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开局空降汉东成省一》 第1章 小熊摊手。 宝子们,把脑仁留在这,知道没? 不然脑仁炸了管埋不管修!懂? 我上去就是一个df二连! “除主要人物,其他人物仅供参考。” “本文纯属虚擬,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宝子们,现在我们开始新一轮的沙比之旅。” “喜欢侯亮平的不要进来,20章就让他下线。” “不喜欢祁同伟、高育良的不要进来,要收做手下。” 因为不知道怎么添加一个不是正文的章节,有话说又写不了这么多字,所以加到最前面,希望宝子们理解。 必看! 看过我另一本名义小说的宝子应该都知道我在单位,所以我科普的职位应该算是有一丟丟权威的。 首先给大家认错,我没有过主政一方的经歷,所以写的可能存在很多差距,但是小说嘛,怎么看的舒服怎么来,我怎么写的舒服怎么来,现在来科普一下职位,免得后面磨牙! 咱们先从县级说起,四大班子一把手,正处级,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正县级,然后就是副县级,其中需要注意的事,常务百分之98都是兼任公安局局长,不是財政局局长,这点希望宝子们知道,不要再说常务都是兼任財务局局长啦,说出去人家惹人笑话。 然后就是各局局长,掛副县的,就是副处,没掛副县的就是正科。 这就一个县的职位的基本框架,但是其中有两个单位是不一样的,一个法院一个检察院,法院跟检察院近几年垂直了,地位更加突出,两院一把手等同於副县,希望大家知道。 下来是市级单位,级別框架基本跟县上一样,四大班子一把手正厅,其他副厅,但是这里面又有一个不一样的,那就是如果是担任过省党校团支部书记的,下放到市里面,级別也是正厅,但是只是级別,只享受正厅级別待遇,不享受正厅级別权利,权利还是副厅。 两院一把手副厅。 到了省里面,跟市里面也是大差不差,两院一把手副部。 这稍微有点了解的都知道了。 我这个可能还有没写到的,但是基本不差什么了,別急著反驳,你先去问问你省市县三级的亲戚再说,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这都是大家知道的,网上也能够查到,所以不存在违规內容,希望编审大大放过。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吧! 来吃够!” 。。。。。。。 国家发展研究中心林惟民的办公室,在机关大楼里是个传奇。 传奇之一,是那张据说从德国定製、能完全放平当床的人体工学椅。 传奇之二,是墙角那台双开门零食冰柜——里面常年备著巧克力、气泡水等,据说是为了“保持思考所需的糖分”。 传奇之三,是占据整面墙的红木书架。 书架上摆著的那些书,隨便抽出一本,都可能在某次高层会议上被引用。 《转型期中国產业结构调整的路径选择》——林惟民,22岁著; 《县域经济治理的困局与突破》——林惟民,26岁著; 《制度成本与高质量发展》——林惟民,32岁著; 《国家治理现代化:比较视野与中国方案》——林惟民,38岁著。 每本书的扉页都印著同一行小字:“本书观点仅代表作者个人见解”。 而业內人都知道,这些“个人见解”中的大部分,最终都以某种形式变成了政策文件里的某一条。 但此刻,这些著作的主人正仰在工学椅里,脚搭在办公桌上,手里捧著一本《明朝那些事儿》——封面上赫然印著“林惟民 著”。 没错,这套畅销了八百万册的通俗歷史读物,成了他“被迫”时的作品,文抄公。 当年,老爷子说。 “你既然能把政策写得让人看懂,那就写写歷史,让老百姓也知道知道治国不易。” 林惟民翻到朱棣夺位那一章,看得津津有味。 敲门声响起。 “主任,发改委下午两点半的跨部门协调会,需要您出席。” 秘书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著文件夹。 林惟民头也不抬。 “让王副主任去。 年轻人需要多接触宏观层面。” “可王副主任昨天刚代表您参加了財政部的座谈会……” 小周小声提醒。 “没事,年轻人嘛,多跑跑。” 林惟民翻了一页书。 “告诉他,做好记录,回来写份五千字的分析报告,下周给我。” 小周嘴角抽了抽。 “王主任……今年58了。” 林惟民终於抬起头。 “那更要多跑跑了啊!” “防止老年痴呆啊! 你看隔壁部委的老李,去年退休,今年就忘了他老伴儿叫啥了。” 小周张了张嘴,最终应了声“好的”,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林惟民就拿起內线电话。 “老王啊,下午的会你去一下。 对,就是那个跨部门协调会。 什么? 你老婆今天生日? 哎呀,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嘛……这样,我批你明天调休一天,陪嫂子好好过生日。 好好好,就这么定了。” 掛掉电话,他满意地靠回椅背,把书盖在脸上。 手机震动,是二哥林建国的简讯。 “老爷子让你今晚回家吃饭。 別找藉口。” 林惟民盯著屏幕,嘆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起身,从衣柜里拿出那套熨烫整齐的西装——自调回来这几个月,这套衣服只穿过三次。 一次是报到,一次是过年,还有一次是上个月老爷子66大寿。 对著镜子打领带时,镜中人眉眼间有股挥之不去的慵懒,但那双眼睛深处藏著某种过於锐利的东西。 没错他是穿越来的,可能是两世为人,让他的智商超级高。 智商测试168分,也是他从小到大的“诅咒” ——因为太聪明,所以总能看透事情的复杂本质; 因为看透了,就觉得没意思; 因为觉得没意思,就想躺平。 可偏偏他姓林。 老爹林震霆66岁,七顶樑柱之一。 老妈二四十诸天之一。 大哥林建军46岁某军区中將。 二哥林建国43岁某国家部门,正部级。 而自己40岁,从市委书记平调过来四个多月,副部级。 这几个月可以说是自己过的最舒服的几个月了,不过他有种预感,这样的美好日子,估计要到头了。 林家大院在西山脚下,门口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正泛著秋黄。 林惟民刚下车,就看见二哥林建国从院里走出来,手里提著公文包。 “老三。” 林建国拍拍他的肩。 “爸在书房,脸色不太好。” “因为我这几个月太閒?” “因为你閒得太明显。” “上周办公厅的简报,你们中心那份关於地方债务的报告,是你让老陈写的吧?” “老陈是宏观经济处处长,这是他本职工作——” “报告第七页那个数学模型,是你二十二岁那篇论文里的改良版。” 林建国盯著弟弟。 “老陈做不出来。 爸看出来了。” 林惟民不说话了。 书房里,老爷子林震霆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份文件。 见小儿子进来,他抬了抬眼。 “爸。” 林惟民规规矩矩站好。 林震霆没说话,只是把文件推过来。 林惟民扫了一眼——红头,公章,任命通知。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在“汉东省省委书记”那几个字上停了停,然后平静地抬起眼。 林震霆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磨过的石头。 “沙瑞金原定的位置。” “现在你去。 他做省长,配合你工作。” “我现在的岗位挺好。” “能为国家发展提供政策建议——” “你提供什么了?” “过去四个月,你签发的文件数量,是你前任同期的三分之一。 下基层调研次数,零。 主持重要会议次数,两次——其中一次是中心的春节茶话会。” 林惟民不说话了。 “汉东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 林惟民往后靠了靠。 “高育良是学者型官员,理论水平高,但在汉东待久了。 李达康是实干派,眼里只有gdp。 祁同伟……太急了。 还有號称汉东第二检察院的陈岩石。 山水集团背后有赵立春的影子,大风厂是颗定时炸弹。 哦,还有个两地分居不是办法的反贪局长,叫侯亮平,他老婆是钟家的钟小艾。”(这里让他提前到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菜市场里哪家摊位缺斤少两。 林震霆盯著小儿子。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想管?” “爸,我就是个政策研究员。” 林惟民小熊摊手。 第2章 上任汉东。 “我从小可是都听你的话,县委书记你让我去,好,我干了,市委书记我也干了,那些事……太琐碎了。 我现在更喜欢从宏观层面思考问题。” “宏观层面?” “哼,那你宏观思考一下,如果汉东这潭水继续浑下去,会对全省几千万老百姓造成什么影响? 会对国家高质量发展战略造成什么干扰?” 林惟民沉默。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风声。 “给你一周时间交接,沙瑞金会马上到任。” 林震霆站起来,66岁的人,腰杆依旧笔直。 “到了汉东,记住两件事: 第一,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养老的; 第二,你姓林。” 老爷子离开书房后,林惟民拿起那份任命文件,又仔细看了一遍。 正部级,省委书记,封疆大吏——四十岁到这个位置,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回到自己的住处,林惟民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 標籤上写著“汉东观察笔记”。 他抽出里面的材料。 高育良的学术著作目录,李达康主政过的每个城市的gdp增速表,祁同伟的立功受奖记录和几次“违规违法违纪”操作的时间节点,山水集团的股权结构图,大风厂工人持股协议复印件…… 甚至还有一份侯亮平的完整档案,包括他工作这几年的办案记录,以及每个案子里那些“不太合规但有效”的操作手法 ——比如那次没走完程序就带人搜查,比如那次在会议上直接顶撞领导。 这些材料如果流出去,足以让汉东官场地震三次。 林惟民翻了翻,把档案袋扔回抽屉。 他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明朝那些事儿》第一卷——扉页上印著“谨以此书献给所有觉得歷史很无聊的人”。 他当时写这本书时,正担任某市市委书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写书的唯一原因,是老爷子说。 “你既然能把经济政策写得通俗易懂,那就试试写歷史。 让老百姓知道,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不行,火候不够也不行。” 於是他用每晚十点后的两小时,写了整整一年。 书出版了,火了,版税捐给了希望工程。 到了他们这个级別,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为国家为人民做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然后老爷子说。 “你看,你明明可以做好多事。” 林惟民当时很想说。 爸,我只是想睡个整觉。 一周后,飞往汉东的专机上,林惟民终於打开了大风厂的详细材料。 看著看著,他眉头皱了起来——不是问题太复杂,而是太典型,典型得就像他作县委书记时在某县处理过的那个国企改制案例的翻版。 他在材料空白处写了几行批註,字跡潦草但切中要害。 写完,他把材料合上,开始闭目养神。 空乘送来茶水时,看见这位新任省委书记腿上摊著本书——《明朝那些事儿》第五卷,正翻到严嵩倒台那一章。 汉东省委的欢迎仪式简朴而克制。 沙瑞金带著十一位常委在省委会议室迎接,后面跟著別的主管部门领导——根据党章规定,省委常委一般由书记、省长、副书记、常务副省长、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省委秘书长、省会城市市委书记、省军区政委等组成。 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法院院长虽然不在常委之列,但也出席了欢迎会。 “林书记,一路辛苦。” 沙瑞金握手时力道適中,笑容热情但不夸张。 “沙省长,以后要麻烦你了。” 林惟民微笑回应。 一握手,一寒暄。 高育良的笑容標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李达康的急切写在脸上…… 还有几位常委,有的眼神闪烁,有的神色坦然,有的则完全看不出情绪。 “林书记,您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 省委秘书长李达文引路,“按照您的要求,简单布置了一下。” 办公室很宽敞,窗外能看到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 书架上已经摆好了各类文件,林惟民把自己带来的几本书放进去——那些“被迫”写的著作,夹在一堆政策文件里,显得有些突兀。 “下午有什么安排?” 林惟民问。 “三点钟,各位常委想向您做个简要匯报。” 沙瑞金说。 “主要是让您熟悉一下情况。” 林惟民点点头。 “好,既然这样,那就乾脆將各部分负责人也叫上。 对了,省委食堂的饭菜怎么样?” 沙瑞金愣了一下。 “还过得去。 林书记对饮食有特別要求?” “没有,隨便问问。” “我在京城,食堂的红烧肉做得不错,周三还供应麻辣香锅。” 沙瑞金笑起来。 “那我们食堂的大师傅要努力了,不能让林书记失望。”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惟民提前走进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几十个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坐,都坐。” 林惟民在主位坐下。 “不用挨个介绍,我都认识。 育良同志的党建文章我读过,特別是那篇关於党內监督的,很有见地。 达康同志在京州搞的旧城改造,简报上看过。 祁厅长去年打掉的那个涉黑团伙,通报我看了,办得利落。” “当然了,瑞金同志在汉江的工作,我也是时常有耳闻的。” 他说得自然,像在聊家常,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位新书记做过功课,而且做得很细。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 “林书记过奖了,都是分內工作。” “林书记,京州今年上半年gdp增速是8.7%,全年有望突破9%。 我们正在推进的新区建设——” “达康书记,数据我们慢慢看。” 林惟民摆摆手,温和地打断李达康的话。 “今天先不聊具体工作,主要是跟大家见个面,熟悉熟悉。” 他转向沙瑞金。 “沙省长,汉东这几年发展不错,你在汉江时应该就关注过。” 沙瑞金点头。 “確实。 汉东的工业基础好,民营经济活跃,但转型升级的压力也不小。” “压力就是动力嘛。” 林惟民笑了笑。 第3章 口哨声。 “我来的路上看了看材料,汉东的县域经济发展很不平衡,有的县富得流油,有的县还在吃財政转移支付。 这个问题,以后我们要好好研究研究。”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点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几位来自贫困县的主要主管领导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会议进行到一半,走廊里隱约传来口哨声。 曲子是《打靶归来》,吹得嘹亮有力,由远及近。 常委们的表情都有微妙变化。 沙瑞金皱了皱眉,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看了季昌明一眼。 口哨声在会议室门口停了。 几秒后,门口传来声音。 “我就看看!” 然后门被强行推开一条缝,一个穿著检察制服的身影探进来,看见满屋子领导,愣了一下,隨即缩了回去。 门又关上了。 走廊里的口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我和我的祖国》,声音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口问道。 “刚才那位是?” 季昌明开口,声音有些发抖,额头的冷汗都出来了。 “应该是反贪局的侯亮平同志。 他们最近在办几个案子,比较忙。” “侯亮平……” 林惟民自然知道他是侯亮平,除了他也没有谁有这个胆子了。 自己今天第一天来汉东,侯亮平肯定知道,但是他可能是觉得身后有钟小艾? 所以有恃无恐? “就是那个两地分居不是办法的反贪局长吗? 倒是很有个性。” “额,呵呵是的。” “办案能力很强。” “能力强是好事。” 林惟民放下茶杯。 “但再忙,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你说呢,昌明同志?” 季昌明急忙点头。 “林书记说得对。”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林惟民转而聊起了干部队伍建设,聊起了作风建设,聊起了即將到来的第二批群眾路线教育实践活动。 他说得不多,每句话都点到为止。 高育良听得认真,偶尔点头; 李达康在笔记本上记著什么; 祁同伟坐得笔直,像是隨时准备回答问题。 会议快结束时,林惟民突然问了一句。 “对了,咱们省委大院,早上几点开门?” 这问题来得突兀,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省委秘书长李达文反应过来。 “一般是早上六点半开侧门,七点开正门。 林书记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就问问。” “我在京城时习惯早上六点去单位,那时候清静,能看点书。看来到了汉东,这个习惯得改改了。” 散会后,高育良和祁同伟並肩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祁同伟才低声说:“老师,这位林书记……” 高育良看著楼层数字跳动:“少说,多看。” “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 “但你要记住,这位林书记二十二岁写的那篇《转型期產业结构调整》,现在是中央党校的教材。 这样的人……不会说废话。” 另一边,李达康追上沙瑞金。 “沙省长,林书记好像对gdp不太感兴趣?” “不是不感兴趣,是觉得不能只盯著gdp。” 沙瑞金脚步不停。 “达康同志,京州那个化工厂的环评,抓紧时间覆核。 林书记虽然没提,但我感觉他肯定会问。” “已经安排了,下周出结果。” “好。” 沙瑞金停下脚步。 “还有,通知各部门一把手,下周开始,所有上报材料的数据必须再三核实。 林书记……不喜欢水分。” 林惟民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省委大院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秘书小陈轻轻敲门进来。 “林书记,这是办公厅为您准备的一些本地资料。 另外,您的住所已经安排好了,在省委家属院一號楼。” “好,谢谢。” 林惟民接过资料,“对了,小陈,你是汉东人吧?” “是的,林书记,我家在吕州。” “吕州……” 林惟民想了想。 “山水集团是不是在吕州有个度假村项目?” 小陈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 “这个……我不太清楚。” “没事,我就隨口问问。” 林惟民笑了笑。 “你去忙吧。” 小陈退出去后,林惟民翻开那沓资料。 第一份是汉东省主要经济指標统计表,第二份是各市地领导班子名单,第三份是近期重点工作安排…… 翻到第五份时,他停了下来。 那是一份信访简报,日期是三天前。 其中一条写著:“京州市大风服装厂职工联名反映股权纠纷问题,称山水集团涉嫌非法侵占职工股份……” 林惟民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简报,放回桌上。 他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县域经济治理的困局与突破》——那是他二十六岁刚当上县委书记写的。 现在他四十岁,只想像在京城时那样,在办公室里看看书,等下班。 可惜,老爷子不让。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林惟民走过去,接起电话:“喂,我是林惟民。” 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的声音:“林书记,我是高育良。 有件事……可能需要向您匯报一下。”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林惟民拿著话筒,目光扫过桌上那份信访简报的標题——大风厂。 他走到窗边,夜色已浓,省委大院里的路灯在梧桐叶间投下斑驳的光晕 “育良同志,你说。” 林惟民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关切还是仅仅在履行接听匯报的程序。 “林书记,打扰您休息了。 是京州市大风厂的事,刚才省厅和京州市公安局报上来,厂里部分职工和山水集团派去的保安发生了衝突,目前现场聚集了近百人,情绪比较激动。 省厅祁厅长和京州市局、光明分局的同志已经到场控制,但……事態有扩大的风险。” “涉及职工股权纠纷,又是群体性事件,按程序需要向您和省委报告。” 林惟民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轻轻敲了敲。 衝突,聚集,股权纠纷。 第4章 小摩擦。 简报上的铅字跳出来变成了电话里的现实。 他想起飞机上看到的那份材料,股权置换协议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条款,以及背后若隱若现的影子。 “现场有伤亡吗?” “目前接到报告是有几名职工和保安受了轻伤,已经送医。 但人群还没散,工人的诉求很明確,要求山水集团停止强拆厂区,归还股权。” “林书记,这件事背景比较复杂,牵涉到几年前的企业改制和股权交易,也……涉及一些歷史遗留问题。 京州市政府,特別是光明区方面,之前也协调过几次,但效果不大。” 歷史遗留问题。 林惟民几乎能想像高育良说这几个字时斟酌的样子。 汉东的很多问题,最后大概都能归结为这四个字。 “达康同志知道了吗?” “京州市委应该已经报给达康书记了。 沙省长那边,办公厅也同步报告了。” 高育良回答得很周全。 “好。” “育良同志,我的意见是。 第一,確保现场安全,绝对不能再发生肢体衝突,更不能出现重伤乃至更严重的情况。 公安机关要负起责任,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主要是隔离、劝解,防止事態恶化。 第二,职工的具体诉求,让他们选派代表,整理成书面材料。口头嚷嚷解决不了问题。 第三,你协调省高院、省国资委、省信访局,会同京州市政府,儘快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 不要急著下结论,先把大风厂从改制到现在的所有文件、合同、会议纪要,一笔一笔给我捋清楚。 股权到底是怎么变更的,程序是否合法,有没有猫腻,用事实和证据说话。” “调查组明天就要到位,组长由……省纪委的一位副书记担任,人员你初步擬定,明天上午上班前报给我和沙省长。 告诉京州市,在我和瑞金同志没有明確指示前,山水集团的人,一根钉子也不准往大风厂里钉。 谁点头让他们动的,谁负责把人劝回去。”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新书记这快速而具体的指令中消化了片刻。 “是,林书记,我立刻安排。 那……是否需要您或沙省长现在就做出指示,或者去现场?” “现在去现场?” 林惟民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去干嘛? 给哪边站台? 还是让镜头对著我们,让工人觉得省委一来事情就能立刻解决,或者让另一边觉得省委是来压事的? 让一线同志按原则处理,把情况稳住。 明天,让联合调查组下去,沉到厂里去听,去看,去查。” “明白了,林书记。 我立刻落实。” 掛断电话,林惟民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信访简报,又看了看。 然后打开抽屉,取出那个標註著“汉东观察笔记”的档案袋,翻到有关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部分。 股权结构图,协议复印件,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蔡成功,高小琴,还有背后一些更模糊的关联线条。 看了几分钟,他合上档案,揉了揉眉心。 有点渴了。 他拿起自己从京城带来、还没来得及开封的零食箱。 打开,拿出一罐无糖气泡水,冰凉的口感稍微驱散了些许疲惫。 坐回椅子上,他顺手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明朝那些事儿》,翻了几页,又放下。 书里的权谋斗爭是几百年前的烟云,窗外的麻烦却是滚烫的现实。 老爷子说得对,这地方,躺不平。 第二天一早,还不到七点,林惟民就出现在了省委办公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早来的保洁员在轻声打扫。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窗明几净,秘书小陈显然已经来整理过了。 七点半,沙瑞金敲门进来,手里拿著文件夹。 “林书记,早。 大风厂的事,昨晚育良同志都跟你匯报了吧? 这是连夜整理的初步情况简报和联合调查组建议名单。” 林惟民接过,示意沙瑞金坐。 他快速瀏览了名单,在上面签了字。 “可以,就按这个办。 让调查组上午就出发,直接去大风厂,也別先听市里区里匯报,直接跟工人代表见面,看原始材料。” “好的林书记,我跟达康同志也通了气,他强调一定会配合省里调查,確保京州稳定。 不过达康同志也提到,大风厂地块位於规划区內,是市里重点推进的改造工程,拖延可能影响整体进度和投资。” “进度重要,还是几百工人的饭碗和合法股权重要?” 林惟民抬眼看了看沙瑞金,语气依然平淡。 “瑞金同志,高质量发展,不是只发展地皮,不顾地上的人。何况,这饭碗和股权怎么没的,还没查清楚。 让调查组先查,查清楚了,该谁的归谁,该怎么推进再议。如果里面真有违法违纪,” 他合上文件夹。 “那进度就更得让路了。” “我同意。 那就按书记的指示办。 另外,今天下午原本安排您视察省发改委和国资委,您看是否需要调整?” “不用,按原计划。” 林惟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似乎在找什么。 “该干什么干什么。 大风厂的事,让调查组和该负责的部门去干。 我们呀,也別搞得好像天塌下来一样,省委书记、省长盯著一个厂子的纠纷,那才是怪事。 不过,” 他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是省统计局的最新月度报告。 “瑞金同志,你看这数据,汉东民间投资增速环比下降0.5个百分点,虽然不大,但趋势值得注意。 营商环境,不止是招商时的笑脸,更是出了纠纷时,能不能让人相信这里有讲理的地方,有守法的规矩。” 沙瑞金接过报告,若有所思。 上午的例会,气氛凝重。 大风厂的事情显然眾人都已听闻。 林惟民主持会议,开场却並未直接提及,而是听取了近期几项经济工作的匯报。 直到议程过半,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提了一句: “对了,昨天夜里京州大风厂有点小摩擦,瑞金同志和我已经安排省里牵头成立调查组下去核查了。 第5章 没赋予你超越程序的特权。 事情不大,但反映出我们在企业改制遗留问题处理、矛盾纠纷化解机制上,可能还存在短板。 尤其是涉及群眾切身利益的,手续必须合法合规,处理必须公开透明。 各市县要引以为戒,对本地区类似情况进行一次摸排,主动化解,別等到工人堵了门,才手忙脚乱。”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高育良和李达康脸上略微停留。 “维稳不是压事,是公道做事。 这件事,省委会关注进展。” 高育良微微頷首,李达康立刻表態。 “林书记指示非常重要,京州市委一定深刻领会,全力配合省调查组,依法依规妥善处理大风厂问题,並举一反三。” 散会后,林惟民在走廊里被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叫住。 “林书记,关於大风厂调查组,我们纪委派出的同志,您还有什么具体要求?” 林惟民看著这位面相招笑的纪委书记。 “国富同志,要求就一条:实事求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不管查到什么,涉及到谁,以事实为依据,以党纪国法为准绳。 调查组在下面,可能会遇到各种干扰,压力,甚至『好意』的提醒。 你们纪委的同志,要把腰杆挺直了。 需要省委撑腰的时候,直接给我或者瑞金同志打电话。” 田国富目光一凝。 “请林书记放心。” 下午,林惟民在沙瑞金和相关部门负责人陪同下,视察省发改委。 听取关於全省重点项目布局和產业转型规划的匯报时,他问得很细,对一些关键数据和可行性分析反覆求证,偶尔提出的问题让分管副主任有些额头冒汗。 视察结束前,他做简短讲话,再次强调了“防止低级红高级黑”、“政策要能落地,不是掛在墙上”,以及“警惕数据造假,一经发现,从严处理”。 从发改委出来,在前往国资委的路上,车队经过一条繁华街道。 等红灯时,林惟民看向窗外,恰好看到路边一家掛著“山水庄园”醒目招牌的高档餐饮会所,门庭设计得颇有几分雅致,进出车辆不乏豪车。 他像是隨口问道。 “这山水庄园,和那个山水集团,是不是一个『山水』?” 坐在副驾的秘书小陈身体似乎僵了一下,没立刻回答。 陪同的省政府副秘书长赶忙笑著接话。 “林书记,这个……可能是巧合吧,企业名字重复的也多。 这家会所倒是挺有名气,消费不低。” 林惟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目光转回了前方。 车队继续前行。 晚上,林惟民在省委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回到办公室。 案头已经多了几份当日送来的文件,还有联合调查组从大风厂发回来的第一份情况简报。 报告很简略,主要是初步接触工人代表、查看部分材料的情况,以及现场已基本恢復平静的表述。 但报告末尾提到,调查组要求调阅更全面的原始档案时,厂方和区里提供的材料“存在一些不一致和缺失”,正在进一步追索。 林惟民拿起红笔,在“不一致和缺失”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略快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爭执声。 “……季检,我这不是著急吗? 这案子明明有线索,为什么不能併案侦查? 非得按部就班走程序?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个有些耳熟的、带著点桀驁的声音。 “亮平同志! 注意你的態度和场合! 这是省委办公楼! 调查有调查的程序,不是你反贪局一家的事,更不是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这是季昌明压著火气的声音。 脚步声在书记办公室门外不远处停住了。 林惟民挑了挑眉,放下笔,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门被敲响了,声音有些重。 “进来。” 林惟民应道。 门开了,季昌明脸色不太好看地走进来,身后跟著一脸不服气、检察制服风纪扣都没扣严实的侯亮平。 “林书记,抱歉打扰您。 反贪局的侯亮平同志,有些关於……大风厂涉及的问题线索,想……想向您匯报。” 季昌明说得有些艰难,显然这不是他计划內的匯报。 “哎,昌明同志,我记得政法委书记是育良同志在兼任啊,你应该直接找育良同志啊。” “林书记,我。。。” 这时候侯亮平上前一步,倒是挺直了腰板,不过眼神里的那股劲是藏不住的。 “林书记! 大风厂股权变更,我们反贪局在侦查另一起案件时,发现可能涉及国家工作人员滥用职权、徇私舞弊,甚至受贿行为!我认为应该由我们反贪局及时介入,与省里的调查组协同,才能挖出背后的保护伞!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慢慢吞吞查什么股权纠纷,这只会给有些人串供、销毁证据留下时间!” 他语速很快,带著一种急於办案的衝动,甚至有种面对“官僚程序”的不耐。 季昌明脸色更沉了。 “侯亮平! 你怎么跟林书记说话的! 调查组的安排是省委的决定!” 林惟民没说话,只是看著侯亮平,目光平静,却让侯亮平后面的话莫名地卡了一下。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林惟民缓缓放下茶杯,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 “侯亮平同志。” “第一,工作的时候,不要大声喧譁。” “第二,省委的决定,需要你来质疑程序慢还是快吗?” “第三,你越级上报,眼里还有组织吗? 你还是不是党领导下的共產党人?” “第四,” 林惟民的目光扫过他敞开的领口。 “你穿著这身检察制服,在省委机关里大声喧譁爭执,吹著口哨串办公室,是你个人性格活泼,还是觉得党纪国法和机关纪律,管不到你这位反贪局长?” 侯亮平张了张嘴,脸上那股不服气的劲头被这几句语气不重却分量十足的话压下去一些,脸色变了变。 季昌明额角见汗,连忙道。 “林书记,是我们检察院管教不严,我……” 林惟民抬了抬手,止住季昌明的话,依旧看著侯亮平。 “你有线索,是好事。 按程序,向你们季检察长报告,由省检察院根据情况,按司法程序和相关规定,决定是否併案、如何介入。 调查组的任务是理清事实,事实清楚了,该谁管,谁就接手。 法律没赋予你超越程序的特权,汉东省委也没有。” 第6章 原则问题。 “我知道你想办案,想挖出蛀虫。 但衝动和鲁莽,打不了硬仗,只会打乱仗,甚至误伤自己人。 昨天你在会议室门口吹口哨,今天你擅闯省委书记办公室,明天你是不是就敢拿著没盖章的搜查令去抄家了? 规矩坏了,漏洞大了,最后埋单的,是法律的权威,是老百姓对公平正义的信任。” 侯亮平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先前的气势泄了不少,但眼神里还有些倔强。 林惟民不再看他,对季昌明说。 “昌明同志,把你的人带回去。 该有的线索,按规定渠道提交。 调查组的工作,省委和瑞金同志会盯著。 有什么进展,该让你们知道的,会及时通报。” “把你的人教育好,下不为例。” “是,林书记。” 季昌明鬆了口气,赶紧拉了一下侯亮平。 侯亮平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在季昌明严厉的目光和林惟民平静的注视下,抿了抿嘴,转身跟著季昌明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回去一定要给小艾打电话打你小报告,我不信你比小艾还硬。”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惟民靠回椅背。 这才第二天。 桌上的內线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是省委秘书长李达文的声音。 “林书记,刚刚接到报告,联合调查组在大风厂查阅原始档案时,遇到了一些阻力…… 另外,山水集团的法律顾问团队,已经正式向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交了诉讼前財產保全申请,要求冻结大风厂全部资產,包括那块地。” 高育良是第二天下午来到林惟民办公室的。 “陈处长,林书记在吗?” “在的高书记,您稍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育良书记嘛?进来吧!” “高书记,您请进。” 得到允许后高育良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脸上是惯常那种温文尔雅、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书记,没打扰您吧? 有些政法口的情况,想跟您匯报一下。” 高育良说话总是带著一种学者式的条理,不急不缓。 林惟民从一份省发改委的规划草案上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育良同志来了,坐。 正好,我也想听听政法系统的情况,大风厂的事,牵涉面看来不小。” 高育良依言坐下。 他將文件夹放在膝上,並没有立刻打开。 “是啊,林书记。 大风厂的事,昨天昌明同志和亮平……唉,侯亮平同志有些鲁莽,我已经严肃批评了他。 年轻同志有干劲是好事,但规矩意识、程序意识確实需要加强。 这件事,我作为分管领导,有责任。” 他主动提起了侯亮平,態度诚恳,先把姿態摆了出来。 林惟民笑了笑,拿起茶杯吹了吹水面。 “年轻人嘛,稜角分明是有的。 敲打敲打,是为了让他走得更稳更远。 政法工作,尤其讲规矩,这个头带不好,下面就更难办。” “育良同志,你在汉东工作年头不短了吧? 对这里的情况,比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要熟悉得多。”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 “林书记,不瞒你说,我在汉东工作学习几十年了,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確实有很深的感情。 汉东的政法工作,有成绩,也有不足,一直在努力改进。” “是啊,几十年了,不容易。” 林惟民点点头,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又似乎没有焦点。 “一个地方待久了,人熟、地熟、情况熟,开展工作有便利。 但有时候,太熟了,也容易看不清一些东西,或者……下不了决心去处理一些东西。”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了一分,眼神专注地看著林惟民。 “林书记的意思是……” 林惟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 “育良同志,你是我党知名的学者型官员,党建理论、法学理论功底都很深厚。 你觉得,对於一个干部,尤其是一个高级干部而言,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或者说,在面临一些复杂局面、甚至是一些歷史形成的纠葛时,什么才是立身的根本?” 问题来得突然,意有所指。 高育良沉吟片刻。 “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对党的忠诚,对人民的忠诚,是坚定的理想信念和党性原则。 具体到工作中,就是依法办事,秉公用权,时刻牢记手中的权力是党和人民赋予的。” “说得好。” 林惟民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忠诚、乾净、担当。 这是新时代好干部的標准。 但知易行难啊。 有时候,一些事情,起步的时候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偏差,一次不为人知的让步,或者一点点所谓的『人情往来』,觉得无伤大雅。 可这些东西,就像滚雪球,时间久了,裹挟的东西多了,等到想回头,发现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想切割,都怕伤筋动骨,甚至……把自己也带下去。” “比如说,我在来之前可是就时常听闻一些传言,汉东有个汉大帮,还有个秘书帮?” “我是不信的,但是形式上没有,主观上或许存在,对嘛育良同志?我汉东是平原地区,哪有那么多山头主义?” “育良同志,在用人的时候,偏向自己熟悉的一些人是好事,这样能够更好的將这些人放在適当的位置,比如果祁同伟同志,在祁同伟上任汉东公安厅厅长之后,我汉东犯罪率明显下降,这就是用人的眼光。” “但是。。” 所有人都知道,前面夸你不是夸,但是后面才是最重要的观点。 “育良同志,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一些小小的偏差,最后滚起雪球,所需要承担的责任就大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隱约可闻。 高育良放在文件夹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保持著倾听的姿態,没有立刻接话。 林惟民拿起桌上那份省纪委报来的、关於近期信访举报重点领域梳理的材料,隨手翻了一页,又合上。 “汉东这些年发展快,成绩有目共睹。 但快速发展期,也往往是矛盾积累期、问题暴露期。 有些问题,是发展中的问题,可以通过发展来解决。 但有些问题,” 他看向高育良。 “是底线问题,是原则问题。 第7章 唯一的选择。 官商勾结,利益输送,利用权力为不法经营活动提供保护…… 这些问题不解决,汉东的发展就是沙上筑塔,经不起风雨,更对不起几千万汉东人民。”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林书记看得透彻。 这些问题,省委政法委也一直在关注,在推动解决。 只是有些积弊,盘根错节,处理起来需要时机,更需要决心和策略。” “时机很重要,但决心更重要。” “育良同志,你是汉东政法战线的老同志,理论水平高,工作经验丰富,省委对你的工作是肯定的。 现在,汉东处在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转型期,需要的是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態和法治环境。 这个局面,需要有能力、有威望、更要有定力的同志来维护,来开创。 49年,我国人民站了起来。 三十年后邓老提出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让先富带动后富,所以我们经歷了快速发展的新时代。 到如今,我们的地位已经不可忽视,这都是一代代共產党人不畏牺牲的结果。 育良同志,自古到今,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高育良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大风厂这件事,看似是简单的经济纠纷,背后折射出的问题,恐怕不那么简单。 调查组已经下去了,省委的態度是明確的,就是一查到底,依法依规处理,给工人一个交代,给社会一个公正。 在这个过程里,难免会触动一些利益,牵扯到一些人。” 林惟民的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 “对於我们的干部,尤其是高级干部,省委是爱护的,也是严格的。 功是功,过是过。 如果有问题,主动向组织说明,彻底切割乾净,爭取宽大处理,这是出路。 如果心存侥倖,试图矇混过关,甚至负隅顽抗,那就是另一条路了。 育良同志,你在汉东多年,有些事,有些人,你比我清楚。 该提醒的要提醒,该拉一把的时候,不能袖手旁观。 这不是人情,这是对同志的政治责任。”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非常直白。 高育良的后背有些发僵,他能感觉到林惟民话语里的分量和指向。 这不仅仅是针对大风厂,更是一种广泛的警示和敲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惟民在告诉他,省委书记对汉东水面下的东西並非一无所知,现在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提醒”和“切割”的机会。 “林书记,” “您的指示,我完全明白。 感谢省委的信任和爱护。 作为政法委书记,我一定恪尽职守,维护汉东政法系统的纯洁性,坚决支持省委对大风厂问题的调查处理。 对於……可能涉及到的干部问题,我也会本著对党负责、对同志负责的態度,该提醒的提醒,该教育的教育。 有些积弊,確实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 他没有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但表態已经足够明確。 尤其是“坚决支持”和“非解决不可”这几个字。 林惟民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育良同志,你有这个认识就好。 汉东的政法工作,离不开你这个班长。 对了,祁同伟同志是公安厅长,位置关键,责任重大。 他也是你的学生,能力是有的,但有时候……步子可能急了点。 你这个老师,要多关心,多引导。 公安队伍是刀把子,这把刀,刀刃要永远对著违法犯罪,刀把子要牢牢掌握在党和人民手中。 这个道理,要让他时刻牢记。” 敲打高育良,也点出祁同伟。 高育良心领神会。 “同伟那里,我会跟他谈。 让他务必摆正位置,依法履职,服务大局。” “好。” 林惟民似乎结束了这个话题。 “关於大风厂的具体处理,你有什么想法? 总不能一直僵著。” 高育良知道这是考校,也是给他一个表態的切入口。 “林书记,我想的是从维护稳定、保障民生、同时也依法解决问题的角度出发。 首先,必须確保调查的独立性和权威性,把股权变更的歷史脉络、法律依据彻底理清。 其次,在事实清楚的基础上,如果山水集团在此前的操作中存在违法违规,那么它不仅不能再主张所谓权益,还应承担相应责任。 最后,考虑到工人就业和社会稳定,可以由京州市政府牵头,在依法依规、公平合理的前提下,探討一个解决方案。 比如,是否有其他合规企业愿意接手,或者由政府搭建平台,帮助工人再就业、妥善安置。 总之,前提是法律和规矩,底线是工人群眾的合法权益。”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个人认为,如果调查结果对山水集团不利,那么它退出大风厂收购,可能是平息事端、彰显法治的必然选择。 京州市政府有责任处理好后续事宜。” 这番话,几乎完全呼应了林惟民心中对这件事的处置方向,而且是从政法委书记的角度,给出了符合法治精神的路径。 林惟民脸上终於露出一点笑意。 “思路是清晰的。 具体怎么操作,让调查组抓紧,让京州市拿出方案。 省委要的,是一个依法合规、群眾认可、经得起检验的结果。” 谈话又持续了十几分钟,聊了些其他政法工作。 高育良告辞离开,步伐依旧沉稳,但走出书记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微凉的风拂过,他才感到自己贴身的衬衫,后背处有些湿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眼神复杂。 这位新来的林书记,看似慵懒隨意,言语间却仿佛握著手术刀,精准而锋利。 刚才那番谈话,与其说是匯报工作,不如说是一次政治体检和定嚮导航。 切割……高育良默念著这两个字,走向电梯。 他知道,有些电话,必须打了; 有些话,必须说了。 风暴的徵兆已经显现,是选择站在即將到来的风雨中,还是及时找到避风的屋檐,或许,林惟民已经给了他一个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第8章 让你来是交代问题,不是发表意见。 而此刻,林惟民拿起內线电话:“达文秘书长,通知一下,明天上午,请瑞金省长、育良书记、国富书记,还有发改委、国资委、京州市的负责同志,到我办公室,专题研究大风厂问题及类似改制企业遗留问题的处置原则。 另外,让办公厅把近三年来涉及企业改制、土地转让的信访投诉,做一个分类匯总,一併报来。” 放下电话,他揉了揉眉心。 汉东这本厚厚的书,第一章,才刚刚掀开一角。 而高育良,会是那个能够一起把这本书读下去,甚至帮忙修改其中错误章节的人吗?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明朝那些事儿》,忽然觉得,歷史与现实,在某些时刻,其复杂与微妙,竟如此相似。 只是,这一次,执笔的人,不能再放任某些章节滑向不可控的深渊了。 高育良离开后,办公室里那点若有似无的茶叶香气似乎也沉淀了下去。 林惟民走到书架前,手指掠过一排书脊,最后停在《转型期產业结构调整》那本上——书脊都有些磨白了。 他抽出来,隨手翻了几页,里面那些复杂的模型和推导公式现在看来,竟不如一个服装厂的股权纠纷让人费神。 “宏观写起来容易,微观搞起来头疼。”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把书塞了回去。 秘书小陈敲门进来,手里端著新泡的茶,还有一碟洗好的葡萄。 “林书记,您晚上还有材料要看,给您换了淡一点的茶。 这葡萄是食堂自己种的,无公害,王师傅让我带点给您尝尝鲜。” 林惟民捻起一颗葡萄丟进嘴里,汁水挺足,甜里带点恰到好处的酸。 “王师傅? 就那个做红烧肉捨不得放糖,非说健康原汁原味那位?” “是,王师傅说您隨口提了句肉有点腻,他琢磨了老半天。” “隨口一说他还当真了。” 林惟民摆摆手。 “行了,东西放著吧。 对了,明天上午那个会,除了之前通知的人,再加一个——京州法院的陈清泉,让他列席。” 小陈记下,有些疑惑。 “京州中院陈清泉副院长? 他是分管民事审判的……” “大风厂股权是民事纠纷,山水集团申请財產保全是民事诉讼程序,让他来说说。” 林惟民说得轻描淡写。 “协调会嘛,多听听没坏处。” 小陈点头出去了。 林惟民看著那碟绿莹莹的葡萄,这汉东的葡萄,味道倒是比京城的实在。 第二天上午的会,准时开始。 小会议室里坐了八九个人,沙瑞金、高育良、田国富、省发改委主任、国资委主任,京州市来的是常务副市长(李达康称有紧急招商项目,委派他前来),还有刚刚赶到的京州市中院副院长陈清泉。 陈清泉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透著法律人的审慎,坐下前还特意整理了一下法官制服的衣领。 林惟民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信访匯总材料和调查组昨夜发回的简报,简报末尾提到“关键年份的部分会议纪要原件查找困难,相关经办人员回忆存在矛盾”。 “都到了,咱们抓紧时间。” “大风厂的事,工人等著,社会看著。 调查组在下面摸底,我们上面要定调子、划底线。 今天不扯皮,就谈原则和路径。 瑞金省长,你先说说?” 沙瑞金打开笔记本。 “根据目前初步情况,大风厂股权纠纷时间跨度长,涉及改制初期政策衔接、职工持股会运作不规范、以及后续股权交易中的评估和程序瑕疵。 当务之急是稳定职工情绪,但根本出路在於依法釐清產权。 调查必须彻底,同时也要考虑企业实际状况和工人生计,寻找务实解决方案。” “类似大风厂这样的改制遗留问题,我省各地市不同程度存在,往往与当时政策不完善、操作不规范有关。 处理起来需要歷史地看,但也不能成为违法违规的挡箭牌。” “光明峰项目是市里重点工程,拖延確实有损失。 但发展不能以牺牲群眾合法权益和社会公平为代价。 能否考虑在依法解决纠纷的前提下,优化项目方案,或者寻找替代地块?” 京州常务副市长赶紧表態。 “李达康书记高度重视,指示我们一定配合省里,妥善处理。 京州市政府愿意在省里確定原则后,承担具体协调和安置责任。 我们初步设想,如果山水集团確实存在问题需要退出,可以由市里搭建平台,引入有实力、信誉好的企业接盘,同时做好工人转岗或补偿工作。” 每个人都说了一轮,原则正確,態度端正,但具体到“山水集团是否存在问题”、“问题有多大”、“怎么退”、“退了之后怎么办”,都是语焉不详,或者留有余地。 林惟民一直听著,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看向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陈清泉。 “陈院长,你是法律专家。 而且山水集团的案件还是你判决的,从法院角度看,这类纠纷,核心难点在哪里? 山水集团申请財產保全,法院如果受理,依据是什么? 如果最终调查证明其取得股权的基础存在重大瑕疵,甚至涉嫌违法,这个保全以及可能的后续诉讼,会怎么发展?” 陈清泉坐直了身体。 “林书记,各位领导。 从民事诉讼角度,这类案件的核心是证据。 谁主张,谁举证。 山水集团申请保全,需要提供担保,並证明其权利存在被侵害的紧迫风险,以及情况紧急、不立即保全將使其合法权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 法院审查会非常慎重。” “如果后续有確凿证据证明股权交易本身存在欺诈、恶意串通损害第三方利益、或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等情形,导致合同无效或可撤销,那么基於该合同取得的权利自然失去了基础。 財產保全应予解除,相关权益需要返还或赔偿。 但这一切,都必须经过严格的司法程序认定。” “也就是说,法律上讲,如果根子烂了,上面长得再好的果子,也得摘下来?” “可以这么理解,林书记。 法律保护合法权利,不保护非法取得的利益。” 陈清泉回答得一板一眼。 “好。” 林惟民点点头。 第9章 老干部活动中心。 “各位都听到了。 原则其实很清晰:第一,事实为基,法律为准。 调查组要加快,证据链条要扎实,尤其是那些『找不到』、『记不清』的,要深挖。 第一,工人合法权益是底线,不能含糊。 第三,发展要保障,但不能饮鴆止渴,谁的问题谁负责,该退出的退出,该接盘的接盘,该问责的问责。” “基於这些,我谈几点具体意见,大家议一议。 一,通知京州市中院,对山水集团的財產保全申请,依法审慎审查,在省调查组未有明確结论前,暂缓作出对大风厂资產进行查封、冻结的裁定。 理由就是『情况有待进一步查明』。 二,京州市政府牵头,七天內拿出两套以上备用方案,包括但不限於引入新投资主体、工人持股计划优化、分流安置补偿等,方案要有具体预算和可行性分析。 三,省国资委、省纪委监督,对大风厂改制全流程进行回溯审计,涉及违规违纪线索,按程序移交。” 他看向沙瑞金和田国富:“瑞金同志,育良同志,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沙瑞金“林书记,我同意。 既给了法律程序空间,也明確了问题导向,更压实了地方责任。” “政法委全力配合。” “那就这么定。” 林惟民合上笔记本。 “散会前,我多说一句。 大风厂不是孤例,类似问题可能还有。 各位回去,对自己分管领域、对地方,也摸一摸,排一排。 主动化解比被动处置好,早处理比晚处理强。 汉东要高质量发展,这些歷史留下的疙瘩,得一个一个解开,解开的方法,就是阳光下依法办事。” 会议结束,眾人起身离开。 陈清泉走在最后,似乎想说什么,林惟民看了他一眼。 “陈院长,法律是准绳,也是保障。 法院依法独立行使审判权,省委充分尊重。 但在涉及重大公共利益和稳定时,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要统一考虑。 你们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林书记,您这话深刻啊! 请林书记放心,法院一定依法履职,服务大局。” 林惟民办公室。 小陈进来。 “林书记,刚收到消息,侯亮平局长……被季检安排去参加省委党校的短期培训班了,今天下午报到。” 林惟民动作顿了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哦?什么班?” “好像是……『新时期政法干部理想信念与规矩意识专题研修班』,为期两周。” 林惟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高育良的动作,倒是快。 敲打之后,立刻把人送去“回炉”,既是保护,也是敲打得更实在。 这个老师,爱护子弟,领会意图和落实措施,確实有一套。 但是这里面如果没有钟小艾的敲打,估计侯亮平不会这么听自己这个高老师的话,毕竟钟小艾知道她跟自己的差距。 下午,林惟民按计划去调研省科技厅。 看几个重点实验室,听了一堆关於专利申请、成果转化率的匯报。 回程车上,秘书小陈接到一个电话,听了几句,脸色有些古怪,捂著话筒回头低声匯报。 “林书记,省委办公厅转过来的,说是光明区信访局那边……有个大风厂的老师傅,叫郑西坡的,带著几个工人代表,想给省委林书记送一面锦旗,感谢省委派调查组下去主持公道。 人现在在省委信访接待室等著,区里和市里劝不走,问……问您要不要见一下? 或者让其他领导出面?” 送锦旗? 林惟民靠在座椅上,窗外街景流转。 调查组刚下去两天,初步结论都没有,锦旗就先送来了? 锦旗? 郑西坡? 他嘴角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面锦旗送来的时机,未免太“恰到好处”。 是有人想把他这位新书记架起来烤,顺便给调查组施加压力? 又或者,是那位“老石头”在背后推了一把? 大风厂在陈岩石退休后仍紧紧攥在手里、四处呼吁的“命根子”。 这位老检察长,口碑两极分化,说他“德高望重”的有,说他“倚老卖老”、“胡搅蛮缠”的也不少。 很多干部见他都头疼。 司机放缓了车速,等著指示。 林惟民看著窗外掠过的一家“山水超市”招牌,轻轻吐出一口气。 “告诉信访室,按照正常信访流程接待登记,锦旗的心意领了,但事情还没解决,锦旗不能收。 转告工人代表,省委省政府会依法依规处理,请他们相信组织,耐心等待调查结果。 另外,” “让信访室的同志客气点,给老师傅们倒杯热水。 大老远跑来,不容易。” 车继续向前驶去,匯入傍晚的车流。 林惟民闭上眼,他太清楚这里面的事情了。 沙瑞金是陈岩石的养子,虽然没养多久。 大风厂又是陈岩石唯一的功绩。 他忽然有点想念京城办公室里那张能放平的椅子了。 车继续向前驶去,匯入傍晚的车流。 “小陈,” “明天下午,安排去省检察院老干部活动中心调研,了解一下退休干部的生活和思想状况。 顺便……如果陈岩石老检察长在,可以见一面,听听老同志的意见。 按正常调研流程走,不必特別准备。” “是,林书记。” 小陈记下。 第二天下午,省检察院老干部活动中心。 林惟民在省检察院现任检察长季昌明陪同下,参观了阅览室、棋牌室,与几位正在活动的老同志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待遇落实、医疗保障情况,態度隨和。 “林书记,陈岩石老检察长听说您来了,说……说想当面向您反映大风厂的问题,他现在在隔壁小会议室等。” 季昌明的表情有点尷尬,显然对这位退休干部的作风也颇感棘手。 林惟民点点头。 “好啊,老同志关心时事,愿意向我们反映情况,这是好事。 走吧,去见见。” 小会议室里,陈岩石独自坐著,腰板挺得比一些在职干部还直,脸上皱纹深刻,目光锐利,带著一种不退反进的劲头。 见林惟民进来,他站起身,但並没有太多寒暄的意思,直接开口。 第10章 不是你说了算。 “林书记,感谢您百忙之中还能抽空见我这个退休老头。 我今天就开门见山,大风厂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工人等不起,国有资產流失不起!” 季昌明在一旁试图缓和。 “老检察长,您別激动,林书记这次主要是来看看大家……” “看什么看? 我看林书记是明白人!” 陈岩石打断了季昌明。 “林书记,省委派调查组,我举双手赞成! 但是,调查要快,要动真格! 山水集团那些人,手眼通天,时间拖久了,证据就没了,工人心就散了! 我听说他们还申请了什么財產保全? 这就是想冻结资產,把工人逼上绝路! 法院不能开这个口子!” 他语速很快,情绪激动,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正义感和……强烈的干预倾向。 林惟民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等陈岩石一口气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陈老,先请坐。 你关心大风厂的心情,我理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省委对这件事高度重视,调查组正在依法依规开展工作。 你说的这些情况,调查组都会重点关注。” “光是关注不够!” 陈岩石没坐。 “林书记,您刚来汉东,可能不清楚这里面水有多深! 我以一个老党员、老检察长的身份向您建议,必须对山水集团及相关责任人採取果断措施,立即冻结其不法所得,归还工人股权!” 季昌明额头都快冒汗了,这简直是在教省委书记怎么做工作。 林惟民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依然平稳。 “陈老,你是老党员,老检察长,更应该清楚,我们办事要靠证据,讲程序。 省委派调查组下去,就是为了把证据搞清楚,把程序走扎实。 你说的『果断措施』,在事实和法律依据完全清晰之前,不能凭感觉和情绪来。 这不仅是对当事人负责,也是对法律尊严负责,对全省的营商环境负责。” “至於法院是否採取保全措施,那是司法机关依法独立判断的事情。 省委尊重司法程序。 我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你也要相信组织,相信现在的司法机关,有能力依法处理好这件事。”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要依法依规,不能搞人治和情绪化办案,也暗指陈岩石作为退休干部,不宜过度干预具体司法案件和省委的部署。 陈岩石显然听出了这层意思,脸有些涨红。 “林书记,我不是干预! 我是反映情况! 我是怕有些人官官相护,怕雷声大雨点小! 大风厂几百工人眼巴巴看著呢! 他们信任党,信任政府,我们不能让他们寒心啊!” “不让群眾寒心,靠的是扎扎实实解决问题,不是靠空头口號和急躁冒进。” “陈老,你的心情我理解。 但解决问题需要过程,需要耐心。 省委有省委的考量,调查组有调查组的步骤。 你作为老同志,最好的支持,是向工人们解释政策,引导他们依法理性维权,相信组织会公正处理,而不是给他们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甚至施加不必要的压力。”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陈岩石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书记如此直接,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林惟民却已经站起身。 “好了,陈老,今天就这样吧。 你反映的情况,省委知道了。 请你保重身体,安享晚年。 具体案件,就交给在岗的同志们去办吧。 昌明同志,照顾好老同志。” 说完,他朝陈岩石略微点头,便转身走出了小会议室。 季昌明赶紧跟上,留下陈岩石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脯起伏著。 走出活动中心,上车。 季昌明小心翼翼地观察林惟民的脸色,解释道。 “林书记,老检察长他……就是脾气直,心里著急,没有恶意……” 林惟民摆摆手,打断了季昌明。 “退休的老同志,有热情是好事,但分寸更重要。 昌明同志,你们检察院,包括政法系统,要引导好退休干部发挥余热的方式,重点是建言献策、弘扬正气,而不是插手具体案件,干扰正常工作。 这个界限,要把握好。” “是,是,林书记,我们一定注意。” 季昌明连忙应承。 车子驶离省检察院老干部活动中心时,夕阳正斜斜地掛在省委大院的梧桐树梢,將叶片染成暖金色。 林惟民靠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上的文件袋,里面是信访部门刚匯总的近三年企业改制信访投诉,密密麻麻的字跡记录著各地的矛盾纠葛。 “小陈,给王师傅打个电话,今晚食堂的红烧肉,让他多放半勺糖。” 林惟民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慵懒的隨性。 小陈愣了愣,赶紧掏出手机。 “好的林书记,我这就跟食堂那边说。” “刚才那老陈头,身子骨比在职干部还硬朗,” 林惟民瞥了眼窗外掠过的 “山水超市” 招牌,嘴角勾起一丝调侃。 “难怪汉东不少干部见他就绕道,这股子衝劲,用来跳广场舞都能拿全市冠军。” 小陈没敢接话,只是默默记下。 他跟著这位新书记这段时间,早已摸透了脾气 —— 看似爱吐槽、爱摸鱼,可不管什么事,都逃不过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哪怕是食堂红烧肉的甜度,都藏著他对人心的拿捏。 车子刚驶入省委家属院大门,林惟民口袋里的保密手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著田国富的名字,他隨手划开接听。 “林书记,有个情况得跟您匯报。” “党校那边刚传来消息,侯亮平在『新时期政法干部理想信念与规矩意识专题研修班』期间,借著『实地调研』的名义,私自离校去了京州城郊的废弃仓库,见了大风厂前会计刘庆祝。” 林惟民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坐直。 “哦? 他倒是挺忙,党校的课还没上完,就急著『建功立业』了?” “两人在仓库里谈了大概二十分钟,后来吵了起来,侯亮平情绪很激动,说刘庆祝包庇山水集团,还伸手推搡了对方。” “巧的是,那仓库是早年国企遗留下来的,里面装著监控设备,全程都拍下来了。 第11章 猴子又惹事。 技术部门已经把录像加密传过来,您要不要现在看?” “不用,” 林惟民靠回椅背,指尖敲了敲文件袋。 “让技术部门做好备份,明天上午的常委会,让大家都开开眼。 咱们汉东的政法干部,是去党校学规矩的,不是去学怎么破坏规矩的。” 掛了电话,小陈小心翼翼地问。 “林书记,侯局长这事儿…… 会不会牵扯到高书记? 毕竟侯亮平是高书记的得意门生。” “牵扯?” 林惟民笑了笑,眼神里带著几分深意。 “高育良同志是政法战线的老同志,拎得清轻重。 他要是拎不清,那汉东的政法系统,也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车子停在一號楼前。 “通知办公厅,明天常委会提前半小时开,把录像设备调试好。 另外,给高育良同志打个电话,让他今晚抽空看看那笔录像,心里有个数。” 小陈连忙应下,看著林惟民走进一號楼,心里暗嘆。 这位林书记,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却每一步都踩得又准又狠。 既给了高育良台阶,又亮明了自己的態度,这政治智慧,难怪能四十岁就坐稳省委书记的位置。 林惟民回到住处,屋里的布置依旧简单,除了必要的家具,就只有书架上摆满的书 —— 从《转型期產业结构调整》这样的专业著作,到《明朝那些事儿》这类通俗读物,错落有致地摆在一起,像极了他本人的性格,既有深不可测的专业功底,又有隨性散漫的生活態度。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无糖气泡水,拉开拉环,“呲” 的一声轻响,冰凉的气泡驱散了些许疲惫。 坐在书桌前,他打开那份信访匯总材料,翻到大风厂那一页,指尖在 “股权纠纷”“职工安置” 等字眼上划过,眉头微微皱起。 “都是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却偏偏拖成了老大难。”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拿起红笔,在材料空白处写下一行字:“破局关键在『透明』,规矩在前,情理在后。” 刚写完,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高育良的电话。 “林书记,您让陈处长转告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亮平这孩子,能力是有,就是性子太急,规矩意识太差。 我没管教好他,是我的责任。” “育良同志,话不能这么说。”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衝劲得用在正道上,不能用在破坏规矩上。 党校是学规矩的地方,他倒好,把党校当成了『避风港』,还想著搞『特殊化』,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您说得对,” “我今晚就给党校那边打电话,让他们加强管理,绝不能再出现这种情况。 至於亮平,等他培训结束,我一定好好批评教育他。” “批评教育?” “育良同志,这事儿恐怕不是批评教育就能解决的。 他私自接触关键证人,还发生爭执,已经违反了组织纪律和工作纪律,造成了恶劣影响。 明天常委会上,大家会有公论。”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沉默了片刻,显然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林书记,您的意思是……” “党纪面前,人人平等。” “不管是谁的门生,不管能力有多强,只要破了规矩,就得承担后果。 这是我来汉东后立的第一条规矩,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规矩。” 掛了电话,林惟民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明朝那些事儿》,翻到严嵩倒台那一章。 看著书里的权谋斗爭,他忽然觉得,歷史和现实总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无非是规矩与人情的博弈,权力与责任的平衡。 “可惜啊,有些人就是看不透。” 他摇了摇头,喝了一口气泡水,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不到七点,林惟民就出现在了省委办公楼。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秘书小陈已经把一切收拾妥当,桌上摆著刚泡好的茶,还有一碟洗好的葡萄 —— 这是食堂王师傅特意让小陈带来的。 说是给林书记补充维生素,好有力气干活。 “林书记,早。” “高书记、沙省长他们已经在会议室等著了,录像设备也调试好了。” “嗯,知道了。” 林惟民拿起一颗葡萄丟进嘴里,汁水饱满,甜里带点酸。 “回头替我谢谢王师傅。”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常委们脸色都很凝重,显然已经提前知道了侯亮平的事情。 高育良坐在靠窗的位置,眉头紧锁,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却没有动笔,看得出来,他心里很不平静。 林惟民走进来,屋里的人纷纷起身。 “林书记。” “坐,都坐。” 林惟民在主位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 “今天咱们开门见山,先看个东西。” 他朝小陈点了点头,大屏幕瞬间亮起。 画面里,废弃仓库的光线昏暗,侯亮平穿著便装,一把揪住刘庆祝的衣领,语气激动地喊著。 “你老实交代,山水集团给了你多少好处? 大风厂的股权是不是你帮忙做的手脚? 你要是不说,我饶不了你!” 刘庆祝嚇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 “侯局长,我没……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別逼我,我真的不知道!” “逼你?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侯亮平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伸手就要去掏口袋,像是要拿什么东西。 “今天你不交代清楚,就別想走出这个仓库!” 画面戛然而止,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林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同志们,都看清楚了? 这就是咱们省反贪局局长,在党校参加『规矩意识专题研修班』期间干的好事。” “未经批准,擅自脱离培训; 不按程序,私自接触关键证人; 甚至威胁恐嚇,动用私刑,这哪是一个政法干部该做的事?” 林惟民的声音不高。 “能力再强,无规无纪,便是祸根。 这是我来汉东后常说的一句话,看来有些人就是听不进去。” 沙瑞金皱著眉开口。 “林书记,这事儿性质太恶劣了。 侯亮平同志作为反贪局局长,本应带头遵守党纪国法,却知法犯法,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第12章 猴子下线。 “沙省长说得对。”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语气带著几分愧疚。 “亮平是我的门生,我对他期望很高,却没教好他规矩。 这件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建议,按党纪政纪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林惟民看向田国富:“国富同志,省纪委那边有什么意见?” “根据调查,侯亮平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组织纪律、工作纪律和廉洁纪律,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 “省纪委建议,给予侯亮平同志开除党籍、公职处分,並將其违纪违法线索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我同意。” 林惟民率先表態。 “在座的各位,有不同意见吗?”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没有人敢反对。 大家都清楚,侯亮平这次是真的触到了林惟民的底线,也是触到了党纪国法的底线。 “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 林惟民拍了拍手。 “育良同志、通知省检察院、省纪委,立刻执行。 另外,把处理结果在全省政法系统通报,让大家都好好学学,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党纪面前人人平等』。” 散会时,高育良特意走在最后。 “林书记,谢谢您,没有在会上过多指责我。” “育良同志,你是汉东政法战线的老同志,理论水平高,工作经验丰富,汉东的政法工作离不开你。 但你也要记住,不管是谁,不管地位有多高,功劳有多大,都不能凌驾於党纪国法之上。 这是底线,也是红线。” “我明白。” “回头我就去党校,把亮平领回来,好好跟他谈谈,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谈可以,但不能替他开脱。” “他自己犯的错,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你作为老师,能做的,就是引导他正视错误,而不是帮他逃避错误。” “我记住了,林书记。” 看著高育良离开的背影,林惟民轻轻嘆了口气。 他知道,处理侯亮平,不仅仅是为了立规矩,也是为了敲打汉东官场的那些 “特殊分子”—— 不管背景有多硬,不管能力有多强,只要破坏规矩,就必须付出代价。 回到办公室,林惟民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京城的號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林书记,您好,我是钟小艾。”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 “我听说亮平的事情了,想跟您求求情,能不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 “小艾同志,侯亮平的事情,省委常委会已经做出了决定,这是集体研究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知道,我知道。” 钟小艾连忙说。 “亮平他就是性子太急,办案太投入,没注意方式方法,他不是故意要违反纪律的。 林书记,您看在他这些年办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腐败分子的份上,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哪怕是降职处分也行,只要能让他继续为党和人民工作。” “小艾同志,党纪国法不是儿戏,不是说想改就能改的。” “侯亮平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组织纪律和工作纪律,造成了恶劣的影响。 如果这样都能从轻处理,那党纪国法的威严何在? 那些遵守规矩的干部又该怎么想?” “我…… 我明白您的意思。” 钟小艾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可是林书记,亮平他真的知道错了,他以后一定会改的。 您就再给他一次机会,行吗?” “机会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林惟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他既然敢违反规矩,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的后果。 你作为他的家属,应该引导他正视错误,而不是替他求情。 这才是对他负责,也是对组织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林书记。 谢谢您愿意听我说话。” “不用谢。” 林惟民掛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钟小艾心里肯定不好受,但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傍晚的汉东省城,霓虹灯刚点亮街道,祁同伟的车就像离弦的箭,冲离了省公安厅大院。 方向盘上的手被他握得发白,指节泛青,副驾上的公文包隨著车身顛簸,里面装著的不是工作文件,而是他这几年运作项目的往来帐目复印件 —— 那是他昨晚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每一页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妈的,侯亮平这蠢货,自己作死还连累別人!” 祁同伟咬著牙骂了一句,油门又往下踩了踩。 侯亮平被开除党籍公职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汉东官场炸开,尤其是政法系统,人人自危。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林惟民动侯亮平,不是针对某个人,是敲山震虎,下一个可能就是他。 想起林惟民那句 “能力再强,无规无纪,便是祸根”,祁同伟后背就冒冷汗。 他那些破事,跟侯亮平比起来,只多不少。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祁同伟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自己当年为了上位,在赵立春家哭坟的狼狈样,想起高育良一次次提拔他时说的 “要稳”,可他终究还是急了。权力这东西,一旦沾了手,就像鸦片,总想再往上爬一点,再拿一点,直到把自己套进去。 半小时后,车停在高育良家门口。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警服,又掏出手机照了照,试图抚平额头上的皱纹,可眼底的惶恐藏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屋里走。 “同伟来啦?” 书房里灯光昏暗,只有书桌上一盏檯灯亮著,高育良坐在藤椅上,手里拿著一本《万历十五年》,戴著老花镜,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老师。” 祁同伟低著头,声音有些沙哑,不敢看高育良的眼睛。 高育良没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慢悠悠地说。 “坐吧。 这么晚跑过来,不是为了跟我匯报工作吧?” 祁同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个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老师,侯亮平的事…… 您都知道了吧?” “全省都知道了,我能不知道?” 高育良放下书,摘下老花镜,地看向祁同伟。 “林书记这一手,敲山震虎,效果显著啊。 你现在慌了?” 第13章 烂事藏得住? “老师,我…… 我怕。 林书记他……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的事了?” “知道什么?” 高育良语气平淡。 “知道你帮你表弟揽工程? 知道你收了山水集团的好处? 还是知道你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祁同伟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 “老师,您怎么……” “我怎么会知道?” “哼,汉东就这么屁大点,官场就这么点圈子,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当年你表弟的公司,连资质都没有,却能拿到全省公安系统的安保项目,这不是明摆著的事? 也就是以前没人敢查,现在林书记来了,你觉得这些烂事还能藏得住?” 祁同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 “老师,我错了,我当时鬼迷心窍了。 您帮帮我,您跟林书记说说情,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情?” “祁同伟,你醒醒! 林书记是什么人? 他二十二岁写的论文就是中央党校教材,侯亮平背后有钟家,他说处理就处理,连一点情面都不留,你觉得我去求情有用吗?”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我早就跟你说过,步子要稳,手要乾净,可你听吗? 你总想著走捷径,总想著靠关係,现在好了,捷径走到头了,是悬崖!” 祁同伟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哽咽著说。 “老师,我也是没办法啊。 我一步一步爬到今天不容易,我怕失去这一切。” “不容易?谁容易?” 高育良转过身,指著他的鼻子。 “林书记四十岁就当省委书记,背景比你硬,能力比你强,可他在京城还想著躺平,到了汉东却雷厉风行,人家守住了底线! 你呢? 你守住了什么? 你守住的是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是你那见不得光的利益!” 高育良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同伟,我是你老师,看著你一步步成长起来,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你栽进去。 现在,林书记给了我们机会,侯亮平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警告。 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彻底切割。” “切割?” 祁同伟抬起头,眼神迷茫。 “怎么切割?” “把你那些沾亲带故的破事,该断的断,该报的报!” “你表弟的公司,立刻停止和公安系统、山水集团的所有合作,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把吃进去的好处吐出来! 还有你收的那些字画、礼品,全部上交! 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老师,这么一来,我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岂不是没面子? 岂不是以后没人巴结你了?” “命都快没了,还在乎面子? 你以为林书记是跟你开玩笑? 侯亮平只是违纪,你这可是涉嫌违法! 再不切割,等调查组找上门,谁也救不了你!” 高育良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扔给祁同伟。 “这是我让秘书整理的,你看看。 林书记在任市委书记的时候,处理过一个类似的案子,那个干部也是帮亲戚揽工程,一开始不配合,最后不仅自己进去了,还连累了一批人。 你想重蹈覆辙?” 祁同伟拿起文件,手抖得厉害,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真的。 林惟民的手段,他已经见识过了,看似慵懒,实则狠辣,一旦出手,绝不留情。 “老师,我…… 我捨不得。” “那是我表弟,还有那些项目,都是我好不容易才促成的。” “捨不得?” “你捨不得,別人就捨得把你送进去! 祁同伟,你记住,在官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你现在不跟他们切割,等他们出事了,第一个咬出来的就是你!” “我已经跟林书记表过態了,坚决支持整顿。 你要是出了问题,不仅你自己完了,我这个老师也会受牵连。 汉东政法系统的整顿,已经开始了,你要么自救,要么自毁,自己选!” 祁同伟沉默了,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司法所的日子,想起第一次被提拔时的场景,想起自己对权力的渴望。 可现在,这份渴望却要把他推向深渊。 “老师,我…… 我听您的。” “我明天就去找我表弟,让他停止所有合作,然后…… 然后我去省纪委,主动交代问题。” 高育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这才对。 主动交代,彻底整改,还有一线生机。 林书记说了,看行动。 你只要做得彻底,组织会给你机会的。” “同伟,我知道这很难,你上大学是全村人一分一毛凑得,你是个好孩子,给村子里回报,懂感恩,我都理解,但是感恩回报,不是让你去帮他们摆平违法犯罪,这是在害他们,也是在害你,你懂吗? 公安队伍是刀把子,林书记最看重的就是忠诚和乾净。 你只要能过这一关,以后还有机会。” 祁同伟点了点头,站起身。 “老师,谢谢您。 我先走了,明天我就去办。” “去吧。” “记住,別抱有侥倖心理,要彻底,不能留尾巴。” 祁同伟掏出手机,给表弟打了个电话。 “明天早上,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另外,立刻停止和山水集团的所有合作,还有公安系统的项目,全部暂停!” 和高小琴的感情? 对不起,真不熟。 电话那头的表弟愣了一下,还想追问,祁同伟直接掛了电话。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车里,看著高育良家的灯光,久久没有动。 与此同时,省委家属院一號楼里,林惟民正躺在沙发上,一边吃著巧克力,一边看著《明朝那些事儿》。 秘书小陈敲门走进来。 “林书记,祁厅长的车刚离开高书记家,看样子情绪不太好。” “哦?” “他倒是挺识时务,知道去找育良书记请教。” “您说祁厅长会主动交代问题吗?” “不好说。”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不把他逼到绝路,他不会轻易吐实话。 不过育良书记应该会给他指条明路。” 他放下书,伸了个懒腰。 第14章 祁同伟主动交代问题。 “小陈,明天早上提醒我一下,让田国富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想听听省纪委那边的情况。” “好的林书记。” 小陈应道。 “对了,” “明天食堂的早餐,有没有油条豆浆? 我在京城的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 “我明天一早跟食堂说一声,让王师傅给您准备。” “行,” “让他们多炸两根,我今天晚上没吃饱,估计明天得饿。” 小陈退了出去。 这位林书记,真是个奇人。 这边汉东官场风声鹤唳,他倒好,一门心思放在吃上面,可偏偏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祁同伟的车,最终还是驶离了小区。 他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省公安厅的停车场。 他坐在车里,翻出那些帐目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看,每一笔交易,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最开始的赤子之心,发誓要做一个好官,要为老百姓办实事。 可隨著权力越来越大,诱惑也越来越多,他渐渐迷失了自己。 他开始利用职权为自己谋利,开始拉帮结派,开始忘记了初心。 “罢了,罢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能过这一关,以后重新做人。” 而此刻的高育良家书房,高育良正站在窗前,看著祁同伟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眼神复杂。 “同伟,希望你能把握住这次机会。” “汉东这潭水,已经开始清了,再浑下去,谁也捞不起来。”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上面是林惟民关於法治化营商环境专项治理的初步方案。 高育良翻看著,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场整顿,绝不会只停留在表面,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被牵扯进来,更多的问题被暴露出来。 “林惟民啊林惟民,你这是要把汉东翻个底朝天啊。” 第二天一早,林惟民刚吃完饭,到办公室。 小陈敲门进来。 “林书记,祁同伟厅长在外面,说有重要的事情想向您匯报。” 林惟民挑了挑眉。 “祁同伟? 他倒是来得挺及时。 让他进来吧。” 小陈应声出去,很快,祁同伟就低著头走进了办公室。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往日里的意气风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脸的惶恐不安,额头上还冒著细密的冷汗。 “林书记,您好。”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敢抬头看林惟民。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祁厅长,坐吧。有什么事,说吧。” 祁同伟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林书记,我…… 我是来向您认错的。 我知道,我之前做了一些错事,违反了组织纪律,我想向您坦白。” 林惟民笑了笑。 “哦? 你说说,你做了什么错事?”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 “林书记,我之前利用职务之便,帮我亲戚承揽了一些工程项目,还收受了对方送来的一些礼品,还帮他们处理了一些违法违纪的事情。 我知道这些都是违反纪律的行为,我错了,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处分。” 林惟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 “我村子里面的公司,现在还在做山水集团的配套工程。 我知道山水集团现在有问题,我已经跟我亲戚说了,让他立刻停止和山水集团的合作,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 林惟民看著他。 “祁厅长,你现在才来说这些,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祁同伟的脸瞬间涨红,连忙说。 “林书记,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之前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做出这些糊涂事。 您就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以后一定严格遵守组织纪律,绝不再犯类似的错误。” 林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祁厅长,你能主动向组织坦白,说明你还有认错的態度,这是好事。 但认错不等於免责,该承担的责任,你还是要承担。” “我明白,我明白。” 祁同伟连连点头。 “只要组织能给我一个机会,不管是什么处分,我都接受。” 林惟民看著他。 “这样吧,你先把你所做的事情,详细地写一份书面材料,交给省纪委。 至於怎么处分你,要看你的材料是否属实,要看你的认错態度,还要看你的整改行动。” “谢谢林书记,谢谢林书记!” “我一定好好写材料,一定好好整改,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你不用谢我,你要谢的是你自己。” “记住,公安队伍是刀把子,这把刀,刀刃要永远对著违法犯罪,刀把子要牢牢掌握在党和人民手中。 如果你再敢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再敢违反组织纪律,谁也救不了你。” “我记住了,我一定记住!” 祁同伟小心翼翼的离开了办公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看著祁同伟离开的背影,林惟民轻轻嘆了口气。 他知道祁同伟之所以这么快就来坦白,无非是看到了侯亮平的下场。 但不管怎么说,他能主动认错,总比负隅顽抗要好。 “小陈,” 林惟民朝门外喊了一声。 “给育良书记同志打个电话,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小陈应声出去,林惟民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明朝那些事儿》,翻了几页。 书里的权谋斗爭再精彩,也比不上现实中的波譎云诡。 汉东这潭水,比他想像中还要深。 就在这时,高育良敲响了办公室的门,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惟民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育良同志,进来吧。 我正好有事情要跟你说。” 高育良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上带著特有的笑容。 他知道林惟民找他,肯定是为了祁同伟的事情,或许,还有更深层次的安排。 “林书记,您找我?” 林惟民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祁同伟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高育良坐下,点了点头。 第15章 这个公安厅长,是不能再当了。 “我知道了。 同伟能主动向组织坦白,说明他还有救。 林书记,您打算怎么处理他?” “怎么处理他,要看他的表现。” 林惟民的语气平淡。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这个公安厅长,是不能再当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 公安厅长这个位置太关键了,不能让一个有污点的人来担任。” “嗯。” “我打算把他调到省司法厅,担任厅长。 司法厅主要负责监狱改造和法治宣传工作,相对来说比较清閒,也能让他好好反思反思自己的错误。” 高育良看著林惟民,眼神里带著几分惊讶。 他没想到,林惟民竟然会给祁同伟一个这样的安排,既没有一棍子打死,又能让他发挥余热。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非常高明的决策。 “林书记,您考虑得太周全了。” “这样既体现了组织的宽宏大量,又能让同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还能让他继续为党和人民工作。 真是一举多得。” “我不是宽宏大量,我是实事求是。” “祁同伟政治敏感性差了一些,但是本身的能力是有的,这是不可否认的。 他之前在公安系统的工作,也取得了不少成绩,汉东犯罪率从全国最高,到现在治安模范。 只要他能真心悔改,好好工作,组织就不会放弃他。” “我明白。” “回头我就跟同伟谈谈,让他好好把握这个机会,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嗯,但是在他主动將所有问题交代之前,不要说关於他调动的事。” “我明白林书记。” “嗯” “还有一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大风厂的事情,调查组已经有了初步结论,山水集团涉嫌经济犯罪,主要责任人已经被控制。 陈清泉因为涉嫌滥用职权、徇私枉法,也已经被立案调查。” “没想到,陈清泉竟然胆子这么大,敢在大风厂的事情上做手脚。” “汉东的积弊,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有些干部,身居高位,却忘记了自己的初心和使命,把手中的权力当成了谋取私利的工具。 这样的干部,必须严肃查处。” “您说得对。” “政法系统是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绝不能让这些害群之马破坏了政法系统的纯洁性。” “所以,我打算在全省政法系统开展一次专项整顿行动,重点查处那些滥用职权、徇私枉法、官商勾结的干部。” “育良同志,这项工作,我想让你牵头负责。 你在汉东政法系统工作多年,情况熟悉,有威望,有能力,我相信你能把这项工作做好。” 高育良看著林惟民,眼神里带著几分激动。 他知道这是林惟民对他的信任,也是给他的一个机会。 “林书记,请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全力以赴做好这项工作,彻底净化汉东政法系统的政治生態。” “好。” “我相信你。 这项工作要儘快启动,要深入彻底,要查出成效。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地位有多高,功劳有多大,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我明白。” “我今天就回去制定方案,明天就向您匯报。” “嗯,你的那些事情,也要抓紧切割,这是我第一次明確给你说,也是最后一次。” “林书记。” “不用多说,记住了!” “是,林书记。” 看著高育良离开的背影,林惟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好了,大风厂的事情,总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林惟民低声嘀咕了一句,伸了个懒腰。 他感觉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成就感。 就在这时,小陈敲门进来。 “林书记,省委办公厅转过来的消息,陈岩石老检察长带著大风厂的工人代表,想给您送一面锦旗,感谢您为大风厂的工人做主。 他们现在就在省委信访接待室等著,您要不要见一下?” 林惟民挑了挑眉:“陈岩石?他倒是挺积极。” “告诉信访室的同志,锦旗我不能收。 大风厂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工人的权益还没有完全落实,现在收锦旗,太早了。” “另外,” “让他们相信组织,耐心等待。” “好的,林书记。” 小陈应声出去了。 又一天天还没亮,祁同伟就起床了。 他穿上一身乾净的警服,洗漱完毕,没有吃早餐,直接开车去了省纪委。 路上,他给高育良发了一条简讯。 “老师,我去纪委了,谢谢您。” “如实交代,相信组织。” 祁同伟看著简讯,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兜里。 车窗外,太阳渐渐升起,照亮了汉东省城的街道。 省纪委的大楼,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 祁同伟把车停在停车场,整理了一下警服,挺直了腰板,朝著大楼走去。 而此时的省委大院,林惟民刚吃完早餐,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著豆浆,吃著油条。 小陈走进来。 “林书记,田国富同志到了。” “让他进来。” 林惟民点点头,把最后一根油条塞进嘴里,擦了擦嘴。 田国富走进办公室,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林书记,早。 这是近期信访举报的匯总,还有一些线索,想跟您匯报一下。” “坐。” 林惟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先不急著匯报,我问你个事。 祁同伟今天早上,有没有去纪委?” 田国富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刚接到下面人电话,祁厅长已经到纪委了,说有事情要向组织交代。” 林惟民笑了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看来,育良书记的工作做得不错。 这祁同伟,总算是开窍了。” 他放下豆浆杯。 “让纪委的同志好好接待他,如实记录,秉公处理。 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该给机会,就给机会。 我们要的是整顿,不是整人。” “是,林书记。” 林惟民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 “好了,说说信访举报的情况吧。 大风厂的事情,有没有新的进展?” 田国富翻开文件,开始匯报。 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林惟民的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慵懒,但眼神里,却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锐利。 第16章 祁同伟上纪委。 省纪委办公大楼的三层谈话室,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一盏顶灯照亮桌面。 祁同伟坐在硬木椅上,双手捧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腹在袋口反覆摩挲,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 “祁厅长,喝点水。” 对面的纪委工作人员递过一杯温水,语气平和,听不出倾向性。 祁同伟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才稍稍压下心头的躁动。 “我今天来,是向组织交代我的问题……”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沓纸推了过去。 “这是我整理的材料,所有违规的事,都写在上面了。” 工作人员低头翻看材料,笔尖在纸上偶尔標记。 “合同金额多少? 你有没有直接干预招標流程?” “合同总金额三百二十万,分三次结算。” “招標环节我没直接插手,但跟相关负责人提过『公平竞爭、优先考虑本地企业』,现在回头看,这就是变相打招呼。” “还有这些字画,当时他说是朋友间的『雅赠』,我一时糊涂就收下了。 后来找人鑑定过,市值大概八万多,已经打包好了,回头一併上交。” 材料里还夹著一份情况说明。 工作人员停下笔,抬眼看他。 “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向组织说明的?”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没有了。” 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这些是我反覆想过的,確实违反了组织纪律,我愿意接受处分,也会全力配合整改。” “祁厅长,组织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主动交代问题是態度,但更重要的是彻底。” 工作人员的语气没变化。 “如果后续调查中发现还有遗漏,性质就不一样了。” 祁同伟的肩膀微微一沉。 他知道对方意有所指,那些没说出口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 但他不敢赌,赵立春的影子还没完全散去,现在全盘托出,说不定会牵扯出更多麻烦,甚至连累高育良。 “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有隱瞒。” “如果以后想起什么,我一定第一时间向组织补充匯报。” 工作人员没再追问,把材料整理好,放进档案袋。 “你的態度我们会记录在案,后续处理意见会按程序上报。 这段时间请保持通讯畅通,配合后续核查。” 祁同伟点点头,起身时腿有些发麻,踉蹌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站稳,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袋,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別。 走出纪委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祁同伟抬手挡了一下,看见门口的停车位上,停著他的公务车,司机正站在车旁抽菸,见他出来,连忙掐了烟迎上来:“厅长,回厅里还是……” “先去省委大院。” 祁同伟坐进后座,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高育良昨晚的话 ——“彻底切割,不留尾巴”。 他现在做的,肯定不算彻底 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车驶离纪委大楼,沿著街道缓缓前行。 祁同伟看向窗外,路边的商铺掛著 “法治宣传” 的横幅,上面的字跡鲜红刺眼。 他想起自己刚当公安厅长时,在全省公安工作会议上强调 “依法用权、廉洁奉公”,现在想来,那些话竟成了对自己的讽刺。 “给高书记打个电话,说我已经跟纪委匯报完了,想跟他当面说一声。” 祁同伟对司机吩咐道。 电话接通后,高育良的声音依旧沉稳。 “知道了,我现在在省委开会,散会后在办公室等你。 记住,少说多听,別再节外生枝。” 掛了电话,祁同伟靠在座椅上,心里乱糟糟的。 车到省委大院门口,祁同伟让司机在外面等候,自己步行进去。 路过省委办公楼前的宣传栏,上面贴著最新的党纪学习通知,落款处是林惟民的签名,字跡遒劲有力。 他停下脚步看了几秒,宣传栏玻璃映出自己的影子,鬢角竟有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白髮。 走到政法委办公室所在的楼层,高育良的秘书正在走廊等候:“祁厅长,高书记刚散会,让您直接进去。” 祁同伟点点头,推门走进办公室。 高育良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桌上放著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裊裊升起。 “怎么样?都交代了?” 高育良头也没抬,继续在文件上签字。 “都交代了,材料也交了。” 祁同伟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主要是让村里人当辅警,收的那几件礼品,插手违规违纪的事,其他的…… 没敢多说。” 高育良停下笔,推了推眼镜。 “没敢多说,还是没什么可说?” 祁同伟的脸微微一红。 “有几件事牵扯太深,怕说出来收不住。” “糊涂!” 高育良把笔往桌上一放。 “林书记要的是彻底切割,你藏著掖著,万一被调查组查出来,就是欺瞒组织,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祁同伟低下头,没反驳。 他知道高育良说得对,但心里的顾虑始终消不了 —— 那些跟赵家沾边的事,一旦说出口,恐怕就不是简单的违纪了。 高育良看著他的样子,嘆了口气。 “我知道你怕什么,但现在不是怕的时候。 侯亮平的事已经给所有人敲了警钟,林书记眼里揉不得沙子。 你现在主动补充,是態度问题; 等別人举报出来,就是性质问题。”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拿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情况,里面有你当年立功的材料,还有公安系统近几年的治安数据 —— 你在任期间,汉东刑事案件发案率下降了 17%,这是实打实的成绩。” “我带你去见林书记,把你的坦白材料和这些成绩都交上去。” 高育良把文件夹递给祁同伟。 “组织会综合考量,但前提是你必须毫无保留。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別等走到绝路才后悔。” 祁同伟接过文件夹,指尖感受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心里五味杂陈。 最后才终於是咬了咬牙。 “好,我现在就回纪委,把没说的都补充上。” 高育良点点头。 “我在林书记办公室等你,儘快。” 第17章 最后的机会。 祁同伟走出政法委办公室,脚步比来时坚定了些。 走廊里遇到几位常委秘书,往日里都会热情打招呼,此刻却只是点头示意 —— 侯亮平被处理的消息已经传开,谁都知道公安系统正在风口浪尖上。 他快步走出省委大楼,阳光依旧刺眼,却不再让他感到烦躁。坐进车里,他对司机说。 “回纪委,我还有事要补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高育良发来的简讯。 “林书记下午有空,別耽误。” 祁同伟把手机放进兜里。 纪委大楼再次出现在视野里,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省纪委谈话室的门没关严,祁同伟的声音顺著门缝飘出来,带著点破釜沉舟的沙哑。 “2010 年春节。。。。。 还有 2012 年中秋。。。。。。 2013年。。。。” 对面的工作人员笔尖不停,抬眼问。 “这些礼品是出於什么目的赠送? 是否有明確请託事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祁同伟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当时想晋升副省长,赵立春同志是汉东省委原书记,我想让他帮忙打招呼。 还有山水集团的安保项目,也是通过赵公子搭的线,我没直接收钱,但表弟给我送了块和田玉,值五万多,现在还在我家保险柜里。” “这些情况,之前为什么没交代?” “怕牵连太广,也存了侥倖心理。” “林书记处理侯亮平之后,高老师跟我谈了一次,说彻底切割才有活路。 我想通了,组织要的是態度,不是藏著掖著。” 工作人员停下笔,把记录纸推到他面前。 “仔细看看,没问题就签字按手印。” 祁同伟逐字逐句地看,每一行都像鞭子抽在心上。 他拿起笔,签名时手有点抖,落下的字跡歪歪扭扭。 按手印时,红色的印泥沾在拇指上,像一块洗不掉的烙印。 走出谈话室时,纪委副书记周正迎面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祁厅长,主动交代是好事,但后续整改要跟上。” “我明白” 祁同伟点头,后背的警服已经被汗浸湿。 周正点点头:“高书记在外面等你。” 祁同伟一愣,没想到高育良会亲自来。 走到纪委大楼门口,果然看见高育良的车停在路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高育良没看他,只是盯著前方的路。 “都交代了?” “都交代了,包括跟赵家的牵扯。” “很好。” “老师,我这样做,以后在官场……” “官场不养不清不楚的人。” “林书记要的是风清气正,你把屁股擦乾净,才有继续做事的机会。 总比跟侯亮平一样,被开除党籍公职强。” “到了林书记办公室,少说话,听著就行。 你的態度,材料已经说明白了,不用再多嘴画蛇添足。” 祁同伟点头,警服领口的扣子扣得死死的,后背的汗把布料黏在身上,凉颼颼的。 车驶进省委大院。 林惟民的办公室里,面前摊著大风厂的调查简报。 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进。” 高育良推门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祁同伟跟在后面,头埋得快碰到胸口。 “林书记。” 高育良把深蓝色文件夹放在桌角。 “祁同伟同志刚从纪委补充完交代,所有违规事项,包括跟赵家的关联,都写得清楚,这份是复印件。” 林惟民头也没抬。 “育良同志、同伟同志,坐。 倒是比第一次坦白彻底。” 祁同伟应声坐下,屁股只沾了个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高育良在对面椅子上坐直。 “林书记,祁同伟能彻底切割,是组织政策的威力,也是您立的规矩起到了震慑作用。 作为他的老师,我有责任把他拉回正途,更有责任配合省委整顿政法系统。” “整顿?” “育良同志,汉东政法系统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祁同伟给赵家送礼,是个人糊涂,可背后的圈子文化、打招呼机制,这些才是病根。” 他拿起文件夹,慢悠悠翻开,指尖在 “启功字画”“百达翡丽” 的字样上点了点。 “同伟同志,你想晋升副省长,找赵家搭桥,就没想过这桥是悬在深渊上的?” 祁同伟喉咙动了动,直接开口。 “林书记,我错了。 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您想怎么处分,我都认。” “认就好。” 林惟民合上文件夹,扔回桌上。 “组织不养不清不楚的人,更不养心存侥倖的人。 你能把屁股擦乾净,是好事,但能不能重新站起来,看后续行动。” 高育良往前倾了倾身体。 “林书记,我这儿还有份东西。” 他从隨身公文包里抽出另一张纸。 “这是我梳理的政法系统几个潜规则线索,比如案件审理中的『內部协调』、干部提拔的『圈子推荐』,这些都是赵家当年留下的积弊。 如果省委需要,我可以继续深挖,配合专项治理。” 这话说得直接,等於把自己跟赵家彻底摘清,还递上了后续作战图。 林惟民拿起那张纸,扫了两眼,隨手夹进文件夹。 “育良同志,你的態度,我看到了。 但空口无凭,线索也需要核实,最终还是那句话 —— 看行动。” 但是高育良心里清楚,这是林惟民接下了他的投名状,也划下了底线。 “请林书记放心,政法系统的低调整顿,我今天就部署。” “祁同伟同志这边,我会盯著他整改,绝不让他再出岔子。” “同伟同志,公安队伍是刀把子,以前你把刀用偏了,现在得磨回来。 你亲戚的公司,纪委已经介入调查,该查的查,该罚的罚,你別插手,也別想徇私。” 祁同伟连忙点头。 “我明白,林书记,绝对不插手,全听组织安排。” “嗯。” 林惟民挥挥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明朝那些事儿》。 “育良同志,三天內把整顿方案报上来。 同伟同志,下周公安系统的整改大会,你亲自做检討,给下面的人树个反面典型。” 两人应声退出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祁同伟才敢长出一口气。 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把检討写扎实,別再耍小聪明。 林书记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次是你最后的机会。” 第18章 「瑞金同志,早」。 办公室里,林惟民看著两人离开的背影,喝了一口气泡水,冰凉的液体衝散了巧克力的甜腻。 他拿起內线电话,拨通田国富的號码。 “国富同志,祁同伟亲戚的公司,查得细一点,跟山水集团的往来帐,一笔都不能漏。 还有育良同志给的线索,让纪委同步核实,別打草惊蛇。” “明白,林书记。” 掛了电话,林惟民翻到《明朝那些事儿》里严嵩倒台的章节,嘴角勾起一丝笑。 汉东这潭浑水,终於有人愿意跟著一起清了,只是这清淤的过程,註定不会太平。 他隨手拿起红笔,在文件夹上写下 “祁同伟:观察期”,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圈住 “高育良” 三个字。 省委大会议室的铃声刚落,林惟民推门而入时,会议桌中央已摆好厚厚一叠卷宗,最上方 “大风厂案专项调查报告” 的標题格外醒目。 “人到齐了,直接开议。” 林惟民在主位坐下,指尖轻叩桌面。 “调查组先通报核心情况,捡关键的说,证据链、责任人、违规事实,一条都不能漏。” 调查组组长起身。 “林书记,经过为期一周的全面核查,大风厂股权变更全流程存在严重违法违规。 山水集团与蔡成功恶意串通,偽造职工持股转让协议,通过虚减资產评估值侵占国有资產,涉案金额达 1.2 亿元。 目前,山水集团等 12 名核心涉案人员已被依法控制,陈清泉相关违纪违法证据已固定完毕。”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沙瑞金翻看手中的证据摘要,眉头紧锁;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 李达康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脸色比平时更沉。 “证据確凿?” 林惟民抬眼,目光扫过全场。 “確凿。” 调查组组长递上一份签字画押的供词复印件。 “陈清泉输送利益的具体细节,银行流水、转帐记录、证人证言完全吻合,还有陈清泉名下未登记的房產、字画等赃物清单。” 林惟民拿起供词,快速瀏览后放下。 “国富同志,省纪委按程序可以对陈清泉进行下一步了,同步追赃挽损。 育良同志,政法委牵头,协调检察院、法院,確保案件快查快诉快判,全程公开透明,给工人一个明白的交代。” “是。” 田国富和高育良同时应声。 “达康同志。” 林惟民转向李达康。 “大风厂地块依法收回,光明峰项目规划调整,不能因为一个违法企业耽误城市发展,但更不能牺牲工人权益。 你牵头制定职工安置方案,三天內拿出具体细则。” 李达康立刻表態。 “林书记放心,京州市政府已初步对接三家有实力的纺织企业,愿意接盘大风厂有效资產,工人可优先留任,不愿留任的按国家標准给予经济补偿,再配套就业培训补贴。” “思路可行,但要细化。” “设立专项基金,解决退休工人医保、社保补缴问题,不能让老职工寒心。 另外,山水集团在汉东的所有项目,一律暂停核查,涉及违规用地、违法经营的,坚决取缔收回,绝不姑息。” 沙瑞金点头附和。 “我同意,要借这个案子立规矩,让所有企业都明白,汉东的营商环境容不得权钱交易,违法违规迟早要付出代价。” “不止是企业。” “干部队伍更要敲警钟。 陈清泉身为法院副院长,知法犯法,本质是权力观扭曲、纪律意识淡薄。 通知全省政法系统,以陈清泉案为反面典型,开展为期一个月的纪律作风整顿,自查自纠,有问题主动向组织说明,遮遮掩掩只会罪加一等。” “林书记,政法委已擬定整顿方案,重点排查案件审理、执行中的『打招呼』『递条子』等潜规则,严肃查处司法腐败,確保政法队伍纯洁性。” “很好。” “这件事的处理原则就三条:一是违法者必惩,不管涉及谁,地位多高、后台多硬,一律依法追究责任; 二是受害者必偿,工人合法权益必须全额保障,国有资產损失必须全额追回; 三是乱象必治,以个案推动系统治理,扫清权力寻租的土壤。” 散会后,各部门迅速行动。 省纪委当天下午就对陈清泉採取留置措施,搜查现场起获现金、字画、名表等赃物价值近千万元,消息一出,汉东政法系统震动极大。 陈清泉被省纪委带走的第七天,汉东的天气转阴了。 不是下雨的那种阴,是那种灰濛濛压在人头顶,喘气都得费点劲的憋闷。 省委大院里的梧桐叶子蔫蔫地耷拉著,偶尔有车经过带起一阵风,叶子晃两下,又不动了。 林惟民早上六点半到的办公室,比规定开门时间早了一个钟头。 门卫老张看见那辆黑色轿车时愣了一下,小跑著过来刷卡开门。 “林书记,您这也太早了。” “睡不著,过来看会儿书。” 林惟民摇下车窗,递过去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 “家里孩子给的,我吃不完,你带回去给孙子。” 老张接过盒子,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才敢拿:“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著吧,放我那儿也是落灰。” 车开进院子,停在惯常的位置。 林惟民上楼时,整栋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带著点初秋的凉意。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秘书小陈已经来过了,桌上摆著泡好的茶,温度刚好。 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到外面院子里零星亮著的路灯。 林惟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的檯灯。 光晕在红木桌面上圈出一块暖黄,他坐下来,翻开昨天没看完的那份材料。 是省工商联报上来的季度调研报告,后面附了一页座谈会记录。 记录写得很简略,但有几个地方用红笔画了线: “部分企业反映,近期政府部门检查频次增加,有『过度执法』倾向。” “有企业家私下表示,担心汉东营商环境『收紧』,正在考虑將部分投资转向邻省。” “传言称,省委要对民营企业『秋后算帐』。” 林惟民盯著那几行字看了会儿,拿起內线电话,拨了沙瑞金的號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瑞金同志,早” 第19章 「育良同志。」 “林书记,早。” 沙瑞金的声音清醒,不像刚醒。 “工商联那份报告,你看过了吧?” “昨晚看的。” 沙瑞金顿了顿。 “有几个企业家给我打过电话,拐弯抹角地问政策风向。 我说省委支持民营经济发展的態度一以贯之,让他们別听信谣言。” “谣言从哪儿传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让办公厅侧面了解了一下,源头可能跟大风厂的事有关。” 沙瑞金说。 “山水集团倒台,牵扯出一批关联企业。 有些老板慌了,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就开始散播风声。” “还有呢?” “还有就是……陈清泉的案子。” “法院副院长说抓就抓,有些手脚不乾净的,晚上睡不著觉了。” 林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茉莉花茶,香得有点冲。 “睡不著是好事,说明心里有鬼。” 他放下杯子。 “但不能让老老实实做事的企业家跟著背锅。 你安排一下,这周开个民营企业座谈会,规模不用太大,二十家左右,要涵盖不同行业、不同规模。” “好,我让发改委和工商联具体落实。” 沙瑞金问,“林书记,您亲自参加?” “参加。” 林惟民说,“我不光参加,还要让他们带问题来。 能现场解决的现场解决,现场解决不了的,限期答覆。 把话摊开来说,比藏著掖著强。” 掛掉电话,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是保洁员开始打扫院子。 林惟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掠过那排他自己写的书,最后停在那本《县域经济治理的困局与突破》上。 二十六岁写的书,现在翻看,有些观点已经过时了。 但序言里有一句话,他一直没改: “治理不是管死,而是放活。 放活不是放任,而是划清边界,让守法者畅通无阻,让违法者寸步难行。” 那时候他刚当上县委书记,满腔热血,觉得只要把道理讲清楚,把事情做明白,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现在四十岁了,他才知道,道理谁都懂,难的是在错综复杂的利益网里,把道理落到实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办公室门口停住。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进。” 门推开,高育良站在外面,手里拿著文件夹。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衬得脸色有点暗。 “林书记,打扰您了。” “育良同志,进来坐。” 林惟民回到桌前,“这么早,有事?” “是关於政法系统整顿的进展。” 高育良在对面坐下,打开文件夹。 “陈清泉的案子,又挖出几个关联人。 其中有一个,是吕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刘玉民。” 林惟民接过材料,快速瀏览。 刘玉民,四十八岁,吕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分管城建、国土。 三年前,山水集团在吕州的度假村项目,所有审批手续都是他经手办的。 项目落地后,他儿子去了美国留学,妻子名下的银行卡里,多了一笔说不清来源的匯款。 “金额不大,三十万。” “但性质明確。吕州市纪委已经对他採取留置措施。” “吕州……” 林惟民念著这两个字。 “育良同志,我记得你以前在吕州工作过?”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是,多年前了。 那时候吕州还没开发旅游,就是个普通地级市。” “现在可不普通了。” 林惟民把材料递迴去,“那个月牙湖项目,还是你批准的是吗?” 一听林惟民这样说,高育良秒懂什么意思。 “是啊林书记。” “那时候还是赵立春老书记在的时候,当时就觉得规模太大,跟周边环境不太协调。 但那是省市里的重点项目,不好多说。” “现在可以说了。” 林惟民看著他,“好,先不说月牙湖。 就说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问题来得突然。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依法处理。 该移送的移送,该问责的问责。 但吕州的情况有点特殊——刘玉民是土生土长的吕州干部,在本地关係网很深。 动他一个,可能会牵扯出一批人。” “所以呢?” 林惟民问,“就不动了?” “不是不动,是要讲究方法。” “我的建议是,以刘玉民为突破口,深挖度假村项目背后的利益链。 但处理范围控制在项目本身,不扩大化。 避免引起大面积震盪,影响吕州的发展稳定。” 话说得周全,滴水不漏。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一下,两下,三下。 “育良同志,你的顾虑我理解。” “但有一点我想提醒你——捂盖子,从来捂不住火。 今天捂一个刘玉民,明天就可能冒出来十个张玉民、李玉民。 吕州的稳定,不是靠保护几个蛀虫维持的。”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林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林惟民摆摆手。 “你是担心动作太大,把吕州的干部队伍搞散了,工作没人干。 这个担心有道理,但不能成为不办案的理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几个早到的干部正往办公楼走,边走边聊,手里拎著早餐。 “这样吧。” 林惟民转过身。 “刘玉民的案子,纪委按程序办,该查到哪一步就查到哪一步。 但吕州班子的调整,要同步考虑。 让组织部抓紧物色人选,该补充的补充,该调整的调整。 不能因为一个人出事,就让一个地方的工作停摆。” 高育良鬆了口气:“这样稳妥。” “还有一件事。” “政法系统的整顿,要出实效,也要出声势。 陈清泉的案子,可以做个典型,在系统內通报,让所有人都看看,伸手必被捉。 但通报要讲事实、讲证据、讲法律,不能搞成批斗会。” “明白。” 高育良合上文件夹,“我今天就安排。”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林惟民忽然叫住他。 “育良同志。” 第20章 「不是敲打,是给条路。」 高育良回过头。 “吕州那个度假村。” “除了刘玉民收钱,项目本身,有没有违规?” 高育良站在门边,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脸隱在阴影里。 “有。” “项目用地性质是林地,但审批时走了特殊通道,改成了商业用地。 环评报告也有水分。” “当时谁批的?” “……” 高育良顿了顿。 “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惟民看著他,没说话。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声音很稳。 “当时我刚上任省政法委书记,兼著省依法治省领导小组副组长。 吕州市政府上报那个项目时,附了一份专家论证意见,说项目能带动当地旅游,促进就业。 我看了材料,觉得符合政策,就签了字。” “现在看呢?” “现在看……” 高育良苦笑。 “专家可能是请的,论证可能是编的。 但我当时確实没看出来。” 他说的是实话。 林惟民知道是实话。 他可能真的没想过,一份看似合规的材料背后,藏著那么多猫腻。 也可能想过,但选择了相信。 “育良同志。” “这件事,你自己向省纪委说明情况。 签字是你签的,责任你得担。 但怎么担,担多少,看纪委的调查结论。” “我已经写好了说明材料。” 高育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手写稿,放在桌上。 “今天下午就去纪委。” 林惟民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停留了片刻。 “育良同志,你是我党不可多得的学者型领导干部,这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同你谈这个问题。 我们这一级的干部,能够被外界影响的东西已经不多。 但也正因为站得高了,有些看似个人的选择,往往就不再仅仅是个人的事。” 他端起茶杯,茶杯中那缕热气缓缓上升。 “组织和人民培养一名干部不容易,尤其是像你这样有理论功底、有实践能力的学者型领导,更是难得的財富。 组织珍惜人才,总希望人才能够始终走在正確、光明的道路上。” 话至此,林惟民將茶杯放下。 “我听说,你和吴慧芬同志在法律上的婚姻关係,其实已经终结了,你另作了选择。” 他不再继续,只是看著高育良。 有些话不需要说完,点到即止本身就是一种態度,一种信號。 这不是在探討私德,而是在提醒一个极其简单的政治逻辑:到了这个位置,任何私人领域的重大变故,都不再仅仅是私事。 它关乎形象,关乎公信力,也可能成为被攻訐的薄弱环节。 “林书记,我明白。”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这“明白”二字,含义很深。 他听懂了林惟民话里的话——组织此刻的提醒,本身就是一种保护性的姿態,是对“人才”的惋惜和爭取。 但这姿態的前提,是他自己必须知进退、懂分寸。 如果执迷不悟,或试图矇混过关,那么“珍惜人才”的原则,就必须让位於“纪律面前人人平等”的铁律。 到了那时,再好的才华与过往功绩,也无法成为豁免的凭证。 “明白就好。” 林惟民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却带著终结话题的意味,“你是经过锻炼和考验的干部,未来的路怎么走,关键看自己。 去吧。” 高育良站起身,面向林惟民,郑重而轻微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对上级提醒的感谢,或许也包含了某种决断。 他拿起桌上那份材料,转身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选择,必须自己负责。 组织的窗口不会永远敞开,政治的智慧,往往就在於听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並在关键的当口,做出正確的回应。 林惟民拿起那份手写稿,纸张很厚,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 內容他大概扫了一眼,从项目背景到决策过程,再到现在的反思,写得很详细,没迴避问题,也没推卸责任。 是个態度。 他把稿子放回桌上,拿起內线电话。 “小陈,让食堂送份早餐上来。 今天想吃豆腐脑,咸的,多放点香菜。” 掛掉电话,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翻开工商联那份报告。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挤过云层,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他拿起红笔,在报告上划掉“秋后算帐”四个字,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不是算帐,是算帐。 算清楚,哪些该扶持,哪些该清理。”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座谈会,就是算帐的开始。” 座谈会定在周三下午,地点在省委会议中心三楼。 周二晚上,林惟民办公室的灯亮到十一点。 沙瑞金推门进来时,看见他正对著那份参会企业名单出神。 “还没走?” 沙瑞金把手里文件放桌上,“发改委刚送来的惠企政策初稿,你看看。” 林惟民没接,手指在名单上敲了敲:“这二十家企业,你熟几家?” 沙瑞金扫了一眼:“七八家吧。 汉东重工、吕州矿业、京州製药,这些都是老牌国企改制的。剩下这些民营企业……” 他指著几个名字,“『华科电子』的老板我见过,是个海归,搞晶片设计的。 『绿源农业』做有机食品,在省內有点名气。” “剩下的呢?” “不太熟。” 沙瑞金实话实说,“工商联按行业代表性选的,应该都还行。” 林惟民拿起红笔,在三个名字上画了圈。 “『鼎峰建材』、『永昌贸易』、『鑫达建筑』。” 他念出来,“这三家,跟山水集团有过合作。 大风厂的钢材是鼎峰供的,永昌做过山水集团的物流,鑫达……参与过吕州度假村的部分工程。” 沙瑞金皱眉:“工商联怎么选的?” “不是工商联的问题。” 林惟民放下笔,“是我让他们特意加进来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反应过来:“你要借这个机会,敲打他们?” “不是敲打,是给条路。” 第21章 坐我旁边。 “这三家企业,跟山水集团有业务往来,但不一定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山水集团,不是所有跟它做过生意的。 明天的座谈会,他们要是能坐得住、问得出,说明心里没鬼。 要是坐不住……” 他没说完。 沙瑞金懂了:“要是坐不住,会后纪委可以重点关注。” “纪委该怎么查怎么查,不用看座谈会表现。” “但座谈会是个信號——省委不会搞株连,也不会搞『一刀切』。 企业只要合法经营,该支持的支持。 有问题的,自己早点说,比被查出来强。” 这话说得平淡,沙瑞金却听出了分量。 “那明天的讲话稿……” “不用稿子。” 林惟民摆摆手,“有什么说什么。 你主持,我补充。” 正说著,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高育良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档案袋。 “林书记,沙省长。” 他脸色有些疲惫,“吕州刘玉民的补充材料,纪委那边刚送过来。” “坐。” 林惟民回到桌前,“有什么新情况?” 高育良坐下,打开档案袋:“刘玉民交代了三十万贿赂的详细经过,还供出了另一个人——吕州市国土资源局局长,王海涛。 度假村项目用地性质变更,是王海涛具体操作的。” “王海涛人呢?” “已经控制。” 高育良说,“但……他咬出了更多人。” 他抽出一张纸,推到林惟民面前。 纸上用铅笔写了个名单,七八个名字,后面標著职务和涉案金额。 最下面的三个名字,让沙瑞金瞳孔一缩。 “连副市长都牵进去了?” “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周伟民。” 高育良声音低沉。 “受贿金额一百二十万。 项目规划审批、环保评估,都是他签的字。” 林惟民看著名单,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滯。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没关严的窗户“哐当”响了一声。 “吕州班子,烂了一角。” 沙瑞金打破沉默。 “不是一角。”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 “如果这份名单是真的,那就是半个班子。” 他看向林惟民:“林书记,怎么处理?” 问题拋了过来。 林惟民拿起那张纸,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放下纸。 “名单上的人,纪委按程序办,一个不漏。 但吕州的工作不能停,明天就让组织部派人下去,先主持工作。” “动静会不会太大?” 沙瑞金有些顾虑,“一下子动这么多人,吕州的日常工作……” “动静大,才能震慑大。” 林惟民说,“吕州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汉东要刮骨疗毒,就不能怕疼。” 他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那份关於度假村项目的说明材料,纪委怎么看?” “纪委的同志看了,认为我当时是程序性签字,没有证据显示收受贿赂或故意违规。” 高育良说得谨慎,“但他们建议,我要在民主生活会上做检討。” “应该的。” 林惟民点头,“你是省领导,又是分管政法的,下面出了这种事,你有失察之责。 检討要做,態度要端正。” “我明白。” “还有,” 林惟民顿了顿,“明天的民营企业座谈会,你一起参加。 坐我旁边。” 高育良愣了一下。 沙瑞金也看向林惟民。 让一个正在接受调查、要做检討的省领导,坐在省委书记旁边参加重要会议——这信號太微妙了。 “林书记,这恐怕……” 高育良想推辞。 “恐怕什么?” 林惟民看著他,“你只是失察,又不是违纪违法。 该担的责任要担,该做的工作也要做。 坐我旁边,就是告诉所有人,省委对干部是实事求是的,不会因为一点问题就把人一棍子打死。” 高育良喉结动了动,最终点头。 “好。” “那明天的会议……”沙瑞金问。 “照常开。” “该讲政策讲政策,该听意见听意见。 吕州的事,会上不提。 但会后,该处理的处理,该调整的调整。”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起身告辞。 高育良走到门口时,林惟民叫住他:“育良同志。” “林书记?” “检討要写,但工作更要干。” “吕州的事,你配合纪委处理好。 政法系统的整顿,也要抓紧。 两件事,都要出结果。” “我明白。”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惟民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翻开那份惠企政策初稿。 纸页在灯光下泛著微光,上面的字密密麻麻。 税收优惠、融资支持、人才引进、市场准入……每一条都可能影响成千上万企业的生死,影响几十万人的饭碗。 他拿起笔,在“市场准入”那条后面加了一句: “对各类所有制企业一视同仁,清理隱形壁垒。” 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建立政商交往负面清单,明確红线。” 写完后,他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省委大院,只有几盏路灯还亮著。 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林惟民想起老爷子昨晚电话里的话。 “汉东这盘棋,你现在走的这步叫『立威』。 但立威之后,要懂得『示好』。 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 不然人都嚇跑了,谁跟你干活?” 老爷子说得对。 但“示好”不是无原则的让步,而是划清底线之后的包容。 就像明天的座谈会——既要让企业家看到省委支持发展的决心,也要让他们明白,有些线不能碰,有些事不能做。 这其中的分寸,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太硬了,人家觉得你“收紧”; 太软了,人家觉得你“作秀”。 难。 林惟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但提神。 他拿起內线电话,拨了个號码。 “小陈,明天座谈会前,让食堂准备些茶点。 不要豪华,但要精致。 还有,座位安排……把那三家企业的老板,安排在前排。” 掛掉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周三下午两点,省委会议中心三楼坐满了人。 椭圆形会议桌旁,二十家企业老板分坐两侧。 沙瑞金坐在主持位,左侧是林惟民,右侧特意加了个位置——高育良坐在那里。 这个座位安排让在场不少人交换了眼色。 第22章 你主持,我补充。 林惟民像是没注意到那些目光,低头翻著手里那份企业名单。 名单旁边,放著工商联整理的问题匯总,厚厚一沓,用红夹子夹著。 “都到齐了?” 沙瑞金看了眼手錶。 “那咱们开始。”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这个会,主题就一个:听意见,解难题。” “在座的都是汉东有代表性的企业,有什么说什么。 省委林书记、高书记都在,能现场答覆的现场答覆,现场答覆不了的,带回去研究,限期给说法。” 他顿了顿,看向林惟民。 “林书记,您先说两句?” 林惟民合上名单,抬起头。 “今天是来听大家说的。 你们先说,说完了,我补充。” 这话一出,下面有人鬆了口气。 第一个发言的是汉东重工的董事长,五十多岁的老国企人,说话四平八稳。 谈了当前製造业的困难,融资难、用工贵、环保压力大,建议省里出台针对性扶持政策。 接著是京州製药的总经理,提到新药审批周期长,希望开通绿色通道。 第三个是华科电子的老板,那个海归博士。 他说话语速很快,ppt都没用,直接报数据:“我们研发的第三代晶片,性能比国內同类產品高30%,但市场推广遇到阻力——很多国企採购还是认外资品牌。 希望省里能带头,在政府採购中给予本土创新產品同等优先权。” 林惟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会议进行到一半,轮到“鼎峰建材”的老板发言。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吴,额头冒汗,说话有些磕巴。 “我们……我们鼎峰一直合法经营,依法纳税。 现在……现在市场不太好,钢材价格波动大,希望省里能在货款结算方面,帮我们协调一下……” 他说得很笼统。 林惟民抬头看了他一眼:“货款结算,具体是哪个环节有问题?” 吴老板擦了擦汗:“主要是……政府项目,有时候付款周期比较长。 我们企业,资金压力大。” “哪个项目?” 林惟民问得细。 “这个……好几个项目,都有类似情况。” 吴老板含糊道。 林惟民没再追问,低头继续记录。 接下来是“永昌贸易”和“鑫达建筑”,两个老板发言都很简短,说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共性问题。 三人发言时,眼神时不时往高育良那边瞟。 高育良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等所有企业发言结束,沙瑞金看向林惟民:“林书记,您看?” 林惟民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 “刚才大家都说了困难,说了建议,工商联的同志也做了记录。 这些意见,省委省政府会认真研究。” “但在研究之前,我想先说两点。”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第一点,关於营商环境。” “最近有些传言,说省委要对民营企业『秋后算帐』。 我今天在这里明確表態:没有这回事。” 他目光扫过全场。 “汉东支持民营经济发展的政策不会变,保护企业家合法权益的决心不会变。 只要是合法经营、照章纳税的企业,省委省政府就是你们的后盾。” 下面有人点头。 “但是——” 林惟民话锋一转。 “亲清政商关係,这个底线不能破。 『亲』,是政府要主动服务企业; 『清』,是交往要有规矩、有边界。 企业家要办事,可以走正常渠道; 领导干部要服务,也必须守住廉洁底线。 这个道理,我希望在座的各位都明白。”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那三家老板脸上停留了片刻。 吴老板低下头。 “第二点,” 林惟民继续说。 “关於高质量发展。 刚才有同志提到市场不好、成本上升,这是事实。 但应对的方法,不是等著政府给补贴、给保护,而是要主动转型、主动创新。” 他拿起华科电子那份材料。 “就像华科做的晶片,性能比外资好,为什么打不开市场? 因为很多採购单位还停留在『崇洋媚外』的老思维。 这个问题,省里要管。 我在这里承诺,一个月內,省工信厅会出台政府採购支持本土创新的实施细则。” 华科电子的老板眼睛亮了。 “还有,” 林惟民看向汉东重工那位老董事长。 “关於环保压力大。 压力大是好事,逼著我们淘汰落后產能,升级技术。 省里正在制定传统產业绿色改造的扶持政策,下周就会徵求意见。 到时候,还请各位多提建议。” “最后说一句——省委省政府的大门,永远向守法经营的企业敞开。 有问题,欢迎来反映; 有困难,我们会尽力协调。 但有一条:谁要是想走歪门邪道,搞权钱交易,那对不起,党纪国法不容。”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沙瑞金正要宣布进入提问环节,会议室后门开了。 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递过来一张纸条。 沙瑞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他把纸条递给林惟民。 纸条是匿名递进来的,上面列印著一行字: “吕州抓了那么多干部,是不是要搞运动? 企业还敢去吕州投资吗?” 林惟民看完,把纸条放在桌上。 “这里有个问题,我现场回答一下。” “关於吕州——吕州最近是在查处一批违纪违法的干部,这是事实。 但查处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净化政治生態,是为了让吕州的营商环境更好,不是更差。”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吕州查处的每一个干部,都有確凿证据,都经过严格程序。 省委对吕州干部队伍的態度是:有问题的一查到底,没问题的放心工作。 吕州的发展不会停,吕州的投资环境,只会比过去更规范、更透明。” 下面有人点头,也有人若有所思。 “至於企业敢不敢去吕州投资——” “这个问题,应该问企业自己。 但我可以透露一点:下周,吕州会推出一批新的招商项目,配套的政策和服务標准,会在全省公开。 欢迎在座的各位,到时候去考察。” 回答完毕,他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会意,宣布进入自由提问环节。 第23章 大会检討。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问题一个接一个。 有问具体政策的,有反映具体困难的,林惟民和沙瑞金交替回答,高育良偶尔补充几句政法系统优化营商环境的举措。 会议开到四点,沙瑞金看了看时间。 “今天差不多了,还有问题的,可以留下来跟相关部门继续对接。 没问题的,咱们就……”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田国富。 他脸色凝重,快步走到林惟民身边,弯腰低声说了几句。 林惟民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点了点头。 田国富退出去后,林惟民站起来:“今天的会就到这儿。 大家的问题,省里会抓紧研究。 散会。” 企业老板们陆续起身离开。 吴老板走得最快,几乎是小跑著出去的。 永昌和鑫达的老板跟在他后面,三人没坐电梯,直接走了楼梯。 林惟民看著他们离开的方向,没说话。 高育良走过来:“林书记,刚才田书记说……” “吕州周伟民,撂了。” 林惟民说得很平静,“又咬出几个人,涉及省里两个部门。” 高育良瞳孔微缩。 “您看……” “该怎么查怎么查。” 林惟民拿起外套,“但今天这个会的信號,得传出去。 你让政法委的同志,把今天会上关於法治化营商环境的讲话整理出来,明天发全省政法系统。” “好。” 林惟民往外走,沙瑞金跟上来。 “林书记,那三家……” “让纪委盯著。” 林惟民脚步没停,“没问题最好,有问题,按程序办。” 走出会议中心,天色已经暗了。 秋风吹过来,带著凉意。 林惟民坐进车里,秘书小陈递过来一份刚送到的文件。 “林书记,公安厅那边送来的——祁厅长明天上午在公安系统大会做检討,这是检討稿初稿,请您过目。” 林惟民接过来,翻开。 稿子写得很长,五千多字,从思想根源到具体错误,写得挺深刻。 但有些地方,还是透著点不甘心。 他在几个地方画了圈,把稿子递迴去:“告诉他,套话少说,就说自己错在哪,以后怎么改。 字数压缩到一千字以內。” “是。” 车驶出省委大院,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林惟民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小陈,你给祁同伟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祁同伟的声音有些紧:“林书记。” “检討稿我看了。” “写得太多,想得太多。 明天上台,就说三件事:第一,你犯了什么错; 第二,错在哪里; 第三,以后怎么做。別的不用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书记,我……我想多说几句,表达一下悔过的態度。” “態度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林惟民语气平淡。 “你在台上说一万句悔过,不如下去办一件实事。 明天台下坐的都是你的老部下,你说多了,他们觉得你在表演; 说少了,他们反而觉得你认帐了。”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林惟民掛了电话。 车继续前行。 经过公安厅大楼时,林惟民看了一眼。 大楼灯火通明,明天那里要开大会,全省公安系统的头头脑脑都会来。 祁同伟站在台上做检討——这个画面,会比任何文件都有说服力。 政治,有时候需要语言,有时候需要姿態。 而明天,祁同伟的姿態,会成为汉东整顿吏治的一个標誌性註脚。 车拐进省委家属院。 林惟民下车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爷子发来的简讯,只有五个字: “会开得不错。” 他笑了笑,没回復。 “呵呵,这老登,我都离开京城了,都一方大吏了,还没点隱私,干啥第一时间都知道。” 走进家门,客厅的灯亮著。 餐桌上摆著两菜一汤,还冒著热气。 保姆从厨房探出头:“林书记,饭刚做好。 您是先洗澡还是先吃?” “先吃吧。”林惟民坐下,“饿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 肉燉得烂,入口即化,甜度刚好。 吃著饭,脑海里闪过今天会上的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那三家老板的紧张,华科电子的期待,匿名纸条的试探,田国富匆匆进来的身影……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勾勒出汉东此刻的图景: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但这涌动是好事。 水浑了,才能看出谁在摸鱼,谁在游泳。 林惟民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周四上午九点,省公安厅大礼堂坐满了人。 全省各市县公安局一把手、省厅各处室负责人,二百多人,黑压压一片。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看手机,所有人眼睛都盯著主席台。 台上一排座位,中间空著。 两侧坐著省厅的几位副厅长,个个面色凝重。 九点零五分,侧门开了。 祁同伟走进来,穿著常服,肩章警衔整整齐齐。 他没看台下,径直走到发言席前,站定。 台下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又迅速平息。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稿纸,只有一页。 他把它展开,平放在发言台上,双手按住纸的两角,像是怕它飞走。 礼堂的灯光很亮,照得他额头上的汗珠反光。 “同志们。”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有点哑。 “今天,我站在这里,做检討。” 他停顿了三秒。 这三秒钟,礼堂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犯了错误。”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经营活动谋取利益; 违反廉洁纪律,收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礼品; 工作中存在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问题,对一些违法违纪行为监督不力。” 每说一句,他语气就沉一分。 台下有人低下头,有人盯著他看,眼神复杂。 第24章 祁同伟卸任公安厅长职务。 “这些错误,根源在於我理想信念动摇,纪律规矩意识淡薄,把组织赋予的权力当成了个人谋私的工具。” 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辜负了同志们的信任,更辜负了这身警服。” “作为公安厅长,我本应带头遵纪守法,却知法犯法; 本应维护公平正义,却为私利开绿灯。 我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公安队伍形象,损害了政法机关公信力。 我向组织诚恳检討,向全体公安民警诚恳道歉。” 说完最后一句,他后退一步,对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保持了三秒钟。 起身时,脸色有些发白。 “今后,我將坚决整改:第一,全面配合组织调查,该退的退,该交的交; 第二深刻吸取教训,时刻警醒自己; 第三,在新的岗位上,尽职尽责,將功补过。” 他拿起那张稿纸:“我的检討完了。” 整个检討过程,不到五分钟。 祁同伟走下发言席,没回主席台,直接从侧门出去了。 门关上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礼堂里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主持会议的常务副厅长才站起来:“下面,请省纪委副书记周正同志讲话。” 周正走上台,手里没拿稿子。 “刚才祁同伟同志的检討,大家都听到了。” “省委对祁同伟同志的问题,处理意见已经明確:调离公安系统,具体安排等省委省政府决定后公布。 这是组织给他改正错误的机会,也是给所有干部的一个信號——党纪国法面前,没有例外。” 台下有人挪了挪身子。 “但调岗不是过关。” 周正声音严肃,“祁同伟同志的问题,纪委还在深入调查。 涉及违法犯罪的,该移交司法移交司法; 涉及违纪的,该处分处分。 这个態度,希望各位都明白。” 他顿了顿:“今天这个会,既是祁同伟同志的检討会,也是全省公安系统的警示教育会。 散会后,各单位要立即组织討论,每名民警都要对照检查,有问题的主动向组织说明。 主动说明的,依纪依规从宽处理; 隱瞒不报的,一经发现,从严惩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重了。 散会时,没人急著走。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挪,声音压得极低。 “真没想到……” “听说他表弟的公司,昨晚上被封了帐。” “何止,吕州那边,又进去了两个。” “这风……还得刮多久?” 没人回答。 同一时间,省委政法委小会议室里,高育良正在看一份材料。 是关於吕州度假村项目的最新调查报告。 报告很厚,有文字,有图片,有银行流水复印件。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页上贴著一张照片——度假村开工典礼的合影。 前排居中坐著三个人:吕州市委书记、市长,还有他自己。 高育良记得那天。 吕州市委邀请省领导出席开工仪式,他正好在吕州调研,就去了。 站在台上说了几句“促进旅游发展、带动群眾增收”的套话,剪了彩,合了影,当天下午就回了省城。 当时觉得就是个普通项目。 现在看,照片里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吕州市副市长周伟民,笑得格外灿烂。 手机响了。 高育良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林惟民办公室的座机。 “育良同志,看完了吗?” 林惟民的声音很平静。 “在看。” 高育良合上报告,“照片的事,我需要向组织说明。” “照片说明不了什么。” 林惟民说,“但吕州这个案子,需要你牵头处理。” 高育良愣了一下:“我牵头?林书记,我现在的情况……” “你的情况,纪委有结论。” 林惟民打断他。 “失察,不是同谋。 吕州的班子烂了,需要有人去稳住局面。 你是省委政法委书记,分管法治建设,这个责任你推不掉。”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我服从安排。” “明天就去吕州。” 林惟民说,“两件事:第一,配合纪委把案子查清楚; 第二,把吕州的干部队伍稳下来。 工作不能停,发展不能乱。” “明白。” “还有,” 林惟民顿了顿,“祁同伟今天做检討,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你怎么看?” 高育良斟酌著用词:“態度还算诚恳,但关键看后续行动。” “不只是他。” 林惟民说,“公安系统这次整顿,你也要盯著。 祁同伟走了,但问题不能跟著他走。 该清理的清理,该调整的调整。 这个事,你和省厅新班子一起拿方案。” 电话掛了。 高育良放下手机,重新翻开那份报告。 照片上的自己,穿著白衬衫,繫著领带,笑容標准。 身后的周伟民,手搭在他椅子靠背上,显得很亲密。 现在周伟民在留置点,自己在看这份报告。 世事难料。 他拿起红笔,在报告首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依法办理,平稳过渡。” 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彻查,但不是整人。” 写完,他叫来秘书:“通知政法委相关处室,下午三点开个短会。 还有,让办公室给我订明天最早一班去吕州的高铁票。” “您一个人去?” “带两个人就行。” 高育良说,“人多了,动静大。” 秘书出去后,高育良走到窗前。 楼下院子里,几辆警车正在驶离。 应该是来省厅开会的各地基层局长回去了。 他们回去后,会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传遍整个汉东公安系统。 祁同伟那深深的一躬,会像一块石头,砸进很多人心里。 而吕州那边,另一块石头,即將落下。 高育良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吕州市委书记打来的。 “高书记,听说您明天要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紧。 “去看看。” “配合纪委工作,也了解一下吕州现在的情况。” “那……需要市里准备匯报材料吗?” “不用准备材料。” “我要看原始档案,开座谈会,听基层同志说真话。 你们按正常安排就行。” “好,好……” 掛掉电话,高育良看了眼手錶。 上午十点半。 他拿起那份报告,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遇到两个年轻干部,见他出来,立刻靠墙站定:“高书记。” 高育良点点头,没说话。 第25章 高育良到吕州。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其中一人:“小刘,你是吕州人吧?” “是,高书记。” “吕州这两年,变化大吗?” “挺大的。” “新修了好几条路,开发区也建起来了。” “老百姓怎么说?” “……”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有说好的,也有……说房价涨得太快的。” 高育良点点头,没再问,转身下楼。 脚步在楼梯间迴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工作时的样子。 那时候吕州还是个穷地方,他去调研,住在县委招待所,晚上能听见狗叫。 现在呢? 现在吕州有度假村,有开发区,有拔地而起的高楼。 也有了周伟民这样的人。 发展是硬道理,但怎么发展,为谁发展,是个更硬的道理。 高育良走出办公楼,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见停车场那边,自己的车已经等著了。 司机拉开车门:“高书记……” “去省纪委。” 高育良坐进去。 “找周正副书记,有些情况要当面沟通。” 车驶出省委大院。 路过公安厅时,高育良看了一眼。 大礼堂的门口,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站著说话,没人笑,表情都很严肃。 祁同伟那一页,翻过去了。 高铁抵达吕州东站时,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二十。 高育良只带了两个人——政法委研究室的副主任,还有自己的秘书。 出站口没人接,他们打了辆计程车,直奔市委。 车上,副主任老陈看著窗外:“高书记,吕州这几年城建確实快。 这高铁站三年前还没影呢。” “钱从哪来的?” 高育良问得很直接。 老陈噎了一下。 计程车司机倒是接了话:“贷款唄。 听说市里欠了银行这个数。” 他从后视镜里比了个手势,“要不房价能涨成这样? 普通老百姓,一辈子都买不起嘍。” 高育良没说话,看著窗外掠过的楼盘gg牌。 每个gg都在强调“奢居”“尊享”,价格后面跟著一串零。 车到市委,门口警卫拦了一下。 秘书下车说明情况,警卫立刻敬礼放行。 市委大楼十一层的小会议室里,吕州市委书记赵建国、市长孙为民已经等在门口。 两人都是五十出头,脸色都不太好。 “高书记,欢迎欢迎。” 赵建国上前握手。 “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车站接您。” “不用接,工作要紧。” 高育良语气平和,“纪委的同志到了吗?” “到了,在九楼办案点。” 孙为民接话,“周伟民的案子,正在深挖。” “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下到九楼。 走廊里很安静,每个房间门口都坐著办案人员。 最里面的房间门关著,窗帘拉著,能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 高育良没进去,站在走廊窗边:“涉及多少人?” 赵建国压低声音。 “目前已经控制七个,四个处级,三个科级。 还有几个在接受谈话。” “干部情绪怎么样?” “……” 赵建国看了眼孙为民。 “有些波动。 特別是城建、国土这几个部门,人心惶惶的。” 高育良点点头:“下午开个全市干部大会,副处级以上都参加。 我讲几句话。” “好,我马上安排。” 中午在市委食堂简单吃了饭。 食堂很空,除了他们这一桌,只有零星几个年轻干部坐在角落里,埋头吃饭,没人说话。 吃完饭,高育良提出去度假村现场看看。 “那个项目已经停了。” 孙为民说,“工人撤了,设备还在。” “就去看看。” 两辆车开往城郊。越往城外走,路越宽,楼越新。 路边gg牌从楼盘变成旅游宣传:“吕州山水,养生福地”“度假胜地,投资热土”。 车开进一片山谷,远远看见一大片半成品建筑群。 欧式別墅、仿古亭台、人工湖,架子都搭起来了,但外墙还没粉刷,窗户空荡荡地敞著。 工地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彩旗的哗啦声。 高育良下车,走到一栋別墅前。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里面是毛坯,水泥地上散落著菸头、矿泉水瓶。 墙上用红漆写著施工进度表,日期停留在三个月前。 “投资多少?” “规划总投资十二个亿。” 赵建国跟进来,“实际投了大概八个亿。 现在银行停了贷款,施工方也撤了。” “土地性质怎么变的?” 孙为民拿出平板电脑,调出档案:“原本是林地,后来调整为旅游设施用地。 手续……手续是齐全的。” “谁批的?” “省林业厅、国土厅,还有……” 孙为民顿了顿,“省里当时有个旅游开发领导小组,也签了字。” 高育良知道那个领导小组。 组长是分管旅游的副省长,副组长有四个。 “把审批文件调出来,我要看原件。” “原件在市档案局,下午让人送过来。” 走出別墅,阳光刺眼。 高育良眯起眼睛,看著这片寂静的工地。 十二个亿的投资,八亿已经砸进去,现在烂在这里。 钱从哪来的? 银行贷的。 谁担保的? 市政府。 还不上怎么办? 他没问,但答案已经很清楚。 回程车上,没人说话。 快进市区时,高育良的手机响了。 是林惟民。 “到了?” “到了,看了现场。” 高育良说,“规模很大,现在停了。” “影响有多大?” “直接投入八个亿,银行贷款。 施工方垫资的部分,还没算。” 高育良顿了顿,“工人工资,听说欠了三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先把工人工资解决了。” “市里拿不出钱,省里协调。 不能因为干部腐败,让工人吃亏。” “好。” “干部大会什么时候开?” “下午三点。” “讲清楚三点。” 第一,腐败分子必须清除; 第二,正常工作不能停; 第三,省委对吕州干部是信任的,没问题的同志要放下包袱,轻装上阵。” “明白。” 掛了电话,车已经开进市委大院。 下午两点五十,市委大礼堂坐满了人。 三百多个副处级以上干部,没人迟到。 前排坐著市委常委,个个坐得笔直。 第26章 线收太紧,鱼就跑了。 高育良走上主席台,没坐,站著讲话。 “今天来吕州,两个任务。” “一是配合省纪委,把周伟民等人的案子查清楚; 二是和大家见个面,听听吕州的真实情况。” 台下鸦雀无声。 “周伟民的问题,是他的个人问题,不是吕州干部队伍的问题。” “省委对吕州干部队伍的基本判断是好的,是能打硬仗的。 不能因为几个人出了问题,就否定整个队伍。” 有人抬起头。 “但是——” “周伟民能在吕州搞出这么大动静,说明我们的监督机制有漏洞,说明有些同志原则性不强,该抵制的没抵制,该报告的没报告。” 台下又有人低下头。 “今天在这里,我代表省委说三句话。” “第一句,有问题的人,主动向组织交代,爭取宽大处理; 第二句,没问题的同志,安心工作,组织不会冤枉好人; 第三句,吕州的发展不能停,该推进的项目推进,该落实的工作落实。” “度假村项目烂尾了,但吕州不能烂尾。 工人工资要发,银行债务要理,后续处置要抓紧。 这个事,市委市政府要拿方案,省里会支持。” 赵建国和孙为民同时点头。 “最后说一点。” “我知道现在有些同志心里打鼓,怕被牵连,怕被误解。 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不能成为不作为的理由。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挺起腰杆,把该干的事干好。 组织眼睛是亮的,谁在干事,谁在观望,谁在捣乱,看得清清楚楚。” 讲话不到二十分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散会后,高育良没走,站在礼堂门口。 几个局长犹豫著走过来,想打招呼又不敢。 “你是国土局的?” 高育良主动问其中一个。 “是,高书记,我是吕州国土局局长,张建设。” “度假村用地审批,你经手了吗?” 张建设脸色一白:“经手了,但我只是按程序走。 具体……具体是周副市长直接交代的。” “交代什么?” “他说……说这是市里重点项目,要特事特办。” 张建设声音发颤,“我当时提出过异议,说林地转性要省里批。 他说省里已经同意了,让我抓紧办。” “省里的批文呢?” “他……他拿给我看过一份复印件,但我没见到原件。” 高育良点点头:“把你当时提异议的会议记录、书面材料,全部整理出来,交给纪委。 如果是真话,组织会还你清白。” 张建设连连点头:“谢谢高书记,我回去就整理!” 又陆续过来几个人,高育良一一简短交谈。 有的问题严重,他直接让秘书记下名字; 有的情节轻微,他让回去写说明材料。 全部处理完,已经下午五点半。 回到市委安排的小会议室,赵建国和孙为民等在那里。 桌上摆著刚送来的审批文件原件。 高育良翻开省旅游开发领导小组的签字页。 主管一栏,確实有他的签名。 但笔跡不对。 他盯著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笔画生硬,不像他平时流畅的连笔。 “这个签字,不是我签的。” 他合上文件。 赵建国和孙为民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谁经手的?”高育良问。 “是……是周伟民报上来的。” “他说您已经同意了,我们就没再核实。” “没核实,就敢往下走程序?” “十二个亿的项目,凭一个签名就启动?” 会议室里气氛凝固。 过了半晌,高育良站起来。 “这份文件,纪委要作为重要证据。 偽造领导签名,是严重违纪违法行为。 这个情况,我会向省委专题报告。” 他看了眼手錶。 “今晚我住这儿,明天继续调研。 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陪我。”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亮灯。 秘书跟上来:“高书记,晚餐安排在小食堂,您看……” “简单点,一碗麵条就行。” 高育良说,“吃完我去纪委办案点看看。” “您不休息?” “周伟民敢偽造我的签名,背后可能还有人。” 高育良脚步没停,“这个事,今晚必须问清楚。” 下楼时,窗外已是夜色。 吕州的灯火次第亮起,绵延到远山脚下。 那片黑暗的山谷里,度假村工地静静趴著,像一头沉睡的怪兽。 第二天。 高育良的电话打进来时,林惟民正在食堂吃早饭。 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根油条。 他咬了口油条,酥脆掉渣,赶紧用碗接住。 手机在桌上震动。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放下筷子,接起来。 “育良同志,早。” “林书记,打扰您了。” 高育良的声音隔著电话线传来,带著一夜未眠的沙哑。 “昨晚在吕州纪委办案点,周伟民交代了偽造签名的事。” 林惟民舀了勺粥,吹了吹:“怎么偽造的?” “他找了个会模仿笔跡的人,照著我在文件上的签名练了半个月。” 高育良语速很慢。 “省旅游开发领导小组的批文,还有两份项目协调会纪要,都是假的。” “就为了一个度假村?” “不止。” “他还偽造了省环保厅、林业厅的批文,一共七份。 涉及的也不止度假村,还有吕州新区两个地块的调规。” 林惟民放下勺子。 食堂里人来人往,打饭的窗口排著队。 几个年轻干部端著餐盘从他旁边经过,压低声音打招呼:“林书记早。” 他点点头,继续对电话里说:“人控制了吗?” “控制了两个,都是周伟民的关係。” “但这两人交代,周伟民背后还有人指点——告诉他哪些领导的签名容易模仿,哪些文件格式有漏洞。” “谁?” “没说名字,只说是个『老机关』,对省里各部门的流程门儿清。” 林惟民没接话,夹了块咸菜放进嘴里。 咸,正好配粥。 “林书记,这事怎么处理?” “如果深挖,可能牵扯出一批人。 但如果不挖……” “挖。” 林惟民说得很乾脆,“但换个挖法。” 电话那头沉默,等著下文。 “偽造签名的事,由吕州纪委立案,按程序办。 涉及省直部门的,该移交移交,该协查协查。” “但对外通报时,重点放在周伟民个人违法犯罪,不要提『老机关』的线索。” “您的意思是……” “钓鱼得用对饵。” 林惟民喝了口粥。 “现在把线收太紧,鱼就跑了。 第27章 你亲自盯。 让纪委正常办案,该查的查,该抓的抓,但动静不要太大。 那个『老机关』如果真有问题,看到周伟民进去了,自己会慌。 人一慌,就会露马脚。” 高育良 “明白了,引蛇出洞。” “蛇已经出洞了,现在是让它多爬一会儿,看清楚洞有多大。” 林惟民顿了顿。 “你在吕州再待两天,把干部队伍稳下来。 工人工资的事,解决了吗?” “正在解决。 市財政挤了部分,省里协调的专项资金明天到位。” “但度假村这个烂摊子,后续处理麻烦。” “麻烦也得处理。” “你让吕州市政府拿个方案,三条路:一是依法破產清算,资產拍卖还债; 二是引入新投资方接盘,但必须经过公开招標; 三是政府回购,改作公共设施。 下周三前报省委。” “好。” 掛掉电话,林惟民继续吃早饭。 油条有点凉了,但还算酥。 吃完饭往外走,在食堂门口遇到几个年轻干部正围著说话。 其中一个看见林惟民,立刻挺直腰板:“林书记!” 其他人也赶紧站好。 林惟民摆摆手:“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几个人面面相覷。 最后还是刚才那个开口的年轻人说:“我们在说……说祁厅长昨天做检討的事。” “哦?” 林惟民饶有兴趣,“你们怎么看?”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我们觉得……觉得祁厅长態度挺诚恳的。 但网上有些议论,说他是被迫的,做样子。” “网上怎么说,你们就怎么信?” “那网上还说我要在汉东搞运动呢,你们信吗?” 几个人赶紧摇头。 “这就对了。” “看干部,不能光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祁同伟以前做错了,现在认了,改了,这就是进步。 至於网上那些议论——” “你们在机关工作,要学会一件事:少看评论,多看事实。 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他站在台上鞠了躬,他自己去了纪委。 这些才是真的。” 几个年轻人连连点头。 “行了,该上班了。” 林惟民看了眼手錶。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啊,別整天祁厅长祁厅长的,人家现在是祁厅长吗?” “不是了。” 有人小声纠正。 “对嘛。” “这就对了。” 走出食堂,阳光正好。 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下,几个老干部在打太极拳,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 林惟民没坐车,步行往办公楼走。 路过信访接待室时,看见门口排著队。 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手里拿著材料。 值班干部看见他,赶紧过来:“林书记,这些都是来反映问题的,已经登记了,正在安排接谈。” “什么问题?” “大部分是拆迁补偿,还有两起劳动纠纷。” “对了,还有个老人家,说是大风厂的退休工人,非要见您,送锦旗。 我们按您交代的,没收,但老人不肯走。” 林惟民看了眼排队的人群。 最边上坐著个头髮花白的老人,膝盖上放著一个红布包,应该就是锦旗。 老人看见他,站起来想说话,又被工作人员劝住了。 “请老人家进来吧。” “到我办公室。” “林书记,您今天上午还有会……” “耽误不了几分钟。” 五分钟后,老人坐在了林惟民办公室的沙发上。 锦旗放在茶几上,红布掀开一角,露出“为民做主”四个金字。 “林书记,这次要不是省委派调查组,我们的股权就拿不回来了。 这点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林惟民给他倒了杯茶:“老师傅,锦旗我不能收。” “为什么?” “我们是真心的!” “因为事情还没完全解决。” “股权是拿回来了,但新厂还没建起来,工作还没落实。 等什么时候大家都有活干了,都有工资拿了,你再送锦旗,我肯定收。” 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现在送锦旗,是感谢我。” 林惟民语气缓和。 “但我更希望,將来你们送锦旗,是感谢党的政策好,感谢法治社会公平。 那才是真正的解决。” 老人沉默了很久,慢慢把红布重新包上。 “我懂了。 那这锦旗……我先带回去,等新厂开工那天,我再送来。” “好。” “到时候我一定收。” 送走老人,小陈推门进来:“林书记,李达康书记来了,说想跟您匯报京州產业带的事。” “让他进来。” 李达康进来时手里拿著规划图,脸上带著那种熟悉的急切:“林书记,京州科技创新產业带的初步规划出来了,想请您看看。” 图纸铺在桌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標註。 从京州高新区往南延伸,串联起三个开发区,总面积两百多平方公里。 “预计能吸引投资五百亿,新增就业十五万人。” “但有两个问题:一是征地,涉及三个乡镇、二十七个村; 二是资金,前期基础设施投入就要八十个亿。” 林惟民看著图纸:“钱从哪来?” “市財政挤一部分,市场化融资一部分,还想爭取省里支持一部分。” 李达康说,“关键是,有些同志有不同意见。” “什么意见?” “说现在全省都在反腐败、抓稳定,京州搞这么大动静,会不会……” “会不会显得不合时宜。” “反腐败就不搞发展了? 哪来的道理。” 他拿起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 “这个区域,是不是有家老国营厂,快破產了?” “是,京州纺织机械厂,三千多职工,欠薪半年了。” “把这家厂纳入產业带整体规划。” “土地置换,职工安置,转型升级。 一边解决歷史遗留问题,一边培育新动能。 这就叫『一举两得』。” “好!既解决了稳定问题,又腾出了发展空间。” “但有个前提。” “所有操作必须公开透明,土地出让要招拍掛,企业引进要竞爭性谈判,职工安置方案要经过职代会。 不能因为赶进度,就搞暗箱操作。” “您放心,我一定亲自盯。” “还有,” 第28章 美食家。 “下周省委开会討论高质量发展规划,你把这个方案带上。 有人质疑,你就用事实和数据说话。 记住,发展是硬道理,但怎么发展,是更硬的道理。” 手机又响了,是田国富。 “林书记,我们接到匿名举报,说省发改委有人泄露惠企政策內部討论稿,提前透露给某些企业。” “证据呢?” “有一份政策稿的扫描件,水印显示是委內传阅版。 但举报人没留联繫方式。” 林惟民想了想:“把扫描件送过来我看看。 另外,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您怀疑……” “我什么也不怀疑,国富同志,记住了,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说。” “好的林书记。” “但既然有人递了材料,咱们就得看看。 万一是真的呢?” 掛了电话,他坐回椅子上,翻开今天要批阅的文件。 第一份是吕州市委报上来的度假村处置方案,写得四平八稳,但没什么新意。 他在上面批了一行字: “思路再打开些。 可考虑与生態修復、乡村振兴结合。” 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请李达康同志一併阅研。京州產业带或有借鑑。” 窗外的阳光挪了个位置,照在桌角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亮的,长势喜人。 林惟民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按下內线:“小陈,让后勤处给每个办公室配盆绿萝。 不贵,好养,看著心情好。” “好的林书记。” 小陈顿了顿,“那……要不要配个养护说明?” “不用。” “能在这栋楼里工作的人,要是连盆绿萝都养不活,那还干什么工作?” “好的林书记” 掛掉电话,林惟民重新拿起文件。 阳光继续挪动,慢慢爬过桌面,爬过文件,爬过那行刚写下的批註。 字跡在光里微微发亮。 周一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准时开始。 椭圆形的会议桌坐满了人,林惟民坐在主位,左手边沙瑞金,右手边高育良。 每人面前摆著一份厚厚的文件——组织部提报的125名擬提拔干部名单。 田国富先开口:“这批干部当时按程序走了民主推荐、组织考察、公示。 但现在情况有变化,特別是政法系统,有些同志自身或家属涉及案件,需要重新审核。” 他说得委婉,但在场都听懂了——祁同伟的名字原本在那份名单里,擬任副省长。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翻开自己面前的名单。 “林书记,我建议分三类处理。 第一类,没有问题、群眾公认、工作实绩突出的,按原计划提拔; 第二类,需要进一步核实情况的,暂缓提拔,继续考察; 第三类,涉及问题线索的,该调整调整,该处理处理。” 沙瑞金点头:“我同意。 不能因为一个人出问题,就否定整个干部队伍。 但也不能带病提拔,这是原则。” “具体怎么分?” 高育良拿起笔。 “我提议,政法系统的干部单独过一遍。 比如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王建军,这次在祁同伟问题上坚持原则、及时报告,可以提拔; 但有两个分局局长,家属名下有企业跟山水集团往来密切,需要暂缓。” 林惟民一直没说话,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著。 等大家討论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育良同志的方案可行。 但有个问题——祁同伟走了,公安厅长的位置空著。 谁来接?” 问题一拋出,会议室再度安静下来。 按照惯例,通常由常务副厅长王建军顺位接任。 但王建军今年五十七了,即便上位,干一届也就到点,缺乏长期培养的空间。会场里不少人已开始默默盘算。 高育良这时平稳接话:“公安厅长位置关键,既要专业过硬,也要年富力强。 我建议从省外调任更为稳妥。 当然,这中间有个过渡问题——王建军同志可以暂时主持工作,同时省委抓紧物色合適人选。” 他话音刚落,坐在后排的一位常务就开口了 “从省內选,也不是没有合適人选。 我提一个——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专业扎实,年龄合適,在一线歷练也够。” 这提议像颗石子投入静水,立刻有人笑了出来。 紧接著,纪委书记田国富慢悠悠地开口了。 “赵东来? 这位同志我倒也听过一些事跡。” 他语气听起来平淡,却字字带著调侃。 “我们有些同志啊,级別已经不低了,还想往上走一走,可正事上不见多出彩,偏有些『特长』让人印象深刻。 据听说有一次,他跑到省检察院某位女处长家里做客——哎,这事传得可有鼻子有眼——到了人家,一屁股坐下就不走了。 女主人家母亲客气,煮了碗汤圆招待,好傢伙,这位同志可真做得出来啊!” 他顿了顿,会场里已有人低头抿嘴。 “拖著个糖尿病三期的身体,哐哐哐连吃了三大碗! 一边吃,鼻涕眼泪还全下来了,边抹眼泪边念叨:『这是妈妈的味道……』哎哟,听得人心里头髮酸。 我后来一琢磨,要论品尝美食、情感投入,赵局绝对是这个——” 他竖了竖大拇指。 “今年咱省要是评选『年度美食家』,我第一个投他票!” 会场里一阵压抑的低笑。 田国富一脸认真继续补充。 “林书记,沙省长、育良书记,我对赵东来这位同志没有任何误会,更不存在偏见。 他就是靠著『一碗汤圆见真情』走进了不少人的心里嘛! 工作能力先不说,这份对食物的赤诚、对『妈妈味道』的追忆,那可不是一般人学得来的。 这样的干部,调来搞公安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应该推荐去文联,或者餐饮协会,准能带动我省饮食文化新发展!” 这时,另一侧的李达康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 “哎哎,田书记,这么说可就有偏见了啊! 第29章 投他一票。 都是同志,吃碗汤圆怎么了?” 他转向眾人,表情一本正经。 “赵局为什么吃汤圆? 我们不妨深入分析一下:第一,是不是破了大案心里高兴,食慾大增? 第二,是不是长期奋战在一线,思念家乡、想起老母亲了? 触景生情,情难自禁嘛! 就算这些都不是——” 他两手一摊,声音提高了些。 “那我想请问在座各位:咱们党章国法,哪一条、哪一款规定——一个公安局长,不能去同志家吃汤圆? 不能因为汤圆好吃就吃三碗? 不能吃得感动流泪? 不能称讚一句『妈妈的味道』? 啊? 有没有?” “没有吧! 这说明什么? 说明赵东来同志不仅懂业务,还性情真挚、不忘本! 这样的人,往往心里有软处、肩上有担当。 我看啊,这不但不是缺点,反而是接地气、重情义的表现!” 会场里已是笑声一片,先前严肃的气氛鬆动了不少。 林惟民也微微摇头笑了笑,等声音稍落,才平稳地把话题拉回: “好了,国富书记和达康书记的討论很生动。 赵东来同志的事跡……很有生活气息。 不过公安厅长的人选,还是要综合政治素质、专业能力、廉洁自律等多方面考量。 我仍然坚持原先意见:由王建军同志暂时主持,同时启动外部遴选程序。 大家如果没有其他意见,这个议题就先到这里。” “组织部会同政法委,儘快拿出考察方案。” 会议记录员低头速记,纸上留下一行字:“关於赵东来同志汤圆事跡的討论,未纳入正式会议纪要。” “关於祁同伟同志” “他怎么安排?” 所有人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才说。 “祁同伟犯了错误,但能力还在。 我的意见是,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调离公安系统,去个能发挥专长但又相对清閒的岗位。” “比如?” “省司法厅。” 高育良说得很自然。 “司法厅管监狱、法治宣传,业务跟公安有衔接,他能上手。 而且这个岗位,能让他沉下心反思。” 话说完,他看向林惟民。 林惟民没立刻表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茶是茉莉花,香味有点冲,他皱了皱眉。 “司法厅……” 他放下杯子。 “现任厅长是不是快退了?” “张厅长下个月到龄。” “那就这么定吧。” 林惟民说得轻描淡写,“祁同伟调任司法厅厅长,正厅级,但暂不明確是否进党组。 (局长不一定是党组书记,你槓你就对。) 看他表现。” 一句话,既给了岗位,又留了余地。 高育良鬆了口气。 但林惟民话锋一转。 “不过有件事要说清楚——祁同伟是戴罪之身,去司法厅不是享福,是改造。 司法厅的简报,每天送我一份。 他要是在新岗位上还不安分,那就不是调岗的问题了。” 在座常委都听明白了:祁同伟这步棋,是高育良提的,但拍板的是林惟民。 给了机会,也划了红线。 “接著討论其他干部。” 林惟民把话题拉回来,“组织部把名单再筛一遍,有问题的一个不能上。 但也不要搞一刀切——有些干部家属经商,只要合法经营、如实申报,不影响使用。 咱们反对的是权钱交易,不是反对市场经济。” 田国富点头:“明白。” “京州產业带的规划,进展怎么样?” 李达康立刻打开笔记本:“规划已经做完了,正在走专家论证。 但有个问题——涉及三个乡镇的征地,群眾有疑虑。” “什么疑虑?” “怕补偿不到位,怕失地后没保障。” “我们做了方案,除了货幣补偿,还配套就业培训、社保衔接。 但有些群眾还是不放心。” 林惟民想了想:“这样,你组织村民代表去外地看看,看看那些搞產业带成功的地方,群眾后来过得怎么样。 眼见为实。” “好主意!” “我马上安排。” “记住,” 林惟民叮嘱。 “出去考察的吃住行,市里按规定补贴,但不能超標。 谁要是趁机旅游,回来就处理谁。 现在是网络时代,一张照片就能让你上热搜。”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笑什么,我说真的。” 林惟民自己也笑了。 “前几天我还看到个帖子,说某地干部考察住五星酒店,配图是酒店游泳池。 下面评论清一色的『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你们想想,要是汉东出这种事,我这脸往哪搁?” 笑声更大了,气氛轻鬆了些。 但林惟民很快收住笑。 “说正经的。 高质量发展,干部作风是关键。 最近我收到一些反映,说有些部门门好进了,脸好看了,但事还是难办——材料要求越来越细,程序越来越复杂,美其名曰『规范』,实则是懒政。” “各位都是分管领导,回去查查,有没有这种事。 有,就改。 咱们不能一边喊优化营商环境,一边给企业设隱形门槛。” 沙瑞金接话:“我上周去政务中心暗访,发现有的窗口工作人员业务不熟,让群眾来回跑。 已经要求整改了。” “暗访好。” “但不要只暗访窗口,要暗访科室,暗访分管领导。 问题出在下面,根子往往在上面。” 正说著,会议室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小陈走进来,俯身在林惟民耳边说了几句。 林惟民脸色没变,但点了点头。 等小陈出去,他才说。 “刚接到消息,吕州那边,周伟民又交代了新情况——省发改委有个处长,在他偽造批文时『提供过諮询』。” 会议室瞬间安静。 “具体是谁,纪委还在核实。” 林惟民语气平静。 “但这件事提醒我们——腐败往往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张网。 砍掉一个节点,其他节点可能还在。” 他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吕州的案子,你要盯紧。 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明白。” 林惟民转向田国富。 “你上次说的匿名举报——发改委政策泄露的事,有进展吗?” 田国富摇头。 “举报人没再联繫,扫描件来源也查不到。 但我们已经加强了內部文件管理。” 第30章 学外语好啊,外语得学啊! “查不到就慢慢查。” “但政策制定过程要更透明。 我建议,下次出台惠企政策,可以邀请企业家代表参与討论。 让他们提前知道,就不会有人想著走后门了。”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 散会时,林惟民特意叫住高育良:“育良同志,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两人才重新坐下。 “祁同伟的事,你处理得不错。” “但我要提醒你——他是你的学生,你关心他,可以理解。 但不要因为这份关心,影响判断。”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林书记,我明白。 祁同伟犯错,我有管教不严的责任。” “司法厅管监狱,祁同伟在公安干过,熟悉罪犯心理,这是个优势。 但他要是利用这个优势搞小动作……” “他不敢。” “经过这次,他应该知道轻重了。” “希望如此。” “对了,吕州那个『老机关』的线索,你要多费心。 这个人藏在暗处,比明面上的更危险。” “已经在查了。” “从赵立春同志时代的秘书、司机入手,一个个筛。” 这里高育良说是赵立春同志,而不是赵立春老书记,可见高育良也是想要倒向林惟民了,毕竟林惟民比赵立春硬多了。 “注意方法。” “別搞得风声鹤唳。 现在有些人啊,看见纪委就紧张,正常的工作都不敢干了。这不好。” 林惟民坐回椅子上,翻开那份干部名单。 在祁同伟的名字旁边,他画了个小小的圈,写上“观察”两个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字跡映得有些模糊。 “用干部,就像下棋。 有的棋子要衝,有的棋子要守,有的棋子……得暂时搁著。 但搁著不是不用,是等时机。” 祁同伟这颗棋子,现在搁在司法厅。 时机什么时候到? 京州市政府大楼,城建工作会议开到下午六点还没散。 丁义珍坐在椭圆形会议桌中段,面前摊著光明区旧城改造的规划图。 他头髮梳得油亮,西装是定製款,袖扣在灯光下反著光。 “丁市长,这个片区的拆迁补偿標准,是不是再提一提?” 区里来的副局长小心翼翼地问。 “群眾反映,跟隔壁区比低了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 丁义珍眼皮都没抬。 “你知道这百分之五是多少钱吗? 八千万。 市財政的钱是大风颳来的?” 副局长不敢说话了。 “按既定標准执行。” 丁义珍合上文件夹。 “有什么问题,让群眾派代表来谈。 一个一个谈,別聚眾。” 散会后,几个开发商围上来。 丁义珍一边往外走一边应付:“老张啊,你那块地的手续在走流程,急什么……李总,工程质量是红线,偷工减料可不行……” 场面话一套一套的。 坐进专车,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没了。 掏出手机,拨了个號码。 “喂,刘总,晚上老地方? ……行,我七点到。” 车驶离市政府。 丁义珍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太阳穴。 最近眼皮老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可能是太累了,他想。 与此同时,省司法厅档案室。 祁同伟站在一排铁皮柜前,手里拿著一份泛黄的卷宗。 档案室管理员是个老头,戴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 “祁厅长,这是2005年的减刑案卷。 当时批得急,手续有点……不太规范。” “怎么不规范?” 祁同伟翻开卷宗。 “这人叫王德发,诈骗罪,判了十年。 在监狱待了三年就减刑出狱了。” 老头指著审批表,“减刑理由是『重大立功』,但立功材料……很单薄。” 祁同伟仔细看。 立功材料就一页纸,说王德发在监狱里举报了同监舍的私藏违禁品。 可违禁品是什么,怎么发现的,全没写清楚。 审批签字的是当时的监狱长,姓陈,五年前退休了。 “这个陈监狱长,现在住哪?”祁同伟问。 “听说回老家了,江州市。” 老头想了想,“他女婿……好像在市里工作。” “女婿叫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 祁同伟合上卷宗。 “这份卷宗我带走。 还有,2005年前后三年的减刑假释案卷,全部调出来,我都要看。” 老头面露难色:“那可太多了,得有两三百份……” “那就两三百份。” 祁同伟语气没商量。 “我给你派人手,一周內整理完。” 当晚七点,京州郊区一家私房菜馆。 丁义珍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做建材生意的刘总,另一个不认识,戴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丁市长,这位是省城的李律师。” 刘总介绍,“专门做企业合规的。” 李律师起身握手:“丁市长好,久仰。” 三人落座。 菜上齐后,刘总使了个眼色,服务员退出去,关好门。 “丁市长,最近风声有点紧啊。” “吕州那边,抓了好几个。 咱们那个项目……” “项目怎么了?” 丁义珍夹了块鲍鱼,“手续齐全,合法合规。你怕什么?” “不是怕,是谨慎。”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 “我听说,省纪委在查周伟民时,顺带摸了些旧帐。 有些三四年前的事,要是被翻出来……” 丁义珍筷子停了停:“三四年前什么事?” 李律师和刘总对视一眼。 “就是……光明峰项目第一批拆迁,有个钉子户,后来不是搬了吗?” 刘总说得含糊,“当时……当时您帮了点忙。” 丁义珍想起来了。 那个钉子户要价太高,开发商搞不定,他让区里出了个“危房鑑定”,强拆了。 事后开发商“感谢”了他一下,数目不小。 “那事早过去了。” 丁义珍继续吃饭,“拆迁都完了,楼都盖好了,谁还翻旧帐?” “就怕万一。” 李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丁义珍面前。 “这是一点心意。 李总说,最近想出去学习学习,可能得离开汉东一段时间。” 丁义珍没碰信封:“去哪儿?” “南方,或者国外。” “看看有没有新机会。” 丁义珍明白了。 这是想跑。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走可以。 但走之前,把该处理乾净的处理乾净。 別留尾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稍后丁市长您看看要不要去学习一下外语?” “最近新到了几个外语老师,听说教的挺好的。” “哎呦,学外语好啊,外语得学啊!” 第31章 油条要趁热吃。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然后眾人便是去了外语学校,专门连夜去学外语去了。 后半夜。 丁义珍学完外语出来时,夜风一吹,醒了大半。 坐进车里,他掏出手机,想给李达康打个电话探探口风,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能慌,一慌就真有问题了,而且现在这个点了。 他对自己说。 车开回市区。 路过省委大院时,丁义珍下意识看了一眼。 大院门口那盏灯特別亮,照著“汉东省委”四个大字,金光闪闪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进这个大院等领导。 那时候觉得,能在这里工作,一定是莫大的荣耀。 现在呢? 现在他觉得,权力是工具,是筹码,是用来交换好东西的硬通货。 没什么不对。 他摇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而此刻的省委一號楼,林惟民刚批完最后一份文件。 是省发改委报上来的惠企政策最终稿,明天要发。 他拿起红笔,在“市场准入”那一条后面加了句备註: “清理隱性壁垒,特別要防止『弹簧门』『旋转门』——表面开放,实际卡壳。” 写完后,他想起什么,按下內线, “小陈,明天上午的会,让达康书记提前半小时到我办公室。” “好的。” 掛了电话,林惟民走到书架前,抽出《县域经济治理的困局与突破》。 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他当年写的一句话: “腐败往往从小处滋生,从熟人开始,从『帮个小忙』起步。” 他用手指划过这行字。 后半夜,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在桌面的绿萝上。 这盆绿萝长得不错,叶子油绿,新抽的藤蔓已经垂到桌沿了。 林惟民伸手捋了捋叶子。 忽然觉得,当个园丁也挺好。 至少知道,哪棵该修剪,哪棵该浇水。 周四早晨七点二十,林惟民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李达康推门进来时,手里拿著京州產业带的进展报告,脸上掛著熬夜后的倦意,但眼睛很亮。 “林书记,您找我?” “坐。” 林惟民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吃早饭没?” “在食堂吃了碗面。” “那再陪我吃点儿。” 林惟民按下內线。 “小陈,让食堂送两份豆浆油条上来,油条要刚出锅的。” 李达康愣了愣,坐下。 他知道林惟民的习惯——谈正事前先聊点別的,既是放鬆,也是观察。 “產业带进展怎么样?” “规划已经过会了,正在走用地审批。” 李达康翻开报告,“但有个问题——光明区有块地,原本规划是商业,现在要调成工业用地。 调规手续卡在市自然资源局,说需要分管副市长签字。” “谁分管?” “我市丁义珍分管。” “他上周去深圳了,昨天才回来。 我已经让秘书通知他,上午必须把字签了送到我办公室。” 林惟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豆浆油条送来了。 油条金黄酥脆,豆浆冒著热气。 林惟民递过去一根油条:“趁热吃,凉了不好嚼。” 两人默默吃了会儿。 林惟民才开口:“丁义珍这个人,你了解多吗?” 李达康动作顿了顿。 “工作接触多,私下没什么往来。 他是市委常委,但主要分管城建这块,我该批评批评,该表扬表扬。 能力有,就是……有时候心思太活。” 李达康不敢多说。 “活络不是坏事。” “但心思太活,就容易走岔路。” 李达康听出话里有话,放下油条。 “林书记,丁义珍是不是……” “省纪委昨天报了个情况。” 林惟民语气平静。 “他们在查吕州周伟民的案子时,发现三年前有笔钱,通过中间公司转到了一家建筑企业。 这家企业的实际控制人,是丁义珍的表弟。” 李达康脸色变了。 “金额不大,八十万。” 林惟民继续说。 “但事儿不小——那家企业当时正在申请建筑二级资质,正常要三年业绩,他们三个月就拿到了。 审批表上,有丁义珍签的『同意加快办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得很。 “林书记,我……” 李达康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我监督不到位。”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林惟民摆摆手。 “省纪委还在外围调查,没正式立案。 我今天叫你来,是两个意思。” 李达康坐直了身体。 “第一,丁义珍的事,你心里要有数。” “你是市委书记,他是你班子里的干部。 该怎么管理怎么管理,该安排工作安排工作。 但说话办事,多留个心眼。” “我明白。” “第二,” “京州的工作不能受影响。 產业带该推进推进,项目该落地落地。 不能因为一个人,耽误一座城。 他今天该签的字还得签,该开的会还得开。 一切照常,明白吗?” 李达康重重点头:“您放心,我知道分寸。” “知道就好。” 林惟民笑了笑,“快吃吧,油条真要凉了。” 两人继续吃早饭。 豆浆很醇,油条很香,但李达康吃得心不在焉。 吃完,林惟民擦了擦手。 “上午常委会,你还是按原计划匯报產业带。 会后,你找个时间跟丁义珍谈一次,就谈工作——问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有什么困难。 话不要说透,但让他感觉到你在关注。” “他要是警觉……” “他要是什么都不警觉,那才奇怪。” 林惟民站起来。 “你是市委书记,跟副市长谈工作,天经地义。 別搞得草木皆兵,但也不能若无其事。”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林惟民又叫住他:“达康同志。” “林书记?” “搞发展就像开快车,油门要踩,剎车也要灵。” “丁义珍要是真有问题,那就是剎车片鬆了。 该换就得换,但换之前,车还得稳著开。” “我记住了。” 门关上后,林惟民坐回椅子上。 桌上那份省纪委的报告还摊开著,丁义珍的名字用红笔画了个圈。 他拿起內线电话:“小陈,让国富同志九点到我办公室。 另外,今天下午的日程空出半小时,我要听省司法厅的工作匯报。” “好的林书记。” 第32章 该花的钱得花。 小陈顿了顿,“是让祁厅长来吗?” “对,祁同伟。” 九点整,田国富准时敲门进来。 “林书记,您找我?” “坐。” 林惟民把那份报告推过去,“丁义珍的情况,详细说说。” 田国富打开笔记本:“初步核实,三笔可疑资金,总额两百四十万。 一笔是帮他表弟办资质, 一笔是光明区某地块调规时『协调费』, 还有一笔……” 他顿了顿:“打款方是家房地產公司。 这家公司去年在光明区拿了三块地。” “证据確凿吗?” “银行流水清晰,中间人也控制了。” “但目前只查到经济问题。 我们建议,先以谈话方式接触,看他態度。” 林惟民想了想。 “先不急谈话。 李达康今天会跟他谈工作,看看他的反应。 你们继续外围调查,把证据链做实。” “明白。” 田国富合上笔记本。 “另外,吕州那个『老机关』的线索,有进展了。” “哦?” “周伟民交代,那人曾经是省政协的副秘书长,姓吴,五年前退休的。” “人称『政策活字典』,对各部门流程极其熟悉。 退休后一直做『諮询』,专门帮企业『协调』项目审批。” 林惟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个吴副秘书长,跟丁义珍有交集吗?” “正在查。” “但从时间线上看,丁义珍提拔副市的时候正是这位吴副秘书长退休前一年。 两人都在省城,可能有交集。” “查清楚。” “但要注意方法。 政协的老同志,调查要讲程序,讲证据,不能给人留下『整老干部』的印象。” “明白。” 田国富离开后,林惟民翻开了上午常委会的议题清单。 第一个就是李达康匯报京州產业带,第二个是全省营商环境评估报告,第三个…… 第三个是“研究加强干部『八小时外』监督管理措施”。 他拿起笔,在这个议题旁边批註: “关键在『具体化』。 什么饭不能吃,什么礼不能收,列清单。” “既要防止『谈商色变』,更要杜绝『勾肩搭背』。” 写完后,他自己都笑了。 这话要是传出去,估计又得上热搜——汉东省委要求干部列饭局清单,下面评论肯定一片“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但该说的还得说。 现在有些干部也挺难。 跟企业家吃饭被拍就是“勾肩搭背”,不吃饭又被说“门难进”。 前两天他还看到个段子,说某局长为了避嫌,跟企业家约在食堂吃工作餐,结果被拍下来发网上,標题是“领导干部带头吃食堂,彰显廉洁新风”。 评论区更绝:“吃个食堂就廉洁了? 我天天吃食堂也没见我当局长啊!” 林惟民听到之后直乐。 所以规矩得立清楚。 白纸黑字写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有了规矩,大家反而轻鬆——按规矩来就行,不用猜来猜去。 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准时开始。 椭圆形的会议桌坐满了人,林惟民主位,沙瑞金、高育良分坐两侧。 李达康坐在对面,面前摊著京州產业带的规划图和厚厚的匯报材料。 “开始吧。” 林惟民看了眼手錶,“达康同志,你先匯报。” 李达康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灯光调暗,幕布上出现產业带的规划图——从京州高新区向南延伸,串联三个开发区,像一条横臥的巨龙。 “林书记,沙省长、高书记,京州科技创新產业带,总体规划面积两百二十平方公里。” 李达康语速很快。 “分三期建设,一期重点发展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慧,预计吸引投资五百亿,新增就业十五万人……” 他讲得很细,数据详实。 台下常委们有的认真记录,有的皱眉思索。 “资金来源?” “市財政投入百分之二十,市场化融资百分之六十,爭取国家和省里支持百分之二十。” “目前已经跟三家央企、五家民企达成初步意向。” “征地问题怎么解决?” “涉及三个乡镇,二十七个村。” “我们做了详细方案。” 李达康切换ppt,“除了货幣补偿,还配套四项措施:一是失地农民就业培训, 二是社保衔接, 三是预留百分之五的產业用地给村集体, 四是產业带建成后优先录用本地劳动力。” “听起来不错。” “但执行起来不容易。 农民最怕的就是画饼充飢。” “所以我们组织村民代表出去考察。” “下周出发,去苏南看成功的案例。 眼见为实。”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林惟民一直没说话,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 等李达康讲完,沙瑞金先开口。 “规划我看了,思路是对的。 汉东需要这样的新引擎。 但我有个问题——这么大的投资,这么长的周期,万一中间出问题怎么办? 比如企业中途撤资,或者技术路线被淘汰?” “我们有风险预案。” 李达康调出最后一页ppt,“建立產业引导基金,企业投资我们跟投; 引入保险机制,关键设备和技术投保; 还有就是——分期投入,滚动开发,不搞一口吃成胖子。” 回答得滴水不漏。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 “达康同志考虑得很周全。 但我补充一点——法治保障要跟上。 这么大的工程,合同纠纷、智慧財產权保护、劳资矛盾,都可能出现。 建议同步组建產业带法律服务团,司法局、法院、检察院提前介入。” “这个建议好。” 林惟民终於开口。 “育良同志,你来协调政法系统落实。” “好。” 接下来是討论时间。 大部分常委表示支持,但分管財政的副省长提了个现实问题:“省里今年的预算已经定了,新增支持有困难。 能不能从其他地方调剂?” 会议室静了静。 林惟民放下茶杯:“钱的问题,我来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过来。 “省里確实不宽裕,但该花的钱得花。” 第33章 得控控水。 “高质量发展不是口號,得真金白银砸进去。 这样,从三方面解决: 第一,压缩一般性行政支出,省直机关带头,今年办公经费再压百分之五; 第二,盘活存量资金,那些趴在帐上睡大觉的项目资金,该收回的收回; 第三,积极爭取国家专项,发改委抓紧对接。” 他看向李达康。 “京州自己也要想办法。 產业带的土地出让收益,可以留成一部分用於滚动开发。 但有个前提——所有土地必须招拍掛,公开透明。” 李达康点点头:“好的林书记,一定按规定办。” “那就这么定了。” 林惟民拍板。 “京州產业带,省委支持。 但达康同志,你要记住——速度重要,质量更重要。 不能为了赶进度就降低標准,更不能搞成政绩工程。 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產业,实实在在的就业。” “我向省委保证!” 议题通过。 接下来討论其他事项时,气氛轻鬆了不少。 快十一点时,討论到“加强干部八小时外监督管理”。 田国富宣读草案,里面列了十二条“负面清单”:不能参加谁组织的饭局,不能收什么样的礼,不能出入哪些场所…… 念到第七条时,有人笑了。 “国富同志,这条是不是太细了?” “『不得接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健身卡、洗车卡、理髮卡』——那我理髮要不要自己带推子?” 会议室里一阵低笑。 田国富也笑了笑, “这是根据实际情况列的。 有些干部,大钱不敢收,小卡小券收得顺手。 日积月累,也不是小数。” “倒也是。” “不过执行起来,分寸不好拿捏啊。” 林惟民接过话。 “所以清单要具体,但处理要讲分寸。 收张洗车卡和收套房,性质能一样吗? 我的意见是——清单要列,但更要抓典型。 对那些大问题不犯、小问题不断的,该提醒提醒,该批评批评。 但重点还是盯住关键岗位、关键人。” “比如掌握项目审批、资金分配、干部任免这些权力的岗位。 这些人的『八小时外』,才是真需要监督的。” 这话说得很实在。 接下来又討论了几个议题,散会时已经十二点半。 李达康收拾文件时,林惟民走过来:“达康同志,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两人才重新坐下。 “丁义珍上午签字了吗?”林惟民问。 “签了。” 李达康从文件袋里抽出审批表。 “九点半送到我办公室的。 字签得很利落,但人看起来有点……魂不守舍。” “你跟他谈了吗?” “谈了十分钟。” “就谈工作,问最近忙什么。 他说在抓几个安置房项目,还提到下周要去趟北京,跑部委爭取资金。” 林惟民点点头:“他要去北京?” “说是住建部有个老旧小区改造的试点,他想爭取。” “让他去。” “正常工作,不拦著。” 李达康犹豫了一下:“林书记,省纪委那边……” “纪委有纪委的程序。” 林惟民站起来。 “你是市委书记,该安排工作安排工作。 其他的,相信组织。”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达康明白了。 送走李达康,林惟民回到办公室。 田国富已经在等了。 “林书记,丁义珍定了下周三去北京的机票。” 田国富开门见山。 “我们查了他最近的通话记录,发现他频繁联繫一个深圳的號码。 机主是个做外贸的,但公司註册地在开曼群岛。” “想跑?” “不像。” “更像是在转移资金。 那个外贸公司,最近一个月接收了五笔从丁义珍亲属帐户转出的匯款,总额三百万。” 林惟民在窗前站了会儿。 “钱出去了,人还留著。 这是想留后路。” “要不要限制出境?” “先不急。” 林惟民转过身。 “让他去北京。 但沿途,你们安排好。 另外,那个深圳的公司,查清楚背景。” “明白。” “林书记,还有件事——吕州那位吴副秘书长,今天上午『请』到省纪委了。 开始嘴硬,后来我们摆出他儿子在澳洲买房的记录,还有他女儿公司接的那些『諮询项目』,就软了。” “交代了什么?” “交代了一串名字。” 田国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 “都是他退休后『服务』过的企业,还有牵线的干部。 丁义珍的名字,在第三页。” 林惟民接过纸,快速瀏览。 名单很长,涉及七八个地市,十几个省直部门。 有些名字他很熟悉,有些很陌生。 “这些人,怎么处理?” 田国富问。 “分三类。” 林惟民放下纸。 “第一类,已经退休、问题不大的,谈话提醒,退缴不当所得; 第二类,在职、问题较轻的,视情节给予处分; 第三类,问题严重、涉嫌犯罪的,该移交移交。” 他看向田国富。 “但要注意节奏。 一批一批来,別搞成『塌方式』。” “我懂。” 田国富离开后,林惟民看了眼日程表。 下午三点,祁同伟要来匯报司法厅工作。 他拿起內线:“小陈,中午吃什么?” “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还有清蒸鱼。” “林书记,您想吃哪个? 我让王师傅留著。” “都行。” 林惟民想了想。 “再要个青菜,清炒的。 最近肉吃多了,得刮刮油。” 下午三点,祁同伟准时出现在林惟民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敲门前,他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 “进。” 推门进去时,林惟民正站在窗前浇那盆绿萝。 水壶是普通塑料的,壶嘴细长,水流缓缓落在叶面上。 “林书记。” 祁同伟站定。 “坐。” 林惟民没回头。 “等我浇完这点儿。 这绿萝最近长得有点疯,得控控水。”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茶几上摆著果盘,苹果洗得发亮,葡萄还掛著水珠。 浇完花,林惟民放下水壶,擦了擦手,才在对面坐下。 第34章 吃饺子,素的! “怎么样,司法厅还適应吗?” “正在熟悉。” 祁同伟打开文件夹。 “按照您的要求,我先调阅了近五年的监狱系统档案。 发现了一些问题。” “说说。” “主要是减刑、假释环节。” 祁同伟抽出几份复印件。 “五年间,全省监狱办理减刑假释一万两千余件,其中百分之十五存在程序瑕疵。 最典型的是2008年到2012年,省第一监狱集中办理了一批减刑,涉及三十七名罪犯,减刑理由高度雷同——都是『举报他人违规』或『发明创造』。” 林惟民接过材料,翻了翻。 “发明创造?在监狱里?” “对。” 祁同伟指著其中一份。 “这名罪犯,小学文化,因故意伤害罪判了十年。 服刑第三年,突然『发明』了一种新型节水阀门,获得实用新型专利,据此减刑两年。 但专利文件上的设计图,明显超出他的知识水平。” “谁帮他弄的?” “专利代理公司是省城一家小事务所,现在已经註销了。” “但这家事务所当年的法人代表,是省高院前副院长张德汉(这不是京城的赵德汉哈!大家不要搞混了)的侄子。” 林惟民放下材料:“张德汉?退休有六七年了吧?” “八年。” “退休前分管刑事审判,对减刑假释有影响力。” “他现在人在哪?” “在海南养老。” 祁同伟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但我们查到,他退休后还在省城註册了一家『法律諮询公司』,专门接刑事案子,特別是申诉和减刑。 收费很高。” 林惟民拿起那张纸。 公司註册信息很普通,但股东名单里有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丁义珍的表弟,就是办建筑资质那个。 “这家公司,跟丁义珍的表弟有合作?” “查到了三笔往来款。” “时间都在2009年到2012年之间,总额六十万。 名义是『法律諮询费』,但付款方是建筑公司,收款方是法律諮询公司,业务上完全不搭边。” 线索串起来了。 林惟民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著。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这些情况,你跟纪委沟通过吗?” “还没有。” “我想先向您匯报。” “做得好。” 林惟民点头。 “材料留下,我让国富同志跟进。 你继续查监狱系统的问题,但注意方法——张德汉虽然退休了,但在司法系统还有影响力。 查他要讲证据,讲程序。” “我明白。” “还有,” 林惟民看著他。 “你在新岗位上,要多看多听少说。 司法厅情况复杂,有些人可能想试探你,或者拉拢你。 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交朋友的。” 这话说得很直白。 祁同伟喉咙动了动。 “林书记,我知道自己现在是戴罪之身。 我一定会谨言慎行,用实际行动弥补过错。” “光弥补不够。” 林惟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还得做贡献。 司法厅管监狱,监狱是社会的镜子。 里面的问题,往往能照出外面的问题。 你把镜子擦亮了,就是大功一件。”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祁同伟。 祁同伟接过一看,是《转型期中国產业结构调整的路径选择》,林惟民二十多岁时的著作。 “这是我年轻时写的,现在看有些观点已经过时了。” “但序言里有句话,我一直觉得没错——『改革最难的不是破旧,而是立新。 立新需要耐心,更需要智慧』。” 祁同伟翻开扉页,上面果然有这句话,用红笔圈了出来。 “你在司法厅,也是立新。” “慢慢来,不著急。 但方向要对。” “我记住了。” 送走祁同伟,林惟民回到桌前,拿起內线。 “小陈,让国富同志现在过来一趟。 另外,跟食堂说一声,晚上我想吃饺子,素的。” 十分钟后,田国富匆匆进来。 “林书记,您找我?” 林惟民把祁同伟带来的材料推过去。 “你看看这个。 张德汉,丁义珍的表弟,还有那个专利减刑案。” 田国富快速瀏览,脸色渐渐凝重。 “这个张德汉……我们之前查吴副秘书长时,提到过他的名字。 说他退休后经常组织饭局,把在职干部和企业老板拉到一起。” “饭局在哪?” “大多在『山水庄园』。” 田国富顿了顿,“就是您上次路过那家会所。” 林惟民想起来了。 那个门庭若市,进出都是豪车的地方。 “张德汉在海南的住址、子女情况,都摸清楚。 但要秘密进行,別打草惊蛇。” “明白。” 田国富犹豫了一下。 “林书记,还有个事得跟您匯报——今天中午,我们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直接寄到我办公室的。 举报省发改委一位副主任,在项目审批中收受好处。” “信呢?” 田国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很普通的白色信封,邮票贴得歪歪扭扭。 里面的信是列印的,但內容很具体:某年某月某日,在哪个酒店,收了谁的多少钱,办了什么项目。 “核实了吗?” “初步核实,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但送钱的人我们已经找不到了,说是出国了。 那位副主任……是下一批擬提拔的干部之一。” 林惟民看著那封信。 字间距很整齐,像是专门调整过,怕被认出笔跡。 “寄信人查得到吗?” “查了,信封上的邮戳是省委大院旁边的邮局。” “寄信时间昨天下午四点,正是下班高峰。 监控拍到个穿连帽衫的人,看不清脸。” “有意思。” “举报信直接寄到省纪委副书记办公室,还特意选省委大院邮局寄。 这是知道我们最近在查案,来添把火呢。” “您觉得是……” “可能是真举报,也可能是搅浑水。” 林惟民把信放回信封。 “不管是哪种,既然举报了,就按程序查。 该谈话谈话,该核实核实。 但要注意范围——只查信里提到的事,不扩大。” “好。” 田国富离开后,林惟民在窗前站了很久。 夕阳西下,省委大院的灯光陆续亮起。 第35章 动物论。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被染成橘红色,像一幅油画。 “下棋的人,不是棋子。 下棋的人要看清全局,但不能急著走子。 有时候,等对方先动,比你先动更有效。” 等。 等丁义珍去北京,等张德汉露出马脚,等那个寄匿名信的人再次出手。 棋盘很大,棋子很多。 急不得。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是下班的人陆续离开。 有辆车在经过他窗户时放慢了速度,司机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加速驶离。 林惟民拉上窗帘。 打开檯灯,暖黄的光晕笼罩书桌。 他翻开今天要批阅的最后一份文件——是关於吕州度假村后续处置的请示。 吕州市政府提了三个方案,他都不太满意。 拿起红笔,在文件空白处写道: “思路可再开阔。可否考虑转型为青少年法治教育基地? 既消化存量,又发挥社会效益。” 写完,他想起祁同伟下午说的监狱专利造假案。 那个发明节水阀门的罪犯,后来怎么样了? 他按下內线。 “小陈,查个人。 叫……王德发,2005年因诈骗罪判刑,后来因为发明减刑出狱的。” 五分钟后,小陈回话。 “林书记,查到了。 王德发2010年出狱,2012年註册了一家环保科技公司,主要做节水设备。 公司去年中標了三个政府项目,都是市政节水改造。” “公司经营怎么样?” “纳税正常,没有不良记录。” “但有个情况——这家公司去年的最大客户,是光明区住建局。 而光明区的分管副区长……是丁义珍的老部下。” 林惟民笑了笑。 果然,所有的线,最后都会缠到一起。 “知道了。” “你下班吧,不早了。” “您还不走?” “再看会儿文件。” “对了,饺子让王师傅別放太多虾仁,我胆固醇高。” “王师傅说了,给您特製——三鲜馅,但虾仁换成了木耳和豆腐。” “这还差不多。” 掛了电话,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惟民翻开下一份文件,是关於全省老旧小区改造进度的报告。 丁义珍下周要去北京爭取的,就是这个。 他盯著“老旧小区改造”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改造是好事。 但有些人,想借改造之名,行捞钱之实。 这就不好了。 得看得紧一点。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批了一句: “既要进度,更要质量。 严防『改造腐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远处传来隱约的广场舞音乐,是那首熟悉的《最炫民族风》。 周五早晨六点,天还没全亮。 丁义珍站在自家阳台上,手里的烟已经燃到过滤嘴。 他盯著远处京州站的方向,今天上午十点的高铁,去北京。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一声接一声。 他没去接,知道是谁打来的——那个深圳的“老朋友”,昨晚在茶馆密谈了两个小时,最后不欢而散。 对方想让他“出去避避”,他拒绝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银行帐户三天前就被监控了,机场、高铁站肯定有人盯著。 这时候跑,等於自投罗网。 菸头烫到了手指,丁义珍一哆嗦,扔进菸灰缸。 转身回屋时,妻子从臥室出来,眼睛红肿:“真要去北京?” “工作,不去不行。” 丁义珍儘量让声音平静,“住建部的会,早就定好的。” “那……还回来吗?” 这话问得直白。 丁义珍愣了愣,挤出个笑:“说什么呢,开完会就回。” 妻子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里面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很响。 七点整,司机准时在楼下按喇叭。 丁义珍拎起公文包,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 墙上掛著全家福,女儿笑得很灿烂。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同一时间,省委大院的林荫道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林惟民走在中间,左边是沙瑞金,右边是高育良。 三人步履一致,隔著半步距离,气氛隨意中带著一种无形的秩序。 十几步开外,三位秘书安静地跟著,这个距离不会听到领导之间说了什么,又能听到领导有事叫自己。 沙瑞金像是隨口提起。 “最近下面有些议论,说什么汉大帮、秘书帮的。 虽说都是无稽之谈,但听起来总不太舒服。” 高育良微微頷首,接话道。 “林书记之前就说过,我们汉东是平原地区,不兴搞山头主义。 主观上讲,確实不存在什么『帮派』。 不过……主观上有没有,客观上或许存在,就看个人怎么理解了。 有时候用一些自己熟悉的干部,也是因为了解他们的长处,工作起来顺手。” 沙瑞金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林惟民始终目视前方,这时才缓缓开口。 “一个部门、一个单位、乃至一级政府,用人的学问很大。 你们二位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沙瑞金先答。 “用人要准,得把合適的人放到合適的位置上。” 高育良接著说。 “用人还得管得好,既要放手,也要留心。” 林惟民点点头,脚步未停。 “说得都在理,都抓住了我党用人的核心。 不过啊——” 他话锋微转,带著些许笑意。 “依我看,不管什么单位,都离不开三种人。 咱们打个比方,就像三种动物:狗、牛、猪。” 旁边两人都侧耳听著,神情认真中带著好奇。 “狗分几种,” 林惟民不紧不慢地说。 “第一种是狼狗——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则胜。 哪个领导不喜欢这样的干部? 但这样的终究是少数。” “第二种是哈巴狗,” 他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这种同志擅长跟人、会说话,就是不太爱干事。 你不能说他没有优点——沟通协调、接待联络,还是需要这种能力的。 关键是要放对位置,让他的『长处』真能发挥作用,而不是耽误正事。” “第三种是老狗,” “年纪到了,船到码头车到站,没什么盼头,也就没什么怕的。 这样的同志,可以安排个閒职,把核心工作交出来,平稳过渡到退休。 不必花费太多心思,彼此都轻鬆。” 第36章 这允许吗? 沙瑞金和高育良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思索之色。 “再说牛,” “第一种是埋头拉车、还懂拐弯的老黄牛。 这样的干部是基石,干活踏实、脑子也不僵。 我们当领导的,要多关心、多支持,別让他们流汗又流泪。” “第二种是爱钻牛角尖的牛,” 他轻轻摇头。 “能力或许有,但认死理、不懂变通。 这样的同志可以用,但绝不能放在要害岗位上。 否则一旦钻进去,耽误的不是一件事,可能是一片大局。” 说到这里,林惟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两人,忽然一笑。 “至於猪嘛……就不提也罢。” 沙瑞金和高育良先是一怔,隨后几乎同时笑出声来。 “精闢,” 沙瑞金边笑边摇头。 “林书记这个比喻,话糙理不糙。” 高育良也笑著接话。 “生动形象,一听就懂,而且確实说到点子上了。” 林惟民摆摆手,重新迈开步子。 “隨口打个比方罢了。 用人是门艺术,既要讲原则,也要懂人情。 咱们边走边学吧。” 林惟民目光先后掠过沙瑞金与高育良,语气较之前多了几分深长的意味。 “最近上面的情况,你们应该也都听说了。 赵立春同志和钟正国同志,正在竞爭同一个重要岗位。”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有句话我想和你们共勉——任何地方的发展,都不是某一个人的后花园,更不是谁的后备梯队。” “我党的根基在人民,血脉在人民,力量在人民。 这个道理我们天天讲,但关键在於如何落在实处。 一个干部的价值,不在於他站在什么位置,而在於他为脚下这片土地、为身后的老百姓,实实在在地做了什么。” 林惟民继续向前踱步,两人自然地跟上。 “竞爭本身不是坏事,它能激发乾劲。 但竞爭之后呢? 无论谁上谁下,发展的车轮不能停,人民的期待不能负。 我们要的,是能够跨越个人得失、真正心怀大局的干部。 要的是那种——即便明天卸任,今天依然会为一条没修好的路、一个没解决的信访件而睡不著觉的干部。” “这些话,既是对你们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共事一场是缘分,同挑这副担子是责任。 希望我们都能记住,唯有真心实意为百姓办实事、解真难,才对得起这方水土,对得起这段共事的时光,更对得起我们各自肩上这份——不止属於个人,更属於党和人民的韶华。” 沙瑞金,“林书记,我明白。 事业是公器,人心是桿秤。” 高育良,“请您放心,我们会把握好方向,一切以事业为重、以百姓为先。” 林惟民点点头,神色缓和下来,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臂膀: “明白就好。” 晨光渐亮,三道身影继续沿著林荫道向前走去。 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秘书们依然保持著恰好的距离。 省委食堂后厨。 王师傅正忙著和面,今天要包三鲜馅饺子。 案板上,木耳、豆腐、香菇剁得细碎,旁边小碗里是特製的调料——少盐,少油,符合林书记的要求。 帮厨的小李凑过来。 “王师傅,听说了吗? 后勤处昨天把张副厅长办公室那盆绿萝搬走了。” “搬走干啥?” 王师傅头也不抬。 “说长得太好了,不正常。” “后勤处的人悄悄测了土,里面掺了东西——进口的营养粉,一罐好几百呢! 结果您猜怎么著? 那营养粉是张副厅长司机卖的微商產品!” 王师傅停下擀麵杖:“司机卖微商?这允许吗?” “可不嘛! 关键是人家天天发gg,什么『进口绿植营养,七天见效』。 这下好了,全机关都知道他用领导办公室的花盆当gg位了。” 两人正说著,食堂经理走进来。 “老王,今天多备二十份早餐,考察团提前回来了。” “李书记那个考察团?” “对,昨晚连夜坐飞机回的。” “听说在苏州出了点事,有村民直播时把人家工厂的生產线拍进去了,涉及商业秘密,被当地报了警。” 王师傅咂咂嘴:“这闹的……” 上午八点,李达康匆匆走进林惟民办公室时,两个黑眼圈重得像熊猫。 “林书记,考察团的事……” “我听说了。” 林惟民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是……有点丟人。” 李达康抹了把脸。 “我已经让带队同志写检查了。 也跟苏州那边道了歉,还好对方没深究。” 林惟民放下文件:“直播的村民呢?”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第一次见,觉得新鲜。” “他说就想让老家亲戚看看现代化工厂啥样,没想到那么严重。” “不知者不怪。” “但这事也给咱们提了个醒——现在人人都是自媒体,干部带群眾出去,得提前培训。 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得讲清楚。” “是,是我考虑不周。” “行了,別检討了。” 林惟民摆摆手。 “考察效果怎么样?” 提到这个,李达康眼睛亮了。 “效果很好! 特別是看了苏州工业园的產业配套,那些村民代表都服气了。 有个老村支书跟我说,『达康书记,原来工厂能这么干净,园区能这么漂亮。 咱们那儿要是也能这样,拆我房子都行!』” “这话实在。” “群眾不怕发展,怕的是发展没他的份。 你们京州的安置方案,再细化一下,特別是就业和社保这块,要让群眾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已经在改了。” 正说著,田国富敲门进来,看见李达康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达康同志不是外人,说吧。” “丁义珍上午十点的高铁去北京,我们的人跟著。 张德汉那条线有突破了。” 李达康识趣地起身:“林书记,那我先回去安排工作。” 等他离开,田国富才继续说。 第37章 死不了。 “祁同伟同志昨天提供了关键线索——张德汉那个法律諮询公司,三年前接过吕州度假村的法律顾问业务,收费一百二十万。 但合同是后补的,项目出事后才补签。” “钱从哪来的?” “从度假村项目公司走的帐,名义是『前期諮询费』。” “但我们查了公司会议记录,根本没有聘请法律顾问的决议。 这一百二十万,很可能是通过张德汉转给某些人的『中介费』。” “张德汉交代了吗?” “还没有,嘴很硬。” “但我们查到他儿子在澳洲的房產,是三年前买的,全款四百多万澳元。 资金来源说不清。” “四百多万澳元……” “一个退休的副厅级干部,哪来这么多钱?” “所以我们现在有理由正式立案了。” “已经报请省委批准,对张德汉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审查调查。” “批。” “但要注意,张德汉在司法系统经营多年,关係网复杂。 查他要稳、要准,把证据做实。” “明白。” 田国富离开后,林惟民看了眼手錶。 “林书记,——沙省长刚才找您,说收到了第二封匿名信。” “让他过来吧。” 五分钟后,沙瑞金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书记,今天早上收到的。” “內容比上一封更具体,点名道姓说省委某常委的配偶经商,利用影响力承揽工程。” 林惟民接过信。 还是列印的,但这次附了几张照片——某小区地下车库,一辆豪车,车牌號很清楚。 “车是谁的?” “查了,登记在某企业名下。” “但这家企业的实际控制人,是那位常委配偶的侄子。” “工程呢?” “光明区两个市政项目,去年中標的。” “招標程序看起来没问题,但中標价格比第二名高了百分之八。 评標专家里,有两人是那位常委曾经的下属。” 林惟民放下信。 “你怎么看?” 沙瑞金分析,“有两种可能,一个是真举报,有人看不下去了; 另一个是有人想搅浑水,把火烧到省委常委层面。”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从信的內容看,太具体了,不像编的。 但时机很巧——我们正在查丁义珍、张德汉,突然冒出常委的问题……” “所以可能是围魏救赵。” “查下面的人查得紧,就扔个更大的出来,让我们分散精力。” “那……还查吗?” “查。” “不管举报人什么动机,只要反映的问题属实,就该查。 但要注意方式——先秘密初核,核实清楚了再按程序办。” “这事你来负责。 范围控制在最小,別扩散。” “好。” 沙瑞金离开后,林惟民重新坐回椅子上。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 政治这潭水,永远清不了。 但你不能因为它浑,就不下去游泳。 关键是要学会在浑水里看清方向,別被水草缠住脚。” 现在,水草越来越多了。 丁义珍、张德汉、匿名信、常委家属…… 每一根都可能缠住脚。 但不能停。 他拿起红笔,在今天的日程表上划掉了几项不重要的安排,添上一行字: “下午三点,听取省纪委专题匯报。” 然后他翻开省统计局报来的三季度经济数据。 gdp增速7.2%,比去年同期回落0.3个百分点。 下面附了分析:房地產投资下滑,製造业增速放缓,但高新技术產业增长18.7%。 数字很枯燥,但背后是千万人的饭碗。 林惟民拿起笔,在“高新技术產业增长18.7%”下面画了条线。 这条线,得继续往上走。 周五上午十一点,京州高铁站。 丁义珍通过安检时,特意看了眼身后。 两个穿便衣的人在不远处看手机,但视线总往这边飘。 他认得其中一个是省纪委的,开大会时见过。 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商务座。 他把公文包放好,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常务副市长发了条微信: “已出发。光明区那几个项目,你盯著点。” 对方秒回:“放心。一路顺利。” 车开了。 窗外景物开始后退,先是站台,然后是城市边缘的厂房、农田,最后是连绵的丘陵。 丁义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手机又震了。 是深圳那个號码。 他按掉。 再震。 再按掉。 第三次时,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在高铁上。” “知道你在了。” “老丁,你真不去我这儿看看? 我在深圳给你安排了住处,很安全。” “我说了,走不了。” “那京城之后呢? 你还回汉东?”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开完会再说。” “別傻了! 张德汉已经进去了,下一个就是你! 你还回去自投罗网?” “我还有机会。” 丁义珍说得很勉强。 “住建部这个试点很重要,只要爭取下来,就是政绩。 有了政绩……” “政绩顶个屁用!” 对方急了。 “林惟民什么人你不知道? 他连侯亮平都办,祁同伟说调岗就调岗。 你一个副市长,在他眼里算个屁?” 这话戳中了痛处。 丁义珍不说话了,听著电话里沉重的呼吸声。 “老丁,听我一句劝。” “到京城后別住会议安排的酒店,我让人接你去个地方。 护照、现金都准备好了,先去香港,再转机。 你出国了,我也安排了人照应。” “让我想想。” “没时间想了! 高铁到京城就四个小时,下决定吧!” 电话掛了。 丁义珍握著手机,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模糊成一片绿色。 与此同时,汉东省第一医院高干病房。 张德汉躺在病床上,手上打著点滴,脸色苍白。 病房门口站著两个穿夹克的人,是纪委的办案人员。 主治医生正在跟田国富解释:“病人有多年高血压史,这次突然升高到180/110,伴有头晕。 我们建议住院观察三天。” “能问话吗?” 田国富问。 “短时间可以,但別刺激他。” 病房里,张德汉听见开门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张德汉。” 田国富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 第38章 该拔的草,一株不留。 张德汉声音沙哑。 “那就好。” 田国富打开录音笔,“关於你儿子在澳洲那套房產,四百多万澳元的资金来源,还没说清楚。” “我说了,是我弟弟借给他的。” “你弟弟?” 田国富翻开材料。 “赵德民,退休小学教师,月退休金三千二。 他哪来的四百万澳元借给你儿子?” 张德汉不说话了。 “还有,你那个法律諮询公司,2009年收的吕州度假村一百二十万諮询费。 合同是后补的,项目当时已经开工了。 这钱到底干什么用了?” 病房里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 过了很久,张德汉才开口。 “我要见律师。” “可以。” “但在这之前,我提醒你一件事——丁义珍今天上午去京城了。 如果他先交代了,你就被动了。” 张德汉眼皮猛地一跳。 “他……交代什么?” “你说呢?” 田国富看著他。 “度假村那笔钱,经过你的公司转了一圈,最后到谁手里了? 你心里清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没关係。” “我们慢慢查。 但你儿子在澳洲那套房子,当地税务局已经收到协查函了。 如果解释不清资金来源,可能会被认定为洗钱。 澳洲那边,对洗钱查得很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张德汉突然开口:“等等。” 田国富站住,没回头。 “我……我想想。” “给你一小时。” 田国富拉开门。 “一小时后,我要听实话。” 门关上了。 走廊里, “田书记,他真会交代吗?” “看他是要保自己,还是保別人。” 田国富看了眼手錶,“丁义珍现在到哪了?” “刚过济南,还有两小时到京城。” “京城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了。 他出站后,我们的人会跟著。” 田国富点点头,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沙瑞金。 “国富同志,匿名信的事,初核有进展了。” “那辆豪车確实经常出现在常委家属住的小区。 但更关键的是——那家中標企业的另一个股东,是张德汉的外甥女婿。” “张德汉?” 田国富一愣,“他也扯进来了?” “看起来,这张网比我们想像的大。” 掛掉电话,田国富站在走廊窗前,看著楼下进进出出的人。 医院永远这么忙。 生老病死,都在这里上演。 而他要面对的,是另一种病——腐败。 这种病也会传染,也会致命。 下午一点半,省委食堂。 林惟民端著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今天吃饺子,三鲜馅,配了碗小米粥。 王师傅特意从后厨出来,搓著手问:“林书记,味道还行吗?” “不错。” 林惟民夹起一个饺子,“就是豆腐有点碎。” “下次改进,下次改进。” 王师傅笑呵呵地走了。 吃到一半,李达康端著餐盘过来:“林书记,我能坐这儿吗?” “坐。” 李达康坐下,扒了两口饭才说, “林书记,產业带安置方案改好了,增加了三条:一是每个拆迁户保证一个就业岗位; 二是村集体入股產业带配套商业,年年分红; 三是设立教育基金,村民子女考上大学有奖励。” 林惟民点点头:“群眾接受吗?” “下午开村民代表大会,表决。” “对了,那个直播的大叔,我们没批评他,反而请他当『群眾监督员』, 以后考察都带著他。 他高兴坏了,说一定要帮我们把关。” “这个办法好。” “群眾监督,比什么检查都管用。” 正说著,沙瑞金也端著餐盘过来了。 三人凑成一桌,声音都压低了。 “匿名信的事,我跟国富同志沟通了。” “初步看,反映的问题可能属实。 那位常委的配偶確实在经商,企业也確实中標了项目。 但有没有利用影响力,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林惟民喝了口粥:“按程序办。 核实清楚了,该谈话谈话,该处理处理。 但要注意——常委是省委领导,调查要经省委常委会研究,不能擅自行动。” “明白。” “如果……如果查实了,影响会不会太大?” “大也得查。” 林惟民放下勺子。 “侯亮平我们敢办,祁同伟我们敢调,常委有问题,就不敢查了? 没这个道理。” 话虽这么说,但三人都知道分量。 省委常委,副省级,全国也不过几百人。 动一个,就是一场地震。 “先吃饭。” 林惟民重新拿起筷子,“天塌不下来。” 饭后,林惟民回到办公室。 小陈送来一份急件——是京城住建部发来的传真,关於老旧小区改造试点的补充材料。 他翻看著,忽然想起丁义珍。 这时候,丁义珍应该到京城了。 正想著,电话响了。 是田国富从医院打来的。 “林书记,张德汉交代了。” “那笔一百二十万,他拿了三十万,剩下的九十万,分两次转给了一个帐户。 帐户持有人……是省政协的一位老领导,已经退休八年了。” “谁?” “吴永春,前省政协副主席。” 林惟民记得这个人。 赵立春时代的红人,分管过城建,退休后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证据確凿吗?” “有银行流水,还有张德汉的交代笔录。” 田国富说,“吴永春退休后,一直通过张德汉的公司『接活』,专门帮企业协调项目。 除了吕州度假村,还有三个项目,涉及金额五百多万。” “人在哪?” “在海南疗养,跟张德汉住同一个小区。” 林惟民走到窗前。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那面国旗红得耀眼。 “按程序,报中央纪委。” “同时,对吴永春立案审查。 但要注意——他是退休的省级干部,调查要按中纪委的要求办。” “明白。” 掛掉电话,林惟民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吴永春,张德汉,丁义珍,还有那封匿名信里的常委…… 一根藤上的瓜,越摸越多。 他拿起红笔,在檯历上写下几个字: “刮骨疗毒,不能停。” 写完,又觉得这话太悲壮,划掉了。换成: “该拔的草,一株不留。” 第39章 滨江路上。 窗外的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 办公室里暗了片刻,又亮了。 林惟民坐回椅子上,翻开下一份文件。 是省司法厅报来的监狱系统整改方案,祁同伟起草的。 写得挺实在,条条都针对问题。 他在上面批了一句: “方案可行,关键是落实。” 批完,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 丁义珍的会,应该快开始了。 而汉东这边,另一场会,也要开始了。 京城西站出站口,丁义珍拖著行李箱跟著人流往外走。 京城相比於汉东,凉了很多,风颳在脸上像小刀子。 他下意识把夹克领子竖起来,目光扫过接站的人群——有举牌的,有挥手的,熙熙攘攘。 不远处,两个穿衝锋衣的年轻人靠在柱子上看手机,见他出来,其中一人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又低下去。 丁义珍心里一紧。 他摸出手机,给会务组联繫好的接待人员打电话。 “喂,李处吗? 我到了,对,西站北广场……好,我看到你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举著手机从人群里挤过来,笑容標准得像酒店大堂经理。 “丁市长一路辛苦! 车就在外面,我先送您去宾馆。” “会议不是明天吗?” “今天下午有个预备会,住建部领导想先听听各地情况。” 丁义珍点点头,跟著往外走。 上车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俩穿衝锋衣的还站在柱子旁,正低头说著什么。 车里空调开得足,李处递过来一瓶水。 “丁市长,咱们这次试点竞爭挺激烈的,听说有六个省在爭,部里最终只定三个。” “汉东有优势。” 丁义珍拧开水喝了一口,“我们前期工作扎实,方案也做得好。” “那是那是。” 李处从公文包里抽出份材料,“这是会议议程,您看看。 明天上午您排在第三个发言,十五分钟。” 车驶入长安街。 天安门城楼在暮色中亮著灯,红墙金瓦,庄严得让人屏息。 