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李承乾,躺贏登基当皇帝》 第1章 返岗再就业 赵珩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绣著莲花的緋色幔帐,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被灌了二斤铅水。 “叮——” 【恭喜宿主,清穿任务圆满结束,现已开启新的副本。】 【当前坐標:大唐,武德七年。】 【当前身份:秦王李世民嫡长子,中山郡王李承乾。】 【当前年龄:五岁。】 【宿主状態:风寒高热,濒临休克。】 “……?” 赵珩在脑海里骂了一句脏话。 系统你做个人吧。 上辈子在清朝当阿哥,跟这个斗完跟那个斗,还没来得及享受几天就被拉来这里重新练號。 不过,既然碰到了李承乾这天胡开局,谁不想当一次大唐盛世的皇帝呢? 赵珩嘆了口气,干了。 他动了动手指,入眼是一双肉乎乎、软绵绵的小手。 指节透著粉,手背上还有几个若隱若现的小肉窝。 短手短腿,完完全全的五岁幼崽。 赵珩又嘆了口气,想翻个身,这一动,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在泛著酸痛。 “嘶……” 他忍不住哼唧了一声。 这声音一出口,赵珩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李承乾倒是生了副好嗓子。 “公子?大公子醒了?!” 幔帐外猛地传来一声惊喜的低呼。 紧接著,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涌了过来。 一只略显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幔帐。 “水……” 赵珩眨了眨眼,眼尾泛起一抹生理性的潮红。 那老太监心都要碎了:“快!快拿蜜水来!公子要喝水!” 一阵兵荒马乱后,温热的银勺抵在唇边。 赵珩抿了一口,甜滋滋的蜂蜜水润过喉咙,那种灼烧感终於褪去了一些。 他缓过一口气,终於有空打量现在的处境。 装修不错的秦王府,不过此时正值冬春换季,窗外寒风呼啸。 原主李承乾因为贪玩少穿了一件夹袄,在花园里吹了风,回来就发起了高烧。 五岁的李承乾因为生病难受,李世民却因为公务繁忙一直没来看他,小孩子脾气上来,正跟满屋子的奴才置气,谁的话也不听,药也不喝,最后硬生生把小病拖成了大病。 唉。 赵珩在心里摇了摇头。 天家父子的思维不是他这个现代人能懂的,不过现在掌握这具身体的人是他,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爹不来看我? 那我就拖著病体去找爹。 这才是刷好感度、立“懂事心疼人”人设的最佳时机。 “拿镜子来。” 赵珩虚弱地开口。 老太监一愣:“公子,您还在发热……” “我要镜子。” 赵珩坚持道,语气虽然软,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娇矜。 老太监没办法,只能捧来一面铜镜。 赵珩对著镜子照了照。 即使是在病中,铜镜里映出的人影也精致得不像话。 因为发烧,脸颊上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反而增添了几分艷色。睫毛长得像两把小刷子,湿漉漉的眼睛里水光瀲灩。 再加上上个任务继承来的“亲和光环”,现在的他,只要往那儿一站,那就是一尊活生生的大唐瓷娃娃。 谁见了不迷糊? 赵珩满意地点点头。 “给我更衣。” 他掀开被子,两条小短腿就在床沿边晃荡。 满屋子的宫女太监嚇得跪了一地。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使不得啊!” “太医说了,您得捂汗!外面风大,这一出去要是再著凉,奴才们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老太监急得直磕头。 李承乾低头看著他们,吸了吸鼻子,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委屈巴巴道:“阿耶是不是不要承乾了?” 这带著哭腔的一句反问,直接把在场所有人的心都问化了。 “怎么会!秦王殿下最疼您了!” “那阿耶为什么不来看我?” 李承乾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阴影。 那模样委屈到了极点,也落寞到了极点。 “我要去找阿耶。” “我怕我不去,阿耶就把我忘了。” 老太监张了张嘴,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只能一咬牙:“给大公子穿厚点!备暖轿!奴才豁出这条命,也送公子去见秦王!” 一阵忙活之后,赵珩特意挑了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纯白的毛色簇拥著他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越发显得肤白胜雪,眉眼如画。 甚至还拒绝了坐轿子直到门口。 “我要自己走进去,让阿耶看到我的诚意!” 要想效果好,必须得惨。 这几步路,就是通往李世民心尖尖的捷径。 太极宫。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李世民坐在下首,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疲惫与压抑的愤懣。 上首坐著的是李渊。 今日为了几项人事任命,两人又起了爭执。 “二郎,你把手伸得太长了。” 李渊端著茶盏,语气淡淡,却字字诛心。 李世民猛地抬头,眼底泛著血丝。 “父亲,这些都是有功之臣!难道要让孩儿做那过河拆桥的小人吗?” “放肆!” 李渊重重放下茶盏,瓷片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李世民咬著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他刚想顶回去,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殿门口传来。 李世民一愣,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李渊也皱起眉头,看向门口。 厚重的殿门被一只苍白的小手艰难地推开了一条缝。 寒风夹杂著几片落叶卷了进来,紧接著,一个裹得像个雪糰子似的小身影摇摇晃晃地挤了进来。 是李承乾。 赵珩感觉自己快烧著了。 这具身体比他想像的还要弱,每走一步脚底下就像踩在棉花上,但这样確实是最好的效果。 他努力睁大眼睛,让视线聚焦在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上。 “阿耶……?” 这一声呼唤,极轻极软,像是风中飘荡的柳絮,一下就缠住了李世民的耳朵。 李世民猛地回头。 就看见自己那个平日里最爱漂亮、最怕吃苦的长子,此刻正脸色惨白地站在风口里。 那件宽大的白色狐裘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衬得他整个人摇摇欲坠。 “承乾?!” 李世民大惊失色,顾不得还在跟李渊对峙,连忙站起来冲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伺候你的人呢!都死绝了吗?!” 李世民一把將李承乾捞进怀里,入手是一片滚烫。 “怎么这么烫!” 李世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刚才满腔的怒火瞬间化作了慌乱。 李承乾缩在李世民怀里,伸出滚烫的小手,轻轻抓住了李世民的衣领。 “阿耶,別生气……” 李承乾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眼神却越过李世民的肩膀,怯生生地看向了坐在上首的李渊。 这是关键。 不仅要攻略爹,还要攻略爷爷。 团宠,就是要一网打尽。 李渊看著这个孙子,原本冷硬的表情也僵住了。 隔代亲,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尤其是看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此刻病懨懨地缩在他儿子怀里,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从李世民怀里探出半个脑袋,软软地喊了一声: “阿翁……” 这一声“阿翁”,喊得委屈又討好。 李渊的手指颤了颤。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不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 “阿翁,不要骂阿耶好不好?” “承乾生病了,好难受,好想阿耶……” “可是阿耶说要陪阿翁说话,不能来看承乾。” “承乾不怪阿耶,承乾也想阿翁了……” 这话说的,简直是茶艺巔峰。 既替李世民解了围,又表达了自己的懂事和对爷爷的思念,顺便还卖了一波惨。 李世民听得眼眶通红,心里愧疚得要命。 他哪里是陪父亲说话,他是在吵架啊! 可儿子这么懂事,还在维护他的面子。 李世民紧紧抱著李承乾,声音都在发颤:“承乾乖,阿耶在这儿,阿耶带你回去找太医。” 李承乾却摇了摇头,伸出小短手,费力地够向李渊的方向。 “阿翁,抱……” 李渊终於坐不住了。 他嘆了口气,站起身,几步走到李世民面前。 看著这个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满眼孺慕之情望著自己的小孙子。 李渊心里的那点政治算计,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哎,朕的乖孙。” 李渊伸出手,从李世民怀里接过了这个滚烫的小糰子。 李承乾顺势窝进李渊怀里,把脸埋在李渊的颈窝处蹭了蹭,迷迷糊糊地嘟囔著。 “阿翁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好闻。” 李渊身子一僵,隨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这孩子,病成这样还记得夸他。 下一秒就变了脸色,衝著门外的太监怒吼道:“传太医!都愣著干什么!没看见人都烧成这样了吗?!” 那气势,仿佛刚才那个冷漠的皇帝是另外一个人。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著李渊抱著儿子的背影,眼圈红红的。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竟然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奇蹟般地消散了。 李承乾趴在李渊肩头,悄悄睁开一只眼,对著李世民眨了眨。 虽然动作很隱蔽,但还是被李世民捕捉到了。 李世民一愣,隨即无奈地苦笑,心里却是软得一塌糊涂。 这小子…… 第2章 你儿子比你强 李渊將李承乾放到了一旁的贵妃榻上,几个白鬍子老太医跪了一地,手指搭在那截皓白手腕上,眉头一个比一个皱得紧。 李渊坐在床榻边,对著身边的王公公一挥手,“去!把朕库房里那支千年的长白山老参拿来!还有前儿个西域进贡的暖玉枕,那几匹蜀锦,统统给承乾拿来!” “陛下,那老参可是留著……” “留什么留?朕的乖孙若是好不了,要那些死物何用!”李渊眼珠子一瞪,鬍子都在抖,“再去挑些孩子喜欢的玩意儿,金瓜子、银花生,只要承乾喜欢的,都给朕搬来!” 不一会儿,流水般的赏赐就堆满了偏殿的案几。 李承乾半闔著眼,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虽然高烧让他脑子有些迟钝,但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李渊这是动了真感情了。 看来无论哪个朝代,这“隔代亲”的定律都是铁律。 “太医,如何了?”李世民站在一旁,悄默声的问。 为首的张太医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额头上全是冷汗:“回稟圣人、秦王殿下……中山王这是……这是寒邪入体,伤了肺腑啊!” “什么?!”李渊和李世民异口同声。 张太医咽了口唾沫,不敢抬头看这两位天潢贵胄的脸色,颤声道:“郡王本就年幼体弱,寒气顺著经络直衝心脉。若是……若是今夜这高热退不下去,怕是……怕是会落下病根,甚至……” 后面什么他没敢说,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甚至会夭折。 李渊狠狠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茶盏一阵乱跳。 “李世民!” 李世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儿臣在。” “你就是这么带儿子的?!”李渊指著床榻上那张烧得通红、呼吸微弱的小脸,气得手都在哆嗦,“承乾才五岁!五岁啊!你是怎么当爹的?他在秦王府里受了冻,发了热,身边竟然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还要让他拖著这副身子,跑到宫里来找你?!” 李渊越说越气,想起方才孩子那句“怕阿耶把我忘了”,心口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若是承乾有个三长两短,朕看你这个秦王也別当了!连个家都齐不好,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李世民脸色煞白,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是真的愧疚。 这些日子,朝堂之上太子党与秦王党斗得你死我活,他每日在那刀光剑影里周旋,回到府中已是深夜,確实……確实许久没有好好抱抱承乾了。 “儿臣……知罪。”李世民垂下头,声音哽咽。 李渊看著他这副模样还不解气,冷哼一声:“你也別带承乾回去了。那秦王府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情味。就把承乾留在宫里,朕亲自养!” 此言一出,李世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 “父亲!承乾他……” 要是把承乾留在宫里,那就成了李渊手中的质子。 而且,李世民是真的捨不得。 李渊一提这茬,李承乾强撑著精神,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咳……阿耶……” 这声音细若蚊蝇,却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让剑拔弩张的父子二人都看了过来。 李承乾费力地从锦被里探出手,那只手太小了,在明黄色的绸缎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还泛著不正常的青紫。 他没有去抓李渊,而是执拗地、颤颤巍巍地伸向跪在地上的李世民。 “阿耶……抱……” 李世民眼眶一热,顾不得什么礼仪,膝行两步衝到榻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小手。 “承乾,阿耶在,阿耶在这儿。” 李承乾借著这股力道,微微侧过头,一双桃花眼里噙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阿翁……不要怪阿耶。” “阿耶是大英雄。”李承乾说著,还煞有介事地咳嗽了两声,“阿耶每天都要忙好多好多的事情,承乾……承乾不能给阿耶添乱。” “是承乾自己不好,身子不爭气,想见阿耶,又怕耽误阿耶的正事……” 说著,大颗大颗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砸在李世民的手背上一片滚烫。 “阿翁,您別把承乾留下来好不好?” “承乾想回秦王府,承乾想在阿耶回府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阿耶……” “若是阿耶回家看不到承乾,阿耶会难过的。” 这番话一出,李世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还是李承乾吗? 那个平日里娇气、爱哭、稍微不如意就闹脾气的承乾?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这么让人心疼了? 李世民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他反握住承乾的小手,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上,声音沙哑:“傻孩子……阿耶怎么会嫌你添乱?” 李渊长嘆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都佝僂了几分。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酸。 “二郎啊,”李渊看著跪在地上的李世民,语气终於软了下来,没了之前的火药味,只剩下一个父亲的疲惫,“你生了个好儿子。” “比你强。” 虽是数落,却已经没了杀意。 李世民何等聪明,立刻顺坡下驴,重重地磕了个头:“父亲教训得是。儿臣……儿臣往日里確实疏忽了。今日听承乾一席话,儿臣羞愧难当。”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向李渊:“父亲,今日之事,是儿臣不孝,惹父亲生气了。但这几项人事任命,儿臣確实是为了大唐社稷……” 李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看著那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死死抓著李世民袖子的李承乾,李渊嘆道:“罢了,罢了。今日不谈国事。” “既然承乾执意要跟你回去,那便依了他吧。”李渊有些不舍地摸了摸李承乾滚烫的额头,“这孩子心心念念都是你,朕要是强留,反倒是朕做恶人了。” “多谢父皇体恤。”李世民大喜过望。 李世民起身,小心翼翼地用那件雪白的狐裘將李承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来人,备车!把地龙烧得最旺的那辆马车赶过来!” 李世民一声令下,转身便要抱起承乾。 “慢著。”李渊突然开口。 李世民脚步一顿。 只见李渊转过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件黑色的披风,那披风上绣著金色的龙纹,虽不是龙袍,却是他当唐国公时的爱物。 李渊走过来,亲自將这件披风盖在了李世民的肩头,也盖住了李世民怀里的李承乾。 “外头风大,別再冻著承乾。”李渊语气淡淡,眼神却有些复杂,“还有……你自己也穿暖些。” 李世民身躯猛地一震。 他看著父亲鬢边的白髮,眼圈再一次红了。 “是……儿臣遵旨。” …… 回秦王府的马车上。 车厢內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燃著银丝炭,暖烘烘的。 李世民並没有把李承乾放下,而是一直抱在怀里,像是在抱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李承乾此时是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刚才那一番表演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现在药效上来,困意席捲全身。 但他能感觉到李世民的怀抱很紧,紧得甚至有些勒人。 “承乾。” 李世民低头,看著怀里那张精致如画的小脸。 虽然还在发烧,但这孩子长得实在是太好了。 眉眼像极了观音婢,却又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 “阿耶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家承乾还有这张巧嘴。” 李世民轻轻颳了刮李承乾的鼻尖,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宠溺。 李承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像是梦囈般嘟囔了一句: “因为……因为承乾不想看阿耶难过……” 说完就脑袋一歪,彻底昏睡过去。 李世民愣了半晌,隨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將下巴抵在李承乾毛茸茸的发顶,眼底是一片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坚定。 “睡吧,承乾。” “阿耶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马车轔轔,碾过长安城的草长鶯飞,朝著秦王府驶去。 第3章 承乾,你可知错? 秦王府的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还没停稳,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王府管家和一眾家僕便提著灯笼迎了上来。 昏黄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透著一股子焦灼不安的气息。 “殿下回来了!快!快去通报王妃!” 车帘掀开,一阵冷风刚要灌入,便被一只宽厚的大手死死挡住。 李世民抱著裹成雪糰子似的李承乾跳下马车,脚下的步履急促却异常平稳。 那件金龙纹黑披风此刻正严严实实地罩在父子二人身上,只露出一角雪白的狐裘和李承乾那张烧得緋红的小脸。 “都噤声。”李世民压低了嗓音,威严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下人,“別吵醒了他。” 穿过重重回廊,刚一踏过门槛,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案几上的晚膳已经摆好,热气腾腾,显然是热了又热。 正中央,一位身著素色襦裙的美妇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她云鬢高挽,並未佩戴太多的珠翠,却难掩那通身的气度与温婉。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转身,那双原本噙著担忧的眸子在看到李世民怀里那一团时,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正是现在的秦王妃,长孙无垢。 “二郎!这是……” 长孙无垢快步迎上来,声音都在发颤。 当她看清李世民怀里那个小脸烧得通红、双眼紧闭的孩子时,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承乾。” 李世民看著髮妻这般模样,心里更是愧疚难当,低声道:“观音婢,先別哭,先把孩子放下。宫里的太医已经看过了,是寒邪入体,但圣人赏了老参,不会有事的。” 说完,小心翼翼地將李承乾放在铺著软垫的罗汉床上。 一接触到柔软的被褥,李承乾便不得不强打起精神。 这个时候不能睡。 按照歷史人设,长孙无垢是出了名的贤后,治家严谨。 自己今天离家出走闯进皇宫,虽然在李渊和李世民那里刷满了分,但在长孙无垢这里属於严重的违纪行为。 李承乾费力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被雨水打湿的小扇子,颤巍巍地掀开,露出了那双水雾迷濛的桃花眼。 “阿……阿娘……” 这一声软糯沙哑,带著浓浓的鼻音,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长孙无垢原本到了嘴边的责备,硬生生被这声“阿娘”给堵了回去。 她拿著帕子,颤抖著手去擦拭儿子额头上的虚汗,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你这孩子……你要嚇死阿娘吗?” 长孙无垢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要板起脸,拿出身为母亲的威严。 若是今日不立规矩,往后这孩子怕是要更加无法无天。 这秦王府外头如今全是太子的眼线,若是承乾出了意外,那是剜她的心啊。 “承乾,你可知错?” 长孙无垢的声音虽然温和,神情却极为严肃,“即便你思父心切,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带任何侍卫,只身一人闯进太极宫。你才五岁,若是路上遇到歹人,若是那马车惊了,你让阿娘怎么办?让你阿耶怎么办?” 李世民在一旁看著心疼,刚想开口求情:“观音婢,承乾他也是为了……” “二郎,你別说话!”长孙无垢回头瞪了丈夫一眼,“慈父多败儿!今日若不是圣人仁慈,若不是运气好,这后果谁能承担?” 转过头,长孙无垢看著床榻上虚弱的儿子,硬起心肠道:“你身子本就弱,如今又这般任性。不仅伤了自己的身子,还让你阿翁和你阿耶为你担惊受怕。承乾,阿娘平日里教你的规矩,你都忘了吗?” 果然是千古贤后,哪怕心疼成这样,原则问题上依然不退让。 这正是李承乾想要的效果。 如果只是单纯的溺爱,那这就不是长孙无垢了。 李承乾原本半倚在软枕上,听到这话,原本就红通通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他没有辩解,没有撒娇说“我冷”、“我难受”,而是挣扎著推开了身上的狐裘,想要从罗汉床上下来。 “承乾!你做什么!”李世民大惊失色,伸手要去扶。 李承乾却倔强地避开了父亲的手,那双烧得通红的小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像是在狂风中飘摇的一株小白杨。 他低著头,双手交叠,有些笨拙却极尽標准地对著长孙无垢行了一个大礼。 “阿娘……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李承乾那纤细的脊背弓成了一只虾米,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抬起头,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上满是泪痕,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湿润迷离的眼睛里写满了孺慕与惶恐。 “阿娘別生气……” “是儿子错了……儿子只是……只是太久没见阿耶了……” “儿子做梦梦到阿耶不要我们了……梦到秦王府里全是血……” 梦到全是血?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长孙无垢更是脸色煞白,所有的责备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乌有,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疼惜。 原来……原来这孩子心里装了这么多事? 他才五岁,怎么会这么敏锐地察觉到这府里的杀机? “承乾……”长孙无垢再也绷不住了,哭著就要扑过去抱住儿子。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李承乾衣角的瞬间—— 李承乾只觉得眼前一黑,视线中的烛火拉成了长长的光怪陆离的线条。 下一秒,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承乾!!!”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李世民在李承乾后脑勺著地的前一瞬,用自己的手背垫住了那一击。 “府医呢!死哪去了!快传府医!!!” 李世民抱著软绵绵、烫得嚇人的儿子,向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天策上將,此刻声音里竟带上了前所未有的颤抖与恐慌。 长孙无垢更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紧紧抓著儿子垂下来的一只小手,泪如雨下。 秦王府的这个夜晚,註定无眠。 第4章 玉奴 更漏声残,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欞洒落在秦王府內室的金砖地上,泛起一片清冷的霜白。 室內的地龙烧得很旺,空气中瀰漫著苦涩的药香和淡淡的安神香气。 层层叠叠的帷幔深处,长孙无垢已经维持著同一个姿势坐在榻边快两个时辰了。 手中的丝帕换了一条又一条,每一次探向儿子额头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直到掌心下那滚烫的温度终於有了回落的跡象,长孙无垢才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脱力地靠在了床柱上。 “阿弥陀佛……”她低低地念了一声,眼角的泪痕未乾。 榻上,五岁的李承乾陷在柔软的云丝被里,小小的一团,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虽然睡著了,但他的眉头依然轻轻蹙著,似乎在梦中也受了极大的委屈。 李承乾的意识渐渐回笼,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先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呢喃:“……水。” 声音沙哑,带著还没睡醒的软糯。 这一声比圣旨还管用。 长孙无垢几乎是弹射般坐直了身子,顾不得仪態,连忙端起案几上一直温著的蜜水,小心翼翼地用银勺舀了一点,送到儿子唇边。 “承乾?承乾你醒了?来,阿娘餵你,慢点喝。” 温热的蜜水顺著喉咙流下,缓解了灼烧般的乾渴。 李承乾缓缓睁开眼,瞳仁黑得发亮,倒映著长孙无垢憔悴的面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规矩地行礼,而是就这样呆呆地看著母亲,眼神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陌生与恍惚。 “阿娘……” 他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您还在啊?我还以为……以为阿娘不要我了,去陪青雀了。” 青雀,是李承乾同母胞弟李泰的小字。 李泰只比他小一岁,长得圆润可爱,深得李世民宠爱,是歷史上李承乾最大的夺嫡对手。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长孙无垢的手一抖,银勺磕在瓷碗上,发出一声脆响。 “胡说什么?”长孙无垢眼眶一红,放下碗,伸手去摸儿子的脸,语气里满是酸涩,“你是阿娘的儿子,是阿娘身上掉下来的肉,阿娘怎么会不要你?” 李承乾微微偏头,顺从地蹭了蹭长孙无垢的手心,像一只寻求安慰的猫儿。 但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扎心。 “可是……青雀比我聪明啊。” 小小的孩童垂下眼帘,长睫毛颤动著,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失落和自我厌弃。 “夫子教的诗,青雀读三遍就会背了,我要读十遍。阿耶每次考校功课,看到青雀就笑,夸他是千里驹。看到我……阿耶总是皱眉。” “阿娘,我是不是很笨?是不是因为我不像青雀那么聪明,所以阿耶才不带我,让我一个人在府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长孙无垢感觉心都要碎了。 她一直以为长子性格沉稳,早慧懂事,所以便按照世子的標准严格要求他,平日里更多的是考校学问,教导礼仪。 她哪里想得到,在这个才五岁的孩子心里,这份严格竟然被解读成了嫌弃。 “你阿耶他对你严厉,是因为你是未来的世子,是长兄……”长孙无垢苍白地解释著。 “我知道。” 李承乾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很轻,带著浓浓的鼻音,“我是长子,我要做表率。我都懂的。” 他吸了吸鼻子,伸出有些微凉的小手,轻轻抓住了长孙无垢的衣袖,指节泛白。 “阿娘,我不嫉妒青雀。真的。”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乖巧笑容,那模样简直是在往长孙无垢心口上插刀子,“青雀那么可爱,我也喜欢青雀。我只是……只是有点羡慕他。” “羡慕他什么?”长孙无垢下意识地问。 李承乾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被面上的金线,声音低若蚊蝇: “羡慕他有名字。” 长孙无垢一愣,“为什么?承乾二字是你阿翁亲自取的,多么贵重……” “那是大名。”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泪水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滑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绣著蟒纹的被面上,洇开一朵深色的小花。 “阿耶叫弟弟青雀,高兴的时候,还会抱著青雀叫阿雀,叫胖雀儿。” “可是阿娘……” 小小的李承乾有些崩溃地哭诉道,声音里带著无尽的委屈: “长这么大,阿耶从来没有唤过我一声乾儿。从来没有。” 长孙无垢看著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是啊。 自从承乾出生,就被寄予厚望。 因为生在承乾殿,所以取名承乾,可是这个名字太大了,太重了,压得这个孩子喘不过气来。 他们夫妻二人,满心满眼都是大唐的未来,是家族的兴衰,却忘了他们的长子,也不过是个渴望父母怀抱、渴望有一个亲昵小名的五岁孩童。 “我的儿啊——” 长孙无垢一把將李承乾死死搂进怀里,放声大哭,“是阿娘错了,是阿娘不好,阿娘忽略了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细微的响动。 那是锦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伴隨著一声极力压抑的嘆息。 李承乾的耳朵动了动。 有人在听墙角。 除了这秦王府的主人李世民,还能有谁? 果不其然,下一秒,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掀开。 寒风夹杂著更深露重的凉意灌入室內,烛火剧烈摇曳,將李世民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屏风上,显得有些萧索。 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天策上將,此刻眼眶竟然也是红的。 显然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听到了刚才所有的对话。 “二郎……”长孙无垢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大步走到榻前。 原本还在抽泣的李承乾,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本能地往长孙无垢怀里缩了缩,眼神怯生生地看向李世民,带著一丝討好和畏惧,唯独没有亲近。 这个下意识的闪避动作,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心头。 自己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如此战战兢兢,连想要个小名都不敢开口? 李世民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难当。 他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与榻上的儿子平齐。 “承乾。”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承乾小声应道:“……阿耶,儿子……儿子知错,儿子不该妄言。” “不,你没错。是阿耶错了。” 李世民伸出手,想要摸摸儿子的头,手伸到半空又有些迟疑,生怕再嚇到他。 最终,那只掌握著天下兵马的大手,轻轻地、温柔地落在了李承乾那还在发热的脸颊上。 指腹粗糙的茧子蹭过李承乾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颤慄。 “阿耶总是想著,你是兄长,你要做表率,却忘了你也才五岁。” 李世民看著儿子那双肖似长孙无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与亏欠。 “你不是羡慕青雀有小名吗?”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坚定且深邃,仿佛在做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 “阿耶也给你取一个。只属於你的,独一无二的小名。” 李承乾眨了眨眼,適时地流露出一丝期待和不敢置信:“真……真的吗?” 李世民从怀中掏出一块隨身佩戴多年的暖玉塞进赵珩手里,然后用双手紧紧包裹住那双冰凉的小手。 “你是阿耶和阿娘的长子,是承继乾坤的希望,但在阿耶心里,你更是阿耶最珍视的宝物。” 李世民顿了顿,眼神中满是慈爱,“以后私下里,阿耶唤你玉奴可好?” 在这个时代,“奴”並非贱称,而是父母对子女最亲昵、最不设防的爱称。 通常只有最小、最受宠的孩子才会有这样的待遇,如后来的李治。 李承乾心头微动。 那双原本暗淡的桃花眼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仿佛漫天星河都落入其中。 顾不得还在发烧的虚弱,猛地从长孙无垢怀里扑出来,一头扎进李世民宽厚的胸膛里。 “阿耶!” “玉奴喜欢!” 感受著怀里那软软的一团,李世民只觉得心都要化了,眼角竟也有些湿润。 他用力抱紧了儿子,用下巴蹭著儿子头顶柔软的髮丝。 “你是阿耶的玉奴,是阿耶最心疼的儿子。” 第5章 仁智宫避暑 时光如流水,转眼便到了武德七年的六月。 长安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蝉鸣声嘶力竭地叫囂著,太极宫的金瓦被晒得流油,连空气都仿佛扭曲了起来。 李承乾这具身子骨本就娇贵,经过春天那场大病后更是如同温室里的兰花,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蔫上半天。 这几日,他更是苦夏得厉害。 寢殿內冰盆摆了四五个,却依然挡不住那一波波袭来的热浪。 李承乾懨懨地趴在竹蓆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极薄的素纱单衣。 因为热,那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额角细细密密的汗珠粘湿了鬢髮,几缕髮丝凌乱地贴在脸侧。 他手里摇著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风,嘴里时不时哼哼唧唧。 “玉奴?” 伴隨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从军营回来,一身戎装未卸,带著满身的煞气和汗味,但在跨进內室的那一刻,所有的锋芒都化作了绕指柔。 看到儿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李世民立刻皱起眉来。 “怎么热成这样?那些伺候的奴婢是死的吗?冰呢?酸梅汤呢?” 李世民大掌一挥,也不管自己身上的甲冑坚硬硌人,直接坐到榻边,伸手去探李承乾的额头。 “阿耶……” 李承乾费力地睁开眼,眼尾泛著湿红,嗓音软糯沙哑,带著浓浓的鼻音,“好热……我是不是要化了?” 这一声“化了”,听得李世民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接过侍女手中的扇子,亲自给儿子扇风,力道均匀而轻柔:“胡说什么,你是人,又不是雪做的。” “我就是雪做的。”李承乾傲娇地嘟起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李世民的大腿上,也不嫌弃那甲冑上的铁片凉硬,反而舒服地蹭了蹭,“阿耶身上好凉快。” 李世民身子一僵,隨即无奈地嘆了口气,眼中满是宠溺。 自从那晚解开心结,这孩子在他面前是越来越放肆了,但也越来越亲近。 这种全身心的依赖,让在朝堂上被太子党排挤、在父亲面前受尽委屈的李世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治癒。 “正好,阿耶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李世民一只手轻轻抚摸著李承乾汗湿的后背,声音低沉,“你阿翁要去仁智宫避暑,点了阿耶隨行,还有你四叔元吉。至於太子……你阿翁留他在长安监国。” 仁智宫! 李承乾原本有些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武德七年六月,仁智宫事件,也就是著名的杨文干兵变的前奏。 这是李世民和李建成矛盾激化的重要转折点,也是玄武门之变前最凶险的一次政治博弈。 歷史上,这次李世民確实去了,但並没有带家眷。 可现在…… “阿耶想带你一起去。”李世民看著儿子,“这长安城如火炉一般,你身子弱,受不住。仁智宫在宜君县,山清水秀,凉爽宜人,正好去养养身子。” 其实李世民还有私心。 如今朝局诡譎,太子和齐王对他虎视眈眈。 若是將这好不容易才焐热的心尖尖留在长安,万一遭到那两人的毒手……他不敢想。 只有带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安心。 李承乾眨了眨眼,去,当然要去!他不仅要去,还要时刻黏著李世民,刷爆存在感! 於是他猛地坐起身,也不喊热了,抱著李世民的脖子就在那满是胡茬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阿耶最好了!我要去!我还要带上我的小红马!” 李世民被这一口亲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带!都带!把你的琉璃珠子、软玉枕头都带上!咱们明天就出发!” …… 翌日清晨,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队驶出了长安城。 虽然是避暑,但毕竟是皇帝出行,仪仗规格极高。 旌旗蔽日,车马如龙。 李承乾没有坐专门给李渊给皇孙准备的马车,而是赖在了李世民的豪华宽大的马车里。 车厢內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四角放著冰鉴,凉风习习。 案几上摆满了时鲜瓜果,甚至还有从西域贡来的葡萄。 李世民此时哪里还有半分天策上將的威严? 他脱去了沉重的鎧甲,换了一身轻便的圆领窄袖锦袍,正拿著一把银刀,细致地给手中的甜瓜去皮、切块。 “来,张嘴。” 李世民用银签戳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瓜肉,递到李承乾嘴边。 李承乾像个没有骨头的小废人一样瘫在软榻上,头枕著李世民的大腿,啊呜一口咬住,腮帮子鼓鼓地嚼著,像只进食的小仓鼠。 “甜吗?”李世民一脸期待地问。 “勉勉强强吧。”李承乾咽下瓜肉,皱了皱精致的小鼻子,一脸挑剔,“比不上前儿个舅舅送来的那个。” 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若是旁人,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 可偏偏李承乾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那嫌弃的小表情不仅不让人討厌,反而透著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傲娇,仿佛他生来就该享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李世民非但没生气,反而更来劲了,立刻把剩下的瓜推到一边:“那咱们不吃了,阿耶让人去换。” “算了,出门在外的,將就些吧。”李承乾摆摆手,一副“我很懂事”的大度模样,然后爬起来,扒著车窗往外看。 窗外,关中的山川景色如画卷般展开。巍峨的秦岭余脉连绵起伏,苍翠欲滴。 路边的野花开得烂漫,偶尔有飞鸟掠过长空。 “哇——” 李承乾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指著远处的一群正在吃草的水牛,眼睛瞪得圆圆的,“阿耶你看!那是甚么怪物?长著两只大角,黑漆漆的,好丑!” 李世民探头看了一眼,忍俊不禁:“傻玉奴,那是牛。耕田用的。” “牛?”李承乾歪著头,一脸天真地问,“就是我们吃的牛肉那个牛吗?长得这么丑,肉怎么会好吃?” “这……”李世民一时语塞。 大唐律法禁止私宰耕牛,不过身为皇族,偶尔尝鲜也是有的。 他耐心地解释道:“牛乃农耕之本,不可妄言其丑。你看它力大无穷,能助农人开垦荒地,这便是它的美处。” “哦……” 李承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隨即又不屑地撇撇嘴,“力气大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牵著鼻子走?笨死了。” 说著,他又指著路边一棵歪脖子树:“那个树怎么长歪了?是不是不听话被夫子打折了腰?” “那是风吹的。” “那这山怎么这么高?挡著太阳了,我不喜欢。” “这是山势,遮风挡雨的。” 这一路上,李承乾就像本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只不过每个问题都带著一股子让人牙痒痒的娇气和傲慢。 看见野花说顏色俗气,看见飞鸟说叫声难听,看见农舍说破败不堪。 换了別人,早就被这熊孩子烦死了。 可李世民却乐此不疲。 他觉得自己似乎重新认识了这个长子。 以前的承乾总是规规矩矩,像个小大人一样,虽然挑不出错,却总觉得隔著一层。 现在的承乾,鲜活,灵动,会撒娇,会抱怨,会嫌弃,这才是五岁孩子该有的样子啊! 而且,看著儿子因为没见过世面而对万物都充满好奇的样子,李世民心中那股老父亲的保护欲和成就感简直爆棚。 “阿耶,我想喝水。”李承乾喊累了,转过身向李世民张开双臂。 李世民二话不说,一把將儿子捞进怀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他一只手端起蜜水餵到儿子嘴边,另一只手拿著帕子隨时准备擦拭嘴角,嘴里还哄著:“慢点喝,別呛著。” “阿耶。”李承乾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李世民的衣襟。 “怎么了?”李世民低下头,柔声问道。 李承乾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著一种异样的坚定:“不管去哪里,哪怕是那天边的山顶上,玉奴都要和阿耶在一起。阿耶不许丟下我。” 李世民心中一颤,只当是孩子离家后的不安,不由得收紧了双臂,將怀中这小小的一团勒得更紧了些。 “好。阿耶答应你。” “这天下虽大,阿耶走到哪,就把玉奴带到哪。绝不放手。” 第6章 这分明是在打他李世民的脸 仁智宫位於宜君县西北的凤凰岭上,群山环抱,翠色千重。 相较於如火炉般令人窒息的长安城,这里的空气清冽得仿佛被山泉濯洗过。 山风穿林打叶,送来阵阵松涛与野花的幽香,確实是一处避暑的绝佳胜地。 车驾刚驶入行宫,原本懨懨欲睡的李承乾就像是被浇了水的旱苗,肉眼可见地支棱了起来。 李世民择飞玉台而居,李承乾被安置在偏殿,床榻四周掛著淡青色的鮫纱帐,隔绝了山间偶尔恼人的飞虫。 稍微整理了一下行囊后,李承乾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凉衫,腰间束著绣金线的软带,那显得过於宽大的衣摆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风流写意。 经过几日的调养,他脸上的病容褪去,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如今泛著温润的光泽,像李世民给他的那枚玉佩。 “哎呦,您慢著点儿!” 侍女绿竹提著裙摆,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拿著把团扇,“这儿的日头虽没长安毒,但午后的光也晒人,仔细伤了皮肉。” “不妨事。”李承乾头也不回,“阿耶说了,我得动动,不然骨头都要酥了。” 此时的他,正兴致勃勃地在花园的流觴亭附近扑蝴蝶。 身为一个现代人,他觉得自己现在这行为简直幼稚得令人髮指。 但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是五岁的李承乾呢? 五岁的孩子不扑蝴蝶,还能去干嘛? 老李家也没有缸能让他砸。 “哈!抓住了!” 李承乾看准一只停在牡丹花蕊上的彩蝶,猛地一扑。 但他高估了这具身体的协调性,脚下被一块凸起的青石绊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並没有传来,一双不算宽厚但结实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他。 当然,伴隨而来的还有一声充满恶意的嘲笑。 “嗤——果然是个病秧子,连路都走不稳,还需要人扶,丟不丟人?” 李承乾站稳身子,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抬起头,看向来人。 这孩子生得倒是虎头虎脑,一身暗红色的箭袖武袍,腰间掛著把未开刃的小弯刀,手里还牵著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 只是那眉眼间戾气太重,下巴高高抬起,用鼻孔看人的模样,像极了他那个总是阴惻惻的爹——齐王李元吉。 来人正是李元吉的长子李承业。 李承乾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上下打量著李承业。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承业堂弟啊。” 李承乾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浸了蜜的糯米糰子,听不出半点火气,“堂弟这身打扮真是威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马奴不知道规矩,惊扰了贵人呢。” 李承业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他在齐王府就是个混世魔王,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李承乾!你说谁是马奴?!”李承业鬆开韁绳,上前一步,扬起拳头就要嚇唬他,“我看你是皮痒了!信不信我揍你?” 周围的侍女太监嚇得脸都白了,绿竹连忙挡在李承乾身前:“梁郡王不可!” “滚开!没根的东西也敢拦小爷!”李承业一脚踢向绿竹。 李承乾眼神一冷,轻轻推开绿竹,往前走了一步,那张精致如画的小脸毫无惧色,反而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 “堂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李承乾嘆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掩住口鼻,仿佛李承业身上有什么难闻的味道似的,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四叔是何等的英雄人物,怎么教出来的儿子却像个市井泼皮一般?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真是蛮夷做派。” 说到这里,李承乾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地补刀:“难道四叔平日里没给堂弟请夫子吗?还是说……堂弟脑子不太好,学不进去那些礼义廉耻?” “你——你——”李承业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指著李承乾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平时在府里也就是骑马射箭,读书?那是什么东西! 被李承乾这么文縐縐地一骂,他明明听懂了是在骂他蠢、没教养,却偏偏找不出话来反驳,憋得脸都红了。 “我什么我?” 李承乾收起笑意,微微抬起下巴,“论长幼我是你堂兄,见了我,你该行礼。” 李承业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在他的印象里,李承乾一直是个病歪歪、说话细声细气的废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这么漂亮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明长得那么好看,怎么看人的时候像是带著刀子? “哼!谁……谁稀罕见你!” 李承业到底是个孩子,色厉內荏地吼了一声,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怂,便恶狠狠地瞪了李承乾一眼,“你也就能逞口舌之利!像个娘们儿一样!等我练好了武艺,到了战场上,看我不把你踩在脚下!” 说完,他也不管那匹小马驹,转身气呼呼地跑了。 “噗嗤。”李承乾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战斗力? “殿下……”绿竹心有余悸地看著自家小主子,“您刚才嚇死奴婢了。梁郡王那性子最是暴虐,万一真伤了您……” “他不敢。” 李承乾將手中的团扇隨手扔给一旁的小太监,脸上的冷厉瞬间消散,重新变回了那个娇滴滴的小公子。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刚才因为说话太多而有些发乾的喉咙,眼珠子一转,一抹狡黠的流光闪过。 戏唱完了上半场,还没唱完下半场呢。 受了委屈,怎么能不告诉家长呢?这可是巩固父子感情、顺便给政敌上眼药的大好机会啊。 “走,回家去。”李承乾理了理有些乱的鬢髮,声音瞬间带上了几分哽咽的鼻音,“我要去找阿耶……” …… 飞玉台。 李世民正皱著眉头,看著手中从长安送来的密报。 杨文干在庆州厉兵秣马,私运鎧甲,种种跡象表明,这位太子心腹已经按捺不住了。 而太子李建成在长安监国,也频频调动东宫卫队,局势一触即发。 山雨欲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內侍压低的惊呼。 “祖宗啊,您慢点……” 李世民眉头一松,刚抬起头,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如乳燕投林般冲了进来。 “阿耶——” 这一声唤,那是千迴百转,委屈得简直能拧出水来。 李承乾一头扎进李世民怀里,根本不顾周围还有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重臣在场。 他把脸埋在李世民胸口的衣襟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忍著不哭出声,只有那细细的呜咽声,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李世民原本满身的肃杀之气瞬间消散。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密报,大手揽住怀里的小糰子,感觉到衣襟上传来的湿热,心疼得眉头紧锁。 “怎么了这是?” 李世民一边轻拍著儿子的后背,一边用眼神凌迟著跟进来的绿竹等人,声音沉了下来,“谁给玉奴委屈受了?说!” 绿竹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怀里的李承乾抬起头来。 只见那张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此刻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上掛著晶莹的泪珠,要落不落,看著好不可怜。 “阿耶……”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沙哑,带著浓浓的哭腔,“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胡说!”李世民捧起他的小脸,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珠,“你是阿耶的长子,天资聪颖,谁敢说你没用?” “可是……可是承业堂弟说我是病秧子……” 李承乾抽噎著,一边观察著李世民的脸色,一边断断续续地告状,“我在园子里扑蝴蝶,可是堂弟牵著马衝过来,差点撞到我……他还骂我是没用的东西,说我……说我像个娘们儿……” 说到最后一句,李承乾似乎是受了极大的侮辱,把头埋在李世民颈窝里,怎么也不肯抬起来了,闷闷的声音传来:“阿耶,我是不是给您丟人了?我也想骑马,我也想练武,可是我身子不爭气……” “砰!” 李世民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放肆!” 一声怒喝,嚇得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心中一凛。 李世民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好个李元吉! 在朝堂上处处针对他也就罢了,如今连个稚子都不放过! 看著怀里这贴心懂事的儿子,再想到李元吉那个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儿子,李世民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到了极致。 李元吉教出来的那个小畜生,竟然敢衝撞他的儿子,还敢出言羞辱? 这哪里是骂承乾?这分明是打他李世民的脸!是笑话他秦王府无人! “不哭,玉奴不哭。”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暴怒,动作轻柔地抚摸著李承乾的头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但那话语中的寒意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 “谁敢说你丟人?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 “至於那个没规矩的东西……”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阿耶会替你做主。他李元吉不会教儿子,那我就帮他好好教教!” 李承乾趴在父亲怀里,抬起头,用那双水洗过后更加清澈透亮的眼睛看著李世民,乖巧地点了点头:“只要阿耶不嫌弃玉奴就好。玉奴只要阿耶。” 李世民心头一软,將儿子抱得更紧了些,转头对长孙无忌冷冷道:“辅机,准备好,是时候让我的好父皇知道,他的亲亲太子趁他不在都做了什么勾当了!” 长孙无忌看著那一脸孺慕之情依偎在李世民怀里的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精光,隨即躬身应道:“喏。” 第7章 殿下,不如直接反了 当晚,秦王府的人並没有亲自去向李渊告状。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秦王亲自去告发太子谋反,李渊那个多疑的老头子定会觉得是兄弟鬩墙,互相构陷。 只有让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去捅破这层窗户纸,效果才最致命。 “殿下。” 一个身著灰色布衣、面容平平无奇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內阴影处,若非李承乾一直眯著眼缝偷看,几乎察觉不到此人的存在。 “事办妥了?”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回殿下,消息已通过负责採办的內侍无意间呈到了陛下的案头。那少监素来与东宫无涉,且是个出了名的碎嘴子。” “很好。”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退下吧。” 灰衣人消失后,李世民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软榻边。 李承乾立刻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睡得更沉些。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带著些许薄茧的指腹摩挲著他细嫩的面颊。 李世民看著儿子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顏,眼底的狠厉瞬间化作了一汪深潭般的柔情。 他的玉奴这般乖巧可爱,不该受那样的委屈。 太子和齐王欺负他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付出一些代价了。 …… 与此同时,李渊寢殿。 “砰!” 一只精美的白玉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渊鬚髮皆张,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紧紧攥著那份密报,手背上青筋暴起。 “逆子!逆子啊!” 老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带著颤抖与不可置信,“朕让他监国,他便要在长安私运鎧甲?他还联合庆州杨文干……他想干什么?想逼宫吗?朕还没死呢!” “圣人息怒!” 满殿的宫人內侍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李渊毕竟是开国之君,短暂的暴怒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种种证据都指向太子,但他仍存著一丝侥倖,或者是作为一个父亲最后的仁慈。 “传旨。” 李渊闭了闭眼,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宣太子李建成,即刻赴仁智宫覲见。” 他没有直接下令捉拿,这是给李建成最后的机会,也是在试探。 若是心里没鬼,便该坦荡前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向长安,也飞入了已经在半路上的李建成耳中。 官道旁的驛站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殿下!不能去啊!” 心腹幕僚徐师謨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李建成的大腿,“如今圣人盛怒,秦王在侧,此时去仁智宫,无异於羊入虎口!不如据城坚守,或是令杨文干即刻起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建成面色惨白,原本儒雅的面容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个死局? 但是,起兵? 李建成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李世民那廝虽然阴险,但打仗的本事他是清楚的。 若是真的撕破脸硬碰硬,自己未必有胜算,更何况,此时起兵,那就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这天下虽大,將再无他容身之处。 “不……不能反。”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我是太子,是大唐储君,只要阿耶不杀我,我就还有机会。”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来人!” “殿下?” “撤去仪仗,遣散卫队。”李建成颤抖著手,摘下了头上的金冠,拔去了束髮的玉簪。 原本整齐的髮髻散落下来,披头散髮的模样显得格外狼狈。 “殿下不可啊!这有失体统……” “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体统!”李建成厉声喝道,隨即將身上那件象徵著太子威仪的杏黄团龙袍也脱了下来,只著一身素白的中衣。 “只留十名骑兵隨我去仁智宫,我要向阿耶负荆请罪。” …… 次日清晨,仁智宫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湿气。 李承乾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圆领绸衫,衣襟上绣著几朵精致的合欢花,腰间繫著羊脂白玉带。 他就静静地坐在李渊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捧著一碗酪浆小口小口地啜饮著,乖巧得像个摆件。 李世民坐在另一侧,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报——太子殿下到了!” 隨著这一声通传,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渊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浑浊的双眼死死盯著殿门。 片刻后,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中。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鲜衣怒马的威风。 李建成脱簪待罪,一身素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几分萧索与淒凉。 身后只跟著十名神色惶恐的亲卫,到了殿前便被禁军拦下。 李建成踉蹌著跨过门槛,看到高坐其上的父亲,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委屈、恐惧、悔恨都涌上心头。 “阿耶——!” 一声悽厉的长嚎,李建成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没有起身,而是手脚並用,竟然就这么一步一叩首地向李渊爬去。 “儿臣……死罪!儿臣死罪啊!” 第一个响头磕在地上,沉闷的撞击声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颤了一下。 李承乾捧著碗的手微微一顿,透过氤氳的热气冷眼旁观著这场皇室伦理大戏。 李建成也是个狠人。 “砰!” 又是一下。 李建成的额头已经渗出了鲜血,顺著鼻樑流下,混合著脸上的尘土和涕泪,看起来触目惊心。 “儿臣並无谋反之心!儿臣只是……只是怕啊!” 李建成一边磕头,一边哭嚎,声音嘶哑破碎,“儿臣听信小人谗言,以为二郎要害我,这才一时糊涂,想要自保……阿耶!儿臣是你看著长大的,儿臣怎么敢反您啊!” 他爬到丹陛之下,想要伸手去抓李渊的衣角,却被几名全副武装的千牛卫挡住。 李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长子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在滴血,但更多的是被欺骗后的狂怒。 “自保?” 李渊猛地站起身,抓起案上的奏摺,狠狠地砸在了李建成的脸上。 奏摺锋利的稜角划破了李建成的脸颊,又添了一道血痕。 “私运甲冑是自保?勾结边將是自保?杨文干在庆州都要举旗了,你跟朕说是自保?!” 李渊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李建成的鼻子骂道:“你这是要逼朕退位!你是要学那杨广,弒父杀弟吗?!” “儿臣不敢!儿臣真的不敢!” 李建成被砸得头破血流,却不敢躲闪,只能拼命地磕头,那“砰砰”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不过片刻,身下的地砖已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那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开来,冲淡了殿內原本的龙涎香气。 李承乾微微皱了皱精致的小鼻子,放下手中的酪浆,似乎是被这血腥的一幕嚇到了,小小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李世民身边靠了靠。 李世民感觉到了儿子的恐惧,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捂住了李承乾的眼睛,將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別看。” 然而在李世民看不见的角度,李承乾的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 苦肉计。 经典的苦肉计。 李建成此时越是悽惨,越是卑微,李渊就越难下狠手杀他。 毕竟是亲生儿子,毕竟没有真的兵戎相见。 果然,看著满头是血、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李建成,李渊眼中的杀意终究是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和疲惫。 “够了。” 李渊颓然地坐回龙椅上,像是被抽乾了力气,“別在这儿演戏了,朕看著噁心。” 殿內只有李建成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液滴落的声音。 “来人。” 李渊的声音冷得像冰,“將这个逆子带下去,关押在……麦饭亭。今夜,由陈富负责看守,任何人不得探视!” 麦饭亭,那是行宫中一处极为简陋的偏僻所在,平日里甚至是下人都不愿去的地方。 “至於吃食……”李渊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滩血跡,“赐麦饭一碗。让他好好尝尝,这就是他想夺的江山百姓吃的苦!” “喏!” 几名禁军上前,如拖死狗一般將李建成架了起来。 李建成没有挣扎,他知道,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经过李世民身边时,满脸鲜血的李建成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世民,目光中既有怨毒,又有著某种说不清的哀求。 李世民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依然保持著捂住儿子眼睛的姿势,仿佛眼前这个人根本不配让他多看一眼。 夜幕再次降临。 仁智宫的后山,一座孤零零的帐篷被重兵把守。 帐篷內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李建成蜷缩在潮湿的草铺上,面前放著那碗冷硬粗糙的麦饭。 他也是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皇子,何曾受过这样的罪? 只盼李渊能早日消气,儘早安全过了这道坎。 第8章 等你凯旋归来,朕便立你为太子 李建成虽然被关进了麦饭亭,吃著粗糙的牢饭,但他那一顿头破血流的表演终究是起了作用。 李渊还是心软了。 毕竟是立了多年的太子,又没真正到了举刀相向的地步。 大殿之上,李渊此时的神情虽不再如昨夜那般暴怒,却多了几分惊疑不定的阴鬱。 他手里转动著两枚核桃,那“咔噠咔噠”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承乾依旧乖巧地坐在那张属於他的小绣墩上,看著这一幕,內心无语地吐槽。 这老头子还是不死心啊。 都这时候了,还要再確认一下。 果然,李渊停下了手中的核桃,沉声道:“传司农卿宇文颖。” 片刻后,一个身形瘦削的官员快步入殿。 “宇文颖,”李渊盯著下面的人,语气森然,“朕命你即刻前往庆州召杨文干来仁智宫面圣。告诉他,若他心中无鬼,便隨你来;若他不来……” 李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便是坐实了谋反!” “微臣领旨!”宇文颖叩首领命,匆匆退去。 李承乾偷偷掀起眼帘,看著宇文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李渊这老头子也是糊涂,派谁不好,派宇文颖这个助燃桶去。 李世民坐在对面,似乎察觉到了儿子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 见李承乾正发呆,以为他又身子不適,便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目光在儿子那截如玉般细腻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阴霾散去几分。 接下来的几日,仁智宫內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李渊甚至没有心思去麦饭亭审问李建成,他像一只焦躁的困兽,每日在殿中踱步,等待著庆州的消息。 他既盼著杨文干来,证明这是一场误会;又怕杨文干真的反了,证明他的太子真的背叛了他。 而李世民则表现得异常沉稳,每日除了处理必要的公务,便是陪在李承乾身边,餵药、读书,仿佛外界的风雨与他无关。 直到第三日午后。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仁智宫的寧静。 “报——!!!” 传令兵浑身尘土,连滚带爬地衝进大殿,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陛下!大事不好!杨文干……杨文干反了!” 李渊手中的核桃颓然落地,整个人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 “反了……真的反了……”李渊喃喃自语,脸色瞬间灰败如土。 庆州就在京畿侧畔,杨文干手握重兵,若是此时杀过来,仁智宫这点守备如何抵挡? “宇文颖呢?朕派去的人呢?!”李渊咆哮道。 “宇文颖……已投敌!正隨杨文干一同整军,扬言要……要清君侧,救太子!” “混帐!全是混帐!” 李渊猛地扫落案几上的奏章,双手颤抖得厉害。 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环顾四周,最终想到了那个此时並不在殿內的儿子身上。 这大唐的江山,有一半是这个儿子打下来的。 论打仗,这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二郎……” 李渊的声音嘶哑,带著一丝乞求,“二郎何在?” 李世民似有所感,大步走到殿中,跪地抱拳:“儿臣在!” 李渊看著眼前这个英武非凡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大郎有二郎一半的本事,何至於此? 若是二郎是嫡长子,又何至於此? 但现在,没时间后悔了。 “杨文干那个逆贼反了。”李渊深吸一口气,死死盯著李世民的眼睛,“满朝文武唯有你能平定此乱,二郎,朕命你即刻领兵,討伐叛逆!” 李世民猛地抬头,眼中精光四射,那是一种猎人终於等到猎物落网的兴奋,但他面上依旧悲愤:“儿臣领旨!定当斩下逆贼首级,献於闕下,以安父皇之心!” “好!好!” 李渊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李世民面前,双手扶起这个战功赫赫的儿子。 “二郎,你去吧。” 李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父子二人听见,“杨文干既然反了,那便说明建成確有谋反之心。此战若胜……” 李渊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殿外麦饭亭的方向,然后转过头,郑重许诺: “等你凯旋归来,朕便立你为太子!” 李世民瞳孔骤然收缩,心臟狂跳如擂鼓。 这一句话,他等了太久太久。 “至於大郎……”李渊嘆了口气,神色萧索,“朕毕竟不能杀子。待你为太子后,朕便封他为蜀王。蜀地偏远,地势险要,若是他不服,你即便发兵攻打也容易些。朕只想让他留条性命,去那里终老吧。”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交底了。 李世民强压住即將溢出喉咙的狂喜,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儿臣,谢父皇隆恩!儿臣定不辱命!” 回到飞玉台之后,李世民屏退了左右。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沉稳悲痛的面具,將李承乾举过头顶,在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狠狠亲了几口,胡茬扎得李承乾只想躲。 “哈哈哈哈!玉奴!我的好玉奴!” 李世民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毫不掩饰自己即將登上权力巔峰的野心与欲望,“你真是阿耶的福星!天大的福星啊!” 李承乾被亲得满脸口水,嫌弃地用小手推拒著李世民的大脸,嘴里却不得不配合著发出软糯的童音:“阿耶,痒……” 李世民却不管不顾,將他抱在怀里,坐到胡床上,一边轻抚著儿子柔顺的长髮,一边兴奋地说道:“你知道吗?刚才你阿翁答应阿耶了!只要阿耶平定杨文干之乱,回来就立阿耶为太子!这大唐的江山,以后就是咱们爷俩的了!” 看著李世民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李承乾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这个单纯的老父亲啊,这空头支票也信。 不过也好,不经歷这次失望,玄武门那天也不会那么狠心。 心里这么想,面上李承乾却笑得格外甜美。 “真的吗?阿耶真厉害!” 李承乾的声音软软糯糯,带著孩童特有的天真,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李世民听得浑身舒坦,“玉奴最喜欢阿耶当太子了!那样就没人敢欺负玉奴,也没人敢让阿耶受气了!” 这话算是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 他看著怀里乖巧懂事的儿子,心中最后一点对兄长的愧疚也烟消云散。 是啊,为了玉奴,为了观音婢,为了这秦王府上下几百条人命。 这太子之位,他李世民当仁不让! 李世民低下头,额头抵著李承乾的额头,鼻尖蹭了蹭儿子的小鼻子。 “玉奴乖乖在这里等著。阿耶去杀几个贼人,很快就回来。” “等阿耶回来,便带你入主东宫,看尽这长安繁华。” 李承乾眨了眨眼,乖巧地点头,然后在李世民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玉奴等阿耶回来。” 第9章 狂刷好感 铁蹄捲起黄尘,旌旗遮蔽了仁智宫上方那一方湛蓝的天空。 李世民带著那股子“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狠劲,也带著对太子之位势在必得的狂热,领著大军轰隆隆地开拔庆州。 老爹去前线刷军功、抢皇位了,他这个当儿子也不能就在这儿乾等著当咸鱼啊。 虽然李渊现在被逼得不得不倚重李世民,也许下了立太子的重诺,但这老头耳根子软,是个典型的顺毛驴。 歷史上,李建成和李元吉最大的本事,就是搞“枕头风”外交。 他们搞不定的事,就让后宫那帮嬪妃去吹风。 尤其是那个尹德妃和张婕妤,跟李渊那叫一个如胶似漆,没少给李世民上眼药。 现在李世民不在,这仁智宫就是权力的真空期。 若是让那帮女人趁虚而入,天天在李渊耳边哭诉“秦王杀气太重”、“秦王若上位我们母子恐无死所”,那歷史又將再次重演。 拼爹拼不过,拼战功拼不过,但要论卖萌爭宠、提供情绪价值,李承乾现在的这具身体可是有著得天独厚的优势。 毕竟自带的魅魔属性,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殿下,日头毒了,咱们回屋吧。”身旁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撑著伞,生怕晒坏了这位金尊玉贵的小祖宗。 李承乾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的算计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泫然欲泣的清泉。 “我不回屋。” “我要去陪阿翁。” …… 李渊的寢殿。 冰鉴里的冰块散发著丝丝凉气,却压不住李渊心头的烦躁。 虽已派出了李世民,但李渊心里始终像悬著把剑。 杨文干真的能平定吗?大郎真的参与了吗? 二郎若是贏了,自己真的要废长立幼吗?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李渊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来打扰,一抬头,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逆光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费力地提著一个紫檀木食盒跨过高高的门槛。 因为门槛太高,他还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却死死护住怀里的盒子。 是李承乾。 李渊眼中的阴鬱瞬间散去了大半,招了招手:“玉奴?怎么一个人来了?伺候的人呢?” 李承乾听到声音抬起头。 “阿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李承乾快步走到李渊腿边,也不行礼,直接把那略显沉重的食盒放在案几上,然后用两只软乎乎的小手抱住了李渊的膝盖。 “阿耶走了。” 李承乾扁了扁嘴:“阿耶走的时候,特意拉著玉奴的耳朵交代了。” 李渊心头一软,伸手抚摸著那如绸缎般顺滑的黑髮,问道:“你阿耶交代什么了?”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用脸颊在李渊掌心蹭了蹭,像只极力討好主人的猫儿。 “阿耶说,他是去给大唐打坏人了,不能在阿翁身边尽孝。” “阿耶让玉奴一定要替他照顾好阿翁。说阿翁最近心情不好,也吃不好饭,让玉奴把自己最喜欢的酥酪拿来给阿翁尝尝。” 说著,李承乾献宝似的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冰镇过的樱桃酥酪,红白相间,晶莹剔透,看著就让人食慾大动。 李渊愣住了。 他看著那碗酥酪,又看看眼前这个乖巧懂事的孙儿,眼眶竟有些发热。 其实他知道,以李世民那个糙老爷们的性格,临行前满脑子都是行军布阵,哪里想得到这么细致入微的事? 这分明是这孩子自己的一片孝心,却还要把功劳推给他那个此时不知在哪吃沙子的爹。 多么懂事又多么让人心疼的孩子啊。 李渊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有些沙哑,“二郎有心了,咱们玉奴更有心。” 李承乾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强调李世民的好,而是笨拙地拿起银勺,舀了一勺酥酪,踮起脚尖,递到李渊嘴边。 “阿翁吃,凉凉的,吃了心里就不烦了。” 李渊张嘴含下,清甜的奶香伴著樱桃的果酸在舌尖炸开,那股子从心底涌上来的燥热竟真的被这一勺酥酪给压了下去。 “好吃吗?”李承乾眨巴著大眼睛,期待地问道。 “好吃,这是阿翁吃过最好吃的酥酪。”李渊发自內心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李承乾不吵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李渊身边。 李渊批奏摺,他就跪坐在旁边的小几上,拿著墨锭有模有样地磨墨。 偶尔墨汁溅到脸上,成了一只小花猫,他也不自知,还傻乎乎地冲李渊笑,看得李渊忍俊不禁,亲自拿帕子给他擦脸。 李渊午睡,他就拿著一把大蒲扇,跪在榻边轻轻地扇风。 李渊心烦意乱时,他就迈著小短腿跑前跑后,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递水,嘴里还时不时冒出几句从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趣话,逗得李渊哈哈大笑。 果然,这招物理屏蔽效果拔群。 第三日下午,那个平日里最受宠的张婕妤,端著亲手熬的莲子羹来到了殿门口。 “陛下,臣妾听说您这两日食欲不振,特意……” 话还没说完,就见李渊正趴在地上,毫无形象地跟李承乾玩著一种名为“飞行棋”的新奇玩意儿。 “哎呀!阿翁你耍赖!你怎么又飞了!”李承乾气鼓鼓地指著棋盘,粉嫩的小脸涨得通红。 “哈哈哈!兵不厌诈!朕这叫兵贵神速!”李渊笑得鬍子乱颤,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威严,活脱脱一个逗孙子的邻家老头。 听到门口的动静,李渊头也不回,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拿走拿走,没看朕正忙著吗?別扰了玉奴的兴致!” 张婕妤那张精心描画的脸瞬间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一老一小,手中的莲子羹仿佛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平日里只要她一撒娇,陛下魂儿都能丟一半,今天竟然为了这个小崽子,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李承乾从李渊腋下钻出一个小脑袋,衝著张婕妤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在李渊看来纯真无邪,可落在张婕妤眼里却充满了挑衅和嘲讽。 “婕妤娘娘请回吧,阿翁说了,今天要陪玉奴决战到天亮呢。” 张婕妤气得银牙咬碎,却只能强顏欢笑退了下去。 赶走了苍蝇,李承乾继续兢兢业业地刷著好感度。 他不光陪玩,还负责给李渊洗脑。 但他从不直接提李建成,也不提李世民,而是讲故事。 讲隋煬帝怎么杀兄弟,讲汉武帝怎么宠太子,但他总是用一种孩童特有的、懵懂的语气讲出来。 “阿翁,为什么书上说那个叫胡亥的人要杀光自己的哥哥姐姐呀?大家一起吃酥酪不好吗?” 每当这时,李渊就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看著眼前这个天真烂漫、一心只想著“一家人整整齐齐吃酥酪”的孙子,再想想那个在麦饭亭里还要绝食抗议、搞得鸡飞狗跳的长子,李渊心中的天平倾斜得越来越厉害。 是啊,若是建成有玉奴一半的乖巧懂事,若是建成能像这孩子一样,心里装著亲情,大唐何至於此? 不知不觉,七日已过。 这七天里,李渊就像是把这辈子的亲子时光都补回来了一样。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仁智宫里没有兵变,没有叛乱,只有他和这个如珠似宝的孙儿一起享受著天伦之乐。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第10章 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狗的都大 仁智宫,麦饭亭。 虽然李渊心软並未真的將李建成下狱,但这麦饭亭的羞辱,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一日三餐案几上都是摆著一碗粗糲的麦饭,平日里那是给下等人吃的,李渊却命李建成食用,美其名曰“知百姓疾苦”,实则是警告他这个太子当得太不安分。 李建成每每看著那碗饭,都脸色铁青。 “大哥!你还有心思看这碗破饭呢?!” 齐王李元吉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一屁股坐在李承乾对面的蓆子上,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怎么样?”李建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希冀,“张婕妤那边怎么说?圣人的火气消了吗?可曾提到何时放我出去?” 李元吉狠狠地將茶壶顿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脸上肌肉抽搐,咬牙切齿道:“见个屁!別说消火了,张婕妤连那个殿门都没进去!” “什么?”李建成实在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张婕妤可是阿耶的心尖宠,平日里只有她不想见阿耶,哪有阿耶不见她的道理?难道是因为二郎?” “若是老二也就罢了,那廝现在正领兵在外吃沙子呢!”李元吉一拳砸在掌心,眼中透出一股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是被个小崽子!是被李承乾那个只有五岁的病秧子给拦在外头了!” 听到“李承乾”三个字,李建成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那个侄儿永远是一副怯生生、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虽然长得確实精致得过分,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但平日里也就是跟在李世民屁股后面的小尾巴,话都说不利索。 “他?”李建成皱眉,“他一个五岁的娃娃,能拦得住张婕妤?” “我的好大哥哟,你可是太小看那个小畜生了!”李元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里带著几分邪火,“你是没看见,那小子现在简直就……” “张婕妤刚到门口,还没张嘴哭呢,那小子就从阿耶胳肢窝底下钻出来了。”李元吉学著当时的场景,越说越气,“笑得跟朵花似的,说阿翁要陪他玩什么飞行棋,直接把张婕妤给堵回去了。你是不知道,阿耶看著那小子的眼神,那就跟看著眼珠子似的,谁去打扰谁就是死罪!” 李建成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案角的木纹。 歷史上,这兄弟三人斗法,后宫嬪妃的枕边风是太子党最大的倚仗。 李渊耳根软,最听不得妇人哭诉秦王残暴。可如今,这阵枕边风被一个五岁的孩子用童言无忌和天伦之乐给硬生生地截断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太毒了。 “这不像是一个五岁孩子能做出来的事。”李建成的声音有些沙哑,“二郎那个糙人性子,教不出这么细腻手段的儿子。除非……” “除非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当戏子的料!”李元吉愤愤不平,“大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那小子天天在阿耶耳边念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咱们给卖了!今天能拦张婕妤,明天就能让阿耶废了你!”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二郎能打亲情牌,我们为什么不能?”李建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阿耶喜欢含飴弄孙,这孙子又不止李承乾一个。” 李元吉一愣:“大哥的意思是……” “把你家承业也送过去。”李建成断然道,“承业比承乾还小一岁,身体壮实,虽然长得没有承乾好看,但平日里看著也算机灵。让他也去阿翁面前尽孝,把李承乾那个病秧子比下去。或者至少要把水搅浑,不能让二郎一家独大。” 李元吉眼珠一转,猛地拍大腿:“妙啊!承乾那小子也就是仗著长得好看点,实际上娇气得很,走两步路都喘。我家承业那可是能骑小马驹的!圣人尚武,肯定更喜欢强壮的孙子!” “我这就去给那小子绑过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 一刻钟后,齐王住处。 气氛有些凝固,甚至可以说有些尷尬。 李承业正抱著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鸡啃得满嘴是油,身上的锦袍被蹭得斑斑点点。 他长得虎头虎脑,隨了李元吉的相貌,眉眼间带著一股子横劲儿,却少了几分灵气。 “我不去!” 当李元吉说明来意后,李承业把手里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脖子一梗,嚷嚷道:“阿翁那里一点都不好玩!上次我就在殿里跑了一圈,阿翁就骂我没规矩。而且阿翁现在那么凶,把大伯都关起来了,我才不去触霉头!” 李元吉气得脑门青筋直跳,一把揪住李承业的耳朵:“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平时欺负李承乾那股子狠劲儿哪去了?让你去你就去!你就学学那个病秧子,给阿翁捶捶腿,端端茶,说几句好听的,这很难吗?” “疼疼疼!耶耶鬆手!”李承业疼得哇哇大叫,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不堪,“我学不来!” “那傢伙变脸比翻书还快,又长得那么好看,我才不去呢!” “他太邪门了,我不去跟他爭!”李承业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我就要吃鸡腿!我不去见阿翁!呜呜呜……” 看著地上那个满身油污、哭得毫无美感、只知道撒泼的儿子,再联想到那个在李渊膝头乖巧磨墨、清艷绝伦的李承乾,李元吉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怪不得他小时候他阿娘连奶都不想喂,他自己现在也很想把李承业丟出去,生他都不如生块叉烧! 这虽然都是李家的种,但这差距,怎么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李元吉深吸口气,去找李建成復命了。 还在关著的李建成看著说完话之后就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自己的李元吉,原本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化作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所谓的“虎父无犬子”吗? 怎么到了他们这儿就全是犬子,到了李世民那儿,却生出了个成精的仙童? 第11章 兵不血刃,平定一州 此时的关中大地,烽烟滚滚。 庆州都督杨文干曾是太子李建成麾下最得力的宿卫將领,此刻正身披重甲,站在自己刚刚攻下的寧州城头。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光芒。 “只要打通寧州,南下便可直逼仁智宫!”杨文干按著腰间的横刀,声音因亢奋而嘶哑,“太子殿下还在等我们!只要我们到了,清君侧,诛秦王,大唐的天下便还是正统的!” 在他身后,数万叛军旌旗蔽日。 他们一路势如破竹从庆州杀出,攻城掠地,仿佛真的有一股不可阻挡的王霸之气。 然而,杨文干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虚火。 他们之所以能这么快,是因为大唐的主力都在秦王手中,而地方州县根本没想到会有自己人造反。 但他不得不反。 太子被囚,秦王得势,一旦李建成倒台,他这个太子党羽必死无疑。 与其坐等著被杀,倒不如搏一把,只要能与李建成匯合,挟持天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报——!” 一声悽厉的哨探长啸撕裂了寧州城外的热浪。 一名斥候滚鞍落马,连滚带爬地衝到城下,满脸皆是见鬼般的惊恐:“將军!不好了!前锋……前锋遇到朝廷平叛大军了!” 杨文干心中一惊,强自镇定道:“慌什么!朝廷反应哪有这么快?领兵的是谁?宇文士及还是钱九陇?” 在他看来,李渊身边的那些老將,只要不是那个人,他都有一战之力。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筛糠,牙齿打颤,好半天才挤出那个让整个大唐都为之战慄的名字: “是……是秦王!是秦王李世民!” 刚才还叫囂著要“清君侧”的副將们,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握著刀柄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杨文干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人的名,树的影。 在大唐,李世民这就三个字,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神。 是横扫六合、百战百胜、將各路反王踩在脚下摩擦的军神! “不可能……”杨文干声音发颤,退后半步,“秦王此时应该还在仁智宫陪驾,怎么可能飞过来?这定是疑兵之计!” 然而,现实並没有给杨文干自欺欺人的机会。 远处的地平线上,漫天黄沙扬起。 没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只有整齐划一、令人窒息的马蹄声。 那沉闷的轰鸣如同大地的心跳,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击在叛军的心房上。 黑压压的骑兵线缓缓推进,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 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黑色帅旗迎风猎猎作响。 旗上用金线绣著一个斗大的、狰狞的、仿佛带著无尽杀伐之气的字—— 秦! 在那旗下,一人一马,金甲红袍。 即使隔著数里之遥,杨文干仿佛也能感受到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李世民勒马驻足,手中马鞭遥遥一指,並未下令衝锋,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进。” 秦王府玄甲军的战鼓擂响,仅仅是前军的三千骑兵开始小跑加速。 这本该是两军对垒的冲阵时刻,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秦王来了……真的是秦王来了!” “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天策上將?” “那是杀神啊!竇建德、王世充都被他抓了,我们算什么东西?” 叛军阵营中,不知道是谁先崩溃喊了一嗓子,紧接著恐慌如同瘟疫一般瞬间蔓延。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数万大军,在看到那面“秦”字大旗的瞬间,士气彻底崩塌。 不需要交锋,不需要流血,仅仅是“李世民”这三个字出现在战场上就足以摧毁一切抵抗的意志。 “別跑!都不许跑!督战队!给我杀!”杨文干拔刀乱砍,斩杀了两个试图逃跑的亲兵,但根本无济於事。 溃败是一场雪崩,而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可以逃脱的。 士兵们丟盔弃甲,哭爹喊娘,甚至为了逃命互相践踏。 他们寧愿跳进沟壑摔死,也不愿面对那个金甲战神的一轮衝锋。 杨文干绝望地看著这一幕,手中的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猛地转过身,想要带著几个亲信突围逃回山里。 ——噗嗤! 杨文干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著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的胸口透出。 他艰难地回过头,看到的却是自己最信任的副將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 “將军,对不住了。”副將咬著牙,眼中满是求生的贪婪与恐惧,“秦王说了,只诛首恶。与其大家一起死,不如借你的人头,给兄弟们换条活路!” “你……”杨文干张了张嘴,鲜血狂涌而出。 周围的几个偏將见状,非但没有阻拦,反而一拥而上,生怕功劳被抢了,十几把刀瞬间將这位庆州都督捅成了筛子。 寧州城外,风沙渐止。 李世民骑在特勒驃上,冷眼看著前方那场丑陋的自相残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殿下,敌军已溃,杨文干被部下所杀。”副將策马而来,看了一眼混乱的敌阵,感嘆道,“殿下天威竟至於斯,兵不血刃,平定一州。” 李世民收回目光,並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 这种级別的对手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他调转马头,望向仁智宫的方向,眼中那股肃杀之气瞬间消融,化作一抹深藏的柔情与焦急。 “收拾残局,传令下去,即刻班师。”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急切,“玉奴还在宫里等著我。这天气太热,他身子骨弱,那冰酥酪吃多了伤胃,没我看著,他又该贪凉了。” 第12章 阿翁不夸阿耶,玉奴夸 班师回朝的马蹄声踏碎了关中七月的骄阳。 李世民归心似箭,从寧州到仁智宫这一路几乎未曾下马歇息。 那场兵不血刃的胜利並未让他那颗悬著的心放下,反而在愈发靠近仁智宫时,那股莫名的焦躁就越如野草般疯长。 他满脑子都是临行前承乾那张烧得红扑扑的小脸,还有那双因为高热而显得湿漉漉、仿佛含著两汪春水的眸子。 “玉奴……”李世民低声呢喃,手中马鞭猛地挥下,特勒驃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四蹄如飞,將身后的玄甲军亲卫都甩出了一射之地。 然而,当那座巍峨的仁智宫终於出现在视线尽头时,李世民勒马的手却猛地一僵。 原本应当旌旗招展、禁卫森严的行宫,此刻竟显得有些空荡萧索。 尤其是那象徵著天子威仪的黄龙旗帜不见了。 留守的太监见是秦王归来,嚇得连滚带爬地迎上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圣人呢?”李世民的声音像是裹著冰渣,在这个酷热的午后让人如坠冰窟,“太子呢?” “回……回秦王,”太监头都不敢抬,颤声道,“圣人……圣人已於三日前摆驾回鸞,起程回长安了。其余人也都隨驾回去了。” “回去了?”李世民眉头紧锁。 走了?这么急? 杨文干刚死,叛乱刚平,甚至还没等到他这个平叛的主帅回来復命,李渊就带著所有人匆匆回了长安? “传令!”李世民果断翻身上马,动作狠厉得仿佛要將这马鐙踏碎,“全军不必休整,即刻回长安!” …… 长安城,秦王府。 盛夏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將这天地间最后一丝凉意都叫散。 弘文馆散学后,李承乾正懒洋洋地瘫在寢殿的凉榻上。 这大唐的夏天,没空调真是要命。 李承乾在心里默默吐槽,手里却拿著一把绣著仕女图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 “太医说了,您大病初癒,那冰酥酪实在是不能再用了。” 绿竹跪在一旁,手里端著一碗冒著寒气的樱桃酥酪,一脸为难,“若是秦王殿下回来知道了,奴婢们怕是要掉脑袋的。” 李承乾眨了眨眼,那长如蝶翼的睫毛轻颤,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带著刚睡醒的沙哑:“绿竹姐姐,我就吃一口…… 这一声“姐姐”,叫得绿竹心都要化了。 绿竹咬了咬牙,正要鬆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脚步声。 “我看谁敢给他吃?” 李承乾手里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榻上。 他抬起头,就看见一身金甲红袍的李世民大步跨进殿来。 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修罗杀神,此刻满脸尘霜,鬍渣未理,髮髻也有些凌乱,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嚇人,死死地盯著榻上的儿子。 “阿耶!” 李承乾眼睛一亮,光著脚丫子就跳下凉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向李世民。 李世民原本还板著脸想训斥两句,可看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赤著脚朝自己扑来,心里的那一团无名火瞬间就被浇灭了。 他怕身上的鎧甲太硬硌著孩子,又怕满身的风沙呛著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李承乾一把抱住了大腿。 “阿耶身上好烫!”李承乾仰起头,小脸在李世民冰冷的腿甲上蹭了蹭,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玉奴好想阿耶……” 李世民蹲下身,也不管什么甲冑脏乱,一把將承乾抱进怀里,用满是粗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著孩子的后背,仿佛抱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胡闹!光著脚跑什么?”李世民嘴上骂著,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他低头看著怀里这张苍白却绝美的小脸,看著那双倒映著自己狼狈模样的清澈瞳孔,眼眶竟有些发热,“烧退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早好了。”李承乾伸出藕节般的小胳膊,搂住李世民的脖子,在他满是胡茬的下巴上吧唧亲了一口,“阿耶打贏了吗?那个坏蛋抓到了吗?” 李世民身子微微一僵。 他抱著承乾站起身,大步走到凉榻前坐下,將孩子放在膝头,却没有立刻回答。 那股在仁智宫扑空的阴霾,此刻在见到儿子后虽然消散了些许,却变得更加沉重黏稠。 “贏了,坏蛋被阿耶死了。” 李世民挥手屏退了翠云等人,偌大的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承乾敏锐地感觉到了李世民情绪的不对劲,乖巧地靠在李世民怀里,伸出手指,一点点抚平李世民眉心的川字纹,故作天真地问道:“阿耶贏了,阿翁是不是很高兴?阿耶是不是要当太子了?那大伯呢?他是不是要去蜀地了?” 李世民呼吸一滯,看著怀里儿子那双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睛,只觉得喉咙发堵,那句“圣人食言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长孙无忌略带焦急的声音:“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將承乾放在榻上,柔声道:“玉奴乖,阿耶有些公事要谈,你先自己玩会儿。” 说罢,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承乾看著李世民离去的背影,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竟透著几分萧索与压抑的愤怒。 他拿起榻上的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果然啊。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 书房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爷!”长孙无忌脸色铁青,压低声音道,“您在前方浴血杀敌,后方却有人在捅刀子!圣人回宫后,宇文士及和封德彝那两个老匹夫进谗言,说杨文干造反只是因为被您逼得太紧,是恐惧所致,並非太子指使!” “荒谬!”李世民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在颤抖,“杨文干是东宫旧部,若无太子授意,他敢举兵清君侧?圣人难道信了?” 长孙无忌咬著牙,悲愤道:“不止如此。那尹德妃和张婕妤整日在陛下耳边哭诉,说秦王若得势,她们日后必死无葬身之地。圣人……圣人心软了。” 李世民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发出一声惨笑。 “心软?哈……” 他想起了在仁智宫时,李渊指天发誓要立他为太子的模样。 “所以呢?”李世民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可怕,“现在东宫那边如何?” 长孙无忌低下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一切照旧。圣人下旨,指责太子与秦王兄弟不睦,归咎於左右挑拨。將东宫的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以及我们府上的杜淹,全部流放巂州。至於太子……只是被申斥了几句,此刻……依旧稳坐东宫。” 一切照旧。 这就是他拼死平叛换来的结果。 没有废太子,没有蜀王,甚至连那一纸承诺都成了从未存在过的笑话。 他李世民,依然只是那个功高震主、隨时可能被清洗的秦王。 “这就是我的好父皇啊……”李世民闭上眼,两行清泪顺著刚毅的脸庞滑落。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眼中的戾气在看到来人的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有些狼狈的慌乱。 他连忙侧过头,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玉奴?不是让你在屋里待著吗?” 李承乾手里端著那个还没吃完的冰酥酪碗,里面的冰已经化成了水,温吞吞的。 他迈著小短腿走进来,全然无视了长孙无忌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李世民身边。 他看著父亲微红的眼眶,什么也没问,只是笨拙地爬上李世民的膝盖,用那双白嫩的小手捧起李世民满是胡茬的脸。 “阿耶不哭。” “阿耶是英雄,那个杨文干那么坏,阿耶一下就把他打跑了。”李承乾歪著头,“阿翁不夸阿耶,玉奴夸。在玉奴心里,这天底下,只有阿耶配得上最好的。” 李世民浑身一震。 五岁的承乾,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仿佛又什么都懂。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皇权的渴望,只有对他这个父亲纯粹的崇拜与依恋。 是啊。 他还有玉奴。 若是他倒下了,若是他认输了,这东宫一旦得势,李建成和李元吉会放过他的玉奴吗? 答案显而易见。 罢了,既然李渊不给,那他便自己去拿。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將李承乾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著孩子柔软的发顶,目光越过书房的窗欞,望向那座金碧辉煌却冷酷无情的太极宫。 “辅机。”李世民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冰冷坚硬,“传房玄龄、杜如晦,著便衣,从后门入府。我有话要说。” 长孙无忌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李世民,在触碰到那道目光时,他心中一凛,隨即涌上一股狂热。 “是!” 第13章 你们在说四叔吗 夜色如浓墨泼洒,將巍峨的秦王府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 书房內,烛火摇曳,將几道身影拉得修长而扭曲,投射在屏风上,宛如张牙舞爪的兽。 李世民並未卸甲,只是解去了沉重的兜鍪,那身在战场上饱饮鲜血的明光鎧在烛火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他坐在主位,怀里却小心翼翼地抱著一个裹在雪白狐裘里的小糰子。 李承乾“睡著”了。 巴掌大的小脸半埋在李世民冰冷的护心镜旁,似乎是觉得冷,又往那稍微温热的颈窝里拱了拱。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在下眼瞼投出一片鸦青色的阴影,呼吸绵长而轻柔,偶尔发出一两声软糯的梦囈,带著一股子让人心尖发颤的奶香味。 这副皮囊,当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即便是在充满杀伐之气的书房,在几个权谋深算的老狐狸面前,这具身体所散发出的那种脆弱而精致的美感,简直是攻陷李世民这一家子直男的核武器。 但李承乾此刻不敢真的睡著。 因为接下来的这场谈话,將是玄武门之变前最重要的一次復盘。 “王爷。” 隨著两声极轻的叩击声,书房的暗门无声滑开。 两道人影闪身而入,正是乔装成道士模样的房玄龄与杜如晦。 二人神色匆匆,衣摆上还沾著未乾的夜露,显然是一路潜行而来。 见到李世民怀中熟睡的李承乾,二人明显一愣,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连行礼的动作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那玉娃娃的好梦。 “无妨,坐。”李世民压低了声音,大手轻轻拍著承乾的后背,眼神示意二人落座。 房玄龄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李承乾,低声道:“殿下,让大郎在此……是否不妥?” “玉奴受了惊嚇,非要黏著我才肯睡。”李世民低头,在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况且他才五岁,听不懂我们说什么。这几日他也受苦了,隨他去吧。” 杜如晦嘆了口气,面色凝重地切入正题:“殿下,某听闻宫中变故,圣人此次处置,实在令人寒心。” “王珪、韦挺流放,看似是折损了太子的羽翼,实则是各打五大板,將杨文干谋反一案,定性为兄弟不睦。这分明是……在保太子啊。” “保太子?”长孙无忌冷笑一声,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案上,“圣人这是在防秦王!杨文干那是实打实的谋反!若非殿下天威,那仁智宫早已血流成河。如今倒好,功过相抵,还要防著功臣,这让前线將士如何不寒心?”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承乾柔软的髮丝,眼神幽深如潭:“圣人老了。” “他既怕大哥无能,守不住这江山。又怕我势大,夺了他嫡长子的正统。” “帝王心术,平衡之道……我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到“我懂”二字时,那语气中的萧索与悲凉,让其他人听得心头一紧。 李承乾能感觉到李世民胸膛的起伏,那种压抑的愤怒像是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但有一事,某百思不得其解。”