……都没了。周浚投湖,罗横战死,十几万大军烟消云散。鄱阳湖那把火,不仅烧光了战船,也烧尽了他萧景琰所有的气运、尊严和翻盘的可能。 “抗星同盟”?如今看来,更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那些曾经信誓旦旦的诸侯,在星启军雷霆扫荡江南之时,要么望风而降,要么自身难保,谁还会来管金陵的死活?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微弱的光线透入,映出內侍监那张惨白如纸、写满恐惧的老脸。他颤巍巍地捧著一份新的文书,声音细若游丝:“殿……殿下,礼部……礼部张侍郎,偕同几位阁老、翰林,还有……还有几位將军,在殿外求见……” 萧景琰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笑声,充满了自嘲与绝望:“求见?是来劝孤……『顺应天命』的吧?” 內侍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不敢接话。 萧景琰缓缓站起身,身形踉蹌了一下。他走到殿中,弯腰捡起一片锋利的碎瓷,在指尖把玩,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让他们……都进来吧。” 片刻之后,以礼部侍郎张昭为首,七八名鬚髮皆白或神色复杂的文武官员,鱼贯而入。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著仓皇的痕跡,衣冠虽还算整齐,但眼神中的惶恐、躲闪、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却暴露无遗。 张昭深吸一口气,正要率眾行礼,却被萧景琰抬手制止了。 “免了。”萧景琰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环视眾人,目光在几张熟悉的面孔上停留,“诸位爱卿,此来何为,孤……心中有数。鄱阳湖败了,罗横死了,星启大军不日便將兵临城下。这金陵……守不住了,对吗?” 殿中一片沉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张昭等人面面相覷,最终,还是一位年迈的翰林学士颤巍巍地出列,老泪纵横:“殿下!非是臣等不忠,实乃……实乃天意难违啊!星启势大,陈星……確有人主之相。今我军精锐尽丧,城中兵不满万,且多为老弱,粮草虽足,然人心离散,如何能守?若待城破之日,恐玉石俱焚,满城生灵涂炭!殿下!为金陵百万百姓计,为南朝宗庙社稷存一丝血食计……老臣……老臣恳请殿下……纳……纳土归降啊!” “纳土归降”四个字,如同惊雷,终於被摆上了台面。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虽面露悲戚,却也隱隱鬆了口气。 萧景琰闭了闭眼,復又睁开,眼中竟是一片奇异的平静,或者说,是心死之后的麻木。“归降……是啊,除了归降,还能如何?让孤学那周浚,投湖殉国?还是让这满城军民,为孤一人殉葬?” 他转过身,背对眾人,望著王座后屏风上那幅已然褪色的“江山万里图”,良久,才缓缓道:“张昭。” “臣在。” “你……是饱学之士,精通典仪。替孤……擬一份降表吧。言辞……恳切些,罪责,皆归於孤一人。只求陈星……能善待我萧氏宗亲,勿戮金陵无辜。” 张昭深深一揖,声音哽咽:“臣……遵命。” “还有,”萧景琰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派人……去府库,將……將那件东西找出来,擦拭乾净,连同降表,一併……送出城去。” 殿中几位重臣闻言,身体皆是一震,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他们知道萧景琰指的是什么——那枚自前朝覆灭后便流转至南朝宫中,被萧氏秘藏,象徵著天命正统的传国玉璽。交出它,意味著交出最后的法统,彻底的臣服。 “殿下……”有人还想说什么。 萧景琰猛地挥手,厉声道:“快去!难道要等星启军自己打进来翻找吗?!” 这一声厉喝,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隨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张昭等人不敢再言,躬身缓缓退出大殿。殿门重新关上,將萧景琰独自一人,与那无边的死寂和绝望,锁在了一起。 他缓缓走回王座,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摩挲著冰冷的鎏金扶手,低声自语,又像是在问那虚无的列祖列宗:“太祖皇帝,列位先王……不肖子孙景琰……守不住这江山了……南朝……完了……” 一滴浑浊的泪水,终究是从他乾涸的眼角滑落,滴落在王座之上,迅速消失不见。 就在楚王府內上演著末日悲歌的同时,金陵城內外,暗流与明潮都在急速涌动。 城防军心彻底涣散,不少中下层將领和士卒开始私下串联,商议如何“献城”以保全自身和家小。城中一些大族富商,更是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与星启军方面或明或暗地取得了联繫,此刻纷纷行动起来,或捐献钱粮“犒军”,或提供城內布防情报,或暗中保护关键设施,只求在新朝治下能保住家业,甚至更进一步。 以林婉儿为首的星启招抚人员,其影响力在此时显现无遗。早先撒下的种子——那些被劝降的江南士族、被释放的降卒、被“王化”感召的文人——此刻都成了最好的宣传员和联络人。通过各种途径,“只诛首恶,不究胁从”、“开城迎王师者有功”、“保境安民,秋毫无犯”的政策被迅速传播、放大,进一步瓦解了城中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陈星统率的主力大军,在鄱阳湖战后稍作休整,便以典雄为先锋,陈卫总督中军,沈擎水师巡弋江面保障侧翼並威慑沿江州县,水陆並进,浩浩荡荡,直逼金陵。沿途州县,望风归附,几乎未遇抵抗。腊月二十八日,星启军先锋已抵达金陵西郊石头城要塞。这座控扼长江、地势险要的堡垒,守军在主將带领下,未发一矢,开门请降。 金陵,这座六朝金粉之地,南朝最后的首都,已然彻底裸露在星启帝国的兵锋之下,如同风暴中一片无助的落叶。 第245章 传国玉璽 腊月二十九,岁除前日。金陵城头,原本代表南朝的赤底金龙旗已被尽数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临时赶製的素白降幡,在冬日惨澹的阳光下无力地垂掛著。城门缓缓向內洞开,护城河上的吊桥早已放下。以礼部侍郎张昭为首,南朝留守金陵的三公九卿、文武重臣,除去少数已自尽殉节或隱匿不出者,皆身著素服,免冠徒跣,面色灰败地列队於城门之外。他们身后,是象徵著彻底解除武装的、被堆叠如小山般的兵器甲仗,以及一群被反缚双手、垂头跪地的南朝宗室近支。 空气冰冷凝滯,瀰漫著一种沉重的、近乎实质的屈辱与悲凉。远处,星启军玄甲如林,旌旗蔽空,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城门口这死寂的投降场面形成鲜明对比。 辰时三刻,低沉的號角声自星启军阵中响起。一支规模不大却极尽威严的仪仗,自军营中缓缓行出。当先是一队玄甲金盔、高擎龙旗与斧鉞的御前驍骑,其后是陈星那辆並不特別华丽却异常坚固的四轮御輦,由八匹神骏的黑龙驹牵引。贾文、陈卫、典雄、沈擎等核心文武重臣骑马隨护两侧,人人甲冑鲜明,面色肃然。林婉儿与蓝凤凰亦乘车驾跟隨在后,她们的角色特殊,一者参赞文事招抚,一者掌理医药以备不虞,此刻亦是这场歷史性受降仪式的见证者。 御輦在距城门百步处稳稳停住。陈星並未急於下车,只是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平静地注视著城门口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南朝降臣,以及他们身后那座曾经代表江南繁华与割据政权的巍巍都城。 张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万般滋味,双手高举一个覆盖著明黄绸缎的紫檀木托盘,膝行数步,直至御輦前十丈处,以额触地,用尽全身力气,使自己的声音不至於颤抖得太厉害: “罪臣……南朝礼部侍郎张昭,奉我主楚王殿下之命,率留守文武,谨献降表於此!自此,江南之地,金陵之城,文武百官,黎庶万民,皆归附於星启陛下!伏惟陛下,天命所归,圣德巍巍,赦宥臣等万死之罪,矜怜金陵百万生灵!” 言毕,他將托盘高举过顶。一名星启御前侍卫上前,接过托盘,仔细检查后,转身快步呈至御輦前。 贾文代陈星接过,掀开黄绸,里面是一卷以金线綑扎、装帧华美的奏疏,正是萧景琰亲笔署名用印的降表。贾文展开,快速瀏览一遍,確认无误,对輦內微微頷首。 陈星这才在侍从搀扶下,缓步走下御輦。他今日未著戎装,而是一身玄色绣金常服,头戴翼善冠,腰佩长剑,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深邃如古井,扫过跪伏的眾人,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睥睨天下的气度。 “降表,朕已览。”陈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楚王能识天命,顺人心,使金陵免遭兵燹,此亦一功。朕,准其所请。凡南朝文武,愿归附者,依才录用;愿去者,赐金还乡。金陵百姓,各安其业,朕之大军,秋毫无犯。”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星启军阵中,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震寰宇。而跪地的南朝降臣,闻听此言,心中大石终於落地,不少人已是涕泪交流,既有亡国的悲慟,亦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夹杂著对前途未卜的茫然,纷纷以头叩地:“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昭再次叩首,却並未起身,而是示意身后另一名老臣,捧上一个更小、却显得异常沉重的朱漆描金木盒。那老臣双手微颤,將木盒同样高举过顶。 张昭的声音比刚才更加艰涩,也更加郑重,甚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抖:“罪臣……另奉我主之命,献上……传国玉璽!此乃天命神器,今归真主,伏唯陛下,承运於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璽”四字一出,现场的气氛陡然一变!星启军阵中的欢呼声骤然停歇,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文武大臣,还是普通士卒,都瞬间聚焦在那只小小的朱漆木盒上!就连陈星,平静的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贾文、陈卫等人更是神色一凛,呼吸都为之屏住。传国玉璽!和氏璧所制,李斯篆文,自秦汉以来,便是皇权天授、正统所系的无上象徵!其“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字,承载了多少王朝兴替、英雄梦想!自前朝崩溃后,此璽失踪,流落各方,真假难辨,成为天下有野心者梦寐以求之物。南朝萧氏一直宣称秘藏真璽,但外界多有怀疑。如今,它竟然真的在此,以这样的方式,呈於陈星面前! 陈星微微頷首。贾文亲自上前,接过那朱漆木盒。入手沉重,盒身冰凉。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剎那间,仿佛有无形的光华自盒中溢出。盒內衬著明黄绸缎,一方方圆约四寸、上纽交五龙的玉璽静静置於其中。玉色並非纯白,而是带著一种温润的青色,质地莹洁,宝光內蕴,即便不通鑑赏之人,也能感受到其非凡的材质与岁月沉淀的厚重。印面朝上,鸟虫篆文清晰可见,正是那举世闻名的八个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印璽的一角,確实如传说中那般,曾以黄金修补,那抹金色在青白玉质的衬托下,格外醒目,仿佛诉说著它歷经的劫难与传奇。 贾文仔细审视片刻,又示意隨行的几名博学老臣上前共同鑑別。林婉儿凝神细观,低声与几位老臣交换意见。他们查验印文、玉质、金补痕跡,甚至轻轻呵气试验印泥附著,又与脑中典籍记载和前世留存的部分摹本拓片比对。 片刻后,贾文转身,面向陈星,深深一揖,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庄严:“陛下!经臣等初步鑑別,此璽玉质、雕工、篆文、金补,皆与史籍所载传国玉璽特徵相符!虽需进一步考据详勘,然……此璽为真之可能,十有八九!” 十有八九!这个判断,已然足够! 陈星的目光,终於完全落在那方玉璽之上。即便以他穿越者的心性,此刻胸中亦是心潮翻涌。这不仅仅是一方珍贵的古董,它是华夏正统的象徵,是凝聚亿万人心的图腾!得到它,意味著他陈星,他建立的星启帝国,在法统上获得了最直接、最有力的背书!这比十万大军、百里疆土,更具无形的威力! 他缓缓伸出手,从木盒中,亲自將那块承载了太多歷史重量的玉璽取出。入手温润而沉重,仿佛能感受到千百年来,无数掌握过它的帝王將相残留的体温与意志。 他高高举起玉璽,向著星启全军,向著金陵城门,向著朗朗乾坤! “天命神器,今归於朕!”陈星的声音,灌注了內力,如同黄钟大吕,响彻四野,“此乃天意!乃民心!乃我星启承续华夏正统、一扫寰宇之明证!” “万岁!万岁!万岁!” 这一次的欢呼,远比之前更加狂热、更加虔诚!无数將士热泪盈眶,奋力挥舞手中兵器,声浪几乎要掀翻城墙!传国玉璽的现身与归附,將陈星“天命所归”的形象,推向了无可置疑的巔峰!这一刻,无论是星启的老部下,还是新归附的南朝降臣,乃至城中悄悄窥探的百姓,心中都烙下了一个清晰的认知:新的时代,新的真龙天子,已然降临! 陈星將玉璽郑重交还贾文保管,目光重新投向洞开的金陵城门,以及城內那隱约可见的宫闕檐角。 “入城!”他沉声下令,率先迈步,向著那座象徵最终胜利的都城,稳步走去。 第246章 南方平定 传国玉璽在手,天命所归的象徵已牢牢握於掌中。陈星携此威势,在万眾瞩目之下,缓步踏入金陵城门。这座曾经的南朝都城,六朝金粉繁华地,此刻以一种复杂而压抑的寂静,迎接著它的新主人。街道两侧,商铺紧闭,百姓多躲藏於家中,仅敢从门缝窗隙间,以敬畏、好奇、惶恐交织的目光,窥视著这支玄甲鲜明、军容鼎盛的胜利之师。 陈星並未直接前往南朝皇宫,而是首先登临石头城要塞。这座控扼长江、地势险要的堡垒,此刻已完全处於星启军掌控之下。立於城头,俯瞰脚下滚滚东逝的江水,远眺对岸隱约的北地,再回望身后刚刚臣服的金陵城郭,一种掌控万里江山的豪情与重任在肩的沉凝,同时在陈星胸中激盪。 “贾相。”陈星开口,声音被江风送远。 “老臣在。”贾文肃立身侧。 “金陵虽下,玉璽虽得,然江南之地,幅员辽阔,州县繁多,人心未必尽附。鄱阳湖战后,溃兵、流寇、乃至心怀异志者,恐仍存於山林水泽之间。当下第一要务,非是庆功,而是迅速平定四方,安抚百姓,恢復秩序。”陈星目光锐利,看向南方更广阔的地域,“朕要在最短时间內,让江南真正成为星启稳固的疆土,而非仅仅是一份降表上的虚名。” “陛下圣虑周详。”贾文深以为然,“江南新附,恩威並施,不可偏废。当速遣得力干员,分赴各州郡,宣示陛下仁德,接收政权,清查户口田亩,推行《均田令》、《新税法》试点,並甄別任用南朝旧吏中有能无过者。同时,需以精兵强將,扫荡不臣,剿抚並用,清除匪患,震慑宵小。” 陈星点头,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林婉儿与蓝凤凰:“婉儿。” “妾身在。” “你熟悉江南士林民情,文采斐然。即刻以朕之名义,草擬《安抚江南詔》、《招贤纳士令》及《劝农安民告示》,言辞恳切,政策明晰。著重阐明朕『既往不咎、唯才是举、与民休息』之意。詔成后,速发往江南各州郡县,张榜公布,务使妇孺皆知。” “妾身领旨,必当竭尽全力。”林婉儿盈盈一礼,眼中闪动著参与开创歷史的使命感。 “凤凰。” “阿星哥,你说!”蓝凤凰跃跃欲试。 “江南湿热,战后易生疫病。你率医护营,並徵调金陵及周边良医,即刻著手,於城中及周边要地设立临时医馆、施药点,重点防治刀伤、冻疮、伤寒及可能出现的疫情。所需药材,可动用金陵府库,亦可向城中药商平价徵购。朕要看到,金陵百姓不仅能免於兵灾,亦能儘快摆脱病痛之苦。” “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证让大伙儿都好好的!”蓝凤凰拍著胸脯,信心满满。她独特的亲和力与神奇的医术,在这种安抚民心的时刻,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陈卫,典雄,沈擎。”陈星看向三位军中柱石。 “臣在!”三人齐声应道。 “陈卫,你总揽金陵防务及江南全局军事,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典雄,你率本部精锐,並整合部分降军中可信之部,组成数支快速反应兵旅,分赴宣州、歙州、饶州等皖南、浙西山区,清剿溃兵山匪,弹压地方豪强,確保驛路畅通,地方安寧。记住,剿抚並重,能招降者儘量招降,负隅顽抗者,坚决歼灭!” “末將领命!”典雄抱拳,声若洪钟。 “沈擎,你的水师任务更重。整顿舰队,补充损耗,然后以金陵为基地,巡弋长江中下游,確保水道安全。同时,派遣分舰队南下,进入太湖、钱塘江、乃至闽江流域,协助沿岸州县平定,並展示我星启水师之威,震慑南方沿海可能的不轨之徒。” “末將遵旨!定保大江水道畅通,扬威四海!”沈擎慨然应诺。 一道道命令迅速而清晰地发出,整个占领机器高效运转起来。陈星深知,军事占领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平定”,在於政权建设、经济恢復和社会秩序的重塑。他必须抢在旧势力反扑、新矛盾滋生之前,建立起有效的统治。 接下来的日子,金陵城在一种略显紧张却快速走向秩序的氛围中度过。星启官吏在军队护卫下,有条不紊地接管各衙门府库,清点档案户籍,张贴安民告示。林婉儿草擬的文书,以典雅晓畅的文字、清晰实惠的政策,迅速传播开来,很大程度上安抚了士绅百姓的不安。蓝凤凰组织的医疗点开始运转,免费或低价为伤兵、贫民诊治,其奇效的苗药与亲切的態度,很快贏得了不少民心。 典雄的铁骑纵横於皖南浙西山间,以雷霆手段击溃了几股较大的溃兵武装,同时赦免了眾多走投无路的小股匪眾,令其归乡或编入辅兵,迅速稳定了地方。沈擎的水师游弋江上,旗帜所至,沿江州县无不望风归附,少数企图凭藉水网负隅顽抗的坞堡水寨,在楼船的巨弩和拍杆面前,也迅速土崩瓦解。 更为关键的是,陈星採纳贾文、林婉儿的建议,对南朝旧臣进行了审慎而积极的甄別与任用。除了少数民愤极大、劣跡斑斑或顽固不化的死硬分子被惩处外,大部分中下层官吏,只要愿意合作,经过简单考核,便得以留任或转任,以维持行政体系的运转。对於江南士林中有名望、有才学且態度配合的宿儒名士,陈星更是亲自接见,礼遇有加,或授予閒职清誉,或徵辟入翰林院参修典籍,极大地缓解了知识分子阶层的牴触情绪。 经济上,除了宣布减免部分地区当年赋税、废除一些南朝苛捐杂税外,苏小小预先筹划的商业体系也开始发挥作用。来自北方的商队带著货物和订单涌入江南,收购茶叶、丝绸、瓷器,出售北方的毛皮、药材、铁器,迅速激活了部分商业活动,也让许多手工业者和商人看到了新朝下的生计与希望。 与此同时,针对南朝宗室和高级俘虏的处理,陈星也体现了宽严相济的手腕。楚王萧景琰被赐予一处宅院软禁,其直系子嗣同样受到监控但未加苛待,以此显示仁德,安抚南朝遗老。而对於那些在最后关头仍企图顽抗或製造混乱的萧氏远支及死忠將领,则果断予以肃清,以儆效尤。 短短半月时间,以金陵为中心,星启的统治影响力如同水银泻地,快速向整个江南渗透、巩固。抵抗的星星之火被迅速扑灭,观望者纷纷倒向,民心在实实在在的秩序恢復和利益保障中,逐渐归附。 这一日,陈星於临时行宫听取各方匯报。贾文匯总文治进展,陈卫匯报军事清剿成果,林婉儿呈上各地士绅响应招贤令的名单,蓝凤凰则笑嘻嘻地报告说疫情隱患已基本控制,金陵百姓对新朝的“神医娘娘”交口称讚。 陈星微微頷首,走到悬掛的巨幅江南舆图前,上面代表星启控制的玄色区域,正在以金陵为原点,稳步向苏南、浙江、皖南、江西乃至更远的福建方向延伸。 “江南大局,已定十之七八。”陈星缓缓道,“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岭南冯氏、闽中陈氏,向来半独立於南朝之外,態度曖昧。且南方山川险远,蛮族杂处,彻底平定,尚需时日与耐心。”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但无论如何,南朝已亡,金陵已克,玉璽已得。江南膏腴之地,已入朕之彀中。此乃不世之功,亦是新朝之基!传朕旨意,犒赏三军,抚恤伤亡。同时,命北都加快新都长安营建及登基大典筹备!” “朕,不日將携玉璽,凯旋北返。江南诸事,交由陈卫总督,贾相统筹,尔等文武,悉心辅佐,务必使此地早日彻底安寧,成为帝国富庶之江南!” “臣等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47章 凯旋还都 启明元年,元月十六。 凛冬的寒意依旧盘踞在北方的原野与城垣之上,但阳光已开始透出几分初春的明亮与力度。自金陵至长安,逾两千里官道,沿途州县早已接到八百里加急諭令,洒扫庭除,整飭驛路,预备迎接王师凯旋。这条漫长的归途,与其说是一次行军,不如说是一场规模空前、持续近月的盛大凯旋巡游,一次向整个帝国、乃至周边四方宣示赫赫武功与新生帝国气象的流动庆典。 自金陵启程那日,场面便已撼动人心。陈星並未带走全部南征大军,而是留下陈卫总督江南军事,沈擎镇守长江水师要隘,典雄继续扫荡南方零星顽抗。隨同北返的,是五万最精锐、功勋最著的得胜之师,以及归降的南朝部分仪仗、礼官、乐工,还有那些象徵著彻底征服的重要“战利品”——其中最为核心的,便是那方由贾文亲自保管、以特製鎏金铜函盛放、由整整一队御前驍骑日夜严密护卫的传国玉璽。 队伍以严格的礼仪次序行进。最前方是高举玄色龙旗、日月旗、以及各军功勋旗帜的先锋仪仗;其后是盔明甲亮、步伐鏗鏘的得胜將士方阵,刀枪如林,反射著冬日阳光,森然肃杀之气令人望之屏息;再后是陈星乘坐的、由三十六名力士肩抬的巨型御輦,輦车以金玉装饰,华盖巍峨,四周簇拥著金甲侍卫与掌扇宫娥;御輦之后,是贾文、林婉儿、蓝凤凰以及部分隨征北返的重臣车驾;再往后,则是装载重要文书档案、部分南朝宫廷礼器典籍、以及犒赏物资的连绵车队;队伍最后,才是负责殿后与沿途警戒的骑兵部队。 如此庞大的队伍,逶迤如龙,旌旗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大地为之震颤。沿途州县官员、士绅耆老,皆率百姓出城郭十里跪迎,献上酒食犒劳,山呼“万岁”之声不绝於耳。许多百姓扶老携幼,立於道旁高处,爭睹这前所未见的王者之师与天命所归的新帝风采。当他们看到那森严整齐的军容、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玄甲龙旗、尤其是那被严密护卫、象徵著无上权威的御輦时,一种对强大新生政权的敬畏、自豪与归属感,油然而生。对於饱经战乱、渴望安定统一的北方民眾而言,这支凯旋之师,带来的不仅是胜利的消息,更是太平盛世即將降临的坚实承诺。 陈星大多数时候端坐於御輦之中,透过珠帘观察著沿途风物与民情。他的心情,在最初的志得意满与豪情激盪之后,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深沉。他看到了百姓眼中的热切与期盼,也看到了战爭留下的创痕——荒芜的田地、残破的村落、衣衫襤褸的流民……这些都提醒著他,征服只是开始,建设与抚慰才是更漫长艰巨的任务。他亦在反覆思量贾文、林婉儿等人关於新朝制度、江南治理、以及定都长安后的诸般筹划。 林婉儿与蓝凤凰同乘一车,隨行在御輦之后。林婉儿时常透过车窗,默默注视著前方那威严的御輦,心中思绪万千。从江南兵乱中被救,到献策隨军,再到见证天下一统、玉璽归附,她的人生轨跡因前方那个男子而彻底改变。如今,她正跟隨著他,走向帝国的权力中心,走向一个未知而令人憧憬的未来。她轻轻抚摸著一卷即將编纂的类书提纲,那是陈星交予她的重任,也是她实现自身价值、参与帝国文治的途径。只是,想到即將踏入的长安宫闕,想到那必然更加复杂的后宫与朝堂,她温婉的眉眼间,也不禁掠过一丝淡淡的忧思与期待。 蓝凤凰则是对沿途一切充满新奇。北方与江南、苗疆迥异的风光地貌、民俗饮食,都让她嘰嘰喳喳问个不停。她更关心的是,北方气候乾燥,她的许多宝贝药材和蛊虫可能需要重新適应环境,已经开始盘算到了长安后,如何开闢新的药圃和培育场地。对於宫廷生活的想像,她反而最为单纯直接——有阿星哥在,有好吃的、好玩的,还能继续治病救人、研究稀奇古怪的东西,那就很好。偶尔,她也会望向御輦方向,嘴角弯起纯净的笑意。 贾文虽年事已高,一路车马劳顿,精神却极为矍鑠。他时常与同车的几位重臣低声商议,推敲登基大典的细节、新朝官制改革的方案、以及抵达长安后亟待处理的一应政务。传国玉璽的获得,让他对新朝的法统与威望充满了信心,但也深感责任重大。他望著窗外连绵的凯旋队伍,心中想的却是如何將这赫赫武功,转化为长治久安的制度基石。 队伍行经洛阳时,稍作停留。这座前朝东都,虽歷经战火有所衰败,但底韵犹存。陈星率眾臣登临邙山,眺望伊洛河山,並视察了洛阳仓廩与部分宫室。他宣布將洛阳定为陪都,命有司著手修葺,以加强对中原及东南地区的控制。此举再次彰显了新朝的气魄与长远布局,令隨行臣工与洛阳官民振奋不已。 离开洛阳,继续西行,关中平原的轮廓逐渐清晰。距离长安越近,空气中的期盼与激动情绪便越发浓烈。沿途迎接的百姓队伍越发庞大,欢呼声浪越发高昂。先行抵达长安布置迎接事宜的苏小小与赵铁柱,早已將陛下携玉璽凯旋、即將正式定都长安的消息传遍京畿,整个长安城乃至关中地区,都已沉浸在一种节日般的欢庆与自豪氛围之中。 终於,启明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凯旋大军抵达长安近郊灞桥。 此地,早已是万眾匯聚,彩旗招展。以苏小小、赵铁柱为首,留守长安的所有文武百官、宗室代表、禁军仪仗、长安府官员、以及自发前来迎接的士农工商各界百姓代表,密密麻麻,恭候於灞桥两岸及通往长安明德门的官道两侧。更远处,长安城头,旌旗招展,钟鼓齐鸣。 当那面最为高大的玄色龙旗首先出现在地平线上,继而整个威严浩荡的凯旋队伍缓缓映入眼帘时,灞桥上下,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如潮,席捲四野,直衝云霄! 苏小小今日盛装打扮,身著贵妃礼服,端庄明丽之中更显干练。她望著渐行渐近的御輦,眼眶微微发热。自北都一別,已近半年,期间她坐镇后方,协调粮秣,稳定朝局,亦时时牵掛南征夫君的安危。如今,见他扫平江南,携不世之功与天命象徵归来,心中骄傲、欣慰、思念交织,难以言表。 赵铁柱等老將更是激动得虎目含泪,用力挥舞著手臂。他们是最早追隨陈星起於微末的兄弟,亲眼见证著主公从一城之主,到北境之王,再到如今即將一统天下、登基称帝,这份参与开创歷史的荣耀与感慨,无与伦比。 陈星的御輦在灞桥前停下。他缓缓起身,在侍从搀扶下步下輦车,立於桥头。眼前是万头攒动、欢呼雀跃的子民,身后是歷经百战、功勋彪炳的將士,脚下是即將成为帝国心臟的京畿之地,怀中是代表正统的传国玉璽。此情此景,纵使以陈星之心志,亦不禁心潮澎湃,豪情满怀。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来迎接的苏小小、赵铁柱及眾臣微微頷首,然后面向欢呼的人群,缓缓抬起双臂。 剎那间,所有的欢呼声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迅速平息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於桥头那玄服挺立的身影,等待著他的话语。 天地间,唯余风声猎猎,旗幡招展。 第248章 凯旋还都(下) 灞桥之上,陈星玄服肃立,目光缓缓扫过桥下那一片黑压压跪伏的身影,扫过远处巍峨的长安城郭,最终投向更辽阔的苍穹。初春的日光落在他肩头,在玄色绣金的礼服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辉光,与那沉静而威严的面容相映,令人不敢直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这片由极度的喧譁骤然转入的寂静,持续了片刻。这寂静中,蕴含著无边的敬畏、期盼,以及歷史车轮轰然碾过、新旧时代交替的沉重回响。 终於,他开口了。声音並不如何高亢,却奇异地清晰传入在场几乎每个人的耳中,仿佛带著某种內劲的震盪,又仿佛与这天地间的某种气势共鸣。 “朕,”他缓缓道,仅一个字,便定住了所有人的心神,“自北地起兵,凡十有一载。赖將士用命,臣工尽心,百姓拥戴,始有今日。破北胡,定幽燕,收三晋,平关中,克巴蜀,下荆襄……今又南渡大江,犁庭扫穴,克復金陵,收传国玉璽於掌中!” 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金石之音:“此非朕一人之功,乃我星启百万军民同心戮力,百战功成之果!亦是我华夏天命所归,一统寰宇之始!” “万岁!万岁!万岁!”短暂的静默后,比之前更加狂热的声浪再次爆发,许多士卒激动得涨红了脸,奋力以兵器顿地,发出整齐的轰鸣;百姓们更是热泪盈眶,跟著嘶声吶喊。 陈星抬手,声浪再次平息。他继续道:“今日,朕携得胜之师,天命之璽,重返长安!自此,南北一统,海內混同! 朕在此立誓,定当励精图治,选贤任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使我星启子民,共享太平盛世,使我华夏文明,光耀寰宇四方!”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之声,经久不息。 陈星微微頷首,目光转向最前方盛装跪迎的苏小小与赵铁柱等人,声音缓和了些:“爱卿等留守中枢,稳固后方,筹措粮秣,功不可没。平身吧。” “谢陛下!”苏小小、赵铁柱及身后文武齐声谢恩,这才依序起身。 苏小小抬起头,目光与陈星空中一触,旋即端庄垂下,但眼角眉梢那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柔情,却难以完全掩饰。赵铁柱则是咧开大嘴,笑容憨厚而自豪。 陈星不再多言,转身,重新登上御輦。 “起驾——回宫——” 司礼太监拖长了声音高唱。 更加盛大辉煌的仪仗再次启动。凯旋队伍与迎接队伍匯合,化作一条更为宏伟壮观的长龙,自灞桥始,向著已然洞开的明德门缓缓行进。 自明德门至皇城朱雀门,十里御道早已被清水泼洒,净街洒扫,黄土垫道。御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名金甲持戟的禁军卫士肃立。而在这些卫士身后,则是真正的人山人海。长安城內外,数十万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挤满了御道两旁的每一个角落,屋顶、树上,但凡能立足观望之处,皆是人头攒动。商贾罢市,学子停课,只为亲眼目睹这千载难逢的王者凯旋。 当玄色龙旗和御輦出现在明德门洞时,整条天街沸腾了!欢呼声、万岁声、锣鼓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直衝九霄!花瓣、彩绸从两侧楼阁上拋洒而下,如同下了一场绚烂的雨。百姓们伸长脖子,爭相一睹御輦中那位传奇帝王的身影,许多人激动得泪流满面,自发地跪伏下去,口称万岁。 御輦中,陈星端坐,面色沉静,偶尔向两侧微微頷首。他能感受到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狂热崇拜与期盼,这既是权力的巔峰体验,也意味著如山如海的责任。他心中並无太多得意,反而更加清醒。打天下不易,治天下、守天下更不易。这万民欢呼的背后,是对太平、温饱、公正的深切渴望。他能否带领这个新生的帝国,真正满足这份渴望? 紧隨御輦之后的林婉儿,透过车帘缝隙,望著外面这令人神魂震撼的场面,縴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袖中的帕子。这就是帝国的中心,这就是她未来將要生活、並可能在其中发挥作用的舞台。繁华、荣耀,但也必然充满无形的竞爭与规训。她想起临行前陈星私下对她编纂类书的期许,心中稍定,至少,她有自己的价值与位置。 蓝凤凰则早已被这热闹景象吸引得目不暇接,扒著车窗,眼睛瞪得圆圆的:“哇!好多人!好漂亮!比我们苗疆过年还热闹!” 她对权力、威严的感受或许不深,但这种普天同庆的欢乐气氛,却让她由衷地开心。 贾文等老臣望著窗外景象,抚须感慨,眼中亦有湿润。他们毕生追求,或许便是辅佐明君,成就如此一统盛世。如今,理想似乎已在眼前。 队伍缓缓行至皇城朱雀门前。这里,气氛更加庄严肃穆。留守长安的全体官员,按品级序列,於门前广场再次跪迎。而立於所有官员最前方,凤冠霞帔,仪態万方,端庄肃穆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深情的,正是皇后慕容明月。 她身后,是部分先期抵达的皇子公主。 御輦停下。陈星再次下车。 这一次,他率先走向了慕容明月。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分离数月,南北牵掛,她是他在北都最坚实的后盾,是他心中无可替代的结髮妻子与政治伴侣。 “梓童,辛苦你了。”陈星伸手,轻轻扶起正要行礼的慕容明月,声音温和。 “为陛下分忧,乃臣妾本分。恭迎陛下凯旋归来,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慕容明月声音清越,举止得体,但在陈星握住她手的瞬间,那微微的颤抖和眼底瞬间泛起的水光,却泄露了她內心的波澜。 陈星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隨即鬆开,转身面向眾臣:“眾卿平身。” “谢陛下!”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陈星携慕容明月,並肩登上朱雀门城楼。下方,是肃立的百官与部分將士代表;远方,是依旧欢声雷动的长安街市与更广阔的帝国山河。 有礼官高声唱颂凯旋祝文,稟报南征大捷、克復金陵、获传国玉璽之功。隨后,在庄重的礼乐声中,象徵性的“献俘”仪式在城楼下举行,彰显武功之盛。 最后,陈星与慕容明月共同举起一杯御酒,祭天、祭地、祭阵亡將士之灵。 礼成。 钟鼓齐鸣,响彻全城。正式的凯旋入城仪式至此达到高潮,也宣告结束。 陈星携慕容明月,在百官簇拥下,步入皇城,走向那象徵著至高权力的太极宫。真正的帝国中枢,將在此运转;更为盛大复杂的登基大典,也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第249章 定都之议 凯旋的喧囂与朱雀门城楼上的典礼余韵,隨著宫门的层层关闭,被隔绝在了皇城之外。太极宫內,虽也洋溢著喜庆的气氛,但更多的是一种井然的忙碌与肃穆的期待。陈星携慕容明月回到后宫稍事休整,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但並未多做耽搁。帝国初创,百废待兴,尤其是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已到了必须立刻议决並昭告天下的时刻——定都。 次日,启明元年二月初三,常朝。太极殿內,文武百官齐集,气氛庄重而热烈。这是陈星南征凯旋、携玉璽归来的第一次大朝会,意义非凡。 朝仪过后,陈星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下济济一堂的臣工。新归附的南朝降臣中部分代表亦被允许列席朝班末尾,让他们亲身感受新朝气象。贾文、赵铁柱、苏小小、陈卫、典雄、沈擎等核心重臣位列前班。林婉儿、蓝凤凰亦各有安置,未在朝堂,但她们的影响力已然开始渗透。 “眾卿,”陈星开口,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朕提师南征,赖天地庇佑,將士用命,今江南已平,寰宇初定。然打天下易,治天下难。帝国新立,万事待举。今日朝会,首议一事,关乎国本,关乎万世基业——我星启帝国,当定都於何地?” 此问一出,殿中微微骚动,旋即又迅速平息。定都之事,其实自星启政权稳固北方后,便已有议论,只是当时南北未定,故暂以北都为行政中心。如今南北一统,且获得了传国玉璽,定都之事便成了迫在眉睫、必须明確的国家大政。 贾文作为首辅,当先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陛下,都城者,国家之根本,王化之中心,天下观瞻之所系。择都之要,首在形胜,次在交通,三在民物,四在传统。老臣与诸部院同僚,並諮询博学宿儒,综览古今,勘察地理,以为可选者,主要有三:北都、洛阳、长安。请陛下圣裁,並容臣等详陈利弊。” 陈星頷首:“贾相且细细道来。” “遵旨。”贾文清咳一声,显然早有腹稿,“其一,北都。此地乃陛下龙兴之地,根基深厚,民心稳固。且经多年经营,城防坚固,府库充盈,北扼草原,东控幽燕,战略位置重要。然……其地偏於北陲,於统御新附之广袤江南、联繫中原乃至西域,路途遥远,漕运维艰,长久看,恐非驾驭全宇之最佳中枢。” 不少北地出身或早期追隨的將领微微点头,又有些失落。北都是他们的家乡和起点,感情深厚,但贾文所言確是实情。 “其二,洛阳。”贾文继续,“洛阳居天下之中,有山河之险,四塞之固。前朝多以为东都,经济繁盛,文化薈萃,交通便利,尤其是贯通南北之大运河,可使江南財赋顺利北输。定都洛阳,有利於掌控中原,辐射四方,尤其是安抚新附之江南士民,示以『居天下之中而治』之意。然……洛阳虽佳,然屡经战火,宫室城池颇有损毁,且其『陪都』歷史印象较深,作为一统帝国之首要都城,气象或稍逊一筹,亦难以彰显陛下扫平胡尘、混一南北、开创全新纪元之雄心。” 殿中来自中原及南方的官员若有所思。洛阳確是个折中的好选择,尤其在经济和交通上优势明显。 “其三,长安。”贾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歷史的厚重感,“长安,自古帝王州,周、秦、汉、隋、唐等强盛一统王朝多定都於此。其地据关中平原,四塞为固,金城千里,天府之国。渭水漕运,稍加整治,亦可通联。更为关键者,长安代表了一种承续华夏正统、开拓进取、包容四海的强盛气象。秦扫六合,汉通西域,唐纳万邦,皆以此为中心。今陛下得传国玉璽,南北一统,正宜定都长安,以示继承正统、开创盛业之志,亦有利於经营西域,震慑北疆,將帝国之影响力推向更广阔的天地。至於漕运之弊,歷代皆有解决之道,我朝亦可倾力疏浚河道,开闢新渠,並非无法克服。且长安城规模宏大,基础犹存,稍加修葺扩建,便可重现帝都气象。” 贾文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將定都长安的象徵意义和战略优势阐述得淋漓尽致。殿中许多大臣,尤其是那些饱读史书、心怀大志的文臣,听得心潮澎湃。长安,不仅仅是一座城池,更是一个符號,一个强盛帝国的图腾。 陈星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御座扶手上轻敲。贾文的分析,与他心中的倾向不谋而合。作为穿越者,他深知长安在华夏歷史上的特殊地位和象徵意义。选择长安,就是选择了一条走向强盛、开放、自信的帝国道路。虽然短期內压力会很大,但以星启目前掌握的资源和组织能力,加上苏小小日益成熟的商业网络和沈擎开始规划的內河漕运体系,並非不能解决。而且,定都长安,能够更好地將帝国的注意力引向西方和北方,符合他心中那个超越时代的、更为广阔的蓝图。 当然,反对或疑虑的声音也不会没有。 一位出身北地、掌管粮秣的户部侍郎出列,忧心忡忡道:“陛下,贾相所言长安之利,臣等亦知。然关中虽號天府,歷经数百年开发,土地承载力已近极限,且漕运確为痼疾。若定都於此,百万军民之粮秣,皆赖关东、江南转运,路途险远,耗费巨大。一旦漕运有失,或关东有警,则京师震动,非同小可。不若洛阳,居中枢之地,转运便捷,稳妥为上啊。” 一位工部官员也补充道:“长安宫室城池,荒废有年,若要恢復旧观,並加以扩建以適应新朝需要,所费钱粮民力,恐是天文数字。帝国初立,百业待兴,是否宜当此巨役?” 这时,陈卫出列,声如洪钟:“末將乃粗人,不懂许多道理。但末將知道,都城便是帝国的胆!胆气壮,则军心壮,民心壮!长安,便是最壮胆气的都城!当年陛下领我们自北地崛起,何曾惧过路途遥远、粮草艰难?都是打出来的,闯出来的!漕运不通?疏通!宫殿残破?修建!我星启將士用命,百姓勤劳,又有陛下英明领导,何愁大事不成?末將以为,要建,就建最好的都城,要定,就定最能彰显我星启气魄的都城!长安,当之无愧!” 陈卫的话朴实而充满力量,代表了军方开拓进取的意志,也引起了不少將领的共鸣。 苏小小虽不在朝堂,但她的意见早已通过贾文或私下奏对传递。她更倾向於从经济角度考虑,认为长安重建虽耗资巨大,但也是拉动內需、促进关中乃至西北经济復甦的巨大契机,且长远来看,一个稳定强盛、辐射四方的帝都,带来的商业利益和税收增长,足以弥补初期的投入。她已开始筹划如何调动北地、江南乃至西域的商业资源,参与长安重建与新都的商业布局。 陈星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决断。他缓缓站起身,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眾卿所言,皆有道理。”陈星声音沉稳,“定都之事,关乎国运,不可不慎,亦不可失之怯懦。北都,乃朕之根基,功不可没,可定为陪都,控驭北疆。洛阳,居天下之中,交通便利,可定为东都,安抚中原,联通南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一字一句道:“然,我星启帝国,志在混一寰宇,承续正统,开拓不世之基业!非有包容四海之气魄,不足以驾驭此番雄心;非有睥睨古今之胆识,不足以开创此等盛世!” 他抬起手,指向西方,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那座承载无数传奇的古都:“长安! 唯有长安,方能承载朕与诸卿,与天下万民,共同开创之启明盛世!” “传朕旨意:即日起,定都长安!改北都为北京,洛阳为东都。以贾文总领,工部、户部、將作监等有司协同,即刻开始,勘察地形,规划布局,筹措物料,招募工匠,全面营建新长安城及皇宫!务求规制恢弘,布局合理,固若金汤,彰显新朝气象!漕运水利之事,由沈擎会同工部专项督办,务必確保京师供给无虞!” 圣意已决,再无迴转。殿中沉寂一瞬,隨即以贾文、陈卫为首,文武百官齐齐躬身,声震殿梁: “陛下圣明!臣等领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50章 制定典章 定都长安的煌煌詔令,如同春雷滚过大地,迅速传遍帝国疆域,激起的迴响深远而复杂。在关中,是万千民夫工匠即將被徵调投入浩大工程的隱隱喧囂与期待;在洛阳,是作为东都定位的確立带来的新一轮政治投资与商业躁动;在北都,则是对“龙兴之地”荣升陪都的欣慰与淡淡失落交织。而在朝堂之上,定都之议落定,仅仅是一个更庞大、更精细、更关乎帝国长久治安的工程的开始——为新生的星启帝国,制定一套承前启后、既稳固又具活力的典章制度。 退朝之后,陈星並未返回后宫休息,而是移驾至太极殿东侧的文华殿。此处暂时充作他处理机要、召见近臣的场所。殿內陈设简朴,却因堆叠如山的舆图、文书、典籍而显得格外厚重。贾文、以及特意被传召而来的林婉儿,已在此恭候。 陈星坐於书案之后,面前摊开著数份不同版本的《官制草议》、《礼制略要》。他揉了揉眉心,看向二人:“定都长安,是立其『形』。而典章制度,是定其『神』。形神兼备,帝国方能筋骨强健,气血充盈,运转有序。贾相,婉儿,此事,朕託付於你二人。” 贾文肃然一揖:“老臣定当竭尽駑钝。林待詔才思敏捷,深諳经史,熟知江南文脉,实为襄助此事的良选。” 他对林婉儿的態度颇为客气,既因陈星的器重,也因这些时日见识到此女確有其才实学,非寻常闺阁可比。 林婉儿盈盈下拜,声音清晰而恭谨:“陛下信重,妾身惶恐。定当悉心辅佐贾相,查遗补缺,不敢有负圣恩。” 她知道,这是她正式进入帝国核心制度设计圈的契机,也是巨大的挑战。她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与忠诚。 陈星点点头,开门见山:“朕之想法,制度之设,当循『承古韵,革弊政,立新意,求实效』十二字。不可尽废前朝旧制,以免动盪;亦不可墨守成规,需革除积弊;更要有符合我星启新朝气象、利於长远治理的创新;最终,一切需以能否有效运转、富国强兵、安定百姓为准绳。” 他点了点桌上的文稿:“首要便是官制。三省六部,框架可承隋唐之制,此为久经考验之中枢架构,权责明晰,利於集权与效率。然具体官职名称、品级、员额、迁转考核之法,需细细斟酌。尤其要考虑到平衡——平衡文武,平衡北地旧臣与江南新附,平衡功臣勛贵与科举寒门。” 贾文沉吟道:“陛下所言极是。老臣初步设想,三省长官可暂不轻授,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衔行宰相之权,便於陛下掌控。六部之下,各司其职,但可增设一些临时性或专业性的『曹』、『局』,以应新朝事务之需。地方上,州、郡、县三级可暂沿用,但需强化刺史、太守之权责,並设监察御史巡察,防止尾大不掉。至於勛贵,可享厚禄尊荣,然具体政务,需通过考课,依才授职,不可仅凭爵位干预。” 林婉儿补充道:“贾相所虑周全。妾身以为,官制中尤需注意『清流』与『浊流』之辨。前朝官制,重內轻外,重文轻武,重京官轻地方,且清要之职多为世家把持。我朝或可明定內外官员定期轮转之制,文武官员皆有晋升通道,並严格考功,以政绩实绩论升黜,逐步打破门第之见。此外,女子虽不直接为官,然如医官、乐官、司宝、文书等內廷或专业性职位,或可酌情设女官之制,以尽其才。” 她最后一点,说得颇为谨慎,目光悄悄观察陈星反应。 陈星眼中掠过一丝讚许。林婉儿不仅看到了问题,还提出了具体且具有突破性的思路,尤其是女官之议,虽需谨慎推行,但確是一个信號。“婉儿所提甚好,尤其是考绩与轮转,乃澄清吏治之关键。女官之制……可於后宫、太医监、將作监下属部分工艺机构先行试点,酌情而定。具体条目,你二人详细擬出草案。” “其次,礼制。”陈星继续道,“礼者,天地之序,人伦之纲。新朝开立,祭祀、朝会、仪仗、婚丧、冠服等礼,须儘快確立,以明上下,定尊卑,彰正统。此事尤为繁复,且关乎天下观瞻。” 贾文面色凝重:“礼制关乎天命与正统性,至关重要。老臣已令太常寺、礼部官员,参照周礼、汉制、唐仪,並结合陛下得传国玉璽、南北一统之特殊情势,草擬大典。其中,登基大典、祭天祭祖之礼、册封皇后贵妃及诸皇子公主之仪,为首要之急。此外,接待外藩朝贡、日常朝参、经筵讲学等仪注,亦需儘快定稿。” 林婉儿轻声道:“礼制除彰显威仪外,亦有教化人心、移风易俗之效。妾身以为,在制定时,可適当简化一些前朝过於奢靡繁縟的环节,增添一些体现陛下『重农恤民』、『崇文尚武』理念的仪式。譬如,亲耕籍田、视学释奠、阅武振旅等,应作为常制,並鼓励百姓观礼,以收教化之实。同时,对於民间婚丧嫁娶、祭祀等礼俗,朝廷可颁布《通礼》以为引导,但不宜干涉过细,保留一定地域差异。” “嗯,礼贵得中,威而不苛,简而能肃。具体尺度,你二人与礼部官员详议。”陈星表示认可,隨即指向第三类文书,“再者,律法。朕在星公国时颁布的《星律》,乃战时及治理北地之简法。如今帝国一统,需以此为基础,博採前朝律令精华,制定一部体系完备、宽严相济、符合新朝需要的根本法典。” 贾文道:“此事已交刑部、大理寺並招募精通律学之士著手。原则当依陛下以往所倡——『法贵公平,刑慎滥施』。需明確刑名、诉讼、断狱程序,废除一些残酷肉刑,细化量刑標准。尤其对於贪腐、谋逆、杀人等重罪,律条须清晰严厉;而对於民间细故、过失犯罪,则可酌情从宽,或以罚金、劳役替代刑狱。同时,需確立『律、令、格、式』的体系,使法律条文与行政规章相辅相成。” 林婉儿若有所思:“律法之要,在於执行与知晓。法典制定后,需雕版印刷,颁行天下各州县,並责成地方官员定期宣讲,使百姓知法、畏法、守法。此外,可考虑设立『律学』一科,於科举中选拔精通律令人才,充实地方司法官吏,改变以往多以儒家经义断案、忽视律条之弊。” 陈星越听越是满意。贾文老成持重,框架把握得当;林婉儿心思细腻,往往能提出切中要害又颇具新意的补充。这一老一少的组合,或许真能为他打造出一套坚固而灵动的制度骨架。 “此外,还有田制、税制、军制、学制、幣制……”陈星列举著,“千头万绪,皆需在登基大典前后,至少定下原则与主干。贾相,你总揽全局,协调各部。婉儿,你专注於官制、礼制、学制及律法文辞的润色考订。每擬定一部分,即呈朕御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殿外开始抽芽的树木,缓缓道:“典章制度,非一日之功,亦非一成不变。我星启初立,先搭起稳固的主干,枝叶细节,可在日后实践中逐步完善调整。但开头的方向与原则,必须正確,必须著眼於帝国的长远安康。”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朕要的,不是一时之盛,而是传之久远之基业。你二人肩上的担子,重逾千钧。” 贾文与林婉儿感受到那目光中的信任与期待,亦感受到沉甸甸的责任,同时躬身:“臣必鞠躬尽瘁,不负陛下重託!” 第251章 制定典章(下) 文华殿的灯火,夜復一夜地亮著。制定典章的进程,如同一条匯聚了无数涓涓细流的河床,在爭执、妥协、灵光一现与反覆推敲中,艰难而坚定地向前延伸。参与其间的,已不仅仅是贾文与林婉儿。隨著议题的深入和细化,越来越多的部院主官、资深官吏、乃至被特意徵召入朝的博学宿儒、致仕能臣,都被捲入这场关乎帝国百年基业的宏大“建制”工程之中。每日,文华殿及相邻的几处偏殿都人声隱隱,爭论不休,空气中瀰漫著墨香、茶气与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官制的草案最先有了相对清晰的轮廓。在陈星“承古革新、求实平衡”的总原则下,贾文、林婉儿会同吏部、中书省官员,几经易稿,最终拿出了《启明官制总纲》的初版。