丁义珍看著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京城——那时候他还是个副处长,跟著领导来跑项目,站在天安门前拍了张照,洗出来放大,掛在家里客厅好多年。 后来照片摘了,换成了山水画。 “丁市长,到了。” 车停在一家四星级酒店门口,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办理入住时,前台小姑娘多看了他两眼,眼神有点异样。 丁义珍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著问。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没有。” 小姑娘连忙低头办手续,“您的房卡,1818房间。” 电梯里,李处还在絮叨晚上的安排。 “六点半在二楼餐厅,部里几个司长都来,算是非正式沟通……丁市长?” “嗯?” 丁义珍回过神,“哦,好。” “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有点晕车。” “那您先休息,六点我来叫您。” 进了房间,丁义珍反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房间很標准,两张床,写字檯,电视机,茶几上摆著果盘。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是另一栋酒店,几个窗户亮著灯,隱约能看到人影。 手机又震了。 还是深圳的號码。 他这次接了,没说话。 “老丁,看到我给你发的地址了吗?” 对方声音很急,“別住会务安排的酒店,现在打车过来,二十分钟就到。” 丁义珍走到窗边,往下看。 酒店门口停著几辆计程车,司机靠在车边抽菸。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熄了火,车里坐著人。 “我被盯上了。” 他压低声音。 “出不去。” “那就明天开完会,找机会溜。 会议几点结束?” “下午四点。” “行,到时候我想办法接应你。” 电话掛了。 丁义珍坐在床边,看著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的京城华灯初上,长安街的车流匯成一条光带,绵延到看不见的远方。 这个城市他来过很多次,有时是为了要钱,有时是为了要政策,有时……是为了认识人。 每次来,都觉得这城市太大,大得让人渺小。 但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这城市像个笼子。 同一时间。 林惟民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三份材料。 左边是田国富刚送来的张德汉交代笔录,右边是沙瑞金整理的匿名信初核情况,中间是祁同伟报的司法厅整改进度。 三份材料,三条线,最后都隱隱指向一个方向。 他拿起红笔,在张德汉笔录的某一页画了个圈。 那一页写著:“2012年3月,吴永春通过介绍,认识了京州某房地產公司老板,协调解决了光明区一块地的规划调整问题。 事后,吴永春收了一幅徐悲鸿的画,说是仿品,但后来鑑定是真跡,市值八十万左右。” 完成全部批覆之后,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六点十分。 食堂应该开饭了。 他起身往外走,在走廊里碰到高育良。 “育良同志,还没走?” “刚开完政法系统的会。” 两人並肩往食堂走。 “吕州那边怎么样?” “基本稳住了。” “周伟民的案子还在深挖,又牵出两个处级干部。 但市里工作没停,新来的常务副市长能力不错,已经接手了度假村后续处置。” “那个副秘书长呢?” “交代了不少,但都是鸡毛蒜皮。” 高育良顿了顿,“真正的大鱼,他可能也不知道。” 食堂里人不多,几个加班的年轻干部坐在角落里,看见他们进来,起身打招呼。 林惟民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吃。 打饭窗口,王师傅看见他,从里面端出个小砂锅。 “林书记,今天燉了鸡汤,给您留了一碗。” “这么客气?” “您最近太累,补补。” 砂锅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热气混著香气扑出来。 高育良也要了碗麵条,两人对坐著吃。 林惟民喝了口汤。 “这汤燉得不错,火候够。” 吃完,两人一起往外走。 林惟民拉开车门,“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会。” 车驶出。 后视镜里,高育良还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司机老张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林书记,回住处还是……” “去江边转转。” 车拐上滨江路。 第40章 规矩就是规矩。 这个点,江边散步的人不少,三五成群,有说有笑。 林惟民让车在路边停下,自己下车,沿著步道慢慢走。 江风很大,吹得外套哗啦响。 他走到一处观景台,扶著栏杆往下看。 江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光。 手机震了,是田国富。 “林书记,丁义珍在京城的酒店被我们监控了。 他晚上见了住建部两个司长,吃饭时一直心神不寧。 另外,我们发现有个深圳號码频繁联繫他。” “让他见。”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记下来。 但別惊动他。” “明白。 还有,张德汉又交代了一点——他说赵立春同志在汉东时,有个习惯,喜欢收藏字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少企业投其所好,送的画最后都通过吴永春转手了。” “有清单吗?” “正在整理,大概有二十多幅,包括齐白石、徐悲鸿、李可染的画作。 大部分现在下落不明。” “查。” 林惟民顿了顿,“注意方法。 查他要经中央批准。 先把外围证据做实,等时机。” 掛了电话,江风更大了。 林惟民裹紧外套,往回走。 “林书记,回吗?” “回。” 京城,酒店房间。 丁义珍洗完澡出来,看了眼手机。 晚上十点。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对面那辆车还停著,车里亮著一点红光,应该是有人在抽菸。 他关上窗,坐回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微信,是个陌生號码发来的照片。 点开,是他女儿在学校图书馆看书的侧影,拍得很清晰。 下面跟著一行字:“丁市长,家人很安全,请放心工作。” 他手一抖,手机掉在床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 这时,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三下。 丁义珍猛地抬起头,盯著那扇门,像盯著深渊。 门又被敲了三下。 这次声音重了些,带著点不耐烦。 丁义珍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浴袍披上,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灯光下,站著的不是想像中穿制服的人,而是会务组那个李处,旁边还跟著个年轻工作人员。 他鬆了口气,拧开门锁。 “丁市长,打扰了。” 李处脸上堆著笑,“部里领导说,晚上想加个座谈会,听听大家对试点方案的具体意见。 七点半,二楼小会议室。” “哦……好,我知道了。” 丁义珍声音还有点发紧。 李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房间里瞟了一眼。 “您没事吧? 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水土不服。” “那您先休息,七点二十我再来接您。” 门重新关上。 丁义珍靠在门板上,心臟跳得像擂鼓。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里的人似乎换了个姿势,但没下车。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还是那个陌生號码发来的消息。 “丁市长,刚才敲门的是会务组,別紧张。 但您要明白,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把手机摔在床上。 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两眼布满血丝。 手机又在响。 他看都没看,直接关机。 汉东,省委一號楼书房。 林惟民靠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份刚送来的简报。 是关於丁义珍在北京活动情况的匯总。 六点半见住建部两个司长,席间多次走神,答非所问; 七点二十参加座谈会,发言稿念得磕磕巴巴; 八点散会后,推说身体不適,直接回房间,再没出来。 简报最后一页附了张照片——丁义珍站在酒店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表情模糊,但身形透著种说不出的僵硬。 田国富坐在对面,等林惟民看完,才开口:“林书记,要不要……?” “不急。” 林惟民放下简报,“让他再想想。” “可如果他真跑了……” “跑不了。” 林惟民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机场、车站、高速口都布控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想怎么交代。” “深圳的號码,频繁联繫他的机主已经查到,叫陈海涛,做外贸的,但公司实际业务……不太乾净。” “怎么个不乾净法?” “涉嫌洗钱,帮一些人在境外转移资產。 我们查到他跟山水集团有过几笔往来,金额不大,但时间点很微妙——都是在山水集团资金炼最紧张的时候。” 林惟民转过身。 “这个陈海涛,跟丁义珍什么关係?” “大学同学,同宿舍的。 丁义珍儿子去年出国留学,就是陈海涛帮忙办的学校,还『借』了笔生活费,五十万。” “借?” “借条有,但没约定利息,也没写还款期限。” “实际上,就是白送。”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 林惟民走回沙发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 “陈海涛人在深圳什么地方?” “具体不知道,但是我们已经跟当地警方沟通了,他们正在查。” “先盯著。” 林惟民放下茶杯。 “丁义珍这边,明天会议一结束就接触。 地点选在住建部附近,就说是汉东有紧急工作需要他回去处理。” “如果他抗拒呢?” “那就告诉他,省委主要领导要听他匯报试点工作。” “该给的面子给了,该留的余地留了。 他要是还不识抬举,那就按规矩办。” 田国富记下,合上笔记本。 “林书记,还有个事……关於匿名信里提到的那个常委家属。” “查清楚了?” “初步核实,情况基本属实。 那位常委的爱人確实开了家公司,也確实中標了几个市政项目。 但有没有利用影响力,还需要进一步取证。” “证据难吗?” “难。” 田国富实话实说,“招標程序表面看没问题,评標专家也都是隨机抽的。 唯一的疑点是——中標价格每次都只比第二高一点点,刚好在合理范围內。” “那就是高手了。” “知道把线踩在规矩边上,既得了实惠,又留了余地。” “您看……怎么处理?” “把材料整理好,按程序报中纪委。” 林惟民说得很乾脆。 “我们不能越级处理常委,但发现问题不报告,就是失职。” “那……要不要先跟那位常委通个气?” “不用。” “规矩就是规矩。 该报就报,该查就查。 至於上面怎么处理,那是上面的事。” 第41章 汤姆丁主动交代问题。 送走田国富,林惟民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明朝那些事儿》,翻到严嵩那一章。 书上说,严嵩倒台不是因为他贪,而是因为他贪得没了分寸,动了不该动的盘子。 分寸。 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多少人就栽在这两个字上。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有车灯亮起——是高育良的车,刚从外面回来。 车停稳,高育良下车,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隔著玻璃,隔著夜色,对视了几秒。 高育良微微点头,转身进了楼。 林惟民拉上窗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该下棋了。 北京,酒店房间。 丁义珍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手机开机了,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脸,忽明忽暗。 微信里一堆未读消息。 有秘书发的:“丁市长,光明区那个安置房项目,施工方又来要钱了,说再不拨款就停工。” 有妻子发的:“老丁,什么时候回来?” 有陈海涛发的:“老丁,想好了吗? 最后一班船,错过就没了。” 还有一条陌生號码发的彩信——点开,是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汉东省委大院门口,时间是今天下午。 林惟民从办公楼出来,正在上车。 照片下面配了行字:“林书记今天心情不错,还跟门卫老张聊了两句。” 丁义珍手一抖,手机差点又掉地上。 这是警告。 赤裸裸的警告。 他盯著那张照片,脑子里乱成一团。 走? 还是留? 走,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父母年迈,女儿还在上学,妻子…… 留,可能明天就被带走。 然后就是审讯,交代,认罪,判刑。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 那辆黑车还在。 车里的人似乎在吃盒饭,隱约能看见一点动作。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是一个北京的固定电话。 他盯著號码看了几秒,接起来。 “餵?” “丁市长吗? 我是汉东省政府驻京办的刘主任。”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省委办公厅紧急通知,请您明天下午四点前返回汉东,有重要工作要您匯报。” 丁义珍喉咙发乾:“什么工作?” “不清楚,只是传达通知。” “另外,李达康书记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该回家的时候,就回家。 家里再难,也是家。” 电话掛了。 丁义珍握著手机,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北京,灯火辉煌。 这个城市从来不缺故事,不缺人。 少一个丁义珍,明天太阳照样升起。 他走回床边坐下,打开手机,给陈海涛发了条消息: “不走了。” 过了几秒,回復来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会后悔的。” “后悔也比当丧家犬强。” 发完这句,他直接把手机关机,扔进抽屉。 然后拉开行李箱,从夹层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记了很多东西——时间,地点,人名,金额。 有些事,该了了。 他拿起房间的电话,拨了个號码。 “喂,总机吗? 帮我接京州纪委,张树立书记办公室。”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手在抖。 但声音很稳: “张书记吗? 我是丁义珍。 我有情况要向组织交代。” 丁义珍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还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丁市长? 你好啊,……有什么事吗?” “我有情况要向组织交代。” 丁义珍闭上眼,“现在人在北京,住建部的会议明天结束。 我请求……回京州后立即向纪委说明问题。”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这次时间长了点,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丁市长,你確定吗?” “確定。” “好。” 张树立的语气变得严肃。 “我马上向市委匯报。 请您保持手机畅通,我们会安排人跟您联繫。” 电话掛了。 丁义珍放下听筒,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的北京灯火依旧,远处国贸三期的大楼亮著蓝色的光带,像一把插在夜色里的剑。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那辆黑车。 车里的人似乎接到了什么通知,突然坐直了身子,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几分钟后,黑车发动,缓缓驶离。 不是撤退。 是换岗。 丁义珍看出来了——街角又停下一辆灰色轿车,车里坐著两个人。 他拉上窗帘。 该来的,总会来。 京州市委大楼,晚上十一点二十。 张树立推开李达康办公室的门时,李达康正坐在沙发上看產业带的规划图,眼镜滑到鼻尖。 “达康书记,有个紧急情况。” 张树立关上门。 李达康抬起头,摘下眼镜:“说。” “丁义珍……刚给我打电话。” “说什么?” “说要向组织交代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把眼镜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州的夜景,光明区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上的灯一闪一闪。 “他人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结束,他说会立即返程。” 李达康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 电话里不方便多说,但他语气……很决绝。” “决绝?” 李达康重复这个词。 “早干什么去了。” 张树立没接话。 李达康走回办公桌,拿起內线电话,拨了个號码。 响了五声,通了。 “林书记,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向您匯报。” 电话那头,林惟民的声音很清醒:“说。” “丁义珍刚才联繫市纪委,表示要交代问题。”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並表示明天住建部会议明天结束后马上回来交代问题。” “知道了。” 林惟民顿了顿。 “这样,你安排一下,明天丁义珍回来,直接到市纪委谈话。 注意方式,毕竟是副市长,该有的程序要走。” “我明白。” “另外。” “这事先控制在最小范围。 市委常委里,除了你、纪委书记,还有政法委书记,其他人暂时不通知。” “好。” 掛了电话,李达康看向张树立:“听到了?” “听到了。” 第42章 赎罪券。 “明天你去接机,直接带到纪委谈话点。 注意——態度要严肃,但方式要稳妥。 处理不好会有连锁反应。” 张树立点头,“那……要不要安排医护人员?” 这话问得有水平。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 “你考虑得周到。 安排吧,以防万一。” 张树立走了。 李达康重新坐回沙发,却再也看不进规划图。 他拿起手机,翻到丁义珍的號码,手指悬在拨號键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锁了屏。 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 有些电话,打了也没用。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他起身关灯,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著幽暗的光。 省委一號楼书房。 林惟民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茶几上摊著那份关於丁义珍的简报,旁边还放著田国富下午送来的匿名信初核材料。 两件事,两条线。 现在,第一条线要收了。 他拿起红笔,在简报上丁义珍的名字旁画了个圈,写下两个字:“主动”。 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处,性质不一样,处理也不一样。 这是个聪明的选择。 虽然有点晚,但总比不选强。 手机震了,是田国富发来的简讯。 “林书记,北京那边匯报,丁义珍房间的灯还亮著。 驻京办已经派人到酒店附近待命。”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惟民回了一个字:“等。” 放下手机,他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转型期產业结构调整的路径选择》。 翻到第三章,有一段他用红笔標过的话: “改革进程中,总会有一部分既得利益者成为阻碍。 处理这些人,既要坚决,也要讲究策略。 该断的断,该给的给,该留的留。” 该断的,是违法犯罪的部分。 该给的,是主动交代的机会。 该留的,是……什么呢? 窗外,汉东的夜很深。 远处高速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有人进城,有人出城。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北京住建部会议室。 丁义珍坐在后排,手里捏著发言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台上,某省的代表正在匯报,ppt做得花里胡哨,数字一个比一个漂亮。 “我省计划用三年时间,完成全部老旧小区改造,预计总投资五百亿,拉动gdp增长零点三个百分点……” 丁义珍低下头,假装记录。 笔尖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旁边坐的是邻省一个副市长,凑过来小声说。 “老丁,你们汉东这次方案做得不错啊,听说部里领导很看好。” 丁义珍扯了扯嘴角:“还行。” “什么叫还行,太谦虚了。” 对方拍拍他肩膀,“等你们试点批下来,可得请我们过去学习学习。” “一定,一定。” 丁义珍嘴上应著,心里却在想。 到时候,我还在不在这个位置上都还不知道呢? 十点半,轮到汉东匯报。 他走上台,打开ppt。 第一页是京州老旧小区的实景照片——斑驳的墙面,杂乱的管线,老人坐在楼门口晒太阳。 “各位领导,汉东的老旧小区改造,不仅仅是翻新房子。”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稳。 “更是要补齐城市功能的短板,提升基层治理的水平,让老百姓有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这些话,以前说过很多遍。 但今天说,感觉不一样。 像是在告別。 十五分钟的发言结束,台下响起掌声。 住建部一位司长提问。 “丁市长,你们方案里提到要引入社会资本参与,具体怎么保证投资方的合理回报?” 丁义珍愣了愣。 这个问题,他本该对答如流——什么ppp模式,什么收益共享,什么风险分担,背得滚瓜烂熟。 但此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他才回过神来。 “这个……我们设计了多元化的回报机制,包括配套商业开发、停车位运营、物业服务等。” 回答得中规中矩。 司长点点头,没再追问。 下台时,丁义珍后背都湿透了。 坐回座位,旁边的副市长又凑过来。 “老丁,你刚才卡壳那一下,可把我嚇坏了。 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 “也是,这会议安排得太紧。” 对方递过来一瓶水,“喝点,缓缓。” 丁义珍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冰凉。 像他现在的心。 中午十二点,会议结束。 人群往外涌,三三两两约著吃饭。 李处挤过来:“丁市长,部里几个司长说中午一起吃个便饭,您看……” “我就不去了。” 丁义珍说,“身体不太舒服,想回房间休息。” “那……晚上返程的票?” “照旧,下午四点的高铁。” “好,我安排车送您去车站。” 回房间的路上,丁义珍手机响了。 是张树立。 “丁市长,我是张树立。 下午我们会有人在车站接您,车號是汉a·d3698,黑色轿车。 司机姓王。” “知道了。” “另外李达康书记让我转告您,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四个字,重如千斤。 丁义珍掛了电话,走进电梯。 镜面电梯门映出他的脸——疲惫,眼袋浮肿。 电梯到了十八楼。 门开,他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光,把地毯照成暖黄色。 他一步一步走回1818房间。 刷卡,开门。 房里,窗帘拉著,光线昏暗。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酒店便签纸和笔。 想了很久,写下几行字: “女儿,爸爸对不起你。 妻子,让你受苦了。 组织,我错了。” 写完了,看著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可笑。 这时候写这些,给谁看? 他撕碎纸,扔进马桶,衝掉。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收进袋子,文件装进公文包。 最后,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那个笔记本,放进西装內袋。 贴身放著。 这是他的投名状。 也是他的……赎罪券。 下午三点半,李处准时来敲门。 “丁市长,车准备好了。” “走吧。” 下楼,退房,上车。 去车站的路上,北京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第43章 我还能落实吗? 李处还在念叨:“这次会议效果不错,部里领导对咱们方案评价很高。 丁市长,回去后您得抓紧落实啊……” 丁义珍看著窗外,嗯了一声。 心里想的是:落实? 我还能落实吗? 车到北京西站。 进站,安检,候车。 整个过程,丁义珍都能感觉到有目光在跟著他。 是护送,也是监视。 四点整,高铁准时启动。 窗外的北京渐渐远去,先是高楼,然后是厂房,最后是田野。 丁义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微信。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他盯著屏幕,鼻子一酸。 回了两个字:“今晚。” 然后关机。 高铁飞驰,穿过华北平原。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 五个小时后,汉东到了。 丁义珍拎著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那辆汉a·d3698。 黑色轿车旁,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司机,另一个是张树立。 张树立走上前,伸出手:“丁市长,一路辛苦。” 握手时,丁义珍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温度。 也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汗。 “张书记,还麻烦您亲自来接。” “应该的。” 张树立拉开车门,“上车吧,路上说。” 车驶出车站,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张树立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丁市长,李达康书记在办公室等您。 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先完成一些程序。” “我明白。” “您明白就好。” 车没有开往市委,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栋不起眼的小楼。 门口掛著牌子:“京州市纪检监察干部培训中心”。 车停下。 张树立回过头,看著丁义珍。 “丁市长,请吧。”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脚踩在地上时,有点软。 但他站直了,整了整衣服,跟著张树立往里走。 楼里很安静,走廊铺著地毯,脚步声被吸收。 走到三楼最里面的房间,张树立推开门。 里面是个標准的谈话室——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掛著国徽。 桌上放著记录本、录音笔,还有一杯刚泡好的茶。 热气裊裊。 “丁市长,请坐。” 张树立在对面坐下,打开记录本,“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对您反映的问题进行初步核实。 您可以慢慢说,不著急。” 丁义珍坐下,手放在桌上。 指尖冰凉。 他抬起头,看著墙上的国徽,看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 “张书记,我要交代的问题,都在这上面。”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 “我一个字,都不会隱瞒。”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窗外的汉东,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即將迎来一个不眠之夜。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住建部的那份试点名单,刚刚列印出来。 汉东,排在第一个。 谈话室的灯有些刺眼。 (注意!所有的违法犯罪我都小的写了。大家知道就行。) 丁义珍眯了眯眼,看著桌上的笔记本——黑色皮面,边角已经磨白,是他三年前在省委党校学习时发的。 那时候学的什么? 对,《新时期领导干部廉洁自律专题研討班》。 他嘴角扯了扯,有点讽刺。 张树立没有催,安静地等著。 录音笔的红灯亮著,像只眼睛。 “从……从哪开始呢?” 丁义珍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 “2011年吧。 光明区第一批旧城改造,有个叫『金鼎地產』的公司……” 他翻开笔记本,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纸上字跡工整,时间、地点、金额、中间人,列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標註,像工作报告。 “金鼎地產老板姓马,通过……通过吴永春副秘书长找到我,想拿光明路那块地。” “给了多少?” “第一次二十万,现金,装在茶叶盒里。 后来项目批了,又给了三十万,说是一点心意。” 丁义珍顿了顿,“我当时……没要后面的三十万。” 张树立抬起头:“为什么?” “怕。” 丁义珍实话实说。 “二十万还能说是朋友帮忙,五十万就说不清了。 而且那时候,风声已经开始紧了。” “哪个风声?” “八项规定。” 丁义珍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苦涩。 “文件下来那会儿,我连著几晚没睡好。 后来想了个办法——把钱退了。 但退的是后面的三十万,前面二十万……没退成。” “为什么没退?” “马老板说,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还说我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他。” 张树立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接著说。” “后来就是……光明峰项目。” 丁义珍翻到下一页。 “这个项目牵扯的人多,山水集团、大风厂,还有几个本地的开发商。 我分管招商、城建,很多事绕不开我。” “具体有哪些?” “土地调规、拆迁许可、施工许可……都是正常审批,但速度比別人快。 开发商也懂事,逢年过节会送点东西——菸酒、购物卡,后来不敢送现金了,就送字画。” “字画?” “说是仿品,不值钱。 但有一次我拿去鑑定,人家说是真跡,值七八万。” 丁义珍声音越来越平稳,没有了一开始的紧张, “我知道不对,但……没退。 想著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然后呢?” “然后就上癮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开发商也摸准了我的脾气,送东西越来越隱蔽,越来越『雅』。 有一次,一个老板送我套紫砂壶,说是自己烧著玩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顾景舟的徒弟做的,一套十几万。” 张树立停下笔。 “丁市长,这些事……你爱人知道吗?” “不知道。” 丁义珍摇头。 “她一直以为我就是收点菸酒,还总劝我注意影响。 我不敢告诉她,怕她……怕她受不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隱约的车声,还有远处工地的机械轰鸣。 汉东的夜生活刚开始,这里却像另一个世界。 “还有吗?” 张树立问。 “有。” 丁义珍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 “最大的一笔,是去年。 陈海涛——我大学同学,做外贸的——他找到我,说想参与光明区的安置房建设。 我帮他介绍了几个开发商,事后……他给了我五十万。” “怎么给的?” 第44章 攥著那支笔。 “分两次,一次三十万,一次二十万。 都打在我表弟公司的帐上,说是諮询费。” “你表弟知道吗?” “知道一点,但不知道具体金额。” “张书记,这些我都认。 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女儿……还在上大学。 这些事,跟她一点关係都没有。 我妻子……也是不知情的。” 张树立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丁市长,组织的原则你是知道的——实事求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如果你家人確实没有参与,组织会还他们清白。” “谢谢。” 丁义珍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张树立合上记录本,站起身。 “丁市长,今天先到这里。 你休息一下,我们明天继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需要通知你家人吗?” “先……先不用。” 丁义珍声音很轻,“等……等有了结果再说。” 门关上了。 丁义珍一个人坐在谈话室里,看著墙上的国徽。 又看了很久。 同一时间,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站在窗前,手里拿著手机。 刚才张树立已经將丁义珍的事情做了当面匯报。 “涉及金额较大,牵扯人员较多。 初步判断態度诚恳。” 他盯著手机,手指悬在拨號键上。 想打给林惟民,又觉得太早。 想打给沙瑞金,又觉得不妥。 他坐回办公椅,揉了揉太阳穴。 桌上摆著產业带的规划图,还有丁义珍上周签过字的几个文件。 其中一份是光明区安置房项目的拨款申请。 申请单位是……金鼎地產。 他拿起那份文件,看著丁义珍的签字。 字跡瀟洒,力透纸背。 谁能想到,写字的人现在正在纪委谈话室里交代问题? 他没想到他还没给林惟民打电话,林惟民的电话倒是先打了过来。 “达康同志,情况怎么样?” “张树立同志刚匯报,丁义珍已经开始交代,涉及的问题……不少。” “態度呢?” “目前看还算诚恳。” “那就好。” 电话那头,林惟民的声音依然跟平时一样平静,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一样。 “按程序走,该核实核实,该固定证据固定证据。 但要注意——丁义珍毕竟是副市长,处理要稳妥,不能影响京州正常工作。” “我明白。” “另外,他交代的问题,牵扯到哪些人,要及时梳理。 但不要扩大化,更不要搞人人自危。” “好。” 掛了电话,李达康长长吐了口气。 稳妥。 这个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既要查清问题,又不能搞得人心惶惶; 既要严肃处理,又要维护稳定。 分寸,分寸,还是分寸。 他拿起內线:“小赵,让光明区区长孙连成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匯报安置房项目进展。 另外,通知金鼎地產,暂停一切工程款拨付,等待审计。” “好的李书记。” 放下电话,他看向窗外。 京州的夜景很美,灯火璀璨。 但有些灯,今晚可能要灭了。 省委一號楼书房。 林惟民放下手机,走到书架前。 这次没拿《明朝那些事儿》,而是抽出了一本《刑法》。 翻到贪污受贿罪那一章。 数额特別巨大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並处罚金或者没收財產。 特別巨大是多少? 三百万以上。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然后拿起另一份文件——是田国富下午送来的,关於匿名信的最新核查进展。 那位常委的配偶,公司去年中標了三个项目,总金额四千多万。 利润多少? 不好说。 但公司帐上,最近有一笔五百万的支出,用途是“諮询服务费”。 收款方是深圳的一家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陈海涛。 陈海涛。 这个名字今天出现了两次。 一次在丁义珍的交代里,一次在这份报告里。 巧合? 林惟民笑了笑。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 他按下內线:“小陈,让田国富同志现在过来一趟。 另外,泡两杯浓茶,今晚可能要熬夜。” “好的林书记。” 十分钟后,田国富匆匆进来,手里拿著新的材料。 “林书记,深圳那边有反馈了。 陈海涛的公司,最近三个月有大额资金进出,总额超过两千万。 其中一部分流向境外,还有一部分……流回了汉东。” “流回哪里?” “几家房地產公司。” 田国富把材料递过来。 “更关键的是——陈海涛昨天买了去香港的机票,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 “想跑?” “看样子是。” 林惟民翻看著材料。 丁义珍交代了,陈海涛要跑,匿名信里的线索又指向同一个人…… 这张网,该收了。 “以汉东省委的名义,给深圳警方发函,希望他们帮忙控制陈海涛。” “函的內容语气客气一点,但是要表明汉东省委的决心。” “好的林书记。” “理由嘛,就是涉嫌洗钱。 但注意——不要提汉东其它事,先从他那边的案子入手。” “明白。” “另外。” 林惟民顿了顿。 “那位常委配偶的公司,可以正式立案了。 但调查要低调,先从外围查起,不要惊动本人。” 田国富点头,“那……要不要向中纪委报告?” “先不急。” 林惟民走到窗边,看著夜色。 “等证据扎实形成闭环,再一併上报。 现在报告,容易打草惊蛇。” “好。” 田国富离开后,林惟民回到书桌前。 桌上摊著汉东省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京州、吕州、光明峰…… 每个圈,都是一个战场。 而现在,这些战场要连成一片了。 他拿起红笔,在地图中央写了个字: “网”。 然后画了个圈,把所有的战场都圈进去。 网要收,但不能急。 急了,鱼会挣扎,网会破。 要慢慢收,稳稳收。 让鱼以为还有空间,等发现时,已经出不去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微微响。 清晨六点,京州市纪委培训中心三楼。 丁义珍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那支笔。 笔记本摊开著,最后一页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分不清是汗,还是別的什么。 张树立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个饭盒。 塑料饭盒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丁义珍还是惊醒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第45章 学法的好。 “张书记……” “先吃点东西。” 张树立把饭盒推过去,“小米粥,包子,食堂刚做的。” 丁义珍看著饭盒,没动。 “吃吧。” 张树立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那份,“交代问题也得有力气。 后面……还有很多要说的。” 这话说得平淡,丁义珍却听出了分量。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很香,但他食不知味。 “昨晚……我说到哪了?” “说到陈海涛那五十万。” 张树立舀了勺粥,“接著说,钱后来怎么处理的?” “我……” 丁义珍放下包子。 “我拿了三十万给我表弟,让他把公司帐做平。 剩下的二十万,存到了我爱人名下的卡里——她不知道,那张卡一直是我在用。” “为什么要分开?” “怕一次性存太多,被银行监控。” 丁义珍嘴角露出一抹苦涩。 “现在想想,可笑。 真要查,怎么藏都没用。” 张树立没接话。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斑。 “张书记。” “我能不能……见见达康书记?” “为什么?” “有些话,想当面跟他说。” 张树立放下勺子,看著他。 晨光里,丁义珍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那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我需要请示。” “我明白。” 丁义珍低下头,“谢谢。” 张树立站起身,走到窗边,拨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他走回来。 “达康书记上午九点有空。 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把昨天交代的问题整理成书面材料,你签字確认。” “好。” 丁义珍重新拿起笔,“我现在就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但是每一个字,也让他的心平静一分。 上午九点整,京州市纪委培训中心谈话室的门被推开。 丁义珍抬起头,看见李达康站在门口,手里没拿文件,只端著一杯茶。 “达康书记……” 丁义珍想站起来,腿却有些软。 李达康摆摆手,示意他坐著,自己走到对面椅子坐下。 茶杯放在桌上,热气缓缓升起。 “说吧。” 李达康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笔记本里的,都是经济问题。 但有些事……没写在上面。” 丁义珍盯著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关於赵家。”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道光柵。 李达康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哪个赵家?” “您知道的。” 丁义珍嘴角扯了扯,“赵瑞龙,赵公子。” 李达康放下茶杯。 茶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说具体点。” “光明峰项目启动前,赵瑞龙来找过我。 不是公开行程,私人来的。” “通过吴永春副秘书长牵线,我接待的。 吃饭在山水庄园,就四个人——我、赵瑞龙、吴永春,还有一个做能源的老板,姓刘。” “谈了什么?” “赵瑞龙说,汉东发展快,机会多,希望当地『多关照』。” “您知道的,当时省委书记是赵立春,我只说按政策办,但是还是一路绿灯。 但后来……那个刘老板在光明区拿了两块地,一块做商业,一块做加油站。 土地出让金……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 “谁批的?” “我签的字。” “理由是『引进战略投资者,给予適当优惠』。 但现在回头看,就是利益输送。” 李达康没说话,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 “还有吗?” “还有一次,去年中秋。” 赵瑞龙送了一盒月饼到我家。 很普通的包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金条,六根,每根一百克。” “你怎么处理的?” “我……我没退。” “当时想,退回去就得罪人了。 我让秘书去银行租了个保险箱,存起来了。 钥匙一直在我这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放在桌上。 铜色的钥匙,在阳光下泛著光。 “保险箱在工行光明支行,编號b-307。 密码是我女儿生日。” 李达康看著那枚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丁义珍。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 丁义珍眼圈红了。 “李书记,我怕啊! 我一分没敢花啊! 我不收没办法啊,赵家什么背景,您清楚。 我一个小小的副市长,得罪不起。 但现在……现在我想明白了,得罪不起是一回事,该不该做是另一回事。” 李达康端起茶杯,终於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丁义珍。” 他放下茶杯,“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继续分管招商和城建吗?” 丁义珍愣了愣。 “因为你懂业务。 京州这些年发展这么快,你有功劳。 旧城改造、道路建设、规划布局……这些事,你做得不差。” “但你错就错在,把业务能力当成了交换的筹码。 你觉得只要把事情办好,收点好处没关係。 你觉得只要不耽误工作,有些规矩可以变通。” “我……” “现在说这些,晚了,党和人民就没有赋予你这种权利。” 李达康站起身。 “但有一点,你做得对——主动交代,把钥匙交出来。 这六根金条,能证明你说的是实话,也能证明赵家……手伸得有多长。” 丁义珍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达康书记,我错了,我对不起您的信任。” “你对不起的,是京州的老百姓。” “那些住在危房里的群眾,那些盼著拆迁安置的家庭,那些指望著政府公平公正的企业……你手里的权力,是他们给的。 你却用它来换金条。” 话很重。 丁义珍的眼泪终於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李达康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那枚钥匙。 “这钥匙,我收下了。 你的问题,组织会依法依规处理。 但在处理之前,你还要做一件事。” “您说。” “把赵瑞龙、吴永春这些人,怎么联繫,怎么运作,中间还有哪些人参与……全部写清楚。” “这不是討价还价的筹码,这是你作为一个党员,最后的责任。” 丁义珍点头。 李达康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女儿……在哪个大学?” “汉东大学,法学专业,大三。” “学法的好。” 李达康顿了顿,“告诉她,爸爸犯了错,但法律是公正的。” 门关上了。 丁义珍趴在桌上,哭出声来。 第46章 原则上同意。 走廊里,李达康走得很慢。 手里的钥匙很轻,却感觉有千斤重。 张树立等在楼梯口,见他出来,迎上去。 “达康书记,孙连成区长九点半到,您现在回市委?” “回。” 李达康把钥匙递给他,“安排两个人,去工行光明支行,保险箱编號b-307。 取出来的东西,全程录像,做好登记。” “明白。” 张树立接过钥匙,犹豫了一下,“那丁义珍……” “让他继续写。” 李达康脚步没停,“写详细点,写清楚点。 告诉他,这是唯一的机会。” 九点半,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孙连成敲门进来。 “李书记,您找我” “坐吧。” 孙连成在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两件事。” 李达康开门见山,“第一,丁义珍有些情况,暂时不能主持工作了。 市里考虑,由你接替他分管招商、城建和国土。” 孙连成眼睛眨了眨,没说话。 “第二,光明峰项目和產业带建设要加快推进,但不能因为赶进度就放鬆监管。 特別是工程招標、资金拨付这些环节,你要亲自盯。” 孙连成还是没说话,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擦著。 心里想“难道我孙连成的好日子要来了?” “怎么,有顾虑?” “李书记,我……我能力有限。” 其实心里快笑掉大牙了,这个丁义珍,以前把他完全架空了,现在成了腐败分子,哈哈哈,天助我也,没想到最后还能进一步。 但是客气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李书记,城建这一块,涉及面广,利益关係复杂。 我怕……干不好。” “干不好,也比乱干强。” 李达康盯著他。 “孙连成,我要的不是八面玲瓏的副市长,是能守住底线的副市长。 你孙连成工作这么多年,除了爱看星星,没听说你收过谁的钱,没听说你帮谁打过招呼——就冲这一点,你比很多人强。” 孙连成脸有点红。 “那是应该的。” “现在很多人,连『应该的』都做不到。” 李达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 “这是丁义珍过去三年批过的项目清单。 你拿回去,一个一个过。 有问题的,该停就停; 没问题的,抓紧推进。 记住——程序要合规,过程要透明。” 孙连成接过名单,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这么多……” “所以让你带上你的望远镜。” “好好看,別弄错星系了。” “李书记,我有个想法。” “说。” “我想请第三方审计机构,对过去三年的重点项目进行全面审计。 费用从区財政出,结果向社会公开。” “不怕得罪人?” “该得罪的,早晚得得罪。” “早得罪比晚得罪强。” 李达康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点点头。 “去做吧。 需要市里支持的地方,直接找我。” “谢谢李书记。” 孙连成站起身“那我先去忙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稳。 李达康看著关上的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当市长时,也是这样——揣著本子到处跑,见谁都觉得是老师,做什么都怕出错。 时间过得真快。 手机突然传来了电话声,是林惟民秘书打来的电话。 “陈处长,你好啊!” “李书记,因为上午常委会您缺席,按照林书记的指示给您打来电话是想告诉您,上午常委会,研究了干部作风问题。 沙省长提议,在全省开展『清风行动』,重点整治吃拿卡要、利益输送。 林书记希望您准备一下,京州要带头。” “哎哎,好的陈处长,你告诉林书记,我一定准备好。” 然后他拨通张树立的电话。 “树立同志,丁义珍那边写完了,马上报省纪委。 另外,通知纪委、审计、財政,下午三点开个会,研究重点领域专项治理。” “好的李书记。” 掛了电话,他走到窗前。 楼下,孙连成正走出市委大楼。 阳光照在他头髮上,亮晶晶的。 这个孙连成,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拉关係,就知道埋头干活。 但现在这个节骨眼,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翻开產业带的规划图。 图纸上,光明峰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写著一行小字,是他早上加的: “发展要快,底线要牢。” 快和牢,有时候是矛盾的。 但要找到平衡点。 这就是当家的难处。 也是当家的责任。 窗外,京州的天空很蓝。 一群鸽子飞过,哨音悠长。 上午十点,汉东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一个人,主位空著——林惟民还没到。 沙瑞金坐在左侧第一位,正低头看手里的材料。 高育良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整理著文件。 “李达康同志请假了?” 坐在后排的组织部长问了一句。 “京州有点紧急情况。” 沙瑞金头也没抬,“丁义珍的事,需要他亲自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丁义珍的名字像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不大,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门开了,林惟民走进来,手里拿著个保温杯。 “都到了?开始吧。” 他在主位坐下,拧开保温杯,热气飘出来——不是茶,是中药味。 “林书记,您这是……” “老毛病,胃有点不舒服,不是大事。” 林惟民摆摆手。 “林书记辛苦啊,要注意身体啊!” “没事,不是大问题,就是最近吃的太好了,哈哈哈” 几个常委也笑了起来,气氛鬆了些。 “好,那林书记,我们开始今天的第一项议题,全省『清风行动』实施方案。” 沙瑞金翻开文件。 “根据中央最新精神,结合汉东实际,我们初步擬定了六项重点整治內容:违规收送礼品礼金、违规接受宴请、违规插手工程项目、违规选人用人……” 他念得很慢,每一条都停顿一下,让在座的人消化。 林惟民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 笔尖沙沙响。 “瑞金同志提的这个方案,我原则上同意。” 等高育良补充完政法系统的配合措施,林惟民才开口。 “但有个问题——怎么避免『一阵风』?” 他看向眾人。 第47章 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年,专项整治搞过不少。 每次开始都轰轰烈烈,结束就悄无声息。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学会了『避风头』,风头一过,照旧。”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所以这次,要变个思路。” 林惟民放下笔,脸上一如既往的沉稳。 “不是刮一阵风,是建一个『气象站』——常態化监测,常態化整治。 发现问题不一定要马上处理,但一定要记下来。 一次两次,可能是疏忽; 三次四次,就是惯犯了。” 他顿了顿。 “比如,某位干部今年收了三次购物卡,每次金额都不大,按现有规定够不上处分。 但我们记下来,年底一匯总,这就是问题。 组织谈话时拿出来,他得说清楚——为什么总有人给你送卡? 你帮人办了什么事?”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林书记的意思是……建立干部廉洁档案?” “可以这么叫。” 林惟民点头,“但档案內容要细。 不光记问题,也记表现——主动上交礼品的,帮助群眾解决困难的,推动改革有成效的……好坏都记,全面画像。” 沙瑞金若有所思。 “那工作量可不小。” “所以要从省直机关开始试点,逐步推开。” 林惟民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们政法系统可以先动起来。 公安、法院、检察院,这些权力集中的部门,最需要这样的档案。” “好,我们研究落实。” “另外。 这次行动,要抓几个典型。 但典型怎么选,有讲究——不能只抓小鱼小虾,也不能专挑硬骨头啃。 要选那种有代表性、有教育意义的。” 他看向会议室墙上的钟。 “比如,领导干部家属经商问题。 这个问题普遍,但又敏感。 怎么处理? 我的意见是:先自查,后核查。 给一个月时间,自己报。 报出来的,视情况处理; 瞒报的,一旦查实,从严处理。” 这话一出,有几个常委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林惟民像没看见。 “当然,家属正当经商,合法经营,我们支持。 但利用影响力承揽工程、插手项目、获取不正当利益,这就是红线。” 他喝了口药,常年不变的脸色,终於是苦得皱了皱眉。 “这个话题先到这儿。 下一个议题是什么?” 同一时间,京州市纪委培训中心。 丁义珍坐在桌前,面前摊著新发的稿纸。 已经写了七页。 从赵瑞龙到吴永春,从金鼎地產到山水集团,从金条到字画……能想到的,都写了。 写到第八页时,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国徽。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国徽上的金色熠熠生辉。 “丁市长,休息会儿?” 守在门口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杯水。 丁义珍接过水,没喝。 “小同志,你干纪委几年了?” “三年。” “见过像我这样的吗?” 工作人员顿了顿,实话实说。 “见过。 但像您这样……主动交代这么详细的,不多。” 丁义珍笑了笑,笑容很苦。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来不及。”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 “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没机会说了。 有些人,现在不交代,以后可能牵连更多人。” 工作人员沉默。 “你多大了?” “二十八。” “好年纪。” 丁义珍看著他。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刚提副科,在区建设局当科长。 那时候天天跑工地,鞋子磨破好几双,但心里踏实——觉得是在给老百姓办实事。” 他顿了顿。 “后来官越当越大,鞋越穿越贵,但心里……越来越虚。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干。” “丁市长……” “你別叫我市长了。” 丁义珍摆摆手。 “我现在就是个犯错误的人。 叫你一声小同志,是想跟你说——路要走正。 一步歪了,步步歪。 等想回头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他重新拿起笔。 “我再写点。 有些事……可能对你们查案有帮助。”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赵瑞龙,2013年4月,通过吴永春联繫,要求关照『龙腾能源』在光明区的加油站项目。 事后,该公司財务总监送来一个u盘,说是『项目资料』。 我打开一看……是比特幣钱包的私钥,当时价值约五十万元。” 写到这里,他手抖了抖。 比特幣。 这东西,查起来更难。 省委常委会开到十一点半。 林惟民正听財政厅长匯报三季度收支情况,手机在桌下震了。 他瞥了一眼,是李达康发来的简讯: “丁交代赵瑞龙线索,涉及金条、土地优惠、比特幣。 材料已整理,是否上报?” 林惟民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报。按程序走。” 然后继续听匯报,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坐在对面的高育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惟民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高育良会意,低头继续记笔记。 十一点四十,会议结束。 常委们陆续离开,林惟民叫住沙瑞金和高育良。 “瑞金同志,育良同志,你们两个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门关上,他才开口。 “丁义珍交代了赵瑞龙的问题。” 言简意賅。 沙瑞金脸色一凝:“到什么程度?” “金条、土地优惠、比特幣,都有涉及。” 林惟民將保温杯里最后一点药,一口喝完。 “达康同志已经整理材料,准备上报。” “育良书记,他父亲赵立春同志……还在位上。” 沙瑞金话没说完,意思都懂。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很亮,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林书记,您的意思是……” 沙瑞金问得很谨慎。 “我的意思是,按规矩办。” 林惟民盖上保温杯。 “该上报上报,该核查核查。 但要注意方法——赵瑞龙是赵瑞龙,他父亲是他父亲。 不能因为儿子有问题,就推断父亲有问题。 这是基本原则。” 高育良点头:“我明白。 查案要讲证据,不能搞牵连。” “但也不能因为涉及领导家属,就畏手畏脚。” 林惟民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语气也没有任何改变。 “最近我常想一个问题——我们反腐败,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48章 编剧,剧本。 他没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不是为了抓多少人,判多少刑。 是为了守住一个底线:在这个国家,无论你是谁,无论你爹是谁,犯了法,就得伏法。” 他转过身。 “这个底线守住了,老百姓才信你。 这个底线守不住,你说再多漂亮话,都是空的。” 沙瑞金和高育良都站起来。 “林书记,我们明白。” “明白就好。” 林惟民摆摆手,“去忙吧。 下午我还要见几个企业家,听他们吐槽营商环境。” 两人离开后,林惟民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 墙上的钟指向十二点。 食堂该开饭了。 他拿起保温杯,走出门,在走廊里遇见匆匆赶来的小陈。 “林书记,深圳那边最新消息——陈海涛交代了。 他说那些比特幣,是帮赵瑞龙洗钱的一部分。 具体操作是通过境外交易所,把赃款换成加密货幣,再转到海外帐户。 陈海涛提供了聊天记录和转帐凭证。” 林惟民点点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把材料整理好,一併上报。” “是。” 小陈犹豫了一下,“林书记,还有个情况……赵瑞龙名下有个文化公司,最近在接触汉东的几个影视项目,说要拍『主旋律电视剧』。 投资方里,有咱们省里几个企业的名字。” “呵,拍电视剧是假,洗钱才是真把,都有哪几个企业名字?” “吕州矿业、京州製药,还有……山水集团。” 林惟民脚步停住了。 “山水集团不是查封了吗?” “是。 但查封前,有一笔两千万的款子转到了那个文化公司。 名义是『影视投资』。” “时间?” “三个月前。” “呦,这是提前布局啊。 知道自己要出事,把钱洗到文化產业里——这玩意儿,查起来更麻烦。” 他继续往前走。 “不过再麻烦也得查。 让田国富同志跟进,把这条线挖清楚。” “好的。” 走到楼梯口时,林惟民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食堂今天有什么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 王师傅说您胃不好,还特意熬了小米粥。” “这个老王……” 林惟民摇摇头,嘴角却带著笑。 下楼时,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台阶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李达康办公室,他重新翻开產业带规划图。 图纸上的红线蜿蜒曲折,像一条甦醒的龙。 而光明峰,就在龙眼的位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树立发来的消息。 “李书记,按照您的指示,丁义珍补充交代了比特幣的事,涉及赵瑞龙。 材料已加密传送至省纪委。” 李达康看了一眼,没回復。 该报的已经报了,该做的已经做了。 现在,得往前看。 省委食堂,一个单独的小包间,沙瑞金和高育良都在这里, 林惟民走了进来,三人小组又集结了。 “林书记,祁同伟同志最近在做司法厅整改方案的匯报,大家提了些意见。 总体看,思路是清晰的。” “那就好。” “不过整改不能光停留在纸上。 监狱系统那些问题,要一件一件解决。 特別是减刑假释的漏洞,得堵死。” “已经在制定实施细则了。” “另外,吕州那边……吴永春的案子,又牵出两个处级干部。 都是退休前突击提拔的,程序有问题。” “查清楚。 该纠正纠正,该处理处理。” “但要注意,处理干部不是目的,目的是立规矩。 要让后来的人知道,哪些线不能碰,哪些事不能做。” “我明白。” “瑞金同志、育良同志,吃完饭之后,要见几个企业家,听他们吐槽营商环境。 你们要不要一起来听听?” “林书记,我这边下午有几个情况需要紧急处理。” “林书记,我下午也还有个政法系统的会……” “那就算了。” 林惟民摆摆手,“不过有句话你帮我带给政法系统的同志——企业家来投资,最怕的不是政策严,而是执法隨意。 今天能这么判,明天能那么判,人家心里没底,钱就不敢投。” 高育良点头:“林书记,您这话深刻。 我一定传达。” 三人正吃著饭,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进来了。 “林书记,沙省长、高书记,打扰你们吃饭了。” 田国富端著餐盘,表情严肃。 “有紧急情况。” “说。” “京州市纪委传来的信息,丁义珍交代的那个比特幣钱包,我们技术部门破解了。 里面不光有他说的五十万,还有另外三笔交易,总额超过两百万。 交易对方……都是境外匿名帐户。” 林惟民放下筷子。 “能追踪到吗?” “难。 比特幣是去中心化的,追踪需要国际合作。 但我们已经上报了,等回復。” “另外,陈海涛交代的那个文化公司项目,我们查了。 剧本大纲里有个反派角色,设定是『退休高官的儿子』,利用父亲的影响力经商……情节跟赵瑞龙的情况,高度相似。” “剧本谁写的?” “一个北京编剧,叫刘畅。 我们查了他的背景,他父亲是……赵立春同志的老部下,退休的。” 林惟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白菜豆腐汤,清淡,正好解腻。 “这个剧本,汉东卫视什么態度?” “还在审。 台长很谨慎,说要报省委宣传部。” “那就按程序报。” 林惟民放下汤碗,“宣传部审,广电局审,该走的程序走完。 但有一条——如果剧本有问题,不管谁投资的,都不能拍。” “明白。” 田国富犹豫了一下,“那……赵瑞龙那边,我们要不要接触?” “先不接触。” 林惟民夹了块豆腐,“等证据再扎实些。 现在动他,容易打草惊蛇。” “好。” 田国富匆匆吃完,起身走了。 走出食堂,阳光正好。 小陈快步跟在林惟民身后。 “林书记,下午见企业家的会场准备好了。 来了十二位,有国企的,也有民企的。” “名单我看看。” 小陈递过平板电脑。 林惟民扫了一眼,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龙腾能源,总经理,刘建明。” 第49章 最远的距离 这不就是丁义珍交代的,赵瑞龙介绍的那个能源公司吗? 他不动声色地把平板还回去。 “下午的会,让发改委、国资委的负责同志也参加。 企业家吐槽,不能光听,得有人解决问题。” “好的。” “另外。” 林惟民停下脚步,“通知省委宣传部,那个反腐剧的剧本,送一份到我办公室。 我抽空看看。” 小陈愣了愣:“您要亲自看?” “学习学习。” 林惟民嘴角微扬,“看看现在的编剧,怎么写我们这些人。”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汉东的这盘棋,棋子越来越多。 但执棋的手,不能乱碰。 一步一步来。 该吃的子,吃。 该保的棋,保。 该布的局,布。 如此而已。 下午两点,省委第三会议室。 十二位企业家已经到齐,分坐会议桌两侧。 有国企的老总,也有民营企业的老板,穿著打扮各异,但表情都很认真。 林惟民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都坐。” 他在主位坐下,看了眼名单。 “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个目的——听真话。 汉东的营商环境怎么样? 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大家放开说,不用顾忌。” 开场白很直接。 第一个发言的是汉东重工的董事长,老国企人,说话四平八稳:“省委省政府这些年对我们支持很大,特別是技改资金……” 林惟民听著,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等他说完,才抬头问。 “张总对省委省政府的工作高度讚赏,但是说的都是成绩。 我问个具体问题——你们去年申报的那个智能化改造项目,从申报到资金到位,用了多长时间?” 张董事长愣了愣:“大概……八个月。” “为什么要八个月?” “流程多,部门多,每个环节都要等。” “这就是问题。” 林惟民转向在座的发改委主任。 “刘主任,你们那边能不能搞个『一站式』服务? 企业报项目,一个窗口受理,內部流转,限期办结。” 发改委主任赶紧点头:“已经在试点,下个月全面推开。” “那就好。” 接下来几个企业家陆续发言,问题五花八门——审批慢、检查多、融资难、人才留不住…… 林惟民一边听,一边在名单上找那个名字。 龙腾能源,刘建明。 名单上排在第九位。 轮到第八位发言时,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小陈走进来,俯身在林惟民耳边低语: “林书记,京州製药的董事长托人递了话,说他们投资那个电视剧项目只是財务投资,不参与製作。 如果项目有问题,可以隨时撤资。” 林惟民点点头,没说话。 小陈退出去。 这时,轮到刘建明了。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深蓝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林书记,各位领导,我是龙腾能源的刘建明。” 他站起来,语气很恭敬。 “我们公司在光明区投资了加油站和充电桩项目,总体感觉营商环境不错。 但有个小问题……” “说。” “就是土地手续。 我们那块地,从签协议到拿到证,用了十一个月。 中间要跑十几个部门,盖三十多个章。 时间成本太高了。” 林惟民看著他:“十一个月,確实长了。 你们有没有尝试过绿色通道?” “尝试过,但……条件比较严格。” 刘建明顿了顿,“要有重点项目称號,或者有特殊贡献。 我们民营企业,难达標。”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绿色通道,不是谁都能走的。 林惟民在本子上记下。 “除了手续慢,还有別的困难吗?” “暂时……没有了。” 刘建明坐下时,手在桌下轻轻擦了擦。 这个细节,林惟民注意到了。 座谈会开到四点半。 散会时,林惟民特意叫住刘建明:“刘总,留一下。” 其他企业家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刘总,你们那个充电桩项目,我看过方案,技术挺先进。 (14年已经有新能源公交了哈,不了解的去网上查一下就好了。)” 林惟民语气隨意,“是跟哪家合作的?” “主要是自主研发,也引进了一些国外技术。” 刘建明回答得很谨慎。 “国外技术? 哪国的?” “德国和日本。” “哦。” 林惟民点点头,“那你经常出国考察?” “偶尔去。”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刘建明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去年……去年十月。” “去干什么?” “参加一个能源论坛。” 林惟民看著他,看了几秒,笑了笑。 “刘总別紧张,我就是隨便问问。 汉东需要你们这样的创新企业,好好干。” 他站起身,拍了拍刘建明的肩膀。 “对了,你们公司在北京有办事处吗?” “有……有一个。” “那挺方便。” 林惟民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次去北京,可以多跟同行交流。 特別是那些做文化產业的,思路活,说不定能碰撞出新点子。” 说完,推门出去了。 刘建明站在原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他摸出手机,想打个电话,又停住了。 窗外,林惟民正走进办公楼。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建明看著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省委书记,好像什么都知道。 而此刻,林惟民已经回到办公室。 小陈跟进来:“林书记,宣传部送来了那个剧本。” “放桌上。” 林惟民脱下外套,“另外,让田国富查查,刘建明去年十月出国,具体行程是什么。 跟谁见过面。” “好的。” 小陈放下剧本,迟疑了一下。 “还有件事……京州製药那边,要不要正式回復?” “不用。” 林惟民坐下来,翻开剧本。 “他们想撤资就撤资,那是企业经营自主权。 我们只管一件事——剧本內容有没有问题。” 剧本封面上写著標题: 《脊樑》。 副標题是:国企改革风云录。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句话是: “这个时代需要英雄,更需要守住底线的人。” 林惟民的嘴咧了咧。 这话,说得不错。 但写剧本的人,自己守住了吗? 就像一个法官说的一样,贪腐就像蝙蝠一样,只有在黑暗中才翩翩起舞,而正义就像鲜花一样,只有在阳光下你才能看到它的美, 说的真好, 说的太好了,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最后这个法官被双规,有一百多个二奶奶,奶奶数量惊人啊。 这个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就是说到和做到。 第50章 宣传部要把好。 剧本《脊樑》的第三十七页,有一段对话被林惟民用红笔圈了出来。 反派男三號(某退休高官之子)对主角说: “你以为规矩是铁板一块? 错了,规矩是橡皮泥——捏成什么形状,要看谁在捏。” 林惟民放下剧本,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办公室里只开著一盏檯灯,光晕在桌面上画出温暖的圆圈。 电话铃响。 “林书记,我是田国富。” “说。” “刘建明去年十月的行程查清了。 他参加了柏林能源论坛不假,但论坛结束后,他在巴黎多待了三天。 那三天里,见了三个人。” “哪三个?” “一个法国新能源公司的副总裁,一个瑞士银行的客户经理,还有一个……是中国籍男子,叫周铭,四十二岁,无固定职业,但出入境记录显示他常年往返中欧。” 林惟民的手指在剧本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周铭,查了吗?” “查了。 他在法国註册了一家諮询公司,主营业务是『中欧商务对接』。 公司帐户近两年有大量资金流动,其中三笔来自……赵瑞龙的文化公司。” 剧本翻到第四十五页。 反派男三號正在酒会上高谈阔论: “有些人总说要把权力关进笼子,可他们忘了——钥匙在谁手里,笼子才听谁的。” 林惟民拿起笔,在这句话旁边写了两个字。 “钥匙”。 “国富同志,继续查周铭。 另外,刘建明公司最近有没有异常资金流动?” “有。 上个月,龙腾能源向周铭的公司支付了一笔『技术諮询费』,八十万欧元。 名义是引进德国充电桩技术的『中介服务』。” “技术值这个价吗?” “我问了省科技厅的专家,他们说德国那套技术五年前就开源了,现在国內厂家都能做。” 林惟民笑了笑。 “那就是掛羊头卖狗肉。” “您看……要不要动刘建明?” “先不动。” 林惟民合上剧本。 “让他再跳跳。 有时候,棋子动得越多,棋手的意图就越清楚。” “明白。” 掛了电话,林惟民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 这时,小陈敲门进来。 “林书记,宣传部张部长来了,说关於那个剧本的事,想跟您匯报。” “让他进来。” 张部长五十多岁,戴著黑框眼镜,手里拿著文件夹,进来时脚步很轻。 “林书记,打扰您休息了。” “没事,坐。” 林惟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剧本看完了?” “看完了。” 张部长坐下,打开文件夹。 “我们组织专家审了三遍,整体上……主题是积极的,艺术水准也够。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有些细节,让人不太舒服。” 张部长抽出几页复印件。 “比如这里,反派角色说『现在的反腐,都是选择性反腐』。 还有这里,主角的上级领导被描写成『明哲保身的老官僚』。 这些台词,容易让人產生联想。” 林惟民接过复印件,扫了几眼。 檯灯的光照在纸上,那些台词显得格外刺眼。 “编剧刘畅,你们了解吗?” “了解一些。 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写过几部主旋律剧,口碑不错。 他父亲……確实是赵立春同志的老部下,但已经退休多年了。” “剧本是他独立创作的?” “署名是独立创作。 但我们侧面了解,投资方给过『创作建议』。” “哪些建议?” “主要是人物设定和情节走向。 比如要求反派必须是有背景的商人,主角必须是草根出身……” 张部长顿了顿。 “还有,要求剧中必须有一场『退休老领导深明大义,主动劝儿子自首』的戏。” 林惟民抬起眼。 “这场戏在第几集?” “第三十八集,还没写出来,但大纲里有详细描述。” “描述怎么说?” “说退休老领导得知儿子涉案后,彻夜未眠,第二天带著儿子去纪委。 路上对儿子说。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当过多大的官,是没给党旗抹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张部长,你觉得这部剧……能拍吗?” “从艺术和政治导向上看,可以拍。 但就怕拍出来,有人对號入座,引发不必要的议论。” “那就不拍?” “不拍的话,投资方会有损失,也显得我们太过敏感。” 张部长说得谨慎。 “现在两难。” 林惟民睁开眼睛。 “那就拍。” “啊?” “但是要改。” 林惟民还是那种懒散的模样。 “第一,反派不能是『退休高官之子』,改成白手起家、后来腐化的民营企业家。 第二,那句『选择性反腐』的台词刪掉。 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那场『父亲带儿子自首』的戏,保留。 但要改个细节——父亲不是退休高官,是退休老工人,儿子是国企採购处处长。” 张部长愣了愣,隨即明白了。 “这样改……投资方可能不同意。” “投资方不同意?投资方还能大过政府?他不同意有的是人同意。 你別忘了,我国是我党的领导下。” 林惟民语气平淡。 “汉东不缺想投拍主旋律剧的企业。 你放出风去,就说这部剧省委很重视,要打造成精品。 看看谁愿意接盘。” “那原来的投资方……” “愿意退出的,好聚好散。 不愿意退出的,可以留,但要接受修改。” 林惟民看著他。 “张部长,文艺创作要尊重艺术规律,但也要讲政治规矩。 这个度,你们宣传部要把好。” “我明白了。” 张部长合上文件夹。 “我明天就去落实。” “还有件事。” 林惟民叫住他。 “这部剧的导演和主演,要选风评好的,业务过硬的。 別到时候戏拍好了,人出问题了。” “这个您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把关。” 张部长离开后,林惟民重新翻开剧本。 翻到最后一页,编剧刘畅的创作感言: “谨以此剧,献给所有在诱惑面前守住底线的人。” 他拿起笔,在“底线”两个字下面画了条线。 然后拨通了田国富的电话。 “国富同志,刘畅这个人,你们查了吗?” “查了。 第51章 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他父亲去年住院,医药费花了三十多万,全部自费。 但他父亲退休金一个月才七千。” “钱哪来的?” “刘畅说是他写剧本挣的。 但我们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去年他的编剧收入只有二十万。” “剩下的呢?” “有一笔十五万的转帐,来自周铭的諮询公司。 备註是『文化顾问费』。” 林惟民放下电话。 周铭。 又是周铭。 这个人像根线,把赵瑞龙、刘建明、刘畅都串起来了。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夜色。 汉东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居民楼亮著星星点点的灯。 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而有些人,就想在黑暗里搞小动作。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爷子发来的简讯,只有一句话: “听说汉东要拍反腐剧?” 林惟民回了一句: “准备拍。” 很快,回復来了。 “好好拍。 拍好了,是面镜子。”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手机,回到书桌前。 桌上有份明天要批阅的文件,是关於“清风行动”实施方案的最终稿。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红笔。 在“整治重点”那一栏,加了一条: “违规参与文艺创作,借影视项目洗白形象、试探风向的。”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对主动整改、积极配合的,可酌情从轻处理。” 笔尖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 “但触及法律底线的,一律从严。”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微微响。 林惟民起身关窗。 明天,还有更多的棋子要走。 而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有的开始自己动了。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深夜十一点,汉东省纪委办公楼三层依旧亮著灯。 田国富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周铭的出入境记录像蜘蛛网一样铺开——巴黎、苏黎世、香港、北京,最后是汉东。 这个四十二岁的男人,三年间飞行了四十七次,平均每个月超过一次。 “田书记。” 一个年轻干部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刚列印的资料,“深圳那边传来的,陈海涛补充交代了。” “嗯,都交代了什么。” “周铭在法国那家諮询公司,实际是洗钱通道。 陈海涛帮赵瑞龙转移资產,都是通过周铭在境外操作。 具体手法是——国內公司以『技术服务费』『諮询费』名义把钱打到周铭公司,周铭在境外换成比特幣或现金,再转入指定帐户。” 田国富接过资料,快速瀏览。 数字很清晰,过去两年,经周铭手流转的资金超过八千万。 “赵瑞龙拿了多少?” “陈海涛说不清楚,但周铭公司帐上,有三千多万说不清去向。” “三千多万……” 田国富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汉东很安静,远处高速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带。 “周铭现在人在哪?” “昨天刚从北京飞回来,住汉东国际酒店,1806房间。 我们的人盯著。” “他这次回来干什么?” “名义上是考察文化项目,说要跟汉东卫视谈合作。 但根据监控,他今天下午见了三个人——刘建明、汉东卫视副总监王海涛,还有一个……” 年轻干部顿了顿,“省国资委前副主任赵德昌的儿子,赵小军。” 田国富转过身。 赵德昌他记得——五年前退休的副厅级干部,退休前分管国企改制,人脉很广。 退休后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赵小军是做什么的?” “开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主要做政府宣传片和企业形象片。 公司不大,但接的都是大单子。” “他和周铭什么关係?” “暂时不清楚。 但赵小军公司去年中標了省国资委的『国企改革宣传项目』,金额两百万。 招標时,有三家公司竞標,最后他中標了。”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 “他们下午谈了多久?” “四十分钟。 谈话时,周铭给了赵小军一个文件袋。 赵小军离开时,文件袋夹在腋下,看厚度……像是文件。” “文件袋里是什么?” “还不清楚。 赵小军离开酒店后去了公司,文件袋带进去了,到现在没出来。” 田国富盯著电脑屏幕,脑子飞快地转。 周铭……刘建明……赵小军…… 这几个人,怎么串起来的? “田书记,要不要接触赵小军?” “先別。” 田国富摇头。 “赵德昌虽然退休了,但在国资委系统还有影响力。” “那……” “继续盯。 特別是那个文件袋,看赵小军怎么处理。” “明白。” 年轻干部离开后,田国富坐回椅子,拨通了林惟民的电话。 响了六声,接通。 “林书记,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国富同志,你说。” “周铭这条线,牵出赵德昌的儿子赵小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德昌……?” “对。 五年前退休的,分管过国企改制。 他儿子赵小军开了家文化公司,今天下午和周铭见面,拿了个文件袋。” 田国富把情况说了一遍。 说完后,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很久,林惟民的声音才传来。 “赵德昌退休后,有没有参与过企业的经营活动?” “查过,没有註册公司,也没有公开担任顾问。 但……他儿子公司的客户,大部分是国企。” “这就是了。” 林惟民顿了顿。 “有些人,自己不出面,让子女出面。 看起来是子女创业,实际上是权力的延续。” “您的意思是……” “先不动赵小军。 但查查他公司那些项目,特別是国企的单子,是怎么拿到的。” “好的。” “另外,周铭那边继续盯,但不要动。 我要看看,他这次回汉东,到底想干什么。” 掛了电话,田国富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电脑屏幕上,周铭的照片还在。 这个男人长相普通,属於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手里流转著八千万。 背后是谁? 仅仅是赵瑞龙吗? 田国富想起上个月去北京开会,中纪委的一个老同学私下说。 “有些案子,查著查著就查不动了。 不是不想查,是线头太多,扯出一个,可能带出一串。” 当时他问怎么办? 老同学说:“要么快刀斩乱麻,要么……放长线,钓大鱼。” 现在,线已经够长了。 鱼有多大? 他不知道。 但林惟民似乎知道。 第52章 香气扑鼻。 同一时间,汉东国际酒店1806房间。 周铭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红酒。 窗外的汉东夜景很美,远处京州电视塔的灯光变幻著顏色。 但他没心思欣赏。 下午见赵小军时,那小子眼神闪烁,问了三遍 “这东西真的安全吗”。 安全? 这世上哪有绝对安全的事。 他喝了一口酒,拿起手机,拨了个北京的號码。 响了很久,接通。 “餵。”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 “赵公子,东西给赵小军了。” “他什么反应?” “有点慌。 我说这是普通的项目资料,他信不信……难说。” 电话那头轻笑一声:“慌就对了。 不慌,怎么知道怕?” 周铭顿了顿:“赵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汉东这边,风声有点紧。 林惟民不是善茬,丁义珍已经进去了,陈海涛在深圳被抓……我怕继续下去,会出事。” “出事?” 赵瑞龙的声音冷了下来。 “周铭,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怕出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铭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冒汗。 “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先停一停,避避风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停不了。” 赵瑞龙语气强硬。 “《脊樑》这个项目必须推进。 不光要拍,还要拍好,要在央视播。 这是我爸的意思。” “可是……” “没有可是。”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周铭,你记住——你拿的钱,够你在国外舒舒服服过三辈子。 但前提是,把事情办好。 办不好……你知道后果。” 电话掛了。 周铭握著手机,站在原地很久。 窗外的夜景依旧璀璨,但他只觉得冷。 他走到床边,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一本护照——不是中国的,是加勒比某个岛国的。 照片是他,名字不是。 这本护照,他准备了三年,隨时能用。 但现在…… 他想起陈海涛在机场被带走的画面——那天他就在不远处,亲眼看见陈海涛被两个便衣夹在中间,脸色惨白。 下一个会是谁? 他? 周铭把护照放回夹层,重新走到窗前。 红酒已经凉了,他一口喝完。 苦。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惟民晨跑回来。 省委大院的梧桐树下,几个老干部在打太极拳,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 他放慢脚步,看著那些苍老但依然有力的手臂。 岁月不饶人,但总有人不服老。 走到一號楼门口,小陈等在那里。 “林书记,田书记刚才来过电话,说赵小军今天一早去了银行,在保险柜存了个东西。 看形状……像是文件袋。” 林惟民脚步没停,继续往楼里走。 “他存完东西后去哪了?” “回公司了,到现在没出来。 但他公司楼下,停了辆省国资委的车。” “谁的?” “国资委办公室的公务车,司机在车里等著。” 林惟民推开门,走进客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餐——小米粥、包子、咸菜。 他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很香,王师傅的手艺一直在线。 “林书记,还有个情况。” 小陈站在一旁。 “京州那边,李达康书记说孙连成区长今天一早就去了光明区安置房工地,带著审计局的人。 据说要现场查帐,施工方当场就慌了。” “慌什么?” “听说有些帐目……对不上。” 林惟民放下包子,喝了口粥。 “孙连成这是要动真格啊。” “李达康书记也支持,说有问题就要查清楚。” “那就查唄,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我瞅瞅他们后台有多硬。” 林惟民继续吃早饭,“不过你提醒一下孙连成——查帐归查帐,工程不能停。 老百姓等著住新房呢,不能因为几个蛀虫,耽误大家的事。” “好的。” 小陈顿了顿,“还有,宣传部张部长刚发来消息,说《脊樑》那个剧本,有三家投资方愿意接盘。 但他们都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希望省委能派个顾问组,指导创作。” “呵,这是想掛省委的牌子啊。” “张部长的意思是,可以派,但顾问组只管政治把关,不管艺术创作。” “可以。” 林惟民点点头。 “顾问组的人选,让宣传部和广电局定。 但有一条——不能有跟投资方有关联的人。” “明白。” 吃完早饭,林惟民走到书房。 桌上摆著今天要批阅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关於“清风行动”启动仪式的方案。 他翻开看了看,拿起红笔,在“特邀嘉宾”那一栏加了个名字: “赵德昌,省国资委前副主任,退休干部代表。”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备註: “请他就『退休干部如何保持晚节』做简短发言。” 然后他拿起內线电话。 “小陈,让田国富书记上午十点过来一趟。 另外,通知省国资委,请赵德昌同志准备一下,下周的『清风行动』启动仪式,请他发言。” 掛掉电话,他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很好,把院子里的梧桐叶子照得金黄。 秋天了。 该收的收,该藏的藏。 但总有些人,以为能藏得住。 他笑了笑,转身回到书桌前。 拿起下一份文件,开始批阅。 上午十点,田国富准时出现在林惟民办公室。 桌上已经摆好两份材料——一份是周铭涉案资金流向图,线条复杂得像蛛网; 另一份是赵小军公司近三年的项目清单,清一色国企订单。 林惟民没急著看材料,先让秘书给田国富倒了杯茶。 “国富同志,坐。” 田国富坐下,端起茶杯却没喝。 “林书记,赵小军那个文件袋,银行保险柜的记录显示存的是『商业合同』。 但我们调取监控,文件袋厚度不对劲,更像是……档案材料。” “什么档案?” “不清楚。 不过赵小军公司昨天下午紧急销毁了一批文件,碎纸机用了两个小时。” 林惟民拿起那份项目清单,手指在某一栏停住——“汉东能源集团企业宣传片,中標金额一百八十万”。 “汉东能源集团……是赵德昌退休前分管的吧?” “是。 而且招標时,赵小军公司的报价比第二名高了百分之二十,但评標委员会还是给了他最高分。” “评標专家都是谁?” “五人小组,三个是赵德昌当年的下属,两个外聘专家——其中一个,是北京某高校教授,他儿子去年进了赵小军的公司,担任『创意总监』。” 林惟民放下清单,端起茶杯。 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但他闻到的却是別的味道。 第54章 都是编造的。 “这个赵德昌,退休五年了,手还能伸这么长。” “不止这些。” 田国富翻开另一份文件。 “周铭昨天见赵小军时,给了一份『欧洲文化產业考察报告』。 但据我们了解,赵小军公司根本没有海外业务,要这个报告做什么?” “报告內容呢?” “周铭给的只是目录。 具体內容,说等『项目启动』后再给全本。”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一下,两下,三下。 “他们在等什么项目?” “《脊樑》。” 田国富往前倾了倾身子。 “赵小军公司昨天提交了竞標材料,想参与这部剧的后期製作。 招標公告上写得很清楚——中標方需要具备『国际化製作经验』。 而周铭那份报告,正好能补上这个缺口。” “所以是……量身定製。” “对。 而且招標截止日期是下周,评標委员会名单还没公布。 但如果我猜得不错……” 田国富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清楚——赵德昌虽然退休了,但他当年的关係网还在。 只要打几个电话,评標委员会里就会有几个“自己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挪了个位置,照在那份资金流向图上,某些线条显得格外刺眼。 “国富同志。” “你说,一个退休五年的厅级干部,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为了儿子?” “不止。” 林惟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汉东省国有企业改革大事记》。 翻到2009年那一章。 “赵德昌退休前,主持了汉东能源集团的重组。 当时引入了一家民营企业作为战略投资者,占股百分之十五。 这家企业的法人代表叫……” 他看向田国富。 田国富立刻接上:“叫周海,周铭的堂弟。” “对。” 林惟民合上书。 “所以这不是单纯的父子情深,这是利益链条的自然延伸。 父亲在位时铺路,儿子接班做生意,中间人负责洗钱——一条龙。” 他把书放回书架。 “但这链条有个致命弱点。” “什么弱点?” “太长了。” 林惟民转过身。 “链条越长,环节越多,出问题的概率就越大。 周铭被抓,陈海涛交代,丁义珍反水……现在,轮到赵小军了。” 田国富若有所思。 “林书记,您的意思是……从赵小军这里打开缺口?” “不。” 林惟民摇头。 “赵小军只是个吃泥土的小虾米。 我们要的是他背后的大鱼。”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红笔,在日历上画了个圈。 “下周三,《脊樑》项目开標。 在这之前,我们要做三件事。” “您说。” “第一,让宣传部把评標委员会名单压一压,截止前一天再公布。 而且名单要扩大,从原来的七人增加到九人,增加的两个名额——从北京请专家。” 田国富眼睛一亮。 “林书记,您这个想法可以啊! 这样,赵德昌就来不及打招呼了。” “不错,第二,让审计局对赵小军公司过去三年的所有项目进行专项审计。 特別是国企订单,一笔一笔查。” “理由呢?” “就说……配合『清风行动』,排查文化领域的廉政风险。” “至於这第三嘛,也是最关键的——让赵小军知道,我们在查他。” 田国富愣住了。 “打草惊蛇?” “对,就是打草惊蛇。” 林惟民嘴角扬了扬。 “蛇受了惊,才会动。 动了,我们才知道它往哪钻,洞里还有谁。” “明白了。” 田国富站起身,“我马上去安排。” “等等。” “审计的时候,注意分寸。 查帐归查帐,別影响人家公司正常经营。 我们是反腐败,不是反企业。” “好的。” 田国富离开后,林惟民重新坐回椅子。 桌上那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后回甘。 就像现在这盘棋——看似被动,实则主动权在手。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林惟民一看,是李达康。 “达康同志,你好。” “林书记,您好,” “光明区查帐,牵扯到一个处长,我给你匯报一下。” 李达康的声音有些疲惫。 “这个处长叫王伟,分管质量监督的。 孙连成查帐时发现,施工方偷工减料,用劣质钢筋代替国標钢筋,但验收报告全是『合格』。 王伟签的字。” “涉及多少栋楼?” “八栋,都是二十层以上的高层。 如果真用了劣质钢筋……” 李达康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那是要出人命的。 林惟民沉默了几秒。 始终保持不变的脸色,此时变得有了些许阴沉,这事如果处理不好,出了人命,那乐子可就大了。 “达康同志,你现在马上做两件事。 第一,立即组织专家对那八栋楼进行结构安全检测,有问题的马上加固,不惜代价。 第二,王伟的问题,深挖。 他一个处长,敢在这种事上签字,背后可能还有人。” “我明白。” 李达康顿了顿,“林书记,这事……要不要压一压? 毕竟涉及安置房,传出去影响不好。” “压不住。” 林惟民的语气重新恢復平静。 “今天能压安置房,明天就能压別的事。 与其让人背后议论,不如主动公开——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才是对老百姓负责。” “……好,我听您的。” 掛了电话,林惟民走到窗前。 阳光正好,院子里有几个年轻干部在趁著休息打羽毛球,笑声传得很远。 他们大概不知道,就在几公里外,有人正在为一己私利,拿几千户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当儿戏。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高育良。 “林书记,祁同伟同志报上来一个情况,我觉得需要跟您匯报。” “说。” “监狱系统整顿中,发现省第一监狱原副监狱长张建国——就是张德汉的侄子——在任期间违规办理减刑二十七起。 其中五起,涉及赵德昌打过招呼的犯人。” 林惟民眯起眼睛。 赵德昌。 又是赵德昌。 “什么样的犯人?” “都是经济犯,刑期在十年以上。 减刑理由要么是『发明创造』,要么是『重大立功』。 但据犯人交代,所谓发明创造,都是张建国找枪手代写的专利; 重大立功,也都是编造的。” 第55章 孙连成发飆。 “赵德昌为什么要帮这些人?” “还不清楚。 但祁同伟查到,这些犯人减刑出狱后,都去了同一家企业——汉东能源集团下属的劳务公司。” 汉东能源集团。 赵德昌。 张德汉。 周铭。 赵小军。 所有的线,终於缠到一起了。 林惟民脑子快速转动。 “育良同志,这些材料,整理一份报给我。 另外,让祁同伟继续挖,看看还有哪些人牵扯其中。” “好的。” 掛了电话,林惟民在窗前站了很久。 院子里的羽毛球赛结束了,年轻干部们说笑著离开。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朝气蓬勃。 这些年轻人,將来也会走上领导岗位。 他们会怎么看待权力? 是像赵德昌那样,把权力当成家族的私產? 还是像孙连成那样,把权力当成沉甸甸的责任? 答案,不在今天。 在每一天。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翻开“清风行动”启动仪式方案。 在赵德昌的名字旁边,他画了个问號。 然后拿起笔,在方案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启动仪式增加一个环节——现场播放警示教育片《底线》。” 写完,他按下內线。 “小陈,让宣传部联繫省纪委,三天內製作一部十分钟的警示教育片。 內容要有案例,有剖析,有警示。 特別是……退休干部如何保持晚节这部分,要做实。” “好的林书记。” “还有,通知食堂,中午我想吃麵条。 让王师傅做炸酱麵,酱別太咸。” “明白。” 掛了电话,林惟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等著住新房的群眾。 他们大概不会知道,自己盼了多年的新家,差点就成了危房。 也不会知道,为了让他们住得安心,有多少人正在看不见的战场上较量。 但没关係。 有些事,不需要人人都知道。 只需要有人去做。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微微响。 林惟民睁开眼,看向墙上的汉东省地图。 地图上,每一个城市,每一个县城,都有无数个家庭,无数个故事。 而他的责任,就是让这些故事,少一些悲剧,多一些温暖。 这是一个党员的责任,更是他这个汉东当家人的责任,如此而已。 上午十点半,汉东国际酒店1806房间。 周铭盯著手机屏幕上那条简讯,已经盯了三分钟。 简讯是赵小军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东西我存银行了,但心里不踏实。 能不能见一面?” 周铭没回。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楼下停车场,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里坐著两个人,已经换了第三班岗。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被盯死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瑞龙的简讯。 “周铭,赵小军那边怎么回事? 他刚给我打电话,说话语无伦次的。” 周铭深吸一口气。 “他可能太紧张了。 您知道,年轻人没经过事。” “紧张?” 赵瑞龙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周铭,你跟我说实话,汉东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赵小军刚才来电话,说省里要搞什么『清风行动』,还点名让他去发言。 这不对劲。” “赵公子,林惟民新官上任,搞些动作很正常……” “正常个屁!” 赵瑞龙的怒气隔著电话都能感觉到。 “丁义珍进去了,陈海涛进去了,现在又要动退休老干部。这是要干什么? 清场吗?” 周铭没敢接话。 “周铭,我告诉你——赵小军不能出事。 你懂吗?” “我懂。” “懂就处理好。 该撤的撤,该平的平。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不能有把柄落在別人手里。” 电话掛了。 周铭握著手机,手心全是汗。 撤? 往哪撤? 他走到行李箱前,再次拿出那本加勒比护照,翻开,看著照片上那个自己。 三年前花五十万美元办的,当时觉得是条后路。 现在看,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但就这样走吗? 银行帐户里还有两千多万,大部分在境外,但国內也留了些——总不能身无分文地跑。 他看了眼手錶。 十点四十。 距离银行下班还有六个小时。 同一时间,京州市政府常务会议室。 孙连成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摊著厚厚一摞帐本。 对面坐著施工方负责人,姓吴,五十多岁,额头冒汗。 “吴总,2013年4月这批螺纹钢,採购单上写的是hrb400,国標。 但现场取样检测,强度只有hrb335,还不到国標的三分之二。” “八栋楼,用了四百吨。 一吨差价八百块,光是这一项,你们就多赚了三十二万。” 吴老板擦了擦汗。 “孙区长,这……这可能是检测误差……” “误差?” “这是省质检院出的报告,盖了章的。 你要不要看看?” 吴老板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还有六七个人——审计局的、住建局的、纪委的,个个表情严肃。 “还有,2012年11月那批水泥,合同约定是p·o42.5,实际用的是p·c32.5。 每吨差价一百五,你们用了两千吨,又是三十万。” 孙连成翻到下一页。 “2014年1月,你们虚报模板损耗,多报了四十万。 但现场盘点,模板实际损耗不到合同量的三分之一。” 他一页一页翻,一项一项说。 吴老板的脸色越来越白。 “孙区长,这些……这些我都认。 但有些事,我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什么?” “王伟处长那边……他,他要十个点。”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孙连成。 孙连成放下笔,看著吴老板。 “十个点? 什么意思?” “就是……每笔工程款,他要抽百分之十。 我不给,验收就过不了。 给了,我就得从別的地方找补……” “找补? 所以你就偷工减料?” 孙连成的声音陡然提高。 “那是安置房! 住的是谁? 是等了三五年、盼著住新房的拆迁户! 是老人、孩子、一家人! 你为了填王伟的胃口,就拿他们的命开玩笑?!” 吴老板低下头,不敢说话。 孙连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吴总,你把和王伟之间的所有往来——转帐记录、谈话录音、简讯微信——全部交出来。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第56章 怎么跟国富同志一样了? “我……我交。” “另外,那八栋楼,你们公司出钱,请最好的检测机构,做最全面的结构安全评估。 有问题的地方,全部返工加固。 费用你们承担。” “这……这得上千万啊!” “那你当初偷工减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孙连成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 吴总,你配合调查,积极整改,也许还能从宽处理。 要是再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吴老板连连点头。 “我配合,一定配合!” 散会后,孙连成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李达康打电话。 “李书记,施工方交代了,王伟要百分之十的回扣。 证据正在整理。” 电话那头,李达康沉默了两秒。 “这个王伟……我记得是张树立同志推荐上来的?” “是,三年前从区住建局调到市里,张树立同志当时是区委书记。” “我知道了。” 李达康顿了顿。 “孙连城你现在马上做两件事。 第一,证据整理好,直接报给市纪委,按程序办。 第二,那八栋楼的检测加固,你要亲自盯,每天向我匯报进度。” “好的李书记。” “还有……这件事,暂时不要扩大。 等纪委那边有了结论再说。” 光明区是老城区,这些年拆了不少,也建了不少。 但像今天这样,直面如此触目惊心的腐败,还是第一次。 他翻开下一份文件——是关於光明峰项目土地收储的请示。 签字的笔,突然有些沉重。 省委办公楼,林惟民办公室。 田国富再次敲门进来时,手里拿著最新的材料。 “林书记,赵小军有动作了。” “说说。” “他刚才去了银行,不是取东西,是又存了一个文件袋。 而且,他出来后就订了机票,明天上午飞深圳,从深圳转机去香港。” “一个人?” “一个人。 但他公司那边,今天上午辞退了三个財务人员,都是老员工。” 林惟民放下手中的笔。 “这是要跑啊。” “应该是感觉到了压力。 我们审计局的人上午去了他公司,虽然只是例行检查,但他肯定猜到什么了。” “让他订。” 林惟民语气平静。 “订了票,才能看出他下一步往哪走。” 田国富愣了愣:“您的意思是……放他走?” 林惟民看了看田国富,不明白这么弱智的话怎么从一个省纪委书记嘴里吐出来的,但是还是解释了一下。 林惟民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汉东省地图前。 “我的意思是,看他到了深圳,是直接飞香港,还是……去见什么人。” 他转过身。 “国富同志,你安排一下,赵小军明天到深圳后,让他『顺利』过关。 但到了香港,要有人跟著。 看看他接触谁,住哪里,有没有人接应。” “明白。” “另外,周铭那边呢?” “还在酒店。 但他中午十二点约了汉东卫视副总监王海涛吃饭,地点在『江南春』。” “江南春……” 林惟民想了想。 “哎,我记得你说过那家店是赵德昌常去的?” “对。 赵德昌退休后,每个月都要去两三次,每次都是固定的包间。” “有意思。” 林惟民坐回椅子。 “儿子要跑,老子还在喝茶会友。 这一家人,心不齐啊。” 他拿起內线电话。 “小陈,让食堂送两份午饭上来。 我和田书记就在办公室吃。” 掛了电话,他看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今天中午,咱们加个班。 你跟我一起,把赵德昌退休后这五年的所有公开活动、讲话、文章,全部捋一遍。” “您怀疑……” “我怀疑,他退休这五年,比在职时还忙。” 林惟民打开电脑。 “有些人啊,台上讲廉洁,台下搞交易。 退了休,以为没人管了,手伸得更长。 这种干部,最危险。” 田国富点点头,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游戏,才刚刚开始。 清晨六点,汉东的天还没完全亮透,一层薄雾笼罩著省委大院。 林惟民绕著院子慢跑,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气。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二十年,从县委书记到省委书记,雷打不动。 跑到第三圈时,看见高育良也从宿舍楼出来,一身运动装。 “育良同志,早啊。” “林书记早。” 两人並排跑著,脚步声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祁同伟同志在司法厅,適应得怎么样?” 林惟民问得隨意,像聊家常。 “还算用心。” 高育良调整著呼吸。 “监狱系统那些积弊,他正在梳理。 昨天报上来一份名单,涉及违规减刑的干部有十七个,其中九个已经退休。” “退休的怎么处理?” “按党纪处理。 该退缴的退缴,该处分的处分。 但有些年限久了,证据不太好找。” 林惟民点点头,脚步没停。 雾渐渐散了,院子里的梧桐树显出轮廓。 “育良同志,你说一个人退休了,为什么还要伸手?”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 “大概是……捨不得吧。 权力这东西,用惯了,突然没了,心里空落落的。 就想方设法,用別的方式找补。” “找补……” 林惟民重复这个词。 “用子女的公司找补,用老部下的关係找补,用所谓的『顾问费』找补。 补来补去,把自己补进去了。” 高育良没接话。 两人跑到食堂门口,停下脚步。 “进去吃点?” “好。” 早餐时间还早,食堂里只有几个值班人员。 王师傅看见他们,从后厨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林书记,高书记,今儿天冷,喝点热的暖暖。” “谢谢老王。” 林惟民接过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豆浆很烫,他慢慢吹著。 “育良同志,下周的『清风行动』启动仪式,我想请赵德昌同志发言。 你觉得合適吗?” 高育良放下碗,擦了擦嘴。 “林书记,赵德昌退休五年了,请他发言……会不会让人多想?” “呵呵,育良同志,这个想法就不够好,让他发言就是要让人多想。” 林惟民喝了一口豆浆。 “想想一个退休干部,为什么会被请来谈『保持晚节』。 想想他儿子赵小军,为什么突然要出国。 想想他当年分管的国企,为什么总和他儿子的公司有业务往来。” 高育良明白了。 这是敲山震虎。 “那……赵德昌会来吗?” “会来吗?” “哎,育良同志,你怎么跟国富同志一样了?” “嗯?” 第57章 走到了路的尽头。 “你不该说他会不会来,他敢不来? 来了,还能说几句场面话; 不来,就是心里有鬼。”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 几个年轻干部走进食堂,看见他们,远远点头致意。 “好了不说这个了。 育良同志,政法系统的廉洁档案,进度怎么样了?” “正在建。 但有些同志有顾虑,怕记录太细,影响以后使用。” “告诉他们,档案记的是事实。 干得好,记好; 有问题,记问题。 组织用干部,看的是全面表现,不是一两条记录。” 林惟民顿了顿。 “当然了,记录要实事求是,不能搞捕风捉影。 这个分寸,你们要把好。” “我明白。”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走出食堂。 院子里,上班的人渐渐多起来。 车进车出,在晨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对了。” 林惟民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脊樑》的剧本,你看过吗?” “翻了几页。” “感觉怎么样?” 高育良斟酌著用词。 “艺术上还过得去,但有些情节……太写实了。 写实得让人不舒服。” “那就改。” 林惟民说得很乾脆。 “文艺创作要源於生活,但不能照搬生活。 特別是涉及敏感话题的,要有艺术提炼,要有政治把关。” “投资方那边……” “投资方投的是戏,不是別的。 戏没问题,他们自然没话说; 戏有问题,谁投的都没用。” 话说到这份上,高育良懂了。 他点点头,往政法委办公楼走去。 林惟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然后转身,走向办公室。 上午八点半,深圳宝安机场。 赵小军拖著行李箱,脚步匆匆。 他戴著墨镜,帽檐压得很低,不时回头张望。 过了安检,他鬆了口气,找到登机口附近的座位坐下。 手机震了,是父亲赵德昌发来的微信: “到哪了?” “深圳,马上飞香港。”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到了香港,有人接你。 记住,少说话,多听。” “知道了。” 赵小军回完信息,关掉手机。 他看了眼手錶——九点二十,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机场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人来人往,嘈杂喧闹。 但他只觉得安静。 一种即將脱离危险的安静。 不远处,两个穿便衣的男人坐在咖啡厅里,一个看报纸,一个玩手机。 看报纸的那个,目光偶尔扫过赵小军的方向。 玩手机的那个,在屏幕上打字: “目標已过安检,状態正常。 同航班未发现可疑同行人员。” 信息发送出去。 几秒后,回復来了: “继续观察。 香港那边已安排接应。” 汉东省委办公室,林惟民正在批阅文件。 小陈敲门进来。 “林书记,深圳那边来消息,赵小军已经登机,十点十分起飞。” “香港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我们的人和香港警方有合作,会全程监控。” “注意方式,別暴露。” “明白。” 小陈顿了顿。 “还有,周铭今天上午退了房,但没离开汉东。 他换了一家酒店,在开发区那边,用的是假身份证登记的。” “假身份证?” “对,名字叫『周明』,照片是他,但身份证號是假的。 我们已经查了,这套证件是三年前办的,当时还没联网,查不出来。” 林惟民放下笔。 “他这是准备长期潜伏啊。” “应该是。 而且他新酒店的房间,正对著开发区管委会大楼。 从他的窗户,能看到进出管委会的所有车辆。” “管委会……” 林惟民想了想,“开发区最近有什么大项目?” “有个新能源汽车產业园,投资五十个亿,正在招標。 参与竞標的企业里,有一家『龙腾能源』。” 刘建明。 林惟民笑了。 “这个周铭,业务挺忙啊。 一边帮赵瑞龙洗钱,一边帮刘建明搞项目。” “林书记,要不要动他?” “先不动。” 林惟民站起身,走到窗前。 “让他再活动活动。 有时候,鱼饵要多放一会儿,才能钓到大鱼。” 窗外,省委大院里的国旗在晨风中飘扬。 红旗,红得耀眼。 “小陈,通知田国富同志,下午两点开个小会。 另外,让发改委把新能源汽车產业园的资料送一份过来。” “好的。” 小陈离开后,林惟民重新坐回椅子。 桌上摊著一份省统计局刚送来的十月经济数据——工业增加值增长7.8%,固定资產投资增长12.3%,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9.1%…… 数字很好。 但数字背后就不知道了啊! 那些在招標中做手脚的人,那些偷工减料的工程,那些利用权力寻租的干部…… 这些,数字反映不出来。 但老百姓能感受到。 他拿起红笔,在数据报告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高质量发展,必须是乾乾净净的发展。” 写完,他看了眼日历。 2014年11月7日,星期五。 离年底还有五十多天。 时间不多了。 但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手机响了,是李达康。 “林书记,光明区安置房那八栋楼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有两栋楼的剪力墙强度不达標,需要加固。 另外六栋问题不大,但也要补强。 施工方已经同意承担所有费用,预计工期要延长三个月。” “三个月……” “拆迁户那边,要做好解释工作。 该补贴的补贴,该安置的安置,不能让人家白等。” “已经在做方案了。 孙连成提出,由区政府出面,给每户发放过渡补贴,每月五百。” “可以。” “另外,王伟的案子,纪委已经正式立案。 初步查实,他涉及受贿金额超过三百万,还有几套来路不明的房產。” “牵扯到其他人吗?” “暂时没有。 但他交代,有些钱是帮『上面的人』收的。” 上面的人。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查清楚。注意方法,不要搞扩大化。” “明白。” 掛了电话,林惟民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转型期產业结构调整的路径选择》。 翻到最后一章,有句话他当年用红笔標过: “改革进入深水区,最大的阻力往往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既得利益集团內部。 他们熟悉规则,善於利用规则,甚至制定规则。” 这么久过去了。 这话,依然適用。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窗外,阳光完全出来了。 雾气散尽,汉东的天空很蓝。 朝阳升起,大地回暖,晨曦到来,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而有些人,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 第58章 年轻人啊有的是时间和精力。 香港,铜锣湾某酒店十七层。 赵小军拉开窗帘,夜景扑面而来——游轮缓缓驶过,对岸中环的摩天大楼灯光璀璨。 但他没心思欣赏。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香港本地號码。 他盯著看了几秒,才接起来。 “餵?” “赵先生吗? 我是周先生安排来接您的。”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標准,但带著点港腔。 “您到酒店了?” “到了。” “好。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在酒店大堂等您。 带您去见个人。” “见谁?” “见了就知道了。” 电话掛了。 赵小军握著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乱糟糟的。 父亲让他来香港“避避风头”,说这边都安排好了。 但“安排好了”是什么意思? 是换个地方继续做生意,还是……准备让他长期待在这儿? 他不知道。 也不敢细想。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 一个陌生帐號发来一张照片——是他下午在机场过安检时的侧影,拍得很清晰。 下面跟著一句话。 “赵先生,有人在留意您。 建议减少外出。” 赵小军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回拨那个香港號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关机。 他瘫坐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同一时间,汉东省委办公室。 