房玄龄捻著鬍鬚,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杨文干虽是东宫旧部,但他拥兵庆州,乃是一方封疆大吏。彼时太子已被圣人软禁在仁智宫,生死未卜。” “这时候起兵,除了坐实太子谋反的罪名,逼圣人杀太子之外,还有何益处?” “杨文干若是个聪明人,就该按兵不动,徐徐图之。为何会如此急躁地举兵?” “不错。”杜如晦接过话头,目光锐利,“这更像是一场……自杀式的逼宫。或者说,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逼著他不得不反。” 书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承乾在心里给房谋杜断点了个赞。 不愧是大唐最强大脑,一眼就看穿了这场闹剧的bug。 歷史上关於杨文干事件眾说纷紜,有说是李世民栽赃,有说是李建成狗急跳墙。 但他穿越而来,有著上帝视角,更有著对这段歷史细致入微的分析。 李建成虽然性格优柔,但绝不是傻子。 在李渊眼皮子底下搞叛乱,这不是送人头吗? 除非有人希望这把火烧起来,不仅仅烧死李世民,更顺带烧一把李建成。 “你们是说,有人在做局?”李世民目光一凝,那股在战场上磨礪出的杀气瞬间溢出,“除了他李建成,还能有谁?” “若是太子真的想反,不会只让杨文干这几千人动手。”长孙无忌沉吟道,“这倒更像是……有人借刀杀人。” “借谁的刀?杀谁?”李世民追问。 “借杨文乾的刀,杀殿下您;若杀不成,便借圣人的刀,杀太子。”房玄龄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一石二鸟之计,毒辣至极。” 李世民瞳孔猛地收缩。 李承乾感觉到抱著自己的手臂猛然收紧,勒得他有些生疼。 他適时地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带著哭腔的嚶嚀:“阿耶……疼……” 这一声软糯的呼唤,瞬间打破了书房內凝固的空气。 李世民连忙鬆了鬆手,轻柔地抚摸著他的背,柔声哄道:“阿耶在,阿耶不坏,玉奴乖,接著睡。” 李承乾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周围几个面色凝重的大人,最后將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用那种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阿耶,你们是在说四叔吗?”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书房內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的手僵在了半空,房玄龄捻须的手指猛地一顿,竟扯下了几根鬍鬚,杜如晦和长孙无忌更是齐齐转头,目光死死地盯著这个五岁的孩子。 “玉奴,”李世民的声音有些乾涩,“你……为何会提到你四叔?” 第14章 四叔不喜欢阿耶 李承乾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懵懂地歪了歪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童言无忌,往往最能戳破那层窗户纸。 “因为四叔很奇怪呀。”李承乾伸出藕节般的小手,玩弄著李世民鎧甲上的系带,慢吞吞地说道,“那天大伯在哭,阿翁在骂人。玉奴看见四叔在笑。” “笑?”长孙无忌的声音陡然拔高。 “嗯。”李承乾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上一副认真回忆的模样,“四叔笑得可开心了,就像……就像看见我那只掉进井里淹死的小兔子一样开心。他还跟那个……那个黑脸的叔叔说……” 李承乾故意停顿了一下,皱著眉头似乎在努力回想。 “说什么?”李世民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有一种预感,儿子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顛覆他对整个局势的判断。 “他说……这把火烧得好,若是能把二郎也烧死在路上,这天下便清净了。”李承乾用稚嫩的童音,模仿著李元吉那种阴鷙的语调。 “阿耶,什么火呀?那天有哪里著火了吗?” 这句话当然不是李元吉当著他面说的,这是李承乾结合史料和李元吉的人设艺术加工出来的。 但他篤定,李元吉绝对有过这样的念头,甚至私底下说过类似的话。 李世民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在这一刻,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房玄龄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点儒雅之气:“是了!就是齐王!某居然把他给漏了!” 他在书房內来回踱步,语速极快:“若是杨文干谋反,太子必然失势。这时陛下令秦王平叛,若秦王战死沙场,齐王便少一大敌;若秦王胜,太子被废,得利者依然是齐王!” “因为在陛下眼中,除掉太子的秦王功高震主,必生猜忌,届时齐王只需稍微挑拨……这太极宫的主人,便轮到他了!” 杜如晦也是一脸恍然大悟后的惊骇:“好毒的心思!他是想踩著两个兄长的尸骨上位!这一招驱虎吞狼,用得当真是狠绝!” 长孙无忌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怪不得!怪不得杨文干叛乱如此仓促,定是李元吉的人在中间传递了假消息,让杨文干误以为太子有难,不得不反!这廝平日里跟在太子身后摇旗吶喊,原来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李世民依然抱著承乾,但此刻他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对李建成还存有一丝兄弟相残的无奈与悲凉,那么此刻,对李元吉,他心中只剩下了滔天的杀意与厌恶。 那个平日里虽有些桀驁不驯,但在他面前总是一副“为了大哥好”模样的四弟,竟然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元吉……”李世民喃喃自语,眼中涌动著复杂的情绪,“当年晋阳起兵,他还只是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孩子。如今,竟也学会了这般阴毒的算计。” “阿耶不难过。” 一只微凉的小手贴上了李世民粗糙的脸颊。 李承乾看著李世民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脆弱,心中也不免有些嘆息。 这千古一帝,在真正黑化之前,其实也不过是个渴望亲情、被逼到墙角的普通人罢了。 他既然来了,就要推这最后一把。 “四叔不喜欢阿耶,也不喜欢玉奴。”李承乾把脸贴在李世民的胸甲上,声音闷闷的,“上次四叔还让人把玉奴最喜欢的马打断了腿。阿耶,四叔是不是也想把玉奴打断腿?” 想到李元吉平日里那种阴狠暴虐的作风,想到若是自己一旦倒台,承乾落在李元吉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敢!” 李世民低吼一声,双目赤红,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三位心腹,周身的气势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犹豫、彷徨、对亲情的最后一丝顾念,在这一刻,被求生的本能和保护幼子的决心彻底碾碎。 “玄龄,如晦,辅机。” 李世民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著一股金石般的冷硬,“既然老四想坐收渔利,既然老大容不下我,既然圣人想要平衡……” 他缓缓站起身,將怀中的李承乾单手托住,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之上,任由烛光映照著他刚毅的侧脸。 “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愿为殿下效死!” 李承乾趴在李世民的肩头,看著跪在地上的这三位大唐顶级谋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才是那个横扫六合、开启贞观之治的天策上將。 他这一嗓子“童言无忌”,终究是把这只沉睡的老虎给彻底唤醒了。 至於那个背锅侠李元吉…… 李承乾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 四叔啊,这口黑锅又大又圆,您就好好背著吧,毕竟比起让李建成当boss,还是把你塑造成终极反派更能激起李世民的斗志。 “阿耶,玉奴困了。”李承乾打了个哈欠,適时地终结了这杀气腾腾的场面。 李世民身上的戾气瞬间收敛,转头看向儿子时,目光又变得柔情似水:“好,阿耶这就带你去睡觉。” 他转头对跪在地上的三人道:“今夜之议,止於此。既然知道了是谁在搞鬼,那应对之策,明日再议。你们且先退去,切记掩藏行踪。” “喏!” 三人起身,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趴在李世民肩头那个看似人畜无害、实则一语道破天机的孩子,心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 这未来的小世子,莫非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来助秦王渡劫的? 待三人退去,书房门重新合上。 李世民抱著承乾走出书房,穿过长长的迴廊,往寢殿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父子二人的身上。 “玉奴。”李世民突然轻声唤道。 “嗯?”李承乾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若是有一天,阿耶做了坏事,你会怪阿耶吗?”李世民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李承乾心中一动。 他知道李世民在问什么。 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这是李世民一生的心结,也是他最怕面对儿子的污点。 李承乾伸出手,紧紧搂住李世民的脖子,在他耳边坚定地说道:“阿耶是为了保护玉奴,为了保护娘亲,为了保护青雀。在玉奴心里,阿耶做什么都是对的。因为阿耶是这世上最好的阿耶。” 李世民脚步一顿。 他收紧了手臂,大步向著黑暗深处走去,背影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挺拔。 “睡吧玉奴,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第15章 他想鯊李世民吗?做梦都想 长安城的盛夏,空气中仿佛都流淌著黏稠的火油,只差一点苗头便能將这座巍峨的帝都炸得粉碎。 自那夜密谈后,秦王府与东宫的较量便由明转暗。 表面上,朝堂依旧歌舞昇平,实际上,每一个人都在磨刀霍霍,等待著对方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这日晌午,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李世民刚从练兵场归来,一身汗湿的葛衣还未换下,宫中便来了旨意。 说是齐王李元吉的新宅邸落成,圣人龙顏大悦,特命太子与秦王一同前往庆贺,说是要敘敘天伦之乐。 “天伦之乐?” 李承乾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为他梳理那头柔软的墨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若是换作以前的李世民,只怕会感动於老父亲的苦心,屁顛屁顛地就去了。 但如今…… 透过铜镜,李承乾看到了刚走进来的李世民。 男人神色冷峻,眼底一片清明,哪还有半点之前的犹疑? “阿耶要带玉奴去吗?”李承乾转过身,眨巴著那双仿佛蕴含著星辰大海的眼睛。 他今日特意挑了一件緋红色的圆领窄袖袍,腰间束著白玉带,脚蹬一双鹿皮小靴。 史书上说李承乾“性聪敏,特爱之”,这“特爱之”里面,这张脸绝对功不可没。 李世民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在看到儿子的瞬间柔和了下来,大步上前,一把將这个散发著淡淡乳香的小糰子抱了起来,有些犹豫:“今日齐王府怕是个鸿门宴,玉奴去做什么?” “玉奴想看四叔的新房子,而且……”李承乾伸出藕臂,软软地勾住李世民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玉奴要保护阿耶。” 李世民失笑,心中却是一暖。 虽然知道儿子只有五岁,手无缚鸡之力,但这份心意,却比那十万精兵还要让他熨帖。 “好,那便带著我的玉奴去震震场子。” …… 齐王府新建,確实极尽奢华。 朱红大门,金钉熠熠,亭台楼阁皆是仿照宫中规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渊今日兴致极高,一身便服坐在主位上,看著面前这三个早已离心离德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在他看来,只要这哥仨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大唐的江山就还是稳固的。 “二郎,今日元吉乔迁,你当多饮几杯。”李渊举杯,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希冀。 李世民面带微笑,举止恭谨:“儿臣遵旨。” 李承乾乖巧地坐在李世民身侧,像个精致的摆件。 他手里捧著一块酥酪,小口小口地抿著,那副乖巧模样,引得对面的李建成频频侧目。 李建成今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虽也笑著,但那笑容浮在表面,眼底却压著深深的阴霾。 作为太子,他对政治的敏感度並不低。 李元吉今日的热情,太反常了。 “二哥!” 李元吉端著酒盏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灿烂得有些狰狞,像是戴了一张劣质的面具。 “往日里弟弟多有得罪,今日借著这杯酒,向二哥赔个不是。弟弟特意在后堂备了一些西域来的新鲜玩意儿,还有一张暖玉床,最是解乏,二哥不如隨我去看看?” 来了。 李承乾咽下口中的酥酪,心中警铃大作。 李世民显然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握著酒盏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面上却不动声色:“四弟费心了,只是愚兄今日身体不適,怕是……” “哎?二哥这是不给弟弟面子?”李元吉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引得上面的李渊都看了过来。 李世民眼神微冷。 在李渊面前,他不能表现得太不近人情。 “既如此,那便去看看吧。”李世民起身,宽大的袖袍下,肌肉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李承乾,给了亲卫一个眼神,示意他们护好小主子。 “阿耶,我也要去!”李承乾却是一把抱住李世民的大腿,仰著头,眼中蓄满了泪水,“这里好闷,玉奴要跟阿耶在一起。” 那副可怜兮兮又恃宠而骄的模样,简直是把“熊孩子”三个字演绎得清新脱俗。 李元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看著李渊投来的慈爱目光,只能咬牙切齿地笑道:“好,好,玉奴也一起来。” 於是,一行人离席向著后寢走去。 越往深处走,四周的空气便越发凝滯。 李元吉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甚至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亢奋。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即將拆开礼物的顽童,残酷而天真。 李承乾被李世民抱在怀里,小手紧紧抓著父亲襟口的衣料。 他能感觉到,李世民的心跳沉稳有力,並没有因为即將到来的危险而慌乱。 这才是那个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天策上將。 寢殿到了。 那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屋子,重重帷幔垂落,挡住了外面的光线,显得有些幽暗。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薰香味道,似乎在掩盖著什么。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护军宇文宝,此刻应该就埋伏在那层层帷幔之后,只等李世民踏入,便会暴起杀人。 这是一场豪赌。 李元吉赌的是李世民不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反抗,赌的是事成之后李渊会为了大局忍气吞声。 李世民抱著承乾,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门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跟在后面的李建成突然快走了两步。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目光在幽暗的寢殿內扫过,仿佛能看穿那帷幔后隱藏的刀光剑影。 这一刻,李建成犹豫了。 他想杀李世民吗? 想,做梦都想。 但绝不是这种方式! 第16章 借刀杀人 若是李世民今日死在这里,死在李元吉的府邸里,而他李建成也在场。 那么,天下人会怎么看?父皇会怎么看?秦王府那帮骄兵悍將会怎么做? 届时他李元吉可以將责任推得一乾二净,说是为了太子除害。 而他李建成,將背负杀弟的恶名,不仅要面对父皇的雷霆之怒,还要承受秦王府那帮人疯狂的报復。 这是一口即便是太子也背不动的大黑锅! “慢著!” 一声厉喝打破了死寂。 李世民脚步一顿,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李建成:“大哥有何指教?” 李建成没有理会李世民,而是一把抓住了正欲引路进去的李元吉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入了李元吉的皮肉里。 “四弟,”李建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这个所谓的“好弟弟”,“圣人还在前厅候著,二郎身子不適,不宜久留。这暖玉床……以后再看也不迟!” 李元吉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坏他好事的竟然是李建成。 “大哥?!”李元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吼道,“你疯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在明,我们在暗,只要……” “闭嘴!”李建成厉声打断了他,手上猛地用力,將李元吉踉踉蹌蹌地拽离了寢殿门口,一直拖到了迴廊的拐角处。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著这兄弟二人的拉扯,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他依然抱著承乾,並未离开,而是像看戏一样看著这一幕。 李承乾趴在父亲肩头,心中暗暗给李建成点了个蜡。 这塑料兄弟情,今日怕是要彻底碎成渣了。 迴廊下。 李元吉一把甩开李建成的钳制,揉著被抓痛的手腕,满脸的愤恨与不甘:“大哥!宇文宝就在里面!只要一声令下,李世民那个杂种就会变成一具尸体!咱们的大患就除掉了!你为什么要拦著我?!” 李建成胸膛剧烈起伏,指著李元吉的鼻子,手指颤抖:“你那是除患吗?你那是送死!” “圣人就在前厅!若是二郎血溅当场,你以为圣人会怎么想?” “你以为秦王府的尉迟恭、秦琼是吃素的?到时候天下大乱,你是想把这烂摊子全扔给我背吗?!” “我这都是为了兄长著想!” 李元吉梗著脖子,眼神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声音尖锐刺耳,“我又图些什么?这天下將来是大哥的,我不过是个亲王!我做这恶人,背这骂名,还不是为了让大哥你坐稳那东宫之位?!大哥如今却来怪我?好!好得很!” 李建成听著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为我著想?不图什么?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会信这番鬼话。 但此刻,看著李元吉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李建成突然想起了那夜秦王府传出的消息,想起了那个五岁侄儿的一句童言无忌。 ——“若能把二郎也烧死……天下便清净了。” 是啊,若是二郎死了,下一个是谁? 秦王一死,太子便是唯一的靶子。 以李元吉这般狠辣无脑又野心勃勃的性子,除掉了二郎,他又怎会甘心久居人下? 李建成看著面前这个弟弟,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原来,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摇旗吶喊的,不是一条忠犬,而是一匹隨时准备噬主的恶狼。 “四弟,”李建成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情绪极为复杂,有失望,有愤怒,更有深深的忌惮,“你的好意,哥哥心领了。但此事……若再有下次,休怪为兄不念手足之情!” 说罢,李建成拂袖而去,背影显得有些狼狈和萧索。 李元吉站在原地,看著李建成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呸!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既然你不敢动手,那就別怪弟弟我心狠……” …… 不远处的李世民,虽然听不清他们的爭吵,但看神色动作,已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阿耶,”李承乾適时地蹭了蹭李世民的脸颊,软糯的声音打破了李世民的沉思,“四叔和大伯好像吵架了。四叔的样子好凶,像要吃人。” 李世民回过神来,低头看著怀中粉雕玉琢的儿子,眼中的杀意瞬间褪去,化作一片温柔。 “狗咬狗罢了,玉奴別看,脏了眼。” 他伸手捂住李承乾的眼睛,转身便走。 “我们回府。” 走出齐王府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有些刺眼。 李承乾趴在李世民的肩膀上,透过指缝,最后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齐王府匾额。 今日这一出闹剧,彻底撕碎了李家三兄弟之间最后的一层遮羞布。 李建成不是傻子,他看穿了李元吉的“借刀杀人”。 李元吉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的野心已经膨胀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 而李世民…… 李承乾感觉到抱著自己的那双手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有力。 经过今日这一遭,这位未来的天可汗,应该已经彻底放弃了幻想。 既然你们想让我死,想让我的儿子死,想让这大唐的江山陷入內乱…… 那这把刀,我李世民,便不得不拔了。 “玉奴。” 回府的马车上,李世民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喑哑。 “嗯?”李承乾正在摆弄腰间的玉佩,闻言抬起头,露出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 李世民静静地看著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在史书中本该悽惨收场的未来。 他伸手,轻轻抚摸著儿子细腻的脸颊,指腹上粗糙的茧子蹭得李承乾有些痒。 “若是有一天,这长安城流血了……你会怕吗?” 这是试探,也是承诺。 李承乾眨了眨眼,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与之年龄不符的通透与狡黠。 他伸出小手,握住了李世民的大手,那是掌控著大唐半壁江山的手。 “只要有阿耶在,玉奴什么都不怕。” “而且……” 李承乾歪了歪头,“流坏人的血,是为了让好人活得更好呀。” 李世民一怔,隨即朗声大笑。 “好!好一个让好人活得更好!” 笑声穿透马车,迴荡在长安城的上空。 风起了。 玄武门的血色黎明,已在酝酿之中。 第17章 大哥既有此美意,弟弟怎敢推辞? 秋风萧瑟,捲起长安城满地枯黄。 自那日齐王府“鸿门宴”未遂,两党之爭便彻底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 原本只是暗流涌动的地下河,如今已决堤成了滔天巨浪,裹挟著整个大唐朝堂向著未知的深渊狂奔。 秦王府,弘文馆侧殿。 李世民背手而立,平日里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竟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窗外秋雨连绵,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如诉,更加重了屋內的压抑气氛。 “还没招?”李世民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射向跪在地上的心腹。 “回稟殿下,张亮……是个硬骨头。”那心腹声音沙哑,带著几分颤慄,“被李元吉的人抓进刑部大牢已有三日,鞭笞、烙铁、夹棍……能用的刑都用了。据说张亮被打得皮开肉绽,却始终咬紧牙关,只说去山东是经商,关於结交豪杰之事,半个字也没吐。” 李世民闻言,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张亮那张沉默寡言的脸。 为了对抗东宫日益紧逼的杀招,他不得不派心腹前往洛阳、山东等地广纳豪杰,意图在长安之外留一条后路。 没成想,这条线竟被李元吉那条疯狗嗅到了味道。 “好一个李元吉,好一个告发谋反……”李世民咬牙切齿,声音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碎冰,“他是想断我的手足,逼我引颈就戮!” 就在这时,门帘轻动,一阵淡淡的暖香隨风潜入,驱散了满室的血腥与寒意。 “阿耶?” 软糯的童音响起,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李世民浑身一僵,戾气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回过头,只见李承乾揉著眼睛,披著一件略显宽大的素白狐裘,赤著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那狐裘毛色雪白,衬得小糰子愈发粉雕玉琢。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像是山林间最纯净的小鹿。 张亮这一劫,是玄武门之变前秦王府遭遇的危机之一。 李元吉诬告张亮谋反,其实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若是张亮鬆了口,李世民便再无翻身之地。 好在,张亮是真汉子,也是真豪杰。 “玉奴怎么来了?”李世民快步上前,一把將儿子抱起,用掌心暖著他微凉的小脚丫,语气中满是责备却又透著宠溺,“地上凉,也不穿鞋。” “玉奴做噩梦了,梦见有坏狗咬阿耶。”李承乾顺势搂住李世民的脖子,小脸在他颈窝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幼猫,“阿耶別怕,玉奴给阿耶呼呼。” 李世民心中一酸,眼眶微热。 这几日秦王府风声鹤唳,连孩子都感觉到了不安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只是噩梦罢了。”李世民轻拍著儿子的背,目光却越过承乾的肩头,看向那灰暗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幽深冷酷,“只要阿耶在,没有狗敢咬我们。” 李承乾趴在李世民肩头,看著他那坚毅的下頜线,心中暗嘆。 即使是千古一帝,在被亲兄弟逼到绝境时,也是这般孤独啊。 这偌大的秦王府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已被渗透得像个筛子。 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手段越来越下作,不仅是朝堂倾轧,更有后宅阴私。 前几日,承乾喝的酪浆里就被发现了一只死苍蝇,虽然不是毒药,但实在是噁心。 “阿耶,”李承乾忽然抬起头,伸出如玉笋般的小手,轻轻抚平李世民紧皱的眉心,眼神澄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的污垢,“那个张叔叔,是不是很疼啊?” 李世民一愣,隨即苦笑:“是啊,很疼。” “那等他回来了,玉奴把阿翁赏的那个玉露膏送给他。”李承乾眨巴著大眼睛,语气天真无邪,“擦了就不疼了。” 李世民心中大慟,紧紧抱住儿子,声音低沉:“好,阿耶替他谢过玉奴。” ……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深秋。 长安城南,草木摇落,天高云淡。 这一日,圣人李渊兴致勃勃,命太子、秦王、齐王隨行,前往城南围场秋猎。 旌旗蔽日,战马嘶鸣。数千禁军列阵两旁,鎧甲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芒。 李渊今日一身明黄猎装,骑在御马之上,看著身侧三个並驾齐驱的儿子,脸上堆满了那標誌性的“慈父”笑容。 他似乎总是活在一种自我欺骗的幻象里,只要这三个儿子还能一同出游,这大唐的天下便依旧是兄友弟恭的。 李承乾作为李世民的眼珠子,自然也隨行。 他今日穿了一身緋红色的骑装,袖口和领口滚著金边,腰间束著同色的小腰带,脚蹬鹿皮靴,骑在一匹性格温顺的白色小母马上。 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在緋红衣衫的衬托下,白得发光。 “玉奴,跟紧阿耶。”李世民策马护在承乾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今日这猎场,怕是比那龙潭虎穴还要凶险几分。 “二弟!” 一声爽朗却透著几分阴冷的呼唤打破了平静。 李建成策马而来。 他今日一身紫袍,显得贵气逼人,只是眼底那抹青黑暴露了他这段时日的焦虑。 在他身后,牵著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 这马生得极好,鬃毛油亮,肌肉线条流畅如水,一双马眼大而有神,只是那眼神中透著一股子难以驯服的野性,鼻孔喷著粗气,四蹄不安地刨著土,显然是个暴烈的主儿。 “二弟乃是我大唐第一勇將,骑射无双。”李建明勒住韁绳,指著那匹黑马,笑得意味深长,“为兄近日得了这匹胡马,名唤『乌云踏雪』,神骏非常。只可惜为兄骑术不精,难以驾驭,思来想去,唯有二弟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此等良驹。” 说著,他將韁绳递了过来,眼中闪烁著挑衅的光芒:“不知二弟可敢一试?” 李世民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匹烈马。 他是马背上打天下的统帅,岂会看不出这马的猫腻? 那马眼神游移,显然並未经过完全的驯化,甚至可能被餵了些刺激性的药物。 但他能退吗? 此时李渊就在不远处看著,周遭全是禁军將领。 若是退了,便是示弱,便是丟了秦王府的威风,更会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豪杰寒心。 “大哥既有此美意,弟弟怎敢推辞?” 李世民朗声一笑,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瀟洒。 第18章 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 李世民翻身下马的动作行云流水,皂靴踏起一蓬微尘。 他並未急著上前,而是先解下了身上厚重的披风隨手扔给一旁的侍卫,只著那一身劲装。 浑身的肌肉在紧窄的袖管下若隱若现,蕴含著爆发性的力量。 李承乾骑在小白马上,一双小手紧紧攥著韁绳,双眼死死盯著那匹名为“乌云踏雪”的烈马。 秋风猎猎,捲起围场四周旌旗翻涌,发出犹如闷雷般的声响。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人的气场,那畜生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暴戾的嘶鸣,碗口大的马蹄狠狠砸在地上,溅起泥土飞射。 “好畜生!”李世民不惊反笑,眼底燃起一抹兴奋。 他是天策上將,是马背上杀出来的修罗,越是难以驯服的东西,越能激起他的征服欲。 就在那马蹄落下的瞬间,李世民动了。 由於速度太快,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矫健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马身。 李世民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马鬃,右手猛地一撑马背,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瞬间跃上了马背。 乌云踏雪显然从未受过这般侮辱,发疯似地狂奔而出,脊背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猛地弓起,隨后后蹄发力,整个身体几乎垂直於地面疯狂地尥蹶子。 围观的禁军发出一阵惊呼。 李建成勒马立於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捏紧。 摔死他! 只要李世民坠马,乱蹄踩踏之下神仙难救! 马背上,李世民身形剧烈晃动,整个人几乎被甩得飞起。 就在眾人以为秦王必死无疑之时,李世民却在千钧一髮之际鬆开了手。 他没有强行对抗那股惯性,而是借力打力,身形在半空中如灵猿般一折,稳稳噹噹地落在了数步之外的草地上。 那马撅了个空,惯性带著它向前踉蹌了几步。 “好!”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秦王府一系的將领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李建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角抽搐了一下。 “二弟好身手,只是这马实在顽劣,若是伤了二弟,为兄实在难辞其咎,不如……” “大哥既將此马赠予弟弟,那它便是弟弟的坐骑。”李世民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视著那匹喘著粗气的烈马,“既然是我的马,生便要供我驱策,死也要死在我的手里!” 话音未落,李世民第三次冲了上去。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次,他不给那畜生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在跃上马背的瞬间,李世民猛地沉腰立马,千斤坠的功夫施展开来,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了马背上。 “起!” 他大喝一声,双手死死勒住韁绳,强行將那硕大的马头向后拉扯。 马匹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试图將李世民掀翻。 但这正是李世民等待的时机。 他双腿如铁钳般绞紧马腹,手中马鞭高高扬起,带著破风之声,狠狠抽在马臀之上。 “啪!” 清脆的鞭响响彻云霄。 乌云踏雪悲嘶一声,四蹄终於落地,却再也不敢尥蹶子,而是发足狂奔。 李世民伏在马背上,任由它在围场內风驰电掣。 一圈,两圈,三圈…… 隨著马匹的速度逐渐慢下来,那股暴戾的野性终於被彻底压制。 黑马打著响鼻,浑身大汗淋漓,最终温顺地停在了原地,低下高傲的头颅,任由李世民驱策。 尘埃落定。 李世民端坐在马背上,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汗珠,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著两团火焰。 他贏了。 不仅贏了这匹马,更在眾目睽睽之下,狠狠打了太子的脸。 周围的禁军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李世民策马缓缓踱步,来到早已嚇得面如土色的宇文士及面前。 宇文士及是隋朝駙马,也是李世民极力拉拢的朝臣,此刻正站在李渊身侧不远处。 肾上腺素的飆升让李世民处於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態。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宇文士及,嘴角勾起一抹自负至极的冷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看到了吗?彼欲以此马见……” 李承乾心头猛地一跳。 这句台词他熟。 歷史上李世民对宇文士及说的是:“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 这话如果是私下说,那是霸气侧漏。 但现在是什么场合? 绝对不能让他说出口! 李承乾脑中警铃大作,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没办法了,只能牺牲一下他自己的光辉形象了。 就在李世民那个“杀”字即將出口的瞬间,李承乾突然惊叫一声:“阿耶!” 紧接著,只见那个原本乖乖坐在小白马上的緋红身影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嚇,身子猛地一歪,竟是从马背上直直地滑落下来。 “天吶!” 惊呼声四起。 李世民瞳孔骤缩,原本到了嘴边的狠话瞬间被咽回了肚子里,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儿子坠马的画面。 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跃下那匹刚刚驯服的烈马,脚下生风,向著那个小小的身影狂奔而去。 幸好那小白马生性温顺且並不高大,李承乾又是故意“假摔”,早已做好了缓衝的准备。 他顺势滚进了厚厚的枯草堆里,弄得满身草屑,髮髻也散乱了,看起来颇为狼狈,但其实连点皮都没擦破。 然而在李世民眼里,这一幕简直让他心跳骤停。 “玉奴!” 李世民衝到跟前,一把將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抱进怀里,动作急切却又小心翼翼,仿佛抱著的是一件碎裂的稀世珍宝。 “摔到哪里了?快让阿耶看看!太医!传太医!”李世民的声音都在颤抖。 李承乾缩在李世民怀里,悄悄抬起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沾了些泥土,眼眶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掛著泪珠要坠不坠,简直是我见犹怜到了极点。 这副模样,莫说是李世民,便是周围那些铁石心肠的禁军將领看了,心都要化了。 “阿耶……”李承乾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攥住李世民的衣襟,声音软软糯糯,带著一丝颤抖,“玉奴没事……玉奴只是……只是看到阿耶差点被那坏马摔下来,心里害怕……手一滑就……” 说著,他又把脸埋进李世民的胸口,像只受惊的小兽般瑟瑟发抖,“阿耶不要骑那个坏马了,它会咬人……呜呜呜……” 第19章 阿耶没事就好 李承乾这一嗓子哭得可谓是肝肠寸断,惊天动地。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掛满了泪珠,原本束髮的玉冠歪在一边,几缕乌黑的髮丝凌乱地贴在沾了草屑的脸颊上,衬得那皮肤愈发白如凝脂。 他本就生得极好,如今这般狼狈又可怜的模样,活脱脱像是一尊被人失手打碎的极品羊脂玉观音,让人看一眼都要心疼得直抽抽。 “玉奴不怕,阿耶在这,阿耶不骑了,以后都不骑这破马了!”李世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天策上將的威风,什么打脸太子的快感,此刻他满心满眼只有怀里这个哭得抽噎的儿子。 他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拍著李承乾的后背,甚至因为太过焦急,连那一身沾满马汗和尘土的劲装蹭脏了儿子名贵的锦袍都未曾察觉。 不远处的李渊见状,也是眉头紧锁,快步走了过来。 看著最疼爱的皇孙这副惨状,老皇帝眼中的那点帝王权术瞬间被亲情取代。 “这是怎么弄的!好端端的怎么会摔下来!”李渊心疼地看著李承乾,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侍卫,“一群废物!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隨后,他又看向李世民,语气虽然严厉,却难掩关切:“二郎,玉奴受了惊嚇,今日这猎也別围了,赶紧带回去让太医好生瞧瞧,莫要惊了魂。” 李世民正有此意,他此时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思跟李建成斗法。 他猛地抬头,目光森冷地扫过李建成和宇文士及,看得宇文士及背脊发凉。 “儿臣遵旨。”李世民沉声道,隨即將李承乾打横抱起。 李承乾顺势把脑袋埋进李世民的颈窝,小手死死抓著他的衣领,带著浓浓的鼻音撒娇:“阿耶……回家……玉奴要回家找阿娘……” “好,好,我们回家,去找你阿娘。” …… 马车轔轔,碾过长安城深秋的青石板路。 为了不顛簸到受到“惊嚇”的儿子,李世民特意弃马登车,亲自陪在李承乾身边。 车厢內铺著厚厚的波斯绒毯,角落里燃著安神的苏合香。 李承乾此时已经止住了哭声,只是还不时地抽噎一下,红彤彤的眼睛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还怕吗?”李世民用湿热的帕子轻轻擦拭著儿子脸上的污渍,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这位在沙场上杀伐果断、令突厥闻风丧胆的秦王殿下,此刻却像个最普通的老父亲,眼底满是愧疚。 “不怕了。”李承乾摇了摇头,伸出白嫩的小手抓住了李世民布满老茧的大手放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猫儿,“只要阿耶没事就好。刚才那马跳得那么高,玉奴真的以为阿耶要被甩下来了……” 李世民心中一暖,喉头微微发紧。 朝堂之上,那是你死我活的修罗场;兄弟之间,是刀光剑影的算计。 唯有在这个五岁的稚子眼中,看到的不是秦王的权势,不是天策上將的威风,而仅仅是一个会受伤、会流血的父亲。 “傻孩子。”李世民將他揽入怀中,下巴抵著他柔软的发顶,眼神却逐渐变得幽深冷厉。 李建成,今日这笔帐,他记下了。 回到秦王府,李世民刚抱著李承乾跨进承乾殿的门槛,一道温婉却略显焦急的身影便迎了上来。 “二郎!承乾这是怎么了?” 长孙无垢今日著了一袭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乌髮只用一支白玉簪挽起,未施粉黛却难掩国色天香。 看到长孙氏,李承乾眼中的泪水像是接到了指令一般,瞬间再次决堤。 “阿娘——” 这一声喊得那是百转千回,委屈至极。 李世民还没来得及解释,李承乾已经像个小炮弹一样从他怀里挣脱,扑向了长孙无垢。 长孙无垢连忙蹲下身子,一把接住这个满身狼藉的小糰子。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长孙无垢看著儿子原本漂亮的小脸蛋成了大花猫,又见他满身草屑,心疼得眼圈都红了,抬头看向李世民,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埋怨,“二郎,你带玉奴去围猎,怎的让他弄成这样?”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是我疏忽了,那新驯的烈马有些顽劣……” “不怪阿耶!” 李承乾窝在长孙无垢怀里,小脑袋在她颈窝里拱了拱,“是大伯……大伯给阿耶送了一匹会吃人的黑马,那马好凶,眼睛像铜铃一样,还要踢阿耶。玉奴看阿耶去骑它,嚇坏了,才从小白马上摔下来的……” 长孙无垢闻言,原本抚摸著儿子后背的手微微一顿,她虽身在后宅,但作为李世民的贤內助,政治嗅觉何其敏锐。 李建成送马?还是烈马? 若是平时,这或许只是兄弟间的较量,但在如今这剑拔弩张的局势下,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局。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李世民,目光中已没了刚才的埋怨,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后怕与担忧。 李世民看著妻子那瞬间苍白的脸色,心中更是愧疚万分,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观音婢,没事了,都过去了。那畜生已被我驯服。” 长孙无垢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於是重新將目光落在怀里的小人儿身上。 “真的只是嚇到了?身上可有哪里痛?”长孙无垢仔细检查著李承乾的手脚,生怕有半点遗漏。 李承乾仰起头,一双大眼睛湿漉漉地看著母亲,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隨著他的眨眼轻轻颤动。 “身上不痛,但是这里痛。”李承乾伸出手指,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自己的小心臟,“看到阿耶差点受伤,玉奴心里痛。阿娘,阿耶是不是不想要玉奴了,为什么要骑那么危险的马……” 李世民只觉得心都要化了,又是感动又是自责。 “胡说!阿耶怎么会不要玉奴!”李世民蹲下身,一把將母子二人都搂进怀里,声音沙哑,“你是阿耶的长子,是阿耶最宝贝的玉奴,阿耶还要看著你长大,教你骑马射箭,教你治国安邦……” 长孙无垢感受著丈夫宽厚胸膛传来的温度,心中的不安渐渐平復。 她低下头,看著怀里那个即便一身狼狈也依旧难掩绝色的小糰子,眼中满是柔情。 隨后拿起了帕子,细细地为李承乾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泥土。 隨著污渍褪去,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再次显露出来。 长孙无垢心中微微一嘆。 自家这个儿子,生得实在是太好了些。 这般容貌,若是生在乱世便是祸水,生在帝王家……只怕將来也要惹出不少桃花债。 不过,那都是以后该考虑的事情了。 “好了,不哭了。”长孙无垢柔声道,“让阿耶去沐浴更衣,一身的汗味儿。阿娘带你去吃好吃的,做了你爱吃的酪樱桃,好不好?” 李承乾一听“酪樱桃”,眼睛瞬间亮了,那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要吃!还要阿娘喂!”他立刻破涕为笑,两只手紧紧抱著长孙无垢的脖子,还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小块泥印子。 “你这小猢猻。”长孙无垢被他逗笑了,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李世民看著这温馨的一幕,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但他眼底的笑意並未到达深处。 看著妻儿相拥离去的背影,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嘰嘰喳喳地向母亲诉说著“大伯的坏话”,李世民缓缓站直了身子。 这一次,承乾假摔虽然打断了他的话,但也给他提了个醒。 李建成已经不择手段了。 若非承乾那一摔,今日在那眾目睽睽之下,自己即便驯服了那烈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玉奴……” 李世民低声呢喃著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佩剑。 这孩子,虽然只有五岁,却仿佛是上天派来守护他的福星。 既然如此,他这个做父亲的,又怎能让妻儿终日活在担惊受怕之中? 第20章 青雀 翌日清晨,天光乍破。 李承乾正四仰八叉地赖在柔软的锦被里,难得睡了个懒觉。 因为昨日那一摔,受了惊嚇的中山郡王殿下被特批免去了这一旬的早课。 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去面对陆德明和孔颖达那两张老脸,听那些之乎者也,简直是穿越以来最幸福的事。 “殿下,该起了,今日二公子说要来看您呢。”绿竹轻手轻脚地撩开床幔。 李承乾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翻身坐起,伸出白嫩的小手揉了揉脸:“知道了。” 歷史上的李泰,那是李世民极为宠爱的儿子,宠到导致了兄弟鬩墙的悲剧。 既然自己占了李承乾的身份,这悲剧自然不能重演。 “绿竹,去花园里给我找些柔韧的乾草来。”李承乾吩咐道。 “殿下要乾草做什么?”绿竹不解。 但看著自家殿下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哪里说得出一个“不”字,连忙去了。 片刻后,李承乾盘腿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面前堆著一堆修剪乾净的乾草。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自己一人。 既然要刷好感,那必须要礼轻情意重。 金银珠宝李泰不缺,缺的是那份“哥哥心里只有你”的独一份偏爱。 李承乾凭藉著前世做手工的记忆,笨拙地开始编织。 五岁孩童的手指虽然纤细柔嫩,但力气不足,控制力也差。 那粗糙的乾草叶缘锋利,没两下就在他那指若削葱根的指尖上勒出了几道红痕。 他耐著性子,一点点將乾草编织成型。 他要编的不是別的,正是李泰的小字——“青雀”。 只不过,这只鸟必须得有点特色。 半个时辰后,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甚至有点头重脚轻的草编小鸟出现在他手中。 这鸟肚子极大,翅膀却小,看著憨態可掬,活脱脱就是李泰的翻版。 “完美。”李承乾满意地弹了弹小鸟圆润的肚子。 正当此时,外头传来了通报声:“二公子到——” 门帘一掀,一个虎头虎脑、穿著锦绣团纹圆领袍的小胖墩像个肉球一样滚了进来。 现在的李泰才四岁,正是最玉雪可爱的时候,脸上的婴儿肥嘟嘟的,让人看著就想捏一把。 “大哥!大哥!” 李泰一进门,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直衝向罗汉榻。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听说了昨日大哥在城南猎场差点被烈马摔死的消息,嚇得昨晚连最爱的肘子都没吃完。 李承乾见状,立刻调整表情。 他將那只草编胖鸟悄悄塞进袖子里,而后虚弱地倚在迎枕上,脸色虽然红润,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子强顏欢笑的坚强。 “青雀来了。”李承乾伸出手。 李泰扑到榻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摸李承乾,又怕碰坏了瓷娃娃般的哥哥,急得眼圈都红了:“大哥,你疼不疼?阿娘说你受了惊嚇,我……我把我的糖蒸酥酪都省下来给你吃。” 李承乾心头一软,这小胖子现在还真是个贴心的小棉袄。 他微微一笑,拉过李泰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捏了捏:“大哥没事,看到青雀,大哥就不疼了。” 说著,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和后怕,但隨即又转为坚定。 “青雀,其实昨日在猎场,大哥……很害怕。”李承乾垂下眼帘,长睫在眼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那马好高,风好大,大伯还在那里笑……” 李泰一听,小拳头瞬间攥紧,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坏大伯!等我长大了,一定帮大哥出气!” “嘘,不可胡说。”李承乾伸出食指抵在唇边,隨后像是献宝一般,有些羞涩地从袖中掏出了那只丑萌丑萌的草编小鸟。 “虽然很怕,但是大哥在草丛里躲著的时候,看到这一把乾草,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咱们家青雀。” 李承乾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眼神真挚得能掐出水来。 “那时候大哥就在想,若是回不来了怎么办?总得给青雀留个念想。” “所以大哥就趁著阿耶不注意,偷偷编了这个。” 其实根本就是刚才在屋里现编的。 但四岁的李泰哪里懂得这些套路?他只听到了“回不来”、“留念想”这几个字,小脑瓜里瞬间脑补出了大哥在乱军丛中、在烈马蹄下,满手鲜血却还惦记著给他编玩具的悲壮画面。 李承乾將那只胖鸟递到李泰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大哥手笨,编得不好看,肚子太大了些,倒是跟你一样贪吃……” 李泰呆呆地看著那只胖鸟。 粗糙的乾草,拙劣的手法,却有著憨態可掬的神韵。 他的视线顺著那只鸟,移到了李承乾的手上。 那一双本该握笔研墨、被精心呵护的玉手,此刻指尖上却布满了几道刺眼的红痕,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丝丝血点,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大哥的手……”李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李承乾忙慌乱地缩回手,想要藏进袖子里,却被李泰一把抓住。 “没什么,只是这草有些锋利,不碍事的。”李承乾故作轻鬆地笑了笑。 这一刻,李泰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哇——!” 小胖子猛地扑进李承乾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大哥……呜呜呜……大哥你是傻子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编鸟……呜呜呜……你的手流血了……都怪我……都怪我不该贪吃长这么胖,害得大哥编这鸟肚子费了好多草……” 李承乾被这实心的小肉球撞得胸口一闷,差点没背过气去。 但他脸上依旧保持著圣父般的光辉,甚至还温柔地拍著李泰颤抖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哭,男子汉大丈夫,哭鼻子羞不羞?” “不羞!我就要哭!”李泰死死抱著李承乾的腰,把满脸的鼻涕眼泪全蹭在了李承乾那件价值连城的云锦寢衣上,“大哥对我最好!以后谁敢欺负大哥,我就一屁股坐死他!” 李承乾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青雀乖,只要你喜欢,大哥受这点伤算什么。” 李泰抬起头,那双酷似李世民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丑丑的草编鸟,像是在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我喜欢!这是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李泰抽噎著发誓,“我要把它放在我的枕头边,天天看著!以后我有好吃的都给大哥吃,我有好玩的都给大哥玩!” 第21章 阿耶,你没有吧? 作为一名资深的绿茶,李承乾深知,即便到了此时此刻,戏也还没做完全。 单纯的感动是不够的,不要小看他们两个之间的羈绊啊喂。 李承乾缓缓抬起手,用那只虽未受重伤、却被刻意在指尖弄出几道红痕的手,轻轻拭去李泰脸颊上掛著的泪珠。 他微微倾身,凑到李泰耳边,带著一丝神秘兮兮的气音:“青雀,你要答应大哥一件事。” 李泰吸了吸鼻子,把那只草编鸟紧紧护在胸口,如同宣誓般用力点头:“大哥你说!是要我去把那个坏大伯的鬍子拔了吗?” 李承乾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这小胖子,暴力倾向有点严重啊。 “不是那个。”李承乾伸出那根受伤的小指,在李泰面前晃了晃,“这只青雀,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 “秘密?”李泰瞪圆了眼睛。 “对,不能告诉阿耶,也不能告诉阿娘。”李承乾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懂事得让人心疼,“阿耶每日在朝堂上应对那些老头子已经很辛苦了,阿娘还要照顾妹妹,更受不得惊嚇。” “青雀是男子汉了,肯定也不想让阿耶阿娘担心,对不对?” 李承乾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泰才四岁,正是藏不住话、恨不得把自己拉的一坨特別完美的屎都拿去跟父母炫耀的年纪。 越是强调不能说,就越会说。 而且,这种为了父母著想的懂事若是由他自己说出来,那叫邀功。 若是通过李泰那张没把门的嘴无意间泄露出去,那叫纯孝。 果然,李泰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包子。 “好!我不说!”李泰伸出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指,郑重其事地勾住李承乾的手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说谁是小狗!” 李承乾眉眼弯弯,晃得李泰有些发愣。 “青雀真乖。” 送走了依依不捨、一步三回头的李泰,李承乾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懒洋洋地往软枕上一靠,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指尖那几道红痕其实只是皮外伤,稍微压一压才渗出点血丝,这会儿都快癒合了。 与其將来防著李泰夺嫡,不如现在就把他培养成第一號哥吹。 “绿竹。”李承乾懒散地唤了一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殿下?” “把这些剩下的草收拾了,別留下痕跡。”李承乾打了个哈欠,“我要补个觉,若是阿耶来了……就说我睡下了,不用叫醒我。” 只要李泰那边不出岔子,李世民很快就会心情复杂地杀过来。 …… 日头渐高,秦王府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散朝后的李世民神色並不轻鬆。 朝堂之上,太子党的攻訐愈发露骨。 王珪等人的流放只是个开始,李渊的態度更是曖昧不明。 昨日场外狩猎最后也不过是斥责了事。 那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著这位天策上將的心。 刚跨入李泰所居的偏殿院门,李世民便放轻了脚步。 近来他和李承乾一起待的久了,倒是有些忽略了这个小儿子。 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李世民微微一怔。 只见庭院的老槐树下,那张平日里李泰最爱用来打滚的软榻上,那个圆滚滚的小身影正背对著他盘腿坐著,一动不动。 周围的侍女太监都被屏退到了几丈开外,谁也不敢靠近。 “青雀?”李世民唤了一声。 那小肉球猛地一颤,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一样,迅速將怀里的东西往身后一藏,然后笨拙地转过身来。 “阿……阿耶!” 李泰紧张地眨巴著眼睛,两只胖手背在身后,活像一只偷了灯油的小老鼠。 李世民心头那股沉鬱之气稍微散了些,大步走上前,一把將这个实心的小胖墩捞进怀里,用下巴上刚冒出的鬍渣蹭了蹭李泰嫩呼呼的脸蛋。 “藏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李世民笑著问道,眼中却带著几分探究。 “没……没藏什么!”李泰大声反驳,眼神却心虚地往旁边瞟,“就是……就是一块石头!” 李世民挑眉。 知子莫若父,这小子撅起屁股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哦?石头?让阿耶看看,是什么奇石能让咱们青雀连最爱的酥酪都不吃了?”李世民说著,大手便要去探李泰的身后。 “不行!不能看!”李泰急了,两只小短手死命护著,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是秘密!跟大哥拉过鉤的!谁说谁是小狗!” 听到“大哥”二字,李世民的手动作一顿,神色微变:“承乾?这是承乾给你的?” 李泰惊觉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看著李世民,呜呜咽咽地摇头。 完了完了,他是小狗了! 李世民看著儿子这副憨態,心中却是微微一沉。 莫非是有人借承乾的名號收买人心,还是传递什么不好的东西? 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李世民不得不多疑。 他收敛了笑意,將李泰放在榻上,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青雀,给阿耶看看。若是好东西,阿耶不抢你的。” 在李世民的目光注视下,四岁的李泰哪是对手? 反正……反正都已经说是大哥给的了。 而且,阿耶肯定也想知道大哥有多好吧? 李泰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极不情愿地將那只一直捂在怀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诺……就是这个。” 李世民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躺在李泰那白胖掌心里的,哪里是什么金银玉器,也不是什么违禁之物。 那是一只……极丑的鸟。 用最常见的乾草编成,手法稚嫩拙劣,有的地方草梗都没收好,支楞八叉的。 鸟肚子大得离谱,看著滑稽又可笑。 “这是……青雀?”李世民有些哭笑不得,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那歪掉的鸟头,“这是何人编的?竟如此……別致。” 他本想说丑陋,但顾及儿子的面子,换了个词。 谁知,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刚才还唯唯诺诺的李泰瞬间像只炸毛的小老虎,猛地把手缩回去,大声吼道:“不许说它丑!这是最好看的鸟!这是大哥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李世民察觉到了异样,声音沉了下来。 李泰终於忍不住了,所有的誓言、拉鉤、小狗都在这一刻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大哥亲手给我编的!” “阿耶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大哥的血!大哥的手都被草割破了,流了好多血,可他还是编完了……” 確实,那乾枯的草叶间,隱约可见几丝早已乾涸的暗红。 李世民闭上眼,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个平日里最爱乾净、稍微磕著碰著都要红著眼眶撒娇半天的人,忍著疼一点点编出这么个丑东西。 “大哥还让我……让我保密……”李泰抽噎著,抓著李世民的衣袖擦鼻涕,“他说怕阿耶知道了伤心,怕阿耶自责……呜呜呜……大哥是不是傻子啊!”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將那草鸟郑重地放回李泰手中。 “青雀,这鸟你要收好。” “我知道!我会收好的!”李泰重重地点头。 看著李世民要哭不哭的表情,李泰眨了眨眼,又嘿嘿一笑,“而且,阿耶,你没有吧?” 李世民:“……” 第22章 青雀是弟弟,需要哄 离开李泰的偏殿时,李世民背著手,脚步虽依旧沉稳,但周身的低气压却让隨行的內侍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 天策上將这辈子什么样的稀世珍宝没见过? 前朝的玉璽,西域的汗血马,哪怕是这大唐的半壁江山,只要他想要,也就是挥挥马鞭的事。 可偏偏,那只丑绝人寰的破草鸟他没有。 “那小子,平日里也不见他对青雀多上心……”李世民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那一股子酸味,连正午的烈阳都晒不化。 他脚下一拐,径直往承乾的住所走去。 殿內静謐无声,用来降温的冰鉴散发著丝丝凉意,驱散了秋末的燥热。 守在门口的內侍刚要张嘴通报,就被李世民一个凌厉的眼风给堵了回去。 他挥退眾人,独自一人轻手轻脚地跨过了门槛。 绕过那扇绘著山水图的屏风,李世民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正蜷缩在软榻上补觉的小小身影。 虽然是自己的种天天见,但李世民不得不承认,自家这个老大,长得实在是……太会长了。 或者说,自从那场大病醒来后,承乾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李世民放轻呼吸,缓缓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李承乾的脸上。 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著,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隨著呼吸极其轻微地颤动,像两只棲息的蝴蝶。 睡梦中的承乾,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小大人模样,嘴角微微上翘,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乖顺。 李世民的目光下移,最后定格在承乾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小巧白皙,如同嫩笋尖儿一般,只是此刻缠著几条不浅不淡的红痕。 这就是给青雀编鸟伤的? 李世民心里又是一紧,那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再次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还混杂著满满的心疼。 “傻小子……” 李世民嘆了口气,常年握槊挥刀、布满薄茧的大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他本来只想轻轻摸摸儿子的头,可当指尖触碰到那如同凝脂般滑腻的脸颊时,手感好得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李世民忍不住用食指指腹,在那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戳了一下。 没醒。 再戳一下。 软肉陷下去一个小坑,又慢悠悠地弹回来。 李世民玩心大起,或许是为了报復那只“青雀”之仇,他又伸出手,在那挺翘的小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甚至恶作剧般地捏住了那两片薄薄的嘴唇。 呼吸不畅的李承乾终於皱起了眉头,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谁这么放肆敢打扰他午睡?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朦朧。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带著几分尷尬又不失威严的俊脸。 哦,是李二凤啊。 那没事了。 李承乾眼中的迷茫瞬间切换成了濡慕与惊喜,那双原本因为睏倦而半眯著的桃花眼,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仿佛点亮了满天星辰。 “阿耶?” “咳,醒了?”李世民若无其事地收回作乱的手,挺直了脊背,努力维持著严父的尊严,“日上三竿还赖床,成何体统。” 若是旁人,定要被这句训斥嚇得滚下床去请罪。 可李承乾是谁? 那是把李世民脾气摸得比自己掌纹还清楚的绿茶大师。 他不但没怕,反而顺势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往李世民怀里蹭了蹭,把脑袋搁在了李世民的大腿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阿耶怎么来了?也不叫醒承乾。” 李世民身子一僵,隨即放鬆下来,顺手揉了揉那头乌髮,嘴硬道:“路过,顺便来看看你这懒虫。” 李承乾心里暗笑。 路过?秦王府这么大,您从前院路过到后院,还专门屏退左右进来坐著等? 这明显是有事儿啊。 而且看这老父亲一脸欲言又止、甚至带著点委屈的小表情,李承乾大概就猜到了。 估摸著是去过李泰那儿了。 “阿耶累了吗?要不要承乾给您捶捶腿?” “哼。”李世民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一把抓过李承乾那只受伤的手,眉头紧锁,“这手是怎么回事?” 李承乾眼神闪烁了一下,想要把手缩回来:“没……没事,不小心划到了。” “划到了?”李世民语气幽幽,“不是编鸟编的?” 李承乾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青雀那个大嘴巴!明明拉过鉤的!” 果然。 李世民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不是气李泰告密,而是气这小子对自己都没这么上心过! “为什么?”李世民盯著李承乾的眼睛,语气里带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阿耶平日里待你不薄吧?为什么只给青雀编,不给阿耶编?” 堂堂天策上將,未来的唐太宗,此刻竟像个討糖吃没討到的孩子。 这要是被房玄龄他们看到,估计下巴都要惊掉了。 李承乾面上立刻露出一副被问住的侷促模样。 他垂下头,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著,两只手绞在一起,那根受伤的小指显得格外可怜。 沉默了片刻,就在李世民以为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紧时,李承乾才小声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唧。 “因为……我想哄哄青雀。” “哄他?”李世民不解。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直视著李世民。 “阿耶,我知道最近外面好多人在说大伯和三叔的事情,也知道阿耶很难过,很为难。” “我怕……”李承乾吸了吸鼻子,“我怕我们兄弟之间,也会变成大伯和阿耶那样。” “我想和青雀好好的,我想让阿耶回来看到我们兄友弟恭,能稍微开心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不想让阿耶在外面跟那些坏人斗完了,回家还要操心我们吵架。” 李世民喉头有些发哽,大手颤抖著將李承乾那只受伤的小手捧在掌心,轻轻吹了吹。 “傻孩子,大人的事,不用你操心。”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竟也有些发热。 “可是玉奴是长子啊。”李承乾反握住李世民粗糙的大手,脸颊在父亲的掌心蹭了蹭,“夫子说了,长兄如父,阿耶没空管教弟弟,我就要替阿耶照顾好他们。” 李世民感动得一塌糊涂,但那股子彆扭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那……那也不能只给青雀,阿耶也没有。” 还是想要那只破鸟。 李承乾差点没笑出声。 这李二凤,有时候真是可爱得紧。 铺垫了这么多,是时候收网了。 李承乾突然从李世民怀里直起身子,两只手捧住李世民的脸,逼著这位大唐战神与自己对视。 他眨巴著那双仿佛蕴含著星辰大海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既纯真又带著一丝小狡黠的笑意。 “阿耶真是个大傻瓜。” 李世民一愣:“嗯?” 李承乾凑近了些,“青雀只有一只丑丑的小草鸟,那是因为他是弟弟,需要哄。” “可是阿耶……” 他轻轻歪了歪头,“玉奴整个人都是阿耶的呀。” “从头髮丝到脚指头全是阿耶给的,也全是阿耶的。” 李承乾张开双臂,再次扑进那个宽厚温暖的怀抱,紧紧搂住李世民的脖子,在他耳边软软地说道: “阿耶拥有这世上最好的玉奴,为什么还要去在乎一只不会说话的小草鸟呢?” 第23章 哄成胎盘了 那一瞬间,天策上將引以为傲的理智防线,像是被这一句软糯的童言硬生生轰开了一个缺口。 李世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朵烟花同时炸响。 他戎马半生,听过无数人的效忠。 那一声声誓死追隨,那一句句肝脑涂地,在他耳中不过是权谋交换的筹码或是强者对弱者的征服。 可怀里这个还带著奶香味的小糰子,用那种毫无杂质、仿佛装著整个星河的眼睛看著他,说自己整个人都是阿耶的。 这谁顶得住?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心臟突然变得又酸又涨,连带著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將这个小小的身躯死死扣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好!”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匯成了一个略显颤抖的单字。 过了好半晌,李世民才依依不捨地鬆开手。 他看著儿子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连带著想起那只“丑鸟”都不觉得碍眼了。 “既如此,那只草鸟便给青雀留著吧。”李世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阿耶不要草鸟,阿耶只要玉奴。” 李承乾甜甜一笑,两个小梨涡若隱若现:“嗯!玉奴最喜欢阿耶了!” 这一记直球再次暴击。 李世民晕晕乎乎地站起身,走路都觉得脚下发飘,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是来干什么的,也忘记了外面那些关於李建成和那个大傻子的糟心事。 走出房门时,门口守著的內侍惊恐地发现,自家那位刚才还黑著脸、一副要杀人模样的秦王殿下,此刻竟然背著手,哼著不知名的秦州小调,步履轻快得像个刚討了媳妇的傻小子。 …… 夜幕降临,秦王府正厅。 虽是家宴,但气氛却並不轻鬆。 近日长安城越发风声鹤唳,秦王府的谋士们一个个如履薄冰,连带著府里的下人们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长孙无垢端坐在主位一侧,面容温婉,但眉宇间却锁著几分化不开的愁绪。 她今日听闻前朝又有弹劾二郎的奏摺,心中正盘算著如何安抚丈夫的情绪。 “二郎,先喝口羊汤暖暖身子。”长孙无垢亲手盛了一碗汤,递到李世民面前,柔声道,“今日在宫中……” 她本想问问今日在宫中是否又受了陛下的气,话还没说完,就见李世民接过汤碗,盯著那碗里漂浮的葱花,突然—— “嘿”了一声。 一声短促而怪异的轻笑,从这位威震天下的大將军嘴里漏了出来。 长孙无垢:“……?” 侍立在旁的侍女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 李世民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失態,连忙咳嗽一声,板起脸,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然而,那股子喜气洋洋的劲儿就像是藏在口袋里的锥子,根本捂不住。 还没喝两口,李世民的嘴角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耳根子上咧。 他一边嚼著羊肉,一边眼神发直地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个……”李世民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笑意,“观音婢,你说这羊,它怎么就这么白呢?” 长孙无垢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惊恐地看著自己的丈夫,伸手就要去探李世民的额头:“二郎?!你没事吧?可是今日在太子那里受了什么刺激?还是那齐王又使了什么阴毒的手段?” 也不怪长孙无垢这般反应。 现在的局势说是你死我活也不为过,昨日才从城外狩猎回来,今日李世民就这般反常,莫不是气急攻心,得了失心疯? “说什么呢!”李世民偏头躲开妻子的手,佯怒道,“本王好得很!从未像今日这般好过!” “那你……”长孙无垢欲言又止,眼神充满了担忧。 “哼,不足为外人道也。”李世民傲娇地扬了扬下巴,眼神扫过下方空著的座位——那是李承乾的位置,因为手指“受伤”,被告假在房中用膳。 想起那个小傢伙,李世民心里又是一阵舒爽。 他突然觉得,哪怕这天下人都负了他,哪怕李渊偏心偏到了咯吱窝,哪怕兄弟鬩墙刀兵相见,只要有玉奴那一句话,这人间,便值得! 李世民放下碗筷,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一种想要仰天长啸的衝动。 “饱了!”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去,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覷、瑟瑟发抖的家眷和下人。 长孙无垢看著丈夫离去的背影,心中大骇。 完了,二郎这是真的被逼疯了? …… 这一夜,註定是长孙无垢的不眠之夜。 待她安顿好府中杂事回到寢殿时,李世民已经洗漱完毕,正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卷书,但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因为书都被他拿倒了。 听到脚步声,李世民立刻放下书,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走过来的妻子。 长孙无垢屏退左右,卸下釵环,散开一头青丝,坐在床边,轻轻握住李世民的手,柔声道:“二郎,此处只你我夫妻二人,若有心中鬱结,不妨说出来。无论是刀山火海,妾身都陪著你。” 她已经做好了李世民会痛骂李建成、或是痛哭流涕诉说委屈的准备。 谁知,李世民反手握住她的手,身子往她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兮兮地说道:“观音婢,你可知今日玉奴那是怎么回事?” 长孙无垢一愣:“玉奴?他不是手指受伤了吗?妾身已让府医看过,並无大碍,只需静养……” “哎呀,不是这个!”李世民急不可耐地打断她。 他向四周看了看,確定隔墙无耳,才凑到长孙无垢耳边,用一种极其夸张、极其得瑟的语气说道: “今日我去瞧他,原是因为青雀那只草鸟的事儿心里不痛快。你也知道,那小子给青雀编了个什么鸟,还在手上勒出了血印子,我这心里……”李世民指了指心口,“酸得很。” 长孙无垢无奈地笑了笑,顺毛捋: “然后呢?” “然后!”李世民的眼睛瞬间瞪大,光芒万丈,“我问他为何不给我编,你猜那小子怎么说?” 不待长孙无垢回答,李世民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模仿当时的情景。 “他抱著我的脖子,就这样……”李世民比划著名,“用那双眼睛看著我,说——『青雀只有一只草鸟,是因为他是弟弟需要哄。但玉奴整个人都是阿耶的,从头髮丝到脚指头,全是阿耶的!』” 说到最后一句,李世民的声音都在颤抖。 长孙无垢微微张大了嘴巴,显然也十分震惊。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在外是杀伐果断的天策上將,可內心深处,李世民极度渴望亲情,渴望被坚定地选择。 李渊的偏心,兄弟的背叛,早已让他的心千疮百孔。 而承乾这一句话,恰恰填补了他內心最大的空洞。 “这孩子……”长孙无垢眼眶微红,既是感动,又是欣慰,“竟如此懂事。” “不仅如此!”李世民兴奋地打了个滚,“他说,我是这世上最好的阿耶,他不想让我操心,只想替我分忧。观音婢,你说,我李世民何德何能,竟生得如此麟儿?” 看著丈夫兴奋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长孙无垢心中白日里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她看著李世民那张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心中暗暗感嘆。 承乾啊承乾,你这哪是为你阿耶分忧,你这分明是给你阿耶续命啊。 “二郎。”长孙无垢温柔地靠在李世民肩头,“玉奴如此聪慧孝顺,是大唐之福,也是我们夫妻之福。” “那是自然!”李世民昂著头,一脸骄傲,“我的儿子,將来必是这世间最耀眼的明君……哦不,贤王!” 他话锋一转,却掩饰不住眼底的野心与期许。 此时的太极宫深处,也许李建成正在谋划新的杀局,也许李渊正在擬定新的贬謫詔书。 但这又如何? 若是这天要塌,他便用长枪捅破这天! 若是这地要裂,他便用铁蹄踏平这地! “观音婢。”李世民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有力。 “嗯?” “明日,我打算让房玄龄和杜如晦来一趟。” 长孙无垢心头一跳,抬头看向丈夫。 只见黑暗中,李世民的双眸亮得惊人,那里面不再是白日的焦虑与暴躁,而是如鹰隼般锐利的锋芒。 “有些事,该决断了。”李世民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后背,“为了玉奴,也为了这个家,我不能再退了。” 第24章 突厥势大,不如迁都 天色不过刚泛起鱼肚白,太极宫的加急的旨意便已撞开了秦王府的大门。 “陛下急召秦王入宫!边关八百里加急!” 传旨宦官尖锐的嗓音在清晨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耳,带著一股子掩饰不住的仓皇。 李世民一夜未眠,原本正要在书房与房玄龄等人商议如何反击东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的部署。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披甲执锐,而在他临行前,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却紧紧攥住了他的披风一角。 李承乾穿著一身雪白的中衣,光著脚踩在波斯进贡的羊毛地毯上,乌黑的长髮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透明。 但他面上却装作受惊的小鹿,湿漉漉的眸子里写满了依恋与惊恐,软糯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阿耶……” 原本想將儿子留在府中,可看著这孩子惊慌失措仿佛离了他便活不下去的模样,李世民一咬牙,一把將轻飘飘的儿子捞起,用厚实的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单臂抱在怀中。 “莫怕,阿耶在。”李世民的声音沉稳如山,“阿耶带你去。” …… 太极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殿內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往日里衣冠楚楚的大臣们此刻大多面如土色,李渊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花白的鬍鬚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颤抖,那双平日里浑浊精明的老眼里此刻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慌乱。 李世民抱著李承乾大步踏入殿內,那一身肃杀的血气与殿內的颓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二郎来了!”李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子前倾,“前线军报,你看了吗?” 李世民將怀中的李承乾轻轻放在身侧的锦墩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这才接过內侍递来的军报。 这就是大唐权力的中心,此刻却像是一个乱糟糟的菜市场。 李世民一目十行,脸色越发铁青。 “頡利、突利二可汗,摒弃前嫌,联手南下。”兵部尚书的声音都在发抖,指著悬掛在殿中的巨幅舆图,“圣人请看,突厥大军兵分几路,如水银泻地!从河东的朔州、代州,一路向西蔓延至原州、绥州!北方边防线,全线告急!” 那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如同吸血的蚂蟥,正疯狂地向著长安城蠕动。 自隋末大业年间天下大乱,到如今武德七年,整整十二年的战火洗礼,神州大地早已满目疮痍。 史书记载,大业五年,隋朝户口八百九十万户。而到了现在,大唐在册户口仅剩两百余万户。 人口锐减四分之三,当真是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 大唐太穷了,也太累了。 为了休养生息,唐初不得不大规模裁军。 曾经横扫天下的唐军,如今在长安周边的常备兵力,裁减到最后满打满算只剩下三万人。 三万对几十万。 这根本不是战爭,这是屠杀。 “如今京师兵力空虚,刚安定不到三个月,又要面临如此大祸……”李渊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苍老而无力,“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大殿內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紫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缓缓出列。 是裴寂,当朝宰相,也是李渊最宠信的老臣,更是李世民在朝中最大的政敌之一。 “圣人,”裴寂拱手,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臣有一言,虽不中听,却是保全社稷之唯一法门。” “讲。”李渊急道。 “突厥势大,锋芒正盛,其实力远超我大唐十倍不止。如今长安兵微將寡,无险可守,若强行迎战,无异於以卵击石。”裴寂顿了顿,拋出了那句在歷史上臭名昭著的建议,“臣以为,不如……迁都。” “迁都?!”李世民猛地抬头。 “不错,迁都。”裴寂面不改色,继续说道,“暂避其锋芒,將长安付之一炬,坚壁清野,让突厥人得到一座空城。我朝君臣退守东南,待整顿兵马,再图北伐。” “臣附议!” 裴寂话音刚落,太子李建成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父皇,裴相所言极是。”李建成朗声道,“突厥人所求者,不过子女玉帛。若是死守长安,一旦城破,生灵涂炭,宗庙不保。二郎虽勇,但他手下那点兵马能挡得住頡利四十万铁骑吗?那是拿大唐的国运在赌!” “臣也附议!”齐王李元吉紧隨其后,阴惻惻地说道,“二哥自詡用兵如神,可那是打內战。如今那是突厥狼骑,既然打不过,何必硬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时间,殿內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权贵,在真正的生死存亡面前,第一反应竟是拋弃这片土地,拋弃这满城百姓,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往东南。 李世民站在大殿中央,听著耳边嗡嗡的议论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双手攥得咯咯作响。 荒谬!可笑! 他看向御座上的父亲,却见李渊眉头紧锁,竟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 “二郎……”李渊犹豫著开口,“裴相所言,也不无道理……” 李世民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就是他的父亲,这就是大唐的君主? 这就是他的兄长,这就是未来的皇帝? 李承乾坐在锦墩上,看著李世民那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歷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帝怒,欲迁都”,落在现实里,却是如此沉重得让人窒息。 所有人都想逃,只有李世民一个人想打。 李承乾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了。 歷史上虽然李世民最后也去了前线,但那是和李元吉一起,处处都受限。 於是李承乾吸了吸鼻子,忽然从锦墩上滑了下来。 他没有穿鞋,雪白的小脚丫踩在冰冷的大殿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了李世民身边。 因为身量的缘故,他只到李世民的大腿处。 “阿耶……” 带著哭腔的童音在嘈杂的大殿內显得格外清晰。 眾人的爭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身上。 “玉奴?”李世民心头一颤,连忙蹲下身,“地上凉,怎么下来了?” 李承乾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看向了太子李建成,又看向了高高在上的李渊。 “大伯,阿翁……我们要搬家了吗?” 李渊看著这个最近比较疼爱的孙子,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玉奴乖,不是搬家,是……去更暖和的地方玩。” “可是……”李承乾歪了歪头,一脸天真懵懂,“夫子教过玉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宗庙都在这里,我们走了,祖宗怎么办?” 童言无忌,却如惊雷落地。 殿內不少老臣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李承乾还没演完。 他瑟缩了一下,似乎很害怕,又往李世民怀里钻了钻。 接著,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小声问道:“阿耶,是不是因为我们打不过那些坏人?是不是因为我们太弱了,所以要把长安城送给他们,让他们烧掉?” 第25章 你也想把朕气死吗? 那稚嫩的童音落下,犹如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两仪殿內每一个人的脸上。 “是要把长安送给他们,让他们烧掉吗?” 这句话在空旷的大殿上方迴荡,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將那团柔软的雪白更深地护进自己怀中。 像李渊这种开国皇帝,怕死是真的,但更怕死后无顏见列祖列宗,怕史书工笔的一句“弃都而逃”。 李承乾微微抬起头,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中,原本的烦躁与轻视正在迅速转化为羞愧与怜惜。 裴寂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试图辩解:“郡王年幼,不懂军国大事。迁都乃是权宜之计,是为了保全陛下,保全大唐的火种……” “权宜之计?”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来,一手托著怀里的李承乾,一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之上,目光如电,直刺裴寂。 “裴相所谓的保全,便是让突厥人肆虐关中,挖掘皇陵,焚烧宫室?便是让天下百姓指著我李唐皇室的脊梁骨,骂我们是只会逃跑的懦夫?” “连五岁的稚子都知道祖宗葬此处,都知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尔等食君之禄,居庙堂之高,此时此刻,竟还不如一个孩子有骨气!” 李世民这番话骂得极重,几乎是撕破了脸皮。 李建成面色阴沉,上前一步道:“二郎!休要逞口舌之利!你倒是说说,这满城的空虚,如何抵挡頡利的四十万大军?难道要拿承乾的性命,拿父皇的性命去填吗?” “就是!”齐王李元吉阴阳怪气地接茬,眼神阴毒地扫过李世民怀里的李承乾,“二哥若是想逞英雄,自己去便是,何必拉著全长安陪葬?你看把玉奴嚇得,若是嚇坏了,你担待得起吗?” 李承乾感觉到了李世民胸膛的剧烈起伏。 唉,到了这步,必须要给老爹递个台阶,还要把局面彻底扭转过来。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颤巍巍地从脖子上解下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那是李渊在他出生时赐的,价值连城。 “大伯……四叔……”李承乾的声音软糯微颤,带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如果……如果把这个给他们,他们会走吗?” 眾人一愣。 李承乾举著那块玉佩,眼神透著一丝清澈的愚蠢:“夫子说,突厥人是强盗。强盗抢了东西就会走……玉奴还有好多金锁,还有阿耶给的珍珠,都给他们……能不能不要烧掉长安?能不能不要让阿翁搬家?” 说著,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去掏李世民的怀里:“阿耶,你的金刀也给他们……我们把钱都给他们,让他们回家好不好?” 这看似幼稚透顶的言语,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李世民脑中的迷雾。 是了! 突厥人要的是什么? 是金银玉帛!是钱財! 他们不是来占领土地的,他们是来抢劫的! 若是迁都,便是示弱,突厥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穷追不捨。 但若是…… 李世民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一把抓住儿子那只举著玉佩的小手,用力亲了一下那冰凉的手背。 “玉奴,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 李世民猛地转身,面向御座上的李渊,单膝跪地,显得格外悲壮。 “父皇!玉奴一语道破天机!”李世民朗声道,“頡利虽然兵多,但此番孤军深入,所求不过財物。他们並无攻城掠地之心,更无长期驻守之意。” 李渊眼神闪烁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二郎,你的意思是……” “疑兵之计!” 李世民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 “突厥人以为我大唐內部空虚,必然慌乱。若我们迁都,正中其下怀。但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大开城门,摆出疑兵阵势,再辅以重金许诺,頡利必疑我有伏兵!” 李世民的语速极快,“儿臣只需一百骑!出城与頡利隔河对话,斥责其背盟,再示之以威,诱之以利。頡利生性多疑,见儿臣轻骑而出,必不敢轻举妄动!” “一百骑?!” 大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建成冷笑:“二郎疯了?一百骑去送死?还要带著父皇的国库去送?” “我有把握!”李世民目光灼灼,“若败,儿臣愿以死谢罪!但若胜,长安可保,社稷可安!” 李渊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浑浊的眼珠在两个儿子之间来迴转动。 一边是屈辱的逃亡,拋弃宗庙,註定要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一边是九死一生的豪赌,但若是贏了,便是千古奇功。 李渊动摇了。 他毕竟是开国之君,虽然老迈昏聵,但骨子里那点血性还未完全泯灭。 “一百骑……”李渊喃喃自语,“二郎,你真有把握?” “儿臣愿立军令状!”李世民沉声道。 “好!”李渊一拍扶手,似乎下定了决心,“朕便信你一次!你要多少兵马,朕给你兵符!” “且慢!”李元吉突然跳了出来。 “父皇,二哥此计虽险,但也並非不可行。儿臣愿陪二哥同去!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也好有个照应。” 李世民眉头瞬间拧紧。 带上李元吉? 那不是去退兵,那是去送命! 这傢伙不在背后捅刀子就谢天谢地了,关键时刻稍微拖个后腿,一百骑就会变成突厥人的下酒菜。 李建成也立刻附和:“四弟武艺高强,有他在,也能护二郎周全。父皇,就让他们兄弟二人同去吧。” 李渊点了点头:“也好,元吉驍勇,你二人……” 就在这时,一直乖乖窝在李世民怀里的吉祥物突然有了动静。 如果不把李元吉踢出局,这任务就算完成得也不漂亮。 “哇——!” 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哭,打断了李渊的话。 李承乾像是被嚇坏了,死死揪住李世民的衣领,整个人拼命往李世民的怀里缩,仿佛外面有什么吃人的怪物。 “怎么了?玉奴?”李世民嚇了一跳,连忙轻拍儿子的后背。 李承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可怜到了极点。 他一边哭,一边伸出手指,颤抖著指向李元吉,然后又像触电一样迅速收回来。 “不要……不要四叔……呜呜呜……” 李元吉脸色一黑:“你这是什么意思?四叔好心帮你爹……” “四叔坏!四叔身上有鬼!”李承乾闭著眼睛大喊,声音里充满了孩童特有的惊恐,“昨天……昨天四叔就说……说玉奴是短命鬼,说阿耶也是……说我们要是一起死了就好了……” “你胡说!”李元吉大怒,下意识就要上前,“小兔崽子你敢污衊本王!” “哇啊!阿耶救我!四叔要杀我!”李承乾叫得更惨了,两只小脚在空中乱蹬,仿佛真的看到了索命的厉鬼。 李世民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他猛地转身,用后背护住儿子,单手按刀,杀气腾腾地盯著李元吉:“四弟!当著父皇的面,你要对一个五岁的孩子动手吗?!” 这一刻,李世民身上爆发出的气势,是真正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修罗之气。 李元吉被这眼神一瞪,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李承乾趴在李世民肩头,抽抽搭搭地补刀:“玉奴怕四叔去了,阿耶就回不来了……呜呜呜……玉奴不要阿耶死……” 李渊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虽然偏心,但也知道这几个儿子之间的仇怨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会和稀泥。 但现在是国难当头,长安的安危繫於一线! 如果李世民在前线和突厥谈判时,被李元吉暗算,那不仅仅是死一个儿子的问题,是大唐真的要亡了! 李渊看著哭得浑身抽搐、死死抱著李世民不撒手的李承乾,又看了看一脸戾气、毫无顾忌的李元吉,心中那桿秤终於彻底倾斜。 “够了!” 李渊重重地一拍案几,怒视李元吉,“退下!” “父皇!”李元吉不甘心。 “朕叫你退下!你也想把朕气死吗?!”李渊咆哮道。 李元吉咬了咬牙,怨毒地看了一眼李承乾,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退回了列班。 李渊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 老太监捧著金漆托盘走下台阶,盘中是一枚调兵的虎符。 “二郎,”李渊的声音苍老了许多,“此去凶险,朕不派人掣肘你。你若能退了突厥兵,这长安城……便还是朕的长安城。” 李世民將还在抽泣的李承乾单手抱稳,腾出右手,郑重地接过那枚冰凉的虎符。 这一刻,权力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 “儿臣,定不辱命!” 第26章 大唐的国运还命不该绝 宏大的朱雀门缓缓合拢,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內,李承乾软软地瘫在铺著厚实锦缎的坐榻上,隨著马车的轻微顛簸像个没骨头的小年糕一样晃来晃去,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 “玉奴?” 一只布满粗茧的大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可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刚才那逆……是不是被你四叔嚇著了?” 李承乾顺势在李世民宽大的掌心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声。 “阿耶……” “玉奴困……想阿娘了……” 这倒是句实话。 五岁的身体本能让他现在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躺平。 李世民心头一软,將怀里这一团温热的小身子裹紧了些,低声道:“好,咱们回家,阿耶带你去找阿娘。” …… 秦王府。 长孙无垢早已等在门口。 宫里的消息传得並不快,但聪明如她,早已察觉到那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二郎!” 见李世民抱著李承乾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长孙无垢快步迎了上去,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快速扫过,確认两人都没有血跡和伤痕,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鬆。 “观音婢。”李世民唤了一声她的乳名,眼神复杂。 “阿娘……”李承乾从李世民怀里探出个小脑袋,髮髻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乖巧。 “怎么弄成这样?”长孙无垢有些心疼地接过儿子。 “累了,在宫里闹了一场。”李世民轻描淡写地带过,眼神示意长孙无垢进屋再说,“先让玉奴回去睡吧。” 李承乾是真的困了。 一回到熟悉的怀抱,那种紧绷的神经彻底鬆懈下来。 任由绿竹帮他换上柔软的中衣,几乎是沾著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 臥房內,一灯如豆。 李世民坐在床榻边,静静地看著熟睡的李承乾。 孩子睡得很沉,呼吸绵长,粉雕玉琢的小脸在烛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像是一尊精美的玉像让人不忍触碰,生怕惊扰了好梦。 长孙无垢端著一盏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案几上,隨后走到李世民身后,纤细的手指搭在他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著。 “圣人真的要迁都?”她轻声问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不迁了。”李世民反手握住妻子微凉的手,將其拉到身前,紧紧攥在掌心,“也不必打了。” 长孙无垢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著李世民。 突厥大军压境,不迁都,又不打仗,难道要投降? 这绝不是她夫君的性格。 “我要去渭水。”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髮妻,眼中既有身为统帅的决绝,又有一丝对家人的愧疚,“带一百骑,去会会頡利。” 长孙无垢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 一百骑。 面对突厥四十万控弦之士。 这不仅是去谈判,这是去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跳舞。 但她没有尖叫,没有哭闹,甚至连那一瞬间的惊恐都被她极好地掩饰了过去。 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將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压下去,然后轻声问道:“何时出发?” “半个时辰后。”李世民沉声道,“兵贵神速,要在頡利渡河之前赶到。”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抽回被李世民握著的手,转身走向立柜:“那妾身帮二郎著甲。” 她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套擦拭得鋥光瓦亮的明光鎧。 那冰冷的甲叶在烛火下折射出寒芒,与这温馨的臥房格格不入。 李世民站起身,张开双臂,任由妻子如同往常出征前一样,一件件为他系上战袍,扣上护心镜。 只有在系腰带的时候,长孙无垢的手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二郎,此去……有几成把握?” “原本只有三成。” 李世民低头看著妻子乌黑的发顶,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柔情与骄傲,“但现在,我有八成。” 长孙无垢抬起头,诧异地看著他。 李世民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床榻上熟睡的李承乾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观音婢,你知道吗?今日在两仪殿,满朝文武皆不如我们五岁的玉奴。” 隨后,李世民便將今日殿上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若非玉奴那番童言无忌,我也许还在与太子爭执兵力部署,还在为如何守住长安而焦头烂额。是他点醒了我,頡利要的是財,不是地。” 李世民感慨万千,“那孩子,平日里看著娇气,爱漂亮,爱撒娇,可关键时刻却有著常人没有的清醒。” 长孙无垢听得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追著蝴蝶跑、要漂亮衣服穿的长子,竟然在朝堂之上,凭一己之力扭转了乾坤。 “还有……”李世民想到李承乾哭诉李元吉“身上有鬼”的那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小子也是个机灵鬼,几嗓子就把老四那个祸害给挡了回去。若是真让老四跟我去,我怕是没死在突厥人手里,先死在自家兄弟的暗箭之下了。” “这孩子……”长孙无垢眼眶微红,既是后怕,又是欣慰,“真是咱们的福星。” “是啊。” 李世民系好最后一根束带,整个人已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武將模样。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在脚榻上,视线与熟睡的李承乾齐平。 “观音婢,你说得对,承乾不仅是我的长子,更是我的福星,是这天策府的吉祥物。”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那如凝脂般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稀世珍宝。 窗外的夜风呼啸,似乎带著来自草原的寒意。 但在这方寸之间,李世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篤定。 “我要带个东西走。”李世民忽然说道。 他在李承乾的枕边摸索了一阵,那是承乾方才换衣时隨手摘下的一枚小巧的香囊。 这香囊是长孙无垢亲手绣的,上面用金线绣著一只憨態可掬的小麒麟。 里面装著李承乾特意调配的香料——不是时下流行的浓烈薰香,而是带著淡淡奶香和草木清香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心神寧静。 那是独属於他的味道。 “带著这个?”长孙无垢有些意外。 以往李世民出征,带的都是她的髮簪或者是平安符。 “嗯,带著它。” 李世民將那枚小小的香囊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从中汲取到了无穷的力量。 “刚才在殿上,玉奴说要把金锁和珍珠都给突厥人换我平安。”李世民站起身,眼中闪烁著必胜的光芒,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刃,“我也信一次奇蹟。” “这孩子有灵性,带著他的贴身之物,便如同带著大唐的国运。” “而大唐的国运,现在还命不该绝。” 第27章 是要將我李世民的面子放在地上摩擦吗? 李世民走得乾脆利落。 没有十里长亭的依依惜別,也没有回首驻足的儿女情长。 天还没亮,那阵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碎了秦王府的黎明。 在这个乱世將定的年头,离別往往比相聚更像是一种常態。 李承乾醒来时,身侧的铺位早已凉透。 “公子,您醒了?”绿竹轻手轻脚地掛起帷幔。 “阿耶走了?”李承乾的声音软糯,带著还没散去的睡意。 “王爷寅时便出发了,特意吩咐奴婢们別吵醒殿下。” 李承乾乖巧地点了点头,垂下眼帘。 …… 原本应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关中大地却仿佛被天河倒灌。 乌云如同泼墨般压在长安城的上空,这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半个月,竟是一刻未停。 太极宫的排水渠早已满溢,秦王府的青石板路也生出了厚厚的青苔。 李承乾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手里捧著暖炉,静静地倚在廊下听雨。 雨丝斜织,打在廊下的芭蕉叶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李承乾伸出手接住了一滴冰凉的雨水。 这雨,太冷了。 在他那个时代的论文里,这不过是气候变迁图表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波谷,是一行“关中多雨,道途泥泞”的冷漠记载。 但在这里,在大唐武德七年的八月,这漫天的雨幕却是悬在李世民头顶的一把钢刀。 “这该死的鬼天气……”李承乾低声咒骂了一句。 长安以北,豳州(今陕西彬县)。 距离此处三百里。 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 豳州道上。 如果说长安的雨是恼人的愁绪,那么这里的雨就是催命的符咒。 原本坚实的黄土官道,此刻已经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沼泽。 车轮陷进去半个轮轂深,任凭辅兵们喊著號子、额头青筋暴起地推拉,那些载著粮草的輜重车依旧纹丝不动,就像是长在了泥里。 “报——!” 一骑斥候浑身泥水地滚下马背,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到了中军大帐前。 “秦王殿下!后方粮队……粮队过不来了!渭河水位暴涨,浮桥断了,运粮的民夫被困在三十里外的野狐岭!” 李世民猛地掀开帐帘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鎧甲早已失去了出发时的光鲜,甲叶缝隙里塞满了乾涸又被淋湿的泥浆。 那张英武的脸上胡茬丛生,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嚇人。 “断了?”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 “是……隨军携带的乾粮,只够全军今晚一顿了。”斥候伏在泥水中,声音带著哭腔。 周围的亲卫们死死地低著头,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又冷又饿。 秋末的雨水带走了体温,飢饿更是消磨著斗志。 这支曾经横扫中原的百战之师,如今却被老天爷困在了这泥泞的荒野之中。 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咒骂这该死的天气,士气低落到了冰点。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著脸庞。 作为统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仅仅是断粮的问题。 粮草不济,军心必乱。 而就在这层雨幕的尽头,頡利和突利那两头草原饿狼,正张著血盆大口等著撕碎这支疲惫的唐军。 突然,一阵眩晕袭来。 连日来的急行军和未曾合眼的焦虑,让这位钢铁般的统帅也有些撑不住了。 李世民身形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侧的旗杆。 “殿下!”身后的副將惊呼一声想要上前。 “別动。” 李世民抬手制止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掌下意识地探向怀中。 在那冰冷坚硬的护心镜后,有一个温暖且柔软的小物件。 虽然被体温烘得温热,但那股淡淡的、带著奶香和草木清气的味道,却仿佛拥有穿透泥泞与血腥的力量,在这一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家的味道。 李世民紧绷的神经奇蹟般地舒缓了一瞬。 “国运……还没绝呢。”他喃喃自语,原本有些迷茫的瞳孔重新聚焦。 “传令下去!” 李世民猛地转身,声音如雷霆炸响,穿透了漫天雨幕。 “杀马!” 所有人都震惊地抬起头。 “除斥候马匹外,其余战马,杀!既然没粮,就吃肉!让將士们吃饱了,才有力气砍突厥人的脑袋!” 李世民一把抽出腰间横刀,刀锋指北,杀气腾腾。 “各位,我李世民就在这儿,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突厥人就別想踏过豳州一步!家中妻儿尚在长安盼我们归去,谁若是想做那亡国奴,现在就滚!” “若是想活,就跟著本王,杀出一条血路!” 原本死寂的军营仿佛被这一把火点燃了,那股绝处逢生的悍勇之气,在雨幕中蒸腾而起。 然而,老天爷似乎並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就在唐军刚刚生火造饭,士气稍振之时,一阵沉闷如雷的震动声从西面的山坡上传来。 那不是雷声,而是万马奔腾的蹄声。 …… 长安,秦王府。 李承乾手中的茶盏突然毫无徵兆地滑落,“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雪白的狐裘上,晕开一片刺眼的污渍。 “殿下!”绿竹嚇得脸色惨白,连忙跪下收拾碎片。 李承乾却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死死盯著窗外骤然加剧的暴雨。 史书记载:突利可汗率万余骑,陈兵五陇坂。 那就是现在了。 他仿佛能透过这层层雨幕,看到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豳州城西,五陇坂。 这里是一处狭长的坡地,地形崎嶇,易守难攻。 然而此时,这里已经被黑压压的骑兵铺满了。 一万突厥精骑。 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急躁地衝锋,而是像一群耐心的猎手静静地列阵在山坡之上。 黑色的狼头大纛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弯刀反射出的寒光连成了一片死亡的海洋。 为首一人身披虎皮,满脸横肉,眼中闪烁著残忍与贪婪的光芒。 突厥未来的继承人,突利。 而李世民率领的唐军,此刻正被堵在坡下的泥沼中。 前有突利的一万生力军居高临下,后有泥泞断绝的粮道,侧翼还有頡利可汗的大军虎视眈眈。 这是真正的绝境。 书上寥寥数语的“对峙”,在现实中,却是数万条性命在刀尖上的起舞。 …… 五陇坂下。 唐军阵营一阵骚动。 面对山坡上那居高临下的万余骑兵,飢疲交加的唐军士兵们眼中流露出了本能的恐惧。 “怕什么!” 一声暴喝响起。 李世民策马而出,但他没有带大军,身后仅仅跟著百余名黑甲玄骑。 这一百人,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没有穿戴兜鍪,任由雨水冲刷著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 他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震天的嘶鸣。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两军阵前,仰头看著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突厥骑兵,看著那不可一世的突利可汗。 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蔑视。 “突利!” 李世民用马鞭指著山坡,声音穿透雨幕,带著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 “尔等背弃盟约,犯我疆土,是要將我李世民的面子放在地上摩擦吗?” 第28章 难道有诈? 李世民那一声暴喝,如同投进深潭的巨石,在五陇坂死寂的空气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並没有预想中的万箭齐发。 相反,原本肃杀的突厥军阵中竟泛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 那些生长在马背上的汉子,那些信奉长生天与弯刀的草原战士,此刻正透过迷濛的雨帘,爭先恐后地伸长脖子,想要看清那个立马於泥沼之前的身影。 “秦王……那就是大唐的秦王?” 窃窃私语声在风雨中传递,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颤抖。 人的名,树的影。 即便是在这遥远的塞外,李世民这三个字,也早已是一段活著的传奇。 十八岁举义兵,破薛举,平刘武周,擒竇建德,这片中原大地上的每一寸带血的泥土,似乎都在诉说著这个年轻男人的赫赫战功。 对於崇拜强者的突厥人来说,李世民不是猎物,而是一头值得所有狼群低头的猛虎。 五陇坂上,那面黑色的狼头大纛微微摇晃了一下,仿佛也被这股逼人的气势所撼动。 李世民勒马佇立,任由雨水顺著他冷硬的下頜线滴落。 他听到了那些骚动,也看到了突厥骑兵眼中的犹豫。 这正是他想要的。 “怕了吗?”李世民在心中冷笑。 此时此刻,他身后的百名玄甲骑兵早已连人带马化作了泥塑雕像,唯有那粗重的喘息声暴露了他们內心的紧张。 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知道,火候还不够。 仅仅是站在这里,还不足以彻底击碎突厥人的心理防线。 他需要更进一步,把这把赌局的火,烧得更旺一些。 於是,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大唐的秦王做出了一个令敌我双方都感到窒息的举动。 李世民轻轻一夹马腹。 “驾。” 战马长嘶一声,那蹄铁踏碎了泥泞,也踏碎了所有人的心理底线。 一步。 两步。 李世民没有后退,没有固守,而是向著那漫山遍野的突厥骑兵,再次前进了。 “殿下!”身后的副將目眥欲裂,几乎要衝出阵列,“不可!那是射程之內!” “退下!” 李世民头也不回,只是將手中的马鞭向后一挥,制止了任何人的跟隨。 他就这样,孤身一人,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午后,向著一万名隨时可以將他射成刺蝟的敌人发起了衝锋。 只不过,这衝锋的速度很慢,慢得像是在閒庭信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这个距离,对於擅长骑射的突厥人来说,简直就是把脖子送到了刀口上。 只要山坡上的任何一个突厥士兵手指一抖,大唐的歷史就將在此改写。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滴砸在铁甲上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竟如同战鼓般震耳欲聋。 李世民能清晰地看到前排突厥骑兵脸上那一根根紧绷的肌肉,能看到他们手中弓弦被拉紧的弧度。 死亡的气息如此浓烈,浓烈到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依然在笑。 他赌对了。 正因为他敢孤身犯险,正因为他敢把胸膛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敌人的箭簇之下,生性多疑的突厥人反而不敢动了。 “他在找死吗?还是……有诈?” 这种念头一旦在突厥人脑海中生根,就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们看著那个在雨中缓缓逼近的男人,恍惚间觉得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如果是陷阱,那这泥泞的四周,是否埋伏著数万唐军精锐? 如果不是陷阱,那秦王脸上的自信从何而来? 恐惧源於未知。 李世民用自己的命,在突厥人的心头压上了一块千钧巨石。 终於,他在距离突厥阵列仅六十步的地方停下了。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那些颤抖的士兵,精准地锁定了被簇拥在中央的那个人——突利可汗。 那个身披虎皮,此刻正惊疑不定地看著他的男人。 “突利!” 李世民开口了。 “你还要躲在后面看到什么时候?” 李世民手中的马鞭遥遥一指,仿佛指著的不是敌军主帅,而是一个犯了错的下属。 山坡上,突利可汗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突厥各部名义上奉頡利可汗为主,但各部本身依旧有很大的独立性,突利和其他特勤们的权利都很大。 更何况突利是頡利的弟弟,手下统领几个部族,按照突厥人兄终弟及的习俗,突利本就是頡利的合法继承人,因此两人之间的关係很是微妙。 而李世民,显然深知这一点。 “我想起来了……” 李世民忽然笑了起来。 “当年渭水之畔,你也曾豪言壮语,愿与本王结为兄弟,患难相恤,永不相负!” 这番话一出,突厥阵营中顿时一片譁然。 结拜兄弟? 这可是草原上最神圣的誓言。 虽然对於政治家来说,盟约不过是一张废纸,但当著万军的面被当眾揭穿背信弃义,对於极重名声的草原可汗来说,无异於一记响亮的耳光。 突利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握著马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当然记得。 但他没想到,李世民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在这种绝境之下,当眾提起这段旧事。 李世民看著突利变幻莫测的脸色,眼中的光芒更盛。 他再次催马,向前逼近了十几步。 这十几步,彻底踏碎了突利最后的心理防线。 如今的李世民,已经完全处於突厥骑兵的绝对杀戮圈內。 哪怕是一个孩童,在这个距离也能一箭射中他。 可偏偏没有人敢动。 数万人的战场,此刻竟成了李世民一个人的舞台。 他傲然立於万军阵前,身上的玄甲被雨水冲刷得鋥亮,仿佛一尊不可战胜的战神。 “突利可汗!” 李世民的声音猛然拔高。 “你之前与我结盟,指天誓日,说好了有急事就相救,如今为何出尔反尔?!” 这一声质问,正气浩荡,理直气壮。 数米远的帅帐內,頡利眸光一闪。 李世民敢孤军直入,难道是与他那个好弟弟有什么別的谋划不成? 第29章 秦王殿下不必渡河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也是一场豪赌。 雨势似乎更大了些,冰冷的雨水顺著李世民那高挺的鼻樑滑落,匯聚在他稜角分明的下顎,最终滴落在被泥水浸透的玄甲之上。 他並没有因为突利可汗的沉默而停下脚步。 相反,李世民那双狭长而深邃的凤眼中划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既然突利你不说话,那本王便亲自过来,与你敘敘旧!”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这一声轻喝,在死寂的战场上清晰可闻。 胯下的特勒驃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不安地刨了刨蹄下的烂泥,隨即昂首嘶鸣,载著李世民再次向前迈进。 前方是一条横亘在五陇坂上的天然沟壑。 雨水连绵,那原本乾涸的沟渠此刻已浊浪翻滚,浑浊的黄泥水奔腾而下將唐军与突厥大军隔绝开来。 但这並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李世民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他就像是一个去赴宴的贵公子,而不是身陷重围的孤胆英雄。 马蹄踏入沟壑边缘的瞬间,泥浆四溅。 一步,两步。 战马的前蹄已经没入了浑浊的水中。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位於后方压阵的頡利可汗,此刻正如坐针毡。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阴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雨幕中那个不断逼近的身影,又转头看向不远处呆若木鸡的突利。 在他眼中,这哪里是李世民在逼问突利? 这分明是两人在当著他的面“眉目传情”! 李世民是谁? 那是中原最狡诈的统帅! 他敢只带一百人就衝到两军阵前,甚至敢卸下头盔只身渡河,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没有內应,他怎么敢? 除非…… “该死!该死!”頡利的手指紧紧扣住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当年渭水之盟,突利就和李世民眉来眼去,如今李世民又公然提及旧盟,这分明是在暗示突利动手!” 若是李世民真的渡过了那条河沟,来到了突利的军阵之中,两人一旦合兵一处…… 頡利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突厥內部本就不稳,他虽然是大可汗,但突利作为正统继承人,在部族中威望极高。 若是突利在这个时候倒戈一击,配合李世民的那三千精锐,那他頡利今天怕是要把命留在这五陇坂上! 不能让他过河! 绝对不能让李世民和突利匯合! 哪怕这可能只是李世民的疑兵之计,生性多疑的頡利也不敢赌这万分之一的概率。 对於政治家而言,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风险控制。 “快!去拦住他!” 頡利猛地从虎皮大椅上弹起,对著身边的亲信怒吼道:“去告诉秦王!我突厥大军此番南下,绝无恶意!让他不必过河了!” 亲信骑兵从未见过大汗如此慌张的模样,不敢怠慢,立刻策马衝出阵列。 此时,李世民的战马已经踏过了沟壑的中线,浑浊的泥水没过了马膝。 他距离突利的前锋,只有不到三十步了。 就在这时,斜刺里衝出一骑,用蹩脚的汉话高声喊道: “秦王殿下!秦王殿下请留步!” 李世民勒住韁绳,特勒驃在水中打了个响鼻,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眸子冷冷地扫向来人。 那突厥骑兵被这一眼看得心中发毛,胯下的战马都忍不住退后了半步。他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在马上行了个突厥礼,颤声道: “我家大汗……頡利可汗有令,请秦王殿下不必渡河!” 李世民剑眉微挑,手中的马鞭在掌心轻轻敲击著,“哦?”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你家大汗这是何意?本王不过是想与故人敘敘旧,莫非这也要经过頡利可汗的允许?” 那骑兵冷汗直流,心中暗暗叫苦。 “不……不敢!”骑兵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大汗说了,我突厥两部此番南下,並非为了与大唐开战。只是……只是因为许久未曾通好,有些误会,特来……特来重申昔日盟约!” 听到“重申盟约”四个字,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笑意。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越过那个骑兵,看向了远处的頡利大纛。 雨幕中,那面象徵著草原最高权力的狼头旗帜,此刻竟显得有些瑟缩。 “重申盟约?” 李世民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既然是重申盟约,这就是你们突厥人的待客之道吗?陈兵数万,箭在弦上,这也是为了盟约?” 那骑兵被懟得哑口无言,只能不停地擦著额头的汗水。 远处,頡利看著这一幕,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生怕李世民再说下去,真的把突利给说反了。 “撤!传令下去,全军后撤!” 頡利咬了咬牙,下达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大汗?”身边的將领们面面相覷,“我们就这么撤了?唐军就在眼前啊!” “闭嘴!”頡利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你们懂什么!那是李世民!如果不是有埋伏,他敢这么囂张吗?再不走,等突利那小子和李世民联手,我们就走不了了!” 在頡利严厉的催促下,原本气势汹汹的突厥大军,开始缓缓转动马头。 五陇坂上,出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漫山遍野的突厥铁骑、號称可以踏平中原的草原狼群,竟然在一支仅百人的卫队面前选择了退缩。 “秦王殿下,我们……我们这便退去,以示诚意!” 直到突厥大军退出了数里之外,李世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著韁绳的手此刻才微微放鬆下来。 其实,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若是頡利稍微蠢一点,或者稍微聪明一点不顾一切下令放箭,大唐的歷史今天就要在这里画上句號。 所幸,歷史没有如果在。 “殿下……” 身后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 李世民回过头。 只见那一百名玄甲军精锐,此刻一个个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就在刚才,他们陪著秦王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退了……真的退了……” 副將颤抖著嘴唇,眼眶瞬间红了。 紧接著,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 “秦王万胜!!!” 这声嘶吼,如同点燃了乾柴的烈火,瞬间引爆了整个死寂的战场。 “秦王万胜!大唐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原本陷入泥沼、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的大唐军队,此刻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一人一骑,逼退十万大军! 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这是何等的盖世神威? 李世民策马缓缓走回阵中。 看著那些激动得热泪盈眶的部下,李世民脸上那冷硬的线条终於柔和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长安的方向,凤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玉奴……” 他在心中默念著李承乾的小字。 这场豪赌贏了,长安便安然无恙。 那个爱哭鼻子、却又总爱装大人的小傢伙,此时应该正躲在秦王府的暖阁里,眼巴巴地等著阿耶回去给他讲故事吧? 想到那个粉雕玉琢、明明才五岁却总爱学著大人模样蹙眉的小糰子,李世民身上的杀气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父亲的温厚。 “传令全军。” 李世民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却带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整军,造饭。待雨停路干,我们要给这些草原朋友,准备一份真正的回礼。” 既然頡利不想打,那就该轮到他李世民来制定规则了。 第30章 夜袭突厥 夜幕如同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巨幅绸缎,沉沉地压在五陇坂蜿蜒的山脊之上。 原本淅淅沥沥的秋雨,在入夜后仿佛撕破了最后一层矜持的面纱,化作了瓢泼大雨。 狂风卷著雨柱,如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著这片刚刚经歷过生死对峙的土地。 太极宫內的漏刻或许正在滴答作响,但在这五陇坂的荒野之中,时间仿佛被这漫天的雨幕冲刷得模糊不清。 唐军大营內,篝火在雨棚下艰难地燃烧著,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大帐之中,烛火摇曳。 李世民褪去了那一身沉重的玄铁明光鎧,只著一件圆领缺胯袍,腰间束著蹀躞带,显得身形挺拔修长。 站在悬掛的舆图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下巴,那双深邃的凤眸中倒映著跳动的烛火,不仅没有丝毫睡意,反而亮得惊人。 “殿下,雨太大了。” 副將掀帘而入,带进一股湿冷的泥腥气。 他抖了抖身上的蓑衣,皱眉道:“这般天气,沟壑暴涨,道路泥泞难行。將士们身体已是疲惫不堪。在这个时候,无论是我们还是突厥人,应当都是只想钻进被窝里睡一觉。” 这確实是常理。 按照所有兵书战策,按照所有正常人的思维,大雨滂沱的夜晚,是老天爷给出的“休战符”。 然而,李世民並不是常人。 “你也觉得不能战?” 副將一愣,看著李世民这副神情,心中猛地一跳:“殿下,这……” “眾將何在?”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朗声问道。 片刻之后,尉迟恭、秦琼、程咬金等一眾心腹將领齐聚帐中。 眾人的脸上都带著几分困惑,外面的雨声如同擂鼓,震得人心烦意乱。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种时候不睡觉,难道殿下还要搞什么名堂? “这鬼天气!”程咬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骂咧咧道,“马蹄子都要陷泥里拔不出来了,突厥那帮孙子估计早就躲进羊毛毡房里烤火去了。” “知节说得对。” “突厥人现在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觉得,唐军刚经歷过缺粮、淋雨,又在白天虚张声势嚇退了他们,此刻必然是如释重负,龟缩不出。” 李世民顿了顿,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之上:“但这,正是天赐良机!” 眾將面面相覷。 李世民指向帐外漆黑的夜空:“突厥人纵横草原,依仗的是什么?无非是来去如风的骑兵,和百步穿杨的骑射。” “可是现在——” 李世民嘴角的笑意更深,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睿智与冷酷: “雨这么大,他们的弓箭还是弓箭吗?” 此言一出,帐內瞬间安静下来。 秦琼作为神射手,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猛地一亮:“角弓!” “不错!”李世民讚许地看了一眼秦琼,继续说道,“突厥人的角弓,以桑木为胎,贴以牛角,铺以牛筋,再用鱼胶粘合。这工艺確实精湛,力道也大。但是……” 他隨手拿起案上的一支毛笔,轻轻一折: “一旦遇上这种连绵不绝的暴雨,空气湿润到了极致。那些鱼胶会受潮化开,原本紧绷的皮筋会鬆弛疲软。平日里能射穿铁甲的强弓,今晚,恐怕连五十步都射不到!甚至稍微用力一拉,弓臂就会直接散架!” 李世民背负双手,在大帐內缓缓踱步,边走边不停地思考著。 “而且,如此大雨,草原上的柴草尽湿。他们在野外扎营,不比我们背靠城池。这会儿,他们恐怕连取暖的篝火都点不著,只能裹著湿漉漉的皮袍子在黑暗中发抖。” 说到这里,李世民停下脚步,目光如电,环视眾將: “他们在挨冻,在受罪,手中的兵器变成了废柴。而我们呢?我们在城中有吃有穿,甲冑坚固,陌刀锋利!诸位,这种时候,难道我们还要在帐篷里听雨睡觉吗?”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哎呀!俺老程怎么没想到!那帮孙子的弓废了,那不就是没牙的老虎吗?这时候衝过去,还不把他们屎都打出来!” 尉迟恭也是摩拳擦掌,眼中杀气腾腾:“殿下英明!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白天憋的那口鸟气,正好今晚撒个痛快!” 原本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什么疲惫,什么寒冷,在即將到来的泼天战功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李世民看著这群嗷嗷叫的猛將,满意地点了点头。 转身取下掛在架子上的兜鍪,重新戴在头上,红缨在烛火下如血般鲜艷。 “传令下去!” “全军造饭,饱食之后,即刻拔营!” “目標——突厥大营!” …… 深夜,雨势未歇。 一支黑色的钢铁洪流,如同幽灵般从五陇坂的唐军营地中涌出。 两千五百名玄甲军精锐为先锋,后续大军紧隨其后。 李世民一马当先,特勒驃虽然也不喜欢这泥泞的地面,但似乎感受到了背上主人那冲天的战意,依然稳健地迈动著四蹄。 冰冷的雨水顺著甲冑的缝隙渗入,带走体温,却带不走这支军队心中燃烧的烈火。 透过重重雨幕,已经可以隱约看到突厥营地那模糊的轮廓。 和李世民预料的一模一样。 偌大的突厥营地,死气沉沉,一片漆黑。 连个巡逻的哨兵都看不见几个,毕竟谁能想到,这种鬼天气,还有疯子会出来打仗? 突厥中军大帐內,頡利可汗正裹著厚厚的熊皮毯子,手里捧著一碗早已凉透的羊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帐篷外漏雨,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毯上,湿冷的气息无孔不入。 “该死的李世民……”頡利低声咒骂著,“该死的天气……” 他到现在还在回想白天那一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被耍了。 但一想到突利那曖昧不明的態度,他又觉得自己撤退是明智的。 “大汗,火还是点不著。”侍从战战兢兢地进来匯报,“柴火全湿透了,牛粪饼也泡烂了。” “废物!都是废物!”頡利一脚踹翻了案几,“没火就生吃!难道还要本汗教你们吗?” 就在这时。 一阵异样的震动,混杂在雷声中从地面传导而来。 一开始很微弱,像是大地在颤抖。 紧接著,这震动越来越剧烈,连案几上的酒杯都开始跳动。 頡利猛地抬起头,那双鹰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 作为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他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 那是大队骑兵衝锋的马蹄声!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骑兵?”頡利失声咆哮,猛地衝出大帐。 下一刻,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道闪电恰好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天地。 只见营地外的雨幕中,一支全副武装的黑色军队,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已经在百步之外列阵完毕。 第31章 谈判 “李……李世民……”頡利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他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在经歷了断粮、淋雨、甚至杀马充飢之后,这支唐军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压迫感? 难道他们是铁打的吗? 与此同时。 突利可汗的大帐內,烛火通明。 长孙无忌虽然浑身湿透却依旧神色自若,仿佛他不是身处敌营,而是在长安城的茶楼里品茗。 他的脚边放著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里面是黄金、丝绸,以及k早已备好的精美瓷器。 “突利可汗。”长孙无忌语气温和,“这里只是见面礼。秦王殿下说了,长安城里,还有更美的歌姬,更醇的美酒。若是两国修好,这些,都是您的。” 突利看著那些財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世民……真的愿意既往不咎?”突利声音乾涩。 “殿下只诛首恶。”长孙无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大帐外頡利营帐的方向,“今夜暴雨,你们的弓箭已废。我大唐玄甲军就在百步之外,陌刀之下,人马俱碎。二可汗,您觉得頡利那点亲兵,挡得住秦王殿下的雷霆一击吗?到时候,您是想陪著頡利一起死在这泥潭里,还是拿著这些財宝,回草原做您的真正霸主?” 突利沉默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頡利暴怒的吼声:“突利!点齐你的人马!隨本汗衝出去!杀光那群唐狗!” 突利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晴不定。 长孙无忌只是微笑,甚至还伸手理了理湿透的袖口。 终於,突利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大步走出帐外,面对著满脸杀气的頡利,並未拔刀,只是冷冷地说道:“大汗,雨太大了,弓弦皆软,此时出战就是让族里的勇士去送死。我不去。” “你说什么?!”頡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中的马鞭指著突利的鼻子,“你敢抗命?你是想造反吗?” “我只是不想让我的部眾白白送死!”突利提高了声音,周围的突厥士兵纷纷看了过来。 他们早已被这场暴雨和唐军的威势折磨得毫无战意,此刻听到突利的话,眼中都流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唐军有备而来,我们连火都生不起来,怎么打?”突利指著远处那一排排如同死神般的玄甲军,“那是李世民!是大唐的秦王!你难道忘了他在虎牢关是怎么灭了竇建德和王世充的吗?” “你——”頡利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环顾四周,发现就连自己的亲卫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退缩。 没有突利的支持,他的兵力直接少了一半。 而且侧翼完全暴露,一旦唐军衝锋,突利若是不动,他頡利就是瓮中之鱉。 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浇灭了頡利最后的疯狂。 他颓然地垂下了握著刀柄的手,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那便谈吧。”頡利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让阿史那思摩去。他是你我的堂叔,分量够重。” …… 一炷香后。 唐军阵前,几顶牛皮大帐在雨中迅速被支起。 虽然简陋,但帐內燃起的炭火却驱散了深秋雨夜的刺骨寒意。 李世民端坐在主位之上,早已卸去了头盔,此时髮髻微湿,几缕碎发贴在鬢角,却丝毫无损他那俊美逼人的面容。 跳动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如刀削斧凿般的轮廓,那双凤眸深邃如潭,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低头看了一眼掛在腰间的一枚香囊。 想起那个如观音座下童子般精致漂亮的长子承乾,想起他平日里那副爱洁净、爱漂亮,稍微弄脏一点衣角都要皱著小眉头的傲娇模样,李世民原本冷硬如铁的心肠不由得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 突厥所求非地,乃財也。 今日之局,竟全如玉奴所料。 李世民手指轻轻摩挲著香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连个五岁的孩子都看得清的局势,这草原上的霸主却还在迷雾中打转,真是可笑。 “殿下,突厥使者阿史那思摩带到。” 帐帘掀开,程咬金骂骂咧咧地推搡著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突厥人走了进来。 那人正是頡利和突利的堂叔,阿史那思摩。 他在突厥地位极高,向来以勇武著称,但此刻面对卸甲閒坐的李世民,竟感到一股比面对暴怒的頡利还要恐怖的压力。 “外臣阿史那思摩,拜见秦王殿下。”思摩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行了一个草原礼节。 “思摩將军,请坐。” 李世民抬手,语气温和得仿佛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友,完全看不出半个时辰前他还准备踏平对方的大营。 “这雨夜寒凉,本王特意让人温了酒。”李世民亲自斟了一杯酒,推到思摩面前,“既然来了,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这仗,你们打不贏。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思摩接过酒杯,手有些微微发抖,他苦笑道:“殿下神机妙算,利用天时地利,我突厥……服了。” “既然服了,那就谈谈价钱吧。”李世民身子后仰,姿態慵懒却霸气,“我知道頡利想要什么。长安城的府库里,有的是金银绢帛。” 思摩眼睛一亮,连忙说道:“若是殿下肯给予赏赐,我大汗愿意立刻退兵,並与大唐重修旧好!” “钱,我可以给。” 李世民话锋一转,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直刺思摩双眼,“但我要的,不仅仅是退兵。” 思摩心中一紧:“那殿下的意思是……” “我要突厥与大唐结为兄弟之盟。”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帐篷口,看著外面的雨幕,“从此互不侵犯,通商互市。为了表示诚意,本王可以做主,待到局势安定,大唐愿与突厥和亲,选一位宗室贵女,嫁与可汗。” 在这个时代,对於草原部落来说,能够迎娶大唐公主意味著得到了中原正统的承认,是无上的荣耀。 思摩激动得差点把酒杯打翻,他猛地站起来:“殿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李世民转过身,“除此之外,本王再加赠黄金一千两,丝绸五千匹,作为这次误会的赔礼。如何?” 这哪里是赔礼,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既有了面子(和亲),又有了里子(金银丝绸),还能在这个必败的雨夜全身而退。 頡利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突利更会举双手赞成。 思摩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殿下胸怀如草原般广阔!外臣这就回去復命,今夜……不,明日一早,突厥大军即刻北撤,绝不再犯!” 李世民上前扶起思摩,拍了拍他早已湿透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告诉突利可汗,本王答应他的那份礼物,也会一併送到。” 思摩眼神闪烁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什么,连忙点头称是。 送走欢天喜地的思摩,大帐內再次恢復了平静。 长孙无忌从屏风后转出,看著李世民,眼中满是钦佩,却又带著几分疑惑:“殿下,这条件是否太过优厚了?那可是宗室女啊……” 李世民重新坐回案前,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精光。 “辅机,你还不明白吗?”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让人战慄的寒意,“所谓的和亲,所谓的金帛,不过是缓兵之计。这雨总会停,突厥的马蹄还会再来。但今夜之后,頡利和突利之间,因为这份『厚礼』分配不均,必生嫌隙。” “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给大唐爭取休养生息的时间。” 只要人在,只要大唐还在。 这些送出去的金银,迟早有一天,他会亲手拿回来。 那些嫁出去的女儿,迟早有一天,他会让万邦来朝,恭恭敬敬地送回来! 第32章 为阿耶祈福 长安的雨,似乎比渭水河畔的要温柔些,却也更加缠绵入骨。 自李世民披甲出征的那一日起,这座恢弘的秦王府便仿佛被抽去了主心骨,笼罩在一层压抑而肃穆的低气压中。 虽然前线尚未传来噩耗,但府中上下连走路都踮著脚尖,生怕惊扰了那几位正经受煎熬的主子。 此刻,宏义宫偏殿。 紫檀木雕花圆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炙羊肉滋滋冒著热气,水晶龙凤糕晶莹剔透,更有那熬得浓稠雪白的鯽鱼汤,香气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 然而,坐在桌前的李承乾,却仅仅捧著一碗清淡得不见半点油星的白粥。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暗纹锦袍,没有任何多余的佩饰,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 五岁的身量尚且稚嫩,加上那原本就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此刻在烛光下更显得有一种易碎的琉璃美感。 “大郎君,您就吃一口吧。” 伺候膳食的婢女红著眼圈,几乎是带著哭腔在哀求,“王妃特意吩咐后厨做的炙羊肉,说是您平日里最爱吃的。您这一连三日只吃素斋,正是还在长身子骨的时候,如何受得住啊?” 李承乾看著那盘色泽诱人的羊肉,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不仅忍住了,他还微微蹙起那双好看的眉头,如同画中走出的观音童子染上了凡尘的愁绪。 他轻轻推开了面前的玉碟,声音软糯,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撤下去吧。” “我不饿。” “阿耶在渭水前线风餐露宿,还要面对凶狠的突厥人。若是阿耶在淋雨,在挨饿,我身为长子,却在府中大鱼大肉,那还是人子吗?” “大郎君……”婢女们听得心都要化了,一个个抹著眼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这位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主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圆滚滚的小肉球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 “大兄!你用完膳了吗?咱们去抓蜻蜓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李泰手里抓著一只啃了一半的酱肘子,满嘴流油,圆乎乎的脸上写满了天真与快乐。 他衝到桌边,踮起脚尖看了看桌上的菜,眼睛顿时亮了。 “大兄不吃吗?那青雀帮大兄吃!” 说著,这小胖子毫不客气地伸手就要去抓那盘炙羊肉。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刚跨进门槛的长孙无垢眼中。 长孙氏一身素衣,虽未施粉黛,却难掩雍容气度。 只是这几日担忧丈夫安危,她的眉宇间总锁著几分愁绪。 她原本是担心长子身体,特意过来看看,却没想撞见这样一幕。 一边是跪坐在锦垫上,身形单薄、面色苍白,为了父亲祈福而绝食素衣的长子承乾。 一边是吃得满嘴油光、只知道盯著桌上美食、对父亲安危浑然不知的次子青雀。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那一瞬间,长孙无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隨后不可抑制地偏向了那个让她心疼到骨子里的长子。 “青雀!” 长孙无垢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一丝严厉。 正要把羊肉往嘴里塞的李泰嚇了一哆嗦,手里的肉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转过头看到母亲沉著脸,顿时嚇得哇哇大哭起来。 “阿娘凶我……哇……” 若是往常,长孙无垢早就心软上去哄了。 可今日,看著李泰那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再看看旁边连忙起身想要护住弟弟的李承乾,她只觉得心烦意乱。 “把二郎带下去,洗洗那满脸的油渍!”长孙无垢挥了挥手,语气疲惫。 奶娘们慌忙上前,连哄带抱地把还在挣扎哭闹的李泰带了出去。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长孙无垢走到李承乾面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儿子平齐。 她伸出手,颤抖著抚摸著儿子消瘦的小脸,眼眶瞬间红了。 “玉奴……”她唤著承乾的乳名,声音哽咽,“你这又是何苦?你阿耶若是知道你这般折腾自己,回来定是要责怪阿娘没照顾好你的。” 李承乾並没有扑进母亲怀里撒娇,而是轻轻握住长孙无垢的手,將小脸贴在母亲微凉的掌心里蹭了蹭。 他的动作极其依恋,却又带著几分超越年龄的懂事。 “阿娘,玉奴不苦。” 李承乾仰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孙道长说过,至诚之道,可以动天。只要高明诚心祈福,把自己的福气分给阿耶,阿耶一定能平安归来,大败突厥!” 长孙无垢闻言,一把將这小小的身躯搂进怀里,“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你阿耶有你这般孝顺的儿子,是他的福气,也是大唐的福气。” …… 用过那碗清粥后,李承乾便再一次来到了后院。 那里有一棵百年的老槐树,树下供奉著一尊白玉观音像。 雨后的庭院,湿气极重。 青石板上还泛著水光,寒意顺著膝盖往骨头缝里钻。 李承乾拒绝了婢女送来的厚软垫,坚持只用一个薄薄的蒲团,规规矩矩地跪在观音像前。 他双手合十,闭著双眼,口中低低诵念著《金刚经》。 其实他哪里会背什么经文,不过是前世为了考研,死记硬背过几段,现在正好拿来装点门面。 风吹过槐树,残存的雨滴从叶尖滑落,滴答滴答地落在他的肩头,晕湿了那身素白的锦袍。 他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精致的玉雕。 这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天色渐晚,西边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色的夕阳倔强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向了这座古老的城池。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剎那。 秦王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了“吱呀”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混合著甲冑碰撞的肃杀之音,由远及近,直衝庭院而来。 李承乾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回头,反而挺直了脊背,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让那稚嫩的诵经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更加清晰。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惟愿阿耶平安归来,大唐万年……” 李世民此时的样子,其实有些狼狈。 鎧甲上还沾著渭水河畔的泥泞,暗红色的披风被雨水和汗水浸透后乾结,硬邦邦地垂在身后。 他迫不及待地赶回来,连庆功宴都推了,只想看看家里那个让他牵掛的小傢伙。 然而,当他踏著那一束破云而出的夕阳,大步跨入后院时,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足以让他铭记一生的画面。 残阳如血,古槐森森。 那个他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嫡长子,那个平日里最爱漂亮、衣服上沾个墨点都要闹半天彆扭的娇气包,此刻正孤零零地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 一身素衣,为他祈福。 李世民的脚步猛地顿住。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跪在树下的李承乾缓缓停下了诵经声。 他像是有些不敢置信,慢慢地、迟疑地转过头来。 夕阳的余暉正好打在李世民的身后,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宛如天神下凡。 一大一小。 隔著十几步的距离,隔著生与死的战场,隔著歷史的洪流在此刻对视。 第33章 阿耶若是乱臣贼子,那玉奴就是乱臣贼子的儿子 那一刻,时间仿佛在秦王府的后院凝固。 李承乾眼中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终於在那一声颤抖的“阿耶”唤出口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想要站起来,扑进那个宽阔的怀抱。 可是跪了一个时辰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刚一起身,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玉奴!” 並没有预想中摔在青石板上的疼痛,李承乾落入了一个坚硬的怀抱中。 “阿耶……身上好凉。” 李世民慌忙想要推开怀里的人,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气激病了这个原本就体弱多病的孩子。 “阿耶身上脏,全是泥和血,莫要弄脏了你的衣服……”李世民的声音乾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脏。” 李承乾摇了摇头,“玉奴怎么会嫌弃阿耶?玉奴只恨自己年幼,不能隨阿耶上阵杀敌,只能在这里……在这里求菩萨保佑阿耶。” 说完,他又似体力不支般,软软地靠回了李世民的臂弯里。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 他在前线面对那么多突厥铁骑没有眨眼,可此刻,抱著自己的长子,他的手却在剧烈颤抖。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李世民的长子。 比起宫里那位高高在上、只会猜忌他的父皇,比起那位只知道在大哥面前搬弄是非的弟弟齐王,眼前这个为了他绝食祈福、跪到双腿麻木的五岁稚子,才是真正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好……好……” 李世民喉头哽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嘆。 他不再顾忌什么泥泞寒气,一把將李承乾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向寢殿走去。 “传医官!备薑汤!把所有的炭盆都点起来!” …… 然而,这一夜的温情,並没有持续太久。 长安城的夜,註定是寒冷的。 按照惯例,大军凯旋理应有黄土垫道,有净水泼街,有百官出迎,有太庙献俘。 哪怕这次是议和,但李世民兵不血刃保全长安百姓,这不仅是功,更是震古烁今的奇蹟。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鲜花,没有锣鼓,没有庆功宴。 李世民换下甲冑,只穿了一身常服,便被宫里的內侍匆匆召进了太极宫。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带著一身比去时更重的寒意回到了秦王府。 书房內,烛火摇曳。 李承乾並没有睡。 他披著一件厚厚的白狐裘,手里捧著一卷早已看腻了的《春秋》,实际上却是在盯著虚空中的系统面板发呆。 【宿主,根据歷史进程,今晚是李世民政治生涯的一个低谷。李渊对他不仅没有奖赏,反而起了杀心。】 “我知道。”李承乾在心里淡淡回应,“如果不把这只老虎逼到绝境,他又怎么会下定决心在玄武门亮出獠牙?我那个便宜爷爷,可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就在此刻,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世民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有些空洞地盯著跳动的烛火。 李承乾放下书卷,乖巧地从软榻上爬下来,迈著小短腿,端起桌上一杯温热的参茶,走到李世民身边。 “阿耶,喝茶。” 李世民回过神,看著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儿子,眼底的阴霾稍微散去了一些。 他接过茶盏却並没有喝,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温暖。 “玉奴,”李世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做一件对的事,为什么就这么难?” 李承乾歪了歪头,那双充满灵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通透,但他很快掩饰过去,用天真的语气问道:“阿耶是指退兵的事吗?” “满朝文武,皆在庆幸劫后余生。”李世民惨笑一声,手指摩挲著茶盏边缘,“可当你阿翁问我,为何突厥人退得如此乾脆时,你知道那些大臣们看我的眼神吗?” 李承乾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李世民將那块象徵著京畿兵权的鱼符重重地拍在了案几上。 那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说,突厥人贪婪成性,怎么可能因为区区財物就退兵?除非……”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厉芒,“除非是我李世民早就与突厥人私通,这是一场演给你皇祖父看的戏!他们说我这是养寇自重!” “荒谬!” 李承乾猛地站直了身子,小脸上满是怒容,“頡利可汗大军压境,若非阿耶当机立断,设疑兵计,又亲身涉险去谈判,长安城早已生灵涂炭!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当时在哪里?大伯和四叔当时又在哪里?” “他们不仅不感激阿耶,还要把这盆脏水泼在阿耶头上?” 李世民看著儿子激动的模样,心中一暖,却又是一阵更深的悲凉。 连五岁的稚子都懂的道理,为何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不懂? 为何他的亲生父亲不懂? 不,李渊懂。 他只是装作不懂。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在太极宫的一幕。 没有什么父慈子孝。 李渊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手里把玩著那一串突厥人送来的琉璃珠,眼神冷漠地看著跪在下面的二儿子。 “二郎啊,”李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听说,你许诺给頡利可汗的,可是把咱们大唐国库都快掏空了。” “父皇,钱財乃身外之物,只要百姓……” “够了。”李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百姓百姓,你心里只有百姓,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父?你拿著朕的国库去买你的仁义名声,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李渊冷笑一声,“你如今威望隆重,突厥人都称你为天可汗,只怕在这长安城里,百姓只知秦王,不知朕这个皇帝了吧?” 最后,李渊轻飘飘地丟下一句话:“既然突厥已退,这禁军的兵符,你就交出来吧。你在外征战辛苦,这阵子就在府里好好歇息,莫要再操劳国事了。” 一杯毒酒尚且能给个痛快。 这种软刀子割肉,才是最疼的。 李世民睁开眼,看著书案上那块冰冷的兵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把大唐从灭亡的边缘拉了回来,换来的却是兵权被夺,禁足府中。 甚至还要背负一个“私通外敌、掏空国库”的骂名。 “阿耶……” 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覆在了李世民攥紧的拳头上。 李承乾不知何时已经绕过书案,来到了他身边。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大道理,只是用那双乾净澄澈的眼睛注视著李世民,轻声说道:“阿耶,宝剑锋从磨礪出。阿耶是天上的神龙,这浅滩困不住您的。” “玉奴,”李世民反手握住那只小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冰冷的心臟重新跳动起来,“你不怕吗?如果阿耶输了,如果阿耶真成了他们口中的乱臣贼子,你作为阿耶的长子,会万劫不復。” 李承乾微微仰起头,露出那段优美脆弱的脖颈,眼底却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信赖。 “阿耶不会输。” “就算阿耶输了,那玉奴便陪阿耶一起输。” “阿耶去哪里,玉奴就去哪里。阿耶若是乱臣贼子,那玉奴就是乱臣贼子的儿子。” 李承乾说著,还故意皱了皱鼻子,做了一个鬼脸,“反正,玉奴只认阿耶这一个英雄。大伯和四叔,给阿耶提鞋都不配。” “噗嗤。” 李世民终於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鬱结在胸口的闷气仿佛消散了不少。 他一把將李承乾抱起来放在膝头,用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去蹭儿子细嫩的脸颊,惹得李承乾咯咯直笑,一边躲闪一边求饶。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著窗欞,仿佛在为即將到来的血腥风雨奏响序曲。 第34章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冬去春来,武德八年的风吹绿了太极宫墙头的柳色,却吹不散长安城上空那层愈发黏稠的阴霾。 宏义宫的书房內,地龙烧得极旺,却依然挡不住那一股透进骨子里的寒意。 李世民身著一袭崭新的紫袍,腰间配著金鱼袋,那是属於“中书令”的荣耀。 然而此刻,这位刚刚加官进爵的秦王殿下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喜色。 他手中的硃笔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一滴,重重地砸在宣纸上,晕染出一团刺目的黑。 “中书令……” 李世民低声咀嚼著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位极人臣,总领机要,听起来是何等显赫。 可实际上呢? 他麾下的天策府將领被调离的调离,外放的外放。 他手中的军权被名为“休养生息”的理由一点点剥离。 李渊这一手明升暗降,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把他从军队里拔出来,塞进这一堆文山会海里,就像是把一头猛虎拔了牙关进笼子,还要给这笼子镀上一层金。 “阿耶,墨要干了。” 李世民回过神,目光落在书案旁那个正跪坐在软垫上研墨的小小身影上,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冬日里养得好,李承乾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窄袖圆领袍,领口滚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更加粉雕玉琢。 李承乾伸出那双细嫩的小手,轻轻握住李世民的大手,借力將悬空的硃笔稳稳地落了下去。 “阿耶是中书令,是要管大事的,这等抄抄写写的杂事,若是阿耶不喜,便丟给那些学士们去做好了。”李承乾眨巴著大眼睛,语气里带著一丝孩童特有的娇憨与傲慢,“阿耶的手是用来握槊提枪的,才不是在这上面浪费力气的。” 这一番看似童言无忌的话,却精准地戳中了李世民的心坎。 是啊,他是天策上將,何曾沦落到要在这故纸堆里消磨时光? “玉奴说得对。”李世民將笔一掷,反手將那个香软的小身子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儿子的头顶,贪婪地嗅著那股独一无二的薰香,“这满朝文武也就只有我的玉奴知道阿耶心里在想什么。” 就在父子二人享受这片刻温存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节奏急促,轻重不一。 “进来。”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身著黑衣、相貌平平的男子闪身而入。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李世民抱在怀里的李承乾,略微迟疑了一下。 “无妨,说。”李世民冷冷道,一只手轻轻捂住了李承乾的耳朵,却並没有要把他赶出去的意思。 李承乾表面上却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扒拉下李世民的大手,把脸埋进父亲的胸口,一副“我困了要睡觉”的乖巧模样,实则竖起了耳朵。 “殿下,”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东宫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子洗马魏徵昨日再次进言。” 听到“魏徵”二字,李世民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那张臭嘴又说什么了?” “魏徵对太子说: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殿下若不早图之,必为所噬。今秦王虽被削去兵权,然其爪牙犹在,猛虎在侧,岂容安睡?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殿下早下决断,藉机诛杀秦王,以绝后患。” 李世民的手掌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魏玄成啊魏玄成……”李世民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既有恨意,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你倒是看得起我,竟然劝大哥直接动手杀我?” “那大哥怎么说?”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追问道。 黑衣人低著头:“太子殿下犹豫良久,说:二郎虽有野心,然毕竟是吾一母同胞之弟。且如今天下初定,若骨肉相残,恐遭世人唾骂。此事……再议。” “呵。” 李世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不知道是在笑李建成的妇人之仁,还是在笑这所谓的骨肉亲情。 李承乾在怀里轻轻动了动。 魏徵是个狠人,这眼光毒辣得可怕。 他早就看出了李世民非池中之物,不死不休。 可惜啊,李建成虽然阴狠,但在关键时刻总缺了那么一点李世民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就是为什么最后贏家是李世民,而不是这位名正言顺的太子。 不过,现在的李世民应该嚇出一身冷汗了吧?被人时刻惦记著脑袋的感觉可不好受。 “阿耶……” 李承乾仰起头,伸出小手抚平了李世民眉心的川字纹,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纯真的疑惑,“那个叫魏徵的坏人,为什么要杀阿耶?阿耶明明帮大伯打跑了突厥人。” 李世民看著儿子那张绝美而无辜的脸庞,心中的暴戾之气稍减,却多了几分悲凉:“因为在他们眼里,阿耶的存在本身就是错。” “那是他们眼瞎!” 李承乾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活像一只炸毛的小奶猫,“阿耶是天下最好的英雄!若是长安城容不下阿耶,那我们就走!去一个没人能欺负阿耶的地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走?” 李世民眼神一凝,仿佛抓住了黑暗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挥手示意黑衣人退下,然后站起身,抱著李承乾走到书房一侧悬掛的巨幅舆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长安,划过潼关,最后重重地落在了那个被硃笔圈红的地方——洛阳。 陕东道大行台是他李世民经营多年的老巢,那里有关东豪杰,有听命於他的旧部。 “玉奴说得对。”李世民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我李世民?” 他转过身,从书架最隱秘的暗格里取出一个蜡丸,捏碎展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是张亮从洛阳传回来的密信。 “好一个张亮!”李世民看著信上的內容,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畅快笑意,“他在洛阳借著经商之名,已经结纳了山东豪杰一千余人!这些人,皆是亡命之徒,只认我不认朝廷!” “阿耶,这是什么?”李承乾指著绢帛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明知故问。 “这是阿耶给你留的后路。” 李世民將绢帛在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眼底映著跳动的火苗,显得格外幽深,“若是这长安城真的成了吃人的魔窟,阿耶就带你去洛阳。在那里,没人敢让你受委屈。” “好耶!” 李承乾欢呼一声,搂住李世民的脖子,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用力“啵”了一口,“玉奴最喜欢洛阳了!听说洛阳的牡丹花开得比宫里的还要好看,到时候玉奴要折最漂亮的一朵给阿耶戴!” 李世民被儿子这一记直球击得晕头转向,心中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他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大笑道:“好!若是真有那一日,阿耶便为你种满城的牡丹!” 然而,笑声渐歇后,李世民眼中的杀意却並未完全褪去。 退守洛阳,那是下下策。 那是万不得已时的断尾求生。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绝不愿意放弃这长安城,放弃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魏徵……” 李世民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你说得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只是这断的人,未必是大哥,也未必是我。” 第35章 今日之事,我必加倍奉还 几盏宫灯在秦王府的迴廊下摇曳,拉出长长短短悽厉的影子。 一张烫金的请帖孤零零地躺在紫檀木桌案上,那上面“东宫”二字,在烛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宛如两只窥伺的毒蛇眼眸。 “鸿门宴。” 李世民负手而立,目光死死盯著那张请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砾上滚过。 “阿耶不去吗?”李承乾抬起头。 李世民嘆了口气,蹲下身,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儿子的脸颊:“那是你大伯,也是太子的地盘。阿耶若去,怕是有去无回;若不去,便是抗命不尊,更是示弱。” “阿耶是天策上將,怕过谁?”李承乾扔下九连环,像只黏人的猫儿一样钻进李世民怀里,软糯的声音里藏著不易察觉的坚定,“玉奴陪阿耶去。大伯最喜欢玉奴了,有玉奴在,大伯总不好意思板著脸训斥阿耶吧?” 李世民失笑,眼中满是宠溺与无奈:“那是龙潭虎穴,岂是儿戏?” “我不怕。”李承乾仰起头,纤长的睫毛轻颤,“阿耶在哪,玉奴就在哪。” …… 东宫,显德殿。 丝竹声声,歌舞昇平,但这热闹的表象下却涌动著令人窒息的杀机。 李建成高居主位,一身明黄蟒袍,脸上掛著那標誌性的儒雅微笑,只是那笑意从未达眼底。 李元吉坐在左侧,手中捏著酒杯,眼神阴鷙地盯著刚踏入殿內的父子二人,毫不掩饰满身的戾气。 “二郎来了。”李建成起身,做足了兄友弟恭的姿態,“自家兄弟小聚,不必拘礼。” 李世民牵著李承乾的手,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了一件常服,却依旧难掩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威压。 “大哥相邀,弟弟怎敢不来。”李世民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哟,怎么把承乾也领来了?”李元吉阴阳怪气地插嘴,“二哥真是把这小子宠得没边了,今日这种场合也带著?怎么,怕我和大哥吃了你不成,还要带个奶娃娃来护身?” 李世民面色一寒,正欲发作,却感觉掌心里的小手紧了紧。 只见李承乾从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在灯火下白得近乎透明,他眨巴著大眼睛,脆生生地喊道:“四叔说笑了,玉奴是想念大伯宫里的酥酪了,特意求著阿耶带我来討食的。” 说著,他鬆开李世民的手,迈著小短腿跑到李建成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仰起头,露出一抹足以融化冰雪的甜笑:“大伯万福金安。” 这一笑,虽带著几分孩童的稚气,即便是心机深沉如李建成也不由得怔了一瞬。 这孩子生得確实太好了,好到让人不忍心对他生出恶念——如果不姓李世民的李,该多好。 “起来吧。”李建成虚扶了一把,眼神复杂,“既是想吃,大伯这就让人给你备著。” 落座后,气氛诡异地僵持著。 舞姬们在殿中央旋转,裙摆如云,却遮不住席间刀光剑影的试探。 李元吉频频举杯,言语间全是讥讽李世民兵权被夺、如今只能在弘文馆修书的落魄。 李世民则一言不发,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那是来自西域的烈酒,入喉如刀,却浇不灭心头的寒意。 李承乾乖巧地坐在李世民身旁,手里捧著一碗清淡的鱼羹,目光却越过舞姬,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侍从们的动向。 一名低眉顺眼的內侍端著一个紫金托盘走了上来,盘中並非寻常菜餚,而是一壶造型奇特的琉璃酒壶,旁边配著几碟精致的糕点。 那是专门呈给秦王这一桌的。 “二郎,”李建成举杯,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往日你我兄弟隨父皇征战天下,那时是何等快意。如今虽政见不同,但这血脉亲情却是断不了的。这壶『葡萄冻酒』是西域进贡的珍品,大哥特意给你留的。” 李世民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壶身。 “哇!好漂亮的壶!” 一只白皙如玉的小手突然横插进来,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一把抢过了那只琉璃壶旁边的那个精致的小碟子——那上面盛著几块晶莹剔透、淋著絳红色酱汁的肉脯。 那是配酒的“佐酒菜”。 “玉奴!”李世民一惊,下意识要去夺。 但李承乾既然要演这齣苦肉计,动作便没有半分迟疑。 就像是被那香气馋坏了的孩子,抓起一块肉脯便塞进了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真香!大伯这里的肉脯果然比阿耶府里的好吃!” 他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著,一边还舔了舔沾在指尖上的酱汁,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仿佛尝到了世间最美味的东西。 李建成的脸色瞬间变了,手猛地一抖,酒杯中的酒洒了一地。 那肉脯……那是备著给李世民下酒的,为了確保万无一失,那上面可是浸了…… “玉奴,吐出来!”李世民虽不知底细,但身为武將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一把扣住儿子的下巴,厉声喝道。 “阿耶?”李承乾眨了眨眼,做出一副迷茫的表情。 腹部並没有立刻传来剧痛,而是一股灼烧感顺著食道疯狂上涌,五臟六腑仿佛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狠狠攥住。 李承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那原本粉嫩的嘴唇瞬间褪去了血色。 “阿耶……我……” 手中的白玉九连环“噹啷”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下一瞬,李承乾身子猛地一颤,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哇”地一声,一口黑红色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洒出来。 那血溅在李世民崭新的紫袍上,溅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也溅在那张绝美的脸上,宛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淒艷得令人心惊肉跳。 “玉奴——!!” 李世民慌乱地接住儿子软倒下去的身体,双手颤抖得几乎抱不住那个小小的身躯。 怀里的人在剧烈地抽搐,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染红了那圈雪白的狐狸毛领。 这一刻,什么天策上將的威严,什么秦王的隱忍,统统化为乌有。 李世民只觉得天塌了。 李承乾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著眼前这个向来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此刻惊慌失措得像个孩子。 他想抬手擦掉父亲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耶……我不想死……”李承乾断断续续地呢喃著,“玉奴……想陪著阿耶……阿耶……別……別哭……”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那双素来深邃的眼眸此刻充血赤红,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死死地盯著高座之上早已面无人色的李建成,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哑,而是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与疯狂: “李建成。” 这一次,他没叫大哥,也没叫太子。 “今日之事,我必加倍奉还。” 第36章 父皇觉得,是儿臣给玉奴下的毒? 夜色如浓墨倾倒,將巍峨的太极宫淹没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沉之中。 西宫,海池殿。 无数盏宫灯被仓促点亮,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李承乾觉得自己仿佛漂浮在一片滚烫的岩浆之上。 【系统提示:宿主痛觉屏蔽已开启至70%,当前生命体徵微弱,主要受损部位为食道及胃黏膜,正在进行细胞级修復……建议宿主保持昏迷状態,以便身体重组。】 若是真的六岁孩童,恐怕此刻魂魄都已经到了鬼门关。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齣苦肉计的效果才会好得惊人。 “太医!太医死哪里去了!” 李承乾从未听过这位天策上將如此失態,一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握著他冰凉的小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透著无尽的恐惧。 他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皮,入目是层层叠叠的杏黄色帐幔,以及李世民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这个能在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双目赤红,眼角竟似有泪光闪烁。 身上的紫袍还沾著赵珩刚才吐出的黑血,隨著呼吸起伏,仿佛活物般狰狞。 “阿……耶……”李承乾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细若游丝。 “玉奴!玉奴別怕,阿耶在,阿耶一直在这!”李世民猛地凑近,用脸颊贴著儿子冰凉的额头,胡茬刺得李承乾有些痒,却也能感受到那滚烫的体温,“太医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阿耶绝不让你有事!” 这一刻,李承乾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酸涩。 作为穿越者,他始终清醒地算计著这位“千古一帝”,利用他的愧疚,利用他的父爱。 可当这份父爱真的沉甸甸地压下来,不掺杂任何权谋算计,只是一个父亲对濒死儿子的绝望挽留时,他的心也不由得颤了颤。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李承乾后来会成为李世民一生的执念吧。 “我不疼……”李承乾强忍著喉间的腥甜,努力扯出一个乖巧的弧度。 “圣人驾到——!” 殿外传来尖细的通传声,紧接著是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李渊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常服,髮髻都有些鬆散,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的。 “二郎,玉奴如何了?”李渊一进殿便闻到了那股令他不適的血腥味,脚下一软,险些被门槛绊倒。 李世民没有行礼。 他就那样跪坐在床榻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座孤峭的石碑。 听到李渊的声音,李世民才缓缓转过头,那双素来恭顺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死寂的冰寒。 “父皇。”李世民的声音嘶哑,“玉奴若是挺不过今晚,儿臣也不活了。” 李渊心头一震,看著那满身血污的父子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快步走到床边,看著那个往日里最是玉雪可爱、总是甜甜叫著“阿翁”的孙子此刻气若游丝地躺在那里,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几名满头大汗的太医正在施针,银针刺入穴位,带出一滴滴黑色的血珠。 “这是中毒?”李渊颤声问道,“何毒?怎么会中毒?” 为首的太医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回……回稟圣人,此毒性烈,似是……似是西域传来的『牵机引』混了鹤顶红,若非中山王年幼並未吞咽太多,且抢救及时,恐怕早已……” “牵机引……”李渊踉蹌著后退一步,扶住了身旁的雕花立柱。 这种毒药宫中管控极严,唯有几个贵人处才有。 而今晚,李世民父子去的是东宫。 所有人都知道这毒是从哪里来的,但所有人都闭紧了嘴巴。 李承乾在此时適时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嚶嚀。 “痛……” “查!给朕查!”李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色厉荏地吼道,“把东宫伺候宴席的奴才全都抓起来!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害朕的皇长孙!” 李世民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一遍遍用湿布擦拭著李承乾嘴角的血跡。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海池殿內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名心腹內侍匆匆进来,凑到李渊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目光复杂地看向李世民,又看了看昏睡中的承乾。 “你们都退下。”李渊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太医令在远处候著。 大殿內只剩下祖孙三代。 “二郎。”李渊在椅子上坐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的试探,“內侍省查过了,那盘肉脯……是你大兄特意为你准备的。” 李世民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至极的冷笑:“父皇是想说,大哥是想杀儿臣,玉奴只是替儿臣挡了灾?” 李渊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正是最尷尬的地方。 若是李建成想杀李世民,那是兄弟鬩墙,是政治斗爭;可若是专门毒杀一个六岁的侄子,那就是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但此时,坊间甚至宫中已经开始流传另一种说法—— 秦王李世民为了夺嫡,不惜对自己亲生儿子下毒,以此嫁祸太子,博取同情,逼迫圣人废储。 毕竟,虎毒不食子,谁能想到有人会拿这般聪明绝顶的嫡长子做赌注? 可正因为不可思议,这种阴谋论才更显得李世民“心机深沉”。 李渊看著眼前这个战功赫赫的二儿子,心中那杆天平在剧烈摇摆。 他爱承乾吗? 爱。 这个孙子聪明、漂亮,是他眼中的祥瑞。 可他更怕李世民。 怕这个儿子手中的兵权,怕他那一呼百应的威望。 如果真的是大郎下的手,那大郎德行有亏,怎么配做太子?可若是废了大郎,二郎继位,他这个太上皇还能睡得安稳吗? 更何况,还有那种“苦肉计”的传言…… 李世民看著父亲闪烁的眼神,心一点点冷了下去,仿佛坠入了万丈冰窟。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这种犹豫,这种权衡,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背叛。 “父皇觉得,是儿臣给玉奴下的毒?”李世民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著血淋淋的痛意。 “朕没这么说!”李渊有些狼狈地避开儿子的目光,烦躁地搓了搓手,“只是此事蹊蹺甚多,东宫那边的厨子已经自尽了,死无对证。大郎……大郎他也一直在东宫哭诉冤枉,说是有人栽赃嫁祸,离间你们兄弟感情。” “栽赃?”李世民怒极反笑,笑声悲凉,“拿我儿子的命来栽赃?父皇,玉奴才六岁!” 李世民指著床榻上那张毫无生气的小脸,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第37章 朕实在不忍心废他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李承乾恰到好处地动了动。 “阿……耶……” 李世民慌忙扑过去:“玉奴?玉奴醒了?痛不痛?” 李承乾缓缓睁开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蒙著一层水雾,焦距涣散了一会儿才慢慢凝聚在李世民脸上。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李世民紧皱的眉头,声音软糯却带著令人心碎的懂事: “阿耶不哭……不是大伯的错……” 李世民和李渊同时愣住了。 “傻孩子,你说什么?”李世民心如刀绞。 “大伯对我笑呢……大伯还夸我聪明……”李承乾喘息著,小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態的嫣红,似乎在极力回忆著什么美好的画面,“那个肉脯……好香的……一定是因为玉奴贪吃,吃得太急了,才肚子疼……阿耶不要怪大伯,大伯会伤心的……”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渊的脸上。 多么善良的孩子啊! 而相比之下,那个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却下毒手的太子,又是何等面目可憎! 李渊看著孙子那纯净无瑕的眼神,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愧疚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毕竟是帝王,是那个想要维持朝堂平衡的政治家。 如果此刻严惩太子,不仅承认了太子失德,还会彻底打破现有的平衡,逼得秦王府和东宫立刻兵戎相见。 不行,还不是时候。 长安经不起再一次的动盪。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与愧疚,他站起身,背对著李世民,声音变得冷硬而乾涩。 “二郎。” “儿臣在。”李世民低著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此事……就到此为止吧。”李渊闭了闭眼,仿佛说出这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厨子已死,线索断了。若是再查下去,牵连甚广,恐伤国本。大郎那边,朕会严加训斥。”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握著李承乾的手紧了紧。 李承乾在心里冷冷一笑。 果然啊,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李渊的和稀泥本事简直登峰造极。 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结果——让李世民对亲情彻底绝望。 “还有,”李渊似乎也觉得自己这处理太过荒唐,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找了一个蹩脚到极点的理由,“今夜之事,或许也是个意外。玉奴年幼体弱,受不得荤腥也是有的。”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李世民,落在虚空处,丟下了那句在歷史上著名的、却又荒诞无比的“判词”: “秦王酒量不佳,以后就不要再和太子夜饮了。” 酒量不佳。 哈。 李世民垂著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明明是剧毒,明明是谋杀,到了父亲嘴里,却成了“酒量不佳”。 所有的父子情分,所有的君臣大义,在这一刻,隨著这句话烟消云散。 “儿臣……遵旨。”李世民重重地磕了个头。 李渊似乎也觉得自己这句话太过凉薄,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李世民颤抖的脊背,转而看向床榻。 那里,他最疼爱的孙子正静静躺著。 那张惨白的小脸莹润如玉,在昏黄的烛火下泛著细腻的光泽。 原本殷红的唇此刻失了血色,却更显出一种琉璃易碎般的脆弱感。 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两道鸦青色的阴影,隨著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像是一把小刷子,一下一下刷在人的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这是一个精致到极点的瓷娃娃,美得让人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碎了他。 李渊看著这样的孙子,心里的愧疚如野草般疯长。 这可是他的玉奴啊,是他曾抱在膝头,手把手教写字的皇长孙。 “药来了。”太医令战战兢兢地端著一碗漆黑的药汁跪在榻前。 李世民没有起身,他依然跪著,只是伸出手接过药碗。 那双握惯了横刀、射杀了无数敌酋的手,此刻却抖得连汤匙都拿不稳。 “阿耶……” 李承乾知道,这时候该自己这个“绿茶”登场了。 他像一只受伤的小猫,本能地用脸颊蹭了蹭李世民粗糙的手掌。 “我自己喝……” 稚嫩的声音沙哑破碎,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李世民的眼泪终於再次决堤,一颗滚烫的泪珠砸进了药碗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苦涩的药汁,吹凉了,送入儿子口中。 李承乾乖巧地吞咽著。 哪怕药汁苦得让人作呕,喉咙火辣辣地疼,他也没有皱一下眉头,甚至还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像是为了安抚父亲。 这一幕,落在李渊眼里,更是如同万箭穿心。 多好的孩子,多好的二郎。 如果不生在帝王家,该多好。 待一碗药餵完,李承乾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似乎是真的睡著了。 但他的小手依然死死攥著李世民的一根手指,仿佛那是他在这个险恶世间唯一的浮木。 殿內只剩下烛火毕剥的声音。 李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亲自走过去將殿门关紧。 “二郎,起来吧。”李渊走过去,甚至伸手扶了一把跪在地上的儿子。 李世民顺势起身,却因跪得太久,身形踉蹌了一下。 他垂著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父皇若是无事,儿臣想带承乾回府了。” 李渊看著李世民鬢角那几根早生的白髮,想起了当年太原起兵时,这个儿子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模样。 那时李世民是他最骄傲的儿子,是大唐的战神。 “二郎,你恨阿耶,是应该的。” 李渊颓然坐在榻边的胡凳上,目光落在沉睡的承乾脸上,声音低沉而沧桑,“从太原起兵到如今平定天下,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你的功劳?当年朕许诺过你,若大事得成,便立你为太子。是你自己推辞不要,朕才立了大郎。” 李世民默然不语,只是手指轻轻摩挲著儿子冰凉的手背。 李承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李渊见儿子不说话,继续说道:“如今大郎做了八九年的太子,朝中羽翼已丰,且面上並未犯下什么大错。朕若此时无故废长立幼,必遭天下非议,甚至引发內乱。手心手背都是肉,朕……实在是不忍心。” “不忍心废他,便忍心看著他毒杀儿臣的骨肉吗?”李世民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遍布,声音嘶哑如困兽。 李渊语塞,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他站起身,在殿內焦躁地踱了几步,最后停在李世民面前,浑浊的眼里闪烁著一种决绝的光芒。 “朕知道,你们兄弟之间已经势同水火,不能相容了。若是把你强留在长安,这太极宫迟早要被你们兄弟的血染红。” 李渊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一个极大的决定。 “二郎,你走吧。” 第38章 朕还在,他也敢反不成? 李世民一怔:“走?” “回洛阳去。”李渊目光炯炯,语速极快,“你是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整个关东都在你的治下。朕准你回洛阳,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你在那里,自可建百官,统领一方,不必再看东宫的脸色。” 若是李世民真去了洛阳,大唐甚至可能因此分裂成东西二帝。 这虽然能暂时避开李建成的锋芒,但也意味著李世民彻底退出了长安的权力中心,甚至未来可能会演变成內战。 但对於此刻陷入绝境的李世民来说,这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更是保全承乾性命的唯一出路。 李世民眼中的死寂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他震惊地看著父亲,似乎不敢相信李渊会给出这样的特权——天子旌旗,那就是承认他是东方的小皇帝了。 这是李渊八九年来第一次如此推心置腹,不再是作为君王权衡利弊,而是作为一个父亲,想要保全两个儿子的性命。 “父皇……”李世民的嘴唇颤抖著,眼眶再次红了。 这么多年的委屈、愤懣,在父亲这一句分家的安排下,竟然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他终究还是那个渴望父爱的儿子。 “可是父皇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李世民哽咽道,这一刻的真情流露並非作偽,“儿臣若去了洛阳,日后谁来侍奉父皇汤药?儿臣实在不忍心远离膝下,留父皇一人在长安……” 李渊闻言,也是老泪纵横。 他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李世民宽厚的肩膀,像是小时候那样。 “痴儿,天下是一家。”李渊指了指窗外的夜色,语气温和,“长安和洛阳离得並不远,快马两日便到。朕要是想你了,或者想玉奴了,就去你那里做客,住上个把月,谁敢拦著朕?” 李世民低下头,看著榻上沉睡的承乾。 孩子睡得很不安稳,即使在梦中眉头也紧紧皱著,若留在此处,下一次或许就是见血封喉,再无生机。 为了玉奴,为了长孙氏,为了秦王府的几百口人命。 他必须走。 “儿臣……”李世民重重地跪下,额头触地,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儿臣遵旨!儿臣……谢父皇隆恩!” 这一跪,不再是为了君臣之礼,而是为了父子之情,为了这最后的退路。 李渊闭上眼,两行浊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他知道,这一放手,大唐的格局將彻底改变,但他別无选择。 …… 次日,天刚蒙蒙亮。 秦王府內已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忙碌。 虽然圣旨未明发,但昨夜海池殿內的口諭已被李世民带回。 长孙无垢连夜指挥著奴僕收拾行装,所有人的动作都轻手轻脚,却透著一股仓皇的意味。 李承乾躺在承香殿的软榻上,身上盖著厚厚的狐裘,手里捧著一盏热牛乳。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濒死的灰败之气已经散去,此刻正半眯著眼看著窗外阴沉的天色,像是一只慵懒的波斯猫。 “大公子,该喝药了。”绿竹轻声细语。 李承乾乖乖张嘴喝了,这种乖巧让绿竹心疼得直掉眼泪。 “阿耶呢?” “王爷在前厅议事,说是要准备去洛阳的事宜。”绿竹红著眼圈答道。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去不成的。 歷史的惯性是可怕的。 李建成和李元吉绝不会放虎归山。 一旦李世民到了洛阳,那就是蛟龙入海,再难制衡。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次出行,甚至会將原本的暗杀变成明面上的逼迫。 …… 晨曦初露,那一抹微弱的亮光並未给这座府邸带来多少暖意。 庭院中堆满了红漆樟木箱笼,是秦王府上下几百口人的行囊。 战马已经餵饱了草料,此刻正不安地打著响鼻,似乎也预感到即將远行的命运。 李世民一身戎装,手按横刀,立於阶下。 他的眼中虽有血丝,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轻鬆。 要去洛阳了。 虽然意味著政治上的流放,意味著他从此远离权力的中枢,但这却是保全妻儿性命的唯一生路。 只要到了关东,凭藉他在那里的威望与根基,即便父皇百年之后大哥登基,他也有一搏之力,或者至少能做一个拥兵自重的藩王,护玉奴一世周全。 “殿下,长孙大人和房大人都在偏厅候著了,只等圣旨正式下达,咱们便可启程。”尉迟恭粗声粗气地说道,脸上难得带了笑意,“俺老黑早就想回洛阳了,这长安城的鸟气,俺是受够了!” 李世民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然而,这抹弧度还未完全绽放,便凝固在了嘴角。 远处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碎了清晨的寧静。 来的不是颁布出行圣旨的礼部官员,而是宫中的內侍监,身后跟著一队面色肃杀的禁军。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熟悉而令人作呕的预感涌上心头。 “圣人口諭——” 內侍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庭院中迴荡。 “秦王李世民离京之事暂缓。洛阳之事,兹事体大,容后再议。著秦王即刻入宫覲见,钦此。” 尉迟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马鞭“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那双曾横扫天下的鹰目中,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寒意。 他没有接旨,只是死死盯著那个传旨的太监,仿佛要看穿这层层宫墙之后,那人心诡譎的算计。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给了一线生机,再亲手掐断。 “容后再议……”李世民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好一个容后再议。” …… 太极宫,两仪殿。 就在两个时辰前,这里发生了一场足以改变大唐国运的对话。 李建成和李元吉並没有歇斯底里地哭闹,他们太了解那个坐在皇位上的老人了。 李渊不仅是一个父亲,更是一个对此刻皇权有著极强掌控欲的开国帝王。 “父皇,二郎若是去了洛阳,这大唐,怕是就要有两个太阳了。” 李建成跪在地上,痛心疾首,言辞恳切,“二郎在关东威望极高,那是他一手打下的江山。如今他带著怨气离京,如蛟龙入海,纵虎归山。一旦他在洛阳竖起反旗,凭藉函谷关之险,父皇,您难道要御驾亲征去討伐自己的儿子吗?” 李渊握著硃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墨汁滴落在奏摺上,晕染出一片漆黑。 李元吉阴惻惻地补了一刀:“父皇,二哥麾下的天策府猛將如云,若是去了洛阳,谁还能製得住他?到时候,这长安城里,究竟是听父皇的,还是听洛阳那位『小天子』的?” 李渊是爱儿子,但他更爱他的皇位。 就在昨夜,他还为了孙子中毒而愧疚,想要放二郎一条生路。 可当这份父爱与皇权的稳固发生衝突时,天平瞬间倾斜。 “不能让他走。”李渊喃喃自语,像是说服自己,“朕还在,他也敢反不成?留在长安,至少还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第39章 齐王若掌了兵权,那这长安城哪里还有秦王府的立足之地? 李世民从宫中回来了。 然后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不见任何人。 书房內光线昏暗,李世民独自坐在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的长安、洛阳,最后停在了太极宫那一小块朱红色的区域。 “既然不让我走……” 李世民低声自语,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錚”的一声脆响,寒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张平日里英武宽厚的面容,此刻却布满了狰狞的杀气,宛如一尊被逼入绝境的修罗。 “既然不给生路,那便只有死路求生。” 他想起了昨夜承乾那苍白如纸的小脸,想起了儿子为了不让他担心而强撑的笑容,想起了那一碗漆黑苦涩的毒药。 忍让? 退避? 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屠刀。 李世民將手中的横刀狠狠插在案几之上,刀锋入木三分,震颤不已。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便是武德九年的春夏。 这一年的长安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秦王府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张旗鼓地操练兵马,反而变得沉寂了许多。 但若是细心人便会发现,府中的僕役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一个新进府的人,眼神都锐利如鹰,虎口处布满了老茧。 李世民开始频频宴请各路豪杰。 不是为了诗词歌赋,而是为了把命交託出去。 夜深人静之时,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常常从后门悄然入府,直至天明方才离去。 书房的灯火,彻夜不熄。 “殿下,太子那边已经开始动手了。” 房玄龄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他们正在重金贿赂后宫最近极为得宠的嬪妃,尹德妃和张婕妤日日在圣人耳边吹枕边风,诬陷殿下意图谋反。而且,他们正在想方设法调离您身边的得力干將。程知节已被外放为康州刺史,下一个,恐怕就是尉迟敬德或者段志玄。” 把秦王府的爪牙一个个拔光,最后只剩下一只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李世民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精致的玉杯。 “让他们调。”李世民淡淡道,“明面上的人,给他们。暗地里的人,抓紧了。” “殿下,这是在赌命啊!”杜如晦急得额头冒汗。 “我就是在赌。”李世民猛地捏碎了手中的玉杯。 碎片刺破掌心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乌云蔽月,不见星光。 “这一年来,我每一夜都在想,为什么我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却要落得如此下场?”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爆发,“父皇优柔寡断,听信妇人之言。兄弟心如蛇蝎,步步紧逼。”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房、杜二人。 “玄龄,克明。你们告诉我,这天下,究竟是谁打下来的?” “是殿下!”两人齐声应道,声音颤抖。 “既然是我打下来的,那便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李世民冷冷一笑,“他们想要孤的命,想要玉奴的命,想要这满府上下的命,那就让他们来拿!” “只是这一次,若是伸手,孤便斩手;若是探头,孤便斩头!” …… 武德九年的六月初一,长安城仿佛被架在火炉上炙烤。 蝉鸣声嘶力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烦躁。 空气黏稠得如同即將凝固的猪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即便是在绿荫如盖的秦王府后园,也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李承乾正吐著舌头坐在水榭的竹榻上,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柳条,投向那刺眼的天穹。 就在刚才,太史局恐怕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而在那骄阳之侧,太白金星竟然在这个时辰诡异地闪耀著,光芒甚至在那一瞬间盖过了太阳。 太白经天,秦王当有天下。 这是一道催命符,也是一道登龙门。 “玉奴。”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进水榭,面色沉鬱,眼底的青黑比几月前更甚,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紧到极限的弓。 李承乾立刻放下团扇,赤著脚跳下竹榻,像只怯生生的小猫一样扑进李世民怀里,软声道:“阿耶,天上有颗星星好亮,玉奴怕。” 李世民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著儿子的后背,声音沙哑:“玉奴不怕,那是太白星,是……是守护咱们的星星。” 说是守护,李世民眼底却闪过一丝自嘲与狠厉。 “殿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在水榭外响起,带著刻意压抑的焦急,“人来了。” 李世民浑身一僵,隨即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柔声道:“玉奴,阿耶有事要谈,你先回房……” “不嘛。”李承乾揪著李世民的衣袖,“玉奴做了噩梦,梦见坏人要抓阿耶,玉奴不敢一个人待著。” 李世民看著儿子那依赖又惊惶的模样,心头一酸。 这半年来,刀光剑影虽未明示,但这府里的孩子哪个不是在惊恐中度过? “好,不走。”李世民一把抱起李承乾,让他坐在自己膝头,“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片刻后,一个身穿灰布衣裳、头戴斗笠的男子被悄无声息地带了进来。 来人正是王晊,李世民安插在东宫太子李建成身边最隱秘、也是最致命的一颗钉子。 王晊一见李世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汗水顺著他的下巴滴落在地砖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跡。 “殿下……大事不好了!” 王晊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李世民一手抱著李承乾,一手轻轻叩击著桌面,神色冷峻:“慌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本王顶著,说,东宫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王晊吞了一口唾沫,颤声道:“突厥……突厥郁射设率兵数万,围攻乌城,党项也跟著反了,如今大军已逼近廊州,就在黄河南岸!” 李世民眉头微皱。 廊州那是他的地盘,突厥此时犯边,时机选得太巧了。 “如今朝野震动,圣人……圣人有意派兵出征。”王晊抬起头,眼神惊恐,“太子殿下向圣人进言,说秦王常年征战,身心俱疲,不宜再劳师动眾。他举荐……举荐齐王李元吉代替殿下出征!” “什么?!” 站在一旁的杜如晦失声叫道,“齐王若掌了兵权,那这长安城哪里还有秦王府的立足之地?!”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抱著李承乾的手臂猛地收紧。 李承乾吃痛,却咬著下唇一声不吭,只是乖巧地把头埋在父亲的颈窝里,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第40章 如果他死了,玉奴会是什么下场 王晊还没说完,他接下来的话,才是一道真正的晴天霹雳。 “殿下,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王晊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太子和齐王已经在密谋了。他们打算……借著大军出征的机会,请殿下去昆明池为齐王饯行。” 水榭內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得令人心烦意乱。 “昆明池……”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是!”王晊磕了个头,急促地说道,“他们安排了死士埋伏在帐幕之后。只要殿下入席,酒杯摔落为號,乱刀齐下,將殿下……当场格杀!” “之后呢?”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人脊背发凉。 “之后……之后他们会上奏圣人,说殿下是暴病身亡。那时生米煮成熟饭,圣人纵然不信,也无可奈何。”王晊说到这里,似乎是想起了刚才听到的更可怕的內容,脸色惨白如纸,“而且……而且齐王还说……” “说什么?” “齐王说,既然手里握著这数万精兵,杀了秦王之后,也不必再把兵权交回去了。”王晊哆哆嗦嗦地说道,“他们打算……打算直接逼宫,请圣人退位当太上皇,由太子即位!” 李世民怒极反笑,猛地站起身,怀里的李承乾不得不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我为大唐出生入死,身上七十二处箭伤,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李世民对著虚空质问,眼眶通红,“他们不仅要杀孤,还要逼父皇退位?这大唐江山,在他们眼中到底算什么?是隨意切割的肥肉吗?” 李承乾依偎在李世民怀里,心中暗自嘆息。 李建成和李元吉这一招確实狠毒。 不仅夺了兵权,还要设下鸿门宴,甚至连那个坐在皇位上的老父亲都不放过。 李承乾微微抬头,看著李世民线条刚毅的下頜。 他该加一把火了。 “阿耶……” 李世民低下头,看到怀里的儿子正仰著那张精致的小脸,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阿耶,是不是大家都不喜欢承乾和阿耶了?”李承乾伸出白嫩的小手,轻轻抚摸著李世民眉心的褶皱,“如果……如果玉奴死了,阿耶能不能不要死?玉奴想阿耶活著。” 李世民看著李承乾那清澈的眼睛,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 如果他死了,玉奴会是什么下场?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李建成容不下他,更容不下这个聪慧早慧、深得李渊喜爱的嫡孙子。 那把屠刀,迟早会砍向这张绝美的小脸。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將李承乾轻轻放在竹榻上,然后转身,面向长孙无忌、杜如晦和跪在地上的王晊。 “玄龄,如晦。”李世民的声音不再颤抖,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 “臣在。”两人齐齐躬身,他们感觉到了,那个熟悉的主公回来了。 “他们既然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还要顺手把这大唐的天给捅个窟窿,那就別怪我不讲兄弟情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李世民走到窗前,看著那轮烈日,以及烈日旁那颗妖异闪烁的太白星。 “既然他们要在昆明池动手,那我们就在他们动手之前,送他们上路。” 太白经天,秦王当主天下。 歷史的车轮,终於要碾过玄武门的石板路了。 ……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 长安城的暑气没有丝毫消退的跡象,反而变本加厉,將这座巍峨的帝都蒸腾得如同一口即將炸裂的沸釜。 巳时刚过,那诡异的星象再次降临。 太史局的观星台上,太史令傅奕仰头望天,脸色苍白如纸。 烈日高悬,而在那太阳的侧下方,太白金星再次不知死活地闪耀起来,且位置比前日更加凶险,直逼秦分。 “太白经天……又见太白经天……”傅奕的手指都在哆嗦。 作为大唐掌管天象的最高官员,他深知这不仅是星曜的变动,更是人头落地的先声。 他不敢耽搁,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了那封足以令天崩地裂的密奏,隨即颤颤巍巍地奔向太极宫。 海池之畔,李渊正坐在凉殿內纳凉,身旁虽然有宫女扇风,但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燥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陛下,太史令傅奕有十万火急密奏。” 李渊眼皮一跳,接过內侍呈上来的奏疏。 奏疏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 如果说前两日的太白经天只是天道示警,那么今日这“见秦分”,简直就是指名道姓地告诉天下人:李世民要造反了,或者是,老天爷要让李世民当皇帝了。 “好……好得很。”李渊將奏疏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宣秦王,即刻入宫!” …… 宏义宫。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世民一身戎装未卸,只是在那铁甲之外,罩了一件平日里进宫常穿的紫色常服,看起来有些臃肿,却更显得身形魁梧如山。 他正站在铜镜前,整理著领口。 一只白嫩得近乎透明的小手伸了过来,替他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 “阿耶又要进宫吗?” 李世民低下头,正对上李承乾那双如黑曜石般清澈的眼眸。 “阿耶去去就回。”李世民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摩挲著李承乾细嫩的脸颊,眼神复杂,“玉奴在家里乖乖的,若是……若是阿耶回来晚了,你就跟著舅舅,知道吗?” 这话听著像遗言。 李承乾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瞬间红了眼圈,他伸出双臂死死搂住李世民的脖子。 “阿耶胡说,阿耶是天策上將,是大英雄,怎么会回不来?玉奴把好运都给阿耶。” 说著,他在李世民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像是在盖章。 那温软的触感让李世民心中那一抹决绝之外,又多了一份必须要活下去的狠戾。 “好,按玉奴说的来。”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再未回头。 第41章 他总有预感,明天会是一个大日子 太极宫,临湖殿。 李渊屏退了左右,殿內只有父子二人。 空气死寂,窗外的蝉鸣反而衬得殿內更加安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李渊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跪在下方的李世民,隨后將那份太史令的密奏隨手扔到了李世民面前。 奏书啪的一声散开,上面的墨跡尚未乾透。 李世民没有去捡,他甚至不需要看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两天太白金星在天上掛著,全长安的人都看见了,他岂能不知? 这是李渊在逼他表態,或者说,是在等一个杀他的理由。 如果是以前的李世民,或许会惶恐,会辩解,会说自己並无夺嫡之心。 但现在的李世民,经歷了中毒、被削权、被逼入绝境,他的心早已冷硬如铁。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酷似李渊的凤眼中,此刻却蓄满了泪水。 “父皇!” 这一声呼唤,悲愤交加,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渊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一向强硬的二郎,竟会有如此作態。 “父皇只看天象,便疑心儿臣要谋反吗?”李世民的声音哽咽,“儿臣南征北战,平定天下,身上伤痕累累,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可如今,不是儿臣要反,是有人逼著儿臣死啊!” 李渊眉头紧锁:“谁要逼你死?傅奕说的是天象,难道天象也是人逼出来的?” “天象儿臣不知,儿臣只知人心鬼蜮!” 李世民並没有顺著李渊的话去解释天象,因为那是解释不清的。 在绝境中,唯一的生路就是转移视线,攻其必救。 李世民猛地叩首,额头撞击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皇,您可知太子与齐王为何一定要置儿臣於死地?並非仅仅为了皇位,更是为了……为了掩盖他们那见不得人的丑事!” 李渊眼神一凝:“什么丑事?” 李世民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锐利如刀:“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与后宫张婕妤、尹德妃等人私通,淫乱后宫!他们早已勾结在一起,结成了党羽!” 李渊原本靠在软榻上的身子猛地坐直,浑浊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死死盯著李世民:“二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诬告太子,可是死罪!” 这不仅是政治斗爭了,这是家丑,是伦理惨剧,更是对他这个皇帝、这个父亲最大的羞辱! “儿臣若有半句虚言,愿受五雷轰顶!” 