核心仍是三省六部制,但做了诸多调整: 中书省掌出令,门下省掌封驳,尚书省掌执行,三省长官因位高权重,暂不实授,而以“同中书门下三品”或“参知政事”等加衔赋予核心重臣宰相实权,便於皇帝掌控,也留有灵活性。 尚书省下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职权大体沿袭,但细化了各司其职,並新设了诸如“劝课农桑司”、“將作监丞”、“市舶司”等新机构,以適应新朝发展需要。 地方上,保留州、郡、县三级,但强化刺史、太守的行政与部分司法权,县令的考课权直接与户口增长、田亩开垦、赋税完成、治安状况掛鉤。同时,设立独立的监察体系,御史台派出巡按御史分道巡察,监督地方官吏,直奏皇帝。 勛贵功臣,封爵赐田享厚禄,但若无相应职事官衔,不得直接干预具体政务。文武官员的升迁通道进一步打通,明確规定外官与京官定期轮换制度,且重视基层任职经歷。科举制度被正式確立为选拔官员的最重要途径,分为常科与制科,力图打破门第,广纳人才。 林婉儿关於女官的提议,经过谨慎討论,决定暂时不设独立的女官体系,但在太医监、將作监、內侍省等机构,设立特定的“女史”、“典制”、“司宝”等职位,品级不高,但开了女子凭藉专业技能担任公职的先河,意义非凡。 礼制的制定更为繁复琐碎,但也因传国玉璽的获得而拥有了独特的“天命”加持。太常寺与礼部的官员,在贾文总领、林婉儿参酌下,参照古礼,结合星启开国的特殊性,制定了涵盖祭祀、朝会、册封、婚丧、冠服、外交等方方面面的《启明礼制集要》。 其中,最核心的《登基大典仪注》已经数易其稿,力求庄严隆重,凸显“受命於天,奄有四海”的正当性。祭天祭祖的礼仪被格外重视,地点选在了长安南郊正在规划中的圜丘与太庙。册封皇后、贵妃、诸王、公主的仪式也初步擬定,等级分明,彰显皇恩。 同时,林婉儿倡导的“重农恤民”、“崇文尚武”理念,被融入礼制。制定了皇帝亲耕籍田、皇后亲蚕、视学释奠、春秋两季阅兵等成为国家常典,並鼓励士民观礼,以达到“与民同庆、教化天下”的目的。对於民间礼俗,则颁布相对宽鬆的《通礼》进行引导,尊重地方差异,不搞一刀切。 律法的修订是另一项浩大工程。以《星律》为基础,吸纳《唐律疏议》等前朝律典精华,由刑部、大理寺及徵召的律学名家共同编撰《启明治典》。陈星反覆强调的“法贵公平,刑慎滥施”成为指导原则。法典草案废除了部分残酷肉刑,细化了五刑的等级与適用条件,明確了诉讼、取证、审讯、覆核的程序,尤其对官吏贪腐、谋逆大罪、命案等规定了严厉而清晰的惩罚。同时,引入了“赎刑”制度適用於部分轻罪,並开始探討建立类似“法律援助”的机制,为贫苦无告者提供基本的司法帮助。林婉儿提出的“颁行天下、宣讲普法”和“设律学科”的建议也被採纳,写入相关配套詔令。 除此之外,田制上,决定將已在北地行之有效的“均田令”与“租庸调製”结合改进后,逐步推向全国,但允许江南等地根据实际情况有差异化的推行步骤和过渡期。 税制上,苏小小极力主张的“摊丁入亩”试点將在数个州郡先行,同时改革商税,建立相对统一的关税和市税体系。 军制上,府兵制与常备军结合的制度被確定下来,既保证战时兵源,又减轻平时財政压力,並对军队的调动、指挥、后勤、赏罚做了更细致的规定。 学制上,確立了以国子监为核心,州学、郡学、县学为骨干,鼓励民间私塾、书院的层级教育体系。科举內容除了经义、诗赋,大大加强了算学、律学、工学、农学等实用科目的比重。 每一项制度的草案形成,都会呈送到陈星案头。他往往看得极仔细,时而頷首,时而皱眉,用硃笔在上面写下批註、疑问,或直接召见主事官员询问细节。他並非全知全能,但他超越时代的眼光和对“实效”的执著,常常能一针见血地指出草案中可能存在的漏洞、不切实际之处,或点出某些具有长远潜力的创新点。 “官制草案中,对地方官员的考课,除了户口赋税,是否应加入『民生改善』、『教化推行』、『狱讼公平』等软性指標?如何量化?” “礼制中,亲耕籍田的仪式很好,但后续能否真正推动农桑,还需配套的劝农政策和农官考绩。” “律法中,对『正当防卫』与『故意杀人』的界定,还需更清晰。对於新兴的商业契约纠纷,律条是否够用?” “学制……国子监能否增设『格物院』,专门研究天文、地理、机械、医药等实用之学?” 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引领著制度的完善方向。林婉儿发现,陛下虽然年轻,但其思维的深度、广度以及对“制度何以长久”的思考,远超许多皓首穷经的老臣。她愈发庆幸自己能参与其中,也愈发感到自身学识的不足,於公余之暇,更加发奋阅读、请教,努力跟上陛下的思路。 这一日,文华殿內,陈星刚刚与贾文、户部尚书及苏小小议定了新幣“启明通宝”的样式、成色与发行章程。送走眾人后,殿內只剩下陈星与仍在整理文稿的林婉儿。 陈星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看著殿外暮色四合,忽然问道:“婉儿,这些时日,参与制定典章,感觉如何?” 林婉儿放下手中的笔,恭敬答道:“回陛下,大开眼界,亦深感惶恐。典章制度,经纬万端,牵一髮而动全身。妾身才疏学浅,只能竭尽所能,查遗补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陈星语气温和,“许多见解,颇具新意,且切中时弊。尤其是关於吏治考课、普法、女官之议,甚合朕心。” 得到如此直接的肯定,林婉儿心中一暖,脸颊微红,低声道:“陛下过誉了。妾身只是將平日所思,与贾相及诸位大人的智慧融匯一二罢了。” 陈星看著她灯下略显清减却目光明亮的侧脸,忽然道:“这些典章制度,皆是『公器』。然帝国之內,亦有『私域』。譬如……朕之后宫。” 林婉儿心中猛地一跳,手中狼毫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她连忙稳住心神,垂首不语。 “皇后之位,自当属明月,无可爭议。”陈星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贵妃之位,苏小小劳苦功高,精明干练,掌管內府与部分商事,於国有益,於朕有助,亦当有一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婉儿身上,继续道:“你才情出眾,识见不凡,隨军参赞,於平定江南、制定典章均有功劳。且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淑妃之位,你以为如何?” 林婉儿呼吸一滯,儘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淑妃”二字从陈星口中说出,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淑妃,四妃之一,地位尊崇。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分,更是对她价值的正式承认,也是將她与这个帝国、与眼前这个男人更深地绑定在一起的纽带。 她缓缓起身,退后两步,然后郑重地跪伏下去,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坚定:“妾身……林婉儿,谢陛下隆恩!妾身资质愚钝,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赐以殊荣。自当恪守妃德,尽心辅佐皇后娘娘,为陛下分忧,绝不敢恃宠而骄,有负圣恩。” 陈星上前,虚扶一下:“起来吧。朕知你心性。后宫名位,虽是私事,亦关乎朝廷体统,皇子教养。待大典之后,自会正式册封。蓝凤凰那边……朕亦会给她一个合適的位分。你们四人,性情各异,当和睦相处,方是朕之所愿。” “妾身明白。”林婉儿起身,依旧垂首,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喜悦、惶恐、责任感、以及对未来宫廷生活的隱忧,交织在一起。 “好了,今日到此为止。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陈星摆摆手。 “是,妾身告退。”林婉儿行礼,慢慢退出文华殿。殿外晚风带著寒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微热与纷乱思绪。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跡,將彻底与这深宫、与这帝国、与那个男人,紧密相连,再无退路。 殿內,陈星独坐片刻,望著林婉儿离去的身影,轻轻嘆了口气。后宫名位的安排,是平衡,是酬功,也是情谊与责任的交织。他无法给予每个人完全平等的感情,却必须给予她们相应的尊重与保障。这是帝王家事的无奈,也是帝国稳定的需要。 第252章 后宫名位 林婉儿受封淑妃的諭旨虽未正式颁布,但文华殿那一番谈话,本身已是一种明確的信號。这消息如同水波般,在有限的范围里悄然荡漾开来,迅速传入了另外几位相关女子的耳中。 最先得到確切消息的,自然是皇后慕容明月。陈星在召见林婉儿的次日傍晚,便亲自去了皇后的寢宫——立政殿。 殿內焚著淡淡的兰香,陈设大气雅致,既有北地的大气简练,也融入了几分江南的精致。慕容明月已卸去白日繁复的礼服,只著一身鹅黄色常服,未施过多粉黛,正坐在窗边榻上,就著烛光翻阅一本兵书。见陈星进来,她放下书卷,起身欲行礼。 “不必多礼。”陈星上前扶住她,两人在榻上並肩坐下。宫女奉上清茶后,便识趣地退至殿外。 慕容明月为陈星斟茶,动作嫻静优雅,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英气,依然清晰可辨。她抬眼看了陈星一眼,语气平和:“陛下政务繁忙,今日怎得空过来?可是后宫名位之事……已有决断?” 陈星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因常年握剑而留下的薄茧,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柔情与歉疚。他与明月,是结髮夫妻,是並肩作战的伙伴,感情最深,也最是默契。但正因如此,他更需顾及她的感受。 “是,已有初步安排。”陈星没有绕弯子,直接道,“皇后之位,唯你一人。这不仅是朕的心意,也是帝国的需要。你隨朕起於微末,镇守后方,功在社稷,德配中宫,无人可及。” 慕容明月反手握了握他的手,嘴角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实的微笑:“陛下过誉了。臣妾只是尽了本分。那……贵妃与四妃?” “贵妃之位,朕意属小小。”陈星坦言,“她虽出身商贾,然才能卓著,理財有术,於北都留守、筹措南征粮秣,乃至日后帝国財赋,皆有大功。且她心思縝密,於內府、商事诸务,確是不可或缺的臂助。予她贵妃之位,既酬其功,亦是用其才。” 慕容明月点了点头,神色並无太大波动。苏小小的功劳与能力,她看在眼里。虽然出身有別,性情也迥异,但作为皇后,她必须胸怀全局,承认並接纳这些对帝国有益、对夫君有帮助的女子。“苏妹妹確实能干,贵妃之位,实至名归。” “淑妃,”陈星顿了顿,“朕属意林婉儿。此女才情见识俱佳,於江南招抚、制定典章均有贡献,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可主后宫文墨礼教之事。且其出身江南名门,於安抚新附士林,亦有益处。” 听到林婉儿,慕容明月沉默了片刻。她见过林婉儿几次,確是个才貌双全、令人见之忘俗的女子,且气质与自己、苏小小、蓝凤凰都不同,带著江南水乡浸润出的书卷气与婉约。夫君对她颇为欣赏,她是知道的。心中虽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掠过,但她很快压了下去。夫君是皇帝,后宫充实乃是常情,何况此女確有才干。 “林姑娘才华出眾,妾身也颇为欣赏。淑妃之位,很是妥当。”慕容明月声音依旧平静。 陈星察言观色,知她心中或有芥蒂,但能如此表態,已显气度。他紧了紧握著她的手:“最后是贤妃。朕打算给蓝凤凰。” “蓝姑娘?”慕容明月微讶,隨即瞭然。蓝凤凰活泼烂漫,不通世务,但医术高超,更兼苗疆圣女身份,其归附对稳定西南意义重大。给她一个妃位,既是酬功,更是政治上的需要,象徵著帝国对西南少数民族的接纳与怀柔。且蓝凤凰性子单纯,与世无爭,放在后宫,反而不会掀起太大波澜。“蓝妹妹心地纯净,医术通神,更联结苗疆,贤妃之位,寓意甚好。” “四妃之位,朕初步便是如此设想。”陈星总结道,“至於九嬪、世妇、御妻等更低阶的名位,暂且空置,日后若有需要,再行增补。后宫之制,亦需有度,不可过於冗繁。” 慕容明月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帘,看著两人交握的手,低声道:“陛下安排,思虑周全。臣妾……没有异议。只是,”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陈星,“陛下,臣妾只望陛下,无论后宫如何,勿忘昔日北都並肩、生死相托之情。也望陛下,能妥善待她们,莫使后宫生怨,徒耗心力,有损圣德,亦伤……和气。” 她的话语,既有皇后的大度与规劝,也隱隱透出一位妻子对夫君的深情与隱忧。 陈星心中感动,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明月,你放心。朕之心,你最知。无论后宫几人,你永远是朕的皇后,是朕最信任、最敬重的人。后宫之事,朕会把握分寸,你也需替朕执掌凤印,统御六宫,使上下和睦,不生事端。若有难处,隨时与朕言说。” “臣妾领旨。”慕容明月依偎进他怀中,感受著这份歷经风雨不曾改变的温暖与信任,心中的些许波澜渐渐平息。她知道,从她选择这个男人,並跟隨他走上这条帝王之路起,便註定要承受比常人更多的责任、更复杂的感情,以及……更广阔的孤独。但只要这份信任与情谊还在,她便无所畏惧。 与此同时,苏小小在自己的宫殿——暂时被安排在一处精致宽敞的偏殿——也得到了风声。她正对著帐本核对內府收支,听闻贴身侍女小声稟报后,拨弄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贵妃……嗯,不错。”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这个位置,符合她的预期,也匹配她的功劳。更重要的是,贵妃的地位和隨之而来的名分,將极大地便利她继续执掌內府和拓展商业网络。她並不太在意帝王的独宠,她更在意实际的影响力和掌控的资源。只要陛下信重她,需要她,她的地位就稳固。至於其他妃嬪……只要不碍著她的事,大家相安无事便好。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日后如何利用贵妃的身份,更好地与宫外商业伙伴沟通,甚至……是否可以推动一些有利於商业的宫廷採买政策? 而身处临时太医监署衙、正对著一堆新到药材发愁的蓝凤凰,则是被贾文派来的礼官,用儘量浅白的语言告知了可能被封为“贤妃”的消息。 “贤妃?是很大的官吗?管不管太医监?”蓝凤凰眨巴著大眼睛,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礼官哭笑不得,耐心解释:“贤妃是极高的內命妇品阶,仅次於皇后和贵妃,是陛下的妃子,尊贵无比。太医监……太医监是朝廷官署,自有官员管理,不过娘娘您医术高超,陛下定然会继续让您掌管医药之事。” “哦,那就是说我还可以继续弄我的药材和虫子,对吧?”蓝凤凰鬆了口气,拍拍胸口,“那就好!只要不让我天天闷在屋子里学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还能治病救人,当什么都行!贤妃……听起来还挺好听的!阿星哥对我真好!” 她的喜悦纯粹而直接,已经开始想著当了贤妃,是不是可以要求更大一块地来种珍稀草药了。 后宫四位的名位安排,就此在最高层达成默契,只待登基大典之后,以隆重的册封仪式正式確定。陈星的后宫格局,初现雏形:一位出身將门、英气与大气並存的皇后,一位精明干练、长於理財的贵妃,一位才华横溢、温婉知性的淑妃,一位天真烂漫、医术通神且联结西南的贤妃。四人背景、性情、能力各异,若能彼此调和,相辅相成,或许真能成为陈星稳固后方的助力;但若生出齟齬,也可能成为牵制他精力的隱忧。 如何平衡与维繫,既考验著陈星的智慧与手腕,也考验著四位女子,尤其是皇后慕容明月的气度与能力。 后宫名位既定,前朝典章亦在紧锣密鼓地完善。帝国的轮廓,从疆域到制度,从朝堂到后宫,正变得越来越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聚焦於那场即將到来的、標誌著一个全新时代正式开启的盛大典礼—— 启明皇帝登基大典。 第253章 明月之心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立政殿內最后一盏宫灯被宫女小心翼翼剪去灯花,光线暗了几分,只余下床榻边角几上一盏小巧的琉璃宫灯,散发著柔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內帷一角。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间初春夜晚尚存的寒气,也似乎將白日里的一切喧囂、庄重、试探与微妙的心绪,都暂时隔绝开来。 慕容明月並未入睡。她侧臥在锦衾之中,背对著外侧,面向里壁,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睁开,毫无睡意。白日里与陈星的那番对话,以及更早之前关於林婉儿、苏小小、蓝凤凰位分的种种信息,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地凸显出来,硌在她的心上。 皇后。是的,她是皇后,独一无二的皇后。夫君將最尊贵、最正统的位置给了她,给予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肯定。她应该满足,应该欣慰,应该如同白日里表现的那样,端庄、大度、从容,为夫君的周全考虑而欣然接纳一切安排。 理智上,她確实如此认为,也竭力如此去做。她是慕容明月,是將门虎女,是曾与夫君並肩血战、共度危难的伴侣,更是即將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的心胸,理应能容纳这宫闕,容纳这天下,自然也应当容纳几个对帝国有益、对夫君有助的女子。 可是……心呢? 那藏在理智与责任盔甲之下的,属於“慕容明月”这个女子本身的心呢?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空落,如同细微却坚韧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地那座简陋却充满生气的府邸里,只有她和陈星两个人。他忙於军务、政事,常常深夜方归,她会留著灯,温著简单的饭食,听他讲述外面的见闻、面临的困境,有时也会一起演练武艺,或者仅仅是並肩坐在院中,看著北地清冷的星空,无需多言,便觉心安。那时候,他的目光,几乎全部属於她;他的烦恼、喜悦、疲惫、雄心,也几乎只与她分享。 后来,有了苏小小。她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精明干练、眼神里藏著野心的商贾之女时,心中並无多少波澜,甚至有些欣赏其能力。夫君需要人打理日益庞大的財务,小小恰好是合適的人选。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业。再后来,是南征,是林婉儿,是蓝凤凰……一个个才貌双全、各具特色的女子,带著不同的故事与能力,走入了夫君的视野,也以不同的方式,分走了夫君的注意力与……情感。 她理解,真的理解。夫君是帝王,不再是北地那个仅仅拥有一城之地的星公。他的世界变得无比辽阔,需要处理的事务、需要平衡的关係、需要爭取的人心,也变得无比复杂。后宫,从来不只是男女情爱之事,更是政治的一部分。接纳她们,安抚她们,给予合適的位分,是帝王的责任,也是维护帝国稳定、发挥她们才能的必要之举。 她甚至能清晰地分析出每个人的价值:苏小小掌財,不可或缺;林婉儿连繫江南士林,文采有助於典章教化;蓝凤凰联结苗疆,医术更有大用。她们的存在,对夫君的帝国,確实有益。 可是,理解不代表心不会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那种曾经独一无二的、紧密无间的联结感,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稀释了。他依然敬她、信她、將后宫大权交给她,也会在忙碌间隙来立政殿坐坐,聊聊朝政,问问皇子公主的功课。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提起林婉儿在制定典章时的见解时,眼中会有欣赏的光;说到蓝凤凰又弄出了什么新奇药材或闹出什么天真笑话时,嘴角会不自觉带上轻鬆的笑意;即便是与苏小小商討財政,那份倚重与默契也显而易见。 这些,本是她与他之间独有的。如今,却要与人分享。 更深的忧虑,隱隱埋在心底。如今只是四妃,日后呢?隨著帝国疆域扩大,隨著各方归附,会不会有更多的“需要”被纳入后宫?那些更年轻、更鲜活的容顏,那些带著异域风情的女子,会不会进一步占据夫君的心神?而她,慕容明月,是否会渐渐成为这深宫中一个仅仅象徵著“正统”与“贤德”的华丽符號,日渐疏远於他真实的喜怒与情感世界? 她不怕后宫倾轧,以她的心智与手段,足以统御。她怕的是那种无形的、温水煮青蛙般的疏离与孤独。怕的是有一天,夫君来到立政殿,只剩下例行公事的问候与交代,而不再有心灵相通的低语与相视一笑的默契。 一滴温热的液体,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鬢边的锦枕,消失不见。慕容明月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她是皇后,连悲伤都需要保持仪態,不能失態。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宫女压低声音的稟报和一道熟悉的、刻意放轻的回应。帐幔被轻轻掀开一角,带著夜寒的气息和一丝淡淡的、她无比熟悉的龙涎香味道。 陈星褪去了外袍,只著中衣,轻轻躺到了她身侧。他没有立刻动作,似乎在黑暗中凝视著她的背影。 慕容明月心中一紧,立刻屏住呼吸,调整面部表情,假装已然熟睡。她不想在此刻面对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可能残留的湿意与脆弱。 然而,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了她的肩膀,带著试探,也带著不容拒绝的温柔。 “明月,”陈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清晰,“还没睡?” 慕容明月知道瞒不过去,他太了解她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在昏黄的灯光下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深邃,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关切。 “陛下怎么过来了?时辰不早了。”她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心里记掛著你,睡不著,就过来看看。”陈星没有移开目光,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触感温柔,“白天……跟你说那些,心里是不是有些不痛快?” 他问得直接,反而让慕容明月有些措手不及。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注视,低声道:“陛下安排的很好,臣妾……並无不痛快。” “撒谎。”陈星轻轻嘆了口气,手臂环过她的肩,將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隨后渐渐放鬆下来的细微变化。“你是我的明月,是我陈星的结髮妻子。你的心事,我岂会不知?” 这熟悉的怀抱,这直接而亲昵的话语,瞬间击溃了慕容明月努力维持的防线。眼眶再次发热,她將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臣妾……只是有些不习惯。想起以前在北都的时候……” “我知道。”陈星打断她,手臂收紧,下巴轻轻摩挲著她的发顶,“我都知道。明月,无论这后宫有多少人,无论她们各自有什么样的才能与背景,你永远是我陈星心中最特殊、最重要的那个人。 这份情谊,是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是生死相托、患难与共的,无人可以取代,也永远不会改变。”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誓言般的重量。 “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只求专情的痴人。”慕容明月在他怀中抬起头,泪光在眼中闪烁,却带著一种倔强的清醒,“我明白你的位置,明白帝国的需要。我只是……只是怕。怕这深宫似海,怕岁月悠长,怕你我最终……只剩下相敬如宾,却失了那份心有灵犀的亲近。” 陈星凝视著她泪光盈盈却依然倔强的眼眸,心中涌起无限的爱怜与愧疚。他吻去她眼角的泪,郑重道:“不会的。我答应你,无论多忙,无论这朝堂后宫如何纷繁,我每周至少会抽出两个晚上,就像现在这样,只属於你和我,不谈国事,只话家常,或者……就像从前一样,看看星星,说说话。立政殿,永远是我在宫中,最能放鬆、最想回来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宫诸事,你执掌凤印,我信你有此能力与气度。但有为难之处,或有谁不识大体,你儘管处置,我定为你撑腰。你不仅是我的皇后,更是我並肩作战的伙伴,是我可以完全託付后背的人。这份信任,永远不会变。” 这些话,像暖流,缓缓注入慕容明月有些冰冷惶惑的心田。她知道,帝王金口玉言,他能做出这样的承诺,已是极尽心意。她所求的,或许也並非独占,而是这一份永不褪色的特殊情谊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陛下……”她轻唤一声,主动环抱住他的腰,將脸更深地埋入他怀中,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温暖与气息,“臣妾明白了。是臣妾一时软弱,让陛下费心了。” “说什么傻话。”陈星抚著她的背,声音柔和下来,“你是我妻,对我有何心事,本就该直言。以后心里不舒服了,別憋著,来找我,或者……像小时候那样,去练武场打一场,出出汗,也好。” 慕容明月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陛下如今是万乘之尊,臣妾岂敢造次。” 气氛终於轻鬆下来。两人相拥著,静静感受著这夜深人静时分难得的温馨与亲密。窗外,似乎起了微风,轻轻拂过殿檐下的铜铃,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叮咚声,更衬得殿內一片寧謐。 “登基大典在即,诸多礼仪,还需你多费心。”陈星低声说道,“尤其是册封那日的仪程,你身为皇后,既要彰显威仪,亦要体现宽容仁和。” “臣妾省得。”慕容明月应道,心中那份因后宫名位而起的波澜,在夫君的安抚与承诺下,终於渐渐平復。她知道,前路漫长,深宫之中註定不会只有风和日丽,但只要这份根基深厚的情谊与信任还在,只要她依然是他心中不可替代的“明月”,她便有勇气、也有智慧,去面对一切,履行好她作为皇后的职责,也守护好她心中那份珍贵的感情。 夜,还很长。但立政殿內的灯火,温暖而安寧。 第254章 明月之心(下) 蓝凤凰的闯入与离去,如同投入静湖的一颗小石子,盪开了短暂的涟漪,旋即又归於平寂。但那片刻的鲜活与直接,却奇异地驱散了慕容明月心头最后一点自怨自艾的阴霾。她望著那蹦跳著消失在夜色中的娇小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带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个苗疆来的姑娘,心思纯净得像山间的清泉,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不懂深宫的弯弯绕绕,却有著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达人心的温暖。她那份对“阿星哥”毫不掩饰的喜欢与维护,那份对“明月姐姐”自然而然的亲近,反而让慕容明月感受到一种別样的真诚。或许,在这深宫之中,並非所有人都会是潜在的对手或需要时刻权衡的“关係”。 她转身回到內殿,琉璃灯的光晕依旧温柔。心境已与之前截然不同。夫君的承诺与深情,蓝凤凰无心的“开解”,让她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与心境。 是的,她是慕容明月,是陈星的结髮妻子,更是星启帝国的皇后。皇后,不仅仅是皇帝的正妻,更是国母,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是后宫之主,是维繫皇室和谐、教养皇子公主、襄助皇帝稳固国本的关键人物。她的责任,远比“独占夫君宠爱”要宏大得多,也沉重得多。 若她整日沉湎於小儿女的情思妒意,斤斤计较於夫君今日去了谁的宫里,明日又赞了谁的才情,那才是真正的失职,也辱没了她慕容明月这个名字,更辜负了夫君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託付。 想通了这一点,慕容明月只觉得胸中豁然开朗,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枷锁。她走到妆檯前,铜镜中映出一张依旧美丽却带著几分坚毅的面容。她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夫君需要平衡前朝与后宫,需要藉助苏小小的財力、林婉儿的文才、蓝凤凰的特殊背景与医术来稳固帝国。而她慕容明月,所擅长的、所应做的,便是以皇后之尊,统御六宫,调和內外,安定后方,让夫君能心无旁騖地去开创他的宏图伟业。同时,她也是皇子公主们的母亲,他们的教养,关乎帝国未来。 这並非妥协,而是升华。是將个人情感,融入更广阔的家国责任之中。是在更宏大的舞台上,实现她慕容明月自身的价值。 “来人。”她轻声唤道。 守在外间的贴身女官立刻应声而入。 “明日,召尚宫局、司簿司主事来见本宫。后宫用度、人员名册、各宫分配、以及登基大典与后续册封典礼中,后宫一应仪程、用物、人员调配,需儘快擬定详细章程,报予本宫审阅。” “是,娘娘。”女官恭敬应下,心中暗暗诧异皇后娘娘语气中的沉静与不容置疑的威仪,与平日的温和似有不同,更添了一份沉稳的气度。 “还有,”慕容明月想了想,“太医监蓝……贤妃那边,若有关於药材採购、医官选拔、宫人疾病防治等方面的章程或需求,让她直接递条陈到立政殿来,本宫会酌情处理。內府苏贵妃处,关於后宫日常用度、节庆赏赐的预算,也请她儘快核算清楚,报过来一併商议。” 她开始以皇后的思维和方式,主动去掌控、协调后宫事务,而非被动等待或暗自忧心。这是她的权责,也是她的战场。 女官领命退下后,慕容明月走到书案前,摊开一本空白的册子,提笔写下“后宫诸务纪要”几个端正秀逸的字。她要开始系统地梳理和规划,如何让这即將正式成型、成员性格背景各异的后宫,能够儘可能地平稳、有序地运转起来。 她想著苏小小的精明与掌控欲,决定在財权上给予其足够空间和尊重,但核心的分配与监督权,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想著林婉儿的才情与敏感,或许可以让她协助掌管宫中文史编纂、皇子公主启蒙教育中的文事部分,既能发挥其长,也能让她有归属感;想著蓝凤凰的单纯与特殊技能,则需在规则上给予一定宽容,同时引导其將医术用於保障后宫健康,甚至可能惠及部分宫外贫民,以积德行善,彰显皇室仁德…… 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笔下的条目也越来越多。那些曾让她感到困扰的“她们”,渐渐变成了需要妥善安置、各尽其能的“资源”与“责任”。心態的转变,带来了视野和方法的截然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有些疲惫,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窗外天色依旧浓黑,但东方天际似乎已透出极淡的一线青灰色。快要天亮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空气涌入,带著黎明前特有的乾净气息。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著,更远处,是正在日夜赶工、营建新宫闕的隱约声响与灯火。 再过不久,夫君就將正式祭天称帝,而她也將在万民瞩目下,被册封为皇后。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將在他们手中开启。 慕容明月深吸一口气,胸中充满了一种沉静而有力的期待。那些个人的、细微的悵惘与不安,已被这更宏大的使命与责任所覆盖、所升华。她依然是爱著陈星的慕容明月,但从此以后,她更是星启帝国的皇后,是他宏图霸业中不可或缺的稳定基石与贤內助。 她会做好这个皇后。为了他,为了他们的孩子,也为了这个刚刚浴火重生、期待盛世的帝国。 她轻轻关上窗,回到榻边。这一次,她很快便沉入了安稳的睡眠,唇角带著一丝平静而坚定的弧度。 第255章 登基前夜 启明元年,三月初三,上巳节前夜。 长安城的喧囂与亢奋,在白日达到顶峰后,於暮色四合中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广袤的期待。全城宵禁提前,街巷净空,唯有各处衙门、驛馆、重要府邸门前悬掛的大红灯笼,以及皇城方向那片更为辉煌密集的灯火,在春夜的薄雾中晕开团团温暖而肃穆的光晕,如同蛰伏巨兽安静而有力的脉搏。 明日,便是钦天监反覆推算、最终確定的黄道吉日——祭天称帝,改元开国之日。 太极宫,此刻已成为一片由无数宫灯、烛火、以及月光共同织就的光明之海。各处殿宇廊廡早已装饰一新,丹陛重新涂绘,御道以清水泼洒、黄沙铺就,连空气仿佛都经过了特別的熏蒸,瀰漫著龙涎香与檀木混合的、庄重而古老的气息。宫女宦官们身著崭新礼服,垂首疾行於各殿之间,进行著最后的查验与准备,步履轻盈,神色恭谨,不敢有丝毫懈怠或喧譁,生怕惊扰了这神圣前夜的寧静,也怕触怒了那冥冥中即將正式蒞临此地的天命。 甘露殿,皇帝寢宫。此殿並非日常居所,而是专为皇帝大典前夜斋戒、静思而设。殿內陈设极为简朴,一榻、一几、一蒲团、一香案而已。香案上供著传国玉璽,以明黄绸缎覆盖,仅露出交龙钮的一角,在烛光下流转著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陈星独自一人,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双目微闔,似在冥想,又似仅仅是静静地待著。他褪去了白日略显繁复的礼服,只著一身玄色素缎常服,未戴冠,长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卸下了所有外在的威仪与装饰,此刻的他,面容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真实。 殿內极静,静得能听到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能听到自己平稳而绵长的呼吸,甚至能听到远处更漏传来的、规律而悠远的滴水声。 但他的內心,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如同浩瀚海面下涌动的暗流,无数画面、声音、思绪,正不受控制地翻涌奔腾。 他想起了穿越之初,北地边城那间漏风的土屋,刺骨的寒风,飢饿的滋味,还有系统冰冷机械的提示音。那时的他,只想著活下去,活得稍微好一点。 他想起了第一次拉起的队伍,那些面黄肌瘦却眼神凶悍的流民;想起了慕容明月一身红装、手持长剑与他並肩杀出血路的颯爽英姿;想起了苏小小第一次捧著帐本、眼中闪著精明光芒对他说“主上,我们能赚更多”时的情景。 他想起了北拒胡虏时,风雪中冻僵的手指和滚烫的热血;想起了逐鹿中原时,一次次险死还生的战役,与贾文、陈卫、典雄、沈擎等人从陌生到信任、再到生死相托的歷程;想起了长江之上的迷雾与烈焰,想起了金陵城头降下的白幡,想起了入手时那沉甸甸、冰冷却仿佛有生命的传国玉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十年。弹指一挥间,却又漫长得仿佛经歷了几世轮迴。他从一个挣扎求存的穿越者、流民头领,一步步成为星公、北境之王,再到如今,即將成为统治这广袤疆域、承续华夏正统的启明皇帝。 权力、荣耀、美人、疆土……这些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似乎都已触手可及。心中没有激动与自豪吗?自然是有的。那是一种站在歷史之巔,俯瞰来时路的磅礴之气,是一种亲手改天换地、塑造时代的无上成就感。 然而,伴隨著这成就感的,是更为沉重、更为清晰的责任,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 打天下,靠的是勇气、魄力、决断,以及一点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运气。治天下呢?守天下呢?他所面对的不再是明確的敌人和战场,而是更为复杂的人心、盘根错节的利益、传承千年的积弊、以及庞大帝国机器运转中无数不可预知的变数。 三省六部,科举均田,律法礼制……这些正在制定的典章,真的能確保帝国长治久安吗?他带来的那些现代理念的碎片,又能在多大程度上真正融入这个古老文明的肌体,並產生积极的变化?系统那“延续国祚三百年”的终极任务,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还有后宫。明月、小小、婉儿、凤凰……她们每一个,都与他有著独特的情感联结与故事。明日之后,她们都將被正式赋予名分,纳入这森严的宫廷秩序之中。他能否平衡好这复杂的关係,不让私情影响国事,也不让宫廷成为消耗心力的泥潭?明月今日午后那沉静而坚定的眼神,让他欣慰,也让他隱隱心疼。他知道,为了他,为了帝国,她在努力调整、承担。 贾文、陈卫、典雄、沈擎、赵铁柱……这些追隨他多年的文武重臣,又將如何適应从“从龙功臣”到“帝国柱石”的角色转变?功高震主、骄纵贪腐、党同伐异……这些歷史上不断重复的戏码,会否在他的朝堂上重演? 更远的,是草原上新的威胁,是西域丝路的利益与风险,是南方尚未完全归心的山林,是海外那片广袤而未知的波涛…… 问题似乎永远比答案多。道路似乎永远在迷雾中延伸。 陈星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覆盖著黄绸的传国玉璽上。这方玉璽,是权力的象徵,是天命的背书,但同时也是一份契约——与歷史、与万民、与这片厚重土地的契约。接受了它,就意味著接受了隨之而来的一切:荣耀、权柄、责任、风险、孤独……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轻轻推开。清凉的夜风立刻涌入,带著泥土与新生草木的气息。他步出殿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基之上,凭栏远眺。 夜空如洗,星斗灿烂,银河横亘天际,洒下清冷而永恆的光辉。脚下的长安城,大部分区域已隱没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如同沉睡巨兽偶尔眨动的眼睛。而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被夜色温柔覆盖的关中平原,是更广阔的、他刚刚统一的万里山河。 站在这寂静的巔峰,一人,一夜,面对整个帝国与无垠的星空。孤独感如潮水般袭来,但在这孤独的深处,一种更为宏大、更为坚定的东西,也在悄然滋生。 他想起了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话:“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 或许,他的穿越,他所经歷的一切苦难与辉煌,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承担起这份“大任”。 他不是神,无法预见所有未来,也无法解决所有问题。但他有从另一个时代带来的视野与知识,有十年生死淬炼出的意志与团队,有这片土地上亿万渴望安定与富足的百姓,更有……那尚未可知、但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明日……”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中,“便是一个新的开始。” 打天下,他靠的是系统、是超越时代的见识、是乱世中拼搏的勇气。治天下,守天下,他需要依靠的,是制度,是人才,是人心,是不断学习和调整的智慧,是那份“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初心。 他转身,走回殿內,重新在蒲团上坐下,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心绪渐渐归於真正的平静。 不再有纷乱的回忆,不再有彷徨的疑虑。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澄澈的清明与专注。 他在脑海中,最后一次细细推演明日大典的每一个环节,思考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该是什么,思考如何接见第一批外藩使臣,思考与贾文等人即將展开的、关於帝国未来几年重点施政方向的会议…… 帝王的孤独,或许正是源於这份必须独自承载的重量与思虑。但这份孤独,也孕育著决断的力量。 更漏滴滴,长夜將尽。 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悄然扩大,晕染,逐渐透出淡淡的金红色。长安城醒来了,带著前所未有的庄重与期待。新的一天,新的纪元,即將隨著这第一缕晨光,正式降临。 陈星於蒲团上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最后一丝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与无可动摇的坚定。 他整了整衣冠,起身,面向殿外那片即將破晓的天空。 第256章 祭天称帝 启明元年,三月初四,寅时三刻。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长安城南郊,新筑的圜丘祭坛四周,已然是人影幢幢,灯火如昼。高达九层的汉白玉祭坛,在无数火把与特製巨型宫灯的映照下,通体晶莹,宛如从天宫坠落的琼楼玉宇,於黎明前的黑暗中散发著肃穆而神圣的光辉。坛下,按周礼规制,陈列著太牢、五穀、玉帛、醇酒等祭品。更外围,是列阵森严、甲冑鲜明的御林军与仪仗卤簿,旌旗招展,兵戈映寒光,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寅时正,皇城方向,钟鼓齐鸣,声传数十里。庄重浑厚的礼乐声中,皇帝法驾卤簿自承天门缓缓而出。前导是五色旌旗、金瓜鉞斧、扇伞幢幡;隨后是手持各种礼器、身著特製礼服的太常寺官员与礼乐队伍;再后是文武百官的车驾仪从,依品级序列,浩浩荡荡;核心处,是由三十六名力士肩抬的玉輅,輅车以金玉装饰,华盖巍峨,四周簇拥著金甲侍卫与掌扇宫娥。玉輅之后,是皇后慕容明月的凤輦,以及贵妃、淑妃、贤妃的翟车。 整支队伍庄严缓慢地行进在早已净街洒扫、黄土垫道的御道上,向著南郊圜丘进发。沿途,长安百姓虽被禁军隔离在远处,但依然能望见那绵延数里、华丽庄严的仪仗,听到那恢弘的礼乐,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心神震撼的帝王威仪与天命气息。无数人跪伏在道路两侧,向著法驾方向虔诚叩拜,口中喃喃祝祷。 陈星端坐於玉輅之中,身著玄衣纁裳十二章冕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腰佩长剑,面色沉静如水。冕服上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在车內明珠的映照下隱隱生辉,象徵著他即將拥有统御天地万物的至高权力与责任。他能感受到玉輅行进时那平稳而坚定的节奏,能听到车外礼乐与隱约的百姓欢呼,更能感受到自己胸腔內那颗跳动得沉稳而有力的心臟。 十年征战,无数生死,终於走到了这一步。今日之后,他陈星,將不再是星公,不再是北境之王,而是受命於天的启明皇帝! 队伍抵达圜丘。陈星在礼官引导下,缓缓步下玉輅。慕容明月、苏小小、林婉儿、蓝凤凰等后宫女眷,则在女官引导下,於特定区域静候观礼。 贾文作为首辅,率文武百官,早已按班次肃立於祭坛之下。当陈星出现时,所有人齐齐躬身,山呼:“恭迎陛下!” 陈星微微頷示意,在赞礼官的高唱声中,开始沿著汉白玉台阶,一步步向圜丘顶层攀登。他的步伐不快,但异常稳健,玄色冕服的衣摆隨著步伐轻轻拂过洁白的台阶。每上一层,视野便开阔一分,天地便仿佛离自己更近一分。晨风猎猎,吹动冠冕上的玉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更添肃穆。 当他终於踏上第九层,立於圜丘之巔时,东方的天际,恰好撕开了最后一道夜幕,喷薄出万丈金光!朝阳初升,霞光万道,將整个圜丘、整个仪仗、乃至远处的长安城廓,都染上了一层辉煌神圣的金红色! “吉时已到——!” 赞礼官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太常寺卿上前,展开以金泥书写的祭天文告,朗声诵读。文告以典雅深奥的駢文写成,追溯华夏正统,陈述前朝失德、天下纷乱之痛,颂扬陈星起於北微、扫平群雄、混一南北、得传国璽之伟业功绩,最终,恳请皇天上帝,赐予天命,庇佑新朝,永续国祚。 文告读毕,陈星上前,从礼官手中接过特製的玉爵,將醇酒缓缓酹於祭坛中央的燎柴之上。同时,坛下太祝点燃堆积如山的柴薪,火焰冲天而起,与朝阳爭辉!烟气携带著祭品的香气与祈祷的诚念,裊裊直上云霄。 “跪——拜——” 赞礼官再唱。 陈星肃立坛心,面向苍天,整理衣冠,缓缓跪拜下去。坛下,从皇后贵妃,到文武百官,再到所有参与仪式的將士、乐工、仪仗,黑压压跪倒一片。 三跪九叩,大礼已成。 陈星起身,面向坛下万民,从贾文手中,接过那方覆盖著明黄绸缎的传国玉璽。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如洪钟,响彻圜丘上下: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朕,陈星,承天景命,抚有四海!今於长安南郊,祭告天地祖宗,即皇帝位!国號曰『星』,年號『启明』!自即日起,革故鼎新,与民更始!愿天佑我星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江山永固,既寿永昌!”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自圜丘之下轰然爆发,直衝霄汉!这声音中,有文武百官的激动,有將士们的狂热,有百姓的期盼,匯聚成一股无与伦比的力量,宣告著一个崭新时代的正式开启! 与此同时,陈星脑海中,久违的系统提示音清晰响起: 【主线任务『鼎定中原』完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检测到宿主正式建立统一帝国,登基称帝,国號『星』。符合隱藏成就『开国之君』!】 【奖励发放:传国玉璽(仿)*1。效果:气运+1(微弱提升帝国总体运势),民心凝聚力小幅提升(仅限於认可宿主正统性的区域)。特別提示:此仿品与真品在一定条件下可產生共鸣,强化效果。】 一股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暖流,仿佛自虚无中注入陈星身体,又迅速扩散开来,与手中那方真实的传国玉璽隱隱呼应。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土地、与这方玉璽、乃至与冥冥中的某种“气运”,联繫似乎更加紧密了一些。 他高举真品玉璽,向著朝阳,向著万民! 几乎就在他举起玉璽的瞬间,异象突生! 那被陈星藏在怀中的系统奖励仿品玉璽,骤然变得滚烫!而手中的真品玉璽,也同时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青白色的玉质內部,仿佛有光华流转!紧接著,圜丘上空,那原本被朝阳染红的云霞,不知何时匯聚成了一片奇异的紫气,氤氳盘旋,久久不散! “紫气东来!天降祥瑞!” 坛下,不知是哪位眼尖的老臣首先惊呼出声。 隨即,惊呼变成了更加狂热的吶喊与叩拜:“天命所归!祥瑞显世!陛下万岁!星启万年!” 紫气映照下,手持双璽(一显一隱)的陈星,身影显得无比高大、神秘、威严,深深烙印在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中、心中,也必將隨著今日的见闻,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成为星启开国最具传奇色彩的一笔。 祭天礼成,天命昭彰。 启明皇帝陈星,於此日正式御极宇內,开启星启帝国的纪元。 第257章 册封皇后 紫气渐散,祥瑞余韵却久久縈绕在圜丘上下每个人的心头,化为对新生帝国与天命帝王的无限敬畏与狂热信仰。