林惟民正在看新能源汽车產业园的招標文件,田国富坐在对面,手里拿著最新的监控报告。 “赵小军到香港后,住进铜锣湾一家酒店。 一个小时后,有人给他打了电话,通话时间四十七秒。 我们追踪了那个號码,是香港本地的不记名电话卡,现在已经关机。” “打电话的人呢?” “查不到。 但根据酒店监控,赵小军接完电话后,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十几分钟,看起来很焦虑。” 林惟民放下招標文件,拿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周铭那边呢?” “还在开发区那家酒店。 他今天下午去了一趟管委会对面的咖啡厅,坐了三个小时,一直在观察进出管委会的车。 晚上七点回到酒店,没再出来。” “他观察的,应该是刘建明。” 林惟民放下茶杯。 “刘建明的龙腾能源,是產业园最有力的竞標者之一。 但技术实力不够,得找外援。” “周铭就是外援?” “不止。” 林惟民翻开招標文件的附件。 “你看这家公司——『德国新能源技术有限公司』,註册地在法兰克福,號称拥有最先进的电池技术。 但实际上,这家公司只是个空壳,真正的技术来源是以色列的一家公司。” “周铭能搞定?” “他搞不定技术,但能搞定人。” 林惟民指了指附件上的联繫人。 “这个叫『汉斯』的德国人,其实是周铭在法国的大学同学。 两人合伙做过几次『技术转让』的生意,都是把过时的技术包装成最新科技,卖给国內企业。” 田国富这下明白了。 “所以周铭这次来汉东,是为了帮刘建明搞定『技术引进』,好让龙腾能源在招標中加分?” “对。” 林惟民合上文件。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周铭要借这个项目,把赵瑞龙那边的钱洗进来。” “怎么洗?” “以『技术引进费』的名义,让龙腾能源把钱打到周铭在境外的公司。 周铭再把这笔钱,通过复杂的金融操作,变成『合法利润』,转回赵瑞龙的文化公司。” 田国富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出一进,黑钱就洗白了。” “还不止。” 林惟民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汉东地图前。 “赵瑞龙用这笔钱投拍《脊樑》,如果剧拍成了,在央视播了,那就是政治资本。 有了政治资本,他父亲赵立春在京城跟钟正国同志竞爭的位置,就加了一手筹码了。” 一环扣一环。 从洗钱到洗白,从经济到政治。 这才是完整的链条。 “林书记,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 林惟民转过身。 “等赵小军在香港见的人露面,等周铭和刘建明正式接触,等《脊樑》项目开標。” “可是赵小军要是真跑了……” “他跑不了。” 林惟民语气篤定。 “香港那边,有人比我们更不想让他跑。” 田国富愣了愣,隨即明白了。 “您是说……赵瑞龙那边的人?” “对。” 林惟民坐回椅子。 “赵小军知道的太多了。 如果落到我们手里,赵家就完了。 所以赵瑞龙一定会想办法控制住他——要么带他远走高飞,要么……让他永远闭嘴。”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城市灯火像繁星点点。 “国富同志。” 林惟民忽然开口。 “你说,一个人走到绝路上,是会认命,还是会反咬一口?” 田国富想了想。 “看性格。 有些人认命,有些人……会拉人垫背。” “赵小军是什么性格?”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胆小,优柔寡断,但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惟民点点头。 “那就给他点压力,让他觉得……自己快被拋弃了。” “怎么给?” “让香港那边的人,无意中透点消息给他——就说赵瑞龙在找『更可靠』的人接手他在內地的生意。” 田国富眼睛一亮。 “让他觉得,自己成了弃子?” “对。” 林惟民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弃子为了自保,会做什么? 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抖出来。” “我明白了。” 田国富站起身。 “我马上去安排。” “等等。” 林惟民叫住他。 “注意分寸。 別把他逼得太紧,狗急还会跳墙呢。” “林书记,高啊!我马上安排!” 田国富离开后,林惟民嘴里说了一句,猪脑子,不愧是三说书记。 然后重新翻开招標文件。 看著刘建明公司的资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按下內线。 “小陈,让发改委把龙腾能源近三年的纳税记录调过来。 另外,查查他们在其他省份有没有类似的项目。” “好的林书记。” 掛了电话,林惟民看了眼手錶。 晚上九点二十。 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省委大院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在初冬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下,有几个加班的年轻干部在抽菸,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年轻人啊,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 第59章 意味深长。 但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奋斗的这个城市,暗处有多少污垢? 也许知道。 也许不知道。 但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 到那时,他们是选择同流合污,还是选择坚守底线? 手机震了,是李达康发来的简讯。 “林书记,光明区安置房加固工程今天开工了。 孙连成在现场盯了一整天,老百姓反应很好,说政府负责任。 另外,王伟的案子又有新进展——他交代,市住建局还有两个人也有问题。” 林惟民回了三个字: “继续查。” 然后他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育良同志,睡了吗?” “还没。 林书记,您有事?” “《脊樑》那个剧本,修改意见出来了吗?” “出来了。 编剧刘畅接受了大部分修改意见,但有一条他坚持不改——就是反派父亲带儿子自首那场戏。 他说这是全剧的高潮,不能刪。” 林惟民沉默了两秒。 “告诉他,可以保留。 但父亲的台词要改——不能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是没给党旗抹黑』,要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教好儿子』。” 电话那头,高育良顿了顿。 “林书记,这个改动……很微妙啊。” “就是要微妙。” 林惟民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比说透了更有力量。” “明白了。 我明天就跟宣传部沟通。” “另外,这部剧的导演和主演,定了吗?” “导演定了,是北京来的,拍过几部主旋律剧,口碑不错。 主演还没定,投资方推荐了几个流量明星,但导演不同意,说要找实力派的。” “支持导演。” 林惟民很乾脆。 “主旋律剧,演技比流量重要。 告诉投资方,这是省委的要求。” “好的。” 掛了电话,林惟民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的绿光幽幽地亮著。 下楼时,碰见值班的秘书处小王。 “林书记。” “嗯,还没走?” “今天我值班。” “嗯好。” 林惟民顿了顿,“小王,你家是哪的?” “吕州的。” “吕州……好地方。 最近回去过吗?” “上个月回去了。 变化挺大的,新修了好几条路。” “那就好。” 林惟民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汉东的未来,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走出办公楼,夜风很凉。 他紧了紧外套,朝一號楼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有些孤单。 香港铜锣湾的酒店房间里,赵小军盯著天花板已经看了两个小时。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个陌生號码再没打来过。 父亲最后发来的消息停留在晚上八点:“少问,多看,听安排。” 听谁安排? 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女人?还是电话那头根本不存在的人? 他猛地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维多利亚港的游轮缓缓驶过,对岸中环的摩天大楼像一块块发光的积木。 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购物、看演唱会、见朋友,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每盏灯后面都藏著眼睛。 床头柜上的酒店便签纸被他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最后都绕回同一个名字:周铭。 这个人是父亲介绍的,说是“能帮忙的朋友”。 可父亲没说,这个朋友会让他带著一个塞满看不懂的文件袋逃到香港,更没说这个朋友会派一个连面都不露的女人来接他。 手机突然震了。 赵小军一把抓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父亲的號码。 “爸?” “小军,你见到人了吗?” 赵德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是京剧。 “没有,就接到一个电话,说明天上午十点在大堂等。” “嗯,那就好。” “爸,这到底……” “別问太多。” 赵德昌打断他。 “见到人之后,该说什么说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別提。 记住,你只是去香港考察文化项目,顺便散散心。” “可是省里那边……” “省里那边有我。” 电话掛了。 赵小军握著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他走到行李箱前,蹲下来,拉开夹层,取出那个文件袋。 牛皮纸材质,没封口,他抽出一半——全是复印件,有些是合同,有些是报表,每页右下角都有个小小的手写编號,从001到047。 他翻到最后一页,编號047的纸上只有一行列印字: “2013年11月,能源集团劳务公司改制评估报告(终版)” 下面有个签名,他认得,是父亲的字。 劳务公司。 这个词今天第二次出现。 第一次是上午在机场候机时,他刷手机看到汉东本地论坛的一个帖子,標题是“深挖汉东能源集团劳务公司改制疑云”,发帖人匿名,点击量不高,但回帖里有人说了一句:“听说这家公司接手了不少减刑犯?”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后背发凉。 手机又震了。 一个陌生头像发来一张照片——是他下午在酒店大堂办理入住的背影,拍得很清楚,连他行李箱上的航空標籤都能看见。 下面跟著一行字。 “赵先生,建议您晚上不要外出。 另外,文件袋里的东西,最好再看一遍。 尤其是编號017-023。” 赵小军手一抖,手机掉在地毯上。 他捡起来,重新打开文件袋,手指颤抖地翻找。 017到023,一共七页纸,全是银行流水复印件。 付款方是“汉东能源集团劳务公司”,收款方有七个不同的个人帐户,每笔金额都在五十万到一百万之间,时间集中在2012年到2013年。 他盯著那些陌生的收款人名字,脑子里拼命搜索,一个都不认识。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的备註栏,用铅笔写著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张建国安排。 均已妥善。” 张建国。 他记得这个人。 父亲的老部下,在监狱系统工作,去年退休的。 父亲退休前还去参加了他的欢送宴,回来时喝多了,拉著他说:“小军啊,有些朋友,关键时刻能救命。” 当时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现在好像明白了。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一艘游轮拉响汽笛,声音低沉绵长,像一声嘆息。 同一时间,汉东开发区,格林豪泰酒店812房间。 周铭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往脸上泼冷水。 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胡茬冒了出来,看起来老了五岁。 他盯著自己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颤抖。 多讽刺啊。 三年前他办那本加勒比护照时,以为自己永远用不上。 现在真用上了,却发现根本走不了——银行帐户被监控,机场车站全是眼睛,连这家用假身份证登记的酒店,前台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屏幕上显示“刘总”。 他擦乾手,接起来。 “周总,睡了吗?” 刘建明的声音听起来很轻鬆,背景里有舒缓的音乐。 “还没。 刘总有事?” “就是想问问,德国那边技术资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招標文件要求下周一前提交所有资质证明,汉斯先生那边……” “资料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周铭打断他。 “汉斯明天上午飞北京,后天转机来汉东。 所有技术参数、专利证书、检测报告,都是全套的,保真。” “保真?” 刘建明笑的有些意味深长。 第60章 年轻人啊,总是急。 “周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汉斯那家公司,我去德国考察时就觉得不对劲,厂房是租的,员工就七八个人,你说这……” “刘总。” 周铭压低声音。 “你想不想中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想。” “那就別问太多。” 周铭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 对面开发区管委会大楼只有几扇窗户还亮著灯,其中一扇是招標办公室的。 “五十个亿的项目,技术参数写得明明白白——『必须拥有国际先进的电池管理系统专利』。 全中国能满足这条的,不超过五家企业。 龙腾能源本来排不上號,但现在有了汉斯,你就能排上。” “可如果事后被查出来……” “不会被查。” 周铭说得很肯定。 “汉斯的专利是真的,公司在德国註册也是真的,只是规模小了点。 招標只看资质,不看规模。” 刘建明又沉默了几秒。 “周总,我多嘴问一句——你这么帮我,图什么?” 周铭看著窗外,远处工地的塔吊亮著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夜的眼睛。 “图个朋友。” “以后刘总飞黄腾达了,別忘了拉兄弟一把。” 电话掛了。 周铭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 幕亮起,邮件客户端显示有三封未读邮件,发件人都是“zhaoruilong”。 他点开最新的一封,只有一行字: “赵小军到香港了。稳住他。” 周铭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覆: “明白。 但香港那边的人可靠吗?” 几乎秒回: “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 周铭关掉邮箱,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几十张照片,有赵小军、刘建明、王海涛,还有几张是他在法国拍的——赵瑞龙坐在塞纳河边的咖啡馆里,对面坐著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是三个月前。 那个男人他查过,叫陈卫国,中纪委某室的副主任,去年刚退居二线。 赵瑞龙见他干什么? 周铭不知道,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自己这张网越织越大,已经快到收网的时候了——要么网住鱼,要么网破人亡。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走到窗边,看见两辆警车闪著灯驶过开发区空旷的街道,消失在夜色里。 不是冲他来的。 至少今晚不是。 汉东省委一號楼,晚上十点半。 林惟民坐在书房沙发上,手里拿著发改委刚送来的新能源汽车產业园竞標企业分析报告。 龙腾能源排在第三页,综合评价是“技术实力一般,但海外合作资源突出”。 备註栏里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需核实其德国合作方专利真实性。” 他拿起內线电话。 “小陈,让科技厅明天上午十点前,把龙腾能源那家德国合作方的所有专利资料,做一份详细的真实性评估报告。” “好的林书记。 另外,田国富书记刚才来电,说香港那边有新情况。” “接过来。” 几秒钟后,田国富的声音传来。 “林书记,赵小军入住酒店后,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赵德昌打的,另一个是香港本地號码。 我们追踪了那个香港號码,机主信息是假的,但通话基站定位在尖沙咀一带。” “他说什么了?” “通话时间太短,只监听到赵小军说了句『明白了』。 但有趣的是,通话结束后三分钟,赵小军收到一条微信,提醒他再看文件袋里的编號017-023。” 林惟民放下报告,走到书架前。 “017-023是什么?” “根据赵小军之前存在银行保险柜的文件袋目录,017-023是七份银行流水,涉及汉东能源集团劳务公司向七个人转帐,总额约五百万。” “收款人是谁?” “七个名字,我们查了,都是普通人——两个退休教师,一个货车司机,一个餐馆老板,还有三个是农村户口,常年在外打工。 看起来毫无关联。” 林惟民从书架上抽出《汉东省国有企业改革年鑑》,翻到2012年那章。 “劳务公司……我记得这家公司2013年改制时,评估报告是赵德昌签的字?” “对。 当时引入民营资本,改制后承接了不少能源集团的辅助业务,包括物流、保洁、设备维护。 但奇怪的是,公司盈利一直不好,可这七个人却能从公司拿到大额转帐。” 林惟民合上书,放回书架。 “国富同志,你觉不觉得,这像一种……酬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您的意思是,这七个人替谁办了事,劳务公司通过这种方式支付报酬?” “办什么事,需要这么隱蔽?” 林惟民走回沙发坐下。 “而且偏偏选在劳务公司改制前后。 改制意味著帐目要清查,资產要评估,这时候把钱转出去……” “是为了洗白。” 田国富接话,“把公司的钱,通过看似合理的劳务支出,转到特定人手里。 等改制完成后,这些帐目就混在歷史遗留问题里,没人会深究。” “那七个人现在在哪?” “正在查。 但有两个已经联繫不上了,据村里人说,去年就搬走了,去哪了不知道。” 林惟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继续查。 另外,赵小军那边,让人透点风给他——就说汉东这边,有人在查劳务公司那七个人的下落。” “打草惊蛇?” “是让他知道,他手里那份文件,不只是文件。” 林惟民放下茶杯。 “是定时炸弹。 而引线,已经点著了。” 掛了电话,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林惟民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盏路灯下,有个年轻干部正蹲著繫鞋带,系完站起来,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 是秘书处新来的小李,据说文笔不错,但有点毛躁,上次送文件把页码装订错了。 年轻人啊,总是急。 急著想表现,急著往上走,急著证明自己。 可有些路,急不得。 急了就容易踩空,踩空就容易掉坑里。 第61章 「老K」 他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翻开下一份文件——是京州市政府报上来的光明区安置房加固工程进度表。 孙连成签字的那一栏,备註写得很细。 “11月8日,完成1、2號楼剪力墙钻孔注浆加固; 11月9日,开始3、4號楼碳纤维布粘贴……” 后面还附了几张现场照片。 有一张是孙连成戴著安全帽,蹲在工人旁边看图纸,夕阳照在他侧脸上,额头的汗珠反著光。 这个孙连成,平时看著不声不响,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林惟民拿起红笔,在进度表上批了一句: “质量第一,安全第一。 请代我向施工工人问好。”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天冷了,工地注意保暖。” 放下笔,他看了眼日历。 11月7日。 离“清风行动”启动仪式还有四天。 离《脊樑》项目开標还有五天。 离年底,还有五十四天。 时间过得真快。 他拿起內线,亲自拨通食堂值班电话。 “老王,睡了吗?” “没呢林书记,刚收拾完厨房,您有事?” “明天早餐做点好的。 天冷了,补补。” “好嘞! 哎林书记,您胃不好,我给您熬点小米粥备著?” “不用,正常就行。” 掛了电话,林惟民关掉檯灯。 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小片朦朧的亮。 他坐在黑暗里,没动。 香港的夜,汉东的夜,其实没什么不同。 都是人,都是事,都是看不见的较量。 只不过有些人站在光里,有些人藏在暗处。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暗处的人,一个个揪到光下来。 如此而已。 香港,凌晨一点。 赵小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是汗。 他梦见父亲站在一片废墟里,背后是燃烧的大楼,火光映红了他的脸。 父亲朝他招手,他想跑过去,脚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是那些银行流水单,一张一张,像藤蔓一样缠著他的腿。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 他抓过来,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號码,香港本地的。 “餵?” 声音沙哑。 “赵先生,计划有变。” 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但这次背景里有海浪声。 “明天早上七点,酒店后门有一辆银色丰田,车牌號kh6688。 上车,司机会带你来见我。” “为什么改时间?” “別问为什么。 记住,一个人来,文件袋带上。” 电话掛了。 赵小军握著手机,坐在黑暗里,听著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倒计时。 清晨六点半,香港的天刚蒙蒙亮。 铜锣湾的街道还沉浸在周末的慵懒里,只有几家茶餐厅亮著灯,飘出蒸点心的热气。 赵小军拖著行李箱,站在酒店后门的巷子口,手里紧握著那个文件袋。 银色丰田还没来。 他看了眼手錶,六点三十五分。 比约定的七点早了二十五分钟,但他睡不著,索性下来等。 行李箱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父亲让他“轻装简行”,说香港什么都买得到。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 赵小军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退,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冰凉的手机。 昨晚收到那条提醒简讯后,他把所有联繫方式都备份到了云端,又刪掉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父亲教过他:关键时刻,电子设备是最不可靠的证人。 脚步声近了,是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牵著一条金毛犬。狗冲他摇了摇尾巴,男人点点头,擦肩而过。 赵小军鬆了口气。 手机震动,是那个香港號码发来的简讯。 “看到你了。 车三分钟后到。 上车后把手机关机,电池取出。” 他盯著这行字,心臟猛地一跳。 取电池? 现在都是內置电池了,怎么取? 除非…… 除非对方在防定位。 银色丰田悄无声息地滑到巷口,车窗摇下一半,司机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看不清脸。 “赵先生?” 声音很低。 赵小军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內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清新剂的味道,仪錶盘上贴著一张平安符,红绳已经褪色了。 “手机。” 司机伸出手。 赵小军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司机接过,看都没看,直接按下关机键,然后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小工具,三两下撬开后盖,取出sim卡,折成两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现在安全了。” 司机把手机还给他,发动车子,“系好安全带,路程有点远。” 车驶出巷子,匯入渐渐甦醒的车流。 赵小军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时代广场巨大的gg屏还在播放昨天的促销信息,711便利店门口,送货员正一箱箱往下搬矿泉水,两个晨跑的外国人边跑边聊,笑声飘进车窗。 一切都那么平常。 可他却觉得,自己正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们……去哪?” 他忍不住问。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见该见的人。” “是谁?” “到了就知道。” 对话结束。 车內只剩下引擎的低声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赵小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 “小军,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他现在就在这条路上。 而且,已经回不了头了。 汉东开发区,格林豪泰酒店。 周铭站在窗前,手里端著杯速溶咖啡。 味道很劣质,但他需要咖啡因保持清醒。 对面管委会大楼的灯已经全灭了,只有保安室的窗户亮著。 凌晨四点,他收到刘建明的邮件,说德国合作方汉斯的航班延误,要晚一天到。 这意味著,他得多在汉东待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能发生很多事。 比如,赵小军在香港见到的人,会不会问出什么不该问的?比如,林惟民那边,到底掌握了多少线索? 再比如,他房间对面那栋楼里,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看著他? 他放下咖啡杯,打开笔记本电脑。 加密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老k”,內容只有两个字: “速阅。”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是“汉东省纪委近期工作重点(內部通报)”。 周铭点开,快速瀏览。 第62章 「那就摔死唄。」 文件是扫描件,有水印,看起来像是从某份內部简报上拍下来的。 內容分三部分:一是“清风行动”部署情况,二是重点领域专项整治进展,三是……近期立案调查情况。 在第三部分的最后,有一行加粗的字: “针对退休干部利用影响力为亲属经营活动谋利问题,已成立专项核查组,由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同志牵头。” 下面列了几个名字,第一个就是赵德昌。 周铭盯著那个名字,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 往下翻,还有更详细的——赵德昌退休后参与过的社会活动清单、赵小军公司近三年中標项目统计、甚至还有一张赵德昌去年参加老干部门球赛的照片,照片里他笑得很灿烂,旁边站著的人,是省政协前副主席吴永春。 吴永春。 周铭记得这个人。 三个月前,吕州度假村案发,吴永春是第一个被带走的。 当时赵瑞龙还让他“別紧张,老吴知道分寸”。 可现在看,老吴的分寸,没抵过纪委的耐心。 手机震动,刘建明打来电话。 “周总,起床了吗?” 声音听起来很精神。 “起了。 有事?” “招標办那边透了个风——评標委员会名单今天下午公布。 我从朋友那儿看了草案,九个人里,有四个是省外专家,三个是高校教授,只有两个是省里的。” 周铭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哪两个?” “省科技厅副厅长王建国,省发改委高新技术处处长李娟。” “能搞定吗?” “王建国没问题,我跟他吃过几次饭。 李娟……有点难,听说这人油盐不进,上次有个项目想走她关係,被她直接报纪委了。” 周铭沉默了几秒。 “那就別走关係。” “把技术资料做得再漂亮点。 汉斯不是带了几份德国行业协会的推荐信吗? 都翻译成中文,做成彩页,给每个评委送一份。” “这能行?” “有时候,正大光明比走后门管用。” “尤其是当所有人都觉得你会走后门的时候。” 刘建明笑了:“周总,你这招高啊。” “对了,汉斯航班改签,你知道吗?” “知道,他秘书给我打电话了。 说是法兰克福大雾,航班取消,改到明天下午到北京。” “接机安排好。” “放心,都安排好了。” “周总,还有件事……我听说,省纪委最近在查劳务公司那七个人的下落?” 周铭心里一紧,但声音很平静。 “你听谁说的?” “圈子里都在传。 说那七个人好像跟赵德昌有关,有人看见纪委的去他们老家调查了。” “跟你没关係的事,少打听。” “专心把招標拿下来,別的不用管。” “明白,明白。” 掛了电话,周铭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开发区的主干道上,上班的车流开始匯聚。 公交车停靠站台,穿著工装的年轻人鱼贯而下,手里拎著早餐,匆匆往厂区走。 这些年轻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就在他们每天经过的这栋楼里,有人正在策划一场涉及数十亿的阴谋。 也不会知道,他们未来的工作机会,可能就取决於接下来几天的暗战。 平凡,有时候是一种幸运。 周铭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那份pdf文件。 他把赵德昌那部分內容截图,保存,然后打开另一个加密聊天软体。 联繫人列表里只有一个人,头像是一片漆黑。 他打字:“名单泄露了。纪委在查赵。” 几分钟后,回復来了:“知道。香港那边正在处理。” “怎么处理?” “让他闭嘴。” 周铭手指停在键盘上,良久,才敲下一行字:“有必要吗?” 这次回復很快:“你觉得呢?” 他没再问。 关掉聊天软体,刪除记录,清空缓存。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胡茬更长了些。 他盯著自己,年轻的时候觉得有钱能使鬼推磨,觉得关係网能摆平一切。 现在他知道了——关係网越密,缠得越紧。 总有一天,会把所有人都勒死。 汉东省委食堂,早上七点四十。 林惟民和高育良坐在老位置,面前摆著小米粥和包子。 窗外,几个年轻干部正在打羽毛球,笑声一阵阵传进来。 “育良同志,昨晚没睡好?” 林惟民舀了勺粥,吹了吹。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 “看了半宿案卷。 祁同伟报上来的监狱减刑问题,比想像中严重。 有个犯人,因为举报同监舍私藏手机,减刑八个月。 可我们查了,那个被举报的犯人,根本没手机。” “那怎么举报的?” “张建国安排的。” 高育良放下筷子,“先让犯人a『私藏』一部老旧手机,再让犯人b『举报』,然后减刑。 一套流程,监狱里不少人知道,但没人说。” 林惟民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馅,味道还行。 “张建国现在人在哪?” “退休后回了老家江州,上个月查出来肝癌晚期,住院了。”高育良顿了顿。 “纪委同志去医院问话,他躺在病床上,只说了一句话:『我都这样了,你们还想怎样?』” “那就告诉他,想死得明白点。” 林惟民语气平淡。 “减刑八个月,他收了多少钱? 那些钱去哪了? 还有哪些人参与了? 说清楚,组织可以考虑他的病情。” 高育良点头:“我让办案同志再去一趟。” “另外,” 林惟民喝了口粥。 “《脊樑》剧本修改的事,怎么样了?” “刘畅接受了大部分修改意见,但坚持要保留父亲带儿子自首那场戏。 我们跟他沟通了三次,最后各退一步——戏可以留,但父亲的台词要改,不能太煽情,要体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导演和主演呢?” “导演定了,是北京的张导,拍过《大江东去》。 主演还在谈,投资方想用流量明星,但张导坚持要用老戏骨,现在僵持著。” 林惟民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告诉投资方,这是主旋律剧,不是偶像剧。 演技比流量重要,口碑比热度重要。 我支持张导。” “明白。” 高育良顿了顿。 “林书记,还有件事……赵德昌那边,我们发了『清风行动』启动仪式的邀请函,他回覆说一定参加。 但我听说,他儿子赵小军昨天去了香港。” “说是考察文化项目,散散心。” “可这个节骨眼上出去,有点巧。” 林惟民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 窗外的羽毛球赛结束了,几个年轻干部说笑著往食堂走。 其中一个穿著运动服的女孩,头髮扎成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六岁。 年轻真好啊。 “育良同志,” “你说一个人,明明知道前面是坑,为什么还要往里跳?” 高育良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坑边有人告诉他,跳下去就能飞起来。” “那要是飞不起来呢?” “那就摔死唄。” 第63章 永远闭嘴。 高育良笑了笑,“可跳的时候,谁都觉得摔死的是別人,不会是自己。” 林惟民点点头,站起身。 “走吧,该上班了。” 两人一起走出食堂。 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省委大院的国旗正在升起,几个干部站在旗杆下,行注目礼。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可能看不到今天的日落了。 香港,新界某工业大厦停车场。 银色丰田缓缓驶入地下三层,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 司机熄了火,转头对赵小军说:“到了。 电梯在那边,上十六楼,1608室。” 赵小军拉开车门,拖著行李箱下车。 停车场很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著机油的味道,角落里堆著废弃的纸箱和轮胎。 他找到电梯,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十六楼。 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紧闭的铁门,门上贴著褪色的公司铭牌——什么“环球贸易”、“国际物流”、“科技发展”,名字起得都很大,但门缝里透出的光很暗,像是没人。 1608室在走廊尽头。 赵小军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透过门缝打量他,然后门完全打开。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髮,穿著职业装,脸上带著职业化的微笑。 “赵先生,请进。” 房间很大,看起来像是个临时办公室。 中间摆著一张会议桌,桌上放著几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 靠墙的地方有个小吧檯,咖啡机正咕嘟咕嘟地煮著咖啡。 女人关上门,反锁。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陈,陈薇。 赵公子让我来接应你。” 她从吧檯端来两杯咖啡,放在会议桌上,“坐。” 赵小军没坐,也没碰咖啡。 “赵瑞龙呢?” “赵公子在忙。” 陈薇自己在会议桌旁坐下,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让我先跟你聊聊。 文件带了吗?” 赵小军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陈薇接过来,抽出文件快速瀏览。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偶尔停顿,眉头微皱。 看了大约十分钟,她抬起头。 “这些复印件,原稿在哪?” “在我爸那儿。” “你爸让你带这些来香港,说什么了吗?” “他说……关键时刻能救命。” 赵小军盯著她,“陈小姐,我现在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我要躲到香港来? 这些文件到底是什么?” 陈薇合上文件,身体往后靠了靠。 “赵先生,你父亲赵德昌退休前,主持过汉东能源集团劳务公司改制,对吗?” “对。” “改制过程中,有七个人从劳务公司拿到了大额转帐,总额五百万。 这七个人,表面上跟劳务公司没关係,但实际上,他们都替一个人办过事。” “谁?” “张建国。” 陈薇敲了敲文件袋,“也就是安排这些转帐的人。 而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有人让他这么做。” “谁?” 陈薇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赵先生,你知道『减刑交易』吗? 监狱里有些犯人,想早点出去,就找关係,花钱买减刑。 张建国在监狱系统工作多年,经手了不少这样的交易。 而那些转帐,就是支付给中间人的报酬。” 赵小军脑子里“嗡”的一声。 “中间人……是那七个人?” “对。 他们负责牵线搭桥,收取好处费,然后通过劳务公司的转帐,把钱洗白。” 陈薇顿了顿,“而这背后真正的主使,是你父亲的老领导——吴永春。” 吴永春。 赵小军记得这个人。 父亲退休后,还经常去吴永春家喝茶,每次去都带著好茶好酒。 有次他问父亲,吴永春不是已经退了吗,怎么还这么上心? 父亲说:“有些关係,退了比在职时更有用。” 现在他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吴永春三个月前被抓了。” 陈薇继续说,“他交代了不少事,其中就包括劳务公司这笔帐。 现在纪委在查那七个人的下落,一旦找到,顺著线往上摸,就会摸到你父亲。” 赵小军手心里全是汗。 “那我爸……” “你父亲暂时安全,因为他做事谨慎,所有指令都是口头传达,没留下文字证据。” 陈薇看著他,“但这些复印件,是张建国当年留的后手。 他怕事情败露后自己被灭口,所以把所有交易记录都复印了一份,藏在某个地方。 现在,这份复印件在你手里。” “张建国为什么给我爸?” “不是给你爸,是给能保他的人。” 陈薇站起身,走到窗边。 “张建国肝癌晚期,没几天活了。 他不想把这些秘密带进棺材,但又不敢直接交给纪委,所以就交给了你父亲——既算投名状,也算护身符。” 窗外是工业区的景象,厂房连绵,烟囱冒著白烟。 远处能看到海,灰色的海面上一艘货轮缓缓移动,像一片落叶。 赵小军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原来父亲这些年,一直在钢丝上行走。 原来那些看似风光的退休生活,底下全是见不得光的交易。 原来自己开的公司能接到那么多国企订单,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父亲在背后的运作。 “陈小姐,” 他声音乾涩,“我现在……该怎么办?” 陈薇转过身,看著他。 “两条路。” “第一,把这些文件交给香港警方,然后申请政治庇护。 但这条路风险很大,香港警方未必会受理,就算受理了,也可能把你引渡回去。” “第二呢?” “第二,跟我合作。” 陈薇走回会议桌旁,“把这些文件作为筹码,跟某些人谈条件。 比如,让赵瑞龙在《脊樑》这部剧里,给你安排一个角色——不是演员,是製片人。 有了这个身份,你就能顺理成章留在香港,甚至去海外。” “条件是什么?” “条件就是,你要闭嘴。” 陈薇盯著他的眼睛,“永远闭嘴。 关於这些文件,关於你父亲,关於你知道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 咖啡机已经停止工作,只剩指示灯在闪烁。 第64章 「有道理。」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像心跳。 赵小军看著桌上的文件袋,看著那些泛黄的纸张,看著父亲熟悉的签名。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公园放风箏。 风箏飞得很高,线握在父亲手里,他在草地上跑,笑声飘得很远。 那时候的天,很蓝。 “我选第二条。”他说。 陈薇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赵小军没握她的手,而是问:“那我爸呢?他会怎么样?” “你父亲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陈薇收回手,“纪委查不到实质证据,最多就是谈话提醒。 等风头过了,他还是德高望重的退休干部。” “真的?” “当然。” 陈薇重新坐下,打开另一台电脑。 “现在,我们来聊聊《脊樑》这部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赵公子说了,这部剧不仅要拍,还要拍成精品。 你是学传媒的,应该知道怎么做……”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拍摄计划、演员阵容、宣传策略。 赵小军听著,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片灰色的海。 又想起父亲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 “小军,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他现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这条路,通往的不是未来。 是一个更大的牢笼。 汉东省科技厅的报告厅里,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投影仪。 光束打在白色幕布上,映出“德国新能源汽车技术交流会”几个蓝色大字。 台下第一排的座位贴著名牌:李达康、孙连成、王建国、李娟…… 周铭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看著这一切。 刘建明急匆匆从侧门进来,额头冒汗。 “周总,李达康和孙连成的座位確认了,都会来。 但李达康只待半小时,后面还有个会。” “半小时够了。” 周铭从西装內袋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 “汉斯的演讲稿我看过了,太技术化。 你让他改,多用对比——德国怎么做,中国怎么做; 德国有什么问题,我们有什么优势。 重点是『合作互补』,不是『技术碾压』。” “可汉斯那人倔得很,他说德国技术就是比中国先进……” “那就告诉他,” 周铭合上本子。 “如果他敢在台上说一句『中国技术落后』,明天就买机票回法兰克福,一毛钱尾款都別想拿到。” 刘建明噎住了。 周铭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刘总,我知道你想凭实力中標。 但有时候,『態度』比『实力』更重要。 尤其当评委里有李达康这样的人时——他要看的不是技术参数,是企业的格局。” “格局?” “对。” 周铭看向第一排李达康的名牌。 “一个懂得『合作互补』的企业,比一个只会『技术炫耀』的企业,更让人放心。 因为前者知道尊重,后者只知道征服。” 刘建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去打电话了。 周铭独自站在阴影里,看著工作人员把矿泉水一瓶瓶摆到座位上。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德国考察。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德国的工业4.0是神话,中国的製造业都是低端代工。 后来他明白了——神话都是人造的。 只要你愿意花钱,连神话都可以定製。 手机震动,是陈薇发来的简讯。 “赵小军同意进组,但要求修改剧本。 已匯报赵公子,原则同意。 另,赵公子问:汉东那边,一切顺利?” 周铭回覆:“顺利。明天讲座后,应该能拿下科技厅的支持。” 发送。 他刪掉简讯记录,抬头看向报告厅正前方墙上掛著的国徽。 国徽在灯光下闪著金红色的光,庄严而肃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父亲——父亲常说:“做人要踏实,做事要扎实。” 可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既不踏实,也不扎实。 “周总?” 刘建明打完电话回来了,“汉斯同意了,说马上改演讲稿。 他还问,要不要准备点小礼物送给评委?” “什么礼物?” “德国產的钢笔,一套五千多。” 周铭摇头:“换成中国產的笔记本,封面上印『中德技术交流纪念』,一本几十块的那种。” “这……会不会太寒酸?” “寒酸,但安全。” 周铭看了眼手錶。 “『清风行动』期间,送五千块的钢笔是行贿,送几十块的笔记本是情谊。 这个分寸,你得懂。” 刘建明似懂非懂地点头。 周铭不再多说,转身离开报告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像倒计时。 明天下午两点,讲座开始。 到时候,李达康会来,孙连成会来,媒体会来,所有的眼睛都会聚焦在这里。 而他,必须在那些眼睛看出破绽之前,把这场戏演完。 香港,凌晨一点。 赵小军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著《脊樑》的剧本。 他已经看了三个小时,眼睛酸涩。 陈薇发来的修改版確实刪掉了所有敏感情节,但新的问题出现了——剧本变得平庸。 一个反腐剧,反派不够坏,衝突不够强,连主角的对手都变成了符號化的“腐败分子”,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给陈薇发消息。 “剧本改得太过了。 没有张力,拍出来没人看。” 几分钟后,陈薇直接打来电话:“赵先生,您要明白,这部剧的首要任务不是『好看』,是『安全』。” “但不好看,怎么上央视? 怎么產生影响力?” 赵小军压低声音,“赵公子要的是政绩工程,不是烂尾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您觉得该怎么改?” 赵小军看著屏幕上的一段对话。 原剧本里,反派父子有一段激烈的爭吵,父亲骂儿子:“你就知道赚钱! 知不知道那些钱沾著血!” 儿子回懟:“血?你当年拿回扣的时候,怎么不说沾血?” 现在这段被刪得乾乾净净,变成了父亲嘆气,儿子低头。 “把衝突加回去,” 赵小军说,“但换种方式。 不让父亲直接骂儿子,让父亲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讲他怎么从一个理想青年,一步步被腐蚀。 让儿子听完之后,自己醒悟。” 陈薇在电话那头笑了。 “赵先生,您这是想让反派也有『人性光辉』?” “对。 因为只有反派像个『人』,主角的胜利才有价值。” “而且这样改,审查更容易过——你看,父亲在懺悔,儿子在醒悟,这不是『负面描写』,这是『警示教育』。” “有道理。” 第65章 养护说明书。 陈薇说,“我跟编剧沟通一下。 不过赵先生,您这么用心,是打算在製片人这个位置上干出点名堂?” 赵小军没有回答。 掛掉电话后,他走到窗边。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璀璨,但看多了,也就那样。 就像他现在的人生——表面光鲜,內里空虚。 手机铃声响起,父亲的电话来了。 “小军,睡了吗?” “还没。” “我也没睡。” 赵德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明天『清风行动』启动仪式,我要发言。 稿子又改了一遍,你要不要听听?” 赵小军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有重要发言前,都会在家里模擬演练。 他搬个小板凳坐在沙发上当观眾,母亲在厨房一边洗碗一边听。 有时候父亲卡壳了,还会问他:“儿子,这句顺不顺?”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爸,您念吧,我听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父亲清了清嗓子的声音: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今天我站在这里,心情十分复杂。 作为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同志,我本应颐养天年,含飴弄孙。 但省委开展『清风行动』,让我意识到——退休不是终点,党员的初心使命,要坚守一辈子……” 赵小军静静听著。 稿子比之前那版多了些真情实感,但依然透著刻意。 父亲在努力表演一个“幡然醒悟”的老干部,可演得太用力了,反而显得假。 “……我曾经也犯过错误,在子女教育上失之於宽、失之於软。 总觉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现在想想,这种『放手』,其实是『放纵』。 如果我能早一点、严一点……” “爸。” 赵小军突然打断他。 电话那头顿了顿:“怎么了?” “这句话刪掉吧。” 赵小军看著窗外,“您没错,是我自己的选择。”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赵小军能听到电话那端父亲沉重的呼吸声。 “小军,” 赵德昌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在香港……还好吗?” “挺好。” “钱够用吗?” “够。” “那就好。” 赵德昌顿了顿,“启动仪式结束,我去看你。” “不用。” 赵小军说,“您好好休息。 这边……我能处理好。” 掛掉电话,赵小军在窗前站了很久。 文件袋里那些银行流水,陈薇说的“减刑交易”,父亲这些年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 所有的体面,底下都是不堪。 而他,现在也成了这不堪的一部分。 汉东省委,早晨七点。 林惟民晨跑回来,在食堂门口遇见高育良。 两人端著餐盘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育良同志,黑眼圈这么重,又熬夜了?” 林惟民夹起一个包子。 “我又看了半宿案卷。” “祁同伟那边又挖出个新情况——张建国不仅安排减刑,还违规办理了三次保外就医。 其中一次,犯人出狱后不到一个月,就去了赵小军的公司当『艺术顾问』。” “艺术顾问?” “一个诈骗犯,懂艺术?” “所以说有问题。” 高育良喝了口豆浆,“我们查了,那人在赵小军公司掛名领薪,但从来没上过班。 三年时间,领了八十多万。” “钱呢?” “赵小军公司的帐上走的,科目是『劳务费』。 但有趣的是,这家公司同期还接过省文联的两个宣传片项目,金额刚好也是八十多万。” 林惟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这还是左手倒右手啊。 用政府项目的钱,养一个不该养的人。” 他看向高育良,“赵德昌知道吗?” “暂时没证据。 但那个犯人,当年是赵德昌任能源集团党委书记时,集团下属煤矿的会计,因为贪污被判了十年。” “煤矿……” 林惟民若有所思,“我记得赵德昌在能源集团时,主持过煤矿改制?” “对。2008年,关停了三个小煤矿,其中有一个叫『红旗煤矿』的,资產评估时估值很低,后来被一家民营企业低价收购。 而那家企业的法人代表,是周铭的堂弟。” 线索又串起来了。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煤矿改制、违规减刑、劳务公司转帐、赵小军的公司……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背后都连著同一张网。 而织网的人,现在要么死了,要么病了,要么……正准备跑。 “育良同志,” “你觉得赵德昌明天在启动仪式上的发言,会说真话吗?” 高育良想了想:“会说出他准备好的『真话』。” “那就够了。” 林惟民站起身,“有时候,『表演』本身也是一种態度。 他肯上台表演,说明还不想撕破脸。 那我们就陪他把这场戏演完。” 两人一起走出食堂。 清晨的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 “对了,” 高育良想起什么,“下午科技厅那个德国技术讲座,李达康和孙连成都去。 您要不要也露个面?” “我就不去了。” “五十亿的项目,该让市场做主。 政府做好裁判就行,別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 “可万一龙腾能源中標的技术有问题……” “那就让问题暴露出来。” 林惟民说得轻描淡写。 “现在捂著,以后就是大雷。 不如早点炸,伤亡还小点。” 高育良明白了。 这不是对企业的纵容,是对规律的尊重——市场有市场的法则,腐败有腐败的逻辑。 你要除腐,就得让腐肉自己烂出来,再一刀切掉。 两人在办公楼前分开。 林惟民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看那盆新换的绿萝。 叶子翠绿,长势正好。 后勤处还真的附了张养护说明书,压在花盆底下。 他拿起来看: “绿萝养护须知:1. 喜阴,忌暴晒;2. 浇水见干见湿,勿积水;3. 叶面可定期喷洒清水……” 很详细。 他笑了笑,把说明书放回原处。 第66章 那您的意思是…… “小陈,今天都有什么安排?” “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討论『清风行动』实施方案细则。十点半,会见民营企业家代表。 下午三点,听取省纪委关於近期信访举报情况的匯报……” 林惟民一边听,一边翻看桌上的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今天刚送的《汉东日报》,头版头条是“我省启动新能源汽车產业园建设,打造千亿级產业集群”。 配图是开发区管委会的效果图,一片现代化厂房,蓝天白云,看起来很美好。 他翻开內页,在第三版看到一个小標题:“省科技厅今日举办德国新能源汽车技术交流会”。 篇幅不大,三百字左右,但该有的信息都有了:时间、地点、参会人员、会议目的。 最后一段写著:“此次交流会旨在引进国际先进技术,提升我省新能源汽车產业核心竞爭力。” 提升核心竞爭力。 林惟民合上报纸,走到窗前。 窗外,省委大院里的国旗迎风飘扬。 几个年轻干部正匆匆走过,手里拿著文件,表情认真。 他们大概不会知道,就在他们为工作忙碌的时候,有些人正在用“引进国际先进技术”的名义,玩著偷梁换柱的把戏。 但没关係。 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 也没有藏得住的秘密。 他拿起红笔,在日历上明天那一页画了个圈。 “清风行动”启动仪式。 好戏,开场。 汉东省科技厅报告厅的空调开得很足,李达康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依然觉得后脖颈有些冒汗。 台上,德国人汉斯正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讲解电池管理系统。 大屏幕上ppt一页页翻过,全是德文图表和复杂公式。 翻译是个年轻女孩,语速很快,一点都不卡壳,比德芙还要丝滑。 孙连成坐在李达康左边,偷偷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二十,原定两小时的讲座超时了。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李书记,您后面不是还有个会?” “推迟了。” 李达康眼睛盯著台上,声音很轻,“你听懂了多少?” 孙连成愣了愣:“这个……隔行如隔山,我主要看他们这个技术能不能用在咱们智慧城区项目上。” “那你看出来没有?” “看出来了。” 孙连成凑近些,“他们在讲『热管理』,说电池温度控制多重要。 可咱们区去年装的那批充电桩,夏天最热的时候也没见出问题。 倒是冬天,有些电动车充不满电——这个问题他们一个字没提。” 李达康嘴角微微上扬。 这时,汉斯讲完了技术部分,进入问答环节。 科技厅副厅长王建国第一个举手:“汉斯先生,您刚才提到贵公司的电池管理系统在零下二十度仍能保持百分之九十效率,这个数据是在实验室环境,还是实际路测?” 翻译把问题转过去。 汉斯推了推眼镜,用英语回答:“实验室数据。 但我们在北欧有实际应用案例,最冷到零下三十度。” “北欧和汉东的气候差异很大。” 王建国不依不饶,“汉东冬天湿冷,而且充电桩大多在户外,要经受雨雪天气。 贵公司的系统有没有针对这种环境的特殊设计?” 翻译有些犹豫,转头看向台下的刘建明。 刘建明赶紧站起来:“王厅长,这个问题我们后续可以提供详细材料……” “我现在就想听汉斯先生回答。” 王建国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 报告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汉斯脸上。 这个德国人额头开始冒汗,他翻了翻手里的讲稿,又和旁边的助理低声交流了几句,才用英语说:“我们有防潮设计,但具体参数需要查阅技术文档。” 翻译照实翻了。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 几个企业代表交换眼色——连这种基础问题都答不上来,还谈什么“国际先进技术”? 李达康这时忽然举手。 主持人愣了一下,赶紧递过话筒:“李书记,您请讲。” “我就问一个实际问题。” 李达康没站,就坐在座位上,声音通过音箱传遍整个报告厅,“我们京州市计划在未来三年,在全市范围內部署五万个充电桩。 如果採用贵公司的系统,单个充电桩的维护成本,每年大概多少?” 翻译把问题转过去。 汉斯明显鬆了口气——成本问题,他准备过。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根据我们的计算,单个充电桩年维护成本在人民幣八百到一千二百元之间,具体取决於使用频率。” “这个成本包含什么?”李达康追问。 “包含软体升级、远程监控、以及每年两次的现场巡检。” “巡检是德国工程师来,还是本地技术人员?” “前期由德国工程师指导,后期可以培训本地团队。” 李达康点点头,把话筒递还给主持人,没再说话。 孙连成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琢磨——李书记这问题问得刁钻啊。 听起来是关心成本,实际上是在探底:你德国公司到底是想长期合作,还是只想卖一次设备赚快钱? 讲座在四点十分结束。 按照流程,接下来是茶歇交流时间。 企业代表们围上去和汉斯交换名片,刘建明穿梭其中,满脸堆笑。 李达康没动地方,坐在原位翻看著手里的会议资料。 孙连成陪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李达康头也没抬。 “李书记,我觉得这个德国公司……有点虚。” “技术讲得天花乱坠,实际问题一碰就露怯。 而且您发现没有,他们ppt里用的测试数据,最晚也是两年前的。” “看出来了。” “那咱们还考虑跟他们合作?” 李达康合上资料,抬眼看向人群中央的汉斯。 那个德国人正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什么,刘建明在旁边点头哈腰。 “你知道招商引资最怕什么吗?” 李达康忽然问。 “怕……被骗?” “怕自己先入为主。” 李达康站起身,“觉得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觉得德国的技术一定先进。 结果人家拿十年前的技术,包装一下,就敢说是『最新成果』。咱们还傻乎乎地当宝贝。” 孙连成跟著站起来:“那您的意思是……” 第67章 谁送来的? “我的意思是,技术可以引进,但脑子不能外包。” 李达康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去跟那个汉斯聊聊。” 两人穿过人群。 刘建明看见他们过来,赶紧迎上:“李书记,孙区长,汉斯先生正想跟二位交流呢。” 汉斯也转过身,伸出手,用生硬的中文说:“李书记,你好。” “汉斯先生中文不错。” 李达康跟他握手,“在德国学的?” “我在中国工作过三年。” 汉斯切换回英语,翻译在旁边实时转述,“我很喜欢中国,尤其是中国的市场潜力。” “那您觉得,德国的技术,和中国的市场,该怎么结合?” “技术引领市场。” 汉斯不假思索,“我们提供最先进的解决方案,你们提供应用场景。 这是双贏。” 李达康笑了。 “汉斯先生,您这话放在五年前说,没问题。 但现在中国的电动车企技术已经不比德国差了。 有些方面,甚至更是瑶瑶领先。 您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德国技术的优势在哪里?” 汉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刘建明赶紧打圆场:“李书记,汉斯先生的意思是……” “让汉斯先生自己说。” “让你插话了吗,啊?” 李达康看著他。 报告厅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圈子。 汉斯深吸一口气:“李书记,您说得对。 中国企业在某些领域確实进步很快。 但我们的优势在於——系统工程。 一辆电动车,不是只有电池,还有电机、电控、整车集成。 德国汽车工业有一百多年的积累,这是短时间內无法超越的。” “所以您的建议是?” “合作。” 汉斯恢復了些许自信,“我们提供系统解决方案,中国企业可以在基础上进行本地化改进。 这样既节省研发时间,又能保证质量。” 很標准的回答。 李达康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又和汉斯聊了几句天气、饮食之类的閒话,然后带著孙连成离开了。 走出报告厅,孙连成忍不住问:“李书记,您觉得他这话靠谱吗?” “半真半假。” 进了电梯孙连城赶忙按了电梯下行键。 “德国在系统工程上確实有优势,但他说『短时间內无法超越』,那是低估了中国企业的学习速度。 比亚迪的『刀片电池』,五年前谁听说过?”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那咱们还跟龙腾能源合作吗?” “合作不合作,不是我说了算。” 李达康看著楼层数字变化,“招標有招標的规矩。 只要他们资质齐全、技术达標、报价合理,我没有理由反对。” “可如果他们技术造假……” “那就让造假暴露出来。”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李达康走出去。 “孙连城,你要记住一个道理——在市场上,假货永远干不过真货。 因为假货要编造谎言,真货只需要展示事实。 编造谎言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 孙连成跟在后面,若有所思。 两人走出科技厅大楼。 夕阳西下,把街道染成金色。 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转动,工人们正在为这座城市添砖加瓦。 “对了,”李达康忽然想起什么,“光明区安置房加固工程,进度怎么样了?” “1、2號楼已经完工,3、4號楼这周末完成。 剩下的四栋楼,月底前全部结束。” “质量呢?” “省质检院全程监督,每道工序都要验收签字。” 孙连成顿了顿,“施工方这次老实了,不敢再耍花样。” “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耍花样会被抓。” 李达康拉开车门,“规矩立起来不容易,但一旦立起来了,就得让人知道——谁碰谁死。” “说全是,全都是腐败分子丁义珍的锅。” “李书记,您说得对啊” 车子驶离科技厅。 孙连成坐在后座,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 他想起自己刚当区长时,有次处理违章建筑,对方托关係找到他说“孙区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当时回了一句:“在我这儿,规矩得活,人得死——死的死心塌地守规矩。” 对方愣了,然后笑了,后来那栋违章建筑还是拆了。 有些规矩,就得倒过来理解。 晚上七点,开发区格林豪泰酒店。 周铭站在房间窗前,看著对面管委会大楼零星亮起的灯光。 手机屏幕上是刘建明发来的消息。 “讲座总体顺利,但李达康问了几个刁钻问题。 汉斯有点慌。” 他回覆:“慌什么? 李达康问得刁钻,说明他认真听了。这是好事。” “可万一他深究下去……” “他不会。” 周铭打字很快,“李达康是市委书记,不是技术专家。 他问那些问题,是在判断龙腾能源和汉斯的『合作诚意』,不是在审核技术细节。 只要咱们表现得诚恳、开放,他就不会追著不放。” “那接下来怎么办?” “按计划进行。 明天安排汉斯参观开发区,后天组织媒体专访。 重点宣传『中德技术合作』,淡化具体参数。” 发送完消息,周铭把手机扔在床上。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 汉斯带来的那套技术,说先进也先进,但那是五年前的先进。 现在中国本土企业的技术,有些方面已经反超了。 可刘建明不懂这些,招標办的专家也不一定全懂——隔行如隔山,新能源汽车涉及机械、电子、材料、软体多个领域,很少有人能样样精通。 这就是他的机会。 利用信息差,把旧技术包装成新技术,把普通合作包装成战略合作。 等合同签了,设备装了,钱到帐了,到时候就算发现问题,也晚了。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 周铭心里一紧。 这个时间,谁会来找他? 刘建明刚通过电话,酒店服务员不会这么晚敲门。 他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是个穿酒店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谁?” “周先生吗? 前台有您的快递,需要您签收。” 周铭皱了皱眉。 他没订过快递,更没把酒店地址告诉任何人。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开了门。 男人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薄。 周铭接过,看了一眼寄件人栏——空白。 “谁送来的?” “一个跑腿小哥,放下就走了。” 男人说完,转身离开。 第68章 匿名信…… 周铭关上门,反锁,走到书桌前拆开文件袋。 里面只有一张a4纸,列印著几行字: “周先生,汉斯先生在德国慕尼黑法院有三起未结案的商业欺诈诉讼,均涉及技术造假。 如果您需要相关案卷號,请联繫这个號码:+49 89 xxxxxxx。 备註:免费提供,只为交个朋友。” 没有落款。 周铭盯著这张纸,手心里全是汗。 他当然知道汉斯不乾净,但没想到这么不乾净。 三起诉讼?还在慕尼黑法院? 如果这些信息被李达康或者招標办知道…… 手机突然震动,嚇了他一跳。 是赵瑞龙打来的。 “周铭,说话方便吗?” “方便。” “赵小军那边搞定了,同意进组,但要求改剧本。 我答应了。” 赵瑞龙的声音听起来很轻鬆,“你那边呢? 讲座怎么样?” “还行。” 周铭强迫自己冷静,“李达康提了几个问题,但总体顺利。” “那就好。” 赵瑞龙顿了顿,“对了,我刚听说一个消息——中纪委巡视组下个月要进驻汉东,重点查国企改制和土地出让。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吧?” 周铭的心臟猛地一跳。 “赵公子的意思是……” “意思是,有些事得加快进度了。” 赵瑞龙压低声音,“新能源汽车產业园这个项目,必须在巡视组来之前落定。 合同签了,钱付了,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就算有人想翻旧帐,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赵瑞龙掛了电话。 周铭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桌上那张a4纸。 列印字跡很清晰,墨跡很新,像是刚列印出来的。 免费提供? 只为交个朋友? 鬼才信。 这分明是警告——有人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而且手里握著证据。 他拿起打火机,点燃那张纸,看著火焰吞噬字跡,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对面管委会大楼的灯,全灭了。 林惟民发现省委大楼里的绿萝,一夜之间成了话题。 先是秘书小陈早上来匯报,说后勤处发了通知,要求各处室上报绿萝养护情况,“生长不良者需说明原因”。 接著走廊里遇到几个处长,打招呼都变成了。 “林书记,您办公室那盆绿萝怎么样了?” 更夸张的是中午食堂,王师傅特意从后厨端出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摆在打饭窗口旁边,上面插了个小牌子:“本食堂反面教材,请大家引以为戒。” 几个年轻干部围著看,有人还拍照发朋友圈。 李达康端著餐盘坐到林惟民对面时,脸上憋著笑。 “林书记,您这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啊。” 林惟民夹了块红烧肉,头也没抬:“我干什么了?” “您批评绿萝养得不好,现在全机关都在自查自纠。 我听说信息处的小张,昨天连夜上网查养护攻略,列印出来贴办公室墙上。” 李达康舀了勺汤,“连带著花盆卫生、办公室整洁度,都成了考评指標。” “那不是挺好。” 林惟民嚼著肉,“连盆花都养不好,还能干好工作?” “理是这么个理,但……我听说有人编了段子,说咱们汉东省委的新规矩——匯报工作前,先匯报绿萝。” 林惟民终於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算什么新规矩? 老规矩了。 古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现在咱们改改,『一萝不养何以养民生』。” 李达康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林书记,您这……” “怎么,我说错了?” 林惟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养绿萝要细心,要耐心,要按科学规律来。 水浇多了烂根,浇少了乾死; 光晒多了焦叶,晒少了发黄。 这跟干工作一个道理——分寸感。 该使劲的时候使劲,该放手的时候放手,该晒太阳晒太阳,该遮阴遮阴。” 他说得一本正经。 李达康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点点头:“林书记,您这话深刻啊,您说得对。是我浅薄了。” “不是你浅薄,是有些人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林惟民站起身,“我批评绿萝养得不好,是因为那盆绿萝摆在省委书记办公室,代表著省委的形象。 你们下面办公室的绿萝,长成什么样我不管——但你得有个態度。 態度就是,你认真对待你眼前的每一件事,哪怕是一盆花。” 两人一起走出食堂。 走廊里,果然看见几个办公室门开著,窗台上的绿萝绿油油的,旁边还贴著浇水记录表。 经过秘书处时,听见里面在討论:“我觉得周二周五浇比较好,间隔均匀。” “不行,得看土壤湿度,用手指戳进去两厘米,干了才浇……” 林惟民嘴角微扬,没停留,径直回了办公室。 推开门,那盆新换的绿萝摆在窗台上,叶子挺括,绿得发亮。 他走过去,用手指戳了戳土壤——湿润的。 后勤处这次上心了。 他坐到办公桌前,翻开今天的文件。 第一份是省纪委报上来的“清风行动”启动仪式筹备情况,流程、嘉宾、发言顺序,都安排好了。 赵德昌的名字在发言嘉宾栏里,后面备註。 “发言时间十分钟,主题:永葆党员本色,守住退休底线。” 第二份是科技厅关於昨天德国技术讲座的情况简报。 写了三千多字,总结起来就是:讲座成功,反响热烈,中外专家深入交流,为我省新能源汽车產业发展注入新动能。 林惟民翻到附件,是李达康和孙连成的现场记录摘要。 李达康问了成本问题,孙连成问了气候適应性问题,汉斯都答了,但“部分问题需后续提供详细资料”。 他拿起红笔,在那句话下面画了条线。 然后按下內线:“小陈,让科技厅把汉斯承诺要提供的『详细资料』,列个清单报上来。 什么时候给,给什么內容,都要写清楚。” “好的林书记。 还有,发改委王主任想约您时间,匯报新能源汽车產业园招標进展。” “让他下午三点过来。” “林书记,刚才田田国富书记来电,说周铭昨晚收到一封匿名信,內容不明,但他看完后烧掉了。 送信的是酒店服务员,说是一个跑腿小哥送的。” 林惟民手上的笔停住了。 “查到跑腿小哥了吗?” “正在查。 但酒店监控显示,跑腿小哥戴了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放下东西就走了,没登记。” “匿名信……” 第69章 周总,出事了。 林惟民沉吟片刻,“周铭烧掉,说明信里內容让他紧张。 紧张什么?” “田书记推测,可能跟汉斯有关。” “那就查汉斯。” 林惟民说,“既然人在汉东,就查清楚底细。 让外事办联繫德国驻华使馆,以『商务合作背景调查』的名义,要汉斯在德国的信用记录。” “这……需要什么理由?” “理由就是,汉东省计划引进重大外资项目,需要对合作方进行尽职调查。” 林惟民说得轻描淡写,“符合规定,也符合程序。” 掛了电话,他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秋天到了,该落的叶子总要落。 但有些东西,不该落的,就不能让它落。 下午三点,发改委王主任准时敲门进来。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头髮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手里抱著厚厚的文件夹。 “林书记,新能源汽车產业园招標的初步评审结果出来了。”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纸,“按照技术標评分,排名前三的是:比亚迪、东风新能源、龙腾能源。” “龙腾能源排第三?” 林惟民接过资料,“我记得他们技术標吹得很厉害。” “是,技术参数写得漂亮,但专家评审时扣了分。”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主要三个问题:一是部分专利是五年前的,算不上『最新技术』 ;二是德国合作方汉斯的公司,在德国行业协会的评级只是『中等』; 三是他们承诺的『本地化研发团队』,目前只有三个人,而且都是刚招聘的。” 林惟民翻看著评审意见表。 九个评委,七个给了龙腾能源“技术可行性存疑”的评语。 “李达康同志什么意见?” “李书记没参与评分,但他昨天讲座后跟我聊了几句。” 王主任说,“他的意思是,引进技术可以,但要注意『技术主权』——不能让人家卡脖子。 龙腾能源的方案,核心技术全在德国人手里,这是个隱患。” “孙连城呢?” “孙区长更直接,他说:『咱们光明区装充电桩,是为了方便老百姓,不是为了给德国公司当试验田。』” 林惟民笑了。 这个孙连成,说话这么实在,怪不得一直晋升不了。 “那按照现在的评分,下一轮商务標,龙腾能源还有机会吗?” “有机会。” 王主任翻到另一页,“技术標只占百分之四十,商务標占百分之六十。 如果龙腾能源在报价、工期、本地化承诺上拿高分,总分还是可能反超。” “他们报价怎么样?” “还没开標,但业內估计……不会高。” 王主任顿了顿,“我听说,刘建明在私下放风,说龙腾能源的报价会比比亚迪低百分之十五。” “低这么多?” 林惟民皱眉,“成本控制得住?” “这就是问题所在。” 王主任合上文件夹,“按正常成本测算,低百分之十五基本没有利润。 除非……他们在別的地方有补偿。” “比如?” “比如,用低报价中標后,在后续的设备採购、运维服务上找补。” 王主任说,“或者,德国那边有政府补贴,他们拿双重补贴。”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施工声,闷闷的,像心跳。 “王主任,”他终於开口,“招標的规矩,是你们定的。 我的原则只有一条——公平、公正、公开。 谁中標我不管,但中標的过程,必须经得起查。” “我明白。” “另外,那个汉斯……” 林惟民顿了顿,“以省委的名义,邀请他参加『清风行动』启动仪式。 就说,感谢他对汉东產业发展的关心,请他作为外宾代表观礼。” 王主任愣住了:“林书记,这……合適吗?” “怎么不合適?” “外国友人来投资,我们欢迎。 但来之前,得让他明白汉东的规矩——我们讲法治,讲诚信,讲透明。 让他看看,汉东的党员干部是怎么要求自己的。” 他看著窗外。 院子里,几个后勤处的工人正在修剪草坪,割草机的轰鸣声断断续续。 “对了,” 他转过身,“启动仪式那天,给每位嘉宾准备一个小礼物。” “什么礼物?” “一盆绿萝。” 林惟民说,“养得好的那种。 附上养护说明书,落款就写:汉东省委,『清风行动』领导小组。” 王主任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头:“好,我安排。” 他离开后,林惟民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桌上那盆绿萝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叶子上还掛著水珠,像是刚喷过水。 他伸手碰了碰叶子,冰凉,滑嫩、q弹、很润。 挺好。 晚上七点,开发区格林豪泰酒店。 周铭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德国律师刚发来的邮件。 全英文,但他看得懂——汉斯那三起商业欺诈诉讼,有两起已经和解,赔了钱; 还有一起正在审理,原告是一家中国公司,说汉斯卖给他们的是“报废生產线翻新”。 邮件的最后,律师问:“周先生,您还需要更详细的案卷材料吗? 我们可以提供,但需要额外费用。” 周铭盯著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需要吗? 知道了又如何? 合同已经签了,汉斯已经来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如果不知道……万一那起诉讼在招標期间爆出来,龙腾能源就完了。 连带他,连带赵瑞龙的计划,全都完了。 他最终回覆:“需要。 请把所有案卷材料,包括和解协议、法庭记录、专家证词,全部发给我。 费用照付。” 发送。 然后他关掉邮箱,清空记录。 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管委会大楼灯火通明,加班的人不少。 楼下街道上,夜市开始出摊,烧烤的烟雾升腾起来,混著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手机震动,刘建明打来电话。 “周总,出事了。” 第70章 『欺诈』 “说。” “我刚刚得到消息,省委邀请汉斯参加『清风行动』启动仪式,作为外宾代表。” 刘建明声音发紧,“这……这什么意思?” 周铭心臟猛地一跳。 “谁通知的?” “科技厅外事处,正式函件,盖了章的。” 刘建明顿了顿,“周总,林惟民这是想干什么? 把汉斯架在火上烤?” “不是架在火上烤,是摆在台上看。” 周铭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让汉斯在那种场合露面,让所有人都看见——龙腾能源的德国合作方,是得到省委认可的。” “可万一汉斯说错话……” “所以不能让他说错话。” 周铭走回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份准备好的发言稿。 “你明天带汉斯来见我,我给他培训。 启动仪式上,他只需要说三句话:第一句,感谢邀请; 第二句,中德合作前景广阔; 第三句,祝愿汉东发展越来越好。 多一个字都不要说。” “那如果记者提问……” “没有记者提问环节。” 周铭翻著发言稿,“我已经打听过了,『清风行动』启动仪式是內部会议,不对外开放,记者只能拍,不能问。” 电话那头,刘建明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另外,” 周铭补充道,“你让汉斯把他德国的那些诉讼材料,全部准备好。 如果有人问,就说都是商业纠纷,已经妥善解决。 重点是『解决』,不是『纠纷』。” “明白。” 掛了电话,周铭重新站到窗前。 夜色更深了。 夜市的人声鼎沸,烧烤摊的灯光连成一片,看起来很热闹,很人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一家国企当技术员时,经常和同事下班后去吃烧烤。 几串肉,两瓶啤酒,能聊到半夜。 那时候穷,但踏实。 现在有钱了,却每天都在走钢丝。 赵小军在这个时候发来的微信。 “周总,剧本修改版发您邮箱了。 陈薇说赵公子很满意,让我儘快进组。 我想问一下,《脊樑》的拍摄地,能不能安排在汉东?” 周铭皱了皱眉,回覆:“为什么?” “两个原因:一、汉东是故事背景地,实地拍摄更真实; 二、我想……离我爸近一点。” 这条消息让周铭沉默了很久。 他最终回覆:“我问问赵公子。” 发送完,他放下手机,看著窗外夜色。 离父亲近一点。 这话听著挺感人,但周铭知道赵小军没说出来的第三点——在汉东拍,赵德昌可以动用关係,给剧组开绿灯,省钱省事。 父子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对方铺路。 可这条路,通往哪里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路,已经越来越窄了。 窄到快要走不下去。 汉东的秋天来得突然。 一夜之间,省委大院里的梧桐叶就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高育良早晨七点走进办公楼时,看见林惟民正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对著晨光看叶脉。 “林书记早。” “育良同志来了?” 林惟民直起身,把那片叶子递过去,“你看看,这叶脉像什么?” 高育良接过,仔细端详。 金黄的叶片上,主脉粗壮,支脉分明,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 “像……血管?” “像风箏线。” 林惟民拍拍手上的灰,“你看,主脉是那根牵在手里的线,支脉是风箏骨架。 线抓在手里,风箏飞多高、往哪飞,你说了算。 可一旦线断了——” 他手指一松,叶子隨风飘走,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不远处的水泥地上。 “就成这样了。” 林惟民看著那片躺在地上的叶子,“没人要,也没人管,等著被扫进垃圾桶。”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两人並肩往食堂走。 晨雾还没散尽,阳光穿过雾气,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模糊的影子。 “赵德昌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林惟民问得隨意。 “昨天他去老干部活动中心打了半天门球,中午在食堂吃的饭,跟几个老同事聊了聊『清风行动』,態度很积极。” 高育良顿了顿,“但下午,他一个人去了趟银行,在保险柜待了二十分钟。 我们的人进不去,不知道他存了什么,还是取了什么。” “银行监控呢?” “调了。 他进的是贵宾室,里面没监控。 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不大,a4纸大小,厚度大概两厘米。” 林惟民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走进食堂,王师傅已经在窗口后忙活了,看见他们,咧嘴一笑:“林书记,高书记,今儿有刚炸的油条,要不要尝尝?” “来两根。” 林惟民端过餐盘,“再要碗豆浆,少糖。” “好嘞!” 坐下后,高育良才继续说:“周铭那边,外事办联繫德国使馆了,对方答应协助调查,但说要走流程,最快也得一周。” “一周……” 林惟民咬了口油条,酥脆掉渣,“来得及。 启动仪式在三天后,商务標开標在一周后。 时间卡得刚刚好。”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风箏线已经放出去了,现在要看风箏往哪飞。” 林惟民喝了口豆浆,“赵德昌去银行取东西,说明他感觉到了压力。 周铭急著查汉斯的老底,说明他心虚。 刘建明四处放风说要低价竞標,说明他没底气。 这些,都是线头。” “那咱们……” “咱们就看著。” 林惟民放下碗,“看他们怎么拽这根线,看风箏往哪飘,看最后——线会不会断。” 早餐吃到一半,田国富匆匆走进食堂,四下张望,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 “林书记,高书记,打扰了。” “坐,吃了没?” 林惟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吃过了。” 田国富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照片,压低声音。 “昨晚周铭在酒店房间,烧了张纸。 我们的人从垃圾桶里找到了灰烬,技术处復原了一部分內容。” 他把照片推过来。 黑白影像上,烧焦的纸片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德文单词和数字。 “这写的什么?” “慕尼黑地方法院,案卷號,还有……” 田国富指著其中一个词,“betrug,德语,『欺诈』的意思。” 林惟民和高育良对视一眼。 “匿名信的內容?” 高育良问。 “应该就是。” 第71章 不仅仅是怕的问题了。 田国富点头,“另外,我们查了那个跑腿小哥。 人找到了,是个大学生,兼职挣零花钱。 他说下单的是个女的,电话里声音很年轻,要求把文件袋送到酒店前台,放下就走,不用等回音。” “付款呢?” “现金,放在酒店门口的花坛下面,用石头压著。 大学生去拿的时候,钱已经在那儿了。” 田国富顿了顿,“很专业的手法。” 林惟民拿起照片,对著光仔细看。 烧焦的边缘,残缺的字跡,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这个送匿名信的人,” 他放下照片,“是在帮我们,还是在搅浑水?” 田国富愣了愣:“林书记,您的意思是……” “如果是帮我们,为什么不当面举报,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如果是搅浑水,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送这么关键的信息?” 林惟民擦了擦手,“这个人的目的,不单纯。” 食堂里渐渐热闹起来,上班的干部们陆续进来吃早餐。 说笑声、餐盘碰撞声、电视里早间新闻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在这片嘈杂中,三个人围坐在角落的餐桌旁,声音压得很低。 “那咱们还查不查汉斯?” 田国富问。 “查,当然要查。” 林惟民说,“但不能只查汉斯。 送匿名信的人,也要查。 查他为什么送,为谁送,接下来还想干什么。” 他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们政法系统在德国有合作渠道吧?” “有几个大学的法学院有交流项目,可以请那边的教授帮忙查查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 “那就去办。” 林惟民站起身,“记住,要合法合规地查。 咱们不搞窃取机密那一套,要走正规渠道,发正式函件,留好记录。” “明白。” 三人一起走出食堂。 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驱散了晨雾,院子里的梧桐叶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地碎金。 林惟民在办公楼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梧桐。 “对了,国富同志,” 他忽然说,“赵小军是不是想回汉东拍戏?” 田国富愣了一下:“是有这个意向,周铭昨天问过赵瑞龙,还没定。” “那就让他回来。” 林惟民说,“《脊樑》这部剧,既然要拍,就在汉东拍。 实地取景,真实还原,不是挺好?” 田国富和高育良都看向他,眼神里带著疑问。 林惟民笑了笑:“人家儿子想离爹近点,人之常情。 咱们得成人之美。” 说完,他转身走进办公楼。 留下田国富和高育良站在门口,面面相覷。 “林书记这步棋……” 田国富压低声音,“我看不懂。”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看著林惟民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 “你看不懂就对了。” 他说,“你要是能看懂,你就不是田国富了。” 说完之后高育良摇摇头走了。 这个三说书记,真的笨。 开发区,龙腾能源临时办公室。 刘建明盯著电脑屏幕上的报价表,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地按。 数字跳来跳去,最后停在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值上。 比比亚迪低百分之十五。 这意味著,如果中標,未来三年公司基本白干,还得垫进去不少流动资金。 秘书小吴敲门进来,端著杯咖啡:“刘总,周总来了。” “让他进来。” 周铭推门而入,穿著件深灰色风衣,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什么都没说,在沙发上坐下。 “报价定了?”他问。 “定了。” 刘建明把屏幕转过去,“低百分之十五,这是极限。 再低,就得偷工减料了。” 周铭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可以。 但这个报价,要附加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中標后,汉斯的技术团队必须在汉东设立研发中心,本地员工比例不低於百分之七十。 第二,关键零部件的採购,要给汉东本土企业留出百分之三十的份额。” 刘建明皱眉:“周总,这……汉斯能同意吗? 他巴不得所有零件都从德国进口。” “所以需要你去谈。” 周铭看著他,“告诉他,这是进入中国市场的代价。 想赚中国的钱,就得带动中国的就业,扶持中国的產业链。这是规矩。” “可如果他不答应……” “那咱们就换人。” 周铭说得轻描淡写,“德国不是只有他一家公司,欧洲也不是。 我手上还有荷兰、义大利的资源,技术不比他差,价格还更便宜。” 刘建明愣住了。 他第一次听周铭说还有备选方案。 “您……早有准备?” “做生意,永远要有b计划。” 周铭站起身,走到窗边,“尤其在这种时候,更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窗外是开发区的景象,厂房林立,卡车进进出出。 远处,新能源汽车產业园的工地已经围起了挡板,巨大的gg牌上写著:“打造千亿级產业集群,引领绿色未来”。 很美好的愿景。 可实现这个愿景的过程,充满了算计、博弈、和见不得光的交易。 “对了,”周铭转过身,“赵小军要回汉东拍戏的事,赵公子同意了。 剧组下个月组建,拍摄周期三个月。 这期间,你多跟他接触接触。” 刘建明心里一动:“周总,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认识个朋友。” 周铭重新坐下,端起秘书刚才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赵小军是赵德昌的儿子,赵德昌在能源系统干了三十年,人脉广。 你以后要在新能源领域发展,多认识点人,没坏处。” 话说得很直白。 刘建明点点头,心里却在琢磨——周铭这是要借赵小军,搭上赵德昌那条线? 可赵德昌现在自身难保,这条线还有用吗? 他没敢问。 手机响了,是汉斯打来的。 刘建明接起来,几句德语交流后,脸色变了。 “周总,汉斯说他收到德国律师函,慕尼黑法院那起诉讼,对方要求他月底前出庭,否则就发国际通缉令。” 周铭手里的咖啡杯顿了顿:“哪起诉讼?” “就是……卖给中国公司报废生產线那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铭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告诉他,不用理。” 他说,“中国和德国没有引渡条约,通缉令发不过来。 让他专心准备后天的启动仪式,把该说的台词背熟,一个字都不能错。” 刘建明把话转述过去。 电话那头,汉斯的声音明显带著焦虑,语速很快。 掛断后,刘建明擦了擦额头的汗:“汉斯说……他怕。 怕在启动仪式上被人当面问起这事。” “怕就对了。” 周铭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告诉他,怕的时候,就更要把戏演好。 因为一旦演砸了,就不仅仅是怕的问题了。” 门关上了。 第72章 永葆党员本色。 刘建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个低得嚇人的报价,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艘快要沉没的船上。 而周铭,是那个告诉他“继续划,前面就是岸”的人。 可前面真的有岸吗? 他不知道。 晚上八点,京州市委。 李达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光明区智慧城区的规划图。 孙连成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雷射笔,正在讲解充电桩的布点方案。 “……所以,如果龙腾能源中標,他们的充电桩可以优先布局在光明区。 但前提是,他们得接受我们的监管平台接入,数据实时共享。” “他们肯吗?” 李达康头也不抬。 “周铭今天下午鬆口了,说可以谈。” 孙连成顿了顿,“但我总觉得,这个人太……滴水不漏。 每次我们提要求,他都答应,但答应的条件,总是刚好卡在咱们的底线之上。” “那说明他会谈判。” 李达康终於抬起头,“知道你要什么,知道他自己能给什么,知道在哪儿成交对双方都有利。 这种人,要么是天才,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是老手。” 李达康放下笔,“老手知道所有规则,知道所有漏洞,知道怎么在规则之內,把漏洞玩到极致。” 孙连成若有所思。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李书记,省委林书记电话。” 李达康马上站起来,然后接过来:“林书记,我是达康。” “达康同志,你好啊” 林惟民的声音听起来很轻鬆。 “林书记,您好您好,您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赵小军要回汉东拍戏的事,你听说了吧?” 李达康愣了一下:“听说了。 周铭今天提了一嘴,说剧组可能要来汉东取景。” “你怎么看?” “我……” 李达康斟酌著用词,“我觉得,只要合法合规,手续齐全,我们欢迎。 文化產业嘛,能带动就业,能宣传城市形象,是好事。” 电话那头传来林惟民的笑声。 “达康同志,你还是这么实在。”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剧组来了,肯定会跟地方政府打交道。 取景要批文,拍摄要协调,住宿要安排。 这些事,你让下面的人按规矩办,该怎样就怎样,別搞特殊。” “我明白。” “另外,” 林惟民顿了顿,“赵小军是赵德昌的儿子。 父子俩现在一个在汉东,一个在香港,中间隔著一道海关。 可如果儿子回来了,这道海关就没了。 你懂我的意思吧?” 李达康握著电话,手心里忽然出了汗。 “林书记,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林惟民语气依旧轻鬆,“就是提醒你,该做的准备要做,该留的心眼要留。 好了,不打扰你上班了,早点休息。” 电话掛了。 李达康放下话筒,看向孙连成。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嗒,嗒,嗒。 “孙连城,” 他终於开口,“赵小军剧组的接待工作,你亲自抓。 记住——所有流程,全部公开; 所有手续,全部留痕; 所有接触,全部记录。” 孙连成点头:“明白。” 窗外,京州的夜色正浓。 远处工地的塔吊上,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夜的眼睛。 李达康走到窗边,看著这座他治理了多年的城市。 风箏线已经放出去了。 现在,就看谁先撑不住,鬆手。 凌晨五点,汉东的天还没亮透。 林惟民沿著省委大院的环形步道慢跑,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雾。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二十年,从县委书记到省委书记,雷打不动——除了下雨。 跑到第三圈时,看见高育良也从宿舍楼出来,穿著运动服,手里还提著个保温杯。 “育良同志,早啊。” 林惟民放缓脚步。 “林书记早。” 高育良快走几步跟上,“您这起得也太早了。” “老了,睡不著。” 林惟民继续跑。 “年轻时候能一觉睡到七点,现在五点准醒。 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听到林惟民说自己老了,高育良嘴角扯了扯。 两人並排跑著。 步道两旁的路灯还亮著,在晨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远处食堂的烟囱开始冒白烟,王师傅该起来准备早餐了。 “启动仪式今天下午三点?” 林惟民问。 “对。 会场都布置好了,省委礼堂,三百个座位全满。” 高育良调整著呼吸,“赵德昌的发言稿,昨天下午又改了一版,我看了,比之前那版实在些。” “怎么个实在法?” “承认自己『在子女教育上有失察之责』,说『看到有些老干部退休后放鬆要求,最终晚节不保,深感痛心』。 还引用了《论语》里那句话——『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说自己是『退休而不褪色,离岗而不离心』。” 林惟民笑了笑:“论语都搬出来了,看来是真下功夫了。” “不过……” 高育良顿了顿,“他昨天傍晚去了趟城南公墓。” 脚步慢了下来。 “公墓?” 林惟民转头看他,“祭扫谁?” “他父亲,赵老爷子,十年前去世的。” 高育良说,“我们的人远远跟著,看见他在墓前站了二十多分钟,说了些什么,听不清。 走的时候,把一束白菊留在墓前,花瓣上还沾著露水。” 晨雾更浓了。 路灯的光晕在雾气里扩散,像是化开的墨。 林惟民沉默地跑了一段,才开口。 “育良同志,你说一个人去给父亲扫墓,会说什么?” 高育良想了想:“无非是匯报近况,求个心安吧。” “那赵德昌有什么需要『匯报』的?” 林惟民脚步停了,站在步道边的梧桐树下,“儿子在香港,自己马上要上台做廉政发言,纪委的人在后面跟著……这些事,他能跟父亲说吗?” 树上的叶子掉下来一片,正落在两人中间。 高育良没接话。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走吧,” 林惟民重新迈开步子,“去吃早饭。 今天事儿多,得吃饱。” 城南公墓。 赵德昌站在父亲墓前,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泛黄,但老人家的眼神依然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爸,” 他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下午,我要去发言了。 讲『永葆党员本色,守住退休底线』。” 第73章 「没有如果。」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 “稿子改了三遍,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提。” 他蹲下身,用手指擦去墓碑上的露水,“您当年常跟我说,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清清白白。 我记住了,也努力做到了。”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很久。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送葬车队的哀乐——这么早,已经有人来下葬了。 “可是爸,” 赵德昌的声音更低了些,“有些路,走著走著就歪了。 不是故意的,是一步一步,不知不觉就歪了。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枚军功章——父亲抗美援朝时得的,临终前传给他。 “您说这军功章,是拿命换来的荣耀,不能玷污。” 他把军功章放在墓碑前,“我现在……有点配不上它们了。” 晨光穿透雾气,照在军功章上,铜质的表面反射出黯淡的光。 赵德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了锈。 “下午的发言,我会好好讲。” 他看著墓碑上的照片,“讲完这最后一场,我就……就差不多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没回头。 走到公墓门口时,看门的老大爷正在扫落叶,看见他,点点头:“赵局长,这么早?” 赵德昌愣了一下——他已经退休五年了,很少有人再叫他的职务。 “嗯,来看看老爷子。” “应该的,应该的。” 老大爷继续扫地,“您家老爷子是好人吶,当年修公墓这条路,他带头捐了一个月工资。” 赵德昌记得这事。 那是1998年,父亲刚退休,听说公墓前的路坑坑洼洼,家属祭扫不方便,就把攒了半年的退休金捐了出来。 后来路修好了,立了块功德碑,父亲的名字刻在第一个。 “您慢走。” 老大爷说。 赵德昌点点头,走出公墓大门。 路边停著他的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菸,看见他出来,赶紧掐灭菸头。 “赵局长,回哪儿?” “去老干部活动中心。” 赵德昌坐进后座,“上午约了人打门球。” 车开动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著公墓大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军功章留在墓前了。 像是把什么东西也留下了。 上午九点,省委礼堂。 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主席台上方的红色横幅已经掛好:“汉东省『清风行动』启动仪式”。 台下第一排座位贴著名牌:林惟民、沙瑞金、高育良、田国富、李达康…… 还有两个特別的名牌:“汉斯·穆勒(德国)”、“赵小军(特邀)”。 田国富站在台下,看著赵小军的名牌,眉头微皱。 他转身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赵小军的名牌谁让加的?” “省委办公厅通知的,说林书记指示,特邀嘉宾。” “赵小军人来了吗?” “还没,说是下午直接到会场。” 田国富点点头,走到一边掏出手机,给林惟民发简讯。 “林书记,赵小军的座位安排在李达康同志旁边,是否合適?” 几秒钟后,回復来了。 “合適。 让他们坐近点,好好聊聊。” 田国富盯著这行字,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 但他知道,林惟民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这时,高育良走进礼堂,手里拿著流程表。 “国富同志,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田国富收起手机,“就是赵小军这个座位安排……” “林书记定的,自然有考虑。” 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汉斯那边,周铭上午带他去试装了,西装领带,打扮得挺正式。 就是中文还说不利索,演讲稿是拼音注音的,得一个字一个字背。” “周铭人呢?” “在外面车上等著,说是不进来了,避嫌。” 高育良顿了顿,“不过我觉得,他是在观察。 观察咱们怎么布置,观察都有谁来,观察……这个场合的气氛。” 两人一起走出礼堂。 外面阳光很好,雾气散了,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育良书记,” 田国富忽然问,“你说今天下午,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看著远处省委大楼楼顶飘扬的国旗。 “意外不会,但『意料之外』的事,肯定会有。” “林书记摆这场戏,不是为了看大家按剧本演,是为了看看,谁会在戏里露出真面目。” 开发区,某西装定製店。 汉斯站在落地镜前,身上是一套深蓝色条纹西装。 裁缝正蹲在他脚边,用粉笔在裤脚做標记。 “穆勒先生,裤长这样可以吗?” 裁缝用英语问。 汉斯低头看了看:“再短一厘米。” “好的。” 周铭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翻看著手机。 屏幕上是德国律师刚发来的邮件,说慕尼黑法院那起诉讼,原告方提供了新的证据——一段汉斯三年前在行业展会上的演讲录音,里面他亲口承认“那条生產线是1998年投產的”。 1998年。 十几年前。 而汉斯卖给那家中国公司时,说是“2010年最新型號”。 铁证。 周铭关掉邮箱,刪掉记录。 抬头时,汉斯已经换好衣服走过来,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 “周,怎么样?” “不错,很精神。” 周铭站起身,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演讲稿背熟了吗?” “背熟了。” 汉斯用生硬的中文说。 “感-谢-邀-请,中-德-合-作-前-景-广-阔,祝-愿-汉-东-发-展-越-来-越-好。 就这三句,对吗?” “对,就这三句。” 周铭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卡片,“这是拼音注音版,万一紧张忘了,可以看一眼。 但最好別看,显得不自然。” 汉斯接过卡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西装內袋。 “周,” 他犹豫了一下,“我今天在台上,如果有人问起……问起那件事,我该怎么说?” “哪件事?” “你知道的。” 汉斯压低声音,“慕尼黑的案子。” 周铭看著他。 这个德国人眼睛里带著不安,还有一丝乞求——像是希望他能给个保证,保证今天一切顺利。 “不会有人问。” 周铭拍拍他的肩膀,“这是廉政建设会议,不是商业纠纷听证会。 没人会在这种场合问那种问题。” “可是如果……” “没有如果。” 第74章 教育的反思。 周铭打断他,“汉斯,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忘记那些事,专心把今天下午的戏演好。 演好了,合同签了,钱到手了,你想怎么处理那些官司都行。” 汉斯点点头,但眼神里的不安没散去。 这时,刘建明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个纸袋。 “周总,汉斯先生,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笑著把纸袋递过来,“刚去买的衬衫,纯棉的,穿著舒服。” 周铭接过纸袋,看了一眼標籤——某国產品牌,一件两百多。 “刘总有心了。” “对了,启动仪式后有个简短的茶歇,你安排一下,让汉斯跟科技厅的王厅长合个影。 照片拍好看点,回头髮媒体。” “明白。” 刘建明顿了顿,“周总,赵小军那边……他真会来吗?” “会。”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铭看了眼手錶,“他中午的飞机,两点落地,直接来会场。 你到时候在门口接一下,带他去见见李达康。” “李达康?” 刘建明愣了,“为什么?” “因为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脊樑》要在汉东拍,少不了跟他打交道。” 周铭说得理所当然,“提前认识一下,没坏处。” 刘建明似懂非懂地点头。 周铭不再多说,走到窗前。 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但他知道,今天下午之后,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赵德昌会发言,汉斯会亮相,赵小军会回来。 三颗棋子,同时落在棋盘上。 而执棋的人,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手机震动,是陈薇发来的简讯:“赵小军已登机。 另外,赵公子让我转告您,香港那边的关係打点好了,隨时可以安排赵小军出去。” 周铭回覆:“知道了。等今天下午之后再说。” 发送完,他刪掉简讯。 窗外阳光明媚,秋高气爽。 是个开会的好天气。 下午两点二十,汉东省委礼堂外的停车场已经满了一半。 赵小军从计程车上下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礼堂台阶上铺著的红毯——崭新的,猩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红毯两侧站著穿制服的礼宾人员,身姿笔挺,像两排沉默的雕塑。 他扯了扯西装下摆。 这套衣服是陈薇在香港帮他挑的,深灰色,合身,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可能是领带太紧了,勒得慌。 “赵先生?”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快步走过来,笑容標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我是刘建明,龙腾能源的。 周总让我来接您。” 赵小军点点头,跟著他往礼堂走。 脚踩上红毯时,能感觉到底下水泥地的坚硬。 “李达康书记已经到了,在贵宾室。” 刘建明边走边说,“周总的意思,您先去打个招呼。 毕竟《脊樑》要在汉东拍,跟地方主官认识一下,没坏处。” “周总不来?” “周总在陪汉斯先生做准备。” 刘建明压低声音,“德国人有点紧张,需要有人盯著。” 他们穿过礼堂大厅。 高高的穹顶上掛著水晶吊灯,墙上掛著巨幅山水画,画的是汉东的江景,烟波浩渺。 几个工作人员正忙著摆放座位牌,看见他们,点头致意。 贵宾室在二楼。 推开门,李达康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著门。 孙连成坐在沙发上翻文件,看见赵小军进来,孙连城站都没站。 “赵先生是吧?请坐。” 孙连成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李书记马上就好。” 赵小军坐下,打量了一下房间。 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实木茶几,真皮沙发,墙角摆著一盆长势极好的绿萝,叶子绿得发黑。 “这绿萝养得不错。” 他没话找话。 “省委办公厅统一配发的,每个办公室都有。” 孙连成也坐下,“听说养不好要写说明,现在全机关都在研究怎么养绿萝。” 赵小军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李达康掛了电话,转过身。 眼神锐利,有股子锋利感。 “赵小军?” 他走过来,伸出手。 “李书记您好。” 赵小军赶紧起身握手。 “坐,坐。” 李达康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孙连成递来的茶杯,“听周铭说,你要在汉东拍《脊樑》?” “是。 剧本还在修改,但取景地基本定了,大部分在汉东。” “好啊。” 李达康喝了口茶,“文化產业是朝阳產业,咱们汉东欢迎。 有什么需要地方政府配合的,儘管提——当然,得按规矩来。” 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小军点头:“一定,一定。” “对了,” 李达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父亲今天也要发言,知道吧?” “知道。” “稿子我看了,写得挺好。” 李达康放下茶杯,“特別是那段关於子女教育的反思,很实在。 咱们这些当父母的,有时候確实容易犯糊涂,总觉得给孩子铺条路是好事。 可路铺得太顺了,孩子就学不会自己走路了。” 话里有话。 赵小军握紧了茶杯。 茶水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红。 “李书记说得对。” 他儘量让声音平稳,“我父亲也常这么说。” “是吗?” 李达康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对了,你们剧组什么时候进驻? 我让孙区长跟你们对接,住宿、场地、协调,这些事他熟。” 孙连成適时地递过来一张名片:“赵先生,有什么需要隨时找我。 我们光明区最近在搞智慧城区建设,你们拍戏要是需要什么高科技场景,我们那儿都有现成的。” “谢谢孙区长。” 又聊了几句场面话,贵宾室的门被敲响了。 工作人员探头进来:“李书记,时间差不多了,请您入席。” 李达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赵先生,那咱们就……台下聊?” “好的,李书记您先请。” 看著李达康和孙连成走出房间,赵小军才长长鬆了口气。 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小片。 刘建明凑过来,小声说:“赵先生,您父亲在休息室,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赵小军犹豫了一下。 “去吧。” 刘建明说,“父子俩,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一会儿在台上,反而不好交流。”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 赵德昌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发言稿,眼神却没聚焦在纸上。 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看见赵小军,愣了一下。 “爸。” 赵小军关上门。 “小军?” 第75章 现在开会。 赵德昌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你……你怎么来了?” “不来不行啊。” 赵小军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您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赵德昌重新坐下,把发言稿折好,放进西装內袋。 “稿子改了三遍,该说的都说了。”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茶几上的菸灰缸上。 缸里很乾净,一根菸头都没有——赵德昌戒菸十年了。 “小军,” 赵德昌忽然开口,“你在香港……还好吗?” “挺好。” “陈薇那个人,可靠吗?” 赵小军抬眼看向父亲。 老人家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些別的说不清的东西。 “爸,您认识陈薇?” “见过一次,几年前,在赵瑞龙的饭局上。” 赵德昌顿了顿,“那时候她就跟在赵瑞龙身边,话不多,但眼力见很好。 赵瑞龙咳嗽一声,她就知道该递烟还是递茶。” “她现在帮我。” “帮你?” 赵德昌苦笑,“孩子,这世上没有白帮的忙。 她帮你,是因为赵瑞龙让她帮你。 赵瑞龙帮你,是因为你有用。” 话说得很直白。 赵小军没反驳。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爸,” 他换了个话题,“今天发言……您紧张吗?” “紧张。” 赵德昌很坦然,“活了大半辈子,上台发言无数次,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紧张。 可能是因为……这次说的是真话吧。” “真话?” “嗯。” 赵德昌看向窗外,礼堂外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交谈著。 “以前发言,说的都是组织要求说的话,是『正確的话』。 今天说的,是我自己心里的话——虽然也是组织审过的,但至少……是我自己写的。” 赵小军看著父亲。 老人家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皱纹很深,鬢角全白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参加单位的春节联欢会。 那时候父亲在台上发言,意气风发,他在台下使劲鼓掌,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现在父亲还是会上台发言,但眼神里的光,已经不一样了。 “爸,” 他轻声说,“发言完……您有什么打算?” 赵德昌沉默了很久。 “打算……” 他收回目光,看向儿子,“打算好好活。 活一天,是一天。 活明白一天,是一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工作人员的声音:“赵局长,还有十分钟,请您准备。” 赵德昌站起身,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带,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小军,记住爸一句话。” 他说,“路走歪了不怕,怕的是不回头。 现在还来得及。”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赵小军独自坐在休息室里,听著父亲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茶几上,落下一小片梧桐叶——应该是从窗户飘进来的,金黄金黄的,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捡起那片叶子,对著光看。 忽然想起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林惟民和高育良在梧桐树下的对话。 风箏线。 他父亲现在是那只风箏。 而线,握在谁手里? 礼堂后台,林惟民正和沙瑞金、高育良最后確认流程。 “赵德昌发言后,是汉斯代表外宾致辞,然后是我总结讲话。” 林惟民翻看著流程表,“媒体那边都打好招呼了吧?” “都打了。” 沙瑞金点头,“除了官方通稿,其他报导一律不署名,只发图片和简短说明。” “汉斯那边呢?” “周铭陪著,在隔壁休息室。” 高育良看了眼手錶,“刚工作人员去看过,说汉斯在背拼音,挺认真的。” 林惟民笑了笑:“那就好。 外宾嘛,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这时,田国富匆匆走过来,压低声音。 “林书记,刚收到的消息——德国使馆那边回復了,汉斯那三起诉讼,两起和解,一起还在审。 但使馆说,诉讼內容涉及商业机密,不能提供详细案卷。” “意料之中。” 林惟民合上流程表,“不过没关係,知道有这回事就行。” “另外,赵小军刚才去见了他父亲,在休息室待了大概十分钟。 我们的人在外面听著,声音很低,听不清具体內容,但最后赵德昌说了句『现在还来得及』。” 沙瑞金和高育良都看向林惟民。 林惟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礼堂里传来音乐声——是那首《红旗颂》,庄严肃穆,音量开得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时间到了。” 林惟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正装,“走吧,该上台了。” 四人一起走向通往主席台的侧门。 经过走廊时,林惟民瞥了一眼窗外——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在阳光下安静地等待著。 红毯从台阶一直铺到礼堂门口,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推开门,音乐声瞬间变大。 主席台上灯光很亮,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台下三百个座位全满,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林惟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扫视了一圈会场。 第一排,李达康和孙连成坐在一起,旁边是空著的座位——留给赵小军的。 