李世民根本不给李渊喘息的机会,语速极快,字字泣血,“臣一直以来,受到太子、齐王的誹谤,正是因为这两位妃嬪在父皇枕边吹风!他们利用与后宫嬪妃的齷齪关係,鼓动嬪妃们一起来攻訐於臣,想要置臣於死地,好让他们那骯脏的勾当永远不被发现!” 李渊的手开始颤抖,他想起了很多细节。 想起了尹德妃是如何在自己面前哭诉李世民的霸道,想起了张婕妤是如何巧言令色地为齐王討要封赏。 以前他只以为是妇人家眼皮子浅,或者是二郎確实不懂事得罪了人。 可如果……如果这背后是姦情呢? “然而,臣对兄弟没有一丝一毫的辜负!” “这么多年一桩桩一件件,这哪里是兄弟?这看起来简直像在为昔年的王世充、竇建德报仇一般!” 李世民说到此处,泪水长流,他想起了那个在水榭里抱著他脖子说“玉奴想阿耶活著”的孩子。 “要是臣如今枉死,永远地与君父阴阳两隔,魂归地下,见到地狱里的王世充、竇建德,让他们知道臣是因为这个而死的,是因为死在自己亲兄弟和后宫妇人的阴谋之下,臣……臣实在觉得羞耻!臣羞於见这大唐的列祖列宗啊!” 这一番话,说得盪气迴肠,悲愤欲绝。 李渊愕然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横扫六合的秦王,此刻却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在父亲面前哭诉著不公。 多年以来,李渊对待李世民,总是因为这二儿子手握重兵、功高震主,而下意识地以君臣关係的尺度来防备他。 父子之情在权力的侵蚀下,早已薄如蝉翼。 隨著李世民常年在外征战,在空间上与他远离,李渊听著枕边人的耳边风,看著太子和齐王在膝下承欢,內心早已偏向了老大和老四。 但是,李世民此时的话却如当头棒喝,让李渊警醒起来,甚至可以说,是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太子和齐王真的淫乱后宫? 在帝王家,父子之间关係最难相处。 他一直暗自防备著权力最大的李世民,觉得他会是那个隋煬帝杨广。 可对建成、元吉,他却少了那份防备。 万一……万一他防错了人呢? 如果张婕妤和尹德妃真的是太子的人,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李渊对於他这两个儿子根本不存在秘密! 他每天吃什么、说什么、甚至晚上睡在哪里、身体状况如何,所有的隱私都如同箩筐一般敞开在太子与齐王面前! 甚至,只要太子愿意,隨时可以通过这两个女人,在枕边要了他的命! 这对於一个帝王来说是万分危险,甚至比李世民造反更让他感到恐惧的事情! 造反还需要兵马,还需要攻城掠地。 而枕边人的背叛,只需要一杯毒酒,一条白綾! 李渊感到一阵眩晕,他看著李世民,眼神中的杀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二郎……”李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 “这件事情,你应当早点儿告诉我的。” 李渊嘆了口气,心中的天平在剧烈地摇摆。 太白经天固然可怕,但那是虚无縹緲的天命。 淫乱后宫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是直接捅向他皇权和性命的尖刀。 这件事,必须查! 一定要严查、细查、详查! 不管是为了皇家的顏面,还是为了他李渊自己的老命。 “明天朝会时,让他们一起来对质。” 李渊做出了决定,他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你先回去吧,明日一早,朕要亲自审问此事。若你所言非虚,朕……绝不姑息!” “儿臣遵旨。” 李世民重重叩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泪水已止,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隨后站起身,躬身退出了临湖殿。 殿外,阳光刺眼得令人眩晕。 李世民眯起眼睛,看著那高悬的烈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父皇啊父皇,您以为明天是一场对质吗? 不。 明天没有对质。 只有生死。 …… 李渊独自一人坐在殿中,看著李世民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不知为何,无论是那太白经天的天象,还是刚才李世民那番声泪俱下的控诉,都让李渊產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这种不安像是一条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 那种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低飞的蜻蜓,以及闷热的空气。 “来人。”李渊唤道。 “陛下。” “传旨,明日早朝,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宰辅大臣入宫议事。还有……让太子和齐王,务必早到。” “是。” 李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 不知道为何,他总有预感明天会是一个大日子。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日子会大到直接终结了他的时代。 第42章 今日便是二郎的死期 今夜註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天空中一弯蛾眉月淒清地悬掛著,散发出冷冽的辉光。 而在那月色之畔,太白金星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著,那光芒妖异而锐利,仿佛一把悬在李唐皇室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宏义宫內,灯火通明却死寂无声。 秦王府的精锐兵马已在暗中集结,甲冑摩擦的细微声响被刻意压到了最低,却依然在空气中激盪出一股肃杀的金戈之气。 內堂之中,李承乾正蜷缩在铺著蜀锦的软榻上。 不远处,长孙氏正在为李世民系上最后的甲冑束带。 那个在歷史上被称为“千古一帝”的男人,此刻面沉如水,手按横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承乾赤著脚跳下软塌,噠噠噠地跑过去,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一头撞进李世民冰冷的怀抱里。 “阿耶……”软糯的声音带著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李世民浑身一僵,低头看著抱住自己大腿的长子。 那张小脸贴在冰冷的铁甲上,被硌出了一道红印,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玉奴,怎么醒了?”李世民的声音难得温柔,蹲下身,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著那道红印。 “阿耶身上凉,玉奴给阿耶暖暖。”李承乾眨巴著大眼睛,努力挤出两滴晶莹的泪珠,掛在长长的睫毛上欲坠不坠,“阿耶,太白星好亮,玉奴怕。” “別怕。”李世民將他抱起,在他额头上重重一吻,“过了今夜,再无人敢让我的玉奴害怕。” …… 与此同时,太极宫。 这里的气氛比宏义宫更为诡譎。 李渊根本睡不著。 脑海里不断迴荡著李世民那句“淫乱后宫”,像是一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凌晨时分,宫门的大锁被沉重地拉开。 几位重臣步履匆匆地穿过广场,直奔临湖殿。 为首的是尚书左僕射裴寂,身后跟著中书令萧瑀、侍中陈叔达等人。 他们是被皇帝紧急召入宫的。 殿內烛火摇曳,李渊披著一件明黄色的常服,眼底是一片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参见陛下。”眾臣行礼。 “免了。”李渊摆摆手,声音疲惫而沙哑,“这么早叫你们来,是为了秦王昨日所奏之事。” 裴寂眼皮一跳,他是太子的死党,自然知道李渊说的是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道:“陛下所言,可是秦王状告太子与齐王……那个荒唐的指控?” “荒唐?”李渊冷笑一声,目光阴鷙,“裴监,你也觉得荒唐?可二郎说得言之凿凿!若是假的,他敢拿这种事来污衊储君?那是灭族的罪!” 萧瑀作为李世民的支持者,此刻挺直了腰杆,正色道:“陛下,秦王殿下战功赫赫,品行端正,绝非信口雌黄之辈。既然秦王敢冒死上奏,此事必有蹊蹺。况且,这几日太白经天,天象示警,或许正是上天在暗示宫中秽乱,阴阳失调!” 这话说到李渊心坎里了。 古人最信天象,这“太白经天”搞得他人心惶惶。 “陈叔达,你怎么看?”李渊看向另一位宰相。 陈叔达沉吟片刻,拱手道:“陛下,家事国事,往往纠缠不清。秦王乃社稷之臣,太子乃国之储君。如今二虎相爭,必有一伤。陛下今日召见,意欲何为?” 李渊长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朕……朕想做个了结。今日朝会,朕要当面质问建成与元吉。若真有此事,朕绝不轻饶;若无此事,二郎诬告兄长,朕也……朕也要给太子一个交代。” 李渊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天真:开个家庭会议,把话说开了,谁错罚谁,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但他忘了,权力的游戏里,从来没有“说开”这两个字,只有你死我活。 “传朕口諭。”李渊站起身,目光扫过眾臣,“令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宇文士及、郑善果、李安远、顏师古等,即刻隨朕候驾。另外,再去催一催东宫和齐王府,让他们务必早到!今日之事,谁也不许缺席!” …… 东宫,丽正殿。 天色微明,那一弯残月尚未隱去。 齐王李元吉一身锦袍,连盔甲都没穿,便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大哥!大哥!” 李建成正在宫女的服侍下更衣,见李元吉如此慌张,眉头微皱:“四郎,何事惊慌?” “宫里来人了!”李元吉屏退左右,压低声音,脸上却带著几分兴奋的潮红,“父皇急召我们入宫议事,听那传旨宦官的口气,事情不小!而且,裴寂、萧瑀那帮老傢伙都已经被叫进去了!” 李建成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么急?” “不仅急,而且我看这兆头,是对老二不利啊!”李元吉冷笑道,“大哥你想,这几天太白星一直掛在天上,那是『秦分』的位置!全天下都在传李世民要造反当皇帝。父皇这时候叫我们去,肯定是为了这事!” 李建成走到窗前,推开窗欞,看著那尚未散去的晨雾和天边那颗刺眼的太白金星,沉思良久。 “二郎昨日进了宫,出来时脸色很难看。”李建成缓缓道,“据说他在父皇面前哭了。” “哭了?哈哈哈哈!”李元吉放肆大笑,“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秦王也会哭?定是父皇斥责了他,甚至可能要削他的爵位!大哥,这是天赐良机啊!父皇终於下定决心要对秦王府动手了!” 李建成转过身,平日里儒雅的面容此刻也染上了一层狠厉:“若是如此,那今日便是二郎的死期。” “大哥,我们要不要带兵?”李元吉问了一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李建成迟疑了一下。 按理说,入宫议事是不允许带兵的,甚至连侍卫都只能留在宫门外。 如果带兵前往,那就是逼宫谋反,反而给了李世民口实。 “不可。”李建成摇了摇头,“父皇召见,若是带兵,便是心虚。况且宫中禁军都是我们的人,玄武门守將常何也是我一手提拔的心腹。只要进了宫,那就是我们的地盘,量二郎也不敢在宫里撒野。” 李元吉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现在优势在他,何必画蛇添足? “那我们就这样去?” “就这样去。”李建成整理好衣冠,对著铜镜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去看看我们要谋反的二弟是如何在父皇面前痛哭流涕,最后被贬为庶人的。” “好!听大哥的!”李元吉狞笑道,“我也想看看,那个平时眼高於顶的李承乾,等他爹倒了,还能不能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翘尾巴!” 两人並肩走出大殿,东宫的属官魏徵急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太子殿下,今日入宫,恐有诈啊!秦王府这几日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殿下不如称病不去,以此观望……” “魏先生多虑了。”李建成摆摆手,打断了魏徵的话,神色倨傲,“兵马都在我手中,宫禁森严,他李世民还能飞上天不成?况且父皇还在,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今日不去,反倒显得我怕了他。” 说罢,李建成翻身上马,与李元吉带著一队轻骑,向著那座巍峨深邃、仿佛巨兽张开大口的玄武门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踏破了长安清晨的寧静。 而在他们身后,朝阳正艰难地试图衝破云层。 在那云层的缝隙中,太白金星的光芒闪烁到了极致,仿佛在为这即將到来的黎明做最后的倒数。 第43章 宫內有贼人作乱,末將奉命请陛下移驾暂避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庚申。 晨曦微露,天际泛起一抹诡异的鱼肚白,像是被水浸泡发白的一块腐肉,透著令人不安的死气。 太极宫深处的寢殿內,李渊早已起身。 这位大唐的开国皇帝今日並没有像往常那样享受宫人的服侍,而是早早地穿戴整齐。 明黄色的常服並不能遮掩他面容的憔悴,眼袋深重,那是昨夜辗转反侧留下的痕跡。 “更衣。”李渊声音嘶哑,挥退了那个正要为他梳理鬍鬚的小太监。 今日不仅是大朝会,更是他决定摊牌的日子。 裴寂、萧瑀、陈叔达……这些宰相重臣此刻应该已经在殿外候著了。 建成和元吉,还有那个让他爱恨交加的二郎世民,今日都要在朝堂上把话说清楚。 作为父亲,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还在位一天,就能压得住这几头逐渐长成的猛虎。 然而,李渊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清晨,歷史的车轮已经悄然偏离了他预想的轨道,碾过带血的尘埃滚滚向前。 就在李渊刚端起一盏参茶,准备润润喉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突兀地穿透了寢殿厚重的楠木大门。 那绝不是宦官或宫女轻盈的步伐,而是战靴踏在金砖地面上的沉闷声响,像是一连串催命的鼓点,狠狠敲击在李渊的心头。 “谁?!”李渊手一抖,参茶泼洒在龙袍上,但他已顾不得这些,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並没有人通报。 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早晨凛冽的风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瞬间灌满了温暖的內室。 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將大步跨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他身上穿著明光鎧,但这鎧甲的制式虽然精良,却並未佩戴任何表明身份的鱼符。 身后跟著四名全身披掛的甲士,手按横刀,面覆铁甲,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睛。 李渊瞳孔猛地收缩。 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寢宫里?! “你是何人?”李渊强压下心头惊涛骇浪般的恐惧,背负双手,试图用皇帝的威严镇住场面,“朕的宿卫何在?!” 那武將没有下跪,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只是冷冷地拱了拱手: “陛下,宫外有贼人作乱,恐惊扰圣驾。末將奉命,请陛下移驾暂避。” 贼人作乱? 这里是太极宫,哪来的贼人能无声无息地杀到皇帝的寢殿门口? 除非……这贼人就在萧墙之內! “朕问你,你是何人?奉了谁的命?!”李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虽然极力维持著镇定,但尾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內心的慌乱。 那武將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向前逼近了一步,手掌有意无意地搭在了刀柄上: “宫外有贼人作乱,请陛下移驾暂避!” 同样的话,语气却比刚才加重了数倍。 李渊看著那几名甲士缓缓散开,呈现出半包围的態势,將他所有的退路封死。 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那些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宦官、那些誓死效忠的禁军,此刻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他输了。 虽然还不知道输给了谁,但他知道,自己此刻若是不走,这把刀恐怕真的会出鞘。 “好……好!”李渊怒极反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既是为了朕的安危,那朕便……移驾!” 半刻钟后。 一乘软轿在几名甲士的“护送”下,匆匆穿过御花园幽深的小径。 往日里鸟语花香、宫娥穿梭的御花园,此刻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沿途所有的岗哨都空了,平日里负责巡逻的千牛卫不知去向,连扫洒的宫人都看不见一个。 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李渊坐在轿中,掀开帘子的一角向外张望,越看心越凉。 这种死寂,比刚才那个武將的刀还要锋利。 这说明整个后宫,包括他的嬪妃、皇子、公主,此刻恐怕都已经落入了別人的掌控之中。 到底是谁? 建成?还是……世民? 软轿最终停在了御花园深处的海池边。 海池是一片巨大的人工湖,波光粼粼,景色宜人。 李渊閒暇时最爱在此泛舟赏景,但今日,这片湖水在他眼中却深不见底,仿佛一只张开的巨口等待著吞噬一切。 “陛下,请登舟。”那武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渊颤颤巍巍地走下软轿。 岸边停泊著一艘平日里御用的画舫。 李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踏上了跳板。 然而,当他走进画舫的船舱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原本以为会看到凶神恶煞的刀斧手,或者是那个逼宫的逆子。 但他看到的,却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孩子,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锦袍,领口绣著精致的银色云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如玉。 他正跪坐在案几旁,手里摆弄著一套精美的茶具,动作优雅得像是一幅画。 “玉……玉奴?”李渊难以置信地唤了一声,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错乱的鬆动。 听到声音,李承乾抬起头,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上立刻绽放出如春花般灿烂的笑容。 “阿翁!” 李承乾立刻扔下手中的茶具,赤著脚欢快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李渊的大腿,仰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看著他。 “阿翁怎么才来呀?玉奴在这里等了好久呢。” “玉奴……你怎么会在这里?”李渊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想要护住孙子,“那些……那些坏人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坏人?”李承乾歪了歪头,一脸天真懵懂,“没有坏人呀。是阿耶让玉奴在这里等阿翁的。” 第44章 玉奴不想让阿耶后悔 时间回溯两个时辰前。 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连星光都被即將到来的杀戮吞噬殆尽。 长安城尚在沉睡,而在宏义宫的高墙深院之內,空气却早已凝固成冰。 並没有人点灯。 黑暗中,数百名精锐甲士如同沉默的幽灵静立在庭院之中。 战马被裹上了蹄布,兵刃被涂黑去光,只有偶尔响起的粗重鼻息,昭示著这里聚集著一群即將把大唐天穹捅个窟窿的凶兽。 正堂之內,李世民正在著甲。 长孙无垢红著眼眶,双手颤抖却坚定地为丈夫系上明光鎧的最后一根绊扣。 李世民面沉如水,那双惯常带著三分笑意的凤眼此刻只有决绝。 他看著面前陪伴自己多年的髮妻,手指轻轻摩挲过她苍白的脸颊,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嘶哑的低语: “观音婢,若事败……你便自行了断吧,莫要受辱。” 长孙无垢泪如雨下,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哭出声,只是重重地点头。 “殿下!时辰到了!” 门外,尉迟恭压低的大嗓门带著急不可耐的杀气穿透进来,“长孙无忌大人已经在玄武门候著了,房玄龄和杜如晦也已就位,咱们该动身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猛地抓起案上的横刀,“噌”的一声,刀锋半出鞘,寒光映亮了他半张森然的脸。 这一去,或许是成王败寇,是手足相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但他別无选择。 “出发!” 李世民低吼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身后猩红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染血的旗帜。 就在他的长靴即將跨出门槛的那一剎那—— “阿耶。” 李世民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眾將士下意识地握紧刀柄回头看去,只见迴廊的阴影里,慢吞吞地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李承乾赤著一双雪白的小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此时揉著惺忪的睡眼,乌黑柔顺的长髮並未束起,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 月光恰好破云而出洒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李承乾自然是知道玄武门之变的结果,但如果他不出来,李世民虽然会贏,但这辈子都会活在弒兄囚父的噩梦里。 他的任务是躺贏当皇帝,而不是看著李世民疯。 “玉奴?!” 李世民瞳孔骤缩,原本一身凛冽的杀气在看到儿子的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几步衝上前,单膝跪地,一把扯下自己的猩红披风,將那个单薄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胡闹!”李世民的声音严厉,却掩饰不住颤抖,“谁让你出来的?伺候的人都死绝了吗?今日府禁森严,你乱跑什么!” 这可是要去杀人的修罗场,怎么能让这块心头肉看见? 李承乾却丝毫不怕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他在宽大的披风里缩了缩脖子,伸出两截莲藕般白嫩的手臂,准確无误地环住了李世民冰冷的铁甲护颈。 “阿耶要去打架了吗?” 李世民喉头哽住,这让他怎么回答? 告诉他七岁的儿子,阿耶要去杀你的大伯和四叔? “阿耶有公务。”李世民避开那双眼睛,硬邦邦地说道,“回去睡觉。今日无论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骗人。” 李承乾嘟囔了一声,把脸贴在李世民冰冷的胸甲上,感受著那层铁壳下剧烈跳动的心臟,“阿耶的心跳得好快。” 周围的將领们面面相覷,尉迟恭更是急得直搓手。 这小祖宗平日里怎么闹都行,可现在是爭分夺秒的时候啊! “带大公子回去!”李世民狠下心,就要去掰开儿子的小手。 “我不!” 李承乾突然爆发出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执拗,死死抓著甲冑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阿耶要去干大事!阿耶要去做皇帝了对不对?” 此言一出,满院皆寂。 李承乾仰起脸,眼角恰到好处地泛起一点红晕,长长的睫毛上掛著一颗將落未落的泪珠,这副模样简直是对付李世民的终极杀器。 “阿耶,我不拦你。”李承乾的声音软了下来,“但是阿耶,你能不能答应玉奴……不要让自己后悔?”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后悔?” “大伯和四叔想害阿耶,阿耶要反击,玉奴懂。”李承乾吸了吸鼻子,小手轻轻抚摸著李世民下巴上青色的鬍渣,“可是阿翁还在宫里呢。阿耶带著这么多带刀的叔叔去,阿翁会嚇坏的。” 李世民心中一痛。 这是他今晚计划中最无法迴避,也最让他痛苦的一环。 那是他的父亲,大唐的开国皇帝。 “玉奴去帮阿耶看著阿翁好不好?” 李承乾突然语出惊人,在这充满了血腥味的黎明前,提出了一个看似荒谬绝伦的建议。 “你说什么?”李世民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耶要去玄武门打坏人,那谁去陪阿翁呢?”李承乾眨巴著大眼睛,逻辑竟然异常清晰,“如果阿耶带著兵衝进去,阿翁肯定会生气,说不定还会……还会做傻事。但是玉奴去就不一样了呀!” 小傢伙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阿翁最疼玉奴了,玉奴去陪阿翁划船,阿翁就不会乱跑,也不会被別人劫持了。等阿耶打完架,再来接我们,好不好?” 李世民愣住了。 这是绝妙的破局之策! 如果李世民直接兵围皇帝寢宫,那是逼宫谋反,名不正言不顺,稍有不慎李渊还会玉石俱焚。 但如果最受宠的皇孙李承乾先一步混进宫,以尽孝的名义稳住李渊,將他引到相对封闭且安全的船上……那李世民不仅没有了后顾之忧,甚至连挟持天子的罪名都能洗白一半! 这真的是一个七岁孩子能想出来的吗? 李世民深深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李承乾毫无畏惧地回视,眼神清澈见底,只有满满的孺慕之情。 “不行,太危险了。”李世民断然拒绝,“宫里现在局势不明,万一……” “有敬德叔叔送我进去呀!”李承乾指了指旁边的尉迟恭,“而且我有阿翁赐的金牌,哪里都能去!阿耶,求你了……” 他伸出软软的小手,抓著李世民粗糙的大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蹭了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阿耶,我知道你心里苦。你不想杀人,也不想让阿翁伤心。让玉奴帮你分担一点点,好不好?就一点点……” 这一瞬间,李世民这个钢铁般的汉子,眼眶猛地红了。 自从建成对他下毒,自从父皇要削他的兵权,这几个月来他活在无尽的恐惧、愤怒和算计中。 所有人都逼他做决定,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柄夺权的刀。 只有这个七岁的孩子,在关心他心里的苦。 “阿耶答应你……”李世民的声音哽咽,“但你也要答应阿耶,若是事有不对,立刻就跑!哪怕跳进水里,也要活下来!” “嗯!”李承乾在他怀里用力点头,隨即凑到李世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补了一句: “还有哦,阿耶……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不要亲手杀大伯?我不喜欢大伯,但他毕竟是阿耶的哥哥。我不希望以后阿耶每次看到我,都会想起自己亲杀了大伯……”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李世民亲手射死了李建成。 那一箭,射穿了兄长的咽喉,也射穿了盛唐的道德底线,更成了李世民终其一生无法癒合的伤疤,导致晚年诸子夺嫡的悲剧重演。 李承乾知道歷史无法轻易改变,但他必须在李世民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好。”李世民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热泪,“阿耶答应你。儘量……不亲自动手。” “拉鉤!”李承乾伸出小拇指。 大手和小手在冰冷的鎧甲前勾在了一起。 “敬德!”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恢復了统帅的威严,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柔软,“你挑选十名精锐换上宫里的禁卫服饰,现在就护送玉奴入宫!记住,他若少一根头髮,提头来见!” “诺!”尉迟恭抱拳领命,声如洪钟。 李承乾从李世民怀里挣脱出来,拢了拢那件宽大的披风,赤著的小脚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他衝著李世民甜甜一笑,在火把的映照下明媚得足以驱散所有的黑暗。 “阿耶,我就在船上等你接我回家。” 说完,小小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转身,跟著尉迟恭走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著儿子的背影消失,久久没有动弹。 “殿下?”长孙无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催促。 李世民转过身,翻身上马,手中的横刀直指玄武门方向。 “发兵!” 马蹄声碎,惊破了长安黎明前的最后寧静。 天,就快要亮了。 第45章 这笔帐,他李世民算得清 马蹄裹布,踏在长安厚重的夯土路面上,发出沉闷如雷鸣被捂在鼓里的声响。 这支八百人的队伍如同从地狱深处无声漫出的黑潮,带著令空气都为之冻结的肃杀,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疾驰。 李世民一马当先,猩红的披风已在那短暂的温存后重新繫紧在身后猎猎翻卷,如同那即將喷薄而出的血色朝阳。 他的面容隱没在兜鍪的阴影下,唯有那双眼眸,在掠过的火把残影中亮得惊人。 前方,巍峨的玄武门如同巨兽般盘踞在夜色之中。 这是一道生死门。 过去数年,李建成与李元吉无数次想要置他於死地,而今夜,这里將成为大唐权力更迭的祭坛。 城楼之上,寂静无声。 没有喝问,没有警钟,甚至连巡逻的火光都似乎刻意避开了这一侧。 李世民勒马,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城门下,一道身影早已佇立多时。 那人身披玄甲,手按佩刀,在看到秦王府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时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大步迎了上来。 正是玄武门守將,中郎將常何。 在这个充满了背叛与算计的长安城里,常何是李世民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 两年前,当李建成以为用金银就能收买这个出身草莽的武將时,李世民却用在战场上换命交心的情义,將这把锁死皇宫北大门的钥匙牢牢握在了手中。 “殿下。”常何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末將在此恭候多时。”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如炬:“宫中情形如何?” “一切如常。太子与齐王的眼线已被末將以换防之名调离,此刻玄武门上下皆是咱们的人。”常何抬起头,那张粗獷的脸上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殿下,请!” 在这个你死我活的时刻,信任是比黄金更奢侈的东西,但现在他们交付给了彼此。 隨著常何挥手,沉重的城门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两扇包著铁皮的厚重木门缓缓向內敞开,像是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又像是一条通往至高权力的通天大道。 “隨本王来!” 李世民双腿一夹马腹。 乌騅马嘶鸣一声,载著这位即將改写歷史的秦王,跨过了这道命运的门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八百精锐紧隨其后,如鱼贯入。 一旦进入玄武门,便是太极宫的禁苑。 这里本该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然而此刻,呈现在秦王府眾將面前的景象,却让跟隨李世民多年的侯君集、张公谨等人感到一阵脊背发凉的震撼。 太顺利了。 简直顺利得近乎诡异。 那些本该效忠於皇帝、听命於太子的禁军,在看到秦王府的旗帜时竟无一人阻拦,也无一人示警。 他们或是沉默地垂下兵刃行注目礼,或是极其自然地转身,將原本把守的关卡让了出来。 更有甚者,直接从阴影中走出,无声地匯入了李世民的队伍,为他们指引方向。 直到这一刻,秦王府的这些骄兵悍將才真正意识到,自家主子这些年的隱忍之下,究竟藏著多么恐怖的能量。 李世民並不是在今夜才夺权的。 他在过去的每一天,在每一次看似退让的微笑里,在每一次与禁军將领的把酒言欢中,早已將这座皇宫的根基一点点地侵蚀、置换。 “公谨。”李世民並没有因为这顺利而有半分鬆懈,而是冷声下令,“你率两百人立刻接管玄武门防务,许进不许出,便是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 “诺!”张公谨领命而去,就在玄武门內侧立刻布防,彻底切断了这条后路。 “君集。”李世民目光扫向右侧深邃的宫道,“你带一百人去控制东宫与太极宫连接的几个便门,记住,不要惊动东宫,只需切断援军之路。” “得令!” 隨著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原本属於大唐皇帝的禁苑防线在短短半个时辰內,便丝滑落入了秦王手中。 水到渠成,不过如此。 最终,李世民勒马於临湖殿附近的树林之中。 这里是通往李渊寢宫的必经之路,也是李建成和李元吉入朝的死路。 树影婆娑,遮蔽了八百甲士的身形。 李世民翻身下马,轻轻抚摸著腰间的横刀,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 长孙无忌策马来到他身侧,看著四周死寂的宫墙,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殿下,宫中防务虽已尽在掌握,但……若是那二人今日不来呢?”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若是李建成和李元吉临时变卦,或者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而称病不出,那李世民今日这番大动干戈便是骑虎难下。 一旦天亮,数百甲士伏兵禁苑的消息传出去,谋反的罪名就坐实了。 李世民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他转过身,看向深宫內苑的方向——那是李渊寢宫,也是海池画舫所在之处。 “不来?”李世民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无忌,你以为我为何要让玉奴去陪父皇?” 长孙无忌一愣,隨即瞳孔猛地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直以为让小世子入宫只是为了稳住陛下的情绪,可现在看著李世民那运筹帷幄的神情,他突然明白过来了。 这是一道双重保险。 李世民伸出手,在虚空中缓缓握紧,仿佛握住了整个大唐的命脉。 “若大哥入彀,我便在此地,用这把刀了结这段恩怨。” “若他们不来,或是察觉异样逃回东宫……那也无妨。” “如今这太极宫的宿卫已尽归我手,父皇身边又只有玉奴陪侍。只要我此时控制住中书、门下两省,以父皇的名义下一道詔书,便说太子与齐王谋逆,命秦王率兵討伐——” 李世民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著自己的大舅哥,“——你觉得,尚书省会不认这道詔书吗?” 长孙无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尚书省? 那是李世民经营多年的老巢,此时此刻,大唐的一半相权、全部兵权,实际上都已经捏在了李世民的手心。 哪怕李建成不来送死,只要李世民控制了皇帝这个大义名分的源头,再配合已经实质掌控的皇宫防务,一道圣旨下去,李建成依然是瓮中之鱉,只不过是从当场格杀变成了奉旨捕杀。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 无论是武力搏杀的下策,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上策,李世民都已铺好了路。 而那个看似天真烂漫、嚷嚷著要去陪阿翁划船的李承乾,实际上成为了这个庞大计划中,最完美、最柔软却又最坚不可摧的一环扣锁。 “玉奴这孩子……”长孙无忌喃喃自语,心中既有对那个漂亮外甥的喜爱,又隱隱升起一种莫名的敬畏,“真是上天赐给秦王府的福星。” “他是我的儿子。”李世民纠正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柔情。 他想起出发前,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冷风中瑟缩,却眼神坚定地要为他分担痛苦。 ——阿耶,能不能不亲手杀大伯? 这句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感受著黎明前最后一刻的黑暗。 “殿下!” 一声压抑的低呼打断了李世民的沉思。 前哨的探子如狸猫般从林间窜出,跪伏在地:“来了!太子与齐王的车驾已经过了玄武门,正往临湖殿方向而来!” 来了。 李世民猛地睁开双眼。 既然来了,那便不用走那第二步棋了。 这是天意要让他们亡於此地。 “传令。”李世民的声音冷硬如铁,再无一丝波澜,“全军噤声,准备接敌。” 他反手摘下掛在马鞍上的大弓。 那是一张三石的强弓,整个大唐能拉开它的人寥寥无几。 李世民拈起一支长箭,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箭簇。 答应过玉奴,儘量不亲自动手……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隨后,眼神一定。 但若是为了大唐的江山,为了给玉奴一个安稳的盛世,有些罪孽即便背负一生又有何妨? 若是不能一击必杀,若是让他们逃脱,这大唐必將陷入內战的血海。 这笔帐,他李世民算得清。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惨澹的鱼肚白,第一缕晨光並未带来温暖,反而照亮了这片即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第46章 退路 晨曦的微光尚未完全穿透太极宫厚重的窗欞,海池之畔的画舫內烛火摇曳,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 李渊侧臥在榻上,呼吸绵长,这位大唐的开国君主睡得並不安稳,眉宇间锁著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在他身侧蜷缩著一具小小的身躯。 李承乾正紧紧闭著双眼,假装沉睡。 他的一只小手此时正下意识地揪著李渊明黄色的寢衣衣角,这是演给李渊看的。 然而,他的內心却並不平静。 算算时辰,李世民此刻应该已经在临湖殿了。 如果李世民一击不中怎么办? 如果东宫的两千精锐反扑怎么办? 玄武门是死地,也是生门。 但李世民这种走一步看三步的军事天才,绝不会只给自己留一条路。 还有一张底牌。 李承乾的思绪穿过层层宫墙,飘向了长安城的西部。 那是绝大多数史学家容易忽略,却在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一步棋——雍州治中高士廉,以及他即將释放的那群亡命之徒。 …… 长安城西,长寿坊。 这里毗邻西市,三教九流混杂,与东城的达官显贵区有著天壤之別。 雍州府的监牢便坐落於此,像一块发霉的伤疤,终年散发著腐烂与绝望的气息。 夏日的清晨,空气中瀰漫著尚未散去的燥热与地底返上来的阴湿。 “哐当——!” 一声巨响震碎了死囚牢原本的死寂。 沉重的铁锁被暴力砸开,火把的光芒粗暴地刺入了长年不见天日的甬道。 原本蜷缩在烂草堆里的囚犯们惊恐地遮住眼睛,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浑身生疮,眼神中只有麻木或凶狠。 这其中有杀人越货的强盗,有触犯军法的逃兵,甚至还有前隋遗留下来的战俘。 “都给老子站起来!” 高士廉一身戎装,手提横刀,大步流星地跨入牢房。 这位长孙皇后的亲舅舅、李世民最为倚重的长辈,此刻脸上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儒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狰狞与狂热。 身后数十名精干的秦王府亲卫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抱著沉甸甸的綑扎物。 “你是何人?劫狱可是诛九族的死罪!”一名满脸横肉的独眼囚犯眯起眼睛,警惕地问道。 高士廉冷笑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这群人渣与恶鬼。 “死罪?”高士廉將手中的横刀重重插在满是污垢的地面上,“你们现在难道不是在等死吗?秋后问斩,菜市口一刀,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我是雍州治中高士廉。”他报出了名號,声音洪亮得在甬道內迴荡,“今日,秦王殿下要向天討个公道!这大唐的江山,本就是秦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如今太子嫉贤妒能,欲害功臣,殿下起兵在即,正是用人之际!” 高士廉猛地一挥手,身后的亲卫將怀中的包裹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 包裹散开,露出了里面寒光闪闪的横刀、虽然陈旧却依然坚固的皮甲,以及一把把能够穿透重甲的破甲锥。 “穿上它!”高士廉指著地上的装备,眼中燃烧著疯狂的火焰,“拿起刀,跟老夫走!今日若是胜了,尔等以前的罪孽一笔勾销,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就在眼前!这便是秦王殿下的承诺!” 囚犯们的呼吸粗重起来。 对於这群本来只能等死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地狱里垂下的一根蛛丝,不,是一根金灿灿的通天绳索。 “若是败了呢?”有人颤声问。 “败了?”高士廉仰天大笑,笑声中带著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败了不过是早死几个月!死在衝锋的路上,总好过像条狗一样烂在这个臭水沟里!” 短暂的沉默后,那名独眼囚犯第一个冲了上来,一把抓起地上的皮甲,嘶吼道:“干了!老子这条命早就该绝了,与其等死,不如搏个富贵!” “干了!” “为了秦王!” “杀出去!” 如同决堤的洪水,囚徒们的血性被瞬间点燃。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统一的號令,这支由千余名亡命之徒组成的临时军队,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却又令人胆寒的野兽气息。 高士廉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发!” 高士廉翻身上马,长刀指向北方,“芳林门!” …… 这一日,长安城的西市还没有醒来。 但原本应该寂静无声的坊道,却被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粗暴地撕裂。 一千多名身著杂色鎧甲、手持利刃的囚徒浩浩荡荡地衝出了雍州大牢。 他们穿过长寿坊,跨过普寧坊,沿著笔直的街道一路向北。 “天哪……那是些什么人?” 沿途的坊墙內,早起的百姓透过门缝,惊恐地看著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 街边的野狗疯狂地吠叫,却在囚徒们凶狠的瞪视下夹著尾巴呜咽逃窜。 “那是……那是死囚吗?” “嘘!別出声!看前面带队的是谁!” 喧闹声惊醒了半个长安城。 如此大规模的武装调动,按理说早就应该有巡街的金吾卫或者坊正出来阻拦。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当这支队伍经过长安县衙门口时,几名当值的衙役正靠在门口打哈欠。 看到高士廉和那一千多名凶神恶煞的囚徒,他们非但没有敲响警锣,反而极其默契地转过身去,仿佛在欣赏墙壁上的苔蘚。 雍州州衙內更是大门紧闭,连个探头的人都没有。 在这座看似属於李渊和李建成的都城里,李世民早就用他的人格魅力、战功威望以及实实在在的利益输送,织下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高士廉骑在马上,面色冷峻。 此刻的每一分沉默,都是侄儿李世民多年经营的迴响。 这些官员或许不敢公然跟著造反,但在关键时刻装聋作哑给秦王行个方便,却是他们早已心照不宣的默契。 队伍一路畅行无阻,如同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太阳逐渐升高,炽热的阳光洒在囚徒们狰狞的脸上,汗水混合著狱中的霉味,蒸腾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终於,巍峨的皇城北墙映入眼帘。 那是芳林门。 不同於玄武门的险要,芳林门连接著皇宫与北苑,地势开阔,是太极宫的后门,也是直通西內苑的咽喉。 此时的芳林门守军早已被换成了秦王府安排的人手,看到高士廉的队伍抵达,城楼上的旗帜有节奏地挥舞了几下。 高士廉勒住韁绳,回过头,看著身后这群气喘吁吁却双眼放光的亡命之徒,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了一半。 如果说玄武门是进攻的矛,那么芳林门就是李世民最后的盾。 一旦宫內刺杀失败,或者禁军反扑过猛,李世民就会立刻通过芳林门撤出太极宫。 而高士廉带来的这支亡命徒大军,將会在这里构筑起一道血肉防线,死死挡住追兵。 隨后,李世民可以退守位於城北弘义宫的秦王府,据险而守。 甚至,如果局势彻底崩坏,这支部队將护送秦王家眷杀出长安,直奔洛阳。 洛阳是李世民经营已久的大本营,那里有更精锐的军队,更坚固的城防,还有整个关东豪族的支持。 只要到了洛阳,便是天下大乱,也不过是重演一遍十八路反王逐鹿中原的旧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但这毕竟是下下策。 高士望向玄武门的方向,虽然隔著重重宫闕听不到那边的动静,但他仿佛已经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 “就地驻防!”高士廉低声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芳林门半步,违令者,杀无赦!” 第47章 有常何在,李建成完全放心 天际泛起了一层死寂的鱼肚白,东宫的厚重朱门缓缓开启,仿佛巨兽在晨曦中打了个哈欠。 太子李建成端坐在那匹名为“忽雷驳”的宝马之上,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带。 他的脸上並没有即將入朝面圣的从容,反而掛著两个极深的眼袋,显然是一夜未眠。 在李建成身侧,齐王李元吉一身戎装,胯下座驾不安地喷著响鼻。 相比於兄长的沉鬱,李元吉显得更为暴躁。 那双如狼一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昏暗的街道,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藏著择人而噬的刀斧手。 “大哥,时辰到了。”李元吉粗声粗气地提醒道,声音里带著股未散的杀气,“今日早朝,父皇定会质问那李二。只要坐实了他豢养死士、图谋不轨的罪名,任他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折在咱们手里。” 李建成微微頷首,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太极宫轮廓。 不知为何,他心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就在队伍刚刚行至临湖殿外的夹道正准备转入玄武门广场之时,一道仓皇的人影突然从斜刺里的宫墙阴影中冲了出来。 “殿下!太子殿下留步!” 尖锐的女声划破了黎明的寧静。 李元吉反应极快,手中马鞭猛地扬起,差点就要抽过去,定睛一看,却硬生生收住了手。 “张婕妤?” 拦路之人鬢髮散乱,脸上写满了惊恐,就连平日里那份雍容气度都顾不得了。 “婕妤娘娘,此处乃是禁中,您怎么……”李建成勒住韁绳,心中那股不安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张婕妤顾不得喘匀气,一把抓住李建成马匹的轡头,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像是连珠炮:“殿下,大事不好了!秦王……秦王他不是要辩解,他是先下手为强了!” “什么?”李建成瞳孔骤缩。 “昨日夜里,秦王密奏圣人,状告……”张婕妤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屈辱与愤恨,“状告太子与齐王秽乱后宫,与我等……有染!圣人震怒,今日召二位入宫,不是要问秦王的罪,是要审你们啊!” 秽乱后宫,这是所有罪名中最为阴毒,也最无法自证的一条。 李世民这一招根本不是为了贏,而是为了把水搅浑。 一旦这个罪名拋出来,李渊作为父亲和皇帝的双重尊严受损,在查清真相之前绝对会先对太子和齐王產生隔阂,甚至可能会暂时剥夺他们的权力以避嫌。 而在政治斗爭中,暂时失去权力,就意味著死亡。 “好个李二!好个秦王!”李元吉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马鞭狠狠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竟敢如此污衊!既然他不仁,就別怪我不义!” 李元吉猛地转头看向李建成,眼中凶光毕露。 “大哥,不能进去了!” 李元吉勒转马头,声音低沉而急切:“李二既然敢泼这盆脏水,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今日这宫门,怕是进得去出不来!咱们现在就回东宫,立刻调集长林兵,还有我府上的卫士,就在东宫据守!我就不信,凭咱们手里的几千精兵,再加上长安城防的兵马,他李二还能反了天不成!” 此时的李元吉,展现出了极高的军事直觉。 在原有的歷史线上,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如果此时撤退,依託东宫和齐王府的高墙深垒,再加上他们控制的长安城防,仅凭李世民手里的八百人,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內攻下。 只要拖到天大亮,百官上朝,局势就会倒向正统的太子一边。 晨风中,李建成沉默了。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在幽深的玄武门门洞和身后宽阔的街道之间来回游移。 退,还是进?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整个中华歷史走向的选择题。 李建成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李渊那审视的目光、李世民那似笑非笑的嘴角、还有朝中文武百官那探究的神色。 作为受过正统儒家教育、一直以仁厚示人的储君,李建成的思维终究还是被政治规矩给束缚住了。 “不行。” 李建成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乾涩,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四弟,此时若是退了,不正是坐实了咱们心中有鬼?秽乱后宫这等罪名,若是我们不敢当面与他对质,父皇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到时候不用李二动手,父皇的一纸詔书就能废了咱们!”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狂跳的心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玄武门城楼上隨风飘扬的旌旗。 “况且,我们並非毫无准备。” 李建成勒紧韁绳,眼中闪过一丝自负的光芒:“玄武门守將常何是我的心腹,这几年来,我对他恩重如山,金银珠宝赏赐无数。这玄武门,就是咱们自家的后院。只要进了宫,见到了父皇,凭你我二人的口才和手中的实权,李二那点脏水泼不到咱们身上。” “可是大哥……”李元吉还要再劝,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適。 “不必多言!”李建成打断了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重新恢復了太子的威仪,“咱们带了数十名精锐隨从,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真若有变,撑个一时半刻不成问题。一旦有动静,东宫的长林兵听得见,立时便能杀来支援。” 他转头看向张婕妤,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多谢娘娘报信。娘娘且宽心,待孤向父皇陈明利害,定不会让那李二得逞。” 张婕妤看著李建成坚决的態度,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嘆了口气,转身隱入了黑暗之中。 她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走!” 李建成一挥马鞭,胯下忽雷驳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朝著玄武门那如同巨兽之口般的门洞衝去。 李元吉咬了咬牙,暗骂一声,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迴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的丧钟。 晨曦微露,第一缕阳光恰好照射在玄武门的城楼之上,將那巨大的门洞映衬得愈发幽深莫测。 两人带著数十名亲隨,大摇大摆地穿过了第一道宫门。 守门的卫士们挺立如松,面无表情,既没有行礼,也没有阻拦。 过城门时,李建成还抬头看到了城楼上的常何,这又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常何是李建成出征刘黑闥时的老部下,回长安后,李建成也没少拿金银財宝笼络於他。 有常何在,李建成完全放心。 第48章 我和玉奴约定过,留你一命 隨著那一声沉闷的轰鸣,厚重的宫门在身后彻底合拢,將最后一丝长安城的喧囂隔绝在外。 玄武门內,静得可怕。 这里是临湖殿的夹道,平日里此时应当有负责洒扫的宦官、巡逻的禁军,甚至远处太极宫的晨钟声也该遥遥传来。 但此刻,除了几匹马不安的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风穿过长廊的呜咽。 那种死寂,就像是一口巨大的、已经封盖的棺槨。 李建成勒住韁绳,那匹名为“忽雷驳”的宝马似乎也感应到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预兆,焦躁地原地踏步,喷出的鼻息在清冷的晨气中化作白雾。 “不对劲……” 李建成喃喃自语,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殿门和空无一人的迴廊。 作为在此生活了数十年的储君,他对这皇宫的每一次呼吸都了如指掌。 而现在,这座皇宫“死”了。 一种彻骨的寒意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侥倖。 “常何……”李建成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那个他自以为恩重如山、视作心腹的玄武门守將。 直到这一刻,看著这空荡荡的死地,他才终於明白刚才张婕妤眼中的绝望从何而来。 “大哥!情况不对!” 身旁李元吉此刻也终於从那股“清君侧”的狂热中清醒过来。 “常何那廝背叛了我们!这哪里是去面圣的路,分明是黄泉路!”李元吉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与刀鞘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撤!快撤!回东宫!” “走!” 李建成当机立断,再无半点犹豫。 什么面圣自辩,什么储君威仪,在赤裸裸的生存本能面前都成了笑话。 李建成猛地一拉韁绳,调转马头,试图冲向那刚刚关闭的玄武门。 然而,就在两兄弟刚刚调转马头,尚未奔出十步之时。 “李建成,李元吉,既然来了,何必急著走?” 这一声呼唤,不再是平日朝堂上虚偽客套的“太子殿下”、“齐王殿下”,也不是哪怕带著一丝温度的“长兄”。 那声音冰冷、戏謔,却又带著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了晨雾,直直地钉在两人的后背上。 这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们在无数个噩梦中惊醒。 李建成和李元吉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勒马回头。 只见临湖殿旁的树林阴影中,一骑缓缓踱出。 那人胯下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马背上的人正是秦王李世民。 但此刻的李世民,与他们记忆中那个在父皇面前恭顺、在朝堂上据理力爭的秦王判若两人。 他卸去了平日里象徵亲王尊贵的紫袍玉带,露出了一身冷冽的明光鎧。 初升的朝阳恰好穿过云层打在他的鎧甲上,折射出刺目的寒光,仿佛战神临凡。 李世民就那么静静地立马於道旁,手中握著一张黑色的大弓,弓身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他没有急著动手,只是用那双漂亮的凤眼冷冷地注视著惊慌失措的兄长和弟弟。 在他的脑海里,闪过的不是这二十年来的兄弟情义,也不是即將到手的大唐江山。 而是李承乾。 他不让他杀李建成。 “李世民!!” 一声暴喝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 李元吉双目赤红,眼中极度的恐惧转化成了疯狂。 他身为齐王,在大唐军中也是出了名的猛將,哪里受得了被人如猎物般堵在死胡同里的羞辱。 “呔!你想找死吗?!” 李元吉厉声骂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变调。 他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从马鞍旁抓起长弓。 这是他最后的生机! 只要能先射死李世民,这八百伏兵就会群龙无首,届时东宫卫队衝杀进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去死吧!李二!” 李元吉怒吼著,左手持弓,右手猛地去抓箭壶里的羽箭,拼尽全力想要拉开弓弦。 然而,命运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刻,对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如果是平时身穿戎装,李元吉这一箭早已离弦。 可今日为了入朝面圣,为了在李渊面前告这一状,他穿的是宽袍大袖的朝服。 那繁复华丽的丝绸袖袍,此刻却成了索命的枷锁。 因为走得匆忙,李元吉又未带束缚弓弦的弓袋,那巨大的弓身在丝滑的袖袍间打滑。 “崩!” 第一次,弓弦缠住了袖口,没拉开。 李元吉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如瀑布般涌出,心臟狂跳如雷。 “该死!” 他慌乱地甩动袖子,再次尝试。 “崩!” 第二次,手指因为过度紧张和手汗,竟然从弓弦上滑脱了。 对面的李世民依旧静静地看著他,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悲悯,就像是在看一只在蛛网上垂死挣扎的飞虫。 这种无声的蔑视彻底击碎了李元吉的理智。 “我不信!我不信命!!” 李元吉嘶吼著第三次举起弓。 这一次他甚至顾不得调整姿势,只想把那支该死的箭射出去。 但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李元吉第三次拉弓未半的瞬间,对面的李世民动了。 在政治斗爭的最高舞台上,只有生与死、快与慢。 李世民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 弯弓,搭箭,满月。 那张数石重的强弓在他手中仿佛轻如鸿毛。 这一箭,不仅仅是为了那个皇位,更是为了秦王府的数百条人命。 为了让这大唐盛世,不再有內耗,不再有流血。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原本的轨跡微微倾斜,“著!” 一声清脆至极的弓弦震响,如惊雷乍破。 空气被利箭撕裂,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李元吉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那股死亡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他那只刚刚拉开一半的弓还僵在手中,宽大的袖袍还在晨风中飘荡。 李元吉的瞳孔瞬间放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咯咯”声。 那支特製的狼牙箭精准无误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巨大的动能带著他的身体向后仰去,手中的弓箭颓然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那绣著金蟒的华贵朝服。 “四弟!!!” 一旁的李建成目眥欲裂,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李元吉的身躯在马背上晃了两晃,终究是支撑不住,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栽倒下去。 “砰!” 尘土飞扬。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在大唐立国战爭中立下赫赫战功的齐王,就这样死在了亲哥哥的箭下。 直到死,他的眼睛都死死瞪著,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结束得如此之快,如此荒谬。 李世民缓缓垂下手中的长弓,面无表情,但握弓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晨风吹过,捲起他身后鲜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李建成,我和玉奴约定过,留你一命。”李世民深吸口气,再次拉开弓,“但皇位,我不会再留给你了。” 第49章 我要你活著 晨风卷著血腥味抚过玄武门內死寂的石板路,李元吉的尸体横陈在不远处,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还在盯著天空,质问著命运的不公。 而此刻,这片狭窄的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对原本最亲密的兄弟。 李建成浑身僵硬地坐在“忽雷驳”上,胯下的宝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绝望,不安地刨动著蹄下的泥土。 他看著几十步外那张再次拉满的黑色大弓,看著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喊“大哥”的二郎,只觉得喉咙发乾,像是有无数把沙砾在摩擦。 “玉奴……” 李建成惨笑一声,声音嘶哑破碎,“你是说承乾?没想到,到了这种你死我活的关头,你竟然还要用一个孩子来羞辱我。” 羞辱? 李世民冷哼一声。 留李建成一命,是为了儿子的眼泪,也是为了给自己留最后一条退路,一条不至於在午夜梦回时被厉鬼索命的退路。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皇权路上,不需要两条站立的龙。 “既然不想走,那就跪下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李世民低语,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 下一瞬,他那双常年挽弓射鵰的手臂肌肉暴起,明光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弓如满月,箭若流星。 “崩——!” 弓弦震颤的余音还在空气中迴荡,那支带著死亡气息的狼牙箭已经跨越了生死的距离。 李建成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侧身躲避,脑海中已经预演了利箭穿心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並没有降临。 那是一种利刃切入血肉的沉闷声响,紧接著是一声悽厉至极的悲鸣。 中箭的不是李建成,而是他胯下那匹神骏非凡的忽雷驳。 这匹曾隨他南征北战的宝马,此刻左前膝盖骨被这一箭硬生生射爆。 狼牙箭那恐怖的穿透力直接炸碎了马的膝骨,鲜血混合著碎骨瞬间炸开。 战马在高速奔跑的惯性下骤然失蹄,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倾塌的小山,带著无可匹敌的动能向前狠狠栽去。 “不——!” 李建成发出一声惊恐的怒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从马鐙中抽出双脚。 一瞬间天旋地转。 世界在李建成眼中顛倒,坚硬的青石板路面急速放大。 “轰隆!” 一声巨响,尘土激扬。 战马沉重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紧接著是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断裂声。 “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玄武门的死寂,惊起林中无数飞鸟。 李建成整个人被压在马尸之下,那条尊贵的、曾经踏遍长安繁华的右腿,此刻呈现出一个诡异至极的角度弯折著。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昂贵的丝绸裤管,暴露在空气中,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尘土。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瞬间淹没了李建成所有的理智与尊严。 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髮髻,双手死死抓著地上的青砖,指甲崩裂,在石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我的腿……我的腿……” 李建成痛苦地呻吟著,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此刻就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野狗,在尘埃中翻滚、抽搐。 噠、噠、噠。 马蹄声缓缓逼近。 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李建成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冷汗和灰尘糊住的睫毛,看到了那个骑在白马上的身影。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手中的长弓已然放下,那张英武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淡漠。 “大哥。”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射出那一箭的人不是他。 “这条腿,算是你给元吉陪葬,也算是给这大唐江山一个交代。” 李建成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著牙,用充满怨毒的眼神盯著李世民:“李……世民!你有种……就杀了我!杀了我!” “杀了你?” 李世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不。” 李世民缓缓摇了摇头,策马绕著李建成走了一圈,像是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玉奴那么喜欢你这个大伯,我要是杀了你,他会伤心的。” 说到“玉奴”二字时,李世民那冷硬的声线竟诡异地柔和了几分,带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宠溺。 “所以,我要你活著。” 李世民俯下身,盯著李建成那双充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亲眼看著,我是如何治理这大唐天下的。我要你看著,那个被你看不起的玉奴,是如何在我的教导下,成为这世间最耀眼的储君。” “你断了一条腿,再也上不了马,再也带不了兵。” “从今往后,你只能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做一个废人,仰望著我和承乾的光芒。” “这,才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李建成听著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断腿处直衝心脉,比刚才的剧痛更让他绝望。 李建成突然想起那个有著一双漂亮桃花眼、总是怯生生地喊他大伯的孩子。 “秦王殿下!”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满身煞气的尉迟恭提著滴血的马槊,带著几十名精锐玄甲军衝出了树林,迅速將现场包围。 看到倒地不起的李建成和死透了的李元吉,尉迟恭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大声喝道:“殿下!趁现在斩草除根……” “敬德!” 李世民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尉迟恭的话。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在尘土中痛苦喘息的兄长,隨即猛地调转马头,面向那巍峨的玄武门城楼。 初升的朝阳彻底跃出云层,金色的光芒洒在他银白色的明光鎧上,宛如天神下凡。 “把太子抬下去,找太医好生医治,別让他死了。” 李世民的声音传遍全场,带著不容置疑的皇者威严。 “剩下的,隨我进宫!” “这大唐的天,该变了!” “是!!” 八百將士齐声怒吼,声浪震碎了清晨的迷雾。 第50章 齐王都死了?那太子呢……? 玄武门外,高耸的城墙將天地隔绝成两半。 墙內,是刚刚落幕的兄弟鬩墙,血腥味尚在青石板上蒸腾。 墙外,却是数千兵马在此焦灼地徘徊,战马打著响鼻,不安地踩踏著枯草。 这是大唐武德九年的六月初四。 对於赵珩而言,这是一个早已在史书中背得滚瓜烂熟的日子。 但对於此刻身处这滚滚红尘中的大唐军士来说,这却是一个足以顛覆命运的清晨。 “快!快跑!” 一声悽厉至极的嘶吼撕裂了城门外的死寂。 几名原本跟隨太子李建成入宫的扈从,此刻像是被厉鬼追索一般,跌跌撞撞地从那半开的玄武门门缝中挤了出来。 他们面无人色,身上的衣袍被利刃割得破败不堪,更有甚者,背上还插著未及拔出的断箭,鲜血隨著奔跑的动作,滴滴答答地在尘土中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怎么回事?!” 早已等候在此的东宫长林军副护军薛万彻眼皮狂跳,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到了顶峰。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那匹烈马嘶鸣一声,如一阵黑旋风般衝到了那几名扈从面前。 “殿下……殿下呢?”薛万彻一把揪住领头那名內侍的衣领,將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双目赤红如血,“说话!” 那內侍早已嚇破了胆,此刻被薛万彻这凶神恶煞的一吼,竟是涕泗横流,浑身筛糠般抖动,指著身后那巍峨阴森的玄武门,牙齿咯咯作响:“秦王……秦王他在里面设伏……齐王……没了!殿下他……” “什么?!” 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瞬间在两千长林兵和齐府卫士的头顶炸响。 原本整肃的军阵瞬间骚动起来,战马受惊,嘶鸣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面面相覷,握著长矛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齐王都死了?那太子呢……?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主君的死亡往往意味著部曲的灭顶之灾。 有人下意识地想要调转马头逃离这处死地,有人则茫然无措地看向身边的同袍,眼中满是绝望。 “都给老子闭嘴!” 长林军护军冯立策马而出。 这位在史书中以忠义著称的猛將,此刻一张国字脸上满是悲愤与狰狞。 他鏘的一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直指那洞开的玄武门,厉声道:“慌什么!还没见到尸体,谁敢言败!” “可是冯將军……”一名偏將战战兢兢地开口,“若是……若是真的,我们若是擅闯宫禁,那可是夷三族的谋逆大罪啊!秦王既然敢动手,必有准备,我们……” “谋逆?” 冯立惨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惶不安的面孔。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许多人在这一刻选择了明哲保身,唯有冯立与薛万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冯立深吸一口气,声音悲愴而决绝:“诸位!我们身上的衣甲,手中的横刀,跨下的战马,哪一样不是太子殿下所赐?太子在时,我们受尽恩宠,享尽荣华。如今太子蒙难,生死未卜,我们若是在此刻惜命逃窜,纵然苟活於世,又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又有何面目面对这大唐天下的悠悠眾口?”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眾將士的心头。 羞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冲淡了恐惧。 “冯將军说得对!” 薛万彻猛地抹去脸上的冷汗,眼中凶光毕露,那是属於关陇武人骨子里的血性,“秦王弒兄杀弟,才是真正的谋逆!今日,就算是为了报答殿下的知遇之恩,老子也要杀进这玄武门,哪怕是抢回殿下的尸首,也算全了这一场主僕情分!” “杀!杀!杀!” 绝望一旦转化为愤怒,爆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 “眾將士听令!”冯立高举横刀,刀尖在晨光中闪烁著嗜血的寒芒,“目標玄武门,隨我衝锋!踏平秦王府,为太子报仇!” “杀——!!!” 两千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向著那座代表著皇权与生死的城门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 此时,玄武门內。 负责守卫城门的禁军宿卫们早已乱作一团。 他们接到的命令极其模糊——那是常何昨晚暗中传达的秦王密令:今日无论发生何事,只需打开城门,放秦王人马入內,隨后便作壁上观。 这本是一个“不作为”的命令。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局势会崩坏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 城楼下,那两千长林精骑捲起的烟尘已然遮天蔽日,喊杀声震得城门楼上的瓦片都在瑟瑟发抖。 “关门!快关门啊!” 一名宿卫什长看著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嚇得肝胆俱裂。 这要是让两千骑兵衝进来,莫说秦王殿下那一千不到的人马,就是整个太极宫都要被血洗! 可是那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平日里就需要七八个壮汉合力绞动绞盘才能缓缓关闭。 此刻眾人早已慌了神,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去推,却因配合不当,那沉重的大门只是发出几声刺耳的摩擦声,纹丝不动。 “来不及了……” 一名老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排排锋利的马槊,已经在阳光下显露出了狰狞的獠牙,距离城门不过百步之遥。 一旦长林军入关,歷史將被改写。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魁梧如熊羆般的身影从城门甬道的阴影中狂奔而出。 是张公瑾。 他在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虽然排名靠后,却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他刚处理完门內的残敌,一回头便看见了这令人窒息的一幕。 作为李世民的心腹,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让冯立和薛万彻衝进来意味著什么。 “都给老子滚开!” 张公瑾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一把推开挡在面前那两个嚇傻了的宿卫。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如果不关上这扇门,李世民会死,长孙无忌会死,尉迟恭会死。 甚至……那个长得粉雕玉琢、总是甜甜地叫自己“张叔叔”的小世子李承乾,也会被乱刀分尸。 张公瑾没有去推绞盘,因为来不及了。 他整个人扑在那扇重达千钧的右侧门扇上,双脚死死蹬住地面,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甚至透支了生命的潜能。 “给老子——关上!!!”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声,那是人体极限被强行突破的哀鸣。 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的脑海里只有那一面正在逼近的“东宫”大旗,和那个必须活下去的秦王。 奇蹟发生了。 那扇平日里纹丝不动的巨型铁门竟然在张公瑾这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蛮力之下,缓缓移动了! 一寸,两寸,一尺…… 门外的长林军前锋已经清晰可见,冯立那张扭曲的脸庞近在咫尺。 “射箭!射死他!” 冯立怒吼,张弓搭箭。 数支利箭破空而来。 张公瑾不躲不闪,任由那一支狼牙箭噗的一声钉入他的左肩,剧痛反而激发了他的凶性。 他咬碎了牙关,口中喷出一股血雾,借著这股狂暴的衝劲,爆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 两扇沉重的大门,在千钧一髮之际,重重地合拢在一起。 就在门栓落下的瞬间,只听得门外“咚”的一声巨响,整个城门都在剧烈震颤。 那是冲在最前面的长林军战马,狠狠撞在刚刚关闭的城门上发出的沉闷撞击声。 只差一息。 哪怕再晚一个呼吸,长林军的马头就能挤进门缝,將这玄武门彻底撞开。 “咔嚓!” 张公瑾颤抖著双手,將那根如同大腿粗细的铁樺木门栓狠狠砸入卡槽。 做完这一切,张公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顺著门板缓缓滑落,瘫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左肩的箭矢隨著呼吸颤动,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门外,是冯立气急败坏的怒骂声和疯狂的砍门声。 门內,却是一片死里逃生的寂静。 张公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仰头看著那被晨光照亮的一线天空,嘴角忽然咧开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殿下……俺老张……守住了。” 第51章 国士待之,国士报之 玄武门內,除了张公瑾和他身边那几个早已力竭的亲卫,剩下的大部分人都並非秦王府的嫡系。 秦王府那八百死士早已按照原定计划渗透进了偌大的太极宫。 他们要去控制皇帝李渊,要去封锁后宫诸门,要去截断东宫与齐王府的援军通路。 留给玄武门的,是一个巨大的兵力空隙。 那些原本隶属於皇家、只听命於皇帝詔令的普通禁军宿卫们,此刻正瑟缩在城墙的阴影里。 他们握著长枪的手在出汗,眼神游移不定,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向后挪动脚步。 “这……这是秦王与太子的私斗,咱们犯不著搭上性命吧?”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颤声嘀咕了一句。 “是啊,外面可是两千长林精锐!那是太子殿下的亲军!” “若是门破了,咱们挡在这里,岂不是成了替死鬼?” “刚才……刚才不是说只要开门就不杀我们吗?” 恐惧是战场上最容易传染的情绪。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那厚重的门栓在巨大的撞击力下开始出现裂纹,听到门外薛万彻那如同野兽般的咆哮时,这种恐惧便化作了实质的崩溃。 一旦这群宿卫倒戈,或者即使只是溃逃,刚刚才关上的玄武门就会从內部被重新打开。 就在军心即將溃散的千钧一髮之际,一阵急促而沉稳的甲叶撞击声从甬道另一侧传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都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一道惊雷,在嘈杂的门洞內炸响。 眾人惊愕回头,只见一员身披明光鎧、腰悬横刀的將领大步流星而来。 他面容刚毅,鬢角微霜,一双虎目中透著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正是玄武门守將——敬君弘。 按照当天的排班,这位掌管玄武门防务的主將此时本该在偏殿休息,並不在值守之列。 然而,那震天的喊杀声早已穿透了宫墙,身为武將的直觉让他根本无法安坐。 “將……將军?” 几名正准备丟下兵器逃跑的宿卫校尉脸色煞白,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耗子,僵在原地。 敬君弘没有理会这些逃兵,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著那扇正在颤抖的大门,以及瘫坐在门边、浑身是血却依然死死护著门栓的张公瑾。 “將军,不可!” 就在敬君弘拔刀欲前的瞬间,一直紧跟在他身侧的一名亲信幕僚猛地一把拉住了他的臂鎧。 那幕僚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而焦虑:“將军,此时局势未明啊!秦王虽然在里面动了手,但外面可是冯立和薛万彻的大军!两千对几十,这玄武门守不住的!咱们並非秦王嫡系,何必蹚这趟浑水?” “不如……不如静观其变,等秦王调来援军,或者等陛下有了旨意,咱们再动也不迟啊!” 这番话,可以说是此刻最理智、最符合明哲保身之道的选择。 在歷史上,有多少人在这一天选择了作壁上观? 敬君弘的动作停滯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头,看著那名跟隨自己多年的幕僚,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面带惧色、等待著他命令的士兵。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幅画面。 那是数月前的一次宫宴,他遇到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有著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精致面容,像是一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但在那场宴会上,当他敬君弘因为前隋降將的身份被几个权贵醉酒嘲讽时,是那个才七岁的孩子,迈著短腿走到他面前,用那双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看著他,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敬將军乃国之柱石,阿耶说过,英雄不问出处。” 那一刻,敬君弘看到那个如同观音座下童子般的小殿下,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桂花糕,对他露出了一个软糯的笑。 那是他在冰冷诡譎的朝堂上,感受到的唯一一丝纯粹的暖意。 那样的孩子,若是今日秦王败了,会是什么下场? 会被斩草除根,会被那些杀红了眼的乱军践踏成泥。 美好的东西被毁灭,总是最能激起武人心中那股悲愤的保护欲。 更何况…… 敬君弘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宫墙,仿佛看到了那个正在太极宫內浴血奋战的秦王李世民。 当年他从隋朝投降过来,人人疑他,唯有秦王待他如国士,不仅不夺兵权,反而委以重任,镇守玄武门这等要害之地。 “静观其变?” 敬君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悲壮,也带著一丝解脱。 他猛地甩开幕僚的手,鏘的一声,横刀出鞘,寒光映照著他决绝的面庞。 “大丈夫立身於世,当求无愧於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空旷的门洞內迴荡,“昔日我为降將,秦王不以我卑鄙,待我以国士。今秦王有难,正是社稷存亡之秋,我若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又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 最后半句,他咽在了肚子里,化作了一团滚烫的烈火。 “士为知己者死,哪怕今日是死局,我也要用这身血肉,去搏那个万一!” 敬君弘猛地转身,面对著那群畏缩不前的禁军宿卫,手中的横刀指向那摇摇欲坠的城门。 “弟兄们!外面是叛军,里面是圣人与秦王!玄武门若破,咱们身后的大唐也就亡了!” 他那一身明光鎧在晨曦中熠熠生辉,宛如一尊战神。 “愿隨我一起赴死的,跟著我上!哪怕是用尸体堵,也要把这道门给我堵住!”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隨后,一个年轻的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將军说得对!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是中郎將吕世衡。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双眼赤红,拔出佩刀,几步跨到敬君弘身边,与他並肩而立。 “算我一个!” “妈的,拼了!不能让外面那群叛贼看扁了咱们宿卫军!” 热血一旦被点燃,便如燎原之火。 原本那些畏缩的宿卫们,被敬君弘这股视死如归的豪气所感染,骨子里的血性被彻底激发出来。 越来越多的士兵拔出武器,怒吼著匯聚到敬君弘的身后。 那不仅仅是对主將的服从,更是一种被唤醒的、属於大唐军人的荣耀感。 “好!好兄弟!” 敬君弘看著身边聚集起来的这几十號人,豪迈大笑。 他知道,这些人衝出去面对两千铁骑,无异於以卵击石。 但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此时,门外的撞击声稍歇,似乎是正在组织新一轮更猛烈的攻势。 那沉重的门栓已经裂开了一半,木屑纷飞。 “开侧门!” 敬君弘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 既然守不住,那就攻出去。 用进攻来打乱敌人的部署,用生命来爭取时间! “將军?!”幕僚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开门!”敬君弘怒目圆睁,鬚髮皆张。 侧边那扇狭小的便门被猛地拉开。 刺眼的阳光伴隨著漫天的血腥气瞬间涌入。 “杀!!!”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停顿。 云麾將军敬君弘一马当先,像是一头衝出牢笼的猛虎,带著吕世衡和那几十名视死如归的宿卫,迎著那铺天盖地的两千长林军,发起了决死的反衝锋。 那一刻,他们的背影在逆光中被拉得极长,显得无比悲壮而高大。 正如后人在史书上读到的那样—— 国士待之,国士报之。 第52章 谁愿去玄武门接应秦王? 那扇平日里甚至不仅供车马通行的狭窄侧门,此刻却成了通往地狱与荣光的唯一通道。 隨著沉重的木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洞开,清晨那一缕原本应该象徵著希望的阳光,瞬间被浓烈的血腥气所甚至遮蔽。 门外,两千长林军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早已將玄武门前的空地填得密不透风。 “杀贼!!!” 敬君弘手中的横刀早已不是平日里操演的花架子,每一次挥动都伴隨著脆响。 没有阵法,没有掩护,甚至没有退路。 这就不是一场战爭,而是一次自杀式的衝锋。 长林军的前锋显然没料到这群已经成了瓮中之鱉的宿卫竟然敢主动出击,前排的盾手在震惊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也就是这一瞬间,敬君弘与吕世衡如同两颗烧红的钉子,狠狠地楔入了敌阵之中。 吕世衡手中的陌刀刚刚斩断一名叛军的脖颈,数杆长枪便如同毒蛇吐信般从盾牌缝隙中刺出。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闷响。 这位刚刚还在高喊“十八年后是一条好汉”的中郎將,身躯猛地一僵。 三根长枪贯穿了他的胸腹,將他整个人挑在了半空。 但他没有退。 在这个生命的最后时刻,吕世衡口中涌著血沫,双手却死死抓住了刺入体內的枪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悽厉的咆哮:“別让他们……过……去!” 他用自己的身体,死死锁住了敌人的兵器。 而另一侧,敬君弘的情况更为惨烈。 他是云麾將军,是这玄武门的主將,自然也是长林军集火的首要目標。 薛万彻那一双嗜血的眼睛早已锁定了他,手中的马槊带著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在了敬君弘的肩甲之上。 精钢打造的明光鎧护肩在巨力下扭曲变形,那一击足以碎裂虎骨。 敬君弘闷哼一声,半跪於地,膝下的石板寸寸龟裂。 周围的长林兵蜂拥而上,无数把横刀在这个瞬间落下。 在视线被血色彻底覆盖的前一刻,敬君弘的脑海中,不知为何,竟真的又浮现出了那个孩子。 那是这污浊的大唐宫廷里,唯一乾净得像雪一样的东西。 若是秦王殿下那样的神仙人物,也要被这群乱臣贼子染指……这世道,便真的没救了…… 老臣这把骨头,今日便为您和小殿下……铺路了。 “大唐万胜!秦王万胜!!” 敬君弘猛地挺直了早已千疮百孔的身躯,不顾砍在身上的利刃,合身扑向了最前方的两名长林军校尉,带著他们一同滚入了那满是泥泞与鲜血的尘埃之中。 主將战死。 这一幕,就发生在侧门开启后的短短数十息內。 这惨烈到极致的画面,透过那扇敞开的侧门,毫无保留地映入了门內每一名宿卫的眼中。 原本他们是恐惧的,是动摇的。 但在看到敬君弘和吕世衡被乱刀分尸的那一刻,某种更为原始、更为狂暴的情绪,在恐惧的灰烬中轰然炸裂。 “將军!!!” 一名年轻的宿卫眼角崩裂,流出的血泪混杂著汗水,“操他娘的长林贼!老子跟你们拼了!!” “杀!!为將军报仇!!” “谁敢退后一步,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不需要督战队,更不需要军令。 当主將用生命作为燃料点燃了这把火,剩下的,就是燎原之势。 原本畏缩不前的宿卫们红著眼睛,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嚎叫著冲向那扇侧门,冲向那个吞噬了他们主將的修罗场。 狭窄的门洞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有人断了手,就用牙齿去咬敌人的喉咙。 有人肠子流了出来,就塞回去继续挥刀。 有人兵器断了,就抱著敌人滚下台阶,同归於尽。 门外的薛万彻惊恐地发现,这一小撮原本应该一触即溃的杂牌军,此刻竟然像是一块嚼不烂、砸不碎的铜豌豆,死死地卡在了玄武门的咽喉处。 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两具主將的尸体,连同数百具敌我双方的尸骸,在玄武门前堆起了一道血肉铸就的矮墙。 玄武门的喊杀声,隨著晨风,穿透了层层宫闕,在长安城的上空迴荡。 …… 同一时刻,弘义宫。 正殿之內,並没有往日里丝竹管弦的欢歌,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秦王妃长孙无垢一身素色窄袖常服,更显其刚柔並济的气度。 她那一向温婉端庄的面容上,此刻笼罩著一层寒霜。 “报——” 一名浑身是汗的探马跌跌撞撞地冲入殿內,甚至来不及行全礼,“启稟王妃!玄武门急报!敬君弘、吕世衡两位將军……战死!太子府薛万彻部两千精兵正在猛攻玄武门,张公谨將军快要顶不住了!” “什么?” 长孙无垢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 敬君弘死了? 长孙无垢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虽是女流,却深知兵法。 玄武门是这一战的命门,一旦玄武门失守,薛万彻的大军就会长驱直入,与宫內的李世民形成夹击之势。 到时候,不仅是二郎,她这一府的老小都將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等了。” 长孙无垢猛地转身,原本柔和的声音此刻变得鏗鏘有力,如金石撞击,“传我的命令!打开武库!” 身旁的侍女和老管家都愣住了。 “王妃,殿下带走了府中所有的精锐,如今剩下的只有……”老管家颤颤巍巍地想要劝阻。 “只有什么?” 长孙无垢凤目圆睁,厉声喝道,“只有厨子?只有马夫?只有帐房?那是人!是人就能拿刀!是人就能杀贼!” 她大步走向殿外,宽大的裙摆带起一阵劲风。 庭院中,数百名留守的家丁、杂役正惶恐不安地聚在一起,听著远处传来的喊杀声瑟瑟发抖。 长孙无垢站在高阶之上,目光扫过这些平日里卑微的面孔。 “我知道你们怕。”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也怕。外面是两千杀人不眨眼的虎狼之师,若是输了,秦王府鸡犬不留。”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但是!” 长孙无垢猛地拔出架上的一把装饰用的宝剑,剑锋直指苍穹,这一刻,她的身影仿佛与那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秦王重叠了。 “你们身后,是弘义宫!是你们的世子殿下!是我们亲王府未来的希望!” 听到“世子殿下”四个字,原本骚动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些。 在秦王府,谁不喜欢那个长得像观音童子一样的小殿下? 那个即便身体不好,也会在冬天吩咐厨房给下人多加一碗薑汤。 那个看到马夫手上生了冻疮,会把自己昂贵的手炉递过去的承乾殿下。 那个总是笑得甜甜的,像个小糯米糰子一样,让人生不起一丝恶念的孩子。 若是让叛军衝进来……那样美好的小殿下,会被践踏成什么样? 不少家丁的拳头悄悄握紧了。 长孙无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情绪的变化。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长孙无垢走下台阶,亲自从一名侍卫手中接过沉重的鎧甲,扔到了一个正在发抖的年轻马夫面前。 “穿上它!” “只要我长孙无垢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子,伤害这府里的人!” “今日,无论你是马夫,还是伙夫,只要拿起刀,就是我秦王府的死士!就是大唐的功臣!” “若胜,金银田產,王府绝不吝嗇!若死,秦王府养你们妻儿老小三代!” “谁愿去玄武门接应秦王?!” 短暂的死寂之后,那个年轻的马夫颤抖著手捡起了地上的鎧甲。 他的脑子里没有国家大义,他只记得,上个月他生病没钱抓药,是承乾殿下身边的內侍送来了一吊钱,说是殿下赏的。 那可是救命的恩情啊。 “我去!”马夫嘶哑著嗓子吼道,“为了小殿下,拼了!” “我也去!我这条命是秦王给的!” “算我一个!不能让那群狗贼惊扰了世子!” 群情激奋,热血上涌。 原本是一群乌合之眾的家丁队伍,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了不输给正规军的气势。 库房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落满灰尘的步槊被擦亮,平日里只有护卫才有资格穿戴的皮甲被套在了帐房先生瘦弱的身上,厨房里的切菜刀也被磨得雪亮。 哪怕没有鎧甲的,也隨手抄起了木棒、铁锹。 一刻钟后。 弘义宫的大门轰然大开。 第53章 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作乱,图谋不轨,意欲加害圣人 海池之上波光粼粼,太液池中央的一艘画舫上,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正坐立难安。 他身著赭黄圆领常服,髮髻有些散乱,往日里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正惊疑不定地盯著岸边。 在他身侧,蜷缩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 那双大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眼尾微微泛红,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紧紧抓著李渊宽大的衣袖,瑟瑟发抖。 “阿翁……玉奴有点冷……” 若是往常,李渊早就把这个令他疼爱到骨子里的孙子抱在怀里哄了。 可现在,李渊只是下意识地拍了拍李承乾的手背,力道大得甚至在那只如白玉般的小手上留下了红印。 李承乾在心里微微嘆了口气。 他偷偷抬眼,用那双看似无辜懵懂的大眼睛扫视四周。 画舫周围原本应该护卫皇帝的禁军宿卫,此刻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態势。 几十名身著黑色甲冑的秦王府卫士,如同沉默的雕塑般控制了画舫的四周。 他们人数並不多,甚至可以说有些单薄。 李渊的目光死死盯著岸边那些手持兵刃的宿卫。 那是他的兵!是大唐皇帝的禁军! 只要他们一拥而上,这几十个秦王府的逆贼瞬间就会被剁成肉泥。 然而,那一幕始终没有发生。 “为何不救驾?为何还不动手?!”李渊的声音在颤抖。 岸边的宿卫们面面相覷,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上前。 甚至隨著玄武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愈发震耳欲聋,那一阵阵“秦王万胜”的呼啸声隨风飘来,不少宿卫竟然悄悄调转了矛头,开始向著东宫的方向移动。 李渊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仿佛苍老了十岁。 “嗖——” 一支流矢不知从何处飞来,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狠狠地钉在了画舫的雕花窗欞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啊!” 李承乾適时地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顺势钻进了李渊的怀里,“阿翁!有箭!” 李渊护犊之情倒是涌上来了几分,连忙用宽大的袖袍遮住怀里的孙儿,厉声喝道:“裴寂!裴寂何在?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坐在他对面的裴寂此刻早已面如土色。 这位平日里深受宠信的宰相,此时就像是个哑巴,低垂著头,根本不敢直视李渊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海池的寧静。 李渊猛地抬头。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猛將,正大步流星地走上栈桥,直逼画舫而来。 他身披全副重甲,因为上面糊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甚至连他手中那杆粗若儿臂的马槊上,还有鲜血顺著血槽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那是尉迟敬德。 秦王府第一猛將。 尉迟敬德几步跨上画舫,那沉重的身躯压得小船猛地一沉,盪起一圈圈涟漪。 “你……你是何人?”李渊的声音变得乾涩无比,儘管他认得这员猛將。 尉迟敬德並没有下跪。 他只是身穿甲冑,手中长矛拄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微微欠身,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生疼: “臣,尉迟敬德奉秦王之命,特来宿卫陛下,以防惊扰!” 说是“宿卫”,可他那一双虎目中,哪里有半分臣子的恭顺? 李渊看著尉迟敬德胸甲上那还没干透的碎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怀里的李承乾抖得更厉害了。 小傢伙从李渊的臂弯里探出半个脑袋,那张绝美的小脸惨白如纸,一双大眼睛却死死盯著尉迟敬德,似乎被嚇傻了,又似乎在確认什么。 李渊猛地看向尉迟敬德:“建成呢?元吉呢?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尉迟敬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启稟圣人,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作乱,图谋不轨,意欲加害圣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渊,一字一顿地说道: “秦王已起兵诛之!贼人李元吉首级在此,叛乱已平!”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这个儿子的死讯真的从尉迟敬德口中说出时,李渊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李元吉死了? ……就这样没了? 在场估计只有李承乾鬆了口气。 “你……你们……”李渊指著尉迟敬德,手指剧烈颤抖,“你们这是……这是弒兄杀弟!是谋逆!!” 尉迟敬德面不改色,只是將手中的马槊微微向前一送,锋利的矛尖在阳光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贼人谋反,秦王是为国除害。如今宫外叛党仍在负隅顽抗,流矢无眼,还请陛下……三思。” 李渊看向岸边,那些禁军依然在观望,甚至有人已经放下了兵器。 他又看向尉迟敬德手中的长矛,那距离他的咽喉,不过五步之遥。 在这逼仄的画舫之上,在这血腥的现实面前,李渊终於意识到—— 天,变了。 大唐的权力,已经不再属於他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颓丧感瞬间击垮了这个老人。 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绝望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最后一根稻草。 “裴寂……”李渊声音嘶哑,带著一丝乞求,“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当如何是好?” 裴寂跪在一旁,额头死死抵在船板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能说什么?他是太子的死党,如今秦王贏了,他能不能活过今天都是问题,哪里还敢出一主意? 这沉默如同凌迟一般,一刀刀割在李渊的尊严上。 李承乾感觉到了李渊身体的僵硬。 这时候该有人递台阶了。 果然,一直站在角落里、並未被秦王府卫士粗暴对待的两位大臣——萧瑀和陈叔达,此时对视一眼,缓缓走了出来。 这两位,平日里与秦王交好,此刻正是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 萧瑀躬身行礼,语气平稳,却字字诛心:“圣人,太子与齐王原本就没有参与太原起义的谋划,对於天下更无尺寸之功。这几年来,他们不过是嫉妒秦王功高望重,所以才勾结在一起,乃至图谋不轨。” 陈叔达紧接著说道:“如今秦王已经出手討平诛杀了他们,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能厚加礼遇,將国事交付於他,自然一切太平,再无后顾之忧。” 这番话,就像是早就写好的剧本。 它给了一场血腥政变最完美的政治外衣——不是篡位,是“平乱”;不是逼宫,是“禪让”。 李承乾感觉到李渊抱著他的手骤然鬆开了。 那个曾经叱吒风云的老人此时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脊梁骨。 他看看杀气腾腾的尉迟敬德,看看倒戈的群臣,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双清澈却倒映著恐惧的眸子——那是李世民的儿子。 这天下,终究是他们父子的了。 李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极长,仿佛要吐尽这一生的不甘与无奈。 他整个人颓丧地瘫软在坐榻上,声音苍老而空洞:“不错……这也正是我的心愿啊!” 但尉迟敬德並没有就此罢休。 对於军人来说,口头的承诺一文不值。 此时玄武门外,太子府的薛万彻还在猛攻,如果不拿到兵权,这场政变依然有变数。 尉迟敬德上前一步,逼视著李渊:“陛下圣明!既如此,如今禁军宿卫正在抵抗东宫和齐王府余党的进攻,秦王已经在带领卫士保卫玄武门。局势危急,还请陛下降下手敕,命令诸军受秦王处置,好调动大军,一起剿灭叛贼!” 李渊的手在袖中死死握紧,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给,就是彻底退位,从此只能做个富家翁。 不给,那一桿还在滴血的马槊,恐怕下一刻就会因为“误伤”或者“流矢”而刺穿他的胸膛。 画舫上的空气凝固了。 李承乾伸出那双白嫩的小手,轻轻捧起李渊那只颤抖的大手,用软糯却清晰的声音说道:“阿翁,阿耶最厉害了,让他把坏人都打跑,以后玉奴还要陪阿翁在这海池里泛舟呢。” 闻言,李渊心头一颤。 是啊,若是给了,还能泛舟。 若是不给,怕是连这海池都出不去了。 这孩子……倒是提醒了他。 李渊看著李承乾那张酷似李世民却更加精致柔美的脸庞,苦笑一声。 “好……好。” 李渊闭上了眼睛,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拿笔墨来。” “不用了。”担任天策府司马兼检校侍中的宇文士及拿著早已草擬好的敕书交给李渊。 这封敕书已经经过中书省草擬,门下省覆核,一切手续齐备。 李渊疲惫地点头后,宇文士及带著詔书走了。 至此,长安诸禁军全都正式受李世民的节度。 第54章 尔等还要为死人卖命吗? 海池上的风似乎更冷了。 李渊像是被抽乾了最后一丝精气神,瘫软在胡床上,双眼空洞地望著画舫顶棚的描金彩绘。 一代开国帝王在这一刻,终於不得不承认自己输给了那个最像自己的二儿子。 “阿翁……” 一声软糯带著哭腔的呼唤,將李渊从无尽的颓丧中拉回了一丝神智。 他低下头,看见怀里的小人儿正仰著头看他。 李承乾伸出细嫩的小手,笨拙地去擦李渊眼角浑浊的泪。 “阿翁不哭,玉奴怕。” 李渊心头一酸,那种被儿子逼宫的愤懣在这个孙儿的安抚下,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几分。 他颤抖著手,將李承乾紧紧搂入怀中,仿佛这是他此时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好,阿翁不哭……阿翁还有玉奴。” 李承乾乖巧地伏在李渊胸口,听著老人沉重紊乱的心跳,眼神却越过李渊的肩膀,投向了玄武门的方向。 那里浓烟滚滚,杀声震天。 歷史的车轮已经顺利碾过去了,接下来,就是要把这齣戏唱到底。 …… 玄武门外,战局已至白热化。 这里的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原本威严的宫门此刻已成了修罗场。 东宫的长林兵和齐王府的卫士们因为失去了主帅的消息,此刻正像一群发疯的野兽,不计代价地衝击著玄武门。 守门的张公谨双臂早已酸麻,他带著数百名秦王府精锐死士,死死顶住那扇即將破碎的大门。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给老子顶住!殿下就在里面!放进去一个贼子,老子生劈了你们!” 满身是血的侯君集挥舞著横刀,嘶吼声已经沙哑。 然而,叛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冯立和薛万彻都是当世猛將,两人虽不知李建成、李元吉生死,但那种孤注一掷的凶狠,硬是逼得秦王府卫士节节后退。 就在防线即將崩溃的千钧一髮之际—— 大地突然颤抖起来。 这不是战鼓声,而是千百只马蹄同时叩击地面的轰鸣,那声音沉闷如雷甚至盖过了战场的廝杀声。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西侧宫道尽头,一团黑压压的钢铁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席捲而来。 为首一將胯下骑著忽雷驳,手持一对熟铜金装鐧,面如淡金,须髯如戟,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你爷爷秦叔宝在此!逆贼受死!!” 一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 紧隨其后的,是数百名身披重鎧的具装甲骑。 这是李世民最后的底牌,也是大唐最精锐的杀戮机器。 人马皆披重甲,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马槊平举,宛如移动的钢铁森林。 这支队伍,由秦王府右三统军长孙顺德亲自压阵。 “冲阵——!!” 没有任何废话,秦叔宝双腿一夹马腹,一马当先撞入了长林兵的侧翼。 “噗——” 血肉横飞。 原本还在疯狂攻门的叛军阵型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重骑兵的衝击力是毁灭性的,那些身穿皮甲甚至只有布衣的长林兵,在具装甲骑面前就像是脆弱的纸偶,连人带兵器被碾成肉泥。 秦叔宝手中的双鐧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击下去,必有一名叛军脑浆迸裂。 就像是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局势瞬间逆转,胜利的天平终於开始向著秦王府这边沉重地倾斜下去。 乱军之中,东宫翊卫车骑將军冯立浑身浴血,他一刀砍翻一名靠近的秦王府卫士,抬头看著那势不可挡的玄甲重骑,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完了……全完了……” 旁边,齐王府副护军薛万彻却是个真正的狠人。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那双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著西北方向。 “冯將军!还没完!”薛万彻嘶吼道,“秦王既然敢在这里设伏,那秦王府中必然空虚!既然救不出殿下,那我们就去攻打秦王府!” 冯立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围魏救赵,更是同归於尽的毒计! 秦王府里有谁?有秦王妃长孙氏,有秦王的那些家丁,还有……那个传说中受尽宠爱的李承乾! “杀光秦王全家!为主公报仇!!”薛万彻厉声咆哮,声音中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就算死,也要崩掉李世民满嘴牙!” “好!杀过去!” 绝境中的叛军被这股疯狂重新点燃了斗志。 他们不再执著於攻打坚固的玄武门,而是开始迅速收拢残部,调转马头,准备向著防御薄弱的秦王府邸——宏义宫杀去。 若是真让他们衝过去,那便是另一场人间惨剧。 城楼之上,张公谨看著下方调转方向的叛军,脸色骤变:“不好!他们要去冲府!” 一旦秦王府被屠,就算李世民贏了天下,也將失去所有至亲。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咚!咚!咚!” 玄武门城楼上那面巨大的战鼓,突然被人擂响了。 鼓声沉闷,却透著一股定鼎乾坤的威严,硬生生压住了战场上的喧囂。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秦王府的卫士,还是准备拼死一搏的薛万彻等人,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高高的玄武门城楼。 夕阳的余暉下,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屹立在城垛之上。 是尉迟敬德。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宛如魔神降世。 但他手中提著的东西,比魔神更让人恐惧。 那是一个人头。 披头散髮,面目狰狞,但那標誌性的络腮鬍和死不瞑目的双眼,在场的每一个东宫和齐王府卫士都无比熟悉。 齐王,李元吉。 “都给老子住手——!!” 尉迟敬德运足了中气,发出一声暴喝。 “叛逆李元吉已经奉詔伏诛!太子李建成已被擒押!” 正准备带兵衝杀的薛万彻,手中的马槊僵在了半空。 冯立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死……死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齐王……没了? 尉迟敬德將手中的首级高高举起,鲜血顺著他的护臂滴落,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尔等还要为死人卖命吗?!” 隨著他的怒吼,在他身侧,一位身著紫袍的文官缓缓走出。 那是黄门侍郎裴矩,此刻他虽然脸色苍白,但手中的那捲明黄色的手敕却显得无比耀眼。 裴矩深吸一口气,展开手敕,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 “天子有令!变乱首犯乃建成、元吉,二人阴谋作乱,辜负圣恩,今已伏诛!余者皆受蒙蔽,只要立刻缴械投降,一概不予追究!钦此——!” 第55章 从今往后,大唐只会有一个声音 玄武门外,那两千多名原本杀红了眼的东宫长林兵和齐王府卫士,此刻仿佛变成了两千尊泥塑木雕。 他们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手中的横刀还在滴血,眼中的戾气尚未完全褪去,但所有的动作都僵硬在了半空。 一双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城楼上那颗高悬的头颅。 那个曾经在长安城內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齐王,那颗永远不会低下的头此刻就这样被人提在手里。 杂乱的髮髻下是一张灰败而扭曲的脸,那双至死未能闭合的眼睛里,凝固著最后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而旁边那捲明黄色的圣旨,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如同最锋利的利刃,狠狠刺入每一个叛军的心臟。 “圣人……有旨?” 一名身形魁梧的长林兵校尉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手中的马槊“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砸碎了地上一块染血的青砖。 这一声脆响,仿佛是打破死寂的第一道裂纹,紧接著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荒谬感和无力感。 他们是谁? 他们是东宫的精锐,也是齐王府的死士。 在一刻钟前,他们还坚信自己是在“清君侧”,是在为了大唐的正统、为了储君的威严而战。 他们以为秦王李世民才是那个谋逆的乱臣贼子,他们是在行使正义。 为此,他们不惜把刀挥向昔日的同袍,不惜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那扇坚不可摧的玄武门。 可现在,那个坐在最高位置上的皇帝,那个代表著天命与法理的圣人,亲口告诉他们: 你们错了。 太子是逆贼,齐王是乱党。 而那个他们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秦王李世民,才是奉旨討逆的功臣。 对於这些底层的军卒来说,他们就像是被人隨意摆弄的棋子,拼尽全力杀过河界,却发现棋局早已易主,自己成了必须要被剔除的弃子。 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所有人。 这种累,不是因为挥刀过度的肌肉酸痛,也不是因为长途奔袭的体力透支,而是心气儿散了,那口气泄了。 “太……太子殿下废了……” “齐王也死了……” “咱们这是……成了反贼了?”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原本整齐肃杀的军阵开始鬆动。 有人丟下了盾牌,有人鬆开了握刀的手指,有人颓然坐在了满是血污的泥地上,双眼空洞地望著天空。 原本准备调转马头冲向秦王府宏义宫的那股子疯狂劲儿,就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灭。 还要打吗? 为谁打? 主子都没了,哪怕把秦王府杀个鸡犬不留,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去阴曹地府把那位请回来登基吗? 更何况,那是天子的詔令啊。 在大唐,李渊的话就是天,天都塌了,凡人还怎么爭? 位於阵前的冯立,此刻就像是苍老了十岁。 这位东宫翊卫车骑將军,手中的战刀无力地垂下,刀尖抵在地面上,支撑著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满脸的血污遮住了他的表情,却遮不住那双眸子里的灰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薛万彻。 薛万彻还保持著举槊欲刺的姿势,那个在大唐军中以勇猛著称的狠人,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嘴唇颤抖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似乎想要怒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薛万彻不甘心啊。 明明只差一步,只要衝破这里,只要杀进宏义宫,就算输了天下,也能拉著李世民全家陪葬。 “薛將军……” 冯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算了。” 短短两个字,包含了多少辛酸与无奈。 薛万彻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著冯立:“冯立!你敢退?!秦王府就在眼前!只要……” “只要什么?”冯立惨笑一声,打断了他,“主公已死,圣人定性。你我现在杀过去,杀的不是逆党,是天家的骨肉。杀完之后呢?带著兄弟们去哪里?落草为寇?还是等著被十六卫大军围剿,夷灭九族?”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面色灰败的士兵。 “看看他们。这都是跟著咱们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为了那位早已没命的主子,要让这两千个家庭都跟著陪葬吗?” 没有了主心骨的军队,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哐当——” 薛万彻手中的马槊终於落地。 冯立深吸一口气,抬头最后看了一眼玄武门城楼。 尉迟敬德依然如魔神般矗立,秦琼的玄甲重骑依然如钢铁长城般森严。 他们输了,而且输得彻底。 不论是兵法、谋略、还是决断,东宫都输给了秦王。甚至连最后这收买人心的手段,秦王都做得滴水不漏。 “诸位兄弟!” 冯立突然提高了声音,“今日一战,我等为太子尽忠,血战至此,已无愧於心!” “主公既去,大势已去!这不是你们的错,罪责由我冯立一人承担!既然圣人有旨,只诛首恶,余者不问……那便……散了吧!”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喊。 他们没有丟盔弃甲地狂奔,也没有跪地求饶。他们只是拖著沉重的兵器,搀扶著受伤的同袍,像一群游魂一样,缓缓向著四周的树林、坊巷散去。 夕阳將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 …… 玄武门前,秦琼胯下的忽雷驳不安地刨动著蹄子。 数百名玄甲重骑静静地列阵,马槊平举,冰冷的甲叶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们没有追击。 按照兵法,此刻正是痛打落水狗、扩大战果的最佳时机。 只要秦琼一声令下,这支钢铁洪流就能轻易地將那些丧失斗志的背影碾成粉碎。 但是,没有人动。 秦琼那张淡金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反而透著一股深深的凝重。 他握著双鐧的手指微微鬆了松,虎目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果歷史的剧本稍有偏差,如果秦王没有抢先一步控制住皇帝,如果那一箭没有射中李元吉的咽喉…… 那么此刻,垂头丧气溃散而逃的,可能就是他们玄甲军。 甚至,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让他们走吧。”秦琼低声下令。 身后的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斩草除根”之类的话,但看到秦琼那冰冷的侧脸,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战,杀的人已经够多了。 大唐的血,流得够多了。 城楼之上,满身血痂的张公谨靠在城垛上,看著下方如同退潮般散去的叛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双臂的剧痛,那是因为长时间死顶门閂而造成的肌肉撕裂。 “结束了……” 张公谨低声呢喃,目光越过那些溃兵,看向了苍茫的天际。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斗的结束,更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从今往后,这大唐的天下,这巍巍长安,再也没有什么太子建成,也没有什么齐王元吉。 这里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秦王的声音。 那些离去的背影,那些没入黑暗的士兵,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站在了错误的队伍里。 歷史不会记住他们的名字。 史书上只会留下寥寥数笔:“齐王死,余党溃散。” 但这寥寥数笔之间,是多少人的信仰崩塌,是多少家庭的命运转折,是多少热血男儿的无奈嘆息。 秦王府的卫士们依然肃立著,目光深邃。 他们看著冯立萧索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看著薛万彻一步三回头地没入黑暗。 没有人欢呼。 因为他们知道,这场胜利,太沉重了。 第56章 儿子没有杀大哥! 李世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马背的。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玄铁明光鎧,此刻沉重得像是一座山,甲叶缝隙里填满了黏腻的暗红,那是他亲弟弟李元吉的血。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支羽箭离弦而去,贯穿了齐王的咽喉。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笔,抚过琴,挽过强弓,斩过敌酋。 可就在刚刚,这双手染上了同胞手足的血。 那种温热的、喷溅而出的触感,哪怕此刻风乾了,依然像烙铁一样烫得他掌心发痛。 “该杀……他是该杀的。” 李世民神经质地低声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空气中看不见的厉鬼。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李元吉那张狰狞扭曲的脸,那杯差点要了自己命的毒酒,甚至在刚才,元吉拿著弓弦想要勒死自己的那一刻,眼里的恨意是那么真实。 如果不杀他,死的就是自己。 这没错。 可是……大哥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呼吸急促了几分。 若是按照房玄龄和杜如晦的谋划,今日玄武门下,应当是两颗头颅落地。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也是帝王路上的必修课。 此刻,虽然李建成从此就是个废人,但至少……他还活著。 “幸好……”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浑浊感消散了些许,“幸好听了玉奴的话。若今日手上沾的是两个亲兄弟的血,我李世民哪怕坐拥天下,恐怕也过不了心里这道坎,更无顏去见父皇。” 前方,海池的水面波光粼粼。 一艘画舫静静地停在岸边,四周被全副武装的秦王府卫士围得水泄不通。 李世民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髮髻,试图擦去脸颊上的一抹血跡,却越擦越花。 他苦笑一声,不再徒劳,迈著沉重的步子向画舫走去。 …… “阿翁,您喝一口吧。” 李承乾的声音软糯糯的,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阿耶……阿耶他不会伤害您的。玉奴在呢。” “玉奴啊……”李渊哆嗦著手接过茶盏,却洒了一半,“你阿耶他……他这是要逼宫啊!二郎他好狠的心吶……” “阿耶也是被逼的。” 李承乾轻轻嘆了口气,伸出小手帮李渊擦去鬍鬚上的汤渍。 他的眼神清澈而无辜,像是完全不懂政治的残酷,只知道维护父亲的孩子:“四叔要杀阿耶,还要杀玉奴。阿耶是为了保护我们。而且……阿耶答应过玉奴,不会伤害大伯的性命。”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舱帘被猛地掀开,刺眼的阳光隨著那道高大的身影一同涌入。 “二……二郎?!” 李渊浑身一抖,手中的茶盏“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梨汤溅湿了龙袍。 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仿佛面前站著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索命的厉鬼。 这一幕,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李世民的心窝。 父亲在怕他。 那种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比千军万马还要让李世民胆寒。 原本准备好的满腹经纶、那些关於大义、关於社稷的辩解词,在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巨大的空虚感和委屈瞬间吞没了他。 从昨夜备战的紧绷,到玄武门廝杀的疯狂,再到射杀亲弟的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见到父亲这恐惧眼神的一瞬间,彻底崩塌。 “阿耶!” 李承乾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从软榻上跳下来,不顾地上的汤水和碎片,跌跌撞撞地扑向门口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李世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生怕自己身上的血弄脏了他。 但李承乾不管不顾,一把抱住了李世民沾满血污的大腿。 “阿耶……你流了好多血……玉奴好怕……” 孩子温热的体温透过冰冷的甲冑传了进来。 李世民低头,看到承乾那张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眼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 “玉奴……”李世民的声音嘶哑破碎。 “阿耶,阿翁一直在等你。”李承乾一边抽泣,一边发挥著他奥斯卡级別的绿茶演技,转头看向李渊。 李渊:“……” 他等李世民干嘛,等他来杀自己? “噗通!” 这一声巨响,震得画舫都晃了晃。 李世民跪下了。 膝盖重重磕在木板上,听得李承乾都觉得牙酸。 李世民手脚並用,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膝行著向前爬了几步,一把抱住了李渊的膝盖。 “父皇!!” 这一声哭嚎,悽厉而绝望,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孩儿……孩儿也不想啊!” 李世民把头深深埋进李渊的怀里,嚎啕大哭,泪水混杂著脸上的血污,蹭了李渊一身。 “元吉要杀我……他真的要杀我啊!孩儿若不动手,今日死在那门外的就是孩儿了!到时候父皇见到的,就是孩儿的人头了啊!” 李渊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 他感受到了怀里的剧烈颤抖。 这是他的二郎啊,是他引以为傲、为大唐打下半壁江山的儿子。 此时此刻,他不是那个令人忌惮的秦王,只是一个刚刚杀了弟弟、惊魂未定、向父亲寻求安慰的儿子。 “但我没杀大哥……父皇!孩儿没杀大哥!” 李世民抬起头,那张英武的脸上满是涕泪,看起来狼狈至极,却又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真诚。 “孩儿听了玉奴的话……孩儿记得小时候大哥教我骑马的样子……孩儿下不去手啊!孩儿把大哥锁在东宫了……只要他不再害我,孩儿愿意养他一辈子!” 听到这句话,李渊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亮光。 建成没死! 这或许是今天最大的好消息。 不管是因为政治考量,还是因为亲情未泯,只要建成活著,这个家就没有彻底散。 李渊颤抖著手,缓缓抚上李世民沾满血痂的头髮。 “二郎……我的二郎……” 老皇帝的声音也哽咽了,两行浊泪顺著苍老的脸颊滑落,“是阿耶的错……是阿耶没能护住你们兄弟……苦了你了,苦了你了啊!” 画舫內,父子二人抱头痛哭。 哭声迴荡在空旷的海池上,连带著外面的秦王府卫士们都红了眼眶,纷纷垂下头去。 李承乾坐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再去打扰这对父子。 从歷史学的角度来看,这就是著名的“高祖抚世民背而哭之”。只不过在正史里,李世民是为了夺权而演戏,还是真情流露,歷来爭论不休。 但此刻,身临其境的李承乾能感觉到,李世民是真的在哭。 “阿耶,別哭了。” 过了半晌,李承乾適时地凑了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著李世民眼角的泪水。 他的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在李渊和李世民的眼中,这个孩子就像是上天派来救赎李家罪孽的仙童。 李世民止住了哭声,抓住李承乾的小手,紧紧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上。 “玉奴……” 李世民看著儿子,又看看並没有责怪之意的父亲,心中那块巨石终於落地。 “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李世民红著眼睛,许下了一个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確定能否实现的诺言。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艘飘荡在歷史洪流中的画舫上,杀戮已止,温情尚存。 第57章 等我当了皇帝,我就要立玉奴为太子 画舫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千年,又在一瞬间重新流动。 李渊那只苍老的手在李世民沾满血污的玄甲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般,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罢了……”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细细打磨过,“朕老了,这大唐的江山本就是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原本……也该是你的。” 李世民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眼睫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那双平日里杀伐果决的虎目中,此刻儘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孺慕。 “父皇……” “莫要再说了。”李渊疲惫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粉雕玉琢、正睁著一双无辜大眼睛看著他们的李承乾,心头那一丝对权力的执念,终究是在这温情的假象与残酷的现实夹击下,彻底消散。 与其让父子成仇,血流漂櫓,不如体面收场。 至少,建成还活著,李家没有彻底绝后。 “传朕口諭。” 李渊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佝僂的脊背,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迴光返照,“令秦王李世民,总领天下兵马事。无论朝廷內外,一应军国大事,皆由秦王裁决,隨后奏闻。” 这一句话,便是天变。 李承乾乖巧地跪在李世民身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扯了扯李渊的龙袍衣角,奶声奶气道:“阿翁最好了,玉奴给阿翁磕头。” 哪怕是心如死灰的李渊,看著这个孙儿,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起来吧,地上凉。”李渊嘆息一声,目光转向裴寂等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大臣,“著礼部擬旨,三日后册封秦王为皇太子。” “儿臣……谢恩。”李世民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 走出海池画舫的那一刻,咸湿的风夹杂著还未散尽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世民没有骑马,而是单手抱著李承乾,另一只手紧紧握著腰间的剑柄,步伐虽然沉重,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坚定。 岸边,全副武装的玄甲军见秦王安然归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如闷雷滚过:“恭迎殿下!” 李承乾趴在李世民肩头,小脸贴著那冰冷坚硬的护心镜。 镜面上残留著暗红的血跡,那是李元吉的血,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若是普通孩童,此刻怕是早就嚇哭了。 但李承乾只是微微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反而伸出双臂,更紧地搂住了李世民的脖子。 “阿耶,疼不疼?” 他伸出白嫩的手指,避开那些血污,轻轻触碰李世民脖颈处一道被弓弦勒出的红痕。 李世民浑身一僵,隨即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杀伐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侧过头,胡茬蹭了蹭儿子软嫩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温柔:“阿耶不疼。只要玉奴没事,阿耶受这点伤算什么。” 周围的悍將们,尉迟恭、张公谨、侯君集等人,看著这一幕,眼中无不流露出动容之色。 “回宫吧。” 李世民低喝一声,翻身上马。 他没有把李承乾交给隨从,而是將他护在身前,用那宽大的猩红披风將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李承乾窝在李世民的怀抱里,心中默默復盘著今日的棋局。 这一局,贏了。 不仅贏了天下,更贏了人心。 保住李建成一命,是他读书时就想尝试的“最优解”。 李建成活著,李世民就不必背负杀尽兄弟的骂名,更重要的是,李世民心中的那个黑洞会被填补上一块。 一个心理状態更健康的唐太宗,对他这个还要在大唐混几十年的太子来说,至关重要。 …… 弘义宫。 宫门紧闭,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焦灼。 当马蹄声在宫门外响起,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时,一直站在正殿台阶上的一道倩影身形猛地晃了晃。 长孙无垢今日没有穿平日里那些繁复的宫装,而是一身利落的胡服,腰间甚至別著一把短剑。 那张端庄秀丽的脸上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看到李世民抱著承乾翻身下马的那一刻,长孙无垢那挺直了一整夜的脊樑,终於微微弯了下去。 “二郎……” 她快步走下台阶,想要去扶李世民,手伸到半空却看到他那一身触目惊心的血跡,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观音婢。” 李世民看到妻子的瞬间,原本强撑著的那股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了,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回来了。” “阿娘!” 李承乾適时地从披风里探出头来,小脸红扑扑的,“阿耶把坏人都打跑了!” 长孙无垢一把將承乾从李世民怀里接过来,上上下下摸索了一遍,確定孩子连根头髮丝都没少,眼泪这才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好……好……”她哽咽著,泣不成声。 李世民看著妻儿相拥,目光变得格外柔软。 他转头对身后的王德低声道:“带玉奴下去洗漱,让太医来瞧瞧,这一路受了惊嚇,別落下病根。” “阿耶?”李承乾眨巴著大眼睛,有些不舍地抓著长孙无垢的袖子。 “去吧,玉奴乖。”李世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阿耶和你阿娘……有话要说。” 李承乾心中瞭然。 李世民在人前是无坚不摧的战神,是即將登基的帝王,但他也是人,是肉体凡胎。 亲手射杀弟弟的那一箭,射穿的不仅是李元吉的咽喉,也在李世民的心上开了一个洞。 他需要一个宣泄口。 “那玉奴去睡了,阿耶阿娘不许偷偷哭鼻子哦。”李承乾乖巧地点点头,临走前还不忘卖个萌。 等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迴廊转角,李世民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脚下一个踉蹌。 “二郎!”长孙无垢惊呼一声,不顾他身上的脏污,一把抱住了他。 两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內殿。 屏退左右,殿门关上的那一剎那,李世民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金冠狠狠地摔在地上,金玉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紧接著,他开始疯狂地解身上的甲冑。 扣结被扯断,护臂被扔飞,那件染透了亲兄弟鲜血的玄铁明光鎧被他像甩掉瘟疫一样狠狠砸向墙角。 “哐当!” 鎧甲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命运的嘲弄。 李世民只穿著沾满汗水和血污的单衣,颓然跪倒在软榻前。 他把脸深深埋进长孙无垢那带著淡淡沉香味道的怀里,双肩剧烈地耸动起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破碎的气音,像是受伤野兽的呜咽。 长孙无垢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抱著他的头,一下又一下地抚摸著他汗湿的乱发,就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观音婢……我杀了他……我杀了元吉……” 终於,李世民哭出了声,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含著沙砾,“他拿著弓想射死我……他真的想我死……我是他二哥啊!我们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啊!!” 泪水瞬间浸湿了长孙无垢的衣襟。 “我知道,我知道……”长孙无垢眼眶通红,却强忍著不让眼泪落下,她必须是他的依靠,“二郎没错,是他先动的手。你是为了我们,为了承乾,为了这个家。” “那血是烫的……喷了我一脸……”李世民浑身颤抖,像是在发疟疾,“我闭上眼就是他那张脸,他在笑,他在地府里等著我……” “別怕,二郎別怕。”长孙无垢紧紧搂著他,用尽全身力气给他传递温暖,“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李世民哭了很久。 从武德七年的隱忍,到天策府的绝望,再到玄武门的疯狂。 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压力、恐惧、委屈,都在这个只属於他们夫妻二人的私密空间里,隨著泪水决堤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將殿內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世民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肿得像核桃,平日里的英武荡然无存,却多了一份让人心碎的真实。 “观音婢。”李世民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把脸,却把脸上的血污擦得更花了。 长孙无垢掏出丝帕,一点一点细致地帮他擦拭乾净,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我没事了。”李世民握住妻子的手,掌心的温度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长嘆一口气,眼神变得格外复杂,既有庆幸,又有骄傲。 “今日……多亏了咱们的玉奴。” 长孙无垢手上的动作一顿,柔声问道:“他怎么了?” “若不是玉奴一直劝我不杀大哥,今日玄武门下,死的便是两个人。”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来,“若我真杀了大哥,父皇恐怕真的会恨我一辈子。那我也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这孩子聪慧过人,又最是黏你。”长孙无垢温柔地说道,“他是心疼你这个阿耶。” “是啊,他是我的福星。” 李世民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今日在那漫天血光里,我看著他,我就在想……这大唐的江山,我一定要替他守好。我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 他反手紧紧握住长孙无垢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观音婢,咱们的玉奴,是上天赐给大唐的祥瑞。” “等我当了皇帝,我就要立玉奴为太子!” 第58章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幼童?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將整座弘义宫浸泡在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 偏殿內,早已沐浴更衣完毕的李承乾正盘腿坐在床榻上。 那双肉乎乎的小脚丫百无聊赖地互相踩著,面前摆著一只巨大的枕头。 估摸著李世民应该哭的差不多了,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抱起那个比他上半身还大的丝绸枕头,光著脚跳下了床。 正殿的烛火摇曳不定。 李世民已经止住了泪,正坐在榻边,任由长孙无垢用热毛巾敷著他红肿的眼睛。 气氛虽然不再紧绷,却依然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咚、咚、咚。” 极轻的三声敲门声,像是小猫挠门,打破了殿內的凝滯。 李世民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身侧並不存在的刀。 “谁?”长孙无垢的声音虽轻,却带著主母的威严。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阿耶,阿娘……是玉奴。” 听到“玉奴”二字,李世民紧绷的肌肉瞬间鬆弛下来,他和长孙无垢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进来吧,门没拴。”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李承乾穿著一身雪白的中衣,乌黑柔软的头髮披散在肩头,怀里紧紧抱著一只藕荷色的枕头。 “怎么了玉奴?这么晚还不睡?”长孙无垢心疼坏了,连忙招手。 李承乾並没有立刻跑过去,而是站在门口,有些侷促地抠了抠怀里的枕头,小声说道:“玉奴……玉奴睡不著。”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可怜兮兮地望著李世民:“偏殿里好黑,玉奴闭上眼睛,就看见好多红色的影子……玉奴害怕。” 果然,李世民一听这话,心都要碎了。 “是阿耶不好,嚇著玉奴了。”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將承乾抱了起来。 入手轻软,带著一股淡淡的乳香和沐浴后的皂角清香,瞬间冲淡了李世民鼻端的血腥味。 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儿子身上的味道。 这是生的气息。 “脚怎么这么凉?也不穿鞋。”李世民虽是责怪,语气里却满是宠溺,一只大手裹住承乾冰凉的小脚丫,用掌心的温度去温暖他。 “想阿耶阿娘了,就忘了。”李承乾顺势搂住李世民的脖子,把脸埋在他宽阔的颈窝里蹭了蹭,像只粘人的小猫,“阿耶,玉奴今晚能不能和你们一起睡?” 李世民抱著他走回床榻边,看了一眼长孙无垢。 长孙无垢早已將被角掀开,脸上掛著温柔似水的笑:“快进来,別冻著。” 於是,大唐未来最尊贵的三个人,就这样挤在了一张床上。 宽大的锦被下,李承乾大摇大摆地占据了c位。 左边是千古一帝,右边是千古贤后。 李承乾心安理得地躺平,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胸口,眼睛闭上,睫毛微颤,仿佛真的要睡了。 但身边的两道视线实在太灼热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垢根本没有睡意。 两人侧著身,一左一右,手撑著头,像是围观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目不转睛地盯著中间的小糰子。 “观音婢,你看。” 李世民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场美梦,伸出粗糙的指腹,轻轻点了点承乾挺翘的鼻尖,“这孩子的鼻子,生得真像我,又高又直。” 长孙无垢轻笑一声,伸出纤细的手指,理了理承乾额前的碎发:“妾身倒觉得,这眉眼像极了二郎年轻时候,但这份秀气,却是隨了妾身的。” “那是自然,咱们的孩儿,自然是集你我之长。”李世民看著儿子那张睡顏,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就是他打下江山的意义啊。 烛光跳动,给李承乾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绒边。 此时的他能感觉到李世民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挲,那指腹上有著常年握弓留下的厚茧,颳得皮肤有些痒,但却异常让人安心。 “哎……”李世民忽然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可思议的痴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幼童?观音婢,你瞧他的睫毛,怎么能这么长?” 说著,这位刚刚杀伐果断的秦王殿下,竟然幼稚地伸出手指,想要去拨弄那如羽扇般的睫毛。 李承乾:“……” 真是够了啊! 他有些痒,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侧向李世民怀里,一只手顺势搭在了李世民的胸口。 这一动,更是把李世民萌得心肝乱颤。 “这小子……”李世民低笑,胸腔微微震动,传导到李承乾的手心,“连睡觉都这么霸道,將来定是个厉害角色。” “二郎。”长孙无垢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今日之事……大哥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以后……” “嘘。” 李世民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她噤声,眼神温柔地看著怀里的儿子,“今夜不谈国事。” 他將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李承乾露在外面的半个肩膀。 “我以前总想著,要做这天下的主人,可今夜我首先是这小子的阿耶。”李世民的目光深邃如海,倒映著李承乾恬静的睡顏,“我要护著他,让他这辈子都像今晚这样,睡得安稳,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第59章 大哥,今晚咱俩一起睡 晨曦微露,天际泛起鱼肚白,弘义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安寧与璀璨。 一大早,李泰就迈著他那敦实的小短腿,气势汹汹地杀到了李承乾的寢殿。 “我大哥呢?” 李泰穿著一身绣著金丝云纹的緋色圆领袍,圆滚滚的身子像个喜庆的红灯笼。 他双手叉腰,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写满了“小爷很不爽”五个大字,黑葡萄似的眼睛在空荡荡的寢殿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战战兢兢的侍女身上。 “回……回卫王,我们殿下昨夜……昨夜不在殿中安歇。”侍女垂著头,声音细若蚊蝇。 李泰眉头一皱,原本就显得有些拥挤的五官更是皱成了一团包子:“不在殿中?这弘义宫如今守卫森严,大哥能去哪里?莫不是你们伺候得不尽心,让大哥生气跑了?” “奴婢不敢!”一屋子宫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李泰冷哼一声,费力地爬上李承乾那张铺著蜀锦的大床,盘起小短腿,双手抱胸,摆出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架势:“我就在这儿等著。今日说好了要与大哥一同用早膳,少一刻都不行。” 他这副模样,活脱脱一个討债的小鬼。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殿外终於传来了动静。 “大郎君回来了。” 隨著內侍的一声通报,李泰眼睛倏地一亮,也不摆架子了,手脚並用地溜下床,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向门口。 门帘掀开,晨光洒入,李承乾逆光而来。 李承乾今日心情还不错,只是这好心情在看到门口那个气鼓鼓的红灯笼时,稍微打了个折扣。 “青雀?”李承乾停下脚步,微微挑眉,“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李泰原本是想扑上去抱住李承乾的,但一想到方才宫人的话,硬生生剎住了车。 他鼓著腮帮子,眼神幽怨地盯著李承乾:“大哥昨晚去哪儿了?我今早第一个来找大哥,结果大哥不在。” 李承乾走上前,伸出修长白皙的小手,轻轻捏了捏李泰那手感极佳的胖脸蛋:“昨夜阿耶心情不好,我去陪阿耶和阿娘说话了。” “说话?”李泰狐疑地看著他,“说话说到在阿耶房里过夜?” 这小子,平时背书不见这么机灵,抓这种重点倒是一抓一个准。 李承乾轻轻嘆了口气:“阿耶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操碎了心。昨夜阿耶伤心过度,我不忍心留阿耶一人难过,便陪了一宿。青雀最是懂事,应当不会怪大哥没有陪你吧?” 这一招以退为进,李承乾用得炉火纯青。 果然,被扣上懂事高帽的李泰,气势瞬间弱了一半。 他囁嚅了两下,小声道:“我……我自然是懂事的。可是大哥,你也太偏心了。”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李承乾极其自然地牵起李泰肉乎乎的小手,往殿內走去,“为了给青雀赔罪,今日早膳我让人准备些你最爱的酥酪和羊肉毕罗,如何?” 一听到吃的,李泰的喉咙很不爭气地滚动了一下。 餐桌上,李承乾慢条斯理地喝著粟米粥,举手投足间儘是皇家的优雅仪態。 反观李泰,正埋头苦干,嘴边沾满了酥酪的残渣。 李承乾拿过一方丝帕,动作轻柔地替李泰擦去嘴角的污渍,“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李泰享受著李承乾的服侍,心里的那点不快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但他是个极有主意的小胖子,吃饱喝足后,那点小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 昨晚大哥陪了阿耶和阿娘睡,那也就是说明,大哥是可以陪睡的! 既然阿耶可以,那他李泰为什么不可以? 李泰放下筷子,那双酷似李世民但圆润许多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李承乾。 李承乾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身子:“青雀,为何这般看著我?可是没吃饱?” “大哥。”李泰忽然嘿嘿一笑。 “……有话直说。”李承乾心中警铃大作。 “大哥昨晚既然能陪阿耶阿娘睡,那今晚……”李泰从椅子上跳下来,蹭到李承乾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开始像个不倒翁一样左右摇晃,“今晚咱俩一起睡!” 李承乾:“……” 那口还没咽下去的粟米粥差点呛在喉咙里。 一起睡? 和李泰? 李承乾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辈子在清朝时的惨痛回忆。 那时候也是带弟弟,小孩子的睡相简直是人类未解之谜。 尤其是像李泰这种体格壮实的小胖墩。 李承乾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 半夜三更,一只肉乎乎的无影脚横空出世直接踹在他脸上,或者是一只沉重如铁的手臂像八爪鱼一样死死勒住他的脖子,让他体验一把窒息的快感。 不,绝对不行。 “青雀啊,”李承乾放下粥碗,“你已经长大了,是个小男子汉了。阿耶常说,男儿当自强,独寢也是一种歷练。况且我睡觉不安分,怕晚上踢著你。” 谁知李泰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怕!我都听阿娘说了,大哥睡觉最是乖巧,不打呼嚕不磨牙,身上还香香的!我就要和大哥睡!” 李承乾嘴角微微抽搐。 “而且,”李泰委屈巴巴地瘪起嘴,使出了杀手鐧,“昨晚那些侍卫拿著刀跑来跑去,好嚇人。偏殿里黑乎乎的,我一个人害怕……大哥是不是嫌弃青雀胖?是不是不喜欢青雀了?” 说著,那双大眼睛里竟然真的蓄起了一包眼泪,要掉不掉的,看著好不可怜。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道德绑架!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李承乾闭了闭眼,在心里疯狂默念了三遍“这是他亲弟弟,这是未来的一方诸侯,这是为了大唐盛世”。 “怎么会呢?”李承乾重新睁开眼,笑得如沐春风,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我最喜欢青雀了。” “真的?”李泰瞬间收起眼泪,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真的。”李承乾咬著后槽牙说道,“但是今晚不行。” “为何?”李泰不依不饶。 李承乾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造一个合理的藉口:“因为……因为大哥今晚要温书。对,阿耶昨日考校的功课,大哥还未温习完。若是和你一起睡,大哥怕打扰你休息。” 然而,李承乾低估了李泰这个大聪明的脑迴路。 只见李泰眼睛更亮了,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温书?那更好了!我也要温书!我可以陪大哥一起看书,看累了咱们就直接倒头便睡,岂不美哉?” 李承乾:“……” 第60章 哄完这个哄那个 “青雀,听话。”李承乾试图用自己那张极具欺骗性的漂亮脸蛋感化对方,“温书伤眼,夜里光线昏暗……” “殿下!” 就在李承乾即將词穷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道略显尖细却恭敬异常的声音,宛如天籟。 一个身著灰褐色圆领袍的內侍快步走了进来,正是李世民身边得力的王德。 他先是朝著两位小祖宗行了个大礼,这才赔著笑脸道:“哎哟,我的小殿下们,原来都在这儿呢。大郎君,秦王殿下有请,让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李承乾微微一怔,昨晚不是才刚一起睡过吗? 虽然心里吐槽李世民这粘人的劲头简直比李泰还难缠,但李承乾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孺慕之情,略带急切地问道:“阿耶唤我?可是有什么急事?阿耶身体还好吗?” 王德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心说这大郎君果然是秦王的心头肉,这份孝心便是铁石心肠也要化了:“大郎君放心,殿下安好,只是想念大郎君了,想同您说说话。” 李承乾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想念?他们分开还没一个时辰吧? 但他面上却鬆了一口气,拍了拍小胸脯:“那便好。既是阿耶召唤,我这便过去。” 说著,李承乾转头看向还在床上坐著的李泰,给了他一个“你看,不是大哥不陪你,是父王有令”的无奈眼神,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开溜。 然而,就在李承乾一只脚即將迈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李泰那標誌性的小奶音,带著一股子阴谋得逞的得意劲儿: “大哥既去见阿耶,那青雀就不跟著添乱了。不过大哥方才既然没再拒绝,那便是答应了!今晚青雀便把枕头被褥都搬来,等著大哥回来一同温书安寢!” 李承乾脚下一个踉蹌,猛地回头,只见那个穿著緋色圆领袍的小胖墩正坐在床沿上,衝著他挥舞著肉乎乎的小手,“大哥快去快回,我在榻上等你哦!” 这台词……怎么听著这么彆扭? 李承乾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王德已经在前面躬身引路。 算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李承乾愤愤地转过身,带著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跟著王德向李世民的书房走去。 …… 走进书房,一股淡淡的龙脑香混合著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世民並没有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而是独自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镇纸,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出神。 晨光透过窗欞洒在他身上,將那个高大的身影拉得有些落寞。 “阿耶。”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李世民浑眼中的阴霾瞬间散去大半,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身影,紧绷的嘴角终於柔和了下来。 “玉奴来了?快,到阿耶身边来。” 李世民招了招手,声音有些干哑。 李承乾乖巧地走过去,没有像往常那样规规矩矩地行礼,而是极其自然地蹭到了李世民腿边,仰起那张精致的小脸,伸出小手覆在李世民的大手上,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单纯的依恋:“阿耶,您的手好凉。” “无妨,阿耶是武人,皮糙肉厚。”李世民反手握住那只小手,將儿子抱到了膝盖上坐著,“方才听说青雀一大早就去闹你了?” 李承乾撇了撇嘴,故作苦恼地嘆了口气,活像个操心的小大人:“可不是嘛。青雀说昨夜做了噩梦,非要今晚同我一起睡。还要拉著我温书,说是要发愤图强。阿耶您说,他那性子,能坐得住一刻钟便是奇蹟了。” 李世民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胸腔的震动让李承乾觉得有些震耳朵。 “那小子,就是个粘人精。不过也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们兄弟和睦,阿耶看著心里高兴。”李世民笑著捏了捏李承乾的鼻子,只是那笑容里,似乎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兄弟和睦”这四个字,在此时此刻从李世民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讽刺,也有些沉重。 李承乾敏锐地捕捉到了李世民情绪的细微变化,適时地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乖巧地把头靠在李世民的胸口,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表达著无声的安抚。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蝉鸣声偶尔传来。 李世民的大手轻轻抚摸著李承乾柔顺的头髮,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玉奴。”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嗯?”李承乾抬起头,眨巴著大眼睛。 李世民看著他的眼睛,缓缓问道:“如今局势已定,不日……阿耶恐將登临大宝。若是阿耶做了皇帝,立你为太子,你会怎么做?” 玄武门之变刚刚结束,李世民最缺的是安全感,他需要的不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副手,而是一个能让他確信悲剧不会重演的儿子。 李承乾並没有急著回答。 他先是歪著脑袋,似乎在认真思考“太子”这个词的含义,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极大地降低了话题的敏感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两根手指,脆生生地说道:“若是阿耶做了皇帝,那玉奴便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小帮手。我想做两件事。” “哦?哪两件事?”李世民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 李承乾收敛了笑意,坐直了小身板,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第一件事,我要当好所有弟弟妹妹的大哥。” 他的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阿耶忙著治理国家,那是大事。家里的事,我是长兄,理应我来扛。我会告诉他们,我们是手足,是阿耶在这世上最亲的人,绝不让阿耶为了家里的事再伤一次心。” 李承乾没有给李世民太多消化的时间,果断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我要做阿耶的镜子和影子。” “镜子?影子?”李世民有些讶异。 李承乾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孺慕:“夫子说过,君王如日,光照万物。阿耶是太阳,光芒万丈,但也总有照不到的阴影。玉奴愿做那影子,阿耶累了,影子便替阿耶挡风;阿耶若是有看不见的地方,影子便替阿耶去探。还有镜子……若是阿耶哪天因为太忙,忘记了吃饭,忘记了对自己好,或者……或者因为太生气而想做坏事的时候,玉奴就会站出来,提醒阿耶。阿耶是圣明天子,玉奴便做那个让圣明天子没有后顾之忧的乖儿子。” 说完,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髮,露出一抹羞涩的笑:“阿耶,这就是太子要做的事吗?若是太难了,玉奴怕做不好,但玉奴会努力学的。” 果然,李世民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久久没有动弹。 过了良久,李承乾感觉到抱著自己的那双大手在微微颤抖。 李世民猛地將头埋在李承乾瘦弱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好……好!”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却透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欣慰,“我有玉奴,是上天赐给李家的福分。阿耶信你,阿耶信你一定能做到!”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目光如炬,仿佛通过眼前这个孩子,看到了大唐未来百年的盛世安稳。 李世民突然站起身单手將李承乾高高举起,让他坐在自己的肩头,然后大步走向窗前,指著那连绵起伏的宫殿和远处初升的红日,豪情万丈地说道: “玉奴,你看,这便是大唐的江山!只要你我不负这天下,这天下便永不负李家!” 李承乾坐在那个坚实的肩膀上,看著脚下这座即將迎来最辉煌时代的皇城,心中也不免生出一股激盪。 他知道自己这把牌算是彻底打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只是…… 李承乾低头看了看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心里默默嘆了口气,哄完这个回去还得面对李泰那个小胖墩…… 第61章 让他起来重睡 夜色如墨,弘义宫的偏殿內烛火已熄,只有窗欞外透进来的一地清冷月光。 “呼——哈——!呼——哈——!” 一阵阵极具穿透力、且毫无韵律可言的鼾声如同魔音贯耳,在李承乾耳边循环播放。 李承乾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於腹部,摆出一个安详离世的姿势,双眼无神地盯著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谁能告诉他,史书上那个才华横溢、深受宠爱的魏王李泰,为什么小时候是个重型打桩机? 身侧,李泰小朋友正四仰八叉地霸占了大半个床铺。 许是白天闹腾得太狠,这孩子睡得格外沉,那张肉嘟嘟的小圆脸隨著呼吸一颤一颤的,嘴角还掛著一丝晶莹剔透的口水,一条粗壮的小胖腿甚至非常豪横地压在了李承乾那金贵的丝绸寢衣上。 “呼——噗——!” 这一下不仅是鼾声,还伴隨著一个吹破的鼻涕泡。 李承乾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试著推了推李泰那沉甸甸的胳膊,结果纹丝不动。 他又试著帮这胖小子翻个身。 “唔……大锅……”李泰砸吧砸吧嘴,翻身未果,反手一巴掌拍在了李承乾的脸上,然后顺势抱住了李承乾的脖子,像只树袋熊一样掛在了他身上,紧接著—— “呼——————!!!” 这一声高亢的鼾声直接在李承乾的耳膜边炸响,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忍不了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將李泰的爪子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终於,重获自由的李承乾光著脚跳下床榻。 他並没有叫醒守夜的宫女,而是自己从柜中抱起那个绣著金丝云纹的软枕,怀里还顺走了一条用来盖肚子的小薄毯。 此时已是深夜,但弘义宫的正殿依旧亮著灯。 李世民刚被立为太子,虽未正式册封,但李渊已经无心朝政,丟给了他许多烂摊子。 正殿內,龙脑香的气息幽幽浮动。 李世民披著一件单衣坐在榻边,看著长孙无垢为他缝补一件旧战袍。 夫妻二人低声说著话,气氛温馨而静謐。 突然门扇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怀里抱著个比自己还大的枕头,身上披著的一角毯子拖在地上,脸上掛著两泡將落未落的泪珠,眼尾红得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玉奴?” 李世民和长孙无垢同时一惊。 李世民几乎是瞬间丟下手里的书卷,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將赤著脚的儿子捞进了怀里,入手冰凉的脚丫让他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怎么回事?不是同青雀去睡了吗?怎么光著脚就跑出来了?” 李承乾缩在李世民怀里,小脸埋进那个有著好闻墨香味的胸膛,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鼻音:“阿耶……是我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长孙无垢也急忙迎上来,拿过薄毯將李承乾裹得严严实实,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李承乾抬起头,看了一眼温暖的大床,又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父母,终於“忍不住”小声呜咽道:“阿耶,阿娘……我……我是不是个坏哥哥?” 这一句话,直接把李世民给问懵了。 “胡说!”李世民剑眉倒竖,“我家玉奴是天下最好的兄长,谁敢说你是坏哥哥?” “可是……”李承乾抠著怀里的枕头,垂下眼帘,睫毛轻颤,“可是我嫌弃青雀。” “嫌弃?”长孙无垢愣了一下,“青雀怎么了?” 李承乾咬了咬下唇,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最后才用一种细若蚊蝇、羞愧难当的声音说道:“青雀……青雀打呼嚕。声音好大,像……像打雷一样。他在梦里还在打拳,一拳就打在我脸上……” 说著,他稍微侧了侧脸,露出一块还没消退的淡淡红印。 李世民定睛一看,果然,那白嫩如玉的小脸上有一块不明显的红痕。 李承乾吸著鼻子,眼泪终於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我也想忍著的,我想我是大哥,阿耶说要兄弟友恭。可是……可是真的太吵了,脑袋里像是有一百只蝉在叫。我睡不著,越睡不著心里就越烦躁,甚至想把青雀踹下床……” 说到这里,他猛地抓住李世民的衣襟,仰起头,眼神惶恐:“阿耶,我有这种念头,是不是很不友爱?青雀明明那么喜欢我,非要跟我睡,我却因为一点点呼嚕声就嫌弃他,还半夜丟下他跑出来……我是不是没有我想像中那么好?” 果然,李世民听完,先是一愣,隨即看著怀里这只可怜兮兮、自我怀疑的小糰子,既好气又好笑,心疼得不行。 “我当是什么大事!” 李世民哭笑不得地用粗糙的大手给儿子擦泪,语气里满是宠溺的无奈,“你这傻小子!青雀那胖墩儿睡相差,整个秦王府谁不知道?连我都受不了他那呼嚕声,何况是你?” “真的?”李承乾眨巴著湿漉漉的大眼睛,“阿耶也觉得吵?” “那是自然!”李世民毫无心理负担地出卖了二儿子,“那小子隨他舅舅,睡觉不老实。你才多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睡不好怎么行?这哪算什么坏哥哥,若是换了旁人,早就把他扔出去了,你还能忍到现在已是极有涵养了。” 一旁的长孙无垢也是忍俊不禁,原本提著的心放了下来,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又温柔地摸了摸李承乾的头:“你看你,把孩子嚇得。玉奴乖,不怪你,是青雀不好,扰了你清梦。” 李承乾似乎这才鬆了一口气,小肩膀垮了下来,软软地靠在李世民身上,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那……那今晚玉奴能跟阿耶阿娘睡吗?我不想回去了,青雀的呼嚕声会吃人的……” “睡!就在这睡!”李世民大手一挥,直接將李承乾抱到了那张宽大的龙凤榻上,放在了自己和长孙无垢的中间,“今晚谁也別想把你带走。” 李承乾心满意足地钻进了带有父母体温的被窝,任务达成。 但李世民显然是个行动派,且是个极其护短的行动派。 他在安顿好李承乾后,看著儿子眼底淡淡的青黑,心中那股子无名火就冒了出来。 凭什么大儿子在这受罪,那个罪魁祸首的小胖子却能睡得那么香?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他转过身,对著门口值守的王德招了招手。 王德赶紧小碎步跑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李世民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恶意丝毫未减:“去偏殿,看看青雀那混小子。” “是……要把二郎君抱过来吗?”王德试探著问。 “抱什么抱!”李世民瞪了他一眼,指了指床上已经开始迷糊的李承乾,“这儿哪还有地方?你去把青雀叫醒。” “啊?”王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什么啊,”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吩咐道,“把他推醒,让他起来喝口水,撒个尿,清醒清醒再睡。若是再打呼嚕,就再推醒一次。告诉他,是他阿耶说的,让他把那雷公嗓子收一收,若是明日玉奴顶著黑眼圈起来,我唯他是问!” 王德嘴角抽搐,心想这秦王殿下偏心眼都偏到咯吱窝去了 但看著李世民那副“朕意已决”的样子,王德只能在心里默默为魏王殿下点了一根蜡,躬身领命:“喏。老奴这就去……伺候二郎君喝水。” 待王德退下,李世民重新躺回床上,看著夹在中间已经发出均匀呼吸声的长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二郎,你也真是,跟个孩子置什么气。”长孙无垢无奈地摇摇头。 李世民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李承乾身上,轻哼了一声:“玉奴心思重,又敏感。青雀那小子心宽体胖的,折腾两下没事。咱们这当爹娘的得让玉奴知道,受了委屈不用忍著,就算是弟弟也不能让他受罪。” 装睡的李承乾听到这话,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对不起了青雀,死道友不死贫道。 伴隨著这个有些缺德的念头,李承乾在李世民有节奏的轻拍下,终於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而在偏殿,刚刚做一个正在啃烧鸡美梦的李泰,突然感觉一只无情的大手推上了他的肩膀…… 第62章 你为了你大哥,也是拼了 翌日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弘义宫正殿內已是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初夏的晨光透过轻薄的窗纱洒在龙凤榻上,李承乾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像只饜足的猫儿般在丝被上蹭了蹭。 “醒了?” 温润的女声传来,长孙无垢正坐在镜台前梳妆,透过铜镜看著榻上那一团蠕动的小身影,眉眼弯弯。 李承乾揉了揉眼睛,乖巧地坐起身:“阿娘早安。” 此时李世民早已起身,正在外间与房玄龄等人商议朝事。 李承乾由宫女伺候著洗漱更衣,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圆领窄袖袍衫,正当他准备去向李世民请安顺便蹭顿早膳时,殿门口传来了一阵沉重且拖沓的脚步声。 “二郎君,您慢点儿……”王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 紧接著,门帘被一只肉乎乎的手狠狠掀开。 “阿耶!阿娘!” 李承乾回头一看,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只见平日里那个生龙活虎、走路带风的李泰,此刻正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站在门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原本就不大的眼睛下面掛著两团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配上那惨白惨白的胖脸蛋,活脱脱一只成精的熊猫。 “哎哟,这是怎么了?”长孙无垢惊呼一声,连忙放下手中的玉梳走过去,“青雀,怎么这副模样?” 李泰瘪著嘴,一脸委屈地看向隨后进来的李世民,控诉道:“阿耶!您昨晚让王德……” “咳!”李世民背著手,神色威严且淡定地打断了儿子的话,一本正经道:“青雀啊,太医说了,小儿多溺是好事,通七窍,排毒气。阿耶这是为了你的身子骨著想。” 李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家老爹。 为了身子骨? 昨晚他只要刚一睡著,那个王德就跟个幽灵似的飘过来,在他耳边轻唤“二郎君,该饮水了”,或者是“二郎君,该更衣了”。 他刚开始还迷迷糊糊地配合,后来实在困得不行想发脾气,王德就搬出那句“这是秦王殿下的意思”。 整整一晚上!他觉得自己尿得都要虚脱了! 刚要打呼嚕就被叫醒,刚做梦啃鸡腿就被摇醒,这简直是受刑! “阿耶骗人!”李泰悲愤地指著自己的黑眼圈,“我都快困死了!我看就是因为大哥跑了,您不想让我睡个好觉!” 说著,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看戏的李承乾,那眼神幽怨得仿佛李承乾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大哥……”李泰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你昨晚为什么拋弃我?是不是嫌弃我胖?还是嫌弃我呼嚕声大?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李承乾看著这胖墩儿眼下两团乌青,配上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实在太过滑稽。 他忍了又忍,终於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青雀,对不起,但是……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好像蜀地进贡的那种黑白熊。”李承乾掩著嘴,肩膀微微耸动,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原本还满腹委屈、准备撒泼打滚的李泰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突然呆住了。 大哥……笑得真好看啊。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也不是那种带著疏离的浅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眉梢眼角都透著欢愉。 只要大哥高兴……黑眼圈算什么?尿频算什么? “嘿嘿……”李泰傻乎乎地挠了挠头,脸上的怨气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嘴角也不自觉地咧开,“大哥笑了就好。我也觉得……挺逗的。” 李世民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这傻小子,没救了,被他哥吃得死死的。 李承乾笑够了才走上前,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李泰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青雀,不是大哥嫌弃你。实在是你的呼嚕声,震得弘义宫的瓦片都要鬆了。为了大哥能长高,也为了你能有个好名声,咱们以后还是分房睡吧。” “不要!”李泰如遭雷击,瞬间抱住李承乾的大腿,哭嚎道,“我要跟大哥睡!我自己睡害怕!那个偏殿有鬼影!” “那是树影。”李承乾无情地拆穿他,试图把腿拔出来。 “我不管!我就要跟大哥睡!” 长孙无垢看不下去了,笑著打圆场:“好了好了。青雀,你大哥睡眠浅。你若是想跟你大哥睡,除非你能治好这打呼嚕的毛病。” “怎么治?”李泰立刻抬头,眼中燃起希望的小火苗。 长孙无垢上下打量了一下二儿子圆滚滚的身材,又看了看旁边如青竹般的大儿子,意有所指地说道:“太医署早就说过,体胖者多痰湿,气道受阻,故而鼾声如雷。你若能瘦下来,这呼嚕声自然就小了。” “瘦……瘦下来?” 李泰低头看了看自己层层叠叠的肚腩,又捏了捏自己像莲藕一样的胳膊。 减肥?这可是要了他的老命啊! 可是…… 他抬头看向李承乾。 阳光下,大哥身姿如玉,嫌弃地看著自己抱著他大腿的手,但眼底却没有真的厌恶。 为了能再次拥有那个香喷喷、软乎乎的大哥抱枕! 李泰咬了咬牙,鬆开手,从地上一跃而起,握紧了小拳头:“好!为了大哥!我要减肥!我要变瘦!我要变成跟大哥一样的美男子!” 李世民刚喝进口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就你?还美男子? 李承乾內心也是一阵好笑,这小子怕是对自己的食量有什么误解。 但他面上却露出感动的神色,重重地点头:“青雀有此志气,大哥甚是欣慰。既然如此,那今日的午膳大哥便监督你。” …… 午时,弘义宫偏殿。 餐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 自从李世民掌权后,弘义宫里的伙食直线上升。 炙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撒上了西域传来的孜然,切得薄如蝉翼的鱼膾晶莹剔透,还有那软糯香甜的透花糍,看著就让人食慾大动。 李泰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案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只烤羊腿,口水已经在口腔里泛滥成灾。 而在他面前的食案上却只有惨澹的一碗粟米粥,一碟水煮菘菜,还有一盘切好的生黄瓜。 连点油腥都不见。 “咕咚。” 李泰吞了一口巨大的口水,可怜兮兮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李承乾。 李承乾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烤羊肉,动作优雅至极。 “嗯……这羊肉烤得火候极佳,外酥里嫩,肥而不腻。尚食局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 “咕嚕嚕——” 李泰的肚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抗议。 “大、大哥……”李泰颤抖著伸出胖手,试图去够那盘鱼膾,“我就吃一口,鱼肉不长肉的……” “啪。” 李承乾用筷子轻轻敲掉了李泰的手,脸上带著那种让人如沐春风却又心如死灰的温柔微笑:“青雀,不可半途而废。太医说了,生鲜亦发物,不利於减肥。” “来,吃这个。” 说著,李承乾夹起一根碧绿的黄瓜,放到了李泰的碗里。 “这黄瓜清脆爽口,最是解腻,你多吃点。” 李泰看著那根绿油油的黄瓜,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可是看著李承乾那期待的眼神,他又说不出反悔的话。 李泰含著泪,像啃木头一样狠狠咬了一口黄瓜。 早知道昨晚就不打呼嚕了,就算憋死也不打! “好吃吗?”李承乾眨巴著大眼睛问道。 “好……好吃……”李泰带著哭腔回答,“脆……真脆……” 一顿饭,吃得李泰怀疑人生。 膳后,李泰本想去睡个午觉,结果又被李承乾笑眯眯地拦住了。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青雀,要想瘦,还得动起来。” 於是,弘义宫的庭院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李承乾坐在树荫下的胡床上,手里拿著一卷书,手边摆著一盘冰镇葡萄,一边看书一边愜意地品尝。 而不远处,李泰正顶著烈日,在王德的监视下,绕著庭院……跑步。 与其说是跑步,不如说是快速蠕动。 他那一身肉隨著步伐上下颤动,没跑两圈早已是汗流浹背气喘吁吁,脸色涨得通红。 “我不行了……我要死了……”李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他绝望地看向树荫下的人。 “大哥……”李泰虚弱地喊道,“我要喝水……我要吃葡萄……” 李承乾放下书,捻起一颗紫莹莹的葡萄,在阳光下照了照,晶莹剔透。 毕竟是亲弟弟,玩坏了也不好向李世民交代。 李承乾嘆了口气,起身走到李泰面前,蹲下身子。 “真没用。” 嘴上嫌弃著,手里却將那颗剥了皮的葡萄递到了李泰嘴边,“张嘴。” 李泰眼睛一亮,嗷呜一口吞下,冰凉甜美的汁水在口腔爆开,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还要!”李泰得寸进尺。 “没了。”李承乾站起身,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今日表现尚可,晚上许你睡在我寢殿的……脚榻上。” “啊?脚踏?”李泰一脸懵逼。 “不愿意?那回偏殿去。”李承乾作势要走。 “愿意愿意!”李泰连忙爬起来抱住李承乾的大腿,生怕他反悔,“只要能跟大哥在一个屋,睡地板我也愿意!” 正想著,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看到满头大汗的李泰和一脸淡然的李承乾,爽朗大笑:“哈哈哈,青雀,看来你为了你大哥,也是拼了命了!” 李泰正要邀功,突然肚子里发出一串连环屁响。 “噗——噗——噗——” 声音清脆,节奏感极强。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李泰的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捂著屁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是……”李世民嘴角抽搐。 李承乾面不改色,甚至还体贴地往后退了一步,淡定道:“阿耶,看来太医说得对,青雀確实是在排毒气。” “哇——!” 李泰终於崩溃了,哇的一声哭著跑开了,“我再也不吃黄瓜了!!!” 第63章 梦里,阿耶当了皇帝,玉奴当了太子 午后的蝉鸣声渐渐有了些许燥意,斑驳的树影透过弘义宫那繁复精致的雕花窗欞投射在金砖漫地的殿堂內。 檀香从错金博山炉中裊裊升起,將殿內的空气薰染得静謐而肃穆。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李世民身著常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他微微俯身,大手包裹著一只软乎乎、白嫩嫩的小手,握著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游走。 “手腕要悬,气要沉。”李世民的声音低沉醇厚,透著难得的耐心,“横如千里阵云,隱隱然其实有形;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玉奴,你这手腕子太软,没劲儿。” “阿耶……”李承乾眨巴著眼睛,“手酸......” 果然,李世民手上的动作一顿,原本严肃的脸庞瞬间柔和下来。 他放下毛笔,轻轻揉捏著李承乾细嫩的手腕,无奈又宠溺地嘆了口气。 “你啊,这才写了几个字?以后若是当了……咳,若是长大了,批阅奏章动輒几个时辰,这怎么受得了?” 李世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虽然如今大局已定,他已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子,离那个至尊之位仅一步之遥,但在孩子面前,有些话还是不必说得太透。 李承乾顺势往李世民怀里一靠,正当父子俩享受著这难得的温馨时光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王德弓著腰快步走进殿內,看了一眼赖在李世民怀里的李承乾,欲言又止。 “说。”李世民淡淡吐出一个字,威压尽显。 王德身子一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殿下……东宫那边传来消息。那位……那位要迁出东宫,正在闹腾呢。”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变得幽深难测:“闹什么?” “隱太子……不,庶人李建成……”王德改口改得极其艰难,冷汗顺著鼻尖往下滴,“他的右腿断了后,太医虽已接骨,但说是……说是今后怕是要跛了。再加上亲眼目睹了齐王死状……如今性情大变。” 王德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方才內侍省的人去催促迁宫,他……他发了狂,砸碎了殿內所有的摆设,还拿著瓷片要割喉,嘴里喊著……喊著不愿苟活,要隨齐王而去。圣人……圣人也没办法,只能命人將他强行捆缚,看管起来了。” 李承乾清晰地感觉到,抱著自己的那具身体瞬间僵硬了。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 哪怕是成王败寇,哪怕是生死相搏,那毕竟是和他一母同胞的大哥。 在幼时他们也曾有过兄友弟恭的童年,也曾並肩策马於河东的漫天风雪之中。 对於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统领万军的太子来说,断腿、被废、圈禁,这或许比死亡更残忍。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將李承乾放在书案旁的软榻上。 “备车。”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要去东宫看看。” 王德大惊失色:“殿下!万万不可啊!如今那李建成状若疯虎,若是伤了殿下……” “他伤不了我。”李世民挥袖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无论如何,我要去送他最后一程……送他离开东宫。” 他要去见见这位大哥。 或许是为了展示胜利者的姿態,或许是为了寻求良心的一丝安寧,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再看一眼那个曾经让他仰望、到最后让他不得不挥刀相向的人。 就在李世民迈步欲走的瞬间,一只温暖的小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 “阿耶,別去。” 李世民低头,对上了李承乾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玉奴?”李世民心中一软,蹲下身子视线与儿子齐平,“怎么了?阿耶只是去去就回。” 李承乾摇了摇头,“阿耶,给大伯……一点体面吧。” 李世民一怔,似乎没料到儿子会说出“体面”二字。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正史里那个断腿之后心理扭曲、行事乖张、最终走上谋反之路的李承乾。 “阿耶,昨晚……我又做梦了。”李承乾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迅速红了一圈。 李世民心头一紧,连忙抱住儿子:“怎么做噩梦了?” “那个梦好真实……”李承乾將脸埋在李世民的颈窝里,声音带著哽咽,“梦里,阿耶当了皇帝,玉奴当了太子。” 李世民轻轻拍著他的后背,柔声道:“那是好梦啊,那是吉兆。” “不……不是好梦。”李承乾抬起头,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梦里,玉奴骑著一匹大马,跑得好快好快。可是突然马惊了,玉奴从马上摔了下来……” 李世民的手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好疼啊,阿耶,真的好疼。”李承乾指著自己的右腿,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碎,“太医说,玉奴的腿好不了了,玉奴是个跛子了。” “梦里,所有人都变了。以前夸玉奴聪明漂亮的人,都在背后偷偷笑话玉奴走路一瘸一拐。那些弟弟们……也都看不起玉奴,觉得一个跛子不配当太子。” “玉奴好难受,好生气。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听任何人说话。玉奴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是个怪物……”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时候,如果阿耶来看玉奴,玉奴不会觉得开心,只会觉得……阿耶是在可怜我,是在看我的笑话。” “那种感觉……比断腿还疼。” 李承乾说完,静静地看著李世民。 他没有撒谎,这確实是歷史上那个李承乾的一生。 李世民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他最骄傲、最完美的嫡长子,拖著一条残腿,在眾人的嘲笑和怜悯中艰难行走,性格变得阴鷙扭曲…… 当这一幕可能发生在自己最心爱的儿子身上时,李世民才真正理解了“断腿”对於一个骄傲的皇子意味著什么。 此刻若他去见李建成,对於那个曾经骄傲的大哥来说,確实不是慰问,而是凌迟。 “別说了,玉奴,別说了……”李世民一把將李承乾紧紧搂进怀里。 古人最信梦兆,尤其是在这玄武门之变刚过的敏感时刻。 这会不会是上天的示警? 是不是因为自己杀戮太重,报应要落在儿子身上? 一想到这里,李世民就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阿耶不去见大伯了,不去了。”李世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仿佛是在说服自己,“你说得对,给他留点体面,让他……自己静静吧。” 李承乾靠在李世民怀里,听著那如雷般的心跳声,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但眼神依旧悽惶:“阿耶,玉奴以后真的会变成跛子吗?玉奴不想骑马了,玉奴怕……” “不会!绝不会!”李世民捧起儿子的脸,看著那双泪眼朦朧的眼睛郑重地许诺,字字鏗鏘,“有阿耶在,谁敢笑话你?谁敢伤你?” 他深吸一口气,“咱们不骑马了。以后若是想去哪里,阿耶背你去,或者让青雀……不,让你那帮弟弟们抬著你去。” 李世民伸出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拭去李承乾脸上的泪珠,眼神坚定得令人动容: “这江山,阿耶去打。这马背上的风霜,阿耶去扛。你只需安安稳稳地坐在东宫,坐在那明堂之上,做你的太平天子,做阿耶最得意的玉奴。” 李承乾破涕为笑,伸出小手勾住李世民的小拇指:“那阿耶说话算话,拉鉤。” “好,拉鉤。”李世民勾住那根细嫩的手指,那一刻,这位即將登基的帝王,竟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转头看向跪在一旁早已嚇傻的王德,声音恢復了冷硬:“命太医院最好的骨科圣手全部进驻东宫,务必……务必照料好那个人的腿。哪怕是废了,也要让他少受些苦楚。” “另外,迁宫之事暂缓两日,待他情绪平復些再说。一应吃穿用度不得剋扣,谁若敢落井下石,斩!” “诺!”王德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李世民挥挥手让人退下。 窗外,夕阳西下,將整个弘义宫染成了一片血色般的金红。 李世民看著那轮残阳,心中五味杂陈。 李建成啊李建成,既然你命不该绝,那便活著吧。 李承乾趴在李世民肩头,看著窗外的落日,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阿耶。” “嗯?” “玉奴饿了,想吃樱桃毕罗。” “好,阿耶这就让人去做。不过,不许给你那胖弟弟吃。” “给青雀留一个吧,就一个。” 第64章 册封典礼 武德九年,六月初八。 长安城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毒辣。 午后的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天心,將太极宫那连绵起伏的琉璃瓦烤得似乎要冒出烟来。 空气中甚至没有一丝风,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 儘管內侍省的宫人们用清水冲刷了玄武门整整三天三夜,儘管博山炉里的龙涎香拼命想要掩盖,但对於此刻跪伏在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来说,那股铁锈般的腥气早已渗进了骨头缝里,挥之不去。 太极殿內,光线昏暗而压抑。 高高的御座之上,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正僵硬地端坐著。 短短三日,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从晋阳起兵席捲天下的帝王,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的髮鬢在冕旒下显得灰白枯槁,眼窝深陷,那双曾经鹰视狼顾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灰败。 他微微颤抖的手指死死扣住龙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陛下……”身旁的老太监轻声提醒,“吉时到了。” 李渊身子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乾涩的赫赫声,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力的嘆息。 “宣吧。” 这一声,仿佛抽走了他余生所有的力气。 殿门大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將原本阴沉的大殿撕开一道口子。 在逆光之中,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缓缓走来。 李世民。 今日的他没有穿平日里惯常的戎装,而是换上了象徵储君身份的明黄袞服。 宽大的衣袖垂落,在这无风的大殿內,隨著他的步伐猎猎作响。 他走得很慢,但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即便被华服包裹,依然让两侧的朝臣感到呼吸困难。 李世民目不斜视,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台阶,直直地落在那御座之上。 那里坐著的,是他的父亲,也是他最后的敌人。 走到丹陛之下,李世民停下脚步,撩起衣摆,重重跪下。 “儿臣,叩见陛下。” 声音洪亮,如金石撞击,在大殿內迴荡。 黄门侍郎捧著明黄色的圣旨,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展开。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侍郎那略带尖细的嗓音在迴响: “维武德九年,岁次丙戌……皇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构逆扇惑,阴图不轨……” 听著这顛倒黑白、將罪名尽数推给死人的詔书,李渊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他闭上了眼,一言不发。 歷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侍郎的声音还在继续,语调逐渐拔高,来到了最关键的一句: “……秦王世民,功盖天下,德被苍生。今立为皇太子。军国庶事,无论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这意味著从这一刻起,李渊彻底被架空,成为了一尊被供奉在深宫里的泥塑木雕,大唐的权柄正式完成了转移。 群臣之中,裴寂的身子软了软,几乎瘫倒在地。 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则是神色激动,眼中闪烁著光芒。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双手高举过头顶。 一名內侍捧著象徵储君权力的宝璽走下台阶,將其郑重地放在李世民的手中。 那宝璽很沉,当冰凉的玉石触碰到掌心的那一刻,李世民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就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为了它,玄武门的石板被血染红,值得吗? 李世民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瞬间就被碾碎。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身在帝王家,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既然拿起了刀,就必须握住这把柄。 他要用这把柄,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去洗刷手上沾染的鲜血,去证明给天下人,给歷史,也给御座上那个老朽的父亲看—— 只有他李世民,才配得上这万里江山。 “儿臣,领旨!谢恩!” 李世民重重叩首,额头触碰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礼毕,李世民站起身,缓缓走上丹陛,来到了李渊面前。 父子二人,相距不过咫尺。 李渊终於睁开了眼睛,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二儿子。 “二郎……”李渊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复杂的悲凉,“这天下……是你的了。” 李世民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父皇年事已高,该享清福了。那些繁杂的政务、边疆的烽火、百姓的生计……自有儿臣替父皇分忧。” 李渊惨然一笑,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好,只是……二郎,你既已得偿所愿,那东宫的人……”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父皇放心。”李世民直视著李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李建成虽有大逆之罪,但终究是儿臣的长兄。儿臣已命太医照料,绝不会……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听到这句话,李渊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龙椅上。 他知道,这已经是李世民能给出的最大底线。 “去吧……”李渊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別自己的时代,“朕……累了。” 李世民转过身背对李渊,面向群臣。 殿外的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李渊的身影越来越淡,仿佛正在被这光芒吞噬。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大唐万年!” 房玄龄率先跪下,高声呼喊。 紧接著,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恭……天策府的一眾猛將谋臣齐齐跪倒,声浪如潮。 最后,裴寂、萧瑀等旧臣也在这排山倒海的威势下,不得不弯下了脊樑,跪伏在地。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衝破了太极殿的屋顶,直衝云霄。 太极殿外,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鹰隼在烈日下盘旋长啸,隨即振翅高飞,没入云端。 这一天,武德朝实际上已经结束了。 歷史的车轮在这里转了一个巨大的弯,朝著那个辉煌灿烂的巔峰,轰隆隆地碾压过去。 第65章 太子殿下怎么一到小殿下面前,就成了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隨著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暉铺满了整座长安城,也给巍峨的皇宫镀上了一层血色般的壮丽。 对於大唐的新储君李世民而言,这一天还远未结束。 甚至可以说,真正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按照规制,既受太子宝璽,便当入主东宫。 从太极宫到东宫的路並不长,但这一路,李世民走得格外沉稳。 因为他的手里,牵著一只软乎乎的手。 李承乾今日穿了一身缩小版的赤色圆领袍,头戴精致的小乌纱,宛如年画里走出来的善財童子,时不时还偷瞄李世民一眼。 “玉奴,累了吗?” 李世民似乎察觉到了儿子的视线,放慢了脚步,低头问道。 “不累!”李承乾立刻挺直了小腰板,“阿耶是大英雄,阿耶都不累,玉奴是小英雄,自然也不累。” 这一记毫无痕跡的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李世民嘴角的笑意瞬间扩散,眼底的阴霾似乎都被这童言稚语驱散了几分。 他伸手揉了揉李承乾的脑袋,豪气顿生:“好!不愧是我李世民的儿子!那便隨阿耶去看看,咱们的新家!” 新家。 那可是东宫啊,曾经属於李建成的地方。 几天前,这里的主人还在谋划著名如何除掉秦王,而现在,新的主人即將踏著旧主的影子登上权力的巔峰。 “吱呀——” 沉重的宫门发出古老的嘆息。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广场,尽头是巍峨耸立的显德殿。 琉璃瓦在夕阳下折射出瑰丽的光芒,飞檐斗拱如同展翅欲飞的凤凰。 李世民牵著李承乾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哇——” 李承乾鬆开李世民的手,像是被这泼天的富贵惊呆了一般小跑了几步,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下,仰著小脸,指著那巨大的殿柱,结结巴巴地喊道:“阿耶!这……这柱子好大!比咱们弘义宫的柱子还要粗好多好多!哪怕是青雀……哪怕是青雀吃得再胖,也抱不住这一根柱子呀!” 李世民原本正盘算著如何安插亲信、肃清余党,陡然听到儿子这话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青雀若是听到你这般编排他,怕是又要哭著去找你阿娘告状了。” 李世民大步走上前,一把將李承乾捞了起来。 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让李承乾更能看清这座宫殿的壮丽。 李承乾顺势搂住李世民的脖子,把脸颊贴在父亲那有著些许胡茬的下巴上蹭了蹭。 “阿耶,这里以后真的就是我们的家了吗?”李承乾瞪大了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这里的地砖都亮得能照镜子……阿耶,这就是太子的宫殿吗?真的好气派呀!”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无比崇拜,甚至带著一丝狂热:“以前大伯住在这里的时候,玉奴从来都不敢进来,这里总是阴森森的。可是阿耶一来,这里好像一下子就变得亮堂了!就像……就像太阳住进来了一样!” “太阳住进来了?”李世民咀嚼著这句话,心臟猛地一跳。 看啊,连七岁的小儿都知道,这里因为有了他李世民,才变得光芒万丈。 他,没有做错。 李世民的嘴角疯狂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忍不住顛了顛怀里的儿子,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傲娇和得意:“那当然!这天下最好的东西,日后都是咱们爷俩的。这东宫虽然大,但比起阿耶以后要给你打下的江山,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李承乾一副被大饼砸晕了的幸福模样,小手用力拍著巴掌:“阿耶最厉害了!阿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英雄!那以后玉奴是不是可以在这里隨便跑?可以在这这么宽的地上打滚?还可以把那些漂亮的琉璃瓦拆下来做弹珠玩?”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是大笑出声,笑得胸腔都在震动:“玩!都可以玩!你是阿耶的嫡长子,是大唐未来的主人,这宫里的一草一木,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若是拆了瓦片不够,阿耶让人再去给你烧!” 站在后方跟隨的一眾心腹大臣——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看著眼前这一幕,神色各异。 长孙无忌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父慈子孝,这是大唐之福,也是长孙家的福气。 房玄龄则是微微摇头,嘴角含笑。 这位小殿下看似天真烂漫,实则每一句话都挠在了殿下的痒处,这份聪慧怕是不输於殿下当年啊。 李世民抱著李承乾一路穿过前殿,走过迴廊,直入后苑。 夕阳的余暉渐渐散去,宫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比起前庭的庄严肃穆,后苑则显得更加精致奢华。 这里原本是李建成享乐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李承乾的游乐场。 李世民在一处铺著锦绣软垫的胡床上坐下,將李承乾放在膝头。 “玉奴,”李世民忽然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有些认真,“你喜欢这里吗?” 李承乾眨了眨眼,他伸出小手,抓住了李世民那根有些粗糙的食指,轻轻摇了摇。 “只要跟阿耶、阿娘在一起,承乾哪里都喜欢。” 李承乾歪著头看著李世民,认真地说道:“以前在弘义宫,虽然很挤,但是阿耶抱著玉奴睡,玉奴就不怕黑影了。这里虽然很大很漂亮,但是如果阿耶不在,玉奴还是会怕的。” 李世民的鼻头微微一酸。 他这一生,见惯了背叛与杀戮,见惯了为了权力父子反目、兄弟相残。 可眼前这个孩子,这双乾净的眼睛,让他相信,这世间终究还有纯粹的亲情。 “傻孩子。” 李世民反手握住那只小手,將其紧紧包裹在掌心,“阿耶怎么会不在?阿耶答应过你,这一辈子,都会护著你,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嗯!”李承乾重重地点头,然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指著不远处的一座假山说道,“阿耶,你看那个!那个石头长得好像咱们在弘义宫养的那只大乌龟!” 李世民顺著他的手指看去,那確实是一块造型奇特的太湖石。 “像!確实像!”李世民心情大好,此刻看什么都顺眼,“回头让人把那只乌龟也搬来,给你养在这池子里!” “阿耶真好!” 李承乾欢呼一声,然后凑过去,在李世民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李世民整个人都飘了。 那一瞬间,什么压力,什么朝堂的尔虞我诈,统统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父亲。 “王德!”李世民高声喊道,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愉悦。 一直候在远处的贴身大太监王德连忙小跑过来,躬身道:“奴婢在。” “传膳!就在这丽正殿传膳!”李世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让御膳房做几道玉奴爱吃的菜,那道……那道什么糖醋小排,还有那个什么奶酥卷,都给孤端上来!今日孤高兴,要与玉奴好好吃顿饭!” “是,殿下。”王德看著李世民那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心中暗暗咋舌。 太子殿下平日里威严深重,怎么一到了小殿下面前,就成了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第66章 花孔雀 第二天一早,东宫的琉璃瓦上还掛著晶莹的露珠,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七彩光晕。 天刚蒙蒙亮,李承乾就折腾起了一眾宫女。 “这件緋色的不行,太艷,显得轻浮。” “那件月白的也不行,今日阿娘还要带弟弟妹妹来,穿得太素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当大哥的不欢迎他们呢。” 李承乾站在半人高的铜镜前,挑剔地指点江山。 最终选定了一袭绣著暗金流云纹的鹅黄圆领袍,腰束蹀躞带,脚蹬黑皮小靴,头上还特意戴了一顶嵌著东珠的小金冠。 整个人往那一站,既有皇家的贵气,又透著孩童特有的鲜亮,活脱脱一只招摇的小孔雀。 巳时三刻,东宫正门大开。 长长的车队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缓缓驶入这座威仪的宫殿,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李承乾早已带著一眾內侍宫女候在显德殿外的广场上。 当那辆装饰最为华丽的马车停稳,车帘被掀开的一剎那,李承乾立刻开始演。 “阿娘——!” 这一声呼唤饱含著思念、委屈以及见到亲人的狂喜,情绪层层递进,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像是一只离巢已久的乳燕,飞快地冲向马车。 长孙无垢刚在侍女的搀扶下踏下脚蹬,还没站稳,怀里就撞进来一个香喷喷、软乎乎的小糰子。 “慢点,慢点!都要七岁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毛躁?” 长孙无垢嘴上嗔怪著,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蹲下身,拿出帕子细细地擦去李承乾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珠。 李承乾顺势在长孙无垢怀里蹭了蹭:“玉奴想阿娘了嘛。昨夜阿耶虽然陪著玉奴,可阿耶那胡茬扎得脸疼,哪有阿娘身上香香软软的舒服。” 长孙无垢被逗得忍俊不禁,点了点他的鼻尖:“你呀,这张嘴就像抹了蜜似的。若是让你阿耶听见,仔细你的皮。” “大哥!大哥!” 后面的马车里传来几声咋咋呼呼的喊叫。 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费力地从车上跳下来,因为落地太猛,肚子上的肉还隨著惯性颤了颤。 紧隨其后被奶娘抱下来的,是正睁著大眼睛好奇打量世界的长乐公主李丽质。 李承乾转过身,张开双臂,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极了一只正欲展示领地的花蝴蝶。 “阿娘,青雀,还有丽质,来,我带你们看看咱们的新家!”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十分自然地牵起长孙无垢的手,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拽住了李泰肉乎乎的手腕,拉著他们往里走。 “阿娘你看,这显德殿是不是比弘义宫的主殿气派多了?阿耶说了,以后这前面的大广场,就是给青雀跑马用的。青雀这么壮实,以前在弘义宫跑都跑不开,以后在这里,想怎么滚就怎么滚!” 李泰听得两眼放光,完全忽略了“滚”这个字,兴奋地拍手:“我要跑马!我要养大狗!” 一行人穿过前朝,步入后苑。 这里的景致更是截然不同。 原本属於李建成的审美偏向於奢靡与精致,亭台楼阁皆是雕樑画栋,池馆水榭也是极尽巧思。 李承乾一边走一边像个尽职尽责的导游,嘴里还得不时地夹杂著几句点评。 “这丽正殿以后就是阿娘和阿耶的寢殿了。” 李承乾指著前方那座最为宏伟的宫殿,语气里带著几分傲娇,“昨晚我特意让王德公公带人把里里外外都熏了一遍香,大伯用的东西我都让人撤了。阿娘喜洁,那些沾了晦气的东西,咱们才不要呢。” 长孙无垢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著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心中五味杂陈。 几日前,这里还是她大伯哥的居所,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儿子的手。 李承乾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情绪的波动。 他知道,长孙无垢虽然聪慧果决,但毕竟心存仁厚,面对这泼天的富贵,难免会想到那背后的骨肉相残。 於是,他仰起头,一脸天真地晃了晃长孙无垢的手:“阿娘,你看那边的鞦韆!那是我昨晚特意让人扎的,就在那棵老槐树下。等春天来了,花开了,阿娘就可以抱著丽质在那里盪鞦韆,我就在后面推,青雀嘛……青雀就在旁边给我们剥橘子吃!” 长孙无垢被他这童言稚语拉回了现实,心中的阴霾散去了大半。 “你这促狭鬼,就会欺负你弟弟。” “大哥才没欺负我!”李泰此时已经被这满园的新奇迷住了眼,正蹲在路边抠一块太湖石上的青苔,头也不回地喊道,“大哥说这是爱护我!让我多动动,能……能长高!” 李承乾冲长孙无垢挤了挤眼睛,一副“你看吧”的得意模样。 进了丽正殿,里面的陈设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不同於外面的奢华,殿內的布置被李承乾指挥人改动过,透著一股子雅致与温馨。 原本摆放著的那些金银器皿被撤去大半,换上了长孙无垢喜欢的素色瓷瓶,瓶中插著几枝刚折下来的红梅,给这略显空旷的大殿增添了几分生机。 “阿娘,这边,这边是给青雀准备的偏殿。” 李承乾指著西侧的一处暖阁,“那里离阿娘近,晚上青雀要是饿了或者尿床了……哭著找阿娘也方便。” “我才不尿床!”李泰气鼓鼓地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我都几岁了!” “好好好,不尿床。”李承乾敷衍地揉了揉李泰的脑袋,手感极佳,软乎乎的像摸一只加肥版的猫,“那是大哥记错了,尿床的是丽质。” 李丽质:“......?我吗?” 长孙无垢看著大殿內这细致入微的布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原以为仓促搬入东宫,必然是一片忙乱,却没想到自己这个才七岁的儿子,竟然將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承乾……”长孙无垢坐在一张铺著厚厚白狐皮的软榻上,將李承乾拉到身前,柔声问道,“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那是自然!” 李承乾微微扬起下巴,露出那截修长优美的小脖颈,像只等待夸奖的小天鹅,“阿耶在前朝忙著安抚大臣,我是长子,自然要替阿耶分忧,照顾好阿娘和弟妹。” 长孙无垢眼眶微红,一把將他搂入怀中:“我的儿,你真的长大了。” 被母亲抱在怀里,闻著那熟悉的淡淡薰香,李承乾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隨即放鬆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隨著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观音婢!孤听说你们到了?怎么样,这新家可还满意?”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跨进殿门,身上还穿著朝服,显然是刚下朝就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抱在一起的母子俩,还有正趴在地上研究地砖缝隙的李泰,脸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阿耶!” 李承乾从长孙无垢怀里探出头,眼睛一亮。 李世民熟练地拉过儿子,另一只手顺势牵起走过来的长孙无垢。 “怎么样?这小子是不是又在你面前邀功了?”李世民颳了刮李承乾的鼻子,笑骂道,“刚才王德还在跟我告状,说你今早为了挑衣服,把尚衣局的人折腾得够呛。” “阿耶冤枉!”李承乾理直气壮地反驳,“那是为了迎接阿娘!若是穿得破破烂烂,岂不是丟了阿耶的脸面?再说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阿娘看著心里也欢喜呀,是不是,阿娘?” 长孙无垢含笑点头:“二郎,玉奴確实用心了。这殿里的布置,我很喜欢。” 李世民闻言,眼中满是自豪,低头在儿子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不愧是我李世民的种!办事就是利索!看来,这东宫交给你来管,孤也能省不少心。” 李承乾搂著李世民的脖子,傲娇地哼了一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李泰正眼巴巴地看著被抱著的自己,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李承乾眼珠一转,忽然挣扎著要下来。 “怎么了?”李世民不解。 李承乾落地后,跑过去一把拉起李泰,费力地將这个胖墩推向李世民:“阿耶,青雀也想抱抱!刚才他还跟我说,阿耶偏心,只抱大哥不抱他!” 李泰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懵逼:我什么时候说了?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腾空而起。 李世民大笑著將二儿子也举了起来,差点给他老腰闪一下:“胖雀!你该减肥了!” 李泰嘿嘿一笑,“阿耶!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要吃糖蒸酥酪!” 李世民:“......你吃个屁!” 第67章 太子妃、皇太孙 武德九年的夏末,焕然一新的东宫更是漫天红妆,喜气盈门。 这一日,是李世民为他的结髮妻子长孙无垢举行的太子妃册封大典。 显德殿前钟鼓齐鸣,浑厚的声浪一层层盪开,仿佛要震碎这宫墙內残留的阴霾。 数名身著朱红官服的礼官分列两侧,长长的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到了大殿的最高阶。 李世民一身明黄团龙太子袞冕,头戴远游冠,腰佩苍玉双綬,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高位上等待,而是站在了大殿的台阶边缘,目光灼灼地望著红毯的尽头。 