祭天大典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圆满礼成,但今日的仪式並未结束。皇帝法驾並未直接返回皇城,而是移驾至紧邻圜丘、同样新建成的太庙。 太庙巍峨,供奉著陈星追尊的歷代先祖神主。在此,陈星以新晋天子之尊,焚香祭告列祖列宗,正式將开国称帝、定鼎长安之事稟於先灵,祈求庇佑。这同样是一个不可或缺的政治仪式,將皇权与家族血缘、孝道伦理紧密联结,进一步巩固统治的合法性。 太庙之礼毕,浩浩荡荡的法驾卤簿终於启程,在愈发炽热的阳光下,沿著来时的御道,在更加沸腾的万民欢呼声中,缓缓返回皇城。此刻的长安城,已彻底成为欢乐与崇敬的海洋,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自发焚香叩拜,庆祝新朝开立,真龙在位。 未时正,法驾入承天门,经太极门,最终抵达帝国权力核心——太极殿前的巨大广场。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重新列班於殿前丹墀之下,静候接下来的重要仪式。 陈星於太极殿后更换了礼服,由庄重繁复的祭天冕服,换为更加华美威严的袞冕。慕容明月亦在偏殿,由宫女协助,换上了最为隆重的皇后褘衣。深青色织锦为地,上绣五彩翬翟纹样,配以深青蔽膝、大带、玉佩、綬组,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盈鬢,雍容华贵至极。当她穿戴整齐,立於镜前时,连侍奉多年的老宫女都忍不住屏息讚嘆。镜中人容顏依旧美丽,眉宇间的英气被这身极致尊贵的服饰稍稍柔化,却更添了一种母仪天下、端凝不可逼视的威仪。 “娘娘,时辰將至。”女官轻声提醒。 慕容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微微頷首。她在八名持扇宫娥、十六名引礼女官的簇拥下,仪態万方地走出偏殿,前往太极殿前预先设好的拜位。 与此同时,苏小小、林婉儿、蓝凤凰三人,亦身著符合各自即將受封位分的礼服,在女官引导下,於广场另一侧特定区域肃立观礼。她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位身著褘衣、正向拜位走去的女子身上,心中滋味各异,但此刻,唯有最深的敬畏与恭顺。 太极殿前,钟磬再鸣,乐奏《雍和》。 陈星自殿內缓步而出,立于丹陛之上最高处,俯瞰下方。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慕容明月身上,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旋即分开,却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那份歷经风雨、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坚定。 册封正使、副使捧持金册、金宝,立于丹陛中阶。 赞礼官高唱:“行册封皇后礼——” 太常寺卿出班,展开以泥金书写、文辞藻丽的册文,朗声诵读:“……咨尔慕容氏,毓秀名门,秉德温恭,赋姿淑慧……佐朕於潜邸,功在帷幄;镇守於后方,德被黎元……今朕膺昊天之眷命,承祖宗之丕基,正位宸极,稽古彝典,册命尔为皇后。尔其虔恭中馈,表率六宫,虔修閫范,协宣阴教……钦哉!” 册文既毕,正副使奉册宝至慕容明月拜位前。慕容明月依照礼仪,跪受金册金宝,然后交於身后女官捧持。她再次叩拜,谢恩。 礼官再唱:“皇后升座——” 慕容明月在女官搀扶下,起身,沿著特设的御道,一步步走上丹陛,最终在陈星御座之侧稍后的位置,那张属於皇后的凤椅上,端庄落座。从这个位置,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百官,也能感受到身旁夫君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存在感。 “百官朝贺皇后——” 赞礼官最后唱道。 丹墀之下,以贾文为首,文武百官,连同在场的所有命妇、宫人,齐齐面向丹陛之上的帝后,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 “臣等恭贺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声浪如潮,震动殿宇。这不仅是礼仪,更是整个帝国统治阶层对皇后地位的正式承认与尊崇。 慕容明月端坐凤椅,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跪拜的眾人,微微抬手,声音清越而威严:“眾卿平身。” “谢皇后娘娘!” 册封皇后大礼,至此完成。慕容明月,正式成为星启帝国开国皇后,母仪天下,与皇帝共享尊荣,共担责任。 陈星侧首,望向身旁凤座上的妻子。朝阳的光芒透过殿檐,恰好落在她佩戴的九龙四凤冠上,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目的光华,映照著她平静而坚毅的侧脸。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与他並肩衝杀的红妆女子,而是真正成为了这个庞大帝国象徵性的女主人,成为了他政治生涯中最重要、最合法的伴侣。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柔情。他伸出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轻轻握了握她置於膝上的手。 慕容明月指尖微颤,隨即稳稳回握。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这轻轻一握,是十年风雨同舟的確认,是未来无数责任共同承担的誓言,也是深宫之中,彼此最珍贵的温暖与依靠。 册后礼成,接下来,便將是为贵妃、淑妃、贤妃举行册封仪典。后宫格局,即將以最正式、最权威的方式確立。而太极殿前的这场盛典,也將作为星启开国最辉煌的註脚之一,载入史册,流传后世。 第258章 三妃同封 册封皇后的余音尚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迴荡,庄重悠扬的礼乐便已无缝转为另一支风格相近、却稍显明快的乐曲。这预示著,今日盛典的第二幕——册封三妃,即將拉开帷幕。方才因朝贺皇后而略微鬆弛的气氛,重新变得肃穆而专注。所有人的目光,都隱隱投向了丹陛之下,那三位身著不同品阶妃嬪礼服、静候於特定区域的女子身上。 陈星端坐御座,目光平静地扫过苏小小、林婉儿、蓝凤凰。三人皆垂首恭立,但细微的姿態与神情,仍透露出各自的心境。 苏小小身著緋红色贵妃礼服,纹饰繁复仅次於皇后褘衣,以金线绣著象徵富贵的牡丹云纹。她身姿挺拔,妆容精致,低垂的眼睫下,目光沉静,仿佛正在心中默算著这场典礼所耗费的內帑,又或是在评估著“贵妃”这个新身份將带来的实际利益与责任。她的神情中,有一种將情绪与计算完美剥离的冷静。 林婉儿则是一身湖蓝色的淑妃礼服,纹饰以兰花、卷草为主,清雅別致。她微微抿著唇,双手在宽大的袖中轻轻交握,指尖有些冰凉。感受到无数目光的注视,尤其是丹陛上帝后二人的视线,她的心跳不由微微加快。淑妃……这个曾经只存在於诗书典故中的尊贵名號,如今即將加於己身。她想起江南兵乱中的初遇,想起隨军参赞的日夜,想起文华殿中与陛下、贾相制定典章的点点滴滴……心中感慨万千,激动、惶恐、期许交织,最终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恭顺。她悄悄抬眸,极快地瞥了一眼御座方向,又迅速垂下。 蓝凤凰的贤妃礼服是浅葱绿色,绣著活泼的藤蔓与蝴蝶纹样,相较於前两位,款式也显得更为轻巧一些。她似乎不太习惯头上那顶略显沉重的珠冠,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脑袋,引得珠翠微响,身旁的女官连忙以眼神示意她保持静止。蓝凤凰吐了吐舌头,老实站好,但一双灵动的眼睛却忍不住四下悄悄打量,对这般宏大庄严的场面充满了新奇。她不太懂那些复杂的礼仪和象徵,只是单纯地为“阿星哥当了皇帝”、“明月姐姐当了皇后”,而自己似乎也要有个很厉害的“妃子”名號而感到高兴。想到以后可以有更多资源研究药材、救治更多的人,她就忍不住嘴角微翘。 赞礼官再次高唱,声音洪亮:“行册封贵妃、淑妃、贤妃礼——!” 册封仪式依次进行,虽比册后礼略简,但同样庄重非凡。太常寺卿与礼部官员轮流宣读册文。 首先是苏小小。册文讚扬其“性敏才高,通晓货殖,內助之功,於国於家,厥功甚伟”,特册封为贵妃,赐居承香殿,协理內府部分事务,享贵妃俸禄仪制。 苏小小神色肃然,依礼出列,至指定拜位,跪接金册。她叩拜谢恩,动作標准,无可挑剔。起身时,目光与御座上的陈星短暂相接,她看到他眼中那一抹明確的肯定与倚重,心中最后一丝不確定悄然落地。贵妃之位,实至名归,也將是她施展更大抱负的起点。 接著是林婉儿。册文称其“柔嘉维则,淑慎其仪,博通经史,文采斐然,隨军参赞,典章有劳”,特册封为淑妃,赐居綺云馆,掌宫中部分典籍文书、协助皇后管理皇子公主文事启蒙,享淑妃俸禄仪制。 林婉儿盈盈出列,步履优雅。当她跪下,从册使手中接过那捲沉甸甸的、代表淑妃身份的金册时,指尖的微颤泄露了她內心的波澜。她深深叩首,声音清晰而柔顺:“臣妾林婉儿,叩谢陛下天恩!定当恪守妃德,尽心辅佐皇后娘娘,不负圣望。” 起身时,她感到皇后慕容明月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温和却带著审视,她连忙再次微微屈身致意。 最后是蓝凤凰。册文风格与前两位迥异,称其“质真灵秀,惠及草木,怀仁术以济世,联异俗而归王化”,特册封为贤妃,赐居百草园旁之芳芷轩,仍领太医监事,享贤妃俸禄仪制。 蓝凤凰听得半懂不懂,但知道是夸自己医术好、帮了忙。她高高兴兴地出列,在女官低声提醒下,略显笨拙但十分认真地完成了跪接金册、叩谢的流程。她抬起头,衝著御座方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悄悄挥了挥袖子。陈星见状,眼中不禁泛起一丝笑意,连一旁端坐的慕容明月,嘴角也微微柔和了些许。 三位妃嬪册封完毕,重新退回原位。 赞礼官唱道:“贵妃、淑妃、贤妃,朝贺皇帝、皇后——” 苏小小、林婉儿、蓝凤凰三人,一同面向丹陛上的帝后,行正式朝拜大礼。 “臣妾等,恭贺陛下、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们的声音,或冷静,或柔婉,或清脆,匯合在一起,在这庄重的场合下,却奇妙地形成了一种和谐。 礼官再唱:“礼成——!” 悠扬的礼乐达到一个高潮,隨后缓缓收止。太极殿前,一片肃静。阳光正好,照耀著丹陛上玄服袞冕的皇帝、褘衣凤冠的皇后,以及丹陛下三位礼服鲜明、各有风采的妃嬪。 这一刻,星启帝国开国皇帝陈星的后宫核心格局,以最权威、最正式的方式,宣告確立。一后三妃,名位已定,尊卑有序。这不仅关乎皇帝的家事,更是一种政治宣告,標誌著后宫秩序的建立,也影响著前朝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 册封大典至此圆满结束。陈星起身,携皇后慕容明月,在百官山呼万岁声中,缓步退回太极殿內。苏小小、林婉儿、蓝凤凰也在女官引导下,依次退场,前往各自新获赐的宫室。 第259章 大封功臣 册封后妃的典礼余韵尚在宫闈深处流转,前朝的目光已迫不及待地聚焦於另一件关乎帝国根基、牵动无数人心的大事——酬庸开国功臣。祭天称帝、册立后妃,確立了皇权的天命与家室的秩序;而大封功臣,则是构建帝国统治骨架、凝聚人心、划分权力与利益的关键一步。这绝非简单的赏功,而是一场精密的政治安排,需要平衡文武、新旧、地域、亲疏,既要酬答血汗之功,又要防范尾大不掉,更要为未来的朝廷格局奠定基础。 启明元年,三月初五。晨曦微露,太极殿前广场再次被庄严肃穆的气氛笼罩。与昨日不同,今日广场上陈列的並非后妃仪仗,而是功臣勛榜、丹书铁券、以及准备颁赐的爵位印信、冠服、田宅图表等物。文武百官皆著朝服,按品级序列肃立,但许多人的脸上都带著难以掩饰的期待、紧张,甚至一丝焦虑。尤其是那些自北地起便追隨陈星、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以及在南征中立下殊勛的將领新贵,更是心潮澎湃,目光灼灼地望向那紧闭的太极殿门。 辰时正,钟鼓齐鸣。太极殿正门缓缓洞开。 陈星身著常朝服,在御前侍卫与內侍的簇拥下,稳步走出,升御座。他的目光沉静,缓缓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臣工 首辅贾文手持一卷明黄绢帛詔书,出班立於御案之侧。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贾文展开詔书,深吸一口气,以清晰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以渺躬,获承大宝,实赖文武將士,戮力同心,披荆斩棘,始有今日一统之局。功高当赏,德厚宜酬。兹依功绩,颁赐爵赏,昭告天下,永为定式!” “陈卫!” 第一个名字被念出,声震殿宇。 一身戎装的陈卫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抱拳昂首:“臣在!” “尔自北地相隨,总戎机,督粮秣,南征北战,算无遗策,功在社稷,堪称柱石。今特晋封为镇国公,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赏长安府邸一座,京畿良田千顷,黄金五千两,锦缎千匹!” “镇国公”三字一出,殿中微微骚动。公爵已是人臣极爵,且是“镇国”这等极具分量的號,更兼世袭罔替与象徵殊荣的丹书铁券,足见陛下对这位总掌军事后勤、稳重可靠的老兄弟是何等信重与酬庸。 陈卫虎目微红,重重叩首:“臣,陈卫,叩谢陛下天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声音鏗鏘,带著激动。 “典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同半截铁塔般的典雄轰然出列,甲叶鏗鏘,声如闷雷:“末將在!” “尔勇冠三军,陷阵先登,破关夺隘,阵斩敌酋,战功赫赫,威震华夏。今特晋封为毅国公,世袭罔替,赐长安府邸一座,京畿良田八百顷,黄金三千两,锦缎八百匹!” “毅”字恰如其分地概括了典雄的特点。公爵之封,亦是顶级酬庸。典雄咧开大嘴,重重抱拳:“谢陛下!末將以后还是陛下的马前卒,陛下指哪儿,末將打哪儿!” “贾文!” 贾文將詔书交予副使,自己整理衣冠,出列躬身:“老臣在。” “尔学究天人,谋国老成,定策安邦,典章制度,多赖尔力。於国有定鼎之功,於朕有辅弼之德。今特晋封为文国公,世袭罔替,加太子太师衔,赐长安府邸一座,京畿良田六百顷,黄金两千两,锦缎六百匹,特许乘舆入宫至太极门!” 文国公!太子太师!这是对文臣至高无上的褒奖。尤其“太子太师”虽为虚衔,却代表著皇帝对未来储君教育的託付与对贾文德望的极致认可。乘舆入宫更是殊荣。贾文深深拜伏,声音带著一丝哽咽:“老臣……叩谢陛下隆恩!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铁柱!” 留守功臣的代表,憨厚的赵铁柱出列,激动得手足无措:“臣……臣赵铁柱在!” “尔忠诚勤恳,镇守后方,筹措有方,功在维繫。今特晋封为安国公,世袭罔替,赐长安府邸一座,京畿良田五百顷,黄金一千五百两,锦缎五百匹!” “谢陛下!谢陛下!” 赵铁柱咚咚叩头,欢喜之情溢於言表。 “沈擎!” 原南朝水师名將,如今已是帝国靖海水师统帅的沈擎,肃然出列:“末將在!” “尔深諳水战,统率有方,鄱阳湖一役,居功至伟,扬威江海。今特晋封为靖海侯,世袭三代始降,实授靖海水师大都督,赐金陵旧宅、苏杭良田四百顷,黄金一千两,锦缎四百匹!” 侯爵,且是“靖海”这般贴合其功业的封號,实授水师大都督,更是將帝国水上命脉託付。沈擎心中激盪,深深拜下:“末將沈擎,誓为陛下永镇海疆!” 接下来,张辽、徐晃等南征北战的诸多將领,以及苏小小之父、林婉儿之父等,皆按功劳大小,分別获封侯、伯、子、男等爵位,赏赐相应的田宅金银。阵亡將士亦被追封、抚恤,恩泽及於家属。 文官方面,除贾文外,各部尚书、侍郎、以及在地方治理、科举筹备、律法编纂等方面有突出贡献的官员,也获得了相应的爵位、加衔、以及物质赏赐。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林婉儿因制定典章之功,虽为女眷,陈星仍特旨以其父名义,赏赐了额外的田產和御製笔墨,以示对其才学的褒奖,这在朝野间也引起了一番微妙的议论。 整个封赏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詔书宣读完毕,受封功臣依次上前,从礼官手中接过象徵爵位的印綬冠服等物,叩谢天恩。广场上气氛热烈而庄重,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昂首挺胸,也有人暗自比较,心思各异。 陈星高踞御座,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深知,今日之封赏,如同撒下一张大网,既网罗了人心,也划分了势力范围。镇国公陈卫、毅国公典雄,一文一武,堪称帝国双璧,但也需注意其权势过盛。安国公赵铁柱代表著北地旧部的基本盘。靖海侯沈擎则是安抚新附、重视水军的信號。文官集团以贾文为首,得到了应有的尊荣。同时,通过对中下层將领和官员的广泛赏赐,以及对阵亡者的厚恤,他也在夯实整个统治阶层的基础,並宣扬“赏罚分明”的帝国原则。 大封功臣,非为一时之喜,实为长治久安之锚。封赏之后,相应的职权、约束、考课也將隨之跟上。帝国的车轮,在论功行赏的润滑下,开始更平稳地向前滚动。 “眾卿,”待所有封赏完毕,陈星缓缓开口,声音响彻广场,“今日之爵禄,酬昔日之功。然爵位非终点,实为新责之始。望诸卿铭记初心,恪尽职守,公忠体国,勿负朕望,勿负黎民。朕与诸卿,共勉之!” “臣等谨遵圣諭!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再次震动宫闕。 第260章 三省六部 大封功臣的盛宴余温尚在长安城上空盘桓,封爵授田的詔书墨跡未乾,朝堂上下还沉浸在论功行赏的兴奋与对未来权位的揣测之中,陈星却已毫不迟疑地將帝国的重心,转向了更为根本、也更为枯燥繁琐,却决定著国家能否长治久安的领域——制度建设。武功可定天下,然文治方能安邦。开国之初,百废待兴,若不能迅速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权责明晰、运转有序的中央行政体系,再多的封赏也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经不起风雨与时间的侵蚀。 启明元年,三月初十。距离登基大典仅过去六日,太极殿內,气氛已然从庆典的喧囂转为政务的沉凝。丹墀之下,刚刚获得显赫爵位的功臣们,与通过科举初选、荐举入朝的新面孔,以及部分留任的南朝旧吏,济济一堂。许多人脸上还带著封赏后的红光,但眼神中已多了几分对即將揭晓的“实权”分配的关切与忐忑。 陈星端坐御座,今日未著繁复礼服,仅是一身玄色常服,却更显威仪內敛。他面前御案之上,摊放著一卷以明黄綾缎装裱、加盖了皇帝玉璽和內阁印信的文书——《星启帝国中央官制总章》。这是他连日来与贾文、林婉儿及六部主官反覆推敲、增刪数次后的最终定稿。 “眾卿,”陈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前日封赏,酬的是昔日血战之功,安的是眾卿与將士之心。然,打天下与治天下,其道不同。天下既平,当务之急,在於建制立法,使政令通达,百司有序,民有所依,国有所本。” 他的目光扫过陈卫、典雄等武將,也掠过贾文、新任吏部尚书等文臣,最终落在那些新面孔上:“今日朝会,首要之议,便是確立我星启帝国中央行政之根本架构——三省六部制。此非朕一人独断,乃集眾智,参详前朝得失,斟酌当今时宜而定。贾相。” “老臣在。”贾文出列,手持一份略薄的副本。 “由你向眾卿宣读总章纲要,並阐释要义。” “老臣遵旨。”贾文转身面向百官,展开文书,朗声诵读起来。 大殿內一片肃静,唯有贾文苍劲而清晰的声音迴荡。纲要开篇明义,指出设立三省六部旨在“分权制衡,提高效率,明確责权,以利国政”。隨即详细规定了三省之职权: 中书省:掌机要,草擬詔令,决策出令。长官为中书令,下设中书舍人若干,负责文书起草。其决策需经门下省审核。 门下省:掌审议,封驳詔令,审核中书省所出文书。长官为侍中,下设给事中、散骑常侍等,负责驳正违失。若认为詔令不妥,可封还重议。 尚书省:掌执行,总领六部及天下政务。长官为尚书令。尚书省为行政中枢,一切政令经中书决策、门下审核后,皆由尚书省下发六部及地方执行。 “三省互相制衡,中书擬詔,门下审核,尚书执行,可防权臣专断,亦可使政令更为审慎周全。”贾文解释道,这显然是吸收了歷史上相权过重或决策轻率的教训。 接著是六部,隶属尚书省,为具体事务执行机构: 吏部:掌天下文职官员的銓选、考课、封勛、升降、调任。权柄最重,號称“天官”。 户部:掌天下户口、田赋、钱粮、关税、漕运、仓储。帝国钱袋子,事务最繁。 礼部:掌礼仪、祭祀、科举、学校、外交、部分文化事务。维繫帝国礼法文教。 兵部:掌武官选授、地图、车马、甲械、军令传达。与都督府分权制衡。 刑部:掌律法、刑狱、覆核天下案件。与大理寺、御史台构成司法体系。 工部:掌工程营造、水利交通、器械製造、屯田垦荒等。將作监、都水监等署隶之。 六部各设尚书一人,侍郎二人,下属各司其职的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员。贾文特別指出,此次定製,在六部框架下,增设或强化了一些专门机构,如户部下设“市舶司”专管海外贸易,工部下设“將作监”专司技术研发与重大工程,刑部下设“律学馆”培养司法人才等,以適应新朝发展需要。 除了三省六部,纲要还明確了御史台作为独立监察机构,负责纠察百官,肃正朝纲,下设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大理寺为最高审判机关。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分掌军权。翰林院作为皇帝顾问与高级人才储备机构。內侍省管理宫廷事务。 贾文宣读完毕,合上文书,补充道:“此制並非僵化不变。陛下有旨,三省长官可暂以加衔方式行使职权,以便陛下总揽乾纲,亦可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各部司职权若有重叠或未及之处,可在施行中奏请增刪。总章既定,各衙署须於旬日內,依据总章制定详细司职章程、人员定额、办事流程,报陛下与內阁核准后施行。” 大殿內一片寂静,眾人消化著这庞大的信息量。这套制度框架清晰,权责分明,明显吸收了前朝制度精华,又做了不少切合实际的调整与创新。尤其是三省分权制衡、六部专业分工、监察独立、以及那些新设的机构,都显示出新朝不同於以往的开明与务实气息。 文官们大多面露振奋之色,尤其是那些通过科举或荐举入朝的新人,他们看到了明確的晋升通道和专业发挥的舞台。留任的南朝旧吏也稍感安心,至少制度框架是熟悉的,且似乎更重实绩。 武將们反应则复杂一些。陈卫、典雄等顶级勛贵被封国公,地位尊崇,但按照新制,他们的具体职权將主要在於五军都督府或地方军镇,日常行政事务归六部,这意味著一部分权力被文官体系分流。不过,陛下保留了都督府与兵部分权的设计,且他们爵位显赫,影响仍在,倒也不算失落。中下层將领更关心兵部武选和军功赏罚是否公平。 陈星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缓缓开口道:“制度如筋骨,官署如血肉,而官员便是驱使这身躯行动之魂魄。三省六部之制,旨在为国选才,为民办事。望诸卿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摒弃门户之见,南北之分,新旧之別,唯才是举,唯效是图。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朕之朝堂,不养庸碌,不容贪腐!” 他的声音转厉:“即日起,吏部牵头,会同內阁、御史台,对现有官员进行初步考评议定,依据新制,量才授职。各衙署须儘快运转起来,首先处理积压政务,梳理当前最紧要之国事——均田令推行细则、新税法试点、科举首届大比筹备、长安新城及宫室营建督管、南方战后安抚、水师扩建、驛路整修……千头万绪,皆需尔等勠力同心!” “臣等遵旨!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望!” 百官齐声应诺,声浪中带著新的使命感与紧迫感。 朝会散去,但帝国中枢的变革才刚刚开始。无数细化的章程需要擬定,无数人员的职位需要调整,无数的政务需要对接。三省六部的框架如同一副刚刚搭好的精密机器,等待著被注入动力,开始它漫长而复杂的运转。而陈星,作为这架机器的总设计师与最高掌控者,深知这只是第一步。如何让这架机器真正高效、廉洁、稳定地运行,如何防止其部件锈蚀、运转失灵,將是比制定製度本身更为艰巨的挑战。 退朝后,陈星回到文华殿,贾文、新任吏部尚书、以及被特旨参与机要的林婉儿已在此等候,开始具体商议官员考评定职、以及第一批急需处理的政事清单。 第261章 真璽异动 夜色如墨,太极宫深处的文华殿却依旧灯火通明。白日里確立三省六部制的喧囂已然沉淀,殿內唯余陈星一人,独立於那幅巨大的帝国疆域图前。连日来的登基、册封、封赏、建制,如同一场宏大而精密的仪式,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此刻,短暂的独处时光,让他得以从具体的政务中抽离,进行更深层的审视与思考。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触碰到那方贴身收藏、温润微凉的物件——系统奖励【传国玉璽(仿)】。自祭天大典那日,此物与真品共鸣,引动“紫气东来”的异象后,他便一直將其隨身携带。一方面是为了安全,另一方面,他也在默默感受、研究这系统造物与那承载千年歷史的真品之间,究竟存在著怎样玄妙的联繫。 仿品带来的“气运+1”效果似乎真实不虚。这些日子,即便政务千头万绪,他却总感到精力比预想中充沛,思绪也格外清晰,一些棘手问题的解决思路往往能更快浮现。更重要的是,那种与真品玉璽、与这片土地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繫感”或“掌控感”,似乎也因为这仿品的存在而有所增强。这並非实质的权力,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锚定与信心加持。 “系统给予此物,绝不仅仅是多一个象徵品那么简单。”陈星心中暗忖,“『与真品共鸣,强化天命象徵』……这更像是一种主动的『赋能』和『引导』。系统在通过这种方式,帮助我巩固『天命所归』的合法性敘事,並为新朝的统治注入一层『超凡』的、便於凝聚人心的光环。” 他正思索间,殿外传来贾文刻意放轻却带著一丝急切的脚步声。“陛下,老臣有紧急之事稟奏!” “进。”陈星收敛心神,转身。 贾文推门而入,手中並无文书,面色却异常凝重,甚至带著几分残留的惊疑。他走近,压低声音道:“陛下,宝库值守太监紧急来报,存放於『天字第一號』库房的传国玉璽(真品),就在半刻钟前,再次自行发出微光与低鸣!持续时间约十息,库房內並无他人,亦无任何外力触动!值守太监嚇得魂不附体,立刻层层上报至老臣处。” 又来了?陈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可曾仔细检查?是否库房环境有变?或有鼠蚁惊扰?” “老臣已亲自去查看过,库房密闭,温湿恆定,绝无虫鼠。玉璽安然置於特製锦盒內,毫无异状。但数名值守太监赌咒发誓,皆亲眼目睹玉璽泛光、耳闻低鸣!”贾文语气篤定,眼中却闪烁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困惑,“陛下,此等异象,祭天当日之后,已是第二次发生!古语有云:『国之將兴,必有禎祥;神器自鸣,天命所钟!』 此非偶然,实乃……实乃上天不断垂示,陛下乃真命之主,我星启国运昌隆之兆啊!” 陈星缓步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真品玉璽再次异动,无疑与他怀中的仿品有关。两者之间的共鸣似乎並非一次性的庆典特效,而是存在某种持续的、或许能被激发的联繫。贾文將其解释为“天命垂示”,这正符合他巩固统治合法性的需要,也恰恰是系统奖励仿品玉璽的目的之一。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陈星沉声问。 “除了当值太监和老臣,目前尚无他人知晓。老臣已严令封锁消息。”贾文答道。 “做得对。”陈星頷首,“此事过於神异,不宜广传,以免引得民间妄测,或有不轨之徒藉机生事。然,天象示警需重视,祥瑞显化亦当敬受。”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贾相,你以为,此等异象,当如何解读,又如何『敬受』?” 贾文精神一振,知道这是陛下在考校,也是在定调。他捋须沉思,缓缓道:“陛下,神器自鸣,非同小可。若强行掩盖,反失其诚。老臣以为,可择机於小范围內,比如……下次朔日大朝会之前,请陛下亲自赴宝库『检视』国宝。届时,若玉璽再有『感应』,便可顺理成章,令在场近臣、宗室、勛贵代表共同见证。如此,既可『验证』天命不绝,昭示陛下与神器相通,又可控制知情范围,避免流言泛滥。见证者皆为国之栋樑,由他们口中將此事『偶然』透露出去,其说服力远胜於官方刻意宣扬。” 老成谋国!陈星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贾文的建议,既利用了异象,又避免了刻意和迷信的色彩,將其转化为一种高层內部的、增强凝聚力的“共识”建立过程。 “可。”陈星拍板,“便依贾相所言。具体安排,由你与內侍省、礼部密议,务求自然妥帖。记住,主旨在於『敬天法祖,慎对祥异』,而非宣扬怪力乱神。” “老臣明白!”贾文躬身领命,神色肃然。 “此外,”陈星话锋一转,“玉璽异动,无论原因为何,皆提醒朕与诸卿,天命在兹,责任愈重。新朝初立,三省六部之制方才颁行,百废待兴,万机待理。天命不会庇佑懈怠之君,亦不会永驻无能之朝。真正的『国运昌隆』,需我君臣上下一心,宵衣旰食,將制度落到实处,让百姓得到实惠。明日朝会,便以此事为引,警醒眾臣,莫因些许祥瑞便生懈怠之心,当思如何勤勉王事,方不负上天所託!” 贾文闻言,深深一揖,感慨道:“陛下圣明!居安思危,处祥惕厉,此乃真正兴国之君胸怀!老臣钦佩不已!” 贾文告退后,文华殿重归寂静。陈星再次取出怀中的仿品玉璽,在灯下细细端详。温润的玉质仿佛有生命般,与他掌心的温度交融。 “共鸣……引导……”他喃喃自语。系统的奖励,贾文的谋划,他自己的意图,在此刻交织在一起。真品玉璽的异动,既是一个需要妥善处理的“事件”,也是一个可以主动引导、强化统治合法性的“工具”,更是一个提醒他不可沉醉於“天命”光环、必须务实求治的“警钟”。 他將仿品玉璽握紧,感受著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气运”流转,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空。 第262章 大赦天下 真品玉璽“天命自鸣”的异象,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其引发的涟漪在帝国最高层有限的范围里隱秘而有力地扩散著。经过贾文与內侍省、礼部的精心安排,数日后的一次“偶然”的御前小范围议事中,当陈星在几位核心宗室、勛贵代表及重臣的“陪同”下,“例行检视”內库重要礼器时,那方静臥的传国玉璽(真品)果然再次於眾目睽睽之下,发出了短暂而清晰的微光与低鸣。 亲眼目睹此景的眾人,无论是篤信天命的宿儒,还是久经沙场的悍將,无不心神剧震,惊骇莫名,隨即化为对陈星本人更深一层的敬畏与狂热。“天命真主,与神器交感”的说法,自此在这些帝国核心成员心中扎下根来,並通过他们“不经意”的流露,悄然影响著更广泛的官员阶层。这无疑为陈星刚刚建立的皇权,镀上了一层神秘而坚固的合法性光环。 然而,陈星本人却异常清醒。利用祥瑞巩固人心是必要的手段,但他深知,真正的“天命”不在於玉石的鸣响,而在於民心的向背,在於实际治理的成效。开国之初,万象更新,在確立制度、封赏功臣、彰显天命之后,接下来必须向天下亿兆黎庶,展现新朝的气象与仁德,兑现“与民更始”的承诺。 启明元年,三月十五,朔日大朝会。 太极殿內,文武百官肃立。与前些日子的封赏大典不同,今日朝会的气氛,在庄重之余,更添了几分对具体政令发布的期待。许多人已经隱约猜到,在经歷了確立国本、酬庸功臣、建制立法、乃至“天命显化”等一系列上层动作后,陛下终於要將目光投向最广大的百姓了。 陈星端坐御座,目光平静地扫过丹墀下的臣工,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匪懈,所思所虑,无非『安民』二字。天下久经战乱,生灵涂炭,田园荒芜,百姓流离。今赖天地祖宗庇佑,將士用命,四海初定。然,疮痍未復,喘息未匀。治国之道,当以宽仁为先,予民休养。”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前朝失德,法网繁密,狱讼冤滯,或因苛政,或因战乱,致令囹圄之中,多有可矜可悯之人。更有无数百姓,或因生计所迫,触犯律条;或因裹挟从逆,身不由己。若一概严惩,恐伤天地之和,亦非朕仁恕之政。” “故,朕决意,顺应天心,俯从民意,於新朝开立之初,颁布恩詔,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四字一出,殿中微微骚动,旋即又迅速平息。大赦,乃新朝立威布德的常规之举,眾人並不意外,但都竖起耳朵,等待著赦令的具体內容与范围。 陈星示意,侍立一旁的贾文展开早已擬好的詔书草案,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绍承大统,君临万邦,念苍生之疾苦,悯刑狱之冤滯。今特颁恩詔,大赦天下,与民更始。除十恶不赦之罪,及故杀人、强盗、放火、官典犯赃等情罪深重者,不在赦限外,其余罪无大小,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咸赦除之!” 詔书明確了赦免的广泛范围,同时也划出了清晰的底线——十恶重罪及部分恶性刑事犯罪、贪腐犯罪不予赦免,这体现了新朝“宽仁但不纵恶”、“重视吏治清廉”的原则。 “被赦免之囚徒,当堂释放,官府给凭,令其还乡。若无家可归,或原籍已无可依者,由所在州县酌情安置,或编入当地屯田,或发放少许钱粮种子,助其自谋生路。” “天下百姓,因战乱逃亡、隱匿山泽者,赦书到日,限一月內,各还本籍,向当地官府自陈,登记户口,既往不咎,一体编入民籍,授给荒田,免当年赋税。” “各州郡县现羈押之轻罪人犯、干连佐证,与案情无大关联者,即日释放。狱讼积压,速为清理,务求公允。” “江南新附之地,凡原南朝军士、官吏,除首要逆党及犯有上述不赦之罪者,其余愿归顺者,准予自新,量才录用,或赐金遣还。胁从百姓,一概不问。” 詔书一条条宣读,內容细致周全,不仅赦免罪囚,更涉及流民安置、积案清理、新附人员政策等,儼然是一份全面的“战后社会秩序恢復与和解纲领”。 宣读完毕,贾文补充道:“陛下有特旨,此赦令颁布后,各州县须张榜晓諭,务必使穷乡僻壤,妇孺皆知。御史台、刑部需遣员分赴各地,监督赦令执行,严防官吏藉机舞弊,或该赦不赦,或勒索释放之人。若有违逆,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仁德如天!” 百官齐声颂扬。许多官员,尤其是地方出身的,深知这道大赦令对於稳定地方、恢復生產、收拢人心將起到何等巨大的作用。 陈星待声浪稍息,继续道:“大赦,乃示朕宽仁之心,予民喘息之机。然,赦免之后,生计如何?此乃根本。故,与大赦令同时,朕决定,减免天下赋税一年!除必要之军需、官用,各州县本年田赋、丁口钱,一律减半徵收。受战乱最重之江北、江南部分地区,可视情况全免!户部需即刻制定细则,火速下达!” “陛下——!” 这一下,连最持重的老臣也忍不住激动起来。大赦是赦“罪”,减免赋税是免“苦”,双管齐下,直击战乱后百姓最迫切的需求!这无疑是更实在、更得民心的仁政! “此外,”陈星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均田令、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整顿漕运、鼓励工商诸事,皆需即刻著手,並行不悖。朕要看到,赦令所至,非仅空狱,而是田野復耕,市井重兴,百姓脸上,重现生计之望!”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眾卿,朕將话说明白。这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是朕给天下百姓的『见面礼』,是『予』;而接下来,朕要看到的,是尔等百官,如何『取』——取信於民,取效於国!三省六部既立,便需高效运转。吏治、农桑、刑名、钱粮、工程……千头万绪,朕与尔等共担之!做得好,是尔等本分,朕不吝赏赐;做不好,或阳奉阴违,或庸碌无为,甚或贪墨害民……莫怪朕,刑律无情!” 恩威並施,意图鲜明。朝堂之上,眾人无不凛然。 “臣等谨遵圣諭!必鞠躬尽瘁,安抚黎庶,不负陛下仁德之政!” 以贾文为首,文武百官深深拜下。 大赦天下、减免赋税的詔书,加盖上传国玉璽(真品)的印鑑,並附有陈星特意要求加上的、由系统仿品玉璽“副署”的独特印记,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驛站、邸报、官府布告等多重渠道,传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当“赦免罪囚、减免赋税”的消息伴隨著新皇“天命所归”的种种传说,一起传入市井乡野时,所带来的震撼与欢欣,是难以想像的。无数家庭得以团圆,无数悬案得以消解,压在百姓肩头的沉重赋税得以减轻……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祥瑞传说都更能打动人心。 “启明皇帝,真是仁君啊!” “老天开眼,派来个真龙天子救咱们了!” “今年总算能喘口气,好好种地了……” 民间的声音,朴素而真实。新朝“启明”的年號,伴隨著大赦与减税的仁政,真正开始渗入帝国的基层,化为支撑这个新生政权最广泛、也最牢固的基石——民心。 第263章 均田令推行 大赦天下与减免赋税的浩荡皇恩,如同春风化雨,滋润著久经战乱、乾涸龟裂的帝国土地。詔书所至之处,囚徒获释归家,流民登记入籍,百姓肩头一轻,对新朝“启明”的感戴与期待,迅速从市井乡野匯聚成一股澎湃的民气,反馈至长安的朝堂之上。这无疑为新生的星启帝国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也证明了陈星“民心即天命”判断的正確性。 然而,陈星与以贾文为首的核心重臣们深知,赦罪、减税,仅是紓困,是给久病的社会一剂舒缓的汤药。若要帝国真正恢復元气,走向富强,必须有一剂能够固本培元、激发生產活力的“猛药”,有一套能够从根本上调整土地关係、稳定社会基础、並能为国家財政提供可持续来源的制度。这套制度,在北地试行多年,成效卓著,如今,终於到了將它推向全国的时刻。 启明元年,四月初一。太极殿常朝。 与前几次大朝会討论封赏、建制、颁布仁政不同,今日朝会的气氛,少了几分激昂与感戴,多了几分凝重与务实。丹墀之下,除了中央文武,部分临近州郡的刺史、太守也被特许入京与会。他们中的许多人,尤其是来自江南、中原等新附或战乱较重地区的官员,脸上都带著明显的忧虑与压力。因为他们知道,今日要议的,是关乎其治下根本,牵动无数豪强士绅、乃至普通农户身家性命的国策——全面推行《均田令》。 陈星端坐御座,开门见山:“大赦减税,乃予民休养之仁政。然治国如治疾,去其標,更需固其本。天下动盪之根源,在於土地兼併,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前朝之弊,殷鑑不远。朕在星公国时,於北地试行均田,授民以田,课之以赋,数年之间,北地渐丰,府库渐实,民心渐安。此乃久安长治之基也。”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地方大员:“今四海初定,正宜將此良法,推行於全国。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则民心自固,赋税有源,国家方能根基永固。贾相,將《均田令推行总纲》及《实施细则(草案)》宣示於眾,並详解要义。” “老臣遵旨。”贾文出列,手持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书。与之前宣读詔书的激昂不同,他此刻语气平稳而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均田令》之核心,在於『计口授田,限田抑兼併』。”贾文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具体而言:其一,清查天下户口,无论原有户籍、新附流民、乃至赦免归乡者,皆由官府重新登记,核定『良口』与『中口』、『小口』、『老口』。” “其二,依据各地田亩总数、肥瘠等级及人口多寡,制定授田標准。原则上,**丁男及中男每人授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另按户授予桑田或麻田二十亩。 奴婢、耕牛亦可按一定比例折算授田,但严格限制数量,以防豪强蓄奴占田。” “其三,所授之田,严禁买卖。露田身死还官,另行授受;桑田麻田为永业。**同时,严格限制私人占田总数,亲王、国公至各级官员、庶民地主,占田皆有上限,超额部分,限期由官府折价收买,或令其自行出卖予无田、少田之民。” “其四,受田之民,需承担相应赋役。具体租、庸、调数额,將依据田地等级、年景丰歉,由户部制定细则,力求公平,避免重蹈前朝横徵暴敛之覆辙。” 贾文言简意賅,但每一条都如同重锤,敲在殿下某些人的心上。尤其是那些出身地方豪族、或在故乡拥有大量田產的官员,脸色已然有些发白。清查田亩、人口,计口授田,限制占田,收买超额土地……这每一条,都是在动他们乃至其背后家族的“命根子”! 一位来自中原大郡的太守忍不住出列,声音有些发颤:“陛下,贾相!均田之法,立意虽善,然……然施行起来,恐有万难!各地情况迥异,江南地狭人稠,中原战乱荒芜,田亩数据混乱,豪强隱匿人口、田產之事,所在多有!若强行清丈,限期收买,恐……恐激起民变,地方动盪啊!” 另一位江南出身的官员也附和道:“陛下,江南士族,根系深厚,其田產多係数代积累,合法购置。若骤然以『限田』之名收买,恐失士林之心,於新附之地稳定不利。且桑田麻田之利,与露田不同,若一体授受,恐难適应江南农桑並重之实情。” 反对的声音出现了,而且直接点出了推行均田令可能面临的最大阻力——既得利益集团的抵抗,以及地区差异带来的操作难题。这也是陈星和贾文预料之中的。 陈星並未动怒,反而平静地问道:“依卿等之见,当如何?听任土地兼併,贫者愈贫,富者愈富,待矛盾激化,再起祸乱?或是修修补补,延续前朝旧制,坐视財政枯竭,根基动摇?” 那两个官员一时语塞。 此时,新任户部尚书出列,朗声道:“陛下,两位同僚所虑,不无道理。然均田令非洪水猛兽,乃固本良策。北地试行之初,亦有阻力,然陛下以铁腕推行,辅以周密细则,奖罚分明,终见其效。今推行全国,正宜因地制宜,分步实施。” 他转向陈星,条理清晰地奏道:“臣等与贾相及部內同僚反覆商议,以为可行之策如下:第一,成立由户部、御史台、工部及地方干员组成的『度田清户使团』,分赴各道,先以一两个州郡为试点,摸索经验,完善细则,尤其是如何应对豪强隱匿、如何合理评估田价、如何处置不同性质的田產。” “第二,对超额土地,非一味强买。可分情况处理:愿主动配合、出售超额田產予官府或无地农户者,予以褒奖,可授予虚衔或减免部分赋税;冥顽不灵、抗拒清查、隱匿田產人口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不仅没收超额部分,更可依法追究其欺瞒之罪。此谓『惩一儆百』。” “第三,对新附江南等地,政策可更灵活。如桑田麻田授额可適当调整,承认部分合法购置田產的既成事实,但对其未来兼併行为严格限制。同时,辅以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引进北方抗旱作物等措施,提高单產,缓解人多地少矛盾。更可鼓励工商业发展,分流人口,减轻土地压力。” “第四,均田与赋税改革紧密结合。新税法可优先在完成度田的地区推行,让百姓切实感受到负担减轻,从而拥护新策。同时,朝廷需调拨钱粮,作为收购超额土地、安置流民、奖励垦荒的专项资金,显示朝廷决心。” 户部尚书的奏对,既回应了反对者的忧虑,又提出了具体可行的解决路径,软硬兼施,考虑周全。殿中不少务实派的官员微微頷首。 陈星听完,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两位率先提出异议的官员身上,语气平和却带著无形的压力:“尔等所虑,朕已知晓。然,治国如治病,岂能因惧痛而忌医?均田令,势在必行。然如何行之稳妥有效,正是今日朝议之要旨。户部所陈方略,甚合朕意。贾相。” “老臣在。” “即以此为基础,制定详细的《均田令全国推行方略》,明確试点地区、时间表、执行机构、奖惩条例、特殊情形处理办法。朕要给天下,也给尔等地方官吏,一个清晰的『路线图』和『工具箱』。朕不希望看到地方因执行不力或藉机扰民而生乱,更不希望看到阳奉阴违、阻碍国策者!” 他的声音转厉:“推行均田,乃帝国百年大计,关乎社稷安危。凡尽心尽力、克服万难、做出实绩者,朕不吝封赏,超拔重用!凡敷衍塞责、畏难不前、甚或与地方豪强勾结、阻碍新政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一律严惩,决不姑息!” “朕在此立下规矩:自即日起,各地『度田清户』进展、遇到之难题、官吏表现,须每月专摺奏报,直达朕与內阁。御史台加强巡察,朕亦会不定期遣使暗访。此役,关乎新朝国运,望诸卿,好自为之!”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殿中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凛然躬身:“臣等遵旨!定当竭力推行,以固国本!” 第264章 均田令推行(下) 朝堂上定下的基调与方略,迅速转化为一道道政令、一支支队伍,如同出鞘的利剑,指向帝国的四面八方。然而,涉及根本利益的土地制度改革,其推行过程绝非政令通达那般简单。真正的考验,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在那一县一乡、一村一社的具体执行与人心博弈之中。 被选定为首批试点的,是三个具有代表性的区域:关中京兆府、中原河南道汴州、以及江南东道苏州。三个“度田清户使团”隨之组建,各有侧重。 关中使团以户部右侍郎为首,强调“稳妥示范”,务求在皇帝眼皮底下,做出一个公正、高效、少扰民的样板。汴州使团由一名作风硬朗的御史中丞领衔,配备了大量工部勘测吏员,意在快速釐清战后混乱的地权,安置流民,恢復生產。而派往苏州的使团,阵容最为“豪华”,以贾文亲自举荐的一位以“精於吏事、熟知江南民情”著称的礼部郎中为正使,副使则包括了监察御史、户部干员,甚至还有两名精通算学和测绘的翰林待詔,显示出朝廷对江南士族势力的高度重视与谨慎態度。 使团尚未离京,暗流已然涌动。长安城中,一些与地方豪族有千丝万缕联繫的官员开始活动,或明或暗地打探消息,试图影响试点地区的选择或使团人员的构成,至少希望为家乡或相关利益方爭取一个“缓衝期”或“特殊政策”。江南籍的官员更是频繁聚会,忧心忡忡,商討对策。甚至有消息灵通的江南大族,已经开始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回乡,嘱託“早做准备”。 对这些,陈星洞若观火。他一方面通过贾文和监察系统,严厉敲打了几个上躥下跳最厉害的官员,明示朝廷决心不可动摇;另一方面,他也默许了某种程度的“信息泄露”——让反对者知道朝廷的决心与具体方略,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压力测试和心理威慑,迫使那些尚在观望的势力不得不提前做出选择:是配合改革,爭取主动,还是顽固对抗,自取灭亡? 汴州,试点初现成效。 这里受战乱摧残最重,十室九空,大片土地沦为无主荒田,原有的地主豪强或死或逃,阻力相对较小。使团抵达后,雷厉风行,一面以官府名义发布公告,宣讲均田政策,招募流民登记;一面组织人力,利用简易测量工具和原有的鱼鳞图册残本,结合实地勘察,快速清丈无主荒田和部分有爭议的田地。 政策简单明了:流民登记即可授田,前三年赋税全免,官府提供少量种子农具借贷。对於部分返乡的小地主,承认其原有的、在限额內的地权,超额部分若自愿出售,官府按统一估价收购;若想保留,则需按超额田亩缴纳更高的赋税,且未来不得再行兼併。 在实实在在的生存压力和朝廷强硬姿態下,绝大多数人选择了配合。短短两个月,汴州境內数万流民得以安置,荒芜的田野上重新出现了炊烟与耕牛的身影。虽然清丈过程中也出现了小规模的纠纷,但在使团和当地官府的强力调解与仲裁下,基本得以平息。汴州的试点,初步证明了均田令在战乱地区快速恢復生產、稳定社会的有效性,消息传回长安,朝中支持改革的声音为之一振。 苏州,暗流汹涌,博弈激烈。 江南水乡,风光旖旎,然而平静的水面下,却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使团一入苏州地界,便感受到了与汴州截然不同的氛围。地方官员表面恭敬有加,安排周到,但一涉及具体的田亩档案、户籍黄册,便各种推諉拖延,声称“年代久远,多有散佚”、“吴语儂音,登记难详”、“水道圩田,丈量不易”。 