第二排,科技厅的王厅长、发改委的王主任……再往后,是各厅局、各地市的干部,还有特邀的企业代表、专家学者。 在靠边的位置,他看见了周铭——穿著深灰色西装,坐得笔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旁边是汉斯,那个德国人明显紧张,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 而在另一侧,赵德昌独自坐著,腰板挺得很直,目光直视前方,像是没看见儿子正从侧门进来,坐在李达康旁边。 “各位同志,请坐。” 林惟民终於开口。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沉稳,清晰。 所有人坐下,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 林惟民也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第一页是会议议程,第二页是他的讲话提纲——只有三行字: 一、为什么开展“清风行动” 二、行动要解决什么问题 三、党员干部该怎么做 很简单。 但简单的东西,往往最难说清楚。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的三百双眼睛。 阳光从礼堂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光柱。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地,安静地。 他开口。 “同志们,” “现在开会。” 第76章 大家欢迎。 林惟民的话音刚落,礼堂里的灯光就暗了一半。 只有主席台还亮著,被聚光灯照得白晃晃的,像手术台。 台下三百人隱在昏暗里,只剩轮廓,但那些轮廓都绷得很直,像一排排待检阅的士兵。 “今天这个会,叫『清风行动』启动仪式。” 林惟民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中格外清晰,“名字听起来挺文雅,但我要说的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咱们汉东,这些年发展很快。 gdp增速连年排在全国前列,高楼起来了,路修宽了,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 这是成绩,值得肯定。”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 “但成绩背后,有没有问题?” “有。 而且不少。 有些问题,就藏在咱们这支队伍里。” 礼堂里更安静了。 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听得见。 “我今天不点名,也不念稿子,就说三件事。” 林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有人都在看著林惟民端茶杯的手。 “第一件,关於权力。 权力是什么? 有人说是工具,有人说是责任,我说是秤——一头挑著组织的信任,一头挑著人民的期盼。 可有些人,把这桿秤玩成了蹺蹺板,自己坐在中间,哪头重往哪头压。” 台下,李达康坐得笔直,眼睛盯著台上的林惟民,但余光扫到了旁边的赵小军——这个年轻人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著,节奏很乱。 “第二件,关於规矩。” “咱们党有党章,国家有法律,单位有制度。 这些都是规矩。 可有些人,把规矩当成橡皮筋——需要的时候拉长点,不需要的时候缩回去。 更有甚者,把规矩编成筐,专挑对自己有利的往里装。” 周铭坐在靠边的位置,脸上还保持著微笑,但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旁边,汉斯明显没完全听懂,歪著头努力听翻译耳语,眉头越皱越紧。 “第三件,也是今天最重要的一件——关於底线。” “做人要有底线,做官更要有。 可有些同志的底线,是会移动的。 昨天觉得收条烟是底线,今天觉得收个红包也没什么,明天就觉得……收套房也是应该的。 底线一退再退,最后退到哪儿去了? 退到监狱里去了。” 这话说得很重。 台下有人悄悄换了个坐姿。 林惟民停下来,又喝了口水。 杯子放下时,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林惟民喝水之后说的才是重点,前面都是铺垫。 “所以省委决定,开展『清风行动』。”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 “不是搞运动,也不是整人,是要正风。 把歪了的风气正过来,把鬆了的底线绷紧,把丟了的规矩找回来。” 他看向台下某个方向。 “下面,请退休老干部代表,赵德昌同志发言。 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很整齐,很热烈。 聚光灯打在赵德昌身上。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走到发言席前,他先朝台下鞠了一躬,又朝主席台鞠了一躬。 然后才站直,从西装內袋里掏出那份折了三折的发言稿。 展开时,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话筒有点高,他调整了一下,试了试音:“餵……餵。” 声音通过音箱传出来,有些乾涩。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他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天我站在这里,心情很复杂。 作为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同志,按理说应该在家颐养天年,含飴弄孙。 但省委开展『清风行动』,让我意识到——退休不是终点,党员的初心使命,要坚守一辈子。” 稿子背得很熟,但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台下,赵小军盯著父亲。 老人家站在聚光灯下,脸上的皱纹被照得格外清晰,鬢角的白髮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单位年会上发言,意气风发,声音洪亮,能震得屋顶嗡嗡响。 现在父亲的声音还在,但那股劲儿,没了。 “我在能源系统工作了一辈子。” 赵德昌继续念。 “经手过很多项目,也见证过很多变化。 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从粗放发展到高质量发展……时代在变,但有些东西不能变。 比如原则,比如底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台下。 目光扫过,在赵小军身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 “这些年,我看到一些不好的现象。” “有些老同事、老部下,退休后放鬆了要求,开始插手工程,干预项目,甚至为子女经商站台。 一开始是小打小闹,后来越走越远,最后……晚节不保。”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也犯过错误。” 赵德昌忽然说。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在子女教育上,我失之於宽,失之於软。” 他看著稿子,但话已经不完全按稿子来了。 “总觉得自己辛苦一辈子,想给孩子铺条顺当点的路。 结果呢? 路铺得太顺了,孩子就不会自己走路了。 遇到坎,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怎么跨过去,而是找谁帮忙。” 赵小军的手指停住了。 “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说——” 赵德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台下。 “同志们,尤其是年轻的同志们,路要自己走。 父辈的关係、背景、人脉,那都是虚的。 真正靠得住的,是你自己的本事,是你自己的人品,是你自己心里那桿秤。” 他放下稿子,手扶著发言台边缘,指节发白。 “最后,我想借用《论语》里的一句话。” “孔子讲,『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我今年六十八,还没到七十,但我觉得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你七十岁了就可以为所欲为,而是说——哪怕到了隨心所欲的年纪,心里那根『矩』的弦,也不能松。” 说完,他后退一步,又鞠了一躬。 掌声再次响起。 赵德昌走下台时,脚步有些晃。 工作人员想扶,他摆摆手,自己走回了座位。 坐下时,他看了眼儿子。 赵小军也正看著他,眼神复杂。 父子俩对视了一秒,各自移开目光。 “感谢赵德昌同志的发言,很深刻,也很实在。” “下面,请外宾代表,德国新能源汽车专家汉斯·穆勒先生致辞。 大家欢迎。” 掌声又起。 第77章 深不见底的黑暗。 汉斯站起身,明显紧张。 走到发言席前,他先朝台下挥了挥手——这个动作太隨意,和刚才庄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工作人员赶紧递上话筒。 “谢谢……谢谢。” 汉斯用生硬的中文开口,声音发颤。 “感谢邀请。 中德合作,前景广阔。 祝愿汉东,发展越来越好。” 三句话,背得一字不差。 然后他就停住了,看著台下,眼神茫然——接下来该干什么?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 台下有人憋不住,低低笑了声。 周铭在座位上,手指死死掐著膝盖。 翻译赶紧上台,在汉斯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汉斯这才反应过来,又补充了一句。 “谢谢大家。” 然后逃也似的下了台。 这个小插曲让气氛鬆弛了些。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还有零星的掌声。 林惟民也笑了,拿起话筒。 “感谢汉斯先生的祝福。 虽然话不多,但心意到了。” 他顿了顿,环顾全场。 “同志们,刚才赵德昌同志讲『矩』,汉斯先生讲『合作』。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很有意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咱们搞开放,搞合作,欢迎外资,欢迎技术,这是对的。 但合作不是无条件的,开放不是无底线的。 外国的技术要引进,但咱们自己的规矩,不能丟。” 台下,李达康微微点头。 “尤其是现在,新能源汽车產业园这么大的项目,五十个亿的投资,多少双眼睛盯著。” “招標要公平,合作要透明,技术要真实。 谁要是想在这上面耍花样,搞虚假技术,搞围標串標,搞利益输送——” 他停顿了很久。 聚光灯照在他脸上,四十岁的面孔稜角分明,眼神锐利得像刀。 “那我告诉你,” “汉东这片土地,容不下这种把戏,党和人民也没有赋予任何人这种权利。” 话音落下,礼堂里死一般寂静。 连空调的声音都停了。 几秒钟后,掌声雷动。 这次是真热烈,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周铭坐在角落里,脸上还保持著微笑,但手指已经掐进了肉里。 会议在四点半结束。 人群开始往外涌,三三两两地交谈著。 赵小军站起身,想去找父亲,却看见赵德昌已经被人围住了——几个老同事、老部下,正拍著他的肩膀说著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没过去。 “赵先生。” 李达康走过来,“一会儿有空吗? 咱们聊聊《脊樑》的事。” “好的李书记。” 两人一起往外走。 经过走廊时,看见周铭正和汉斯说话,语速很快,脸色不太好看。 李达康像是没看见,径直走过。 到了礼堂外的广场上,夕阳正好,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远处省委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金光,亮得刺眼。 “赵先生,” 李达康在台阶上停下。 “你父亲今天讲得不错。” 赵小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特別是那句『路要自己走』。” 赵小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李书记,您觉得……我爸今天说的,是真话吗?” 李达康转过头,看著他。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是不是真话,得看怎么做。” “话可以说得很好听,但路,得一步一步走。 走得正,那就是真话; 走歪了,再漂亮的话也是假的。” 很直白,也很残酷。 赵小军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时,孙连成小跑著过来。 “李书记,车准备好了。” “好。” 李达康看向赵小军,“赵先生,剧组进驻的具体事宜,你跟孙区长对接。 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谢谢李书记。” 李达康走了。 孙连成留下来,掏出个小本子。 “赵先生,咱们加个微信? 我把光明区几个適合取景的地方发给你……” 两人正说著,赵德昌从礼堂里走出来。 身边围著的人已经散了,他独自一人,站在台阶上,看著夕阳。 背影很瘦,西装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赵小军想过去,但脚步像灌了铅。 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父亲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夕阳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触到他的脚边。 但终究,没有触到。 晚上七点,开发区格林豪泰酒店。 周铭站在房间窗前,手里端著杯红酒,但一口没喝。 窗外,开发区的夜景灯火通明,远处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上的灯一闪一闪。 手机响了,是赵瑞龙。 “周铭,今天什么情况?” 声音很冷。 “汉斯出了点小状况,但总体可控。” 周铭儘量让声音平稳,“林惟民的讲话……有点针对性。” “有点?” 赵瑞龙冷笑,“『汉东这片土地,容不下这种把戏』——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关键是他还动不得。 嗯?” 周铭没接话。 “周铭,我告诉你,” 赵瑞龙的声音压得更低。 “汉斯那点破事,必须捂死了。 招標下周就开,绝对不能出岔子。”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赵瑞龙突然发火,“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让汉斯在那种场合出丑! 三句话都背不利索,你找的什么专家?” 周铭握著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赵公子,” 他深吸一口气,“汉斯的技术是没问题的,只是人紧张。 今天的失误,不会影响招標。” “最好不会。” 赵瑞龙顿了顿,“另外,赵小军那边,你给我盯紧点。 他今天见了李达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明白。” 电话掛了。 周铭放下手机,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酒很劣质,涩得他皱了皱眉。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加密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老k”,標题是:“慕尼黑法院最新进展”。 点开。 正文只有一行字:“原告方申请冻结汉斯在德国所有资產,法院已批准。 附件为冻结令扫描件。” 周铭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邮箱,清空记录,刪除文件。 走到窗边,他看著窗外繁华的夜景。 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一片盛世景象。 可在这片景象下面,有多少东西正在腐烂?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脚下的冰,已经开始裂了。 而裂痕的那一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78章 守水库?我同意。 林惟民调到汉东的第四个月零三天,早晨六点五十,他在省委食堂门口被小陈堵了个正著。 小陈手里端著餐盘,盘子里两根油条一碗豆浆,看见林惟民进来,赶紧放下盘子,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 “林书记,您让我整理的青龙山水库资料,我昨晚弄完了。” 他把本子递过来,眼睛里有熬夜留下的血丝,“所有数据都核对过三遍,有问题的地方用红笔標了。” 林惟民接过本子,翻开。 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体——这是小陈的习惯,做事一板一眼,钉是钉铆是铆。 “辛苦了。” 他合上本子,“吃完早饭到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林书记。” 早饭吃到一半,高育良端著餐盘过来坐下。 “林书记,小陈那事儿……定了?” “定了。” 林惟民夹了块咸菜。 “上午开个小会,你、我、瑞金同志,还有水利厅老孙,通个气。” “小陈自己知道了吗?” “一会儿跟他说。” 高育良喝了口粥,没再问。 食堂里人来人往,几个年轻干部坐在不远处,低声討论著什么,偶尔偷偷往这边看一眼。 七点半,林惟民办公室。 小陈站在办公桌前,腰板挺得笔直。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这年轻人刚满三十八岁,在省委办公厅干了五年,跟林惟民才四个月。 “小陈,坐。” 林惟民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青龙山水库的资料我看完了,写得很好。 特別是下游三个工业园区防洪脆弱点那段分析,有数据,有案例,有建议。” “应该的。” 小陈在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个边。 “你对水库的情况这么熟,以前接触过?” “我老家在青龙山下游的柳河镇。” “小时候每年汛期,我爸都带我去看水位线。 1998年发大水,我们镇淹了一半,我家房子泡了三天。” 林惟民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份文件。 “省委研究决定,派你去青龙山水库管理处,担任常务副主任,主持工作。” 他把文件推过去。 “级別提半格,正处级。 但任务很重——三个月內,完成水库大坝安全评估; 六个月內,拿出下游防洪体系优化方案; 一年內,把水库管理水平提到全省前列。” 小陈愣住了。 他接过去文件,低头看。 白纸黑字,红头印章,清清楚楚。 “林书记,我……我才跟您四个月,这么重要的位置,我怕……” “怕干不好?” 林惟民笑了笑。 “四个月,你每件事都办得妥妥噹噹,从没出过岔子。 这还只是服务我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汉东省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青龙山,水库的標誌是个蓝色的水滴状图案。 “青龙山水库,蓄水量两亿立方,灌溉下游两百多万亩农田,保护三个市、八个县的防洪安全。” 林惟民转过身。 “现在水库管理处,班子老化,管理鬆散,去年省水利厅的考核,排全省倒数第三。 这样的单位,需要一个年轻、肯干、懂业务的人去挑担子。” 小陈也站起来,手里的文件捏得有点皱。 “你在办公厅是颗螺丝钉,拧在省委这台大机器上,重要,但可替代。” “去了青龙山,你就是水闸上的那个扳手——闸门开多大,放多少水,什么时候蓄洪,什么时候泄洪,你说了算。 下游几十万人的身家性命,攥在你手里。” 这话说得很重。 小陈喉结动了动:“林书记,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干好。” 林惟民从桌上拿起那个小本子,递还给他。 “带著你的笔记去,那里面写的每个问题,都要解决。 一年后,我要看到变化。” “是!” “去吧,跟各处室交接一下工作。 下午水利厅孙厅长过来,你们见个面,详细谈谈。” 小陈敬了个礼——这个动作在机关里很少见,但他做得很自然。 然后转身,脚步很稳地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林惟民坐回椅子上,拨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 “喂,小周?”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 “哎呦我去,领导! 您可算想起我了。 在汉东当封疆大吏的感觉怎么样?” “哈哈,你小子,別贫。” 林惟民也笑了,“手头工作交接一下,下周一过来报到。 汉东省委办公厅,还是干老本行。” “得嘞! 我这就去跟王副主任匯报。” 小周顿了顿。 “不过领导,我听说您那儿不是有个小陈吗? 干得不顺手?” “干得太顺手了,所以派他去干更重要的活。” 得,以这样说小周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肯定是有些地方让林惟民不满意了,只不过林惟民肯定不会说是因为某些事罢了。 林惟民看著地图上的青龙山。 “你来了就知道,汉东这盘棋,缺人手。” “明白。 那咱们老规矩——茶要浓,但別苦; 文件要细,但別囉嗦; 开会要准时,但別太长。” “就你话多。” 林惟民掛了电话,嘴角还带著笑。 小周跟了他十几年,从地方到京城,又从京城跟回地方。 两个人默契到有时候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几个月前林惟民调汉东,考虑到小周刚结婚,家在京城,就没让他跟来。 现在小陈派去青龙山,位置空出来,正好。 上午十点,小会议室。 沙瑞金、高育良、水利厅孙厅长围桌而坐。 林惟民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著那份青龙山水库的文件。 “几位,通个气。” 他坐下,开门见山。 “小陈调青龙山水库,常务副主任,主持工作。 大家有什么意见?” 孙厅长先开口:“林书记,小陈同志年轻有为,在办公厅表现很好。 但水库管理是个专业活,要懂水文,懂工程,懂调度。 他……有相关经验吗?” “他老家在青龙山下,1998年洪水亲歷者。” “更重要的是,这四个月他处理的所有防汛抗旱文件,都仔细研究过,提的建议都在点子上。 专业可以学,责任心学不来。” 沙瑞金点头:“我同意。 第79章 新来的,什么路数? 青龙山水库现在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管理问题。 班子平均年龄五十二岁,七年没进过新人,暮气沉沉。 派个年轻人去,冲冲也好。”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 “小陈的级別提了半格,水利厅那边,编制没问题吧?” “没问题。” 孙厅长赶紧说,“水库管理处本来就是正处级单位,副主任提正处,符合规定。 就是……其他几个副主任,年龄都比小陈大,资歷都比他老,怕不好协调。” “所以要让他『主持工作』。” 林惟民说,“明確责任,给足权力。 干得好,一年后转正; 干不好,就地免职。 其他副主任有意见,让他们去找沙省长。” 沙瑞金心里:“啊?”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再提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 林惟民合上文件,“孙厅长,下午你带小陈去水利厅,见见相关处室的同志,把情况介绍一下。 下周一到岗。” “好的林书记。” 散会后,高育良和林惟民並肩往外走。 “林书记,小陈这一走,您身边得有个得力的人。” “办公厅那几个秘书,我都了解,各有各的短板。 要不要从下面市里调一个?” “不用,人我已经找好了。” “小周,你还知道吧? 以前跟我的。” 高育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自然记得,要说周处长,那可真的是您带出来的左膀右臂啊……记得,嘴贫,但干活利索。 您把他调来了?” “,好了育良同志,你就不要夸我了,他下周一报到。” 林惟民推开办公室的门。 “小陈像块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青龙山那把刀,钝了太久,该磨磨了。” 高育良听后笑了笑没吭声。 心里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林惟民刚来的时候,林惟民问的山水集团的问题,小陈那时候的回答可是很耐人寻味的啊。 下午三点,水利厅会议室。 小陈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对面是水利厅五个相关处室的负责人。 孙厅长坐在主位,正在介绍情况。 “……所以青龙山水库目前最紧迫的问题,是大坝安全鑑定超期两年没做。 按照规定,大型水库每五年要做一次全面安全评估,上次还是2010年做的。”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话。 “不是我们不做,是没钱。 一次全面评估,从招標到出报告,至少三百万。 厅里经费紧张,排不上號。” 小陈翻开笔记本:“王处长,三百万的预算,有没有明细?” “有。” 王处长递过来一份文件,“主要是三块:地质勘探、结构检测、专家评审。 其中专家评审这块,要请省內外权威专家,差旅费、评审费,就得八十万。” “如果分步走呢?” 小陈拿起笔,“先做最紧急的地质勘探和结构检测,专家评审放到后面,等汛期过了再做。 这样前期投入可以压缩到一百五十万以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几个处长交换眼色。 “小陈主任,” 另一个胖胖的处长开口,“分步走不是不行,但评估报告要完整,缺了专家评审,就不算数。 到时候上级来检查,我们没法交代。” “交代是后话,安全是眼前事。” 小陈放下笔,“大坝如果有隱患,等不到检查就得出事。 我的想法是,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 一百五十万,水利厅能解决多少?” 孙厅长看向財务处长。 財务处长翻著帐本:“今年防汛应急资金还有八十万额度,可以调剂。 剩下的七十万……” “剩下的七十万,我去想办法。” 小陈说,“青龙山下三个工业园区,每年缴税几个亿。 他们的防洪安全,水库是第一道防线。 我去找他们化缘,看能不能解决一部分。” 这话说得实在。 几个处长的表情鬆动了些。 “那就这么办。” 孙厅长拍板,“小陈主任,你先去水库熟悉情况,一周后拿出详细方案。 厅里全力支持。” “谢谢孙厅长。” 会议结束后,小陈独自站在水利厅大楼门口。 秋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紧了紧外套。 手机铃声响起,是办公厅同事发来的微信。 “陈主任,听说你要高升了? 请客啊!” 他笑了笑,没回。 抬头看天,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青龙山,两百公里外。 他不知道那里等著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每天跟著领导行程转的秘书了。 他是要去守水闸的人。 闸门一开一合,关乎万家灯火。 这个道理,林惟民早上跟他说的时候,他还不太懂。 现在站在这里,吹著风,忽然有点懂了。 晚上七点,林惟民在办公室加班。 小周发来简讯。 “领导,机票订好了,周日晚上到。 需要我带点什么吗? 王副主任让我给您捎两罐他珍藏的茶叶,说是贿赂您,以后多关照。” 林惟民回:“茶叶留下,人可以回去。” “那不行,我得跟著茶叶走。” 看著这条回復,林惟民笑著摇摇头。 窗外,汉东的夜色渐浓。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片亮起,像星河倾泻。 他想起小周跟自己十几年,陪他熬过的无数个夜。 齿轮该上油了,水闸该检修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每个零件,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如此而已。 茶凉了,他按下內线:“换杯热的。” 然后翻开下一份文件。 夜还长。 活还多。 周一早晨八点,省委办公厅的年轻人们发现,林书记身边换人了。 那个总是抱著笔记本小跑跟进跟出的小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戴黑框眼镜、走路带风的陌生面孔。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新秘书居然敢在林惟民看文件时,端著茶杯直接推门进去。 “书记,茶,您尝尝这回的浓度。” “番外:在政治上,叫关係跟你好的领导不带姓,关係不好的必须带姓。 但是在公眾场合也要带上姓。 要说怎么判断领导对你是好是不好呢? 很简单,工作上对你好不是真的好,私下里带你玩才是真的好。” 而林惟民头也没抬:“放下吧。” 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把门带上”。 几个处长在走廊里交换眼神——这新来的,什么路数? 第80章 林书记,我能不能说几句? 小周的路数很简单:高效、精准、永远多想一步。 林惟民九点要见省国资委主任,小周八点半就把国资委近三年所有境外投资项目的审计报告摘要列印好,放在办公桌左手边——林惟民的习惯,急件放左手,缓件放右手。 十点要听科技厅匯报新能源汽车招標进展,小周九点四十就拿到了招標办最新统计的投標企业技术参数对比表,用红笔在几个关键数据旁標了问號。 十一点半,林惟民终於从会议室出来,小周已经等在门口:“书记,午饭在食堂还是送回办公室?” “食堂吧。” 林惟民揉了揉眉心,“叫上田国富和高育良,边吃边聊。” “好。 另外,德国使馆那边回信了。” “汉斯公司那三起诉讼,两起和解金额分別是十五万欧元和二十三万欧元,一起正在审的,原告索赔一百二十万欧元。使馆朋友说,在德国业內,这公司口碑一般,技术评级是b-,中等偏下。” 林惟民脚步顿了顿:“材料呢?” “翻译好了,在您办公室抽屉里,绿色文件夹。” “还有件事——小陈今早到了青龙山,发来照片,水库大坝有处渗水点,他已经在组织排查。” “渗水?” 林惟民皱眉,“严重吗?” “照片上看不大,但位置关键。 小陈说如果真是结构问题,得马上处理。” 小周顿了顿,“水利厅孙厅长正在赶过去。” “知道了。” 林惟民摆摆手,“先去吃饭。” 食堂小包间里,四人围坐一桌。 菜很简单: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林惟民扒了口饭,开口:“招標那边,有新情况。” 田国富放下筷子:“汉斯的事查实了?” “查实了。” 林惟民从包里抽出那份绿色文件夹。 “技术评级b-,三起商业诉讼,其中一起索赔一百二十万欧元。 这样的公司,说是『德国先进技术代表』,你们信吗?” 高育良接过文件夹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招標办知道这些情况吗?” “现在知道了。” 林惟民夹了块红烧肉。 “小周早上把材料复印了一份,送招標办备案了。” 田国富有些意外:“直接送过去? 那龙腾能源……” “龙腾能源有没有责任,要看他们事先知不知情。” “如果明知合作方有问题还拿来投標,那是欺诈; 如果也被蒙在鼓里,那是失察。 但不管哪种,这个『德国先进技术』的招牌,都不能再用了。” “可招標规则里,没有『合作方歷史诉讼情况』这一条。”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咱们拿这个卡人家,会不会被说成『设置隱形门槛』?” “所以不是『卡』,是『提示风险』。” 林惟民放下筷子,“招標办可以发个补充通知,要求所有投標企业对合作方的技术真实性、商业信誉做出书面承诺。 如果事后发现承诺不实,取消中標资格,列入黑名单。” 田国富眼睛一亮。 “哎呀林书记,你这话深刻啊,这招高啊。 不直接否决,但把责任压到企业头上——你要用汉斯的技术,就得为他背书。 背不起这个书,趁早换人。” “但这样一来,招標可能要延期。” 高育良说,“今天是周一,原定周三开標。 发补充通知、企业重新提交材料、评委会重新评审……至少得延一周。” “延就延唄。” 林惟民喝了口汤,“五十亿的项目,不在乎这一周。 但如果在乎这一周,仓促上马,后面出了问题,五十亿打水漂,谁负责?” 没人说话。 窗外传来食堂大厨的吆喝声。 “最后一批馒头,要的赶紧!” “还有一个问题。” 田国富压低声音,“周铭那边……咱们这么一弄,等於把他底牌掀了。 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林惟民笑了。 “国富同志,你太小看生意人了。 生意人最懂权衡利弊——底牌被掀了,要么换张牌,要么不下注。 但绝对不会掀桌子,因为桌子掀了,所有人都没得玩。” 他站起身。 “下午三点,开个专题会。 发改委、科技厅、国资委、招標办,都参加。 把情况摊开说,把规矩讲清楚。” “那龙腾能源……” “通知他们来。” “刘建明、周铭,还有那个汉斯,都来。 当面对质,把话说明白。” 下午两点五十,省委第三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一侧坐著各厅局负责人,另一侧坐著三家投標企业代表。 龙腾能源在最中间,刘建明脸色发白,周铭面无表情,汉斯坐在最边上,一直在擦汗。 林惟民最后一个进来,在主位坐下。 小周跟在身后,手里拿著笔记本,在侧后方的小桌旁坐下。 “人都到齐了?” “那开始吧。 今天这个会,就一个议题——新能源汽车產业园招標的技术真实性问题。” 他看向招標办王主任:“王主任,你先说说情况。” 王主任站起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龙腾能源的德国合作方汉斯·穆勒先生,在德国有三起商业诉讼记录,技术评级为b-。 而龙腾能源在投標文件中,宣称其技术为『德国最新先进技术』,这与事实可能存在出入。” 刘建明猛地站起来:“王主任,这……” “刘总,先听我说完。” 王主任抬手制止,“招標办今天上午发布了补充通知,要求所有投標企业对合作方的技术真实性、商业信誉做出书面承诺。 龙腾能源如果继续以汉斯先生的技术投標,需要提交相关承诺书,並承担一切可能的后果。”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周铭。 周铭缓缓站起身,表情平静:“王主任,我想请问,招標文件里有没有规定,合作方不能有商业诉讼?” “没有明文规定。” “那有没有规定,合作方技术评级必须达到a级以上?” “也没有。” “既然如此,”周铭摊手,“我们龙腾能源的投標,完全符合招標要求。 至於合作方的歷史情况,属於商业机密,我们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力对外披露。” 话说得滴水不漏。 几个处长交换眼色——这个周铭,不好对付。 林惟民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这时,小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咳咳,林书记,我能不能说几句?” “番外:哪怕关係好,公眾场合也要带姓氏,在职的宝子们要注意场合。” “嗯,说。” 第81章 让技术自己说话。 “周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標投標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二条,投標人不得提供虚假材料,不得以其他方式弄虚作假,骗取中標。 如果合作方的技术並非『最新先进』,而贵公司以此宣传,是否涉嫌虚假陈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小周。 这个新来的秘书,居然敢在这种场合插话? 周铭也看向小周,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復平静:“这位同志,我们的技术是真实的,专利是有效的。 至於『最新先进』这个表述,是相对概念——在德国可能不算最新,但在中国,至少比目前市场上大部分技术先进。” “是吗?” 小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 “我这里有份中国汽车工程学会的专家意见,对比了汉斯先生的技术和国內主流技术的各项参数。 结论是:在能量密度、循环寿命、低温性能等关键指標上,汉斯的技术与国內先进水平持平,部分指標甚至落后。” 他把材料递给工作人员,分发下去。 会议室里响起翻页声。 刘建明脸色更白了,汉斯开始用德语低声跟翻译说什么,语速很快。 周铭盯著小周,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这位同志,您这是从哪里拿到的材料?” “公开渠道。” “中国汽车工程学会的年度技术报告,网上能下载。 我只是做了个对比分析。” “您对新能源汽车技术很了解?” “略懂。” 小周推了推眼镜。 “我以前跟的领导分管工业,接触过一些。” 这话说得谦虚,但意思很明白——我不是外行,別想糊弄。 林惟民终於开口:“周总,刘总,还有汉斯先生。”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否定谁,更不是要为难谁。” 林惟民语气平和,“五十亿的项目,省委省政府很重视,但重视的不是投资额,是项目质量,是技术可靠性,是长远效益。” 他顿了顿,看向汉斯:“汉斯先生,您的技术如果真像您说的那么先进,我们欢迎。 但前提是——要把真实情况说清楚。 是好是坏,让专家评,让市场验,而不是靠包装,靠话术。” 翻译把话转过去。 汉斯听完,沉默了几秒,用英语回答。 “林书记,我承认,我的公司確实有些……歷史问题。 但技术是真实的,我在这个领域干了二十年,有经验,有专利,有成功案例。” “那就把经验和案例拿出来。” 林惟民说,“別只说『德国先进』,要说清楚先进在哪里,適合不適合汉东的气候、路况、使用环境。 把这些说清楚了,该得分得分,该中標中標。” 他转向招標办王主任。 “王主任,补充通知既然发了,就严格执行。 所有投標企业,重新提交承诺书和相关证明材料。 评审时间……延到下周。” “好的林书记。” “另外,” 林惟民站起身。 “成立一个技术验证小组,从省內外高校、科研院所、企业邀请专家,对所有投標技术进行实地验证。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让技术自己说话。” 会议结束。 人群陆续离开。 周铭走在最后,经过小周身边时,停下脚步。 “周秘书,以前在哪儿高就?” “我一直跟著林书记” “十几年了。” “难怪。” 周铭笑了笑,“手法很熟。” “周总过奖。” 小周也笑,“都是按规矩办事。”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离开。 晚上七点,开发区格林豪泰酒店。 周铭坐在房间沙发上,面前摊著一堆文件。 汉斯在房间里踱步,用德语不停地说著什么,语气焦躁。 “他说什么?” 周铭问翻译。 “汉斯先生说,如果技术验证真做起来,他的老底就全漏了。” 翻译小心翼翼地说,“他问……能不能想办法让验证取消?” 周铭没说话,点了一支烟。 烟雾缓缓升起,在灯光下扭曲变形。 “告诉他,取消不了。” 他终於开口,“林惟民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就是要把所有牌摊开打。 现在撤,还来得及; 等验证结果出来再撤,脸就丟尽了。” 翻译转述。 汉斯听完,更激动了,语速更快。 “他又说什么?” “他说……他说如果现在撤,前期投入全打水漂。 他在德国借了钱,来中国赌这一把,输了就破產。” 周铭沉默地抽菸。 窗外,开发区的夜景很美,灯火连成一片。 远处新能源汽车產业园的工地上,巨大的gg牌亮著灯:“打造千亿级產业集群”。 很美好的愿景。 可愿景背后,是多少人的算计和赌博? “告诉他,” 周铭掐灭烟,“破產,总比坐牢强。 德国那起一百二十万欧元的诉讼,如果原告知道他人在中国,完全可以申请跨境执行。到时候就不是破產的问题了。” 翻译说完,汉斯瘫坐在椅子上,用手捂住了脸。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铭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模糊,扭曲。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做生意时,父亲说过一句话:“做生意如做人,可以精,但不能奸; 可以爭,但不能骗。” 他当时觉得父亲老土。 现在想想,父亲说得对。 精和姦的区別,爭和骗的界限,就在那桿秤上。 秤桿要平,准星要对。 可现在,他的秤歪了。 手机震动,是赵瑞龙发来的简讯:“周铭,情况如何?”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才回復。 “需要调整方案。汉斯的技术,可能撑不住了。” 几秒后,回復来了。 “那就换人。 我手上有荷兰的资源,技术不差,背景乾净。 但时间紧,你得在一周內搞定。” 周铭放下手机,重新点了一支烟。 换人。 说得轻巧。 可招標文件已经交了,评审已经开始了,现在换合作方,等於承认之前的技术有问题。 但不换,等验证结果出来,死得更惨。 两难。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转动,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在眨眼。 周铭想起林惟民下午说的那句话:“让技术自己说话。” 是啊。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第82章 「应该快到了。」 秤桿平不平,放上去称一称,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一清二楚。 他掐灭烟,拿起手机,拨通了刘建明的號码。 “刘总,准备plan b吧。 汉斯……该退场了。” 汉东的秋阳透过省委书记办公室的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斑。 林惟民刚撂下田国富的电话,听筒搁回座机时发出轻脆的“嗒”一声。 办公室里静,衬得那点声响格外分明。 小周正拿著块软布,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擦叶子,一片一片,慢条斯理。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没说话,只抬了抬眉毛。 “荷兰的鬱金香,还没闻到味儿,香港的蝴蝶先扇翅膀了。” 林惟民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目光落在窗外高远的蓝天。 小周放下软布,走过来:“陈薇这个时候见周铭,递东西……不像寻常的工作交接。” “u盘能装多少东西?” 林惟民像是自言自语。 “几句话? 几个数字? 还是一份名单?” “田书记那边已经在想办法。 不过,这位陈小姐是专业出身,反跟踪意识很强,东西恐怕加了密。” 林惟民点点头,没再追问。 有些事,点到即止,追得太紧反而容易惊了。 他转开话题:“下午的会,让国富同志参加。 光明区孙连成那边,照常让他来匯报工程。 人家为了『艺术真实』头疼,咱们也得关心一下基层同志的『创作烦恼』嘛。” 小周嘴角弯了弯。 “孙区长刚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八张是工地验收照片,最后一张是个糊掉的背影,配文:『陪艺术家看砖,看了一天,感觉自己快成砖了。』” 林惟民也笑了。 “能发朋友圈抱怨,说明还有余力。 真累垮了,连手机都拿不动。” 他顿了顿,“李达康今天什么安排?” “京州市委开经济运行分析会,他主持。 看架势,是要把增速下滑的各部门挨个『过堂』。” 小周顿了顿,“刚才他秘书来过电话,想约您时间,匯报他们提振投资的新思路。” “不急。 让他先把思路理清楚,把火气压一压。” 林惟民翻开手边另一份文件,是省国资委刚送来的。 “等他开完那个『过堂会』,嗓子估计也冒烟了,脑子也能冷静些。” 他拿起笔,在国资委那份文件上批阅。 笔尖沙沙,思路却清晰起来。 荷兰的技术可以验,周铭的招可以接,赵瑞龙的触角可以观察,但汉东发展的主基调不能乱,班子的稳定团结更不能出问题。 这就像走钢丝,手里那根平衡杆,两头都不能轻。 下午三点,小会议室。 科技厅王厅长匯报到一半,额角已经见汗。 对面坐著林惟民、沙瑞金,还有刚刚加入的田国富。 三个省委常委听著一个技术招標的细节,这压力不是一般大。 “……所以,龙腾能源提交的荷兰鬱金香动力公司的资料,从文本上看,比之前的德国方更规范、更齐全。 专利清单、认证文件、欧盟的行业评级,都挑不出明显毛病。” 王厅长翻过一页,“技术验证小组的专家初步意见是,可以纳入下一轮评审,但必须进行实地考察和现场答辩。” 沙瑞金问:“现场答辩安排在什么时候?不能拖太久。” “计划是下周。 如果一切顺利,评標结果最快能在下下周出来。” 王厅长看向林惟民,“林书记,您的意见是?” 林惟民没直接回答,看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纪委这边,对招標流程的合规性,有什么要提醒的?” 田国富合上笔记本:“流程上目前看没问题。 但我们注意到,企业更换合作方这个行为本身,虽然合规,动机却值得深究。 是为了提升技术实力,还是为了规避之前的风险? 这涉及到企业诚信度的评价。 建议在评审標准里,加入对『投標过程中重大事项变更说明合理性』的考量。” 王厅长赶紧记下。 林惟民这才开口:“王厅长,就按这个思路,把评审细则再完善一下。 技术要硬,诚信也要硬。 专家那边,你们去沟通,把我的原话带给他们:放开手脚验,科学客观地评,出了任何问题,省委负责。 但是,谁要是收了不该收的东西,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就不光是负责,是要负法律责任了。” 王厅长脊背一挺:“明白!请书记放心。” “另外,” “通知龙腾能源,新合作方的核心技术人员,必须到场接受质询。 既然是先进技术,就不要藏著掖著,大大方方亮出来。” 会议结束,王厅长匆匆离去。 田国富留了下来,等其他人都走了,才低声道。 “书记,香港那边有进一步消息。 陈薇入境后除了见周铭,还通过一个海外加密邮箱,往外发过一次邮件,內容无法截获,但接收方地址很模糊,初步分析可能是在加勒比地区。 还有,赵小军剧组筹备会的名单里,多了一个人。” “谁?” “一个叫『冯导』的副导演,名义上是来协助选景的。 但我们查了,这个人以前在京城的文化圈里,跟赵瑞龙的公司有过不少合作,专门负责处理一些『不太好明面操作』的文艺项目。” 林惟民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剧还没开拍,各路人马就先到齐了。 也好,舞台宽敞,才看得清谁在唱戏,谁在搭台。” 他放下茶杯,“国富同志,赵德昌那边,这两天有什么特別?” “深居简出,除了去老干部活动中心,就是在家写字养花。不过,” 田国富沉吟一下,“他昨天让司机去图书馆借了几本法律书,主要是《刑法》和《刑事诉讼法》最新修订版。” “看书好,学习使人进步。” 林惟民站起身,走到窗前,“尤其是法律,学了,才知道边界在哪里。”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给省委大院里的树木楼宇镀上一层金边。 远处街道车流渐密,城市的喧囂隔著窗户,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孙连成该来了吧?”林惟民问。 “应该快到了。” 第83章 荷兰的「鬱金香」 “嗯。 听听他怎么被『艺术』折磨的,也算放鬆一下。” 林惟民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对了,让食堂晚上加个菜,孙区长看砖看了一天,得补补。” 小周在一旁应下,心里想,孙区长恐怕寧可不要加菜,也想换个不这么“艺术”的对接对象。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 孙连成到了。 孙连成走进林惟民办公室时,手里真就拎著半块灰扑扑的砖头,用个塑胶袋兜著。 小周看见,眼角跳了一下。 孙连成倒是很自然,把那塑胶袋往墙角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书记,我来匯报光明区安置房加固工程最终验收情况。顺便,” 他指了指那砖头,“给您带了个『纪念品』。” 林惟民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在那砖头上停了半秒。 “坐吧。怎么,你孙区长改行搞建材考古了?” “唉,別提了。” 孙连成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接过小周递来的茶,猛喝了一大口。 “还不是那位赵製片派来的『艺术顾问』,冯导。 非说我们加固用的碳纤维布贴得不够『有歷史质感』,硬要我们找点九十年代老房子的碎砖烂瓦,镶嵌在新墙面上,美其名曰『时代记忆的叠加』。” 小周没忍住,噗嗤一声。 林惟民也笑著摇摇头:“艺术家有想法是好事。 你怎么处理的?” 孙连成一脸无奈。 “我跟他说,这是安置房,是给老百姓住的,不是798艺术区。 墙面平整、牢固、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能为了『质感』留隱患。 您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孙区长,您不懂。 真正的质感源於真实,而真实往往带著瑕疵。 完美的光滑,是虚偽的。』” 孙连成学著那种带著点腔调的口气,学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我当时就想,要不我把我们区政府大楼那裂缝给他看看? 那质感,绝对真实,带著歷史的沉重。” 林惟民听完,没急著表態,手指在桌沿轻轻点了点,像在掂量什么。 “后来呢?” “后来? 我让工程监理把国家標准、施工规范、验收条款,列印出来钉他面前了。 我说,冯导,您要的『瑕疵的真实』,不能超过这白纸黑字规定的安全瑕疵范围。 要不,您在这几份文件上,找个能让您发挥艺术灵感的標准出来?” 孙连成说起这个,脸上总算有了点解气的神色,“他翻了半天,没话了。 不过临走还是薅走了半块我们铲下来的旧砖,说是要找感觉。” 墙角那半块砖,看来就是这么来的。 “处理得不错。” 林惟民点点头,“原则问题不能让,但方式方法可以灵活。 他毕竟是剧组的人,后面拍摄可能还要打交道。 既然他提『真实』,那你就给他提供点『真实的便利』——比如,安排他们去几个改造好的老旧小区实地看看,跟住户聊聊。 真实的民生改善,比什么砖头瓦片都有质感。” 孙连成眼睛一亮:“书记,您这主意高啊! 让他看看老百姓住进结实房子有多高兴,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 “就是这个道理。” 林惟民话锋一转,“工程验收本身,没问题吧?” “绝对没问题! 省质检院全程盯著,每道工序都有影像和签字记录。 最后检测报告,全部达標,有些指標还优於標准。” 孙连成说起这个,腰板都直了,“老百姓已经陆续回迁了,反应很好。 都说这回心里踏实了,不怕颳风下雨了。” “那就好。 安居才能乐业,这是头等大事。” 林惟民沉吟一下,“不过,连成啊,你最近心思可能得多分一块到开发区那边。” 孙连成立刻坐正了:“林书记,您是指……新能源汽车產业园?” “嗯。 龙腾能源换了荷兰的合作方,下周技术验证和答辩,场面不会小。 你光明区是未来重要的应用场景,充电桩布局、电网配套、甚至后续的產业联动,你心里要有本帐。 別到时候人家的车造出来了,你这边电供不上、桩安不了,那就被动了。” “我明白。 前期规划我们已经做了一版,正好借这个机会,跟这些技术专家多请教,看看实际需求。” 孙连成脑子转得快,“就是……这龙腾能源,这么一折腾,还能成吗?” 林惟民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成不成,让技术和市场说话。 咱们要做的,是把台子搭结实,把规则定清楚。 谁有真本事,谁就来唱戏。 至於换道具、改戏服的……”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只要戏还是那出好戏,观眾认可,那就行。” 孙连成琢磨著这话里的意思,缓缓点头。 “另外,” 林惟民像是隨口提起。 “赵小军那个剧组,既然要在汉东拍,你正常对接,按规矩提供便利。 但有一条,所有接触,尤其是涉及场地、协调、甚至群眾演员这类事,让下面人留好记录,按程序办。 你是区长,抓的是全区发展,不是某个剧组的后勤部长。” 孙连成心领神会。 “书记放心,我明白轻重。 该见的见,该批的批,不该碰的,绝对不沾。” “嗯,这件事办成了,我给达康书记说说,你这位置也该提提了。” “哎哎,谢谢林书记。” 又聊了几句区里其他工作,孙连成起身告辞,走的时候忘了那半块砖。 小周拎起来想还给他,孙连成摆摆手:“留这儿吧,给林书记当个镇纸,提醒咱们,干工作有时候就得像这砖头,实心,耐压。” 孙连成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暉爬得更高了些,將那半块旧砖映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林惟民看了一眼那砖头,对整理文件的小周说:“听到没?孙连成都学会打比方了。 进步不小。” 小周也笑:“主要是被艺术薰陶的。” 说笑归说笑,林惟民脸色慢慢沉静下来。 他走到省地图前,目光在標註著“开发区”和“光明区”的区域间逡巡。 龙腾能源的戏台子,周铭是急著想重新搭起来。 荷兰的“鬱金香”,听著是比德国的“旧工具机”光鲜。 第84章 转型? 陈薇那个u盘,赵瑞龙伸过来的“艺术”触手……这一切,都绕著那个五十亿的项目,和项目背后可能牵扯的更大利益网络打转。 “小周。” “书记。” “以省委办公厅的名义,给下面各市、还有省直相关厅局发个预通知。” “就说,为科学决策、优化营商环境,省委主要领导擬於近期,选择个別重点在建项目或企业,进行『隨机性、不打招呼』的实地调研。 调研內容不拘泥於听取匯报,更侧重看现场、问一线、查实情 。让大家日常工作照常,不必专门准备。” 小周迅速记下,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要把水搅得更活,让那些精心准备的“戏台”,也时不时面临一下“隨机抽查”的考验。 真金不怕火炼,怕火的,自然就会露出马脚。 “通知措辞含蓄点,但该让人听懂的,要让人听懂。” 林惟民补充道。 “明白。” 小周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匯报。 “刚接到办公厅机要处的报告,赵德昌同志向省委老干部局提交了一份书面材料,是学习新修订《刑事诉讼法》的一些个人体会笔记,申请在老干部分享会上发言。” 林惟民眉梢微微一动。 体会笔记? 申请发言? 这位退休的赵局长,看来是真的开始在“法律”这本书里,寻找自己的坐標和出路了。 是真心悔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表演? “告诉老干部局,老同志学习热情高,是好事。 安排吧。” 林惟民说完,走回办公桌后,“另外让国富同志方便时来一趟。”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霞过渡。 城市华灯初上,棋盘上的线条在夜色中愈发清晰,而执子的人,已经准备落下下一步。 荷兰的专家团比预期早到了一天。 周铭在开发区新建的“中欧新能源技术交流中心”里,最后一次检查著会场。 巨大led屏上循环播放著鬱金香花海与现代化车间交织的影像,空气里是精心调配的香氛,混合著咖啡豆现磨的醇厚气息。 每张座椅的倾斜角度都被调校过,桌上文件夹的摆放位置用尺子量过,连提供给专家的矿泉水,瓶身標籤都朝向同一个角度。 “周总,” 刘建明快步走来,“汉斯已经安全离境,走的澳门。 荷兰这边的三位,两位技术主管,一位市场总监,都到了酒店。 简歷和问答预演都过了三遍,应该没问题。” 周铭没回头,手指拂过光可鑑人的演讲台面,一粒灰尘都没有。 “应该?”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要的不是应该。 技术参数背熟了吗? 可能被刁难的点,应对方案呢? 尤其是那个能量密度对比数据,上次中国汽车工程学会的报告里提到过,我们的优势並不明显。” “都准备了。 我们重点强调低温环境下的电池稳定性,这是他们的强项,也是汉东冬季的实际需求。” 刘建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陈薇那边……” 周铭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扫过空旷的会场。 这里明天將坐满评审专家、省市领导、还有媒体记者。 灯光、音响、视觉,一切都完美无瑕,像一颗精心打磨的多面钻石,只等著在阳光下折射出最耀眼的光彩。 “她的事,以后再说。” 周铭收回手,“现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明天的答辩上。 『鬱金香』必须开得漂亮。” 就在此时,他的助理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手里捏著一张刚列印出来的纸。 “周总,省委办公厅刚发到各单位的……预通知。” 助理把纸递过来。 周铭接过,迅速瀏览。 短短几行字,落款是省委办公厅,內容是关於“隨机性、不打招呼”的实地调研。 没有具体时间,没有具体项目,但字里行间那股沉甸甸的“不確定性”,像一阵悄然而至的冷风,吹进了这间温度湿度都被严格控制的大厅。 刘建明也凑过来看,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冲我们来的?” “冲所有可能有问题的地方来的。” 周铭把纸轻轻放在讲台上,盯著那几行字,仿佛要看出背后的深意。 林惟民这一手,不在预演方案里。 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你不知道它会激起哪一圈涟漪,又会撞到哪一块暗礁。 “那我们……”刘建明有些慌。 “我们什么?” 周铭打断他,声音恢復了冷静,“该准备的继续准备,该展示的尽力展示。 隨机调研? 那就让他隨机。 只要我们自己站得直,做得正,调研来了,看到的只能是我们的实力和诚意。” 他像是在说服刘建明,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把这份通知,也抄送给荷兰专家团,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告诉他们,在中国做生意,透明和真实,是最硬的通行证。” 助理应声去了。 刘建明看著周铭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就像这间精心布置的会场,外表越是完美无缺,內里那根绷紧的弦,就越可能在某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錚然断裂。 京州市委,小会议室。 李达康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菸头。 经济运行分析会开了整整四个小时,各部门负责人的匯报听得他眉头锁成了疙瘩。 投资增速放缓,几个重点製造业项目进展不及预期,外贸数据受大环境影响波动……每一个问题,他都追问到细节,追问到责任人,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散会后,秘书长小心翼翼地提醒:“李书记,您约了林书记的时间……” 李达康掐灭最后一个菸头,站起身,动作有些猛,带得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知道了。”他声音沙哑,“备车。” 路上,李达康闭著眼,脑海里却还在翻腾那些数据图表。 车窗外京州的街景飞速倒退,高楼、工地、熙攘的人流,这一切都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拼出来的成绩。 可现在,增速一下滑,各种质疑和压力就来了。 他知道有些人背后说他“只会蛮干,不懂转型”,说他“唯gdp论”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睁开眼,眼底有血丝,但更多的是不服输的执拗。 转型? 他李达康难道不想转型? 第85章 现在开始。 高质量发展,难道不是他京州一直在摸索的路? 只是这船大调头难,每动一步,牵扯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就业、税收、稳定。 车驶入省委大院。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將那些焦躁的情绪用力压下去。 他今天是来寻求支持,寻求破局思路的,不是来倒苦水的。 走进林惟民办公室时,小周刚给那盆绿萝喷完水,细密的水珠在叶片上滚动。 林惟民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一支铅笔,虚虚地点在开发区的位置。 “达康同志来了?坐。” 林惟民转过身,脸上带著惯常的平静笑容。 “听说你刚开完『过堂会』,嗓子冒烟了吧? 小周,给达康书记泡杯润润的茶,浓点。” 李达康也不客气,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熨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些疲惫。 “林书记,不瞒您说,京州眼下这个坎,不好过。 投资拉不动,企业观望情绪浓,几个谈了半年的外资项目,最近都放缓了节奏。” 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我担心,这不只是京州的问题,可能是全省风向的一个缩影。 我们需要更有力的措施,需要省里给政策,给信心。” 林惟民坐回椅子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那份省委办公厅的预通知复印件,轻轻推了过去。 “先看看这个。” 李达康迅速看完,眉头先是一皱,隨即舒展开,眼里闪过一丝瞭然:“隨机调研? 不打招呼? 书记,您这是要……敲山震虎,还是引蛇出洞?” “山该敲要敲,虎该震要震。” 林惟民语气平和,“但更重要的是,让大家都动起来,別躺在过去的成绩单上睡觉。 也让那些真正在干活、有困难的企业和基层,能有个直接说话的通道。” 他看著李达康,“达康同志,你觉得,如果我现在隨机去京州调研,你最怕我看到什么? 又最想让我看到什么?” 李达康愣了下,隨即明白了。 这不是质问,是考校,也是点拨。 他沉吟片刻,回答得坦率:“最怕您看到的是形式主义,是报喜不报忧,是下面为了应付检查弄虚作假。 最想您看到的……是我们在老旧小区改造、在政务服务简化、在培育本土科技小巨人企业上做的那些吃力可能暂时不討好的实事。” “那就把这些实事做好,做得让人看得见,摸得著。” 林惟民点点头,“增速波动是常態,关键是在波动中把结构调优,把內力练强。 省里的政策支持会有,但更多的信心,得靠你们自己干出来。 那个新能源汽车產业园,你们京州配套规划要跟上,这是个新引擎,但能不能点著火,烧旺起来,看你们怎么添柴。”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达康心里有了底。 林惟民要的不是漂亮数字,是扎实的转变。 压力依然在,但方向更清晰了。 “我明白了,书记。” 李达康站起身,来时的焦灼化为了沉甸甸的决心,“京州不会掉队。” 送走李达康,窗外天色已暗。 小周开了灯,提醒道:“书记,老干部局那边確认了,赵德昌同志的学习分享会安排在后天下午。 另外,荷兰专家团已经入住,明天上午九点,技术答辩准时开始。” 林惟民“嗯”了一声,目光落回地图上。 开发区,光明区,京州市……一个个坐標在他脑海中连接起来。 周铭的“鬱金香”,李达康的“新引擎”,孙连成的“砖头”,赵德昌的“法律笔记”,还有那份已经发出去的“隨机调研”通知…… 所有这些,都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而他要做的,不是急於吃掉谁,而是引导整个棋局,朝著一个更加健康、更有活力的方向发展。 “小周。” “书记。” “明天答辩会,我们不去现场。” 林惟民说。 小周略显意外。 “让瑞金省长带队,国富同志,还有相关厅局的负责同志参加就行。 我们,” 林惟民指了指头顶,“去楼顶的控制室,看看实时转播。 有些戏,坐在台下看,不如站在高处看得清楚。” 小周立刻会意。 控制室能看到会场每一个角落,能听到每一句对话,却又置身事外,冷静观察。 “还有,” 林惟民补充道,“告诉控制室,录像备份要做好。 尤其是专家提问和对方回答的环节,一字不漏。” 夜色彻底笼罩了汉东。 省委大楼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而稳定,如同棋盘旁那盏不灭的灯,静静映照著纵横交错的线条,和线条间无声流动的锋芒。 荷兰专家团的技术答辩安排在开发区新落成的“中欧新能源技术交流中心”。 媒体记者被礼貌地拦在一楼大厅,只有持特定证件的人员才能进入二楼的评审主会场。 气氛比预想的还要肃穆几分。 周铭站在会场侧面的控制台旁,最后一次检查耳麦。 他今天穿了身熨帖的深蓝色西装,没系领带,显得严谨而不失亲和。 刘建明跟在他身后半步,嘴唇抿得发白,手里攥著厚厚一沓应急材料。 “放轻鬆,” 周铭眼睛盯著入口,声音通过耳麦清晰传入刘建明耳中,“记住,我们是来展示技术和诚意的,不是来受审的。 专家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需要进一步確认,绝不敷衍,更不狡辩。” 刘建明用力点头,喉咙有些发乾。 九点整,评审团入场。 沙瑞金走在最前面,田国富和科技厅、发改委的几位负责人紧隨其后。 专家组的成员来自高校、科研院所和行业领先企业,大多面容严肃,互相之间只是简单点头致意,便各自在標有姓名的席卡后落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空气里瀰漫著一种专业的冷感。 沙瑞金作为评审团主席,简短开场:“各位专家,各位同志,今天是对龙腾能源及其新合作方,荷兰鬱金香动力公司,进行技术可行性现场质询。 我们只谈技术,只看数据,一切以科学和事实为依据。 现在开始。” 第86章 合作是虚实结合。 省委大楼顶层,控制室。 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微响。 一整面墙的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画面,从不同角度实时传输著答辩会场的影像,音质清晰。 林惟民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小周站在一旁,两人都看著屏幕。 画面里,荷兰方面的技术主管,一位名叫范德维恩的高瘦中年人,正在用带口音的英语配合ppt讲解电池管理系统的核心算法。 字幕同步翻译在屏幕下方滚动。 “他们准备得很充分。” 小周低声道,“ppt做得精良,数据图表也很翔实。” 林惟民没说话,目光落在评审席上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专家身上。 那是从北京请来的中科院院士,专攻电化学,此刻正低头快速翻阅著手中的纸质材料,不时用笔標註。 范德维恩的讲解告一段落,进入提问环节。 那位老院士第一个举手。 “范德维恩先生,你刚才提到贵公司电池在零下三十度极端环境下的容量保持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五,这个数据是基於实验室標准循环测试,还是包含了实际车载工况下的动態负载、冷启动衝击等复合因素?” 老院士的问题很专业,语调平稳,却直指核心。 翻译转述后,范德维恩明显顿了一下,侧头与旁边的同事低声交流了两秒。 “是基於实验室標准测试,但我们的模型充分考虑了动態负载因子……” “模型是模型,实测是实测。” 老院士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 “汉东冬天的湿冷气候,对电池包密封性、內部结露风险有特殊挑战。 你们有没有在类似气候条件下,进行过为期至少两个冬季的实车路测数据? 我要看的是原始数据报表,不是总结报告。” 会场安静了一瞬。 屏幕特写给到周铭,他面色不变,但控制室的高清画面能捕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范德维恩的额角似乎有细微的反光。 他操作电脑,调出另一份文件:“我们有在北欧寒带地区的测试数据,累积里程超过十万公里……” “北欧是乾冷,与汉东的湿冷是两种腐蚀环境。” 另一位来自南方某车企的专家插话,语气更直接。 “而且,十万公里里程,对於验证电池全生命周期可靠性和衰减模型,远远不够。 你们如何证明,贵公司的技术能够满足我国新能源汽车八年或十二万公里的质保標准底线?”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具体。 荷兰团队准备的“標准答案”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他们试图用更多的图表、更多的专业术语来解释,但在这些真正的行家面前,任何一点含混或过度包装,都被迅速识別出来。 控制室里,林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看见没?” 他对小周说,“真东西不怕问,怕问的,多少都有点虚。 那位范德维恩先生,每次被问到实测数据短板时,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零点几秒,这是心里没底的表现。” 小周佩服地点头,书记观察入微。 “刘建明要开口了。” 林惟民忽然说。 果然,画面里,见荷兰方面有些招架不住,刘建明举起手,在得到沙瑞金示意后,他站起身,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各位专家,请允许我补充几句。 我们龙腾能源选择鬱金香动力,不仅仅是看中他们的技术参数,更是看中他们在系统集成和工程化落地方面的丰富经验。 技术需要適配场景,我们承诺,中標后將在汉东设立联合研发中心,针对本地气候和路况进行深度定製开发,所有测试数据都將对监管方透明开放……” 这番话算是及时解围,把焦点从单纯的技术参数拉到了“本土化承诺”和“合作诚意”上。 评审席上几位专家的表情稍缓。 田国富在这时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不高,却让会场再次安静。 “刘总提到的透明开放,我们欢迎。 那么请问,这个联合研发中心,中方技术人员参与度和决策权如何保障? 核心技术是部分授权,还是完全共享? 未来的智慧財產权归属,方案里似乎写得比较模糊。” 这个问题,跳出了纯技术范畴,触及了更敏感的合作模式和利益分配。 周铭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刘建明显然没准备这么细,一时语塞。 周铭轻轻按了下耳麦,刘建明似乎收到了指示,定了定神:“田书记,具体的合作细则和智慧財產权方案,我们正在与鬱金香动力公司深入洽谈,会严格按照我国相关法律法规,並遵循市场原则来擬定,確保公平互利。 详细文本会在下一阶段提交……” 控制室里,林惟民放下茶杯,轻轻摇了摇头。 “太极拳。”他评价道,“推到了『下一阶段』。 瑞金同志该说话了。” 沙瑞金果然开口了,他目光扫过周铭和刘建明,最后落在荷兰专家团身上。 “技术答辩,目的是釐清可行性。 今天听到了一些不错的技术思路,也暴露出一些需要进一步明確和验证的问题。 评审团会如实记录。 龙腾能源方面,请在一周內,就专家提出的关於实测数据、本地化適配方案、以及合作细节等问题,提交书面补充材料。散会。” 没有当场结论,没有倾向性表態,只有程式化的下一步要求。但这恰恰是最让人捉摸不定的结果。 会场人群开始起身,低声交谈。 周铭面带微笑,主动走向几位专家试图交流,但专家们大多礼貌地点点头,便匆匆收拾东西离开,似乎不愿多做纠缠。 控制室的屏幕陆续暗下。 林惟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看出什么了?” 他问小周。 小周思索著回答:“荷兰的技术有亮点,但不像他们宣传的那么『压倒性』先进,尤其在本土適应性上存疑。 周铭他们的应对……很熟练,但似乎总在关键点上迴避实质,用承诺和未来规划来填补现在的空白。” “还有呢?” “还有……田书记问的那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核心技术不共享,只是授权使用,那所谓的『联合研发』和『技术引进』,就可能变成长期支付高昂许可费的代工模式。 五十个亿,不能买来个空架子。” 林惟民点点头,走到窗边,俯瞰著城市。 “技术是真假参半,合作是虚实结合。 第87章 守住的『本色』。 周铭是个高手,知道怎么用七分真,来兜售那三分虚。 但咱们的专家,也不是吃素的。” 他转过身,“把今天答辩的录像,尤其是专家提问和对方迴避那几个段落的文字整理稿,给李达康和孙连成各送一份。让他们也看看,他们未来可能要打交道的『合作伙伴』,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是。” “另外,” 林惟民眼神微微一动, “赵德昌同志的学习分享会,是明天下午吧?” “对,明天下午三点,老干部活动中心三楼会议室。” “嗯。” 林惟民没再多说,但小周感觉到,书记对明天那场看似普通的退休干部学习会,似乎投注了不一般的关注。 夜色中,开发区“中欧新能源技术交流中心”的灯光渐次熄灭。 周铭是最后一批离开的。 他独自站在空旷的一楼大厅,望著门外沉沉的夜色。 今天这场答辩,像是一次高强度的压力测试,虽然撑下来了,但外壳已出现细微的裂纹。 沙瑞金和田国富的问题,像精准的探针,刺向了他最想掩饰的部分。 刘建明走过来,脸色疲惫:“周总,补充材料……” “按他们要求的准备。” 周铭打断他,声音有些冷,“数据可以再优化,承诺可以再写漂亮点。 但是,” 他转过头,盯著刘建明, “关於智慧財產权和联合研发的实质控制权,底线不能退。 那是我们將来谈判的筹码,也是赵公子那条线上的核心利益。” 刘建明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周铭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震动,只是一条静默的简讯提示。 他看了一眼,发件人是一串乱码般的数字,內容只有两个字: “收网?” 周铭盯著那两个字,足足看了十秒钟,然后拇指移动,乾脆利落地刪除了信息。 他收起手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刘建明说:“走吧。戏还没完。” 城市另一端,省委家属院。 赵德昌的书房里,檯灯亮著。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刑事诉讼法》,而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扉页上,他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明天准备发言的题目:《退休党员干部的“心”规矩与“法”底线》。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刻印。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泛著清冷的光泽。 老干部活动中心三楼的小会议室,平时多是象棋搏杀声与茶水嗑瓜子声,今天却安静得出奇。 长方桌边坐满了银髮或花白的脑袋,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檀香和陈年纸张的气味。 赵德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著那份写好的发言稿,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著纸页边缘。 主持会议的是老干部局一位副局长,笑容可掬地开场:“今天学习分享会,主题是结合新修订的《刑事诉讼法》,谈谈咱们退休党员如何绷紧纪律这根弦。 老同志们学习热情很高啊,特別是德昌局长,准备了书面材料。 下面,就请德昌局长先给大家讲讲。” 所有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纯粹是閒著听听,都聚了过来。 窗外树影摇曳,光斑在赵德昌花白的鬢角跳跃。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晰,没有了上次在“清风行动”启动仪式上的那份刻意,反倒透出点乾涩的真实感。 “各位老伙计,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说说我自己,学了这点法律条文后,心里头翻腾的几个念头。” 他开门见山,让几个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老头抬起了眼皮。 “咱们干了一辈子,习惯讲政策,讲文件,讲组织原则。 法律,尤其是具体的法条,总觉得那是公检法的事,离咱们有点远。” 赵德昌语速很慢,像在字斟句酌,“可这次静下心看看,特別是刑事程序里关於证据、关於责任认定的那些规定……越想,越觉得后背有点凉。”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有人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 “凉什么呢? 凉在『惯性』两个字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张熟悉的面孔,“在位的时候,有些事,一个电话,一句招呼,一个『酌情处理』,可能就办了。当时觉得,这是效率,是灵活,是给下面解决问题。 可落在法律条文的光底下照照,这些『惯性』,有多少是游走在边界上的? 有多少,是可能给別人、也给自己埋下祸根的?” 这话有点重了。 几个老同志交换了一下眼神。 赵德昌今天,不太像他。 “就说『打招呼』。” 赵德昌拿起面前的《刑事诉讼法》,翻到一页,“这里面明確,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干预司法活动。 咱们退了,影响力还在。 儿子、女儿、老部下,遇到事找过来,抹不开面子,一个电话打出去,想著就是问问情况。 可你这一个电话,在办案单位那里,可能就是压力,就是干扰。 事办了,人情还了,可规矩坏了,底线也鬆了。”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 水杯有些抖,水面漾开细微的波纹。 “我最近总想我父亲,抗美援朝下来的,脾气倔,认死理。他当年在厂里当书记,我大哥想从车间调去坐办公室,就一句话的事,他硬是没同意,说『规矩定了,就是让人守的,我儿子第一个坏规矩,这厂我还怎么管?』 那时候我不理解,觉得他死板。” 赵德昌笑了笑,皱纹堆叠,有些苍凉,“现在懂了,他那不是死板,是明白,规矩这堵墙,你从自己这儿抽掉一块砖,就別怪別人后来拆你一片墙。”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这番话,与其说是学习心得,不如说是一次带著痛感的自我剖白。 没有提到具体的事,没有牵扯任何人,但那股沉重的反思意味,让在座这些经歷丰富的老干部们,都品出了不同的滋味。 “所以,学了法,再看『退休不褪色』这句话,分量就不一样了。” 赵德昌合上法律条文,“不退色,不只是政治立场不退,更是心里的规矩意识不能退,法律底线不能退。 咱们帮不了什么大忙了,但至少,能做到不添乱,不插手,不让儿女打著咱们的旗號,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这,或许就是咱们这些老傢伙,现在最能守住的『本色』。” 发言结束。 第88章 敲打与之相关的土壤和环境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平静的敘述,却让掌声响得格外认真、持久。 几个平时和赵德昌相熟的老伙计,拍完掌后,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同一时间,京州市委,李达康办公室。 李达康正对著电脑屏幕,皱眉看著小周派人送来的答辩会文字整理稿。 他跳过了那些技术术语,直接聚焦在专家质疑和田国富的提问上。 “实测数据不足……本地化適配存疑……智慧財產权模糊……” 他用红笔在列印稿上重重划了几道,“孙连成!” 孙连成就在隔壁,闻声赶紧过来。 “你看看这个。” 李达康把稿子推过去,“龙腾能源这技术,听起来花团锦簇,底下沙子不少。 咱们之前配套规划做的那些充电桩功率预留、电网扩容方案,是基於他们宣传的最高性能参数。 如果实际性能打折,或者核心技术根本不在他们手里,咱们的配套投入就可能 overshoot(过度),要么浪费,要么將来被动。” 孙连成迅速瀏览,脸色也严肃起来:“李书记,您的意思是?” “重新评估。” 李达康手指敲著桌面,“不要只听他们怎么说,要算我们自己需要的底线在哪里。 充电桩的布局,按照市场上成熟可靠技术的平均標准来规划,留出弹性空间。 另外,给开发区管委会发个函,以配套需求方的名义,要求龙腾能源提供更详细的、可验证的本地环境测试计划,还有技术合作模式的说明。 咱们不替评审组做决定,但得为自己的决策负责。” 孙连成点头:“明白了。 我马上组织发改委和电力公司的人重新测算。 不过咱们这么直接发函去问,会不会让人觉得,京州对省里重点引进的项目不支持?” 李达康眼一瞪:“支持? 我当然支持真正的好项目! 但支持不是闭著眼睛叫好,是要帮他们把问题在落地前就想清楚、解决好! 问清楚了,心里有底了,那才叫真支持! 含糊糊、到时候烂尾了,那才是最大的不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 “措辞注意点,就说是为了更好地做好產业协同和服务保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孙连成领命而去。 李达康重新看向屏幕上的文字,目光锐利。 林惟民把这份东西给他,绝不仅仅是让他“看看”。 这是在提醒他,在热火朝天的招商和项目落地中,必须保持冷静的审视和底线思维。 热度要有,但脑袋不能热。 开发区,龙腾能源临时办公室。 周铭也收到了京州市政府的正式函件。 他看著那公事公办的措辞,要求提供“更详细的、可验证的本地环境测试计划”及“技术合作模式说明”,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李达康……反应真快。” 他把函件递给刘建明,“是看到答辩会纪要了。 这位书记,对可能影响他京州布局的任何不確定性,都缺乏容忍度。” 刘建明有些焦虑:“周总,这怎么办? 测试计划好编,但合作模式……” “该怎么回就怎么回。” 周铭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忙碌的开发区,“测试计划,往详细里写,周期拉长,数据往漂亮里做。 合作模式,继续用『深入洽谈中』、『遵循市场与法律原则』这些话来表述,但可以暗示,中方在未来合资实体中会占有『重要地位』和『充分话语权』。 给李达康画个看得见、但还需要踮脚够的饼。” 他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 只要招標结果没出来,只要合同还没签,一切都有运作空间。赵公子那边的新『资源』,什么时候能到位?” 刘建明压低声音:“最快还要三天。 对方……要价很高,而且要求预付一半。” 周铭沉默片刻,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份文件袋:“这里有我在海外另一个帐户的授权。 按他们要求的付。 告诉对方,东西必须乾净,经得起查,而且要快。” 刘建明接过文件袋,手有点抖。 他知道,这笔钱出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周铭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加密通讯软体的一条简短讯息,来自那个漆黑的头像: “u盘內容已解析部分,涉及境外帐户路径。 赵小军剧组,或有他用。 静候下一步。” 周铭刪掉信息,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 镜中的人眼底布满红丝,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 收网? 网確实在收。 但谁是收网的人,谁是网里的鱼,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省委,林惟民办公室。 小周匯报著各方动態:“赵德昌同志的发言,在老同志中反响不小,据说好几个原本喜欢替人『问问情况』的老领导,会后都沉默了。 京州李书记那边已经行动,要求重新评估配套並去函质询。周铭的海外帐户,在半小时前有一笔大额资金划出,接收方是开曼群岛的一家空壳公司,背后指向不明。” 林惟民站在地图前,背著手。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隨机调研的通知发下去,有反馈了吗?” “有几个市和厅局来电话,试探性地问是否需要准备匯报材料,都被按通知精神挡回去了。 倒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私下问了句,会不会先去他们那儿。” “哦?他紧张什么?” “可能是龙腾能源答辩会刚过,心里没底。” 林惟民笑了笑:“那就……如他所愿。 通知调研组,明天上午,第一站,不去龙腾能源,也不去交流中心,我们只要把我大方向就好了,这些小事情相信下面人能够办好。” “我们只要全省走动走动,他们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去开发区规划中的那片『新能源汽车配套產业园』预留用地。 看看地平整了没有,看看周边路网规划到哪一步了,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临时建筑』或者『提前入场』的跡象。” 小周立刻领会。 这是敲山震虎,也是打草惊蛇。 不动核心项目,却敲打与之相关的土壤和环境。 “调研组人员?” “让发改委、自然资源厅、住建厅抽人,再请两位不参加招標评审的技术专家。 轻车简从,不要提前通知具体地点。” “是。” 第89章 好的,我明白了。 省委的清晨,往往是从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开始的。 林惟民照例在食堂吃完早饭,刚回到办公室,省发改委主任王浩和农业厅长陈明就前后脚堵在了门口。 两人手里都拿著文件夹,脸色却截然不同——王浩眉头紧锁,陈明却带著点压不住的兴奋。 “林书记,有个急事得跟您匯报。” 王浩先开口,语速有点快,“南部几个市,纺织、建材这些传统行业,上半年用电量、用工数据下滑比预期猛,地方报上来的转型方案……我看有点虚,还是老套路,等靠要。 这样下去,年底就业数据怕是不好看。” “林书记,我这是好事!” 陈明抢过话头,把文件夹递上来,“咱们省农科院搞的那个耐旱高產玉米新品种,区域试种成功了,平均亩產比现有主推品种高百分之十五,抗旱等级提了一级! 几个农业大县的书记县长,电话都快把我打爆了,问什么时候能推广。 这可是实打实的增收潜力!” 小周端上两杯茶,退到一旁。 林惟民没急著看文件,示意两人坐下。 “两位,天塌不下来,坐。” “王主任说的转型慢,陈厅长说的新品种好,听起来不挨著,其实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林惟民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气,“传统行业用工下滑,压力最大的就是那些没太多技能的劳动力。 而农业增收,尤其是靠科技带来的增收,恰好能吸纳一部分,还能稳住农村基本盘。 这就叫『东边不亮西边亮』。” 王浩和陈明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但光『亮』不行,得『亮』对地方,还得『亮』得持久。”林惟民放下杯子,“王主任,你手里的转型方案虚,是因为下面可能还没找到实实在在的新路。 別光坐在办公室看报告,带上相关处室,组织几个小分队,沉到那些困难企业多的市县去,不是去听匯报,是去跟厂长经理、跟车间老师傅聊,看看卡住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是技术门槛? 是市场信息? 还是融资成本? 把真问题带回来,省里再研究针对性政策。 省里可以给引导资金,可以搭技术桥樑,但不能替企业走路。” 王浩边听边记,眉头稍微舒展了些:“我明白了,书记。 我亲自带队下去摸一圈。” “陈厅长,” 林惟民转向农业厅长,“新品种好,推广要快,但步子不能乱。 农科院继续做好技术指导和风险预案。 推广区域,优先选择那些传统產业工人返乡可能较多的县,跟当地的职业培训结合起来。 让返乡的人,不仅有事做,还能靠著新技术做得更好。 这件事,你和人社厅要对接好。 记住,增收是目標,稳就业、稳社会是更大的目標。” 陈明连连点头:“好!我们马上和人社厅开协调会。” “还有,新品种推广,涉及种子供应、田间管理、收购渠道,链条长,利益大。 把规矩立在前面,阳光操作,谁要是在这里面动歪脑筋,想搞垄断、吃回扣,坑农害农,那就別怪党纪国法不留情面。农业厅和纪委监委的联动机制,该启动就启动。” 陈明神色一凛:“书记放心,我们一定盯紧!” 两人领了思路,匆匆离去。 林惟民这才翻开他们留下的文件夹,快速瀏览著关键数据。小周在一旁低声提醒:“书记,十点您要听取全省信访积案化解进度的专题匯报。 下午,按照安排,您要去省老干部大学新校区看看工程建设情况,顺便和几位老教师代表座谈。” “嗯。” 林惟民应了一声,目光却停在农业报告后面附的一份简单舆情报送上。 里面提到,最近网络上关於汉东省“重工轻农”、“只顾大项目忽视老百姓饭碗”的零星议论有所增多,虽然不成气候,但源头有些微妙,似乎和一些环保议题交叉。 他合上文件夹,对走过来的小周说:“信访匯报照常。 老干部大学那边,你跟老乾局说,座谈时间延长二十分钟,我想多听听老教师们对现在基础教育、还有青少年德育方面的看法。 他们在一线干了一辈子,有些话,比报告里的数字更真实。” “好的。” 小周记下,又道,“另外,刚才纪委田国富书记来过电话,说关於开发区预留用地的『隨机调研』,今天上午已经开始了,目前没什么特別发现,就是地块平整进度比报上来的慢一些。 调研组会继续按计划查看周边配套。” “知道了。” 林惟民走到省地图前,目光从南部传统工业区,移到中部农业腹地,又看向北部正在崛起的开发区。 全省一盘棋,每一块区域都有不同的脉搏,有的亢奋,有的迟滯,有的看似平稳底下暗流涌动。 他不能只盯著开发区那朵还没开放的“鬱金香”,也不能只惦记著京州李达康的增速烦恼。 南部转型的阵痛、农业升级的机遇、老干部对下一代教育的忧思、甚至网络上那点似是而非的杂音,都是这盘棋上需要落子的地方。 “小周,你以办公厅名义,草擬一个简单的通知。” 林惟民转过身,“內容是,建议各地市在推进重点项目、经济转型的同时,近期安排一次针对本地『小微经营主体』(包括个体工商户、家庭农场、小微服务企业等)的专题走访或座谈,不设框框,主要听困难、听建议。 走访情况不必专报,但可以作为各地优化营商环境的参考。语气平和,是建议性质,不下硬指標。” 小周迅速领会。 这不是大张旗鼓的运动,而是一次温和的“压力测试”和“民情摸底”,把省委关注的重心,悄无声息地往下沉,往更广阔的社会基本面延伸。 既能对冲“重工轻农”的议论,也能从最微观的层面感知经济社会的真实温度。 “我马上去办。” 小周应道。 就在林惟民准备听取信访匯报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这个铃声,意味著来自更上层的沟通。 小周无声地退了出去,关好门。 林惟民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上神色不变,只是眼神更加深邃。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概要,提到了国际经济形势的某些新动向,以及对国內部分重点產业可能带来的连锁影响,其中就包括了新能源汽车產业链的供应链安全问题。 没有具体指示,只是一种高层级的风险提示和信息同步。 “好的,我明白了。 汉东这边,我们会加强研判,做好预案,確保產业布局的韧性和安全性。” 第90章 急不得,但也慢不起。 林惟民回答得简洁而到位。 放下电话,他沉思了片刻。 国际风云变幻,看似遥远,但传导到汉东,可能就是某个关键零部件断供,可能就是出口订单波动。 开发区那五十亿的项目,技术真偽是一方面,在全球產业链波动中的抗风险能力,则是更深层次的考题。 这已经不是周铭或者赵瑞龙能掌控的范畴了。 他按下內部通话键:“小周,信访匯报后,请沙瑞金省长留一下。 另外,让研究室抓紧整理一份关於全球新能源汽车產业链主要环节分布、以及潜在替代供应来源的分析材料,要快,要实。” “是,书记。” 上午的信访积案化解匯报,数据繁杂,进展不一。 林惟民听得仔细,不时追问几个关键案件的卡点在哪里,是程序问题、利益问题,还是单纯的作风问题。 他要求政法委牵头,对那些“骨头案”进行再梳理,分类施策,但核心只有一条:“群眾合理的诉求,必须依法依规给个明白交代; 不合理的,也要解释清楚,不能糊弄。 化解积案,目的是化解矛盾,不是消化数字。” 匯报结束,沙瑞金留了下来。 林惟民將刚才高层电话里提到的风险提示,以及自己关於產业链安全的考量,与沙瑞金通了气。 沙瑞金面色凝重:“这是个重要提醒。 我们之前更多关注技术引进和本地市场,对供应链的全球化脆弱性確实评估不足。 我建议,马上让商务厅、工信厅和发改委成立一个临时工作组,专门评估这个风险,特別是对我们省內在建和规划中的相关项目的影响。 开发区那个產业园,要作为重点评估对象。” “和我想的一样。” 林惟民点头,“评估要快,但结论要准。 同时,这也给我们提了个醒,在招商引资和產业扶持上,除了技术先进性,还要把供应链的自主可控、產业链的本地配套深度,作为越来越重要的考量指標。 这事,你牵头抓一下。” “好。” “赵小军,在汉东的剧组,最近没什么动静吧?” “剧组还在筹备,按部就班。 就是那个冯导,活动能力挺强,跟省里市里一些文化口的人,接触比较多。”沙瑞金说道。 “文化交流,正常。” 林惟民结束这个话题,“先集中精力把產业链安全评估这件事做好。 下午我去老干部大学,省里日常工作,你多费心。” 沙瑞金离开后,办公室暂时安静。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著楼下车水马龙。 从南部转型到农业增收,从信访积案到国际供应链风险,从赵瑞龙的资金炼到赵小军的剧组……无数条线头在 simultaneously 延展、交织。 作为执棋者,他不能只盯著棋盘一角,必须时刻感知整个棋盘的重量与温度,在纷繁的表象下,把握住那些真正关乎全局的筋络。 下午的阳光,正好。 老干部大学的校园里种了不少桂花,这个时节,甜丝丝的香气裹在微凉的风里,吹得人精神一振。 新建的校区楼宇现代,但此刻会议室里坐著的,大多是头髮花白、面容慈祥却眼神清亮的老人。 林惟民没坐在主位,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在几位老教师中间。开场白简单:“今天我就是来听课的,听听各位老师傅对咱们汉东的娃娃们,最操心的是什么。” 起初还有些客气,可话匣子一打开,这些教了一辈子书的人,关切和忧虑便藏不住了。 一位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戴著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实在:“林书记,现在的孩子,知识面广,聪明,这是好事。 可我们总觉得,有些孩子心里头,好像少了点『沉』的东西。网络信息太快太杂,视频几十秒一个热点,他们习惯了『快』,习惯了『新奇』,可对需要耐心的事情,对歷史的厚重,对责任的担当,感觉就有点……浮。” 他顿了顿,“这不是批评孩子,是觉得我们这些大人,给他们的环境,是不是太『躁』了?” 旁边一位以前教思想品德的老校长接口,声音洪亮:“就是这话! 德育不能光靠书本和开会。 孩子们的眼睛亮著呢,他们看大人怎么做。 咱们社会上,有些风气,急功近利,唯结果论,甚至笑贫不笑娼……这些东西,比课堂上的道理,更能『教』孩子。 我们老同志著急啊,树苗长歪了,再正就难了。” 还有一位退休的小学校长,话说得更直接:“现在教育资源向城市集中,我们理解。 可农村、乡镇学校的老师,待遇、机会还是差一截,好老师留不住。硬体上去了,软体跟不上,尤其是音体美、心理辅导这些『副科』,很多学校形同虚设。 孩子的全面发展,不能只靠主科分数撑著。” 林惟民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在小本子上记几笔。 没有打断,没有辩解,只是倾听。 末了,他合上本子,“各位老师说的,都是金玉良言,也是给我们敲的警钟。 教育是百年大计,更是人心工程。 『沉』的东西少了,『躁』的东西多了,根子可能不全在学校,也在社会这个更大的课堂。 省里会认真研究,先从最紧迫的做起——乡村教师待遇和稳定问题,必须拿出实质方案;德育和实践的结合,要探索更有效的路径。 另外,各位老师退休了还在发光发热,省委省政府给老乾局提个要求,能不能定期组织一些老教师,特別是德育、文史方面的专家,到中小学去,不一定是正式上课,就是跟孩子们聊聊歷史、聊聊人生、聊聊书本外的道理? 你们的话,孩子们或许更愿意听。” 这个提议让老教师们眼睛一亮,纷纷议论起来,气氛顿时热络。 座谈会超出了预定时间,结束时,几位老教师握著林惟民的手,摇了又摇,那是一种找到知音和得到重视的欣慰。 回程车上,林惟民对小周说:“把老教师们提的这几个关键点,还有我最后那个提议,整理出来,转给教育厅和省委宣传部,让他们研究具体落实办法,要快,要有乾货。 教育工作,急不得,但也慢不起。” “是。” 第91章 「亚太研发总部」 小周应下,又匯报,“刚才您座谈时,沙省长那边来了消息,產业链安全评估的初步报告出来了。 荷兰鬱金香动力公司的电池正极材料,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一个政局不太稳的地区,存在断供风险。 评估小组建议,如果引进该技术,必须同时布局备用供应渠道,或者推动相关材料本土化研发。” 林惟民目光看著窗外流动的街景:“把这个评估结论,作为补充材料,加到龙腾能源那个项目的评审档案里。 提醒评审专家,技术的先进性要评估,技术的安全性、可持续性,同样重要。” “另外,田国富书记那边也有进展。 陈薇那个u盘,部分內容破解了,是一些加密的帐目流水,关联到海外多个空壳公司,其中有一笔资金的最终流向,指向了加勒比地区一家与赵瑞龙有过交集的投资基金。 目前还在深挖。还有,赵小军剧组那个冯导,这两天频繁接触省电视台的一位资深製片人,以及文旅局下面负责文艺评奖的一位处长。” “文艺评奖?” 林惟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点,“《脊樑》还没开机,就惦记上评奖了? 胃口不小。 告诉国富,盯紧,但不要干涉正常业务往来。 重点是那个u盘,帐目流水的时间、金额、关联方,要彻底釐清,形成清晰的资金炼条图谱。 这才是硬东西。” 车驶入省委大院。 林惟民刚下车,就看到李达康的车也到了。 李达康大步走过来,手里拿著个平板。 “林书记,正好!” 李达康把平板屏幕转向林惟民,“我们重新评估了配套方案,也把质询函发给了龙腾能源。 他们回復了,您看看这措辞……” 林惟民接过,快速瀏览。 龙腾能源的回函写得冠冕堂皇,承诺提供“详尽”测试计划,强调“高度重视”本地化,对於合作模式,依然是用“秉持公平原则、积极探索双贏模式”之类的模糊语言带过,但末尾加了一句。 “鑑於项目重大,我司正积极引入新的战略合作伙伴,以进一步增强技术保障和资金实力。” “新的战略合作伙伴?” 林惟民把平板递还,“查到是什么来头了吗?” “正在查,很神秘。” 李达康眉头紧锁,“周铭这是在玩接力赛,德国的不行换荷兰,荷兰的要是再不稳,他还有『新伙伴』? 这不像搞实业,倒像在搞资金拼盘。” “不管他搞什么,我们的底线不能变。” 林惟民语气平静,“配套规划,就按你们评估后的稳妥方案执行,不要被他们的『蓝图』牵著鼻子走。 至於他这个『新伙伴』……” 他顿了顿,“让商务厅和市场监管局留意一下,近期有没有註册地异常、或者资本背景复杂的外资或合资公司,在汉东有异常活跃的动作。” 李达康点头:“好! 还有,京州打算在下个月,组织一次中小企业家座谈会,主要听困难,也传递咱们优化营商环境的决心。 您看……” “可以搞,规模適度,氛围务实。 到时候,如果时间允许,我去听听。” 林惟民肯定道,“多听听市场主体的真实声音,比看一百份报告都管用。” 李达康得了支持,风风火火地走了。 林惟民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小周就送来了省委宣传部的一份舆情简报。 上面提到,之前那些关於“重工轻农”的零星议论,似乎有被稍稍放大的跡象,开始关联到开发区新能源汽车项目占用耕地(实际上並未占用基本农田)的虚假传闻,以及个別自媒体开始翻炒几年前某地引进项目导致环境污染的旧闻。 “动作挺快。” 林惟民放下简报,脸上看不出喜怒,“这边答辩刚遇质疑,那边舆论准备就开始造势了。 软硬兼施,组合拳啊。” “要宣传部那边採取行动吗?” 小周问。 “暂时不用大动干戈。” 林惟民摇摇头,“让网信办加强监测,弄清楚这些声音的主要推手和传播路径就行。 真理越辩越明,但前提是大家能在事实基础上討论。 你以省委办公厅研究室的名义,协调统计局和农业厅,准备一份简明扼要的材料,用数据和事实说话,讲清楚汉东近年来工农业协同发展、特別是农业科技投入和產出的实际情况,还有重点项目用地依法依规的审批流程。 材料要扎实,形式要活泼,通过合適的渠道释放出去。 咱们不搞口水仗,用事实清风。” 小周立刻领会,这是要打一场“事实供给战”,用透明和真相,对冲模糊和误导。 处理完这些,林惟民才真正坐下,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从教育到农业,从產业链到舆论场,从开发区到京州市,各种信息、决策、暗流在短短半天內匯聚又分流。 他就像站在一张巨大的信息网络中心,需要瞬间判断每条信息的价值、关联和潜在影响,然后给出精准而富有弹性的应对。 这不是简单的“抓大放小”,而是需要一种近乎本能的全景洞察和动態平衡能力。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做了几个標记。 老干部教师志愿宣讲试点启动、產业链安全报告上会討论时间、中小企业家座谈会……一项项具体的工作,如同一个个支点,支撑起“高质量发展”和“全局稳定”这个宏大而复杂的架构。 窗外,暮色渐合。 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平静之下,奔涌著无数人的生计、期望与博弈。 而他的工作,就是在这奔涌的河流中,既保持航向,又不断调整风帆,让这艘大船,行稳致远。 龙腾能源神秘的“新战略伙伴”,在三天后以一种相当高调的方式,自己掀开了面纱。 不是通过官方公告,而是由国內一家颇具影响力的財经媒体,独家披露了一则“重磅消息”。 一家註册在香港、名为“环太平洋绿色科技基金”的投资机构,已与龙腾能源达成战略投资意向,擬斥资数十亿人民幣,不仅参与汉东新能源汽车產业园项目,更计划在汉东设立“亚太研发总部”。 第92章 胃口不小 报导篇幅不长,但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这家基金背景的渲染——“背靠国际顶级资本”、“专注前沿绿色科技孵化”、“管理团队拥有深厚跨国產业经验”云云。 报导出来的当天上午,周铭的手机安静得出奇。 没有祝贺电话,没有求证信息,连刘建明都只是发了条简短的微信。 “周总,报导看了,反响很热烈。” 这是一种默契的安静,仿佛大家都在等著看,这枚投入湖中的石子,能激起多大的浪,又会惊起哪条鱼。 最先坐不住的,是开发区管委会。 主任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刘建明那里,语气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急切。 “刘总! 这么大的好事,怎么不提前通个气? 这『亚太研发总部』要是真能落在咱们开发区,那可是了不得的政绩! 基金那边的代表什么时候能过来考察? 我们全力配合,需要什么条件,儘管提!” 刘建明按照周铭事先交代的口径,回答得热情而留有余地:“主任,具体细节还在洽谈中,基金方对汉东的营商环境和发展潜力非常认可,近期应该会派先遣团队过来实地看看。到时候,还得麻烦开发区多多支持!” 消息自然也第一时间摆到了林惟民的办公桌上,和那份財经报导的列印件放在一起的,还有商务厅、市场监管局紧急调阅的关於“环太平洋绿色科技基金”的有限资料——香港註册,成立时间不到两年,公开的投资案例寥寥,但註册资本金惊人,股权结构多层嵌套,最终实控人隱没在维京群岛的迷雾后。 “动作够快,架势够大。” 林惟民放下资料,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几十个亿,亚太研发总部……饼画得比荷兰的鬱金香还大,还圆。” 小周在一旁说:“沙省长已经让商务厅牵头,准备对接了,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成色。 李达康书记那边也来了电话,问省里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基金,有什么研判,他们京州的配套政策是否需要调整。” “告诉瑞金同志,对接可以,规格適度,把我们的產业政策、法律法规、特別是外资准入和反洗钱的相关要求,清晰无误地告知对方。 也告诉达康,京州一切既定规划照常推进,不要被这些消息打乱节奏。 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的时候,自然知道。” 林惟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重点是,这个基金的突然出现,和周铭之前说的『新战略合作伙伴』时间上卡得太准。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拉来的『救兵』? 让国富同志那边,顺著这个基金的线索,和之前u盘里那些海外资金流水的线索,交叉比对一下,看看有没有交集。” “明白。” 小周记录下,又道,“另外,赵小军剧组的冯导,今天上午去了省文旅局,不是找那位处长,而是直接拜访了分管副局长,谈了很久。 出来后,又约了省电视台那位製片人吃午饭。 我们的人听到他们閒聊时,冯导提了一句,说『赵公子对这部剧的期待很高,不仅是收视率,更要拿得出手,能在重要的时间节点,形成一种文化现象』。” “文化现象?” 林惟民微微挑眉,“口气不小。 一部反腐剧,要形成文化现象……靠什么? 靠剧情? 靠表演? 还是靠別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深说下去,转而问道,“赵德昌同志这几天怎么样?” “很安静。 每天去老干部活动中心看看报,打打门球,偶尔在院子散步。和他儿子赵小军,似乎没有再私下见面。” 林惟民点了点头,没再问。 有时候,表面的安静,恰恰是內心波澜最汹涌的写照。 赵德昌在法律条文里寻找的“出路”,恐怕没那么容易找到。 下午,林惟民按照日程,参加了一个关於全省数字政务建设推进情况的会议。 会议枯燥,数据繁多,但他听得很认真。 在自由发言阶段,一个来自偏远县政务服务中心的年轻副主任,鼓起勇气提出了一个具体问题:省级各部门的数据接口標准不统一,他们基层在整合数据时,往往要对接多个不同標准的系统,工作量巨大,容易出错,希望省里能加快推动统一標准的制定和落实。 这个问题提得很实在,也戳中了不少基层代表的痛点。 主持会议的省政府秘书长看了看林惟民。 林惟民示意那个年轻人坐下,然后开口,语气平稳。 “这个问题提得好。 数字政务,核心是便民利企,不是给基层添堵。 数据標准不统一,各自为政,这就是新的形式主义,是穿上了『电子马甲』的官僚主义。” 他看向在座的省直各部门负责人,“信息化建设,不能只想著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方便,要有全省一盘棋的格局。 办公厅牵头,工信、发改等部门参与,一个月內,拿出省级政务数据共享交换的標准规范草案,向基层徵求意见。 標准定了,就要严格执行,谁再搞小圈子、设隱形门槛,通报批评。” 他的话不长,但定下了调子,也给出了时限。 会场里不少基层干部明显鬆了一口气。 那个提问的年轻副主任,更是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 散会后,在回办公室的走廊上,小周低声说:“书记,您刚才那番话,下面的人听了,怕是比发个文件还管用。” 林惟民摆摆手:“光说不行,关键要看一个月后拿出来的东西是不是真管用。 你盯一下这个事,到时候草案出来了,先別急著上会,找几个像今天提问的那种真正在基层干活的人,私下里看看,听听他们的意见。 文件好不好,用的人最知道。” 刚进办公室,沙瑞金就跟著进来了,手里拿著份刚收到的传真件,脸色有些凝重。 “惟民书记,你看看这个。 『环太平洋绿色科技基金』的先遣联络函,发到商务厅了。函件写得很客气,但提出希望儘快安排考察” 沙瑞金把传真件递过来。 “他们希望考察名单里,能包括开发区新能源汽车產业园项目,以及……省里正在规划的几个重大基础设施项目,比如,连接开发区和港口的货运铁路专线预留线位。” 林惟民接过传真,快速扫了一眼。 函件格式规范,英文原件,中文翻译,措辞专业。 但这份“希望考察”的清单,胃口確实不小。 第93章 现在过去。 一个投资基金,关心具体的產业项目可以理解,但连尚未开工的货运铁路线位都划进了视线,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基础设施的投资周期、回报模式,和风险投资基金通常的偏好,並不完全吻合。 “看来,这位『新伙伴』,不仅对新能源汽车感兴趣,对咱们汉东的『骨头』和『经脉』,也挺有兴趣。” 林惟民放下传真,“瑞金同志,你怎么看?” 沙瑞金沉吟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我担心,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投资考察。 他们提出要看这些,要么是背后有更庞大的產业链布局企图,要么……就是另有所图,比如,提前锁定某些关键区位的地块或资源,为將来的资本运作铺路。 甚至,不排除是想通过这些接触,试探我们省里在重大项目和基础设施规划上的底线和虚实。” 林惟民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开发区与港口之间那片尚未完全开发的区域。 货运铁路专线的规划,目前还只是图纸上的几根虚线,但连接的是未来的物流大动脉,周边的土地价值、產业布局,都会隨之改变。 如果被別有用心者提前窥破布局,甚至加以影响或操控…… “既然人家正式来函了,考察可以安排。” 林惟民转过身,语气果断,“但是,范围要限定。 產业园项目,按正常招商引资流程,在合规范围內可以介绍。货运铁路专线,属於尚在前期论证的重大基础设施规划,不在本次考察范围。 明確告知对方,此类规划信息,需严格遵循国家保密规定和重大项目决策程序。 安排商务厅一位副厅长出面接待即可,规格不必过高。 考察过程,全程有相关部门人员陪同,做好记录。”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让国富同志那边,动用一些力量,设法查查这个基金近半年在全球其他地区的投资动向,特別是他们在基础设施领域的投资记录和最终获益方。我要知道,他们是真的『绿色科技基金』,还是披著绿色外衣的『战略投机客』。” 沙瑞金点头应下,匆匆去安排了。 林惟民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午后的阳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环太平洋基金的高调介入,像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强风,试图吹皱汉东这池水。 而赵小军剧组那边关於“文化现象”的野心,似乎也在暗处蓄力。 经济与文化,资本与权力,明线与暗线,正在以更复杂的姿態交织。 他需要保持定力,更需要扩大视野。这盘棋的边界,似乎正在向更广阔的领域延伸。 “环太平洋绿色科技基金”的先遣组,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两天后,一行三人便抵达了汉东。 带队的是个四十出头、梳著一丝不苟背头的男人,名片上印著“董事总经理 张艾伦”,中英文双语,普通话带著点港味,笑容標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另外两位,一位是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技术分析员,另一位是负责记录和协调的年轻女助理。 商务厅一位副厅长出面接待,按照林惟民定的调子,安排在开发区看了几家已落户的零部件企业,也去了新能源汽车產业园的工地外围——只能看规划展板和已平整的土地,核心的竞標项目详情,自然不在介绍之列。 至於货运铁路专线,副厅长礼貌而坚决地表示:“尚在前期科学论证阶段,暂不便对外公开考察。” 张艾伦全程面带微笑,听得认真,问得专业,对无法考察铁路线位表示“完全理解”。 但在参观一家电池隔膜材料企业时,他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贵省在鋰电池上游的矿產资源,比如鋰、鈷这些,有没有中长期的开採或合作规划? 这对於保障整个產业链的原料安全,至关重要。” 陪同的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隨口答道:“咱们汉东本身资源不富集,但和西部几个资源大省有战略协作框架,具体的……”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剎住了话头,打了个哈哈, “张总真是行家,问得深。 这些涉及省际合作和资源战略,我们开发区层面就不太清楚了。” 张艾伦笑著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称讚起工厂的洁净车间管理水平。 这场看似顺利的考察报告,连同张艾伦那个“隨口一问”的细节,很快就放到了林惟民的案头。 “矿產资源……” 林惟民手指轻轻点著报告上的这几个字,“一个声称专注『绿色科技孵化』的基金,先遣组关心的不是技术专利,不是市场应用,甚至不是具体的政策优惠,而是埋在地下的矿? 嗅觉很独特。” 小周低声道:“沙省长已经指示省自然资源厅,对近期所有涉及鋰、鈷等关键矿產资源的勘探、合作意向等信息,进行一次內部梳理和保密核查。 另外,田书记那边对基金背景的海外调查有了初步反馈,这个『环太平洋基金』在过去十八个月里,通过复杂的多层架构,参与了南美一个大型鋰矿的间接投资,也在非洲某个政局动盪的鈷矿產区有资本布局。 其最终受益人中,有几个名字,与赵瑞龙在海外一些商业活动中的合作方,存在重叠。” 线索的丝线,开始若有若无地搭上了。 “重叠未必是直接关联,但方向越来越清晰了。” 林惟民合上报告,“这位张总还在汉东吧?” “明天上午的航班离开。 今晚开发区管委会设了送行宴。” “让国富安排一下,送行宴我们不去人,但宴会上张艾伦接触了谁,谈了些什么,要掌握。 特別是,他有没有试图接触除了开发区以外的,其他系统的人。” “明白。” 处理完基金的事,林惟民看了看日程:“达康同志那个企业家座谈会,是今天下午吧?” “是的,在京州市政府会议中心。 您之前说时间允许就去听听。” “走吧,现在过去。 第94章 具体职能部门。 听听市场一线的炮声,比在办公室看十份报告都实在。” 林惟民站起身。 京州市政府会议中心的中型会议室里,气氛有些不同於往常的政府会议。 椭圆桌边坐了二十来位企业家,规模都不算大,有做机械加工的,有搞软体开发的,有经营连锁餐饮的,还有做特色农產品电商的。 李达康坐在主位,面前只摆了个笔记本,没放讲话稿。 林惟民从侧门进去,在靠后的观察席坐下,对要起身的李达康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会议已经开了一阵子。 一个做汽车零配件的老总正在吐槽: “……物流成本实在降不下来! 省內的高速通行费能不能有点弹性? 我们这种规上企业(规模2000万以上的企业叫规上企业),一年运费几百万,哪怕给点阶梯优惠,也是实实在在的减负啊!” 另一个搞仓储物流的老板立刻接话:“王总,你这还是好的! 最头疼的是『最后一公里』的城市配送,货车进城时间、路段限制太多,稍微超点尺寸就得办证,等证办下来,订单黄花菜都凉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能不能学学有些地方,搞个『城市绿色货运』统一標识和管理,让我们能顺畅点?” 做餐饮的老板娘嗓门清亮:“领导,別光盯著我们缴税,也看看我们多难! 房租年年涨,用工成本年年增,平台抽成也不低。 我们想搞点特色化、品质化,稍微提点价,客人就跑。 能不能在规范平台收费、提供职业技能培训上,多给点支持?” 问题很具体,也很尖锐,有些甚至直接指向现有政策的不合理之处。 李达康边听边记,脸色严肃,但並没有打断或反驳。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刚才大家提的,物流成本、城市配送、平台收费、用工培训……我一条条都记下了。 说实话,有些问题,市里能马上研究,比如货运车辆进城的管理优化,一周內交通局拿初步方案出来。 有些涉及省里权限,比如高速通行费,我们会整理成专项建议,向省里积极爭取。 还有些,像平台经济规范、职业技能培训体系,这是全国性的课题,但我们可以在国家政策框架下,先行先试,探索符合京州实际的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企业家:“我知道大家难。 经济下行压力大,市场竞爭激烈。 但越是这样,政府越要和大家站在一起,不是简单给钱给地,是要帮大家解决那些单靠企业自身解决不了的『瓶颈』问题。今天的会,不是听大家诉完苦就完了。 接下来,市政府办公室会牵头,成立一个『中小微企业诉求对接专班』,刚才大家提的问题,都会纳入台帐,明確责任部门、解决时限,定期向大家反馈进展。 解决一个,销號一个。” 这番话落地,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比程式化的掌声真诚得多。 林惟民在后面微微点头。 李达康这套“问题台帐、限时反馈”的办法,虽然有些老套,但贵在实在,能让企业看到政府动真格的姿態。 掌声稍歇,一个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举了举手。他穿著普通夹克衫,看起来不像老板,倒像个技术员。李达康示意他发言。 “领导,我不是诉苦,我是有个想法。” 中年人说话有点慢,但条理清晰,“我是做工业自动化集成的。 这两年感觉,很多中小製造企业,不是不想升级设备、搞智能化,是门槛太高。 一套系统动輒几十上百万,自己养研发团队又不现实。 我在想,市里能不能搭个平台,把有技术的高校、科研院所,和我们这些有需求但缺技术的小厂,撮合起来? 不一定非要高大上的研发,能解决一个具体的工艺痛点、提升一点效率、降低一些废品率,对我们就是救命的事。 我们可以付合理的费用,但需要政府牵这个头,建立信任机制。” 这个提议,让李达康眼睛一亮,连后排的林惟民都坐直了些。 “你这个问题,提得好! 提到了產业升级的关键——如何让先进技术『下沉』,惠及广大中小企业。” 李达康身体前倾,“你这个『技术撮合平台』的想法,市里可以研究,可以试点! 科技局、工信局牵头,摸清高校院所的技术『库存』,也摸清企业的具体『痛点』,试试搞个『技术门诊』或者『创新沙龙』,线上线下结合。政府来当这个『红娘』!” 座谈会的气氛,因为这一个建设性的提议,变得更加热烈。林惟民悄悄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在走廊里,他对跟上来的小周说:“把今天会上那个关於『技术撮合平台』的发言记录,单独整理出来,转给省科技厅和工信厅,让他们研究一下,这个模式有没有在全省推广的价值。 中小企业是经济的毛细血管,打通技术创新流向毛细血管的堵点,意义重大。” 坐车回省委的路上,华灯初上。 林惟民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脑海里迴响著座谈会上那些嘈杂而真实的声音。 有抱怨,有无奈,但也有像“技术撮合平台”这样闪烁著智慧和生命力的火花。 这才是经济最真实的肌理,远比几十亿的投资项目、神秘的海外基金更复杂,也更坚韧。 “小周。” “书记。” “以我的名义,给今天座谈会上所有发言的企业家,写一封简短的感谢信,感谢他们的直言不讳和宝贵建议。 信里提一句,那个『技术撮合平台』的想法,省里已经在关注和研究。” 林惟民吩咐道,“信要手写签名,寄到他们企业。” 小周微微一怔,隨即郑重应下:“是,书记。” 这是一件小事,但传递的信號却不小。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时,林惟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田国富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话:“送行宴散,张艾伦接触了省发改委固定资產投资处的一位副处长,私下交谈约五分钟,內容待查。 另,陈薇於今日下午返回香港。” 林惟民看完,刪除了信息。 基金的人开始接触具体职能部门了。 第95章 顽强生长的苗子。 陈薇在这个时间点离开,是任务完成,还是迴避风险? 夜色中的省委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沉默的灯塔,照亮著汉东这艘大船航行的方向,也映照著水下那些涌动的暗流。 发改委固定资產投资处那位副处长姓吴,是个戴著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文弱的中年男人。 田国富的人找到他时,他正在办公室对著电脑上一份项目清单发愣,脸色有些白。 “吴处长,昨晚开发区送行宴后,你和环太平洋基金的张艾伦先生,在休息区单独聊了大概五分钟?” 田国富派去的人语气平和,像是在確认一个普通的日程。 吴副处长推了推眼镜,喉咙动了动:“是……是聊了几句。张总对咱们汉东的投资环境很感兴趣,问了些……问了些关於省级重点项目管理流程的普遍性问题,就是……就是一般性了解。” 