那里,长孙无垢正缓缓走来。 她今日並未穿寻常的命妇礼服,而是一袭特製的褕翟,深青色的衣面上绣著五彩雉鸡,领口袖口滚著金边,其上用珍珠点缀出繁复的云霞纹样。 头上的花树冠金光璀璨,垂下的波鬢隨著步伐微微摇曳,端庄中透著母仪天下的威严,又不失女子的温婉。 看著这一幕,李世民的喉结微微滚动。 当长孙无垢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正欲依照礼制行跪拜大礼时,李世民却突然上前一步,在眾目睽睽之下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双臂。 礼官惊得差点掉了手中的笏板,刚想高喊“於礼不合”,却被李世民一记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观音婢。”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这一拜免了。今日这东宫是你我的家,不是朝堂。” 长孙无垢微微仰头,看著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波流转间,千言万语化作温婉一笑。 她反握住李世民宽厚的手掌,指尖轻轻在他掌心勾了一下。 “二郎既然这般说,那妾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世民紧紧握著长孙无垢的手,牵著她转身面向文武百官。 那一刻,阳光破云而出,洒在两人身上,金光与红妆交织,宛如一幅绝世的画卷。 礼官颤抖著声音宣读著早已擬好的册文,辞藻华丽,极尽讚美之词。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再华丽的辞藻,也比不上太子殿下那紧紧相扣的十指来得震撼。 …… 册封大典的喧囂过后,东宫並未沉寂,反而酝酿著另一场更为惊人的风暴。 三日后,太极殿。 虽然李世民已是太子,但这太极殿的主人,名义上依旧是高祖李渊。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诡异。 李渊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神色晦暗不明。 而站在丹陛之下的李世民却是一脸坦然,手里捧著一封奏疏,声音朗朗,响彻大殿。 “儿臣启奏父皇,东宫初定,国本需固。儿臣之长子承乾,天资聪颖,仁孝纯良,深得人心。今儿臣虽为太子,然承乾乃嫡长,依宗法礼制,当早定名分,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李渊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声音沙哑:“二郎意欲何为?封王便是。” “不。”李世民抬起头,“儿臣请父皇下旨,册封承乾为皇太孙。”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皇太孙?” “这……陛下尚在,太子正值壮年,何故急立太孙?” 朝臣们交头接耳,面面相覷。 要知道,皇太孙这个名號分量极重,意味著李承乾不仅是太子的继承人,更是李渊亲自认可的皇位第三代接班人,直接越过了所有的变数。 这是李世民在告诉所有人,他的儿子就是未来的皇帝,谁也別想动歪心思,包括他自己其他的儿子! 李渊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死死扣紧,指节泛白。 李世民这是在为那个孩子铺路,也是在向他索要最后的正统背书。 良久,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终於李渊颓然地鬆开了手,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准。” …… 东宫,丽正殿偏厅。 李承乾正像个木偶一样被一群尚衣局的宫女围在中间。 “殿下,手抬高些。” “殿下,这玉佩要掛在左边。” “殿下,別乱动,这冠冕歪了可就不威风了。” 李承乾看著铜镜里的自己。 穿著一身缩小版的亲王絳纱袍,腰束玉带,脚踏乌皮靴。 那张原本带著几分婴儿肥的脸蛋,在华服的衬托下,竟也显出了几分皇家特有的贵气与凛冽。 “殿下,吉时到了。”王德那尖细却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完美符合皇家礼仪的弧度。 “走吧,別让阿耶和阿翁久等了。” …… 太极殿广场。 烈日当空,旌旗猎猎。 李承乾的小小身影出现在汉白玉阶梯的尽头时,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双眼睛盯著这个年仅七岁的孩童,但李承乾没有丝毫怯场。 他目不斜视,步履稳健。 走到丹陛之下,他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处。 “孙儿承乾,叩见皇祖父,叩见父亲。” 稚嫩却清亮的童音在大殿前迴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李渊看著跪在下方的孙子,眼中那复杂的冷意稍微消退了一些。 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这般粉妆玉砌、知书达礼的模样,確实討人喜欢。 “宣旨吧。”李渊挥了挥手。 隨著那一长串晦涩难懂的駢文念完,李世民亲自走下台阶,手里捧著象徵皇太孙身份的金宝与印信。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儿子齐平。 “玉奴。”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將那沉甸甸的金印放入李承乾小小的手中,大手包覆住儿子的小手,“这印,重吗?” 李承乾眨了眨眼,並没有回答冠冕堂皇的“为江山社稷不重”,而是微微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道: “重。阿耶,这金疙瘩比我练字的砚台还沉,压得手酸。” 李世民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周围的礼官耳朵嗡嗡作响。 “哈哈哈哈!好!觉得重就对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但他没有鬆开手,而是一把將李承乾从地上抱了起来高高举起。 这一举动完全不合礼制,这是册封大典,皇太孙应当肃立谢恩,怎能像个奶娃娃一样被抱起来? 但李世民不在乎。 他抱著自己的儿子,转身面向文武百官,面向那万顷河山。 “看著!” 李世民的声音充满了睥睨天下的霸气,“这江山虽重,但有阿耶为你撑著,你只管长大!” 李承乾猝不及防被举高高,视线瞬间开阔。 他看到了远处巍峨的宫殿,看到了底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大臣,也看到了李世民鬢角那一滴滑落的汗珠。 李承乾伸出小手,轻轻搂住李世民的脖子,在那张威严的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 “阿耶最厉害了!承乾以后一定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帮阿耶扛这金疙瘩!” 李世民眼眶微红,用力在儿子屁股上拍了一下,笑骂道:“臭小子,全是口水!” 但在那骂声中,任谁都能听出那快要溢出来的宠溺。 底下的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见状,相视一笑,心中大定。 太孙既立,父慈子孝,这大唐的天下,稳了。 第68章 登基 歷史的车轮一旦转动,便绝不会停歇。 半月后的太极宫演武场,初秋的风吹过,旌旗捲动著肃杀之气。 李世民一身戎装,没有穿明黄的太子袞冕,而是换回了当年横扫六合时的天策上將明光鎧。 甲片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寒芒,李世民站在点將台上,台下站著隨他出生入死的悍將们。 “尉迟敬德!”李世民沉声大喝。 “臣在!”尉迟敬德大步出列。 李世民从托盘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虎符,目光如炬:“即日起,孤命你为右武侯大將军,掌宫禁宿卫。” 尉迟敬德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那象徵著生杀大权的虎符,虎目含泪:“臣,誓死护卫殿下!” 紧接著是秦琼。 这位在万军丛中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的战神,此刻面色虽有些苍白,但脊背依旧挺直如枪。 “叔宝。”李世民的声音柔和了几分,透著难以掩饰的敬重,“你隨孤征战多年,流血最多。今封你为左武卫大將军,赐黄金千两,你的身体乃是国之重器,需好生休养,但这左武卫的大旗,唯有你扛得起。” 秦琼颤抖著接过印信,眼眶微红。 隨后,程程咬金受封左领军大將军,张公谨受封右武卫大將军…… 十二卫大將军的职位如流水般分封下去,无一例外皆是天策府旧將。 躲在演武场角落迴廊里的李承乾默默地看著这一幕。 他手里还捏著一块半凉的糕点,心中却早已是波澜壮阔。 这就是大唐的凌烟阁预备役啊…… 看著这些后世只能在连环画和门神贴画上见到的人物,如今鲜活地站在眼前,感受著他们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忠诚与悍勇,这种视觉衝击力简直比任何3d电影都要震撼。 李承乾微妙地嘆了口气。 从此以后,长安城可固若金汤了。 …… 武將安內,文臣治国。 东宫显德殿的书房內烛火通明,映照著几张足以改变歷史走向的面孔。 李世民端坐在书案后,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辅机。”他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连忙拱手:“臣在。” “你心思縝密,最懂朕意。吏部尚书一职,由你兼任,另外,朕欲加封你为齐国公,朝廷的人事调动,你要替朕把好关,庸才、异心者,一个不留。” “臣领旨。”长孙无忌目光一凛,领命退下。 李世民转头,看向那一对並肩而立的身影——房玄龄与杜如晦。 “玄龄,如晦。” “臣在。”二人齐声应道。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律令需修,刑狱需减,百姓需休养生息。”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言辞恳切,“玄龄善谋,如晦善断。朕命房玄龄为中书令,执掌中书省,负责草擬詔令;命杜如晦为兵部尚书,参预朝政。” 说到此处,李世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二人便是朕的左右手,从今往后,孤要这大唐的政令,畅通无阻!”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深深作揖,长躬不起:“臣等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隨后,高士廉摄侍中。 这一连串的任命,如同精密的齿轮,迅速咬合进了大唐这个庞大的机器中。 裴寂等高祖旧臣虽仍有高位,但实权已被不动声色地架空。 书房外,李承乾正乖巧地端著一碗参汤,那是长孙无垢让他送来的。 他听著里面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可是贞观之治的超豪华天团啊。 看著他们君臣相得,仿佛能看到未来那个万国来朝的盛世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一月后。 八月初八,秋意已深,庭院中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透著几分萧索。 李渊独自坐在海池边的凉亭里,手中握著那枚传国玉璽。 玉璽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这两个月来,他看著李世民雷厉风行地整顿朝纲,看著那些曾经只听命於他的军队和臣子如今对二郎俯首帖耳,他就知道大势已去。 那个曾经在他膝下承欢的二郎,如今已是一头羽翼丰满的巨龙,这太极宫的池水,已经养不下他了。 只要他一天不退位,朝局就一天有著隱患,父子之间就隔著一层可怖的窗户纸。 “罢了……罢了……” 李渊长嘆一声,仿佛瞬间卸去了千钧重担,又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唤来贴身太监,声音沙哑却决绝:“传旨。朕年事已高,倦於政务。太子世民,仁孝英武,深肖朕躬,宜承大统。即日起,朕禪位於太子,自称太上皇,迁居大安宫。” 圣旨传出的那一刻,整个长安城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隨后,便是山呼海啸般的更迭。 八月初九,甲子日。 天刚蒙蒙亮,东宫显德殿前已是人山人海。 与往日的喧囂不同,今日的广场上,数名文武百官、禁军將士肃立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压抑住了,只有晨风吹动衣袂的猎猎声响。 吉时已到。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伴隨著庄严古朴的编钟雅乐,李世民的身影出现在大殿的最高处。 玄衣纁裳,日月星辰绣於肩背,山龙华虫绘於衣袖。 李世民头戴十二旒平天冠,五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眸,却遮不住那一身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 走到龙椅前,李世民猛地转身,大袖一挥,稳稳坐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阶下文武百官如潮水般跪倒,声浪一层高过一层,直衝云霄,震散了漫天的云层。 李世民俯瞰著脚下的臣民,俯瞰著这万里的河山。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在百官的最前列,那个小小的身影——如今是皇太子的李承乾,正仰著头,目光清亮地望著他。 父子对视,李世民眼中的威严稍稍柔和了一瞬。 礼官高声宣读即位詔书,那抑扬顿挫的声音迴荡在广场之上。 “……朕受天明命,继承大统。念及天下苍生,当励精图治,不仅守成,更当开创。明年起,改元——” 说到此处,礼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神圣感。 “贞观!” 这两个字一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所有人心中炸响。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李承乾,听著这两个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沸腾了起来。 中国歷史上最耀眼、最包容、最令人神往的时代,就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从此,天地以此为界,日月以此为名。 李世民端坐龙椅,微微抬手:“眾卿平身。” “谢陛下!” 隨著百官起身,初升的朝阳恰好越过大殿的飞檐,金色的阳光洒在李世民的身上,將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耀眼的光晕之中,宛如神祗降临。 在万丈光芒中,一个新的时代轰然开启。 第69章 突厥大军主力……已越过涇阳,直逼渭水! 自古帝王登基,往往伴隨著四海昇平的祥瑞,可李世民迎来的却是足以倾覆社稷的滔天巨浪。 今日是李世民登基的第十六天,太极宫两仪殿的空气凝滯到了极点,仿佛只要哪怕一根针落地,都能震碎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巨大的《关中舆图》被悬掛在正中,上面用硃砂標註的行军路线,触目惊心,犹如一道道被撕裂的血痕,直逼长安咽喉。 “报——!” 一声悽厉的长啸撕破了殿外的寧静,紧接著,一名背插红翎的兵部驛卒跌跌撞撞地冲入殿內,浑身尘土,“启稟陛下!北方急报!突厥頡利可汗、突利可汗联手,举兵二十万,已破涇州!” 李世民原本正在批阅奏章的手猛地一顿,那一滴墨汁从笔尖坠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朵漆黑的墨花。 “涇州……罗艺的防区。”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梁师都果然还是动了。这只阴沟里的老鼠,若是没有他引路,突厥人的马蹄怎会如此精准地踏在朕的软肋上!” “如今前锋何在?” “回陛下!突厥骑兵全速推进,绕过坚城不攻,直插腹地!昨日已过武功县,距离长安……仅百里之遥!” 百里对於全速衝刺的突厥精骑而言,不过是一日夜的路程。 殿內群臣大哗。 这哪里是叩边侵扰? 頡利可汗是看准了此时大唐皇权更迭、人心未稳,想要趁著李世民立足未稳,一口气吞下这刚诞生的贞观盛世! 李世民霍然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了“武功”二字之上,隨即向东划动。 “高陵……”他喃喃自语,目光如刀,“若是朕没猜错,他们的前锋斥候此刻怕是已经到了高陵。” 七十公里。 那一刻,李世民仿佛听到了渭水北岸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闻到了那股混合著羊膻味与血腥气的风沙。 “传朕旨意!”李世民猛地转身,“尉迟敬德!” “末將在!”尉迟敬德大步出列。 “即刻点齐右武侯所有骑兵,朕命你为涇州道行军总管,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朕在涇阳死死咬住突厥的前锋!朕不需要你大胜,朕只要你挫其锐气,告诉頡利,这大唐的骨头,崩牙!” “末將领命!若放过一骑过涇阳,请斩某头!”尉迟敬接令转身,带起一阵狂风。 “急递金牌,召灵州大都督李靖即刻回防!勤王!” 一道道旨意如流水般发出,然而李世民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突厥人的速度,太快了。 这不仅仅是兵力的问题,这是大唐防御体系的全面崩塌。 …… 三日后,战报再传。 “报——!尉迟將军在涇阳遭遇突厥先锋,浴血奋战,斩首一千余级!” 朝堂之上稍稍鬆了一口气,斩首一千,这在遭遇战中已是大胜。 然而,报信兵的下一句话,却將眾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但……突厥主力源源不断,如同蝗虫过境,漫山遍野皆是突厥狼旗!尉迟將军兵力悬殊,虽胜却无法截断敌军洪流,目前已被迫转入防守。突厥大军主力……已越过涇阳,直逼渭水!”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斩首一千,对於拥兵二十万的頡利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此时已是八月二十八日,距离李世民登基仅仅过去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显德殿后的书房內,李世民死死盯著舆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关隘標註,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陛下。”房玄龄此时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声音苦涩,“关中各处要塞,驻扎著十二军,总兵力不下二十万。可是……除了涇阳一战,竟无一处关隘能阻挡突厥分毫,这……” “这什么?玄龄,你是想说,朕的这二十万大军,都是泥捏的吗?”李世民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愤怒。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这二十万大军,有多少是真正的“唐军”? 李世民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豳州的位置上,那里驻扎著天纪军。 “天纪军统帅张瑾乃是太上皇的老臣,资歷深厚,前些日子朕为了安抚人心,还特意加封他为冠军大將军。冠军?霍去病封狼居胥才敢称冠军,他张瑾算个什么东西?”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突厥大军压境,他拥兵数万龟缩在豳州城內,连个屁都不敢放!眼睁睁看著突厥人从他的眼皮子底下穿过直插长安!这就是朕的冠军大將军!” 杜如晦在一旁低声道:“陛下,还有天节军统帅李艺……此人行踪诡秘,据报,突厥入寇之时,他非但没有阻击,反而有借道之嫌。若非他让开大路,突厥人怎会来得如此顺畅?” “李艺……”李世民嚼著这个名字,眼中杀机毕露,“朕迟早要活剐了他。” 一场突如其来的外患將大唐內部那尚未癒合的沉疴烂淋漓尽致地挑破在阳光下。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虽然贏了,杀了李元吉,逼退了李渊,但他接手的这个大唐,內部依然四分五裂。 那些手握重兵的旧臣、心怀鬼胎的军阀,都在观望。 他们在等突厥人试出这位新帝的斤两。 如果李世民在渭水边倒下了,如果长安城破了,这些人立刻就会变成新的割据势力,或者向突厥称臣。 所谓的二十万关中驻军,不过是一群只能看、不能用的摆设罢了。 “陛下!如今长安城內兵力空虚,禁军不过数万,且多是步卒,如何抵挡二十万突厥铁骑?”长孙无忌急得满头大汗,“是否……是否暂避锋芒,迁都……” “住口!” 李世民猛地回头,一声断喝打断了长孙无忌的话。 “迁都?朕往哪里迁?往洛阳?还是往江都?朕今日若退一步,这大唐的脊梁骨就断了!”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此时此刻,站在皇宫的高处似乎已经能隱约看到北方天际线上那滚滚升起的黑色狼烟。 “他们以为朕刚登基,立足未稳,便可隨意拿捏。” “頡利想在渭水边看朕的笑话,想让朕跪在他面前求和……” “传朕旨意!”李世民的声音瞬间恢復了冰冷与镇定,“令,长安城四门紧闭,全城戒严!” “令,高士廉统筹城內壮丁,分发府库兵器,准备巷战!” “令,房玄龄留守中书省,若朕有不测……”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群臣退去,大殿內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掌抚摸著那冰冷的扶手。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校尉匆匆来报,神色古怪而惊恐。 “陛下……頡利可汗派来了使者,就在宫门外候著。” “哦?”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来得好快。叫什么名字?” “……执失思力。” 第70章 这里是长安!想跟朕谈?让他自己滚过渭水来! 厚重的朱红殿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逆著殿外的天光,一道魁梧的身影跨过了两仪殿高高的门槛。 来人並未身著大唐的宽袍大袖,而是裹著一身沾满风沙与血腥气的狼皮裘袍,脚踏牛皮蛮靴,腰间甚至还极其无礼地掛著一把未出鞘的弯刀。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之上,冕琉后的双眼微微眯起,他並未急著开口,而是用那双阅尽沙场的眸子冷冷地审视著这位“老朋友”。 是的,老朋友。 对於大唐而言,执失思力这个名字並不陌生,甚至带著几分讽刺的亲切。 想当年,高祖李渊太原起兵,为了对抗隋朝的大军,李渊不得不向突厥借兵。 那时突厥派出了康鞘利带著五百骑兵助阵,而隨后增援的那几千精骑,领头的正是执失思力的祖父——执失淹。 那时候执失家族是李唐的座上宾,是共同举杯的盟友。 而如今,执失思力继承了部落酋长的位置,却成了頡利手中的一把尖刀,直直地抵在了大唐的咽喉上。 执失思力大步走到殿中,並未行汉人的跪拜大礼,只是傲慢地微微抚胸,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扫视著周围面色苍白的文臣,最后才將目光定格在李世民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有恃无恐的冷笑,声音洪亮如钟,在大殿內迴荡: “大唐皇帝陛下,別来无恙。” “我主頡利可汗与突利可汗感念昔日旧情,特意来看看老朋友。只不过这次咱们突厥的阵仗大了些——” 执失思力故意顿了顿,昂起头,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高声道: “如今,两位可汗已统帅百万控弦之士,铁蹄踏碎了渭水北岸的每一寸草地,大军旌旗遮天蔽日,此刻便在长安城外!” 这四个字一出,殿內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宰相萧瑀手中的笏板微微一颤,封德彝更是面如土色。 虽然战报说是二十万,但突厥人全民皆兵,若是加上后勤隨从和裹挟的部落,这声势恐怕真的足以吞噬这座孤城。 执失思力很满意眾人的反应,他挺直了腰杆,正准备拋出頡利可汗让他背诵好的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关於割地赔款、称臣纳贡的苛刻条件。 那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勒索清单。 然而,就在他张开嘴,准备说出下一个字的时候—— “啪!” 李世民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案上的笔洗震得墨汁四溅。 “混帐东西!” 这一声暴喝竟生生將执失思力到了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李世民霍然起身,几步走下丹陛,手指直直地指著执失思力的鼻子,怒极反笑: “执失思力!你还有脸在朕面前提『旧情』二字?” “前年朕与你们可汗在便桥会盟,白马为誓,那时是如何说的?朕为了两国百姓安寧,前前后后送去多少金银钱帛?那是一车车的民脂民膏!你们頡利可汗收钱的时候笑得比谁都欢,如今钱花完了,誓言也就当个屁放了?” 李世民的步伐逼得极紧,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盛一分,竟逼得那身经百战的执失思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负约背盟,带兵深入,你身为使者,见到朕不思愧疚,不跪地请罪,反倒在这里大言不惭!” “你说百万大军?”李世民眼中的轻蔑如同看著一个小丑,“你虽是戎狄,没什么文化,不懂礼义廉耻也就罢了,难道连数都不会算了吗?” “二十万人也敢吹成百万?你当朕这双眼睛看不清渭水河畔到底有多少顶帐篷?” “把自家兵力夸得如此不著边际,把朕的大唐君臣当成傻子戏弄!这件事情,太过分了!” 李世民猛地转身,大袖一挥,声音冷酷如铁: “来人!將这个满口谎言、背信弃义的狂徒拖出去斩了!” 这一道旨意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给执失思力都懵了。 他设想过李世民会愤怒,会求和,甚至会哭诉,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刚刚登基、屁股还没坐热的年轻皇帝,竟然一言不合就要砍人! 这可是两国交战啊!他可是使者啊! “陛下!陛下不可啊!”执失思力刚才那股傲慢劲儿瞬间烟消云散,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我是使者!我是来谈判的!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啊陛下!” 不仅执失思力怕了,旁边的大唐宰相们也嚇疯了。 “陛下!刀下留人啊!” 萧瑀顾不得御前失仪,挡在执失思力身前,满头大汗地劝諫道:“陛下,万万不可!如今突厥大军压境,形势危急,若是斩了使者,激怒了頡利,断绝了和谈之路,长安城……长安城恐將玉石俱焚啊!” 封德彝也急得直跺脚,拱手高呼:“陛下息怒!此人虽狂悖,但毕竟代表著突厥两可汗。若是杀了他,我们就真的不知道頡利到底想要什么了!至少……至少听听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朝堂上一片混乱。 文臣们恐惧战爭,他们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在谈判桌上妥协。 在他们看来,杀一个使者容易,但隨之而来的后果大唐承受不起。 李世民站在大殿中央,冷眼看著跪地求饶的执失思力,又看了看惊慌失措的群臣。 他的內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如今大唐虽然內部不稳,但主力尚存,李靖、李勣这些名將还在。 若是真的拼个鱼死网破,突厥这二十万人或许能攻破长安,但绝对回不去草原。 突厥的社会结构决定了他们是强盗逻辑。 他们来,是为了抢劫,为了勒索,而不是为了统治。 至於那个梁师都不过是冢中枯骨,頡利绝不会为了一个快死的傀儡跟大唐拼命。 这次所谓的倾巢而出,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讹诈。 他们看准了李世民刚登基,位置不稳,想用这“百万大军”的虚名嚇破大唐的胆,然后狮子大开口,要走国库里最后一枚铜板,要走大唐的尊严。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派执失思力来,更是意味深长。 为什么偏偏是执失思力? 因为执失家族和李家有旧情。 这就是在暗示:“嘿,我们还是可以谈的,看,我派了个老熟人来,只要钱给够,这事儿能平。” 如果李世民真的听了萧瑀他们的话,客客气气地对待执失思力,甚至卑躬屈膝地询问条件,那就彻底输了。 敌人会认为你软弱可欺,原本只要一万两现在他们会要十万两,甚至要土地、要人口。 在这场博弈里,谁先露怯,谁就输得底裤都不剩。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意缓缓收敛。 他当然知道执失思力不能杀。 杀了,那是彻底撕破脸,逼著頡利攻城。 但不杀,不代表要放。 “萧瑀,封德彝。”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不喜欢被要挟,更不喜欢別人给朕设局。” “这十年的征战教会朕一个道理——当敌人摆好了一桌赌局,等著你钻进去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坐下来跟通过他的规矩玩……” 李世民猛地回过头,“而是把桌子给朕掀了,换朕的规矩来玩!” 他大袖一挥,指著跪在地上的执失思力喝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来了,就別急著走了。高士廉!” “臣在!” “將执失思力押下去,好吃好喝供著,但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更不许他向外传递半个字的消息!” 执失思力大惊失色,若是他回不去,頡利可汗那边就摸不清虚实了! “陛下!两国交战——” “闭嘴!”李世民厉声打断,“这里是长安!是大唐的帝都!想跟朕谈?让他自己滚过渭水来!” “拖下去!” 隨著李世民一声令下,几名武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面色惨白的执失思力就往殿外拖。 “陛下!陛下三思啊!陛下——!” 执失思力的呼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两仪殿外凛冽的秋风中。 第71章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岂可身犯险境? “够了。” 李世民忽然开口,径直走向偏殿,一边走一边伸手解开了那象徵著皇权至尊、却也束缚手脚的明黄圆领龙袍。 “高士廉!” “臣在!”高士廉急忙跟上。 “备马。另外……”李世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的心腹,“去把朕的明光鎧拿来。” 此言一出,跟在身后的房玄龄大惊失色:“陛下!您这是要……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突厥大军就在渭水对岸,您岂可身犯险境?” “险境?”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玄龄,躲在这深宫之中,听著外面战鼓雷动却不知虚实,那才是真正的险境。” 李世民一把扯下头上的翼善冠,黑髮披散而下,隨即被他熟练地束起。 “朕要亲自去看看,这頡利到底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只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片刻之后,沉重的脚步声在大殿迴廊响起。 “房玄龄,高士廉,还有周范,隨朕出宫!” “其余人等,各司其职,若有妄议迁都者,斩!” 丟下这句杀气腾腾的命令,李世民头也不回地跨出了两仪殿,只留给满朝文武一个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 …… 玄武门。 厚重的城门轰然洞开,六骑快马如离弦之箭捲起漫天烟尘,呼啸而出。 李世民伏在马背上,身下的特勒驃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四蹄翻飞,速度快得惊人。 出了玄武门,便是广袤的禁苑。 秋草枯黄,连天衰草在狂风中瑟瑟发抖。 再往北,便是汉魏长安旧城的遗址。 残垣断壁在荒草中若隱若现,巨大的夯土台基依旧沉默地注视著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千年前的繁华早已化作尘土,如今,新的帝国又站在了生死的十字路口。 高士廉年纪大了,在马背上顛簸得脸色发白,但他咬紧牙关,死死跟在那道金色身影之后。 他看著前方那个年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壮与豪情。 “陛下!前方就是渭水便桥了!”房玄龄在风中大喊。 “吁——!” 李世民猛地勒住韁绳,战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稳稳地停在了渭水南岸的一处高坡之上。 这里视野极佳,脚下便是滔滔渭水,而在河的那一边便是突厥大军。 一眼望不到头,连绵的穹庐如同草原上盛开的毒蘑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北岸的平原。 旌旗遮天蔽日,战马的嘶鸣声匯聚成海啸般的轰鸣,震得渭水都在颤抖。 李世民端坐在马背上,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凤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过宽阔的河面。 房玄龄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低声道:“陛下,敌势……太盛了。目测不下二十万,且多为骑兵,机动性极强。若强攻,我军毫无胜算。” “是啊,二十万。”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著一丝轻蔑的笑意,“看起来確实嚇人。”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过去的十年。 那一年的柏壁之战,宋金刚的几万精锐如同疯狗,那是真的想吃人的狼,每一战都是血肉磨坊。 那一年的虎牢关,王世充和竇建德两军夹击,竇建德带来的也是十几万大军,那个阵势比现在还要严整,还要杀气腾腾。 他李世民怕过吗? 没有。 他带著三千玄甲军,硬是把竇建德的十万大军冲了个对穿。 这辈子除了初出茅庐时在浅水原被薛举那个老狐狸阴了一把吃了大亏,除了在河北被刘黑闥那个泥腿子用游击战术噁心过几次…… 剩下的,哪个不是被他踩在脚下? 李世民的目光在突厥的军阵中游走。 虽然装备精良,但队列鬆散,甚至还有人在河边洗马、嬉笑。 旗帜虽然多但杂乱无章,彼此之间甚至还隔著警戒的距离,没有任何准备渡河强攻的跡象,连最基本的云梯和衝车都没有打造。 李世民缓缓举起马鞭,指著对岸那漫山遍野的敌军,对身后紧张万分的高士廉和房玄龄说道: “舅舅,玄龄,你们看仔细了。” “若是他们真想灭我大唐,这会儿早就趁著涇阳大捷的余威,不惜一切代价强渡渭水了。可他们呢?在这里扎营,在这里晒太阳,在这里等著朕送钱去!” 李世民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頡利这是欺负朕立足未稳,想带个团来长安旅游一圈,顺便讹诈一笔巨款回去过冬。” “既然是求財,那就是生意。既然是生意……”李世民猛地一夹马腹,特勒驃昂首长嘶,“那就好办了!” “陛下!您要做什么?”高士廉惊呼。 李世民没有回答,而是策马向前直接衝出了高坡的掩护,孤身一人来到了渭水最南岸的桥头。 这里距离对岸的突厥前锋不过一箭之地。 狂风吹动他身后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在渭水河畔的烈火。 金色的明光鎧在正午烈日的照耀下光芒万丈,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頡利可汗!!” 对岸原本嘈杂的突厥军营瞬间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对岸那个金光闪闪的身影。 李世民勒马扬鞭,傲然立於天地之间,声音洪亮,字字如刀: “吾乃大唐天子,李世民!” “昔日便桥斩白马为誓,尔等言犹在耳!今朕並未负约,尔等为何背信弃义,犯我疆土?!” “李世民”这三个字,在大唐是传奇,在草原,那是神话! 突厥人尚武,最敬佩英雄。 在他们的传说里,秦王李世民是上天派下来的星宿,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这十年来,隨著唐军一次次的胜利,秦王的威名早已传遍了漠北。 那首激昂的《秦王破阵乐》,不仅长安在唱,连草原上的牧民都会哼上几句。 此时此刻,突厥的士兵们呆呆地看著对岸。 那个身影,金甲耀日,威风凛凛,虽只有一人一马,气势却仿佛千军万马! 那是真正的天神下凡!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或许是某个曾见过秦王风采的老兵,或许是某个被这股气势震慑住的部落酋长。 “是李世民……是天可汗……” “真的是他!” 前排的突厥骑兵竟然不由自主地翻身下马。 紧接著,这种敬畏如同瘟疫般蔓延。 不管是頡利的亲兵,还是突利的部眾,甚至连那些原本叫囂著要抢劫长安的部落首领,在看到那个金甲身影的瞬间,骨子里对强者的崇拜压倒了贪婪。 哗啦啦—— 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隔著一条渭水,成千上万的突厥士兵纷纷下马,手中的弯刀垂下,向著对岸那个孤独而骄傲的身影,抚胸行礼。 就连中军大帐前刚走出来的頡利可汗,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面色铁青,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仅凭一人之威,竟压得十万大军尽低头。 就在这时,在李世民的身后长安城的方向,滚滚烟尘如同巨龙般腾空而起。 留守长安的禁军、十二卫的將士、甚至还有临时徵召的壮丁,在得知陛下孤身出城的消息后,全都疯了一般冲了出来。 一时间,战旗和甲士们遮蔽了整片渭水畔的原野。 第72章 派人过去请和 渭水北岸,风声鹤唳。 隔著滔滔渭水,頡利可汗握著马鞭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了掌肉里。 “可汗……”身旁的阿史那部將领声音乾涩,眼神游移,“那是秦李世民……天可汗显灵了……” “闭嘴!”頡利猛地回头,那双充血的眸子里满是暴戾。 他怕了。 不仅仅是因为李世民那仿佛能吞噬天地的气场,更是因为一个猜测——执失思力去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没回来? 执失部是突厥强部,若是执失思力被李世民策反,或者早就与唐廷暗通款曲,那此刻这诡异的局面便有了解释。 若是执失部在背后捅他一刀,配合对岸的唐军…… 頡利不敢再想下去,原本坚定要踏平长安的野心,在此刻如同被冷水浇透的炭火,呲呲冒著虚烟。 就在此时,渭水南岸,尘烟散去。 “陛下!臣侯君集救驾来迟!” “臣段志玄,请战!” 一员员虎將飞马赶到,在李世民身后数十步外勒马。 紧隨其后的,是萧瑀、封德彝等文臣。 这帮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的老头子,此刻也顾不得衣冠不整,气喘吁吁地爬上高坡,一看到对岸那黑压压的突厥大军,脸色瞬间煞白,但看到前方那个背影,又奇蹟般地稳住了心神。 “陛下!” 侯君集满脸通红,眼中全是嗜血的光芒,拔刀出鞘,怒吼道:“突厥狗贼背信弃义,欺人太甚!將士们士气正盛,请陛下下令,臣愿为先锋,渡河决一死战!哪怕拼光了禁军,也要让这帮蛮子知道我大唐天威不可犯!” “请陛下下令!” 在这排山倒海的请战声中,李世民却显得格格不入的冷静。 若是换做十年前那个刚烈的秦王,此刻怕是早就挥槊衝杀过去了。 但现在,他是皇帝。 “侯君集,把刀收起来。谁让你们咋咋呼呼的?”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侯君集一愣,满腔热血被堵在喉咙口:“陛下?敌军就在眼前……” “朕看见了。”李世民漫不经心地理了理护腕,“正因为看见了,所以才要动脑子。”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身后严阵以待的军阵,淡淡吐出一个字:“退。” 段志玄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陛下!退?如今两军对垒,气势为先,若是我军后退,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突厥人若是趁势渡河……” “朕说,退后列阵。” 李世民的眼神骤然冷厉,属於帝王的绝对权威不容置疑,更不容反驳,“后队变前队,退后一里,列圆阵待命。没有朕的旨意,谁敢擅动一兵一卒,斩立决!” “诺!” 侯君集咬碎了牙,却不敢违抗,狠狠一挥手:“全军听令!后队变前队,退!” 旌旗转动,甲士回身。 刚才还杀气腾腾逼近渭水的唐军,竟然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有条不紊地开始后撤。 整齐的步伐声再次响起,却是离河岸越来越远。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渭水南岸的桥头,便只剩下了一片空旷的荒地。 以及孤零零站在桥头的一顶黄色罗盖。 那是皇帝的仪仗伞盖,在瑟瑟秋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刺眼。 伞盖下,李世民下了马,將那柄马槊隨手插在泥土中。 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侍卫搬来的胡床上,身旁只有房玄龄、高士廉,以及几个手按横刀的亲卫。 这一幕,不仅把对岸的突厥人看傻了,连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萧瑀都快嚇疯了。 “陛下!陛下啊!” 萧瑀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耿介老臣,此刻鬍子都在哆嗦,死死拽著李世民的披风一角,仿佛下一秒李世民就会飞走一样,“您这是在做什么?大军后撤,独留圣驾於此,这……这简直是千金之子坐垂堂!若是突厥突施冷箭,或者骑兵衝锋,这区区渭水如何挡得住?大唐社稷危矣!” 李世民有些好笑地看著这位忠心耿耿却不懂兵法的老臣,伸手轻轻拂开他的手。 “萧卿,稍安勿躁。” 李世民从身旁侍卫手中接过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下,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朕这一辈子打过的仗,比你读过的兵书还多。” 李世民將酒壶重重顿在案几上,目光越过渭水,看向对岸那些开始躁动、却又迟迟不敢渡河的突厥前锋,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就是『势』。” “朕若大军压上,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頡利那老狐狸反而会因为恐惧而狗急跳墙,仗著人多势眾跟朕拼命。那时候,就算贏了,这关中也会被打烂,我大唐的元气会伤筋动骨。” 李世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的唐军大阵。 “但现在,朕一个人坐在这里。” “萧卿,你猜猜,頡利现在在想什么?” 萧瑀愣住了,下意识问道:“想什么?” 李世民冷笑一声:“他在想,朕是不是疯了?还是说……朕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著他过河送死?他在想,执失思力是不是已经把他的底裤都卖给朕了?他在想,四周的那些山丘后面,是不是藏著朕的十万伏兵?”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朕越是坦然,他越是疑神疑鬼。” 说到这里,李世民站起身,拍了拍萧瑀的肩膀,语气轻鬆得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行了,萧卿且去后阵看著。今日这齣戏,朕是主角,制服突厥,就在此一举。你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瞧著吧!” 萧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被李世民那强大的自信所折服,一步三回头地退了下去。 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罗盖猎猎作响。 李世民独自坐在桥头,面对著二十万虎狼之师,竟然闭目养神起来。 对岸的突厥大营开始出现了骚动。 那些原本紧绷著神经准备廝杀的突厥士兵,看著对面那个大唐皇帝竟然开始喝酒晒太阳,紧绷的弦瞬间鬆了。 既然唐军主力都退了,那是不是……不用打了? 突厥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它是由无数个部落利益捆绑在一起的鬆散联盟。 为了抢劫发財,他们可以聚在一起;但若是为了頡利一个人的野心去送死,尤其是去送死打那个传说中不可战胜的秦王…… 没人愿意做这个冤大头。 “那是大唐的皇帝吗?他在喝什么?” “看起来像是好酒……” 几个胆子大的部落首领开始按捺不住了。 他们虽然归属頡利指挥,但在草原上也是一方豪强。 眼看没有杀气,贪婪和好奇心便战胜了纪律。 一匹马试探性地踏上了渭水便桥。 接著是第二匹,第三匹。 那几个部落首领骑著马小心翼翼地过了桥,来到了距离李世民只有几十步的地方。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 並没有想像中的雷霆暴怒,这位大唐天子脸上竟然掛著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隨手抓起案几上的一只金杯,遥遥一举。 “既来之,则安之。” 李世民用一口流利的突厥语朗声说道:“远来是客,既然诸位过了桥,那就是朕的客人。我大唐乃天朝上国,没有让客人干站著的道理。” 隨即大手一挥:“来人!赐座!上酒肉!” 身后的亲卫们立刻动了起来,不是拔刀,而是从后方搬出了一坛坛早就准备好的御酒,还有香气扑鼻的酱肉。 那几个突厥首领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套路? “怎么?不敢喝?”李世民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们,“怕朕在酒里下毒?草原上的汉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这一激將果然奏效。 “谁怕了!”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突厥酋长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接过亲卫递来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隨即大呼一声:“好酒!” “哈哈哈!好!是条汉子!”李世民大笑,“再来!” 气氛这种东西,一旦被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越来越多的突厥小部落首领、將领,见这边吃喝得热闹,也没了顾忌,纷纷策马过桥。 原本剑拔弩张的渭水桥头,画风突变。 李世民坐在中间,周围围著一圈突厥达官。 大家推杯换盏,吃肉喝酒,仿佛这根本不是两军对垒的生死战场,而是一场盛大的草原那达慕大会。 李世民谈笑风生,时而聊起当年的战事,时而夸讚突厥的马匹。 喝到兴起处,李世民看似无意地拍了拍那个络腮鬍酋长的肩膀,低声道:“朕库房里还有不少丝绸和金银,原本是打算赏赐给朕的將士们,作为剿灭尔等的军费。但朕看诸位也是爽快人,实在不忍心看著诸位的部族儿郎血洒疆场。” 他顿了顿,声音充满了诱惑力:“若是诸位愿意化干戈为玉帛,朕不但好酒好肉管够,那些金银財宝……朕也可以作为礼物,送给诸位带回草原过冬。如何?” 这话一出,所有突厥首领的眼睛都绿了。 打仗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抢东西吗? 现在不用拼命,不用死人,大唐皇帝直接送钱送礼,还请喝酒! 这还要打个屁啊! “陛下豪爽!” “我等愿听陛下的!” 桥这边,欢声笑语,酒香四溢。 而桥那边,中军大帐前。 頡利可汗孤零零地站在战车上,风吹过他空荡荡的身侧,原本簇拥在他身边的各部首领,此刻大半都在对面敬酒。 这仗,彻底没法打了。 若是再强行下令进攻,恐怕第一个被砍下脑袋的就是他頡利自己。 “可汗……”身旁的亲信声音颤抖,“怎么办?” 頡利闭上眼,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李世民,果然是长生天选中的雄鹰。 这长安城,终究是进不去了。 “去吧。” 頡利挥了挥手,仿佛挥去了半生的野心,声音沙哑疲惫,“派人过去……请和。” 片刻之后,一名背插令旗的突厥使者骑著快马,满头大汗地穿过欢饮的人群,滚鞍下马,跪倒在那个正在与突厥酋长们拼酒的大唐天子面前。 “大突厥頡利可汗,愿与大唐皇帝陛下……结盟修好,永罢刀兵!” 第73章 太子殿下虽然年幼,却能轻易抚平陛下身上所有的戾气 李世民手中的金杯稳稳停在半空,杯中酒液未洒分毫。 深邃的目光越过眼前这群已经喝得半醉、眼神飘忽的突厥酋长,落在那遥远的战车之上。 “准了。” 李世民薄唇轻启,仰头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隨手將那价值连城的金杯掷於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既然頡利知错了,朕,便给他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世民站起身,大手一挥,指向身后那一排排尚未打开的箱笼。 “传朕旨意,突厥各部远道而来,虽是为了兵戈,但既已化干戈为玉帛,朕便不能让诸位空手而归。大唐富有四海,这点见面礼,朕还给得起!” 房玄龄心领神会,立刻指挥军士上前,將数十口大箱子一字排开,猛地掀开盖子。 剎那间,在这昏黄的暮色中,一片金光璀璨夺目。 那是一锭锭成色十足的黄金,一匹匹光滑如水的蜀锦,还有数不清的银器珠宝。 “嘶——” 即便是在场的突厥大酋长们,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的贪婪瞬间盖过了之前的恐惧。 这就是所谓的“渭水之盟”。 以后世史学家的眼光来看,这是一次屈辱的妥协,是用钱財换和平。 但身处局中的李世民比谁都清楚,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这一箱箱金银买的不是頡利的面子,买的是大唐休养生息的时间,买的是他李世民腾出手来整治朝纲的机会。 只要人在,城在,这些送出去的钱迟早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谢陛下赏赐!” 那跪在地上的使者几乎是颤抖著喊出了这句话。 紧接著,是一场虽无刀光剑影,却依然惊心动魄的谈判。 房玄龄与高士廉代表大唐,与突厥方面的贵族迅速敲定细节。 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大唐单方面的“施捨”。 因为主动权完全掌握在李世民手中。 突厥人已经被刚才那一场“空城计”嚇破了胆,再加上眼前实打实的金银诱惑,哪里还敢狮子大开口? 頡利原本想要索取的人口、工匠、甚至割让土地的要求,根本没敢提出来。 最终敲定的数字虽然庞大,却远低於唐廷原本的心理底线。 刑白马,歃血为盟。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著那殷红的马血滴入酒碗,神色淡漠地与頡利遥遥举杯。 “今日之后,两军撤兵,互不侵犯。” 这句话说完,李世民甚至没有多看对岸一眼,直接转身,对著那群还在爭抢赏赐的突厥达官们朗声笑道:“诸位继续畅饮!朕宫中还有事,就不陪诸位看这渭水落日了!酒肉管够,谁若是客气,那就是不给朕面子!” “恭送陛下!” 在一片胡语夹杂著汉语的恭送声中,李世民翻身上马。 此时,夕阳正如一团燃烧的烈火,悬掛在长安城的飞檐之上。 “回宫!” 一声令下,数千禁军如潮水般护卫著那顶明黄色的罗盖,向著巍峨的长安城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在耳边,李世民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迟早有一天,他要把这一切都拿回来! …… 太极宫,承天门。 天色尚未全黑,宫道两侧已经点起了宫灯,昏黄的光晕將整座皇宫映照得有些朦朧。 李世民翻身下马,將马鞭扔给身旁的侍卫。 他大步流星地往里走,脚步虽然沉稳,却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 这一天,实在是太漫长了。 “陛下回宫——” 內侍尖细的嗓音刚刚响起,就见前方的御道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 “阿耶!!” “玉奴?” 李世民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腿上就猛地一沉。 那个平日里最讲礼仪规矩,走路都要迈方步的嫡长子,此刻竟然毫无仪態地扑到了他身上,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整张脸都埋进了他冰冷的甲冑里。 “阿耶怎么不说一声就去了?玉奴想和阿耶一起!” 李承乾抬起头,脸蛋上掛著两行清泪,红红的鼻头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可怜到了极点,也可爱到了极点。 “阿耶坏!把玉奴一个人丟在宫里……玉奴听说突厥人来了,玉奴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阿耶了……” 周围的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见状,虽觉得太子此举有些失仪,但想到太子年不过七岁,又是父子情深,反而都露出了善意的微笑,纷纷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李世民毫不顾忌身上冰冷的鎧甲会硌到孩子,一把將李承乾抱了起来。 “是阿耶不好,是阿耶不好。” “阿耶这不是回来了吗?突厥人被阿耶赶跑了,没事了,没事了。” 李承乾却不依不饶,两只小手紧紧搂著李世民的脖子,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护颈上,娇气地蹭了蹭:“阿耶骗人,明明那么危险……下次再去打坏人,一定要带上玉奴。玉奴虽然力气小,但是可以给阿耶磨墨,给阿耶递水……要是突厥人敢欺负阿耶,玉奴就……就咬死他们!” 说著,他还真的露出了那两颗白生生的小虎牙,做出凶狠的样子。 “哈哈哈哈!” 李世民忍不住放声大笑,抱著承乾像是抱著稀世珍宝,大步向甘露殿走去。 “好!下次阿耶一定带上咱们的玉奴。咱们爷俩一起,把那些敢欺负大唐的坏人,统统打得落花流水!” 李承乾还没演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李世民的脖子,在李世民耳边软软糯糯地说道:“阿耶身上好凉,玉奴给阿耶暖暖。” 李世民脚步一顿,眼眶微热。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呢? 他李世民背负著全天下的骂名登上这至尊之位,甚至不得不对蛮夷低头纳贡,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守护这万家灯火,守护怀里这个全心全意依赖著他的孩子吗? “好,咱们回宫,暖暖。”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跟在后面的长孙无忌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太子殿下虽然年幼,却似乎有著一种奇异的魔力,能轻易抚平陛下身上所有的戾气。 这或许,是大唐之幸。 此时,甘露殿的灯火已经亮起。 长孙皇后正站在殿门口,那一袭素雅的宫装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看著丈夫抱著儿子归来,脸上露出了温婉而释然的笑容。 “阿娘!阿耶回来啦!” 李承乾从李世民怀里探出头,脆生生地喊道。 那声音如同穿透黑夜的第一缕晨光,照亮了整个太极宫。 第74章 这哪里是册封太子,这简直是按照登基大典的一半规格在办 甘露殿內地龙烧得正旺,將初秋夜风里的寒意尽数挡在了厚重的朱漆大门之外。 长孙皇后素手轻扬,替李世民解下那沾染了渭水河畔尘土与寒露的明光鎧。 李承乾像个掛件似的,此时才依依不捨地鬆开抱住李世民大腿的手,乖巧地退到一边。 “二郎,辛苦了。”长孙皇后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帕子。 李世民长嘆一口气,伸手握住妻子的柔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正在一旁给那副盔甲“呼呼”吹气的李承乾。 “观音婢,朕没事。”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暗哑,带著深深的疲惫,“只是今日这渭水边上,朕把国库都搬空了。那些金银財帛……那是大唐百姓的血汗啊,却不得不餵了突厥那群狼崽子。” 说到此处,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拳头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阿耶不气。” 一双软乎乎的小手忽然包住了李世民那满是老茧的大手。 李承乾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脸贴在李世民的手背上,“玉奴听先生说过,將欲取之,必先予之。阿耶这是在钓大鱼呢,那些坏蛋拿走的以后都要连本带利吐出来的。” 李世民低头看著李承乾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崇拜与信任,心中的鬱结竟在这一瞬间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好!”李世民一把將承乾抱到膝头,朗声大笑,“朕的玉奴,比朝堂上那帮只会哭穷的老头子强多了!” 笑过之后,李世民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看著怀里这个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补偿欲。 今日在渭水,他低头了。 但他决不能让他的儿子跟著低头。 “观音婢,”李世民转头看向长孙皇后,“朕想好了。下个月的册封大典,不能草率。玉奴是朕的嫡长子,是大唐未来的储君。朕要给他一个前所未有的盛大典礼。” 长孙皇后微微頷首,眼中含笑:“二郎做主便是。你素来疼爱玉奴这孩子,这孩子亦是懂事乖巧,也是该好好风光一次。” 李承乾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垂下头,小手绞著李世民的衣袖,声音变得有些怯生生的,带著一股子让人心疼的委屈劲儿。 “阿耶……玉奴……玉奴不想要大典。” 李世民愣住了:“为何?” 李承乾抬起头,眼眶又红了,那一滴泪要落不落的,吸了吸鼻子,“阿耶刚才说,国库都空了……那些金子银子都给了突厥人。玉奴虽然小,但也知道家里没钱了。这时候办大典,又要花好多好多钱……阿耶已经很辛苦了,玉奴不想阿耶为难。”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李世民之前塞给他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 “这个也还给阿耶,拿去换钱买粮草吧。玉奴只要有一身乾净衣服穿,能天天陪著阿耶和阿娘,就很高兴了。真的,不要那些漂亮的仪仗,也不要金冠……虽然……虽然玉奴真的很喜欢那个金冠……” 最后那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渴望,却又强行忍痛割爱。 果然,李世民只觉得喉咙发堵,鼻尖一阵酸涩。 看看!看看这就是朕的好儿子! 才七岁啊!就知道体恤国事,知道心疼父亲! 明明那么喜欢漂亮东西的一个孩子,平日里衣服上有个褶子都要皱眉半天,现在为了替朕省钱,竟然连太子册封大典都要推辞! 那可是他一生只有一次的荣耀啊! “胡说!”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谁说咱家没钱了?那是给外人的钱!给自家儿子的钱,朕什么时候缺过?” 李世民一把將李承乾搂进怀里:“朕就是去卖了那匹特勤驊騮,就是把这甘露殿的金砖抠下来,也绝不能委屈了我的玉奴!” “阿耶……”李承乾埋在他怀里,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却带著哭腔,“真的不用……” “闭嘴!这件事听阿耶的!” 李世民霸道地打断了他,转头衝著殿外大吼一声:“传房玄龄、杜如晦、萧瑀进宫!立刻!哪怕他们睡下了,也给朕从被窝里拖出来!” ……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內灯火通明。 房玄龄、杜如晦、萧瑀三位宰相衣冠不整地站在阶下,一脸茫然。 他们还以为突厥又杀回来了,结果一进门就看见皇帝陛下正抱著太子殿下,指著一张礼部呈上来的单子大发雷霆。 “这是什么?啊?礼部这群饭桶是干什么吃的?” 李世民指著上面的条陈骂道:“皇太子冠礼,用远游冠,三梁,加金附蝉?寒酸!太寒酸了!这是打发叫花子吗?” 萧瑀作为老臣,又是出了名的耿直,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按祖制,皇太子初封確是此规格。且如今国库刚刚……確实不宜铺张……” “屁的祖制!” 李世民直接爆了粗口,他指著乖乖坐在旁边榻上喝酪浆的李承乾,情绪激动:“你们看看太子!刚才太子跟朕说什么?他说为了给朕省钱,连大典都不要了!七岁的孩子啊!都知道为君分忧!朕若是真按这个寒酸的规格办了,朕还是人吗?朕这个当爹的脸往哪儿搁?” 三位重臣面面相覷,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位正在小口小口抿著酥酪的太子殿下。 只见李承乾放下玉碗,睁著无辜的大眼睛看著他们:“其实……其实只要大家开心,承乾穿旧衣服也是可以的。你们別怪阿耶,要怪就怪承乾吧。” 房玄龄嘴角抽搐,心说太子殿下您身上这件蜀锦袍子就值十金,哪来的旧衣服? 杜如晦则是眼皮狂跳,但看著那么精致可爱的孩子说出这么懂事得让人心碎的话,几位老臣的心肠就是铁打的也软了三分。 “陛下……”房玄龄嘆了口气,拱手道,“太子殿下纯孝,感天动地。既然如此,这礼制,確实可以……稍微变通一下。” “什么稍微?是大变!” “朕要改制!” 李世民在御书房內来回踱步,语速极快,根本不给臣子们反驳的机会: “太子冠冕,不得用三梁,朕特赐九梁!用袞冕之制!这金附蝉太俗,给朕换成东海进贡的那批紫水玉!每一颗都要像鸽子蛋那么大!” 萧瑀倒吸一口凉气:“陛下,九梁……那可是天子之制啊!恐怕……” “怕什么?他是朕的嫡长子,以后这天下都是他的,朕提前让他戴戴怎么了?”李世民一眼瞪过去,“还有衣服!礼部定的那是些什么破烂布料?尚衣局不是还有几匹在此前隋宫里收缴的流光锦吗?全拿出来!给太子做礼服!要红的!最鲜艷的那个红!朕的儿子长得这么俊,就要穿红的才好看!” 李承乾內心在狂欢,表面上却还要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小手拉著李世民的衣角晃啊晃:“阿耶,那个会不会太贵重了?万一弄脏了……” “脏了就扔!朕再让人给你织!”李世民豪气干云,“除了冠服,仪仗也要加!把朕的左右千牛卫调一半过去,给太子充当护卫。大典当日,朕要让他在承天门接受百官朝拜,朕要亲自给他加冠!” “还有!通知太常寺,乐舞也要重新编排!编个喜庆点的,要那种万国来朝的调子!” 杜如晦在一旁默默计算著这笔开销,心都在滴血。 这哪里是册封太子,这简直是按照登基大典的一半规格在办啊! 但这钱能不能省? 看著李世民那副“谁敢反对我就跟谁急”的架势,再看看李承乾那副“我很乖我不配”的可怜样。 杜如晦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 这父子俩,一个真敢给,一个“真”不敢要。 这一波,是太子殿下完胜啊。 “臣等……遵旨。”三人只能齐齐躬身领命。 “哈哈哈哈!好!”李世民心情大好,一把抱起李承乾,在他粉嫩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胡茬扎得李承乾直缩脖子,“玉奴,听见了吗?这都是你应得的!谁让你是阿耶的心头肉呢!” 李承乾搂住李世民的脖子:“阿耶最好了!玉奴最喜欢阿耶了!等玉奴穿上漂亮衣服,一定先给阿耶看!” “那是自然!朕的玉奴穿上那身行头,定是这长安城里最俊俏的小郎君!” 夜色深沉,御书房內却是一片温情脉脉。 只是苦了户部尚书,明日接到这道旨意时怕是要哭晕在帐本上了。 第75章 只要能做阿耶和阿娘的孩子 十月的长安秋意已深,天穹高阔,万里无云。 这一场皇太子册封大典终究是在礼部尚书不仅禿了头、差点连嗓子都喊哑了的竭力筹备下,如期而至。 太极宫,承天门。 巨大的金漆盘龙柱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太常寺新编的《万国欢》乐舞声势浩大,钟磬齐鸣,激昂又不失雍容的乐声穿透了层层宫闕直衝云霄,仿佛要將之前的阴霾彻底衝散。 尚衣局的绣娘简直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李世民钦点的“流光锦”確实名不虚传,这种前隋宫廷秘藏的布料在光线下会隨著角度变换流动出如水波般的暗纹。 “殿下,该起驾了。”內侍跪在地上,替他整理好最后一丝衣角的褶皱。 李承乾微微頷首,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平时撒娇卖萌当绿茶也就罢了,这种关键的时候还是得靠谱起来。 …… 承天门外,百官肃立。 当那个緋红色的身影出现在高高的城楼之上时,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早已在此等候,看著一步步走来的李承乾,眼中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走到李世民面前,正要行跪拜大礼。 “免了!” 李世民竟是半点都不顾及礼法,在大庭广眾之下直接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李承乾的手臂,甚至还顺手替他正了正那稍微有些歪斜的九梁冠。 这一幕,让台下的魏徵鬍子抖了三抖,刚想出列諫言“於礼不合”,却被旁边的房玄龄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 “今日是太子大喜的日子,陛下高兴,你就隨他去吧。”房玄龄压低声音道。 魏徵瞪了瞪眼,看著城楼上那对父慈子孝的身影,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世民牵著李承乾的手,一同转身面向城楼下的文武百官,面向那更远处的长安万民。 “朕之嫡长子承乾,聪敏仁孝,今册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无数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入夜,甘露殿。 繁琐的大典终於结束,喧囂散去,华灯初上。 李世民並没有休息,依然坐在御案后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摺。 虽然今日高兴,但身为帝王,他清楚渭水之盟的耻辱並未真正洗刷,大唐的危机依然四伏。 就在这时,殿门口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当值的太监刚要通报却被李承乾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李世民似有所感般从奏摺中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玉奴?”李世民放下了硃笔,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招了招手,“朕的太子殿下怎么还没睡?今日折腾了一整天,累坏了吧?” 李承乾没有换下那身隆重的太子袞服,依旧戴著沉重的九梁冠,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福娃,迈著小短腿快步跑了进来。 “阿耶!” 李世民熟练地接住李承乾,顺势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伸手摸了摸他头上冰凉的玉饰,有些心疼地说道:“怎么也不脱了?多重啊,压坏了朕的玉奴长不高怎么办?” 说著,就要动手帮他解下发冠。 “不脱!” 李承乾捂著脑袋,身子往后一仰,躲开了李世民的手。 他昂著下巴,那一身緋红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衬得他小脸红扑扑的,带著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娇气与执拗。 “怎么?还没美够?”李世民失笑,捏了捏他的脸颊,“平日里让你多穿件衣服都嫌麻烦,今天这是转性了?” 李承乾眨巴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因为这是阿耶给的。” “今天站在城楼上,看著下面的那些人,玉奴其实有点怕。但是感觉到阿耶握著我的手,我就不怕了。” 李承乾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流光锦,手指轻轻摩挲著那细腻的纹理。 “玉奴捨不得脱下来,我想多穿一会儿,就好像阿耶一直抱著我一样。” 这一番话简直就是精准定製的糖衣炮弹,轰得李世民心头那点因为国事產生的疲惫与焦虑瞬间烟消云散,化作了一滩柔水。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懂事、这么招人疼的孩子! 李世民只觉得鼻尖一酸,喉咙有些发紧。 他一把將李承乾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著那坚硬的九梁冠,却丝毫不觉得硌得慌。 “傻孩子……”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朕的儿子,朕不疼你疼谁?只要你喜欢,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朕也想办法给你摘下来做冠冕!” “其实……”李承乾闷闷的声音从李世民怀里传出来,“今天最高兴的,不是做了太子,也不是穿了漂亮衣服,更不是听那些大臣喊万岁。” “哦?那是什么?”李世民好奇地问道。 “最高兴的是,我有这样的阿耶,还有阿娘。” 李承乾凑过去,在李世民满是胡茬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玉奴听先生讲史,说皇家的孩子最可怜,父不父,子不子。可是玉奴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只要能做阿耶和阿娘的孩子,哪怕不当这个太子,哪怕去渭水边上放羊,玉奴也是开心的!” 轰—— 李世民觉得自己坚守多年的底线彻底崩塌了。 去他娘的帝王心术!去他娘的严父出孝子! 朕就是要宠著他!往死里宠! 谁敢说朕的玉奴一句坏话,朕就抄了他的家! 李世民眼眶通红,抱著李承乾在殿內转了好几圈,笑声震得殿外的內侍们面面相覷。 “放羊?谁敢让朕的太子去放羊!”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著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儿子,语气豪迈干云,指著御案后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 “玉奴,你记著。这大唐的江山,就是朕给你打下的牧场!你不需要去渭水边上受苦,朕要这四海宇內,皆为你之后花园!朕要让你做这千古以来,最快活、最尊贵的太子!” 李承乾紧紧搂住李世民的脖子,將脸埋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阿耶最好了!” 第76章 朕有玉奴,实在是三生有幸 这是一个风向微妙的深秋。 李世民登基后的第一场霜降,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早一些。 大安宫,这座原本名为弘义宫的建筑,比起金碧辉煌的太极宫显得格外逼仄阴鬱。 秋风捲起枯叶,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打著旋儿,连带著宫里的內侍宫女都一个个垂头丧气,仿佛还没入冬就被冻僵了神魂。 “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声通报,像是向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 李渊正半躺在胡床上,手里捏著一只琥珀酒杯,眼神浑浊而冷漠。 听到通报,他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並没有起身的意思。 然而,下一刻,一团火红的身影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 “阿翁!” 李承乾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緋红常服,直接扑到了李渊的胡床边,仰著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睛亮得惊人。 李渊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下意识地想要呵斥,却对上了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 “怎么?那个逆……你阿耶欺负你了?”李渊皱了皱眉,语气虽然生硬,但到底没把人推开。 他到底还是没办法完全把这个孙子当成逆贼来看待。 “阿翁这儿好冷清。”李承乾瘪了瘪嘴,伸出小手摸了摸李渊身上有些单薄的绸衣,“玉奴在东宫有点心也被很多人围著,可是一想到阿翁一个人在这里,玉奴就吃不下。” 李渊愣了一下,心中那层坚冰似乎被这一只温热的小手融化了一角。 “哼,老头子我清净惯了。”李渊嘴硬道,但身体却诚实地往旁边挪了挪,给这个小孙子腾了点位置,“你来做什么?替你那个好阿耶来监视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才不是!”李承乾气鼓鼓地反驳,像只炸毛的小猫,“阿耶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哪有空管我。是我自己偷偷跑来的。” 说著,李承乾献宝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块热气腾腾、鬆软香甜的红豆酥。 “这是尚食局刚做出来的,阿耶那里都没有,我藏在怀里带来的,还是热的呢!”李承乾捏起一块直接递到了李渊嘴边,“阿翁尝尝,可甜了。” 李渊看著那块点心,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孙子。 鬼使神差地,他张开了嘴。 “好吃吗?” “……尚可。” “那阿翁多吃点,以后玉奴天天给阿翁送!”李承乾顺势爬上了胡床,依偎在李渊身边,像个黏人的年画娃娃,“阿翁,你会玩双陆吗?东宫那些太监都太笨了,没人贏得了我,没意思。” 李渊被激起了几分好胜心,嗤笑一声:“黄口小儿,大言不惭。当年老夫在关中玩双陆的时候,你阿耶还在玩泥巴呢!” “那来比比!” “比就比!” 大安宫沉闷的空气,终於在这一老一少的吆喝声中流动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李渊红光满面,虽然输多贏少,但那是被孙子哄得开心。 眼看气氛正好,李承乾知道,该上正菜了。 他故意输了一局,然后夸张地嘆了口气:“阿翁真厉害!果然阿耶说得对,薑还是老的辣,阿翁的本事,承乾还要学好久呢。” 李渊正摸著鬍鬚得意,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沉:“你阿耶?他会说我好话?” “当然说了!”李承乾瞪大眼睛,一脸『你怎么不信』的表情,“阿耶说,大唐的江山是阿翁打下来的,骑射本事阿翁天下第一。前几日天冷,阿耶在甘露殿批奏摺,脚都冻麻了,还念叨著大安宫地势低洼,怕阿翁腿疼犯了。” 李渊冷哼一声:“猫哭耗子。” “真的!”李承乾急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清单,“你看,这是阿耶列的单子,要给大安宫添置地龙,还要把后面那个暖阁修缮一下,换上最好的狐裘地毯。只是阿耶怕阿翁生气,不敢送过来,就在那里长吁短嘆的。” 李承乾把单子塞进李渊手里,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模样惹人怜爱到了极点。 “阿翁,你就原谅阿耶吧。阿耶昨天晚上做梦还在喊阿翁呢。他说他不是个好儿子,但他想做个好皇帝。阿翁如果不理他,他连做皇帝都没心思了。” 李渊拿著那张清单,手微微颤抖。 纸上的字跡虽然稚嫩,但列出的物件全是针对他老寒腿的毛病。 不管李世民是不是真的这么想,至少这个孙子,是在拼命想把这个破碎的家粘起来。 “行了,別哭了。”李渊长嘆一声,伸手擦了擦李承乾的眼角,语气终於软了下来,“老夫还没死呢,哭什么丧。那逆子……若是有你一半懂事,老夫也不至於……”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就在这时,李承乾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大殿角落里那个正提笔疾书的起居郎。 唐朝的史官制度严格,皇帝的一言一行都要记录。 大安宫虽然冷清,但基本的配置还是有的。 等的就是他。 李承乾突然从李渊怀里坐直了身子,拉著李渊的手,声音清脆响亮,確保那个角落里的史官能听得清清楚楚。 “阿翁,夫子教导玉奴百善孝为先。今日阿翁夸承乾懂事孝顺,玉奴不敢居功。” 李渊一愣:“哦?” 李承乾转过身,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一脸崇拜地说道:“玉奴的孝心都是跟阿耶学的!阿耶常说,为人子者,当体察亲心,嘘寒问暖。阿耶虽然国事繁忙,但心里时刻掛念著阿翁。玉奴只是替阿耶做了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罢了。” 说到这里,他看似无意地往角落里瞥了一眼。 角落里的起居郎手一抖,墨汁差点滴在纸上,赶紧低下头,笔走龙蛇,恨不得把李承乾每一个標点符號都记录在案子 李渊看著这一幕,人老成精的他哪里看不出孙子的小九九? 但他只是眯了眯眼,並没有拆穿。 看著李承乾那副努力维护父亲形象的小模样,李渊心里那口鬱结已久的恶气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罢了。 江山都给了,还要这口气做什么? 难得有个这么招人疼的孙子,为了这个孩子,给那个逆子留点面子又何妨? “你这张嘴啊……”李渊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捏了捏李承乾的鼻子,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意,“像你娘,不像李家人。” “像谁都行,只要阿翁喜欢!” 当晚,甘露殿。 李世民看著手里抄送来的起居注副本,整个人都愣住了。 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一行字:“上皇笑曰:『吾孙纯孝,肖其父。』並受御寒之物,命赐酒於帝。” 这是自玄武门那一夜后,李渊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对他释放善意。 哪怕这善意是儿子替他“骗”来的。 “二郎,怎么了?”长孙皇后端著一碗参汤走进来,见李世民神色不对,担忧地问道。 李世民抬起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他把起居注递给长孙皇后,声音沙哑:“观音婢,你看……咱们的玉奴,他……” 长孙皇后看完,也是掩唇惊嘆:“这孩子……” 李世民长嘆一声,將那张薄薄的纸按在胸口,“朕一直觉得愧对父皇,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孩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竟然独自一人跑去大安宫。” “朕有玉奴,实在是三生有幸。” 第77章 所谓父慈子孝,不过是权力平衡后的妥协 甘露殿內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照出李世民眼角尚未完全褪去的湿红。 长孙皇后温柔地替李世民揉按著太阳穴,低声道:“二郎,玉奴这孩子,心思通透得让人心疼。他今日能哄得太上皇开心,明日若是……” 她欲言又止。 李世民睁开眼,眸底是一片深沉的幽光:“观音婢是想说大哥?” “阿耶。” 一声呼唤打破了两人的对视。 不知何时,李承乾裹著一件雪白狐裘,像个精致的小雪糰子一样站在殿门口。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李世民招手,语气宠溺得不像话。 李承乾迈著小短腿跑过去,熟练地窝进李世民怀里,眨巴著大眼睛:“阿耶,我今天看见阿翁笑了,我想……大伯是不是也想阿翁了?” 李世民沉默良久,大手抚摸著李承乾头顶柔软的髮丝,声音有些发涩:“玉奴想去看你大伯?” “嗯!”李承乾重重点头,一脸天真无邪,“阿耶现在是皇帝了,要做尧舜那样的圣君。夫子说,圣君都是爱护兄弟的。大伯腿疼,那里肯定很冷。”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孩子,是在替他全了这份名声。 若他杀了李建成,世人只道他狠辣。 若他养著李建成,世人便赞他仁厚。 “好。”李世民嘆了口气,“去吧。带些炭火和皮草过去。替朕……问声好。” …… 李建成从东宫搬出来后便住进了曾经的齐王府,如今的太息宫。 推开略显斑驳的朱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著草药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没有落叶,因为根本没有树。 为了防止有人翻墙或传递消息,这里的视野开阔得令人髮指,光禿禿的石板地上连只蚂蚁路过都看得清清楚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正殿內光线昏暗,並未点灯。 一个消瘦的身影坐在轮椅上,轮椅是李世民特意让人打造的,虽然简陋却也算是大唐的高科技了。 李建成老了很多,明明才三十多岁,鬢角却已生华髮。 他手里拿著一卷书,似乎在读,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右腿空荡荡地垂著,裤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大伯。” 李承乾站在门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李建成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並没有抬头。 “谁让你来的?” “来看我的笑话?还是你那个好阿耶想起来要斩草除根了?” “大伯真会开玩笑。”李承乾也不恼,自顾自地走了进去,指挥著身后的內侍把炭盆摆好,又让人铺上厚厚的羊毛地毯。 “我阿耶若是想杀大伯,何必等到今天?”李承乾蹲下身,视线与李建成齐平。 李建成终於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侄子身上。 曾几何时他也抱过这个孩子,那时候他和二郎还没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这孩子还在他膝头撒过尿。 “那你来做什么?”李建成冷笑,“替他当说客?还是来施捨你们父子二人的仁慈?” “都不是。” 李承乾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著体温的小手炉,强行塞进李建成冰冷的手里。 “我昨天刚刚去过大安宫。” 这句话一说出口,李建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阿翁身体还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好。”李承乾像是没看到李建成脸上的僵硬,自顾自地说道,“我陪阿翁玩了双陆,阿翁贏了好多把,笑得可开心了。” 李建成握著书卷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父皇……笑了? 在二郎夺位、杀了元吉、废了他这个太子之后,父皇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哦,对了。”李承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阿翁还喝了阿耶送的酒。阿翁说,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只要大唐江山稳固,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李建成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他不怕死,也不怕囚禁。 支撑他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苟延残喘的,除了那一点点不甘心,就是觉得父皇一定还在恨著二郎,一定还在为他和元吉感到痛心。 只要父皇还在恨,他就觉得自己不是彻底的失败者,至少在亲情上二郎才是个“逆子”。 可现在李承乾告诉他,父皇原谅了。 那他算什么? 元吉算什么? 他们流的血,断的腿,究竟算什么? 是不是在父皇眼里,只有胜利者才是儿子,失败者只是必须要被扫进垃圾堆的尘埃? “你撒谎。”李建成盯著李承乾,声音颤抖,“父皇……父皇最疼元吉……” “四叔已经死了。”李承乾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大伯,活著的人总要向前看。阿翁是聪明人,他知道阿耶是个好皇帝。既然阿耶能把国家治理好,能给阿翁养老送终,阿翁为什么要为了已经死掉的人,去跟现在的皇帝过不去呢?” 所谓父慈子孝,不过是权力平衡后的妥协。 李建成死死地盯著李承乾,试图从那张稚嫩的脸上找到一丝嘲讽。 可是没有。 李承乾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里甚至带著一丝悲悯。 “大伯,阿耶让我来看看你,问你缺什么。”李承乾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阿耶说,你是他大哥,只要你安分守己,就能永远保你衣食无忧。我那几个堂兄堂弟,也会平安长大。” 李建成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在那句“平安长大”中烟消云散。 如果他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怨恨,恐怕连这点血脉都保不住。 二郎的心狠手辣,他是领教过的。 李建成慢慢地鬆开了攥紧的手。 那捲书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右腿传来钻心的幻痛。 良久。 “替我……”李建成开口了,声音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替我谢过陛下隆恩。” “既然如此,大伯好好休息。” 李承乾行了一个標准的晚辈礼,转身离去。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深秋的寒风吹在他发烫的脸颊上。 “殿下,咱们回宫吗?”身边的內侍小心翼翼地问。 “回。”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傲娇又矜贵的表情,“阿耶还在等我呢。我要回去告诉他,大伯很感动,感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马车轆轆,碾碎了地上的白霜。 李建成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看著那个温暖的手炉慢慢变冷,就像他余生註定荒凉的岁月。 …… 李承乾回去时,夜已深了。 李世民还在批阅奏摺,听到动静立刻放下了硃笔。 “如何?”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承乾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龙袍上蹭了蹭,闷声道:“大伯挺好的,还谢了阿耶的隆恩。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大伯那里太安静了。”李承乾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水光,“比阿翁那里还安静。阿耶,以后我能不能多去看看几个堂弟?他们连金瓜子都没见过,傻乎乎的。” 李世民看著儿子纯净的眼神,心中那一抹对兄长的愧疚和防备终於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既然大哥已经彻底认命,既然承乾如此重情重义…… “好。”李世民將儿子抱起来放在膝头,“以后你想去便去。你是太子,是他们的兄长,照拂手足,是你该做的。” 李承乾搂著李世民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阿耶真好!阿耶是天下最好的阿耶!” 第78章 在玉奴心里,这天下最厉害的人是阿耶啊 贞观元年冬,长安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些。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大族、前朝旧臣,见新帝连废太子都能善待,心中的石头落地,纷纷上表称颂圣恩。 李世民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由於心情好,这位刚刚登基不久的帝王工作的劲头更是可怕。 每日卯时未到便起身直至深夜才肯罢休,仿佛要將这大唐江山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重新丈量一遍。 而作为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太子,李承乾日子过得痛並快乐著。 快乐的是,作为团宠,他几乎可以在皇宫里横著走。 痛的是,李世民那过剩的父爱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比如此刻。 显德殿偏殿,地龙烧得滚热,熏得人昏昏欲睡。 李承乾正毫无形象地趴在紫檀木的大案上,手里抓著一只价值连城的狼毫笔,百无聊赖地在宣纸上画著乌龟。 “玉奴。” 李承乾手一抖,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疤。 他立刻熟练地將那张墨宝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然后眨巴著大眼睛,乖巧地抬头。 “阿耶,奏摺批完了?”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硃笔,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眼底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招招手,示意李承乾过去。 “过来,朕有事与你商议。” 李承乾迈著看似欢快实则內心警惕的小步子挪过去。 面上却是一派天真烂漫,顺势倚在李世民膝头,像只饜足的猫儿:“阿耶要商议什么?是要带我去驪山泡汤泉吗?” “整日就知道玩。”李世民佯怒地捏了捏他的鼻尖,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你是太子,是国本。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已隨军出征,熟读兵书了。如今天下安定,你的学业也该提上日程了。” 学业?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 歷史上李承乾是怎么废的? 除了后天的腿疾,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李世民给他找的那群老师。 那群老学究,一个个比石头还硬,整天除了“殿下不可”、“殿下有失体统”就是“殿下当学尧舜”,活生生把一个原本聪慧的孩子逼成了叛逆少年。 “阿耶是想给玉奴找老师?”李承乾歪著头。 “正是。”李世民从案头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单,神色颇为自得,“朕为你精挑细选了几位当世大儒。你看,这第一位,便是李纲,李文纪。” 李承乾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文纪此人刚正不阿,学识渊博,虽曾教导过……咳,你大伯,但朕用人不疑,信得过他的品行。”李世民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略显尷尬地解释了一句,隨即又指了指下一个名字,“还有萧瑀,萧时文。他为人耿介,定能督促你修身养性。” 李承乾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颤动,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怎么?不喜欢?”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情绪变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心头一紧,“可是这些老臣平日里太过严厉,嚇著你了?” “不是……”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阿耶选的老师,自然都是极好的。那是国之栋樑,能得他们教导,是玉奴的福分。” 这话说得漂亮,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赞吾儿识大体。 然而,下一秒,画风突变。 “可是……”李承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哽咽,“在玉奴心里,这天下最有学问、最厉害的人,明明是阿耶啊。” 李世民一愣。 “论书法,阿耶的飞白体矫若游龙,连弘文馆的学士们都自愧不如;论诗文,阿耶立马横刀,气吞山河,谁人能比?论治国,阿耶结束乱世,万民归心……” 李承乾掰著手指头,如数家珍,眼神里那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仿佛看著一尊活著的神祇。 “夫子们书读得再多,读的也是死书。可阿耶教我的,却是活生生的道理。玉奴只想学阿耶的本事,不想学那些老夫子的之乎者也。” 这一记直球打得李世民猝不及防,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更何况这马屁来自自己最疼爱的嫡长子,而且听起来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有理有据。 李世民嘴角疯狂上扬,努力想要压制住內心的得意,清了清嗓子道:“咳,你这孩子,尽说胡话。朕是天子,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天天盯著你背书?” 李承乾立刻鬆开了拽著袖口的手,默默地后退了一步,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知道的。” “阿耶是天下的阿耶,不仅仅是玉奴一个人的阿耶。阿耶要忙著当好皇帝,要忙著让百姓吃饱饭,这才是大事。” “玉奴不能不懂事,不能耽误阿耶的正事。只要阿耶高兴,谁当老师都一样的……哪怕是个凶巴巴的老翁,玉奴也会乖乖听话,就算被打手板,也不会来找阿耶哭鼻子的。” 说完,他还极其做作地用手背抹了一下並不存在的眼泪,然后倔强地挺直了小腰板。 李世民內心的愧疚感和保护欲瞬间爆棚,简直如同黄河之水天上来。 谁敢打他的手板?! 萧瑀?他敢动朕的儿子一根指头试试?! 而且,玉奴说得对啊!朕文治武功天下第一,这世上还有谁比朕更有资格教导大唐的储君? 那些老儒生,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迂腐不堪。 若是把朕这么灵透的玉奴教成了个只会摇头晃脑的书呆子,那才是大唐的损失! “胡说!”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李承乾被嚇得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看著他:“阿耶?” “谁说朕没时间?谁说朕只能当皇帝不能当老师?” 李世民冷哼一声,瞥了一眼那张擬好的名单,眼神中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李纲虽好,只知守成;萧瑀虽直,不知变通。朕的儿子將来是要驾驭四海、统御万邦的,岂能只学那些章句小儒之学?” “阿耶的意思是……”李承乾眼睛亮晶晶的,適时地递上台阶。 “以后,你的功课朕亲自教!” 李世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白日里朕处理政务,你就在旁边看著,这叫言传身教!晚上朕批阅奏摺,你就给朕磨墨,朕给你讲史!朕就不信,这天下还有谁能比朕教得更好!”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只有紧紧抱住李世民的大腿,把师生关係变成父子关係的延伸,这太子之位才算是真正稳如泰山。 而且,在李世民眼皮子底下长大,虽然压力大点,但也杜绝了小人进谗言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李世民是典型的顺毛驴,只要哄好了,比谁都护短。 “真的吗?”李承乾惊喜地搂住李世民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一口,“阿耶不许骗人!骗人是小狗!” “朕金口玉言,何时骗过你?”李世民被这一口亲得心花怒放,刚才的帝王威严瞬间崩塌,笑得十分不值钱。 不过,理智稍稍回笼后,李世民还是想到了现实问题。 虽然他想亲自教,但这並不符合礼制。 东宫三师是朝廷的脸面,也是为了安抚文官集团,不能空缺。 “不过,玉奴啊。”李世民轻轻拍著儿子的后背,语气温和了许多,“名义上的老师还是要拜的,这是朝廷的规矩,也是给你將来铺路。” 李承乾眨眨眼,表示理解。 他只要实际控制权在李世民手里,至於掛名的,谁来都一样。 “这样吧。”李世民沉吟片刻,目光重新扫过那份名单,这次却多了几分漫不经心,“李纲既然资歷老,就让他掛个太子少师的衔,平日里初一十五去点个卯,给你讲讲礼仪便是。至於萧瑀……” 李世民想起萧瑀那张死板的脸,又看了看怀里软糯可爱的儿子,皱眉道:“萧瑀就算了,別把朕的玉奴嚇坏了。让陆德明来吧,他学问好,性子也温吞些,给你讲讲经义。” “至於孔颖达……”李世民顿了顿,“这老头虽然迂腐,但毕竟是孔圣人之后,让他给你讲《孝经》,倒也合適。” “但是!” 李世民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无比,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李承乾的额头,“他们只负责教书,教你怎么做人、怎么治国,那是朕的事。若是他们敢拿那些陈词滥调来压你,或者是让你受了委屈,你儘管来告诉阿耶。” “朕的太子,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嗯!我都听阿耶的!”李承乾重重点头。 “对了,阿耶。”李承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李世民身上滑下来,跑到刚才的桌案前,翻找出一本被压在最底下的奏摺。 “这是什么?”李世民好奇道。 “这是昨日舅舅送来的,说是让我学著看的。”李承乾双手捧著奏摺,一脸崇拜地递给李世民,“里面有好多字我不认识,阿耶能不能教教我?” 李世民接过奏摺一看,那是关於推广义仓的摺子,虽然文字有些生僻,但对於七岁的孩子来说,並非完全看不懂。 但这孩子没有去问长孙无忌,也没有问身边的內侍,而是留著来问自己。 这种被依赖、被需要的感觉,让李世民心中最后一点关於是否溺爱太过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好,阿耶教你。” 李世民將李承乾抱回膝头,握住他那只刚才还在画乌龟的手,重新拿起硃笔。 “这个字念『賑』,賑灾的賑。为君者,当心怀天下,百姓飢,则君食不甘味……”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整座太极宫。 殿內却是春意融融。 烛光摇曳,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射在屏风上,密不可分。 “阿耶,这个字好难写哦,我想学阿耶写的飞白体,那样画出来的乌龟是不是更有气势?” “……玉奴,那是玄武,不是乌龟。” “哦,那阿耶教我画玄武!” “……好。” 第79章 这孩子竟然是个一点就透、甚至能无师自通的天才! 李世民说到做到,真的开启了带娃办公的模式。 两仪殿內,朱红的立柱盘著金龙,巨大的御案后,李世民端坐如松,而在他身侧特意加设的一张紫檀小案后,年仅八岁的李承乾正跪坐得端端正正。 此时此刻,李承乾低头看著面前堆积如山的竹简和奏疏,內心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嚎。 虽然他是想抱李世民大腿,但这並不代表他喜欢每天凌晨四点起床,陪著这位精力过剩的千古一帝当牛马啊! 李世民的教学风格与其说是循循善诱,不如说是简单粗暴。 他不像那些老夫子,先从字义讲起,而是直接把这大唐最核心、最棘手的军政大事摊开在儿子面前。 “玉奴,看这个。” 李世民隨手將一份兵部的奏报递了过来,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讲的是灵州一带突厥骑兵的异动。 “这是柴绍递上来的。突厥頡利虽然刚与朕结了渭水之盟,退兵北返,但贼心不死。如今冬雪封路,若是你,这仗该怎么防?” 李世民一边批阅著关於江南水利的摺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其实是一道超纲题。 对於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能认全上面的字已是不易,更遑论军事部署。 李世民本也没指望李承乾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策略,不过是想藉机给儿子讲讲当年的赫赫战功,顺便提前灌输一点居安思危的帝王心术。 李承乾捧著奏报,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歷史上,贞观三年李靖才会大破突厥。 现在的頡利可汗,正因为內部薛延陀的叛乱和连年雪灾而焦头烂额。 防?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或者说,是分化。 李承乾咬了咬嘴唇,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他特意缠著李世民弄来的炭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条线。 “阿耶,我不懂打仗。” 小糰子软糯的声音响起。 李世民嘴角噙著笑,刚想说“不懂没关係,阿耶教你”,却见李承乾从案后爬了起来,迈著小短腿跑到巨大的舆图前。 “但是阿耶教过我,狼群如果饿了,就会下山咬羊。可如果狼群自己打起来了,是不是就没空管羊了?” 李世民手中的硃笔猛地一顿,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著儿子:“继续说。” 李承乾指了指舆图上突厥背部的一块区域,那里代表著薛延陀等铁勒诸部。 “那天听阿耶和杜叔叔说话,玉奴听到说北边雪下得比长安还大,牛羊死好多。”李承乾仰著小脸,“那頡利可汗的狼崽子们肯定也饿啊。如果阿耶给那些不听頡利话的小狼扔几块肉骨头,再告诉他们,頡利抢了他们的草场……他们会不会咬頡利?” 李世民保持著那个抬头的姿势,瞳孔微微收缩。 分化离间,远交近攻。 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朝中大臣们並非不懂,但大多都在劝他休养生息,此时此刻,谁也没想到一个八岁的稚童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大唐目前对外战略的最优解。 ——不是硬碰硬,而是利用突厥內部的天灾与人祸! 李承乾感觉到了李世民目光中的震惊,心里“咯噔”一下。 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了? 他连忙把手里的炭笔一扔,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嘟囔道:“而且灵州那么冷,柴叔叔的兵马肯定要穿厚衣服。阿耶,我们能不能把宫里不用的那些丝绸拿去换羊毛啊?我听宫女姐姐说,胡人的羊毛又膻又硬,都不值钱。可是如果能织成衣服,肯定比丝绸暖和,这样柴姑父就不冷了。” 虽然言语幼稚,但这背后的逻辑简直精妙绝伦! 用大唐过剩的丝绸去换取突厥赖以为生的战略物资,不仅充实了边防,还能进一步掏空突厥的底子。 “谁教你的?”李世民的声音有些乾涩。 他甚至顾不得帝王的威仪快步走到舆图前,一把抓住了儿子的肩膀。 李承乾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无辜地指著李世民:“阿耶啊。” “朕何时教过你这些?”李世民虽然这么问,但嘴角的笑意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阿耶昨天讲《孙子兵法》,说上兵伐谋。阿耶前天批摺子,说民以食为天,军以暖为先。玉奴就想,既然要伐谋,那让敌人自己打架就是最好的谋;既然要保暖,那用敌人的毛暖我们的兵,岂不是更划算?” 李承乾歪著头,理直气壮地看著李世民,“阿耶,我说得不对吗?是不是玉奴太笨了?” “笨?” 李世民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殿顶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哈!笨?若是这也叫笨,那满朝文武怕是都要羞愧得撞墙了!” 李世民一把將李承乾抱起,高高举过头顶,甚至还在原地转了两圈。 那种发自肺腑的狂喜,比他当年大破竇建德还要来得猛烈。 “听听!都听听!”李世民对著空荡荡的大殿,仿佛对著千军万马,兴奋地大喊,“朕的儿子!这是朕亲自教出来的儿子!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不过是隨口讲了几句兵法,就能悟出这等制衡之道!” 李承乾被转得头晕眼花,心里却鬆了一口气。 只要把所有的才智都归结为李世民的教导有方和自己的举一反三,那么自己越聪明,李世民的成就感就越强。 就像是在玩千古一帝继承人的养成游戏,而李世民正是那个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的玩家。 “阿耶,头晕……”李承乾適时地撒娇。 李世民连忙將他放下,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替他整理好衣领,眼中的慈爱简直要溢出来。 他原本以为,亲自教导太子会是一件耗时耗力的苦差事,需要从识字断句开始一点点磨。 可谁能想到,这孩子竟然是个一点就透、甚至能无师自通的天才! 那种“我说上半句,他就能懂下半句,甚至还能补出更好的下半句”的默契感,让李世民这种智商极高的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爽。 以前和那帮大臣说话,还得费劲解释半天。 现在跟儿子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 第80章 我的好陛下啊,你就这么爱吗? “来,磨墨。”李世民心情大好,重新坐回案前,这次他的神情不再是单纯的教导,而多了一份考校与期待,“朕这就给柴绍写密旨。既然你能想到羊毛的主意,那你倒是说说,这军粮转运之事,该如何计算损耗?” 李承乾乖巧地拿起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一边漫不经心地看著李世民列出的粮草数据。 “阿耶,这种算法太慢了。” 当李世民还在拨弄算盘时,李承乾已经拿过炭笔,在纸上列出了几个奇怪的竖式。 “你看,只要把这些大数拆开,把整的归整,零的归零……这里的损耗是一成三,那边的路途多了五百里,折算下来……” 小手在纸上飞快地比划著名,嘴里念念有词。 不过片刻功夫。 “算出来了!若是走水路转运,虽然慢些,但能省下三千石粮食!” 李世民手中的算盘珠子还没拨完一半。 他愕然地看著纸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符號,又看了看自己算出的一半结果,心中默默推演了一番,竟然……分毫不差! “这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李世民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算全是吧。”李承乾挠了挠头,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容灿烂得像冬日暖阳,“上次看房叔叔算帐,我看他拨算盘太累了,就在想有没有偷懒的法子。我想著阿耶教过我,治大国如烹小鲜,要把复杂的事情变简单。那算数是不是也能变简单呢?” 又是“阿耶教过我”。 这一记记马屁拍得李世民浑身舒畅,连毛孔都张开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愧是朕的种! 那些迂腐的老儒生懂什么?他们只会教孩子读死书,把好好的灵性都给磨灭了。 看看,还是朕教得好! 在朕的教导下,承乾不仅通晓兵法,还精通算学,甚至对治国理政都有独到的见解。 这一刻,李世民坚信,自己不仅是千古一帝,更是千古第一名师! 李世民兴奋地抓起那张写满怪异符號的纸,如获至宝,“这法子甚妙!待会儿玄龄来了,朕要让他好好看看,他那几十年的算学功夫,还不如朕八岁的儿子!” 看著李世民那副恨不得拿著大喇叭向全世界炫耀的样子,李承乾在心里默默给房玄龄点了一根蜡。 房相,对不住了,为了我的生存大计,只能委屈您的算盘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仪殿成了这对父子的秀场。 李世民批阅奏章时,李承乾就在一旁看著。 起初只是看,后来李世民会故意挑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摺子,扔给儿子:“玉奴,你来批。” 李承乾自然不会傻到真的去指点江山,那是取死之道。 他每次都会先模仿李世民的笔跡,虽然还很稚嫩,但已有几分神韵,然后用最简单直白的大白话写下处理意见。 比如,有官员上奏说某地祥瑞出现,请求封赏。 李承乾批:“阿耶说了,百姓吃饱才是最大的祥瑞。这只五条腿的牛只能证明它长畸形了,不赏。” 李世民看后,笑得前仰后合,一边骂著“促狭鬼”,一边却毫不犹豫地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可”。 再比如,有御史弹劾某將领在边关喝酒误事。 李承乾批:“若是喝了酒能打胜仗,阿耶也会送酒去。若是误了事,阿耶的刀比谁都快。让兵部去查查他有没有误事,別光盯著人家酒杯。” 虽然言语粗糙,逻辑却清晰无比——重实绩,轻私德,这正是李世民初期的用人之道。 每每看到这些批註,李世民都觉得像是喝了一壶陈年佳酿,醉到了心底。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像朕呢? 这股子聪明劲儿,这股子看似顽劣实则通透的机灵劲儿,简直就是朕年轻时候的翻版! 巨大的成就感包裹著李世民,他甚至开始期待每天的教学时光。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是在培养一个接班人,更是在和一个能够理解他、崇拜他、甚至偶尔能给他惊喜的灵魂对话。 而在这种日復一日的“言传身教”中,李承乾那李世民最完美的学生的形象,逐渐深入人心。 这一日黄昏,雪终於停了。 