苏州的豪强大族,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有的摆出“诗礼传家、顾全大局”的姿態,主动邀请使团赴宴,席间大谈桑麻水利、地方贡献,委婉表示家族田產“皆为先祖辛勤积累、合法购置”,望朝廷“体察民情,保全善类”;有的则暗中串联,威逼利诱小户、佃农,要求他们统一口径,否认被隱匿的人口或田產,甚至散布谣言,说朝廷清丈是为了加赋,煽动乡民牴触;更有甚者,买通个別胥吏,在旧有图册上做手脚,或製造田界纠纷,试图將水搅浑。 面对这些软钉子、绊脚石,苏州使团的正使——那位精於吏事的礼部郎中,展现出了高超的手腕。他並不急於强行推进全面清丈,而是採取了“先易后难,分化瓦解,重点突破”的策略。 首先,他公开褒奖並重赏了那些主动配合、如实申报的中小地主和自耕农,树立正面典型。其次,他利用副使中监察御史的权威,突然抽查了几个敷衍塞责最甚的县衙仓库和档案房,揪出了两名涉嫌贪墨和篡改文书的胥吏,当即革职查办,震动地方。第三,他亲自拜访了苏州士林中几位素有清望、且家族田產相对清白的老者,诚恳諮询水利农桑之事,並暗示朝廷对配合者后续在科举、名誉上的优待,爭取到了一部分开明士绅的理解或至少中立。 最关键的一步,他选择了一个田產爭议巨大、涉及多家豪强、多年来诉讼不休的“硬骨头”——一片位於太湖畔的肥沃圩田,作为突破口。使团调集了所有测绘力量,並请隨行的翰林算学待詔设计更精確的测量方法,公开、公正地对这片圩田进行重新勘界丈量。同时,放出风声,朝廷將依据此次清丈结果,结合歷史地契,彻底裁定该片田地的归属与分配,且对查明有欺瞒、强占行为的,將从严惩处。 此举一下子击中了当地豪强的要害。那片圩田的利益牵扯太深,谁也无法再糊弄过去。在朝廷强大的压力和专业手段面前,几家相关的豪族內部开始出现分歧,有人怕损失过大,主张“捨车保帅”,配合朝廷釐清一部分;有人仍想负隅顽抗,但已难以统一行动。使团趁机加强攻心,最终,在確凿的证据和朝廷不惜兴讼到底的姿態下,其中一家实力较弱的豪族率先低头,交出了部分隱匿的田契和佃户名单…… 苏州的僵局,由此打开了一道裂缝。消息传开,其他地区的观望者和抵抗者开始动摇。他们意识到,朝廷这次是动了真格,不仅有决心,更有手段和耐心。单纯的拖延和软抵抗,恐怕难以过关。 长安,持续关注与调整。 陈星每日都会阅读来自三个试点地区的详细奏报。汴州的顺利让他欣慰,苏州的博弈则在他的预料之中。他通过贾文,不断向苏州使团发出指示,给予其临机决断之权,同时调拨更多资源,支持其工作。 他也注意到,在推行过程中,一些具体问题逐渐浮现:比如北方旱地与南方水田的折算標准如何更合理?桑麻田与果园、鱼塘的经济价值差异如何体现?对工商业者的赋税如何与其在均田令下的“田额”掛鉤?这些都是需要在全面推行前,通过试点进一步细化的。 “改革不易,尤其是土地之改。”一次御前小议,陈星对贾文、户部尚书等人感嘆,“然开弓没有回头箭。汴州之效,可坚定我等信心;苏州之难,可警示我等不可轻敌。待试点经验成熟,细则完善,便是我星启《均田令》真正全面铺开之时。届时,才是真正触及帝国根基、重塑天下格局的开始。” 他目光深远:“告诉前方使团,勿求速成,但求扎实。每一步,都要经得起歷史的检验,对得起天下百姓的期盼。对那些真正配合改革、甚至做出牺牲的士绅百姓,朝廷绝不吝嗇褒奖与补偿。星启的天下,容得下守法经营的富户,但绝容不下兼併土地、祸害乡里的豪强!” 第265章 科举定製 均田令在试点地区的推行,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涟漪不断扩散,牵动著帝国地方的利益格局与人心向背。而与此同时,另一项关乎帝国未来人才选拔、权力结构乃至文化导向的根本性制度,也在长安的朝堂之上,经歷了更为激烈、却也更为深刻的酝酿与辩论——科举制度的全面定製与推行。 如果说均田令是要重新分配“土地”这一最重要的生產资料,那么科举制,则是要重新定义“权力”与“上升通道”的分配规则。它的影响,將比土地改革更为深远,触及的是统治阶层自身的构成与更新机制。 启明元年,五月初五,端阳节。然而太极殿內的气氛,却无半分佳节应有的轻鬆。今日大朝会,专议科举。丹墀之下,除了常规文武,太常寺、国子监、翰林院等文教机构的官员济济一堂,许多人的脸上都带著兴奋、期待,抑或是不安与疑虑。那些通过军功、旧吏身份躋身高位的官员,与那些凭藉经学世家背景享有清誉的士大夫,此刻都隱隱感到,一场可能改变他们乃至子孙后代命运的风暴正在聚集。 陈星高踞御座,开门见山:“均田令,旨在固国之本。然治国需才,理政需贤。前朝取士,或凭门第,或赖荐举,或行九品中正,皆易使权柄归於少数,寒门才俊无由进身,此非公器之道,亦非长久之策。朕在星公国时,已开科举之端,遴选北地贤才,颇有成效。今帝国一统,文治肇兴,当將此制,定为国策,广开才路,唯才是举!”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出身世家或自恃才学的文臣:“科举之要,在於『公开、公平、公正』。无论出身寒微,抑或世家子弟,无论北人南士,抑或新附旧民,皆可凭真才实学,通过朝廷统一考试,获得入仕资格。此乃朕给天下读书人,一个凭本事博取功名、报效国家的机会,亦是朝廷延揽四方英才、避免坐井观天之弊的良途。” “陛下圣明!此乃千古良法!” 以贾文为首,一批务实派和出身相对较低的官员率先表示拥护。他们或是尝过科举甜头,或是深知旧制弊端,对此策期盼已久。 然而,反对的声音隨即响起,且更加系统化、更具“理论深度”。 一位鬚髮皆白、出身山东经学世家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朗声道:“陛下!取士之道,关乎国本,不可不慎!夫科举取文辞,然治国需德望,需阅歷,需门风薰陶!岂可凭一日之试卷,而定终身之仕途?且文章华美者,未必有经世之才;默默耕耘者,或怀王佐之能。若一概以考试定去留,恐使士子竞逐浮华,忽视德行,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儘是寻章摘句、不通世务之书生,何以治大国如烹小鲜?” 另一位江南名士出身的官员也附议:“陛下,江南文风鼎盛,然各地经学流派、文风取向本有差异。若以一套试题、一种標准取士,恐有失偏颇,压抑地方学术,亦难真正选拔出贴合各地民情之人才。且前朝亦有科举,然中第者多与考官、权贵有千丝万缕联繫,所谓公平,恐难真正实现。” 他们的质疑,直指科举的核心问题:考试能否真正选拔出德才兼备、有实际能力的人才?统一考试是否会扼杀学术多样性、形成新的文化垄断?以及,如何確保考试过程本身的公平? 这些都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歷史上科举制实行过程中真实出现过的弊端。 陈星並未直接反驳,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侍立在一旁、被特许参与今日朝议的林婉儿。她虽为女眷,但才华与见识早已得到朝臣认可,且参与了大量典章文书的起草润色工作,由她来阐释科举新制的具体设计,既显重视,也能缓衝直接对抗。 林婉儿会意,上前一步,向陈星及百官微微一礼,声音清越而不失沉稳:“诸位大人所虑,陛下与贾相、及妾身等参与议定科举细则之人,早已反覆思量。今次定製科举,绝非简单復刻前朝旧制,而是取其精华,革除积弊,並大胆创新。” 她展开手中一份纲要,有条不紊地阐述起来: “首先,关於『唯文辞取士』之弊。新制科举,绝非仅考诗赋文章。初步擬定,分设常科与制科。” “常科,每年秋季於各州治所举行『乡试』,选拔出的『举人』於次年春季齐聚长安参加『省试』。常科之下,分设不同科目:一为进士科,考经义、策论、诗赋,侧重治国理政之思辨与文采;二为明经科,专考儒家经典义理,选拔经学人才;三为明法科,考律令、案牘,选拔司法人才;四为明算科,考算术、测量、天文历法,选拔工部、户部、钦天监等所需技术官员;五为明医科,考医理、方剂、辨识药材,选拔太医监及地方医官。此外,日后可视需要,增设明工科、明农科等。” 分科取士!殿中一片譁然。这完全打破了以往以文学取士的单一模式,將实用技术人才也纳入了正规的官僚选拔体系,其意义非同小可! “陛下,这……这工、算、医、农,皆为末技小道,岂可登大雅之堂,与经义並列取士?” 那位世家老臣脸色涨红,急声道。 陈星平静回应:“工能筑城开河,算能理財清丈,医能活人性命,农能滋养万民。此等实学,关乎国计民生,何来『小道』之说?朕要的,是能办实事、解实忧的官员,而非只会空谈义理的清客!” 林婉儿继续道:“除常科外,设制科。由陛下或朝廷根据需要,不定期下詔设立特殊科目,如『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諫科』、『博学宏词科』、『军谋越眾科』等,针对性地选拔某方面具有突出才能或德望之士,不论是否通过常科,皆可应考。此可弥补常科之不足,选拔特殊人才。”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其次,关於考试公平与防止舞弊。”林婉儿语气转肃,“新制规定:考官临时委派,异地监考。乡试考官由朝廷从翰林院、国子监及清廉京官中选派,赴各州后不得与地方官员私下交通。试卷糊名、誊录,使考官无法辨认考生笔跡与籍贯。建立严厉的惩罚制度,对舞弊考官、考生,一律革职、削籍,永不敘用,严重者流放。御史台、礼部將派员全程监督各级考试。” “再者,关於选拔標准与后续培养。”她缓和语气,“科举取中,只是获得了『出身』资格,並非直接授官。中第者,需入国子监或新设之『政事堂习学所』进行为期一年的观政实习,学习政务流程、律法条令、地方民情,並接受德行考察。期满考核合格,方可根据成绩与专长,分派至各部院或地方担任基层官职。此外,官员任职期间,仍有定期的考课,升迁降黜,皆以政绩实绩为依据,而非单纯看科举名次。”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殿中许多反对者一时语塞。新制科举考虑之周全,设计之精密,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並非一时衝动。它既给了寒门机会,也试图通过分科和制科选拔各类人才;既注重考试公平,也强调了后续的实践与德行考察;既衝击了旧有的门第观念,却也给世家子弟留下了凭藉真才实学竞爭的通道。 贾文適时补充道:“至於各地文风差异、经学流派问题,朝廷將在制定考题时,兼顾主流与包容,並考虑设立不同版本的经义试题供考生选择。同时,大力兴办官学,推广统一经义注释,促进文化融合。归根结底,朝廷选拔的是能为帝国效力的人才,而非某一家一派的门徒。” 朝堂之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反对者仍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寻找新的反驳点;支持者则备受鼓舞,跃跃欲试;更多的中间派,开始认真思考这套新制度对自己的利弊。 陈星缓缓站起身,声音带著定鼎乾坤的力量:“科举新制,关乎帝国人才血脉,朕意已决!细则即日颁布,明年,便举行启明元年恩科,分科取士!天下读书人,无论南北,无论出身,但有一技之长,怀报国之志,皆可预备应试!朕在长安,虚席以待天下英才!” “退朝!” 第266章 科举定製(下) 陈星“虚席以待天下英才”的宣言,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朝堂湖面投下了一块决定性的巨石,激起的已不仅仅是涟漪,而是方向明確的浪潮。科举新制的总体框架在爭议中被確立,但將其从纸面上的“良法美意”转化为切实可行的国家制度,乃至真正影响无数人命运的社会实践,其间需要填充的细节、需要平衡的利益、需要化解的阻力,丝毫不亚於,甚至可能超过均田令的推行。 朝会结束后,真正的“定製”工作,才在文华殿及相关的部院衙门里紧锣密鼓地展开。以贾文总领,礼部、吏部为主干,国子监、翰林院协办,林婉儿以“参赞文典”身份继续深度参与,一个高效的“科举定製专班”迅速运转起来。 首要任务,是制定各科考试的具体章程、大纲与命题规范。这绝非易事。 进士科的“经义”考什么?如何平衡主流经学解释与包容学术差异?策论题目如何设计,既能考察治国方略,又不至於空泛或涉及时政机密?诗赋的评判標准,如何在文采与格律之间取得平衡? 明经科需要划定具体的经典范围与註疏版本。 明法科需要確定考察的律令范围与案例分析深度。 明算科、明医科更是开创性的,需要召集算学名家、太医监权威,共同擬定既符合学术前沿、又能切实选拔可用人才的考题范围与形式。 林婉儿在其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不仅以其博学与文才,协助润色各类章程文告,使其文辞雅驯、表意清晰;更以其对江南士林心態和学术传统的了解,在经义范围、诗赋评判等敏感问题上,提出了许多弥合南北分歧、兼具原则性与灵活性的建议。她提议,经义考试可在规定核心篇章外,设立“兼经”选考部分,允许考生在《周礼》、《仪礼》、《春秋》三传等典籍中自选其一深入作答,既保证了统一性,也给予了一定学术自由。对於策论,她建议题目多从歷史典故、经典治国理念出发,联繫普遍性的社会治理问题,避免直接针对现行政策或具体人物,以减少爭议和猜测。 这些细致入微的建议,得到了贾文和多数务实官员的认可,也使得科举章程的制定,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门户之爭,更多地聚焦於如何公平、有效地选拔人才。 与此同时,关於考试组织与防弊的细则也同步出台,且更为严苛。 “糊名”、“誊录”制度被正式写入《科举条例》。所有考生试卷上交后,立即由专门的书吏將写有考生姓名、籍贯、家状的“糊名”部分密封,並交由另一批书吏將全部答卷重新誊抄一遍,考官批阅的將是这些“副本”,最大程度杜绝笔跡辨认和关节请託的可能。 考官选派实行“地域迴避”与“临时差遣”。乡试主考、副主考及重要帘官,一律由朝廷从非本道的京官或外省官员中选派,接到任命后即刻赴任,不得携带家眷,不得与当地官员私下宴饮交通,直至考试结束、榜单发出后方可离开。省试考官层次更高,保密更严。 考场规则也极为严格。考生入场需经过严格搜检,禁止夹带片纸只字。考场內提供统一饮食、蜡烛,並有兵丁巡逻。对於舞弊行为,惩处力度空前:考生舞弊,终身禁考,並视情节削除功名、流放;考官及相关官吏舞弊或失职,革职查办,流放充军,甚至累及家人。御史台、刑部將派员组成“监试御史团”,分赴各考点全程监督。 这些冷冰冰的条文背后,是陈星彻底打破旧有利益输送通道、建立相对公平竞爭环境的决心。消息传出,有人拍手称快,认为寒门子弟终於有望;也有人暗中咒骂,觉得断了许多人的“前程”。 反应最为激烈的,依然在江南。 苏州等地的均田令阻力尚未完全平息,科举新制的详细章程又接踵而至。对於许多依赖门第声望、地方人脉和诗文唱和来维持社会地位、获取政治资源的江南士族而言,这套分科取士、糊名誊录、严苛防弊的新制度,简直是另一场更彻底的“浩劫”。 “进士科竟要考策论、明经?我吴中子弟,向来以诗赋清谈见长,策论乃刀笔吏所为,实学更是匠人之技,岂能以此论英雄?” “糊名誊录,考官异地?这……这还如何『通声气』?昔日座师、同年之谊,岂非形同虚设?” “明法、明算、明医竟与进士並列?斯文扫地!朝廷是要將我读书人与胥吏、匠人、医工等同视之吗?” 失望、愤怒、惶恐的情绪在江南士林间蔓延。一些激进的士子甚至在文会诗社中公开抨击新制,写诗作文嘲讽“朝廷取士,不问华章问刀笔,不重清誉重匠技”。更有甚者,开始私下串联,商议是否要以“称病不试”、“集体罢考”等方式,向朝廷施加压力,表达不满,试图迫使朝廷修改章程,至少恢復诗赋的绝对核心地位,並放鬆防弊措施。 这些动向,通过苏州使团、以及林婉儿在江南的一些故旧渠道,很快反馈到了长安。 文华殿內,陈星看著这些密报,面色沉静。贾文侍立一旁,眉宇间带著一丝忧虑:“陛下,江南文气薈萃,士林影响力巨大。若真激起大规模罢考,不仅首场恩科失色,於新朝文治声望亦是打击,更可能影响江南稳定。是否……在诗赋比重或防弊细节上,稍作妥协,以安其心?” 林婉儿也轻声道:“陛下,江南士子重诗文,確是其长。骤然贬低,易生牴触。或可在首科,適当提高进士科诗赋分值,並明示朝廷对文学才华的重视不减,只是需与经世之才並重。同时,可否由妾身……或请皇后娘娘,以宫廷名义,召见一些江南有影响的文坛耆宿或名士家眷,予以安抚,示以朝廷並非不重文华?” 陈星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妥协?”他缓缓道,“此番定製科举,核心便是『破旧立新』。若因江南士族反弹便退让,那均田令是否也要因豪强抵制而废止?制度之权威,在於其刚性。今日退一寸,明日便可能退一尺。”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江南士林的不满,朕知晓。但他们也需要明白,时代变了。星启要的,是能辅佐朕治理这庞大帝国的实干之才,而非只会吟风弄月、空谈玄理的名士。诗赋文章,陶冶性情、彰显文采固然重要,但若不能转化为安邦定国的实际能力,於国何益?” 他看向贾文和林婉儿:“不过,婉儿所言『安抚』与『疏导』,亦有道理。硬堵不如巧疏。” 他做出了决断:“第一,科举章程,核心条款如分科、糊名、誊录、考官迴避等,一字不改。必须让天下人看到朝廷推行新制的决心与不可动摇。第二,可適当调整首科进士科试题中诗赋与策论的分值比例,微调,並非原则性让步,而是给江南士子一个適应过渡的台阶。同时,詔令中可明確强调,朝廷设立『博学宏词科』等制科,正是为选拔文学超卓之士预留特殊通道,並非忽视文华。第三,” 他顿了顿,“以皇后名义,於宫中设『端阳文华宴』,邀请滯留长安或邻近的江南名士、以及本届有望参与科举的南北士子代表赴宴。席间不论朝政,只谈诗文典籍,展示朝廷对文化的尊重与包容。皇后可亲自接见,以示优容。婉儿,你从旁协助,以你之才情与出身,当能更好地与江南士子沟通。” “至於那些试图串联罢考者,”陈星语气转冷,“由礼部、御史台明发公文,严正申飭: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遵从与否,关乎士子个人前程与对朝廷態度。凡无故不参加国家正科者,视同放弃晋身之途,日后不得以任何理由请求补考或特別录用。若有造谣生事、煽动罢考、干扰科举推行者,一经查实,以破坏国策论处,严惩不贷!” 软硬兼施,恩威並济。既保持了制度的刚性,也给予了適当的缓衝空间和人文关怀,更划出了不可逾越的红线。 詔令与措施陆续传出。江南的喧囂在朝廷强硬的態度与分化的策略下,並未演变成统一的对抗行动。大多数士子,尤其是中下层出身、渴望改变命运的,开始冷静下来,重新审视新制。他们发现,儘管诗赋地位相对下降,但分科取士实际上提供了更多可能性;严格的防弊措施,反而可能打破世家大族对上升通道的垄断,给真正有才学的寒士以机会。而朝廷对文化的表面尊重和明確的惩罚底线,也让激进者有所顾忌。 一些聪明的江南大族,开始调整策略,转而鼓励族中子弟不仅习诗文,也要攻读经史、留心时务、甚至涉猎律法算学,以应对新的考试格局。毕竟,家族的延续,需要的是適应变化的能力,而非固守旧梦。 第267章 税收改革 科举定製引发的文墨之爭与南北士林的微妙震动尚在持续发酵,另一项关乎帝国钱袋子、同样牵动无数人神经的重大变革,也已悄然提上日程,並开始显现其更为直接、也更为尖锐的利益锋芒——税收制度改革。 如果说均田令是要解决“地”的问题,科举制是要解决“人”的问题,那么税制改革,便是要解决“钱”的问题,即国家如何从民间汲取资源,以维繫庞大帝国机器的运转,並为其雄心勃勃的建设与发展计划提供血液。旧有的税制,歷经战乱与朝代更迭,早已千疮百孔,弊端丛生:丁口税加重贫户负担,田赋徵收標准混乱,地方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豪强士绅利用特权隱匿田產、逃避赋役,导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同时,国家財政却日益窘迫。 启明元年,六月初。蝉鸣渐起,暑气初蒸。太极殿旁的政事堂內,气氛却有些凝重。今日並非大朝会,而是一次小范围的御前经济会议。与会者除了陈星、贾文,还有新任户部尚书、几位相关侍郎,以及一位身份特殊的与会者——贵妃苏小小。 苏小小今日未著华丽宫装,而是一身简洁干练的杏色常服,头髮挽成利落的单髻,只簪一支碧玉簪。她坐在陈星下首侧位,面前摊开著数本厚厚的帐册与图表,神情专注,目光锐利,完全进入了“內府总管”兼“皇帝经济顾问”的角色。自从登基大典后,她除了统管日益庞大的皇室產业与內府用度,更是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对帝国现有財政状况的摸底与对新税制的筹划之中。凭藉其多年经商积累的敏锐嗅觉和庞大商业网络带来的信息优势,她对各地赋税实情、民间疾苦、乃至官吏贪墨手段的了解,有时比户部的报表更为具体、鲜活。 “陛下,贾相,诸位大人,”苏小小声音清亮,开门见山,“自臣妾奉旨协理內府並察访税务以来,结合户部文档与各地商號暗报,现存税制之弊,触目惊心,不改不行。” 她拿起一张图表,上面以清晰的线条和数字,勾勒出令人心惊的事实:“首先是丁税之害。前朝遗制,按丁徵收『丁银』或『丁米』,不同州县標准不一,但无一例外,皆是贫户难以承受之重。许多百姓为避丁税,生子不报,或举家逃亡,成为流民、黑户,既失国家编户,又增社会不稳。富户则往往通过贿赂胥吏、分拆户头等方式,隱匿丁口,逃漏税款。此税不废,人口难实,民心难安。” “其次是田赋不均。”她又换了一张图,“田有肥瘠,產有高低,然徵收多以亩数为准,且各地折银比率混乱,更兼火耗、淋尖踢斛等陋规层层加码,实际到百姓手中的负担,远超朝廷定额。豪强兼併土地,却往往通过勾结官府,將赋税转嫁给佃农或周边小户,甚至利用『诡寄』、『飞洒』等手段,將自己田產赋税分散或转嫁到贫户、绝户名下,致使『有田无税,有税无田』之怪象比比皆是。” “再者,商税混乱,关卡林立。”苏小小语气加重,“各地自设税卡,对过往商旅重复徵税,名目繁多,税率隨意,严重阻碍货物流通。盐、铁、茶、酒等专卖之利,也多被地方权势或经办官吏中饱私囊,朝廷所得有限。此外,前朝为应付战事加征的种种『餉银』、『捐输』,虽已明令废止,但不少地方仍巧立名目,变相徵收,民怨甚深。” 她列举的数据详实,案例具体,听得户部尚书等人额头冒汗,贾文也是面色凝重。这些问题他们並非不知,但由苏小小如此系统、直白地揭露出来,衝击力依然巨大。 陈星手指敲著桌面,沉声道:“积弊已深,当用猛药。贵妃有何改制之策?” 苏小小精神一振,显然早有腹稿:“臣妾以为,税制改革,当以『简化税种,公平负担,便利徵收,充盈国库』为纲。首当其衝,便是试行『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户部尚书疑惑道。 “正是。”苏小小解释道,“即废除单独的人头税,將原定丁税额,平均摊入田赋之中,一体徵收。有田者,按其田亩多寡与等级纳税;无田或少田者,则丁税负担大大减轻乃至免除。如此,可从根本上杜绝隱匿丁口、逃避丁税之弊,使税负与占有土地这一最重要的生產资料直接掛鉤,更为公平。同时,人口统计將更接近真实,有利於均田令推行与地方治理。” 贾文沉吟道:“此策立意甚佳,然推行不易。將丁税摊入田亩,意味著占有土地越多者,纳税越重。那些田连阡陌的豪强士绅,岂能甘心?势必激烈反对。且各地田亩、丁口数据尚在清理之中,如何確定合理的摊入比例?若摊得过高,恐伤及普通自耕农;摊得过低,则国家岁入受损。” “贾相所虑极是。”苏小小点头,“故臣妾建议,先行试点,稳步推开。可选取已完成或正在进行度田清户、数据相对清晰的试点地区,先行试行『摊丁入亩』。根据其现有田赋总额与丁银总额,测算出每亩应摊丁银数目。同时,严格核定各类田地的等级,不同等级田亩摊入的丁银可有差异,肥田多摊,瘠田少摊,进一步体现公平。” “对於豪强反对,”苏小小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朝廷需有决心,更需策略。其一,法律保障:將『摊丁入亩』作为新税法的核心原则写入律令,昭告天下,彰显朝廷意志不可动摇。其二,利益置换:对於配合税改、如实申报田產的豪强,可在其他方面给予一定补偿,如允许其子弟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参与某些官营商业项目的合作,或在其家乡兴修水利、道路时予以政策倾斜。其三,严厉打击:对抵制清查、隱匿田產、抗拒新税者,结合均田令推行,一併从严惩处,没收田產,重罚金,甚至追究其欺君、抗税之罪。要让天下人明白,遵守新法,利国利己;对抗新法,人財两空。” 她顿了顿,继续道:“除『摊丁入亩』外,商税亦需大力整顿。臣妾建议:统一税卡,厘定税率。撤销各地私设税卡,在主要水陆商道枢纽,由朝廷直设『钞关』,制定全国统一的货物通过税税率表,公开张榜,过往商贾一目了然,杜绝胥吏勒索。扩大官营,规范专卖:盐、铁、茶等大利之源,需加强朝廷直接控制,革新生產、运输、销售环节,引入竞爭与审计,严防贪腐。同时,可適度放开部分品类,允许有实力的民间商號在严格监管下参与经营,收取特许费与税款,增加收入来源。鼓励海贸,设立市舶司:沈擎將军的水师已渐能控制沿海,当在广州、明州、泉州等地设立市舶司,规范海外贸易,徵收关税,其利甚巨。” 苏小小侃侃而谈,从农业税到商业税,从內地到海洋,勾勒出一幅清晰而雄心勃勃的税收改革蓝图。她的论述既有宏观原则,又有具体操作,更难得的是充满了商业思维带来的务实与灵活。 陈星听得频频頷首,末了,看向贾文与户部尚书:“贵妃之策,诸位以为如何?” 户部尚书擦擦汗,躬身道:“贵妃娘娘思虑周全,臣等嘆服。『摊丁入亩』確是良策,然推行之难,確如贾相与娘娘所言。臣以为,试点宜早不宜迟,当儘快在选定地区启动,积累经验。商税整顿与市舶司之设,亦是开源良方,需工部、兵部协同。” 贾文捋须道:“老臣亦赞同。税制乃国之命脉,改革势在必行。贵妃之策,兼顾公平与效率,颇具胆识。然切记『稳』字当头,试点务必扎实,数据务必准確,宣传务必到位,惩处务必公正。可令御史台、刑部提前介入试点地区,为新税推行保驾护航。” “好!”陈星拍板,“便依此议。户部牵头,会同相关部院及贵妃內府,十日內拿出《摊丁入亩试点方案》及《商税整顿、市舶司设立纲要》,报朕御批。试点地区,就定在汴州三县及京兆府两县,即刻开始筹备。记住,此役关乎国用民生,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臣等领旨!”眾人肃然应诺。 第268章 修撰律法 税收改革的试点在汴州与京畿数县悄然铺开,如同在平静的池塘投入一块试水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尚在可控的范围之內。而与此同时,另一项更为基础、影响更为深远,且与均田、科举、税制等各项新政皆息息相关的根本性工程——全面修撰帝国法典,也在陈星的强力推动下,正式提上了最高议事日程,並迅速成为朝堂新的焦点。 星启立国之前,陈星在星公国时期颁布的《星律》,犹如战时及治理一隅的“临时约法”与“基本准则”,条文相对简略,侧重於军纪、治安、赋役及一些基本民事、刑事原则,虽在北地试行有效,但面对如今统御万里、人口亿万、情况错综复杂的庞大帝国,显然已不足以覆盖方方面面,更难以承载“垂范后世、定鼎纲常”的使命。 启明元年,六月十五,朔日大朝会。 经歷了前番均田、科举、税改的连番激辩,今日的朝堂气氛似乎沉淀了许多,但一种更为凝重的期待感瀰漫在空气中。百官皆知,今日议题,关乎帝国运行的“规矩”本身。 陈星端坐御座,没有过多铺垫,直接切入主题:“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规矩不成方圆。朕在星公国时所颁《星律》,乃战时权宜、治地简法。今帝国新立,疆域广阔,事务繁杂,旧律疏阔,难应时需。更兼均田、科举、税制诸新法渐次推行,若无一部体系完备、宽严相济、能与之配套衔接的根本法典以为依据,则政令易生歧义,司法难免偏颇,吏民无所適从。” 他的目光扫过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大夫等司法系统的重臣,也掠过贾文等阁臣:“故,朕决意,以《星律》为基干,博採前朝律令精华,斟酌当今时宜,损益古今,修撰一部属於我星启帝国的统一法典!暂定名——《启明治典》!” “《启明治典》……”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咀嚼声。以年號命名法典,寓意深远,彰显此典將奠定启明一朝,乃至后世之法治根基。 刑部尚书作为主管司法行政的最高官员,当即出列,神情激动中带著凝重:“陛下圣明!修撰法典,乃固国之本,安民之要!臣掌刑名,深知律令不一、条文疏漏、旧例相悖之苦。若能集眾智,修成一部体系严整、情理法兼顾之新典,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请旨,愿率刑部同僚,竭尽全力,襄赞此盛事!” 大理寺卿也紧隨其后:“陛下,大理寺掌天下刑狱覆审,於律条適用、案例积累,颇有心得。新典修撰,臣等亦当尽心竭力,提供案牘支持与实务见解。” 然而,修撰法典绝非简单整合旧文。其背后,是不同法律思想、价值观念乃至政治立场的碰撞。 一位出身经学世家、现任礼部侍郎的老臣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传统立场:“陛下!修撰法典,事关重大。臣以为,律法之根,在於礼教。三纲五常,人伦大防,乃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新典之撰,当以礼入律,以律护礼。凡悖逆人伦、乖违礼教之行,当为律条所严禁,刑罚所重惩!如此,方能正人心,厚风俗,使天下知所趋避,此乃根本!” 这是典型的“礼法合一”、“出礼入刑”的儒家正统法律观,强调法律的道德教化功能,维护宗法等级秩序。 另一位较为务实、曾在地方任过司法佐官的御史中丞则提出了不同看法:“侍郎大人所言固是根本。然律法之用,贵在公平、明確、可操作。若过多掺杂道德伦常之抽象標准,恐使司法官吏自由裁量权过大,同罪异罚,滋长枉法徇私之弊。且今均田、科举等新政,皆在破旧立新,若律法仍过於强调旧有尊卑贵贱之序,恐与新政精神扞格,反生窒碍。臣以为,新典当明確各类罪行构成要件、量刑標准、诉讼程序,使『吏不容奸,民知所避』。” 这是偏向法家“刑无等级”、“一断於法”的实用主义法律观,强调法律的规范性与平等性。 还有官员从技术层面提出:“前朝《唐律疏议》,体系完备,註疏精详,可为重要参考。然时移世易,其中部分条款已不合时宜,如关於奴婢、部曲的律条,与陛下『抑兼併、重民生』之旨或有衝突。且商业贸易、海外往来等新生事物,旧律多无涉及,需创新增补。” 朝堂之上,关於新法典应以何为指导原则、应侧重何种功能、应如何对待前朝律典的爭论,迅速展开。这不仅仅是法律技术的討论,更是帝国未来价值取向与治理模式的预演。 陈星静静听著,待主要意见基本表达后,才缓缓开口:“眾卿所议,皆有道理。修撰《启明治典》,非为復古,亦非凭空造作。朕以为,当循以下原则——” 他竖起手指:“其一,承续华夏法系之精粹。礼法结合,德主刑辅,维护基本人伦秩序,此乃我华夏法治之特色,不可轻废。然,『礼』之內容,当予审慎甄別,剔除其中过於僵化、不合时宜、阻碍生民发展之糟粕。” “其二,立足星启新朝之现实。法典须为新政保驾护航。均田令中关於土地產权、交易之规定;科举制中关於科场舞弊、官吏銓选之律条;新税制中关於纳税义务、惩处偷漏之细则……皆需在新典中明確体现,使之有法可依。” “其三,吸收前朝律典之良规。《唐律》之五刑、十恶、八议、诉讼程序等框架与概念,多有可取之处,当深入研究,批判吸收。然须结合本朝实际,予以调整、简化或革新。” “其四,体现公平与仁恕之精神。法律面前,当力求平等。量刑须有明確標准,防止畸轻畸重。废除一些残酷肉刑,慎用死刑。对於过失犯罪、民间细故,宜宽则宽;对於贪赃枉法、谋逆害民等重罪,则须严厉。同时,需完善上诉、覆核、赦免等救济程序,防止冤狱。” “其五,適应社会发展之需要。对於新兴的商业契约、海事纠纷、智慧財產权、乃至与藩国往来中可能涉及的法律问题,需有前瞻性,设专章或特別条款予以规范,不求尽善尽美,但求有章可循。” 这五条原则,既有继承,又有创新;既强调秩序,又关注公平;既立足现实,又放眼未来,基本框定了《启明治典》的修撰方向。 “贾相。”陈星点名。 “老臣在。” “由你总领修典之事,协调刑部、大理寺、礼部、户部、御史台等相关部门。成立『律典编纂馆』,馆址设於翰林院旁,便於查阅典籍、召集学者。” “老臣领旨!”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 “臣在!” “你二人为副,具体负责律条起草、案例汇编、旧律梳理。需广泛徵集地方司法官吏、刑名幕僚之意见,尤其注意收集现行律法適用中的疑难问题。” “臣等遵旨!” 陈星的目光,最后落向文官班列中稍后位置,温声道:“林婉儿。” 林婉儿今日亦在朝班,闻声出列,盈盈一礼:“妾身在。” “你博通文史,心思縝密,文笔精当。修撰法典,字斟句酌,关乎千秋。朕命你为『律典编纂馆』编修参赞,协助贾相,负责律条文辞之润色、逻辑之梳理、以及各类文书档案之管理。尤其要注意,律条表述务必清晰准確,避免歧义,兼顾典雅与晓畅。” 以妃嬪身份直接参与国家最高级別的立法工作,这无疑是极大的破格与信任。殿中不少官员面露异色,但想到林婉儿在制定典章、科举章程中展现出的才华与谨慎,加上皇帝明显的大力支持,反对的话便难以出口。 林婉儿心中亦是波澜微起,她深知此任之重,更感君恩之深,肃然应道:“妾身领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重託。” “此外,”陈星补充道,“可徵召天下通晓律学、明习政务之士,不拘出身,入馆参修。朕要的,是一部能凝聚当代最顶尖法律智慧、並能切实指导帝国司法实践的法典!” 第269章 军府制度 《启明治典》的修撰,如同一项庞大而精密的织锦工程,在贾文总领、林婉儿参赞、诸多律学之士的日夜伏案中,缓缓拉开序幕。律条文辞的推敲、古今案例的辨析、新旧理念的碰撞,都在“律典编纂馆”內悄然进行,其成果需要时间来沉淀。而与此同时,另一项关乎帝国武力根基、同样需要审慎平衡各方利益的制度设计——军事体制改革,也隨著均田、科举、税制等新政的推进,被陈星提上了紧迫的日程。 打天下时,星启军以陈星为核心,以陈卫、典雄等將领为中坚,以招募、收编、俘获等多种方式迅速扩张,虽勇悍善战,但组织结构相对简单,后勤补给多依赖就地筹措与苏小小的商业网络支持,带有浓厚的“私兵”与“战时体制”色彩。如今天下已定,庞大的军队不可能长期保持战时状態,如何將其转化为既能有效保卫帝国疆域、震慑內外不轨,又不至於过度消耗国力、甚至形成尾大不掉之势的**常態化国防力量**,是陈星必须解决的难题。 启明元年,七月初。长安城外,新辟的北苑大校场。骄阳似火,旌旗猎猎,数万精卒正在將官的指挥下进行操演,喊杀声震天,烟尘滚滚。陈星在陈卫、典雄、新任兵部尚书及几位都督府將领的陪同下,立於观阅高台之上,默默注视著下方军容。 “陛下,”陈卫指著校场上分合演变的军阵,沉声稟报,“按您的旨意,南征归来后,各部已进行初步整编。除留镇江南、岭南及边关要隘之常驻兵马外,隨驾回京的主力及各道轮换兵马,目前约有战兵二十万,辅兵、匠户等另计。然各地军府、卫所尚未建立,兵马多集中於几处大营,粮秣补给、兵员更替、日常训练,皆由兵部及末將等临时统摄,长此以往,非但耗费巨大,且调度迟滯,亦不利於兵將磨合与地方守备。” 典雄也瓮声瓮气地补充道:“是啊陛下!好多兄弟仗打完了,封赏也领了,现在整天窝在营里,除了操练就是吃喝,时间长了,骨头都鬆了!得给他们找点正经事做,或者轮流戍边、屯田也行啊!不然閒出毛病来!” 兵部尚书亦躬身道:“陛下,前朝府兵制,寓兵於农,兵农合一,战时为兵,閒时务农,自备衣粮器械,国家负担较轻。然其崩坏,在於土地兼併,府兵授田不足,无力自备装备,加之役期过长,逃亡日眾。我朝推行均田令,或可为其復兴提供条件。然若全盘照搬,恐亦难適应如今疆域广阔、边防压力各异之新局。” 陈星頷首,目光从校场收回,转向眾人:“前朝府兵制之利弊,朕深知。其根本在於『兵』与『地』的结合。今我朝推行均田,恰可为新军制提供基础。然,朕不打算完全復古。” 他走到高台一侧临时布置的沙盘前,上面粗略標示著帝国疆域与主要军镇。“朕意,参考府兵、募兵及前朝卫所之制,创立一套府兵与常备军相结合,中央禁军与地方镇戍相呼应**的新军制,暂定名——星启军府制。” “请陛下明示!”眾人精神一振。 陈星拿起几枚代表不同军队的小旗,开始阐述他的构想: “第一,分设军府。於天下各道战略要地、人口稠密处,设立军府,亦称『折衝府』。军府不单纯是军事单位,更是兵役管理、训练动员、军资储备的基层机构。其核心兵源,便是均田令下授田的府兵。” “府兵从受田民户中选拔,標准为:家中有丁男、中男,授田足额,身体强健,自愿或轮充。入选者,免其家部分赋税,但其需自备基本武器与一定口粮,並定期到所属军府参加集训,农閒时尤为集中。府兵实行番上制度,即轮流到所属道的治所、或指定边镇、或京师服役一定期限,期满归农。如此,兵不离农,农不废兵,国家养兵之费大减。” 陈卫思索道:“此策甚好,能解常备大军坐食之困。然府兵自备器械,恐贫富不均,影响战力。且番上期限、路途耗费,亦需仔细计算,免使府兵负担过重,重蹈前朝覆辙。” “陈卫所虑极是。”陈星点头,“故需配套措施:其一,官府设立『武库』,对贫寒府兵可借贷或低价提供部分標准器械,待其以军功或余粮偿还。其二,严格核定府兵家庭田產与负担能力,確保选拔公平,防止豪强以奴僕、佃农充数,而自家丁壮逃避兵役。其三,番上路途,由沿途驛站提供基本食宿保障,並计入役期。其四,府兵立有战功,赏赐从优,且其家赋税减免可增加,甚至授予勛田,以资鼓励。” “第二,建立常备军。”陈星將一面金色小旗插在长安位置,“府兵为基干,然帝国不能无隨时可动之精锐拳头。於长安设中央禁军,包括侍卫皇帝的御林军、精锐骑兵、以及从各军府选拔尖子组成的『长上军』。禁军待遇优厚,装备精良,训练严格,专司宿卫京师、应付突发战事、及作为战略预备队。” 他又將几面红色小旗插在边疆要地:“於北疆、西域、西南等边防重地,及江南、沿海等重要区域,设镇戍常备军。这些军队亦从府兵中择优招募,长期驻守,熟悉边情地势,形成稳固防线。其兵员可定期与內地府兵或禁军轮换,以保持活力。” “第三,明確指挥与后勤体系。”陈星神色肃然,“军府隶属於五军都督府。都督府分掌各地军府、镇戍军之管理、训练、调动。兵部则负责武官銓选、地图甲仗、军令传达、功过赏罚之政令,以及全国性的后勤统筹。战时,由皇帝任命统帅,组成临时行军元帅府,统一指挥调集的府兵、禁军、镇戍军作战。 如此,分权制衡,防止军权过於集中。” “第四,与均田、科举掛鉤。”陈星最后强调,“府兵之家,授田优先,且赋税减免,此为其『利』。府兵子弟,在科举『武举』或从军晋升时,予以適当倾斜,此为其『前途』。要使百姓觉著,当府兵非仅义务,亦有实惠与荣耀,方能持久。” 一番长篇阐述,勾勒出一幅兼具传统智慧与现实考量的新军制蓝图。府兵制解决兵源与財政问题,常备军保证核心战力与快速反应能力,分权体系防范军阀化,与国策掛鉤增强吸引力与稳定性。 典雄听得眉飞色舞:“这个好!俺老典的兵可以挑最好的进禁军!閒时俺也能去各军府转转,操练那帮小子!” 陈卫则想得更深:“陛下思虑周详。然此制推行,关键仍在『均田』是否彻底,府兵之家能否真有田可依,有粮可备。且各地设立军府,选拔府兵,需大量可靠军官与文吏,眼下人才……” “这正是接下来要做的。”陈星道,“兵部、都督府,即刻著手,选定数个条件相对成熟的州郡,作为军府制试点。与均田令试点地区结合优先。制定详细的军府设立章程、府兵选拔標准、番上办法、赏罚条例。同时,於国子监或新设『武学』,加快培养中下层军官与军府文吏。此事,陈卫你总抓,典雄、兵部协同,务必稳妥推进!” “末將(臣)领旨!” 陈卫、典雄及兵部尚书齐声应道。 第270章 官道驛站 军府制的试点方案在陈卫与兵部的案头逐渐成形,关中数县及汴州部分郡县的均田清丈正进入攻坚阶段,科举恩科的乡试之期日益临近,而《启明治典》的律条草稿已堆满律典编纂馆的数间厢房……启明元年的盛夏,帝国的每一项新政都如同一架精密而沉重的织机,在各自的位置上发出规律而持续的运转声。然而,陈星站在文华殿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看到的却不仅仅是各部各司各自的进展,更是这些新政之间那尚未编织成网的——连接。 “均田令需要將授田文书送达每一个村落,科举制需要將考期公告张贴到每一座县城,税改试点需要將新税则传达到每一个里甲,军府制需要將府兵名册匯总到每一个折衝府……”陈星的手指沿著图上那稀疏的线条移动,那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歷经战乱早已残破不堪的官道网络,以及同样凋敝零落的驛站体系。 “政令出不了长安,或者出了长安却走样、迟滯、甚至根本到不了该到的地方,”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侍立一旁的贾文与工部尚书同时屏住了呼吸,“那朕与诸卿在此殫精竭虑制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纸上空谈。” 贾文深深一揖,神情凝重:“陛下圣虑极是。老臣近日收到各道奏报,感触尤深。汴州试点之经验,月余方抵长安;苏州使团之密报,竟有迟滯二十日者;更有偏远州县,至今尚未收到大赦詔书的全文,仍以讹传讹,人心惶惶。此非地方怠政,实乃道路不通,驛传废弛之故。” 工部尚书当即出列,面色微赧:“陛下,臣执掌工部,深知前朝覆灭时,关中大部驛站已废,驛卒逃散,驛马被掠,驛田荒芜。长安至洛阳、长安至太原等主干道,尚可勉强维持,然一入州县支线,便多已名存实亡。南方新附之地,水系发达,然陆路驛道本非前朝所重,加之战火摧残,桥樑坍塌,路基损毁,雨季泥泞难行,旱季则车辙深陷……” “朕不是在追究罪责,”陈星抬手打断了他的辩解,语气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朕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工部、户部、兵部——三日內,联合呈上一份《帝国官道驛站重整方略》。朕要看到:如何规划、如何筹资、如何徵调人力物料、如何设定標准、如何分步实施、如何考核问责。” 他顿了顿,走向御案,取出一张他自己近日利用晚间时间草绘的草图,铺展在眾人面前。那上面,长安居於核心,数条粗壮的线条如动脉般辐射向四面八方:东北经河东至北京,正东出潼关经洛阳至汴州、齐鲁,东南出武关经南阳至江淮、江南,西南经汉中至巴蜀,西北经凉州至西域,正北出萧关至河套、漠南…… “这是朕的想法,不求一步到位,但求五年之內,建成以长安为核心,连接东西两京、各道治所、主要军镇、重要口岸的干线官道网。”陈星的手指沿著那些线条移动,“官道標准:主干道宽三丈,夯实路基,沙石路面,两侧挖排水沟,沿途每三十里设一驛站,每十里设一递铺。驛站负责接待过往官员、信使,提供食宿、马匹、交通工具更换;递铺专司公文传递,昼夜不停,接力传送。” 贾文与工部尚书俯身细观此图,心中震撼。这不是简单的道路修补,而是以长安为心臟,向帝国四肢百骸重新输血再造的宏大系统工程。其规划之清晰、標准之具体、时限之明確,绝非临时起意,而是陛下深思熟虑已久的蓝图。 “陛下,”工部尚书声音微颤,既有激动,亦有惶恐,“此图规划周详,然工程浩大,所需钱粮、人力、物料,皆为天文数字。且五年之期……臣非畏难,实恐有负圣托。” “钱粮从何处来?”陈星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户部从今年商税增收及盐铁专卖节余中,设立专项『交通建设基金』,苏贵妃已应允,內府可先行垫支部分启动银两,待日后驛站营收及沿路新增商税回笼后偿还。人力——以以工代賑为主。各地均有待安置之流民、赦免归乡而无恆產者、农閒时节的剩余劳动力。工部组织技术工匠指导,地方官府招募管理,百姓出力挣粮,官府得路便民,两全其美。物料——水泥、石灰、木材,部分可由朝廷统一採购调配,部分可令地方就近筹措。” 一条条应对之策,早已成竹在胸。工部尚书额头见汗,既惊且佩,再无推諉之言,只有深深的躬身:“臣……定当竭尽全力,统筹规划,分步实施,確保工程质量与进度!” 贾文补充道:“陛下,官道驛站,非仅工部一家之事。建成之后,养护更为关键。前朝驛道之所以迅速败坏,除战乱外,重修建、轻养护是重要原因。需立下法规:沿线州县,分段包干,定期巡查修补。驛站、递铺之运营,责成兵部车驾司与地方行政双重管理,明確权责,定期考课。” “贾相所言极是。”陈星頷首,“此《方略》中,必须包含建成后的长效维护机制,以及运营管理章程。朕不希望看到,耗费巨资修成的大道,短短数年又成烂路。” 他的目光转向舆图上那尚未標註、却同样辽阔的蓝色水系:“此外,水路不可偏废。长江、大运河、珠江等主要水道,漕运、商运价值巨大。工部需会同沈擎的靖海水师及內河水师,对关键航道、船闸、码头进行勘测、疏浚、修缮计划。此可与官道建设同步规划,分步实施,水陆並举。” “臣遵旨!”工部尚书的声音,此刻已带上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数日后,一份厚重详实的《帝国官道驛站重整方略》呈至陈星御案。方略不仅规划了五年期的主干道网建设目標、技术標准、预算框架、实施步骤,还附有详细的试点方案——以长安至洛阳段作为“示范路”,集中优势资源,力爭一年內贯通標准官道,並配套完善驛站递铺,积累经验、培训骨干、检验规程,再逐步向其他干道推广。 陈星御笔亲批:“准。此乃固国便民、联通万里之基业。工部主责,户部、兵部、相关道府州县协同,御史台全程监督。务必精打细算,质量第一,杜绝贪腐,爱惜民力。启明元年秋,即启动长安至洛阳段示范工程。钦此。” 詔令既下,帝国的“动脉再造工程”正式启动。无数勘测人员背起行囊,走向荒芜的官道旧址;无数工匠开始调製水泥,烧制灰砖;无数流民在官府组织下,领到了第一份“以工代賑”的口粮,在昔日杂草丛生、车辙深陷的路基上,挥下了第一锄。 第271章 货幣统一 官道驛路的重建工程,在长安至洛阳的干线上正式破土动工。这条承载著帝国“动脉再造”希望的示范道路,在无数工匠、民夫与朝廷督办官员的汗水与爭执中,一寸一寸向西京方向延伸。然而,道路修通只是手段,其最终目的——使政令畅通、商贸繁荣、赋税流转——若要真正实现,还需要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媒介:货幣。 启明元年,八月中。长安城暑气渐消,秋意初临。苏小小的承香殿,此刻却瀰漫著远比盛夏更为紧张灼热的气氛。 殿內西暖阁已被临时改作一间特殊的“议事厅”。巨大的紫檀案几上,铺满了来自帝国各地的钱样——前朝开元钱、乾元钱,北方几路自行私铸的劣钱,江南地区仍在流通的旧南朝钱幣,甚至还有几枚从西域商贾手中流通过来的波斯银幣与突骑施铜钱。这些钱幣大小不一,成色各异,兑换比率混乱不堪,堆在一起,宛如一片参差破碎的金属残骸。 苏小小身著简洁的杏黄宫装,未戴繁复头饰,只以一支碧玉簪挽起青丝,正俯身於案前,用一枚精致的小铜戥子仔细称量几枚不同钱幣的重量。她的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拨弄著那些黯淡磨损的铜钱,不时在身侧的册子上记录下几个数字。陈星坐在她对面,並未出言打扰,只是静静看著她专注的侧影,以及那因连日熬夜而略显青黛的眼圈。 几位户部、工部的官员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他们已在此地爭论了整整两个时辰,从铸钱材质、成色、重量、形制,到新旧钱幣兑换比率、私钱处置办法、以及如何在均田、税改、商税徵收中协同推进新钱流通……每一个议题都如乱麻般纠结难解。 “陛下,”苏小小终於放下戥子,抬起头,声音带著思索后的篤定,“诸位大人所虑皆有道理。然臣妾以为,货幣之事,首重信用。信用不立,纵使钱文华美、铸工精良,百姓亦不敢用、不愿用。反之,若信用既立,则钱虽简朴,亦可畅行天下。” 她顿了顿,指向案上那堆纷乱的钱样:“前朝开元钱,足重一两,成色七成铜、三成铅锡,工艺精良,民间信之,故能行用百年。然其后期,私铸蜂起,减重掺假,官钱亦因財政拮据而每况愈下,终至信用崩溃。江南旧钱,成色更劣,甚至有用铁、铅铸者,民间以物易物,或专收布帛穀米为等价物,钱法名存实亡。” “我朝若欲立新钱,必先立信。”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信从何来?第一,成色恆定,足值足重。新钱之重,可定为每贯重六斤四两,略轻於开元钱,但成色提升,以铜七铅三为则,钱体精良,难以仿铸。第二,朝廷明令,专行新钱。自新钱发行之日起,所有赋税缴纳、官俸支出、大宗官营交易,一律以新钱为本位,旧钱限期兑换,逾期作废,私钱严禁流通。第三,朝廷自持信用。新钱发行,不可为填补財政亏空而滥铸减重;官库收支,新钱旧钱一视同仁;民间持新钱,隨时可至官营兑换处换取足色铜料,或缴纳税赋。如此,百姓方信此钱之『恆』。” 户部尚书面露难色:“娘娘所言极是,然此三条,执行皆难。尤其是『专行新钱』、『旧钱限期兑换』,涉及天下亿兆黎庶,仓廩府库之积,非小数也。且江南新附,百姓手中旧钱堆积,若骤然废止,恐生民怨,反为不美。” “故不可骤然行之。”苏小小显然已有通盘考虑,“臣妾以为,可分三步推进。” 她取过一张空白笺纸,边写边述,思路清晰如流水: “第一步,定样试铸,树立標杆。即日起,由工部將作监依新定成色、重量、形制,铸造一批『星元通宝』样钱。面文请陛下御书,背廓可加铸星象或年號標记,以示新朝气象。首批铸一万贯,於长安、洛阳、汴州、苏州等几大都会的官营钱铺公开兑换,並宣示新钱之成色、重量、及未来赋税缴纳之优先待遇。此阶段,旧钱仍可照常流通,新钱与之並行,百姓可自行选择、比较。” “第二步,全面铺开,渐次置换。自明年初开始,於已完成均田清丈、税改试点的州县,率先推行新钱在赋税缴纳中的优先乃至强制地位。百姓纳赋,若用新钱,可按面值足额计收;若用旧钱,则需按官定折扣率折算。同时,各地官营钱铺、税关、驛站全面开展旧钱兑换新钱业务,收兑之旧钱,集中运回京城,回炉改铸新钱。此过程,预计需时两年。” “第三步,统一幣制,禁绝私杂。待新钱流通已广,官民皆便,旧钱存量大幅减少,便可下詔正式废止前朝及偽朝旧钱,天下通行『星元通宝』为唯一法定货幣。同时,严查私铸,加重刑罚,使奸民无利可图。至此,货幣统一大业可成。” 她搁下笔,笺纸上已是条分缕析、层次分明的三阶段方略。 户部与工部官员面面相覷,眼中既有惊佩,亦有压力。这位贵妃娘娘,不仅看透了货幣问题的本质,更给出了如此具体、可行、兼顾理想与现实的操作路径。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还主动提出由“內府牵头设立官营钱铺”——这意味著皇室资產將率先投入,为新钱背书,承担初期风险。这等气魄与担当,已远超“妃嬪襄助”的范畴,直是宰辅之才。 