他的解释有些急促,眼神避开对方。 “一般性了解?” 来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列印的a4纸,上面是几行通讯软体的聊天记录截图,时间显示就在昨晚宴会结束后不久。 “那请问,关於『省里对港口至开发区货运铁路专线的融资方式偏好,是更倾向政策性银行,还是开放社会资本参与』这个问题,也是『一般性了解』吗? 您回復的『目前倾向於国开行牵头,但社会资本符合条件也可探討』,这个信息,似乎不属於公开可查的项目管理流程范畴。” 吴副处长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著:“我……我就是隨口一说,当时喝了点酒,没想那么多……张总问得很客气,就是閒聊……” “吴处长,” 来人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是老党员,也是老发改了。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纪律红线在哪里,你应该比我清楚。对方问的是尚未公开论证的重大基础设施融资倾向,这属於工作秘密。 你的一句『隨口一说』,很可能让对方精准判断出我们的政策底线和谈判空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没想那么多』了。” “我……我错了,我深刻检討……” 吴副处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检討要写,处分也会有。 但现在,你需要把昨晚谈话的每一个细节,张艾伦还问了什么,你怎么回答的,原原本本写下来。 这是给你机会。” 来人把纸笔推到他面前,“另外,张艾伦或者基金方面,之后有没有再联繫你? 有没有给你任何形式的『諮询费』或『礼物』?” “没有!绝对没有!” 吴副处长连忙摆手,“就是聊了那几分钟,之后再没联繫过。我以党性保证!” 问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吴副处长最终写下的材料显示,张艾伦的问话技巧相当高超,在看似閒聊和恭维中,穿插了对几个重大在建项目审批进度、地方配套资金落实节奏、以及未来两年省里基础设施投资优先方向的试探。 吴副处长在酒精和对方刻意营造的“知己”氛围下,確实透露了一些本不该透露的倾向性信息。 这份材料连同初步处理建议(党內警告,调离现岗位),很快送到了林惟民和沙瑞金的案头。 “一次试探,代价是一个处级干部的政治生命。” 沙瑞金眉头紧锁。 “这个张艾伦,是个高手。 他未必需要吴处长提供多么核心的机密,他要的是从这些中层干部的態度和零星信息中,拼凑出我们省里的决策风格、执行效率和可能存在的『弹性空间』。” 林惟民看著那份谈话记录,目光停在关於“社会资本可探討”那句上。 “他真正感兴趣的,恐怕就是如何让『社会资本』——也就是他们这样的基金——以某种方式,嵌入到我们的重大基础设施建设,特別是那些具有战略通道意义的项目里。 铁路专线是血管,控制了血管,就能影响整个身体机能的运行。” 他放下材料:“对吴副处长的处理,按程序办,通报全省发改系统,引以为戒。 至於这位张总和他的基金……” 林惟民沉吟片刻,“既然他们这么喜欢『了解』,那我们不妨让他们『了解』得更全面一些。 瑞金同志,你让商务厅和发改委准备一份材料,內容要实,数据要准,全面介绍汉东省在吸引外资、特別是投资重大基础设施方面的法律法规、审批流程、负面清单,还有……我们近三年查处的外资项目违规案例和处罚结果。 材料要中英文对照,做得规范漂亮,以省招商引资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名义,正式函寄给『环太平洋绿色科技基金』。” 沙瑞金先是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笑容:“好!给他们一套標准的『说明书』和『警示录』,既展示了我们的开放透明,也划清了红线。 让他们知道,汉东欢迎的是守规矩、做实事的投资,不是来钻空子、搞投机的。” “就是这个意思。” 林惟民点点头,“另外,京州那个『技术撮合平台』的构想,科技厅反馈了,认为很有价值,建议在京州试点的基础上,可以选取省內另外两个有產业特色的地市同步探索。 你协调一下,儘快启动。 这件事,比盯著一个来歷不明的基金更重要。” 沙瑞金领命而去。 林惟民独自站在窗前,春末的阳光已经有了些力度。 张艾伦的这次刺探,虽然折了一个干部,但也让对方的意图和手法更加清晰。 这就像下棋,对方出了一招“投石问路”,自己这边回了一招“敲山震虎”兼“划明规矩”。 接下来,要看对方是知难而退,还是变换招数。 他想起李达康座谈会上那个提出“技术撮合平台”的工程师。这些扎根在產业一线的人,他们的智慧和需求,才是汉东经济真正的压舱石。 那些在高空盘旋、寻找机会的资本禿鷲,固然需要警惕,但更重要的,是呵护好地面这些正在顽强生长的苗子。 第96章 战略平衡角色。 “小周。” “书记。” “以省委办公厅的名义,发一个內部工作提醒。” 林惟民转过身,“內容是,要求各级领导干部在与企业、特別是外资企业接触时,既要热情服务,也要保持清醒头脑,严守工作纪律和保密规定。 可以谈政策、谈服务、谈发展,但不得泄露未公开的重大决策信息、內部討论情况、以及可能影响公平竞爭和市场秩序的敏感內容。 把吴副处长这个案例,作为附件,隱去姓名,简要说明情况。” “是,我马上起草。” 小周应道。 这种提醒,看似常规,但在当前敏感时期发出,且附上典型案例,其警示意味不言而喻,能在一定程度上给那些可能被“热情”冲昏头脑的干部,提前浇一瓢冷水。 处理完这些,林惟民才將注意力暂时从纷繁的事务中抽离。他看了看日历,忽然问:“赵小军那个剧组,是不是快开机了?” 小周想都没想直接说道“根据他们报备的日程,下周一举行开机仪式,地点选在光明区一个老厂区改造的影视基地。 孙连成区长会代表区里出席。” “下周一……” 林惟民若有所思,“『环太平洋基金』那边,收到我们的『说明书』后,有什么反应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暂时没有公开反应。 不过,我们监测到,有两家与这个基金有关联的境外財经媒体,今天上午发了分析文章,內容看似客观,但基调转向谨慎,提到『中国地方政府对重大项目的监管日益规范透明,外资需更加注重合规性与长期价值投资』。” 林惟民笑了笑:“看来我们的『说明书』,他们读懂了,至少表面上读懂了。 这就好。” 他顿了顿,“开机仪式,我们不去人,但让宣传部的同志留意一下,仪式上有没有什么特別的环节,或者,有哪些特別的『嘉宾』出席。” “明白。” 就在这时,秘书处送来一份刚收到的省委宣传部舆情简报。 小周接过,快速瀏览,眉头微微皱起,递给了林惟民。 简报提到,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关於“歷史题材影视剧创作边界”的討论,热度不高,但观点鲜明。 有几篇颇具影响力的影评人文章,在探討“如何艺术地再现改革开放歷程中的复杂性”时,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即將开机的一部汉东背景的主旋律剧”,隱晦地表达了“期待其能突破某些创作窠臼,敢於触及更深层的歷史真实与人性矛盾”。 “文化现象……这就开始预热了?” 林惟民放下简报,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从经济领域的资本博弈,到文化领域的舆论铺垫,某些力量的触角,伸得比想像中更长,也更善於利用不同的阵地。 他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翻开看了几页,又轻轻合上。 “告诉宣传部,对这些正常的文艺討论,不必干预。 但是,对於任何试图以『艺术真实』『突破窠臼』为名,夹带私货、歪曲歷史、消解主流价值的错误倾向,要保持敏锐,必要时要组织有说服力的评论文章,廓清模糊认识,引导文艺创作沿著正確的方向前进。 道理要讲透,立场要鲜明。” 小周感受到书记语气中的那份凝重,肃然应道:“是!” 窗外的阳光,明亮而温暖地照耀著汉东大地。 但林惟民知道,在这片光芒之下,有些较量,从未停歇,只是换上了更隱蔽、也更复杂的衣装。 他需要看的,不仅是脚下的棋盘,还有棋盘之外,那更广阔天空下的风起云涌。 赵小军剧组的开机仪式,选在光明区那个由旧纺织厂改造的影视基地。 巨大的红绸盖著摄像机,香案上供著烤乳猪,空气里混杂著香火气和工业遗址特有的铁锈味。 媒体记者架起了长枪短炮,孙连成作为地方代表,穿著板正的西装,站在一堆文艺工作者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惟民没去现场,但小周拿到了完整的嘉宾名单和流程安排。 名单上除了剧组主创、本地宣传部门官员,还有几位特邀嘉宾,其中两个名字引起了注意:一位是京城某知名艺术院校的副院长,掛著“艺术顾问”的头衔; 另一位,则是汉东省文联的一位副主席,同时也是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的负责人。 流程里还有一个环节,叫做“时代记忆分享”,安排了一位“亲歷改革开放的老工人代表”发言。 “阵容挺齐整。” 林惟民放下名单,语气平淡,“艺术院校的来把关艺术高度,文联的来確保政治方向正確,老工人来增加歷史厚重感。 考虑得很周全。” 小周说:“孙区长反馈,现场气氛很热烈,赵小军作为製片人讲话很得体,感谢了汉东省各级政府的支持,特別提到了孙区长对『艺术真实』的『深刻理解』和『大力协助』。” 林惟民笑了笑,孙连成那个“砖头”故事,看来成了剧组內部的一个梗。 “那个老工人代表,底细清楚吗?” “查了,確实是原纺织厂的老劳模,退休多年,口碑很好,儿子现在在开发区一家企业当技术员。 发言稿剧组事先看过,內容主要是回忆当年创业艰辛,歌颂时代发展,很正能量。” “嗯。” 林惟民点点头,“仪式就是仪式,关键看拍出来的是什么。 让宣传部日常监管的同志,拍摄期间注意一下工作方式,以支持保障为主,有问题按程序沟通。” 他话锋一转:“环太平洋基金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张艾伦回去后,基金方面发来一封正式的感谢函,措辞非常客气,表示通过考察对汉东的『法治化、国际化营商环境』留下了深刻印象,期待未来合作机会。 对我们寄去的『说明书』,函中没有直接提及。” 小周顿了顿,“不过,我们监测到,与基金关联的海外智库,最近发布了一篇关於中国区域经济战略的分析报告,其中提到了汉东,观点相对客观,但著重分析了汉东在连接內陆与沿海、传统產业升级与新兴產业布局之间的『战略平衡角色』,认为这种平衡能力將是其吸引『长期价值投资』的关键。” “战略平衡角色……” 第97章 晚霞过渡。 林惟民品味著这个词,“他们倒是会总结。 这是在告诉我们,他们看中的不仅是某个项目,更是汉东这个『节点』在整个棋盘上的位置和价值。眼光很毒。” “另外,京州的『技术撮合平台』试点,明天上午正式启动第一次『技术门诊』。 李达康书记会出席开场式。 省科技厅和工信厅都派了观察员。” “这是好事。 达康同志干劲足,让他去推。” 林惟民肯定道,“把平台启动的消息,也让研究室以適当形式报一下,不必大张旗鼓,但要让人知道,省里在实实在在抓这件事。” 正说著,田国富敲门进来了,脸色比平时更严肃几分,手里拿著一个档案袋。 “国富同志来了,坐。” 林惟民示意。 田国富坐下,打开档案袋,抽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报告。“书记,u盘资金炼的追溯,有重大进展。 我们通过国际协作渠道,確认了其中一笔关键资金,在流入加勒比那家投资基金后,又在三个月前,通过复杂的金融衍生品交易,流回了国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他指向一张资金流向示意图的终点,“最终接收方,是一家註册在深圳的科技投资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过层层穿透,指向了一个叫许峰的人。” “许峰?” 林惟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这个人很低调,公开信息很少。 但我们查到,他是赵瑞龙在长江商学院emba班的同班同学,两人私交甚密。 更重要的是,”田国富又抽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陈薇上次入境见周铭之前,在深圳机场,与这个许峰有过短暂接触。”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u盘里的秘密资金,赵瑞龙的同学,陈薇的中介角色,周铭的龙腾能源项目……几条原本看似离散的线,被这个叫许峰的人,隱隱地串联了起来。 “这个许峰,和他控制的科技投资公司,主要业务是什么?”林惟民问。 “表面上是做高科技项目早期投资,但根据我们有限的调查,其投资標的非常庞杂,从区块链到生物医药,从环保科技到文化传媒,都有涉猎,且投资周期往往很短,更像是……资本运作的通道。” 田国富回答。 “一条很会钻营的『鲶鱼』。” 林惟民评价道,“他通过陈薇给周铭的u盘里,除了帐目,还有什么?” “技术处还在全力破解剩余加密部分,目前没有新发现。 但资金回流国內,进入许峰的公司,时间点正好在龙腾能源竞標的关键期前后,这很难用巧合解释。” 林惟民站起身,踱到窗前。 午后的阳光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 许峰,赵瑞龙,周铭,陈薇,还有那个神秘的环太平洋基金……一张若隱若现的网,似乎在汉东这张棋盘的下方,悄然编织。 他们的目標,显然不止是一个新能源汽车项目。 “国富同志,这个许峰,还有他的公司,要纳入重点监控范围。 调查要更深入,但动作要更隱蔽,不能打草惊蛇。 重点是查清三个问题:第一,他通过陈薇给周铭的资金,具体用途是什么? 是补充竞標所需的保证金,还是支付给荷兰方面的技术许可费,或者其他? 第二,他和赵瑞龙之间,除了同学关係,还有哪些实质性的商业往来?第三,他的公司,与环太平洋基金,有没有任何形式的关联或资金往来?” 田国富一一记下:“明白。我们立刻调整调查方向。” “另外,赵小军剧组那个冯导,最近还活跃吗?” “剧组开机后,他主要在基地盯拍摄,但社交活动依然频繁,和省里文化系统一些人走得很近。 昨天,他还宴请了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的几位骨干。” 文艺评论家……林惟民想起开机仪式嘉宾名单上的那位文联副主席兼评论家协会负责人。 看来,某些力量在文化舆论场的布局,正在具体落实。 “看来,咱们汉东最近挺热闹。” 林惟民走回办公桌后,语气恢復了平常的沉稳,“经济领域有环太平洋基金这样的『战略投资者』探头探脑,有许峰这样藏在水下的『资本鲶鱼』翻腾; 文化领域,也有人想借著主旋律的舞台,唱自己的戏。 热闹好啊,热闹说明有活力,也说明有人惦记。” 他看向田国富和小周:“咱们的任务,就是確保这场热闹,始终在阳光下,在规矩里。 经济要发展,文化要繁荣,但底线不能破,方向不能偏。 该敞开的大门敞开,该扎紧的篱笆扎紧。 基金要看,就让他们看该看的; 戏要拍,就让他们拍符合规定的。至於那些想浑水摸鱼的……” 林惟民没有说完,但田国富和小周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国富,你那边继续深挖,证据链要扎实。 小周,提醒一下宣传、文化、广电几个部门的主要负责同志,近期可以安排一次小范围的学习或座谈,主题就是『新时期文艺创作的使命与边界』,把一些原则性的话,再强调一下。 话可以讲得艺术,但意思必须明確。” 两人领命而去。 林惟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许峰这条线索的浮现,让整个局势的复杂性又增加了一层。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爭或项目爭夺,而是涉及到资本跨地域、跨领域、甚至跨国境的复杂联动,其背后可能隱藏著更深层次的利益勾连和风险传递。 他需要更广阔的视野,也需要更精准的落子。 省里正在推进的“技术撮合平台”,是固本培元; 对环太平洋基金的“亮明规矩”,是划线防守; 而对许峰、赵瑞龙这条暗线的调查监控,则是精准排雷。 棋盘很大,对手不止一个,招数也各不相同。 但无论面对的是高举高打的“明枪”,还是迂迴渗透的“暗箭”,他都必须保持定力,统筹全局,在动態平衡中,一步步巩固汉东发展的坚实基底。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霞过渡。 又是一天即將过去,但棋盘上的博弈,远未到终局。 第98章 把握一下节奏。 京州的“技术门诊”设在一个改造过的旧图书馆里。 没有红毯,没有领导席卡,只有十几张方桌,每张桌子后面坐著一位来自高校或科研院所的专家,桌前贴著“机械自动化”、“新材料应用”、“智能控制”、“工业软体”等標籤。 会议室门口,中小企业主们拿著號码牌排队,像极了医院候诊。 李达康到场时,门口已经排起了小队。 他没惊动里面,站在走廊窗户边看了一会儿。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满脸油污的中年汉子,手里拿著个断裂的齿轮样品,径直走到“机械自动化”的桌前,操著浓重口音:“教授,您给看看,这玩意儿老是断,换材料、加厚都不顶用,有没有啥法子?” 桌后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接过齿轮仔细看,又问了几个工况参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你这个是应力集中设计不合理,光加强没用。 我建议在这个位置加个过渡圆角,另外热处理工艺可能也要调整。 我写个简单的改进建议,你回去让技术员试试。” 汉子拿著那张纸,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达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场景,比任何匯报都让他踏实。 他走进会场,没有讲话,只是沿著桌子慢慢看。 有问3d列印如何降低成本的,有諮询生產线数据採集方案的,甚至有问怎么给自家酱菜作坊搞个自动化包装线的……问题五花八门,专家们有的当场给出思路,有的需要更详细数据承诺回去研究后反馈。 气氛务实而热烈。 科技厅的观察员凑过来,低声对李达康说:“李书记,没想到需求这么旺。 我们准备了二十个专家,看这架势,半天根本看不完。” “看不完就加场次,周末也可以安排。” 李达康果断道,“把今天所有问题和专家的初步建议都录入系统,分类整理。 共性问题,可以组织专题小讲座;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个性问题,建立跟踪对接机制。 这件事,要常態化,要做出口碑。” 他注意到角落里一张桌前围的人特別多,凑过去一看,標籤是“数位化转型諮询”。 桌前坐著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博士,正对著一个服装厂老板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快速敲击键盘,演示如何用一款便宜的云服务软体管理库存和订单。 “这个小伙子,哪来的?” 李达康问观察员。 “是省里引进的海外高层次人才,刚回国不久,在工业大学掛职,自己也有个小科技公司。 主动报名来当志愿专家的。” “好!” 李达康点点头,“就是要用活这些年轻力量。 他们懂技术,也懂市场,更知道中小企业最需要什么。” “技术门诊” 首日火爆的消息,连同几张现场照片和几个企业主的正面反馈,当晚就整理成一份简明扼要的情况匯报,送到了林惟民的案头。 林惟民看完,批了一句:“模式可行,贵在坚持。 可適时总结经验,考虑在省內其他有条件的市州推广。 注意保护专家积极性,可探索合理补偿机制。” 他批完,对正在整理文件的小周说:“把这个批件,也抄送一份给达康同志。 告诉他,这件事他做得对路子,省委支持。” 小周应下,又道:“书记,田书记那边关於许峰公司的调查,有了些进展。 许峰的公司,上个月以『技术諮询费』的名义,向荷兰一家小型工程公司支付了一笔约五十万欧元的款项。 这家荷兰公司,与鬱金香动力公司有长期合作关係。” “技术諮询费?” 林惟民放下笔,“查清楚具体諮询內容了吗?” “正在通过国际渠道核实,但初步判断,可能涉及龙腾能源投標文件中,部分技术参数的『本地化適配方案』优化,以及……应对专家质询的预案准备。” 林惟民眼神微凝。 许峰的钱,流向了荷兰的合作方,用於为龙腾能源的竞標“保驾护航”。 这解释了周铭在答辩前后突然增加的底气来源,也部分印证了u盘资金回流国內的可能用途之一。 这是一条隱秘的“技术润滑”和“危机公关”通道。 “许峰个人,最近有什么动向?” “深居简出,但频繁通过加密通讯工具与境外联繫。 我们监测到他的一个关联帐户,近期与环太平洋基金在香港的一个子帐户,有过小额资金试探性往来,用途不明。” 许峰像一条活跃的纽带,一头连著赵瑞龙和周铭的国內项目,一头连著鬱金香动力的技术方,现在似乎又试图与环太平洋基金建立某种联繫。 这个人的角色,越来越不简单。 “继续盯紧。 特別是他和环太平洋基金之间的接触,哪怕再小额,也要弄清性质和目的。” 林惟民吩咐道,“另外赵瑞龙在邻省的那个文旅项目,资金炼紧张的消息,核实了吗?” “基本属实。 项目摊子铺得太大,银行信贷收紧,销售回款不及预期。 有跡象显示,赵瑞龙正在收缩其他战线,筹集资金保那个项目。” 小周顿了顿,“他在汉东的几个小投资,已经悄悄撤了。” 收缩战线,集中资金……这说明赵瑞龙的主要压力確实在邻省的大项目上。 那么,他在汉东的布局,无论是周铭的龙腾能源,还是赵小军的《脊樑》剧组,在其整体战略中的权重和定位,就值得重新评估了。 是必须保的桥头堡,还是可以隨时捨弃的棋子? “文艺评论界那边呢?” 林惟民转换话题。 “关於《脊樑》的討论还在继续,有升温跡象。 省评论家协会內部似乎也有不同声音,一部分人主张艺术要大胆探索,另一部分则强调主旋律作品的导向性。 那位副主席最近发言比较活跃,强调『用艺术真实打动人心,用歷史辩证法照亮现实』。” 话说得漂亮,但“艺术真实”和“歷史辩证法”这两个词,在不同的语境下,可以解读出截然不同的含义。 林惟民知道,这种看似专业的討论,往往是为后续更具体的“艺术操作”铺设理论依据。 “让宣传部把握一下节奏。 第99章 立场端正。 可以组织一两场有分量的研討会,邀请立场端正、理论扎实的专家发言,把一些基本原则和创作规律讲清楚、讲透彻。討论可以热烈,但方向不能含糊。” 处理完这些,已是晚上八点多。 林惟民走到窗边,望著城市的万家灯火。 京州的“技术门诊”像一涓细流,虽然微小,却在滋养著经济的毛细血管; 对许峰和赵瑞龙的调查,像在黑暗的水下摸索,渐渐触及一些坚硬的礁石; 而文化领域的討论,则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言语交锋。 这些事,看似分散,却都关係到汉东发展的健康肌体和社会思想的稳定根基。 他不能只做一个救火队员,哪里冒烟扑向哪里; 而必须像一个高明的医师,同时监测著这个庞大机体的多项指標,该滋补的滋补,该排毒的排毒,该预防的预防。 “小周,明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听取全省一季度经济运行初步分析匯报。 下午,原计划去省社科院调研新型智库建设情况。” “另外环太平洋基金方面,刚刚通过商务厅转来一份合作意向备忘录草案,表示希望在『绿色科技孵化』和『可持续基础设施投资』两个领域,与汉东探索建立长期战略合作关係,邀请我省派团回访考察。” 合作意向备忘录……林惟民转过身。 看来,那份“说明书”和吴副处长事件,並没有嚇退对方,反而让他们调整了策略,从“试探性刺探”转向“规范性接触”,並且把合作框架拉得更大、更长期。 这是一种更聪明、也更难直接拒绝的方式。 “告诉商务厅,草案可以收下,组织相关厅局研究。 回访考察的事,不急,等我们对他们的背景、实力、尤其是以往投资案例的社会经济效益评估更充分后,再考虑。 原则还是那句话:欢迎合作,但必须合规、透明、共贏。” “是。” 小周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书记,您今天批覆『技术门诊』的那句话,『贵在坚持』,下面很多干部看了,都说……挺提气的。” 林惟民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提气? 那就好。 干工作,最怕一阵风。 风过了,什么也没留下。 咱们做的事,不求轰轰烈烈,但求能扎下根,长出叶子。” 夜色渐深,省委大楼的灯光逐渐稀疏。 但在这片土地的各个角落,无数的努力、博弈、希望与暗流,仍在夜色中无声地涌动、生长、或潜藏。 而林惟民的使命,就是守护好这片土地上,那些真正值得生长的东西。 全省一季度经济数据摆在林惟民面前时,会议室里瀰漫著一种复杂的安静。 投影幕布上的曲线有升有降,像一幅起伏不定的心电图。 “gdp增速比去年同期放缓零点三个百分点,但在全国范围內仍处前列。” 统计局局长匯报著,语气谨慎,“固定资產投资增速回落,特別是製造业投资意愿偏弱; 但消费市场韧性较强,尤其是线上零售和文旅消费增长明显; 外贸出口受外部环境影响,结构分化,高新技术產品出口保持增长……” 林惟民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数据摘要上滑动。 零点三个百分点,看似不大,但传导到市县,传导到企业,传导到就业,就是实实在在的压力。 会议室里坐著发改委、財政厅、工信厅、商务厅等一眾经济口负责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著他的解读和定调。 他没有立刻评价数据,而是转向农业厅长:“陈厅长,你上次说的耐旱玉米,春播推广面积落实了多少?” 陈明没想到书记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立刻回答:“落实了计划面积的百分之七十,主要是部分农户对新品种还有观望。 但我们农技推广队伍全部下沉了,现场指导,预计下周能全部完成播种。” “好。” 林惟民点点头,又看向工信厅长,“传统產业下滑明显的几个市,转型困难摸排得怎么样了? 有没有一些企业,通过技术改造或者產品创新,稳住了阵脚甚至找到新出路的?” 工信厅长翻开本子:“有。 比如南州市几家陶瓷企业,联合高校研发了新型环保釉料和智能窑炉,能耗降低百分之二十,產品附加值提升,订单反而增加了。 还有柳河市几家纺织厂,转向做功能性面料和个性化定製,虽然规模没扩大,但利润空间上来了,工人队伍也稳住了。” “这样的例子,要多挖掘,多宣传。” 林惟民转向所有人,“数据是宏观的,冷的。 但经济是微观的,活的。 增速放缓零点三,背后可能是南州的陶瓷厂找到了新路,也可能是柳河的纺织厂稳住了工人饭碗,当然,也肯定有些企业確实在苦苦挣扎。 我们的工作,不是对著零点三这个数字唉声嘆气或者强行注水,而是要穿透数字,看到哪些地方在冒新芽,哪些地方在发『旧病』,然后精准施策——冒芽的,给点阳光雨露; 生病的,对症下药,该扶的扶,该转型的帮助转型,实在救不了的,也要做好善后,保住就业和社会稳定。”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所以,下一阶段,全省经济工作要突出『三个聚焦』: 一是聚焦內生动力培育,像京州搞的『技术门诊』,就是激发微观主体活力的好办法,要支持,要推广。 二是聚焦结构优化,传统產业不是包袱,关键是怎么用新技术、新理念、新业態去改造提升,省里要拿出更有针对性的技改支持和產业引导政策。 三是聚焦底线守住,就业、民生、粮食、能源、金融,这些底线一条都不能破。特別是就业,发改委和人社厅要牵头,把保障就业放在更突出位置,支持灵活就业,拓宽就业渠道。” 他没有提具体的增长指標,但“三个聚焦”的方向清晰而务实。 会议室里的气氛为之一松,各部门负责人纷纷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第100章 根扎得稳,叶子才能长得好。 “另外关於外部投资,我们继续持开放態度,但要坚持『质量优先、风险可控』。 最近有些外资动向比较活跃,这是好事,但各地、各部门在与他们接触时,头脑要清醒,底线要明確。 所有合作,必须符合我国法律法规和產业政策,必须有利於我省经济结构的优化和自主创新能力的提升,必须確保关键领域的安全可控。 商务厅要牵头,儘快完善和更新我们的外商投资指导目录和负面清单,给下面一个清晰的操作指南。” 这番话,既是对环太平洋基金这类“战略投资者”的间接回应,也是给全省招商引资工作划出的新坐標。 散会后,林惟民刚回到办公室,沙瑞金就跟了进来,手里拿著环太平洋基金那份合作意向备忘录草案,脸上带著思索。 “林书记,草案我仔细看了,框架很宏大,用词很漂亮,『绿色科技孵化器』、『esg(环境、社会、治理)投资伙伴关係』、『可持续基础设施共建』……概念都很前沿。 但具体条款非常模糊,缺乏实质性承诺和可验证的指標。”沙瑞金把草案放在桌上。 “我召集商务、发改、科技几个部门初步议了一下,大家感觉,这份草案更像是一个『战略姿態』的展示,或者是一个试图绕过具体项目审查、直接建立高层对话管道的试探。” 林惟民拿起草案翻了翻,果然,通篇充斥著“探索”、“意愿”、“愿景”之类的词汇,具体的投资规模、技术转移內容、就业创造目標、本地化比例等关键要素,要么空缺,要么用“另行协商”一笔带过。 “他们很聪明,知道我们当前对具体项目,尤其是重大基础设施项目的审查会非常严格,所以换了个打法,从谈『理念』、谈『战略关係』入手。” 林惟民放下草案,“先建立一种『伙伴关係』的模糊认同,以后再慢慢塞进具体內容,或者利用这种『伙伴关係』的身份,在其他方面寻求便利。” “那我们的回应……”沙瑞金询问。 “回应可以积极,但必须具体。” 林惟民思考片刻,“以省政府的名义,正式回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首先,对基金方关注绿色发展和可持续投资的理念表示讚赏和欢迎。 其次,建议將合作意向具体化:第一,如果对『绿色科技孵化』感兴趣,请提供擬孵化的具体技术领域、过往成功案例、以及对我省相关產业短板的理解和赋能方案。 第二,如果对『可持续基础设施』投资有兴趣,请明確感兴趣的细分领域(如清洁能源、智慧交通、环保设施等),並提供符合我国外商投资產业政策及项目融资规定的具体项目建议书草案。 第三,建议双方先以具体、小型的示范项目合作为起点,积累互信,再探討更大范围的战略合作。” 他看向沙瑞金:“总之,要把他们从『务虚』拉到『务实』的轨道上来。 愿意真金白银投技术、投项目,我们欢迎; 只想空谈概念、占个名分,那就免谈。 把这条原则,通过正式外交辞令,清晰传达过去。” 沙瑞金笑了:“明白了。 这就叫『以实对虚』,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拿出真东西。” 沙瑞金走后,小周进来匯报:“书记,田书记那边来了消息。 许峰支付给荷兰公司的『技术諮询费』,具体內容查实了一部分。 確实包括针对汉东气候条件的电池系统『优化方案』,但更主要的部分,是支付给一位曾在中国工作过、熟悉国內政策和技术评审流程的德籍华人顾问,用於『协助准备技术答辩材料』和『针对可能质疑的预应答策略』。 费用明细里有『舆情模擬与应对』、『专家背景分析与沟通建议』等项目。” “果然不只是技术諮询,连『公关』和『游说』都打包了。”林惟民眼神微冷,“这位德籍华人顾问,背景清楚吗?” “正在查,初步了解,此人曾长期在某德企驻华机构工作,人脉颇广,尤其与国內一些行业协会和评审专家有联繫。许峰通过陈薇搭的线,支付了高额佣金。” 一条完整的灰色链条浮现出来:许峰(赵瑞龙)提供资金,通过陈薇联络境外“顾问”,“顾问”利用其影响力和人脉,为龙腾能源的竞標提供“技术包装”和“非技术护航”。这已经超出了正常商业竞爭的范畴。 “证据固定扎实,继续深挖这个『顾问』在国內的活动网络和关联人物。” 林惟民指示,“但要格外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打草惊蛇,尤其不要惊动那些可能只是被利用、而不知情的专家学者。” “明白。” 小周记录,又道,“另外,《脊樑》剧组那边,孙连成区长刚来了个电话,说拍摄遇到点『小麻烦』。 剧组想实景拍摄一场纪委人员到企业调查的戏,联繫了几家企业,对方一听是『纪委调查』的剧情,都婉拒了,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冯导不太高兴,觉得地方支持力度不够。” 林惟民听后,有些哭笑不得。 这倒是个现实问题。 他想了想:“告诉孙连成,让他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在区里已经完成改制、歷史清楚、班子得力的国企里,找一家配合拍摄。 跟企业讲清楚,这是文艺创作,是宣传反腐决心,不是真调查。 企业如果有顾虑,可以请区纪委的同志一起去现场,做个澄清和说明。 既要支持创作,也要消除不必要的误解。 另外,提醒剧组,拍摄要遵守企业安全生產规定,不能影响正常生產经营。” 处理完这些,窗外已是夕阳西下。 林惟民揉了揉眉心,一天下来,从宏观数据到微观企业,从外资博弈到灰色交易,从经济工作到文艺创作,各种事务纷至沓来,都需要他瞬间判断、快速决策。 这就是封疆大吏的日常:既要有把握大势的望远镜,也要有洞察细微的显微镜; 既要听得懂数据的语言,也要看得懂人心的波澜。 他站起身,走到那盆绿萝前。 绿萝依然葱翠,几片新叶舒展开来,嫩绿可喜。 他拿起喷壶,轻轻喷了些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动,映著窗外的残阳,晶莹剔透。 “根扎得稳,叶子才能长得好。”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绿萝,还是在说汉东这方土地。 《番外:很多下一步的大政策方向我已经以小说的形式说了一半了,没错,就是下一步大战略方向,可以向这个方面转型,如果国家政策都看不懂,也不適合做生意。》 第101章 三个聚焦。 环太平洋基金对“以实对虚”策略的回应,比预想的快,也更耐人寻味。 他们发回了一份修订后的合作意向备忘录,以及一份厚厚的附件。 备忘录正文依旧措辞优雅,但在具体合作领域下方,列出了三条“初步设想”: 一是在汉东省会选址共建一个“中欧绿色技术创新加速器”,聚焦电池回收和智能电网两个方向; 二是参与汉东省属环保集团旗下某个污水处理厂的提標改造与数位化运营项目; 三是资助省內两所高校设立“可持续金融”研究课题。 附件里,则提供了“加速器”的初步规划方案、基金在东南亚类似项目的案例报告、以及污水处理厂项目的简要技术建议。 沙瑞金拿著这套材料,再次来到林惟民办公室,表情有点复杂:“书记,您看……他们这是退了一步,还是进了一步?” 林惟民快速翻阅著。 共建“加速器”,不涉及核心基础设施;参与现有环保项目改造,属於锦上添花; 资助学术课题,更是软性投入。 金额都不算特別巨大,但领域选得很討巧——绿色、科技、民生、教育,全是正面標籤,而且看起来非常“合规”,几乎挑不出毛病。 “以退为进,而且进得很巧妙。” 林惟民放下材料,“不谈铁路,不谈矿產,不谈大的產业园,专挑这些『小而美』、政治正確、又能嵌入我们现有体系的项目。 这是要扎下几个『楔子』,建立实体存在和合作关係,然后再徐图发展。 比之前空谈战略高明多了。” “那咱们……” 沙瑞金有些拿不准了。 对方摆出了诚意合作的姿態,拿出了具体方案,如果一概回绝,似乎显得汉东不够开放包容。 “可以谈。” 林惟民作出了判断,“但谈判原则要变。第一, 『加速器』可以探討,但必须明確,中方在管理团队、技术路线、智慧財產权归属上要有主导权,不能变成外资研发机构的『分支』。 第二,污水处理厂项目,欢迎技术合作和资金参与,但运营主导权和核心数据安全必须牢牢握在省环保集团手中。 第三,学术课题资助,我们欢迎,但课题选题、评审、成果发表,必须遵守我国教育和科研管理规定,基金方不得干预。” 他顿了顿,补充道:“通知商务厅,组成一个专门的对接小组,成员包括发改、科技、环保、教育、国资等相关部门,和他们一条一条地、专业地谈。 把我们的原则和底线,清晰、具体地落到合同条款里。 谈判过程做好记录。 记住,这不是简单的招商引资,这是一场关於合作主导权和规则制定权的谈判。” 沙瑞金明白了,书记这是要把对方的“楔子”,放在我们设定的“模具”里敲打成型。 “好,我亲自抓这个对接小组。” 许峰那条线上,田国富的调查遇到了第一个明显的阻力。 那位德籍华人顾问,在察觉到一些调查苗头后,突然以“个人健康原因”匆匆离境,返回欧洲。 许峰在国內的活动也变得更加隱秘,与赵瑞龙之间的直接联繫几乎切断,资金往来也转向了更复杂的加密数字货幣渠道。 “动作很乾净,反应很快。” 田国富匯报时,眉头紧锁,“这个顾问的离境,说明我们內部……可能有极细微的警觉信號被捕捉到了,或者对方的风控级別非常高。 许峰现在像条泥鰍,更滑了。 u盘里其他资金的最终流向,追踪到海外就断了线,伺服器在海外,取证困难。” 林惟民听著,脸上並无意外之色。 对手如果这么容易就全线暴露,反而奇怪了。 “顾问走了,但他之前在国內活动留下的人际网络和影响力,不会一下子消失。 重点查他过去三年接触频繁的行业协会负责人、评审专家库成员、还有一些政策研究机构的人员。 许峰这边,既然他喜欢用数字货幣,那就让网安和经侦的专家介入,从技术层面寻找突破。 另外,”他看向田国富,“赵瑞龙在邻省那个文旅项目,资金缺口到底有多大? 有没有可能,许峰近期异常的资金调动,与填那个窟窿有关?” 田国富眼睛一亮:“书记,您这个思路……我们之前重点放在汉东,可能忽略了他资金炼的整体压力。 我马上调整方向,查一下许峰体系內资金近期的总体流向,特別是大额异常流出的终点。” 《脊樑》剧组在光明区一家老牌国有纺织厂的拍摄,最终还是成行了。 孙连成亲自带著区纪委的一位副书记去了现场,当著厂领导班子和剧组的面,半开玩笑半认真。 “今天咱们厂可是上了电视剧了,演的是正面典型——配合纪委工作的模范企业! 大家放鬆,该干嘛干嘛,机器別停,就当多了几个穿戏服的工友。” 厂长也是个明白人,笑著接话:“孙区长放心,我们厂歷史清楚,作风过硬,不怕演! 正好也给职工们上一堂生动的廉政教育课。” 冯导见状,也只好收起那点“艺术家的脾气”,指挥剧组抓紧拍摄。 一场戏拍下来,倒是没出什么岔子。 只是拍摄间隙,孙连成听见冯导低声对赵小军说:“赵製片,地方上规矩还是多了点……有些更深入的场景,恐怕还是得想办法去民营企业拍,那边……灵活。” 赵小军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孙连成心里哼了一声,没言语,只当没听见。 拍摄风波看似平息,但林惟民从小周匯报的这个细节里,却品出了別的味道。 “更深入的场景”? “民营企业更灵活”? 这隱约指向的,恐怕不止是拍摄场地问题,而是剧组,或者说剧组背后的某些力量,希望触及更敏感、也可能更“有戏”的领域——民营资本与权力之间的灰色地带。 这才是他们心目中“艺术真实”可能想要挖掘的“富矿”。 他让宣传部加强了对剧组后续拍摄计划剧本內容的审看,同时提醒广电部门,成片审查必须严格。 几天后,全省贯彻“三个聚焦”的行动,开始在各市州显现出不同的形態。 第102章 汉东做事,讲究实在。 南州市委书记带著工信局的人,蹲在了那几家成功转型的陶瓷企业里,现场开起了“行业诊断会”,把他们的经验做成案例,组织同行业其他企业来观摩学习。 柳河市则乾脆搞了个“传统產业焕新设计大赛”,政府出奖金,面向全国徵集纺织、服装、小五金等本地传统行业的產品创新和营销方案,收到的方案五花八门,著实热闹了一番。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偏远山区江源县。 县委书记没忙著招商引资,而是带著农业局的人跑遍了全县的茶园和果园,联合省农科院的专家,捣鼓出了一个“特色农產品区块链溯源系统”,从种植到销售全流程上链,虽然刚开始规模小,但吸引了不少追求品质的电商平台关注。 这些做法,未必都立竿见影,但一股不唯gdp、而是沉下心来琢磨本地比较优势、解决具体问题的务实之风,確实在慢慢兴起。 省里的工作简报特意摘编了这几个案例,加了编者按,標题就叫《聚焦实处,方能生机勃发》。 林惟民看完简报,在上面批了四个字:“甚慰,持续。” 放下笔,他走到窗边。 春深了,院子里的树木枝叶繁茂,绿意盎然。 汉东这盘棋,依旧复杂。 外有环太平洋基金这样的“聪明钱”试图嵌入,內有许峰、赵瑞龙这样的暗流试图搅动,文化领域也有试图借船出海的微妙力量。 但与此同时,基层的创造力也在政策的引导下慢慢甦醒,经济的韧性在微观处一点点修復、增强。 他的任务,就是在这复杂的动態平衡中,始终保持航向,加固底板,化解风险,引导那些向上的力量成为主流。 就像园丁打理花园,既要及时剪除病害的枝叶,也要小心呵护新生的嫩芽,更要注意改良土壤,营造一个適合健康植物生长的整体环境。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定力和智慧。 秘书轻叩门扉:“书记,车准备好了。 您下午要去省交通厅,调研全省智慧交通网建设规划。” “好,这就走。” 林惟民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襟。 棋盘还很大,路还很长,每一步,都需踏实。 环太平洋基金的谈判小组第一次正式会议,地点定在了省商务厅一间中型会议室。 长方桌一边坐著以沙瑞金为首,包含发改、科技、环保、教育、国资等部门负责人的汉东代表团; 另一边是张艾伦带领的三人团队,外加一位从香港飞来的英籍法律顾问。 开场寒暄后,张艾伦率先发言,笑容依旧標准:“沙省长,各位领导,我们非常重视与汉东的合作。 修订后的方案,体现了我们最大的诚意,专注於绿色创新与能力建设,完全符合贵省高质量发展的战略方向。 我们期望能儘快推动具体项目的落地。” 沙瑞金示意商务厅长先回应。 商务厅长翻开准备好的材料,语气平和但措辞严谨:“张总,我们对贵方关注绿色科技和可持续发展表示欢迎。 关於『中欧绿色技术创新加速器』,我方原则上支持这一构想。 但在具体合作模式上,我方认为,加速器的决策机构(董事会或管委会)应由中方主导,席位比例应体现中方的主体责任。 技术研发方向,应优先聚焦汉东及中国市场的实际需求,智慧財產权归属及后续商业化收益分配,需要在协议中明確。” 张艾伦的笑容未变,但眼神稍微凝滯了零点几秒。 他旁边的法律顾问立刻接话,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普通话说:“沙省长,我们理解中方对主导权的关切。 但根据国际惯例,联合创新平台通常依据出资比例和知识贡献来分配治理权。 我方在电池回收和智能电网领域拥有前沿技术和全球网络,这些都是重要的『知识贡献』。 我们建议,採取更为灵活和均衡的治理结构。” 科技厅副厅长这时开口了,他是技术出身,说话直接:“贡献当然要承认。 但『加速器』落地汉东,主要服务中国市场,必须符合中国的產业政策、技术標准和安全规范。 中方的主导权,不仅是出资比例问题,更是確保平台发展方向不偏离本地核心需求、保障国家產业安全的需要。 我们可以尊重贵方在特定技术领域的专长,但在整体战略把握上,中方的判断不可或缺。” 会谈从一开始就触及了核心分歧:控制权。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沙瑞金一直静静听著,这时才缓缓开口:“张总,合作要共贏,前提是互信,而互信需要建立在清晰、公平的规则之上。汉东欢迎一切真诚的、符合双方利益的技术合作。 我们提出的原则,不是要排斥贵方的技术和管理经验,恰恰是为了让合作更持久、更富有成果。 一个在中国土地上的创新平台,如果不能深度融入本地產业生態,不能响应本地市场需求,其生命力是有限的。 我们希望建立的,是一个能扎根汉东、开花结果的长久事业,而不是一个浮在表面的『飞地』。” 他的话,既表明了立场,也留有余地,將分歧提升到了合作哲学和长远发展的层面。 张艾伦沉吟片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显得更加郑重:“沙省长的远见,我们非常钦佩。 治理结构和主导权问题,我们可以本著务实的精神,继续深入探討,寻找一个既能保障中方合理关切,又能发挥我方技术和管理特长的平衡方案。 那么,关於污水处理厂项目和学术资助……” 谈判进入了逐条拉锯的环节。 每个细节,从技术標准到数据权限,从资金拨付节奏到成果评价指標,双方都字斟句酌。 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下午一点,才暂时休会。 休会间隙,沙瑞金在洗手间外遇到张艾伦。 张艾伦递过一支烟,沙瑞金摆摆手。 “沙省长,坦率说,贵方的谈判风格……非常严谨。” 张艾伦自己点上烟,笑了笑。 沙瑞金也笑了笑:“张总,汉东做事,讲究实在。 把规矩谈在前面,把责任分清楚,后面的路才好走。 免得开始时你好我好,后面扯皮,对双方都是损失。” 第103章 承认这部分价值。 张艾伦深深吸了口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沙瑞金能感觉到,对方之前那种“概念推销”的轻鬆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实质性谈判的认真,或许还有些意料之外的棘手感。 田国富调整调查方向后,进展比预想的快。 盯著许峰资金炼的整体流向,尤其是大额异常流出,很快发现了一个关键点:就在半个月前,许峰控制的一家壳公司,向邻省一家陷入困境的民营房地產企业,提供了一笔高达数亿元的“短期过桥贷款”,抵押物是那家房企在一线城市的几处核心物业。 而这家房企,正是赵瑞龙那个文旅项目的重要合作方和债权方之一。 “这是拆东墙补西墙,而且是高风险的墙。” 田国富向林惟民匯报时,语气带著一丝兴奋,“许峰动用这么大规模的资金救急,说明赵瑞龙那边的资金窟窿比我们估计的还要大,压力已经传导到了他的核心关联方。 这笔过桥贷款期限很短,利率极高,如果文旅项目回款再跟不上,许峰自己都可能被拖下水。” “许峰的资金来源查清了吗? 这么大一笔钱,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林惟民问。 “正在全力追查。 初步判断,部分可能来自其控制的私募基金募资,部分可能通过股权质押或其他金融工具从金融机构套取。 不排除……使用了某些槓桿甚至违规手段。” 田国富道,“我们正协调金融监管部门,对他的相关帐户和交易进行重点监控。” “好。” 林惟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集中力量,盯紧这笔过桥贷款的偿还情况。 同时,查清许峰在汉东是否还有类似的风险敞口,特別是与周铭的龙腾能源之间,除了已经发现的『技术諮询费』,有没有更深层的债务或担保关係。 要防止赵瑞龙那边的火烧过来,波及汉东的项目,引发连锁反应。” 《脊樑》剧组果然开始尝试触碰更“深入”的领域。 新送审的几集剧本里,出现了一条副线:一位民营企业家在企业发展初期,为了获得土地和贷款,不得不进行“某些灰色操作”,成功后內心长期备受煎熬,最终在剧中主角的感召下,选择坦白並承担后果。 人物写得有血有肉,心理挣扎刻画细腻。 宣传部和广电局的审看意见出现了分歧。 一部分认为,这条线揭示了某些现实问题,体现了反腐的深度和复杂性,只要把握好度,可以成为亮点。 另一部分则担心,过於细致地描写“灰色操作”过程,可能產生不良暗示,冲淡了主旋律的正面引导作用。 意见匯总到了林惟民这里。 他仔细看了那几集剧本,又看了双方的审看意见。 “告诉宣传部和广电局,” 他最终指示,“剧本的基础是好的,反映了创作者对现实的观察和思考。 原则同意保留这条线。 但要做两点修改:第一,对『灰色操作』的具体手段和细节,要虚化处理,重在展现人物的心理矛盾和最终抉择,而不是展示『方法』。 第二,增加正面引导——比如,剧中可以借其他角色或情节,明確展示这种行为的违法违规性质及其必然代价,强化『走正道同样可以成功』的价值观。 修改后,再送审。” 他没有简单否定,也没有放任不管,而是在肯定创作意图的基础上,划出了明確的边界,引导创作向积极健康的方向发展。 这是对“艺术真实”和“文化现象”最有力的回应——不是堵,而是导。 几天后,林惟民前往交通厅调研智慧交通网建设。 听完冗长的技术匯报和远景展示后,他问道:“这个智慧交通网,能不能先从一个具体的小问题入手? 比如,打通省市县三级交通运输部门的『非涉密』数据壁垒,让货运司机在一个app上,就能查到全省不同路段的实时交通状况、服务区空閒车位、甚至个別地区的特殊天气预警?先让跑运输的人感受到便利,再谈大的智慧。” 交通厅长和总工程师愣了一下,隨即连连点头:“书记,这个思路好! 从小切口做起,见效快,群眾感受直接。 我们马上组织力量,优先攻克这个『数据毛细血管』打通的问题。” 回程车上,小周笑著说:“书记,您今天这个『小切口』,估计交通厅那帮搞大系统的专家,今晚要睡不著觉重新调方案了。” “睡不著就对了。 搞建设,不能总飘在天上画蓝图,要时不时接接地气,看看路上跑的人需要什么。 智慧不智慧,老百姓说了算。” 车子平稳行驶,窗外是初夏蓬勃的景象。 环太平洋基金的谈判在“加速器”控制权问题上卡了壳,陷入了僵局。 沙瑞金向林惟民匯报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方在技术贡献和全球网络这两个点上咬得很死,坚持要求至少对等的决策权,甚至暗示如果中方主导,他们很难说服欧洲总部投入核心技术和资源。 张艾伦私下跟我透了点风,说他们基金內部对华投资的『风险控制』条款最近收紧了,尤其是在涉及技术合作和智慧財產权方面。” 林惟民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代表开发区的区域上。 “他们说的风险控制收紧,恐怕不完全是託辞。 国际大环境在变,一些资本对技术输出的顾虑在增加。 但反过来,这也说明,他们如果真的愿意拿出技术合作,含金量可能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高一些。” “僵局不一定是坏事。 僵住了,才能看清各自的底线和真正想要什么。” “那我们是坚持还是……” “原则要坚持,但方法可以灵活。” “对方看重技术贡献和全球网络的价值,我们可以承认这部分价值。 但在『加速器』的定位上,我们可以提出一个新思路——它不仅仅是技术研发平台,更应该是『市场验证和规模化应用平台』。 第104章 弦外之音。 汉东乃至中国的巨大市场和应用场景,是我们的核心贡献。 这样,就把衡量贡献的维度拓宽了,从单纯的技术输入,变成了『技术+市场』的双轮驱动。” 沙瑞金眼睛一亮。 “您的意思是,在治理结构设计上,可以设立双重决策机制? 技术路线和研发规划,由双方技术专家组成的委员会共同决策,体现对等技术贡献; 而涉及市场定位、產业化方向、资源投放优先级等战略问题,则由中方主导的管委会决策,突出市场和应用场景的主导权。 智慧財產权归属,可以按具体项目、按贡献比例来约定。” “对,就是这个思路。” “把合作从『谁控制谁』的零和博弈,引导到『如何更好结合双方优势创造增量』的正和博弈上来。 谈判策略可以调整一下,让我们的科技厅、工信厅的专家多和他们谈具体的技术合作可能性和市场前景,把对方的注意力从单纯的股权和控制权爭执,引导到对未来商业成功的共同憧憬上。 商务厅和法律顾问负责把这种共识,固化成权责清晰、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合同条款。” 沙瑞金心中豁然开朗:“我明白了,林书记。 我这就去调整谈判策略。” 就在沙瑞金重新部署谈判时,田国富那边传来了紧急消息。 许峰那笔数亿元的过桥贷款,出问题了。 借款的那家邻省房企,原定用於还款的一笔关键销售回款,因购房者集体投诉房屋质量问题被银行暂缓拨付,导致其无法按期偿还许峰的贷款。 许峰方面虽然启动了抵押物处置程序,但一线城市核心物业的变现需要时间,且当前房地產市场低迷,估值可能大幅缩水。 更重要的是,这笔贷款的违约,触发了许峰与其他金融机构签订的交叉违约条款,可能引发连锁挤兑。 “赵瑞龙那边呢?”林惟民第一时间问道。 “赵瑞龙已经飞往香港,据说是紧急筹措资金。 但他的文旅项目本身就是个资金黑洞,短期內能调集的资源有限。 我们判断,许峰的资金炼,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 田国富语气急促,“一旦许峰这边爆雷,势必牵连与他有密切关联的周铭和龙腾能源。 周铭为了竞標和维持运营,很可能也背负了高额债务或担保,许峰如果倒下,周铭的墙也就塌了一半。” 林惟民神色凝重。 金融风险的传导往往快於预期,而且破坏力巨大。 “立刻做三件事:第一,协调省金融监管局和银保监局,秘密对省內可能与许峰、周铭存在业务往来的金融机构进行风险排查,摸清风险敞口,提前做好预案,坚决防止风险向省內金融系统蔓延。 第二,加强对龙腾能源公司帐户及主要关联方资金的监控,密切关注其现金流状况和债务偿还情况。第三,约谈周铭。” “约谈周铭?” 田国富有些意外,“现在约谈,会不会打草惊蛇,让他狗急跳墙?” “不是以纪委或公安的名义。” “以省新能源汽车產业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名义,请他来『匯报项目进展和面临困难』。 目的是敲山震虎,给他一个主动沟通、寻求解决问题的机会,也探探他的底牌和状態。 要让他明白,省委省政府关注这个项目,也不希望看到企业因为资金炼问题而垮掉,但前提是必须合规,风险必须可控。” 田国富明白了,这是政治经济手段並用,既要防风险,也要爭取主动。 “好,我马上安排。” 《脊樑》剧组修改后的剧本顺利通过了审查。 冯导虽然对某些“虚化处理”颇有微词,但在赵小军和製片方的坚持下,还是接受了。 剧组开始转入紧张的拍摄阶段。 然而,文艺评论界关於“创作边界”的討论却並未停息,反而因为剧本的修改,引发了一些新的爭论。 有少数评论文章认为,修改后的剧情“钝化了现实的锋芒”,“削弱了艺术的批判力量”。 宣传部按照林惟民先前的指示,组织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和理论家,在主流媒体上发表了文章,论述“主旋律文艺作品如何深刻反映现实与正確引导舆论的辩证关係”,文章理论扎实,说理透彻,並未直接批驳那些异议,而是从正面立论,逐渐占据了舆论的主导位置。 这场文化领域的“静默交锋”,暂时稳住了阵脚。 交通厅那边,“智慧交通”小切口项目推进得比预想艰难。 打通省市县三级数据壁垒,涉及到系统对接、標准统一、责任划分等一系列具体问题,几个部门坐在一起开会,光是討论数据接口由谁主导制定、后期运维费用怎么分摊,就扯皮了好几次。 交通厅长有些焦头烂额地向林惟民诉苦。 林惟民听了,没有批评,反而笑了笑。 “这就对了。 碰到真问题,才知道改革之难。 如果一帆风顺,反而说明我们以前的工作浮在面上。 告诉具体负责的同志,不要怕扯皮,把问题都摆到桌面上,一条条理清楚。 省厅可以出面协调,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去给他们开个现场协调会。 但原则只有一个:事情必须办成,要让货运司机早点用上。至於责任和利益,在办事的过程中慢慢釐清,但不能因为扯皮耽误了办事。” 交通厅长吃了定心丸,回去继续“啃硬骨头”了。 几天后,周铭如约来到了省政府一间小会议室。 负责和他谈话的是沙瑞金和田国富——一个代表產业发展,一个代表风险管控。 周铭看起来比之前消瘦了些,但衣著依然整洁,眼神也还镇定。 他详细匯报了龙腾能源的技术准备、与荷兰方的合作进展,也坦承了当前融资方面的一些“压力”,但强调“都在可控范围內”,公司正在积极引入“新的战略资源”。 沙瑞金问得很细,特別是关於技术落地的具体时间表和市场订单情况。 田国富则更关注公司的股权结构、负债情况和主要担保关係。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沙瑞金语重心长地说:“周总,新能源汽车是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的產业方向,我们支持一切有实力、守规矩的企业参与竞爭和发展。 但发展必须稳健,风险必须隔离。 企业有什么困难,可以按程序向相关部门反映,省里会在政策允许范围內给予帮助。 但前提是,企业自身的经营必须规范、透明。” 周铭起身。 “感谢省领导的关心和指导。 龙腾能源一定依法依规经营,努力为汉东產业发展贡献力量。” 送走周铭,沙瑞金看向田国富:“你觉得他听明白了吗?” 田国富沉吟道:“他是个聪明人,肯定听懂了弦外之音。 但他最后那句『引入新的战略资源』,听起来不像完全是虚张声势。 许峰那边火烧眉毛,他这边还能保持这种镇定,要么是真有后手,要么就是……心理素质极好。” 第105章 功劳是大家的。 林惟民听了两人的匯报,沉思良久。 周铭的镇定,確实是个值得玩味的信號。 许峰的火会不会烧过来,何时烧过来,烧过来之后周铭会如何应对,龙腾能源这个项目又会走向何方……这一切,都充满了变数。 他走到窗边,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 汉东的局面,就像这天气,表面晴好,但空气里已经能嗅到雷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与躁动。 谈判僵局、金融风险、文化爭论、改革阻力……各种矛盾在积累,在发酵。 许峰资金炼的断裂,比预想的更具戏剧性。 就在周铭被约谈后的第三天,邻省那家房企正式公告债务违约,涉及多家金融机构。 许峰作为最大债权人之一,持有的抵押物业在司法拍卖中流拍,资產价值大幅缩水。 更致命的是,交叉违约条款被触发,他控制的其他融资渠道同时收紧,催收电话挤爆了他助理的手机。 田国富的监控小组传来消息:许峰位於深圳的公司总部已被债主围堵,他本人行踪不明,疑似已离境。 与其关联的数个银行帐户被冻结,私募基金投资人开始集体维权。 “火真的烧起来了。” 田国富向林惟民匯报时,语气凝重,“而且火势正在向周铭蔓延。 我们监控到,周铭控制的多个公司帐户出现异常资金划转,试图將部分资金转往境外,但被银行风控系统预警暂缓。 他在汉东的合作银行已经派人上门,要求龙腾能源提前说明偿债安排。” 林惟民站在窗前,天色阴沉,似乎酝酿著一场大雨。 “周铭现在人在哪里?” “还在汉东,住在开发区酒店。 但情绪明显焦躁,昨天和今天,分別与赵瑞龙、刘建明,还有荷兰方面进行了长时间加密通话。” 田国富顿了顿,“我们截获的通话片段显示,他在催促赵瑞龙履行某种『承诺』,而赵瑞龙似乎在拖延。 荷兰方则在询问项目尾款和技术许可费的支付保障。” “承诺?” 林惟民转过身,“看来周铭和赵瑞龙之间,还有我们没摸清的帐。 赵瑞龙现在自身难保,他的『承诺』恐怕要落空了。” 他迅速做出判断,“立刻做两件事:第一,以省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的名义,约谈龙腾能源的主要合作银行负责人,要求他们依法依规、稳妥处理信贷风险,避免简单抽贷、断贷引发企业猝死,但必须全面核查龙腾能源的贷款用途和抵押物价值,確保银行资產安全。 第二,让沙瑞金同志,以个人名义,给周铭打个电话。” “打电话?” 田国富有些不解。 “不是正式约谈,是私人性质的沟通。” 林惟民解释道,“內容可以含蓄些。 问问他对当前行业形势的看法,关心中小企业融资难问题,顺便提一句,省里正在研究加大对暂时遇到困难、但技术有前景、经营基本合规的企业的帮扶力度,特別是帮助其与產业链上下游、与国有资本进行市场化对接的可能性。 听听他什么反应。” 田国富明白了。 这不是施压,而是给一条看起来可能存在的“出路”,一个体面的台阶。 目的是引导周铭在绝境中,做出相对理性的选择,而不是狗急跳墙,或者彻底倒向不可控的方向。 沙瑞金的电话很快拨通了。 据事后沙瑞金描述,周铭接电话时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镇定。 他对省里的关心表示感谢,承认公司目前“遇到一些流动性挑战”,但坚称核心技术价值和市场前景仍在。 当沙瑞金委婉提到“市场化对接”可能性时,周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省长指点,我会认真考虑公司的所有选项。” 环太平洋基金的谈判,在汉东调整策略后,出现了微妙转机。 张艾伦对“技术+市场”双轮驱动的提议表现出浓厚兴趣,尤其对汉东省庞大的应用场景和潜在的政府优先採购意向(沙瑞金谨慎提及的可能性)十分看重。 双方同意暂时搁置最棘手的“控制权”表述爭议,先由技术团队就电池回收和智能电网两个具体方向,草擬一份详细的“联合研发与市场验证合作计划书”,明確阶段性目標、资源投入、智慧財產权產出和利益分享的初步设想。 这实际上是將谈判从“分蛋糕”的僵局,暂时拉回到“如何一起做蛋糕”的务实轨道。 虽然根本分歧仍在,但至少建立了继续对话的渠道和具体抓手。 商务厅的谈判代表鬆了口气,总算不用天天在会议室里绕圈子了。 《脊樑》剧组在埋头拍摄,外界关於创作边界的爭论逐渐平息,但剧组內部却出了问题。 饰演那位內心煎熬的民营企业家的演员,在表演一场情绪爆发戏时,过於投入,突发心臟病被紧急送医。 虽然抢救及时,无生命危险,但短期无法拍摄。 这一突发事件打乱了整个拍摄计划,冯导急得嘴角起泡,拍摄进度和预算都面临压力。 赵小军作为製片人,一边协调救治演员、安抚家属,一边与导演商量调整拍摄方案。 焦头烂额之际,他接到了父亲赵德昌的一个电话。 电话里,赵德昌没有过多安慰,只是说:“拍戏如做人,总会遇到意外。 关键是遇事不乱,把该负的责任负起来,该守的规矩守住了。別的,不要多想。” 赵小军握著电话,良久,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爸。” 交通厅的“智慧交通”小项目,在林惟民表態支持后,扯皮效率神奇地提高了。 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被请到省政府小会议室开了个现场会,林惟民没到场,但让小周转达了他的原话:“我不管数据接口標准用谁的,也不管运维费现在怎么算,我只看结果——下个月底,货运司机能不能在手机上查到试点路段的信息? 能,功劳是大家的;不能,责任也是大家的。 具体问题,你们今天在这里,吵出个可行方案再散会。” 领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下面的人也就不敢再一味推諉。 第106章 替补。 吵了半天,最终达成了一个过渡性方案:採用兼容性最强的通用数据接口標准先行对接,后期运维费用由省交通厅暂时垫付,待运行稳定后再根据实际使用量由省市县三级分摊。虽然是个妥协方案,但项目总算能往前推了。 几天后,关於许峰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送到了林惟民桌上。 报告显示,许峰的资金黑洞主要源於其激进的槓桿操作和跨领域盲目投资,其违规关联交易、挪用资金等问题严重。 报告也指出,目前尚未发现其问题与汉东省在职领导干部有直接关联,但其在汉东的部分商业活动(包括与周铭的合作)存在利用信息不对称和监管模糊地带谋利的情形。 报告最后建议,由省金融监管局、公安经侦部门会同相关地区,依法对许峰及其关联企业涉嫌的违法违规问题进行查处,同时做好金融风险隔离和投资者权益保护工作。 林惟民批阅:“同意。 依法处置,公开透明,稳妥推进,切实维护金融市场秩序和社会稳定。”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酝酿了许久的雨,终於落了下来,敲打著玻璃窗,哗哗作响。这场雨,能洗刷掉一些污浊,也会带来短暂的清凉,但雨过之后,土地会变得更加坚实,还是更加泥泞,取决於地下的根基和排水的能力。 许峰的倒掉,像拔掉了一颗可能溃烂的脓疮,痛,但能防止感染扩散。 周铭的抉择,环太平洋基金的走向,汉东自身產业的韧性,都將在这场风雨后接受检验。 周铭的选择,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也都要彻底。 就在沙瑞金那通电话后的第二天傍晚,周铭独自一人走进了省纪委监委信访接待室。 他没有带律师,只带了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 接待人员起初以为是普通信访,但当周铭平静地报出自己名字,並要求“向田国富书记反映涉及重大经济案件和廉政线索”时,整个接待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田国富接到报告,第一时间赶到。 在专门的谈话室里,周铭显得异常疲惫,但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平静。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一个u盘,还有几张手写的清单。 “田书记,这些是我掌握的,关於许峰、赵瑞龙,以及他们通过我,在汉东新能源汽车项目和其他方面,进行利益输送、围標串標、虚假技术包装、以及试图影响相关决策的部分证据和线索。” 周铭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份商业报告,“包括许峰支付给荷兰方面的『技术諮询费』实际用途明细,赵瑞龙承诺但未兑现的『协调资源』清单,以及他们试图通过陈薇等人接触、拉拢相关干部的部分记录。 u盘里是部分加密的財务往来和通讯记录备份,密码在这里。” 田国富看著桌上那些材料,內心震动,但面色不变。 他示意工作人员做好记录和证据固定,然后沉声问:“周铭,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意味著什么吗?” “我知道。 意味著我可能承担法律责任,但也意味著我能为之前犯下的错误,做一个了结。” 周铭抬起头,“许峰倒了,赵瑞龙靠不住了。 龙腾能源那个项目,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流沙上。 技术有水分,资金是借来的,所谓的『战略资源』是画出来的饼。 我撑不下去了,也不想再被他们牵著鼻子,往更深的坑里跳。”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向组织坦白,爭取宽大处理。 同时,我也愿意尽我所能,配合釐清这个项目里的所有问题,儘量减少国家损失。 龙腾能源目前的技术资料、与荷兰方的合同原件、公司真实的帐目,我都愿意提供。” 田国富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你的態度,组织会看到。 接下来,请你详细说明这些材料的具体情况。” 周铭的自首和举报,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起伏的湖面,激起的不仅是水花,更是深层的漩涡。 田国富连夜组织精干力量,对周铭提供的海量材料进行梳理、核实、关联。 几乎在同一时间,环太平洋基金的技术团队提交了那份厚厚的“联合研发与市场验证合作计划书”。 计划书写得很专业,技术路径清晰,市场分析详实,甚至在智慧財產权共享和本地化製造方面,都给出了看起来相当“合理”的方案。 但沙瑞金和科技厅的专家在仔细研读后,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计划书的核心实验数据和性能预测,大量引用了未经中国本土环境长期验证的第三方研究机构报告, 而对於最关键的电池回收核心工艺细节和智能电网的核心算法模块, 表述含糊, 用了大量“基於现有公开理论”、“借鑑行业最佳实践”等模糊措辞,缺乏独创性和可验证的细节。 “这是一份漂亮的『技术可行性论证』,而不是一份有诚意的『合作研发计划』。” 科技厅一位资深专家在评审会上直言不讳,“它展示了方向,但没有交出底牌。 更像是在用我们的市场和应用场景,来验证和完善他们尚未完全成熟的技术。 如果合作,风险和后期的技术依赖度,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高。” 沙瑞金將这份专家意见和林惟民先前的判断一结合,心里有了底。 他指示谈判小组,暂时搁置对这份计划书的直接回应,而是向对方提出一份“补充清单”,要求对方提供核心技术的独立第三方验证报告、在中国类似气候条件下的前期实验数据、以及更具体的本地化研发团队组建与知识转移时间表。 “既然要合作,就要建立在坚实、透明的基础上。 我们先不否定,但要看到更多实实在在的东西。” 沙瑞金定下了新的谈判基调。 《脊樑》剧组那边,因为主要演员病倒,拍摄陷入停滯。 赵小军承受著巨大的压力和焦虑。 就在这时,冯导提出了一个冒险的建议:修改剧本,將那位企业家的戏份適度后移,先集中拍摄其他主线剧情,同时在全国范围內紧急寻找形象气质相近、且有档期的实力派演员替补。 第107章 谈得更明白。 但这个方案意味著增加预算、延长周期,而且新演员能否达到预期效果是未知数。 赵小军犹豫不决,再次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这次,赵德昌沉默的时间更长,最后说:“戏比天大,但人也比天大。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对生病的演员负责,对剧组其他人负责,对投资方负责。 至於戏怎么拍……听听导演的,也听听其他老同志的意见。有时候,停下来想想,未必是坏事。” 赵小军品著父亲的话,召集了导演、编剧、製片主任和几位老戏骨演员,开了一场诚恳的务虚会。 会上,饰演纪委老书记的老演员,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演了一辈子戏,觉得啊,这演戏跟过日子一样,计划赶不上变化。 原定的路堵了,说不定旁边还能看见更好的风景。 那个企业家的线,能不能……不急著把他『写死』或者『改掉』,就让他『病著』,成了主角心里一个放不下的结,一个推动剧情、拷问人心的影子? 这样,既给了生病演员康復后回归的可能,也给故事留了更多的悬念和深度。” 这个想法,让冯导和编剧眼睛一亮。 一场危机,似乎正转化为艺术上的一种可能性。 许峰事件的处置,在依法依规推进。 省金融监管局牵头,开始有序处置其相关资產,儘量挽回损失。 公安经侦部门对其涉嫌犯罪的调查也在深入。 周铭提供的线索,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將许峰、赵瑞龙在汉东及周边区域的许多隱秘勾连逐渐勾勒出来。 虽然尚未发现涉及更高级別领导干部的確凿证据,但一些曾经看似正常的企业行为、项目审批、甚至是某些政策建议的出台背景,在阳光下被重新审视时,显露出了不同的意味。 林惟民每天都会听取相关进展匯报。 他要求:“处置要坚决,程序要合法,效果要稳定。 既要清除害群之马,也要保护合法经营者的权益,更要维护整个经济社会发展的预期稳定。 特別是对可能受影响的无辜企业职工、投资者,要做好沟通解释和合法权益保障工作。” 他特別指示国资委和经信委,要对省內可能与许峰、赵瑞龙体系存在业务往来或股权关联的国有企业、民营企业,进行一次全面的风险排查和评估,提前做好应对预案,防止风险无差別扩散。 一场暴风雨似乎在逐渐平息,但被冲刷出来的沟壑和裸露的根基,需要时间去填补和加固。 周铭的倒戈,让龙腾能源项目彻底失去了“故事”和“资金”的双重支撑,省里经过慎重研究,决定依法依规启动项目清退程序,同时加快对其他几家符合条件投標企业的评审,確保新能源汽车產业园建设不因个別企业的失败而停滯。 环太平洋基金的谈判进入“技术验证”拉锯阶段,短时间內难有实质性突破。 《脊樑》剧组在调整剧本方向后,重新找回了创作节奏。 一切似乎都在回归正轨。 周铭提供的材料,像一把精细的手术刀,开始解剖一个庞大而隱秘的利益网络。 田国富亲自坐镇,抽调省纪委、审计、公安经侦的精兵强將,组成专案组,逐条核查。 最先被“刀锋”触及的,是一位已经退休三年的省科技厅前副巡视员。 材料显示,他曾多次在科技项目评审的关键节点,以“老领导关心”、“学术交流”等名义,与许峰控制的“顾问”团队接触,並在此后的一些评审意见中,对某些技术参数提出了“可適当放宽考量”的建议。 虽然单次行为难以定性,但模式清晰。 专案组没有直接接触这位老同志,而是先外围核实。 同时,根据周铭提供的另一条线索——关於龙腾能源在开发区拿地过程中某些“异常顺利”的环节,审计部门悄无声息地调取了当年全部的审批卷宗。 沙瑞金则面临著更紧迫的任务:为新能源汽车產业园寻找可靠的新主人。 龙腾能源出局后,剩下的几家投標企业被重新推到聚光灯下。 评標委员会的压力巨大,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生怕再出紕漏。 沙瑞金召集了一次特別的评標委员会扩大会,林惟民也参加了。 会上,沙瑞金开宗明义:“龙腾能源的教训,大家都看到了。技术可以引进,但核心能力必须自主; 资本可以合作,但底线红线必须守住。 下一轮评审,我们要把『技术真实性』、『供应链安全』、『本地化贡献』和『企业合规记录』这四个指標的权重,再提高。尤其是『企业合规记录』,要追溯其过往所有重大项目,包括海外项目的执行情况,有没有法律纠纷、环保处罚、劳工问题? 要查深查细。” 一位专家忍不住说:“沙省长,这么查,时间恐怕……” “时间要赶,但质量绝不能退。” 林惟民接过话,语气不容置疑,“投资,会带动產业集团的发展,50亿的投资可能会拉来上千亿的集群模式,这关係到汉东未来十年的產业布局,也关係到我们政府的公信力。 寧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准一点。 如果现有投標企业经不起这样的检验,那就说明他们还不是最合適的选择。 產业园可以分期建设,我们可以等,等真正有实力、守规矩的伙伴出现。” 书记定了调,所有人便有了主心骨。 评標工作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谨和细致程度重新启动。 环太平洋基金方面,对那份“补充清单”的回应姍姍来迟。 他们提供了一份第三方验证报告的摘要,以及一些在欧洲实验室的数据,但对於中国本土环境数据依然缺失,对核心工艺和算法的披露依然有所保留。 张艾伦在附带邮件中解释,有些涉及商业机密和专利壁垒,需要等到合作框架协议签署、保密协议生效后才能提供完整细节。 “还是诚意不足。” 沙瑞金將邮件內容转给林惟民时评价道,“他们想把技术细节作为最后的谈判筹码,试图用『合作框架』绑定我们,再慢慢挤牙膏。” 林惟民看著邮件,沉思片刻:“既然他们喜欢谈框架,那我们就把框架谈得更明白。 第108章 程序严谨。 回復他们,我们理解技术保密的需要。 建议双方可以先签署一个无法律约束力的『合作谅解备忘录』,明確共同感兴趣的方向、基本原则和下一步工作安排。同时,基於他们已经提供的有限数据,我们可以组织专家,在我们选定的实验场地,进行小范围的、封闭式的技术原理验证测试。 测试通过,再谈下一步; 测试不通过,或者他们不愿接受测试,那么『合作谅解』也就止於谅解。 把球踢回去,看他们接不接。” 这一招,既没有关闭合作大门,又把验证的主动权部分抓了回来,將压力转移给了对方。 《脊樑》剧组调整剧本后,拍摄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態。 那位生病企业家的角色成了“影子”,他的困境和抉择通过其他角色的对话、回忆、以及主角內心的挣扎来体现,反而產生了一种更含蓄、更有张力的戏剧效果。 冯导最初的不满,渐渐被这种新发现的艺术可能性所取代,拍摄现场甚至多了些创作上的兴奋。 赵小军肩上的压力稍减,但父亲赵德昌那句“停下来想想,未必是坏事”却时常在他脑中迴响。 他开始更多地参与到剧本討论和艺术创作中,而不是仅仅盯著预算和进度。 一次,在討论一场涉及“政商关係”的戏时,他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这个地方,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现实中,可能更复杂,也更……” 话没说完,他自己停住了。 编剧和冯导都看著他。 赵小军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我就是隨口一说,艺术创作,你们定。” 但那位老演员却拍了拍他肩膀:“小军製片,你这话在点子上。 咱们这戏,不怕写复杂,就怕写简单了。 关键是这复杂怎么写,导向哪里。 你多提提想法,咱们一起琢磨。” 许峰事件的处置在稳步推进,其引发的震盪波开始向更广的范围扩散。 省內几家曾与许峰旗下公司有过股权合作或融资关係的民营企业,开始主动向监管部门说明情况,撇清关係。 金融系统內部进行了一轮风险警示教育。 省委组织部和国资委联合下发通知,要求加强对国有企业领导干部配偶、子女及其配偶经商办企业情况的常態化核查,尤其关注与企业主营业务相关联的经商行为。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举措,並非直接源於许峰案,但许峰案像一剂催化剂,让一些早已存在的规定和制度,被更加严肃地提起和执行。官场上,一种“乾净”、“安全”的距离感,在微妙地增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林惟民正在审阅一份关於全省县域经济发展不平衡问题的报告,田国富敲门进来,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书记,周铭材料里提到的开发区那块地,审批卷宗审计有发现了。” “当年负责土地出让方案初审的一位开发区规划处副处长,在龙腾能源提交土地申请前三个月,其配偶的银行帐户,收到了一笔来自许峰某个关联公司的、无明確商业理由的二十万元转帐。 转帐后一周,该副处长在初审意见中,对龙腾能源项目的產业符合性和投资强度给出了『完全达標』的评价,推动了后续流程。” “人呢?” “已经控制。 他本人承认收了钱,但辩称当时认为那是许峰公司给的『諮询费』,他私下为对方做过一些规划方面的『建议』。 坚称没有在审批中故意违规,只是『工作疏忽』,对某些指標『审核不严』。” “二十万,买一个『审核不严』?” 林惟民眼神微冷,“这不是疏忽,是交易。 依法处理。 还有,顺著这条线,查当时开发区管委会班子,特別是主要领导,在土地出让的决策过程中,有没有受到其他因素的影响或干预。 要实事求是,既不放过,也不冤枉。” 田国富领命而去。 林惟民独坐片刻,拿起內线电话:“小周,让研究室整理一份材料,內容是近五年来我省在土地出让、工程项目招投標、矿產资源开发等领域发生的典型案例和制度漏洞分析,要具体,有数据,有对比。 下周省委理论学习中心组学习,可以用这个做参考,主题就定为『扎紧制度笼子,规范权力运行』。” 他放下电话,看向窗外。 夕阳的余暉將天边染成金红色。 开发区那位规划处副处长被控制的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池塘,涟漪不大,但让池塘底下的某些生物感到了不安。 田国富的调查並未止步於此。 顺著二十万转帐的线索,审计和纪委的联合小组开始核查当时开发区管委会整个班子的財务状况、决策会议记录,以及与龙腾能源接触的时间节点。 这项工作细致而低调,但消息还是不脛而走。 开发区管委会大楼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走路步子都加快了几分,办公室里打电话的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林惟民在听取田国富的阶段性匯报时,只问了一句:“程序都合规吧?” “完全合规,每一步都有记录。” 田国富肯定道。 “那就好。 依法依规,实事求是。 有问题就处理问题,没问题就还人清白。 重点是查清事实,堵塞漏洞,不是搞扩大化。” 林惟民顿了顿,“管委会现任班子,工作有没有受影响?” “表面还算稳定,但私下里人心浮动是肯定的。 尤其是那位现任主任,几次想找沙省长或我『匯报思想』,都被按程序挡回去了。” “嗯。 让他稳住神,该抓的工作不能停。 开发区的日常运转和发展,不能因为调查而停滯。 你让沙瑞金同志抽空去开发区开个短会,不谈具体案件,只谈当前重点工作推进,特別是其他几个在建项目的进度保障。 给下面的人吃颗定心丸,也传递一个信號:省委省政府关注开发区的健康发展,不会因个別人、个別事影响全局。” 新能源汽车產业园的评审,在经歷了龙腾能源的“地震”后,进入了一种近乎苛刻的严谨程序。 第109章 真金不怕火炼。 评標委员会对剩余几家企业的核查深入到令人咋舌的地步:不仅查公司本身的合规记录,还追溯其主要股东、核心技术团队过往十年的从业歷史; 不仅要求提供技术参数,还要求提供核心零部件供应商的备选方案和抗风险预案; 不仅看投资规模,更精细测算其承诺的本地化研发投入、產业链带动就业和税收贡献的可靠性与可持续性。 这种“筛沙子”式的评审,让两家原本志在必得的企业感到了压力,其中一家甚至主动致函招標办,请求延长提交补充材料的时间。 沙瑞金向林惟民请示时,林惟民只回了一句:“按规矩办。 真金不怕火炼,怕炼的,本来就不是真金。” 压力之下,反而凸显出另一家此前並不特別显眼的企业——“长风动力”。 这家企业规模不是最大,技术宣传也不算最炫目,但提供的材料异常扎实:每一项核心技术都有国內权威检测机构的长期跟踪报告; 供应链清晰透明,关键环节均有国內可靠的二供、三供方案; 本地化承诺具体到每年招聘多少名汉东籍工程师、与哪几家本地高校建立联合实验室; 企业创始人团队是技术出身,过往项目记录乾净,没有一起法律纠纷。 评审专家们的意见逐渐向“长风动力”倾斜。 沙瑞金心里有了底,但仍嘱咐:“继续按程序走完所有评审环节,尤其是最后的现场答辩和实地考察,要组织得更严密,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环太平洋基金对“原理验证测试”的提议,反应出人意料的积极。 张艾伦很快回復,表示愿意接受在汉东选定场地进行“封闭式、有限范围”的原理验证,並提议由双方共同组建技术专家组,制定测试方案和评判標准。 但他同时强调,测试通过后,希望儘快进入“合作谅解备忘录”的实质谈判。 “他们接招了,而且想加快节奏。” 沙瑞金分析道,“看来,他们在技术底牌上,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有信心一些,或者,他们在別的方面有加快布局的紧迫感。” 林惟民指示:“可以同意。 技术专家组我方人员要精干,专业过硬,立场坚定。 测试方案要科学、公平,能真正检验核心原理的可行性和適配性。至於备忘录谈判,等测试结果出来再说。 告诉他们,我们看重的是长期共贏,不是一纸空文。” 《脊樑》剧组的拍摄接近尾声。 调整后的剧本,因为那个始终“在场”又“不在场”的企业家影子,给整部剧增添了一层伦理追问的厚度。 老演员的即兴发挥和年轻演员的碰撞,也產生了一些剧本之外的火花。 冯导虽然偶尔还会嘀咕几句“要是原来那条线拍完会如何”,但面对粗剪出来的部分样片,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版本“更沉得住气,也更有后劲”。 赵小军在这个过程中,逐渐从一个单纯的“项目管理者”,向一个有点懵懂的“內容参与者”转变。 他开始会为了某句台词是否准確、某个场景是否符合时代氛围,和导演、编剧认真討论,甚至爭辩。 有次爭论到后来,编剧半开玩笑地说:“赵製片,您这劲头,快赶上专业责编了。” 赵小军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他发现自己似乎找到了比单纯“完成任务”更多一点的东西。 许峰案的处置进入司法程序,其引发的“制度加固”效应持续发酵。 省委组织部牵头,会同纪委监委、审计厅,开始对全省各级领导干部开展一轮以“规范亲属经商办企业行为”为重点的警示教育和新规学习。 省国资委也出台细则,要求省属企业在对外投资、合作经营中,必须加强对合作方背景、尤其是最终受益人的穿透式审查。 这些举措,在机关单位和国有企业內部引起了广泛討论。 有些人觉得“早该如此”,有些人感到“约束多了”,但也有一部分人,悄悄地开始自查自纠,或者与某些商业伙伴“保持更健康的距离”。 林惟民在一次省委常委会上,谈到这个话题时,语气平和却坚定:“扎紧制度的笼子,规范权力的运行,不是为了捆住干部干事创业的手脚,恰恰是为了让干部在乾净、安全的环境里,更放心、更大胆地去干事。 这是对干部最大的保护,也是对事业长远发展最根本的保障。 在这个问题上,省委的態度是一贯的、明確的,不会因为任何个案或风波而改变,也不会搞一阵风。” 常委会后,关於开发区土地问题的初步调查报告送到了林惟民案头。 报告確认了那位副处长的受贿事实,也指出当时开发区管委会在土地出让的集体决策程序上存在“形式完备但实质审查不够深入”的问题,未发现班子成员有其他个人涉案证据,但时任管委会主要领导被认定负有领导责任。 报告提出了对相关责任人的处理建议,以及完善开发区土地出让决策监督机制的具体建议。 林惟民仔细审阅后,批阅:“同意报告结论及建议。 按干部管理权限和规定程序,对相关责任人作出相应处理,结果向社会公开。 完善制度的建议,请开发区所在市委市政府牵头落实,省委督查室跟踪问效。 此案警醒我们,重点领域、关键环节的权力监督必须常抓不懈,制度的『篱笆』要扎紧,更要扎牢。” 放下笔,他走到窗前。 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热,但窗台上的绿萝却越发青翠茂盛,新生的藤蔓沿著支架向上攀援,生机勃勃。 汉东这艘船,在经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浪洗礼后,船体得到了检修加固,航向也更加清晰坚定。 前路依然会有风浪,但船上的水手们,心態或许会更加沉稳,手中的桨,也会划得更加有力。 接下来的航程,需要將更多的精力,投向更广阔的水域——那些尚未完全开发的內陆县域,那些正在艰难转型的传统產业,那些关乎长远竞爭力的科技创新与人才培养棋盘很大,落子,也需更著眼於全局和未来。 省委办公厅通知召开“全省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座谈会”,几个经济强市的市委书记心里都嘀咕:又要给落后县输血?还是搞平衡? 第110章 《脊樑》成片。 会议地点没在省委礼堂,而是放在了去年刚摘掉贫困县帽子的青石县。 参会者除了各地市一把手、省直相关部门负责人,还有二十多位来自不同县域的县委书记、县长,以及——特意邀请的十多位本地民营企业家代表。 青石县的会场设在一个由旧粮仓改造的创新创业园区里,砖墙裸露,钢架结构,桌椅简陋,但宽敞明亮。 林惟民第一个到,没坐主席台,背著手在看墙上展示的青石县土特產电商销售数据图和几家小微企业的產品样品。 等人到齐,他走到前面,手里连张稿纸都没有。 “今天这个会,不念报告,不排名次。” 林惟民开门见山,“就请大家看看这地方,听听坐在这儿的县长、县委书记,还有这些土生土长的企业家,说说他们最想干、又最难干成的事是什么。” 青石县的县委书记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说话带著浓重的乡音,也不怯场:“林书记,各位领导,我们青石没啥资源,以前就靠外出打工。 这两年县里琢磨,能不能把『人』的资源用起来? 我们有不少人在沿海的电子厂、玩具厂干了十几年,成了老师傅。 县里就想,能不能请他们回来,利用老家閒置的厂房,搞点配套加工? 可难处是,这些老师傅懂技术,但不懂管理,更不懂市场,单打独斗成不了气候。 县里想搭平台,又缺资金,更缺能把技术、订单、管理串起来的人。” 他话音刚落,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像技术员的企业家就举手:“我是从深圳回来的,在手机厂干了八年。 我们几个老乡凑钱搞了个小加工点,做手机外壳的二次加工和质检。 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拿不到一手订单,都是经过好几层转包,利润薄得像纸。 县里能不能帮我们和品牌方,或者大点的代工厂,牵个线?哪怕只是给我们一个参与招標的资格也行!” 接著,其他几个县的书记和企业家也纷纷发言。 问题五花八门:有的县农產品品质好但运不出去,冷链物流成本太高; 有的县有歷史文化资源,但旅游开发同质化严重,留不住客;有的县引进了一个不错的企业,但配套的產业工人培训跟不上…… 没有套话,全是具体而微的“瓶颈”。 几个经济强市的书记起初还正襟危坐,听著听著,神色也认真起来。 这些问题,他们市里或许不突出,但折射出的县域经济普遍困境——要素流动不畅、產业链位处低端、专业化服务缺失——却具有共性。 林惟民一直听著,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刚才大家说的,归纳起来就几个字:缺桥,缺船,缺掌舵的。” 他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会场安静下来,“县域要发展,不能只靠上面给项目、给资金,那是输血。 更要自己会造血。 造血的血管怎么通? 就需要在县域和中心城市、和大市场、和大產业链之间,搭起各种各样的『桥』。” 他走到青石县委书记面前:“你提到的『老师傅』和『串起来的人』,就是人才桥、管理桥。 省里可以支持你们搞『返乡能人创业扶持计划』,提供启动资金、创业培训,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在座的商务厅长,“商务厅能不能牵头,组织一些有需求的大企业、代工厂,搞个『供应链下沉对接会』? 不要只盯著开发区,也看看这些有產业工人基础的县,给它们一个进入供应链体系的机会,哪怕从最基础的环节做起。” 他又看向那个抱怨冷链物流的县长:“物流是实体桥。 交通厅、农业农村厅,你们研究一下,能不能以几个农產品主產县为枢纽,规划建设区域性的共享冷链物流网络,政府补一点,市场运作一点,把成本降下来?” “至於旅游同质化,” 他转向文旅局长,“那是思路桥。 別老想著造古镇、修大门。 深挖本地独特的歷史文化、民俗风情,做出真正的差异化和体验感。 文旅局可以组织专家团队,一个县一个县地去『把脉问诊』,帮助做好顶层设计。”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资金数字,也没有承诺立即解决所有问题,而是针对每个具体困境,指出了可能的破题方向和责任部门。 这让下面的人既看到了希望,也感到了压力——省里给了方向和渠道,但具体怎么搭桥、怎么造船,还得靠县里自己动手,靠各部门协同落实。 沙瑞金在会后对几个厅长说:“都听明白了? 书记这是把县域经济这盘棋,从『点状扶持』变成了『系统联通』。 以后你们的政策资源和项目安排,要多往『搭桥修路』上倾斜。” 几乎在座谈会的同时,环太平洋基金的技术验证测试,在省城郊外一个废弃工厂改造的临时实验场里悄然开始。 双方专家组共同封闭工作了三天。 测试內容严格限定在电池回收的某个关键分选环节原理演示,和智能电网一个局部协同控制算法的模擬运行。 结果颇具戏剧性。 原理演示基本成功,证明了技术路线的可行性。 但在模擬运行压力测试中,当引入汉东本地电网的一些实际运行数据(特別是尖峰时段波动数据)后,算法的响应出现了短暂但明显的迟滯和误判。 中方专家组组长,一位寡言少语的电网老专家,在最终评议会上只说了两句话:“原理可行,但『水土不服』明显。要真正应用,本地化改进和大量实测调优必不可少,周期和成本会增加。” 张艾伦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依然保持风度:“感谢专家组的专业工作。 我们承认本地化適配的重要性,这也是我们寻求合作的意义所在。 我们会根据测试结果,进一步完善技术方案。” 沙瑞金得知结果后,对林惟民说:“测试达到了目的。 既没把门关死,也让他们看到了技术落地的真实门槛。 接下来看他们怎么出牌了。” 林惟民点头:“把测试报告完整存档。 接下来,他们如果真有诚意,应该会拿出更具体的本地化合作方案。 如果还是只谈框架,那就说明他们更多是战略布局,而非真心实意搞技术落地。 我们可以等。” 《脊樑》的成片送审了。 第111章 瑞金同志。 不同於剧本阶段的审看,成片带来的视听衝击和情感张力更为直接。 审查小组的意见仍然有分歧,但焦点不再是“能不能拍”,而是“如何把握播出时机和宣传口径”。 有人认为应该儘快播出,趁势营造反腐倡廉的舆论氛围; 也有人建议稍缓,进一步打磨,並配合更系统的宣传解读,避免被简单误读或过度解读。 意见匯总到林惟民这里。 他没有马上决定,而是让宣传部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特邀观片会,观眾包括离退休老干部、基层社区工作者、高校思政课教师、以及部分青年代表。 观片后不组织正式討论,只是收集匿名的观后感卡片。 卡片上的意见五花八门,但一个普遍的共鸣是:这部剧让人感受到了反腐斗爭的复杂性和坚定性,也看到了人性在利益与良知之间的挣扎,总体上是积极向上的。 一位老干部分绍:“有些情节看著心里堵,但堵得真实,堵完之后更觉得清风正气来之不易。” 一位大学生写道:“没想到主旋律剧也能这么吸引人,那个一直没露面的企业家,让我想了很多。” 看了这些卡片,林惟民对宣传部长说:“作品是立得住的。播出可以安排,但宣传工作要跟上。 不要过度炒作,重点是引导观眾理解创作者的初衷,理解剧中反映的歷史进程和时代精神。 可以组织一些有深度的剧评、主创访谈,特別是关於创作中如何把握艺术真实与歷史真实的思考。 把舆论的焦点,引导到作品本身和它带来的思考上。” 开发区土地问题处理结果向社会公布了。 那位副处长被依法移送司法机关。 时任管委会主任被给予党內严重警告处分,调离领导岗位。 同时公布的,还有开发区管委会制定的《重大投资项目用地审批全流程监督管理办法(试行)》。 这个结果,在开发区乃至更大范围的干部群体中引发了震动。 震动不在於处理了谁,而在於处理的公开透明,以及隨之而来的、非常具体的制度修补。 很多人意识到,“侥倖”的空间真的在变小。 就在这些事有条不紊推进时,一个看似不相干的消息引起了林惟民的注意。 省教育厅报来的一份材料显示,今年全省高校毕业生留省就业比例,较去年同期有了小幅但稳定的提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尤其是理工科毕业生,选择留在本省製造业和科技企业的比例增加明显。 材料分析认为,这与省內近年来持续推动產业升级、加大科技投入、以及像“技术门诊”这类服务营造的氛围有关。 林惟民在这份报告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批了一句:“此风可喜,须加巩固。 人才是根本,產业是土壤,服务是雨露。 请人社、教育、科技、工信等部门会商,研究进一步优化人才留省来省政策环境的具体措施,尤其要关注青年人才的创业创新需求和生活发展诉求。”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更深远的天空。 县域的桥、技术的门、人心的秤、人才的根……所有这些,都是汉东未来更长远发展必须夯实的基石。 比起单个项目的得失,这些基石的牢固程度,更能决定一个地方能走多远,能攀多高。 初夏午后的省委大院,静謐中酝酿著无声的生长力。 梧桐枝叶繁茂,筛落一地晃动的光斑,暑气被高耸的树冠和厚重的楼影挡去大半,只余微风拂过时,带来隱约的草木蒸腾气息。 林惟民、沙瑞金、高育良三人饭后习惯性地沿著这条幽深的林荫道散步,秘书和工作人员默契地落后十几步,既保障著领导们谈话的必要私密空间,也维持著隨时响应的距离。 脚步踏在清扫得十分洁净的柏油小径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三人起初只是閒聊几句食堂新换的菜色,或是某份文件里一个值得注意的数据。 走到一处树影格外浓密、几乎隔绝了远处办公楼视线的地方,林惟民很自然地放慢了步子,目光似乎被地上一队搬运食物的蚂蚁所吸引,语气也隨之转入一种更深沉的平淡。 “京里关於立春同志和正国同志的事,討论酝酿了很久,如今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牵动的不只是两个人,是两条线,两种思路,甚至可以说是过去一个阶段发展模式的不同侧影。” 他说话时,並没有看身边的两位同僚,仿佛是在对那队忙碌的蚂蚁低语,“动静不会小,影响也会很深远。” 沙瑞金和高育良的脚步不约而同地缓了下来。 这个话题的高度和敏感性,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將日常繁杂的政务討论与更高层级的政治气象区分开来。 两人都屏息凝神,知道接下来的话,將直接关係到他们对汉东当前所有纷繁事务的根本判断。 林惟民直起身,目光投向林荫道深处被光影切割得有些模糊的尽头。 “汉东是立春同志长期工作过的地方,树大根深,枝繁叶茂。上面让我来,首要的考量,就是一个『稳』字。 汉东不能乱,不能成为任何博弈的『风暴眼』或者『突破口』。” 他略微停顿,让“稳”这个字在静謐的空气里沉淀下去。 “该动的岗位,要动,新陈代谢是铁律; 该用的人才,要用,事业需要新鲜血液。 但所有这些变动,都必须是在大局稳定前提下的有序调整,是疏浚河道,而不是掘堤放水。 一切,都要服从和服务於上面的通盘战略考量。 我们在这里所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要能经得起『水落石出』那一日的检验。” 说完这番堪称原则性定调的话,林惟民的脚步彻底停住,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沙瑞金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澄澈,以及將这洞悉坦然相告的平静。 沙瑞金迎著他的目光,脸上惯常的果决神色收敛了许多,露出一种专注聆听的姿態。 他知道以林惟民的身份和性格,绝不会无缘无故在此时此地,提及如此高层级的人事背景。 这看似隨意的点拨,实则是將一副更宏大的棋盘,推到了他的面前。 “瑞金同志,” 第112章 切割和反省。 林惟民的语气变得平缓,甚至带上了几分敘旧的意味,“你在汉江干纪委书记那些年,名声很响。 我虽然没直接分管,但也时有耳闻。 雷厉风行,定下的事,少有办不成的。 你不想办的事,別人也確实难办。 有没有不同声音? 有。 可后来,那些声音大多也调任了。” 林惟民微微頷首,像是在肯定一种强悍的工作风格。 “当然,不同的声音一直都有。 有些声音,后来也確实离开了原来的位置,换了新的工作岗位。” 沙瑞金的嘴角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过往崢嶸岁月某种复杂心绪的瞬间流露。 那段以铁腕著称的经歷,是他政治生涯中浓墨重彩的篇章,铸就了他的威望,也沉淀下一些唯有他自己才深知分量的经验和教训。 林惟民此刻轻描淡写地提起,绝非閒话。 “这次汉东省委主要领导的调整,” 林惟民话锋如溪流转弯,自然而然地引入更核心的议题,“最初的方案,徵求意见阶段,倾向性是很明確的——是由你来主持省委全面工作。” 他特意加重了“主持全面工作”这几个字的语气,然后,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目光再次扫过沙瑞金和高育良。 “后来,经过充分酝酿,上面做了新的决定。 力排眾议,把我派了过来。” 林惟民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两位听者心上。 从“主持全面”到“配合工作”,这中间的角色转换,绝非寻常人事变动,其背后必然经歷了高层深刻的权衡甚至博弈。 他没有等待两人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剖析事实般的平静口吻说道:“我来了,很多事就有了转圜的余地,有些矛盾可以放在一个更大的框架下慢慢消化,有些歷史遗留问题也能以更从容的方式去面对和解决。 汉东需要的是调理,而不只是一剂猛药。” 说到这里,林惟民再次停下,这一次,他的目光变得极为专注,直视著沙瑞金的眼睛,仿佛要將他所有的政治智慧和人生经验,通过这目光传递过去。 “瑞金同志,如果我没有来,”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字字如凿,“按照原来的轨跡,由你主政汉东。 以你的风格,以汉东当时盘根错节的复杂局面,你想要迅速打开局面,站稳脚跟,会怎么做?” 他没有让沙瑞金回答,而是自己给出了答案,那答案冷静得近乎残酷。 “你必须,也必然会,选择一方力量作为主要依託,凝聚核心,压制异见,雷厉风行地推行你的施政理念。 汉东有现成的『干將』,有急於证明自己、渴望更大舞台的闯將。” 他虽然没有点名,但李达康的形象已然呼之欲出。 “而剩下的,” 林惟民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一旁沉默的高育良,“那些与原有体系关联更深、思路或许不同、或者暂时无法与你步调完全一致的力量,会面临什么? 最好的结局,或许是体面地退居二线,为新的格局让路。 更多的,恐怕会在激烈的碰撞中,暴露出往日埋下的各种问题,最终局面难以收拾。” 他重新看向沙瑞金。 “如果那样,瑞金同志,你的路,走到汉东,很可能就是终点了。 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时机和位置的问题。 上面不会允许汉东出现剧烈的动盪,更不会允许因为人事更迭而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届时,无论你初衷如何,都可能成为平衡的代价。” 空气仿佛被这番话抽空了。 蝉鸣声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树叶摩挲的细响,和三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沙瑞金脸上的血色微微褪去了一些,眼神中翻涌著巨大的波澜——有后知后觉的惊悸,有对复杂局势更深一层的领悟,也有对眼前这位点醒自己之人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折服。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最终,他只是挺直了腰背,向林惟民投去无比郑重、甚至带有一丝敬意的目光,声音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林书记,您的指点……我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更……感谢您今天这番肺腑之言。这是我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一课。” 旁边的高育良,早已听得背心渗出冷汗。 他比沙瑞金更了解汉东“盘根错节”的深度,也更清楚自己身处的位置何其微妙。 他是学者出身,理论功底深厚,在政法系统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身上打著深刻的“本土派”和“学院派”双重烙印。 如果沙瑞金主政,以其强势作风和急需破局的心態,自己这个未必能迅速与之契合、甚至可能因过往关联而显得“碍事”的政法委书记,下场可想而知。 林惟民所说的“体面退二线”,或许真是最好的结局。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他想起了祁同伟之前的种种失常举动,那些试图將他拖下水以自保的疯狂暗示,背后牵连的,正是赵立春时代遗留下来的、尚未理清的诸多线索。 如果局面失控,这些被翻腾出来…… 他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发酸的鼻樑,藉此平復內心的剧烈震盪。 重新戴好眼镜后,他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却恢復了惯有的冷静与睿智,只是更深处多了几分庆幸与反思。 他转向林惟民,声音带著由衷的嘆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书记,您这番话,真是……拨云见日,振聋发聵。我一直在思考汉东的局面,总觉得千头万绪,难以把握根本。今天听您一席话,才知道自己还是陷在具体事务里,跳不出来看全局。 您来掌舵,確实是汉东之幸。 您不仅稳住了局面,更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看清方向、校准坐標的机会。” 这番话,他既是说给林惟民听,也是说给沙瑞金听,更是在对自己过往的某种思维方式进行切割和反省。 第113章 宣传资源倾斜。 林惟民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淡然而略带疲惫的笑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本该做的事。 他重新迈开步子,示意两人跟上。 “什么幸不幸的,都是职责所在,都是为了工作。” 他的语气恢復了平常的温和,但话语的分量丝毫未减,“汉东这盘棋,下了很多年,子力交错,利益盘根,有的地方甚至成了死结。 我们接过来,首要任务不是急著去『屠龙』,也不是意气用事地掀翻棋盘。 那样做,痛快是痛快,但烂摊子谁来收拾? 老百姓的安稳日子还要不要?” 他边走边缓缓说道,像是將胸中的韜略和盘托出:“我们要做的,是耐心地把这盘棋走活。 该保的『眼』要保住,那是民生和发展的基本盘; 该弃的『子』要果断,那是歷史的包袱和病灶; 该连的『势』要连上,那是未来的希望和新动能。 在这个过程中,平衡、节奏、火候,比一时的得失更重要。最终目的,是要让这盘棋焕发新的生机,对歷史有个负责任的交代,也对汉东的將来,铺一条更扎实的路。 这需要时间,更需要我们这些人,有超越一时一地得失的定力和智慧。” 三人重新並肩而行,沉默了片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这沉默已与先前不同,不再是各有心思的谨慎,而是一种经过深度交流、达成某种重大共识后的沉静。 有些话,点到为止,彼此心照,远胜於千言万语的承诺或表態。 林惟民以他超然的地位和深邃的洞察,不仅点破了沙瑞金和高育良各自可能面临的政治险滩,更指明了一条在复杂局面中既能保全自身、又能切实为地方做事的路径。 这不是私相授受,而是基於对大局的深刻把握、对同志政治生命的负责任態度所展现出的真正公心。 沙瑞金和高育良都清楚,经此一谈,他们对汉东工作的认识,对自身角色的定位,乃至对很多具体问题的处理方式,都需要进行一次深刻的调整。 往后的路,如何更好地配合林惟民的总体布局,如何在“稳”的前提下有所作为,如何把握改革与稳定的微妙分寸,心里那桿秤,必须调校得更加精准、更加沉稳。 不知不觉,已走到林荫小径的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是洒满阳光的草坪和庄严的办公楼群。 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却也让一切显得清晰而充满力量。 林惟民驻足,望著那片承载著无数决策与期望的建筑,仿佛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身边两位最重要的助手做最后总结,声音不高但充满力量。 “稳住当下,是为了更好地谋划未来。 汉东的未来,不在某一个轰轰烈烈的项目,不在某一位个性鲜明的官员,甚至不完全在於我们这几个人。 它的未来,深植於制度是否健全有效,风气是否清正廉明,人心是否凝聚向上。 把这些根本的东西夯实了,把发展的基础打牢了,把政治生態净化了,那么,无论上面的通盘考量最终如何定夺,无论將来是哪位同志来接棒,汉东这条大船,都能沿著正確的航道,开得稳,行得远,经得起任何风浪的考验。” 他收回深远的目光,转向沙瑞金和高育良,脸上露出一个务实而温和的笑容。 “好了,閒话到此。 下午三点,关於县域经济『搭桥』计划的专题推进会,还需要我们最后敲定几个关键政策口径。 千头万绪,总得一件一件,扎扎实实地来。” 蝉鸣依旧不知疲倦,树影依然婆娑摇曳。 这个初夏午后,在省委大院这条寻常又不寻常的林荫道上发生的简短交谈,没有留下任何笔录,没有第四人在场见证,但它所蕴含的信息量、所达到的政治沟通深度、以及对当事人產生的內心衝击与导向修正,却远超许多正式的会议和文件。 它在沙瑞金和高育良的政治心湖中,投下了一块足以改变流向的巨石,也悄然为汉东这盘复杂棋局的后续走势,奠定了更加理性、稳健、著眼长远的基调。 下午三点的专题推进会,气氛与往常不同。 或许是因为午间那场深入骨髓的谈话余温尚在,沙瑞金和高育良显得格外沉静专注,少了几分惯常的部门博弈气息,更多是务实求解的態度。 会议由沙瑞金主持,他开门见山:“上午林书记在青石县点出的问题,大家都听到了。 『缺桥缺船缺掌舵的』,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今天这会,就是商量怎么搭桥、造船、培养掌舵人。 相关部门都说说,针对青石县提出的那几个具体瓶颈,还有上午其他县反映的共性问题,你们能拿出什么实实在在的、可操作的支持方案? 要具体的,能落地的,別来虚的。” 商务厅长首先发言,他显然做了准备:“针对供应链下沉对接,我们计划在一个月內,组织首场『汉东產业链供需精准对接会』。 不搞大排场,分行业、分领域进行小范围、多批次的『相亲会』。 重点邀请省內龙头製造企业、大型代工集团,以及像青石县这样有產业工人基础、有承接意愿的县域代表参加。 我们会提前摸排双方需求,做好匹配,爭取促成一批实实在在的初级配套订单。 同时,我们正在开发一个简易的线上供需发布平台,长期运营,降低对接成本。” 交通厅和农业农村厅的负责人接著匯报了共享冷链物流网络的初步构想:选择三到四个特色农產品集中產区作为枢纽节点,採用“政府引导、企业主体、多方共建”模式,整合现有冷库和运输资源,设计优化线路,爭取在下一个果蔬上市旺季前,建成第一条试点线路,並配套一定的运营补贴和保险机制,切实降低农户和中小经销商的物流风险与成本。 文旅局局长则拿出了更细化的方案:“针对旅游同质化,我们已初步筛选了五个具有独特文化资源但开发滯后的县,准备邀请国內顶尖的文旅策划团队和乡土建筑专家,组成『定製化智库』,一县一策,深度挖掘其独一无的歷史故事、民俗技艺、生態景观,帮助它们做出真正的差异化和深度体验產品,而不是再去复製粘贴『古镇模板』。 首批试点,省里將给予一定的规划费用支持和宣传资源倾斜。” 第114章 环太平洋基金。 教育厅和人社厅的负责人则围绕“返乡能人”和“青年人才”提出了联合方案:將返乡创业技能培训纳入省级职业技能提升行动重点支持范围; 与省內高校合作,开设针对县域產业需求的短期实战培训班; 同时,优化省级人才引进政策,对到县域重点企业工作或创业的符合条件的青年人才,在住房补贴、子女教育、职称评定等方面给予倾斜,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每个部门的发言都力求具体,有数据支撑,有明確的时间节点和责任分工。 沙瑞金边听边记,不时追问细节。 高育良则从法律和政策合规角度,对一些举措的风险点和需要注意的程序问题提出了建议。 林惟民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只在关键处插话。 当听到商务厅的线上平台构想时,他提醒:“平台要简便易用,重点考虑县域用户和中小企业的实际操作水平,別搞成技术人员的『玩具』。 初期可以找一两个县试点,跑通流程,再推广。” 当听到文旅局的“定製化智库”时,他补充:“专家费用要合理,但更要建立效果评估机制。 不能钱花了,方案做了,最后束之高阁。 要让县里真正用起来,见到实效。”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终形成了关於推动县域经济“搭桥”行动的若干条初步意见,涉及不同部门,任务明確。 沙瑞金强调:“今天议定的事项,请各部门抓紧细化,一周內拿出具体实施方案和预算报省政府。 这项工作,林书记高度重视,也將纳入今年的重点督查范围。我们要的,不是文件到文件,而是桥要真的搭起来,船要真的造出来,人要真的动起来。” 散会后,林惟民回到办公室,小周递上一份刚收到的加密简报。 是关於环太平洋基金的最新动態:基金总部一位高级副总裁將於下周秘密访华,行程中包括了与国內某顶尖高校的学术交流,以及与某家大型国有投资平台的负责人进行非正式会晤。 简报分析认为,这可能意味著该基金在“技术验证”受挫后,正在尝试开闢新的对话渠道和合作路径,或许是想绕过汉东省层面,直接与更具决策权和资金实力的中央级机构或央企建立联繫。 林惟民看完,將简报轻轻放在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看来,张艾伦他们的『牌』,不止一副。 也好,让更上面的人掂量掂量他们的真实成色,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告诉商务厅和沙省长那边,基金的技术验证后续工作照常推进,我们的原则和底线不变。 其他的,静观其变。” 几乎在同一时间,田国富的调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通过对许峰那笔过桥贷款资金流向的层层穿透,结合周铭提供的部分线索,调查组发现,许峰在危机爆发前,曾试图將一笔巨额资金通过复杂的金融操作转移到境外,但操作未能完全成功,有一部分资金被冻结在境內某个关联公司的帐上。 而这家关联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之一,经过追查,竟然指向了汉东省政协一位已退休多年的前副主席的亲属。 这位前副主席,在任时曾分管过科教文卫,与赵立春有过不少工作交集。 “线头越来越长了。” 田国富向林惟民匯报时,语气凝重,“目前看,还只是亲属层面的商业关联,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这位老领导本人知情或参与。 但资金炼路的指向性很明確。是否要继续深挖下去?” 林惟民沉思良久。 涉及到退休多年的老同志,尤其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老同志,必须慎之又慎。 但线索既然指向了这里,就不能视而不见。 “依法依规,实事求是。” 林惟民最终指示,“调查要继续,但范围要严格控制,方式要格外注意。 重点查清这笔资金的性质、来源、以及试图转移的目的。 对那位老同志亲属的商业活动,可以依法进行必要的调查询问,但要注意態度和方法,没有確凿证据前,绝不能扩散影响,更不能影响到老同志正常的退休生活。 记住,我们查的是违法犯罪,不是搞人人过关。 同时,这个情况,以適当方式,向中纪委相关监督室做个报备。” 这步棋,走得很稳,既没有因为涉及退休高干而却步,也没有冒进引发不必要的震盪,同时还將情况向上级做了报备,进退有据。 《脊樑》的播出日期正式確定了,就在下周五晚间黄金档,国家电视台一套。 宣传部的整体宣传方案也获得了林惟民的原则同意:不搞铺天盖地的炒作。 而是通过发布高质量的剧情海报、人物专访、创作札记,以及组织专家、观眾代表进行深度剧评等方式,引导舆论关注作品本身的艺术追求和思想內涵。 重点突出其“反映时代风貌、刻画复杂人性、弘扬清风正气”的创作特点。 赵小军给父亲赵德昌打电话告知播出时间时,赵德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说:“播了,就让大家看吧。 是好是坏,观眾心里有桿秤。 你做好製片人该做的事,其他的,不要多想。” 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 那位在《脊樑》拍摄中突发心臟病的老演员,经过精心治疗和休养,身体恢復良好。 他主动联繫了剧组和赵小军,表示虽然无法完成后续高强度拍摄。 但愿意以“声音出演”的方式,为剧中自己那个“影子”角色的关键內心独白部分配音,並且坚决不肯收取额外报酬,只说:“这个角色好像长在我心里了,不把它说完,我戏癮难耐,也不安心。” 这个决定,让剧组上下既感动又振奋。 冯导连夜修改了部分后期方案,將老演员沧桑而充满故事感的嗓音,巧妙地嵌入剧情关键节点,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为整部剧增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厚重与真实。 似乎,一切都在向著更积极、更务实、也更富有人情味的方向发展。 环太平洋基金那位高级副总裁的秘密访华,最终以相当低调却信息量巨大的方式被外界捕捉到。 第115章 《脊樑》播出。 財经媒体只拍到一张模糊的合影——副总裁与某大型国有投资平台负责人站在某高校会议中心的走廊里,面带微笑,似乎相谈甚欢。 照片配文谨慎地称之为“非正式交流”,但嗅觉灵敏的圈內人立刻意识到,这意味著基金方在汉东受挫后,正尝试“向上突破”,直接嫁接更顶层的资源与通道。 沙瑞金將相关简报和照片放到林惟民面前时,眉头微锁:“书记,他们这是想『借势压人』? 还是真的找到了更合適的合作方?” 林惟民仔细看了看那张模糊的照片,目光在那位国投平台负责人脸上停留片刻。 这位负责人以稳健和专业著称,其平台的投资方向与汉东新能源汽车產业有重叠,但更偏重於全国性布局和战略资源整合。 “未必是『压人』,更可能是『绕路』。” 林惟民放下简报,语气平静,“汉东的『技术验证』让他们看到了落地的不易和我们的原则性。 他们转向更高层级的平台,一是寻求背书,增加与我们谈判的筹码; 二来,如果真能与央企级別的资本达成战略合作,他们或许能获得更灵活的资金和更广阔的腾挪空间,甚至反过来影响汉东的產业布局。 这是资本的本能——寻找阻力最小、收益最高的路径。” “那我们……”沙瑞金有些担忧。 “我们按自己的节奏走。” 林惟民果断道,“『技术验证』的结论是客观的,专家意见摆在那里。 他们想和谁谈,是他们的自由。 但汉东的新能源汽车產业园,规划和准入標准是我们定的。只要我们的规则是公平、透明、基於技术和產业安全考量的,谁来投资,都要遵守。 你让开发区和招標办稳住,对长风动力的评审和接洽工作按计划推进,不受外界干扰。 同时,可以『不经意间』,让那位国投平台的老朋友知道,汉东对这个项目的真实技术门槛和风险把控要求。” 沙瑞金心领神会,这是要传递一种自信且不容模糊规则的態度。 “明白了,我亲自去沟通。” 许峰案牵连出的那位退休前副主席亲属的问题,调查取得了初步但关键进展。 经核查,被冻结资金中的大部分,確係许峰试图转移的非法所得,通过复杂的股权代持和虚假贸易合同,流向了该亲属控制的一家文化投资公司帐户,名义是“影视项目投资款”。该亲属在接受询问时,起初坚称是正常商业投资,对资金来源“不清楚”。 但在確凿的银行流水和合同造假证据面前,最终承认是受一位“老朋友”(指向许峰)所託,帮忙“暂时保管並洗白”资金,承诺了高额回报,自己一时贪念作祟。 “他承认了受託洗钱,但对资金上游的违法犯罪活动,表示『不知情』,也否认其父亲(那位退休前副主席)对此事有任何了解。” 田国富匯报导,“我们调取了他父亲退休前后多年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及身边工作人员证言,目前尚未发现直接关联证据。 老同志本人年事已高,身体欠佳,长期居家休养。” 情况变得微妙。 儿子涉嫌洗钱罪证確凿,父亲目前看是“失察”或“被利用”。 如何处理,考验著执纪执法的尺度和智慧。 林惟民听取匯报后,沉思了很长时间。 “儿子的问题,证据確凿,依法处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要因为其父亲身份而有所轻纵或加重。 这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至於老同志本人……没有证据,不能妄加揣测。 但他教子不严,家风有失,对身边亲属利用其影响力从事非法活动失察,这是事实。 以省委名义,委託老乾局的主要负责同志,带上纪委的同志,以『看望老领导、通报有关情况』的形式,上门做一次严肃而恳切的谈话。 把情况、性质、以及组织对干部及其家属的要求,原原本本告诉他,听取他的认识和態度。谈话要有记录。 之后,將情况正式向中纪委报备。” 这个处理方案,既坚持了法律刚性,又体现了对退休老同志的组织温度和政治上的负责任態度,更將可能的风险点向上级做了报备,可谓周全。 周五晚八点,《脊樑》如期在国家电视台一套播出。 收视数据很快反馈回来,开局平稳,但並未出现某些人预想或担忧的“爆炸式”关注。 网络上的討论逐渐升温,观点呈现出有趣的多样性:普通观眾大多被紧凑的剧情和演员精湛的表演吸引,尤其对那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企业家命运揪心不已; 体制內观眾则对剧中纪委办案的细节和官场生態的描绘议论纷纷,有人觉得“真实”,有人觉得“还是保守了”; 文艺评论界的反应则更分化,肯定其製作精良、表演到位的声音有,批评其“对腐败根源挖掘不够深”、“人性衝突仍显温和”的声音也存在,但总体上,理性探討的氛围占据了主流。 赵小军守在监视器前,紧张地看著实时反馈。 父亲赵德昌发来一条简短的简讯:“看了,像那么回事。 稳住。”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林惟民也在家里看了前两集。 他没有发表具体评价。 “告诉宣传部,舆论监测要继续,对正常的文艺批评要包容,但对刻意歪曲、恶意带节奏的言论,要適时、有理有据地回应引导。 重点是让討论回归作品本身,回归反腐倡廉的积极主题。” 县域经济“搭桥”计划的首批试点,在青石县率先有了动静。 由商务厅牵头的首场“小型零部件加工供需对接会”在青石县那个旧粮仓改造的园区里举行。 到场的除了省里组织的三家省內知名家电和汽车零部件企业採购负责人,还有青石县及周边县区筛选出来的二十多家小型加工厂、作坊代表。 会场没有横幅,没有领导致辞,双方拿著產品样品和需求清单,直接面对面沟通。 起初有些冷场,县里的老师傅们不善言辞,大企业的採购经理们也带著审视的目光。 第116章 正式批捕。 直到一位从深圳回来的老师傅,直接搬出了一台自己改造过的老旧注塑机现场演示,加工出的一个手机外壳配件精度让採购经理眼前一亮。 交流这才真正开始。 一个下午,初步达成了七八项意向,金额不大,但关键是建立了直接联繫,去掉了中间层层转包。 消息传回省里,沙瑞金在相关报告上批註:“开局良好,贵在坚持。 及时总结经验,模式可复製,但切忌一刀切,要结合各县实际產业基础。” 几乎同时,交通厅的共享冷链物流首条试点线路,在反覆核算和协调后,也终於签下了第一份多方共建协议,確定在下个月荔枝上市季试运行。 这些进展,像点点星火,虽不耀眼,却让人看到了某种扎实改变的希望。 几天后,一个非正式场合,林惟民遇到了那位与环太平洋基金副总裁合影的国投平台负责人。 两人是在一个部委组织的行业研討会茶歇时碰到的。 对方主动走过来,寒暄几句后,半开玩笑地说:“惟民书记,你们汉东门槛高啊,连环太平洋那样的大基金都碰了钉子。” 林惟民笑了笑,同样以轻鬆的语气回应:“不是门槛高,是规矩明。 汉东欢迎一切真诚的、有实力的合作,但得是实实在在的技术和產业合作,不能玩虚的。 你们平台见多识广,肯定更懂这里面的深浅。” 对方听出了弦外之音,也笑著点头:“那是自然。 投资嘛,最终还是看项目的真实价值和风险可控。 你们对长风动力的评审,我听说了,很扎实。 有时候,慢一点,稳一点,不是坏事。” 简短的对话,彼此都传递了足够的信息,也心照不宣。 林惟民知道,对方並未被基金方的“战略姿態”完全打动,依然保持著专业投资者的审慎。 这让他对汉东坚持的原则,更多了几分底气。 回到汉东,林惟民在一次小范围的工作会议上,对近期工作做了简要总结。 他没有过多谈论具体项目和案件,而是话锋一转,提到了干部队伍的状態: “最近,我感觉到,我们不少同志工作的『心气』在变。 少了一些浮躁和观望,多了一些沉静和务实; 少了一些围绕个人得失的盘算,多了一些对事业全局的思考。 这是好现象。”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沙瑞金、高育良等人,“汉东的发展,爬坡过坎,需要的就是这种『沉下来、扎下去』的劲头。 不管是处理歷史遗留问题,还是推动新的改革举措,都需要我们有定力、有耐心、有智慧,更要有一种『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胸怀和担当。”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我们的每一个决策,每一项工作,最终都要经得起歷史的检验,对得起汉东这片土地和人民。 路还长,大家共勉。” 散会后,高育良和沙瑞金並肩走出会议室。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瑞金省长,我最近重读了一些党史,特別是关於延安时期统一战线和党的建设方面的论述,感触很深。 有些道理,歷久弥新啊。”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育良书记是理论大家,有空多给我们上上课。 实践需要理论指导,尤其在复杂的局面下。”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基於共同处境和认知调整后的默契,在无声中流动。 窗外,已是盛夏。 阳光炽烈,万物生长。 汉东这艘大船,在经歷了最初的顛簸和方向校正后,正朝著更明確的航道,沉稳前行。 船长目光坚定,水手们各司其职又彼此呼应。 前方仍有风浪暗礁,但船体的结构正在加固,罗盘的指针日益清晰。 环太平洋基金与央企平台的“非正式交流”很快有了后续。一家国內权威財经周刊刊登了对该基金高级副总裁的专访。 