夕阳的余暉洒在太极殿的金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李世民处理完最后一摞奏摺,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身侧。 李承乾已经累得趴在案上睡著了。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支硃笔,白嫩的脸颊上蹭了一道红色的印泥,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李世民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脱下身上的明黄裘衣,小心翼翼地盖在儿子身上。 “陛下,要叫醒殿下回东宫吗?”王德压低声音问道。 “不必。” 李世民摆了摆手,“这几日太子也累坏了。朕这几日教的东西,便是成年皇子也未必能消化,难为他跟得这般紧。” 说著,李世民轻轻俯身,用粗糙的指腹擦去李承乾脸上的印泥。 睡梦中的李承乾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蹭了蹭李世民的大手,嘴里嘟囔了一句:“阿耶……最厉害……” 李世民的手指一僵,隨即眼眶微热。 “傻小子。” 李世民低笑一声,弯腰將那个沉甸甸的小糰子抱了起来,动作稳健有力。 “王德,摆驾立政殿。今晚朕和太子去皇后那儿用膳,告诉观音婢,让她准备这猴儿最爱吃的酪樱桃。” “还有,”李世民一边往外走,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值得炫耀的大事,步履生风,“明日让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都早点来。朕有一篇承乾写的关於《贞观政要》的策论雏形,得让他们好好开开眼界!” 王德看著李世民那仿佛捡了宝一样轻快的背影,有些受不了地暗暗咋舌。 我的好陛下啊,你就这么爱吗? 第81章 殿下既然已经开蒙,不知读过《论语》没有? 贞观元年的冬风,似乎总喜欢在显德殿的琉璃瓦上打著呼哨。 虽然李世民答应了让李承乾旁听政务,但这並不意味著他就可以逃避身为太子最基础的功课——经史子集。 而负责这块硬骨头的,正是当朝大儒,如今的太子少师,李纲。 李纲,字文纪。 此人学问极好,人品极贵,但这职业生涯实在有点“克主”。 他教过隋朝太子杨勇,杨勇疯了,被废。 他教过太子李建成,李建成死了,全家被杀。 歷史上后来他还教了李承乾,结果李承乾谋反被废…… 这哪里是老师,简直是专门收太子的黑白无常啊。 李承乾在心里默默深吸一口气,踏出了殿门。 …… 东宫崇文馆。 李纲跪坐在书案后,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风乾的古柏。 他面容清籛,鬚髮皆白,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却透著一股子不容侵犯的方正之气。 虽然皇帝陛下对这位太子的聪慧讚不绝口,但李纲心中其实是不以为然的。 八岁孩童,即便再聪明,也不过是有些小机灵罢了。 帝王家的孩子,最怕的就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更何况李家这血统向来出这种好勇斗狠、桀驁不驯的种子,他李纲既然接了这太子少师的位子,就得把规矩立起来,把这棵幼苗给掰直了。 李纲正想著,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学生李承乾,拜见先生。” 声音清脆,软糯中带著恭敬,並没有半点皇太子的骄矜。 李纲微微抬眼,只见那个粉糰子似的小人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动作標准流畅,挑不出一丝错处。 “殿下免礼。”李纲声音清冷,依旧板著脸,並没有因为对方年幼就露笑脸,“今日是殿下第一次来老臣这里受教。既然入了崇文馆,便只有师生,没有君臣。若是殿下背不出书,老臣手中的戒尺,也是不认人的。” 这是下马威。 要是换个真的八岁小孩,看著这棺材脸的老头和那把黑黝黝的戒尺,怕是早就闹脾气了。 但李承乾只是眨巴著大眼睛,一脸孺慕地看著李纲,仿佛看到的不是严师,而是自家慈祥的爷爷。 “先生教训得是。” 李承乾非但没怕,反而迈著小短腿上前几步,把手里那个紫铜雕花的小手炉双手捧到李纲面前。 “外头天寒地冻,崇文馆空旷。承乾听阿耶说,先生早年患有腿疾,受不得寒。这是承乾特意让人备下的手炉,里面烧的是银骨炭,没烟味,暖和。” 李纲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准备了一整套严厉的教学计划,甚至准备好了怎么应对太子的哭闹和刁难,但他唯独没准备好怎么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暖意。 那双捧著手炉的小手白嫩嫩的,手炉上还带著孩童特有的体温。 那双澄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真诚的关切,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做作。 李纲那颗被两代废太子伤透了的、坚硬如铁的心,不知怎么的,就像是被春水泡过的堤坝,裂开了一道缝。 “殿下……有心了。” 李纲僵硬地伸出手,接过手炉。 温热的触感顺著掌心传遍全身,让他那常年冰冷的老寒腿似乎都舒服了几分。 “这是学生该做的。”李承乾乖巧地退回书案后跪坐好,还不忘补一句,“先生是国之栋樑,要保重身体,才能教导出好的太子呀。” 一句“好的太子”,让李纲眼皮一跳。 这孩子,是在暗示什么,还是无心之言? 李纲深吸一口气,將手炉放在一旁,强行收敛心神。 不能被这小傢伙的糖衣炮弹给腐蚀了! 他是来教书育人的,不是来带孙子的! “咳。”李纲清了清嗓子,恢復了严肃,“殿下仁孝,老臣心领了。但学问之道,容不得半点马虎。今日,老臣便先考校一下殿下的根基。” 李承乾立刻正襟危坐。 “殿下既然已经开蒙,不知读过《论语》没有?”李纲翻开桌上的书卷,目光如炬。 “回先生,读过一些。”李承乾谦虚道。 “好。”李纲点了点头,“那老臣便问这一句——『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此言何解?” 若是按部就班地回答,就是君主要对臣子有礼貌,臣子要对君主忠诚。 標准答案,不出错,但也显不出水平,更会被李纲这种大儒认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承乾垂下眼帘,脑海中飞速运转。 李纲这人,一生刚直,最看重的就是君臣大义,但他更看重的是“直諫”与“明君”。 他之前辅佐的杨勇和李建成,败就败在听不进逆耳忠言,也不懂得如何真正地驾驭臣下。 “怎么?殿下答不出?”见李承乾沉默,李纲眉头微皱。 “回先生,承乾在想,这书上的道理,和阿耶做的事情,好像有点不一样。”李承乾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哦?”李纲来了兴趣,“陛下是如何做的?” 李承乾伸出一根手指,脆生生道:“夫子说,君使臣以礼。承乾觉得,这个『礼』,不光是客客气气,请客吃饭。阿耶对房玄龄伯伯、杜如晦伯伯他们,从来不只是客气。阿耶是把心里的话掏给他们听,把家里的事託付给他们做。阿耶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才是最大的『礼』。” “至於臣事君以忠……”李承乾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了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严肃,“承乾觉得,听话不一定是忠。” “那什么是忠?”李纲不由自主地追问,身子也微微前倾。 “像魏徵魏伯伯那样,敢指著阿耶的鼻子骂,敢在朝堂上让阿耶下不来台,阿耶气得想杀人,最后还是忍了,还夸他是良镜。” 李承乾看著李纲,目光清亮,“阿耶说,顺著他说话容易,逆著他说话难。敢为了大唐的江山,不惜触怒天顏,这才是大忠。若是只会磕头喊万岁,那叫……那叫……” 小糰子挠了挠头,似乎在找词,最后憋出来一句:“那叫应声虫!” 第82章 老夫今日就要去告诉他们,什么才叫真正的聪明! 李纲活了快七十岁,教过三位太子,满朝文武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 可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这个八岁稚童一般,用如此通俗、却又如此振聋发聵的话,道尽了君臣之道的真諦。 信任为礼,直諫为忠。 这哪里是八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这分明是经过深思熟虑、有著极高政治悟性的储君才能有的见解啊! 李纲握著书卷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著眼前这个粉雕玉琢、一脸无辜的孩子,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原本以为只是个需要精雕细琢的璞玉,没想到,这哪里是璞玉,这分明就是一块已经光芒四射的和氏璧! “这些……也是陛下教你的?”李纲的声音有些乾涩,甚至带著一丝颤音。 李承乾眨眨眼,再次祭出万能挡箭牌:“阿耶没教这些话。但是承乾看阿耶就是这么做的呀。阿耶对魏伯伯那么凶,转头又赏他好吃的。承乾就想,这就是书上说的道理吧?” “天不亡我,真是天不亡我啊!” 李纲猛地闭上眼,两行浊泪竟然从眼角滑落。 老天爷啊! 难道老夫晚年,真的能遇到一位绝世明主? 前两个太子的下场,是李纲心中永远的痛。 他时常自责,是不是自己教导无方?是不是自己太过迂腐? 可今日,看著眼前这个聪慧通透、却又葆有赤子之心的太子,李纲那颗死寂多年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如果是这个孩子…… 如果是这个能够一眼看透君臣本质的孩子…… 或许,他真的能打破那个该死的魔咒,成为一代圣君! 李承乾见老头子哭了,心里一惊。 坏了,是不是装逼装过头了?別把老人家刺激出好歹来。 他连忙站起身,迈著小碎步跑到李纲身边,掏出自己的丝帕,笨拙地去给李纲擦眼泪。 “先生,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承乾说错了?承乾以后不敢乱说了,李师別生气……” 小手软软的,帕子上还带著淡淡的奶香味。 李纲一把抓住李承乾的小手,老泪纵横地看著他,眼神中哪里还有半点严厉,只剩下满满的激动和狂热。 “不……殿下没说错……殿下说得太好了……” 李纲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推开椅子,对著那个只到他腰间高的孩子,郑重其事地长揖及地。 “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李承乾嚇了一跳,赶紧去扶。 这也太折煞人了! 李纲却执意行完了这一礼,抬起头时,眼中精光四射,仿佛年轻了十岁。 “老臣李纲,今日受教了。” “殿下天资聪颖,又有一颗体察入微的仁心。老臣……老臣愿倾毕生所学,辅佐殿下,成一代圣君!” 这一刻,李纲身上那股陈腐的暮气一扫而空。 他看著李承乾的眼神,就像是一个狂热的雕刻家看到了一块举世无双的美玉,那是即使耗尽生命也要將其雕琢成器的执著。 李承乾看著眼前这个激动的老头,心中虽然有些无奈。 看来以后的课业是没法偷懒了。 在歷史的洪流中,李纲是个悲剧人物。 但他也是个纯粹的人。 “李先生言重了。”李承乾收起嬉皮笑脸,郑重地回了一礼,“承乾年幼,若有顽劣之处,还请李师重重责罚。只要……只要別打手心就行,疼。” 李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严肃古板的脸上,此刻竟绽放出菊花般灿烂的笑容。 “好,好,不打,只要殿下用心,老臣哪里捨得打。” 李纲重新坐回案后,再看李承乾时,那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就是个宝贝啊!大唐的宝贝! “既然殿下对《论语》已有如此见地,那我们今日便不讲死书。”李纲大手一挥,颇有一种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气势,“老臣便给殿下讲讲,这歷代兴亡中,那些做到了『礼』与『忠』的君臣故事。” …… 这一堂课,上得並不枯燥。 李纲引经据典,不再是照本宣科,而是结合歷史实例,讲得深入浅出。 李承乾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用现代人的视角犀利地点评一下,每每都能让李纲拍案叫绝,引为知己。 直到日上三竿,下课的时辰到了。 李纲却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拉著李承乾的小手不肯放。 “殿下,明日……明日早些来。老臣还有好些东西没讲呢。” 看著这个刚才还一脸“我要严厉管教你”现在却变成“求求你快来上学”的老头,李承乾心中暗笑,面上却乖巧点头:“好,承乾一定早来。先生也要记得用那个手炉,別冻著腿。” 送走了李承乾,李纲站在崇文馆门口,看著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久久没有回神。 “先生?”身旁的书童小声唤道。 李纲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掛著一种名为得瑟的笑容。 “备车。” “啊?先生要去哪?” “去政事堂!”李纲把手中的拐杖敲得震天响,鬍子都在抖动,“房玄龄那老匹夫,整日吹嘘他儿子房遗爱有多壮实。杜如晦也总说他儿子杜荷有多机灵。哼!那是他们没见过太子!” “老夫今日就要去告诉他们,什么才叫真正的聪明!” “什么才叫天潢贵胄的气度!” “天不亡我李纲,终於被老夫碰到了真正心怀天下又聪明伶俐的太子!” “老夫要让他们知道,这大唐的將来,稳了!!” 这一天,政事堂內传出了李纲少有的爽朗笑声,据说房玄龄和杜如晦被这位老先生喷得一脸口水,却又不得不陪著笑脸,听他把八岁的太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而此时此刻,回到东宫正准备补个回笼觉的李承乾,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裹紧了被子。 “肯定又是哪个老头子在惦记我的作业了……” 李承乾翻了个身,最终沉沉睡去。 第83章 秦王破阵乐 贞观元年的正月,此时的大唐刚刚从隋末的战火废墟中探出头来,正月初三,李世民大宴群臣。 太极宫,两仪殿外。 冬日的暖阳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晕,比起显德殿的庄严肃穆,今日的两仪殿更显恢弘奢华。 朱红的巨柱盘龙绕凤,数百盏宫灯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地龙烧得滚热,薰香繚绕间,竟让人恍若置身暖春。 李承乾今日穿了一身极为喜庆的緋色团龙锦袍,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雪白的银狐毛,衬得他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愈发白皙通透。 作为大唐帝国的“吉祥物”,也是李世民心尖尖上的嫡长子,他的位置自然是极特殊的——就在李世民龙椅侧下方设了一张铺著厚厚软垫的小案。 这不合规矩,但现在的李世民就是规矩。 “玉奴,冷不冷?” 李世民刚受完群臣朝贺,转头就握了握儿子的小手。 “阿耶,殿里暖和著呢。”李承乾乖巧地回握,大眼睛眨巴眨巴,压低声音道,“倒是阿耶,这冕冠看著就沉,累不累呀?” 李世民心里一暖,哈哈一笑,顺手捏了捏儿子的脸颊:“有玉奴这句话,阿耶便是顶著泰山也不累。” 底下的群臣看著这一幕父慈子孝,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若有所思。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笑意:太子仁孝,陛下慈爱,大唐稳如磐石啊。 唯有角落里的魏徵板著张脸,但看了看今天这大过年的喜庆日子,终究还是把那句諫言咽回了肚子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舞姬上场。 原本喧闹的大殿突然安静了下来,一阵低沉而密集的鼓点炸响,隨著鼓点骤急,殿门大开,一百二十名身披银甲、手持长戟的舞者汹涌而入。 雄浑的歌声在大殿內迴荡,左圆右方,先偏后伍,鱼丽鹅贯,箕张翼舒。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都忘了吃。 实在是太震撼了。 那在现代世界早已失传的《秦王破阵乐》,竟然真的被他亲眼看到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便宜老爹。 李世民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温文尔雅的帝王模样。 他的一只手紧紧扣在龙椅的扶手上,指节发白,双眼微眯,目光如炬,紧紧盯著殿下的舞阵。 他的身体隨著鼓点微微前倾,似乎隨时都要拔出腰间的佩剑,跳下去与这些老兄弟们一同衝锋陷阵。 那是属於他的荣耀,是他用半生鲜血铸就的不朽丰碑。 此时此刻,大殿內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那些跟隨李世民征战天下的武將们一个个眼眶发红,呼吸粗重。 这是他们的青春,是他们提著脑袋博来的功业! 而那些文臣虽然没有经歷过那样的生死瞬间,却也被这股排山倒海的气势所慑,一个个面露肃容,大气都不敢出。 就连一向挑剔的魏徵,此刻也神色凝重,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敬畏。 终於,隨著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鼓响,一百二十名舞者轰然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宛如一人。 “大唐万胜!陛下万岁!” 李承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怪不得李世民能成为“天可汗”,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尚武精神和自信,才是大唐盛世的底色。 李世民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著殿下跪伏的將士,又看了看满殿动容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自豪的笑意。 “眾卿。”李世民开口,“这首曲子,乃是军中將士与民间百姓自创。虽是战歌,词藻也並不华丽,比不得《文德颂》那般雍容典雅,合乎宫商。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曾经隨他出生入死的面孔,语气变得深沉:“朕的功业,大唐的基业,便是由此而来。朕之所以让人在大宴上以此乐示人,便是要告诫自己,亦告诫诸卿——创业艰难,莫忘根本!” 话音刚落,文臣武將皆动容。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紫袍、鬚髮花白的老者快步出列。 正是尚书右僕射,封德彝。 此人歷经隋朝、李渊、李世民三代,是个出了名的官场不倒翁,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顺杆爬。 封德彝满脸堆笑,躬身行礼,那姿態谦卑到了极点,声音里却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諂媚:“陛下过谦了!臣以为,此乐之壮美,正是陛下神武之象徵!”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李世民,大声颂道:“陛下以神武平海內,文德颂歌岂能比得上这样的气势!” 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李世民很受用,但谦虚还是有必要的。 於是李世民笑了笑说道:“文德和武功,各隨其时,封卿说文不及武,这话还是有点过了。” 封德彝是人精,瞬间就反应过来。 陛下这是要表明態度,今后大唐要重文治了! “陛下圣明!”封德彝反应极快,立刻以头抢地,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臣目光短浅,只知仰慕陛下神威,却忘了陛下更有安邦定国之文德!陛下此言,令臣茅塞顿开,羞愧难当!” 李世民见敲打得差不多了,也不想在大过年的时候让老臣下不来台,便挥了挥手笑道:“罢了,封卿也是一片赤诚。今日大宴,不必如此拘谨,平身吧。” “谢陛下!”封德彝如蒙大赦,擦著冷汗退回了队列。 “玉奴,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耳边突然传来李世民温和的声音。 李承乾回过神,发现李世民已经坐回了位置,正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阿耶,”李承乾眨了眨眼,把自己剥得乾乾净净、一丝白络都没有的橘子递到李世民嘴边,“承乾在想,阿耶刚才说得真好。不过……” “不过什么?”李世民就著儿子的手吃了橘子,顿觉清甜爽口,心情大好。 “不过承乾觉得,阿耶无论是拿剑还是拿笔,都是天下最好看的!”李承乾仰起小脸,一脸崇拜地说道,“刚才阿耶看跳舞的时候,眼神就像老虎一样威风;后来讲道理的时候,又像先生一样有学问。承乾以后也要像阿耶一样,文武双全!” 这话一出,李世民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然后一把將李承乾抱了起来,放在膝盖上,指著殿下的群臣道:“眾卿听到了吗?太子要学朕,做个文武双全的明君!此乃大唐之幸啊!” 群臣闻言,纷纷举杯:“陛下万岁!太子殿下千岁!” 在这一片欢腾的颂圣声中,李承乾靠在李世民宽厚的怀里,突然想到了什么。 既然这《秦王破阵乐》如此震撼,那不如……改天让系统把乐谱復刻下来,再编排个加强版? 比如加点菸花特效什么的? 毕竟,作为大唐第一绿茶,哄老爹开心这种事,当然要捲起来才行啊。 第84章 谁要是敢说大哥坏话,他李泰第一个不答应 几日后的两仪殿,早朝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案几上堆叠的奏摺十本里有八本都在哭诉,关中盗匪横行,甚至有流窜的响马敢在长安城郊截道。 “陛下!” 一名身材清瘦、神情激愤的御史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声音在大殿內迴荡:“乱世用重典!如今更有刁民趁著国朝初立,不仅不思皇恩浩荡,反倒落草为寇。臣以为,当效仿前隋旧制,加重刑罚!凡行窃者,斩断手足;凡结伙者,不论首从,一律弃市!唯有杀得人头滚滚,方能震慑宵小,还大唐一个朗朗乾坤!” 此言一出,殿內附和声四起。 毕竟在这个时代,大多数官员的思维逻辑很简单:你不听话?那就打到你听话。 若打也不听,那就杀了,一了百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手里把玩著一枚硃笔。 待到下方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轻笑了一声。 “重典?”李世民放下硃笔,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名御史,“爱卿可知,前隋律法之严苛,亘古罕见?彼时,行窃一文钱以上者,便要处斩弃市。这般严刑峻法之下,你倒说说看,前隋的天下,是更太平了,还是更乱了?” 那御史额头冒汗,支吾道:“这……自然是……” “自然是亡了!” 李世民陡然提高音量:“不仅亡了,而且亡得彻彻底底!百姓寧可揭竿而起,也不愿在大隋的严刑峻法下苟活!” 大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李世民站起身,负手踱步至丹陛之前,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那广袤田野上挣扎求生的黎民。 “朕常思之,百姓生而纯良,谁愿做那提著脑袋过日子的盗贼?”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击在群臣的心上:“之所以鋌而走险,无非是因为头顶压著三座大山!” “其一,赋役繁重,压弯了脊樑;其二,官吏贪墨,吸乾了骨髓;其三,水旱灾荒,填不饱肚皮!” “又飢又寒,求生无路,除了做盗贼,他们还有什么活路?” 这番话並不高深,甚至可以说是大白话。 但在座的都是饱读诗书之人,稍微一琢磨,便觉振聋发聵。 房玄龄微微頷首,目光中满是讚许;魏徵更是激动得鬍子都在颤抖,似乎隨时准备衝出来喊一句“陛下圣明”。 道理大家都懂,可怎么做? “治病求本,正本清源。” 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指向自己:“这一切,当从朕开始。”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宫中用度,一律削减。朕不好奢华,不喜奇珍,不建台榭。我们要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我们要选用廉吏,去奢从简。” “朕要让这天下的百姓,有衣穿,有饭吃,有屋住。只要不用再去操心下一顿饭在哪里,只要日子有了奔头,谁还会去做那盗贼?” “哪怕朕的衣衫旧些,宫殿破些,只要百姓安乐,那便是大唐最大的体面!” 话音落,满殿寂静。 片刻后,群臣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起。 “陛下圣明!臣等必效死力!” 前朝既然定了调子,后宫自然要紧跟步伐。 长孙皇后是出了名的贤后,也是李世民最坚定的支持者。当天下午,立政殿就传出了懿旨:后宫缩减用度,嬪妃不再添置新衣,膳食减半,非必要不许点灯烧炭。 这一下,可谓是哀鸿遍野。 春寒料峭,太极宫的后花园里,寒风卷著落叶,显得有些萧瑟。 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正躲在假山后面,对著一株刚刚冒出花骨朵的梅花发呆。 李泰日里最爱美食,是个无肉不欢的主。 可这两天,他的日子不好过。 “咕嚕……” 一声悠长而响亮的腹鸣声打破了寧静。 李泰苦著一张脸,摸了摸扁下去的肚皮,眼神幽怨得像个被拋弃的小媳妇。 “阿娘也太狠了……”李泰小声嘟囔著,“说是要节俭,那也不能不给肉吃啊。这两天全是青菜豆腐,我都快变成兔子了。” 他咽了口唾沫,脑海里浮现出炙羊肉、蒸熊掌、鹿尾巴…… 就在这时,一阵淡淡的香味飘了过来。 不是梅花香,是一股甜腻腻、香喷喷的糕点味,还夹杂著一丝奶香! 李泰的小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假山旁的小径上,一个身穿月白色常服的少年正缓步走来。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如画,手里提著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脸上掛著那標誌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正是刚从弘文馆下学回来的李承乾。 “大……大哥?”李泰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口水,想站起来行礼,却因为蹲太久腿麻了,哎哟一声又坐了回去。 李承乾连忙快走两步,伸手將这个沉甸甸的弟弟扶了起来,一脸关切:“青雀?怎么躲在这风口上?若是著凉了,阿娘又要心疼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替李泰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动作温柔得无可挑剔。 “大哥……”李泰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看著李承乾手里的食盒,“你也知道,阿娘最近在宫里推行节俭,我那边的膳食……实在是……” “我懂。”李承乾嘆了口气,伸手捏了捏李泰那明显小了一圈的脸颊,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更多的是宠溺,“你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饿著?阿耶那是为了天下百姓,咱们做儿子的自然要支持,但若是饿坏了身子,岂不是让阿耶阿娘更操心?” 说完,他像是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无人,这才把李泰拉到避风的亭子里。 “给,快吃吧。” 李承乾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碟子晶莹剔透的如意糕,旁边还有一小碗还是温热的酥酪。 “这是……”李泰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特意省下来的。”李承乾眼都不眨地开始飆戏,“我在东宫也没什么胃口,想著你平日里最爱吃这口甜的,就偷偷给你留著了。別让阿娘知道,不然我也要挨罚。” 李泰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什么叫长兄如父?这就是啊! 在这全宫上下都在勒紧裤腰带的时候,大哥竟然为了自己,寧可自己饿肚子也要省下这口吃的给自己! “大哥!你对我太好了!”李泰顾不上礼仪,抓起一块糕点就塞进嘴里。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那一瞬间的幸福感简直要爆炸。 李承乾坐在一旁,单手支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狼吞虎咽的弟弟,时不时还拿帕子给他擦擦嘴角的碎屑。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大哥,你也吃。”李泰虽然馋,但还算有良心,举著最后一块糕点递到李承乾嘴边。 李承乾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李泰的脑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不饿,看著青雀吃,大哥就饱了。” 李泰眼眶一红,发誓以后一定要听大哥的话,谁要是敢说大哥坏话,他李泰第一个不答应! 第85章 上元佳节,微服出宫 贞观元年的上元节,来得比往年都要喧闹些。 虽然宫中厉行节俭,但这並不妨碍长安城的百姓们欢庆新朝的第一个灯节。 按照大唐的惯例,上元佳节金吾不禁,也就是取消宵禁,连著欢庆三日。 入夜后的太极宫虽然撤减了不少宫灯,显得有些清幽,但站在高处眺望却能看到宫墙之外那把整座长安城都要烧透的通明灯火。 立政殿內,暖阁。 李世民正手里捧著卷宗,眉头微蹙。 长孙皇后坐在一旁,正借著烛光给一件小衣服缝补线头。 是李承乾去年的衣裳,袖口磨破了一点,皇后不捨得扔,便亲自动手缝个祥云纹遮一遮。 “阿耶——” 李承乾蹭蹭蹭地跑到李世民腿边,十分熟练地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 李世民原本还因摺子有些烦闷,一低头看到这就差把“我有事求你”写在脸上的宝贝儿子,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 於是立刻放下卷宗,好笑地捏了捏李承乾的鼻尖。 “怎么?书背完了?还是又馋什么好吃的了?” “阿耶把玉奴看扁了不是?”李承乾不满地嘟起嘴,顺势在李世民掌心里蹭了蹭,“玉奴是想今日上元,听说外头金吾不禁,热闹得很……” “你想出宫?”李世民挑眉,故作严厉,“宫规森严,你身为太子,怎可隨意涉险?” “阿耶~”李承乾使出了杀手鐧,两只小手抱住李世民的胳膊开始摇晃,“玉奴不是贪玩。玉奴是想,阿耶治下的大唐如今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玉奴身为太子却整日被关在这深宫高墙之中,听的都是摺子里的天下,看的都是舆图上的江山,那都是虚的。” 李承乾直起身子,小脸一肃,说得头头是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玉奴想去看看,阿耶和诸位叔伯用鲜血打下来的江山,究竟是何等繁华模样。 “二郎,”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针线,眼底满是笑意,温柔地劝道,“玉奴说得在理。这孩子自幼聪慧,一直拘在宫里確实也不是个事儿。况且……我也许久未曾看看这长安城的烟火气了。” 连长孙皇后都开口了,李世民哪里还绷得住。 他朗声大笑,一把抄起地上的李承乾,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这可是只有李承乾才有的待遇。 “好!既然我儿有此宏愿,那今日阿耶便做一回嚮导!咱们一家三口微服出宫,与民同乐!” …… 长安城的夜是流动的光河,坊市间灯笼如海,花灯似锦,各式各样的走马灯、兔子灯、莲花灯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瀰漫著脂粉香、烤肉味、糖葫芦的甜味,还有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 李承乾此时换了一身宝蓝色的富家小公子装束,头上戴著个虎头帽,脖子上掛著个长命锁,手里还被塞了个暖手炉。 他左手牵著李世民,右手牵著长孙皇后,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 李世民今日也换了一身常服,为了掩人耳目还特意粘了两撇小鬍子,对外只称是做绸缎生意的“李二爷”。 “阿耶……阿耶!你看那个!” 李承乾指著前方一个卖灯笼的小摊,兴奋地叫道。 那是个极不起眼的小摊,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翁。 摊子上掛著的一盏兔子灯並不精致,竹篾扎的骨架有些歪,糊的白纸也不算上等,但这只兔子的神態却憨態可掬,眼睛是用两颗红豆镶嵌的,透著股拙朴的可爱劲儿。 比起旁边那些镶金嵌玉、用琉璃做骨架的豪奢花灯,这只兔子灯简直寒酸得可怜。 但李承乾一眼就相中了。 “这位小郎君好眼光!”老翁见生意上门,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这兔子灯是老汉自家扎的,不值几个钱,只要三文钱。” 在这个物资还未完全丰沛的贞观初年,三文钱能买两个胡饼。 李世民刚想掏钱,却愣住了。 他出门急,又是微服,身上还真没带这种碎银铜板。 他摸了摸腰间,那里掛著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 总不能拿这个换吧? 就在这时,长孙皇后抿嘴一笑,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取出了几枚铜钱递给老翁:“老人家,不用找了。” 李世民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李承乾接过那盏兔子灯,爱不释手地提在手里晃了晃。 暖黄的烛光透过白纸映在他红扑扑的小脸上,显得格外温馨。 “阿耶,你看!”李承乾献宝似地举起灯笼,“这兔子像不像青雀?圆滚滚的,还贪吃!”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闻言,脑海中浮现出李泰那圆润的身形,忍不住相视一笑。 “像!真像!”李世民揉了揉李承乾的脑袋,眼神柔和得不像话,“若是喜欢,阿耶以后年年都带你出来买。” “拉鉤!”李承乾伸出小拇指。 李世民一愣,隨即伸出粗糙的大手,勾住了那根嫩生生的小拇指:“好,拉鉤。君无戏言。” 三人隨著人流,漫步到了护城河边。 这里是放河灯的地方,河面上已经漂浮著不少莲花状的河灯,顺著水流缓缓向东流去,宛如一条地上的银河。 “阿耶,阿娘,我们也放一个吧!” 李承乾买来了一只做成小船模样的纸灯。 他蹲在河边的石阶上,小心翼翼地用火摺子点燃了灯芯。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专注的神情。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著这个小小的背影。 河风有些大,李世民下意识地展开大氅,替妻儿挡住了风口。 过了许久,李承乾才缓缓睁开眼睛,將那盏小船灯轻轻推入水中。 看著小船摇摇晃晃地飘远,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玉奴许了什么愿?”李世民好奇地问道,虽然知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但他实在忍不住想知道这孩子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 “玉奴许了三个愿望。” 李承乾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愿望,愿我大唐风调雨顺,百姓再无饥饉之忧。哪怕阿耶阿娘宫里再节俭些,玉奴也愿意,只要天下人都有饭吃。” 李世民心头一热,喉头微微滚动。 “第二个愿望呢?”长孙皇后柔声问道。 李承乾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坚定:“第二个愿望,愿阿娘的气疾早日康復,长命百岁,永远陪著阿耶和玉奴。玉奴听说孙思邈神医在云游,玉奴以后一定派人把他找来,一定能治好阿娘的病!” 长孙皇后身子一颤,泪水终於夺眶而出。 她的气疾是老毛病了,每到冬日便胸闷气短,太医都说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只能养著。 她从未在孩子面前表现出痛苦,却没想到,这孩子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第三个呢?”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强忍著眼眶的酸涩,大手紧紧握著长孙皇后的肩膀。 李承乾看著李世民,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净无瑕,像是能融化这冬日的积雪。 “第三个愿望,愿阿耶不再头疼,愿阿耶不用那么辛苦。” “阿耶首先是玉奴的阿耶,是阿娘的夫君。玉奴只想让阿耶开开心心的,不要总是皱著眉头。” “玉奴会快快长大,以后帮阿耶批摺子,帮阿耶管天下。谁要是敢惹阿耶生气,玉奴第一个不答应!” 哪怕李世民是杀伐果断的天策上將,哪怕他是心机深沉的帝王,在这一刻,他也只是一个被儿子感动得一塌糊涂的老父亲。 他所求的,不就是这些吗? 江山永固,妻贤子孝,而如今,他都有了。 李世民猛地蹲下身,一把將李承乾紧紧搂进怀里。 “阿耶,你鬍子扎到我了。” “哈哈哈哈!扎的就是你这小滑头!” 李世民破涕为笑,一把抱起李承乾,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大步向著灯火阑珊处走去。 “走!前面有卖糖人的,阿耶给你买个最大的!” “阿耶,那我要个大老虎!” “好!只要我儿想要,天上的月亮阿耶也给你摘下来!” 第86章 朕对他不薄,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贞观元年的上元节刚过,就发生了一件令李世民生气的事。 就在数个时辰前,涇州都督、燕山王李艺反了。 不仅反了,这廝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攻占了邻近的豳州。 “好一个燕山王,好一个李艺!”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朕对他不薄,高官厚禄养著,开府仪同三司供著,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殿下站著的是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几位天策府旧臣,此刻几人的神色都极为凝重。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李艺狼子野心,早有反骨。早年他据守幽州,虽归顺大唐,却始终拥兵自重。如今见陛下登基,他心中有鬼,生怕陛下清算他昔日与前太子不清不楚的关係,故而鋌而走险。此獠不除,关中难安。” 李世民转过身,眼眸中闪烁著如同猎豹捕食前的寒光。 他並不意外李艺会反,他愤怒的是另一件事。 “李艺反也就罢了,可豳州是怎么回事?”李世民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舆图上的豳州位置,“守豳州的是张谨!他是太上皇的老臣子,是跟著我大唐起家的元从旧將!手里握著天纪军,竟然连一天都没守住,就让李艺长驱直入?” 这才是李世民真正痛心和警惕的地方。 张谨的溃败太快,太容易了。 这些昔日跟隨李渊打天下的老將们,面对他这个通过玄武门逼宫上位的新君,究竟还存著几分忠心? 是在观望?还是在消极怠工?亦或是想看著他李世民出丑?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房玄龄拱手道:“陛下,张谨之事,或许是力有不逮,或许是为势所迫,当下不宜深究,以免动摇军心。当务之急,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剿灭李艺,震慑四方宵小。” “震慑?”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既然他们想看朕能不能坐稳这江山,那朕就给他们看看!” “传朕旨意!” “命长孙无忌为行军大总管,尉迟敬德为副总管,点齐左右驍卫精锐,即刻发兵涇州!” …… 豳州城头,寒风凛冽。 李艺身披重甲,手扶垛口,看著城外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原,心中却没有半点攻城掠地的快感,反而像是一脚踩空了悬崖,满心皆是惶恐。 他本名罗艺,隋末乱世中也是一方霸主,据守幽州,號称“罗家枪”威震北疆。 归唐后被李渊赐姓李,封燕山王,那是何等的荣耀。 可如今,这份荣耀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大王……”身后的心腹將领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探子回报,长安那边已经出兵了。” 李艺猛地回头,眼珠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谁?李世民派了谁来?” “主帅……是长孙无忌。先锋是……是尉迟敬德。” 听到“尉迟敬德”这四个字,李艺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更怕的,不是尉迟敬德,而是这两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那个人——李世民。 李艺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前几日家中那个名为杨温的方士对他说的话:“大王面相贵不可言,当主天下。” 又想起妻子孟氏在鬼神面前的祈祷,说只要起兵,必有百神相助。 鬼迷心窍啊! 真的起兵了,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他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他是猛將不错,可李世民是谁? 那是天策上將,是横扫六合、把竇建德、王世充这等梟雄踩在脚底下的战神! “大王,军中……军中有些流言。”心腹吞吞吐吐。 “说!” “弟兄们说……咱们以前是官军,现在怎么成了反贼了?而且……而且听说是要跟秦王……不,跟陛下打仗,大伙儿心里都没底啊。” 李艺猛地拔出腰间横刀,一刀砍在城墙的青砖上,火星四溅:“混帐!谁敢动摇军心,杀无赦!我是燕山王!我的天节军是幽州带出来的精锐,怕什么!” 他吼得很大声,仿佛声音大就能掩盖住內心的恐惧。 但他没看到,周围那些士兵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闪烁和游移。 …… 数日后,赵慈皓率领的统军到了。 但这还不是长孙无忌的主力,仅仅是前锋的一支偏师。 然而就是这一支偏师的出现,彻底压垮了李艺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防线。 豳州城外,两军对垒。 李艺骑在马上,试图挥舞马鞭驱赶士兵列阵迎敌。 然而,他惊恐地发现,平日里对他令行禁止的部下,此刻却像是脚下生了根,无论他怎么喝骂,队伍依旧稀稀拉拉,毫无战意。 对面唐军阵列整齐,旌旗蔽日。 那面巨大的“唐”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所有叛军的咽喉。 那是李世民的旗。 在大唐军卒的心中,李世民不仅仅是皇帝,更是军神,是不败的信仰。 跟著秦王能吃肉、能立功、能活命。 跟秦王作对?那是嫌命长了! “那是天策上將的兵啊……” 叛军阵营中,不知是谁先嘟囔了一句。 紧接著,像是瘟疫蔓延一般,窃窃私语声迅速扩大。 “咱们这是在造反啊,是要被诛九族的!” “我对面就是我二舅家的表哥,这怎么打?” “陛下英明神武,咱们跟著燕山王送死图什么?” 李艺听著这些声音,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疯狂地挥舞著横刀,砍翻了两名退缩的士兵,嘶吼道:“冲!给我冲!后退者斩!” 然而,血腥味並没有激起士气,反而引爆了积压已久的恐惧与愤怒。 一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校尉突然勒转马头,长枪直指李艺,大喝一声:“兄弟们!燕山王私慾薰心,要拉著咱们去死!咱们是大唐的兵,不是他李艺的家奴!杀了他,献给陛下,那是大功一件!” “杀!!!” 长孙无忌的大军甚至还没来得及发起第一次衝锋,甚至还没来得及射出一轮箭雨,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叛乱就在內部的譁变中土崩瓦解。 李艺彻底崩溃了。 他带著几百名亲信和家眷,像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出大营,向著北方的突厥方向狂奔。 此时此刻,什么王图霸业,什么九五之尊,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他只想活下去。 然而,丧钟早已敲响。 逃至乌氏县时,连身边最后的亲信也看清了形势。在绝望与贪婪的驱使下,这些曾经发誓效忠的部下,趁著夜色摸进了李艺的帐篷。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一代幽州梟雄,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第87章 而如今阿娘腹中的,才是秉承天命而生的贵子 贞观元年的夏意,来得格外汹涌。 蝉鸣声嘶力竭地在宫墙柳梢头炸响,將那原本清凉的太极宫蒸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 即便殿角摆放著巨大的冰鉴,丝丝凉气也难以彻底压制住那股自地砖缝隙里钻出来的暑热。 东宫,显德殿偏阁。 李承乾毫无形象地趴在铺著凉簟的榻上,手里摇著把象牙骨的摺扇,面前摆著一碗加了碎冰和蜜水的樱桃毕罗。 他正准备把一颗晶莹剔透的樱桃送进嘴里,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慵懒。 “殿下!殿下大喜!” 绿竹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掛著抑制不住的喜色,“立政殿那边传来的消息,皇后娘娘……有喜了!” 李承乾的手指微微一顿,那颗樱桃“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红色的糖水。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时间线。 按照歷史记载,这一胎应该就是未来的唐高宗李治了。 李承乾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源於后来李泰的夺嫡和李治的渔翁得利。 虽然现在的李泰已经被他用美食和哥哥的关爱忽悠成了个快乐的小胖墩,但李治这个天命之子的出现,依然是一个巨大的变量。 更重要的是,朝堂上那些世家大族,尤其是那些並未完全归心的山东士族,正在寻找新的政治投机点。 李承乾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雪青色的轻纱常服,对著铜镜调整了一下表情。 “走,去立政殿。” …… 立政殿內,药香裊裊。 李世民正坐在榻边,手里端著一碗安胎药,小心翼翼地吹凉一勺递到长孙皇后嘴边。 “观音婢,这次一定要好生养著。朕已经吩咐了尚食局,这几个月的饮食都要精细再精细。”李世民絮絮叨叨地说著,完全没注意到殿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阿耶……阿娘……” 李世民回头就见李承乾站在逆光处。 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看起来仿佛要融化在光里一般。 小孩子的眼眶微红,手里紧紧攥著那枚常年佩戴的玉佩,指节都有些发白。 “玉奴来了?”长孙皇后笑著招手,“快过来,你又要多一个弟弟了。” 李承乾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扑过去,而是磨磨蹭蹭地走到榻边。 他看了一眼长孙皇后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看了一眼满面红光的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阿娘身体可好?”他轻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得很,太医说是喜脉。”李世民放下药碗,大手一挥,想要去摸儿子的头,“怎么?高兴傻了?” 李承乾微微侧头,躲开了李世民的手。 这一躲,让李世民的手僵在了半空。 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怎么了?”李世民眉头微皱,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不对劲,“是谁给你气受了?” 李承乾咬著下唇,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阴影。 过了好半晌,他才抬起头,带著哭腔开口。 “阿耶……玉奴听闻,宫外的夫子们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李世民的脸沉了下来。 “他们说……”李承乾抽噎了一下,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出来,“他们说,玉奴虽然是嫡长子,但出生时阿耶还只是秦王。而如今阿娘腹中的,才是阿耶登基后的第一子,是秉承天命而生的贵子。” 他抬起头,泪珠终於滚落下来,顺著白皙的脸颊滑落。 “阿耶,以后有了这个带著天命的弟弟,阿耶是不是就不喜欢玉奴了?玉奴是不是……就不是阿耶最疼的孩子了?” 这话一出,长孙皇后手中的团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李世民的脸色更是瞬间黑如锅底,一股久违的暴戾之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在中国古代政治语境里,贵子之说歷来是动摇国本的利器。 尤其是李世民这种得位不正的皇帝,他对天命、正统这种字眼最为敏感。 此时有人拿登基前和登基后来划分儿子的贵贱,这不仅仅是在挑拨父子关係,更是在隱射李世民之前的秦王身份不够正统,甚至是在为未来的夺嫡埋雷! “放肆!简直是一派胡言!”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一角带翻了案几上的药碗,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谁在你面前嚼这种舌根?!” 李承乾被嚇得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鵪鶉一样躲进了长孙皇后的怀里。 “没……没有人特意说……”他埋著头,声音闷闷的,“是玉奴在崇文馆外,偶尔听到几个在洒扫的宫人私语,还有……还有前几日隨侍的大臣们在廊下閒谈……” 这才是最高级的眼药。 不指名道姓,却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 宫人敢乱说?那是背后有人指使。 大臣敢閒谈?那是朝堂风向不对。 长孙皇后心疼地搂著大儿子,一边给他擦泪,一边看向丈夫,眼中也带了怒意:“二郎,玉奴才八岁,这宫里竟然有人敢拿这种诛心之言来嚇唬太子,若不严查,这后宫前朝,还有何规矩可言?”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重新坐回榻边,不顾地上的狼藉,伸手將李承乾从皇后怀里挖出来,强行抱到自己膝盖上。 这孩子轻了。 这是李世民的第一反应。 看著儿子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李世民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疼。 “看著阿耶。”李世民捧著李承乾的脸,目光灼灼,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玉奴,你要记住。你是朕的嫡长子,是这大唐储君。无论朕日后有多少个儿子,这江山,这天下,朕只会交到你手里。” “所谓的贵子,不过是那些首鼠两端的小人为了钻营想出来的鬼话!” “你是朕的儿子,是大唐唯一的太子!”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確定地问:“真的吗?哪怕弟弟是带著祥瑞出生的?” “祥瑞?”李世民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朕就是这大唐最大的祥瑞!朕说你是最尊贵的,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认!” 他用粗糙的指腹擦去李承乾眼角的泪珠,声音放柔:“別怕,阿耶这就去前朝,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都给你扫乾净。你就安心在东宫读书,等著看阿耶怎么给你出气。” …… 次日,太极殿朝会。 满朝文武都发现,陛下今日心情极差。 原本皇后有孕是举国同庆的大喜事,早朝刚开始,就有几位惯会察言观色的御史出列道贺,甚至有人引经据典,说什么“陛下登基,天降麟儿,此乃上天对贞观之治的嘉许”,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一胎的特殊性。 若是往常,李世民定会龙顏大悦。 可今天,李世民高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著,眼神却像是数九寒冬的冰凌,颳得人脸皮生疼。 待那几人说完,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说完了?”李世民淡淡地开口。 “朕昨日在宫中,听到了一些有趣的说法。”他慢条斯理地抚摸著腰间的玉带,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站著的世家大臣们。 “有人说,朕登基后的儿子,才是贵子。以前生的,倒成了草芥了?”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案,案上的奏摺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底下的大臣们哗啦啦跪倒一片,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朕看你们是书读到了狗肚子里!还是说,你们觉得朕的家事,也是你们可以隨意编排筹码的赌局?!” 李世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自古立储以嫡以长。承乾乃朕与皇后结髮之子,无论是潜邸之时,还是如今坐拥天下,他都是朕唯一的继承人!” 他走到那个刚才鼓吹“天降麟儿”的御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瑟瑟发抖的官员。 “怎么?你是觉得太子不配?还是觉得你们这帮人,能替朕决定谁更尊贵?” “臣……臣不敢!臣万死!”那御史头磕在地砖上,血都渗了出来。 “传朕旨意!” 李世民环顾四周,声音响彻大殿,带著不可置疑的帝王威严。 “日后若再有人敢妄议皇子贵贱,离间天家骨肉,动摇国本者,斩立决!朕不管你是哪家的门阀,哪里的名士,朕的刀,可不认人!” 这一顿雷霆手段,直接把朝堂上刚刚冒头的一点小心思给拍死在了萌芽状態。 尤其是那些原本打算借著“新皇子”由头搞事情的山东士族,更是嚇得噤若寒蝉。 李世民这话虽然没点名,但句句都在警告他们:別想两头下注,东宫那位,稳得狠! 消息传回东宫时,李承乾正坐在廊下,看著宫人们將一盆盆冰块搬进殿內。 “殿下,”绿竹兴奋地小声说道,“听说陛下在朝堂上发了好大的火,把那几个乱说话的大人贬的贬,罚的罚。现在外面都在传,陛下对太子的宠爱,那是独一份的,谁也越不过去。” 虽然利用了老父亲的愧疚感有些不厚道,但只要结果是好的,大家都能平安顺遂,这便足够了。 “绿竹姐姐。” “奴婢在。” “去库房挑些上好的药材,再去把孤写好的那捲《孝经》找出来。等会儿隨孤去立政殿,给阿娘赔罪。” 李承乾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脸上露出一个乖巧又灿烂的笑容。 毕竟,演戏要演全套。 做了恶人之后,还得做回阿耶和阿娘的贴心小棉袄才行。 第88章 阿娘不怪玉奴善妒? 午后的阳光透过立政殿精雕细琢的窗欞,斑驳地洒在金砖漫地的殿堂內。 李承乾站在殿门外,並没有急著进去。 “殿下,您怎么不进去?” 守在门口的女官红玉见太子站在日头底下发呆,连忙撑著伞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娘娘刚醒,正念叨著您呢。” 李承乾换上一副怯生生的表情,轻轻抿了抿嘴:“孤……孤怕扰了阿娘休息。而且,孤今日惹了祸,没脸见阿娘。” 红玉听得心头一软。 今早朝堂上的雷霆之怒早已传遍后宫,谁不知道陛下为了维护太子,把几个世家大官骂得狗血淋头。 满宫都在感嘆太子受宠,可谁能想到,这位备受宠爱的小殿下,此刻竟是这般惶恐自责的模样。 “殿下说的哪里话,母子之间哪有什么气不气的。”红玉柔声劝慰,侧身引路,“快进去吧,別著了暑气。”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抱著那捲早已抄好的《孝经》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殿內摆著四座巨大的冰鉴,丝丝凉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暑热。 长孙皇后正倚在软榻上,手中拿著一本游记隨意翻看著。 她並未盛装打扮,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宽鬆常服,髮髻松松挽起,插了一支碧玉簪,整个人透著一股母仪天下的从容与温婉。 “玉奴来了?” 听到脚步声,长孙皇后放下书卷,温婉的眉眼间漾起笑意,朝著那个在门口磨蹭的小身影招了招手,“站在那风口做什么?快过来。” 李承乾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扑过去,而是慢吞吞地挪到软榻前,然后双膝一软,规规矩矩地跪在了踏板上。 “阿娘……” 这一声唤得极轻,带著浓浓的鼻音。 长孙皇后一愣,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连忙要起身:“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快起来!” “阿娘別动!”李承乾急忙抬头,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拦了一下,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阿娘有著身孕,万不可乱动。玉奴……玉奴是来请罪的。” 他將怀里的《孝经》双手捧过头顶,声音颤抖:“玉奴昨日口无遮拦,今日又害得阿耶在朝堂上动怒,让阿耶和阿娘为了玉奴操心,实乃大不孝。这卷《孝经》,是玉奴刚才在东宫抄写的,求阿娘责罚。” 长孙皇后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骄傲得像只小孔雀,此刻却如同淋雨鵪鶉般的长子,心都要碎了。 她哪里捨得责罚? 她嘆了口气,挥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 “傻孩子,”长孙皇后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儿子细嫩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心疼,“你阿耶在前朝发火,那是为了正国本,为了堵住那些悠悠眾口,更是为了护著你。你是大唐的储君,是我们最疼爱的长子,这本就是你该受著的福分,何罪之有?”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眼泪终於顺著脸颊滚落,砸在长孙皇后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可是……可是玉奴觉得自己好坏。” 李承乾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蝴蝶翅膀般颤动,“昨日听到那些传言,玉奴心里其实……其实是嫉妒的。” 这句话一出,长孙皇后的手微微一顿。 “玉奴怕……怕弟弟生下来太聪明,阿耶阿娘就把给玉奴的爱分走了。” 李承乾抬起头,声音哽咽,“玉奴太贪心了,明明已经占了嫡长的名分,却还想霸占著阿耶阿娘全部的宠爱。甚至……甚至有一瞬间,玉奴竟然希望这个弟弟不要那么贵不可言。” 他说到这里,仿佛被自己的念头嚇到了,猛地抱住长孙皇后的腰,將脸埋在她的腹部,放声大哭起来。 “阿娘,玉奴是不是个坏哥哥?玉奴是不是很恶毒?” 长孙皇后的眼眶也红了。 这些年来,他们夫妻二人忙於家国天下,虽然给了他太子的尊荣,却终究是亏欠了他许多寻常人家的温情。 如今她有了身孕,外界又风言风语,孩子心里害怕,那是天性使然。 如果承乾装作若无其事,甚至满口仁义道德地恭喜,那才叫可怕。 如今肯在自己面前承认嫉妒,承认贪心,这才是把她当成了真正的母亲,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胡说!玉奴是天下最好的哥哥,也是最孝顺的孩子。” 长孙皇后紧紧搂住儿子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地轻抚著他的后背,柔声哄道:“这世上哪有不希望父母多爱自己一点的孩子?你有这个念头,正说明你在乎阿耶和阿娘。若是你对我们不闻不问,那阿娘才真的要伤心死。” “真的吗?”李承乾从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泪眼朦朧地问,“阿娘不怪玉奴善妒?” “傻瓜,这是人之常情,何来善妒一说?”长孙皇后拿出手帕,细细地给他擦拭著花猫似的小脸,佯装嗔怒道,“只是下次不许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听信外人的挑拨。你阿耶今日在朝堂上说得明白,你就是这大唐唯一的太子,谁也越不过你去。这份底气,你要撑起来。” 李承乾抽噎著点了点头,隨后目光落在了长孙皇后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层柔软的衣料。 “那……弟弟呢?” 李承乾咬著下唇,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纠结与担忧:“阿耶今日为了给我出气,把弟弟的祥瑞之说都给否了,还贬了那么多夸讚弟弟的大臣。弟弟还在阿娘肚子里就受了这般委屈,以后……以后他出来,会不会怪我这个当哥哥的?” 长孙皇后看著儿子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他敢?” 长孙皇后凤眸微眯,透出一股护犊子的霸气:“你是兄,他是弟。长兄如父,日后若是他不听话,你只管替阿耶阿娘教训他。至於那些所谓的祥瑞虚名,哪里比得上你们兄弟和睦重要?”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玉奴,你要记住。无论阿娘生多少个孩子,你都是第一个来到我们身边的宝贝。那年你出生在承乾殿,正是你阿耶最艰难的时候。你的名字,承载的是大唐的乾坤,更是我和你阿耶那一腔孤勇的希望。这份情分,是任何弟弟妹妹都无法比擬的。” 李承乾感觉到掌心下並没有什么动静,但他还是装作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破涕为笑。 “阿娘,我感觉到了!他在动!” “他在踢我!肯定是在说,他不怪哥哥!” 长孙皇后虽然知道月份还小不可能有胎动,但看著儿子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也不忍拆穿,只跟著笑道:“是啊,连你弟弟都知道,他的哥哥是这世上最疼他的人。” “那当然!” 李承乾傲娇地扬起下巴,恢復了往日那副小大人的神气模样,“既然他这么懂事,那玉奴以后……以后就把最喜欢的点心分他一半好了,另一半给青雀。” “好,就分一半。”长孙皇后被逗笑了。 李承乾趁热打铁,从怀里摸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香囊,有些不好意思地塞到长孙皇后手里。 “阿娘,这是玉奴前几日向太医署求来的安神草药,玉奴自己配的,虽然针脚粗了点……给阿娘掛在床头,晚上能睡得安稳些。” 那香囊的做工確实不敢恭维,歪歪扭扭的针脚像是一条条蜈蚣,但里面的药材却是实打实的顶级货,透著一股清冽的香气。 长孙皇后摩挲著那粗糙的针脚,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好,阿娘这就让人掛上。” 第89章 他住在哪里,哪里就是承乾殿 入夜,太极宫显得格外静謐。 立政殿內烛火通明,驱散了夜色的寒意。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跨入殿內,一身明黄常服还带著前朝未散的肃杀之气,但在看到软榻上那个温婉身影的瞬间,一身帝王的凌厉便化作了绕指柔。 “观音婢。” 李世民没让长孙皇后起身行礼,顺势坐在了她身侧,眉头微蹙:“今日朝堂上的事让你受惊了?朕听红玉说,玉奴那孩子下午来过了?” 提到儿子,李世民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 今日他在朝堂上力排眾议,狠狠惩治了几个借著祥瑞之说想动摇太子地位的言官,心中却始终憋著一股火。 他怕他的承乾受委屈,更怕这孩子心里存了疙瘩。 “二郎快看看这个。” 长孙皇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著从枕边拿过那个做工粗糙的香囊,献宝似的递到丈夫面前:“这是咱们好儿子送来的。” 李世民一愣,接过那个鼓鼓囊囊的物件。 那布料倒是上好的蜀锦,只是这针脚…… “这是……蜈蚣?”李世民嘴角抽搐了一下,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实在没忍住:“这宫里的绣娘手艺何时退步至此?” “去你的。”长孙皇后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嗔怪道:“这是玉奴亲手缝的,那孩子为了给我配这安神药,专门去太医署磨了好几天,手指都被针扎了好几下。” 李世民闻言,拿著香囊的手猛地一僵。 “玉奴……亲手缝的?” 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嫡长子,那个总是扬著下巴、骄傲得像只小凤凰一样的承乾,竟然会做这种女红细活? “他来的时候,怕得浑身都在抖。” 长孙皇后轻嘆一声,將下午李承乾在殿內的那一席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伴隨著长孙皇后温柔的敘述,李世民的脸色变了又变。 当听到李承乾哭著问“玉奴是不是很恶毒”时,这位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天策上將,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糊涂!真是糊涂!”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在殿內焦躁地踱步:“朕的承乾是天潢贵胄,是这大唐未来的主人!他想要什么没有?竟然被那些碎嘴的臣子逼得觉得自己恶毒?他才八岁啊!” “二郎……” “观音婢,你不知道,朕今日在朝上有多气。”李世民转过身,眼眶竟然有些发红:“朕把所有的路都给他铺好了,朕想告诉全天下,他是朕最骄傲的儿子。可朕没想到,这反而成了他的负担。他竟然怕……怕有了弟弟,朕就不爱他了。” 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这也要那也要,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小跟班,居然在背地里藏了这么多小心思。 这种懂事,让李世民心如刀绞。 他寧愿承乾像以前那样无法无天,也不愿看到他这般小心翼翼地討好。 李世民重新坐回榻边,將那个丑丑的香囊视若珍宝地掛在腰间,指腹一遍遍摩挲著那些拙劣的针脚。 “他说是怕弟弟分了宠,可这孩子心里还是疼弟弟的。”长孙皇后柔声道,“他说以后点心分一半给弟弟,还要替咱们教训弟弟呢。” “哼,那是自然,长兄如父,他要教训谁,朕都给他递鞭子。” 李世民冷哼一声,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行,朕不能就这么算了。光是在朝堂上骂人还不够,朕得让承乾明白,无论有没有这个弟弟,无论以后有多少皇子,他李承乾,独一无二!” “二郎想做什么?”长孙皇后有些惊讶。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到御案前,研墨提笔,笔走龙蛇。 片刻后,他將毛笔重重掷下,对外喝道:“王德!” 一直守在殿外的大太监王德连忙弓著身子小跑进来:“陛下,老奴在。” 李世民指著案上的那张字,沉声道:“传朕旨意,即刻起,將东宫显德殿更名为承乾殿!” 王德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陛下?这……这显德殿乃是东宫正殿,且承乾二字乃是太极宫正殿之一,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啊!” 太极宫中本就有一座承乾殿,如今要把这个名字赐给东宫,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荣,甚至可以说是逾制了。 “规矩?朕就是规矩!” 李世民一甩衣袖,霸气侧漏:“承乾,承继乾坤。这个名字是父皇给他取的,就只属於他一个人!他住在哪里,哪里就是承乾殿!原本那个死物一般的宫殿,配不上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偏执:“太极宫那个旧殿,隨便改个名……就叫……隨便叫什么都行!但这世上,只能有一座承乾殿,那就是朕的儿子住的地方!” “让那些御史去嚼舌根吧!朕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朕的儿子,不需要跟任何人爭,因为朕给他的,旁人连想都不敢想!” 王德看著眼前这位护犊子护到失去理智的帝王,哪里还敢多嘴,连忙磕头称是,捧著那张墨跡未乾的御笔匆匆退下。 长孙皇后看著这一幕,並没有阻拦,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明日一早,这道旨意一旦颁布,朝野上下又將是一片譁然。 但这正是她想要看到的,也是那个在东宫里惶惶不安的孩子想要看到的。 …… 此时的东宫,显德殿內。 李承乾刚沐浴完,穿著一身宽鬆的寢衣,正毫无形象地趴在软榻上,让宫女给自己敲著腿。 “宿主今日这一招以退为进,当真是高明。” 脑海里,系统忍不住復盘道,【不过,您確定李世民会为了这点小事大动干戈?】 “你不懂李世民。” 李承乾隨手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在心里慢悠悠地回復,“他对儿女的宠爱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对长孙皇后的孩子,我越是表现得卑微,他的愧疚感就越重,愧疚感是帝王家最稀缺、也最值钱的东西。” 正想著,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尖细的通报声。 “圣旨到——!” 李承乾挑了挑眉,翻身坐起,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懵懂又惶恐的表情,赤著脚跑到了殿门口。 只见王德满脸堆笑,身后跟著几个小太监,手里捧著一块崭新的金丝楠木牌匾,上面赫然写著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承乾殿。 “殿下,大喜啊!” 王德笑得见牙不见眼,弓著腰道,“陛下感念殿下纯孝,特意下旨,將这显德殿赐名为承乾殿。陛下说了,承乾二字寓意深重,唯有殿下能当此名。至於宫里原来那一座,陛下已经让人摘了牌子,改名安仁殿了。” 李承乾愣在了原地。 即使早有预料李世民会给赏赐,但他也没想到,这便宜老爹竟然疯狂到这种地步。 直接把皇帝寢殿的名字抢过来给儿子用? 这操作,简直是把“偏心”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不仅是给东宫撑腰,这简直是当著全天下人的面给了那些想搞事情的世家大族一记响亮的耳光。 看著那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的牌匾,李承乾眼眶一红,这次倒不需要太多的演技,心里確实涌上一股暖流。 他吸了吸鼻子,噗通一声跪下,朝著太极宫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儿臣……谢陛下隆恩!” 第90章 这绿茶的样子,怎么看著这么眼熟? 转眼便是金秋九月,驪山脚下,旌旗蔽日。 大唐尚武,秋猎乃是每年的盛事。 数千铁骑列阵,明黄色的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李世民一身戎装,胯下骑著那匹名为特勒驃的名驹,腰悬宝雕弓,意气风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岁月。 而在他身侧半个马身的位置,是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 马背上的李承乾更是精心打扮了一番,一亮相,周围那些五大三粗的武將们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太子殿下?这也太俊了!” “简直像是观音座下的童子下凡啊!” 李世民听著周围的议论,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转头看著自家儿子,眼里满是慈爱:“玉奴今日这身打扮,倒是精神。只是这驪山深处风大,你身子骨弱,待会儿就在外围猎几只兔子玩玩,莫要跑远了。” 李承乾闻言,微微扬起下巴:“阿耶小瞧人!儿臣近日勤练骑射,就是为了今日能给阿耶猎个大傢伙!” “大傢伙?”李世民失笑,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也没当真,“好好好,朕等著,若是能猎到鹿,朕重重有赏!” “谁要猎鹿那种温吞的东西。”李承乾小声嘟囔了一句,拨开李世民的手,一夹马腹,“阿耶就在这等著瞧吧!驾!” 小白马嘶鸣一声,载著那一团火红的身影,像是一朵红云般飘向了密林深处。 李世民看著儿子远去的背影,笑意微敛,对著身后的禁军统领低声喝道:“还不快跟上?若是太子少了一根头髮,朕唯你们是问!” “喏!”一队精锐骑兵立刻策马追了上去。 …… 密林深处,秋风萧瑟。 李承乾骑在马上,手里握著一张特製的小角弓,眉头皱得紧紧的。 “系统,说好的老虎呢?” 他在林子里转悠了一个时辰了,別说老虎,连根虎毛都没看见。 【宿主,老虎是独居动物,领地意识极强,且这驪山外围早就被禁军清理过一遍了,哪里还有老虎敢待?】系统无奈道,【要不您往深山里再走走?不过那里地形复杂,安全係数……】 “那还是算了。” 李承乾有些泄气地把弓掛回马鞍旁,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照了照,確定髮型没乱,这才嘆了口气:“本来想猎个老虎皮给老父亲做褥子,现在看来只能空手而归了,这多没面子啊……” 就在这时,前方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什么东西?”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承乾眼神一凝,瞬间进入了状態。 身后的侍卫们也纷纷按住刀柄,神情戒备。 只见那一丛枯黄的草叶动了动,紧接著,一个小巧玲瓏的脑袋探了出来。 是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白狐。 它似乎並不怕人,那双狭长且微微上挑的眼睛透著一股子灵动的狡黠,正歪著头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群两脚兽,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一身红衣、格外好看的李承乾身上。 一人一狐,四目相对。 李承乾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这狐狸……长得真好看! 这一身皮毛要是做成围脖,那得虽然小了点,但胜在精致啊! 不对,这么好看的小东西,剥了皮太可惜了。 “殿下,是白狐!祥瑞啊!”身后的侍卫长惊喜道,“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灵物!” 那白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后腿一蹬,化作一道白光就要窜逃。 “別让它跑了!” 李承乾没有抽箭,而是直接从马背上飞身跃下。 那白狐也是狡猾,左突右闪,专门往荆棘丛里钻。 “小东西,还挺能跑!” 李承乾被激起了胜负欲,也不顾这一身昂贵的蜀锦会被刮破,直接扑了上去。 一番鸡飞狗跳的追逐后,李承乾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抱著那只还在蹬腿的白狐。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刚才出场时的贵公子模样? 发冠歪了,红色的骑装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袖口也被荆棘划破了一道口子,脸上还蹭了一道灰印子。 “跑……接著跑啊!” 李承乾揪著白狐的后颈皮,把它提溜起来:“落到孤手里,算你倒霉。以后你就给孤当个暖手宝吧!” 那白狐似乎知道大势已去,竟然也不挣扎了,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像是作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著李承乾,嘴里发出“嚶嚶”的声音。 “……”李承乾嘴角抽了抽。 这狐狸成精了吧? 这绿茶的样子,怎么看著这么眼熟? 【宿主,这不就是您的翻版吗?】系统忍不住吐槽。 “闭嘴。”李承乾没好气地在心里回了一句,但看著这小东西的眼神却柔和了下来。 没猎到老虎,但这只白狐,似乎更能討老父亲欢心。 毕竟,谁能拒绝一只会撒娇的毛茸茸呢? …… 日落西山,晚霞如血。 驪山脚下的营地里燃起了篝火,烤肉的香气四溢。 李世民已经满载而归,猎了两头鹿、一只野猪,此刻正坐在主位上,一边大口喝酒一边听著臣子们的恭维,只是眼神频频看向营地入口,神色间难掩焦急。 “太子怎么还没回来?” 正念叨著,只见远处一骑绝尘而来。 “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李世民连忙放下酒杯,大步迎了上去。 待看清马背上那个狼狈的身影时,李世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玉奴!” 李世民一把將刚下马的李承乾拉到面前,上下打量著他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有脸上的灰土,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怎么了?遇到熊瞎子了?受伤没有?太医!快叫太医!” 周围的臣子们也是嚇了一跳,太子要是出了事,他们这群人哪怕猎了龙也得掉脑袋。 “阿耶,儿臣没事……” 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就是……就是衣服脏了。” “衣服脏了怕什么!人没事就好!”李世民长舒一口气,既心疼又好笑,蹲下身子,掏出帕子给儿子擦脸,“你看你,像个泥猴子似的。没猎到就没猎到,朕又不缺那点野味,值得你钻林子把自己搞成这样?”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声音带了一丝哭腔:“可是儿臣答应阿耶要猎个大傢伙的,儿臣本来想猎老虎给阿耶做个虎皮坐垫,好让阿耶在太极宫坐著舒服些……可是儿臣太笨了,找不到老虎……” 这番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还在心里嘲笑太子狼狈的武將们,此刻一个个都有些动容。 堂堂八岁太子,为了给父亲猎虎皮,不惜钻荆棘林,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这是何等的纯孝啊! 李世民更是只觉得心头一热,眼眶也跟著发酸。 就算是一百张虎皮,也比不上儿子爱他这点小心思啊! “傻孩子……”李世民喉头微哽,一把將儿子搂进怀里,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要什么虎皮?朕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以后不许这般胡闹了,听到没有?” “可是……儿臣虽然没猎到老虎,但也抓到了一个別的。” 李承乾从李世民怀里钻出来,献宝似的將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 只见他手里提著一只被细绳捆住四肢的白狐。 那白狐似乎也被这场面嚇到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惊恐地看著李世民,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这是……白狐?”李世民一愣。 “嗯!”李承乾用力点了点头,把白狐往李世民面前递了递,“儿臣看它长得漂亮,皮毛也暖和,想著若是阿耶批奏摺冷了,可以拿它暖暖手。虽然……虽然没有老虎威风,但也是儿臣的一片心意。” 李世民接过那只白狐。 那小东西到了他手里竟然不抖了,反而討好地蹭了蹭李世民那布满老茧的手掌,然后仰起头,露出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微笑表情,狭长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李世民看著这只白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一脸期待、同样眉眼弯弯的李承乾。 突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李世民这一笑,豪迈爽朗。 “陛下笑什么?”旁边的长孙无忌好奇地凑过来。 李世民一只手提著白狐,一只手捏了捏李承乾那沾著灰的脸蛋,大笑道:“辅机,你来看看。这小东西这股子机灵劲儿,还有这笑起来的样子,像不像咱们家玉奴?” 长孙无忌一愣,仔细对比了一下。 別说,那白狐微微上挑的眼角,还有那股子看似无害实则透著点傲娇的神態,简直跟太子殿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尤其是太子刚才那副委委屈屈求表扬的样子,跟这只正在卖萌求生的狐狸简直神似。 “陛下圣明!確实……颇有神韵。”长孙无忌憋著笑拱手道。 “阿耶!”李承乾不干了,跺了跺脚,脸涨得通红,“儿臣是真龙天子的儿子,怎么会像狐狸?这狐狸……顶多比旁的狐狸漂亮了些,哪里像儿臣了!” “像!怎么不像?” 李世民心情大好,越看这只白狐越顺眼。 既然像他最心爱的儿子,那这只狐狸就不再是猎物,而是宝贝了。 “这狐狸有灵性,也不必剥皮了。”李世民大手一挥,直接解开了白狐脚上的绳索,將它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既然是玉奴送给朕的,那就养在宫里吧。王德!” “老奴在。” “去,给这小东西做个金项圈,以后就让它在甘露殿里待著,正如玉奴所说,朕批奏摺的时候,给朕暖手!” “喏!” “阿耶喜欢就好。”李承乾走上前,自然地拉住李世民的手,仰头道:“那阿耶,今晚的烤肉,儿臣能不能多吃一碗?” 李世民低头看著儿子,一把將他抱起:“吃!朕亲自给你烤!” 而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李承乾脑海里的系统默默刷屏: 【叮!获得特殊宠物:通灵白狐。备註:此狐狸似乎比宿主更懂怎么当绿茶,您学著点吧。】 李承乾:……滚。 第91章 愿以此身,换母长生!求菩萨成全! 秋去冬来,转眼便是隆冬。 长安城被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覆盖,朱红的宫墙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出几分肃杀与淒清。 那只曾在秋猎中出尽风头的通灵白狐,此刻正蜷缩在立政殿的暖阁里百无聊赖地拨弄著一只绣球。 它被李世民赐名“雪奴”,如今养得更是油光水滑,成了宫里的小霸王。 然而,这几日立政殿的气氛却比屋外的寒风还要凝重几分。 长孙皇后病了。 隨著腹中胎儿日渐长大,加之冬日严寒侵肌,皇后那积年的气疾再次发作。 起初只是晨起几声轻咳,未过几日竟发展到夜不能寐,喘息之声如同拉风箱一般,听得人心惊肉跳。 此时,立政殿偏殿內。 李承乾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贝母梨汤,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试了试温度。 “殿下,这种粗活让奴婢来吧。”红玉试图接过碗。 “不用,孤自己来。” 李承乾避开宫女的手,小脸上满是严肃。 虽然知道有系统的存在长孙皇后不会死,但是他做戏要做全套。 层层帷幔后,长孙皇后半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阿娘……”李承乾轻唤了一声,眼圈瞬间就红了。 长孙皇后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儿子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朝他招了招手:“玉奴……怎么又来了?小心过了病气……咳咳……怎么好?” “儿臣不怕。”李承乾几步走到榻前跪在脚踏上,用银勺舀了一勺梨汤轻轻吹了吹,送到长孙皇后唇边:“阿娘喝一口,这是儿臣亲手熬的,加了川贝,不苦的。” 长孙皇后心头一软,就著儿子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喉而下,那股窒息般的胸闷似乎真的缓解了几分。 “好孩子……”长孙皇后抚摸著李承乾的鬢角,眼中满是爱怜。 ……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承乾几乎住在了立政殿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一圈。 原本圆润的小脸尖了下来,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配上因为熬夜而泛红的眼眶,简直就是一尊易碎的瓷娃娃,任谁看了都心疼。 李世民每次下朝来看望见到儿子这副模样既是欣慰又是心疼,几次强令他回去休息,李承乾都倔强地摇头,只说:“阿娘不好,儿臣睡不著。” 这日深夜,风雪更甚。 李世民在甘露殿批阅完奏摺,心中掛念妻子的病情,便不顾王德的劝阻,披了大氅顶著风雪往立政殿走去。 刚踏进立政殿的院门,就见正殿灯火通明,而西侧那一向冷清的宝福殿竟然也透出一丝昏黄的烛光。 “这么晚了,是谁在那里?”李世民压低声音问道。 守夜的宫人嚇了一跳,连忙跪下,刚要高声回稟,就被李世民一个眼神制止了。 红玉战战兢兢地低声道:“回陛下,是……是太子殿下。” “承乾?”李世民一愣,“他在那做什么?” “殿下说……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是因为他福薄镇不住邪祟,所以……所以殿下这几日每晚都在佛前诵经祈福,说是要……”红玉说到这里,声音哽咽,“说是要为娘娘积攒功德。” 这傻孩子! 这么冷的天,宝福殿连地龙都没烧,他在里面跪著,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李世民眉头紧锁,摆摆手示意眾人噤声,放轻脚步,踏著积雪缓缓走向宝福殿。 寒风呼啸,卷著雪花扑打在窗欞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李世民走到殿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缝,向內望去。 只见空旷阴冷的佛堂內,一尊金身大佛慈眉善目地俯视著眾生。 佛像前只点著两盏微弱的油灯。 李承乾身上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素白圆领袍,连御寒的狐裘都没披,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佛像阴影下显得那么孤单,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跪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株在风雪中倔强生长的翠竹。 李世民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酸涩难当。 他刚想推门进去把这傻儿子拎起来,却突然听到了殿內传来的声音。 “信男李承乾,叩请诸天神佛……” 李承乾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求菩萨保佑我阿娘,气疾速速散去,莫要再折磨她了。阿娘这一生太苦了,若是……若是因为承乾年幼福薄,带累了阿娘……” “若天命难违,非要收走一人……我愿折寿二十年!不,三十年!” “哪怕是用我这条命去换,也要换阿娘母子平安,长命百岁!” 又是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 “愿以此身,换母长生!求菩萨成全!” 李世民只觉得眼眶发热,视线瞬间模糊了。 “胡闹!” 李承乾身子猛地一抖,惊慌失措地回过头。 只见大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挟著雪花灌入,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阿……阿耶?” 李承乾似乎是跪久了腿已麻木,想要站起来行礼,却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李世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几步衝上前,一把將那个冰凉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你这个傻子!谁教你说这种混帐话的!啊?!” 李世民的声音在颤抖,滚烫的眼泪落在了李承乾冰凉的脖颈里,“谁许你折寿的?谁许你拿命换的?朕是天子!朕富有四海!要换也是朕来换,轮得到你这个小兔崽子?!” “阿耶……” 被那温暖宽厚的胸膛包裹著,李承乾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断了。 他真的变成了一个委屈的孩子,把脸埋在李世民满是风雪气息的大氅里,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可是阿娘好疼……儿臣没有別的办法……太医都是废物……儿臣好怕阿娘会死……儿臣不想没有阿娘……” 听著怀中儿子的哭诉,李世民的心都要碎了。 他一边用大氅將儿子裹得严严实实,一边不断地搓著儿子冻僵的小手,声音沙哑:“不会的,你阿娘福泽深厚,有你这般孝顺的好儿子,阎王爷也不敢收她。以后不许再说这种傻话,听到了吗?你是大唐的太子,你的命是国家的,更是朕和你阿娘的!少一天都不行!” 李承乾抽噎著,乖乖地点了点头,那双因为哭泣而显得更加清澈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著李世民:“那……那阿耶不许告诉阿娘,不然阿娘又要担心儿臣膝盖疼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著不让他娘担心。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忍著眼泪,伸手在他额头上那个磕出来的红印上轻轻碰了碰:“你啊……真是要把朕的心都疼烂了才甘心。” 说罢,李世民不再多言,直接弯腰,一把將李承乾打横抱起。 “阿耶,儿臣自己能走……” “闭嘴!老实待著!” 李世民霸道地將儿子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大步走出了冰冷的宝福殿,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第92章 分明是自家儿子的纯孝感动了上苍! 一进暖阁,扑面而来的热气夹杂著淡淡的苏合香,瞬间驱散了风雪的凛冽。 “太医!传太医!都死绝了吗?滚过来!” 李世民完全没了平日里的从容镇定。 他动作却极尽轻柔,像对待一件布满裂纹的稀世珍宝,將怀里那个几乎冻成冰坨子的小人儿放在了厚实的锦榻上。 长孙皇后被这动静惊醒,强撑著身子要起来,一眼看到满身寒气、脸色惨白的承乾,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气喘得更急:“玉奴……这是怎么了?” “阿娘別动……”李承乾想爬过去安抚母亲,可膝盖刚一动,钻心的疼便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更是皱成了一团。 面上却是一副做错事的惶恐模样,小手死死拽著李世民的袖口,声音细若游丝:“阿耶,別怪宫人,是儿臣自己要去的……心诚则灵,儿臣只是想阿娘好起来……” 李世民看著儿子那双冻得通红、如同红萝卜似的小手,还有捲起裤管后那一双青紫骇人、肿得老高的膝盖,心里的火气全化作了那一汪酸涩的水。 他转过身,背对著长孙皇后,狠狠抹了一把脸,再回头时指著跪了一地的太医吼道:“治!给朕治!太子的腿若是留下一丁点疤痕,或是落下什么阴雨天酸痛的毛病,朕把你们太医院全给拆了!” 太医们嚇得魂飞魄散,刚才把脉时他们就心惊肉跳,这太子殿下寒气入体,尤其是膝盖,这可是大冬天在金砖上跪出来的啊! 就在太医们手忙脚乱地用热酒搓揉、敷药的时候,李承乾疼得冷汗直流,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叫出声,只是那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无声的哭泣最是杀人诛心。 “疼就喊出来,在阿耶面前,不用忍著。”李世民坐在榻边,大手包裹著儿子冰凉的手,心疼得直哆嗦。 “不……不疼。”李承乾带著哭腔,眼神却怯生生地飘向长孙皇后的方向,“阿娘听见会难受……儿臣一点都不疼。” 这一句话,直接把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 长孙皇后伏在枕上泣不成声,李世民更是红著眼眶,一把將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著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沙哑:“真是个傻子。” 那一夜,立政殿灯火通明。 李世民守了李承乾整整一夜,直到后半夜太医確认寒气已散,太子的膝盖也敷上了最好的黑玉断续膏,他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看著儿子在药物作用下昏昏沉沉睡去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李世民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 一道圣旨直接发往了大兴善寺和玄都观。 “传朕口諭,即日起,令大兴善寺高僧一百零八人,玄都观道士四十九人,入宫为皇后祈福诵经。就在承天门外设坛,日夜不休!” 李世民站在立政殿的廊下,看著漫天飞雪,语气森冷而决绝,“告诉那个傻小子,朕已经安排了这天下最高深的法师替他娘祈福。那些神佛若是真要收什么寿数,朕有的是钱粮供奉,再敢提什么以身代之的混帐话,朕就打断他的腿——省得他再去跪!” 王德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陛下这哪里是信佛,分明是怕太子殿下再干傻事。 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陛下早年杀伐果断,最是不信鬼神,如今为了太子一句话竟搞出这么大阵仗。 接下来的几日,皇宫里香菸繚绕,梵音阵阵。 李承乾被李世民强行按在偏殿养伤,除了去正殿看望皇后之外哪里都不许去。 “殿下,这是陛下特意让人从东市寻来的白狐裘,说是轻暖又不压身子。” 红玉捧著一件雪白无杂色的狐裘进来,眼中满是笑意。 李承乾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玉如意,闻言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放下吧。”李承乾声音软糯,“阿娘今日怎么样了?” “回殿下,这就是奴婢要说的喜事!”红玉喜上眉梢,“今早太医去请脉,说是娘娘的脉象竟奇蹟般地平稳了许多,昨夜更是一整宿都没怎么咳,睡得极安稳。” 李承乾眼睛一亮,露出那种孩童般纯粹的惊喜:“真的?必定是那些高僧的祈福奏效了!阿耶果然厉害!” 说著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殿下!您慢著点,陛下吩咐了,您的腿还得养著呢!” “不行,我要去见阿娘!” 李承乾的倔脾气一上来,谁也拦不住。 他披上那件白狐裘,整个人被包裹得像个精致的雪糰子,一瘸一拐地往正殿挪去。 正殿內,气氛是从未有过的轻鬆。 几位太医正围著长孙皇后再次会诊,一个个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见了鬼一样。 “奇哉!怪哉!”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太医抚著鬍鬚,连连摇头,“皇后娘娘这气疾乃是胎里带出的弱症,每逢冬日必重,按理说这几日风雪交加,病情应当加剧才是。可如今……这脉象沉稳有力,肺气清肃,竟似那冬雪初融,万物復甦之兆!” 李世民坐在一旁,手都在微微发抖,儘量压抑著狂喜:“你是说,皇后的病,好了?” “回陛下,虽不敢说彻底痊癒,但此次凶险已过,只要细心调养,往后冬日无虞了!”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激动的站起身来回踱步,“看来是上天垂怜!看来是玉奴的诚心感动了漫天神佛!” “阿耶……” 一道软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小太子扶著门框,“阿娘……真的没事了吗?” 李世民大步走过去,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一把將李承乾抱了起来,狠狠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李承乾缩了缩脖子。 “玉奴!你听到了吗?你阿娘好了!太医说大好了!”李世民笑声爽朗,震得殿內尘土飞扬,“看来是你那日磕的那几个响头,菩萨真的听见了!” 长孙皇后靠在床头,看著这父子俩,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中已有了神采。 她招招手:“把玉奴抱过来,让我看看。” 李承乾被放到床上,立刻像只小猫一样钻进母亲怀里,小心翼翼地不去压她的胸口,只是用脸颊蹭著她的手背。 “阿娘,太好了……呜呜……” “傻孩子,別哭。”长孙皇后温柔地抚摸著他的后背,“阿娘好了,以后还要看著我们玉奴娶妻生子,做一个圣明君主呢。” 李世民在一旁看著,目光扫过太医们疑惑的神情,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什么神佛保佑,什么高僧祈福,那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这几日,他亲眼看著承乾为了熬药烫伤手指,看著他在佛前磕得头破血流。 在李世民心里,这哪里是神佛显灵? 分明是自家儿子的纯孝感动了上苍! 第93章 你是佛子转世,宿慧未泯 次日的大朝会,气氛诡异得紧。 太极殿內金柱盘龙,百官分列文武。 往日里若是遇到这种皇后大病初癒的事,顶多是礼部尚书出来念几句贺词,大家再以此为由请皇帝大赦天下或者减免赋税。 但今天,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眼睛是红肿的,神情却是亢奋的。 “眾爱卿。”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朕今日不议军国大事,只说一家之事。” 台下站著的魏徵眉头一跳,刚想出列諫言天子无家事,就被房玄龄在袖子底下狠狠拽了一把。 只见李世民一挥手,王德尖细的嗓音便响彻大殿:“宣——太子殿下上殿!” 李承乾其实很不想来。 这哪里是上朝,这分明是开新闻发布会。 但李世民想炫耀,他只能乖乖配合演出。 殿门缓缓推开,李承乾走到御阶之下,推开想要搀扶的內侍,规规矩矩地行了跪拜大礼。 “儿臣……参见父皇。” “快起来!朕不是说了许你坐轿上殿吗?”李世民心疼得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几步衝下御阶,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一把將太子捞了起来。 这一幕,让不少老臣看得眼皮直跳。 李世民却不管这些,他一只手扶著李承乾,另一只手指著太子的膝盖,对著群臣痛心疾首地说道:“你们只知皇后凤体痊癒是天佑大唐,却不知这背后,是太子在雪夜里跪坏了这双腿,寧可折寿换来的!” 在这个篤信鬼神的年代,这种毒誓不是隨便发的。 魏徵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諫的话此刻也卡在了喉咙里,他是直臣,不是槓精。 面对一个孩子为了救母发下的誓言,即便是魏徵,也找不出半个字的错处。 “陛下……”长孙无忌作为亲舅舅,此刻眼眶是真的红了,出列颤声道:“太子纯孝,乃社稷之福啊!” 李世民等的就是这句话。 “太医说了,太子的膝盖寒气入骨,怕是要养上数月。朕心如刀绞!自古以来,未闻有八岁稚童能如此至孝感天。朕决定,即日起,以太子所书《孝经》刊印天下,令国子监及天下学子研读!” 李承乾缩在李世民怀里,听到“刊印天下”四个字,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这顶帽子戴上去容易,想摘下来可就难了。 李承乾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李世民的龙袍,怯生生地说道:“阿耶,別……別这样。儿臣只是……只是怕没了阿娘。心诚则灵,儿臣不做那些,阿娘怎么会好呢?这都是儿臣该做的,不敢居功。”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茶味十足。 哪怕是平日里最挑剔的御史台官员,此刻看著那个依偎在皇帝怀里的小太子,心里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怜惜。 “太子殿下至情至性,臣等羞愧!”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呼啦啦跪倒一片。 “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不出三日,“太子折寿救母”的故事版本就已经经过了无数次艺术加工,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在坊间的传闻里,李承乾不再是个八岁的孩子,简直成了孝感动天的金童下凡。 有的说太子跪拜时天降祥瑞,有的说那只白狐是西王母派来的使者,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了东宫夜现佛光。 舆论这东西,就像是长安城冬日里的西北风,一旦刮起来就没个停歇的时候,甚至还能把此时此刻东宫里的炭火吹得更旺些。 李承乾原本只是想立个“孝感动天”的人设,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大唐人民的想像力是如此丰富,更没算到李世民这个当爹的为了显摆自己教子有方,竟然成了最大的谣言推手。 现如今,长安城里已经没人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八岁皇储了。 他是祥瑞,是灵童,是那雪山上走下来的活菩萨。 此刻,承乾殿內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 李承乾拥著那张被李世民赏赐下来的白狐裘,懒洋洋地靠在紫檀木雕花的软榻上。 殿外传来王德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只是今日这声音里,似乎带著几分不知所措的慌乱。 “陛下驾到——” 紧接著,是一阵沉稳却急促的脚步声。 李承乾立刻收起那副懒散模样,甚至还没忘把嘴角的糖渍抿乾净,瞬间切换成了那个乖巧懂事、虚弱却坚强的太子殿下。 “阿耶……”他撑著身子想要行礼。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把按住了他,眉头虽然皱著但眼底的宠溺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躺好!太医都说了要静养,谁让你乱动的?” “儿臣听见阿耶来了,心里高兴。”李承乾眨巴著大眼睛,话说得极顺溜丝毫没有一丝羞耻感。 李世民显然很受用,原本有些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坐在榻边,伸手摸了摸李承乾的额头,確认没发烧后才嘆了口气:“玉奴啊,你这次可是给阿耶出了个难题。” “阿耶怎么了?可是朝中有谁非议儿臣?”李承乾心头一跳。 “非议?哼,若是那帮酸儒非议倒也罢了,朕自有办法堵他们的嘴。”李世民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是慈恩寺和大兴善寺的那帮和尚。” 和尚? 李承乾一愣。 初唐时期,佛道之爭极为激烈。 李家为了抬高门第自称是老子李耳的后代,尊道教为国教。 但佛教经过南北朝的发展势力早已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哪怕是李渊和李世民也不敢轻易动摇其根基。 “他们……来做什么?”李承乾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做什么?哼!”李世民把茶盏重重往案几上一顿,“这帮禿……这帮和尚,说是听闻太子为了皇后发愿折寿感动了上苍,又传闻东宫夜现佛光,认定你是佛子转世,宿慧未泯,特地进宫想要见见你。” 李承乾嘴角抽搐。 佛子转世? 他那天晚上跪的可是观音菩萨没错,但那纯粹是因为他想演戏要演全套啊!怎么就成了佛子转世了? “那……阿耶见了吗?” “人在甘露殿候著呢。”李世民揉了揉眉心,“道岳法师和法琳法师都在,这两人在佛门地位极高,朕也不好直接驳了面子。他们说要来看看你的慧根,朕寻思著让你去露个面也好,正好藉此机会让他们在民间为你再扬扬名。” 李世民打的一手好算盘。 如果有高僧认证太子是至孝之人,那李承乾的太子之位就更是稳如泰山了。 李承乾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些和尚鼻子比狗还灵,怕是没那么简单。 第94章 殿下既然发愿折寿三十年,唯有入我空门…… 甘露殿內,檀香裊裊。 几位身披红色袈裟、手持锡杖的老僧正闭目养神,一副宝相庄严的模样。 为首的道岳法师鬚眉皆白,看著確实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气派。 当李世民牵著李承乾的手走进大殿时,几位高僧齐齐睁开眼。 那一瞬间,李承乾感觉自己像是被几只饿狼盯上的小白兔,目光热切得简直要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 “贫僧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几位大师免礼。”李世民摆摆手示意赐座,隨后拉著李承乾在主位坐下,一脸得意地介绍道:“这就是朕的太子,承乾。这几日腿伤未愈,行路不便,让大师们见笑了。” 道岳法师並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上前两步,目光灼灼地盯著李承乾,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李承乾被看得浑身发毛,只能露出一个標准的营业式微笑,乖巧道:“见过各位大师。” “阿弥陀佛!”道岳法师长颂一声佛號,激动的鬍子都在颤抖:“善哉,善哉!观殿下之面相,天庭饱满,目含慈悲,周身似有灵光隱现,果真是宿世修来的大造化!” 旁边的法琳和尚也跟著附和:“贫僧听闻殿下在佛前发愿,愿以三十年阳寿换皇后安康。此等大舍大愿,非有大智慧、大慈悲者不能为。这正如当年佛陀割肉餵鹰、捨身饲虎,殿下虽年幼,却已具菩萨心肠啊!” 李承乾听得尷尬癌都要犯了。 这彩虹屁吹得,比魏徵那帮文臣还要高一个段位。 李世民听得倒是挺高兴,毕竟谁不喜欢听別人夸自己儿子呢? 他抚须笑道:“太子確实纯孝,朕心甚慰。” “陛下。”道岳法师突然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太子殿下既然能感通天地,引来白狐献瑞,足见其与我佛门缘分极深。贫僧昨夜观星,见紫微星旁有佛光护持,这说明太子殿下並非凡胎,而是西方某位尊者转世,来这红尘歷劫的。”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但还是耐著性子问:“大师此言何意?” 对於佛教而言,如果能將当朝太子度化入空门,哪怕只是掛个名,那佛教在大唐的地位將瞬间压倒道教,成为千古未有的盛事。 “陛下,殿下既有如此慧根,若沉溺於红尘俗世的权谋爭斗,恐损其灵性,亦非社稷之福。”道岳法师深吸一口气,“贫僧斗胆恳请陛下恩准,让太子殿下……皈依佛门,拜入我大兴善寺门下,受具足戒,为天下苍生祈福!” 李承乾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装作害怕的样子,实则是在拼命憋笑。 这帮和尚是不是念经念傻了? 让他这个大唐合法第一顺位继承人出家? 去当和尚? 这就好比跑到世界首富面前说:“我看你儿子骨骼惊奇,不如让他来我们公司当保安吧,以后能保佑世界和平。”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啊!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最初的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逐渐涌上脸庞的潮红,最后化作雷霆震怒的铁青。 “你说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再说一遍?你想让朕的太子做什么?” 法琳和尚显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或者说他们太渴望那个佛子太子的噱头了,竟然还在补刀:“陛下,殿下既然发愿折寿三十年,那他在尘世的缘分已然淡薄。唯有入我空门,修持正法,方能补全寿数,保大唐国运昌隆啊……” “放屁!” 李世民猛抄起手边的白玉茶盏,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碎玉飞溅,茶水四溢。 “混帐!荒谬!无耻之尤!” 李世民指著下面那群跪了一地的和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都在哆嗦:“朕敬你们是方外之人,给你们几分薄面,你们倒好,竟然把主意打到朕的太子身上来了!” “让太子出家?亏你们想得出来!”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大唐以孝治天下,你们让朕的嫡长子剃度出家,这是要让他当个不孝之子吗?!” 李世民越说越气,在御阶上来回踱步:“还说什么沉溺红尘权谋?朕告诉你们,他是朕的儿子,是大唐的储君!这天下的权谋,本来就是他该学的!这万里的江山,將来都是要交到他手里的!” “让他去青灯古佛?让他去吃斋念经?那朕的大唐交给谁?交给你们这群只会念经打坐的和尚吗?!”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道岳法师此时才惊觉闯了大祸,嚇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贫僧也是为了殿下的福报著想,绝无他意啊!” “福报?去你娘的福报!” 李世民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千古一帝的涵养,直接爆了粗口,“朕就是大唐的天!承乾是朕的儿子,他的福报朕给得起!用不著求你们那泥塑的菩萨!” “滚!都给朕滚出去!” “以后谁再敢提让太子出家半个字,朕就拆了他的庙,让他真的去西方极乐世界见佛祖!” 几个平日里受万人敬仰的高僧此时被骂得狗血淋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甘露殿,连袈裟被门槛绊住了都不敢回头去扯。 