陈星从头到尾静静听著,此时方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毋庸置疑的定鼎之力:“贵妃之策,朕以为可行。『星元通宝』之名甚好,面文朕亲自书写。铸钱成色、重量,便依贵妃所擬,工部即日著手试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官员:“兑换旧钱所需铜料,除回炉旧钱外,不足部分,朕从內府拨银,向民间收购。此非私財,乃朕为天下立信之表率。至於官营钱铺,贵妃既有此心,便由內府牵头,户部协助,先行在京畿、洛阳、汴州、苏州四处设立试点,摸索章程,积累经验。所需银钱、帐目,与国用分开,独立核算,定期由御史台、户部联合稽查。” “臣等遵旨!”眾人齐声领命,心中对这位贵妃娘娘的敬畏又添三分。 半月之后,第一批“星元通宝”样钱,在工部將作监的铸钱院正式出炉。铜钱外圆內方,轮郭规整,钱文为陈星御笔亲书的楷体“星元通宝”四字,笔画刚劲而不失圆融,背廓上方铸有一枚极简的五角星徽记,下方是“启明元年”四字小篆。钱体入手沉实,色泽温润,轻击之,声清越悠长。 样钱送至文华殿,陈星拈起一枚,迎著窗光细看,铜晕流转,钱文如新。他微微頷首,转手递给侍立一旁的苏小小。 苏小小接过,纤指摩挲著那温热的钱缘,凝视良久,轻声道:“这便是……臣妾与陛下,共同为这天下打造的『信』了。” 她抬头,与陈星对视。那双素来精明锐利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漾著罕见的柔软与满足。这份满足,与贵妃的位分无关,与內府的权势无关,只与此刻掌心这枚小小的铜钱有关——她苏小小,从一个商贾之女、帐房先生,终於能够以自己的才智,为这片土地的亿兆黎庶,铸造一份能够世代传承的、可靠的財富尺度。 这是她的功业,亦是她的初心。 陈星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言语。窗外,长安城的秋阳正好,洒在这对帝妃共同俯视的那枚崭新钱幣上,映出一片温润而明亮的光泽。 数日之后,第一批一万贯“星元通宝”由御林军护送,分运至长安、洛阳、汴州、苏州四地的官营钱铺。铺门甫开,好奇的百姓、谨慎的商贾、精明的钱庄主事,便蜂拥而入。有人以旧钱兑换数十枚揣入怀中反覆摩挲,有人只换一两枚作为“祥瑞”收藏,亦有老成的商人,將整贯新钱高高提起,对著日光细验成色,又以戥子反覆称重,最终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钱!”不知是谁,在长安西市的官营钱铺门口,发出一声由衷的讚嘆。 第272章 教育推广 星元通宝在四大都会的官营钱铺正式亮相后,其精良的成色与朝廷明示的信用背书,迅速在商贾与百姓间口耳相传。儘管旧钱仍在广泛流通,新钱的渗透尚需时日,但一枚形制规整、成色稳定、且有御书钱文与星徽为记的货幣,已然在纷繁芜杂的钱海中,树立起一座清晰的灯塔。货幣统一,迈出了艰难而坚实的第一步。 然而,陈星清楚,货幣是经济的血脉,官道是实物的动脉,而真正决定帝国百年兴衰、文明盛衰的,则是人的素养。再精良的制度,也需要能够理解、执行、並不断完善的官吏;再先进的工艺,也需要具备基础读写与计算能力的工匠;再公平的科举,也需要有足够的、受过启蒙教育的读书人作为塔基。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根基——教育。 启明元年,九月初。长安城已染上深秋的薄寒,太极殿的朝会却因一份奏议而气氛热烈。 贾文手持一份厚重的《兴学策》,正在御前朗声诵读。这是他奉陈星密旨,与林婉儿、国子监祭酒、礼部侍郎等连日商討擬定的帝国教育振兴方略。方案之系统、目標之明確、措施之具体,令殿中百官或振奋、或惊愕、或忧心忡忡。 “……臣等以为,教育之要,首在普及蒙学,次在完备官学,三在鼓励书院私学,四在规范教材与师道。”贾文的声音苍劲有力,“唯有使亿万生民,无论贫富,无论南北,皆有识字算数、通晓律令伦常之机会,我星启之文明方能生生不息,我朝之科举方能选拔出真正经世致用之才,而非仅凭家学渊源之幸进者。” 殿中微微骚动。普及蒙学?这意味著朝廷要將教育资源下沉到县、乡、甚至村落?这不仅是巨大的財政投入问题,更是对千年以来“教化权”多由地方宗族、士绅私塾掌控的传统格局的直接介入。 “陛下,贾相,”一位出身江南世家、现任礼部侍郎的官员出列,语气恭敬却隱含忧虑,“兴学育才,固是盛世伟业。然蒙学之教,自来多由民间自办,族学、私塾、义学,因地制宜,各安其俗。若朝廷骤然以官学全面铺开,一则经费浩繁,难以维繫;二则恐有『一刀切』之弊,压抑地方教学特色;三则……”他顿了顿,“官学教师从何而来?若以科举落第者充任,其学问人品,未必能为童子师;若另设师范培养,又需时日,远水难解近渴。” 这番质疑,代表了许多务实官员的心声,也恰恰点出了教育推广的核心难题:钱、人、標准。 陈星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侍立於文官班列稍侧、今日获准参与朝议的林婉儿。淑妃今日著品月色朝服,髮饰简雅,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出列,向陈星及百官微微一礼,声音清越: “陛下,贾相,诸位大人所虑,妾身与国子监、礼部诸位大人在擬定此策时,亦反覆推敲。今呈《兴学策》之配套细则,正为回应此三大难题。” 她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摺子,展开陈述: “其一,经费问题。蒙学官学,不可全赖国库,亦不可过度摊派民间。臣等议定三途並举:朝廷拨付专项『学田』——每县官学,由朝廷授予一定数量官田,其租课收入,专供本县学官束修、贫寒学子膏火补贴。此田不得买卖,世代沿袭。地方筹措——鼓励本地士绅、商户捐资助学,凡捐资达一定数额者,朝廷给予匾额旌表,其子弟在科举中可享『义门』优待。內府赞助——贵妃娘娘已应允,由內府每年拨出专款,用於边远贫瘠州县设立『启明义学』之启动经费。此款不与国用混杂,独立核算。” “其二,师资问题。”林婉儿轻吸一口气,继续道,“臣等议定,於各道治所及部分大州,设立『师范馆』,附设於当地官学之內。师范馆招收年二十以上、品行端方、通晓经书算学的生员,以一年为期,教授教法、管理、儿童心理及简易经学、算学、律令常识。期满考核合格者,授予『教諭』资格,分派至各县官学、乡学任教。其俸禄,略高於同等品级之吏员,且任教满一定年限、成绩卓著者,可由地方官举荐,参加科举『明经科』或『明算科』时,適当予以加分或免乡试直赴省试。此谓『优师厚禄,打通晋升』。” 殿中不少文官微微頷首。將教师与科举晋升通道部分打通,既解决了师资来源与质量问题,也为那些科举路上屡试不第、却確有学问与教才者,开闢了一条体面的出路。 “其三,教材与標准问题。”林婉儿的语气更加从容,“此乃妾身与国子监、翰林院诸公著力最多之处。臣等以为,蒙学官学之教材,当统一其核心,宽容其枝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她解释道:“所谓统一核心,即由朝廷组织宿儒,编撰一套《启明蒙学课本》,涵盖三部分:其一为简易识字,收日用杂字一千五百,辅以插图;其二为算术入门,包括加减乘除、简易丈量、钱粮折算;其三为伦常律令,择要讲解孝亲敬长、邻里和睦,並附《星律》中与百姓日常相关之简明条款。此课本由朝廷统一印製,低价配发至各县官学,贫寒子弟可免费申领。” “所谓宽容枝叶,”她补充道,“各地官学在不违背核心教材主旨前提下,可自行选授地方先贤文章、乡邦文献、农桑水利实用知识。江南可增讲圩田蚕桑,西北可加授畜牧边防,巴蜀可传授井盐蜀锦……如此,既保证国家教化之统一,亦不扼杀地方学术之生机。” 林婉儿言毕,殿中一时静默。这份细则之周密、思虑之周全、权衡之精妙,已远超“后宫辅佐”的范畴,直追贾文等经年老臣的谋国之作。许多此前对她以妃嬪之身高踞修典要职心存微词的官员,此刻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江南才女——她的价值,绝不仅限於诗词文赋。 “陛下,”国子监祭酒適时出列,激动得鬍鬚微颤,“淑妃娘娘所陈,实乃老成谋国、切中肯綮之良策!老臣在国子监数十年,目睹天下寒门子弟因无钱延师、无书可读而埋没,痛心疾首!今朝廷肯以官学下移乡里,以师范养教,以统一课本启民智,此乃**旷古未有之德政**!老臣愿以残年,躬亲参与蒙学课本之编纂!” 陈星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臣工,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 “教育之事,见效最慢,然根基最深。今日种下一粒粟,十年后方得一束禾;今日开蒙一童子,二十年后方得一良吏、一良医、一良工。然若无今日之播种,则永无明日之收成。” 他看向贾文:“《兴学策》及配套细则,朕原则上全部准行。户部、礼部、国子监联合成立『兴学使司』,贾相总领,淑妃协理。即日起,启动三事並行:其一,蒙学课本编撰,年內必须完稿付梓;其二,师范馆试点,於长安、洛阳、苏州、成都四处先行设立,招募首批师范生;其三,学田制度,由户部会同各地官府,儘快核定各县学田数额,登记造册,確保明年春耕前到位。”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朕知此事艰难,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难免有地方敷衍、官吏贪墨之事。然,此乃帝国百年树人根本,朕决心已定,再难亦要推行。各地推行进度、经费使用、教学成效,將作为地方官员考课重要条目。御史台需加强对兴学款项、学田租课的专项巡察。” “臣等遵旨!”殿中应诺之声,前所未有的齐整。 九月的长安,秋风已起,吹落太极殿前梧桐的第一片黄叶。然而,一道关於播种与等待的政令,却已如种子般,悄然埋入帝国广袤的泥土之下。它的发芽,需要耐心;它的成长,需要呵护;它的开花结果,或许要等上十年、二十年,乃至一代人的光阴。 但陈星站在御案之前,看著鱼贯退朝的臣工们,看著窗外那株已近光禿、却依然挺拔的梧桐,心中並无急躁。他来自一个知识爆炸、教育普及的时代,深知“民智”对於一个国家意味著什么。那不仅是科举的塔基,更是文明延续的薪火,是帝国即便遭遇昏君权阉、天灾人祸,亦能从废墟中重生的韧性之源。 当晚,文华殿的灯火下,林婉儿將厚厚一叠《蒙学课本》编纂大纲呈至御案。陈星一页页翻阅,目光在“识字篇”的千五百字、在“算术篇”的简易算题、在“伦常律令篇”的简明刑律条款上停留良久。 “婉儿,”他忽然道,“你可知朕为何执意要在蒙学课本中加入『律令』一章?” 林婉儿略一思索,轻声道:“陛下之意……是欲使百姓自幼便知,律法非仅为官府约束百姓之枷锁,更是百姓保护自身田產、人身、契约之盾牌?知法,方能守法,亦能用法。” 陈星抬眼,看著她灯下温婉却透著智慧的侧脸,微微頷首:“不错。朕要的,不是只知顺从、畏惧官府的顺民,而是知权利、明义务、有尊严的帝国子民。这条路很长,但总要有人开始走。” 林婉儿垂眸,轻轻应了一声“是”,声音里有细微的颤抖。她想起江南那些因不知律法、不识字契而被豪强侵占田產的佃农,想起隨军时见过的那些因无知而触法、因无援而蒙冤的黎庶。她手中的笔,忽然重逾千钧。 窗外夜色深沉,文华殿的灯火,却亮得格外长久。 第273章 医馆体系 教育推广的政令如同一颗被郑重埋入泥土的种子,需要漫长的时间来等待萌芽。而与此同时,另一项关乎帝国子民当下疾苦的民生工程,却在陈星的案头与蓝凤凰嘰嘰喳喳的比划中,以更快的速度被推上前台。 启明元年,九月末。长安城的深秋已带著凛冽的寒意,太医监署衙內的一处偏院,却温暖如春。院落四周砌著特製的火龙墙,室內不见明火,却暖意融融。数十盆珍稀药草在窗边架上舒展著油绿的叶片,空气中瀰漫著苦辛交织的药香,以及一股淡淡的、来自苗疆的某种特殊熏木气息。 这里,是贤妃蓝凤凰的“领地”——太医监本草苑。 陈星踏入院中时,蓝凤凰正蹲在一只巨大的竹篾旁,全神贯注地拨弄著里面一堆蠕动的小东西。她今日未著繁复的贤妃礼服,只一身苗疆风格的青布窄袖短衣,髮辫用银链束起,袖口挽至肘部,露出两截雪白结实的小臂。 “阿星哥!”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上还沾著某种绿色的汁液,“你来得正好!快看这批新培育的金线蛊,吐的丝能止血生肌,比咱们从苗疆带来的那批强了三倍!我正想著怎么推广到各军医护营去呢!” 陈星蹲下身,与她平视,认真端详那些蠕动的小东西片刻,点头:“確实不错。凤凰,你来长安快一年了,太医监、医护营,还有你捣鼓的这些……宝贝,都井井有条。朕在想,是不是该给你找点更大的事做了?” 蓝凤凰眨了眨眼,沾著绿汁的手指挠挠脸颊,留下两道滑稽的绿痕:“更大的事?还有比给將士们治伤、给宫人们瞧病、养这些宝贝更大的事吗?” 陈星看著她那无辜而茫然的神情,微微一笑。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已批阅过的奏疏,递给她。 蓝凤凰接过,费力地辨认著上面略显官样、对她而言依然艰深的文辞,小嘴念念有词:“……各地医馆……时疫防治……药材储备……医官培养……”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阿星哥,你是要我把太医监这套,搬到全天下去啊?” “不是搬太医监。”陈星纠正她,“太医监是朝廷最高医政机构,掌医官銓选、御药供奉、疑难杂症。朕要你做的,是另一套体系——覆盖各州、郡、县的官立医馆网络。让寻常百姓,不必千里求医,不必倾家荡產,也能在自家门口,看上病、抓上药。” 蓝凤凰怔住了。她低头看著手中那份奏疏,字跡依然是那些难认的方块字,但此刻,它们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座座她在梦中勾勒过的苗寨医庐——那些用竹木搭建、掛满药材、瀰漫药香的屋子,屋外排著长队的病患,屋內她那些苗医姐妹们忙碌而从容的身影…… 那是她离开苗疆时,想过却从未敢奢望能实现的梦。 “阿星哥,”她的声音忽然有些闷,低著头,银链微晃,“这个……太大了。我怕我做不好。” 陈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她。 蓝凤凰沉默片刻,抬起眼,那双素来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那不是犹豫,也不是畏缩,而是一种……在认真掂量自己肩头的重量。 “可是,”她咬了咬下唇,“如果我不做,別人更做不好。那些南方的瘴癘、北地的冻疮、战后的瘟疫、產婆不会接生导致的母子双亡……我见过太多了。阿星哥,你给我人,给我钱粮,给我……给我做主,我就干!” 她的语气,从轻声的呢喃,渐渐变得坚定,最后一句“我就干”,几乎是拍著胸脯嚷出来的。 陈星看著她,忽然笑了起来。这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对一个认准了事就敢往前冲的伙伴的欣赏与信任。 “好。”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明黄绢帛,“这是朕给你擬的《天下官医馆建制方略》纲要,你看看,有哪些是你能做的,有哪些还需要改。” 蓝凤凰接过,这一次,她看得很慢,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指著问;遇到不懂的医政术语,就挠著头让陈星解释。两人一个蹲在药篓边,一个坐在她搬来的小杌子上,一问一答,不知不觉,窗外的日光已从金黄变成了暗红。 --- 数日后,太极殿朝会。 蓝凤凰站在文官班列稍侧——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以“贤妃领太医监事”的身份参与朝议。她今日穿著按品级规制的贤妃礼服,髮饰也端庄了许多,但眉宇间那股山野灵动的气息,依然藏不住。 陈星示意,蓝凤凰深吸一口气,展开一份显然经过陈星润色、但核心思路完全出自她自己的奏疏,开始陈述。 “陛下,诸位大人。妾身所擬《天下官医馆建制方略》,以惠民、防疫、育才、储药八字为纲。”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紧张,略带颤音,但说著说著,便渐渐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种谈及自己最熟悉领域时的篤定与从容。 “其一,惠民——分级设馆,利济贫病。” “於各道治所设『惠民药局』,为区域医政中心,掌本道医官调派、药材调配、疑难病症会诊。於各州、大县设『官医馆』,常驻医官三至五人,吏员若干,为百姓诊脉开方,药材平价出售。於偏远乡聚,设『巡医点』,由州县官医馆定期派医官轮值巡诊,或培训当地粗通药理的土医、產婆,给予少量津贴,负责日常小病及紧急处置。” 她顿了顿,补充道:“贫苦百姓就诊,凭里正开具贫寒文书,可免诊金,药费减半;鰥寡孤独、阵亡遗属,诊金药费全免。所需亏空,由朝廷拨付『惠民医款』、地方学田余款调剂、內府赞助三途补足。” 户部尚书嘴角微抽——又是內府赞助。苏贵妃的钱袋子,真是无处不在。但细想之下,这的確是解决初期財政困境的务实之法。 “其二,防疫——常態监测,及时扑灭。” 蓝凤凰说起这个,眼神格外认真:“妾身在苗疆时,见过太多村寨因一场时疫而十室九空。疫病之害,猛於刀兵。臣请旨:各州县官医馆,每月须向太医监呈报本境疫病流行情况——何时起、何症状、染几人、愈几人、亡几人。一旦发现特定传染病呈聚集之势,当地官医馆须立即封锁疫区、隔离病患、上报朝廷,太医监可紧急调拨专病药材、遣医官赴援。” “平日,官医馆需向百姓宣讲卫生常识——饮熟水,不食腐坏,人畜分居,病者衣物需沸水煮过。此乃防患於未然,费少而效宏。” “其三,育才——医官培养,薪火相传。” 蓝凤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显然这是她最上心的部分。 “妾身建议,於太医监下设『医学馆』,招收天下列名医子弟、或通晓文理、有志於医道的青年,系统讲授《黄帝內经》《伤寒杂病论》及苗疆解毒术、金疮科、妇人科等实用技艺。学制三年,期满考核合格者,授予『医士』资格,分派各州官医馆任职。”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妾身……妾身可以亲自去授课。金疮科、解毒科,苗疆的法子比中原的管用。”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让贤妃亲自去教学生?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但细想,似乎也无不可——总比她天天蹲在太医监摆弄那些蠕动的蛊虫强? “其四,储药——药材储备,平抑药价。” “各州官医馆,须设立药库,常年储备常用药材三十至五十种,以应对不时之需。遇灾荒、战爭、瘟疫,药库可低价或免费向民间供药,防止奸商囤积居奇。所需药材,可由太医监统一採购调配,亦可由地方官府组织药农种植、收购。內府商號遍布天下,採购渠道,臣妾可协助疏通。” 她说完,合上奏疏,退后一步,向陈星行礼。 殿中一片静默。 这份方略,远不如均田、科举、税改那般宏大复杂,却有著一种朴素而实在的力量。它不谈经世济民的宏大敘事,只谈每一个具体的州县、每一处偏远的乡聚、每一个生了病却看不起的百姓。而这份力量,恰恰因其“具体”而格外动人。 贾文率先出列,老眼中泛著复杂的光泽:“贤妃娘娘此策,切实可行,仁心仁术,兼济天下。老臣无异议。” 户部尚书紧跟其后:“分级设馆、储药平抑之策,与臣部钱粮调度、常平仓体系可互为补充。臣无异议。” 礼部尚书沉吟片刻:“医官培养,隶属太医监,原与礼部无涉。然医学馆之设,可视为科举『明医科』之配套基础。臣亦无异议。” 反对的声音,零星而微弱。即便有保守官员认为“官医馆耗费过大”,也被同僚一句“陛下连官道都肯修,修路是惠民,治病就不是惠民?”顶了回去。 陈星端坐御座,看著殿中这场罕见的、几乎无人反对的政策討论,又看了看那站在班列中、强作端庄却忍不住微微抿嘴笑的蓝凤凰,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欣慰。 “眾卿既无异议,”他开口,声音带著定鼎之力,“《天下官医馆建制方略》,即日起颁行天下。著太医监会同户部、吏部、工部,制定详细实施细则,三个月內在长安、洛阳、苏州、成都、太原五地先行试点。贤妃——” 蓝凤凰立刻应声:“妾身在!” “你以太医监事总掌方略推进,併兼领医学馆筹办。所需人才、物料、银钱,可隨时向朕及户部、內府请调。五年之內,朕要看到天下各道治所皆有惠民药局,各州大县皆有官医馆。十年之內,偏远乡聚亦能有巡医定期而至。你可能做到?” 蓝凤凰抬头,与御座上那双沉静而信任的眼睛对视。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拍著胸脯嚷嚷“包在我身上”。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地、缓慢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宫礼。 “臣妾,定当竭尽全力。” --- 当晚,蓝凤凰没有回芳芷轩,而是一头扎进了本草苑,在一堆药材与蛊虫之间,摊开一幅巨大的白纸,开始勾勾画画——那是她理想中的医学馆布局:讲堂、药圃、標本室、实操间…… 她画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咬著笔桿发呆。画著画著,忽然趴在案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动。 门轻轻推开。慕容明月端著一盅温热的银耳羹,静静站在她身后。 她没有问蓝凤凰为什么哭。只是把银耳羹放在案角,轻轻抚了抚蓝凤凰的发顶,然后转身离去。 蓝凤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望著那道消失在门外的端庄背影,吸了吸鼻子,又低头,继续画她的医学馆。 窗外,深秋的月光洒满庭院。 第274章 皇长子教育 启明元年,十月初。长安城的深秋已染尽层林,太极宫西侧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承华殿,迎来了它落成后最重要的访客。 承华殿並非新建宫闕,而是由前朝一处荒废的皇子读书之所修缮而成。陈星亲自为此殿题写了匾额,却並未悬掛,只静静搁在殿內书案之后。他说,待承华殿真正有了主人,再掛不迟。 今日,这主人来了。 慕容明月牵著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在承华殿前的青石阶下。那孩子约莫五岁,穿著玄色绣金纹的小小锦袍,头髮以一根素净的玉簪束起,眉眼之间,既有其母的英气端凝,又隱约透著其父的沉静深邃。他站得很直,既不东张西望,也不拉扯母亲的衣角,只是静静望著殿门上方那空白的匾额位置,似乎在等待什么。 “母后,”他开口,声音稚嫩,却带著超乎年龄的平稳,“父皇今日,是要教儿臣念书吗?” 慕容明月低头看他,目光温柔而复杂。这是她的长子,陈星的嫡长子,取名陈启。这个名字,是陈星在登基前夜独自立於甘露殿外仰望星空时定下的。他对慕容明月说:“启者,开也。我星启帝国之未来,此子若贤,便由他来开启新的篇章。”当时慕容明月闻言,心中既欣慰,亦生出一丝隱忧——被寄予如此厚望的孩子,他所要承受的,註定与寻常皇子不同。 “不止是念书。”慕容明月蹲下身,轻轻整理儿子被秋风吹乱的衣襟,“你父皇要教你的,是为君之道,是格物之学,是如何……成为一个对天下有用的人。” 陈启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儿臣记住了。” 殿门內,传来陈星沉稳的声音:“进来吧。” 慕容明月鬆开手,目送儿子独自跨过那道门槛。小小的身影在逆光中轮廓分明,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入殿內。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 承华殿內,陈星並未著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坐於书案之后。案上无茶无果,只一方砚台、一叠素纸、几卷书册,以及一枚——陈启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颗浑天仪。铜铸的中空球体,表面刻著疏密有致的星辰与经纬,內层套著可转动的赤道环与地平环,精巧繁复,在窗欞透入的日光下泛著幽暗而神秘的光泽。 陈启的目光被它牢牢吸引,竟忘了行礼。 陈星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著儿子。那张稚嫩的脸上,此刻满是专注与惊奇,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试图理解这个陌生器物背后的奥秘。 良久,陈启终於回过神来,慌忙跪下:“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吧。”陈星並未责怪他的失礼,反而指向那枚浑天仪,“你可知此为何物?” 陈启站起身,走近两步,仔细端详片刻,谨慎答道:“儿臣……不知。但它很漂亮,也很……奇怪。” “奇怪在何处?” “它像天,又不是天。”陈启想了想,努力组织著五岁孩童的词汇,“天上的星星是亮的,它不亮。天上的星星会动,它不动。可是它画了星星……是假的,但又是真的。” 陈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没有立刻解答,而是起身,走到陈启身边,將那枚浑天仪轻轻转动。 “这是浑天仪,两千年前,汉朝的学者张衡所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它画的,的確是星空。你看,这二十八宿,这北斗七星,这紫微垣——都是真的。但它不会发光,也不会自己转动,因为它不是天,只是人对天的理解与描摹。” 他顿了顿,让陈启消化这个有些深奥的概念。 “你方才说,『是假的,但又是真的』——这句话,说得很好。凡人所创造的一切制度、法度、学问,皆是如此。它们不是天道本身,却是人类理解天道、顺应天道、乃至有限地运用天道的工具。” 陈启仰著头,目光从浑天仪移向父亲沉静的脸庞。他其实並不能完全听懂这些话,但他敏锐地感觉到,父皇今日要教他的,与从前太傅们讲的《千字文》《孝经》完全不同。 “父皇,”他忽然问,“您是要儿臣学做皇帝吗?” 殿內一时寂静。 陈星低头,与儿子清澈而认真的目光对视。这个孩子只有五岁,却问出了无数成年人终其一生不敢或不愿直面的问题。 “是。”陈星没有迴避,也没有用“长大以后”之类的话敷衍,“你是我与你母后的嫡长子。若无意外,你將来,要继承这万里江山。”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朕今日要教你的第一课,並非帝王术,也非经史子集,而是——何为『格物』。” “格物?”陈启念著这两个陌生的字。 “『格』,是探究、穷尽。『物』,是天地万物。格物,便是穷究天地万物的道理。”陈星指向那枚浑天仪,“比如这浑天仪,你若想真正懂它,就不能只听朕说『这是张衡所创』,而要亲手去摸它、转它,去看星辰的位置与四季寒暑的关係,去计算日月运行的周期。如此,你对『天』的认识,才是你自己的。” 他又指向窗外,那里是承华殿小小庭院中一棵尚未落叶的槐树:“那棵树,你若想知道它为何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就不能只背《礼记》中『孟春之月,草木萌动』的句子,而要去观察:何时地气始升?何时昼夜等长?何时第一片叶子变黄?它旁边的树,为何落叶早晚不同?” 陈启顺著父亲的手指望向那棵槐树,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而明亮。 “读书,是听前人说。”陈星的声音放缓,“格物,是自己去看、去问、去想。为君者,每日面对千头万绪的奏章、纷繁复杂的利益、真假难辨的言语。若无格物之精神,便只能被人牵著鼻子走,永远看不到事情的本相。”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取过一张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推至陈启面前。 实事求是。 “这四个字,便是朕要你一生恪守的为学、为人、为君之道。”陈星凝视著儿子稚嫩却努力挺直的脊背,“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將来你面对任何事,无论何等纷扰、何等艰险,都要记得回来问自己一句:这件事,本相究竟如何?” 陈启低下头,望著那四个墨跡未乾的字。他还认不全,但他隱约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或许比他迄今背诵过的所有典籍加起来都要沉重。 “……儿臣记住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郑重。 陈星微微頷首,將那张纸折起,放入陈启胸前的衣襟里。 “今日第一课,到此为止。”他起身,走向殿门,“你母后在殿外等了你很久了。去吧。” 陈启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犹豫片刻,忽然仰起头,认真地问: “父皇,將来弟弟妹妹长大了,您也会这样教他们吗?” 陈星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听到那依然沉稳的声音: “会。但朕教他们的,与你不同。” “为何不同?” “因为他们不需要做皇帝。”陈星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和,“但他们需要明白,何为责任,何为选择,何为在承担责任时,依然保有选择的勇气。” 陈启似懂非懂,但他將这句话,与那枚浑天仪、那棵槐树、那四个字,一併放进了心里。 他向父亲行了一礼,转身,稳稳地走向殿外。 殿门打开,秋日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慕容明月等候的身影。她伸出手,牵住儿子小小的手掌,两人並肩走下承华殿的石阶。 殿內,陈星独坐书案前,望著那枚浑天仪出神。 窗欞的影子缓缓移动,日光渐斜。 --- 当晚,慕容明月在立政殿內,为儿子整理白日穿过的锦袍。她的手触到衣襟內侧,摸到那张折成方胜的素纸。 她展开,看到那四个端正而凝重的字。 实事求是。 她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描摹著墨跡的边缘,仿佛在触摸夫君写下这四个字时的心境。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望,更是一个开国之君对未来之君的郑重託付。 她將纸重新折好,放回原处,並未对儿子多言。 有些功课,需要他独自去悟。 窗外,秋夜深沉,月色如水。 第275章 后宫日常 启明元年,十月廿三。立冬。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落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细碎的雪粒敲打窗欞,如蚕食桑叶,窸窣不绝。待到天色微明时,太极宫的重重殿宇已尽披素氅,丹陛朱栏覆了薄薄一层白,深浅映衬,愈发显得沉静庄严。 立政殿,皇后寢宫。 慕容明月比平日醒得更早一些。她披衣起身,並未唤宫人,独自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牖。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挟著细雪,拂在她犹带睡意的面容上。 窗外庭院中,那株她亲手移栽的西府海棠,已落尽最后一片叶子,光禿的枝丫托著积雪,姿態倔强而安静。 “娘娘,当心著凉。”贴身女官捧著一袭狐腋披风,轻轻为她披上。 慕容明月拢了拢披风,並未关窗。她望著那株海棠,低声道:“本宫记得,这树是启儿满月那年,陛下从北都旧府移来的。那时它还不及人高,如今……” 她没说完。女官垂首静立,不敢接话。 自入主立政殿以来,皇后娘娘的话比从前在北都时更少了。不是冷淡,亦非忧鬱,而是一种沉淀——仿佛將许多话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只留最必要、最得体的那些,用於应对六宫事务、朝贺命妇、教养皇子。其余的,便尽数还给寂静。 慕容明月轻轻关窗,转身,披风曳过地衣,无声。 “今日的日程,说与本宫听。” 女官立刻捧起记事玉简:“卯正,尚宫局呈六宫用度腊月预算,请娘娘核批。辰时三刻,淑妃娘娘求见,言及蒙学课本『伦常篇』插图,需请娘娘定夺。巳时,贤妃娘娘遣人来请脉,说前日娘娘略有咳意。午时……” “贤妃有心了。”慕容明月微微頷首,打断她,“传话给她,小恙已愈,不必牵掛。让她把脉给太医监那些学生多把,別总惦记著本宫。” 女官忍笑应了。 窗外雪未停。立政殿的晨钟,在细雪中敲响,声韵沉沉,传得很远。 --- 承香殿,贵妃寢宫。 与立政殿的静穆截然不同,承香殿的西暖阁,自卯时初便已灯火通明,算盘声噼啪不绝。 苏小小坐在巨大的紫檀案几后,面前摊著六本厚薄不一的帐册,从户部的《各道秋税折银预估》,到內府商號的《江淮丝绸冬货成本核算》,再到太医监刚送来的《启明二年药材採购预算》——后者还附了一张歪歪扭扭的便笺,是蓝凤凰的亲笔,字跡像撒了一把没捡完的豆子:“小小姐,金疮药那笔钱能不能多批三千贯?我保证今年过年给你送十坛苗疆百花蜜!” 苏小小瞥了一眼便笺,嘴角微微勾起,提笔在预算册上批了“准”字,又另取一纸,写了三行字: “百花蜜两坛足矣。三千贯批了,分四季拨付。帐目需单列,御史台要看。” 她搁笔,继续拨弄算盘。珠玉相击之声,细密如雨。 承香殿的宫女们早已习惯了贵妃娘娘的作息——比皇帝起得还早,比尚宫局的掌印女官睡得还晚。有人说,贵妃娘娘那把檀木算盘,珠子被拨得鋥亮如玉,盘沿都磨出了凹痕。也有人说,娘娘其实不需要算盘,她心算比珠算还快,那噼啪声,不过是她思考时的节拍。 此刻苏小小拨算珠的速度忽然慢下来,停在一笔帐目上。 那是內府拨给兴学使司的“师范馆筹建专款”,一万七千贯。帐目本身无误,她迟疑的也非银钱——而是在这笔专款的使用签章栏里,她看到了两个並排的印鑑: 其一,是淑妃林婉儿的名章。 苏小小盯著那枚小巧的篆印看了片刻,继续拨动算珠,噼啪声恢復如初。 “来人。” “娘娘。” “太医监那三千贯,从內府『生息银』帐上走,不走今年常例。跟户部说一声,免得他们年终结帐时对著数字挠头。” “是。” 宫女退下。苏小小又低头,在那沓帐册中翻出一本封皮素净的薄册,扉页题著三个字——《商律议》。 这是她与林婉儿、贾文及户部数位官员正在擬定的一部草案,旨在规范商事契约、钱庄票號、关税收取。苏小小执笔“赋税关津”章,林婉儿负责“契约责任”章,两人为此爭论过不下十回——关於违约罚则的上限,关於官府能否介入民间债务追討,关於女子独资经营的產业在夫家破產时是否应被用於抵债…… 苏小小翻开“契约责任”章,目光落在林婉儿工整的簪花小楷上。那些词句典雅、逻辑縝密、字里行间透著江南闺秀的克制与周全。她读得很慢,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窗外雪愈紧。承香殿的算盘声,却愈发清脆利落。 --- 綺云馆,淑妃寢宫。 林婉儿並未在殿內。她一早便去了国子监西院的“蒙学课本编纂处”——这是兴学使司成立后她最常驻留之地。陈星特许,淑妃出入宫禁可乘肩舆,不必步行,以免冬日风雪伤及。林婉儿谢了恩,却依然坚持步行。 “乘舆是恩典,步行是本分。”她对欲言又止的女官轻声道,“妾身並非因体弱而受恩,而是因有用而受任。既是有用之人,便该做有用之事。” 此刻,她正与几位老儒围坐在一张堆满稿纸的长案旁,逐句审定《启明蒙学课本·伦常篇》的第三稿。 “『邻里相助』一条,插图老夫以为当绘江南水乡救溺之景,”一位鬚髮皆白的翰林指著草图,声如洪钟,“图文並茂,方显古道热肠!” “救溺固然可敬,”林婉儿指著插图中那只明显画错的櫓桨,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然江南櫓桨入水角度如此,船身方稳。此处画错了,將来江南童子看了要笑。我已请工部都水司绘了標准船具图样,这便换上。” 老翰林一怔,细看那插图,老脸微红,訕訕不语。 另一位中年编修趁机递上一页新稿:“淑妃娘娘,臣修订了『孝亲』篇的释文,將『父母在,不远游』一条,增补了陛下上次御批的註脚——『若为国事、民生、求学而远游,常修书寄物,以慰亲心,亦孝也』。您看妥否?” 林婉儿接过,细读一遍,微微頷首:“妥。加这条注,许多农家商贾子弟便不必为赴京赶考、远地经商而背上不孝之名。陛下深意,正在於此。” 她提笔,在稿页天头写下“准刊”二字,字跡清雋,笔力却意外地劲健。 日影渐移。窗外,国子监庭中的古槐落尽叶子,枝丫托著积雪,姿態与立政殿那株西府海棠有几分神似。林婉儿偶然抬眼,望了片刻,又垂眸,继续审阅下一份稿件。 她今早本打算去立政殿求见皇后——关於“伦常篇”中“妇德”一节的插图,她斟酌了三个方案,都觉不妥。太过守旧,恐悖陛下开新之意;太过新异,又怕引朝臣物议。她想听听皇后的看法。 但尚宫局传来消息,皇后今日要核批六宫腊月预算,午后还有命妇朝贺预演。林婉儿便没有递帖子。 “明日再去吧。”她对自己说,目光落回案头。 窗外雪停,復又飘起。 --- 芳芷轩,贤妃寢宫。 蓝凤凰不在芳芷轩。 太医监本草苑的值守医官早已习惯:贤妃娘娘若辰时三刻还未露面,必是昨夜又在“蛊室”熬了通宵。所谓“蛊室”,是本草苑后院一间不起眼的青砖小屋,外掛铜锁,窗欞蒙著细密的纱网,室內常年维持著苗疆深山的温湿度。除了蓝凤凰和她亲自带出的三名苗女弟子,任何人不得擅入。 此刻蓝凤凰正蹲在蛊室角落,屏息凝神,盯著竹匾里两群正在对峙的金线蛊。 她今晨寅时便来了,裹著一件旧棉袍,髮辫胡乱挽著,簪子不知掉到了哪里。苗女阿萝跪在一旁,举著烛台,困得眼皮打架,却不敢出声。 “打呀……”蓝凤凰小声道,攥紧拳头,“咬它翅膀!不对,绕后路!哎呀你这只笨……” 竹匾內,两群金线蛊的首领终於扭打成一团,细小的翅翼震颤声尖锐刺耳。蓝凤凰瞪大眼,屏住呼吸。 片刻后,胜者咬断了败者的触鬚,在竹匾中央昂首阔步。败者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成了!”蓝凤凰一跃而起,脑袋险些撞上低矮的屋樑,“阿萝快记!胜的那群编號丁七,吐丝韧度比乙三那群强两成!这是新谱系,可以单独开一棚了!” 阿萝手忙脚乱地翻记录册。 蓝凤凰这才觉出腿麻,齜牙咧嘴地扶著墙坐下,揉著膝盖,却止不住嘴角的笑。这批金线蛊是她从苗疆带来的原种与关中野蚕反覆杂交培育的,折腾了大半年,终於养出稳定吐强丝的谱系。 “阿萝,你说,”她忽然问,“这丝要是织成绷带,能比寻常麻布止血绷带强多少?” 阿萝老实道:“奴婢不知……得请太医监的同僚试过才知。” “嗯,得试。”蓝凤凰点点头,又补充,“但要快。北疆入冬了,边关冻伤多,有些將士伤口冻裂,止不住血。陈卫將军上次来信还念叨,说军医护营的金疮药不够用……” 她说著说著,声音渐低。阿萝偷眼看去,只见贤妃娘娘靠在墙上,眼皮慢慢耷拉下来,竟是睡著了。 烛火摇曳,映著她素净的面容。娘娘今年不过十九,眉目间还留著苗疆少女的稚气,此刻睡顏安恬,仿佛仍是那个在山寨里追蝴蝶、采草药、被阿嬤追著打手心的小凤凰。 阿萝不敢惊动,轻轻放下烛台,將掉落在地的棉袍拾起,盖在她身上。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阿萝躡足过去,拉开一条门缝,见是芳芷轩的女官,捧著一只食盒。 “娘娘又没用早膳,”女官压低声音,满脸无奈,“这是贵妃娘娘遣人送来的银丝卷,说……说上次答应给娘娘送点心,今日得閒便做了。奴婢不敢进蛊室,劳烦阿萝姑娘……” 阿萝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热腾腾的银丝卷码得整整齐齐,面香扑鼻。 她回头,见蓝凤凰不知何时已醒了,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娘娘?” 蓝凤凰揉著眼睛,盯著那盒银丝卷,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眉眼弯弯,像长安初雪后偶然露出的晴光。 --- 入夜。雪停了,风也静了。 陈星在文华殿批完最后一批奏章,並未乘舆,只带了两名內侍,沿著宫廊缓步往后宫方向走。积雪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廊下悬著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停步,望了望立政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唯余檐角的风铃在夜色中微响。他转向承香殿,算盘声早歇了,窗纸透出薄薄的光晕。他又望了望綺云馆的方向,隱约有灯,隔著重重宫墙,看不真切。 最后,他走到了太医监本草苑的门前。 守卫正要通传,陈星抬手制止。 隔著院墙,他隱约听见里面传来蓝凤凰嘰嘰喳喳的声音,似乎在跟谁爭论金线蛊谱系的命名规则。另一个声音沉稳些,偶尔应和,是太医监丞。 陈星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他转身,沿著来时的路,慢慢走回文华殿。 廊下风灯依旧轻晃,积雪上留下一行孤独的足跡,不多时,便被夜色与寒意悄然抚平。 --- 这一夜,长安无雪。 太极宫的四座殿宇,各有一窗烛火,在沉沉夜色中明灭守望,如同四颗距离遥远的星辰,共棲於同一片天空之下。 光华各异,交相辉映。 第276章 草原朝贡 启明元年,十一月初九。小雪。 长安城的第二场雪,比立冬那场更急、更密。自清晨起,鹅毛般的雪片便铺天盖地,不到两个时辰,整座皇城便已深陷琼瑶。太极殿的重檐歇山顶覆了半尺厚的雪,丹墀下的螭首吐水口结了冰棱,在阴沉的天光下闪著幽蓝的寒光。 然而,今日太极殿內的气氛,却比殿外风雪更冷——那是一股凝结的、压抑的、带著刀锋气息的寂静。 陈星端坐御座,面色沉静如常,但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许久没有移动过。 殿中,兵部侍郎正以极力克制却仍微微发颤的声音,诵读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 “……漠北雪狼部自去岁为陛下亲征所破、狼王伏诛后,余眾溃散,诸部互攻不休。然今岁秋末,铁勒部异军突起,其酋长阿史那咄苾驍勇善战,兼通权谋,先后吞併回紇、仆骨、同罗诸部,收雪狼旧部,已一统漠北……” 殿中微微骚动。 “……阿史那咄苾自称『俟利发可汗』,建牙帐於独乐水,拥控弦之士八万。十月初,其前锋已南掠至白道川。殿中鸦雀无声。 良久,陈星开口,声音平静如无风的湖面:“八万控弦。朕记得,去岁征雪狼时,漠北诸部合计不过五万铁骑。” “陛下,”陈卫出列,面色凝重,“铁勒部本居剑河之西,距中原最远,歷来与雪狼不睦。然阿史那咄苾此人,臣略有耳闻——他能战,更能忍。雪狼王在世时,他年年遣使纳贡,俯首称臣;雪狼王一败,他坐收渔利,蚕食旧主。此人之患,恐不亚於雪狼。” “不亚於雪狼”,这是极高的评价,更是极重的警讯。殿中文武皆知,去岁陛下亲征雪狼,虽阵斩狼王、勒石燕然,但星启军亦付出不小代价。如今帝国初定,江南新附,均田、科举、税改诸事方兴未艾,此时若与漠北新主再启大战—— “陛下,”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带著恳求,“铁勒远在漠北,其南下白道川,或仅是试探。我朝可遣使齎敕书、赐金帛,封其为可汗,令其北归,不必轻启战端……” “封他?”典雄当场炸了,“他杀了多少边民,你让陛下降敕封他?使不得!要打就打,俺老典这就点兵,再去一趟漠北!” “典將军!”老臣急道,“今岁漠北大雪,牲畜冻毙无算,铁勒南下实为抢粮。朝廷若开边市,许其以马匹牛羊易粮,则其自退,何须劳师糜餉……” “边市?”典雄冷笑,“前朝开边市,开到最后开了什么?开了个安史之乱!那些胡人,今日换粮,明日换铁,后日换城池!”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好了。” 陈星的声音不高,却如利刃截断乱麻。殿中顿时肃静。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满殿臣工,落在殿外纷扬的大雪中,落在更远处——那片他曾经勒石记功、此刻却正在酝酿新风暴的茫茫草原。 “传朕旨意,”他缓缓道,“铁勒部南下之事,朕已知悉。白道川守军,坚壁清野,固守待命。陈卫,兵部、户部会商,筹备粮秣器械,做好开春后御驾亲征的准备。” “陛下!”那位老臣失声。 陈星抬手制止:“朕意已决。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贾文:“贾相,遣使之事,並行不悖。朕要你选派一位能言善辩、熟知边情之人,以朝廷正使身份,前往铁勒王庭。不是去求和,不是去册封,是去问——问他阿史那咄苾,想不想做漠北的主人,想不想让他的部族在雪灾之年活下去,想不想……与星启做一桩双方都划算的生意。” 殿中一片寂静。眾人品味著“问”字的分量。 贾文深深一揖:“老臣遵旨。” --- 腊月初三,长安城,承天门。 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朔风如刀,颳得承天门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几乎要撕裂。 但城楼之下,御道两侧,却是人山人海。长安百姓顶著刺骨寒风,踮脚伸颈,爭相观望一场前所未有的奇景—— 来自漠北铁勒部的使团,到了。 不是秘密遣使,不是暮夜叩关,而是阿史那咄苾接到朝廷正使传话后,以漠北新主之尊,亲率百骑,日夜兼程,南下长安。 此刻,这位统一漠北的铁血可汗,正步行於承天门外的御道上。 他约莫四十岁,身量不高,却极其精悍,浓眉深目,左颊一道狰狞刀疤从眉梢划至颧骨。他身著草原贵族的貂裘,腰间金带嵌满宝石,但貂裘之下,是贴身的旧皮甲——甲片磨得鋥亮,显然隨他征战多年。 他没有骑马,没有乘舆,甚至没有让隨从搀扶。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他在距离承天门城楼二十步处,单膝跪倒。 积雪淹没了他的膝盖。 “铁勒部阿史那咄苾,奉启明皇帝陛下天威,特来朝贡!” 他的汉语很生硬,咬字笨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迴荡在承天门寂静的广场上。 城楼之上,陈星並未现身。 贾文立於城楼正中,代为宣諭:“陛下口諭——漠北风雪苦寒,可汗远来,朕已知之。且入皇城,避风御寒,明日太极殿朝见。” “咄苾,谢陛下隆恩!” 阿史那咄苾以额触地,貂裘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 翌日,太极殿。 这是启明元年最盛大、也最微妙的一场朝会。 殿中,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气氛庄重如常。但许多人的目光,都不时飘向殿中央那一片特別的区域——那是为漠北使团预留的位置。 阿史那咄苾今日换了装束。他没有穿貂裘,没有系金带,而是一身素白麻衣,不染华彩,不缀珠玉。腰间无佩刀,髮辫无金饰,唯有左颊那道刀疤,在殿中烛火下愈发狰狞醒目。 他向御座行跪拜大礼,三叩首。额头触及金砖,声音沉闷。 “罪臣咄苾,叩见启明皇帝陛下。” “罪臣?”陈星端坐御座,语气平静,“可汗何罪之有?” 阿史那咄苾伏地不起,声音沉闷如钟: “臣前月不知天威,纵部属南下白道川,掠边民牲畜粮草。此罪一。” “臣统一漠北诸部后,未及时遣使长安请封,擅称可汗,僭越名分。此罪二。” “臣今日亲至长安,非敢邀功请赏,唯愿献上铁勒部八万铁骑之誓忠,为陛下守北疆、御西寇,以赎前罪。” 殿中譁然。 八万铁骑的誓忠?这不是请封,这是请降——或者说,是请为藩属。 铁勒部刚刚统一漠北,正是兵锋最盛之时。阿史那咄苾何至於此? 陈星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良久,久到殿中落针可闻。 “抬起头来。” 阿史那咄苾缓缓抬头,与御座上的帝王对视。 “朕问你,”陈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今日来,是你自己想来,还是你部族的老弱妇孺,逼你来的?” 阿史那咄苾身体一震。 他没有回答。但那双被漠北风雪磨礪得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那一刻,罕见地避开了陈星的注视。 殿中气氛陡然凝滯。 陈星没有追问。他只是继续道: “今年漠北雪灾,牲畜冻毙七成。你铁勒部虽併吞诸部,但仓廩空虚,人心未附。你麾下八万铁骑,有一半是去岁降將,未必真心服你。你若此时与朕开战,胜,不过是抢得一冬粮草;败,则铁勒本部必被回紇、仆骨余孽反噬,你阿史那咄苾,將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平铺直敘,如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所以你来了。你不敢赌朕会不会御驾亲征,你不敢赌你麾下那八万控弦有多少会阵前倒戈,你更不敢赌——你死后,你那三个还未成年的儿子,能不能守住你的牙帐。” 阿史那咄苾跪在原地,脊背僵直,一言不发。 良久,他再次以额触地,声音艰涩: “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朕不知道。”陈星缓缓道,“朕只知道,漠北的狼,也是要吃饭的。饿极了的狼会南下抢人,但吃饱了的狼,可以替主人看羊圈。” 他站起身,走到御座前,居高临下,俯视著这位草原的新主人: “阿史那咄苾,朕不要你的『罪』,也不要你的『誓忠』——那太虚。朕跟你做一笔生意。” “今冬,长安开边市,许你铁勒部以良马、牛、羊皮、东珠,平价换粮。边市地点,设在云中城北。