访谈中,副总裁大谈“长期价值投资”和“赋能中国產业升级”,尤其强调了对中国新能源汽车產业链“完整性和韧性”的钦佩,並表示基金正在积极寻找“具有共同愿景的伙伴”,共同打造“跨越周期的绿色科技生態”。 访谈末尾,记者“不经意”地问及汉东项目,副总裁笑容得体地回应:“我们与汉东方面有过非常专业和建设性的技术交流,尊重当地政府对產业发展的高標准要求。 中国市场很大,合作模式可以多样化。” 这篇访谈被广泛转载,传递出的信號耐人寻味:基金並未放弃中国市场,甚至可能將汉东的“高门槛”作为其“专业严谨”的佐证; 同时,“合作模式多样化”的表述,为其与更高级別平台合作留下了充足想像空间,也隱含著对汉东“灵活性”不足的某种微词。 沙瑞金將杂誌递给林惟民时,摇了摇头:“这话术,滴水不漏。 既抬高了姿態,又给我们留了个『不够灵活』的潜在话柄。” 林惟民快速瀏览了文章,神色不变:“资本有资本的敘事方式。 他们需要故事来维持估值和吸引投资者。 只要不违背事实,隨他们说去。” 他放下杂誌,“关键是,那位国投平台的朋友,后续有什么实际动作吗?” “暂时没有。 据侧面了解,他们內部对是否与这类背景复杂、策略灵活的国际基金深度绑定,存在分歧。 毕竟,他们体量太大,牵一髮动全身,决策更谨慎。” 沙瑞金道,“不过,基金方似乎没有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们监测到,他们同时在接触另外两家实力不俗的民营產业资本,那两家在电池材料和充电桩运营领域布局很深。” “多头下注,典型的资本打法。” 林惟民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几个重点区域划过,“这说明,他们对新能源汽车產业链的决心是真的,但耐心和策略在调整。 对我们而言,这是好事。 竞爭多了,我们的选择余地和议价能力反而可能增强。 让开发区和长风动力加快谈判,把我们的优势条件和诚意充分展示。 同时,对那两家民营资本,也可以释放一些积极的信號,欢迎他们以任何合规方式参与汉东的產业建设,不一定非要盯著產业园那个主体。” 许峰案进入司法程序,进展迅速。 许峰本人仍在境外,已被批准逮捕,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报正在办理中。 其在国內的关联公司及资產处置依法推进。 而那位涉嫌洗钱的前副主席之子,已被正式批捕。 第117章 专题调研。 消息在小范围內传开,引起的震动比许峰本人落网更大。 这標誌著,调查的锋芒,开始触及到某些往日被认为“安全”的圈层边缘。 省老乾局负责人和纪委同志按计划上门与那位退休前副主席进行了谈话。 谈话內容保密,但据参与谈话的同志事后向田国富简单匯报:老同志起初情绪激动,坚称自己毫不知情,痛心儿子不肖,隨后陷入长久的沉默和疲惫。 谈话结束时,他声音沙哑地表示,服从组织的一切决定,愿意尽己所能配合调查,並对自己“治家不严、教子无方”深感愧悔。 田国富將情况匯报给林惟民后:“根据我们的综合评估,老同志本人直接涉案的可能性目前看確实很低。 但这起案件对其本人声誉和家庭的影响是毁灭性的。 中纪委相关部门在收到我们报备后,已表示关注,並要求我们依法依规、稳妥处理,注意方式方法,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次生影响。” 林惟民沉吟道:“依法处理是前提。 在这个前提下,对老同志个人,组织上该有的关怀不能少。 这不是徇私,是体现党的政策和对歷史的尊重。 后续司法审判,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同时,这个案例要作为领导干部家风建设的深刻反面教材,在適当范围內进行警示教育。 教训太惨痛了。” 《脊樑》播出至中途,剧情进入白热化。 主角在调查一桩旧案时,触及了更深的利益网络,遭遇了来自明暗各方的阻力,甚至生命受到威胁。 剧中权力与法理的较量、人情与原则的衝突、理想与现实的碰撞,被刻画得愈发激烈和真实。 收视率稳中有升,网络討论热度持续发酵。 一个意想不到的现象出现了:剧中一些关於官场运行规则、政策执行困境、乃至体制內人物微妙心理的描绘,引发了大量基层公务员和年轻观眾的共鸣与討论。 社交媒体上出现了“《脊樑》职场启示录”、“从某某角色看中层干部的无奈与坚守”等话题。 虽然有些解读可能偏离了创作者的初衷,但整体上,將一部反腐剧的討论延伸到了更广泛的组织行为和社会心態层面。 宣传部按照既定方案,適时组织了几位资深党务工作者和公共管理学者,发表文章进行引导,探討“如何在复杂环境中坚守初心”、“制度建设与个人能动性的关係”等。 將公眾的注意力从单纯的“反腐猎奇”或“官场厚黑”想像,部分引向了对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理性思考。 赵小军注意到这些討论,心情复杂。 他给父亲打电话时提到这个现象,赵德昌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说:“能让人想点正经事,总比光看热闹强。 但这把火,烧起来容易,控住火候难。 你们剧组和播放平台,要把握好分寸。” 青石县的“小型对接会”產生了连锁反应。 那几家拿到试订单的小加工厂,像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不仅机器重新轰鸣起来,老师傅们还自发组织起来,分享经验,琢磨如何进一步提升工艺、降低成本。 县里趁热打铁,在省商务厅的指导下,成立了“返乡能人產业互助社”,提供简单的集中採购原材料、共享检测设备、统一对接物流等服务,初步形成了小微產业集群的雏形。 这一变化引起了邻县的关注。 两个產业基础相似的县主动找上门来,希望“取经”,並探討能否在更大范围內共享“供需对接”渠道和“互助社”模式。 沙瑞金得知后,指示商务厅和工信厅派人调研总结,考虑是否可以將“青石模式”提炼成一套可复製的、针对县域特色小微產业集群培育的“服务包”,在条件成熟的地区逐步推广。 省委组织部的例行干部考察工作中,反馈出一些细微但积极的变化。 在一些厅局和市县领导班子民主测评及个別谈话中,“务实”、“担当”、“规矩意识”被提及的频率明显增高。 以往可能存在的、围绕个別强势领导形成的“小圈子”氛围有所淡化,干部们更倾向於在制度和程序框架內討论问题、推进工作。 虽然“多干事、多出错”的顾虑仍然存在,但“不干事、不出错”的躺平心態,似乎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 高育良在政法委的一次內部学习会上,特意结合近期案例,讲解了“法治思维”和“程序正义”在政法工作中的具体体现,强调“一切权力行使都必须於法有据、於规有循”。 这与他一贯重视理论学习的风格一脉相承,但结合具体案例的力度和指向性,让下面的干部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严肃信號。 沙瑞金在省政府党组会上,则著重强调了“执行力”和“协同性”。 他要求各部门在落实省委省政府决策部署时,必须打破“一亩三分地”思维,主动向前一步,加强横向沟通和纵向联动,確保政策红利能够顺畅地传导到基层和市场末端。 这些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变化,像无数涓涓细流,虽然每一条都不起眼,但匯集起来,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改变著汉东政治生態的土壤成分。 一天傍晚,林惟民难得按时下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將车开到了江边。 他独自下车,沿著防洪堤慢慢走著。 夕阳將江面染成一片粼粼的金红,对岸的城市天际线在暮色中轮廓分明。 江风带著水汽吹来,驱散了些许暑热。 他停下脚步,凭栏远眺。 汉东的棋局,走到今天,算是初步稳住了阵脚,明確了方向。 他所能做的,就是把握住“稳中求进”的总基调,坚持“制度”和“规矩”的底线,激发“人”的积极性和创造力,在动態平衡中,一步步朝著高质量发展和治理现代化的目標迈进。 “书记,刚接到通知,中央调研组將於下周抵达,对汉东省贯彻落实国家重大战略部署、推动高质量发展情况进行为期十天的专题调研。” 第118章 调研组老熟人。 林惟民没有说话,江风吹动了他的衣角。 该来的总会来。 这不仅是一次工作检查,更是对汉东当前局面和发展態势的一次高层级、综合性评估。 是挑战,也是机遇。 “通知在家常委,明早开个短会,研究接待和匯报准备。 原则是:实事求是,突出重点,不迴避问题,也不夸大成绩。” 收起手机,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暉没入远山,江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 汉东的夜晚,平静而充满生机。 他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又將有无数新的问题需要面对,新的决策需要作出。 但此刻,江风拂面,他心中一片澄明。 立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省委大院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林惟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院子里那几棵老梧桐在风雨中摇晃,枝叶间积蓄的雨水成串地滚落。 “气象台说这场雨要下两天。” 小周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刚调整好的日程表,“调研组后天上午的飞机,如果天气不好,可能会延迟。” “天要下雨,调研组要来,都是自然规律。” 林惟民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延迟也好,我们多点时间准备。 匯报材料都齐了?” “齐了。 按照您的要求,分主报告和八个专题附件,数据更新到上周。” “沙省长建议,是不是把县域『搭桥』计划和长风动力的评审进展,作为创新案例单列一个简报?” 林惟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单独列。 把这些內容,分別融入『產业升级』和『区域协调』两个专题附件里,用事实和数据说话,不要特意突出。 调研组要看的是全貌,不是几个亮点工程。” 他坐下来,翻开主报告的扉页,上面印著標题:《关於汉东省贯彻落实国家战略推动高质量发展情况的报告》。 报告很厚,但他要求每一页都要有乾货。 “调研组名单最后確认了吗?” “確认了。 组长是发改委的胡副主任,副组长有两位,一位是政策研究室的司长,一位是中央党校的教授。 成员来自发改、財政、科技、工信、自然资源等七八个部委,还有两位是高校和智库的专家。” 小周把名单递过去。 “嘿嘿,书记,这些人都是咱们之前的老熟人了,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政策研究室那位副组长的研究领域,主要是区域经济政策和政府与市场关係。 党校那位教授,最近发表过几篇关於『新型政商关係』和『企业家精神』的文章。” 林惟民扫了一眼名单,心里有了数。 这个组合很典型,既有关注宏观政策的,也有聚焦具体领域的,还有理论研究者。 那位政策研究室的司长和党校教授的研究方向,隱约指向了当前某些高层討论的焦点。 “接待方案按標准,不搞特殊。 住宿安排在省委招待所,吃饭在食堂小灶,调研用车就用省里接待办的车。” 林惟民交代,“通知下去,调研组要看哪里、见什么人,一律配合,不得提前『布置』现场,不得干预调研对象发言。但要做好引导和保障,確保调研高效、安全。” “明白。” 雨还在下,天色阴沉。 林惟民知道,这场雨过后,汉东將迎来一次全面检阅。 他合上报告,望向窗外朦朧的雨幕,思绪却格外清晰。 调研组的飞机最终还是准时抵达了。 秋雨初歇,机场的空气湿漉漉的。 胡副主任是个头髮花白、面色红润的老者,握手时很有力,笑声爽朗:“哈哈,惟民同志又见面啦! 瑞金省长、育良书记,打扰你们工作了!” (这里称呼不一样,代表了不同的態度。) 寒暄过后,调研组直接被接到省委会议室。 没有休息,座谈会直接开始。 胡副主任开门见山。 “惟民同志,这次来,主要是学习、了解。 中央对高质量发展有系列部署,各地都在探索。 汉东是老工业基地,转型任务重,听说你们有些新想法、新做法,我们很想听听,也看看。” 林惟民主持会议,沙瑞金代表省委省政府做总体匯报。 匯报紧扣中央精神,用大量数据和案例说话,既讲成绩,也不迴避困难——传统產业转型阵痛、区域发展不平衡、科技创新成果转化率有待提高、营商环境仍有改善空间…… 胡副主任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当沙瑞金提到“在招商引资中坚持技术与安全並重,对某些夸大宣传、背景存疑的合作方採取审慎態度”时,政策研究室那位副组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惟民书记,工作正常问询,请谅解。” 这话一出口,让汉东的各省委常委心头惊颤。 上头来查正常的询问,变成问询,询问跟问询的意思可不一样。 而且还专门放低姿態希望谅解。 这里面包含的信息可就太多了啊。 “理解,请。” “好的惟民书记。” “沙省长,能具体说说审慎的標准吗? 如何在坚持门槛和保持开放之间找到平衡点? 有没有因为审慎而错过好项目的顾虑?” 问题很犀利。 沙瑞金早有准备,他举了龙腾能源和环太平洋基金的例子,从技术验证、合规审查到风险研判,条分缕析,最后才说。 “我们的体会是,真正的优质资本和技术,不怕审慎,反而欢迎清晰的规则。 错过个別投机性项目,从长远看,可能是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关键在於,我们的审慎必须是基於专业和规则的,而不是主观隨意。” 副组长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把这个点记下了。 党校那位教授则对“县域经济內生动力培育”兴趣浓厚,问了不少青石县“对接会”和“互助社”的细节,特別关心政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否“越位”或“缺位”。 座谈持续了一整天。 晚上,调研组谢绝了宴请,在食堂简单用餐后,便分组研究材料。 那种专业、高效、不拘形式的作风,让陪同的省里干部都感到些许压力。 第119章 沉淀下来的思考。 接下来的几天,调研节奏紧凑。 调研组兵分三路:一路看开发区和重点企业,包括正在做最后评审准备的长风动力; 一路下沉到青石县等几个试点县,实地走访“互助社”和小微企业; 还有一路,则与省直相关部门、专家学者、以及部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进行多场座谈。 林惟民没有全程陪同,只参加了关键场次。 他把主要精力放在处理日常工作和关注调研动態上。 小周每天都会整理各组的动態简报送来。 简报显示,开发区那一路,对汉东在新能源汽车產业上“不盲目追求投资额,而是看重技术根植性和產业链安全”的做法,评价较为积极。 在长风动力,调研组详细询问了其技术来源、供应链布局、以及应对国际技术壁垒的预案,问得很细。 县域那一路,反馈更加直接。 有成员在走访青石县一家刚接到试订单的小加工厂时,看到老师傅们用近乎“土法炼钢”的方式改进设备,既感慨基层的创造力。 “这种创新很可贵,但可持续吗? 下一步的技术升级和资金从哪里来? 政府除了牵线搭桥,能不能在技术指导和普惠金融上再多做一点?” 座谈那一路,则收集了更多元的意见。 有专家直言汉东国企改革步伐还可以更快; 有企业家反映某些领域隱性壁垒依然存在; 也有基层干部吐槽“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各类考核和检查有时让人疲於应付。 这些反馈,有的在预料之中,有的则提供了新的视角。 林惟民让办公厅把其中有价值的部分单独摘出来,分送相关省领导和部门参考。 调研进行到第五天,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党校那位教授在单独约谈几位省內知名的民营企业家后,突然提出想去《脊樑》剧组拍摄现场看看,理由是“想了解文化產业发展和主旋律创作现状”。 这个要求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赵小军接到通知时有些紧张。 冯导倒是兴奋起来,觉得是个“露脸”的机会。 林惟民得知后,只嘱咐了宣传部一句:“正常接待,如实介绍。 剧组拍戏是正常工作,不要刻意安排。” 拍摄现场在郊区一个老厂区。 调研组到达时,剧组正在拍一场深夜办公室的戏。 教授没有打扰拍摄,只是在远处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和赵小军、冯导以及几位演员简单聊了聊,问的都是创作初衷、人物塑造、现实依据之类的专业问题。气氛还算轻鬆。 临走时,教授忽然对赵小军说:“赵製片,你父亲是赵德昌同志吧? 我读过他前段时间在老干部学习会上的发言稿,很有思辨性。 你能拍这样一部剧,想必也受了一些家庭影响。” 赵小军心里一紧,不知如何回答。 教授却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艺术创作不容易,尤其是这类题材。 把握好度,既是考验,也是机遇。” 说完便上车离开了。 这话传到林惟民耳中,他沉思了一会儿。 这位教授看似隨意的提及,恐怕不是无心之举。 就在调研组行程过半时,环太平洋基金那边有了新动作。 他们通过正式渠道,向汉东省商务厅提交了一份《关於共同筹建“中欧绿色技术创新中心”的补充建议方案》,相较於之前的计划书,这份方案在本地化研发团队建设、智慧財產权共享机制等方面做出了更多具体承诺,但仍然在核心算法的开放程度上有所保留。 提交时机选在调研组在汉东期间,用意不言而喻。 沙瑞金请示林惟民是否向调研组匯报此事。 林惟民摇头:“不必主动匯报。 如果调研组问起,如实说明情况即可,重点讲清我们的原则和目前的技术验证结论。 不要把这件事变成调研的焦点。” 果然,在隨后与商务厅的座谈会上,有调研组成员问及与国际资本合作的情况。 商务厅长按照林惟民定的调子,简要介绍了环太平洋基金的接触过程和技术验证情况,语气平和客观。 那位政策研究室的副组长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了一句:“在国际合作中保持战略清醒和技术自主,这个原则是对的。 具体项目,可以继续谈,但底线要守住。” 这话,既是对汉东做法的某种肯定,也暗示了更高层面对此类问题可能存在的共识。 许峰案的司法程序在调研组到来后,依然按部就班推进。 没有因为敏感时期而停滯,也没有刻意加速製造“政绩”。 那位前副主席之子涉嫌洗钱案已侦查终结,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相关的资產追缴和涉及的其他线索调查,也在依法进行。 田国富每天仍会收到相关简报,但他严格按照林惟民的指示,只处理日常必须的,不在此期间进行任何可能引发关注的新动作。 调研组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案件,但没有人公开提及。 只是在一次与政法系统干部的座谈中,党校那位教授不经意地提到:“司法案件的处理,尤其是涉及经济领域和特定身份人员的案件,社会关注度高。 关键是要经得起法律和歷史的检验,实现政治效果、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却让在场的高育良等人暗自品咂了很久。 十天时间转眼即逝。 调研最后一天下午,调研组与省委省政府交换意见。 会议在小范围举行。 胡副主任代表调研组做了总结性发言。 他肯定了汉东在贯彻中央决策部署、推动经济转型升级、保障和改善民生等方面所做的工作和取得的成效,特別是对汉东“不盲目追求速度,注重发展质量; 不迴避矛盾,著力破解难题; 不搞花架子,工作比较扎实”的作风给予了积极评价。 同时,他也指出了几个需要进一步关注和努力的方向:传统產业转型升级的路径需要进一步明晰和拓宽; 创新链与產业链的融合深度有待加强; 区域协调发展、特別是县域经济的內生动力培育还需下更大功夫; 营商环境优化需要持续用力,破解一些深层次体制机制障碍; 干部队伍的能力素质和担当精神,要適应高质量发展的新要求。 意见中肯,既有鼓励,也有鞭策,与林惟民和沙瑞金自己对形势的判断基本吻合。 最后,胡副主任笑著说:“汉东的情况,我们会如实向中央匯报。 希望你们继续保持定力,扎实工作,在高质量发展的道路上探索出更多好经验。 有什么困难和需要协调支持的地方,也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 送走调研组,省委大楼里似乎鬆了一口气,但更多的是沉淀下来的思考。 晚上,林惟民把沙瑞金和高育良叫到办公室,小周马上为三人泡了壶茶。 第120章 讲分寸。 “调研组这十天,像一面镜子,也像一桿秤。” 林惟民慢慢斟茶,“照出了我们的成绩,也称出了我们的不足。 更重要的是,传递了一些信號。” 沙瑞金点头:“他们对技术和安全的重视,对规则和底线的强调,很明確。 这和我们坚持的方向是一致的。 环太平洋基金那边,估计也收到了类似信號。” 高育良缓缓道:“那位教授关於政商关係和企业家精神的关注,关於司法案件效果的提法,可能预示著下一步某些理论研究和政策討论的热点。 我们要有所准备,更要把握好我们在实际工作中的分寸。” “是啊,分寸。” 林惟民端起茶杯,“发展要讲分寸,改革要讲分寸,用人要讲分寸,就连反腐倡廉、文化建设,都要讲分寸。 这个分寸,就是『度』,就是规律,就是最根本的政治智慧。” 他看向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灯火璀璨。 “调研组走了,我们的工作才真正进入下半场。 接下来,要把调研组的意见消化好,把我们的思路理得更清,步子迈得更实。” 林惟民放下茶杯,目光坚定,“汉东这条路,还得我们自己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茶香裊裊,夜色深沉。 调研组离开后的汉东,並没有迎来预想中的“鬆口气”,反而进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忙碌。 那种感觉,就像体检报告拿到手之后——指標有好有坏,病灶隱约可见,接下来该吃药吃药,该调理调理,容不得半点懈怠。 林惟民在省委常委会上,用了一个下午专门研究消化调研组的反馈意见。 他没有让人逐条对照写整改方案,而是提出要搞一次全省范围的“高质量发展思想务虚会”。 “务虚会?” 有常委不解,“通常不都是开落实会、部署会吗?” “先务虚,才能更好地务实。” 林惟民解释道,“调研组的意见,很多触及的是发展理念、工作方法、甚至是我们一些习以为常的思维定势。 不把思想上的『结』解开,不把认识上的『雾』拨开,硬推具体措施,可能事倍功半,甚至南辕北辙。” 务虚会分层次召开。 先是省委中心组,接著是省直各部门、各地市主要领导,再往下延伸到县区一级的核心班子。 议题只有一个:对照高质量发展要求,结合调研组指出的问题,我们到底“差”在哪里? “难”在何处? 下一步该怎么“破”? 一开始,不少干部还是习惯性地谈成绩、摆困难、要政策。 林惟民和沙瑞金、高育良分头参加各组討论,不断引导:“成绩不说跑不了,问题不说改不了。 今天关起门来,就是要把问题摊开说,说深说透。不准扣帽子,不准打棍子,就事论事。” 氛围渐渐变了。 一位工业大市的市委书记,在小组会上痛陈本市几个传统重化工厂“转型转不动”的深层次原因——不仅仅是技术资金,更在於庞大的职工安置压力和歷史遗留的社会负担,导致地方政府在决策时投鼠忌器,不敢下狠手。 一位农业县的县委书记,则直言不讳地指出,上级有些惠农政策“很好听但不好用”,比如要求规模化经营,但土地流转中的纠纷调解机制不健全,往往好事办成闹心事。 这些带著泥土味、甚至有点“刺耳”的发言,被原汁原味地整理成简报,送到了林惟民的案头。 他看得非常仔细,不时在上面做標记。 几天后,在省委中心组务虚会的总结阶段,林惟民没有做长篇大论的报告,而是拿著那些简报,点了几个具体问题,然后说: “大家看,问题其实都摆在这里。 有的是歷史包袱,有的是机制梗阻,有的是能力短板,还有的,是我们自己思想上的畏难情绪或者路径依赖。” “调研组说我们『不搞花架子,工作比较扎实』,这是鼓励,更是鞭策。 什么叫扎实? 就是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用符合规律、符合实际、符合群眾利益的办法,去解决掉。 哪怕一次只解决一点点,也是在前进。” 他宣布,省委將成立几个专项工作小组,由省级领导牵头,针对反映最集中的“传统產业转型路径”、“县域经济內生动力”、“营商环境深层次壁垒”、“干部担当作为激励保障”等难题,进行为期两个月的深度调研,拿出可操作的破题方案。“方案不追求完美,但必须直面真问题,能有实质性突破。” 一场自上而下的思想搅动,开始转化为具体的工作抓手。 环太平洋基金的“补充方案”,商务厅组织专家进行了二次评估。 结论依旧:诚意有增加,但核心技术黑箱仍未完全打开,尤其是智能电网算法的核心逻辑和训练数据来源依然模糊。沙瑞金根据林惟民的授意,给张艾伦回了一封措辞严谨的信函。 信中没有拒绝,而是提出了一个新的合作构想:鑑於双方在电池回收的物理分选环节技术共识度较高,建议以此作为“首期合作示范项目”,在汉东选择一个合適的工业园,建设一个小型的、封闭运行的试验性回收產线。 汉东方面提供场地、部分配套和本地数据,基金方提供核心设备和技术指导,共同验证技术在实际废电池处理环境下的经济性和环保指標。 如果示范项目成功,再以此为基点,探討扩大合作范围。 “这是『切香肠』战术。” 沙瑞金向林惟民匯报时解释,“把一个大而化之的合作框架,拆解成一个具体而微、风险可控的小项目。 他们愿意投入真技术,我们就往前推; 如果还是只想画饼,这个小项目也能让我们看清虚实。” 林惟民点头同意。 这既保持了合作的大门,又將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还能积累宝贵的本土化经验。 许峰案开庭审理的日子定了。 由於其涉及面广、证据繁杂,將分阶段审理。 第一阶段主要审理其个人及核心关联公司的非法集资、操纵市场等罪名。 那位前副。。之子涉嫌洗钱案,將作为关联案件另案处理,但审理时间会稍晚。 第121章 无形的枢纽。 开庭前,田国富向林惟民匯报了一个细节:许峰在境外的律师,最近通过某种渠道传回消息,称许峰“愿意配合更多调查”,但提出了某些“条件”,包括对其在国內部分亲属的“关照”以及对某些“歷史问题”的“模糊处理”。 “这是想谈判,想交换。” 田国富道。 “法律的事情,依法办。” 林惟民回答得很乾脆,“他的罪行,法律会审判。 他若能提供其他重大线索,符合法定条件的,可以依法酌情考虑。 但想用这个来做交易,干扰司法,绝对不行。 把这个態度,通过適当渠道,明確传递出去。” 《脊樑》迎来大结局。 最后一集,主角在歷经磨难后,终於將腐败分子绳之以法,但剧中没有安排那种常见的“大团圆”或“英雄受奖”场景,而是以主角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望著城市灯火的背影结束,画外音是他的一段內心独白,关於责任、关於失去、关於未来依然漫长而复杂的斗爭。 这个颇具文学性和思辨色彩的结尾,引发了观眾两极分化的评论。 有人觉得“意味深长”、“高级”,有人则吐槽“不够解气”、“太压抑”。 但无论如何,这部剧以其精良的製作、扎实的表演和相对深刻的主题挖掘,成为了年度现象级的正剧,豆瓣评分稳定在8.5分以上。 更让赵小军没想到的是,这部剧居然吸引了一些海外片商的关注,询问购买播映权的事宜。 虽然涉及题材敏感,过程必然复杂,但这无疑是对剧组艺术创作的另一种肯定。 赵小军把这事告诉了父亲,赵德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戏拍完了,你的工作告一段落。 后面的事,按规矩办,別想太多。” 县域经济“服务包”的推广,在青石县之外的三个试点县铺开,立刻遇到了新问题。 其中一个县,照搬青石“互助社”模式,却发现本地“返乡能人”数量少,且行业分散,难以形成合力; 另一个县,在组织“供需对接会”时,发现本地小企业產品粗糙,根本达不到大厂採购的最低標准,对接会不欢而散;还有一个县,干部积极性很高,但方法简单粗暴,搞“拉郎配”,反而引起了企业反感。 情况反馈到省里,商务厅和工信厅有点挠头。 沙瑞金召集他们开会,並没有批评,而是说:“遇到问题很正常。 青石的经验不是万能模板。 『服务包』的核心是『服务』,是因地制宜地帮县里解决问题,而不是扔给他们一套固定流程。 马上组织人手,分头去这三个县蹲点,和县里的同志一起,把本地產业底数、企业真实需求、痛点堵点重新摸清楚,一县一策,调整『服务包』內容。 我们要推广的是『服务思维』和『方法论』,不是僵化的『模式』。” 这番话,让具体办事的干部心里有了底,也指明了方向。 就在各项工作有条不紊推进时,一个关於干部调动的风声,开始在很小范围內流传。 据说,因年龄或任期原因,近期省委班子和部分地市、厅局主要负责人可能有一次比较集中的调整。 传言有鼻子有眼,甚至提到了几个具体名字和可能去向。 这种风声,在机关里向来敏感。 沙瑞金和高育良都听到了,但他们这次的表现与以往不同。 沙瑞金在省政府办公会上,面对一位副市长有些闪烁的匯报,直接打断:“心思用在工作上,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现在揣摩那些没影的事,耽误正事。” 高育良则在政法委內部,借著学习最新出台的《领导干部报告个人有关事项规定》,意味深长地强调:“规矩定了,就是让我们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能稳得住心神、管得住行为、守得住底线。 尤其是关键时期,更要心无旁騖,履职尽责。” 他们的沉稳,很大程度上源於林惟民此前那番“政治生命终点”的谈话所带来的定力。 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险滩”,反而对眼前这些寻常的“风浪”有了免疫力。 林惟民自然也听到了风声,但他置若罔闻。 他按照既定计划,找了几位在务虚会上发言深刻、展现出一线洞察力的厅局和地市负责人,分別进行非正式谈话,听他们更深入的想法,也给他们压更实的担子。 其中,就包括那位直言传统產业转型困境的工业大市市委书记,林惟民让他牵头“传统產业转型路径”专项调研。 人事调整的传闻,在省委主要领导的沉默和几位“实干派”干部被赋予重任的跡象中,渐渐失去了躁动的能量。 机关里的氛围,重新回到聚焦工作的轨道上。 秋意渐浓,院子里的梧桐叶开始泛黄。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著一片叶子旋转著飘落。 汉东这盘棋,经过调研组的“盘点”和后续的“务虚”、“拆解”、“试错”,正在进入一个更加精细、也更需要耐心的中盘阶段。 少了些开局时的惊心动魄,多了些日復一日的坚韧布局。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往往就在这看似平淡的“中盘”。 每一手棋,都可能影响最终的胜负。 他需要保持这种如履薄冰的审慎,和静水深流般的定力。 秘书敲门进来,送上一份刚收到的內部通报。 是关於某兄弟省份在招商引资中,因盲目追求“高科技”概念,导致引入项目严重水土不服、造成重大损失的案例剖析。 林惟民仔细看完,对秘书说:“把这份通报,加上我的批註,印发给省委常委、副省长,以及各地市、各厅局主要负责同志。 批註就写:前车之鑑,警钟长鸣。 汉东的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实。” 秋日的汉东省委大院,空气里除了桂花残存的甜香,还瀰漫著一种只可意会的、属於特定季节的“沉淀感”。 各种总结、计划、考核、调研,如同这个季节的候鸟,开始规律地出现在各级干部的案头和日程里。 林惟民的办公室成了一个无形的枢纽。 第122章 很有必要。 每天,不同领域的信息流在这里交匯、过滤、然后分流向不同的决策和执行渠道。 他需要像经验丰富的交响乐指挥,既要把握整部乐曲的基调与节奏,又要隨时倾听每一组乐器的音准与情绪,確保它们和谐共鸣,而不是杂乱无章。 上午,他刚听完“传统產业转型路径”专项调研组的初步思路匯报。 牵头的那位市委书记显然是下了功夫,没有泛泛而谈,而是拿出了几个有代表性的“麻雀”,准备进行解剖。 其中一个案例,是省內一家有著辉煌歷史、如今却陷入困境的大型工具机厂。 调研组提出,转型不能只盯著“机器换人”或“转向热门行业”,而是要深入分析其核心能力沉淀在哪里,市场生態位发生了什么根本变化,以及如何將老工匠的经验与数位化设计相结合,走“专精特新”的高附加值之路。 “思路对头。” 林惟民在匯报稿上批註,“转型不是另起炉灶,而是老树发新枝。 关键是找到那根还能发出新芽的『枝』在哪里。 调研要沉下去,多听一线老师傅和销售人员的意见,他们往往比坐在办公室的专家更清楚问题所在和机会所在。 注意评估转型过程中的人员安置和社会稳定风险,拿出预案。” 刚放下这份报告,小周就送来了环太平洋基金对“示范项目”提议的回覆。 张艾伦的回信礼貌而务实,表示对在小范围內启动电池回收试验线“很感兴趣”,但提出需要汉东方面提供更详细的场地条件、环保准入、以及本地电池回收源头的保障性数据。 同时,信函末尾“顺带”问了一句,如果示范项目顺利,是否可以考虑將合作范围扩展到“智能电网的某个特定应用场景,比如工业园区微电网的优化调度”。 “看到『智能电网』,他们的核心兴趣点还是露出来了。” 林惟民对坐在对面的沙瑞金说,“电池回收是敲门砖,电网数据和应用场景才是他们真正想吃的『肉』。” 沙瑞金点头:“他们的策略很清晰,用相对成熟的技术换取入场券,目標是更高价值的领域。 我们的策略也很明確,用具体的项目锁住他们的技术投入,同时严格划定数据边界和合作范围。 可以先同意提供场地和基础数据要求,但对於电网部分,明確告知需要单独论证,且必须满足我们的安全和保密规范。” “就这么回復。 谈判小组继续跟进,把技术细节和商务条款谈扎实,不急。”林惟民拍板。 午后,关於县域经济“服务包”“一县一策”调整的初期反馈送了进来。 三个试点县在省厅工作组的帮助下,重新诊断了问题。 那个“返乡能人”少的县,发现本地有几家传承数代的特色食品作坊,品质极佳但规模太小,销售渠道狭窄。 工作组建议,將“服务包”重点转向帮助这些作坊打造区域公共品牌、建立標准化生產流程、並利用电商和文旅渠道进行推广。 那个企业產品不达標的县,则从省里请来了质量检测和技术顾问团队,先帮助几家有意愿的企业进行“质量义诊”和“工艺微创新”,提升基础能力,再谈对接。 至於那个“拉郎配”的县,工作组著重帮助当地干部转变观念,学习如何当好“服务员”和“协调员”,而不是“指挥员”。 “这就对了。” 林惟民看到反馈,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服务,就是要精准滴灌,不能大水漫灌。 把这三个县的调整过程和初步效果,整理成案例,发给其他县市参考,但务必註明『仅供参考,切勿照搬』。” 他刚嘱咐完小周,田国富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书记,许峰案第一阶段开庭,刚刚结束第一次庭审。 检方出示的证据非常扎实,许峰本人聘请的律师辩护空间很小。 但庭审中出现了一个意外情况——许峰当庭表示,除了已经交代的,他还掌握一些关於其他省份类似操作手法的线索,以及……部分资金通过特定渠道流向海外的更详细路径。 他暗示,如果条件合適,他愿意进一步配合。” 林惟民眉头微皱:“他这是在庭审上公开喊话,想爭取筹码。法庭什么反应?” “审判长当庭驳回了与本案无关的陈述,並警告被告人围绕指控事实进行辩护。 但这个消息,肯定会传出去。” 田国富顿了顿,“另外,我们注意到,有少数境外媒体旁听了庭审,对此事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关注。” “依法审理,不受干扰。” 林惟民指示,“他说的那些线索,如果属实且对我国有查处价值,相关侦查机关自然会依法办理,但这与他的定罪量刑是两回事。 让我们的同志密切关注舆情,特別是境外媒体的报导动向,防止有人借题发挥,混淆视听。” 处理完这几件要紧事,窗外日头已经西斜。 林惟民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高育良拿著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林书记,打扰您一下。 这是政法委结合近期几个典型案例,起草的《关於进一步规范执法司法行为、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的若干意见》草案,请您审阅。” 高育良將文件放在桌上,“里面特別强调了在办理涉企案件时,要严格区分经济纠纷与经济犯罪、企业违规与个人犯罪、合法经营收入与违法犯罪所得的界限,依法审慎採取查封、扣押、冻结等措施,最大限度减少对企业正常生產经营的影响。” 林惟民接过草案,快速翻阅。 这份文件显然是对前段时间许峰案引发的企业界某些担忧的针对性回应,也是將“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这一理念具体化的举措。 “很有必要。” 林惟民肯定道,“经济发展离不开法治保障,法治的力度和温度同样重要。 这份草案原则很好,要儘快走程序下发。 同时,让宣传部门配合,做好解读,既要向企业传递明確信號,也要让执法司法人员清楚知道规矩和底线。” 第123章 原则问题,不能退。 送走高育良,林惟民独自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在新时代的背景下,汉东如何构建一个更加健康、更有活力、也更可持续的发展生態和政治生態。 这需要破立並举。 破,是破除陈旧的观念、僵化的机制、腐败的毒瘤; 立,是树立新的规则、培育新的动能、涵养新的风气。 两者都需要极大的政治勇气和歷史耐心。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有些年头的《资治通鑑》,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他早年阅读时留下的笔记:“治大国若烹小鲜,不扰也。 然火候、佐料、翻炒次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合上书,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火候不能急,但该下的佐料、该翻的锅,一样也不能少,更不能乱。 晚上,林惟民在食堂简单吃过饭,照例在院子里散步。 秋夜的星空显得格外高远。 他遇到同样在散步的沙瑞金,两人很自然地並肩而行。 “瑞金同志,你最近在抓政府系统的『文山会海』整治怎么样了?” 林惟民隨意问道。 沙瑞金苦笑:“是啊,感觉会永远开不完,文件永远看不完。 我让办公厅立了个规矩,能合併的会坚决合併,能开短会的不开长会,能现场解决的不上会。 文件呢,要求必须言简意賅,提出问题同时必须附上建议方案,不能只把矛盾往上交。 刚开始下面还有点不適应,觉得『不重视』,最近好像慢慢顺了。” “这是个好开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林惟民点头,“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是顽疾,得一点点抠。 上面减了负,下面才能把更多精力用在抓落实、解难题上。 你抓的这个,和育良抓的规范执法司法,都是给发展环境『清淤排障』的重要工作。 有时候,这些『软环境』的改善,比上一个具体项目还管用。” 沙瑞金深有同感:“確实。 企业不怕规矩严,就怕规矩乱、执行隨意。 干部不怕工作累,就怕累得没价值、没方向。” 两人走到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满树金黄的叶子在路灯映照下格外璀璨。 一阵秋风吹过,叶片颯颯作响,几片金蝶般的叶子旋转飘落。 “又快到年底了。” 沙瑞金看著落叶,忽然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 林惟民也停下脚步,望著深邃的夜空,“一年將尽,是该好好盘盘帐,想想明年怎么走了。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得把手头这些『硬仗』,一仗一仗地打好,打扎实。”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省委大院里很安静。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省司法厅的小会议室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祁同伟坐在会议桌一端,面前摊开的是那份刚刚由省委政法委下发、林惟民亲自批阅的《关於进一步规范执法司法行为、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的若干意见》草案。 他神情专注,甚至带著一丝审慎的紧绷。 会议室里坐著司法厅各相关处室的负责人,还有从省高院、省检察院请来的两位业务专家。 “这份文件,是省委省政府推动高质量发展、打造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营商环境的重要举措,我们司法厅必须带头学习好、领会透、执行到位。” 祁同伟手指点在草案的某一条款上:“特別是这里,严格区分经济纠纷与经济犯罪、企业违规与个人犯罪、合法经营与非法所得的界限。 这不是简单的文字要求,是执法司法理念的深刻转变。 我们指导全省司法行政系统、特別是监狱、戒毒、社区矫正等环节,在涉企案件处理、在押人员权益保障、乃至普法宣传中,都要贯穿这一原则。 既要体现法律的刚性,也要传递法治的温度。” 一位处长提出:“祁厅长,有些基层同志担心,强调『审慎』和『保护』,会不会捆住手脚,影响办案力度?”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力度不是体现在简单粗暴上,而是体现在精准、规范上。 打击违法犯罪,保护合法经营,两手都要硬。 我们要组织专题培训,把典型案例、正面做法和反面教训讲清楚,帮助一线同志提升鑑別能力和政策水平。 这项工作,我亲自抓下周开始,分片区下基层调研,听取意见,解决问题。” 会议结束后,祁同伟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看著楼下车水马龙。 他比以前沉默了许多,鬢角的白髮也添了些,但眼神里那种曾经混杂著欲望与焦虑的火焰,已经被一种沉静到近乎冷峻的专注所取代。 林惟民和高育良给他的那次机会,与其说是宽宥,不如说是將他放置在一个更需要如履薄冰、更需要以实际成效来证明自己的位置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脚下已无任何退路,唯有將全部心力投入到这份沉甸甸的职责中。 司法厅的工作,直接关係到法治环境这个“软实力”的夯实,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省城边缘那个废弃工厂改造的临时谈判室里,气氛却有些胶著。 环太平洋基金的技术团队与汉东方面的专家组,正在就电池回收示范项目的具体技术参数和本地化数据接口標准,进行第三轮磋商。 基金方的德籍技术主管坚持使用他们的一套封闭数据格式和通信协议,理由是“技术保密和安全”。 汉东方面的老专家则寸步不让:“示范项目的目的就是验证技术在实际环境下的可行性。 如果不能与我们现有的监控和数据採集系统实现安全、可控的数据交换,我们无法准確评估其真实效能,也无法为后续可能的推广积累经验。 安全可以通过技术手段保障,但不能成为技术黑箱的藉口。” 谈判桌上,翻译精准地传递著双方略带火药味的专业交锋。 沙瑞金在隔壁的监控室里看著实时画面,对身边的商务厅长低声说:“看到没? 核心利益就在这里。 他们要的是封闭系统带来的技术壁垒和后续控制权,我们要的是可控前提下的技术透明和本地化能力培养。 这是原则问题,不能退。” 第124章 制胜的「妙手」。 他通过內部通讯,给谈判组长下达了指令:“坚持我方立场。可以同意在核心算法上设置必要的『黑箱』保护,但数据输入输出接口、以及效能评估所需的关键过程数据,必须按照我们商定的安全標准开放。 如果这一点达不成共识,示范项目就没有意义。” 谈判暂时休会。 张艾伦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支烟,脸色不算好看。他知道,汉东方面的坚持,意味著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示范”,更是一个可以学习、消化乃至未来可能超越的“跳板”。 传统產业转型调研组的进展,则带来了一些意外的惊喜。 那家被作为“麻雀”解剖的大型老工具机厂,调研组在蹲点一周后,发现了一个被长期忽视的“宝藏”——厂里几位即將退休的八级钳工和装配大师傅,手上有一套传承了几代人、近乎“玄学”的精密装配与调试绝活,能依靠手感、声音和极其细微的视觉差异,將工具机的精度调整到接近理论极限。 这套经验,是任何数位化设计和软体模擬都无法完全替代的。 调研组组长,那位工业大市的市委书记,兴奋地向林惟民电话匯报:“林书记,我们发现了一个金矿! 不是机器,是人! 是这些老师傅几十年积累的『隱性知识』。 我们正在和工业大学合作,尝试用动作捕捉、多传感器数据和人工智慧,將这些经验进行数位化『转录』和建模,目標是形成一套可传承、可优化、甚至能与新型数控系统结合的『智能工艺包』。 如果能成功,老厂的这部分核心竞爭力不仅能保留下来,还能升级,为高端定製化工具机市场开闢新路!” 林惟民在电话这头也露出了笑容:“这个思路好! 转型不是淘汰,是升级和升华。 要保护好这些老师傅,让他们有荣誉感、有获得感,愿意把自己的『绝活』贡献出来。 同时,智慧財產权归属和利益分享机制要设计好,確保各方积极性。 这个案例很有价值,要深入做,做出可复製的经验。” 县域经济“一县一策”的调整,在经歷了初期的磨合后,终於在一个点上取得了突破。 那个特色食品作坊集中的县,在省商务厅和文旅厅的联合指导下,打造了一个统一的“古法匠造”区域公共品牌,並设计了一套从原料溯源到生產工艺的视觉识別系统。 首批三家作坊的產品,经过標准化改造和精美包装后,通过一个精心策划的线上推广活动,在一家头部电商平台的“地道风物”频道上线,当天销售额就突破了该县以往同类產品一个月的总和。 更让当地干部振奋的是,订单里出现了不少来自一线城市的“回头客”和礼品订单。 消息传到省里,沙瑞金立刻让办公厅整理了简要情况通报,发给了其他县市,並特別批示:“此案例成功关键在於:找准了独特优势(古法技艺),实现了標准化与特色的平衡(统一品牌与个性產品),借用了专业化市场力量(平台与策划)。 各地学习时,切勿简单模仿產品,要学习其挖掘特色、整合资源、对接市场的思路和方法。” 许峰案第一阶段庭审继续进行,检方出示的证据链越来越完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许峰当庭提出的“配合线索”话题,在审判长的严正把控下,没有再次掀起波澜。 但境外少数媒体的报导开始刻意渲染其“神秘背景”和“可能牵连”,试图將一起经济犯罪案件引向政治猜测。 林惟民在每天的內参舆情摘要中看到了这些动向,对田国富和宣传部长指示:“依法审理的案件,自有法律结论。对於境外媒体的不实猜测和恶意引导,我们的官方渠道不必直接驳斥对骂,那样反而抬举了他们。 可以通过专家学者在权威財经、法律媒体上发声,从专业角度解析此类经济犯罪的常见特徵和手法,引导公眾关注案件本身的法律事实,揭穿其『神秘化』背后的苍白。 同时,网信部门加强对境內自媒体转载境外不实信息的监管。” 这种“以专业对炒作,以事实对猜测”的策略,有效地冷却了试图升温的舆论场。 隨著年底临近,一年一度的全省综合考核评议工作也提上了日程。 今年的考评方案,在林惟民的指示下做了显著调整。 减少了部分过於繁琐、导向不明的表格填报和检查评比,增加了对“高质量发展关键指標完成情况”、“改革创新实际成效”、“解决歷史遗留问题和群眾急难愁盼问题”的权重。 尤其强调,要注重听取服务对象、基层群眾、“两代表一委员”的评价意见。 组织部部长向林惟民匯报方案时,说:“有些同志反映,新方案『压力更实了』,不像以前可以靠材料『美化』。”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林惟民道,“考核是指挥棒,指挥棒指向哪里,干部精力就会投向哪里。 我们要引导大家把心思用在干实事、求实效上。 方案就这么定,儘快下发。 考评过程中,组织部和纪委监委要做好监督,確保公平公正,防止新的形式主义。” 各项工作,如同精密的齿轮,在省委这个中枢的调控下,沿著各自轨道运转,又彼此咬合联动。 祁同伟在司法厅狠抓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是从规则层面为发展清障; 环太平洋基金的谈判僵局,考验著在开放中维护核心利益的能力; 传统產业转型的“金矿”发现,预示著內生动力挖掘的新方向; 县域经济的“破点”,展示了特色发展的生命力; 而对许峰案的依法稳妥处置及舆论应对,则彰显了在复杂环境下驾驭风险、引导预期的定力。 林惟民每天处理著来自这些不同领域的信息流,他的决策就像在下一盘多维度的棋,既要关注每一处的局部得失,更要掌控整个棋盘的平衡与走势。 他知道,汉东的这盘大棋,没有一招制胜的“妙手”,只有通过无数个扎实的“本手”,一点点累积优势,最终导向胜利。 第125章 集中採购和质量追溯体系。 傍晚,他再次站到办公室的窗前。 那盆绿萝已经爬满了小半个窗架,鬱鬱葱葱。 夕阳的余暉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想起刚到汉东时,这盆绿萝还只是稀稀拉拉的几片叶子。 “有些生长,是看不见的,但力量就在那里。” 他轻声自语,目光投向更远处华灯初上的城市。 汉东的夜晚,寧静而充满生机,仿佛在默默积蓄著迎接新一天、也迎接新一年挑战的力量。 初冬的第一场薄霜,悄然覆在了省委大院晨练小径旁的枯草上。 空气清冽,带著一种属於这个季节的透彻。 林惟民像往常一样晨跑,呼出的白气在微光中拉长。 他注意到,院子里晨练的干部似乎比以往多了些,三三两两,或快走或慢跑,彼此间的招呼简短而精神。 “林书记早!” “早!” 擦肩而过时,有人自然地点头问候,脚步却不停。 少了些刻意的驻足寒暄,多了些专注於锻炼本身的利落。 这种细微的变化,让林惟民嘴角微扬。 风气的变化,往往就藏在这些不经意的细节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环太平洋基金的技术谈判,在僵持了数日后,终於等来了张艾伦亲自从香港飞来。 他没有再去开发区,而是直接约见了沙瑞金,地点选在了省政府附近一间安静的茶室。 “沙省长,我们认真考虑了贵方的立场。” 张艾伦放下茶杯,神情比以往更加务实,“关於数据接口和关键过程数据的开放標准,我们內部做了评估。 出於对示范项目成功和我们长期合作的诚意,我们可以接受贵方提出的安全標准和数据范围,但需要补充签署一份具有国际法律效力的、双向的《核心商业机密与数据安全保护协议》。” 他递过来一份厚厚的协议草案英文版,翻译件也一併附上。“另外,关於示范项目的规模,我们建议適当扩大,至少达到具备初步经济性评估的体量。 相应的,我方愿意在首期投入上增加百分之二十,並派遣两名资深工程师常驻汉东,参与项目全过程。 前提是,”他顿了顿,“如果示范项目达到预期目標,贵方需承诺,在后续可能的智能电网相关合作探討中,给予我方优先谈判权,並提供一个明確的、可预期的合作路线图。” 沙瑞金接过草案,没有立刻翻阅,而是看著张艾伦:“张总,合作需要互信,也需要步步为营。 扩大示范项目规模、增加投入,我们欢迎。优先谈判权和路线图,可以在示范项目取得阶段性成功、且我方对相关领域有明確需求规划时,作为积极因素予以考量。 但无法作为前置条件写入具有约束力的条款。 我们的合作,应该建立在每一个具体项目成功的基础上,而不是用未来的承诺来交换今天的投入。” 这番话,既肯定了对方的积极变化,又守住了“项目导向、逐步推进”的原则底线。 张艾伦沉默了片刻,笑了:“沙省长是谈判高手。 好吧,优先权和路线图我们可以暂时搁置,作为『 gentlemens agreement 』(君子协定)。 但保护协议和扩大示范规模,我希望我们能儘快达成一致,推动项目落地。 时间,对我们双方都很重要。” 茶室里的氛围鬆弛下来。 沙瑞金知道,对方让步了,但也拋出了一个“君子协定”的鉤子。 他需要向林惟民匯报这个新情况。 几乎同时,传统產业转型的“智能工艺包”项目,遇到了第一个实质性门槛。 那几位身怀绝技的老师傅,面对“动作捕捉”和“数据採集”设备,起初很是抗拒,甚至有些愤怒,觉得这是要把他们吃饭的本事“偷走”、“拆解”。 调研组和工业大学派来的年轻博士们碰了软钉子。 牵头此事的市委书记有些著急,向林惟民电话匯报了困境。 林惟民在电话那头听完,没有批评。 “你们跟老师傅们解释清楚了吗? 这样做,是为了让他们的绝活能传下去,能帮厂子活下去,甚至让他们成为『数字工匠大师』,名留技术史册? 还是只讲了技术原理和项目意义?” 市委书记愣了一下,坦言:“可能……技术讲得多,感情谈得少。” “那就补上这一课。” 林惟民道,“让厂里德高望重的老书记、老厂长出面,带上你们的诚意——比如,明確『智能工艺包』的智慧財產权共同所有,未来產生效益后的分成方案,授予老师傅『首席数字工匠』之类的荣誉头衔和带徒津贴。 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明白,这不是取代他们,是藉助科技的力量,让他们的『手』和『眼』能跨越时间和空间,继续创造价值。 人心通了,技术才能落地。” 按照林惟民的指点,工作组调整了方法。 几天后,那位技术最精湛的八级钳工王师傅,在喝了三杯茶、抽了半包烟后,终於鬆口。 “我这手艺,跟了我四十年,厂子要是真没了,也就跟我进棺材了。 要是真能让它变成……变成『数字』的玩意儿,帮厂子闯条新路,我……我试试!” 县域“古法匠造”品牌的热销,带来了甜蜜的烦恼。 首批三家作坊的產能迅速告急,手工製作跟不上订单增长。 有作坊主试图偷偷简化工艺、加快速度,被品牌管理小组在抽检中发现,產品品质出现波动。 更棘手的是,邻近两个县的类似作坊闻风而动,开始私下联繫电商平台,试图以更低价格、相似包装进行销售,造成了市场混淆。 负责此事的副县长急得上火,向省商务厅求援。 商务厅没有直接干预,而是派了一个小型工作组下沉,帮助县里做了三件事:一是紧急协调食品质检和標准化部门,为“古法匠造”的关键工艺环节制定更精细、可操作的地方標准,並培训作坊主和僱工; 二是指导县里成立“古法匠造產业联盟”,吸纳更多符合条件的作坊,在统一標准和品牌下进行產能协作和品质互查,同时建立原材料集中採购和质量追溯体系; 第126章 保护协议。 三是协助县里与电商平台进行正规化对接,申请品牌保护,並利用平台规则对仿冒和低价倾销行为进行投诉和反制。 “问题暴露出来是好事,正好帮我们把產业链做扎实。” 沙瑞金在听到匯报后,对商务厅长说,“从『爆款』到『长红』,考验的就是组织化、標准化和持续创新的能力。 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又是一个鲜活的案例。” 许峰案一审终於宣判。 法院以非法集资罪、操纵证券市场罪等数罪併罚,判处许峰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並处没收个人全部財產。 判决书几十页,详细列举了其犯罪事实和证据,对其当庭提出的所谓“重大线索”未予採信,明確指出其量刑是基於已查明的罪行。 宣判过程通过网络进行了图文直播,严谨的法律论证和確凿的证据链,让此前境外媒体的种种猜测显得苍白无力。 判决结果公布后,汉东本地的企业家圈子反应平静。 几位与许峰有过交集但早已切割乾净的老板私下议论:“判得重,但也判得明白。” “早该如此,这种玩法迟早害人害己。” “现在规矩越来越清楚,还是老老实实做实业踏实。” 林惟民在办公室看了判决摘要,对田国富说:“案件依法审结,是一个阶段性成果。 但更重要的是,要通过这个案例,继续深化金融监管和企业合规教育。 让这个『无期徒刑』成为一个长久鸣响的警钟。” 全省年度综合考评新方案正式下发,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 各级领导班子会议室的灯光,比往常熄得更晚。 以往的考评,大家心照不宣地知道重点在哪儿,材料怎么准备。 今年这套新指標体系,像一套复杂的“体检仪”,很多指標前所未有,比如“歷史遗留问题化解率”、“科技创新成果本地转化数”、“服务对象满意度调查得分”等等。 让不少习惯於“数字出官”或“材料出彩”的干部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和茫然。 省委组织部接到了比往年更多的諮询电话,有的是试探口风,有的则是诚恳请教某些新指標的具体含义和考评方法。组织部按照林惟民的要求,统一答覆。 所有指標解释和考评细则將隨考评工作组下沉时一併讲解,考评过程將注重实地核查和多方印证,请各单位对照指標要求,扎实做好年度工作总结和明年计划,无需额外准备“迎检材料”。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法,起初引发了一些焦虑和抱怨,但很快,一种新的工作导向开始悄然形成。 某市为了提升“服务对象满意度”,市长主动带队,以普通办事群眾身份,体验了本市几个重点政务服务窗口的全流程,发现了不少“想当然”的堵点,现场要求整改。 某县为了“科技创新成果本地转化”,科技局长开始认真梳理本县企业与高校合作的“陈年旧帐”,推动了几项沉睡专利的二次开发和试用。 祁同伟在司法厅的党组会上,专门组织学习了考评方案中关於“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的相关指標。 他要求各处室不仅要完成司法行政本职工作,更要主动对接发改、市场监管等部门,评估本系统工作对营商环境建设的实际贡献度和改进空间。 “考评不是目的,是镜子。 我们要用这面镜子,照出我们工作的真实成效和不足,推动司法行政工作更好地服务全省发展大局。” 他的发言简短有力,台下各部门负责人记录认真。 年终的空气里,忙碌依旧,但忙碌的焦点和心態,似乎正在发生一种不易察觉却意义深远的转向。 林惟民在各个渠道的信息简报中,捕捉到了这种转向的跡象。 他批阅文件的速度依然很快,但批註的內容,越来越多地聚焦於“机制”、“长效”、“可持续”。 一天傍晚,他结束了一个关於明年全省重大项目储备的会议,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信步走到了大院角落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下。 满树金黄已落尽,只剩下遒劲的枝干直指苍穹,在冬日清澈的天空下,显出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朴素力量。 小周安静地跟在几步之外。 林惟民仰头看了一会儿树枝,忽然问:“小周,来汉东这么长时间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充实。 事情很多,很复杂,但好像越来越有条理了。 大家……好像也越来越知道劲儿该往哪儿使了。” 林惟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粗糙的树干。 树皮冰凉而坚实。 一年將尽,万象沉淀。 汉东这盘棋,在经歷了开局布局、中盘绞杀后,正逐渐进入一个需要更多耐心、也更考验“本手”功力的阶段。 棋局依然复杂,但执棋者的心,愈发沉静明朗。 接下来要落的每一步,都关乎这棵“大树”来年能否萌发更健康、更茂盛的新芽。 清晨,省委大院的屋脊、树冠、小径,都覆上了一层匀净的素白。 雪还在零星飘著,空气清冽得沁人肺腑。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保洁人员小心清扫主干道的积雪,留下两侧洁白完整的雪毯。 远处,已有早到的干部踩著咯吱作响的雪,快步走向办公楼,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这雪来得恰好。 能盖住一些东西,也能让另一些轮廓,在纯净的底色上更加分明。 沙瑞金踩著薄雪走进林惟民办公室时,鞋边还沾著些许未化的雪粒。 “林书记,环太平洋基金的补充协议草案和《数据安全保护协议》终稿都到了。 我们法务和国际商务专家连夜审了,条款比之前严谨,特別是数据跨境流动的限制和违约罚则部分,基本达到了我们的预设要求。” 他把两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桌上。 封面上的雪花图案,是国际律所精致的標识。 林惟民没有立刻去翻,指尖在冰冷的封面上停留片刻。 “张艾伦那边,对『君子协定』还坚持吗?” 第127章 汉东的未来。 “电话里没再提。 但他通过中间人递了句话,说希望示范项目能成为双方互信的『基石』,並期待明年初来汉东参加奠基仪式。” 沙瑞金顿了顿,“话里话外,还是想绑住未来。” “基石可以,绑死不行。” 林惟民拿起协议,翻开关键的数据主权和智慧財產权条款,目光逐行扫过。 “示范项目按扩大规模启动。 奠基仪式可以邀请,规格按常规技术合作项目办。 至於未来,” “告诉他们,汉东的未来,取决於每一个当下项目的质量和诚意。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靠仪式和空话铺出来的。” 沙瑞金会意。 这是要把对方的“战略期待”,牢牢钉在具体的技术验证和商业实效上。 几乎同时,工业大学那间临时改造的“数字工匠实验室”里,气氛却有些凝滯。 动作捕捉设备、高精度传感器、多镜头阵列已经架设完毕,但王师傅站在一圈冰冷的仪器中间,手心里微微出汗。 他面前是那台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式龙门铣床,此刻像个被脱去衣服等待解剖的巨人。 “王师傅,咱们就从最基础的『主轴微调手感』开始,行吗?” 年轻的李博士儘量让语气轻鬆,手里拿著平板电脑,“您就像平时一样,听声音,摸震动,凭感觉调。 我们只是记录,不干扰您。” 王师傅嗯了一声,手握住调节手柄,闭上眼。 熟悉的金属嗡鸣传来,他手腕下意识地开始细微转动——但紧接著,他停住了,眼睛睁开,有些烦躁。 “不对……感觉不对。” 他摇摇头,“这么多眼睛盯著,这机器……它不『活』了。” 站在观察窗外的市委书记心往下沉。 技术团队负责人低声解释:“老师傅的绝活高度依赖人机合一的状態和直觉,过度的外部观测和刻意『表演』,反而会破坏那种微妙的、沉浸式的交互感。” 僵局似乎又出现了。 消息传到林惟民这里,他正在审阅“古法匠造”產业联盟的章程草案。 听完匯报,他放下笔,思考了约一分钟。 “让工业大学心理系和人类工效学的专家介入。 不要只盯著『动作数据』,要研究『经验数据』的获取方式。” 他对著电话那头的市委书记说,“能不能换个思路? 不要求王师傅『表演』,而是请他像带最得意的徒弟一样,在实际加工一个高难度零件的全过程中,隨时停下来,讲解他此刻『听』到了什么、『摸』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用视频记录讲解,用传感器同步记录设备状態。 把一次完整的『经验传递』,而不是拆解的动作,作为数据採集单元。” 他顿了顿,“另外,给王师傅配一个他看得顺眼、信得过的年轻助手,最好是厂里他原先就喜欢的徒弟。 让徒弟在老师傅讲解时,在旁边同步操作一套模擬系统。 老师傅教的是『活』的技艺,不是死的动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即传来恍然的声音:“明白了,书记! 是得让技术围著人转,不是让人围著技术转!” “古法匠造” 產业联盟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县里最大的礼堂召开。 台下坐著三十多家作坊主,台上除了县领导、省厅工作组成员,还有两位特殊嘉宾:一位是省质检院的老专家,一位是省餐饮行业协会的副会长。 会议没有空泛的动员,直接切入正题。 老专家用ppt展示了几张显微镜下的图片:“左边是严格按照古法、发酵足时的酱菜切片,菌丝分布均匀,风味物质结晶完整。右边是加速发酵、简化工艺的產品,菌丝杂乱,甚至有杂菌。口感或许一时矇混,但懂行的人一尝便知,更別说长期食用安全风险。” 台下作坊主们窃窃私语,不少人脸色发红。 餐饮协会副会长接著开口,声音洪亮:“我们协会旗下星级酒店、老字號餐馆,每年採购这类特色食材的预算不小。 但我们最怕什么? 怕品质不稳定! 今天买的好,明天差了,我们招牌就砸了。 现在你们有了『古法匠造』这个牌子,我们愿意尝试集中採购,但前提是必须建立严格的批次抽检和可追溯体系。 哪家作坊哪批货出了问题,立刻出局,並承担连带责任。 做得到,我们就是长期伙伴; 做不到,一切免谈。” 胡萝卜加大棒,真实而具体。 会议结束后,一半作坊主围著工作组成员询问標准化细节和检测设备,另一半则围著副会长递名片、送样品。 市场的力量,开始真正撬动小农生產的散漫惯性。 全省年度考评工作组,兵分十二路,悄然下沉。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接待方案,各组的首站,往往是隨机抽取的政务服务大厅、开发区企业服务中心、或是12345热线接听现场。 第二组组长,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在某个市新建的“一站式”企业服务中心,以办理“扩建厂房消防许可”为名,体验了全程。 流程確实精简了,表格也少了,但在最后盖章环节,窗口工作人员“隨口”说了一句:“材料我们先收著,具体经办科长出差了,大概……得下周能批。” “不是承诺五日办结吗?” 副部长问。 “那是材料齐全的情况下。 您这个……还得等科长回来看看现场。” 工作人员笑容標准,话却留了活口。 副部长没露身份,道谢离开。 当天下午,该市分管副市长和政务服务中心主任被请到考评组临时驻地。 没有训斥,副组长只是播放了一段隱秘拍摄的全程视频,然后问。 “承诺时限的计算起点,到底是收件日,还是『科长在家日』? 『看看现场』是必要程序,还是自由裁量? 请二位依据相关文件规定,给我们解释一下。” 副市长额头冒汗。 类似的场景,在各考评组或多或少都在发生。 以往材料里漂亮的“审批时限压缩率”,在真实办事流程的显微镜下,露出了缝隙。 祁同伟陪同政法系统考评组,走访了市中级法院的诉讼服务中心和两个基层派出所。 第128章 卷宗。 在法院,他隨机抽阅了几份涉企经济纠纷的卷宗,特別关注了財產保全措施的审批记录和解除时限。 在一份案卷里,他发现原告申请保全被告公司基本帐户的理由略显牵强,而法院裁定冻结的时间,恰好在该公司一笔关键贷款发放前一天。 “这份保全裁定,合议庭討论记录显示有分歧,最终按少数服从多数通过。 但裁定作出后,被告提出的复议和担保解除申请,为什么拖了十五天才处理?” 祁同伟问得平静。 法院院长翻看著卷宗,脸色微变,立即叫来分管副院长和庭长。 询问之下,才得知当时经办人休假,接手的法官“忘了”,庭长“以为已经处理了”。 “忘了?” 祁同伟语气依旧平稳,但目光扫过面前几人,“企业基本帐户冻结十五天,可能导致贷款违约、供应链断裂、工人工资停发。 一句『忘了』,背后是多少人的生计和社会的稳定预期?这就是我们『法治化营商环境』的成色?” 他的话不重,却让在场的人后背发凉。 考评组员如实记录。 雪后的晴日,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白光。 林惟民在院子里散步,脚下积雪压实后发出特有的脆响。 沙瑞金和高育良从后面赶上,三人自然地並肩。 “考评组反馈回来的初期情况,触目惊心,也意料之中。” 沙瑞金呼出一团白气,“很多问题,不是没制度,是制度在最后一公里打了盹,或者被『人情』『惯例』悄悄改了道。” 高育良接话:“政法组那边反映,基层执法司法人员的专业素养和责任心,差异很大。 同样的法条,理解不同,裁量不同,效果天差地別。 光靠培训不够,需要更精细的案件质量评查和更严肃的错案问责。” 林惟民听著,脚步踩在雪上,一步一个清晰的印子。 “所以,考评不能止於发现问题、打分排名。 它必须成为推动制度落地、倒逼能力提升的槓桿。 各组发现的问题,要分门別类:属於个人失职瀆职的,按纪按规处理; 属於机制漏洞或模糊地带的,要反馈给相关省领导和工作专班,作为明年制度改革和流程再造的具体靶点。” 他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一株雪松,枝椏承载著厚雪,却依旧挺拔苍翠。 “年终考评,不是终点,应该是下一个工作循环的起点。 我们要通过它,把『高质量发展』和『治理现代化』这些大词,拆解成一个个可衡量、可改进、可问责的具体事项,压到每一个层级、每一个岗位的肩膀上。” 沙瑞金和高育良点头。 经过近一年的磨合与锤炼,他们对林惟民这种“於细微处见大局,於务实中谋长远”的工作方法,体会日深。 “明年开春,省委重点工作务虚会,我看可以提前准备起来了。” 林惟民转身往回走,“议题就围绕考评暴露的核心问题:如何让好的制度真正贯通到底、执行到位? 如何激发和保护干部『在规则內干事创业』的积极性? 如何培育更多像『智能工艺包』『古法匠造』这样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新动能? 我们不求喊出多么响亮的口號,但要拿出几条能真正解渴、管用的实招。” 年关將近的空气里,除了渐浓的节庆气息,更涌动著一股沉淀与谋划的张力。 环太平洋基金电池回收示范项目的奠基仪式,在一个晴朗但寒冷的上午举行。 场地选在开发区边缘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上,红毯从简,没有气球拱门,只有一块朴素的奠基石和几排摺叠椅。 张艾伦如约从香港飞来,一身深色大衣,笑容恰到好处。沙瑞金代表省政府出席,致辞简短,聚焦於技术验证对本地环保產业的意义,对“未来合作”只字未提。 仪式结束后,双方技术团队立刻钻进旁边的临时板房,开始对接具体施工图纸和数据接口协议。 张艾伦在离场前,与沙瑞金握手,低声说:“沙省长,我们总部的几位合伙人,对汉东的务实作风印象深刻。 希望这个『基石』,能真正牢固。” “牢固与否,要看混凝土的配比和浇筑的质量。” 沙瑞金笑了笑“我们拭目以待。” “数字工匠实验室”里,气氛终於破冰。 按照林惟民的建议,王师傅不再被要求“表演”,而是接了一个厂里积压已久的高精度异形件修復订单。 他像往常一样,围著工具机打转,时而侧耳倾听,时而闭目凝神,手上动作时疾时徐。 李博士和团队不再紧盯著他,而是將传感器布置在工具机关键部位,视频镜头主要捕捉王师傅的表情和工具机运行状態。 每当王师傅觉得“手感来了”或“声音对了”,他就会停下来,招呼他指定的那个年轻徒弟过来,指著工具机某个部位:“听,现在这声儿,像不像熟透的西瓜,微微的沙响? 这时候进刀,最稳。” 或者摸著工件表面:“你手放这儿,是不是有点『涩』,不是光滑的涩,是均匀的阻力? 这就说明切削热散得好。” 徒弟边听边点头,同时在旁边的模擬操作台上尝试復现。 李博士团队则同步记录下此刻所有的传感器数据和师傅的语音描述。 一种基於真实生產情境的、“活”的技艺数位化转录,缓慢却扎实地开始了。 王师傅渐渐忘了摄像头的存在,沉浸在那种久违的、与老伙计(工具机)对话的心流中。 “古法匠造” 產业联盟迎来了第一笔大宗订单——省城五家老字號饭店联合订製的“年货礼盒”。 订单要求高,交货期紧,且品质必须绝对统一。 联盟理事会连夜开会,决定採用“核心工序集中、特色环节分包、统一检测封装”的模式。 发酵、醃製等关键环节,由最早的三家標杆作坊在质检专家监督下集中完成; 后续的调味、包装等环节,分给其他几家符合条件的作坊。 联盟设立了临时质检小组,对每一批次產品进行抽检。 压力之下,作坊主们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抱团”与“规矩”的必要性。 第129章 常委会。 爭吵难免,但在真金白银的订单和严格的违约条款面前,妥协与协作成为主流。 考评工作进入后半程,各组开始与当地领导班子正式交换意见。 意见反馈会通常气氛凝重,考评组出示证据、提出问题、分析根源,地方领导红脸出汗、记录解释、表態整改。 不少问题被当场拎出来,要求限期报告整改情况,並纳入下一年度督查重点。 一种前所未有的“动真格”的压力,通过考评这个渠道,层层传导下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 汉东省委会议室里,年度工作总结和新一年工作务虚会的第一次筹备会正在召开。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已经隱约可闻。 林惟民坐在主位,听著办公厅主任匯报务虚会的初步方案。 方案里列出了十几个潜在议题,从宏观经济形势分析到具体民生短板。 “议题还是太多,太散。” 林惟民听完,摇了摇头,“明年工作的主线,我看就聚焦三条。”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制度落地』年。 把今年我们在各个领域建立或完善的主要制度、规则、標准,作为明年督查考核的重中之重。 重点查『中梗阻』和『最后一公里』变形走样问题。 组织部、纪委监委、督查室牵头,拿出具体的督查评估办法。” “第二,『动能培育』年。 集中资源,支持像『智能工艺包』、『古法匠造联盟』、长风动力这样的苗子,把它们从『点』上的突破,培育成『面』上的优势。 发改委、科技厅、工信厅、商务厅要协同,政策、资金、服务要精准滴灌,不是撒胡椒麵。 同时,继续大力推广『技术门诊』、『供需对接』等激发微观主体活力的模式。” “第三,『能力建设』年。 针对考评暴露出的干部能力短板——特別是法治素养、专业化能力、群眾工作能力、抓落实能力,开展系统性的培训和实践锻炼。 党校、行政学院要改革课程,组织部要完善在一线锻炼和考察干部的机制。 要让『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不出事』成为评价干部的主要標尺。” 他环视在座的常委们:“这三条,就是明年省委工作的『纲』。 所有具体工作,都要围绕这个『纲』来展开。 务虚会的任务,就是把这三条纲,细化成可操作、可检查、可问责的『目』。 我们不搞面面俱到,但要抓住要害,一抓到底。”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隨即响起赞同的回应。 沙瑞金补充道:“我建议,明年省政府的重点工作安排和预算编制,也提前与这三条主线对標,確保资源投入聚焦。” 高育良点头:“政法系统会围绕『制度落地』和『能力建设』,特別是法治化营商环境和基层执法司法规范化,拿出专项方案。”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暗。 城市的灯火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林惟民最后站在窗边,看著楼下陆续驶离的车灯。 一年將尽,汉东这艘大船,在风雨兼程中,船体更加坚固,航向更加清晰,水手们也愈发沉稳默契。 他知道,前方的航程不会一帆风顺,暗礁风浪仍在。 但经过这一年的稳舵、清淤、加固、蓄力,这艘船已经具备了应对更复杂挑战的底气和能力。 冬雪覆盖之下,是蓄势待发的土壤。 他拿起外套,稳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春节的彩灯已经掛起,闪烁著温和而充满希望的光。 腊月二十四,省委关於年度考评情况的通报和“制度落地年”、“动能培育年”、“能力建设年”三条主线的初步意见,以“省委一號文件”的形式,下发至各市州、省直各部门和各县区。 文件没有春节前的喜庆贺词,开门见山,措辞严谨,將考评发现的突出问题分门別类列出,整改要求具体到单位和时限,三条主线的工作部署也明確了牵头领导、责任部门和阶段性目標。 文件像一块投入平静水塘的巨石,在节前的机关里激起了比预想更大的波澜。 以往年终文件多是总结成绩、展望未来,温情鼓励居多。 这次却像一份严厉的“诊断书”和“任务书”,让不少还沉浸在年终奖和假期憧憬中的干部心头一紧。 “看来明年是真要『脱层皮』了。” 一位地市发改委主任在电话里对老同学感慨,“『制度落地』这四个字,看著简单,做起来哪项不得动既有的流程、甚至触动一些人的舒服区? 还有那个『能力建设』,摆明了是说我们很多人跟不上趟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未必是坏事。 总比稀里糊涂强。 至少,方向清楚了,规矩摆明了。跟著干,心里踏实。” 春节假期,林惟民只在除夕和初一休息了两天。 其余时间,他大多在办公室,翻阅各部门、各市州报来的年度总结和新一年初步设想,尤其关注那些对考评通报问题的初步回应。 他注意到,回应大多还停留在“高度重视、认真整改”的层面,深入具体的举措不多。 正月初六,大多数人还沉浸在节日氛围里,林惟民召集了一个小范围会议,只有沙瑞金、高育良、田国富和省委秘书长参加。 “节后上班第一天,省委常委会的第一个议题,”林惟民指著桌上那份“一號文件”,“就是听取各常委对所分管领域、联繫地区贯彻落实『三条主线』的具体思路和破题举措匯报。 不要谈认识,直接讲准备怎么干,从哪里切入,可能遇到什么困难,需要什么支持。” 他看向沙瑞金和高育良:“政府系统和政法系统,你们两位主官要带头,拿出有分量、可操作的方案。 其他常委,包括我自己分管的领域,也一样。 这次常委会,要开出『施工图』审查会的味道。” 沙瑞金点头:“政府这边,我初步考虑,围绕『制度落地』,首先拿项目审批和市场监管这两个企业反映最集中的领域开刀,推行『標准地+承诺制+代办制』改革,压缩自由裁量权; 围绕『动能培育』,重点梳理整合现有產业扶持政策,建立『政策找企业』的精准推送和服务机制; 『能力建设』方面,打算在政务服务系统开展『岗位大练兵、技能大比武』,结果与绩效考核直接掛鉤。” 第130章 对自己狠一点。 高育良接著道:“政法系统,重点推进执法司法標准化建设,编制常见案件证据指引和量刑参考细则,减少同案不同判;深化『法治化营商环境』专项行动,建立涉企案件经济影响评估机制,慎用强制措施; 加强干警专业培训,特別是经济犯罪侦查、智慧財產权保护等新领域的能力提升。” 林惟民认真听著,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思路不错,关键是细化和落实。 瑞金同志说的『標准地』,標准怎么定? 谁定? 『承诺制』的违约后果是否足够严厉? 『代办制』会不会衍生新的权力寻租? 育良同志的证据指引,覆盖面够不够? 经济影响评估由谁做、怎么评估才科学? 这些都需要在方案里想深想透,把漏洞儘可能堵在前面。” “今年的工作,开局就是攻坚。 『三条主线』提出来了,全省上下都看著。 如果雷声大、雨点小,或者遇到阻力就缩回去,那还不如不提。 我们几个,首先要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人事上可能很快会有变动,但不管谁在什么位置,汉东这盘棋,必须按照我们认准的路径,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最后这句话,让沙瑞金和高育良心头都是一震。 林惟民很少如此直白地谈及人事变动与工作连续性的关係。 这既是嘱託,也是定调。 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 省委常委会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一点。 每位常委的匯报都务实而具体,火药味比平时浓。 当某位常委匯报其分管领域“將召开专题会议学习贯彻一號文件精神”时,林惟民直接打断:“会议可以开,但更重要的是,你们打算解决这个领域考评暴露出的哪一个最具体的问题? 用什么办法解决? 时间表呢?” 那位常委额头见汗,连忙翻找材料中的具体条目。 会议最终形成了《关於贯彻落实“三条主线”重点任务分工与进度要求的决定》,將各项任务分解到每一位省级领导,明確了季度督查和年终对帐销號制度。 “新年新气象,从今天开始,汉东的工作要进入一个新的节奏。” 林惟民在总结时说,“这个节奏,就是问题导向、精准发力、一抓到底。 省委督查室要动起来,不是年底算总帐,要季度跟踪、隨机抽查、公开通报。 我们要用一年的时间,让全省干部群眾看到,省委说的话是算数的,定的规矩是带电的。” 散会后,沙瑞金和高育良走在最后。 “书记这是把鞭子举起来了。” 沙瑞金低声道。 “也把盾牌给了我们。”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明確了方向,压实了责任,下面那些观望、敷衍、甚至阳奉阴违的空间,就小了。 关键是,我们自己得先把方案做扎实,经得起问,经得起查。” 就在省委紧锣密鼓部署新一年工作的同时,环太平洋基金的示范项目在短暂的春节停工后,恢復了设备调试。 这次,德方工程师提出了一个新要求:希望接入开发区內两家新能源车企的测试车辆实时电池数据流,用於验证分选算法对不同品牌、不同使用工况电池的预判准確性。 要求传到省环保集团老杨这里,他立刻感到棘手。 车企的实时测试数据,涉及核心研发信息,敏感度极高。 他第一时间向林惟民匯报。 林惟民没有立刻表態,而是问:“我们自己的『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全生命周期数据管理研究平台』,筹建进度怎么样了?” “框架搭起来了,但数据匯聚刚开始,车企方面还有些顾虑。” 老杨回答。 “告诉基金方,实时测试数据涉及商业秘密,不能直接提供。 但可以协调车企,提供一批经过脱敏处理的、涵盖不同品牌和典型工况的歷史测试数据包,供算法训练验证。 同时,邀请他们的工程师,在符合保密要求的前提下,参观我们的数据平台建设,了解我们的数据治理思路。” 林惟民指示,“这也是一次机会,倒逼我们的数据平台加快实质化运行,也让对方明白,数据合作必须建立在平等、安全、符合我方规则的基础上。” 老杨领命而去。 他知道,这又是一场硬仗,但也是一步必须走好的棋。 “数字工匠”项目迎来了省科技厅、工信厅联合专家组的现场验收。 专家组观看了王师傅与智能辅助系统协同完成复杂零件加工的全过程,审查了技术文档和初步形成的“工艺知识图谱”,结论是:项目在隱性知识数位化採集与转化方法上取得重要突破,具有显著推广价值。 专家组同时建议,下一步应聚焦“知识图谱”的標准化和工具化,开发更易用的软体模块,降低其他企业应用的门槛。 项目顺利通过验收,並获得后续滚动支持。 王师傅被省里授予“特级技能大师”称號,並获得了项目成果转化收益的首笔分成。 老爷子拿著存摺,手有些抖,对前来祝贺的市委书记说:“我这辈子,值了,真值了。 这技术,得传下去,让更多老师傅的手艺,別断了根。” “古法匠造”联盟的“星级评定”首次动態调整结果公布。 两家原先的二星作坊因一批產品抽检微生物指標临界,被降为一星,收购价隨之下调。 同时,一家新加入的作坊因创新了某种天然植物调料配方並通过联盟审核,被破格评为二星。 一升一降,在联盟內部引起震动。 降级的作坊主找到理事会申诉,理事会长拿出详细的检测报告和工艺对比视频,对方哑口无言。 “规矩立了,就要动真格。” 联盟理事长,那位最早发起此事的副县长,在理事会上说,“今天放过一点瑕疵,明天就可能毁了整个牌子。 咱们要想长远,就得对自己狠一点。” 第131章 三条主线。 市场给出了更直接的回应:三星级作坊的產品在高端渠道开始出现溢价,且供不应求。 一些外省的餐饮连锁集团也开始主动联繫联盟,洽谈合作。 联盟理事会开始討论,是否需要引入专业的品牌运营公司和冷链物流合作伙伴,以应对快速增长的市场需求。 然而,阳光之下总有阴影。 田国富向林惟民匯报,对许峰海外资金流向的追踪有了新发现。 其中一笔资金,辗转流入了一家註册在东南亚、主要业务是“文化內容出海”的小型传媒公司。 这家公司近期与国內某个网络视频平台接触频繁,有意联合製作一档“聚焦当代中国商业伦理困境”的纪实类节目。 而该平台的內容总监,与省评论家协会那位对《脊樑》曾有不同看法的副主席,私交甚篤。 “目前看还是正常的商业行为,选题也还在策划阶段。” 田国富说,“但资金源头和关联人物,让人不得不警惕。 是否要提前做一些……沟通?” 林惟民思考片刻,摇了摇头:“法治社会,文化创作有它的自由和规律。 我们不能因为资金源头有问题,就对所有关联的文艺创作活动预设立场、轻易干预。 那样反而授人以柄,也违背了我们倡导的法治精神。” 他话锋一转:“但是,宣传部门、广电部门,要加强对这类合作製作节目的內容审核把关,特別是涉及当代经济、社会题材的,必须符合国家法律法规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確保內容真实、健康、向上。 同时,可以组织一些有影响力的媒体和评论家,就『如何正確看待改革发展中的矛盾与问题』、『商业伦理与社会责任』等主题,主动设置议题,发表有深度、有说服力的文章和评论,占据舆论制高点,压缩不良思潮的传播空间。” 他看向田国富:“你们继续盯紧资金动向和人员接触,特別是看有没有试图影响特定专家学者、媒体人为其站台或发声的跡象。 证据確凿的违法违规行为,坚决依法处理。 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成『文化审查』的误解。” 田国富领会了其中的分寸。 元宵节过后,年味彻底散去,汉东全省上下真正进入了“三条主线”的实战状態。 督查室的通报开始不定期出现在各级领导的案头,有时是表扬某个市在简化审批流程上的创新做法,有时是点名某个县对考评发现问题整改敷衍了事。 通报不迴避矛盾,指名道姓,让不少人心惊肉跳。 沙瑞金在省政府带头,將办公室搬到了省政务服务大厅“驻点”三天,现场体验办事流程,听取群眾和企业意见,发现了不少文件上看不到的“细微梗阻”。 高育良则亲自带队,旁听了两起社会关注度较高的涉企经济纠纷案件庭审,並对庭审规范、律师权利保障、法官释法明理等情况进行了现场评议。 压力层层传导,变化也在细微处发生。 某个县政务服务中心,那个曾说“科长出差了”的窗口,悄悄贴上了“ab岗替代制度及监督电话”; 某基层法院,开始试行“同类案件检索报告”隨案提交制度,要求承办法官在裁判前必须查阅近期类似案例…… 三月,春暖花开时节,一年一度的全国“两会”在京召开。 林惟民作为代表参会,沙瑞金、高育良等也隨团前往。 会议期间,汉东代表团提出的关於支持传统產业数位化转型、完善绿色技术国际合作监管、加强基层治理能力建设等建议,引起了部分代表和媒体的关注。 会议间隙,林惟民遇到了几位其他省份的主要领导。 交谈中,他能感觉到,大家对当前深化改革、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决心是共同的,但各自面临的挑战和侧重点不尽相同。有人对汉东在规范招商引资、防范金融风险方面的做法表示兴趣,也有人委婉地问及沙瑞金和高育良的情况。 林惟民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两位同志的能力和贡献,也强调一切服从中央统一安排。 他心中明了,人事棋局,已到了最后落子的读秒阶段。 “两会”结束后返回汉东,林惟民第一时间召开了省委常委会,传达会议精神,並结合“三条主线”部署贯彻落实措施。会上,他特別强调:“『两会』凝聚了共识,指明了方向。 对我们汉东而言,就是要紧紧扭住『三条主线』不放,把中央的决策部署,转化为我们扎扎实实的工作成效。 不管外界有什么声音,有什么变化,我们都要保持定力,专心致志办好汉东自己的事。”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沙瑞金和高育良脸上略有停留。 两人面色沉稳,专註记录。 山雨欲来风满楼,但楼中之人,已做好了迎接任何天气的准备。 汉东的春天,在深耕与等待中,悄然展开。 省委那份以“一號文件”名义下发的《关於年度考评情况通报及“三条主线”工作部署》,在节前的机关里激起了一圈圈持续扩散的涟漪。 文件措辞之直接、问题点得之具体、整改时限之明確,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期。 林惟民没有给任何人適应的时间。 上午九时,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窗帘大开,阳光斜照在长桌一侧,將茶杯里升起的水汽映成一道细细的白线。 到会常委全部到齐,无一人请假。 林惟民的开场白只有两句话:“今天不念文件,不讲套话。 各常委匯报分管领域落实『三条主线』的具体方案——要能操作、可检查、经得起追问。 从瑞金同志开始。” 沙瑞金的笔记本摊开在面前,他抬眼扫了一圈,没有立刻开口。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政府这边,我们选了三个切口。” “第一,项目审批。 以开发区为试点,推行『標准地+承诺制+代办制』。 目標是將工业项目从拿地到开工的平均审批时间,从目前的一百二十天压缩到六十天以內。” 他停顿了一下,翻开笔记本某一页:“第二,產业政策。 第132章 寸进,也是进。 针对现有省、市两级四十七项扶持资金和奖补政策,梳理整合,建立统一的『政策直达』平台。 目標是让企业不用求人、不用跑腿,系统自动匹配、主动推送。” “第三,市场监管。 在双隨机一公开基础上,试点『非现场监管』和『触髮式监管』,减少对合规企业的无差別打扰。” 沙瑞金合上笔记本,看著林惟民。 林惟民没有立刻评价,他垂下眼皮,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会议室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六十天。” 林惟民抬起头,“现在的一百二十天,哪个环节占的时间最长?” “规划和自然资源部门的土地出让方案审批,平均三十五天。” 沙瑞金显然做过功课,“其次是建设部门的施工图审查,二十天左右。” “这两个环节,承诺制能替代多少?” “土地审批涉及上位规划和刚性指標,承诺制不能完全替代。 但可以前置服务,在土地出让公告期內並行开展方案预审,压缩公示后的等待时间。” 沙瑞金顿了顿,“难点在部门协同。 规划、建设、人防、消防,各审各的,企业要跑好几趟。” “那就从协同开刀。” 林惟民说,“不要等省里出统一文件。 开发区先试,把各部门审批人员集中到一个办公室,物理联合办公,试行『一家牵头、並联审批、限时办结、超时默认』。出问题了,共同承担。” 沙瑞金点头,记下。 “產业政策整合,” 林惟民继续追问,“四十七项资金,分別来自几个部门?” “发改、科技、工信、商务、农业……还有人社、文旅的专项,共计十一个部门。” “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认定標准、申报窗口、审计要求。 企业为了凑齐材料,往往要雇专职申报员。” “整合的真正难点不是技术平台,是权力让渡——各部门愿不愿意把自己的评审权、推荐权、资金分配权,交出来一部分。”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 这句话戳到了政府內部改革的深层痛点。 “我打算,” “先不动资金分配权。 把『政策直达』平台做成两层:第一层是信息归集和自动匹配,告诉企业你符合哪些条件、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第二层是申报入口集成,企业只填一次基本信息,系统分送各部门。 评审环节仍在各部门,但时限公开、进度可查。” 林惟民点了点头:“可以。今年先解决『找得到、懂得起、跑得少』,明年再解决『审得公、分得均』。 一步一步来。” 轮到高育良。 “政法系统,选了基层执法规范化作为突破口。”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具体切口是派出所办案和法院涉企案件保全。”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调研提纲,不是正式文件,更像是手写的笔记。 “节前,我去城东分局下辖的新华路派出所蹲了一天。 这个所辖区人口十二万,有商业综合体、老旧小区、城中村,案件类型复杂,群眾投诉量常年排在前三。” 高育良翻开笔记本:“发现一个问题。 不是干警不懂法——全所四十七人,通过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的有十一人,本科以上学歷三十九人。 但懂法,和依法办案,中间隔了一层。” 他抬起头:“这一层,叫人情。”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里一个老民警跟我讲,很多治安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確凿,但当事人是熟人托来的、领导打过招呼的、或者所里长期『关係户』。 怎么办? 压著,拖著,和稀泥。 不是不敢办,是办了会得罪一圈人,以后自己家有事就没人帮忙。” 高育良顿了顿:“这位老民警说,高书记,我们不是不想依法,是依法成本太高。” 林惟民注视著他:“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理解。” 高育良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不能只说理解。” 他合上笔记本:“我的方案是两条腿走路。 第一,建立执法司法人员『负面行为清单』和『履职保护清单』。 哪些行为绝对禁止,哪些情形可以容错纠错,明確边界,让一线人员有据可依、有盾可挡。 第二,推行『同类案件强制检索』制度,法官、检察官、办案民警在作出关键裁决前,必须检索省內近三年类似案件的处理结果,並在卷宗中附检索报告。 同案不同判的,要在合议庭或专业法官会议说明理由。” 他看向林惟民:“这是治標。 治本,是要在全社会培育法治信仰,但那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我们这代人,先把標治住。” 林惟民没有立刻表態。 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雪松上。 过了很久, “清单和检索制度,先各选一个基层单位试点。 新华路派出所,和市中级法院民二庭。 试点期內,容错免责。 出问题,你兜底。” 高育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匯报,节奏越来越紧。 某位常委匯报其分管领域“將召开全省系统会议传达学习一號文件精神”时,林惟民打断:“会议什么时候开?” “下月初。” “会后呢? 解决什么问题? 有什么具体成果可以检查?” 常委语塞,翻找材料。 林惟民没有批评,只是说:“会议不是不可以开。 但会议本身不是政绩,会议之后落实了什么才是。 请你回去重新梳理,下周常委会专题再议。” 会议室里气压更低了几分,但每个人笔记本上的字跡,明显更密了。 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结束时,窗外阳光已从桌面移到墙角,那盆绿萝被照得通体透亮。 林惟民最后总结:“今天常委会,不是要给谁打分。 是我自己也需要学习——学习如何把宏观要求转化为具体行动。 刚才听了大家的方案,有的想得深,有的还停在表面。 这不奇怪,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 但方向明確了,下一步就是寸进。” “寸进,也是进。 比原地转圈强。” 第133章 风云激盪。 散会后,沙瑞金和高育良並肩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秘书们远远跟著。 沙瑞金放慢脚步 “育良书记,林书记今天,问得很细啊。” “他在帮我们压担子,也在帮我们清障碍。” 高育良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沙瑞金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 几只麻雀落在雪松枝头,抖落一小片细碎的雪末。 开发区行政服务中心二楼东侧,一间掛著临时门牌的办公室悄然启用。 门口没有任何揭牌仪式,只有一张a4纸列印的“项目审批协同专班”。 屋里摆了六张办公桌,分別坐著来自规划、建设、人防、消防、环保、水务六个部门的审批人员。 沙瑞金没有提前通知,上午九点半推门进去。 屋里正在开会,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拿著图纸,站在临时支起的白板前,正在解释某个厂房的消防分区方案。 几个审批人员围著白板,有人问问题,有人低头记录。 沙瑞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並没有打扰他们。 他注意到,那个年轻人讲完后,消防审批员没有立刻说“不行”,而是说:“你这个想法可以,但按现有规范,这个分区面积超了。 有两个调整路径,要么增加一个防火隔间,要么调整功能布局。 你回去和设计院商量一下,选哪条。” 年轻人连连点头,收起图纸出门。 经过门口时愣了一下——他认出了沙瑞金。 “省长……” 年轻人有些不知所措。 沙瑞金笑了笑:“厂里技术员?” “是,机械工程师。 扩建项目,来办消防设计审查。” 年轻人挠挠头,“以前要来好几趟,这次说集中办公,我试试。” “感觉怎么样?” “比原来快。 以前问完消防,回去改图; 改完送来,建设又说不行,再回去改。” 年轻人说,“现在他们几个坐一块儿,我一次性听全了,回去改一次就行。” 沙瑞金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转身离开时,对陪同的开发区主任说:“记下这个年轻人的公司和名字。 三个月后,回访他,问问项目开工没有、审批跑了几天。 不要提前通知。” 当天下午,一份关於“协同专班首周运行情况”的简报放在了沙瑞金案头。 简报如实记录:实际联合办公第三天,就发生了激烈爭吵。 规划审批员认为消防提出的分区调整建议与上位控规存在衝突,消防认为规划文件过於僵化,双方互不相让,会议中断半小时。 专班负责人——一位从区发改局抽调来的科长——没有向上匯报,而是把两方审批员和那位技术员一起请到会议室,当面把规划条文、消防规范、企业需求摊在桌上,逐条比对。 吵了两个小时,最终找到一个三方都能接受的变通方案:企业承诺增加两个排烟窗,消防认可,规划备案。 沙瑞金在简报边上批了一句话:“这就是改革。 不是没有矛盾,是矛盾摆在桌面上解决。 专班有功,通报表扬。” 他把简报转呈林惟民。 林惟民看后,批了几个字:“於细微处,见真章。” 高育良轻车简从,来到新华路派出所。 他也没有提前通知分局,只带了政法委一位年轻干部。 进门时,值班民警正在接待一个情绪激动的中年妇女,投诉楼上邻居长期噪音扰民、派出所多次出警调解未果。 高育良没有亮身份,站在等候区角落,听完了全程。 中年妇女离开后,他走到值班台前,问刚才接待的民警:“这个投诉,你们出了几次警?” 民警看了他一眼,以为是普通群眾諮询,嘆了口气:“五次了。 楼上是个七十多岁独居老太太,儿子在外地,耳朵背,电视开很大声。 楼下这个大姐高血压,神经衰弱,一点动静就醒。 我们去了能怎么办? 批评教育,老太太认错,第二天照旧。 行政处罚? 七十多岁,拘留所不收。 调解吧,双方都不让步。” 民警顿了顿:“这种事,法律有规定,但法律规定不了人心。”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怎么办?” 民警摇头:“不知道。 只能拖,拖到一方搬走,或者……拖出事。” 高育良记住了这句话。 下午,他约谈了新华路派出所所长、指导员和三位社区民警。 座谈持续三个半小时,话题从噪音纠纷、邻里矛盾、家暴警情,一直延伸到民警的职业倦怠、晋升压力、社会评价。 座谈会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高育良站在派出所门口,看著巷子里陆续亮起的路灯,对隨行的政法委干部说:“回去之后,把新华路派出所近三年受理的、未进入行政处罚程序的各类矛盾纠纷警情,全部调出来。 按类型、处置方式、反覆报警率、当事人满意度,做一次全面梳理。” 他顿了顿:“然后,找几个社会学、心理学专家,一起去回访当事人。 听听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派出所给不了的,是法律还是机制,还是……別的什么。” 隨行干部认真记下。 几乎同一时间,省城边缘那座由废弃工厂改造的临时实验场里,气氛却骤然紧绷。 环太平洋基金电池回收示范项目的核心设备,经过两个多月的海运、清关、安装调试,迎来了首次带料试运行。 上午九点,德方技术主管施密特博士按下启动按钮。 传送带缓缓转动,第一批混杂著不同品牌、不同损耗程度、不同物理形態的退役动力电池,被送入自动分选线。 前十分钟运行平稳。 施密特面露微笑,对中方工程师点头。 第十二分钟,分选线在某个工位突然卡滯。 报警灯闪烁,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德文。 德方工程师立刻围上去查看日誌,几分钟后得出结论:传感器误判了一块电池的外壳材质,导致机械臂抓取点偏移。 “数据问题。” 施密特通过翻译对中方专家组组长老杨说,“你们的电池外壳標识,与欧洲主流標准不一致,我们的传感器训练数据里没有覆盖这种材质。” 老杨皱眉:“这不是数据问题。 第134章 把握自己的唯一。 你们的技术方案,交付时承诺兼容国际主流电池规格。” “国际主流。” 施密特耸耸肩,“不包括你们这种非標准定製。” 会议室里的气氛迅速降温。 老杨没有说话,示意助手打开另一个屏幕。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过去两个月,中方团队对本地回收市场各类电池型號、外壳材质、拆解特徵的系统梳理。 “施密特博士,” 老杨指著表格,“这是我们在项目启动前提交给贵方的《本地电池特徵分析报告》,共七十七页,涵盖汉东市场存量电动汽车十七个品牌、三十九个型號、六种主流外壳材质。这份报告,贵方技术团队签收了,並在技术方案中承诺『算法可通过自適应模块兼容目標市场主流规格』。” 他停顿了一下:“自適应模块在哪里?” 施密特的脸色变了。 技术爭吵从上午持续到下午,从传感器参数一路上升到合同条款、智慧財產权、合作诚意。 德方工程师坚持是中方提供的测试物料“杂质过多”; 中方搬出第三方检测报告,证明物料成分在合同约定范围內。 傍晚,沙瑞金收到了项目联合管理小组的紧急报告。 报告措辞克制,但问题本质清楚:双方对“技术验证成功”的標准存在前置性分歧。 德方认为,在理想工况下达到设计指標即视为成功;中方坚持,必须在汉东真实混杂物料条件下连续稳定运行,方可通过验收。 沙瑞金把报告转呈林惟民,附了一句话:“合作信心出现裂痕。” 林惟民没有立刻回復。 第二天上午,他给沙瑞金打了电话,只有三句:“告诉老杨,技术问题要在技术层面解决,吵不出结果。 把过去三个月双方所有的技术沟通纪要、邮件、会议记录调出来,逐条核对,看对方什么时候承诺过『自適应』、承诺到什么程度。 事实摆清楚,再谈下一步。” “还有,让老杨沉住气。 这不是一场百米衝刺,是一场马拉松。 我们不求第一公里就领先,但每一步都要踩实。” 沙瑞金把原话转达给了老杨。 老杨掛断电话,在会议室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去,对施密特说:“今天先到这里。 明天上午,我们双方把技术沟通的原始记录全部过一遍,从项目启动开始。 哪里共识,哪里分歧,一条一条理清。 理清之前,不谈责任,只谈事实。”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点头。 青石县。 省商务厅组织的第三场“供应链下沉对接会”在这里举行。与去年首场不同,这次没有大企业採购经理坐镇,来的是三家长三角中型代工厂的供应链主管——他们是通过前两次对接会尝到甜头后,主动联繫省商务厅要求再办的。 会场仍设在那个旧粮仓改造的园区,没有横幅,没有领导致辞。 二十多家本地小加工厂、作坊代表,带著自己的產品样品和技术参数,与三位供应链主管进行“一对一”面谈。 王德福——那位从深圳回来的手机外壳加工师傅——这次带来了一个改进版的样品。 他在去年对接会后拿到的试订单基础上,自己花了两万块钱买了一台二手精雕机,反覆调试工艺,把產品精度从正负0.1毫米提升到正负0.05毫米。 採购主管拿著样品对著光看了很久,问:“这个精度,良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三。”王德福说。 “稳定吗?” “我连续做了一百件,第三天抽检一次,第七天抽检一次,良率波动在正负一个点以內。” 王德福从包里掏出一叠手写的质检记录。 採购主管翻了几页,抬起头:“你这记录,是自己画的表格?” “是。我不会用电脑,手工记的。” 王德福有些不好意思。 採购主管没有笑。他把记录递给旁边的同事,然后对王德福说:“下周三,我们公司品控经理会来汉东出差,我请他顺路来你这儿看看现场。 如果现场管理能达到样品水平,我们可以签长期框架协议,月订单量不低於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王德福没反应过来:“一千件?” 採购主管摇头:“一万件。” 王德福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一幕,被省商务厅隨行观察员记入了当天的工作简报。 简报末尾写道:“县域小微企业的成长,往往不是跳跃式突破,而是从千分之五的精度提升、从一本手写质检记录开始。市场是最挑剔的老师,也是最慷慨的伯乐。” 简报送到了沙瑞金案头。 他在“手写质检记录”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批註:“可对接省质检院,开发简易版手机质检记录小程序,免费提供给小微企业使用。 不求功能强大,只求简单、直观、愿意用。” 正月二十二,夜。 省委办公大楼东侧,林惟民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桌上摊著四份材料:沙瑞金转来的环太基金技术爭议梳理报告; 高育良报送的新华路派出所矛盾纠纷警情分析初步框架; 开发区“协同专班”运行第二周情况匯总; 青石县对接会简报及王德福的案例。 小周轻轻敲门进来,换了一杯热茶。 “书记,快十点了。” 林惟民“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小周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今天办公厅那边有人閒聊,说今年是换届年,外面有些传言……” 林惟民放下笔,抬起头。 “什么传言?” 小周把听到的话简要说了一遍——哪个省领导可能动、哪个位置可能空缺、哪些人可能有机会。 林惟民没有评价。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每次换届前,外面都有各种传言。 有几句最后成真了?” 小周摇头:“还真不多。” “不是不多,是极少。” 林惟民把茶杯放回桌上,“不是因为外面的人消息不灵通,是因为决定一个人去哪里的因素太复杂,远不是机关食堂里的几句閒聊能概括的。 这些人啊与其花时间猜这些,不如把眼前的事做好——做好手头的事,是唯一自己能把握的。” 第135章 情感与律法。 林惟民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那份王德福的案例材料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这个王师傅,深圳回来,自己买精雕机,手写质检记录,连续测一百件。”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在基层还有很多。 他们不关心换届,不关心谁上谁下,只关心订单稳不稳、工艺能不能再提零点零一个毫米。 汉东的未来,归根结底,是系在他们手上的。” 窗外,夜风拂过那几株老梧桐,残存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冬天还没过去,但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省城边缘那座实验场里,老杨和施密特面对面坐在会议室长桌两侧。 桌上堆著码放整齐的列印件——过去三个月双方往来的全部技术沟通记录,按时间排序,每一份都夹著彩色標籤。 老杨翻开第一份,是项目启动初期德方提交的技术方案初稿。 “二月十四日,贵方在技术方案第4.3节承诺:『分选算法包含自適应学习模块,可在部署后通过目標市场样本数据持续优化识別精度』。” 施密特翻开自己面前的副本,沉默了几秒。 老杨没有等他回答,翻开第二份。 “三月六日,我方在技术联络会上提交《本地电池特徵分析报告》,贵方项目负责人舒尔茨先生书面签收,並口头承诺『將把报告数据纳入算法训练集』。” 施密特依然沉默。 老杨翻开第三份。 “四月十一日,贵方发来的第三版技术方案中,刪除了『自適应学习模块』的表述,改为『算法已兼容主流国际標准,部署后可根据客户需求进行参数调整』。” 他抬起头,看著施密特:“我们问过,为什么刪除。 贵方回復,这是『技术路线优化』。”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 施密特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他五十多岁了,在电池回收领域深耕三十年,技术履歷耀眼。 此刻,那张惯常带著职业自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难以言明的复杂神色。 “杨先生,” 施密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自適应模块的研发进度,確实落后於项目计划。 总部对技术输出的限制……也在收紧。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范围。” 他顿了顿:“但我个人,应该更早、更诚实地与您沟通这一情况。 我选择了隱瞒,这是我的责任。” 老杨沉默了很久。 “施密特博士,” “技术可以叠代,算法可以优化。 信任一旦破裂,很难修復。” 他把手按在那一摞厚厚的沟通记录上:“今天不谈责任归属,只理清事实。 事实理清了,双方再决定,这个项目怎么走。 继续,暂停,还是……终止。” 施密特抬起头,直视老杨的眼睛。 他用德语说了一句话,旁边的翻译迟疑了一下。 “他说什么?” 老杨问。 翻译低声说:“他说……谢谢。” 那天下午,双方没有达成任何技术共识,但达成了一项工作共识:暂停项目现场调试三天,各自內部復盘,然后带著明確的问题清单和解决方案预期,再回到谈判桌。 老杨在向沙瑞金电话匯报时,语气有些沉重:“省长,对方承认了隱瞒进度。 虽然是个人的职业操守问题,但反映的是他们对这个项目的真实投入意愿。 我们之前担心的『技术黑箱』,不是过度谨慎。” 沙瑞金听完,没有评价。 “林书记那句话说对了——这不是百米衝刺,是马拉松。 第一公里就被绊一下,不是坏事。 看清了路况,后面的步子才能踩实。” “告诉团队,林书记和老杨说,这不是一场百米衝刺。 我也补一句: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跑。” 老杨攥著电话,许久没有出声。 星期六。 高育良没有休息。 他带著政法委两名干部,驱车四十公里,来到城郊一处老旧小区——这是新华路派出所近三年投诉量最高的噪音纠纷当事双方之一,楼下那位高血压大姐的家。 出发前,他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说明意图。 所长有些意外,主动提出陪同,高育良拒绝了。 “不是检查工作,就是听听。” 大姐姓陈,五十七岁,企业退休,独居。 开门见到几个陌生男人,本能地警觉。 高育良亮明身份后,她愣了很久,然后眼眶突然红了。 “领导,你们……你们终於有人愿意来看看了。” 高育良没有坐她指的那张沙发,而是拉过一把塑料凳,坐在她对面。 “陈大姐,我来听听你的事。 不急,你慢慢说。” 陈大姐说了四十分钟。 从老伴去世后独自生活的孤独,到楼上老太太电视声吵得整夜失眠的崩溃; 从第一次报警的期待,到第五次报警后的麻木; 从希望派出所“把老太太抓走”的愤怒,到现在只希望“有人能听见我”的疲惫。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领导。” 陈大姐用纸巾擦著眼角,“我知道老太太一个人也不容易。但谁来体谅我? 我高血压药吃了五年,这两年血压根本控制不住,医生说是长期睡眠不足。 我死了,算谁的?” 高育良没有插话,一直听到她说完。 然后他问:“陈大姐,如果有一个办法,不是惩罚老太太,而是让她愿意主动把电视声音调小、晚上十点后关机——你愿意试试吗?” 陈大姐抬起头,眼神里有些茫然,也有某种几乎熄灭又被重新点燃的光。 “有这样的办法吗?” 高育良没有回答。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非强制调解”。 回程的车上,他一直在沉默。 傍晚,他给林惟民打了一个电话。 “书记,我今天去回访了一个投诉人。” 他把陈大姐的事说了一遍。 林惟民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著。 “我一直在想,” “法律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第136章 暮色四合。 行政处罚法、治安管理处罚法、环境噪声污染防治法——都能套用,但套用了也解决不了。 老太太七十三岁,拘留所不收; 罚款,她退休金一个月三千; 批评教育,口头保证第二天就忘。” “这不是法律不完备的问题,是法律触达不到人心深处的问题。” 林惟民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说:“育良同志,你在政法系统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说法律『触达不到』。” 高育良沉默。 “这说明,你的视角变了。” 林惟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细的针,穿透电话线,“以前你看的是法律体系、司法效率、程序正义。 现在你看到了坐在塑料凳上那个盼著有人听她说四十分钟的女人。” “基层治理,从来不只是执法,更是服务; 不只是惩罚,更是修復; 不只是公正,更是人心。” “你愿意去听这四十分钟,就是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高育良握著电话,久久没有出声。 窗外,暮色四合。 早春的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动了桌上一角没有压实的文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青石县。 王德福的小加工厂迎来了那位长三角代工厂的品控经理。 经理三十出头,戴著细框眼镜,手里拿著一只可携式粗糙度仪和一把数显卡尺。 他在车间里待了两个小时,没有说什么话。 反覆测量了二十件成品,翻看了王德福全部七本手写质检记录,又问了操作工三个关於日常保养的问题。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离开前,他把王德福叫到门口,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列印好的合同草案。 “这是我们法务部起草的框架协议,月订单承诺最低一万件,单价按a级品、b级品分別约定。 合同期一年,自动续约。” “但有一条:你们必须接入我们公司的供应商质量管理系统,每天上传生產批次、质检数据、不良品分析报告。” 王德福没说话。 “系统不难,手机就能操作,我们负责培训。” 品控经理以为他在顾虑技术门槛,“如果不会用,前三个月我们可以派人驻厂指导。” 王德福摇了摇头。 “不是。” “我是说……不用派人。 我学。” 他停顿了一下,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我能学会。 品控经理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把合同草案放在那叠手写质检记录旁边。 “下周一,我们採购总监会正式和你电话沟通。 准备一下。” 王德福送走客人后,独自站在车间门口。 三月的风还冷,吹在他微红的脸上。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份印著烫金logo的合同草案,封面光滑、冰冷、陌生。 他想起八年前离开深圳时,老板问他为什么要回那个穷县。 他说,我妈一个人,身体不好,没人照顾。 老板说,回去容易,再出来就难了。 他没回话。 此刻,他攥著这份沉甸甸的合同,忽然很想给深圳那个老板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回来了。 夜。 省委大院,那盆绿萝又长出了两片新叶。 嫩绿,半透明,叶尖还掛著白天喷水留下的小水珠。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零星走过的加班干部。 年味已散尽,机关恢復正常节奏。 那份“一號文件”像一块投进深潭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盪开——有的地方激起浪花,有的地方悄然无声,有的地方,水下的淤泥正缓慢鬆动。 桌上放著几份明天要处理的工作备忘:开发区“协同专班”申请扩大试点范围; 省科技厅关於“数字工匠”工作坊第二期经费的请示; 省商务厅转来的、青石县那位副县长关於“古法匠造”联盟內部章程修订的报告。 他拿起那份联盟章程修订报告,看到其中一条新增加的条款:“成员单位如发生重大质量安全事故或严重违反联盟章程行为,经理事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表决通过,可予以除名。 除名决定应在联盟內部公告,並同步通报主要採购渠道。” 他在这条下面画了一道线,批了一个字:“可。” 然后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早春的夜风里,那几株老梧桐依然光禿禿的,但枝条顶端,那些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芽苞,正在黑暗中悄悄鼓胀。 不急。 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树是一寸一寸长的。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绿萝那片新叶。 嫩叶微凉,脉络清晰。 开发区“协同专班”的试点经验,被省政府正式印发推广。 文件措辞简洁,要求各市选择一到两个县区,在两个月內建立类似的“项目审批协同机制”,並將进展情况纳入季度督查。 沙瑞金在文件签发后的第三天,就收到了第一个反馈——不是成绩,而是问题。 某市发改委主任在电话里说得很直接:“省长,我们学不了开发区。 开发区是『一把手工程』,书记市长亲自盯著,各部门不敢不配合。 到了我们市里,规划、建设、环保,各管一摊,谁都不愿进那个『协同办公室』。 他们说,进了那个屋,就等於把自己部门的审批权交出去一半。 省里能不能下个硬性文件,要求必须进?” 沙瑞金听完,没有立刻表態。 他让秘书把这位主任的话整理成一份简报,转呈林惟民。 林惟民在简报上批了一句话:“权力让渡从来不是文件能解决的。 去蹲点,看看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沙瑞金决定亲自去。 他带著省发改委、省编办的三名干部,没有通知当地,直接到了那个市——云安市。 云安是汉东中部一个中等城市,工业基础一般,但干部队伍以“稳”著称。 沙瑞金选了该市经开区作为调研点——不是最大的,但问题最典型。 第一天上午,他分別约谈了规划、建设、环保三个分局的局长。 谈话地点不在会议室,在他们各自的办公室。 规划分局局长姓周,四十五岁,本地人,在规划系统干了二十年。 沙瑞金进门时,他正在签一份文件,抬头见是省长,手里的笔差点掉下来。 “周局长,不用紧张。 我来听听你们的难处。” 沙瑞金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墙上掛满的各种规划图。 周局长搓了搓手,说话有些磕巴:“省长,协同办公……我们原则上支持。 但规划审批有上位法依据,有些指標是刚性的,不能因为企业急就突破。 进了那个屋,万一其他部门都同意了,就我们规划顶著,企业会怎么看我们? 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 沙瑞金听著,没有打断。 第137章 认真对待。 周局长说了十几分钟,核心意思归结为一句话:进了协同办公室,就成了“出头鸟”,压力全在自己身上; 不进,还能躲在部门墙后面,“依法办事”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建设分局局长姓吴,说话更直接:“省长,我实话实说,我们不是不想快。 施工图审查涉及结构安全、消防、人防,责任重大。 出了事,终身追责。 现在推承诺制,企业签个承诺书,我们就信? 万一承诺不兑现,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 环保分局局长是个女同志,姓孙,四十出头,话最少,但最尖锐:“省长,我们局去年有两个人因为环评审批问题被纪委约谈了。 虽然没有立案,但档案里留了痕。 现在再搞『容缺受理』『承诺即批』,我们心里没底。 容缺,容到最后谁负责补? 承诺不兑现,追究企业还是追究我们?” 沙瑞金听完,沉默了很久。 下午,他把经开区分管副主任和三个分局局长请到一起,开了个闭门会。 “上午三位局长说的,我都记下了。” 沙瑞金的开场白很平静,“归纳起来三句话:怕当出头鸟、怕终身追责、怕纪委约谈。是不是?”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沙瑞金从包里取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开发区“协同专班”的运行细则,另一份是省纪委、省委组织部联合下发的《关於落实“三个区分开来”建立容错纠错机制的实施办法(试行)》。 他把第二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文件,去年十二月发的。你们看过没有?” 三个人脸色微变。 周局长低声说:“看过……但……” “但觉得是『上面说说而已』。”沙瑞金替他说完,“是不是?” 没人否认。 沙瑞金靠向椅背,语气放缓了:“我理解你们的顾虑。 文件是文件,落到头上就是一辈子的事。 今天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只讲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协同办公室不是让谁当『出头鸟』。 是让所有审批部门坐在一起,把矛盾摆在桌面上,一起找解决方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规划说指標不能突破,建设说结构安全第一,环保说排放標准不能降,这都是正当理由。 但过去这些理由关起门来说,企业不知道,觉得你故意卡他。 现在坐在一起说,当面锣对面鼓,谁说的有道理,企业听懂了,就不怨你。” 第二根手指:“第二,终身追责不是终身『无过』。 追责追的是瀆职、失职、违法审批,不是追正常的裁量空间里的选择。 签承诺书之前,你把风险告知了、把后果讲清了、把整改要求写明了,企业签了字,这就是履职。 承诺不兑现,该处罚处罚、该停產停產,责任在企业,不在你。” 第三根手指:“第三,容错纠错机制不是空话。 省纪委的文件,每一款都对应具体情形。审批过程中,只要不是谋私利、不是故意违规、不是造成重大损失,符合容错条件的,可以免於问责。 我给你们交个底——文件印发后,省纪委已经处理了四起干部容错申请,其中两起涉及审批环节。 结果不是立案,是谈话提醒、免予处分。” 他顿了顿:“当然,是不是真的能『容』,要看具体案情。 但至少,你们要知道,上面在往这个方向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开口的是环保分局孙局长。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省长,您说的,我听懂了。 但我们还有个顾虑——不是对自己,是对企业。 有些小微企业,签承诺书的时候信誓旦旦,事后根本做不到。 我们处罚他,他关门跑路,最后烂摊子还是政府收。 这种风险,谁来担?” 沙瑞金看著她,忽然笑了。 “孙局长,你是今天第一个替企业说话的。” 孙局长愣了一下,脸微微有些红。 沙瑞金说:“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承诺制不是放任不管,是把监管重心从事前转到事中事后。 