你部族能换多少,看你自己有多少货。” 阿史那咄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同时,朝廷册封你为『奉义可汗』,赐金印、冠服。你治下漠北诸部,名义上仍归你统辖,但需年年遣使朝贡,岁岁接受朝廷册封。你铁勒部的汗位更迭,需经朝廷认可,方可生效。” “作为交换,”陈星的声音愈发平静,“你须承诺,永不南掠。你麾下铁骑,也不得越过阴山一步。违此约,则朕必亲征,犁庭扫穴,不留后患。” 他俯视著跪伏在地的阿史那咄苾,一字一顿: “这笔生意,你做,还是不做?” 殿中落针可闻。 阿史那咄苾跪在原地,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他身后那些铁勒武士,虽听不懂全部汉语,却从可汗僵硬的背影中读出了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不是臣服。 那是被看透之后,连恐惧都无处躲藏的、彻底的赤裸。 良久,阿史那咄苾深深伏下头颅。这一次,他的额头贴著冰冷的金砖,许久没有抬起。 “臣……咄苾,叩谢陛下天恩。” 他的声音,闷在地砖与胸腔之间,沉闷如远雷。 “臣,愿为陛下守北疆。” --- 朝会散去。 阿史那咄苾步出太极殿,仰头望向那灰白阴沉的天穹。雪花落在他未戴冠帽的髮辫上,落在他不再紧绷的肩头,很快就化了。 他身后,一名年轻侍卫忍不住用突厥语低声道:“大可汗,我们真的……就这样……” 阿史那咄苾没有回头。 “我叫咄苾,”他用突厥语说,声音很低,“不是狼王,不是天可汗。我父亲是被雪狼杀的,我的妻儿是被回紇人掳走的,我的部落去年冬天饿死了三千人——三千人,你数得过来吗?” 那侍卫愣住了。 阿史那咄苾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胸腔里那颗被漠北风雪磨礪了四十年的心臟,此刻跳得异常平稳。 “他不是在羞辱我,”他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他是在……告诉我,除了战死,还有別的活法。” “这叫什么法?” 阿史那咄苾没有回答。他望著长安那层层叠叠、比草原任何一座山都巍峨的宫殿屋檐,轻轻说了一句话。 侍卫没有听清。 “您说什么?” 阿史那咄苾没有重复。他转身,貂裘的衣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 当夜,文华殿。 陈星独坐於御案前,面前摊著阿史那咄苾呈上的“贡单”。那上面列著铁勒部“进献”的礼物:良马千匹,牛五百头,羊皮三千张,东珠两斛,以及——一枚刻著狼纹的旧金印。 那是前朝赐予铁勒先祖的“可汗印”,阿史那咄苾一併交还了。 陈星盯著那枚金印,沉默良久。 贾文侍立一旁,轻声道:“陛下今日在殿上,已说得透彻。阿史那咄苾此人,能屈能伸,知进退,晓利害。用他为藩屏,可保北疆十年无事。” “十年。”陈星重复著这个词,不知是满意,还是遗憾。 “陛下,”贾文犹豫片刻,还是问道,“老臣有一事不明。铁勒初並漠北,根基未稳,此时我朝若发兵征討,未必不能犁庭扫穴,永绝后患。陛下为何……许他如此优厚?” 陈星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烛火中摇曳的阿史那咄苾的金印,良久,缓缓道: “贾相,你方才说『十年』。你说得很准。” 他顿了顿。 “但朕要的,不是十年。朕要的是——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长安城的夜雪如亿万只白蝶,在风中盘旋飞舞。 “杀一个阿史那咄苾容易。但他死后,漠北谁来管?回紇?仆骨?还是再出一个雪狼王,再打十年?” 他回头,望向贾文。 “贾相,咱们从前打天下,敌人是明確的,战场是清晰的。打贏了,就贏了。但如今……” 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如今朕是皇帝了。皇帝不能只想著贏。皇帝要想,贏了之后怎么办。” 贾文深深躬身,长久没有直起。 数日后,阿史那咄苾率部北归。 临行前,他再次於承天门外跪辞,仍是那身素白麻衣,仍是那个沉默如铁的侧影。 他请求面辞皇帝。陈星准了。 这一次不是在太极殿,而是在文华殿旁的一处偏殿,陈设简朴,只一几、两席、一炉炭火。 阿史那咄苾跪坐席上,良久无言。陈星也不催促,只是往炭盆里添了一块新炭。 火星噼啪。 “陛下,”阿史那咄苾忽然开口,用的是突厥语,但说得极慢,像是在学舌,“臣……有一子,今年七岁。臣想送他来长安。” 陈星抬眼看他。 “入太学也好,给哪位皇子做侍卫也好,”阿史那咄苾依然没有抬头,声音艰涩,“只求陛下……让他活著。” 陈星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看著炭火,问: “你怕什么?” 阿史那咄苾沉默了很久。 “……臣不怕死。”他终於说,“臣怕臣死后,草原又回到从前。人杀马,马吃人,饿极了就南下,被杀了就认命。臣打了二十年的仗,还是没打出个能传下去的规矩。” 他第一次抬起头,与陈星对视。 “陛下教臣的那笔『生意』,臣回去要教给部落的长老们。但臣怕,臣教得不好。臣只会打仗,不会算帐。” 他顿了顿。 “所以臣想把儿子送来。他比臣聪明,他学得快。” 陈星看著这个左颊带刀疤、半生戎马的草原汉子,看了很久。 “明年开春,你遣人护送他来。”他说,“朕会让淑妃留意太学的入学事宜。” 阿史那咄苾深深俯首。 阿史那咄苾北归那日,长安放晴。积雪在阳光下泛著刺目的白光,承天门外送行的队伍不多,规格却极高——首辅贾文代天子亲送至灞桥。 临別时,贾文执阿史那咄苾之手,指著那尚未完全贯通的长安至洛阳官道,说了一句话: “可汗,这条路,明年会通到太原。后年,会通到云中。终有一日,会通到独乐水。” 阿史那咄苾望著那延伸到天际的路基,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鬆开贾文的手。 当夜,陈星在立政殿与慕容明月用膳。 慕容明月听他说完阿史那咄苾送子入质的始末,沉默片刻,问: “陛下信他?” 陈星放下玉箸,望著烛台,没有立刻回答。 “他怕的不是朕,是死后无人能继。”他缓缓道,“他怕他打了一辈子的仗,到头来,草原还是那片草原。这样的人,可以信。” “信多少?” “三成。” 慕容明月微微侧首。 “三成,”陈星说,“够了。剩下七成,朕自己看著。” 他顿了顿,忽然问:“启儿今日功课如何?” 慕容明月微微一怔,旋即会意——夫君不愿再谈朝政了。 “今日太傅讲了《尚书·尧典》,”她道,“回宫后他问臣妾,『协和万邦』的『协』,是打出来的,还是谈出来的。” 陈星抬眼。 “你怎么答?” 慕容明月微微一笑:“臣妾说,都有。但要先能打,才有资格谈;谈了之后,才能打得更少。” 陈星看著妻子烛光下端凝的面容,忽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窗外,长安夜雪又起。 这一夜,太极宫的四座殿宇,依然各有一窗烛火。 立政殿的烛下,慕容明月在为陈启缝补一件小小的锦袍。承香殿的算盘声依旧细密,苏小小在核验边市贸易的试算草案。綺云馆的灯亮得很久,林婉儿在修订蒙学课本“四夷篇”的措辞,反覆斟酌“胡”“狄”“戎”等字眼是否得体。 芳芷轩的灯熄得最早。 蓝凤凰今日从太医监带回一株新培育的耐寒药草,说要种在窗前,看看能不能过冬。她蹲在小花圃里捣鼓了半个时辰,弄得满手是泥,终於种妥。洗了手,趴在窗边看了那株小苗好一会儿,眼皮渐渐沉了。 阿萝轻手轻脚给她盖上一张薄毯,吹熄了灯。 夜空中,长安的雪还在下。 那片苍茫而平等的白,覆盖著宫闕,也覆盖著关山,覆盖著皇帝与可汗,覆盖著即將贯通的大道与尚未融化的旧恨。 明日,长安城又將迎来新的朝贡使节——西域焉耆国的商队,已在路上了。 第277章 西域商路 阿史那咄苾北归后的第七日,长安迎来了入冬以来第三场大雪。 这场雪来得比前两次更猛,自黄昏时分起,狂风裹挟著雪粒横扫关中平原,天地间一片混沌苍茫。太极宫各殿早早掌灯,檐下风灯剧烈摇曳,將朱红廊柱的影子扯成扭曲的条幅。承天门上的守卒披著羊皮大氅,仍冻得跺脚呵手,咒骂著漠北那只老狐狸——若不是他跑来朝贡,陛下怎会想起来整顿边市?边市一开,北疆信使往来如梭,长安城的雪都格外冷些。 然而,就在这片风雪之中,一支已跋涉三个月的商队,正缓缓接近长安西门——开远门。 “到了……到了!看见城墙了!” 嘶哑的欢呼被狂风撕碎,但那种绝处逢生的喜悦,依然如同火种,迅速点燃了整支队伍。驼铃急促地响起来,疲惫到几乎倒毙的骆驼被主人拽起,最后一股气力支撑它们迈开沉重的蹄子;裹著厚重羊毡的胡商摘下护目镜,露出因长期风餐露宿而皸裂的脸庞,眼泪刚涌出便被冻成冰碴。 这支商队,来自西域焉耆国。 四个月前,他们从焉耆王城出发,携带绿洲最珍贵的货物——于闐美玉、龟兹铁器、疏勒氍毹、以及焉耆本地的龙马与白苜蓿种子,向东穿越塔克拉玛干那“进去出不来”的死亡沙海。他们在白龙堆遭遇沙暴,损失三匹骆驼;在玉门关外被盘桓的沙匪尾隨三日,靠嚮导带路夜走戈壁滩才侥倖逃脱;进入河西走廊后,又逢初雪,驮畜冻毙数头。 他们原本有九十三人、一百一十七峰骆驼。此刻抵达长安城下的,是六十一人、四十八峰骆驼。 但那领队的焉耆商人——一个自称“萨班”的禿顶中年——此刻跪在雪地中,仰望长安城那比他故乡任何一座神祇都巍峨的城楼,咧嘴露出被风沙磨平的门牙。 “值得,”他用生硬的汉语对前来接引的鸿臚寺官员说,“走三年也值得。” 萨班不知道的是,他的到来,恰逢一个微妙的时刻。 铁勒朝贡、边市初开,草原局势暂告平稳。但陈星的目光,早已越过阴山,投向更西的方向。阿史那咄苾送来质子、献上金印,不过是稳固北疆;而帝国的真正雄心,从来不止於“北疆无战事”。 西域。 这片自汉武凿空、盛唐设四镇以来便与中原兴衰与共的土地,已经游离於中原王朝的势力范围太久。前朝中后期,吐蕃北上,大食东进,回紇西迁,安西、北庭两都护府相继陷没,葱岭以东的绿洲城邦,要么臣服吐蕃,要么依附回紇,要么在诸强夹缝中苟延残喘。焉耆、龟兹、疏勒、于闐……这些曾以“胡商辐輳、佛寺相望”闻名於世的名字,渐渐成了《西域图志》里发黄的页码。 但记忆没有死亡,利益更没有。 陈星登基后,兵部、户部曾联合呈递过一份《西域形势密折》,结论冷峻而清醒:以帝国当前国力,不足以支撑大军西出葱岭、收復安西北庭。一则漠北初定,铁勒新附,主力需盯防阴山一线;二则江南均田、税改尚在试点,朝廷府库虽日渐充盈,却经不起一场千里远征的消耗;三则……西域早已不是百年前的西域,吐蕃、大食、回紇三强盘踞,贸然捲入,可能陷入泥潭。 因此,陈星对西域的策略,定为四个字:缓进,实交。 不急著派兵、设官、置镇——那些是“进”的层面,需等国力更强、时机更成熟。但要交,与西域诸邦恢復联繫、重建商路、互通有无。用商队而不是军队开路,用货物而不是刀剑说话。 这既是务实的选择,也符合陈星一以贯之的理念: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要用人命去填。 焉耆商队的抵达,正是“实交”策略的第一枚落子。 腊月十六,萨班与两名副领队获准入太极殿朝见。 这是西域商人数十年来首次以“正式贡使”身份覲见中原天子。鸿臚寺为此紧急调阅前朝旧档,翻找接待胡商使节的礼仪规制。礼部官员对萨班的衣冠、贡品清单、乃至跪拜姿势反覆確认,唯恐失了天朝气度。 萨班对此浑然不觉。他穿著自己最体面的织锦胡袍,跪在金砖上,额头贴著手背,后背僵硬如铁——嚮导教了他三天朝拜礼仪,他仍记不清三跪九叩的顺序,索性从头到尾保持五体投地的姿势。 陈星没有纠正他,也没有让礼官纠正。 “平身。”他说,用的是突厥语。 萨班猛地抬头,被风沙磨得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陈星第二次说“平身”,这次是汉语,语气比突厥语更温和些。 萨班这才確信自己没听错,忙不迭爬起来,因跪得太久,膝下发软,踉蹌了一下。殿中有人轻笑,旋即收声。 陈星没有笑。他让萨班走近几步,细问焉耆王城的近况:今秋雨水可足?牛羊可曾发瘟?龟兹、疏勒诸国与吐蕃、大食的贡赋关係如何?那条穿越白龙堆的沙磧之路,是否有新的水源地? 萨班一一作答,起初紧张得语无伦次,渐渐被陈星平静的语气带动,竟忘了身处太极殿,恍如当年在焉耆集市上向老主顾介绍货物。他说焉耆王听闻东方新天子登基,早有意遣使朝贺,奈何河西路途不靖,又恐贸然东来被回紇人截击;这次派商队而非正式使团,是试探,也是投石问路。他说于闐的玉石採掘已不如前朝,但仍有上好玉料;龟兹的铁器锻打技艺世代相传,比河西诸州的官坊不差;疏勒的氍毹织工逃散不少,但若中原恢復採购,可召回老匠人重新传授。 他说,西域的商人,等中原的驼铃,等了快四十年了。 殿中一时寂然。 陈星沉默良久,问:“你今年多大?” 萨班一愣,答:“回陛下,小人五十一。” “四十年,”陈星缓缓道,“你是十一岁便开始等。” 萨班低头,没有回答。 朝会后,萨班被安排在鸿臚寺四方馆住下。焉耆商队带来的货物,由户部会同內府商號估价收购,价格比萨班预期的高出两成。他反覆核对那张用汉字写的货单,確认无误后,籤押时手还在抖。 同行的副领队兴奋地计划著採购清单:茶叶、丝绸、瓷器、铁锅、药材……每一件运回焉耆都能获利数倍。萨班却比他们冷静得多。 “咱们不是来倒一趟货就回去的,”他打断眾人的七嘴八舌,“陛下方才问的那些,你们听见了。陛下想知道焉耆的雨水、龟兹的铁、白龙堆的水井。这是要做长久生意。”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长安城那层层叠叠的屋檐。 “往后,咱们怕是要年年往长安跑了。” 萨班的直觉是对的。 十日后,鸿臚寺与户部联名呈上一份《西域通商十九条》,陈星批了“可”,著即试行。 十九条的核心,归纳起来有四层: 其一,设立“西市监”,专管西域商贾贸易。西市监隶属太府寺,独立於长安东西二市的常规市署,在开远门外闢地设馆,为西域商人提供仓储、食宿、翻译、契约公证乃至纠纷仲裁服务。税赋方面,前三年“三十税一”,三年后视情调整,但承诺“永不逾常制”。 其二,恢復河西官道驛传,保障商路安全。河西诸州驛站自前朝末年起大多废弃,盗匪盘踞,商旅绝跡。朝廷决定,自明年春起,以凉州、甘州、肃州、沙州为重点,分批修復河西走廊主干道驛站,每驛配驻军十人,专司护路。所需钱粮,由户部“边备银”拨付,不足部分由內府商號垫支。 其三,开放“关市”五处。於沙州、肃州、甘州、凉州、鄯州各设一处关市,允许西域胡商与內地商贾在此直接贸易,不必尽赴长安。关市税赋,略低於长安西市,以分流商贾、减轻路途压力。 其四,鼓励西域诸国遣使朝贡,定期册封。凡遣使至长安者,朝廷依例回赐,回赐价值不低於贡物估值。岁贡无常物,马匹、玉石、药材、香料、毛皮皆可,不拘数量。若诸国之间发生爭战,可向长安申诉,朝廷“酌情调处”。 这份方略,务实、克制、充满计算的弹性。它没有重设安西都护府的豪言,没有驱逐吐蕃、回紇的壮语,甚至刻意避免使用“羈縻”“藩属”等刺激性词汇。它只是在说:来做生意,路给你修好,税给你优惠,纠纷给你主持公道。 至於这些措辞背后,是不是埋著未来设置军镇、屯田、置官的伏笔,那要看西域诸国——以及盘踞西域的吐蕃、大食、回紇——如何接招了。 萨班在长安逗留了整整四十五天。 他用焉耆龙马换来的货款,採购了十三驼货物。临行前,陈星特旨召他再入宫,赐他一件玄色织金锦袍、一面“通商西域”的银牌,以及一册刊印不久的《启明蒙学课本》。 “这书带回去,给你王城的孩子们看。”陈星说,“识字、算数,將来与中原商人打交道,方便些。” 萨班跪在地上,捧著那册薄薄的书,许久没有起身。 他想起自己十一岁那年,跟著父亲穿越沙漠,第一次踏上河西的土地。那时甘州城的汉人集市还在,中原商人用流利的突厥语跟他们討价还价,银钱叮噹作响,驼铃此起彼伏。 他父亲说,等中原的新皇帝登基,这样的日子会回来的。 他父亲没有等到。 萨班把脸埋进那件玄色锦袍柔软的面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不像五十一岁商人的哽咽。 启明二年,正月初九,焉耆商队启程西归。 长安城还浸在新春的余韵中,开远门外却已是另一番景象。萨班的骆驼背上满载著茶叶、丝绸、铁釜、瓷碗,还有二十册蒙学课本。驼队绵延里许,铃鐺声清脆悠长。 鸿臚寺丞、太府寺少卿亲送至十里长亭。这在接待胡商的规格中,已属罕见。 萨班翻身上驼,回望长安城那巍峨的剪影,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 “走。”他用突厥语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明年还来。” 萨班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西归的同时,长安城里正紧锣密鼓筹备著另一支队伍。 那是帝国首支官方西域使团。 正使是鸿臚寺丞,副使是一位精通突厥语、粟特语的译官,以及一名兵部职方司的年轻主事——他的任务是沿途测绘山川道里、记录城邦分布、打探吐蕃与大食驻军虚实。 使团名义上,是“回访焉耆,敦睦邦交”。但他们携带的节仗、国书、赐物清单,以及那面与萨班银牌同款、却镶了金边的“通商西域”金牌,暗示著此行的真正分量。 陈星为这支使团饯行时,只说了一句话: “不必急著立功。多听,多看,能交朋友就交朋友。路,一步一步走。” 正使心领神会。 启明二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 二月末,长安至洛阳官道正式贯通的消息传遍朝野。那被命名为“启明道”的宽阔官道,路基坚实、排水通畅,沿途驛站初具规模。百姓赶著牛车,商贾驱著骡马,信使驰著快马,在这条崭新的大道上匯成川流。 三月,第一批西域使团抵达河西。焉耆之后,龟兹、疏勒、于闐乃至更远的拔汗那国,都传出有意遣使东来的风声。 四月初,户部上奏:西市监开置三月,已登记西域商队十七支,经手货物总值逾八万贯,徵收税银二千六百贯。数字不大,但趋势可喜。 同月,工部奏报:河西官道修復工程,凉州至甘州段已动工,预计年底前可通。同时,经略西域不可或缺的水利技术——坎儿井勘测队伍,已从將作监派出,不日抵达沙州。 陈星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字:“准。” 四月十六,长安城桃李初谢,槐荫渐浓。 陈星难得有半日閒暇,独自登上皇城西北角楼。这里视野开阔,可俯瞰整座长安,亦可遥望开远门外那通向西域的漫漫官道。 贾文隨侍在侧,知陛下此刻不愿多言,只是静立。 良久,陈星忽然问:“贾相,你说一百年后,史书会如何写咱们这个时代?” 贾文微微一怔。他很少听陛下问这样近乎“终极”的问题。 “老臣……不知。”他斟酌著,“大约会写,陛下削平群雄、混一南北,开创启明盛世。” 陈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看著那条还未完全延伸至河西、但轮廓已日渐清晰的官道,缓缓道: “削平群雄,混一南北——那只是做了前人做过的事。修几条路、开几个集市,也算不得惊天动地的功业。” 他顿了顿。 “朕真正想看到的,是一百年后,西域的孩子还在读《启明蒙学课本》,商队还在走朕修的这条路,粟特商人的帐本上还在用『星元通宝』计价,拔汗那王的使者来长安朝贡,入太学读书,回去后用朕赐的铜镜娶亲,传给他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 他回头,望向贾文。 “那才是朕想留给后人的。” 贾文深深躬身,长久没有直起。 夕阳將长安城染成一片金红。开远门外,又一支商队正缓缓入城,驼铃依稀可闻。 风从西方来,带著戈壁的乾燥与遥远绿洲的草木气息。 路还很长。 第278章 海上的贸易 西域商路的驼铃刚刚在开远门外响起,另一条更为广阔、也更为凶险的通道,已在帝国的东方与南方,悄然甦醒。 启明二年,五月。初夏的南海,风浪初平,天色湛蓝如洗。 广州府外海的伶仃洋面上,三艘体型庞大的海船正缓缓驶向珠江口。当先一艘船身宽阔、船楼高耸,船首雕著狰狞的龙首,船舷两侧伸出成排的长桨,帆檣上悬掛的玄色大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是靖海水师的巡逻舰。 后面两艘,却是截然不同的模样。船身更长、船艉更高,帆型也不同,是宽大的三角帆。船体吃水很深,显然满载货物。甲板上站著的人,肤色黝黑,缠著头巾,穿著与中原迥异的短褐,正对著越来越近的陆地指指点点,神情既兴奋又紧张。 “波斯船。”靖海水师都督沈擎立在旗舰船头,眯眼望向那两艘异域商船,嘴角微微上扬,“陛下料事如神,今年果然有西洋商船直航广州。” 副將凑上来:“都督,咱们是按例检查,还是……” “按例。”沈擎打断他,“但客气些。陛下有旨,凡远洋商船初至,不问来歷,先以礼相待。咱们水师的刀,是对付海盗的,不是对付商人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该查的还是要查。武器、违禁物、来歷不明的人,一样不能放过。去吧。” 广州城外的扶胥港,这一天格外热闹。 港口码头早已扩建过。去年秋天,陈星批覆了沈擎与户部联名呈上的《扩建广州、明州、泉州三港疏》,从內府拨银二十万贯,用於疏浚航道、加固码头、增建仓廩、设立市舶司衙门。如今扶胥港可供千石以上海船停泊的泊位,已从五个增至十二个,港口仓库区比从前扩大一倍,专门划出一片区域给番商存货。 此刻,那两艘波斯船正缓缓靠泊。岸上早已候著市舶司的官员、通译、挑夫、以及——闻风而来的广州商人。 波斯商人尚未下船,岸上已有人用生硬的波斯语喊话:“尊贵的客人!广州欢迎你们!我们有上等的丝绸、瓷器、茶叶!价格公道!” 船上,一个缠著白色头巾、留著浓密络腮鬍的中年人探出身来,眯眼打量著岸上的一切。他叫荷姆兹,是波斯湾著名商港锡拉夫的富商,此次率船队东行,本打算在天竺停留后转航前往早已听闻的“震旦”——也就是中国。不料去年在马拉巴尔海岸听说,震旦换了新皇帝,大力鼓励海外贸易,甚至在广州设立专门接待番商的衙门。他当即改变计划,绕过天竺传统口岸,直接北上。 他望著岸上那些整齐的仓廩、穿梭的挑夫、还有穿著官袍却笑容可掬的官员,深吸一口带著海腥味的空气。 “安拉在上,”他用波斯语喃喃道,“这一趟,来对了。” 荷姆兹在扶胥港停留了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里,他的三艘船卸下了香料、珠宝、象牙、犀角、珊瑚、以及一种广州商人从未见过的东西——波斯地毯。这些货物被市舶司估价入库,然后由广州本地商人在市舶司主持的“番货竞买会”上竞价购买。荷姆兹全程旁观,对这种公开、透明、且价格远高於天竺口岸的交易方式目瞪口呆。 “在卡利卡特,那些土著商人联合起来压价,我的货往往只能卖到心里价位的一半。”他用结结巴巴的汉语对市舶司通译说,“在这里,你们……你们竟让商人自己出价,价高者得?你们官府……不抽成?” 通译笑著解释:“市舶司只收关税,三十税一。货卖多少钱,是你们番商和本地商人的事。不过,成交后要签契约,若有纠纷,市舶司会出面裁决。” 荷姆兹沉默了。他想起波斯湾那些贪得无厌的港主,想起天竺那些勾结王公的垄断商人,想起一路上的层层盘剥……再看看眼前这个港口,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年的商,都白做了。 第二十四天,他开始採购返程货物。丝绸、瓷器、茶叶、漆器、铜镜——这些在他出发前已被视若珍宝的东方货物,在扶胥港的仓库里堆积如山,价格竟比他想像的便宜得多。他几乎將船上剩余的空间全部塞满,连自己的臥舱都堆了几箱茶叶。 临行前,市舶司官员交给他一份文书,上面盖著“星启市舶之印”。 “这是通关文牒,”官员说,“明年你若再来,凭此牒,可免初次审查,直接入港交易。另外,陛下有旨,凡远洋番商首次来朝者,可自愿遣一子或学徒入广州『番学』读书,学汉语、识汉字、通算帐。学费由朝廷承担。” 荷姆兹愣了许久。 他想起自己八岁的幼子,想起那孩子整天缠著自己要学做生意…… “明年,”他说,声音有些发涩,“明年我带他来。” 荷姆兹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船队装满货物、升起三角帆准备返航时,另一支规模更大的船队,正从北方向南行驶。 那是靖海水师的主力舰队——二十艘千石战船,载著三千水师精锐,以及一份密不示人的任务。 旗舰“靖海”號的指挥舱內,沈擎摊开一幅巨大的海图。图上,帝国的海岸线曲折蜿蜒,从辽东半岛一直到交州,標满了红黑两色的记號。红色,是已纳入有效巡弋的范围;黑色,是尚未覆盖或有隱患的海域。 “自去岁起,”他的手指点在图上,“我靖海水师已彻底肃清长江口至泉州湾一线的海匪。盘踞舟山的『海鯊帮』被连根拔起,温州外海的倭寇据点被焚毁三处。如今从明州到广州的航路,商船可结伴航行,不必再担心劫掠。” 他抬起头,望向舱內诸將。 “但陛下要的,不止是『商船可航』。陛下要的是——所有从大宋海岸出发的商船,无论去高丽、去倭国、去琉球、去占城、去天竺,都知道在他们身后,有一支水师能保护他们,也有一支水师能在他们遇险时替他们討回公道。”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此去,咱们的任务有三:第一,正式巡视南海诸岛,绘製海图,標记航路;第二,与占城、真腊、三佛齐等国通好,告知我朝市舶之制,邀其商人来华贸易;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探明马六甲海峡的航道与驻泊点。陛下说,那是西洋海路的咽喉,將来,咱们的船要去天竺、去大食,必过此峡。先摸清楚,不打无准备之仗。” “遵令!”舱內齐声应诺。 五月的南海,风浪渐平。 二十艘战船排成两列,犁开碧波,向南驶去。船头劈开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烁如银,船尾拖出的航跡久久不散。海鸟追逐著船队,时而俯衝,时而盘旋,发出清越的鸣叫。 沈擎立在船头,迎著海风,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他还在南朝水师,只是个偏將,奉命率几艘破船在长江口追剿海盗。那时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能统领帝国水师,踏浪南海,去探索那些只在古籍和传闻中出现过的远方。 “都督,”副將凑过来,递上一封刚写好的军报,“这是咱们今日的航程记录。按陛下的规矩,每日一报,风雨无阻。” 沈擎接过,扫了一眼,微微頷首。 “发吧。”他说,“陛下在长安等著呢。” 六月底,沈擎的舰队抵达占城海岸。 占城王遣使登船,恭迎“天朝水师”。沈擎按礼接待,送上丝绸、瓷器若干,宣读了陈星的国书。国书措辞谦和,只言“通商修好”,不言“藩属朝贡”。占城王大喜,当即表示愿遣使赴长安朝贡,並开放港口供华商贸易。 七月中,舰队继续南下,抵达真腊海域。真腊此时正值吴哥王朝鼎盛时期,国力强盛,对天朝水师的到来颇为警惕。沈擎並未强行入港,只在近海停泊数日,与当地商人进行小额交易,同时暗中派人测绘航道、记录水文。临行前,他让通译给真腊官员带了一句话: “星启皇帝陛下无意干涉贵国內政,只愿两国商人互市往来,各得其利。若贵国愿开港通商,我朝可派使者正式缔约;若不愿,亦不强求。但航道已在,商船自会来。来者皆是客,望贵国善待之。” 这番话传回真腊王宫后,据说吴哥王沉默了许久,最终对近臣说了一句话: “东方那个新王朝……不简单。” 八月初,舰队穿越暹罗湾,抵达马来半岛东岸。 这里已是三佛齐王国的势力范围。三佛齐控扼马六甲海峡,垄断东西洋贸易数百年,对任何外来势力都高度警惕。沈擎的舰队一出现在海峡东口,便有数十艘三佛齐战船围拢过来。 双方对峙三日。 沈擎始终没有下令开火。他只是让舰队保持警戒,同时每日派小船向三佛齐战船投送货物样品和国书副本。国书里,陈星亲笔写了一段话: “朕闻贵国控扼海道,雄视西洋,商贾辐輳,富甲一方。朕无意与贵国爭利,只愿两国商人自由往来,各安其业。贵国商人至广州,朕待若上宾;朕的商人过海峡,亦望贵国善待之。互利之事,何乐不为?” 三佛齐的王——一个年迈却依然精明的统治者——在收到第三份国书后,终於下令撤围。 他派使者登船,对沈擎说了一句话: “你们的皇帝,是个会算帐的人。这样的人,可以打交道。” 沈擎微微一笑,回赠使者一匹丝绸、一面铜镜。 九月中,舰队返航。 船舱里装满了这次南行收集的珍贵资料:海图三十余幅,標註了沿途岛屿、暗礁、航道、潮汐、季风规律;物產清单数十份,记录了占城的稻米、真腊的象牙、三佛齐的香料、以及马来半岛的锡矿;还有厚厚一叠《番商访谈录》,是通译们与沿途商贾交谈的记录,详细描述了各地市场、货幣、法律、风俗。 沈擎坐在指挥舱里,翻阅著这些资料,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下此行最重要的一行字: “马六甲海峡可通航。水深足够,两岸有淡水补给点。三佛齐虽强,但外强中乾,其王室內部有爭权跡象。若经营得法,十年之內,我朝商船可直航天竺。” 他將这张纸小心折好,收入贴身衣袋。 “都督,”副將忽然指著窗外,“您看!” 沈擎抬头,透过舷窗望去。远处海面上,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线,將整片海域染成金红。十几艘海鸟追逐著舰队,鸣叫声穿透海风,传得很远。 “咱们回家了。”他轻声说。 十月初,舰队抵达广州。 码头上,早已等候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那些在这几个月里陆续抵达广州的番商,听说水师凯旋,纷纷赶来迎接。荷姆兹也在其中——他真的带著八岁的儿子来了。 沈擎走下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缠白头巾的波斯商人,和那个睁大眼睛、满是好奇的男孩。 “你就是荷姆兹?”他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语问。 荷姆兹愣了愣,连忙点头。 沈擎拍了拍男孩的肩:“好好念书。等你长大了,咱们的船,或许就能从广州直航你的家乡了。” 男孩听不懂汉语,但感受到那只大手的分量和笑容里的善意,也跟著笑了。 十月底,沈擎的奏报抵达长安。 陈星在文华殿读完,沉默良久。他將那张写著“十年之內,直航天竺”的纸,压在案头那枚浑天仪下面。 “贾相,”他说,“你猜,一百年后,这南海之上,会是怎样的光景?” 贾文沉吟片刻,缓缓道:“老臣猜不出。但老臣知道,从今年起,那些波浪,不再是无主之浪了。” 陈星微微頷首,望向窗外。 秋深了。长安城的梧桐叶落尽,天空高远湛蓝。而在这片天空万里之外的南海,商船正扬帆,水师正巡航,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徐徐展开。 第279章 藩国诉求 启明二年,十月廿三。霜降。 长安城已进入一年中最绚烂也最短暂的时节。槐树、银杏、梧桐的叶子,在秋日最后的暖阳下燃成金黄与赭红,一阵风过,便簌簌落满御道。宫人们每日清晨都要清扫,却总也扫不净,索性留了几条偏径不扫,任落叶堆积,踏上去沙沙作响,別有意趣。 太极宫外的四方馆,这一个月来却比落叶更繁忙。 这座始建於前朝、专用於接待四方使节的馆驛,曾荒废数十年,院墙倾圮,屋舍漏雨。去岁鸿臚寺请旨修缮,陈星批了五千贯,將正院、东西跨院、后寢、庖厨、马厩全部翻新,又增建了一座可容纳百人的“宴宾堂”。如今,这馆驛终於迎来了它真正的“客满”。 高句丽的使团住进了东跨院。 占城的使团占了西跨院。 更远一些的,扶桑的僧人使节,被安排在后寢幽静的偏院——他们不习惯与人同住,且每日清晨要诵经,鸿臚寺特地將最僻静的院子拨给他们。 此外,还有渤海国的贡使、流求的商人代表、甚至有一位自称来自“蒲甘”的云游僧,携著一尊小玉佛,说想“瞻仰天朝佛法”。 四方馆丞每日穿梭於各院之间,嗓子都快哑了。 最先抵达的,是高句丽使团。 九月廿七,辽东都护府八百里加急抵京:高句丽荣留王遣其堂弟高建武为正使,率使团一百二十余人,携带贡马一百匹、貂皮五百张、人参百斤,已过辽水,不日入关。 高句丽是东北老牌强国,立国已逾四百年。前朝时,曾与中原数度兵戎相见,也曾数度称臣纳贡。前朝覆灭后,高句丽趁机向北扩张,尽收辽东故地,与星启新朝在辽水一线对峙数年。直到陈星亲征漠北、阵斩雪狼王,高句丽荣留王才收敛了北扩的野心,转而遣使通好。 此次遣使,规格极高。堂弟高建武,是荣留王最倚重的宗室,封“大对卢”,往年从不轻易出境。这次亲赴长安,显然是有大事相商。 十月初九,高建武一行抵达长安。 鸿臚寺按侯爵规格接待:开远门外彩棚迎接,御街两侧禁军列队,鼓乐齐鸣。高建武乘著高头大马,身著高句丽最隆重的紫罗袍,头戴金冠,身后是一百二十名衣甲鲜明的隨从,以及那百匹辽东骏马。骏马毛色油亮,鬃毛披拂,引得太原、陇右来的马贩子眼热不已。 高建武昂首挺胸,策马过街,目光却在暗暗打量这座传说中的帝都。 街道宽阔笔直,两侧坊墙齐整,店铺鳞次櫛比,人流如织却不喧譁。有穿著胡服的西域商人,有缠头巾的波斯番客,有高鼻深目的回鶻人,还有肤色黝黑、不知来自何处的南番。他们与中原百姓摩肩接踵,行色匆匆,各操各语,却都朝著同一个方向——市集、店铺、仓库。 “这就是长安……”他低声自语。 旁边的鸿臚寺丞听到了,微微一笑:“大对卢若想逛,明日卑职可安排人陪同。只是今晚,陛下在麟德殿设宴,为您接风。” 麟德殿的夜宴,高建武终生难忘。 殿內灯火如昼,丝竹绕樑。御座之上,那位传说中的“启明皇帝”身著玄色常服,坐姿隨意,目光却让他想起辽东深冬的寒星——明亮,冰冷,且能看透一切。 宴席上,陈星只与他寒暄了几句家常:辽东今年雨水可足?高句丽贡马百匹,可是王都最好的马场养出来的?你那位侄子——荣留王的长子——听说武艺出眾,將来可愿来长安游学? 高建武一一作答,心中却愈发谨慎。这位皇帝不问朝贡、不问疆界、不问任何敏感话题,只问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但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掉以轻心。 直到宴席將散,陈星才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大对卢此行,除了朝贡,可还有別的事要谈?” 高建武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起身,郑重行礼: “陛下明鑑。臣此来,一是代我王恭贺陛下登基、天下一统;二是……”他顿了顿,“我王有意,將世子送往长安,入太学读书。恳请陛下恩准。” 殿中一时寂静。 送世子入质,是藩属国向宗主国表示忠心的最高规格。高句丽建国四百年,从未向任何中原王朝送过质子。荣留王此举,等於公开承认星启为上国,自己愿居藩属之位。 陈星沉默片刻,微微一笑: “世子来长安读书,朕欢迎。太学里有高句丽的学子,朕的皇子也多一个伴读。不过,读书是读书,不必称『质』。朕这里,没有扣留人质的规矩。” 高建武一愣,隨即深深俯首。 “陛下仁德,臣代我王谢恩。” 高建武退下后,陈星独坐御座,目光微沉。 贾文从侧殿走出,轻声道:“陛下,高句丽送质子,是示弱,也是试探。他们怕咱们秋后算帐——毕竟当年他们趁乱占了辽东那么多地。” 陈星点头:“朕知道。所以朕不接『质』这个字。让他们的人来,读书、交朋友、开眼界,就是別让他们觉得朕在扣人质。过几年,等太学里的高句丽学子回去,带回长安的消息,带回我朝的典籍、制度、人情世故,比什么质子都有用。” 贾文微微一怔,隨即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高句丽使团尚未离京,占城的使团便到了。 占城在今越南中南部,是南海贸易的重要中转站。沈擎的舰队今夏访问占城时,占城王便有意遣使回访。不料消息传回王都,王弟因陀罗跋摩主动请缨——他早听闻长安繁华,想亲眼看看。 於是这支使团便有些“不伦不类”:名义上是朝贡,却带了满满三船货物——沉香、犀角、象牙、玳瑁、以及一种中原从未见过的东西:占城稻种。 “陛下,”因陀罗跋摩献上稻种时,眼中闪著精明的光,“此稻耐旱、早熟,六十日可收,不择地而生。若能在贵国南方推广,可一年两熟甚至三熟。臣愿將种植之法,倾囊相授。” 陈星望著那捧金黄的稻穀,心中微动。 作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占城稻对宋代农业的意义。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 “此物甚好。朕会让司农寺试种。若真有奇效,朕不吝重赏。” 他顿了顿,看向因陀罗跋摩: “你想要什么?” 因陀罗跋摩一愣,没想到这位皇帝如此直接。他沉吟片刻,终於开口: “陛下,占城虽小,控扼南海要衝。我王愿与天朝结为兄弟之邦,开放港口,供贵国商船停泊、补给。只求陛下……许占城商人至广州、明州贸易时,税赋略减,与波斯、大食商人同等待遇。” 殿中微微骚动。 占城的条件,说穿了就一句话:我们愿做大航海时代的“服务站”,但你们得给我们“最惠国待遇”。 陈星看著这个精明的王弟,忽然笑了。 “准。”他说,“从明年起,占城商船至广州,关税按波斯商例减半徵收。另外,朕会命市舶司在扶胥港为占城商人划一片专属泊位。” 因陀罗跋摩大喜过望,当即跪拜。 他身后,占城使团成员面面相覷,不敢相信事情如此顺利。 因陀罗跋摩不知道的是,陈星答应得如此爽快,自有他的考量。 占城控扼南海,是通往马六甲的必经之路。若能在那里获得一个稳定的补给点,帝国商船便可放心南下,不必担心中途无港可靠、无淡水可补。至於关税减半——那点税银,比起打通南海航道的战略价值,不值一提。 “这是一笔划算的生意。”当晚,陈星在文华殿对贾文说,“用一点税银,换一个永久的南海桥头堡。” 贾文捋须微笑:“陛下这笔生意,老臣算过帐了。占城那边,因陀罗跋摩回去,必能说服其兄开港。沈擎那边,明年就可常驻一两艘战船在占城,名为保护商船,实则……” 他点到为止,没有说下去。 陈星微微一笑,望向窗外。 夜色中,四方馆的灯火星星点点。高句丽使团、占城使团、还有那些尚未正式呈递国书的“民间代表”,各怀心事,各有所求。他们有的想求安全,有的想求利益,有的想求佛法,有的只是单纯想看看这座传说中的帝都。 但无论如何,他们来了。 最让鸿臚寺头疼的,是那支来自扶桑的使团。 扶桑使团的正式名称是“遣唐使”——虽然唐朝早已覆灭,扶桑人却仍沿用旧称。使团正使是个三十出头的僧人,法號圆仁,据说在扶桑国內已是高僧。他带著十几个僧人、几箱佛经、一些倭锦、硫磺、以及一把据说是“歷代天皇御用”的菊花纹太刀。 圆仁的诉求,与眾不同。 他不求封赏,不求贸易,只求——允许他在长安大慈恩寺驻锡三年,抄写未传入扶桑的佛典,学习中原最新的佛学流派。 鸿臚寺丞不敢做主,只得稟报。 陈星听完,沉默片刻,问:“他带了多少人?” “僧眾十四人,隨从六人。” “抄经需要三年?” “据他说,扶桑佛典缺失甚多,尤其是法相宗、华严宗的註疏,几乎为零。他想……能抄多少抄多少。” 陈星忽然笑了。他对贾文说:“贾相,你信不信,这个圆仁回扶桑后,会在比叡山开宗立派,收一堆徒弟。那些徒弟的徒弟,几百年后,还会记得他来过长安。” 贾文捋须:“陛下所见极是。扶桑人学东西,確实认真。” “准了。”陈星说,“让他去大慈恩寺,所需纸墨由鸿臚寺供应。另外,跟慈恩寺方丈打个招呼,好生招待,別让人家觉得咱们冷落了远客。” 十月末,四方馆的“客满”状態,达到了顶峰。 高句丽使团尚未启程,占城使团还在採购货物,扶桑僧眾刚搬进大慈恩寺,又有一支新队伍抵达—— 渤海国贡使。 渤海国在东北,高句丽以北,是靺鞨人建立的国家,立国已二百年。他们与中原关係歷来不错,前朝时年年朝贡。前朝覆灭后,渤海被契丹人隔断,与中原音讯不通数年。如今契丹势弱,渤海王便急忙遣使南来,恢復旧好。 渤海使臣一进长安,便先去了鸿臚寺,递上国书。国书措辞极谦卑,称“臣渤海王大钦茂谨奉表启明皇帝陛下”,贡品清单长长一串:骏马、貂皮、海东青、东珠、以及一把据说是“渤海国镇国之宝”的靺鞨弯刀。 陈星接见时,渤海使臣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半晌不敢抬头。 陈星亲自扶起他,问:“渤海王可好?这些年,被契丹人欺负狠了吧?” 那使臣一愣,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想到,这位远在长安的皇帝,竟知道渤海的苦楚。 “契丹……契丹人年年勒索,”他哽咽道,“我王不堪其辱,只盼天朝重开旧好,为我渤海做主……” 陈星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告诉你们王,从明年起,星启的商队会定期往渤海去。带去丝绸、茶叶、铁器,换你们的马、皮货、海东青。契丹人若敢拦,朕的水师虽不能上岸,但朕可以断了他们的盐铁之路。” 使臣伏地大哭。 十一月初,第一批藩国使臣陆续启程归国。 高建武带著世子——一个十四岁的靦腆少年——在开远门外与鸿臚寺官员作別。少年將留在长安,入太学读书。他汉语说得磕磕巴巴,但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 因陀罗跋摩满载而归。他的船队装满了丝绸、瓷器、茶叶、以及一份盖著御璽的通商特许状。临行前,他对送行的市舶司官员说了一句话:“明年,会有十艘占城船来广州。” 渤海使臣走得最急。他怀里揣著陈星的亲笔信,要赶在冬天彻底封路前回到王都,告诉他们的王:长安,还记得渤海。 圆仁站在大慈恩寺最高的塔楼上,望著西沉的夕阳,低声念了一句佛號。 他身后,十几个扶桑僧人正伏案抄经。墨香与檀香混在一起,飘出窗外,散入渐浓的夜色。 十一月初九,小雪。 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落在御道、宫檐、塔尖,薄薄一层,很快就化了。 陈星独自登上皇城角楼。从这里望去,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坊市井然,炊烟裊裊,运货的牛车在街巷间缓缓穿行,市集上人声隱约可闻。 “陛下,”贾文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轻声道,“入冬了,四方馆也清静了。” 陈星没有回头,只是问:“贾相,你数过没有,这几个月,有多少藩国使者来过?” 贾文略一沉吟:“高句丽、占城、渤海、扶桑、流求……还有蒲甘那位云游僧。另外,西域焉耆的萨班又来了,这次带了三倍於去年的货。” 陈星微微頷首。 他望著那些细雪中仍川流不息的街巷,望著更远处那通向四面八方的官道,忽然说了一句: “贾相,咱们这条路,算是走通了。” 贾文深深躬身,没有接话。 他知道陛下说的“路”,不只是那贯通长安至洛阳的官道,不只是那通向南海的航道,不只是那刚刚重启的丝绸之路。 那是一条更广阔的路。 路的这一端,是长安。 路的那一端,是那些曾经只存在於古籍和传说中的名字:高句丽、渤海、占城、扶桑、天竺、大食、拂菻…… 他们正一个一个,顺著这条路,向长安走来。 第280章 帝国气象 启明二年,十一月初九。小雪。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下得细碎而温柔。雪花落在刚刚竣工的启明道上,落在开远门外新立的“西市监”牌坊上,落在四方馆那些高句丽、占城、渤海使臣们刚刚离去的空院落里,也落在那些刚刚抵达、还在安顿行囊的新客肩头。 这一年的冬天,长安的雪似乎格外多。但街巷间的热气,却比往年更盛。 西市,这座自前朝便繁华了近百年的市场,今年入冬以来,迎来了它歷史上最热闹的时节。 腊月初三,西市南侧新辟的“胡商区”人声鼎沸。 这片区域原是西市边缘的一片空地,去岁鸿臚寺与京兆府联名请旨,在此兴建了二十余间铺面、三座大库房、以及一座专供胡商歇脚的“蕃邸”。铺面是统一的制式:青砖灰瓦,朱漆门窗,檐下掛著用汉文、突厥文、粟特文三种文字书写的招牌。库房用水泥砌墙,防火防盗。蕃邸是两层小楼,楼下是通铺饭堂,楼上是单间臥房,暖炕、热水、甚至还有一间专供波斯商人使用的火祆教祈祷室。 此刻,“胡商区”最热闹的铺面,是那间掛著“萨记货栈”招牌的铺子。 铺子的主人,正是焉耆商人萨班。这已是他第三次来长安了。第一次是去年腊月,带著六十一人的残队,卖了货就走;第二次是今年五月,带的人多了,货也多了,还在西市监正式登了记,领了一块“常年客商”的铜牌;这一次,他乾脆在胡商区租了一间铺面,预备长住。 “萨老板!”一个穿著皮袍的回鶻商人挤进人群,用流利的突厥语喊道,“你那批于闐玉料,我要了!价钱按你说的,不还价!” 萨班正低头拨弄算盘,闻言抬头,露出被风沙磨平的门牙:“艾山老弟,你来晚了。那批玉料,昨儿就被龟兹人包圆了。” 回鶻商人一愣,隨即跺脚:“你怎么不给我留著!” 萨班笑眯眯地指了指铺子角落里堆积如山的货物:“还有別的。这是疏勒的氍毹,这是康国的金桃干,这是……你猜猜,这是什么?” 他从一个布袋里摸出一把黑褐色的东西,递给回鶻商人。 回鶻商人接过来,凑到鼻端嗅了嗅,眼睛陡然睁大:“这是……这是胡椒?这么一大袋?哪来的?” “天竺。”萨班压低声音,“上个月有波斯船直航广州,带来的。我托广州的朋友走快船运到扬州,又从扬州走陆路到长安,赶在年前到。这批货,整个长安只有我这里有。” 回鶻商人咽了口唾沫:“多少钱?” 萨班报了一个数字。 回鶻商人倒吸一口凉气,但隨即咬咬牙:“全要了!” 西市的热闹,不止於胡商区。 东市,这座以经营中原土產为主的传统市场,今年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新气象——专营“番货”的铺子,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广源號”的掌柜姓周,是广州本地人,去年在扶胥港亲眼见识了波斯商船卸货的场景,当即决定北上。他在长安东市盘下一间铺面,专营海外番货:香料、犀角、象牙、珍珠、珊瑚、玳瑁……从波斯地毯到天竺棉布,从三佛齐的樟脑到占城的沉香,应有尽有。 “周掌柜,”一个穿著绸袍的中年人挤进铺子,指著柜檯上摆的一串珊瑚珠子,“这串怎么卖?” 周掌柜瞥了一眼,报了个数。 中年人倒吸一口气,却没还价,只是嘟囔道:“上个月来还没这么贵……” 周掌柜笑眯眯地指了指铺子外面川流不息的人群:“客官您看,这满大街的,一半是西域胡商,一半是各地来的行商。货就这么多,人多了,价自然涨。您要嫌贵,赶明儿早点来,挑那些还没涨价的。” 中年人嘆了口气,最终还是掏出钱袋。 周掌柜收好钱,望著那中年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去年在广州时,听人说起长安的繁华,还半信半疑。如今自己站在这东市的铺子里,亲眼看著那些西域来的、江南来的、中原各地的商人川流不息,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腊月初八,腊八节。 长安城的寺庙道观,照例要施粥。今年与往年不同,许多施粥点前,除了中原百姓,还多了许多不同肤色、不同服饰的面孔。 大慈恩寺的山门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缠白头巾的波斯商人。他端著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小心翼翼地吹著气,试探性地抿了一口,隨即眼睛一亮,对身边的通译说: “这是什么?这么好吃!” 通译笑著解释:“腊八粥,用米、豆、枣、栗、莲子、桂圆、核桃、杏仁八样东西熬的。佛祖成道日吃的。” 波斯商人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佛祖……是个会吃的人。” 队伍后面,几个扶桑僧人端著粥碗,蹲在墙角慢慢喝。圆仁也在其中。他望著山门內那巍峨的塔影,低声念了一句佛號。 旁边一个年轻僧人问:“师父,咱们什么时候能进去抄经?” 圆仁没有回答。他只是望著那塔尖,望著塔尖上薄薄一层雪,望著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落下来。 腊月十五,长安城最大的酒楼“太白楼”,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为首的是一个高句丽人,穿著中原式样的锦袍,但举止间仍带著辽东的粗獷。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汉人模样,一个是高句丽打扮。 “世子,您请。”那高句丽人侧身,让那汉人模样的年轻人先行。 年轻人——高句丽世子高元——微微頷首,踏进酒楼。他身后那高句丽打扮的年轻人,是他的伴读,叫大武。 “太白楼”的掌柜迎上来,堆起笑脸:“几位客官,楼上雅座请。” 高元摇摇头:“就在大堂坐。” 掌柜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好嘞,几位这边请。” 高元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大武和那高句丽护卫站在他身后,被他挥手赶开:“坐下,一起吃。” 大武和护卫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坐下。 高元环顾四周。大堂里热闹非凡:左边一桌,是几个西域商人,正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討价还价;右边一桌,是两个江南来的丝绸商人,正在低声交谈;角落里,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儒,正给几个年轻人讲著什么,年轻人频频点头。 跑堂的端上酒菜。高元夹了一筷子,慢慢嚼著,忽然对大武说:“你猜,我父王这时候在干什么?” 大武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说:“大王……应该在处理政务?” 高元摇摇头:“我父王这个时候,应该在王宫里,对著那堵墙发呆。” 他顿了顿,指了指窗外。窗外是长安的街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那堵墙,挡得住风雪,挡得住敌人,但挡不住……”他没说下去。 大武不敢接话。 高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不说这个。吃饭。” 腊月二十,鸿臚寺卿奏报:年內抵京並登记在册的藩国使团、商队,共计三十七支;常驻长安的番商,已逾五百人;西市监全年经手货物总值,逾三十万贯;市舶司上缴关税,折合铜钱六万贯,较去年增长一倍有余。 陈星读完奏报,隨手递给贾文。 贾文接过,细细看了一遍,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陛下,这还只是开始。” 陈星微微頷首,望向窗外。 窗外,又下雪了。 长安城的雪,从十一月下到腊月,几乎没停过。但街巷间的人流,却比往年任何时候都密集。那些穿著胡服、缠著头巾、肤色各异的面孔,与中原百姓摩肩接踵,穿梭於东西两市之间。驼铃、马嘶、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混成一片,飘出城门,飘向远方。 远处,启明道消失在茫茫雪雾中。但那些刚刚踏上这条路的人知道,路的尽头,是一座永不关闭的城门。 第281章 万国来朝 启明二年,腊月廿三。小年。 长安城的雪,在接连飘洒了半个月后,终於停了。天空澄澈如洗,阳光落在积雪覆盖的宫闕上,折射出刺目的白光。御道两侧的槐树上,掛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噹作响,如同千万枚风铃。 这一天的长安,与往日截然不同。 从开远门到承天门,长达十里的御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立一名金甲卫士,执戟肃立,纹丝不动。御道中间,新铺的黄土被压实碾平,洒了清水,在冬日阳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御道两侧的坊墙外,挤满了长安百姓。他们裹著厚实的冬衣,踮著脚,伸长脖子,望向开远门的方向。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动起来。 开远门外,一支绵延数里的队伍,正缓缓向城门移动。 当先的,是鸿臚寺的导引官员,骑著高头大马,手持节仗,高声唱喝。他们身后,是一面面色彩斑斕的旗帜——那上面绘著各不相同的图案:有的是展翅的雄鹰,有的是咆哮的猛虎,有的是日月星辰,有的是奇花异草。 每一面旗帜后面,都是一支使团。 第一支,高句丽使团。 新任正使是高建武的副手,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臣。他身后是三十名武士,衣甲鲜明,腰佩长刀。武士后面,是五十匹辽东骏马,毛色油亮,鬃毛披拂,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骏马后面,是十辆大车,车上满载著貂皮、人参、东珠、以及一面巨大的铜镜——那是荣留王特意命工匠打造的贡品,镜背刻著“圣寿无疆”四个汉字。 第二支,渤海使团。 渤海使臣走在最前面,手捧国书,神情肃穆。他身后,是二十名靺鞨武士,穿著皮袍,戴著貂帽,腰间別著弯刀。武士后面,是十匹海东青——这种被称作“鹰中之神”的猛禽,被金炼拴在特製的木架上,高昂著头,眼神锐利,睥睨著周围的一切。海东青后面,是五辆大车,车上满载著貂皮、东珠、以及渤海特產的“湄沱湖鯽鱼”——那是一种味道极为鲜美的鱼,用冰镇著,要赶在解冻前送到长安。 第三支,回鶻使团。 回鶻使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唇上留著两撇细长的鬍鬚,穿著华丽的织锦长袍,头戴镶满宝石的卷檐帽。他身后,是二十名回鶻骑兵,骑著一色的栗色骏马,马鞍上掛著精美的波斯地毯。骑兵后面,是十辆大车,车上满载著葡萄乾、葡萄酒、以及一种从未在中原出现过的东西——回鶻文佛经。那是回鶻可汗特意命人抄写的,据说用金粉写在蓝靛纸上,每一页都价值连城。 第四支,于闐使团。 于闐使者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据说已七十有余,但精神矍鑠,步履稳健。他身后,是十名于闐武士,穿著皮甲,腰佩短刀。武士后面,是二十匹骆驼,骆驼背上驮著巨大的木箱。木箱打开时,周围爆发出一阵惊呼—— 是于闐美玉。 一整箱一整箱的于闐美玉,有青玉、白玉、黄玉、墨玉,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老者亲自捧起一块半人高的青白玉,上面用汉文刻著八个字:“四海一家,万寿无疆”。 第五支,焉耆使团。 焉耆使者,是老熟人萨班。他穿著鸿臚寺赐的官袍——那是朝廷特许的恩典,专门赏给“常年客商”中德行昭著者。他身后,是二十名焉耆商人,个个穿著崭新的胡服,神采飞扬。商人后面,是三十峰骆驼,骆驼背上驮满了货物:于闐玉料、龟兹铁器、疏勒氍毹、以及——五十匹龙马。那龙马个头不高,但四肢粗壮,毛色发亮,据说是焉耆国王马场的极品,专门用来进贡天朝。 第六支,拔汗那使团。 拔汗那在今乌兹別克斯坦境內,是西域最遥远的绿洲之一。使者是个浓眉大眼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明亮。他身后,只有十名隨从,却牵著十匹极为罕见的汗血宝马。那马通体赤红,脖颈修长,奔跑时汗水如血,据说是大宛马的正宗后裔。使者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王听闻天朝重开西域商路,特遣臣来贺。愿与天朝永结兄弟之好,互通有无。” 第七支,吐蕃使团。 吐蕃使者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穿著厚重的羊皮袍,脸上带著常年高原生活留下的紫红色。他身后,是二十名吐蕃武士,个个腰佩长刀,目光警惕。武士后面,是五十头氂牛,氂牛背上驮著吐蕃特產:麝香、鹿茸、冬虫夏草、以及一种叫做“卡契”的精细毛织品。使者呈上的国书,措辞谦卑,但眼神深处,藏著不易察觉的戒备。 第八支,南詔使团。 南詔在今云南一带,是西南最强大的政权。使者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著华丽的丝质长袍,头戴金冠,举止儒雅。他身后,是二十名南詔武士,穿著藤甲,手持长矛。武士后面,是三十匹大理马——那马个头不大,但耐力惊人,適合山地行军。马匹后面,是十辆大车,车上满载著云南特產:普洱茶、三七、茯苓、以及一种叫做“点苍石”的名贵石材。 第九支,占城使团。 占城使者,又是因陀罗跋摩。他今年春天才回国,腊月又来了,还带来了更多的人、更多的货。他身后,是五十名占城武士,皮肤黝黑,眼神明亮。武士后面,是二十头大象——那是占城王特意送的贡品,每头大象背上都披著彩绸,掛著金铃,走起来叮噹作响。大象后面,是二十辆大车,车上满载著沉香、犀角、象牙、玳瑁、以及——整整一百袋占城稻种。 第十支,三佛齐使团。 三佛齐使者是个精瘦的老者,据说常年在海上漂泊,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他身后,只有十名隨从,但隨从们抬著的箱子,却个个沉重无比。箱子里,是香料——胡椒、肉豆蔻、丁香、肉桂,满满十大箱,每一箱都价值千金。使者呈上的国书,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透著一种海上霸主特有的矜持。 第十一支,天竺使团。 天竺使者是个僧人,法號菩提多罗,据说来自摩揭陀国的那烂陀寺。他身后,是十名天竺僧人,个个披著袈裟,手持念珠。僧人后面,是五辆大车,车上满载著佛经、佛像、舍利子、以及一种中原从未见过的植物——甘蔗。菩提多罗用流利的汉语说:“贫僧奉我王之命,来天朝弘法。愿佛光照耀,两国永结善缘。” 第十二支,大食使团。 大食使者是个鬚髮浓密的中年人,穿著白色长袍,头戴缠头巾,腰间佩著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他身后,是二十名大食武士,个个高大威猛,目光如鹰。武士后面,是二十峰单峰驼,驼背上驮著大食特產:乳香、没药、珊瑚、珍珠、以及一种叫做“蔷薇水”的香水——那是用玫瑰花瓣蒸馏而成,价比黄金。使者呈上的国书,用阿拉伯文、波斯文、汉文三种文字写成,措辞极尽恭敬,但眼神深处,藏著大食商人特有的精明。 第十三支,拂菻使团。 拂菻,即东罗马帝国。使者是个鬚髮皆白的老人,据说已年过七旬,但精神矍鑠,步履稳健。他身后,只有五名隨从,但隨从们抬著的箱子,却个个精巧无比。箱子里,是拂菻特產:玻璃器、金线织绣、紫水晶、以及一面据说能照见人心的铜镜。使者用希腊语说了一句什么,通译翻译道: “拂菻皇帝陛下,恭贺启明皇帝陛下登基。愿两国虽隔万里,仍能互通有无,永结兄弟之好。” 十三支使团,绵延数里,缓缓行过御道。 两侧的百姓,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变得沉默。他们望著那些从未见过的旗帜,那些从未见过的面孔,那些从未见过的贡品,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是一种身为天朝子民的自豪。 “爹,那些是什么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骑在父亲肩头,指著那些穿白袍、缠头巾的大食人问。 父亲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那是大食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有多远?” “远到……爹也说不清。但那么远的人,都来给咱们陛下朝贡,你说,咱们陛下厉不厉害?” 男孩用力点头:“厉害!” 父亲笑了,眼眶却有些发酸。 他想起前朝末年,天下大乱,胡骑南掠,自己跟著家人逃难,一路从河北逃到关中,差点死在路上。那时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能站在长安的御道旁,看著那些从前只敢在噩梦里出现的胡人,恭恭敬敬地捧著贡品,来给中原的皇帝磕头。 “爹,你哭什么?” “没哭,”父亲揉了揉眼睛,“是风沙迷了眼。” 午时三刻,使团抵达承天门。 承天门城楼上,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城楼下,十三支使团的使者,在鸿臚寺官员的导引下,按次序排列。他们身后,是堆积如山的贡品;他们面前,是那座通往太极殿的巍峨宫门。 宫门缓缓打开。 礼部尚书高声唱喝: “启明皇帝陛下有旨——宣,四方藩国使臣,入太极殿朝见!” 使者们依次迈步,跨过那道朱红色的门槛。 他们身后,御道两侧的百姓,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声浪如潮,一波接一波,涌向天际。 阳光正好,积雪泛光。 长安城的上空,万里无云。 第282章 万国来朝(下) 太极殿的朝会,从午时一直持续到申时。 十三支使团,按抵达先后顺序,依次呈递国书、进献贡品、宣读贺词。鸿臚寺的官员们往来穿梭,通译们忙得满头大汗,礼部的人不断调整著站位顺序——有些藩国使者计较座次,高句丽不愿排在渤海之后,占城认为三佛齐不应在自己之前,大食使者更是直接表示,他们来自遥远的西方,理应得到“与距离相称的尊重”。 陈星端坐御座,静静看著这一切,始终没有开口。 贾文立於御座之侧,时而俯身与他低语几句。他注意到,每当有使者为座次爭执时,陛下嘴角便会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游戏规则的瞭然。 爭执最终由贾文出面调停。他的方案很简单:按距离远近排列,最远者居前。於是,拂菻使者站到了第一位,大食次之,天竺再次之,然后是拔汗那、于闐、焉耆、回鶻、吐蕃、南詔、占城、三佛齐、高句丽、渤海。 高句丽使者脸色不太好看,但终究没有说什么。毕竟,拂菻確实远在天边,而高句丽,近在咫尺。 使者们依次上前。 拂菻使者捧著一只精巧的玻璃盏,用希腊语念了一段颂词。通译翻译后,陈星微微頷首,示意內侍接过那玻璃盏。他亲自端详片刻——那盏通体透明,薄如蝉翼,在殿中烛火映照下泛著七彩光晕。 “好手艺。”他说,“回去告诉你们皇帝,朕很喜欢。明年,朕会遣使回访,带上我朝的丝绸与瓷器。” 拂菻使者大喜过望,当即跪拜。 大食使者献上蔷薇水时,特意强调:“此水以玫瑰花瓣蒸馏而成,一滴可香一室。我王听闻天朝贵人喜爱香氛,特命臣带来十瓶。” 陈星接过一瓶,轻轻嗅了嗅,点头:“確实好香。朕的贵妃很喜欢这些,朕替她收下了。回去告诉你们哈里发,朕有意在广州设一坊,专供大食商人居住、贸易。你们的人来,可以有自己的市场、自己的清真寺、自己的法官——只要遵守我朝律法,朕不干涉。”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食使者眼睛一亮,深深俯首。 天竺僧人菩提多罗献上佛经时,陈星亲自起身,双手接过。这一举动让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皇帝接见使者,从未如此郑重过。 “朕虽非佛门弟子,”陈星缓缓道,“但朕知道,佛法东传千年,早已融入我华夏血脉。这部经书,朕会供奉在大慈恩寺,让两京僧眾共沐佛光。” 菩提多罗双手合十,眼中隱隱有泪光。 拔汗那使者献上汗血宝马时,陈星走下御座,亲自来到那马跟前。那马通体赤红,脖颈修长,见到陌生人也不惊惧,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 “好马。”陈星抚摸著它的鬃毛,“朕小时候在北地,听说书先生讲大宛马的故事,讲得口水直流。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真正的汗血宝马。” 他回头,对侍立一旁的典雄说:“这马赏你了。” 典雄一愣,隨即大喜,扑通跪倒:“谢陛下!末將……末將一定骑著它,替陛下踏平漠北!” 陈星失笑:“踏平漠北就不必了,骑著它去校场多跑几圈,让那些新兵蛋子看看什么叫宝马就行。” 殿中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于闐使者献上那块半人高的青白玉时,陈星看了许久。 玉上刻著八个字:“四海一家,万寿无疆”。字跡端凝,显然是于闐王特意请汉人书写的。 “这玉,朕收下了。”他说,“但『万寿无疆』四个字,朕不敢当。朕只想在位时,把该做的事做好。至於身后事,自有后人评说。” 他顿了顿,看著那老者:“你今年高寿?” 老者躬身:“回陛下,老臣七十有三。” “七十三了,还跑这么远的路,辛苦你了。”陈星温声道,“回去告诉你们王,于闐的玉,朕很喜欢;于闐的人,朕也很喜欢。从明年起,于闐商人来长安,关税减半。另外,朕会命人將于闐玉的开採、雕琢之法记录下来,整理成册,送回于闐。你们老祖宗传下的手艺,別丟了。” 老者伏地痛哭。 萨班献上焉耆龙马时,陈星笑了。 “萨班,你这是第三次来长安了吧?” 萨班连连叩头:“回陛下,小人……小民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去年腊月,第二次是今年五月,这一次是……” “这一次是长住了?”陈星打断他。 萨班一愣,隨即咧嘴露出那被风沙磨平的门牙:“陛下圣明!小民在西市租了间铺子,打算长住几年,把生意做稳。” “好。”陈星点头,“你那些龙马,朕收下了。但朕不要你白送——回头去太僕寺领钱,按市价给。你是商人,不是贡使,朕不能让你亏本。” 萨班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他做了四十年生意,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皇帝:收你的贡,还要给你钱。 吐蕃使者献上麝香、鹿茸时,始终沉默。直到陈星问起吐蕃赞普的身体,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赞普今年五十有六,腿疾缠身,已不便行走。但听闻陛下登基,天下归心,还是命臣一定要来。赞普说,吐蕃与中原,隔著一座山,但山再高,也挡不住人往来。” 陈星沉默片刻,缓缓道:“回去告诉你们赞普,那座山,朕不想翻过去。但山这边的路,朕会一直修下去。吐蕃的人想来,隨时可以来。中原的商队想过去,也请你们行个方便。” 吐蕃使者深深俯首。 南詔使者献上普洱茶时,特意解释:“此茶采自大理无量山千年古树,每年只採春前一芽两叶,製成后陈放三年,方有此香。” 陈星接过茶饼,嗅了嗅,递给身后的內侍:“收好了,回头让贵妃也尝尝。” 他看向南詔使者:“你们南詔,这些年与吐蕃打得不可开交。朕知道,你们难。但朕想告诉你,朕不会派兵去帮谁打谁。朕只会修路,开市,让商队过去。你们有铜、有盐、有茶,中原有丝绸、有铁器、有瓷器。互通有无,比刀兵相见,划算得多。” 南詔使者愣了愣,隨即深深叩首。 占城使者因陀罗跋摩献上占城稻种时,陈星亲自走下御座,接过那一袋金黄的稻穀。 “这是好东西。”他说,“朕会让司农寺在江南试种。若真如你所言,六十日可收,一年两熟,那养活的人,何止千万。” 他看著因陀罗跋摩:“你想要什么?” 因陀罗跋摩早有准备:“臣只求陛下,允许占城商船常年停泊广州,与波斯、大食商人同等待遇。另外……臣斗胆,想求陛下一面御书牌匾,掛在我王宫殿上。” 陈星笑了:“第一件,朕准了。第二件——来人,取纸笔。” 他当场挥毫,写下四个大字:“南天砥柱”。 因陀罗跋摩双手接过,激动得浑身发抖。 三佛齐使者献上香料时,陈星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三佛齐控扼马六甲海峡,来往商船都要向你们缴税。朕想问你,你们一年能收多少税?” 使者愣了愣,没料到皇帝问得这么直接。他犹豫片刻,还是如实答道:“约……约二十万贯。” 陈星点点头:“不少。但朕听说,有些商船为了避税,寧可绕道巽他海峡,也不走马六甲。你们有没有想过,把税降下来,让更多船愿意走你们的航道?” 使者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三佛齐的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收税就是收税,怎么能降? 陈星看出他的困惑,也不勉强,只是说:“朕只是问问。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朕谈。” 高句丽使者献上贡品后,特意呈上一封信。那是世子高元的亲笔信,信中详细记述了他在太学读书的见闻,以及他对长安的感受。信的末尾,他写道: “父王,儿臣在长安,一切都好。太学的先生们学问渊博,待儿臣极好。长安的街市,比儿臣想像的还要繁华。儿臣想多住几年,把该学的东西都学会,再回去帮您。儿臣不孝,不能侍奉膝下,请父王恕罪。” 高句丽使者念完信,眼眶泛红。 陈星沉默片刻,缓缓道:“世子是个好孩子。朕会让人照顾好他。回去告诉你们王,世子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回去时,朕派人护送。” 高句丽使者伏地叩首。 渤海使者献上海东青时,那猛禽忽然振翅,挣脱金炼,在殿中盘旋一圈,然后稳稳落在御座的扶手上。 殿中一片惊呼。 陈星却纹丝不动。他只是看著那海东青锐利的眼睛,海东青也看著他。 片刻后,海东青振翅飞起,穿过殿门,消失在冬日的天空中。 渤海使者脸色煞白,连连叩头:“陛下恕罪!这……这畜生不懂事……” 陈星摆摆手,打断他:“海东青是鹰中之神,神的选择,谁能拦得住?它愿意落在朕的扶手上,是它的缘分;它愿意飞走,也是它的自由。朕不怪罪。” 他顿了顿,看著那使者:“回去告诉你们王,渤海的事,朕记在心里了。契丹人若再敢欺负你们,朕会让他们知道,欺负渤海,就是欺负朕。” 渤海使者伏地大哭。 日影西斜时,朝会终於结束。 十三支使团依次退出太极殿。他们身后,是堆积如山的贡品;他们面前,是渐渐西沉的夕阳。 陈星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著那些使臣远去的背影。 贾文侍立一旁,轻声道:“陛下,今日可是累坏了?” 陈星摇摇头,没有回答。他只是望著那天边的晚霞,望著晚霞下鳞次櫛比的长安城郭,望著更远处那条通向四面八方的官道。 “贾相,”他忽然说,“你记得咱们刚进长安那会儿吗?” 贾文微微一怔,隨即点头:“老臣记得。那年长安城破败得很,宫室倾圮,街巷萧条,百姓面有菜色。” “这才两年。”陈星说。 贾文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炊烟裊裊,人声隱约,一切都透著一种活著的气息。 “两年。”他喃喃重复。 陈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著那渐渐浓重的夜色,望著那夜色中川流不息的人间灯火。 寒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第283章 帝国气象(下) 万国来朝的盛典,在长安城百姓的口耳相传中,持续了整整一个腊月。 那些来自拂菻的玻璃器、大食的蔷薇水、天竺的佛经、拔汗那的汗血宝马、于闐的美玉、焉耆的龙马、回鶻的葡萄酒、吐蕃的麝香、南詔的普洱茶、占城的稻种、三佛齐的香料、高句丽的貂皮、渤海的海东青……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奇幻展览,在东西两市、在鸿臚寺四方馆、在达官贵人的宴席间,被反覆观看、议论、惊嘆。 但真正让长安人感到“帝国气象”的,不是这些稀罕物件本身,而是那些带著这些物件来的人。 腊月二十五,西市胡商区。 萨记货栈的门槛,几乎要被踩烂了。 萨班坐在柜檯后面,拨弄算盘的手几乎没有停过。他的铺子里,如今不仅有焉耆的龙马、于闐的玉料、龟兹的铁器,还有从大食商人手里转来的乳香、从天竺僧人手里换来的佛珠、从三佛齐商人那里买来的胡椒。 “萨老板!”一个穿著绸袍的中原商人挤进来,“你上回说的那批胡椒,还有没有?” 萨班头也不抬:“没了。腊月初八就让太原的王掌柜包圆了。下批货得等明年三月——波斯船那时候该到了。” 中原商人跺了跺脚,又挤了出去。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上来,是萨班新收的学徒,姓周,长安本地人,读过几年书,算盘打得比萨班还快。 “师父,咱们明年三月真的能到货?” 萨班这才抬起头,望著铺子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眯起那双被风沙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 “能。”他说,“陛下的路修好了,船也下海了。明年三月,波斯船到广州,从广州到长安,快则二十天,慢则一个月。胡椒这东西,等得起。” 周姓学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萨班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一岁那年,跟著父亲第一次穿越沙漠,第一次踏上河西的土地。那时他父亲说,等中原的新皇帝登基,这样的日子会回来的。 他父亲没等到。 但他等到了。 腊月二十六,大慈恩寺。 圆仁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他和他的十几个僧人,几乎每天都是从清晨抄经到深夜。大慈恩寺的方丈特意拨了一间偏殿给他们,殿內堆满了从各处借来的佛典:《法华玄义》《摩訶止观》《华严经疏》《成唯识论述记》……有些是唐代的註疏,有些是前朝的抄本,有些甚至是从敦煌辗转流落到长安的残卷。 “师父,”一个年轻僧人揉著酸痛的手腕,“咱们真的要抄完这些吗?这得抄到什么时候?” 圆仁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运笔,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抄不完。”他说,“但能抄多少是多少。” 年轻僧人愣住了。 圆仁终於抬起头,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咱们来长安,不是要把所有佛经都抄回去。咱们是来……闻一闻长安的味道。”他的汉语说得磕磕巴巴,但此刻却异常清晰,“长安的味道,就是佛法的味道。闻过了,记在心里,回去传给后人。后人再传后人。总有一天,咱们扶桑的佛法,也能有长安的气象。” 年轻僧人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窗外,大慈恩寺的钟声响了。 腊月二十七,太学。 高元坐在窗边,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发呆。 他面前的案上,摊著一卷《汉书》,翻到“西域传”那一章。旁边放著一叠纸,纸上是他自己写的读书笔记——汉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很认真。 “世子,”伴读大武凑过来,“您看什么呢?” 高元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窗外。 窗外,几个胡商打扮的人正从太学门口经过,边走边比划著名什么。他们身后,跟著几个背著货物的脚夫,脚步匆匆。 “大武,”高元忽然问,“你说,我父王这时候在干什么?” 大武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说:“大王……应该在处理政务吧?” 高元摇摇头。 “我父王这个时候,应该在王宫里,对著那堵墙发呆。那堵墙,他看了四十年了。”他顿了顿,“但我不想对著墙发呆。我想……我想看看墙外面是什么。” 大武不敢接话。 高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把那捲《汉书》合上,站起身。 “走,去西市逛逛。” “世子,天快黑了……” “怕什么?”高元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冲他招手,“长安没有宵禁。陛下的长安,不宵禁。” 腊月二十八,太医监本草苑。 蓝凤凰蹲在蛊室里,盯著竹匾里那批新培育的金线蛊,眉头皱成一团。 “阿萝,”她忽然说,“你说,这批蛊吐的丝,是不是比上一批细了点?” 阿萝凑过来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奴婢……奴婢看不出。” “你看不出,我看得出。”蓝凤凰嘆了口气,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膝盖,“丝细了,韧性就差了。韧性差了,止血效果就不好。这批不能要,得重新配。” 阿萝愣了愣:“娘娘,这可是您配了大半年的……” “大半年的怎么了?”蓝凤凰打断她,“不好就是不好。治病的药,不能糊弄人。” 她说著,走出蛊室,来到外面院子里。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药材,有些是从苗疆带来的,有些是在关中试种的,有些是大食商人送来的种子刚发芽的。月光下,那些药材的影子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蓝凤凰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不那么累了。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芳芷轩里发愁,愁药材不够、愁人手不足、愁那些大臣们不信任自己。今年呢?太医监的学生多了,药材储备足了,那些当初对她毕恭毕敬其实心里不服的老太医,现在也开始主动找她请教解毒的法子了。 “阿萝,”她忽然说,“你说,明年咱们能不能多招些学生?” 阿萝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我想多收些苗女。”蓝凤凰认真地说,“咱们苗疆的姑娘,从小跟著阿嬤认药、採药、製药,比那些只会背书的大夫强多了。让她们来学几年,回去能救更多的人。” 阿萝眼眶有些发酸。 “娘娘……” “好啦好啦,”蓝凤凰摆摆手,打了个哈欠,“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来盯著那批新配的蛊。” 月光下,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院门后。 腊月二十九,立政殿。 慕容明月坐在窗前,手里捧著一件小小的锦袍。那是陈启的,袖口不知什么时候磨破了一个洞,她正在一针一线地缝补。 “娘娘,”女官轻声道,“明日就是除夕了,这些活计让尚服局的人做就是了,何必您亲自动手?” 慕容明月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启儿从小穿惯了我缝的衣服。別人缝的,他穿著不自在。” 女官不敢再说什么,只是静静侍立一旁。 窗外,隱隱传来街市上的喧譁声。那是长安百姓在为除夕做准备,买年货、贴春联、掛灯笼。虽然隔著重重宫墙,但那声音依然隱约可闻,带著一种活著的热闹。 慕容明月缝完最后一针,轻轻咬断线头,把锦袍叠好,放在一旁。 她抬头,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又是一年。”她轻声说。 腊月三十,除夕。 长安城在这一天,达到了它一年中最热闹的顶点。 东西两市从清晨就开始拥挤,卖年画的、卖春联的、卖爆竹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胡商们也入乡隨俗,有的在铺子门口掛起了红灯笼,有的学著中原人的样子写春联——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那份认真劲儿,让路过的长安人忍不住驻足指点。 入夜后,长安城更是灯火如昼。 家家户户门前都掛起了灯笼,大的小的,红的黄的,连成一片,把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昼。爆竹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夹杂著孩子们的欢笑声。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味、饭菜香、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年味。 皇城城楼上,陈星独自立在那里,俯瞰著这座灯火辉煌的帝都。 他没有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髮髻以一根素净的玉簪束起。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也吹动城楼下那些灯笼,光影摇曳,明灭不定。 贾文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轻声道:“陛下,该用年夜饭了。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淑妃娘娘、贤妃娘娘都在等著呢。” 陈星没有回头,只是望著那片灯海。 “贾相,你看。”他抬起手,指向远处。 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些灯火高低错落,明灭相间,如同一片流动的光的海洋。 “这些灯火,”他说,“每一盏后面,都有一户人家。那些人家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朕不知道。但朕知道,他们能安安稳稳地点起这盏灯,等著过年,等著明年的收成,等著后年孩子长大……” 他顿了顿。 “这就是朕想看到的。” 贾文深深躬身,长久没有直起。 良久,陈星转身,步下城楼。 身后,长安城的灯火依旧明亮,爆竹声依旧此起彼伏,孩子们的欢笑声依旧隱隱传来。 又是一个除夕夜。 又是一个崭新的年头。 第284章 科技发展 启明三年,正月初九。长安城的年味还未散尽,爆竹的碎屑在街巷间堆积,又被清扫成堆,孩子们仍在追逐嬉戏,但太极殿的朝会,已恢復了往日的节奏。 这一日的朝会,议题与眾不同。 陈星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开口:“去岁万国来朝,诸卿都看到了。拂菻的玻璃器、大食的蔷薇水、天竺的佛经、拔汗那的汗血宝马……那些东西,有的咱们做不出来,有的咱们能做但不如人家好。朕在想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凭什么?” 殿中一时寂静。 “凭什么拂菻人能做出透明的玻璃,咱们只能做出浑浊的?”他指向殿中那盏从拂菻进贡来的玻璃灯,“凭什么大食的蔷薇水能香飘十里,咱们的香囊熏不了一刻钟?凭什么天竺人能算出行星运行的轨跡,咱们的钦天监还在用前朝的旧历?”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缓步行于丹墀之间。 “朕不是要贬低咱们自己。朕是想说——学问之道,不进则退。前朝盛时,咱们的工匠能造出跨海的大船,咱们的算学能算出日食月食,咱们的医者能写《千金方》。可这几十年战乱,丟了太多东西,也落后了太多。” 他停步,望向群臣。 “所以朕决定,从今年起,朝廷要下大力气,做一件事——振兴技艺,鼓励创新。朕已命人擬了一份章程,今日便交由诸卿议定。” 贾文出列,展开一份厚厚的奏疏,朗声诵读: “《將作监新制及天下技艺振兴方略》。” 殿中微微骚动。 將作监是前朝便有的机构,掌宫室、宗庙、陵寢等土木工程,也兼管部分器械製造。但前朝中后期,將作监日渐衰落,工匠逃亡,技艺失传,到了本朝初年,已形同虚设。 贾文继续念道: “其一,扩建將作监。將作监独立於工部之外,设监正一员、少监二员,下设农器署、军工署、织造署、舟车署、营造署、格物院六署。各署置令、丞、监作、工匠若干。所需经费,由內府与户部各承担三成,其余四成由各署自营收入填补。” “其二,广纳天下工匠。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出身、无论籍贯、无论胡汉,皆可至將作监应试。通过考核者,授予『將作匠』、『將作师』等职衔,享受品官待遇。其家属可隨迁长安,由朝廷拨给住房、学田。” “其三,设『格物院』,专研天文、历法、算学、物理、化学等『格物之学』。格物院从各署选拔聪慧子弟入院学习,学制三年,期满考核合格者,可留院研究,亦可派往各署任职。格物院设祭酒一员,由精通格物之学的宿儒担任,首任祭酒……” 贾文顿了顿,抬头望向御座。 “首任祭酒,由陛下暂兼。” 殿中譁然。 皇帝兼任一个研究院的祭酒?这在前朝从未有过。 陈星抬手,制止了眾人的议论。 “朕兼这个祭酒,不是因为朕比別人懂得多。是因为朕想让天下人知道——格物之学,值得朝廷最高的重视。等將来有了合適的人选,朕自然会放手。” 他目光扫过殿中,语气转沉: “诸位或许觉得,这些东西不过是奇技淫巧,无关治国根本。但朕告诉你们——农具改良,一具新犁能让一户多耕十亩地;军工革新,一门新炮能让一座城多守三个月;织造进步,一匹新绢能让一个织户多赚一贯钱。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这就是国力的根本。” “朕要的,不是什么奇技淫巧。朕要的是——每一粒种子都能多打几升粮,每一块铁都能多打几件器,每一匹布都能多卖几文钱。” 殿中寂然。 良久,户部尚书率先出列:“陛下圣明。臣附议。” 兵部尚书紧隨其后:“臣附议。” 工部尚书更是激动得鬍鬚颤抖:“臣……臣愿將工部最得力的工匠,全部送至將作监,供陛下调遣!” 朝会散去后,將作监的筹建,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安城灯火如昼。但在城东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却有一群人正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低声爭论著什么。 这是新设的格物院——临时借用了前朝一座废弃的道观。院落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正殿被改成了讲堂,东西配殿是藏书室和研究室,后院还有几间小屋,住著几个从各地召来的“奇人”。 为首的是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姓杜,名淳,原是陇右一个老铁匠,因祖传的炒钢法失传多年,他硬是自己摸索了三十年,终於还原出七八成。去年,地方官把他的事跡上报朝廷,陈星特旨召他入京,授予“將作师”职衔。 此刻,杜淳正指著图纸上的一处结构,对几个年轻人说: “这个曲辕犁,是我根据前朝留下的残件復原的。但有个问题——犁壁的角度不对,翻土太浅。你们算算,这个角度应该怎么调?” 几个年轻人埋头计算。他们有的是太学算学科的优等生,有的是从江南召来的木匠世家子弟,还有一个是从大食商人那里买来的“奴隶”——一个叫易卜拉欣的年轻人,据说在家乡是学建筑的,因战乱被卖为奴,辗转流落到广州,被市舶司官员发现后赎身,送到了长安。 易卜拉欣的汉语还很生硬,但算学功底极好,他拿著炭笔在地上划了一通,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说: “角度……应该增加七度。但犁壁的材料,要用更硬的铁。现在这个,会弯。” 杜淳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易卜拉欣指了指图纸:“我在家乡时,见过罗马人的犁。他们的犁壁,是用钢的。” “钢?”杜淳愣住了,“你是说,把铁炼成钢?” 易卜拉欣点点头。 杜淳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拉著易卜拉欣就往外走。 “走,去我的作坊。你给我讲讲,罗马人是怎么炼钢的。” 军工署的进展,比格物院更快。 署正姓韩,名璜,原是北地一个军匠,隨陈星征战多年,负责过攻城器械的製造。他接手军工署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各地最好的铁匠、木匠、皮匠,把前朝留下的《武经总要》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研究。 “这东西,能不能改?”他指著书中一幅“砲车”的图样,问周围的工匠。 一个老铁匠摇摇头:“这是前朝的老东西了,太笨重,射程也近。打仗的时候,人家骑兵衝过来了,这砲还没装好呢。” 韩璜皱起眉头。 另一个年轻工匠忽然开口:“署正大人,我有个想法。” 韩璜抬眼看他。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钱,名通,是江南人,祖上造过船,他从小耳濡目染,对机械结构极有天赋。 “说。” 钱通指著那砲车图样:“这东西用人力拽弦,太慢了。能不能改成用……用配重?就是掛一个重物,一鬆手,重物掉下来,把石头拋出去?” 韩璜愣住了。 他做了二十年军匠,从来没想到过这个。 “配重……用多重?” 钱通挠挠头:“这个……得算。不同的石头,不同的距离,配重应该不一样。我可以慢慢试。” 韩璜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小子。给你三个月,试不出来,自己去领板子。试出来了,我亲自替你向陛下请功。” 农器署那边,更是热火朝天。 署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姓牛,没有大名,人人都叫他“牛老蔫”。他在北地种了一辈子地,对犁、耙、锄、镰这些东西的毛病,如数家珍。 “这个曲辕犁,”他指著刚送来的样犁,“比直辕的好使,转弯灵活,省畜力。但还有个问题——犁鏵太薄了,碰上硬地,容易崩。” 周围的工匠凑过来,仔细端详。 一个年轻工匠说:“那就加厚?” 牛老蔫摇头:“加厚了,重了,牛拉不动。” 另一个工匠说:“那就换好铁?” 牛老蔫还是摇头:“好铁贵,寻常农户买不起。” 眾人沉默了。 牛老蔫蹲在地上,盯著那犁鏵,抽了一袋烟,忽然说: “得改形状。不是加厚,是让它受力的时候,能把力分散开。就像……就像桥的拱,拱形的东西,最结实。” 他抬起头,望向那几个从格物院借调来的年轻人。 “你们帮我算算,拱形的弧度,多大最合適?” --- 织造署设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里。署正姓卫,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据说年轻时是蜀中最好的织工,后来隨军北上,在北地教出了几百个徒弟。 此刻,她正对著两匹丝绸发愁。 一匹是从江南运来的贡品,是当地织户用传统织机织的,纹理细密,手感柔滑。另一匹是从大食商人那里买来的“样品”,据说是天竺织的,用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织法。 “你们摸摸,”她让几个徒弟轮流摸那匹天竺绢,“是不是比咱们的薄?是不是比咱们的透?是不是比咱们的……软?” 徒弟们连连点头。 “那你们再看看,这花纹,是怎么织出来的?” 徒弟们凑近了细看,半天没人说话。 一个年轻姑娘忽然说:“师父,这花纹……好像不是织出来的,是印上去的?” 卫氏眼睛一亮:“印?” 那姑娘点点头:“您看这边缘,有点模糊,不像是织纹那么清晰。我猜,是先把图案刻在木板上,抹上顏料,再印到布上。” 卫氏愣了半天,忽然拍案而起。 “好!给我找一块木板来,咱们试试!” 舟车署设在城东南一处旧船厂里。署正姓孟,原是沈擎麾下的一个造船匠,参加过楼船的建造。他接手舟车署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年造楼船的图纸翻出来,一张一张地重新审阅。 “这船,”他指著图上那庞大的楼船,“能不能造得更大?” 周围的工匠面面相覷。 一个老船匠说:“署正大人,这船已经够大了。再大,龙骨撑不住。” 孟署正点点头,又问:“那能不能造得更快?” 另一个工匠说:“要快,就得加帆。加帆,就得加桅。加桅,就得改船型。改了船型,稳不稳就不好说了。” 孟署正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听说过『水密隔舱』吗?” 眾人摇头。 孟署正指了指图纸:“就是把船底分成一个个小舱,每个舱之间用木板隔开。万一哪个舱漏水,其他舱还能撑著,船不会沉。这是咱们的老祖宗发明的,前朝后期失传了。我去年翻旧档,找到了几张残图……” 他还没说完,一个年轻工匠已经扑到图纸前,眼睛发亮。 “署正大人,这图能让我看看吗?” 格物院后院的偏房里,易卜拉欣坐在窗前,望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呆。 他的面前,摊著一本《九章算术》,那是杜淳借给他的。他已经学了半个月,能看懂大半,但有些地方还是不明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杜淳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汤。 “喝点汤,暖暖身子。” 易卜拉欣接过汤,用生硬的汉语说:“谢谢……师父。” 杜淳在他旁边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问:“想家吗?” 易卜拉欣愣了愣,低下头,没有说话。 杜淳也不追问,只是指了指窗外:“看到那些灯火了吗?” 易卜拉欣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那些灯火,”杜淳说,“每一盏后面,都是一户人家。那些人家的日子,以前过得很苦。现在好一些了,但还不够好。”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易卜拉欣。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我不问你以前的事,我只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帮咱们把这些东西造好?” 易卜拉欣看著那碗热气腾腾的汤,看著窗外那一片灯海,看著身边这个头髮花白、满脸皱纹的老铁匠。 良久,他点了点头。 “我愿意。”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星没有留在宫中,而是微服出宫,来到了城东北那处僻静的院落——格物院。 杜淳带著他看了曲辕犁的改进、看了配重砲的模型、看了正在试製的纺织机、看了水密隔舱的图纸。最后,他们来到后院那间偏房,易卜拉欣正伏在案上,用炭笔在纸上画著什么。 陈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这孩子,”他问杜淳,“学得怎么样?” 杜淳点点头,眼中带著罕见的讚赏:“聪明。比咱们那些学了几十年的老傢伙学得还快。他说的那种炼钢法,我试了三个月,总算摸出点门道。明年,咱们的犁鏵,就能用上更好的铁了。” 陈星望著那个伏案疾书的背影,沉默良久。 “好好待他。”他说,“等他哪天想回去了,告诉朕,朕派人送他。他若是想留下来……” 他没说完,只是拍了拍杜淳的肩,转身离去。 夜色中,格物院的灯火,与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明明灭灭,绵延无尽。 第285章 火药应用 启明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长安城外的南山脚下,一座新立的作坊,在这一天迎来了它最重要的访客。 作坊没有掛牌匾,门口只有两个值守的禁军士兵,甲冑鲜明,神情警惕。方圆三里之內,禁止任何无关人等靠近。附近砍柴的樵夫都知道,那里是朝廷的“禁地”,据说在造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陈星微服而至,只带了贾文和几名贴身侍卫。他没有进作坊,而是先在作坊外的一处高坡上站了片刻,望著那几间低矮的屋子,以及屋后一片被烧得焦黑的空地。 “陛下,”一个穿著粗布短褐的中年人迎上来,跪下行礼,“臣韩璜,恭迎圣驾。” 此人正是军工署署正韩璜。半年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中精光更甚。 “起来吧。”陈星扶起他,“听说你们搞出点名堂了?” 韩璜咧嘴一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疲惫,几分得意。 “回陛下,有点眉目了。但还得请您亲自看看——这东西,太危险,臣不敢在城里试。” 一行人走进作坊。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材料:木炭、硫磺、硝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矿石。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几个工匠正蹲在地上,用石臼捣著什么,见有人来,头也不抬,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韩璜引著陈星来到后院。后院有一间独立的屋子,墙壁比前院的厚出一倍,窗户很小,用铁条封著。 “就是这里。”韩璜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屋里只有一张长案,案上摆著几只陶罐,罐口用油纸封著。案旁站著一个年轻人,正是去年提出“配重砲”的那个钱通。他见陈星进来,慌忙跪下。 “起来,別跪。”陈星走到案前,指著那些陶罐,“这就是你们配出来的东西?” 钱通站起来,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回陛下,是……是的。但还不稳定,前几日试的时候,炸了一罐,伤了两个人……” 陈星眉头微皱:“伤了人?伤得重不重?” 钱通一愣,没想到皇帝最先问的是这个。他连忙道:“不重不重,就是手上崩了个口子,养了几天就好了。臣……臣等已经加了小心,每次只配少量,都在那间空屋子里试……” 陈星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指了指陶罐:“打开一罐,朕看看。” 钱通脸色发白,望向韩璜。韩璜点点头。 钱通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罐的油纸。 罐里是一种灰黑色的粉末,颗粒粗细不均,隱隱泛著黄白色。陈星凑近了细看,又嗅了嗅——那股刺鼻的气味更浓了,呛得他忍不住偏开头。 “这是第几批了?” “回陛下,第七批。”韩璜答道,“前六批都不行,有的点不著,有的炸得太猛。这一批是钱通这小子改了配方的,臣还没敢试。” 陈星沉默片刻,忽然说:“就在这儿试。” 韩璜脸色一变:“陛下,这……” “就在这儿试。”陈星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朕想亲眼看看。” 韩璜咬了咬牙,对钱通点了点头。 钱通咽了口唾沫,从墙角取过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一端绑著一团浸过油的麻絮。他点燃麻絮,然后颤抖著,將竹竿伸向那只陶罐。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竹竿顶端那团火,离陶罐越来越近——三寸、两寸、一寸—— “嗤——”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声响,陶罐里腾起一团浓烟,瞬间瀰漫了整个屋子。紧接著,一道火光从罐口喷出,足有半人高,呈妖异的蓝白色,滋滋作响,带著一股灼人的热浪。 陈星纹丝不动,只是眯著眼,盯著那道火光。 火光持续了约三息,渐渐熄灭。浓烟中,传来钱通剧烈的咳嗽声。 “陛……陛下,您没事吧?” 陈星摆摆手,从烟雾中走出。他的脸上沾了些灰,但神色如常。 “好。”他说,“比朕想像的好。” 韩璜愣住了。 钱通也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皇帝看到这东西喷火冒烟,会嚇一跳,或者嫌它太危险要停掉。没想到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好。” 陈星没有多解释。他只是让韩璜把配方的变化、试製的过程、每一次失败的原因,详细说了一遍。 