企业签了承诺书,我们就要按承诺的时间节点去抽查。 第一次发现违规,警告、限期整改; 第二次,处罚、公示; 第三次,列入黑名单、联合惩戒。 跑路的,让他在整个行业里跑不掉——现在全国信用平台联网,一处失信,处处受限。” 他顿了顿:“当然,这需要投入监管力量。 省里会配套资金,支持各地建立『承诺制事中事后监管队伍』。 你们先试点,成功了,经验推广; 失败了,我负责。” 三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著些微泥土的气息。 窗外的梧桐还没发芽,但枝条顶端,那些鼓胀的芽苞已经隱约可见。 云安调研结束后,沙瑞金连夜赶回省城。 第二天上午,一份关於“协同机制推广遇阻原因分析”的调研报告,摆在了林惟民案头。 报告没有迴避矛盾,將基层干部的“三怕”如实呈现,並在末尾提出三条建议:一是制定“协同审批岗位职责清单”和“负面行为清单”,明確权责边界; 二是由省纪委牵头,对容错纠错机制进行案例解读和操作细则培训; 三是在各地推广“协同专班”模式的同时,允许各地根据实际探索“虚擬协同”(线上並联审批)和“实体协同”(人员集中办公)两种路径,不搞一刀切。 林惟民看完报告,在首页批了八个字:“实事求是,对症下药。” 然后他对小周说:“把这份报告印发所有省委常委,以及各市州委书记、市长。 下周常委会专题討论。” 几乎同一时间,高育良那边,也遇到了类似的“软钉子”。 新华路派出所的矛盾纠纷警情分析报告出来了。 报告梳理了近三年该所受理的、未进入行政处罚程序的各类矛盾纠纷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七起,按类型分为邻里纠纷(43%)、家庭矛盾(28%)、消费纠纷(12%)、劳资纠纷(9%)、其他(8%)。 反覆报警三次以上的案件,占到了总数的34%。 报告还附了一份社会学专家的初步访谈发现:大部分反覆报警的当事人,真正需要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被看见”“被听见”“被重视”。 他们反覆报警,是因为第一次报警后,派出所的处理没有让他们感到“被认真对待”。 高育良拿著报告,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第138章 诚意。 他想起陈大姐说的那句话:“我知道老太太一个人也不容易。但谁来体谅我?” 他想起值班民警说的那句话:“法律规定了不了人心。” 他把报告放在一边,给省公安厅厅长打了一个电话。 “老周,我想在新华路派出所搞一个试点。”他说。 “高书记,您说。” “试点名称叫『矛盾纠纷非强制调解前置机制』。 具体做法是:对第一次报警的矛盾纠纷类警情,不直接进入行政处罚程序,而是先由派出所『调解员』介入——这个调解员,不是民警,而是从社区招募的、有调解经验的退休干部、老教师、律师志愿者。 他们负责在48小时內上门回访当事人,听诉求、讲情理、找方案。 调解成功的,备案存档;调解不成的,再转入行政处罚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高书记,这个想法很好,但……”公安厅长语气有些犹豫,“调解员的资质谁认定?调解结论有没有法律效力?万一调解不成,反而激化矛盾,责任谁担?” 高育良早就预料到这些问题:“资质由司法局认定,组织岗前培训和年度考核。 调解结论不具有强制效力,但可以作为后续行政处罚或司法调解的参考依据。 责任问题——只要调解员不是故意违法、不是重大过失,由派出所承担兜底责任。 具体的容错条款,我让政法委起草,和公安厅、司法厅联合发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嘆息:“高书记,您这是要在我们公安系统里搞『试验田』啊。” “不是试验田。”高育良说,“是探路石。探成了,全省推广;探不成,责任我担。” 二月二十,新华路派出所正式掛牌成立“矛盾纠纷调解工作室”。办公室只有十五平方米,两张桌子、几把椅子、一盆绿萝。墙上掛著一块匾,写著四个字:“听你说完”。 首批招募的调解员共七人:一位退休的街道办事处副主任,一位六十五岁的退休中学语文教师,一位曾当过二十年村支书的农民(现隨子女进城生活),一位执业十年的律师,一位社区里公认的“热心肠老大姐”,还有两位——是从省城一所高校心理学系招募的研究生志愿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掛牌当天没有仪式。高育良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派出所所长说:“三个月后,我来听你们的案例。” 就在汉东內部“破冰”工作艰难推进的同时,那条环太平洋基金的技术线,却陷入了更深的水域。 暂停调试的三天里,老杨带著团队,把那堆沟通记录从头到尾过了三遍。 他们发现,德方在“自適应模块”问题上的隱瞒,並非孤立事件。 早在项目启动阶段,对方提交的技术方案中,就有多处使用了“可优化”“可定製”“可根据客户需求调整”等模糊表述。 只是当时中方团队急於推进项目,没有逐条深究。 “这是套路。”老杨在內部復盘会上说,“不是针对我们,是他们应对所有新兴市场的通用策略——先用模糊承诺拿下合同,落地后再用『技术保护』『商业机密』当挡箭牌,能挤一点是一点。” “现在怎么办?”有人问。 老杨沉默了很久。 第四天,双方重回谈判桌。这次,老杨没有带技术专家,只带了一名法务和一名翻译。 “施密特博士,”他的开场白很直接,“过去三天,我们认真復盘了合作以来的所有沟通记录。我们发现,贵方在自適应模块问题上的隱瞒,並非偶然。” 他把那堆列印件推到桌子中央:“这里標出了十七处使用了『可优化』『可定製』『可根据需求调整』等模糊表述的关键条款。 我们想知道,这十七处里,哪些是你们真正能做到的,哪些是『话术』。” 施密特的脸色变了。 他带来的翻译官快速把这段话译成德语。施密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老杨面前。 “这是项目启动时,总部发给我的內部技术评估报告。” 施密特的声音很轻,“报告第23页,明確標註:自適应模块研发进度滯后,建议在合同谈判中使用『可优化』等表述,以爭取时间。” 老杨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报告是德文的,他看不懂。 但最后一页那个红色的“机密”印章,他认得。 “施密特博士,”老杨抬起头,“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施密特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爭取时间。 “杨先生,我在这个行业工作了三十三年。 我经歷过四次技术革命、两轮產业洗牌。我见过太多企业,为了短期利益,用话术换合同,最后项目烂尾、行业信誉崩塌。 我以为,这种事离我很远。” 他重新戴上眼镜,直视老杨:“直到汉东。 直到你们拿出那些手写的技术记录,逐条核对我们说过的话。 那一刻我意识到,要么继续用话术应付你们,直到项目彻底失败;要么,把真相摊开,看看还有没有继续往前走的路。” 他顿了顿:“我选择后者。”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低鸣。 老杨看著眼前这个德国人,六十多岁,鬢角花白,脊背挺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疲惫,是坦诚,也是某种如释重负 “施密特博士,”老杨说,“你这份诚意,我收下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 施密特也站起来,握住。 两只手在空中停了几秒。 “那十七处模糊表述,”老杨说,“我们一起过一遍。 你们能做到的,写进补充协议,明確技术指標和验收標准;你们做不到的,刪掉,或者换一种方式合作。前提是——” 他看著施密特的眼睛:“从今天起,我们之间,没有话术,只有事实。” 施密特点了点头。 那天的会议持续了六个小时。 第139章 点到为止。 结束时,窗外已经黑了。但双方第一次,有了一种真正的、基於坦诚的合作氛围。 消息传到沙瑞金那里,他在电话里对老杨说了一句话:“不容易。你守住了底线,也没关死门。” 老杨握著电话,久久没有出声。 二月二十五,省城,一场意料之外的风波悄然发酵。 省评论家协会主办的刊物《文艺观察》,在其微信公眾號上推送了一篇署名文章,標题是《从〈脊樑〉看“主旋律”创作的边界与可能》。作者是那位协会副主席,姓马,五十八岁,在省內文艺界颇有名望。 文章表面上是在评论半年前播出的《脊樑》,但细读之下,字里行间处处埋著“鉤子”。比如这一段: “《脊樑》的成功,在於它敢於触碰那些长期被视为『敏感』的领域——官场生態、政商关係、人性灰色地带。 但遗憾的是,这种触碰止步於『点到为止』。 我们不禁要问:如果连文艺作品都不能直面现实的复杂性,又如何引导公眾去理解这种复杂性? 『主旋律』是必须的,但『主旋律』不等於『简化』『净化』『美化』。 真正的时代精神,是在矛盾中孕育的,不是在口號中喊出来的。” 文章发出后,很快被几家文化类公眾號转载。评论区的留言两极分化:有人点讚“敢於说真话”,有人批评“打著反思的旗號唱反调”。 宣传部舆情监测系统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篇稿子。按照常规流程,他们会先联繫刊物资深编辑,了解背景,视情况决定是否引导。 但这次,情况特殊——因为文章作者的特殊身份,也因为文章发表的敏感时机。 宣传部长不敢擅专,当晚就把舆情摘要送到了林惟民案头。 林惟民看完摘要,没有立刻表態。他把那篇文章原文调出来,逐段看了一遍。 “马副主席……”他轻声念了一句,然后问小周,“这个人,什么背景?”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周早有准备:“马春生,五十八岁,省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汉东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任《汉东文艺》主编。 早年写过一些有影响的评论文章,近年来主要做学术研究。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和赵瑞龙没有直接往来,但和省评论界那位对《脊樑》持保留態度的老同志,私交不错。” 林惟民放下手机,没有说话。 小周试探著问:“要不要让宣传部联繫刊物主编,做一下工作……” “不用。”林惟民说,“这篇文章,没有越过红线。批评『简化』『净化』,不是批评主旋律本身。有不同声音,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但舆情监测不能停。注意这篇文章后续的传播路径,特別是有没有人借题发挥、上纲上线。 同时,让宣传部组织几篇有深度的、正面立论的文章,就『主旋律创作如何平衡现实性与导向性』这个话题,展开正常的学术討论。 不点名、不批驳,用建设性对衝破坏性。” 小周记下了。 但林惟民心里清楚,这篇文章出现在这个时间点,未必是偶然。 许峰案尚未彻底收网,海外资金的小动作仍在持续,赵瑞龙那边也在通过各种渠道试图“止损”。 文化领域的每一次微澜,都可能与水下那些看不见的暗流有关。 三天后,事態果然有了新的动向。 某家总部位於上海的知名文化类自媒体,转发马春生的文章,並配发了一篇“编者按”,措辞更加尖锐: “当一部反腐剧播出半年后,我们还在爭论『能不能写灰色地带』——这本身就是值得深思的问题。文艺创作的真正困境,从来不是外部限制,而是创作者內心的『自我审查』。 这种『自我审查』,比任何文件都更有效地磨平了作品的锋芒。” 这篇“编者按”的阅读量迅速突破十万加。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索也浮出水面——那家转发文章的自媒体,其实际运营公司,曾接受过一笔数额不大、但来源可疑的投资。 投资方是一家註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穿透下去,与许峰海外资金曾经流经的某个帐户,存在间接关联。 田国富拿到这份线索时,眉头紧锁。 “许峰的触角,伸得比我们预想的远。”他在向林惟民匯报时说,“文化领域,是他最后一张牌。”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渐浓的春意。梧桐枝条上,那些鼓胀的芽苞已经开始绽开,露出嫩绿的叶尖。 “一张牌而已。”他说,“翻不出天。” 他转过身,对田国富说:“调查继续,但要控制范围。 不要因为许峰这条线,把正常文艺討论搞成『挖黑料』运动。 那个自媒体的资金问题,让网信办按正常程序约谈,提醒他们履行主体责任,核实投资方背景。不搞特殊化。” 田国富点头,又问:“马春生那边……” “不动。”林惟民说,“他是学者,有发表观点的权利。只要不违法违纪、不散布错误政治观点,我们尊重他的学术自由。 让宣传部的同志去和他接触一下,聊聊天,听听他的真实想法。 也许,他只是想写一篇有影响力的文章,没想到会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田国富沉吟了一下:“如果他是故意的呢?” 林惟民沉默了几秒。 “那就更不用急。”他说,“是故意的,迟早会露出更多尾巴。我们盯著就好。” 二月的最后一天,傍晚。 省委大院那棵老银杏树下,林惟民、沙瑞金、高育良三人又一次並肩散步。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光禿的枝干在地面上投下疏疏落落的暗纹。 “云安那个调研报告,我看了。”林惟民对沙瑞金说,“『三怕』写得很真实。下周常委会专题研究,你重点讲讲。” 沙瑞金点头:“我已经让发改委起草了一个配套方案,核心是两条:一是明確『协同审批岗位』的权责清单,哪些可以容缺、哪些必须坚守、哪些需要集体决策,逐一列清; 二是建立『审批爭议快速裁决机制』,部门之间有分歧,先由协同专班內部协调,协调不成的,提交分管市领导一周內裁决。” 第140章 不好对付,才能学得会。 林惟民听著,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高育良那边,也匯报了“矛盾纠纷调解工作室”的进展。 “首批七名调解员,培训一周后上岗。上岗第一周,接手了十一件积压的老案子。 目前成功调解三件,正在调解五件,三件当事人拒绝调解。” 高育良说,“成功的那三件,有个共同特点——调解员第一次上门,什么话都不说,就坐著听当事人讲了两个小时。” 林惟民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听两个小时……” 他咀嚼著这几个字,“比法律条文还管用。” “是。” “很多当事人,要的就是这个——有人愿意听他说完。” 三人沉默著走了一段。 林惟民忽然停下脚步,指著那棵银杏树:“你们看。” 沙瑞金和高育良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夕阳余暉里,银杏枝条顶端,那些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芽苞,已经撑破了冬日的硬壳,露出一星半点的、若有若无的绿。 “要发芽了。” 林惟民说。 他收回目光,看向两位並肩走了一年多的战友。 “改革也是这样。 急不得,也慢不得。 该破的壳,得破; 该出的芽,得出。” 他顿了顿:“一年了,汉东这棵树,根扎得比以前深了。 接下来,就看它能不能长出更多新芽。” 沙瑞金和高育良没有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还没有返青的草地上,投下三道並肩的、稳稳的影子。 远处,省委大楼的灯光次第亮起。 春夜的风从江边吹来,还带著些许凉意,但已经没有了冬天那种刺骨的冷。 风中隱约可以嗅到——泥土鬆动、草根返青、万物將发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湿润的、等待的气息。 三月,如约而至。 汉东的春天从不张扬。先 是柳条泛出鹅黄,再是迎春花爆出碎金,最后才是那些高大乔木,不动声色地把嫩芽顶破树皮。 等你察觉时,满城已经绿意蒙蒙。 但这个三月,省委大院里的人们,却没多少心思赏春。 “三条主线”进入深水区后的第一份督查通报,在三月中旬印发。通报不再罗列成绩,而是用近三分之二的篇幅,详细解剖了五个“推进不力”的典型案例——每个案例都附有具体时间、具体责任人、具体问题节点。 被点名的有县处级干部,也有厅局级。 措辞直接到近乎冷酷:“某某同志作为第一责任人,对改革任务重视不够、调度不力,致使该项工作连续三个月无实质性进展。”“某某单位在落实『標准地』改革中,以『等待省里细则』为由消极等待,导致试点企业土地閒置半年。” 通报末尾,加粗印著一句话:“改革不是请客吃饭。 定了的事,就要干成。 干不成的,换个能干的来。” 据说,这句话是林惟民亲笔加的。 通报印发当天下午,就有三个被点名的地市和省直单位一把手,主动到省委匯报情况。 其中一位,在匯报时声音发紧,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林惟民没有批评,只问了三句话:“问题出在哪?打算怎么改?什么时候能改到位?” 那位干部一一作答。 林惟民听完。 “方案可以。 回去抓落实。 一个月后,我让督查室去回头看。” 那人走后,小周轻声问:“书记,您脾气比以前好了啊,都不批人了。” 林惟民摇了摇头:“批有用的话,还要制度干什么。 通报就是最重的批评。 他能主动来,说明还在乎。 在乎的人,还有救。” 就在这份通报搅动全省官场的同时,环太平洋基金那条线,也进入了一个微妙的关口。 双方技术团队按照施密特提出的“坦诚原则”,把那十七处模糊表述逐一过筛。 结果很快出来:真正能做到的,只有六处; 需要补充研发才能实现的,有七处; 完全属於“话术”、根本无法兑现的,有四处。 老杨拿著这份清单,向沙瑞金匯报。 “省长,这四处根本做不到的,涉及智能电网核心算法的三个关键模块。 他们当初写进方案,就是为了拿到项目入场券。” 老杨语气很重,“如果我们现在追究合同违约,可以让他们赔偿损失。 但项目也就停了。”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 “你想不想停?” 老杨没立刻回答。 “实话实说。”沙瑞金说。 老杨抬起头:“省长,我不想停。 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们自己。 这半年多,我们的团队跟著这个项目,学了不少东西。 从设备调试到数据分析,从工艺参数到质量控制,以前都是纸上谈兵,现在有了真傢伙可以练手。 如果现在停了,学到的东西,只能烂在肚子里。” “而且,施密特这个人,虽然一开始有隱瞒,但后来能主动拿出內部报告,说明还有合作的诚意。 这种人,比那些一直笑嘻嘻、背地里使绊子的,更值得打交道。” 沙瑞金听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林惟民的办公室。 “书记,有个情况需要定个调。” 他把老杨的匯报简要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惟民的声音:“老杨在不在你旁边?” “在。” “让他接电话。” 老杨接过话筒,有些紧张:“林书记。” “老杨,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继续合作,你有没有把握,在三年之內,把我们自己的人才队伍,培养到能够独立设计、调试、优化同类生產线的水平?” 老杨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 “书记,我不敢说三年。” 他斟酌著措辞,“但五年之內,如果项目持续运转、团队持续参与,我有信心。” “五年。” 林惟民重复了一遍,“好,我记下了。” 电话掛断。 老杨举著话筒,有些发愣。 沙瑞金看著他,嘴角微微扬起。 “林书记的意思,还不明白吗?” “让你继续干,但立了军令状——五年,人才队伍要出师。” 老杨放下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三天后,双方签署了一份补充协议。 协议明確:那四处无法兑现的模块,从合作范围中剔除; 对应的合同金额,按比例核减; 同时,新增一个“人才联合培养”条款,要求德方每年接受汉东方五名工程师赴德培训三个月,费用由项目经费列支。 施密特在签字时,对老杨说了一句:“杨先生,你们是我在中国见过的,最不好对付的合作伙伴。” 老杨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是:不好对付,才能学得会。 第141章 绿意盈盈。 新华路派出所的“矛盾纠纷调解工作室”,运行满一个月时,交出了一份让所有人意外的成绩单。 三十一天內,共受理矛盾纠纷类警情转介案件四十七件。 其中,成功调解二十八件,正在调解十一件,当事人拒绝调解八件。 最让人意外的是,那二十八件成功调解的案件,没有一件再次报警。 数据报上去时,省公安厅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派了一个调研组,蹲点三天,隨机回访了十名当事人。 回访结果,让调研组沉默了。 一位因楼上漏水与邻居闹了两年矛盾的老人,对调研员说:“那个调解员,第一次来,坐我家里听了三个小时。 我把这些年的委屈全倒出来了,她一句没打断。 倒完之后,我自己都觉得,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一位因討薪与老板发生衝突的农民工,在被拖欠工资三个月后,通过调解员协调拿回了八成工资。 “以前报警,警察来了就问打没打人、摔没摔东西。 没打没摔,就让我去法院。 我一个打工的,哪有钱请律师? 这次那个大姐,帮我算帐、陪我谈判、教我怎么说话。 她说,你硬,对方也硬; 你软,对方更硬; 只有占住理、稳住气,才能谈成。” 调研组把回访记录带回去后,省公安厅內部开了一次专题会。 会上有人提出,这种模式能不能推广? 但也有人担心:调解员不是执法人员,万一调解不成反而激化矛盾,责任谁担? 爭论到最后,厅长拍了板:先在新华路派出所再试三个月,扩大调解员队伍,完善工作流程,积累更多案例。 三个月后,请第三方机构评估,再决定是否推广。 高育良得知这个结果时,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关於基层法院案件繁简分流的调研报告。 他听完匯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听当事人说完——这件事,我们做政法工作的,其实最容易做到。 但这么多年,我们忘了。” 他顿了顿,“不是忘了。 是顾不上。 案子太多,指標太重,哪还有时间听人说三个小时?” 窗外,春日的阳光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带著些微灰尘的光斑。 王德福的小加工厂,正式成为那家长三角代工厂的供应商。 合同签了,订单来了,麻烦也接踵而至。 第一个麻烦是產能。 月订单一万件,比他原来的產能高出三倍。 他紧急买了三台二手设备,招了六个新工人,连夜培训。 但新工人上手慢,废品率一度飆到百分之十五。 第二个麻烦是品控。 代工厂要求每天上传生產批次、质检数据、不良品分析报告。 王德福买了台二手电脑,让上初中的儿子教他用excel。 第一次上传数据时,他把“良品率”输成了“0.93”,系统没通过,订单被暂停。 他急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天不亮就骑车去县城,找那个在对接会上认识的商务厅干部帮忙。 干部教了他一上午,从怎么打开表格,到怎么复製粘贴。 王德福学得满头大汗,但总算学会了。 第三个麻烦,是他没想到的——同行。 青石县还有几家和他类似的加工厂。 以前大家各干各的,没什么交集。 现在他接了万元订单,设备日夜不停,有人眼红了。 一天晚上,他厂门口被人泼了一桶泔水。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门,满地的油污和剩菜剩饭,臭气熏天。 他站在那里,攥紧拳头,很久没动。 有人劝他报警。 他摇摇头,自己借了把高压水枪,冲了一上午。 县里那位副县长听说了这事,亲自到他厂里来。 副县长站在刚冲洗乾净的水泥地上“知道是谁干的吗?” 王德福沉默了很久,说:“知道。也是做加工的。”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王德福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语气很平静:“报警了,他恨我。不报警,他可能还会来。 但我想,他要是再来,我就找他谈。 问他,是不是订单太难接了? 是不是家里也难? 如果愿意,我可以分一点给他。 反正我一个人也做不完。” 副县长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的中年男人,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才说:“王师傅,你这想法,比报警管用。” 一个月后,那个泼泔水的同行,真的来找王德福了。 两人在厂门口站著说了半天话,没人知道说了什么。 后来,那人开始隔三差五来王德福厂里帮忙,不要钱,就是学技术。 再后来,王德福把一部分订单转给了他,两家合著做,產能翻了一倍。 消息传到省里,沙瑞金在简报上批了一句话:“这是乡土中国的韧性。 不是靠法律,是靠人心。” 马春生的文章风波,並没有因为林惟民的“冷处理”而自动平息。 那篇“编者按”转发后,又有几家自媒体跟进,话题逐渐从《脊樑》延伸到更广的领域。 有人开始討论“主旋律创作的精神阉割”,有人影射“某些地方对文艺创作的不当干预”,甚至有人把话题引向了“意识形態收紧”之类的宏大敘事。 宣传部舆情监测系统的预警等级,从黄色升级为橙色。 宣传部长坐不住了,再次找到林惟民。 “书记,舆情发酵速度比预想快。 有些自媒体已经开始串联,打算搞一个『主旋律创作的困境与出路』系列笔谈。 牵头的那家,和那家海外资金可疑的自媒体是同一伙人。” 林惟民听完,没有立刻表態。 他拿起桌上那几篇转载文章,翻了一遍。 “他们的核心观点是什么?” “集中起来就是一句话:主旋律创作之所以『不够深刻』,是因为创作者不敢触碰真正的『矛盾』。” 宣传部长说,“这个话术很狡猾——它不直接否定主旋律,而是用『更高標准』来批评,让人不好反驳。” 林惟民点了点头:“他们站的位置,確实很难反驳。 因为从理论上说,谁不希望作品更深刻?” 他放下文章,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几株银杏已经绿意盈盈,嫩叶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但我们不能顺著他们的逻辑走。” 第142章 算长稳了吗? “他们用『深刻』做尺子,我们就要问:什么是深刻? 把矛盾写出来就是深刻? 把灰色地带描得越黑越深刻? 揭露本身就是价值?” “真正的深刻,是让人看到矛盾背后的歷史成因、社会土壤、人性复杂,以及——走出矛盾的路径。 光写问题,不写解决; 光写黑暗,不写光亮; 光写绝望,不写希望——那不是深刻,那是贩卖情绪。” 他转向宣传部长:“组织几篇有分量的理论文章,就这个题目——『新时代文艺创作如何实现深刻性与导向性的统一』——做正面阐述。 不要点名批谁,就谈创作规律、谈时代需求、谈艺术辩证法。 请几个真正有理论功底、有创作经验的老作家、老评论家执笔。 另外,让《汉东日报》在理论版开一个专栏,持续討论这个话题,形成正常的学术討论氛围,对冲那种『一言堂』式的批判。” 宣传部长点点头,又问:“那几家自媒体,要不要……” “不要动。” =“只要不违法、不造谣、不传播错误政治观点,就有他们说话的权利。 我们的优势,不是堵他们的嘴,而是用更有说服力的观点,贏得读者。” 宣传部长走后,“书记,您不担心舆论失控吗?” 林惟民看著他 “担心什么?” 林惟民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窗外的春风。 “小周,舆论这东西,就像这春天的风。 你不能让风不吹,只能让自己站得更稳。 风大的时候,有人会被吹倒,有人会借风扬帆。 我们做的工作,不是去和风较劲,是让更多的人,学会怎么借风,怎么站稳。” “更重要的是,让那些想借风搞事的人,最后发现——这风,吹不动我们。” 三月下旬,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引起了田国富的注意。 那位被许峰资金间接关联的自媒体平台,其实际控制人突然变更了。 新法人代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名下没有任何实业,背景一片空白。 但通过股权穿透,田国富发现,这位新法人的资金,来自一个註册在海南的“文化投资合伙企业”,而这个合伙企业的有限合伙人之一,是某位已退休省领导的侄女婿。 这位已退休省领导,姓方,曾任汉东省委常委、宣传部长,退休五年,一直深居简出。 他的侄女婿,是个生意人,在海南搞过几年旅游地產,近年回汉东发展,涉足文化传媒领域。 田国富拿著这条线索,反覆掂量了很久。 从现有证据看,这位侄女婿的投资,是纯粹的市场行为,还是有意为之? 那位退休老领导,是否知情? 有没有可能,许峰的资金通过复杂的链条,最终流向了这位侄女婿,再由他投给那个自媒体平台? 他决定先按兵不动,扩大外围调查范围。 同时,將这个情况,以“重要信息”的形式,单独报给林惟民。 林惟民看完,沉默了几分钟。 “方部长……” 他轻声念了一句。 这位老同志,他虽然接触不多,但知道在汉东宣传系统威望很高,退休后一直在家含飴弄孙,很少露面。 “你怎么看?” 他问田国富。 “现在下结论太早。” “但如果这条线是真的,那说明许峰案的触角,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深。 退休老同志的家属,是容易被忽视的薄弱环节。” 林惟民点了点头:“调查可以继续,但要格外注意方式。 没有確凿证据之前,不要惊动任何人。 特別是那位老同志,不要让他感觉到我们在『查』他。 他如果清白,经得起时间检验; 他如果不清白,迟早会露出更多破绽。” 田国富领命而去。 林惟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渐深的春色。 到汉东一年多了,有些根已经鬆动,有些根仍然扎得很深。 暗流仍在涌动,只是换了方向,换了方式。 他站起来,走到那盆绿萝前。 新叶又多了几片,老叶更加油亮,藤蔓沿著窗框向上攀援,已经够到了窗欞顶端。 他伸手,轻轻拨开一片老叶,露出下面一个细小的、刚刚冒头的嫩芽。 嫩芽只有米粒大小,嫩绿中透著微微的黄,还没完全舒展开,但已经能看出,它將长成一片新的叶子。 有些生长,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完成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 三月的最后一天,省委召开一季度经济形势分析会。 数据显示,全省gdp增速与去年同期持平,但结构出现了积极变化——製造业投资降幅收窄,高技术製造业增加值增长百分之八点三,民间投资占比提高了一点二个百分点。 县域经济的贡献尤其明显,青石等几个试点县的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高於全省平均水平两个百分点。 林惟民在总结时说了这样一段话: “数据背后,是这一年多来,我们在做的那些不起眼的事——审批提速、技术门诊、供需对接、数字工匠、古法匠造。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看,都算不上了不起的政绩。 但它们叠加在一起,正在改变汉东经济的肌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肌理变了,体质才会变。 体质变了,才能扛得住更大的风浪。” 散会后,沙瑞金和高育良並肩走出会议室,两人成了最好的集邮。 走廊尽头,夕阳正浓,把整面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书记那句话,我听了很有感触。” “『肌理变了,体质才会变』。 我们这一年,做的其实就是这个事。”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望著那片橘红色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某个傍晚,也是这样的光,也是这样的安静。 那时他年轻,总想干大事。 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大事,往往是从那些不起眼的小事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 “育良书记,你说,汉东这棵树,现在算长稳了吗?” 高育良想了想, “根,扎得比以前深了。 但风雨还在后面。”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省委大楼的灯次第亮起。 暮色四合,春风微凉。 又一个平常的、忙碌的、正在发生著细微改变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第143章 典型案例汇编。 四月初,清明刚过。 汉东省委接到了一份来自中央政策研究室的內部参阅件。 篇幅不长,只有三页,但內容分量不轻——是一篇关於“当前地方改革中需要警惕的几种倾向”的调研报告。 报告没有点名,但多处案例的细节,与汉东正在推进的“三条主线”高度相似。 报告中有一段话,被林惟民用红笔圈了出来: “一些地方在推进『制度落地』时,过於追求速度和覆盖面,忽视了基层实际的承受能力和配套条件的成熟度,导致改革措施在『最后一公里』变形走样,甚至引发新的矛盾和反弹。 改革必须坚持问题导向,也必须坚持系统观念。 『快』与『稳』的辩证法,考验的是地方主政者的政治智慧。” 林惟民把这份参阅件反覆看了三遍。 当天下午,他召集了一个小范围会议。 与会者只有沙瑞金、高育良、田国富和省委秘书长。 “这份东西,你们也都看了。” 林惟民把那份参阅件放在桌子中央,“虽然不是点名批评汉东,但敲的是同一面鼓。 我们的『三条主线』,是不是也存在类似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先开口:“云安那次调研,我感受很深。 基层干部不是不想推,是『怕』——怕当出头鸟、怕终身追责、怕纪委约谈。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怕,有他们自己的原因,也有我们的原因。 我们的督查通报,点名的力度是够了,但配套的容错机制、解释说明,还不够细。 他们看不到『盾』,只看到『矛』。” 高育良接著道:“政法系统那边也有类似问题。 矛盾纠纷调解工作室的试点,之所以能推开,是因为我们先给了『容错免责』的政策背书。 但其他地方问我们,凭什么你们可以,我们不行? 我们说,这是试点。 他们说,试点的政策,什么时候能变成普惠的? 这个问题,我们现在答不上来。” 林惟民听完,目光转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你那边怎么看?” 田国富沉吟了一下:“纪委的角度,可能不太一样。 我看到的问题是,有些干部在『怕』的同时,也在『等』。 等省里出细则、等上面给说法、等別人先趟路。 这种『等』的心態,比『怕』更可怕。 怕,还有可能通过制度化解; 等,是彻底不动的藉口。” 林惟民点了点头,把那份参阅件拿起来。 “中央这篇文章,提醒我们一个词:系统观念。” “『三条主线』推出的时候,我们想的是破题、攻坚、快见成效。这没错。 但快的同时,有没有把『系统』两个字想透?”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汉东省地图前。 “制度落地,不是发个文件、开个会就能落下去的。 它需要配套的细则、培训、容错、考核、反馈、调整。 这是一个闭环。 我们现在,文件发了,会开了,督查也跟上了。 但细则够不够细? 培训到不到位? 容错机制有没有真正发挥作用? 考核导向有没有偏差? 基层的反馈,有没有被及时听见、及时回应?” 他转过身,看著在座几个人:“这些问题,我们答不上来。 或者说,我们以为答上来了,其实没有。”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儿,问:“书记,您的意思是……要调整节奏?” 林惟民摇了摇头:“不是调整节奏,是完善系统。 节奏不能慢,该推的还得推。 但推的同时,要把那些配套的、支撑性的东西,同步做起来。” 他回到座位,翻开笔记本,写下几个关键词。 “第一,细则。 各部门要对已出台的改革文件,逐项梳理,看哪些需要配套实施细则。 需要配套的,三个月內必须出台,否则暂停相关改革。” “第二,培训。 组织部牵头,对所有涉及『三条主线』改革任务的基层干部,进行一轮全覆盖培训。 不光是讲文件、讲政策,更要讲案例、讲方法、讲边界、讲容错。” “第三,反馈。 建立改革任务『直通车』机制,基层干部在执行中遇到的问题,可以通过专用渠道,直接向省委改革办反映。 改革办每周匯总,重大问题报省委常委。” “第四,评估。 半年后,引入第三方机构,对『三条主线』的推进情况进行独立评估。 不看材料、不听匯报,直接去基层、去企业、去群眾中问感受。” 他合上笔记本:“这四个方面,由秘书长牵头,半个月內拿出具体方案。 方案要细,要可操作,要能落地。” 散会后,沙瑞金和高育良並肩走出会议室。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酝酿著一场春雨。 “书记今天,说的话深刻啊。” 沙瑞金说。 高育良点头:“系统观念——这个词,我们说了多少年,但真正落到具体工作中,还是容易忘。” 沙瑞金看著远处低垂的云层:“改革这东西,就像种地。 光知道撒种子不行,还得看土壤、看墒情、看天气,还得追肥、除草、间苗。 哪一步跟不上,最后都收不了几颗粮食。” 高育良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四月十號,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联合印发了一份文件:《关於在改革创新中进一步落实容错纠错机制的实施细则》。 文件很长,有二十三条。 但最关键的是第六条,明確了可以適用容错的五种情形:一是在推进改革中因缺乏经验、先行先试出现的失误; 二是尚无明確限制的探索性试验中的失误; 三是为推动发展的无意过失; 四是法律法规没有明確禁止、符合中央精神和省委决策部署的探索; 五是其他符合改革创新方向的非主观故意行为。 同时,文件也列出了不得適用容错的四种情形:一是谋取私利的;二是明知故犯的; 三是造成重大损失或恶劣影响的; 四是重复发生同类问题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文件末尾的附件——《容错纠错典型案例汇编》。 汇编收录了省內十个適用容错的真实案例,每个案例都详细说明了事由、调查过程、认定结论和政策依据。 其中有两个案例,涉及开发区审批环节的失误,正是沙瑞金在云安调研时听到的基层最担心的问题。 第144章 敲了警钟。 文件下发当天,省发改委的一位处长打电话给沙瑞金的秘书,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沙省长啊,这份文件,早该出了啊! 我们下面的人,等的就是这个!” 沙瑞金听说后,沉默了很久。 他对秘书说了一句话:“看来,我们之前確实欠帐了。” 环太平洋基金那边,进入了新一轮的磨合期。 按照补充协议,德方开始接收汉东方选派的首批五名工程师,赴德国总部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培训。 名单是老杨亲自擬定的,全是三十岁上下、技术基础扎实、英语过关的年轻人。 临行前,老杨把他们叫到办公室,只说了一句话:“去了,不是当学生,是当探子。 把他们的设计思路、调试方法、管理模式,能学的都学回来。 学不会的,记在心里,回来我们一起琢磨。” 五个人齐声应下。 施密特得知后,对老杨说:“杨先生,你们的人,很年轻。” 老杨笑了笑:“年轻,才学得动。” 施密特沉默了一下,忽然问:“杨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五年十年后,你们学会了所有技术,就不再需要我们了。 到那时候,我们怎么办?” 老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看著眼前这个头髮花白的德国人,忽然有些明白了他心里的复杂——既想合作,又怕被超越; 既想保持优势,又知道优势不会永远。 “施密特博士,” “五年十年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只要你们继续拿出真技术、真诚意,我们就继续合作。 技术可以叠代,关係可以延续。 但如果你们总想著『留一手』,那我们的年轻人,只能靠自己去学会所有。” 施密特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老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新华路派出所的“矛盾纠纷调解工作室”,在第二个月的运行中,遇到了新的挑战。 一批七名当事人拒绝调解的案件,被转回常规行政处罚程序。 按理说,这应该正常流转,但问题出在:这批案件在调解阶段耽误了七八天,再回到行政处罚程序时,部分证据已经灭失,部分当事人的诉求也发生了变化。 派出所內部开始有人抱怨:“早说调解没用,非要搞试点。 现在好了,案子办不成了,投诉的变成我们了。” 所长把这个问题层层上报,最后到了高育良这里。 高育良听完,没有批评,只问了一句话:“这个问题,你们自己有没有想过解决办法?” “想过。 我们建议,能不能建立一个『调解与处罚快速转换通道』。 调解阶段同步固定证据,调解失败后,案件材料直接转给办案民警,不需要当事人重新报案。 这样能节省时间,也能避免证据灭失。” 高育良点了点头:“这个建议很好。 你们写个方案,报分局审核。 如果可行,就在你们所继续试点。” 所长走后,高育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改革的问题,要在改革中解决。 基层最有发言权。” 马春生的文章风波,在一个月后,渐渐平息了。 不是因为被压制,而是因为宣传部组织的那几篇理论文章,確实起了作用。 文章的作者,是三位德高望重的老作家、老评论家。 他们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人,而是从创作规律、时代需求、艺术辩证法等角度,系统阐述了“主旋律创作如何实现深刻性与导向性的统一”。 其中有一段话,被广泛转载: “深刻,不是把伤口扒开给人看。 深刻,是让人看到伤口之后,还能看到癒合的希望; 看到黑暗之后,还能看到光亮的来处; 看到矛盾之后,还能看到矛盾转化的可能。 只写黑暗,那是自然主义; 只写光亮,那是粉饰太平。 真正的现实主义,是把黑暗与光亮放在一起,让人看到生活的复杂,也看到前行的方向。” 这段话,后来被《汉东日报》理论版以“编者按”形式,放在了每期理论文章的最前面,成为专栏的“题眼”。 那家由可疑资金支持的自媒体,在连续发布几篇“应和”文章后,阅读量逐渐下降。 读者发现,这些文章除了“批评”就是“质疑”,但说不出任何建设性的东西。 反倒是《汉东日报》的理论专栏,每期都有新观点、新角度,让人读了有收穫、有启发。 一个月后,那家自媒体的阅读量,跌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 田国富向林惟民匯报、 “群眾的眼睛。” 但他没说的是:群眾的眼睛,也需要有人帮他们擦亮。 那些理论文章,就是擦亮眼睛的那块布。 四月中旬,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在汉东政坛引起了一阵微澜。 邻省某市发生了一起因征地拆迁引发的群体性事件,被网络曝光后迅速发酵。 事件的起因,是当地政府在推进一项重点项目时,工作方法简单粗暴,补偿標准不合理,导致部分群眾不满。 矛盾积累半年后,终於在一次强制拆除中爆发。 事件发生后,邻省的主要领导被中央约谈,项目暂停,相关责任人被处理。 消息传到汉东,省委办公厅第一时间整理了情况通报,印发给各市州委、省直各单位。 通报末尾,加了一段省委的提示: “此事件虽发生在邻省,但教训深刻,值得全省各地各单位认真反思。 当前,我省正处在改革攻坚的关键时期,各种矛盾易发多发。 各地在推进改革、发展经济的同时,必须始终把维护群眾利益放在首位,把工作做细、做实、做在前,坚决防止因工作不当引发新的矛盾。” 林惟民在常委会上专门谈了这件事。 “邻省这个事,给我们敲了警钟。” “改革,是为了让大多数人过上好日子。 但如果改革的过程中,忽视了少数人的合理诉求,甚至损害了他们的利益,那改革的正当性就会受到质疑。” 第145章 发展的目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们推『三条主线』,推制度落地、动能培育、能力建设,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发展。 发展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人民。 如果发展过程中,我们忘了『为了人民』这四个字,那发展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看向在座的常委们:“从现在起,所有涉及群眾切身利益的改革措施,在出台前必须经过『群眾利益评估』。 评估报告隨方案一併报批。 没有评估报告的,一律不上会。” 这个要求,后来被写进了省委《关於进一步做好新形势下群眾工作的若干意见》。 四月二十號,林惟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手写的,字跡工整但有些颤抖。 寄信人是一位退休多年的老干部,曾在汉东省委工作过,后来调到北京,八十年代离休,如今住在京郊一处干休所。 信写得不长,但每句话都透著岁月的沉淀: “惟民同志: 我在北京,也一直关注著汉东的情况。 你们这一年多的工作,我通过各种渠道有所了解。 『三条主线』的提法,务实、具体、抓住了要害。 特別是『制度落地』和『能力建设』这两条,切中了地方治理的长期痛点。 但我想提醒的是:改革越是深入,越容易触动深层次的利益格局。 有些利益,是摆在明面上的,好处理; 有些利益,是藏在暗处的,难察觉。 你们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定力,既要有攻坚的决心,也要有迂迴的智慧。 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该绕的时候绕。 重要的是方向不变,步子不停。 汉东这盘棋,你们下得不错。 但要贏,还得再熬几年。 一个关心汉东的老同志” 林惟民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最后一遍看完,他轻轻嘆了口气,把信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封信的存在。 但他知道,写信的人,是真正懂汉东的人。 四月的最后一天,傍晚。 林惟民、沙瑞金、高育良又一次在那条林荫道上散步。 春深似海,两旁的梧桐已经枝叶交叠,在头顶撑起一片浓密的绿荫。 “时间过得真快。” 沙瑞金说,“一转眼,又到四月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去年这时候,我们还在琢磨『三条主线』的框架。 现在,已经推了四个月了。” 林惟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著。 走到那棵老银杏树下,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 银杏的叶子已经长全,嫩绿中透著油亮,在夕阳里闪著光。 “你们说,这棵树,长了多少年?” 沙瑞金和高育良也停下脚步,仰头看著。 树干粗壮,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天。 “少说一百年。”沙瑞金说。 “可能更久。” “这院子建起来的时候,它就在了。” 林惟民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一百年,经歷过多少风雨、多少变革,还是站在那里,一年一年地发芽、长叶、结果。” “我们做工作,也要有这种韧劲。 不爭一时之快,不图一时之名。 扎扎实实,把根基打牢,把制度建好,把人带好。 十年二十年后回头看,汉东比现在更好,那就够了。” 沙瑞金和高育良没有说话。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这番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暮色渐浓,远处省委大楼的灯次第亮起。 三个人慢慢往回走,脚步声在落叶铺就的小径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晚风从江边吹来,带著春天最后的湿润和微凉。 四月过去,五月来临。 汉东的春天走得慢,到了立夏,满城的绿意才真正浓得化不开。梧桐的叶子从嫩绿转为深绿,银杏的扇形叶片在阳光下闪著油亮的光,连那几株一直沉默的槐树,也终於爆出满树细密的、米黄色的花苞。 但省委大院里,没人顾得上赏景。 中央政策研究室那份参阅件的余波仍在持续。 林惟民提出的“系统观念”四个字,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三条主线”的各项工作重新串了一遍。 各部门、各市州开始对照检查,看哪些环节还存在“快而不稳”“推而不落”的问题。 五月六號,省委召开了“三条主线”推进情况专题匯报会。 与以往不同,这次会议不设主席台,所有人围坐成一个圈。 林惟民的开场白只有一句话:“今天不念材料,只讲问题。 每人十分钟,超时打断。” 第一个发言的是省发改委主任。 他匯报了“標准地”改革的进展情况,数据详实,成效显著。 讲到最后,他习惯性地用了“圆满完成任务”的表述。 林惟民打断了他:“『圆满』的標准是什么? 企业满不满意,你调查过吗?” 发改委主任愣了一下,说:“我们做过问卷调查,满意率百分之八十五。” “百分之八十五,算不算圆满?” “剩下的百分之十五,为什么不满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发改委主任翻开笔记本,找到那些不满意的原因:有的说“標准地”的指標太僵化,不適合某些特殊行业; 有的说承诺制虽然快,但后续监管太严,反而增加了合规成本;还有的说,改革只覆盖了新增用地,存量用地的审批依然很慢。 “把这些不满意,作为下一步改革的重点。 下个月,你再来匯报,就讲这百分之十五的问题解决了多少。” 轮到省住建厅匯报时,问题更具体了。 一位副厅长讲到施工图审查改革时,提到一个案例:某市一家企业按承诺制提交了施工图,审查机构认为存在消防隱患,要求修改。 企业认为审查机构標准过高,双方僵持不下,项目停工两个月。 “这件事最后怎么解决的?”林惟民问。 “最后……市里领导出面协调,双方各退一步,通过了。” 副厅长回答。 “各退一步?” 林惟民眉头微皱,“消防隱患,能各退一步吗?” 副厅长意识到失言,连忙解释:“不是降低標准,是调整了方案,既满足安全要求,又符合企业需求。” 林惟民没有继续追问,但目光在副厅长脸上停留了几秒。 高育良发言时,匯报了矛盾纠纷调解工作室的最新进展。 第146章 意外的访客。 他说到那个“调解与处罚快速转换通道”的方案,已经通过分局审核,正在试点。 但他也坦承,新模式运行后,出现了一个新问题:有些当事人听说有“快速转换通道”,反而更不愿意接受调解了,觉得“反正调解不成也能快办,不如直接走程序”。 “这说明了什么?” 林惟民问。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说:“说明我们的制度设计,还没有完全吃透群眾心理。 有些人需要的不是快,是被重视。 『快速转换』,在他们听来,可能就是『你们急著把我推出去』。” 林惟民点了点头:“那怎么办?” 高育良说:“我们在想,能不能在调解阶段,就让当事人感觉到『被重视』。 调解员第一次上门,不谈案子,先聊天。 了解他的家庭、他的难处、他的诉求背后的真实原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聊透了,再谈调解。如果这样还调解不成,再转换程序。 那时候当事人也会觉得,你们尽力了,是我自己不愿意。” 林惟民听完,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育良同志,你这是在做群眾工作,不是在做司法工作。” 高育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这句话,是褒奖。 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两点,中间只休息了十五分钟。 结束时,每个人面前的笔记本都记满了。 林惟民最后总结“问题比我们想像的多。 这正常,改革就是解决问题的过程。 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在基层。 刚才大家匯报的很多思路,都是从试点中来的。 下一步,要把这些办法系统化、制度化。 光靠个別干部的能力和责任心,走不远。 要靠制度,才能走得久。” 林惟民这是在为更长远的局面做准备。 压,是一时的;引,才能让人真正成长。 无论將来谁在什么位置上,这种“引”出来的能力,才是真正带得走的。 五月十五號,环太平洋基金那条线上,传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施密特博士给老杨发来一封邮件,说他在德国总部的工作合同即將到期,他决定不再续约,准备接受一家瑞士环保技术公司的邀请,出任技术顾问。 邮件最后,他写了一句话: “杨先生,与你们合作的这一年,让我重新思考了很多问题。 技术可以解决效率,但解决不了信任。 信任,需要在一次次坦诚相待中慢慢积累。汉东团队让我看到了这种积累的可能。 谢谢。” 老杨拿著邮件,沉默了很久。 他向沙瑞金匯报时,沙瑞金问:“施密特走了,对我们有影响吗?” 老杨说:“短期內会有。 他是项目里最了解技术细节的人,也是对我们最有诚意的人。 但他留下的技术文档、培训资料,还有他那份『坦诚』的態度,已经让我们团队成长了一大截。 现在就算换个人来,我们也不怕。” 沙瑞金点了点头:“那就好。 记住,无论合作方怎么变,我们自己的目標不变——学会技术、培养队伍、守住底线。” 老杨郑重地应下。 当天晚上,他给施密特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施密特博士,无论您在哪里,汉东的大门永远向真诚的朋友敞开。” 五月二十號,省纪委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报告。 报告来自某市纪委监委,內容是关於一名副处级干部在推进改革中出现的失误调查。 事情不复杂:这名干部在负责一项“標准地”试点项目时,为了让企业儘快开工,在土地平整尚未完全达標的情况下,先行发放了施工许可。 后来,因为连续暴雨,土地出现局部沉降,虽然没有造成安全事故,但给企业造成了不小的经济损失。 按照常规,这种情况可以定性为“违规审批”,给予纪律处分。 但调查组在深入了解后发现,这名干部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企业承诺会在施工过程中同步进行地基加固,而且合同里有明確的违约责任条款。 他是在权衡之后,为了抢工期、保项目,才做了这个决定。 更关键的是,这个决定,是在当时市里主要领导“全力服务项目建设”的要求下作出的。 事后,那位主要领导调走了,留下他一个人面对后果。 报告末尾,调查组提出了一个疑问:这种情况,是否適用容错纠错机制? 报告送到了田国富案头。 田国富看了很久。 他想起林惟民说过的那句话:“容错,不是不追责,是把该追的责和不该追的责分清楚。”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林惟民。 “书记,有个案子,需要您定个调。” 他把情况简要匯报了一遍。 林惟民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个人有没有谋私利?” “没有。” “是不是明知故犯?” “不是。 他是基於当时掌握的信息,作出了一个他认为正確的判断。” “造成重大损失了吗?” “经济损失有,但企业已经通过合同条款追偿了大部分。 安全事故,没有。” 林惟民说:“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田国富说:“但程序上,他確实违规了。 按照规定,土地平整不达標,不能发施工许可。” 林惟民说:“国富同志,容错纠错机制,就是用来解决这种『程序合规』和『实质合理』之间的矛盾的。 如果所有改革都要等到程序完全合规才动手,那改革永远启动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我建议,这个案子,可以作为容错纠错的典型案例来办。 结论可以这样写:该同志的行为,属於在推进改革中因缺乏经验出现的失误,且未谋私利、未造成重大损失,符合容错情形。 但也要指出,今后类似情况,应在程序合规的前提下探索,避免再次发生类似问题。” 田国富听完,说:“明白了,书记。 我按这个思路处理。” 放下电话,田国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容错,不是给错误找藉口,是给改革留空间。” 五月二十五號,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了汉东。 是那位退休多年的方部长——就是侄女婿涉足那家可疑自媒体的老领导。 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带著一个老秘书,坐高铁从北京回来,住进了省委招待所。 第147章 第二封了。 消息传到林惟民那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安排时间,我去看望老同志。” 当天下午,林惟民来到招待所,敲开了方部长的房门。 开门的是方部长自己。 八十岁的老人,头髮全白,但腰板挺直,眼神清明。 他见到林惟民,笑了笑:“惟民同志,打扰了。” 林惟民握著他的手:“方老,您回来,是汉东的荣幸。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去车站接您。” 方部长摆了摆手:“不用搞那些虚的。 我这次回来,是想看看老家的变化,也想……跟你聊聊。” 两人在客厅坐下。 老秘书泡了茶,退了出去。 方部长开门见山:“我听说,有人把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女婿,和什么自媒体的事情联繫起来了。 是不是?” 林惟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他沉默了一下,说:“方老,是有这个情况。 但调查还在进行,没有结论。” 方部长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今天来,不是替他说话。 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他有问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要顾忌我的面子。 我在宣传系统干了一辈子,最清楚舆论这条线的敏感性。 如果有人想利用我的关係,在汉东搅浑水,那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林惟民看著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位老同志,八十岁了,从北京专程回来,就是为了说这番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方老,您的態度,我明白了。” “调查会依法依规进行。 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向您通报。” 方部长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著林惟民,说:“惟民同志,你在汉东这一年多,干得不错。 我在北京,都听人说起过。 『三条主线』的提法,务实、具体,抓住了要害。 有人说你慢,有人说你稳。 我说,改革这东西,快有快的道理,慢有慢的好处。 关键是方向不能偏,步子不能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是招待所的小花园,几株月季开得正艷。 “我在汉东工作了三十年,看著这地方从一穷二白走到今天。 我见过太快摔跟头的,也见过太慢掉队的。 你现在这个节奏,刚刚好。” 林惟民静静地听著。 方部长收回目光,看著他:“惟民同志,汉东这盘棋,你儘管下。 需要我老头子配合的,隨时说话。” 林惟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 聊汉东的过去,聊现在的工作,也聊一些不著边际的閒话。 送林惟民出门时,方部长站在门口,握著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大局为重。 个人的进退得失,都是小事。 汉东的稳定发展,才是大事。” 林惟民握著他的手,点点头。 回省委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方部长那句话:“大局为重。” 这四个字,他听了无数遍,但从一个八十岁的老同志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不同。 大局? 是“三条主线”的持续推进,是改革红利的逐步释放,是基层干部的成长进步,是人民群眾的获得感。 也是——无论人事如何变动,汉东这艘船,必须沿著正確的航道,稳稳地向前。 五月的最后一天,省委召开了一次特殊的会议。 参会人员只有省委常委。 议题只有一个:学习中央近期关於党的建设、经济发展、社会稳定等方面的重要指示精神,结合汉东实际,研究贯彻落实措施。 林惟民主持会议。 他把中央的文件精神,和汉东正在推进的工作,一条一条对照著讲。 讲到党的建设时。 “中央强调,要把党的领导贯穿改革发展稳定各方面全过程。 落实到汉东,就是『三条主线』必须由各级党委负总责。 党委一把手是第一责任人,出了问题,首先找你。” 讲到经济发展时。 “中央强调,要坚持稳中求进工作总基调。 落实到汉东,就是既要保持合理的增长速度,更要注重发展质量。 『动能培育』的成效,不是看上了几个项目、引了多少资金,而是看这些项目能不能扎根、能不能成长、能不能带动本地產业升级。” 讲到社会稳定时。 “中央强调,要有效防范化解重大风险。 落实到汉东,就是既要盯住许峰案这样的显性风险,也要盯住那些潜在的、隱性的风险。 信访积案、矛盾隱患、舆情热点,哪一个处理不好,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同志们,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孤立的。 它连著中央的要求,连著汉东的发展,连著群眾的期盼。 这就是大局。只有把每件事都放在大局里去看、去干,才能干对、干好。” 散会后,沙瑞金和高育良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坐在会议室里,看著窗外的夕阳。 “书记今天这番话,是说给我们听的。” 高育良点了点头:“也是在教我们,怎么看问题、怎么想问题。” 沙瑞金沉默了一下,忽然问:“育良,你说,如果我们有一天离开汉东,最该带走的是什么?” 高育良想了想,说:“不是经验,不是教训,是这种『大局观』。无论在哪个岗位上,只要心里装著大局,就不会走偏。”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六月过半,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省委大院里的梧桐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午后走在林荫道上,能听见脚下枯叶碎裂的细响。 蝉鸣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心烦。 林惟民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窗外的蝉声还是能钻进来一丝半缕。 他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传真。 传真是从省商务厅转来的,落款是环太平洋基金亚太区总裁张艾伦。 “沙省长钧鉴: 总部近期將对汉东项目进行阶段性评估。 若无法在数据开放程度上取得突破,评估结论恐不乐观。盼贵方予以重视。 张艾伦” 林惟民把传真往桌上一扔,靠向椅背。 窗外,蝉鸣正酣。 下午三点,沙瑞金推门进来。 他手里也拿著一份同样的传真。 “这是第二封了。” 第148章 又发言了。 沙瑞金把传真放在林惟民桌上,“比上一封更直接。” 林惟民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 “老杨那边,进展怎么样?” “反向分析报告出来了。 结论很明確——克劳泽的算法不適合中国电池,不是我们的问题,是他们的模型有问题。” 林惟民点了点头,把保温杯放下。 “报告给张艾伦看了吗?” “还没有。想等您定个调。” 林惟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老银杏的叶子被晒得有些发蔫,但枝干依然挺直。 “给他看。” “但不要只给报告。 让老杨准备一个现场演示。 就在他们那个实验场,用国產电池,当场跑数据。 让张艾伦自己看,到底是我们的数据不行,还是他们的算法不行。” 沙瑞金点了点头。 林惟民转过身,看著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另外,你亲自给张艾伦打个电话。 就说,汉东欢迎真诚合作,但前提是技术过硬、规则透明。 如果他们的算法连中国电池都识別不了,那开放再多数据也没用。 这不是施压,是讲道理。” 沙瑞金说:“明白。” 他转身要走,林惟民又叫住他。 “瑞金同志,电话里,语气要平,话要说透。 让他知道,汉东不是求著他合作。 我们有耐心,也有底线。” 沙瑞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与此同时,青石县那边,一场风波正在酝酿。 王德福的小加工厂,接到了一笔大订单——月產量从一万件涨到两万件。 他高兴了三天,然后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出来。 设备不够,人手不够,时间不够。 他咬著牙接了,然后开始连轴转。 每天睡四个小时,剩下时间全泡在车间里。 儿子放学回来,他顾不上管; 老婆生病了,他也顾不上陪。 第十天,出事了。 一批货交出去后,对方品控抽检发现,良品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三,远低於合同约定的百分之九十五。 对方要求退货,並索赔违约金。 王德福接到电话时,正在车间里调试一台新买的二手设备。 他握著电话,半天没说话。 掛断后,他蹲在车间墙角,抱著头,一动不动蹲了半个小时。 消息传到了省里。 沙瑞金在简报上看到了这件事。 简报写得很克制,但沙瑞金能想像到王德福此刻的状態。 他拿起电话,直接打给了青石县。 “王德福那边,你们准备怎么办?” “我们正在协调。 对方也是老客户,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三个月內补足合格產品,违约金减半。 但王德福现在的状態,怕是不行。”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 “让他来省里一趟。我跟他谈。” 第二天上午,王德福站在省政府办公楼门口,手足无措。 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攥著一只皱巴巴的塑胶袋,里面装著他自己做的几件样品。 沙瑞金的秘书在门口接他,一路领到办公室门口。 推开门,沙瑞金正在看文件。 见王德福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指了指沙发。 “坐。” 王德福坐下,手里的塑胶袋不知道往哪放。 沙瑞金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带样品了?” 王德福愣了一下,连忙把袋子递过去。 沙瑞金接过来,取出里面的几件零件,对著光看了看,又放下。 “良品率八十三,问题出在哪?” 王德福低著头,声音发闷:“出在我。 活太多,赶得太急。 有些工序,没盯住。” 沙瑞金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王师傅,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王德福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 沙瑞金说:“你这叫,被订单『pua』了。” 王德福没听懂。 沙瑞金换了个说法:“订单是好东西,但你不能让它牵著走。 你以为接得多就是赚,结果呢? 把自己累垮了,订单也砸了。 这叫得不偿失。” 王德福低下头,攥紧了自己的手。 沙瑞金站起来。 “王师傅,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是想当个能接一万件订单、干得稳稳噹噹的老板,还是想当个能接两万件、最后干砸了的老板?” 王德福没说话。 沙瑞金看著他:“想清楚再答。” 王德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声音稳住了:“省长,我想明白了。 我要当那个能接一万件的。” 沙瑞金点了点头。 “那就回去,把產能算清楚,把节奏控住。 客户那边,我让县里帮你协调。 违约金的事,能谈就谈,谈不下来,该赔就赔。 赔了,就当交学费。 重要的是,以后別再被订单『pua』了。” 王德福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沙瑞金叫住他:“那个塑胶袋,你的样品,带走。” 王德福愣了一下,又回来把袋子拿上。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省长,我记住了。” 沙瑞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后,他站在窗前,看著王德福的身影消失在楼下的树荫里。站了很久。 六月的第三周,省评论家协会那位马副主席,又在一次座谈会上发言了。 这次座谈会是省文联组织的,主题是“新时代文艺创作的时代感”。 马春生坐在前排,发言时没有稿子,说得不紧不慢,但句句都带著刺。 “有些作品,號称主旋律,实际上是在『躺平』。 不敢碰真问题,不敢写真矛盾,最后出来的东西,四平八稳,谁都不得罪,谁都不感动。”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也有人面无表情。 马春生继续说:“创作者如果自己都『躺平』了,作品怎么可能站起来? 我们需要的,是有血有肉、有痛有泪的作品,不是用滤镜美顏过的『正能量』。” 座谈会结束后,有人把马春生的发言整理成文字,发到了几个文艺类微信群里。 很快,这段话开始在文化圈里流传。 宣传部舆情监测系统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个动態。 值班员把截图发给了部长。 部长看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林惟民。 “书记,马春生又发言了。” 第149章 看看都有谁伸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內容呢?” 部长把那段话念了一遍。 林惟民听完,问:“你觉得,他说得有没有道理?” 部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惟民会这么问。 “从理论上说,他说的不无道理。 但从导向上看,这种话容易被放大、被利用。” “那就把『道理』讲透。 他批评『躺平』,我们就讲讲什么是真正的『不躺平』。 创作要直面矛盾,但直面矛盾不是为了渲染矛盾,是为了找到解决矛盾的路径。 这个道理,要让更多人听懂。” 部长说:“我明白了。” 第二天,《汉东日报》理论版刊发了一篇署名文章,標题是《从“躺平”到“站立”:新时代文艺创作的精神姿態》。 第三天,文章没有点名马春生,但句句都在回应他的观点。 文章里有这样一段话: “有些人把『直面矛盾』理解为『展示矛盾』,把『不躺平』理解为『不加选择地批判』。 这是对创作的误解,也是对时代的误读。真正的『站立』,是看清了生活的复杂之后,依然选择相信、选择向前。 是既写黑暗,也写光亮; 既写困境,也写突围; 既写人性之复杂,也写信念之坚定。 这才是新时代文艺创作应有的精神姿態。” 文章刊出后,转发量很快过万。 评论区里,有人点讚,有人爭论,也有人阴阳怪气。 但舆论的焦点,开始从“批评者”转向了“建设者”。 马春生看到这篇文章后,沉默了很久。 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这个笔桿子,厉害。” 六月的最后一天,省委组织部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报告。 报告来自某市市委组织部,是关於一名处级干部在“標准地”改革中的表现评估。 这名干部是云安那次调研中,沙瑞金见过的规划分局周局长。 报告评价很高,说他在推进改革中敢於担当、勇於创新,特別是在协同审批机制建设中,主动协调各方,化解了不少矛盾。 报告末尾,建议將其列入后备干部培养名单。 沙瑞金看到这份报告时,愣了一下。 他想起三个月前,周局长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怕当出头鸟,怕终身追责,怕纪委约谈。” 三个月,变化这么大?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云安市委组织部长。 “周xx最近怎么样?” “省长,这个人变化很大。 自从省里容错文件下发后,他像换了个人。 主动牵头搞了好几个创新,协调能力也上来了。 下面的人都说,周局长现在敢拍板了。” 沙瑞金放下电话,沉默了很久。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制度,真的能改变人。” 六月的最后一个傍晚,林惟民、沙瑞金、高育良三人,又一次在那条林荫道上散步。 梧桐叶子被晒了一天,蒸腾出温热的草木气息。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投下纵横交错的暗纹。 “瑞金同志,王德福那边,现在怎么样?” “稳住了。 订单砍到一万二,產能跟上了,良率也回升了。 他说下次再去省里,要带一箱最好的样品来,给省长看看。” 林惟民笑了笑。 “老杨那边呢?” “现场演示准备好了。 下周二,张艾伦过来,当场跑数据。 老杨说,这次要让对方心服口服。” 林惟民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高育良走在他右侧,一直没说话。 走到那棵老银杏树下,林惟民停下来,看著树冠。 “你们说,这树长了多少年?” 沙瑞金说:“上次说过,一百年。” 林惟民摇了摇头:“不止。 我问过园林处的人,说这院子清朝就有了,这棵树,是建院时种的。 一百五十年了。” 高育良仰头看著那浓密的树冠。 夕阳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三人身上,斑驳陆离。 “一百五十年,多少风雨。” “改朝换代、战爭动乱、改革转型,它都经歷过。 该落叶的时候落叶,该发芽的时候发芽。 不著急,也不停步。” 他收回目光,看著两人。 “我们做工作,也要有这种定力。 不急於一时的快慢,不困於一时的得失。 该乾的,一件一件干; 该等的,耐心等。 只要方向对,步子稳,总有一天,会看到结果。” 沙瑞金和高育良都没有说话。 腊月初八,汉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子。 林惟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那份刚送来的报告。 报告来自清平县。標题很长:《关於清平县临水镇实施“点亮乡村·温暖民心”亮化工程的请示》。 林惟民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五亿零七百三十二万。 他把报告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小周端茶进来,见他对著那份报告发愣,轻声道:“书记?” 林惟民没回答,把报告往桌上一推:“財政厅转来的?” “是。说清平县催得急,想让省里年前批下去,年后开工。” 林惟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窗外,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腊月初九,沙瑞金推门进来。 “瑞金同志来了,坐。” 沙瑞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一份同样的报告放在林惟民桌上。 “林书记,看过了?” 林惟民点头。 “五亿多,临水镇全镇路灯加起来不到三百盏。 全换新的,五千万顶天了。” 林惟民看著他,没说话。 沙瑞金继续说:“剩下四个多亿,他们打算怎么花? 给树穿新衣? 点亮全镇?” 林惟民把茶杯放下。 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瑞金同志,你批不批?” 沙瑞金愣了一下。 林惟民没等他回答自顾自的说。 “下面人拿这种报告上来,是把我们当傻子啊。” “批。 五亿零七百三十二万,一分不少地批下去。” 沙瑞金看著他,等下文。 林惟民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著那串数字。 “让他们搞。 看看都有谁伸手。”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第150章 点亮乡村·温暖民心。 腊月十一,省財政厅正式批覆清平县“点亮乡村·温暖民心”亮化工程专项资金五亿零七百三十二万元。 批覆文件措辞严谨:专款专用、严格监管、按期完工,但最后加了一句——“望清平县高度重视,精心组织,確保工程顺利实施。” 清平县城沸腾了。 县委书记郑国梁连夜召开常委会,研究资金使用方案。 县长当场表態:“省里对清平的支持力度前所未有,我们一定要把事办好,让老百姓过一个亮堂堂的春节。” 临水镇党委书记姓周,叫周建国,四十三岁,在基层干了十五年。 这笔资金下来,他在县里一时风头无两。 有人说:周书记这回要起飞了。 周建国自己倒沉得住气。 他在镇里开了三次会,反覆强调“要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但私下里,他开始频繁往县城跑,有时一天两三趟。 腊月十三,周建国约了县城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吃饭。 老板姓马,叫马德福,以前承接过几个乡镇的小工程,规模不大。 饭局设在县城最偏的一家私房菜馆,没有招牌,门口只掛一盏红灯笼。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德福早到了半小时。 周建国推门进来时,他已经把茶泡好。 两人坐下,服务员端上菜,退出去,带上门。 周建国没动筷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马德福面前。 马德福接过来,翻了两页,眼睛亮了。 “周书记,这……” 周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马德福又翻了几页,声音压低了些:“一点八个亿?” 周建国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马老板,这个项目,全县盯著。 你能不能干?” 马德福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手没离开。 “周书记,您放心。 我马德福在清平干了二十年,从没掉过链子。” 周建国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没回头。 “预算里有些项目,不用做那么细。 省下来的,该怎么分,你心里有数。” 周建国走出去。 马德福坐在原处,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慢慢把文件收进包里。 腊月十五,省委大院开始掛彩灯。 大门两侧掛起了红灯笼,办公楼门厅里摆了两盆金桔。 傍晚时分,灯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在积雪里映出温暖的碎光。 林惟民下班时天已经黑了。 车从省委大院开出来,拐上主干道,满城的灯火扑面而来。 路灯、车灯、楼宇的轮廓灯、店铺的招牌灯,交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手机铃声响起。 是田国富。 “书记,清平那边,开始动了。” 林惟民“嗯”了一声。 田国富说:“周建国今天下午约了县交通局长吃饭。 交通局长姓赵,和马德福是连襟。 饭局在『又一村』,包厢叫『梅花厅』。” 林惟民看著窗外流动的灯火。 “继续。” 腊月十八,清平县召开全县“点亮乡村”工程动员大会。 县委书记郑国梁亲自主持,县长作动员讲话,各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全部参加。 临水镇周建国作为项目具体实施单位负责人,上台发言。 他讲得慷慨激昂,从“践行初心使命”讲到“造福一方百姓”,台下掌声不断。 会后,郑国梁把周建国单独留下。 “老周,” 郑国梁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让他坐,“这笔钱是省里特批的,多少人盯著。 你给我盯紧了。” 周建国站著,点头:“书记放心。” 郑国梁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摆了摆手。 周建国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郑国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老周,別让我失望。” 周建国脚步顿了一下,才推门出去。 腊月二十,田国富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材料。 材料很薄,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马德福建筑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法人代表马德福,註册资本两千万,实缴五百万。 第二页是近三年该公司承揽的政府工程项目清单,一共七个,总金额不到三千万。 第三页是马德福和交通局长赵某某的亲属关係证明——两人的妻子是亲姐妹。 田国富把这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盯紧马德福公司的帐户。 任何异常进出,第一时间报。” 腊月二十二,临水镇。 马德福带著几个技术人员,在镇里转了一天。 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南边走到北边。 每到一处,就有人拿著本子记,拿著相机拍。 傍晚,他们在镇政府会议室碰头。 周建国坐在主位,听马德福匯报。 “周书记,我们初步估算了一下,”马德福指著投影上的地图,“全镇需要新装路灯三百七十二盏,改造线路八千六百米,再加上变压器增容、控制系统升级,总造价大概……”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建国。 周建国没说话,端起茶杯。 马德福继续说:“总造价,四千八百万左右。”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建国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著马德福。 “马老板,你算错了。” 马德福愣了一下。 周建国站起身,走到投影前,拿起雷射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镇,需要的是『点亮乡村·温暖民心』工程。 不只是路灯,还有亮化。什么是亮化? 广场要亮,主干道要亮,政府大院要亮,学校要亮,医院要亮。 镇政府门前那棵老槐树,也要亮——给它穿上彩灯,从根到梢,全裹上。” 马德福看著他,明白了。 周建国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所有的人。 “预算怎么做,马老板心里有数。 散会。” 腊月二十三,小年。 省城的大街小巷掛满了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著《恭喜发財》,到处是人。 林惟民下班时天已经黑了,车从省委大院开出来,拐上主干道,满城的灯火扑面而来。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砰的一声,五彩的光在夜空中炸开。 林惟民站了几分钟,然后才转身上车。 第151章 动静。 田国富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书记,马德福公司的帐户有动静了。 今天下午,一笔三百万的款子从外地打进来。 打款方是一家海南的贸易公司,和清平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林惟民看著窗外流动的灯火。 “周建国呢?” “还在临水。 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县城,见的还是那个交通局长。 两人在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说了什么,不知道。” 林惟民沉默了几秒。 “快过年了。” 电话那头,田国富说:“是。” “让他们过个好年。” 腊月二十五,清平县。 马德福的“亮化工程”预算正式报到了临水镇政府。 总金额:五亿零七百万——和上报省里的数字一分不差。 周建国签了字,盖了章,让人送到县財政局。 当天晚上,马德福在“又一村”摆了一桌。 请的人不多:周建国、交通局长老赵、財政局长、还有县里一个分管城建的副县长。 菜上齐了,酒斟满了,马德福站起来,端著酒杯。 “各位领导,清平的亮化工程,是全清平老百姓的福祉。 我马德福能参与其中,是各位领导的信任。 这杯酒,敬大家。” 副县长笑著摆了摆手:“老马,少来这套。 工程做得好,是你的本事; 做不好,可別怪我们不客气。” 马德福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周建国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腊月二十八,省委大院的彩灯全部亮起来。 那棵老银杏树被装点得通体透亮,彩灯绕著树干盘旋而上,在枝椏间穿梭,把光禿禿的树枝勾勒出温暖的轮廓。 林惟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那棵树。 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材料。 “书记,清平县那个项目的资金,今天全部拨下去了。 五亿零七百三十二万,县財政已经到帐。” 林惟民没回头,看著窗外那棵发光的树。 “知道了。” 除夕夜,省城鞭炮声此起彼伏。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彩的光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个城市。 省委大院的彩灯彻夜亮著,那棵老银杏树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林惟民没回家,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桌上放著田国富刚送来的材料。 材料很厚,有合同复印件、银行转帐记录、通话清单,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周建国和马德福坐在“又一村”的包厢里,桌上摆著茅台。 材料最后,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目前有六个人:周建国、马德福、交通局长赵某某、財政局长、分管副县长、还有海南那家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 林惟民把名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名单后面加了一行字:待核实。郑国梁是否知情? 窗外,烟花还在放。 砰,砰,砰。 正月初七,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 省委大院门口的红灯笼还掛著,地上落了一层鞭炮碎屑,保洁员正在清扫。 林惟民的车七点五十分驶入大院。 电梯里碰到沙瑞金。 两人点了点头,都没说话。 九点整,省委常委会。 议程第一项:通报节日期间全省社会稳定情况。 议程第二项:研究一季度经济工作。 议程第三项:听取省纪委监委关於春节期间明察暗访情况的匯报。 田国富匯报时,林惟民靠在椅背上。 “……节日期间,全省纪检监察机关共派出明察暗访组一百二十七个,检查酒店、会所、內部食堂等重点场所八百六十处,发现疑似问题线索四十三条……” 田国富翻开下一页。 “其中,涉及公款吃喝的十五起,涉及违规收送礼品礼金的十九起,涉及公车私用的九起。 目前已初步核实二十八起,立案五起。” “清平县的情况,有没有在里面?” 田国富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一件。 除夕前夜,清平县『又一村』饭店有疑似违规公款吃喝。 参加人员包括该县交通局长赵某某、財政局长、临水镇党委书记周某某,以及一名社会人员马某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惟民点了点头。 散会后,田国富跟著林惟民回到办公室。 门关上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材料,放在林惟民桌上。 “书记,您看。” 林惟民拿起材料,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银行流水。 马德福公司的帐户,从腊月二十三到除夕,一共进来了四笔钱,总额两千三百万。 打款方分別是:海南某贸易公司、深圳某投资公司、本地一家建材供应商、还有一家名字很陌生的“汉东华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第二页是这些公司的背景核查。 海南那家,法人代表姓吴,和交通局长赵某某是高中同学。 深圳那家,註册地址是一个小区的住宅,根本不存在。 本地那家建材商,是马德福的长期合作伙伴。 而那个“汉东华泰”——田国富在下面画了一道红线——法人代表是周建国的妻弟。 林惟民把材料放下,抬起头。 “周建国的妻弟,以前干什么的?” 田国富说:“开过大货车,后来自己做点小生意。 三年前註册了这家公司,註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 但去年以来,公司帐户流水突然激增,仅去年下半年就进了两千多万。” 林惟民沉默了几秒。 “钱从哪来的?” 田国富翻开第二页,指著那串数字:“目前能查到的,主要来自政府工程项目。 清平县去年有几个小工程,中標方都是这家公司。”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们用这个公司,洗了多少?” 田国富说:“初步估算,至少五千万。” 林惟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照在残雪上,有些刺眼。 “名单上,现在几个人了?” 田国富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周建国,马德福,赵某某,財政局长,分管副县长,周建国的妻弟,海南那个姓吴的,深圳那家空壳公司的法人——目前能確定的,八个。 另外还有几个关联人,正在核实。” 林惟民点了点头。 “郑国梁呢?” 田国富沉默了一下:“目前没有发现他直接参与。 但分管副县长是他一手提拔的,財政局长也是他的人。 要说完全不知情……” 林惟民转过身,看著他。 第152章 可以动了。 “继续盯。 如果郑国梁真有问题,让他自己走出来。 如果没问题,別误伤。” 田国富点点头。 正月十二,清平县。 马德福的“亮化工程”正式开工。 开工仪式在临水镇中心广场举行,周建国主持,分管副县长到场讲话。 广场上拉了横幅,放了鞭炮,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 仪式结束后,周建国陪著副县长在镇里转了一圈。 走到镇政府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副县长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 “这就是要穿彩灯的那棵树?” 周建国点头:“对。 从根到梢,全裹上。 亮起来之后,整个镇都看得见。” 副县长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周,好好干。 干好了,县里不会亏待你。” 周建国微微弯了弯腰,笑著点头。 当天下午,马德福的施工队进场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省城的灯会办得热闹,几条主街张灯结彩,到处是人。 林惟民没去凑热闹,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小周端了碗元宵进来,放在他桌上。 “书记,刚煮的,趁热吃。” 林惟民看了一眼那碗元宵,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还没开吃。 田国富再次打来电话。 田国富就跟在林惟民身上装了监控一样,每次都是有事的时候打来电话。 “书记,深圳那边查到了。” 林惟民放下勺子。 “那家空壳公司的法人,姓孙,是深圳本地人。 他和清平没有直接关係,但他的合伙人,姓陈——是周建国在省委党校的同学。” 林惟民沉默了几秒。 “姓陈的,现在在哪?” “在汉东。 他在省城註册了一家公司,做建材生意。 去年以来,和马德福的往来很频繁。” “查他的资金流水。 看看有没有从清平流过来的钱。” 正月十六,临水镇。 镇政府门前那棵老槐树,已经裹满了彩灯。 从根到梢,密密麻麻,一圈一圈。 白天看,像个巨大的怪物; 晚上亮起来,通体发光,老远就能看见。 马德福站在树下,仰著头,看工人们做最后的调试。 周建国从镇政府出来,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著。 “马老板,效果不错。” 马德福笑了笑:“周书记满意就行。” 周建国收回目光,看著他。 “第一期款,什么时候能到?” 马德福压低声音:“財政那边说,下周三之前。” 周建国点了点头。 “告诉老赵,让他稳著点。 別太急。” 正月十八,省纪委。 田国富的办公桌上,又多了一份材料。 这份材料比之前更厚。 有银行流水,有通话记录,有工商资料,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周建国、马德福、交通局长赵某某、还有那个姓陈的,坐在省城一家高档餐厅的包厢里。 桌上摆著茅台,几个人都在笑。 田国富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银行流水。 马德福公司的帐户,从腊月到正月,一共进帐四千七百万。 支出方面,有三笔值得注意:一笔八百万,转给了周建国妻弟的公司; 一笔五百万,转给了深圳那个姓孙的; 还有一笔三百万,转给了海南那个姓吴的。 田国富把材料放下,拿起电话。 “书记,可以收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急。 让他们再飞一会儿。” 正月二十,清平县。 郑国梁坐在办公室里,看著桌上那份“亮化工程”的进度报告。 报告写得很漂亮:已完成总工程量的百分之三十,预计三月底全部完工。 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秘书推门进来:“书记,周书记来了。” 郑国梁点了点头。 周建国推门进来,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郑国梁看著他,没说话。 周建国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郑书记,这是工程中期验收的申请。 您签个字。” 郑国梁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几眼,又放下。 “老周,我问你一句话。” 周建国坐直了身体。 郑国梁盯著他的眼睛:“这个工程,有没有问题?”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郑书记,您这话说的。 省里批的项目,县里盯著的工程,能有什么问题?” 郑国梁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笔,在申请书上签了字。 周建国接过申请书,站起来,转身要走。 “老周。” 郑国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建国停下脚步。 郑国梁没看他,低著头看桌上的文件。 “別让我后悔。” 周建国站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 正月二十三,省纪委会议室。 田国富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一张名单。 名单上,现在有十三个名字。 周建国,马德福,交通局长赵某某,財政局长,分管副县长,周建国的妻弟,深圳姓孙的,海南姓吴的,那个姓陈的,还有四个是马德福公司的股东和会计。 他把名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在座的人。 “分四组。 第一组,盯周建国和县里那几个。 第二组,盯马德福和那些关联公司。 第三组,去深圳和海南,把那两个人的底摸清楚。 第四组,查资金流,看钱最后都去了哪。” 他顿了顿。 “记住,只盯不动。 什么时候收,等上面指示。” 正月二十五,省委。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 彩灯还掛著,但白天不亮,只看得见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和灯泡。 小周推门进来,放下一份材料。 “书记,清平那边,最新进展。” 林惟民回到桌前,翻开材料。 最后一项是一条通话记录。 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主叫:周建国。 被叫:郑国梁。 林惟民的目光在那两个名字上停了几秒。 他拿起电话,拨给田国富。 “郑国梁那条线,可以动了。” 正月二十八,清平县委大院。 郑国梁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县委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眯了眯眼,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有人正往办公楼里走。 走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事。 敲门声响起。 两下,很轻。 “进来。” 第153章 傻的是他们。 秘书推开门,站在门口,没进来。 “郑书记,省纪委的同志来了。” 郑国梁转过身。 秘书往旁边让了让,三个人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郑国梁不认识。 但看他的眼神,郑国梁心里咯噔了一下。 “郑国梁同志,我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姓张。 请你配合我们,就有关问题作个说明。” 郑国梁站在原地,没动。 张主任走到他面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郑国梁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协助调查通知书。 他把文件放下,抬起头。 “我能打个电话吗?” 张主任摇了摇头。 郑国梁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外套,跟著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秘书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郑国梁被带走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清平县城。 財政局长接到电话时,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话:“郑书记被带走了。” 他握著话筒,半天没动。 交通局长老赵接到电话时,正在马德福的公司里喝茶。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马德福一眼。 马德福脸色变了。 周建国接到电话时,正在临水镇那棵老槐树下,看工人们调试彩灯。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没什么表情。 掛断后,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棵通体发光的树,站了很久。 正月二十九,临水镇。 施工队还在干活。 周建国照常上班。 八点一刻,他走进镇政府,和门卫老李点了点头。 九点,他主持召开了一个例会,研究春耕备耕工作。 十点半,他回到办公室,批了几份文件。 中午,他在食堂吃饭。 对面坐著镇长老王。 老王几次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周建国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站起来。 “老王,有什么话,直说。”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周书记,县里那边……你听说了吗?” 周建国看著他,点了点头。 “听说了。”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下午三点,周建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还是那三个人。张主任走在前面。 周建国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看著他们。 “周建国同志,请你配合我们,就有关问题作个说明。” 周建国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水还是温的。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外套,跟著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 办公桌上,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件还摊开著。 窗台上,一盆绿萝长得正好。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去。 正月三十,省纪委。 田国富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著那张名单。 名单上,现在有十六个人。 周建国、马德福、郑国梁、交通局长赵某某、財政局长、分管副县长、周建国的妻弟、深圳姓孙的、海南姓吴的、那个姓陈的、马德福公司的两个股东、一个会计,还有三个是县里相关部门的经办人。 他拿起笔,在郑国梁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 门被推开。 办案人员走进来,把一份新的材料放在他面前。 “书记,周建国开口了。” 田国富抬起头。 “他交代了四件事。 第一,和马德福的私下交易,一点八个亿的合同,回扣百分之十五,两千七百万,分三次支付。 第二,通过他妻弟的公司洗钱,总额五千多万,他个人拿了两千万。 第三,县交通局长老赵、財政局长、分管副县长,都参与分钱,数额不等。第四——” “他说,郑国梁知情。 去年年底,他给郑国梁送过三十万。 郑国梁没收,但也没吭声。”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 “郑国梁呢?” “还在问。 目前只承认工作失察,不承认参与分钱。” 田国富点了点头,把那份材料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他抬起头。 “马德福呢?” “还在外面。 但帐户已经全封了,人跑不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林惟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那棵老银杏树。 小周推门进来,放下一份材料。 “书记,清平那边,全收网了。 十六个人,全部到案。” 林惟民没回头,继续看著窗外。 小周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然后轻声退出去。 林惟民站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那棵老银杏树上。 林惟民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材料,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他拿起笔,在名单下方批了一行字: “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此案教训,全省通报。” 窗台上那盆绿萝,新叶又长了一截。 嫩绿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新叶。 嫩叶微凉,脉络清晰。 二月初五,全省领导干部大会。 台下坐著六百多人,各市州委书记、市长,省直各单位一把手,部分县区主要负责人。 郑国梁的座位空著。 林惟民坐在主席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 “清平县『亮化工程』的案件,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十六个人,从镇党委书记到县委书记,从工程老板到交通局长,一锅端。 涉案金额,目前查明的,4个多亿。” 他顿了顿。 “有人问我,林书记,五亿的项目,你当初怎么就批了?” “我说,我批,是因为我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敢伸手。” “结果呢? 十六个。” 他把双手从讲台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 “这十六个人,当初递那份请示上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省里那些人都是傻子,看不出来五亿和五千万的区別?” 台下有人低下头。 林惟民的声音不高,但是让在场的人额头都在冒冷汗。 “他们错了。 省里不傻。 傻的是他们自己。” “下一步。。。。” “散会。” 第154章 全部换人。 二月初八,临水镇。 那棵老槐树上的彩灯还亮著。 每天晚上,天一黑就亮,从根到梢,通体发光。 镇上的人说,这是周书记走之前定好的,要亮到正月十五。 但正月十五过了,灯还亮著。 有人给镇政府打电话,问这灯到底亮到什么时候。 接电话的人说,不知道。 二月初九,镇政府发了一个通知:即日起,每晚八点至十一点,老槐树亮化灯饰开启,其余时间关闭,以节约用电。 通知贴出去那天,有人站在镇政府门口看了很久。 是周建国以前的门卫老李。 他看了那张通知,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下脚步,仰著头,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彩灯。 白天看,不亮。 只看得见电线,一圈一圈,缠在树上。 老李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走开。 二月初十,省委大院。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树。 彩灯还掛著,白天不亮。 阳光照在那些电线上,泛著冷光。 小周推门进来。 “书记,清平那个案子,涉案资金追缴工作已经启动。” 林惟民点了点头。 小周站在他身后,等了几秒,然后才问:“书记,那棵树上的彩灯,什么时候拆?” 林惟民没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棵老树。 枝椏间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白天看著,確实不太好看。 “让他们拆了吧。” 小周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小周停下来。 林惟民转过身,看著他。 “告诉清平县,亮化工程该干还得干。 路灯要装,老百姓的路要亮。 但多少钱办多少事,四千万能干的,別给我搞成四个亿。” 小周点了点头。 林惟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摆著今天要批的文件,厚厚一摞。 他拿起第一份,翻开。 窗外,阳光很好。 二月过半,清平县那十六个人的案子,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激起的涟漪正一圈一圈向外盪开。 最先感觉到变化的,是清平县的干部们。 县直机关食堂里,吃饭的人明显少了。 以前中午热热闹闹,几个局长凑一桌,边吃边聊,一顿饭能吃一个小时。 现在各坐各的,十分钟吃完走人。 走廊里碰见,点头打个招呼就错过去,不像以前还要站下聊几句。 有人私下说,这是“清平地震”的后遗症。 也有人不这么看。 县委办一个年轻干部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没点名,但意思明白:“震一震也好,把那些歪风邪气震掉,剩下的才能好好干活。” 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被领导叫去谈话。 领导没说刪,只说:“注意影响。” 那条朋友圈还是刪了。 二月二十,省委组织部的工作组进驻清平。 带队的是副部长老韩,五十出头,在组织系统干了三十年,经验老到。 进驻第一天,他带著三个人,没去县委,直接去了临水镇。 镇政府门口,老韩站了几分钟,看著那棵老槐树。 树上还缠著电线,一圈一圈,从根到梢。 彩灯已经拆了,只剩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被扒光了的骨架。 镇长老王接到通知,从办公室跑出来,站在老韩面前,手不知道往哪放。 老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镇里走。 在镇上转了一圈。 街道、学校、卫生院、那几户举报信里提到的低保户家。 每到一处,老韩都站一会儿,看一会儿,问几句。 问的都是平常事:路灯亮不亮,看病方便不方便,孩子上学远不远。 老王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转完已经是下午四点。 回到镇政府,老韩在会议室坐下,让老王把镇里的干部都叫来。 二十多个人挤在会议室里,没人敢坐,都站著。 老韩也没坐。 他站在会议桌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周建国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没人吭声。 “他在临水干了八年。 八年里,你们和他共事,他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 我今天来,不是来查你们的。 省里让我来,是看看这地方,看看这些人,看看周建国走了之后,这镇里的事还办不办。” 他顿了顿。 “谁有问题,自己主动说。 现在说,是坦白。 等以后查出来,是被动。”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老韩等了一分钟,没人开口。 他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 该干什么干什么。 镇里的工作,不能停。” 二月二十二,消息从省城传来——清平县委书记的接任者定了。 不是从外地调,是从本地提。 县委副书记老刘,五十三岁,清平本地人,在县里干了二十年,从乡里一步一步上来的。 任命公布那天,老刘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秘书进来换茶,看见他盯著墙上那张清平县地图发呆。 “刘书记?” 老刘回过神,指了指地图上最北边的那个镇。 “临水” “去过几次。” 老刘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上。 “周建国在临水八年,搞成什么样了。” 秘书没接话。 老刘收回手,转过身。 “明天,我去临水。” 二月二十三,老刘的车进了临水镇。 这次没有提前通知。 车停在镇政府门口,老刘自己下车,让司机和秘书在车上等。 镇长老王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见有人敲门,一抬头,愣住了。 “刘……刘书记。” 老刘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王镇长,我来看看。” 老王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老刘说:“周建国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老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刘书记,我……我有责任。” 老刘看著他。 老王说:“周建国那些事,我……我隱约知道一点。 但我没往上报。我……” 他说不下去了。 老刘站起来。 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树,缠满电线的枝椏在风里轻轻摇晃。 “老王,我问你一句话。” 老王站起来,站在他身后。 老刘没回头。 “你是怕得罪人,还是自己也拿了?” 老王脸色白了。 第155章 怕』字当头。 “刘书记,我……我发誓,我一分钱没拿。 我就是……就是怕。 周建国在镇里干了八年,关係硬,我不敢……” 老刘转过身,看著他。 “不敢?” 老王低下头。 老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王,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这叫不作为。 比贪更害人。 贪的人, 还能抓。 不作为的人,抓都没法抓,因为他什么都没干。” 老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出去了。 二月二十五,省委。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树。 树上的彩灯拆乾净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摇晃。 小周推门进来,放下一份材料。 “书记,清平县那边,刘书记去了临水。” 林惟民没回头。 小周继续说:“他和镇长老王谈了一次。 老王承认知情不报,但说自己没拿钱。 老刘没表態,回来后跟组织部建议,把老王调离临水,到县里一个閒职上待著。” 林惟民转过身。 “老刘这个人,怎么样?” “组织部评价是:稳。 在清平干了二十年,从乡里一步一步上来,没出过事,也没干过什么大事。 这次提他,主要是考虑熟悉情况,能稳住局面。” 林惟民点了点头,回到办公桌前,翻开那份材料。 材料最后,是老刘自己写的一份简短报告。 报告不长,但有一句话被林惟民的目光抓住了: “周建国案暴露出一个问题:基层干部『怕』字当头,不敢得罪人,不敢担责任,最后眼睁睁看著別人出事,自己也跟著栽进去。这种『怕』,比贪更普遍,也更难治。” 林惟民把报告放下,靠向椅背。 “小周,把这句话摘出来,下次常委会討论。” 二月二十八,汉东省召开全省组织工作会议。 林惟民出席並讲话。 台下坐著各市州委组织部长、省直各单位人事处长,黑压压一片。 他没有拿讲稿。 “清平县的案子,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十六个人,从镇党委书记到县委书记,一锅端。” 台下安静极了。 “我今天不讲这个案子本身,讲案子背后的东西。” 他目光扫过全场。 “周建国那些人,胆子为什么那么大? 因为他们觉得,省里是傻子,看不出五亿和五千万的区別。” “但还有一类人,胆子没那么大,但问题更大。 就是那些明知有问题,但不敢说、不敢管、不敢得罪人的。” 台下有人低下头。 林惟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到最后一排。 “这类人,不贪不占,不拿不要。 但他们什么都不干。 眼看著別人往坑里跳,他不拦; 眼看著工作要出问题,他不说。 等出了事,他站旁边说:我早就知道。” “这种人,比周建国更可恶。 周建国还能抓,这种人,抓都没法抓。”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惟民站直了身体。 “组织工作的核心,不是选那些『不犯错』的人,是选那些『敢干事』的人。 干事,就有可能出错。 但不出错的人,也干不成事。” “瑞金同志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林书记,没有了” “散会。” 三月初,清平县的春天来得比省城晚一些。 山坡上,积雪还没化完,但背阴的地方,已经有小草从枯叶底下钻出来。 嫩绿的,细细的,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临水镇那棵老槐树上,那些缠著的电线还没拆完。 镇里说要拆,但拆了一半,又说等天暖了再拆。 电线垂下来几根,在风里晃来晃去。 镇长老王已经办了交接。 新来的镇长姓杨,三十七岁,从县发改委下来的。 报到那天,他在镇政府门口站了几分钟,看著那棵缠满电线的老槐树。 老王站在他旁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镇长没看他,只是说了一句:“这树,春天还能发芽吗?” 老王愣了一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老槐树的枝干上,那些缠著的电线下面,隱约能看见一些细小的、鼓胀的芽苞。 “能。” 老王说。 杨镇长点了点头,往镇政府里走。 三月初五,省城。 林惟民下班时天已经黑了。 车从省委大院开出来,拐上主干道,满城的灯火扑面而来。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路过一条老街时,车速慢了下来。 路边有人在放烟花。 砰的一声,五彩的光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条街。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堆事。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三月的汉东,雨水多了起来。 先是淅淅沥沥的毛毛雨,下了三天,把省委大院那棵老银杏树的枝干洗得发亮。 接著是一场透雨,从傍晚下到第二天中午,院里的低洼处积了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著保洁员穿著雨靴,拿长柄扫帚把积水往排水口赶。 水面上漂著几片去岁的枯叶,转著圈,最后被扫进黑洞洞的井口。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水利厅值班室。 “林书记,汉江上游来水比往年提前了半个月,流量已经接近警戒线。 清江、洣水几条支流水位上涨很快,下游的清平县、望江县已经启动防汛四级响应。” 林惟民沉默了几秒。 “清平县?” “是。 清江县境內有三十多公里河段,堤防標准偏低,有一段去年刚加固过,但还没来得及验收。” 林惟民放下电话,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 清平。 又是清平。 下午三点,省防汛抗旱指挥部召开紧急会议。 林惟民没有去,让分管副省长主持。 他只让办公厅转了一句话:人先撤,堤后守,不允许任何伤亡事件发生。 会议室里,水利厅长指著大屏幕上的卫星云图,一条雨带正缓缓压向汉东省北部。 “未来三天,清江流域还有八十到一百毫米的降雨,局部可能超过一百五十毫米。 清平县望江乡、临水镇沿河的几个村,地势低洼,如果雨量超过预期,可能会发生內涝。” 分管副省长问:“人员转移预案启动了吗?” 水利厅长说:“已经通知县里,要求今晚八点前,把低洼地带的群眾转移到安全区域。” 副省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攥著一顶草帽。 他是清江县水利局的老局长,姓孙,退休后被返聘回来当技术顾问。 “孙工,你说说。” 老孙站起来,草帽在手里转了转。 “省长,清江那段堤,我知道。 去年加固的那一段,底子还行 。但往下游走,有两公里是七十年代修的,石头都酥了。 水再大一点,那一段撑不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副省长说:“你的建议?” “两件事。 第一,今晚就把那两公里堤防背水面的群眾撤乾净。第二,调两艘衝锋舟到临水镇待命,万一决口,能救人。” 副省长点了点头。 “照孙工说的办。” 三月十一,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