韩璜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墙角搬出一只更小的陶罐。这罐子封得更严,外面还裹著一层厚厚的布。 “陛下,这是钱通按另一种配方配的,还没试过。”他小心翼翼地说,“他听说……听说前朝有人用这种东西做火器,打仗的时候用。他想试试,能不能把这东西装进竹筒里,点著了,往外喷……” 陈星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试过了吗?” “没敢试。”韩璜老实道,“这东西比刚才那个还烈,臣怕……” “怕什么?”陈星打断他,“怕炸了?炸了再试。死几个人,朕给他们抚恤,给他们立碑。但如果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 他顿了顿,望向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陶罐,目光深邃。 “韩璜,朕告诉你——这东西,將来能改天换地。能让一座城墙塌成废墟,能让一支军队溃不成军,能让一场战爭变得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著韩璜和钱通。 “但朕也知道,这东西现在还是个娃娃,会咬人,会伤到自己。你们要做的,就是慢慢把它养大,让它听话,让它能帮咱们做大事。” “能做到吗?” 韩璜扑通跪下:“臣……臣定当竭尽全力!” 钱通也跟著跪下,浑身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 陈星扶起他们,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烟雾未散的屋子,然后大步离去。 陈星没有告诉韩璜的是,在他来的那个世界,这东西叫火药,曾经改变过整个歷史的走向。 但他也知道,在这个世界,它才刚刚开始。 它可能失败,可能伤人,可能十几年都搞不出能用的东西。但如果不试,就永远没有可能。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二月十五,军工署后院的那间空屋子里,第一次正式试製“火器”。 钱通亲手將配好的火药装进一根特製的竹筒里。竹筒是精心挑选的,老竹,壁厚,两端用木塞封死,只在筒身上钻了一个小孔,引出一根浸过硝油的麻绳。 他把竹筒架在一块石头上,点燃麻绳,然后拔腿就跑。 跑到院墙后面,他趴下,捂住耳朵,等著。 一秒,两秒,三秒—— “轰!” 一声巨响,震得院墙簌簌落土。钱通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一片白。他愣了片刻,猛地爬起来,跑向那块石头。 石头还在,但竹筒已经不见了。石头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跡,周围散落著无数竹片的碎屑。 钱通愣愣地看著那堆碎屑,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傻笑起来。 韩璜从另一间屋子里衝出来,看到那堆碎屑,也愣住了。 半晌,他问:“炸了?” 钱通点点头。 “竹筒炸了?” 钱通又点点头。 “那咱们……算成了还是没成?” 钱通想了半天,说:“竹筒炸了,说明药劲儿够大。但竹筒炸了,说明装药的筒不行。得换个更结实的。” 韩璜愣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好小子。那就换。换成铁的。” 三月初一,第一支铁製“火銃”的模型,送到了陈星面前。 那是用熟铁锻造的一根管子,长约二尺,口径约一寸,一端封闭,只留一个小孔引火。管子固定在木架上,可以调整角度。 陈星端详著这件粗糙的“武器”,沉默良久。 “试过了吗?” 韩璜摇头:“没敢。这玩意儿比竹筒结实多了,炸了会怎样,臣心里没底。” 陈星点点头:“那就先不试。慢慢来,不急。” 他顿了顿,又说:“但朕给你们定个目標——三年之內,造出能用的火銃。五年之內,造出能在战场上杀敌的火銃。能做到吗?” 韩璜和钱通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三月初九,南山脚下的作坊里,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一次,不是试火銃,而是试另一种用途——开山。 军工署的工匠们,將火药装进几根特製的竹筒,埋进一块巨石下面的缝隙里,点燃引线,然后跑开。 “轰!” 巨石被炸裂成几块,碎屑飞溅,浓烟瀰漫。 等烟雾散去,工匠们围上去,看著那些裂开的石头,兴奋地议论纷纷。 “这东西,要是用来开山修路,可比凿子快多了!” “可不是嘛!长安到洛阳的官道,有些地方要用石头铺,要是用这个炸石头,能省多少人工!” 韩璜站在远处,望著那些兴奋的工匠,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这东西能开山,能炸石头,那也能……炸城墙。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 五月初,第一批“开山火药”正式交付工部,用於长安至太原官道的修筑工程。 工部官员起初半信半疑,觉得这些工匠吹牛。但亲眼看著那“轰”的一声,一块巨石应声而裂时,他们沉默了。 沉默之后,是抢著要。 “先给我们长安段!” “凭什么?我们太原段更急需!” “都別爭,按顺序来!” 韩璜被围在中间,哭笑不得。 他忽然想起陛下说过的那句话: “这东西,能改天换地。” 也许真的能。 第286章 印刷术革新 启明三年,五月初九。立夏已过,长安城的槐花开得正盛,满城飘著淡淡的甜香。 城东南崇文坊,一座三进院落门口,新掛上了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字:“印书局”。字是御笔,陈星亲题的。匾额两侧,各掛一盏灯笼,虽是大白天,却也亮著,仿佛在宣告:这里昼夜不休,总有灯亮著。 院子最深处的一间偏房里,林婉儿正俯身在一张长案前,眉头微蹙。 案上摆著两摞纸。左边一摞,是雕版印刷的《启明蒙学课本》样书,字跡清晰,版面规整,但纸页泛黄,墨色浓淡不一;右边一摞,是“新法”试印的同一本书,用的是同样的纸,但字跡略淡,有些笔画缺了边,好几页还沾了墨污,糊成一片。 “这是第三批了,”林婉儿身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垂首道,声音里满是沮丧,“还是不行。” 老者姓卫,名朴,据说是前朝印书世家出身,祖上几代都是雕版名匠。前朝覆灭时,他逃难到关中,在乡间隱姓埋名二十年,去年兴学使司张榜招贤,他才敢露面。林婉儿亲自试了他的手艺——雕起版来又快又准,一刀下去,笔画如刀削,不带一丝犹豫。但一提到“新法”,他便连连摆手,说那是“邪门歪道”,祖宗没传下来的东西,不能碰。 林婉儿没有强求。她只是让卫朴继续用雕版印蒙学课本,同时另设一间偏院,让几个年轻工匠去捣鼓那个“新法”。 捣鼓了半年,捣鼓出来这一堆废纸。 林婉儿拿起一页沾了墨污的纸,对著窗光细看。墨污是从哪里来的?她看了半天,忽然指著纸页边缘一处模糊的痕跡:“这是……这块版没放平?” 一个年轻工匠凑过来,仔细端详片刻,脸色微红:“回淑妃娘娘,是……是活字没卡紧,印的时候鬆了,墨就溢出来了。” “活字没卡紧,”林婉儿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著那个年轻工匠,“这个问题,你们试了多少次?” 年轻工匠低下头,訥訥道:“试……试了几十次了。每次卡紧了,一印就又松。” 林婉儿没有责怪他。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用的什么材料卡?” “竹片,”年轻工匠答道,“削成薄薄的楔子,塞进活字之间。但竹片有弹性,一压就弹开,卡不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林婉儿点点头,目光转向案上那堆活字。那是用胶泥烧制的,每个一寸见方,刻著反写的字,烧得坚硬。胶泥活字是前朝有人试过的法子,据说能反覆使用,比雕版灵活百倍。但那人留下的记录残缺不全,只说“活字易动,难以成版”,便没了下文。 “竹片不行,”林婉儿缓缓道,“那就换別的。” 年轻工匠愣住了:“换……换什么?” 林婉儿想了想,问:“你们试过铁片吗?” 铁片很快送来了。 將作监军工署的铁匠们听说印书局要铁片,二话不说,连夜打了几十条,薄如竹片,却硬得多,没有弹性。 年轻工匠小心翼翼地將活字排好,用铁片卡紧,然后上墨,铺纸,压平—— 揭起纸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纸上,字跡清晰,笔画完整,没有缺边,没有墨污。 年轻工匠愣愣地看著那张纸,手微微发抖。他回头,望向林婉儿。 林婉儿也看著那张纸。她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再印一张。” 第二张,一样清晰。 第三张,一样清晰。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印到第十张时,有个字开始模糊了。年轻工匠凑近一看,那个活字的边缘沾了些墨,已经变厚了,和旁边的字卡不紧了。 他脸上的喜色褪去,又低下头。 林婉儿走过来,看了看那个活字,沉默片刻,说:“把它拿出来,洗一洗,磨一磨,还能用。” 年轻工匠愣了愣,忽然抬起头。 “娘娘,您是说……这东西,可以修?” 林婉儿看著他,目光平静。 “活字,活的字。字是活的,人也是活的。坏了就修,不行就换。这才是活字。” 六月十五,印书局后院的偏房里,第一批用“新法”印製的书籍,正式出炉。 那是薄薄一册,只有二十几页,印的是《千字文》——蒙学课本的第一册,字数不多,正好用来试手。 林婉儿亲手揭开第一页,对著窗光细看。字跡清晰,墨色均匀,纸页乾净。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没有一处模糊,没有一处墨污。 她合上书,沉默良久。 屋里的人都不敢出声。卫朴站在角落里,脸上神色复杂。他这半年一直用雕版印蒙学课本,每天只能印几十页,手都磨出茧子了。而那些年轻工匠,用那个“邪门歪道”,一天印了三百页——三百页!还个个清晰! “卫师傅,”林婉儿忽然开口,“你过来看看。” 卫朴愣了愣,走上前,接过那册薄薄的书。他翻了一遍,又翻一遍,翻到第三遍时,手开始发抖。 “这……这真是用活字印的?” 年轻工匠忍不住道:“卫师傅,您亲眼看著我们印的,还能有假?” 卫朴没有理他。他只是捧著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目光在那些清晰的字跡上流连,半晌,忽然嘆了口气。 “老了。”他说,“老朽了。” 林婉儿看著他,温声道:“卫师傅,雕版有雕版的好处。大版面的图、固定版式的文书、需要长期保存的典籍,还是雕版稳当。活字有活字的用处。这两样东西,各有所长,不是谁把谁比下去。” 卫朴愣了愣,抬起头,望著这个年轻却沉稳的女子。 “淑妃娘娘,您……您真是这么想的?” 林婉儿点点头。 “陛下常说,天下的事,不是非此即彼。能並行,就並行;能互补,就互补。雕版也好,活字也好,都是让人读到书。多一个人读到书,就多一分好处。” 卫朴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 “老朽……受教了。” 七月初,第一批活字印製的《启明蒙学课本》正式发行。 五千册,运往长安、洛阳、汴州、苏州、成都五地的官学。印书局的后院里,十几个年轻工匠日夜轮班,排字、印页、装订,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都带著笑。 卫朴也来了。他不是来抢活的——他干不动排字这细活了。他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看著那些年轻人忙碌,时不时指点一两句:“那个『之』字,反了,转过来。”“墨多了,少蘸点。” 年轻人们起初有些彆扭,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卫师傅虽然守旧,但手上的功夫,那是真功夫。一句话点拨,能省半天工夫。 八月中,洛阳官学传来消息:新课本已发到学生手中,数量充足,孩子们人手一册,再也不用几个人凑著看一本了。 九月初,汴州传来消息:新课本印刷清晰,比从前那些模糊的抄本好多了,孩子们认字快了许多。 十月底,苏州传来消息:有书商闻讯赶来,愿出高价买活字印的书,被官学婉拒,但消息传开后,好几家书铺托人来问,能不能也请印书局帮忙印书,按市价付钱。 林婉儿看到这份奏报,沉默片刻,提笔写了一行批语: “准。按官价五成收费,所收银钱,归印书局,用於添置活字、招募工匠。淑妃。”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 窗外,印书局后院的灯火,从黄昏亮到深夜,又从深夜亮到黎明。那十几个年轻工匠轮班倒,没有一个人抱怨累。 她忽然想起去年刚进长安时,陛下对她说:“朕给你一个印书局,你把书印出来,让天下人都能读到。能做到吗?” 她当时说:“臣妾尽力。” 如今,她可以说了。 做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星在文华殿批完最后一批奏章,忽然想起什么,问侍立一旁的贾文:“印书局今年印了多少书?” 贾文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子,双手呈上。 陈星翻开,一行行数字跳入眼帘: 蒙学课本:三万八千册。 《千字文》:两万一千册。 《百家姓》:一万九千册。 《论语》(节选):一万二千册。 《启明治典》(简版):八千册。 各科教材、农书、医书、律令汇编:合计五万四千册。 总计:十五万二千册。 陈星看著那个数字,沉默良久。 “十五万册,”他喃喃道,“够每个县分几百册了。” 贾文微微一笑:“陛下,这只是第一年。明年,印书局的活字更多了,人手也多了,印二十万册不在话下。后年,三十万册。十年后,百万册。” 陈星抬起头,望著他。 “贾相,你说,一百年后,这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贾文想了想,缓缓道:“老臣猜不出。但老臣知道,一百年后,还会有孩子读著今天印的书,认著今天刻的字,想著今天的人和事。他们也许不记得咱们的名字,但他们会记得——曾经有一个时代,书,不再那么难得了。” 陈星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印书局的方向,灯火格外亮一些,隱约可见人影晃动。 “书不再那么难得,”他轻声重复,“人,也就不再那么难得了。” 寒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文华殿的灯火,映著他的侧影,在窗纸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287章 天文历法 启明三年,腊月廿四。扫尘日。 长安城家家户户都在洒扫庭除,准备迎接新年。太极宫的宫人们也忙得脚不沾地,擦窗欞、扫宫檐、换灯笼、贴窗花,整个皇城都沉浸在一片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中。 然而,在宫城西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是司天监——朝廷掌管天文、历法、气象的机构。院落不大,只有三进,但布局规整。正殿是“观象台”,殿顶架著几架青铜铸造的仪器:浑仪、简仪、圭表、漏刻,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东西配殿是藏书室和议事厅,后院住著监正、监副和几个常驻的官员。 此刻,正殿里正爆发一场激烈的爭论。 “《大衍历》用了近百年,虽有误差,但天下百姓早已习惯!贸然改歷,牵一髮而动全身,农耕、节庆、赋税、祭祀,哪一样不跟著乱?万万不可!” 说话的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姓崔,名明,是司天监的老监副,在前朝就供职於此,歷经两朝,亲眼见过三次改歷引发的混乱。他满脸涨红,声音颤抖,手指几乎戳到对面那年轻人的脸上。 对面的年轻人不过三十出头,姓李,名淳,是去岁才从太学算学科选拔入司天监的新人。他不躲不避,迎著崔明的目光,声音平稳却坚定: “崔监副,正因为《大衍历》用了近百年,误差才越来越大。去年冬至日食,预报早了半个时辰;今年春分,钦天监测得的日影与历书差了三分。百姓或许不在意一时半刻,但春耕秋收、祭天祀地,差了就是差了,瞒不过天,也瞒不过人。” “你——”崔明气得鬍鬚直抖,“你一个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天高地厚!” 李淳不退不让:“下官懂得,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历法若不合天,就是错的。错的,就该改。” “你——!” “好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殿门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正站在门口。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仿佛能看透一切。 司天监监正,姓沈,名括。 沈括是去岁陈星特旨从民间徵召来的。据说他年轻时游歷四方,每到一地便观测天象、记录气候、收集各地农谚。他带来的《天下州县节气异同录》,厚厚三大册,记录了三百多个州县在不同年份的节气早晚、物候变化,让陈星大为惊嘆,当即授予司天监监正之职。 沈括走进殿中,目光扫过崔明和李淳,最后落在那架浑仪上。 “吵什么?”他淡淡道,“天又不会因为你们吵,就多转一圈。” 崔明和李淳都闭上了嘴。 沈括走到浑仪前,伸手轻轻拨动那铜环。铜环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大衍历》的误差,本官知道。”他说,“但改歷不是改文章,改了重抄一遍就行。历法牵连太广,一步错,步步错。要改,也得一步一步来。” 他转过头,看向李淳。 “你那些观测数据,再整理一遍。误差出现的时间、频率、大小,逐条列清楚。明年开春,咱们先在京畿选几个县,试推行新历,看看效果。” 李淳愣了愣,隨即深深一揖:“是。” 崔明也愣了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腊月二十六,司天监的爭论传到了陈星耳中。 文华殿內,陈星正对著那架浑天仪出神。那是他登基前夜亲手放在这里的,两年过去,铜环上添了些细小的划痕,那是他思考时无意识拨动留下的痕跡。 贾文將司天监的爭执简要稟报后,陈星沉默片刻,忽然问: “贾相,你说,这天上的星星,它们是怎么来的?” 贾文一愣。他博通经史,但这个问题,经史里没有答案。 “老臣……不知。” 陈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望著那浑仪上刻著的二十八宿,缓缓道: “朕也不知道。但朕想知道。越不知道,越想知道。” 他顿了顿。 “那个沈括,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历法这东西,不能急,不能乱,得一步一步来。但朕也想知道——他能不能走得再快一点?” 启明四年,正月初八。上元节前夕。 司天监后院的观星台上,沈括独自立在那里,仰望夜空。 今夜无月,星河格外清晰。那条横贯天际的光带,从东北到西南,將苍穹分成两半。沈括凝视著它,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虚虚划过,仿佛在丈量什么。 “沈监正好兴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括回头,只见一个穿著玄色常服的年轻人,正沿著石阶走上来。 他愣了一瞬,隨即慌忙跪下:“陛下——” “別跪。”陈星扶住他,“大半夜的,跪来跪去,吵醒下面的人。” 沈括被扶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皇帝深夜微服来司天监,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陈星走到观星台边缘,抬头望向那片璀璨的星河。夜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袂,他却仿佛不觉。 “朕小时候在北地,”他说,“晚上睡不著,就爬起来看星星。那时候觉得,天上的星星,比地上的灯还多。后来打了仗,南征北战,看星星的时候少了。但偶尔看一眼,还是觉得……这天地真大,人真小。” 沈括静静听著,没有接话。 陈星沉默片刻,忽然问:“沈监正,你告诉朕,这历法,到底难在哪儿?” 沈括一愣,隨即斟酌著答道: “回陛下,难在两点。一是测不准,二是推不齐。” “测不准,是说天上的事,咱们凡人很难量得准。日月五星,运行有规律,但规律不是一成不变的,微小的偏差,积累百年,就是大错。推不齐,是说地上的人,千千万万,各有各的活法。农人要看节气种地,商人要看日子出行,官员要看时辰办公。历法稍微动一点,牵动的就是千万人的日子。”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著那片星河。 “臣在司天监这一年,做得最多的,不是改歷,而是看。看日升月落,看星辰运行,看风吹云动。看得多了,才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少。” 陈星转过头,看著他。 “那你觉得,要多久,才能把这历法改好?” 沈括沉默良久,缓缓道: “臣不敢说。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臣这辈子都做不完。” 陈星没有失望,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点点头,望向那片星河。 “那就慢慢做。做不完,交给后人。后人做不完,交给后人的后人。” 他顿了顿,忽然说: “朕听人说,你年轻时游歷四方,每到一处就记节气、物候、天象。那些记录,还在吗?” 沈括一愣,隨即点头:“在。臣整理了十年,三大册,都在藏书室。” 陈星点点头:“明年开春,朕让各州县也做同样的事。把你那三大册,变成三百册、三千册。把这天下每寸土地的天时地气,都记下来。记它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到那时,再来看历法,是不是能算得更准。” 沈括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历法可以这样做。 “陛下……这……这得多少人、多少年?” 陈星看著他,微微一笑。 “沈监正,你说过,天上的事,很难量得准。但地上的人,可以慢慢量。量得多了,就准了。” 他转身,步下观星台。 身后,沈括独自立在观星台上,仰望那片星河,久久没有动。 启明四年,二月二,龙抬头。 陈星下詔:各州县设“气象观测点”,每日记录阴晴雨雪、风向风力、气温物候,按月上报司天监。所需费用,由朝廷专项拨付;玩忽职守者,以瀆职论处。 这道詔书,在朝中引起不小的波澜。 有人觉得这是小题大做,有人觉得这是劳民伤財,还有人觉得,陛下这是被那个沈括蛊惑了,搞什么“格物”,耽误了正事。 但詔书已经下了,反对也没用。 各州县只好照办。有的地方认真,专门派人观测记录;有的地方敷衍,隨便找个识字的人,每天抬头看一眼天,填个表就交差;还有的地方乾脆造假,把去年的记录抄一遍,改改日期往上交。 这些,陈星都知道。他没有急於追究,只是让御史台把各州县上报的记录收好,存起来。 “存著。”他说,“十年后,谁认真,谁敷衍,一目了然。” 启明四年,五月,司天监第一次向陈星呈报《启明新历草案》。 沈括在奏章中写道: “臣等查阅前朝历书七种,收集各州县气象记录三千余份,观测日月星辰千余夜,反覆推演校核,擬增刪节气定义三处、修订日月食预报算法五处、调整闰月规则二处。新历较《大衍历》更合天象,误差可减至百日內不逾一刻。” 陈星仔细读完,提笔批了两个字: “可试。” 启明四年秋,京畿数县开始试行《启明新历》。 农人们起初不在意,历书年年发,年年一样,有什么好试的?但渐渐地,他们发现不对了—— 今年霜降那天,真的下了霜。往年霜降前后总差几天,今年一天不差。 今年冬至那天,日影最短。有人拿了根棍子插在地上,正午时分,影子果然缩到最短。 消息慢慢传开。有人说是新历准,有人说是天隨人愿,还有人说,是陛下圣明,感动了老天。 说什么的都有。 但司天监的人知道,那不是老天感动,是三年日夜观测、反覆推演的结果。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星再次来到司天监。 这一次,他没有深夜微服,而是在午后光明正大地来了。司天监上下诚惶诚恐,列队迎接。 陈星摆摆手,让眾人散去,只留下沈括一人。 两人登上观星台,並肩而立。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那几架青铜仪器上,泛著温暖的光泽。远处,长安城的街市隱隱传来喧譁声,是百姓在为小年做准备。 “沈监正,”陈星忽然问,“你说,一百年后,这天上的星星,会不会还是这样转?” 沈括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陈星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望著那片日光明媚的天空,缓缓道: “朕也不知道。但朕知道,一百年后,会有人拿著咱们今天算的历书,看星星,种地,过日子。他们也许不记得咱们的名字,但他们会记得——曾经有一个时代,把天上的事,算得准了一点。”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括。 “这就够了。” 沈括深深一揖,久久没有直起。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几架青铜仪器上,洒在远处鳞次櫛比的长安城郭上,明亮而温暖。 又是一个小年。 又是一年,快要过去了。 第288章 编纂类书 启明四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长安城外的曲江池畔,桃红柳绿,游人如织。仕女们穿著春衫,三五成群,在水边祓禊祈福;少年们策马踏青,笑语喧闐;商贩们挑著担子,叫卖著各色吃食玩意儿。整个长安城似乎都倾巢而出,来赴这场春日的盛宴。 然而,在城北皇城深处的文渊阁,气氛却与外面的喧囂截然不同。 文渊阁是去年秋天才落成的,专用於藏书、修书、编纂典籍。楼高三层,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规制虽不如太极殿恢弘,却自有一种沉静肃穆的气象。阁前立著一块石碑,刻著陈星亲笔题写的四个字:“文脉永续”。 此刻,文渊阁二层的敞厅里,林婉儿正对著一堆堆积如山的古籍发呆。 那是从各地徵调来的藏书——前朝宫中的残本、各州县学宫的旧藏、私人藏书家捐献的珍本、甚至还有从战火中抢救出来的断简残篇。它们被分类堆放在数十张长案上,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字跡清晰,有的漫漶难辨。 “淑妃娘娘,”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儒凑过来,颤巍巍地指著其中一堆,“这批书是从洛阳运来的,据说原是前朝集贤院的旧藏。可您看这虫蛀的……” 林婉儿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堆书的边缘密密麻麻全是虫眼,有些甚至已经蛀穿了书页,露出一个个黑洞。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能补的儘量补,不能补的……抄录下来,把內容留住。” 老儒嘆了口气,点点头,又颤巍巍地走开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婉儿环顾四周,敞厅里还有几十个同样头髮花白或鬚髮皆无的老儒,各自伏在案前,或翻阅,或抄录,或低声爭论著什么。这些人都是从各地徵召来的饱学之士,有的曾是前朝翰林,有的在乡间教书数十年,有的甚至是隱居多年的名士。他们大多年事已高,本已不问世事,但一听说朝廷要编纂类书,匯集天下典籍,便不顾年迈体弱,纷纷应召而来。 “娘娘,”一个年轻些的官员走过来,低声道,“礼部那边又来催了,问类书的体例定下来没有,什么时候能开始正式编纂。” 这个年轻人姓裴,名休,是去岁科举明经科的进士,因文章写得好,被林婉儿看中,要来做了文渊阁的编修。他办事勤勉,心思细密,是林婉儿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林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著外面那片春光烂漫的天空。 曲江池的喧譁隱隱传来,隔著重重的宫墙,变得遥远而模糊。 “裴编修,”她忽然问,“你说,咱们要编的这部书,到底要编成什么样子?” 裴休愣了愣,斟酌著答道:“回娘娘,按照陛下的旨意,是要『薈萃古今典籍,分类汇编,以备查阅』。下官以为,大约就是像前朝的《艺文类聚》《北堂书钞》那样,分门別类,辑录群书……” 林婉儿摇摇头,打断他:“不只是那样。” 她转过身,看著那些伏案工作的老儒,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古籍,目光深邃。 “陛下跟我说过,他要的,不是一部给文人墨客翻检典故的书。他要的是一部——能让天下人知道,咱们华夏几千年的学问,到底有哪些;能让后人知道,前人想过什么,做过什么,留下过什么。” 她顿了顿。 “这太难了。” 裴休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淑妃娘娘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平日的温婉从容,而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坦白的脆弱。 “娘娘……” 林婉儿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走回案前,拿起一卷残破的竹简,轻轻抚摸著那些模糊的字跡。 “这是从敦煌那边送来的,据说是汉朝人写的《急就篇》,教孩子识字用的。两千年前的孩子,就是读著这个认字的。”她顿了顿,“两千年后,还有人记得他们读过什么。可再过两千年呢?还会有谁记得咱们今天读过什么?” 她抬起头,看著裴休。 “裴编修,这就是咱们要做的事。把前人留下的东西,留下来;把咱们知道的东西,写下来;让千年后的人,还能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什么,想过什么,做过什么。” 裴休怔怔地听著,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 他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 三月十五,文渊阁的第一次“体例会议”,从清晨一直开到深夜。 与会的除了林婉儿、裴休,还有十几位应召而来的宿儒。他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长案旁,案上摊著十几部前朝类书的样本:《皇览》《艺文类聚》《北堂书钞》《初学记》《白氏六帖》…… 爭论从一开始就爆发了。 “当然应该按经、史、子、集四部分类!这是千百年来的定例,岂能轻易改动?”一个鬚髮如银的老儒拍著桌子,声音洪亮。 另一个禿顶的老儒立刻反驳:“四部分类固然是定例,但这部书是要『薈萃古今』,四部之外,还有许多东西没法归类。比如算学,算哪部?比如医术,算哪部?比如农书,算哪部?” “算学子部,医术子部,农书也是子部,有何难哉?” “可子部太杂了!诸子百家、兵书、数术、方技、释道……都塞进去,一部书就成了大杂烩,查阅起来多费劲?” “那你说怎么办?” “依我之见,当分六大类:经、史、子、集、术、艺。术者,算学、天文、历法、地理;艺者,农桑、医药、工艺、书画……” “荒唐!术、艺二类,从古未有,凭空创设,后人如何理解?” “前人没有,后人就不能有?难道咱们编的书,就只给前人看?” 爭吵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婉儿始终没有开口。她只是静静地听著,时而翻看案上的样本,时而在纸上记下什么。 直到深夜,爭论仍未达成共识。 眾人散去时,裴休忍不住问:“娘娘,您觉得该按什么分?” 林婉儿摇摇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一弯残月。 “但我知道,无论怎么分,总会有人不满意。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都满意,而是让这部书,真正有用。” 三月二十,陈星来到文渊阁。 他没有进敞厅,只是站在阁外,静静望著那三层楼阁。楼阁里灯火通明,隱约可见人影晃动,那是老儒们还在连夜工作。 林婉儿迎出来,正要行礼,被他扶住。 “不必多礼。”他说,目光仍然望著那灯火通明的楼阁,“吵完了?” 林婉儿一愣,隨即苦笑:“陛下都知道了?” 陈星点点头:“朕听说,从早吵到晚,从晚吵到早,还没吵出个结果。” 林婉儿低下头,轻声道:“臣妾无能,让陛下见笑了。” 陈星摇摇头,看著她。 “不是无能。是这件事,本来就难。”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觉得,那些老先生们,为什么吵?” 林婉儿想了想,道:“各有各的见解,各有各的坚持。” 陈星点点头:“还有呢?” 林婉儿沉默片刻,缓缓道:“还有……他们怕。怕自己坚持的东西被否定,怕自己一辈子的学问没用处,怕后人忘了他们。” 陈星看著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 “你比朕想像的要明白得多。” 他望向那灯火通明的楼阁,缓缓道: “朕不怕他们吵。吵,说明他们在意。在意,才会用心。等他们吵够了,吵累了,自然会找到一条路。” 他转过头,看著林婉儿。 “但你得让他们知道,这条路,是你领著他们走的。不是吵出来的,是商量出来的。你尊重他们的学问,体谅他们的固执,但也得让他们明白——这部书,不是给他们自己编的,是给后人编的。后人不需要知道他们吵过什么,后人只需要知道,他们留下了什么。” 林婉儿怔怔地听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起来。 她深深一揖:“臣妾明白了。” 三月二十五,林婉儿再次召集眾人开会。 这一次,她没有坐在主位,而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眾人中间。 “诸位老先生,”她说,“咱们吵了十天了,还没吵出个结果。我想,不如换个法子。” 眾人面面相覷。 林婉儿继续说:“咱们不先定体例,先定原则。体例可以慢慢调,原则定了,就不改了。” “什么原则?”有人问。 林婉儿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存真。前人写过什么,就是什么。不刪不改,不加注释,不评优劣。让后人自己看,自己判断。” “第二,求全。能收的儘量收,能留的儘量留。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要收进来。今天觉得没用的,明天可能就有用;咱们觉得没用的,后人可能觉得有大用。” “第三,便查。分类要清楚,检索要方便。让想查的人,能查得到;让不想查的人,翻一翻也能有收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三位老先生,你们觉得,这三条原则,可行吗?” 敞厅里一时寂静。 那个鬚髮如银的老儒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存真、求全、便查……这六字,老夫认同。” 那个禿顶的老儒也点头:“认同。” 其他人纷纷点头。 林婉儿轻轻鬆了口气。 “那好。体例的事,咱们慢慢商量。先把这六字定下来,以后无论怎么分,都照著这六字来。” 四月初,体例终於定下来了。 不是四部,也不是六类,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三级分类法: 第一级,分四大部:甲部、乙部、丙部、丁部。这四部,承袭传统,便於与歷代典籍对接。 第二级,每部之下,分若干类。比如甲部分“易类”“书类”“诗类”“礼类”“春秋类”“孝经类”“群经总义类”“四书类”“乐类”“小学类”等。乙部分“正史类”“编年类”“纪事本末类”“別史类”“杂史类”“詔令奏议类”“传记类”“史钞类”“载记类”“时令类”“地理类”“职官类”“政书类”“目录类”“史评类”等。 第三级,每类之下,再分若干子目。比如“地理类”下分“总志”“都会郡县”“河渠”“边防”“山水”“古蹟”“游记”“外纪”等。 这样一来,既有传统框架的延续,又有新增內容的容纳,还能层层细分,便於检索。 体例定下的那天,十几个老儒聚在敞厅里,彼此对望,忽然都笑了。 那个鬚髮如银的老儒走到林婉儿面前,深深一揖。 “淑妃娘娘,老朽活了七十三年,编过无数书,吵过无数架。但从来没有一次,吵完之后,心里这么踏实。” 林婉儿连忙扶起他。 “老先生言重了。这部书,是咱们一起编的。” 老儒摇摇头,眼中隱隱有泪光。 “不。是您领著咱们编的。” 四月初八,第一批正式编纂的书籍,开始分类、辑录、抄写。 文渊阁的灯火,从此彻夜不息。 那些白髮苍苍的老儒,伏在案前,一笔一划地抄录著那些千年前的文字。那些年轻的编修,往来穿梭,搬运著堆积如山的书卷。墨香、纸香、书卷特有的陈年气息,混在一起,瀰漫在每一间屋子里。 林婉儿每天从清晨忙到深夜。她要审阅每一批抄好的书稿,要协调各部门的进度,要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爭执,还要抽空回綺云馆,处理后宫的一些事务。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中的光芒,却比从前更亮。 有一夜,她实在累极了,趴在案上睡著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著一件薄薄的锦袍。那锦袍是玄色的,绣著暗纹的龙,是陛下的。 她愣了愣,望向窗外。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线淡淡的鱼肚白。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锦袍柔软的面料里,轻轻笑了。 启明四年秋,第一批书稿,终於编纂完成。 那是整整一百二十卷,收录了从先秦到前朝的典籍两千余种,涉及经学、史学、诸子、文集、天文、地理、律令、兵书、农桑、医药、工艺、书画等数十个门类。 林婉儿亲手將书稿呈给陈星。 陈星翻开第一卷,只见扉页上写著四个大字: “启明类书” 他沉默良久,轻轻合上书,看著眼前这个清瘦了许多、却目光明亮的女子。 “婉儿,”他轻声说,“辛苦你了。” 林婉儿摇摇头,眼中隱隱有泪光,却笑著。 “不辛苦。臣妾……很高兴。” 陈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把书稿轻轻放回案上,然后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窗外,秋阳正好。 第389章 帝后巡幸 启明四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长安城的菊花开了满城,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一片连著一片,风一吹,满城都是淡淡的药香。百姓们登高望远,插茱萸,饮菊酒,祈求一年安康。 然而,这一日的长安城,比往日更热闹几分——因为皇帝要出巡了。 辰时正,承天门外的御道上,卤簿仪仗已经列队完毕。金瓜、鉞斧、旌旗、伞扇,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三千御林军甲冑鲜明,执戟肃立,从承天门一直排到明德门外,绵延数里,纹丝不动。 陈星身著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步出承天门。身后半步,慕容明月一身端庄的皇后礼服,凤冠霞帔,步履从容。再往后,是贵妃苏小小、淑妃林婉儿、贤妃蓝凤凰,各自身著品级礼服,神色恭谨。 “陛下,”贾文迎上来,呈上一份厚厚的行程册,“此去洛阳、扬州,往返预计三个月。各州县已备好行宫、驛站,沿途警戒也已安排妥当。” 陈星接过,隨手翻了翻,点点头,递给慕容明月。 “梓童,你看看。” 慕容明月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微微頷首:“沿途州县安排得很周到。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贾文:“各州县迎驾的费用,是从地方財政出,还是从內库拨?” 贾文一愣,隨即道:“回皇后娘娘,按旧例,是地方自筹……” 慕容明月摇摇头:“旧例是旧例,如今是新朝。各地都在推行均田、税改,財政本就紧张,再让他们自筹迎驾,岂不是加重负担?” 她转向陈星:“陛下,臣妾以为,此次巡幸,一切用度当从內库拨付,不得扰民。各州县只需维持正常秩序,不必额外铺张。” 陈星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准。” 贾文连忙躬身:“老臣这就去办。” 巳时正,卤簿启程。 当先的是八面龙旗,迎风猎猎。其后是金甲骑兵,马匹步伐整齐划一,蹄声如雷。再后是皇帝的玉輅,三十六名力士肩抬,平稳如山。玉輅之后,是皇后的凤輦,贵妃、淑妃、贤妃的翟车,依次隨行。最后是三千御林军,甲冑鲜明,长戟如林。 队伍浩浩荡荡,沿著启明道,向东行进。 这条长安至洛阳的官道,是三年前开始修建的,去岁秋天刚刚全线贯通。路基宽三丈,夯实黄土,铺以沙石,两侧有排水沟,每隔十里设一递铺,每隔三十里设一驛站。陈星坐在玉輅中,透过纱帘望去,只见道路笔直如矢,一直延伸到天际。 “陛下,”隨行的工部侍郎凑过来,“这条路,是咱们用新法修的。路基下面垫了碎石,上面铺了黄土和沙,压实之后,雨天不泥泞,旱天不扬尘。沿途的桥樑、涵洞,都用的是將作监新烧的那种『水泥』,比石头还结实。” 陈星点点头,问:“从长安到洛阳,现在要走几天?” “回陛下,从前要走七八天,如今快马一日可达,大队人马,三天足矣。” 陈星沉默片刻,忽然说:“这条路,修了多久?” “回陛下,从开工到贯通,两年零三个月。” “用了多少民夫?” 工部侍郎一愣,斟酌著道:“前后……大约二十万人次。” 陈星望著窗外那条笔直的大道,没有说话。 二十万人次。那意味著无数个日夜的劳作,无数滴汗水,无数个家庭的离別与期盼。 但路修好了。 从此,政令可以更快地传递,商旅可以更快地往来,军队可以更快地调动。 这二十万人次的血汗,没有白费。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华州。 华州是出长安后的第一站,距离长安约一百五十里。知州姓王,名安,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去岁才从京官外放至此。他带著州中官员,早早在城外十里处迎候。 陈星没有进州衙,而是直接去了城外的驛站。驛站是新修的,青砖灰瓦,院落齐整,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院还有马厩、仓库。 “陛下,”王安小心翼翼地说,“臣斗胆,在驛站里备了些本地土產,都是一些吃食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只略表心意……” 陈星摆摆手,打断他:“不必了。朕来,不是来收东西的。你陪朕走走,看看这华州的田舍。” 王安愣住了,隨即连连点头。 暮色四合时,陈星与慕容明月並肩走在城外的一片田野边。 秋收已过,田野里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远处,几户农家的屋顶上,炊烟裊裊升起,与暮靄融成一片。 “陛下,”慕容明月轻声道,“您看那边。” 陈星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老农正弯著腰,在地里拾著什么。 两人走过去。那老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两个衣著华贵的男女,身后还跟著隨从,嚇得慌忙跪下。 “老人家不必多礼。”陈星扶起他,“你这是在拾什么?” 老农颤巍巍地指著地里的稻茬:“回……回老爷,拾稻穗。收成的时候落下的,拾回去,能打几升米。” 陈星看著他那双粗糙的手,手上满是裂口,指甲缝里嵌著泥土。 “今年收成如何?” 老农嘆了口气:“还行吧。比前几年强些。均田之后,俺家分到了三十亩地,交了赋税,剩下的够吃到明年开春。” 陈星点点头,又问:“赋税重吗?” 老农想了想,道:“不算重。听老辈人说,前朝的时候,乱七八糟的税加在一起,比现在重多了。如今就交一份,明明白白的,不糊涂。”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老爷,您是京城来的吧?俺听说,新皇帝是个好人,减了赋税,还让人修路,还给俺们分地。俺们村里人都说,这是遇上真龙天子了。” 陈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慕容明月在一旁轻声问:“老人家,您见过新皇帝吗?” 老农摇摇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残存的牙齿:“没见过。但俺们心里头,见过了。” 夜色渐深,陈星和慕容明月回到驛站。 驛站的院子里,苏小小、林婉儿、蓝凤凰正在灯下说著什么。见他们回来,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陛下,皇后娘娘,”苏小小道,“臣妾让人煮了些粥,是用本地新米熬的,您尝尝?” 陈星点点头,接过一碗,喝了一口。 “不错,是新米的味道。” 蓝凤凰凑过来,小声说:“阿星哥,我今天去城里转了转,看到好几家药铺,药材挺全的。我还跟他们的掌柜聊了聊,他们都说,这两年药材好买了,因为朝廷开了官医馆,各地都开始种药……” 陈星看著她那副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凤凰,你是走到哪儿都不忘你的药。” 蓝凤凰嘿嘿一笑,挠挠头。 林婉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望著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明月,不知在想什么。 慕容明月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婉儿,累了一天了,早点歇著吧。” 林婉儿回过神,连忙点头:“是,皇后娘娘。” 九月初十,队伍继续东行。 沿途经过郑县、陕州、硤石、澠池,每一处都有地方官员迎送。陈星一概不见,只让隨行的御史台官员去查访吏治、民情。 九月十四,队伍抵达洛阳。 洛阳留守率文武官员,出城二十里迎候。远远望去,旌旗招展,鼓乐齐鸣,百姓们挤在官道两侧,爭睹天顏。 陈星的玉輅停在洛阳城外的天津桥上。他步下车,站在桥头,望著眼前这座千年帝都。 洛阳城比他想像的要繁华。城墙修葺一新,城內街巷整齐,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伊水、洛水在城外匯合,漕船往来如梭。 “陛下,”洛阳留守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臣,姓张,名镐,原是前朝旧臣,归顺后一直留任,“臣已备好行宫,请陛下移驾。” 陈星摇摇头:“不必了。朕先在城里走走。” 张镐愣了愣,不敢多言,只好在前面引路。 陈星在洛阳停留了五天。 五天里,他没有住在行宫,而是住在一家普通的驛馆里。每天清晨,他换上便服,带著几个侍卫,在城里城外隨意走走。 他去了洛阳的市集,看商人们討价还价,看百姓们买菜买米。 他去了洛阳的太学,看学生们读书习字,看先生们讲学论道。 他去了洛阳的官医馆,看病人排队看病,看医官们把脉开方。 他还去了洛阳城外的一些村庄,看农民们秋收后的生活,看那些分到了地的农户,日子过得怎么样。 有一户人家,夫妻两个,带著三个孩子,种了三十亩地。男人憨厚,女人麻利,孩子们光著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陈星站在院门口,看著那户人家,看了很久。 慕容明月站在他身边,轻声问:“陛下在想什么?” 陈星沉默片刻,缓缓道: “朕在想,这样的日子,能不能一直过下去。” 九月十九,队伍离开洛阳,继续东行。 下一站:汴州。 汴州是中原重镇,也是均田令、税改的试点地区之一。陈星此行,除了巡视,更重要的是——亲眼看看,这些新政,到底推行得怎么样了。 玉輅缓缓东行,洛阳城渐渐远去。 陈星坐在车中,望著窗外那连绵的田野,望著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望著那些裊裊升起的炊烟。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农说的话: “俺们心里头,见过了。” 他微微一笑,轻轻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