大殿內终於安静了下来。 李承乾缩在椅子上,看著自家老爹这副暴怒的模样,心里居然有点小感动。 虽然李世民这人有点毛病,但在护犊子这件事上確实没得说。 李承乾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带著几分惶恐和试探:“阿耶……您別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儿臣……儿臣不去当和尚就是了。” 李世民回过头,看著儿子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眼里的怒火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后怕和心疼。 他刚才真的是气疯了。 一想到这么聪明漂亮的儿子要被那帮和尚拐去剃个光头,还要断子绝孙,他就恨不得把那些寺庙都给平了。 “玉奴不怕,不怕啊。”李世民蹲下身子,將李承乾紧紧搂在怀里,大手有些颤抖地抚摸著儿子的后背,“有阿耶在,谁也別想把你抢走。哪怕是佛祖来了也不行!” “阿耶,儿臣不想成佛。”李承乾在李世民耳边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依恋:“儿臣只想做阿耶的儿子,一辈子陪著阿耶和阿娘。” 李世民眼眶一热,差点没掉下泪来。 “好,好孩子。”李世民声音有些哽咽,“咱们不出家,咱们就在这宫里做大唐最尊贵的太子。以后这天下万民都要仰仗你去度化,何须借那佛门之名?” 李承乾抬起头,用袖子帮李世民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阿耶,那些和尚虽然討厌,但是他们送来的那个金丝楠木的手串看起来挺值钱的,刚才好像落在地上了,儿臣能捡回来玩吗?” 李世民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心情彻底阴转晴。 “捡!那是他们凭本事落下的,为什么不要?” “王德!传朕旨意,刚才那帮禿驴虽然说话不中听,但也是为了祈福。赐他们……赐他们每人一顿板子就算了,把他们带来的礼物都给太子留下!权当是给太子的压惊费!” “诺!” 殿外刚刚鬆了一口气的王德又再次嘆了口气,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陛下誒,您这当爹的,也太偏心眼了吧? 第95章 太子殿下贵为储君,当享万寿无疆,岂能去修那寂灭之道? 这场闹剧虽以高僧们抱头鼠窜告终,但在李世民心里留下的阴影面积,恐怕比大明宫的占地面积还要大。 那日之后,整个皇宫的风向变得极为彻底且神经质。 承乾殿內原本那几尊用来装饰的白玉小佛像连夜失踪,连带著雕刻了莲花纹样的紫檀木案几也被无情搬走,换成了刻著云纹松鹤的黄花梨木。 甚至连御膳房送来的素包子,因为长得太过圆润像个和尚头,都被李世民黑著脸让人撤了下去。 “晦气!太晦气了!” 李世民背著手在殿內转圈,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检查一下李承乾的耳朵,生怕那一对原本就有福气的耳垂突然长成了垂肩的大耳贼模样。 李承乾坐在榻上,看著李世民像个更年期发作的老父亲一样焦躁不安,內心既好笑又无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被塞进来的玉如意,上面刻著“道法自然”四个大字,不由得嘴角微抽。 “阿耶。”李承乾软糯地叫了一声,试图安抚他,“您別转了,儿臣头晕。” 李世民闻言立马停下脚步,凑过来紧张地问:“头晕?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还是又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光了?” 这“光”指的自然是所谓的佛光。 李承乾无奈地摇摇头,伸出藕节般的小手抓住李世民的大手,在脸颊边蹭了蹭:“没有光,只有阿耶。阿耶在,儿臣就睡得香。” 这记直球打得李世民通体舒坦,但他紧皱的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 “玉奴啊,你年纪小,不知道这世道险恶。”李世民语重心长,“那帮禿驴最擅长蛊惑人心说什么来世修福,那都是虚无縹緲的鬼话。朕的大唐,朕的儿子,只修今生,不求来世,” 说罢,他猛地转身,对著门外吼道:“袁天罡!李淳风!这两个牛鼻子老道还没滚进来吗?” 殿门外,两位早已候命多时的道门宗师对视一眼,苦笑著整理衣冠,快步入殿。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袁天罡仙风道骨,李淳风英气逼人,这两人可是大唐玄学界的泰山北斗。 李世民免了他们的礼,开门见山道:“朕叫你们来不为別的,朕要修道观!修大的!就在长安城最好的地段修!” 袁天罡眼皮一跳,拱手道:“陛下崇道,乃社稷之福。只是不知陛下这道观,所供何神,所祈何愿?” “供谁?”李世民冷笑一声,昂首挺胸,那股子傲视天下的霸气再次回归,“自然是供朕的祖宗!太上老君李耳!” 李世民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道教碾压佛教的画面:“朕乃陇西李氏,既是圣人之后,那朕的太子自然也是身负仙缘,拥有道家纯正血统的!” 他指著李承乾,对著两位大师说道:“你们给朕好好看看,太子这面相,是不是比那什么佛子转世更像天上的仙童下凡?是不是颇有道家清静无为的神韵?” 李承乾配合地露出了一个恬静淡然的微笑,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有世俗欲望的小神棍。 李淳风是个实诚人,盯著太子看了半晌,惊嘆道:“陛下所言极是!太子殿下天庭饱满,隱有紫气东来之象,確实是贵不可言的道骨仙胎啊!” 袁天罡则更为圆滑,立马接话:“既然陛下是老君之后,那太子殿下便是老君嫡系血脉。佛家讲轮迴,道家讲长生。太子殿下贵为储君,当享万寿无疆,岂能去修那寂灭之道?” “说得好!”李世民大腿一拍,龙顏大悦,“赏!统统有赏!” “传朕旨意,即日起,尊道教为国教,位於佛教之上!令天下州县,皆建玄元皇帝庙!朕要在终南山修建太清宫,为太子祈福延寿!” 旨意下达,整个长安城再度沸腾。 工部尚书段纶接到旨意时脸都绿了,国库刚因为去年的灾情缓过一口气,这又要大兴土木? 但他不敢劝,谁不知道现在只要涉及太子,陛下那就是个炸药桶,谁点谁死。 …… 入夜,承乾殿內灯火通明。 李世民屏退了左右,亲自拿著一把犀角梳,给刚沐浴完的李承乾梳头。 头髮湿漉漉的,散发著淡淡的皂角清香,没有了往日那股浓郁的薰香味道,反而让人觉得更加亲近。 “玉奴这头髮养得好,乌黑顺滑。”李世民爱不释手地梳理著,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个马上皇帝,“那帮禿驴还想让你剃度?哼,朕哪怕是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也绝不让他们碰你一根头髮丝。” 李承乾转过身跪坐在榻上,仰头看著李世民。 “阿耶。” “嗯?”李世民放下梳子,伸手捏了捏他粉嫩的脸颊,“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阿耶,您是不是怕儿臣真的信了那和尚的话,不要阿耶了?”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苦笑一声,也没隱瞒,坐在榻边嘆道:“你是你娘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是朕看著长大的,那帮和尚说什么因果轮迴,说什么前世今生……朕听著就心慌。万一……万一你真的想起了什么前世,觉得这皇宫是个牢笼,觉得朕是个俗人,要弃朕而去……”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伸出双臂环住李世民的脖颈,將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 “阿耶,您听儿臣说。” “儿臣不信佛,也不信道。” 李世民一愣,刚要说话,就被李承乾的捂住了嘴。 “儿臣看过《佛经》,上面说这一世受苦是因为上一世作孽,这一世积德是为了下一世享福。可是阿耶……”李承乾抬起头,“如果有下一世,儿臣就要喝孟婆汤,就会忘了阿耶,忘了阿娘,忘了青雀和丽质。那是別人的下一世,不是承乾的。” “那种福气,儿臣不稀罕。” 李承乾继续输出:“儿臣只想这辈子做阿耶的儿子,做阿娘的儿子。哪怕这辈子短一点,哪怕这辈子要受苦,只要能在阿耶膝下承欢,只要每天早上睁开眼能看到阿耶,儿臣就觉得这才是最大的福报。” “什么西方极乐,什么羽化登仙,那里没有阿耶和阿娘,就是地狱。” “儿臣是个俗人,只想贪恋这点红尘里的亲情。阿耶,您別推开儿臣,也別把儿臣交给那些神仙菩萨,好不好?” 殿內安静了许久,直到李承乾头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泪水顺著李世民的脸庞滑落,滴在李承乾的单衣上,滚烫灼人。 “朕的乖儿子!朕的好玉奴!” “谁敢带你走?谁敢让你修来世?朕杀了他!不管是佛是道,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休想从朕手里抢走你!” 李世民此刻的心情激盪到了极点。 “以后不许说什么这辈子短一点的傻话!”李世民擦了一把脸,故作严厉地斥责道:“朕让袁天罡去修太清宫,不是为了让你去当道士,是为了给你祈福!你要给朕活得长长久久的,活到一百岁,送朕……不,朕要看著你君临天下!” “阿耶,那既然咱们不去当神仙了……”李承乾眨巴著大眼睛,適时地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那工部送来的那些道袍,能不能不穿啊?那个顏色……真的很显黑誒。” 李世民破涕为笑,狠狠亲了一口儿子的额头。 “不穿!那是他们眼瞎!朕的承乾穿什么都好看!明日朕就让尚衣局给你做几身红色的,咱们大唐的男儿,就要鲜衣怒马,热热烈烈地活在当下!” “谢阿耶!” 第96章 皇后娘娘诞下皇子,最后得赏赐的却是太子殿下?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贞观二年的夏日。 蝉鸣声声嘶力竭地在柳梢头噪著,巨大的冰鉴散发著丝丝缕缕的凉气,却怎么也压不住殿內殿外那股子焦灼的气氛。 宫女內侍们脚步匆匆,端著热水和汗巾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紧绷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今日是长孙皇后临盆的日子。 廊下的阴影里,李承乾穿著一袭天水碧的单丝罗衫,手里摇著把绘著泼墨山水的摺扇,目光幽幽地看向紧闭的殿门。 李世民一身明黄常服,显然是刚从前朝匆匆赶来,额头上还掛著细密的汗珠。 他在殿门前来回踱步,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 “怎么还没生?这都进去两个时辰了!”李世民声音沙哑。 “阿耶。” 李承乾收起摺扇走上前去,从袖中掏出一块带著淡淡兰花香气的丝帕,踮起脚递给李世民。 “阿耶莫急,太医署的丞正都在里面候著呢,阿娘吉人自有天相。” 李世民感受到儿子指尖的微凉,那股子从心底窜上来的燥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玉奴,阿耶怕啊……”李世民这一刻不像个帝王,只是个普通的丈夫,“你阿娘身子本就弱,若是……” “不会的。”李承乾打断了他,声音清脆坚定:“阿耶忘了吗?儿臣已经在佛前许过愿了。三十年的阳寿都已经折出去了,老天爷既然收了儿臣的寿数,就断没有不保佑阿娘的道理。若是老天爷说话不算数,那儿臣就去把那漫天神佛的庙宇都砸了。” 李世民闻言眼眶瞬间红了,一把抓住李承乾那纤细的手腕,声音更哑了:“胡说!什么折寿不折寿的,朕不许你再提这事!你阿娘要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朕还要看著你娶妻生子,看著你替朕守这万里江山!” 李承乾乖巧地任由他抓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只要阿娘平安,儿臣少活几年又有什么关係呢?这世上,没什么比一家人团团圆圆更重要的了。” 就在这时,殿內突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哇——哇——” 那哭声中气十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李世民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隨即狂喜涌上脸庞:“生了!生了!”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尚寢局的女官满脸喜色地跑出来,跪倒在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诞下了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了三个好字,根本顾不上什么帝王仪態,大步流星地就往殿內衝去。 李承乾紧隨其后,一进內殿,浓重的血腥味夹杂著艾草的香气扑面而来。 李世民已经衝到了床榻边。 按照以往的经验,长孙皇后生產完必定是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甚至可能昏迷不醒。 李世民已经做好了看到妻子虚弱模样的准备,甚至连安慰的话都在嗓子眼里打好了腹稿。 然而,当他看清床榻上的情景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长孙皇后半倚在软枕上,虽然额发被汗水打湿,脸上未施粉黛,但面色竟然透著一股子健康的红润,眼神也颇为清亮,完全没有那种油尽灯枯的虚弱感。 她甚至还有力气侧过头,对著刚进来的李世民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容:“二郎……” “观音婢!”李世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长孙皇后的手,“你……你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適?”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稳:“妾身觉得还好,甚至比生青雀那时候还要轻省些。刚才甚至觉得饿了,想喝碗红枣粥。” “饿了?能吃就是好事!快!快传膳!”李世民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转过头,看著这一幕,眼神里的震惊逐渐化为了一种恍然大悟的篤定。 这不是常理。 依照皇后的身子骨,怎么可能產后状態这么好? 除非…… 李世民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承乾。 “是玉奴……”李世民喃喃自语,“真的是玉奴的孝心感动了上苍!” 如果不是那个折寿的誓言应验了,怎么解释皇后如今这般精神奕奕? 李承乾被李世民那热切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 谢错人了,这是系统的功劳。 但面上依旧装出一副惊喜交加的模样,几步跑到榻前,眼泪说来就来:“阿娘!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儿臣刚才在外面都要嚇死了!” 长孙皇后看著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心头暖得发烫,抬起手摸了摸李承乾的脸颊:“傻孩子,阿娘这不是好好的吗?” “把孩子抱过来给朕看看。”李世民此时才想起来还有个刚出生的儿子。 乳母战战兢兢地將襁褓递了过来。 李世民接过襁褓,动作略显生疏地抱在怀里。 襁褓里的小傢伙皱巴巴的,像个红皮猴子,眼睛紧闭著,还没睁开。 李承乾凑过脑袋去,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未来的唐高宗。 “真丑。”李承乾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不对,立刻找补道,“但是丑得挺精神的。” “胡说,哪里丑了?”李世民虽然嘴上反驳,但仔细看了看確实不太好看,不由得笑道,“刚生出来的孩子都这样,长开了就好了。你看这眉眼,倒是有些像你小时候。” 李世民看著怀里的幼子,又看了看身边的长子和妻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观音婢,你说给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长孙皇后温柔地看著父子三人:“二郎定夺便是。” 李世民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殿外的阳光上,缓缓道:“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便单名一个治字吧。” “弟弟。”李承乾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李治那软乎乎的脸颊。 似乎是感应到了大哥,襁褓里的李治突然咧开嘴,吐了个泡泡。 “看!他对朕笑了!”李世民惊喜道,“看来这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 说完,李世民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將孩子递迴给乳母,然后转过身,一把將李承乾拉到长孙皇后面前。 “观音婢,你这次能这般顺遂,身子骨还能这般硬朗,全都是玉奴的功劳。”李世民语气郑重,甚至带著一丝颤抖,“若非这孩子至孝,感动了天地,朕真不敢想今日会是何种光景。” 说得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了。 “阿耶,阿娘。”李承乾仰起头,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两颗小虎牙若隱若现,“只要阿娘好,弟弟也好,咱们一家人能永远在一起,儿臣就算把命都给了老天爷也愿意!” “不许胡说!”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异口同声地呵斥道。 李世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传朕旨意!今日皇子诞生,皇后安康,乃是大吉之兆!特大赦天下!另,太子承乾至孝感天,功在社稷,赏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 “另,承乾殿今夏用冰,加倍供应!所有贡品瓜果,先送承乾殿,再分发各宫!”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赏赐法? 皇后娘娘诞下皇子,最后得赏赐的却是太子殿下? 第97章 朕杀人如麻,罪孽深重,有种冲朕来 承乾殿內,冰山高耸,凉气森森。 內侍们如同工蚁般穿梭,將一箱箱御赐的锦缎、珍玩搬入库房。 那千两黄金的光泽在烛火下有些刺眼,晃得李承乾眼睛微微发酸。 他懒洋洋地倚在紫檀木的凭几上,手里把玩著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如意。 “殿下,这天水碧的料子真是极好,衬您的肤色。”绿竹跪在一旁替他扇著风,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喜气:“陛下对殿下的宠爱,真是独一份儿的。”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却有些游离。 若长孙皇后好起来了,而他李承乾还活蹦乱跳像个没事人一样,那所谓的折寿三十年岂不是成了空口白话? 虽然李世民现在信了,但帝王的心思最难猜,日子久了难免会觉得这只是巧合。 必须把这个因果坐实,让李世民亲眼看到代价是什么。 “系统,帮我开启病弱buff。” …… 过了几个时辰,承乾殿外传来爽朗的笑声。 “玉奴!朕看了治儿,那小子倒是能吃能睡。”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身后跟著一群內侍捧著刚从西域进贡的葡萄,“这是刚送进宫的马乳葡萄,朕都没捨得尝,先给你送来了。” 李承乾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玉如意,想要起身行礼。 然而,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突然感觉到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抽离了肉体。 眼前的景象瞬间褪色,原本鲜艷的宫殿变成了灰白的默片。 “阿耶……” 李承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风箱般破碎的嘶嘶声。 “玉奴?”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快步上前想要扶住儿子。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李承乾衣袖的剎那,那个总是挺拔如青竹般的身影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箏,毫无预兆地软倒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玉如意摔在金砖地上,碎成了三截。 李承乾重重地摔在李世民的怀里,双目紧闭,那张原本白皙如玉的脸庞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就像是盛开的牡丹瞬间遭遇了严霜。 “玉奴,你怎么了?!” 李世民只觉得怀里的身躯轻得嚇人,他惊恐地拍打著儿子的脸颊,触手冰凉,全是冷汗。 “太医!传太医!!!” 整个承乾殿乱成了一锅粥。 数十名太医署的精锐跪了一地,每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李世民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床榻前暴躁地走来走去。 “这就是你们说的偶感风寒?这就是你们说的並无大碍?!”李世民一把揪住太医令的领子,“太子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了脉搏!啊?!说话!” 太医令嚇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磕头:“陛下……陛下饶命!殿下这脉象……这脉象实在是古怪啊!看似臟腑无损,可……可那一身精气神仿佛被什么东西凭空抽走了一般,元阳溃散,这是……这是……” “是什么?!” “这是天人五衰之兆啊!”太医令哭丧著脸喊了出来。 “放屁!”李世民一脚將太医令踹翻在地,“他才八岁!哪里来的天人五衰!你再敢胡言乱语,朕砍了你的脑袋!”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李世民的心却在一寸寸下沉,直坠冰窟。 他转过身,看向床榻。 李承乾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那张小脸惨白中透著青灰,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如果不仔细看,真的就像是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李世民向来不信佛,不信道,只信手中的刀剑和马背上的天下。 可这一刻,那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缠了上来。 ——“儿臣已经在佛前许过愿了。三十年的阳寿都已经折出去了……” ——“只要阿娘平安,儿臣少活几年又有什么关係呢?” 那孩子清脆坚定的话语此刻变成了千斤重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李世民的天灵盖上。 “是因为这个吗……”李世民颤抖著伸出手,握住李承乾冰凉的小手,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是因为你阿娘好了,所以老天爷来收帐了吗?” 李世民死死盯著虚空,仿佛那里站著索命的黑白无常,他咬牙切齿,目露凶光:“朕杀人如麻,罪孽深重,有种冲朕来!把朕的儿子还回来!他还那么小,他还没来得及长大……”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帝王压抑的哭声和太医们磕头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不醒的李承乾忽然动了动手指。 “水……” “玉奴!玉奴你醒了?!”李世民猛地扑到床边,也不管什么仪態了,直接端过案几上的参汤,小心翼翼地餵到李承乾嘴边,“来,喝一口,阿耶在这儿。” 李承乾费力地睁开眼睛。 那双往日里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浑浊无光,甚至有些涣散,找不到焦距。 他並没有喝那参汤,而是有些茫然地望著上方明黄色的床帐,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隨时会散在风里。 “阿耶……真的是您吗?儿臣好像……看见光了。” 李世民的心都要碎了:“別胡说!没有什么光!这里是承乾殿,是你家!阿耶抓著你呢,谁也带不走你!” 李承乾微微转过头,似乎在努力辨认李世民的脸,他喘了一口气,每说一个字似乎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刚才……儿臣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个金甲神人来找儿臣,手里拿著一本帐册……他说,说许愿是要还愿的。” 李世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別说了……玉奴,別说了……”李世民將儿子的手贴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哽咽难言。 “阿耶,您別怪老天爷。”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小,“这是儿臣自己选的。用儿臣三十年的福寿,换阿娘和弟弟一生平安……这买卖,划算。” “不划算!一点都不划算!”李世民崩溃大喊,“朕只要你好好的!朕不需要你这么懂事!朕寧可你是个混世魔王,哪怕把这皇宫拆了都行,只要你活著!” 李承乾像是积攒了最后一点力气,反手轻轻握住了李世民的大拇指。 “阿耶……儿臣捨不得您。儿臣还想看您治理的大唐盛世,还想……还想给您研墨……” “那就留下来看!你答应过朕的!”李世民急切地吼道,“袁天罡!李淳风!这帮牛鼻子老道死哪去了!快给朕滚进来做法!朕不管什么佛祖道尊,谁能救回太子,朕给他塑金身!” 就在这时,李承乾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殷红的鲜血顺著嘴角流下,落在寢衣上触目惊心。 “阿耶……” 隨著这一声呼唤,他的手无力地垂落。 “玉奴!!!” “陛下!陛下息怒!殿下还有气!还有气啊!”太医令连滚带爬地衝上来,死死按住李承乾的脉门,惊喜得声音都变了调,“回……回来了!那一丝元气吊住了!虽微如游丝,但真的吊住了!” 李世民僵在那里,仿佛在大起大落间走了一遭鬼门关。 他颤抖著手探到李承乾鼻下,感觉到那虽然微弱却依然温热的气息,整个人瞬间脱力,瘫坐在脚踏上。 “吊住了……吊住了就好……” 李世民大口喘著粗气,眼神却逐渐变得疯狂而坚定。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视过殿內那一尊尊原本被撤下的佛像位置,又看向殿外苍茫的天空。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太子孝心,既已上达天听,这债,朕替他还!” “令,全国大赦改为只赦死罪以下。死囚无论轻重,皆斩!以血祭天,为太子延寿!” “令,即日起,朕食素三月,不入后宫。每日於承乾殿外亲自为太子祈福。” “还有……”李世民目光阴沉地看向瑟瑟发抖的太医们,“太子若能醒来,尔等皆升三级。太子若有不测……这太医署,也没必要留了,通通陪葬!” 太医们磕头如捣蒜,连额头磕破了都不敢停。 第98章 阿娘这条命,哪里值得你拿三十年寿命去换? 这两日,长安城仿佛被罩进了一口巨大的闷钟里。 市井传言,那三十六名死囚在西市问斩时天降血雨,是为了替东宫那位早夭之相的太子爷挡灾。 太极宫內更是一片寂静,连宫女走路都踮著脚尖,生怕惊扰了天上神佛的一丝清净。 承乾殿內,药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李世民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他就守著李承乾,手里紧紧攥著李承乾冰凉的小手,仿佛只要稍微一鬆劲这孩子的魂魄就会顺著指缝溜走。 “二郎,歇歇吧。” 一声苍老而沙哑的嘆息从身后传来。 李渊拄著拐杖颤巍巍地站在博山炉旁。 自从他退位后,这对父子鲜少有如此平和共处的时候,可如今为了榻上这个孩子,李渊也顾不得昔日的芥蒂,亲自去太庙上了香。 “阿耶,我不累。”李世民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粗礪难听,“我怕……我怕一闭眼,玉奴就忘了回家的路。” 李渊看著儿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嘆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痛惜:“这孩子像你,性子烈。为了皇后i竟敢跟老天爷换命……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比咱们李家这些大人强。” 就在这时,李承乾的眼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水……” 李世民浑身猛地一僵,差点把手边的药碗打翻。 “水!快拿水来!玉奴?玉奴你看著阿耶!” 李承乾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李世民那张放大且憔悴不堪的脸,眼底全是红血丝。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被李世民这副惨状嚇了一跳。 李承乾眼神先是迷茫了一瞬,然后才慢慢聚焦,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虚弱至极的笑意:“阿耶……您怎么长鬍子了?扎人……” 李世民忍了好久的情绪爆发,抱著儿子的头痛哭失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锦被上。 “你嚇死阿耶了……你这个討债鬼!你要是敢走,阿耶就把这漫天神佛的庙全拆了!” 李承乾感受著脖颈间滚烫的泪水,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乖巧地抬起那只没什么力气的手,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阿耶不哭,玉奴不走……玉奴还要给阿耶养老呢。” 一旁的李渊看著这一幕,也是老泪纵横,背过身去偷偷抹泪。 李承乾一醒,李世民彻底魔怔了。 他直接把奏摺搬到了承乾殿,甚至在李承乾的床榻边加了一张臥榻。 太医署的轮值太医增加到了八名,每半个时辰就要把一次脉。 李承乾稍微咳嗽一声,李世民就能直接从龙椅上弹起来,那种惊弓之鸟的状態让满朝文武都心惊胆战。 到了第三日午后,一阵环佩叮噹声打破了承乾殿的寧静。 “观音婢,你怎么来了?太医说你不能见风!”李世民见长孙皇后被宫女搀扶著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硃批迎了上去。 长孙皇后刚生產完不久,本就虚弱,此刻脸色更是苍白。 她没理会李世民的阻拦,目光直直地锁在那倚靠在凭几上的小小身影上。 李承乾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寢衣,正捧著一卷书在看,见母亲进来下意识想要下榻行礼,却因气力不济,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玉奴!”长孙皇后一声悲呼,挣脱红玉的手,踉蹌著衝过去一把搂住儿子。 “阿娘……”李承乾顺势窝在母亲怀里,“儿臣不孝,让阿娘担心了。” 长孙皇后颤抖著手抚摸著儿子的脸颊,指尖触及那冰凉的温度,心如刀绞。 此刻看著原本活泼健壮的长子变成了这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那种愧疚和母爱几乎將她淹没。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啊!”长孙皇后泪如雨下,“阿娘这条命,哪里值得你拿三十年寿命去换?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阿娘怎么活?” 李承乾轻轻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却还在努力安慰母亲:“反正儿臣平日里也懒,少活几年就能少处理几年政务,倒是儿臣赚了呢。只要阿娘和弟弟好好的,高明就算变成个药罐子,也是开心的。” 这话一出,不仅长孙皇后哭得肝肠寸断,就连站在一旁原本想劝慰几句的长孙无忌,此刻也是眼眶发红,喉头哽咽。 长孙无忌从前只觉得太子聪慧早熟,是李家守成的希望。 可如今,看著这孩子为了母亲甘愿折寿,这般至纯至孝,简直就是圣人转世! “殿下……”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微颤,“臣代长孙一族,谢殿下!” 李承乾虚弱地笑了笑,想要伸手扶舅舅,却够不著,只能无奈地看向李世民:“阿耶,帮我扶扶舅舅,我……没力气。” 李世民一听,连忙大步走过来,一把將李承乾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李世民不敢瞪长孙皇后,便瞪了长孙无忌一眼,“太子刚好,说这些做什么?” 长孙无忌连连诚是:“是,陛下说的是,臣这就告退。” 李承乾窝在李世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把玩著李世民腰间的玉带,声音软软的:“阿耶,我不想听之乎者也了,我想听阿耶讲打仗的故事。” “好,讲打仗。”李世民此刻毫无原则,哪里还有半点皇帝的威严,“阿耶给你讲当初在浅水原怎么削薛仁杲的……” 第99章 大哥,你怎么胖了? 春去秋来,承乾殿的偏殿已被改造成了一处极为奢华的暖阁。 地龙烧得温热,上面铺著数层波斯进贡的厚羊毛毡,赤脚踩上去软得像陷进了云里。 李承乾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张特製的紫檀木贵妃榻上,身上裹著一件緋红色的蜀锦常服,怀里蜷缩著那只白狐狸。 “殿下,葡萄剥好了。” 绿竹跪在一旁,手里捧著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碗,里面盛著几颗剥了皮、剔了籽用碎冰镇著的西域葡萄。 李承乾懒洋洋地张开嘴,那葡萄便送到了唇边。 冰凉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李承乾舒服地眯起了眼,像极了他怀里那只正在打盹的狐狸。 没办法,这段时间他过得实在是太滋润了。 自从那场以命换命的大戏落幕后,李世民对他的愧疚和宠爱简直突破了天际。 为了让他养病,李世民不仅免了他所有的课业,太医署更是十二个时辰轮值。 不远处的珠帘后,几名教坊司的乐师正在低眉顺眼地演奏著新排的曲子。 不是那种慷慨激昂的《秦王破阵乐》,而是李承乾特意点的、软绵绵的江南小调。 李承乾手指隨著节拍轻轻敲击著雪奴的脊背,雪奴舒服地嚶嚀一声,翻了个身,露出了柔软的白肚皮。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爭执声。 “让开!我要见大哥!你们竟敢拦我?” 这声音清脆中带著几分跋扈,一听就是李泰。 李承乾挑了挑眉,这半年来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为了让他静养,那是真的做到了六亲不认,李泰这个平日里最爱往东宫跑的弟弟硬是被挡在门外半年没见著他。 “四殿下,陛下有旨,太子殿下需要静养,不见客。”门口侍卫的声音虽然恭敬,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强硬。 “静养静养!都半年了!大哥要是再不见光,都要发霉了!”李泰气急败坏,“我有好东西要给大哥看,快给我滚开!” 李承乾听著外面的动静,撑著身子想要坐起来,一旁的绿竹连忙伸手去扶,还在他背后塞了个大迎枕。 “去,让青雀进来吧。”李承乾声音懒洋洋的,“別让他在外面吵,惊了孤的雪奴。” 绿竹领命而去。 片刻后,珠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冲了进来。 李泰衝进暖阁的脚步在看到榻上那人的瞬间硬生生地剎住了。 只见那榻上,李承乾一身緋红,墨发披散,怀抱白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李泰这个自詡文採风流的小胖子一时竟看呆了。 “青雀,怎么?半年不见,不认识大哥了?”李承乾故意压低了嗓音。 李泰回过神,大步衝到榻前,原本想一屁股坐下,却又怕挤著李承乾,只能別彆扭扭地在脚榻上坐了下来。 “大哥!”李泰仔细打量著李承乾,眼圈忽然红了,“你……你怎么……” “怎么了?”李承乾摸了摸脸,“是不是瘦脱相了?” “胖了!”李泰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不对,连忙捂嘴,但眼神还是诚实地在李承乾圆润的脸颊和手腕上扫视,“……比以前圆了一圈。” 李承乾嘴角一抽。 这倒霉孩子,真不会聊天。 “咳咳……”李承乾適时地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胡说,孤这是……这是浮肿。” 这一咳把李泰嚇得不轻,连忙手忙脚乱地要去拍李承乾的背:“大哥別生气,胖点好!胖点看著喜庆!阿耶说这叫福相!” 正说著,殿门口传来一声浑厚爽朗的大笑。 “青雀说得对!这就是福相!” 隨著话音落下,一身明黄常服的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长孙皇后。 “儿臣参见阿耶,阿娘。” 李泰连忙起身行礼。 李承乾也作势要起身,却被李世民一个箭步衝上来,直接按回了迎枕上。 “躺著!谁让你动的?”李世民板著脸,语气却宠溺得不行:“太医说了,还得再养养气血。这才刚好一点,別又折腾坏了。” 李承乾顺势软软地倒了回去,还眨巴著大眼睛,故作委屈地看了一眼李世民:“阿耶,青雀笑话儿臣胖。” 李世民转头瞪了李泰一眼,抬手就在这胖小子的脑门上崩了个脑瓜崩:“混帐小子,怎么跟你大哥说话呢?你大哥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叫丰神俊朗,懂不懂?” 李泰捂著脑门,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儿臣就是隨口一说……儿臣也许久没见大哥了,特意带了新得的字帖来的。” 长孙皇后看著这一幕眼中含笑,走过来坐在榻边,伸手轻轻替李承乾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鬢角。 她的目光在儿子明显圆润了一圈的脸颊上流连,眼底满是欣慰。 “我看玉奴这样极好。”长孙皇后柔声道,“看著就像年节时贴的年画娃娃,既喜庆又招人疼。” “年画娃娃?”李承乾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极其自然地开启了绿茶模式,歪著头,在长孙皇后掌心蹭了蹭,像只求抚摸的小猫:“那儿臣以后就当阿耶和阿娘的年画娃娃,天天穿红著绿,给阿耶阿娘看著解闷,好不好?” 李世民感动得一塌糊涂,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好!只要玉奴高兴,想穿什么穿什么!哪怕你要把这承乾殿铺满金砖,朕也给你铺!” 一旁的李泰看著这一幕,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威严扫地的父皇,又看了看一脸慈爱的母后,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明明圆了一圈却还要装柔弱的大哥身上。 “阿耶……”李泰弱弱地举手,“那字帖……” “什么字帖不字帖的,没看你大哥正歇著吗?”李世民不耐烦地摆摆手,“你那个字写得跟鸡爪子挠似的,別拿出来污了你大哥的眼。去去去,一边玩去。” 李泰:“……” 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承乾看著吃瘪的李泰,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却露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轻轻拽了拽李世民的袖子。 “阿耶,別怪青雀,他也是好心。”李承乾声音软软糯糯,“正好儿臣这几日閒得发慌,就让青雀留下陪儿臣说说话吧。儿臣想听听外面的事,听说西市新来了几个胡商?” 李世民见儿子开口求情,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既是你大哥发话,那便留下吧。不过朕警告你,不许吵著你大哥,也不许提那些乱七八糟的朝政让他费神。” “儿臣遵旨。”李泰如蒙大赦,连忙凑到榻前。 此时,阳光透过窗欞洒在榻上。 李承乾倚在软枕上,手里剥著葡萄,一边逗弄著怀里的雪奴,一边听著李泰绘声绘色地讲著长安城里的八卦。 李世民坐在一旁批阅奏摺,时不时抬头插两句嘴,长孙皇后则在一旁做著针线,偶尔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蜜水。 气氛正好。 “阿耶,”李承乾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慵懒,“儿臣想吃那家酥山了。” 李世民头都没抬,硃笔一挥:“买!让御膳房去学!做不出来朕治他们的罪!” 李承乾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弯,脸颊上的软肉微微颤动,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那一瞬间,李世民抬头,正好看到了儿子的笑顏。 虽然胖了些,却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不再像半年前那样仿佛隨时会羽化登仙。 李世民放下硃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玉奴终於是真真切切地活过来了。 “观音婢,”李世民转头看向长孙皇后,声音低沉而愉悦,“你看这孩子,如今这副模样,是不是比那画上的善財童子还要好看?” 长孙皇后笑著点头:“是,咱们的玉奴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孩子。” 李承乾听著父母的商业互吹,默默地把脸埋进了雪奴蓬鬆的毛里,遮住了微红的耳根。 不过…… 李承乾悄悄捏了捏自己腰间的软肉,又看了一眼正滔滔不绝讲著斗鸡趣事的李泰。 要是再这么养下去,等到真正要他也去指点江山的时候,他该不会连马都爬不上去了吧? 第100章 只要阿耶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贞观三年。 太极殿,早朝。 晨曦微露,殿內金砖漫地,九龙盘旋的柱子上在此刻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李承乾並未站在百官之列,而是被特许坐在龙椅侧下方的一张铺著厚厚软垫的紫檀大椅上。 这是李世民的恩典,美其名曰让太子一同观政,实则是不捨得儿子站那几个时辰受罪。 李承乾手中捧著一盏温热的酪浆,透过升腾的白雾,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朝臣。 这便是贞观三年的朝堂。 若是翻开歷史书,这不过是寥寥几行字:“太宗任人唯贤,房杜掌机要,魏王掌諫諍。” 但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这三年里,李世民就像一位最高明的调酒师,將原本涇渭分明的两股势力强行却又丝滑地融合在了一起。 大殿中央,一场关於“法雅妖言惑眾案”的廷辩正在进行。 此案表面上是针对一个妄言符命的和尚法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而这个沛公,正是站在武官首位,曾经深受太上皇李渊宠信、位极人臣的裴寂。 “陛下!” 裴寂手持笏板,花白的鬍鬚颤抖著,声音中带著一丝悲愤:“老臣自太原起兵便追隨太上皇,佐命开国,从未有过二心。法雅虽出入臣家,但臣並未闻其妖言,何罪之有?” 裴寂昂著头,目光扫过四周。 他在赌,赌自己作为元从功臣第一人的身份,赌朝中还有人念及太上皇的旧情,赌李世民不敢为了这点小事动他这个三朝元老。 然而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朝堂上一片死寂。 李承乾坐在高处,將底下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裴寂啊裴寂,你这一觉睡得太久了,到现在还没醒吗? 李承乾心中默念。 这三年,李世民做得最绝的一件事並非是杀了多少人,而是算计人心。 他將房玄龄、杜如晦放在尚书省,执掌行政大权,这二人是秦王府的大脑,无论李世民指向哪里,他们都能精准地制定出执行方案,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而对於那些曾经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东宫旧臣,如王珪、魏徵等人,李世民却给予了极大的信任,將他们放在了门下省和諫议大夫的位置上,专门负责挑刺。 这两波人,一波负责干活,一波负责监督。 原本是死敌的双方,如今却在李世民手里变成了互相咬合最为紧密的齿轮。 “裴司空此言差矣。” 一个清冷刚正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站出来的不是別人,正是昔日隱太子李建成的洗马,如今的諫议大夫——魏徵。 裴寂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著魏徵。 在他看来,魏徵这种降臣,理应和他这个太上皇的旧臣抱团取暖,共同抵制秦王府那帮新贵才对。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魏徵面无表情,腰杆挺得笔直,言辞如刀:“身为宰辅,知情不报是为不忠;纵容妖僧妄议国运,是为不智。司空深受太上皇厚恩,却在贞观之世尸位素餐,不仅未能辅佐陛下开创盛世,反倒成了朝廷积弊。陛下念及旧情不忍加诛,司空难道不该羞愧自省吗?” 最讽刺的是,这番话出自魏徵之口。 若是房玄龄或长孙无忌来说,裴寂还可以说是秦王府排除异己。 但魏徵是谁?那是曾经劝李建成杀掉李世民的人! 连魏徵都站在了李世民这一边指责裴寂尸位素餐,这就不仅仅是派系之爭了,这是大势所趋。 裴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茫然地看向四周。 他看到了萧瑀。 那位同样以刚烈著称、也曾是太上皇旧臣的萧瑀,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早已站到了李世民的阵营中。 他又看向那些原本属於元从功臣一系的武將们。 程咬金正百无聊赖地抠著指甲,尉迟恭瞪著铜铃大眼似乎在数殿顶的瓦片。 没人看他,也没人想帮他。 这一刻,裴寂终於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那个曾经需要在太上皇面前小心翼翼、在兄弟鬩墙中步步为营的秦王李世民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真正的、掌控一切的帝王。 在这个朝堂上,已经没有了所谓的“秦王党”、“太子党”或者“太上皇党”。 这里只有一个意志——那就是李世民的意志。 两大派系已经被天子那双翻云覆雨的手拧成了一股绳,这股绳索正慢慢收紧,將他们这些还沉浸在武德年间旧梦中的老人毫不留情地挤出了权力的中心。 龙椅之上,李世民高居九五。 他並未动怒,神色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甚至带著几分宽容的悲悯。 他不需要亲自下场去撕咬,他养的这些猛虎和鹰犬自然会替他扫清一切障碍。 “裴公。” 李世民终於开口:“魏卿言辞虽激,却也是为了社稷。朕记得武德年间,裴公曾助阿耶铸造钱幣、制定律法,功不可没。只是如今时移世易,大唐要往前走,不能总背著旧日的包袱。”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裴寂面前。 裴寂感受到一股如山岳般的压力扑面而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李世民微微俯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太上皇在大安宫颐养天年,此时正需静养。裴公既是太上皇旧臣,不如归去,替朕尽一尽孝道,也省得在这朝堂之上,听这些刺耳的諫言。” 裴寂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对上了李世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当今天子这是要彻底消除太上皇在朝中的最后一点影响力,他裴寂作为太上皇在朝中最大的代言人,必须倒下。 而且,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原本属於太子党的魏徵骂倒,被秦王党的房杜架空,最后由天子仁慈地劝退。 “老臣……领旨。”裴寂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脊背彻底佝僂了下去,“老臣乞骸骨,愿归乡里。” 李世民直起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朗声道:“裴公劳苦功高,准其归乡,赐金千两,锦缎百匹。” 群臣山呼:“陛下圣明!” 坐在高处的李承乾看著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裴寂像条丧家之犬般被侍卫搀扶出去,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玉奴。” 一声温和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沉思。 李世民正侧首看著他:“坐了这么久,累不累?” 李承乾瞬间收敛起眼底的深沉,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膝盖,嘟囔道:“阿耶,这椅子虽然软,但坐久了还是腰疼。而且刚才魏大夫那个凶样子,嚇得儿臣酪浆都差点洒了。” 说著,他还配合地缩了缩脖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娇弱模样。 殿下的魏徵嘴角抽了抽。 太子殿下,您刚才明明看得津津有味,那眼神比老臣还犀利好吗? “好好好,是阿耶不好,让你受惊了。”李世民哈哈大笑,“魏徵那老匹夫就是嗓门大,回头阿耶罚他给你写一百遍字帖!” 底下的魏徵:“……” 臣谢谢您一家子。 解决完大事,李世民就宣布退朝,然后牵著李承乾往后殿走去。 “今日让你来,就是让你看看。”李世民的声音在李承乾耳边低低响起,“这天下,没有什么是不可改变的。旧的若是不去,新的便来不了。裴寂老了,阿耶也不希望你將来被这些旧东西绊住脚。” 李承乾心中一震。 他把头埋在李世民的颈窝里,闻著父亲身上那股混合著龙涎香与淡淡墨味的气息,轻声说道:“儿臣不懂那些大道理。儿臣只知道,只要阿耶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李世民脚步一顿,隨即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眼中满是宠溺与骄傲。 “那是自然。只要阿耶在一天,你就只管做你的富贵太子,想怎么紈絝就怎么紈絝。” 第101章 那个汉家儿郎低头做人的时代,在今夜彻底结束 裴寂的离去,不过是这巍巍帝国巨大齿轮转动时被甩出去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自贞观三年八月起,在李承乾看不到的地方,李世民做了很多准备工作。 甘露殿內,烛火通明。 巨大的舆图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红黑两色的箭头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山川河流、关隘要塞。 李世民负手而立,一身常服却比穿著龙袍时更显威压。 他的目光並未在长安停留,而是越过长城死死盯在了那片苍茫的北地——东突厥。 “玉奴,你看。” 李世民手指虚划:“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仗,朕筹谋了整整三年。” 从八月开始,关內、河东、河北的府兵就开始秘密集结。 数不清的粮车如同一条条长龙,匯聚向北方的边镇。 在这个没有高铁和飞机的时代,李世民仅用了三个月,就完成了数十万大军和天文数字般物资的调动与部署。 “父皇,突厥人马背上长大,来去如风,若是我们大军压境,他们跑了怎么办?”李承乾適时地充当了捧哏,问出了关键问题。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跑?朕这次布下的,是天罗地网。” 他从御案上抓起一把令箭,动作利落得仿佛当年那个横扫六合的秦王又回来了。 “传朕旨意!” “命并州都督李世勣,为通漠道行军总管,出云中!” “命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出临洮!” “命灵州大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出合河!” “命检校幽州都督卫孝杰,为恆安道行军总管,出燕云!” “命江夏王李道宗,为大同道行军总管,出灵州!” 李世民手中的最后一枚令箭,也是最重的一枚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所有兵马,十余万眾,皆受——兵部尚书、代国公李靖节度!” 李世民的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封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统帅六路大军,直取突厥牙帐!” 李承乾忍不住抬头看向那个高大的背影。 在封建时代,皇帝对武將的猜忌几乎是本能。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让一个不是嫡系、曾经还是对手的將领统帅十万大军,且不设监军,不派亲王掛帅压阵。 这份胸襟,这份自信,放眼华夏五千年,除了李世民外再无第二人。 “阿耶……”李承乾轻声唤道,“您就这样放心把大军都交给他?” 李世民转过身,將手中的令箭轻轻放回李承乾的手心,眼中带著一丝睥睨天下的傲气。 “玉奴,你要记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靖是一把绝世好剑,以前朕让他做副手,是由於剑太锋利,怕伤了人。但现在,朕要用这把剑去斩那漠北的恶龙。既要斩龙,岂能再给他套上鞘?” 说到这里,李世民忽然笑了:“况且,朕了解药师。给他十万大军,他能给朕还回来一个盛世。他等这一天,比朕等得还要久。” ……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贞观四年的正月。 长安城依旧沉浸在新年的余韵中,但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寒风如刀,滴水成冰。 李世民站在太极宫的望楼之上,遥望著北方。 虽然身在长安,但他的心神仿佛早已隨著那一封封加急的军报飞到了风雪交加的战场。 在他的脑海中,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正在推演。 “这时候,其他几路大军应该还在按照预定计划推进,形成合围之势。”李世民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著冰冷的栏杆,“但是李靖……他绝不会按部就班。” 李承乾裹著厚厚的白狐裘,像个精致的雪糰子一样缩在李世民身边,闻言好奇道:“阿耶为何如此篤定?” “因为他是李靖。”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仿佛已经看穿了数千里外的战局,“如果是朕,面对頡利可汗这样的对手,绝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常规的合围太慢了,一旦頡利发现苗头不对,往大漠深处一钻,再想抓他就难如登天。” “那他会怎么做?” “奇袭。”李世民吐出两个字,“兵贵神速,攻其不备。” 此时此刻,李世民仿佛与远在马邑的李靖达成了某种灵魂上的共鸣。 他闭上眼,脑海中仿佛出现了那个画面: 在漫天风雪的掩护下,李靖並没有等待十万大军集结完毕,而是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他不带輜重,不带步卒,仅仅挑选了三千名最精锐的驍骑,用这三千人去衝击拥兵数十万的突厥牙帐。 这简直是疯子般的行径。 但在李世民的推演中,这却是唯一的必胜之手。 “頡利此时定然以为,我不倾全国之力不敢北上。他做梦也想不到,敢死队会从天而降。”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李靖选的这条路,直插定襄!” 定襄。 那个曾经隋朝的重镇,如今却成了突厥人的乐园。 那里不仅有頡利可汗的王庭,还有那个令大唐如鯁在喉的“后隋小朝廷”——萧皇后和她的孙子杨政道。 “那是前隋最后的体面,也是突厥人手里的一张牌。” 李世民的手掌缓缓收紧,仿佛扼住了命运的咽喉:“这一次,朕要连本带利,全部收回来。” …… 恶阳岭。 这里是通往定襄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寒风呼啸如同鬼哭狼嚎。 正月的天气,冷得连呼出的气都能瞬间结成冰渣。 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一支黑色的骑兵队伍正如幽灵般悄然浮现。 他们人衔枚,马裹蹄,黑色的铁甲上覆盖著厚厚的冰霜,与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 为首的一员老將,鬚髮皆已花白,但那双眼睛却比这塞外的寒风还要锐利冷酷。 李靖勒住战马,驻足於恶阳岭之巔。 他俯瞰著下方那座在夜色中若隱若现的定襄城,城內灯火通明,突厥人还在饮酒作乐,庆祝著新年的到来,丝毫不知道死神已经举起了镰刀。 李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千名沉默如铁的骑士。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李靖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在雪夜中划过一道悽厉的寒光。 这把刀,不仅代表著他个人的军事巔峰,更代表著那个坐在长安太极殿中的年轻帝王,向整个北方草原发出的最强音—— 那个渭水之盟的耻辱,那个汉家儿郎低头做人的时代,在今夜彻底结束了。 “杀!” 这一声低喝,瞬间被狂风捲起,化作滚滚惊雷。 三千驍骑如同黑色的洪流,顺著恶阳岭的山势倾泻而下,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冲向了那座毫无防备的定襄城。 而在遥远的长安。 李世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突然转身,对著北方,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这一杯,朕敬药师。” “敬大唐!” 李承乾站在一旁,看著父亲那挺拔如松的侧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盪。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趁著李世民不注意,偷偷伸出小手,也学著父亲的样子,对著虚空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 第102章 大唐,早已不是当年的大唐了 此时此刻,在定襄城那厚重的羊皮帐內,頡利可汗正大口撕咬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身旁是刚刚抢来的汉家女子颤抖著为他斟满烈酒。 他还在盘算著开春后如何再次南下劫掠,或者哪怕是向那个年轻的大唐皇帝勒索更多的岁幣。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漫天的风雪之外,一双冷静得如同深渊般的眼睛早已將他看透。 李靖勒马於城外的高岗之上,手中握著的不仅仅是横刀,更是整个突厥王庭的布防图,甚至是頡利可汗今晚吃了什么、上了几次茅厕的详细情报。 “將军,时辰到了。”副將低声提醒。 李靖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在这场不对称的博弈中,大唐的情报网如同一张无形的水银巨网,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突厥权力的心臟。 莒国公唐俭多年前埋下的那颗棋子,终於在今夜爆发出致命的毒性。 定襄城的南门,那扇本该是頡利保命屏障的沉重木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唐军的攻城锤,而是頡利最信任的亲信——康苏密。 康苏密站在城门口,迎著扑面而来的风雪和那三千如狼似虎的大唐驍骑,毫不犹豫地跪倒在雪地里,高声呼喊:“罪臣康苏密,恭迎天兵!愿降大唐!” 还在大帐中饮酒的頡利可汗,直到亲卫浑身是血地衝进帐篷大喊“唐军进城了”,才如梦初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不可能!唐军主力还在几百里外!是谁?是谁开的门?”頡利推开怀中的女子,拔出弯刀,双眼赤红。 “是……是康苏密大人……” “咣当!” 頡利手中的弯刀颓然落地。 连康苏密都反了? 那这牙帐之內,还有谁是可信的? 哪怕是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亲卫,頡利看去都觉得面目狰狞,仿佛下一秒就会割下他的人头去向唐军邀功。 在李靖这把绝世利刃刺入心臟的瞬间,庞大的东突厥帝国就像被抽走了脊樑的野兽,只剩下本能的逃窜。 頡利慌不择路,甚至来不及带上他的妻妾子女,在那匹陪伴他征战多年的汗血马上,像一只丧家之犬,孤身没入了北方的黑暗荒原。 定襄城破。 李靖策马入城,马蹄踏过满地的突厥旗帜。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既无狂喜,也无骄矜。 “將军,抓到了!” 隨著一声稟报,在一处装饰奢华却已显得破败的偏帐中,几名唐军押解著两个身影走了出来。 一个是风韵犹存却满面悽惶的美妇人,另一个是尚未成年的少年。 那是萧皇后,和她的孙子,那个所谓的“隋王”杨政道。 在那猎猎寒风中,那面在草原上苟延残喘了数年的“隋”字王旗,终於被人狠狠砍断,跌落在泥泞的雪水中,任由千军万马践踏而过。 李靖淡淡地瞥了一眼这对象徵著旧时代残梦的祖孙,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处理两件无关紧要的战利品:“派一队人马,护送他们回长安,交给陛下发落。” “將军,那頡利跑了,我们追不追?”副將急切问道。 李靖望向北方那无尽的黑暗,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不急。”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刀锋上的血跡,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让他跑。” “兔子跑得再快,也跑不出猎人的掌心。更何况,前面的路上还有一份大礼在等著他。” …… 頡利可汗確实在跑,跑得肺都要炸了。 他一路向北,像滚雪球一样收拢著沿途溃散的部落和前来救援的残兵。 到了白道附近时,他身边已经聚集了数万人马。 惊魂未定的頡利终於在武川镇旧址附近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身后茫茫的雪原並没有唐军追击的踪跡,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鬆了一些。 “李靖孤军深入,必然不敢追得太远。”頡利喘著粗气,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光芒,“传令下去,立刻派使者去长安!向唐皇请降!就说我愿举国归附,求他宽恕!” 他打的一手好算盘。 只要唐皇接受投降,哪怕只是犹豫几天,这喘息之机就足够他重整旗鼓,逃回漠北深处。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大唐还能奈他何? 但他想错了。 李靖用兵素来以正合,以奇胜。 但他之所以敢如此大摇大摆地只用三千人直插定襄,是因为他知道根本不需要他出奇兵,奇兵早已就位。 就在頡利以为自己逃出生天,正准备安营扎寨、埋锅造饭的时候,大地突然开始了震颤。 地平线上,一面巨大的“李”字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死神的斗篷。 那是徐世勣,也就是被赐姓李的李世勣。 早在李靖从马邑出发的同时,李世勣的大军就像一只沉默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白道,像一只张开巨口的猛兽耐心地等待著猎物自己撞上来。 李靖是把这群羊赶出羊圈的牧羊犬,而李世勣则是守在路口的屠夫。 “杀!” 李世勣的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从侧翼狠狠撞入了立足未稳的突厥阵营。 刚刚聚集起来的突厥残兵原本就士气低落,此刻嚇得甚至分不清到底来了多少唐军,只觉得漫山遍野都是唐军的战旗,到处都是令人绝望的横刀。 鲜血染红了白道的积雪,頡利可汗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復辟的幻想,被无情地踩得粉碎。 他甚至来不及穿戴整齐盔甲,再次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骑上一匹快马,向著更北、更荒凉的铁山方向仓皇逃窜。 …… 数日后,长安,太极宫。 初春的阳光虽然明媚,却化不开这大殿內凝重的威仪。 李世民高坐在龙椅之上,身旁是一身緋红蜀锦、粉雕玉琢的李承乾。 他们面前的是突厥使者,执失思力。 四年前,也是这个人,也是在长安。 那时候頡利可汗率领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渭水便桥边,执失思力作为使者进城,那是何等的不可一世,何等的趾高气扬。 而如今短短四年,沧海桑田,攻守异势。 执失思力依然跪在那里,但他身上的傲骨已经被彻底打断了。 “罪臣执失思力,奉大可汗之命,向大唐天子谢罪……” “大可汗愿举国依附大唐,从此为大唐北藩,永不背叛。大可汗……不日將亲自入朝,听凭陛下处置,只求陛下……只求陛下给突厥部眾一条生路。”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这种沉默,是属於胜利者的特权。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你说,頡利要亲自入朝?” 执失思力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是……是。” 李世民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著三分轻蔑,七分霸气。 “回去告诉頡利,朕在长安等他。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朕不管他是真心来降,还是缓兵之计。既然输了,就要有输家的觉悟。” 李承乾悄悄伸出小手,拉了拉李世民的袖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著几分傲娇和几分天真地说道:“阿耶,既然他们想来,那就让他们来给您跳舞助兴嘛。听说突厥人的胡旋舞跳得不错,以后孩儿想看,也不用专门去教坊司了。” 李世民闻言,转头宠溺地揉了揉李承乾的脑袋,眼中满是笑意:“好,依你。等抓了頡利,阿耶让他天天给你跳。” 台下的执失思力听著这对父子轻描淡写的对话,只觉得背脊发凉,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破灭了。 大唐,早已不是当年的大唐了。 第103章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太极宫,两仪殿。 儘管大唐皇帝刚刚下詔表示愿意接受頡利的归附,並派遣鸿臚卿唐俭持节前往安抚,但这里的气氛並不像执失思力想像的那般轻鬆。 殿內的地龙烧得极旺,与殿外春寒料峭的长安城仿佛两个世界。 李承乾懒洋洋地窝在一张铺著厚厚白熊皮的紫檀摇椅里,手里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这就是顶级高端局啊。 李承乾在心里嘖嘖感嘆。 頡利这老狐狸想玩一招“缓兵之计”,可惜他遇到的是李世民。 这可是能在二十四史里排进前三的军事家,更是把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政治家。 在李世民面前玩诈降? 这简直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班门弄斧。 殿中央,巨大的军事沙盘前,李世民一身常服负手而立。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几位天策府旧臣分列左右,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玉奴,你怎么看?”李世民忽然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那个正百无聊赖的小身影上。 李承乾打了个哈欠,坐直了身子,歪了歪头,声音清脆却带著几分傲娇:“阿耶早就看透了,还来考孩儿?頡利那老傢伙要是真心想降,就不会等到被打得满地找牙才来。他现在卑辞求和,不过是想骗点时间喘口气罢了。” 说著,李承乾从摇椅上跳下来,几步走到沙盘前,伸出白皙的手指,精准地在大漠边缘的一处险要位置点了点。 “铁山。” 李承乾抬起头,迎著李世民讚赏的目光,继续说道:“这几年咱们花了那么多银子养著那些暗探,把頡利连底裤……咳,把他的性格习惯都摸透了。这人贪婪又惜命,绝不会甘心就此认输。他现在屯兵铁山,看似走投无路,实则那是绝佳的跳板。” 他在沙盘上划出一道线,直指北方。 “铁山往北不远,就是磧口。过了磧口,翻过阴山,便是茫茫大漠。如果真的让他等到春暖花开,草绿马肥,他就会像泥鰍一样滑进大漠深处,去和九姓突厥匯合。到时候,咱们大唐的军队就要面临补给线过长的问题,那真的是大海捞针,困龙入海了。” 李世民眼中的笑意更浓了,指著沙盘笑道:“知父莫若子。你说得对,所以朕才要陪他演这齣戏。” “所谓的接受投降,不过是给他一颗定心丸。”房玄龄在一旁抚须笑道,“陛下派唐俭前往,就是要让頡利以为大唐真的信了他的鬼话,让他放鬆警惕,待在铁山不动。只要他不动,这盘棋,他就输定了。” 李承乾看著沙盘上象徵唐军的红色旗帜,心中暗自为那位即將深入虎穴的唐俭默哀了一秒。 歷史上这位莒国公可是差点被李靖给祭旗了,不过这也正是大唐君臣的狠辣之处,为了家国大业,必要时连使者都可以是诱饵。 “只是……”杜如晦微微皱眉,看向北方,“前线的战机稍纵即逝,就看药师能不能领会陛下的深意了。” 李世民目光深邃,望向殿外北方的天空,语气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药师乃当世军神,他会懂的。朕给他的那封信,就是尚方宝剑。” …… 塞北的风比长安冷冽百倍。 此时的铁山寒风呼啸,捲起千堆雪。 頡利可汗的牙帐就扎在这片看似易守难攻,实则已经是绝地的地方。 这几天他的心情確实平復了不少。 大唐皇帝的詔书到了,那个叫唐俭的使者也快到了,听说还带了不少美酒和丝绸。 “看来李世民还是顾及顏面的。”頡利坐在虎皮椅上,喝著闷酒,眼中闪烁著狡诈的光芒,“只要拖过这一两个月,等冰雪消融,我就立刻北撤。到时候进了大漠,天高任鸟飞,等我养精蓄锐捲土重来,定要报今日之仇!” 白道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此刻已被森严的唐军大营覆盖。 李世勣的帅帐內炭火烧得嗶嗶作响,李靖掀开厚重的毛毡帘走了进来,抖落了一身风雪。 他虽已年过花甲,但身姿挺拔如松,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藏著如同深渊般的冷静与睿智。 早已等候在帐內的李世勣大步迎了上来。 两人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余的客套。 “懋功。”李靖解下沾满雪霜的披风,隨手扔给亲兵,径直走到地图前,声音低沉而平稳,就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你怎么看?” 此时此刻,长安的詔书早已传遍全军——陛下许降,两国休兵。 按理说,仗打到这个份上,政治目的已经达到,武將的任务似乎结束了。 但李世勣是个直爽人,更是个纯粹的军人。 他看了一眼李靖,从对方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压抑的狂热。 李世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总管,頡利这老狗虽然被咱们打得满地找牙,但他手底下此时仍有数万之眾,那就是数万头饿狼。他现在就在磧口不远,这地方太微妙了。” 他在地图上狠狠锤了一拳:“若是让他通过磧口,逃亡阴山以北,那就是放虎归山!那里道路艰险,气候恶劣,一旦他钻进大漠,咱们的后勤根本跟不上,根本没法追。” 说到这里,李世勣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陛下虽然下了詔书受降,但这詔书到咱们手里还要几天,到頡利手里也要时间。现在頡利肯定以为事情已经摆平了,防备最是鬆懈。为今之计,只有一战!趁他病,要他命!彻底解决这个百年祸患!” 李靖听著这番话,那张总是紧绷著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英雄所见略同。 李靖轻轻抚摸著腰间的刀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但说出的话却冷酷到了极点:“詔书那是给頡利看的,不是给咱们看的。兵法有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 李靖转过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看向了遥远的长安城。 他想起了出征前的那一晚,太极宫中,那位年轻英武的帝王握著他的手,交给他那封密信时的眼神。 “陛下给我的亲笔信里说得很清楚:军中之事,卿自决之,朕不中制。”李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股金石之音,“有了陛下这句话,这天大的责任,我李靖担得起!” 李世勣闻言,眼中精光大盛,心中那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抗旨不遵? 不,这才是真正的遵旨! 李世民要的不是一个卑躬屈膝的附庸,而是一个彻底被打断脊樑、永远无法再威胁大唐北境的死老虎。 一战定乾坤,这是对待游牧部族的最优解。 若是真的按部就班,搞什么受降仪式,万一頡利中途变卦,骑著马往草原深处一钻,大唐为了维持北境安寧,每年要耗费多少钱粮?要死多少戍边將士? 这笔帐,连十一岁太子殿下都能算得清楚,这两位身经百战的元帅更是算得明明白白。 “可是大总管……”李世勣忽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唐俭唐大人还在去铁山的路上,若是我们此刻发起突袭,唐大人身陷敌营,恐怕……” 这是个残酷的选择题。 是为了一个唐俭的安全而放弃千载难逢的战机,还是为了大唐百年的基业不惜牺牲一位重臣? 李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他缓缓走到帅帐门口,掀开帘子,望著漫天风雪。 “唐俭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忠臣。”李靖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雪,“他既然接了这个差事,就该有身入虎穴的觉悟。若是能以他一人之险,换取整个东突厥的覆灭,这笔买卖,值得。” 他猛地转身,身上的甲冑发出鏗鏘的撞击声,一股冲天的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营帐。 “传我军令!” 李世勣立刻站直身躯,抱拳听令。 “全军整备,每人携带二十日乾粮,轻骑简从!” “唐俭一到铁山,便是頡利防备最鬆懈之时,也是我军发动总攻之时!” “这一次,不要俘虏,不要財物,我只要一样东西——”李靖的手狠狠地在空中一劈,仿佛要將这阴霾的天空劈开,“頡利可汗的人头!” “末將领命!” 李世勣大声应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 第104章 为了我的族人,只好借你的人头一用了 阴山脚下,风雪如刀。 李靖的大军就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在苍茫的雪原上蜿蜒前行。 並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裹著厚布踩在雪地上的沉闷声响。 前方探马回报,遭遇突厥斥候千余人。 “大总管,若动刀兵,恐惊了铁山那边的鸟。”副將低声请示。 李靖勒马佇立,目光冷得像千年的玄冰。 为了保证奇袭的绝对隱秘,李靖下令將所有俘虏裹挟在军中继续急行军。 越过这道山樑,铁山牙帐便近在咫尺。 然而,李靖皱起了眉头。 一万人的马队,在这白茫茫的雪原上还是太显眼了。 突厥人虽然鬆懈,但绝不是瞎子。 必须有一把尖刀,趁著夜色与晨雾的交替,直接插进頡利的心臟,搅他个天翻地覆。 李靖的目光在眾將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一个年轻將领身上。 “苏定方。”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青年策马出列,抱拳的手稳如磐石:“末將在。” 李靖看著这个年轻人。 河北汉子,曾经竇建德、刘黑闥麾下的猛將。 大唐的府兵制改革给了他第二次生命,让他从田园归隱中重新拿起了横刀。 “我给你三百精骑。”李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能不能把天捅个窟窿?” 苏定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竟与当年的刘黑闥有几分神似:“若捅不破,末將提头来见!” 二月初八,雾气瀰漫。 草原的晨雾浓得化不开,仿佛连天地都被这混沌吞噬。 苏定方率领三百驍骑,像是一群来自幽冥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距离牙帐仅一里的地方。 此时的頡利可汗牙帐內,气氛却异常祥和。 鸿臚卿唐俭正端著酒杯满面春风地与頡利推杯换盏。 他舌灿莲花,將李世民的“仁慈”与“宽宏”描绘得天花乱坠,每一句话都是一颗裹著蜜糖的砒霜。 “可汗尽可宽心,陛下已在长安为您修好了宅邸,只待春暖花开便可入朝为官,岂不比这塞外风霜要强上百倍?” 頡利听得如痴如醉,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於彻底鬆弛下来。 他看著帐外的浓雾,心想:唐军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撕破脸皮吧? 毕竟使者还在他手里呢。 然而,他低估了李靖的狠,也低估了苏定方的狂。 就在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的瞬间,负责放哨的突厥卫兵突然瞪大了眼睛。 迷雾翻涌如同海啸般向两边退散,紧接著雷鸣般的马蹄声震碎了清晨的寧静。 “唐军……是唐军!!” 悽厉的嘶吼声还没传开,就被一支呼啸而来的利箭钉死在喉咙里。 苏定方一马当先,手中的马槊如蛟龙出海,借著马力瞬间挑飞了辕门的拒马。 “大唐苏定方在此!挡我者死——!!” 三百骑兵紧隨其后,他们没有丝毫减速,直接衝进了毫无防备的营地。 三百人硬生生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横刀挥舞,鲜血飞溅,帐篷被火把点燃,惊慌失措的战马在营地里乱窜。 正在饮酒的頡利手一抖,酒杯落地。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唐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帐帘被人一把掀开,满脸是血的亲卫滚了进来:“可汗快跑!唐军主力杀进来了!漫山遍野都是唐军!” 其实哪里有什么漫山遍野,但在极度的恐慌和混乱中,恐惧就是最好的放大镜。 頡利猛地转头看向唐俭,眼中喷出怒火:“是你!你敢骗我?!” 然而座上早已空空如也。 那只老狐狸唐俭早在听到第一声马蹄响时,就趁乱溜之大吉,躲进了预先看好的死角里。 “啊啊啊啊——李世民!李靖!!”頡利发出一声绝望而愤怒的咆哮,拔出弯刀想要拼命,却被左右死死抱住。 “可汗,留得青山在!快走啊!” 頡利咬碎了钢牙,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象徵著突厥王权的牙帐,带著瑟瑟发抖的妻子——前隋义成公主,翻身上了一匹千里马。 “向北!去磧口!进了漠北,本汗还能捲土重来!” 頡利仓皇逃窜,身后的牙帐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苏定方的前锋刚刚撕开防线,李靖的一万大军便如黑色的洪流般隨后掩杀而至。 “杀!一个不留!”李靖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军令。 那一万多颗突厥人的头颅,成了唐军洗刷渭水之耻的祭品。 十余万突厥部眾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成为了大唐的奴隶。 数十万头牛羊被唐军驱赶著,发出震天的哀鸣。 李靖勒马於燃烧的牙帐前,看著遍地尸骸,冷冷地挥了挥手:“传令,今日不禁掳掠。儿郎们风餐露宿多日,该让他们吃顿好的了。” …… 磧口,这道横亘在阴山与大漠之间的咽喉要道。 李世勣正坐在一块避风的大石后,手里拿著一块烤得焦黄的羊肉,慢条斯理地嚼著。 他旁边的锅里煮著雪水化开的肉汤,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大帅,来了。”亲兵指著南边的山口。 李世勣咽下最后一口肉,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站起身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李靖那老儿吃肉,总得给咱们留口汤喝。” “传令,收网!” 当頡利带著残兵败將,气喘吁吁地逃到磧口时,看到的不是通往漠北的生路而是严阵以待的唐军方阵。 那一刻,頡利感觉到一种透彻心扉的绝望。 “李世勣……”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 突厥残部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酋长们,此刻爭先恐后地丟下兵器,跪地乞降。 乱军之中,一位身著华贵胡服,却梳著汉家髮髻的老妇人,手持短剑,傲然立於风雪之中。 她是义成公主。 这个大隋的宗室女,先后嫁给了四任突厥可汗。 二十年来,她像一个幽灵,在草原上竭力维繫著大隋最后的尊严,不断煽动突厥南下,只为向那个灭亡了她母国的李唐復仇。 “大隋……亡了……” 看著周围跪地求饶的突厥人,义成公主发出了一声悽厉的长笑。 她没有看一眼那些逼近的唐军,而是转过身,面向南方的故土,手中短剑猛地划过脖颈。 鲜血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隨著这最后一位大隋公主的陨落,那个旧时代终於彻底画上了句號。 此时的頡利早已顾不上妻子的尸体,像一只丧家之犬,带著仅剩的几名亲信疯狂地向西逃窜。 “去苏尼失那里!他是本汗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绝不会背叛我!只要到了河西,联络上吐谷浑,我还有机会!” 这是頡利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终於在大漠深处见到了苏尼失的营帐。 见到苏尼失的那一刻,頡利老泪纵横:“兄弟,救我!” 苏尼失满脸堆笑,热情地將頡利迎进了大帐,摆上美酒佳肴:“大可汗受苦了,且在此安心歇息,弟弟我一定护你周全。” 然而,就在頡利喝下第一碗马奶酒昏昏欲睡之际,冰冷的绳索却突然勒住了他的手脚。 頡利惊恐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苏尼失那张充满算计的脸。 “为什么?!”頡利嘶吼道。 苏尼失嘆了口气,指了指帐外:“大可汗,时代变了。唐军的李大总管传话来,若是不交出你,我这部落也得给你陪葬。为了我的族人,只好借你的人头一用了。” 第105章 到了长安,还有好日子等著你呢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只可惜这般壮阔景色落在此时的頡利眼中唯余满目苍凉。 苏尼失的大帐外,马蹄声碎,旌旗猎猎。 頡利奋力挣扎著,赤红著双眼咆哮:“苏尼失!你背信弃义!我是大可汗!你竟敢缚我献媚唐军?!” 苏尼失面露愧色,却不敢看頡利的眼睛,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帐帘掀起,一股比漠北寒风更凛冽的杀气灌入帐中。 来人一身明光鎧,在此刻昏黄的烛火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手中横刀未出鞘,却已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大唐宗室名將,任城王李道宗。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狼狈不堪的草原霸主,嘴角噙著一丝轻蔑的冷笑:“大可汗,別来无恙啊。本王在灵州等你好久了,这杯酒,你终究是没能逃掉。” 頡利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 “灵州……李道宗……”頡利喃喃自语,隨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绝望,“你怎么会在这里?也是为了堵我?!” 李道宗慢条斯理地解下披风,抖落上面的风雪,淡淡道:“大可汗莫不是以为,我大唐此次北伐,只是李靖与李世勣两位总管的二人转?你以为往西逃就能活命?苏尼失若是敢收留你,此刻这大帐之外,流的便是他全族的血。前几日他所部被我大通军击溃,这才有了今日这齣负荆请罪的好戏。” 直到这一刻,頡利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作“天罗地网”。 从一开始,他就是一只被赶进了笼子里的困兽,无论往哪个方向撞,结局都是头破血流。 …… 千里之外,长安,太极宫。 紫檀木案上摆著几盘刚贡上来的鲜果,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与柑橘的清甜。 李承乾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窄袖袍,腰间束著蹀躞带,掛著那枚李世民亲赐的羊脂玉佩。 他懒洋洋地趴在铺著厚厚波斯地毯的御阶边,怀里依旧抱著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著狐狸的毛髮。 李世民负手立於舆图前,一身常服也掩不住那股吞吐天地的帝王之气。 他眉头微锁,似乎还在等待著最后的捷报。 “阿耶,”李承乾声音清脆,带著几分少年特有的软糯,打破了殿內的沉寂,“您还在担心那个跳樑小丑能飞出您的手掌心吗?” 李世民回过头,原本凝重的神色在看到那张精致无瑕的脸庞时,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走过来,轻轻揉了揉李承乾的脑袋,笑道:“頡利虽已是丧家之犬,但这漠北茫茫,若他真的一心想要逃窜,隨便往哪个老鼠洞里一钻,也是个麻烦。” “麻烦?”李承乾微微仰起头,眉眼弯弯,露出一抹狡黠而骄傲的笑容:“阿耶的布局,若是连这点老鼠洞都堵不住,那还叫什么天策上將?”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旁,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阿耶您看,”李承乾指尖轻点,语气虽然是在撒娇,可那指点的方位却精准无比,“李靖伯伯和李世勣伯伯那是正面的一把大锤,直接把頡利的乌龟壳给砸碎了。頡利这人贪生怕死,必定不敢在大军锋芒下硬抗,他只有逃。” “往西,”李承乾的手指滑向灵州方向,“那是去投奔吐谷浑或者西域诸国的路。可是王叔的大通道行军,早就把门给焊死了。苏尼失那就是个墙头草,看到王叔的大军,怕是跪得比谁都快。”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示意他继续。 “若是这老狐狸反其道而行之,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往东跑呢?”李承乾的手指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地图的东北角,“往东去投奔高句丽,或者靺鞨、渤海国?” 他歪著头,看向李世民,眼中闪烁著崇拜的光芒,仿佛一个全心全意信赖父亲的孩子:“阿耶早就让薛万彻將军领著畅武道行军在营州守株待兔了吧?薛將军那暴脾气,要是頡利真敢往东跑,怕是会被撕成两半。” “若是他再偏一点,往契丹、奚人的地盘跑?”李承乾的手指又挪了挪,“幽州的卫孝杰將军,领著恆安道行军,怕是连刀都磨得鋥亮,就等著頡利送上门来当军功章呢。” 李世民听罢,朗声大笑,一把將李承乾抱了起来,转了两个圈:“知父莫若子!玉奴虽未上阵杀敌,但这眼界胸襟,已有朕当年的几分风采!” 李承乾在心里默默嘆息。 六路大军,十几万精锐,在缺乏即时通讯的古代,能够配合得严丝合缝,將一个横跨万里的草原帝国围得水泄不通。 无论是往西的李道宗,还是往东的薛万彻、卫孝杰,他们就像是一张早就编织好的巨网上的一个个死结。 无论鱼儿怎么游,最终都会撞上那致命的丝线。 …… 此时的漠北,风雪渐停。 正如李承乾所言,这张来自大唐天子的邀请函,无论頡利愿不愿意接,都已经强硬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灵州道上,一辆特製的囚车缓缓前行。 虽然说是囚车,但考虑到頡利毕竟是一国之主,李道宗並未给他戴上沉重的枷锁,甚至车內还铺了软垫。 但这对於頡利来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蜷缩在车角,透过木栏的缝隙,看著沿途那些对著他指指点点的唐军士卒。 那些曾经在他马蹄下瑟瑟发抖的汉人,如今正用一种看稀罕物件的眼神看著他。 “那就是頡利?看著也不怎么样嘛。” “听说还要抓去长安给太子殿下跳舞呢!” “嘿,这老小子也有今天,当年渭水之盟的时候多囂张啊。”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进頡利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另外几种可能。 如果当时往东跑呢? …… 营州,畅武道行军大营。 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薛万彻正百无聊赖地用手中的马槊挑著篝火里的木炭,火星四溅,映照著他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 “报——!”斥候飞马而来。 薛万彻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来了?!那突厥老狗往咱们这儿跑了?!”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回总管,西边传来消息,頡利已被任城王拿下,现正押往长安。” 薛万彻气得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火盆,炭火撒了一地。 他懊恼地抓了抓满是胡茬的下巴,骂骂咧咧道:“李道宗这廝手脚也太快了!老子在这冰天雪地里喝了半个月的西北风,连根突厥毛都没捞著!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若是頡利真往这边跑,恐怕面对的就不是囚车,而是薛万彻那把渴望饮血的马槊了。 …… 而在更北边的契丹边境。 恆安道行军总管卫孝杰正端坐在马上,目光沉静地注视著远方。 听到頡利被擒的消息,卫孝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传令下去,解散防御阵型,准备班师。” 副將有些不甘:“大帅,咱们就这样回去了?一点功劳没捞著?” 卫孝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儿郎,淡淡道:“没捞著功劳,说明那頡利还没蠢到家。陛下布下的这张网,咱们就是那守网底的人。鱼既然已经被前面的网兜住了,咱们这网底若是破了,那才是天大的笑话。如今鱼已入篓,这便是最大的功劳。” …… 视角转回囚车之上。 頡利自然听不到薛万彻的咆哮和卫孝杰的淡然,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来自整个天下的恶意。 车轮滚滚,碾过尚未解冻的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这片大陆的棋手,可以隨意摆弄李唐这个新生的政权。 直到今天,当他像一只牲口一样被装进车里运往长安时,他才绝望地发现自己不过是那棋盘上一颗早已被算定了死期的棋子。 “大可汗,別愁眉苦脸的了。”押车的校尉敲了敲栏杆,递进一块干硬的胡饼,“吃点吧,到了长安,还有好日子等著你呢。咱们太子殿下可是说了,等著看你跳胡旋舞呢。” 頡利拿著胡饼的手微微颤抖。 胡旋舞…… 那是突厥人在酒宴上取悦主人的把戏。 两行浊泪终於顺著他那沟壑纵横的脸庞流了下来,滴落在干硬的饼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第106章 恳请陛下尊为天可汗! 露布飞驰,赤羽传书。 初春的关中大地尚带著几分料峭春寒,但通往长安的驛道上,一匹快马却跑出了一身蒸腾的热汗。 马背上的红翎信使背插令旗,手中高举著一根长竿,竿头繫著一块写满捷报的帛书——这便是大唐用来昭告天下大捷的露布。 信使声音早已嘶哑,却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著衝破了朱雀门的寧静: “阴山大捷!生擒頡利!东突厥——灭国啦!” 这一声嘶吼,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长安城上空积压了四年的阴霾。 “什么?突厥灭了?” “抓住了?那个杀千刀的頡利抓住了?” “老天爷开眼!我大唐万岁!陛下万岁!” 消息如同瘟疫般扩散,只是这瘟疫带来的不是死亡,而是近乎癲狂的喜悦。 朱雀大街上,原本井然有序的坊市瞬间沸腾。 四年前,渭水便桥,突厥二十万铁骑兵临城下,那一纸不得不签的盟约,那是悬在每一个唐人心头的利刃,是压在李世民脊樑上的千钧重担,更是钉在大唐史书上的一枚耻辱钉。 而今日,这枚钉子被大唐的铁骑连根拔起,连带著那个不可一世的草原帝国一同碾成了齏粉。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拿著那份薄薄的捷报,竟有些拿捏不住。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转身,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大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欞,听著宫墙外隱隱传来的万民欢呼声,胸中那口憋了四年的浊气终於在这个午后喷薄而出。 “李靖不负朕!这天下,终究是朕贏了!” 李承乾静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盏温热的参茶。 看著那个意气风发的背影,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隨后適时走上前,將参茶递到李世民手中,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满是崇拜与孺慕:“阿耶,四年前您在渭水曾言暂且卷甲韜戈,以待来日。如今不过四载,您便令北漠换了日月,自阴山至大漠,万里疆域尽归大唐。这般丰功伟绩,怕是秦皇汉武在世,也要对阿耶道一声佩服呢。” 李世民心情大好,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伸手捏了捏李承乾的脸:“你这滑头,就会拿朕寻开心。不过……今日朕高兴!传旨!” 殿內侍立的中书舍人立刻铺开黄绢,提笔待命。 “突厥已灭,边患永除!朕要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外,其余罪囚,皆予赦免!赐天下百姓酺五日!朕要让这大唐的每一个子民,都尝尝这胜利的滋味!” “诺!” …… 如果说长安城的沸腾是扬眉吐气,那么对於周边的小国来说,这一战的消息无异於天崩地裂。 在此之前,东突厥在他们眼中就是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是草原上永恆的苍狼。 他们依附於突厥,年年纳贡,岁岁称臣,只求在狼爪下苟延残喘。 可如今,那个强悍到令他们窒息的突厥,竟然被大唐一战打崩了? 原本还在观望的铁勒诸部首领,原本还想趁火打劫的西域诸国国主,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嚇得连夜从床上滚下来,第一反应就是——快!备马!去长安! 生怕去晚了,大唐的刀锋下一个指著的就是自己。 於是,贞观四年的春天,通往长安的丝绸之路上出现了奇景。 来自回紇、薛延陀、吐谷浑、高昌、龟兹等数十个国家和部落的使团,疯了一样向长安涌来。 经在边境上对唐军趾高气昂的蛮族將领,如今在长安的鸿臚寺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衝撞了哪位扫地的大唐差役。 …… 四月,长安,太极殿。 大殿之上,金碧辉煌,香菸繚绕。 李世民头戴翼善冠,身著明黄龙袍,端坐於御榻之上。 大殿之下,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跪伏在殿中的那黑压压一片异族首领。 这些平日里在各自部落称王称霸的梟雄们,此刻却像是一群温顺的绵羊,將头深深地埋在太极殿的金砖之上,连看一眼天子容顏的勇气都没有。 回紇首领吐迷度率先膝行向前,高举双手,声音颤抖却充满狂热:“大唐皇帝陛下!昔日突厥暴虐,草原诸部苦之久矣。今陛下神威,一战定乾坤,扫清寰宇,解救我等於水火。我等愿世代臣服大唐,唯陛下马首是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喊出了那个早在私下里商议了无数遍的尊號: “恳请陛下尊为天可汗!” “恳请陛下,为我等草原各部之共主!做我们的腾格里可汗!”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数十名异族首领齐声高呼,声浪震得大殿栋樑嗡嗡作响。 “天可汗!天可汗!天可汗!” 李承乾站在李世民身侧稍后方,一身絳纱袍衬得他肌肤胜雪,气质高贵。 他看著眼前这万国来朝的震撼场面,心中那属於现代人的灵魂也不禁微微颤慄。 腾格里是草原民族信仰的最高天神,成为了天可汗,就意味著李世民不仅仅是中原汉人的皇帝,更是整个泛亚地区游牧民族的最高裁决者。 这是中国歷史上从未有过的巔峰时刻,是华夏文明向外辐射的最强音。 李世民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扫过那些匍匐的头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有急著答应,而是轻轻抚了抚頷下短须,语气淡然,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 “朕乃大唐天子,统御万方,富有四海。这可汗乃是你们草原的称呼,朕还要紆尊降贵,再来做你们的可汗么?” 这话若是別人说,那是狂妄。 但此时此刻,从刚刚灭掉突厥的李世民口中说出那就是无法反驳的真理。 那些异族首领冷汗直流,生怕天子一个不高兴,拒绝了他们的投诚,那等待他们的就是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李承乾轻轻迈出半步。 这时候该他这个贴心小棉袄出场给老爹递台阶了。 李世民心里指不定多想当这个天可汗呢,但这逼格必须得装到位。 李承乾躬身行礼道: “阿耶此言差矣。天子者,受命於天,既爱中华之民,亦抚四夷之眾。这天下万民,无论汉夷,皆如赤子,渴望慈父之庇佑。如今四夷归心,视阿耶如天神,阿耶若不允,岂不是弃这些迷途知返的孩子於不顾?” “这天可汗之名,非为权势,实为责任。唯有阿耶,才能裁断是非,止戈为武,给这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李世民听得心花怒放,这儿子,没白疼! 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群臣反应极快,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立刻出列,齐声奏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陛下威德加於四海,天可汗之名实至名归!恳请陛下为了天下苍生,受此尊號!” 那些异族首领更是如蒙大赦,拼命磕头:“求天可汗收留!求天可汗做主!” 李世民终於不再推辞。 “好!” 李世民的声音威严而庄重,响彻大殿: “既如此,朕便受了这天可汗之號!” “自今日起,凡我大唐旗帜所指,皆为兄弟之邦。诸国主君更替,须报朕知晓,得朕册封方为正统,否则便是偽王,天下共击之!” “诸国之间,若有纠纷,不可擅动刀兵,皆由朕来裁断!若有不义之君,欺凌弱小,朕將发金箭令牌,徵调四方兵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討不臣!” 这一字一句如同金科玉律,在这太极殿上被铸造出来,並將在未来的岁月里成为整个东亚乃至中亚通行的最高法则。 “天可汗万岁!大唐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李承乾只是微微侧头,轻轻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袖,小声撒娇道:“阿耶,那以后我是不是就是小天可汗了?” 李世民在万眾欢呼声中回过头,看著儿子那副急切想沾光的模样,忍不住大笑出声,一把揽过李承乾的肩膀:“你是朕的太子,这天下,迟早也是你的。” 大殿之外,阳光普照。 春风拂过长安城的每一寸土地,仿佛在预示著一个绝代风华的盛世已然降临。 第107章 毕竟给天可汗养马,也算是一份独一份的荣耀了吧? 长安的春意愈发浓烈了,柳絮如雪,漫天飞舞,却盖不住这座帝国心臟狂热跳动的脉搏。 这一天,长安城的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盯著那条通往北方的驛道,等待著頡利可汗以阶下囚的身份踏入这座被他覬覦了无数次的城池。 顺天门外,人山人海。 在一队精锐玄甲军的押解下,一辆並无枷锁却比枷锁更让人窒息的囚车缓缓驶来。 囚车里的人髮髻散乱,神色灰败,曾经草原上的雄鹰此刻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鵪鶉瑟缩在角落里,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这巍峨的长安城墙。 李世民今日並没有穿那种繁复的礼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戎装风格的常服,显得英气逼人。 他站在顺天楼的高台之上,凭栏而立,风吹动他明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李承乾乖巧地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探出一个小脑袋,往下看了看,然后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阿耶,那就是頡利吗?看著也不像那般青面獠牙。” 李世民朗声大笑,大手一挥,指著下方那螻蚁般的人影,豪气干云:“玉奴,就是他四年前曾逼得朕不得不杀白马为盟,受那渭水之辱。今日,朕便要让你看看,何为大唐天威!” 隨著李世民的手势,顺天楼下的禁军齐声喝止,囚车停下。 頡利被人从车上带了下来,踉踉蹌蹌地被推到了楼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抬起头,逆著光,只能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唐天子宛如神祇般俯视著他。 李世民气沉丹田,声音洪亮:“頡利!你可知罪?!” 頡利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哪里还有半点可汗的威风。 “汝有五罪!” 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如雷:“汝父兄立国,將基业交予你手。你不思守成,反倒暴虐无道,滥施淫威,致使眾叛亲离,终致亡国!此乃大不孝、大不义!此其一也!” 李承乾在后面听得津津有味。 “你要与我大唐结盟,朕许你金帛,待你以诚。可你呢?反覆无常,背信弃义,视盟约为废纸,频频犯边!此其二也!” 李世民越说越激昂,似乎要將这四年的鬱气全部发泄出来。 “你恃强凌弱,连年征战,不顾草原百姓死活,致使生灵涂炭,白骨露野!此其三也!” “你贪得无厌,纵兵南下,践踏我大唐禾苗,掠夺我大唐子民,毁我家园!此其四也!” 说到这里,李世民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带著一丝猫戏老鼠的从容: “朕大军压境,本欲给你一条生路。你既已求降,却又心存侥倖,拖延不来,企图逃窜!方才朕已宽赦你的族人,你却不早早来谢罪!此其五也!” 五条罪状,条条当诛。 每说一条,楼下的頡利便將头埋得更低一分,直到最后,整个人几乎是趴在地上,涕泗横流。 所有人都以为,李世民下一句便是“推出去斩了”。 李承乾看著火候差不多了,轻轻扯了扯李世民的袖角,小声道:“阿耶,这人虽坏,但如今已成了没牙的老虎。阿耶是天可汗,胸怀比那草原还要宽广,若是杀了他,反倒脏了阿耶的手。不如……留著他,让他看著阿耶如何治理这锦绣江山,让他后悔一辈子,岂不是更解气?” 这番话既显得仁慈,又暗戳戳地捧了李世民一把,给了他台阶下。 李世民回过头,看著儿子那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模样,眼中的杀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化作满腔柔情。 “你啊……”李世民笑著摇了摇头,隨后转过身,对著楼下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语气骤然转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高傲。 “不过——” 这一声转折,让頡利几乎停止了呼吸。 “当初在渭水便桥,朕与你曾有盟约。自那以后,你虽有小过,却未曾再敢大举入寇。朕乃天子,金口玉言,不似你这般小人行径!” 李世民负手而立,声音传遍四野:“今日太子亦替你辩解,朕念及旧盟,特赦你死罪!” 楼下的頡利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隨即便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谢天可汗不杀之恩!谢天可汗!罪臣……罪臣愿做大唐的一条狗,为陛下看家护院!” 就这样,頡利保住了性命,被安置在了太僕寺。 数日后,太极宫的一处偏殿內。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摺,李承乾则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怀里抱著那只名为“雪奴”的白狐狸,有一搭没一搭地餵著葡萄。 “阿耶,您真打算给那个頡利封官啊?”李承乾一边给狐狸顺毛,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李世民放下硃笔,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心情极好:“怎么?我儿还在生他的气?朕已下旨,封他为归义郡王,授左威卫大將军。” “归义……这名字倒是贴切。”李承乾噗嗤一笑,眼珠子转了转,“不过阿耶,这左威卫大將军可是实权武职,您就不怕他……” “他敢?”李世民冷哼一声,那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自信,“如今突厥已灭,部眾尽归大唐。他頡利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给他个大將军的虚衔,是为了做给那些归降的异族首领看的。让他们知道,只要真心归附,朕不仅不杀,还能给他们荣华富贵。” 李承乾心中暗赞。 把頡利当吉祥物养著,比杀了他更有价值。 “不过嘛……”李世民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朕听说这頡利在草原上时,最擅长的除了打仗,便是相马。如今朕的太僕寺正好缺个懂马的行家,朕便让他去太僕寺那个……嗯,指导一番。” 李承乾差点笑出声来。 太僕寺是管皇家马匹的,让昔日统领数十万铁骑的可汗,去给大唐养马? 这哪里是优待,分明是杀人诛心啊! “阿耶这招高明!”李承乾立刻送上彩虹屁,竖起大拇指,“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让堂堂突厥可汗给我大唐养马,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说我大唐马政不兴?” 李世民被夸得舒坦,招手让李承乾过去。 李承乾放下狐狸走到御案前,李世民指著桌上太僕寺新规划的马场图,道:“玉奴,朕不仅要让他养马,朕还要让他把突厥最好的战马良种都给朕培育出来。以后我大唐的骑兵,要骑著比突厥人更好、更快的马,去丈量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 “阿耶放心,那頡利为了保命,肯定会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的。”李承乾趴在案头,有些顽皮地眨眼,“听说突厥人还会跳胡旋舞,改日宫宴,是不是也能让这归义王给阿耶献上一舞?” 歷史上,李世民確实让頡利跳过舞,这事儿虽然有点损,但確实很解气。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殿內的烛火都晃了晃。 “好主意!朕的太子果然玲瓏剔透!”李世民宠溺地捏了捏李承乾的脸颊,“待到冬至宫宴,朕便让他舞上一曲,给朕的乾儿助兴!” …… 时光流转,太僕寺的马厩旁。 如今的归义郡王正穿著一身並不合身的汉家官服,手里拿著一把草料,仔细地查看著一匹刚出生的小马驹。 並没有想像中的屈辱与愤恨,相反,他的脸上甚至带著几分从未有过的专注与平静。 在草原上他是王,每天要担心部族的叛乱、大唐的进攻、雪灾的降临,活在恐惧与杀戮之中。 而在这里,在长安的繁华一角,他只需要担心这匹马吃得饱不饱,那匹马会不会生病。 那个可怕的大唐皇帝没有杀他,还给了他锦衣玉食。 虽然每当那些唐朝官员路过,眼神中总带著几分讥讽与好奇,但至少,他还活著。 “王爷,这马怎么有点拉稀啊?”一个年轻的马夫凑过来问道。 頡利下意识地皱眉,用生硬的汉话骂道:“笨蛋!那是草料太湿了!换乾草!加点盐巴!” 骂完之后,他自己愣住了。 曾几何时他的一声怒喝能让万军衝锋,而如今,他的威严只剩下这点用处了——教训一个不懂事的马夫。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巍峨的大明宫,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个叫李承乾的太子说得对。 这里的草,確实比草原上的肥。 这里的风,也没有阴山那么冷。 頡利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地给那匹小马驹梳理起鬃毛来。 作为大唐帝国的一名高级弼马温,他得对得起那李世民不杀之恩,还得为那即將到来的盛世再出一份力呢。 毕竟,能给天可汗养马,在这四夷之中,也算是一份独一份的荣耀了吧? 第108章 朕这宫里又添了几张吃饭的嘴,这用度是不是该涨涨了? 长安城的欢呼声像是海浪一样,一波接著一波,即便隔著厚重的宫墙,依然能隱约传进这座偏居西隅的大安宫。 李渊斜倚在软榻上,怀里拥著两名身姿曼妙的年轻嬪妃,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只玉盏。 此时的他,面上带著几分酒后的酡红,眼神却显得有些幽深,耳朵竖起,仔细听著下方內侍的匯报。 那內侍也是个极会讲故事的主儿,绘声绘色地描述著顺天楼下发生的一切。 从頡利的囚车如何悽惨,到当今圣上如何歷数五罪,再到太子殿下如何一语定乾坤,將那突厥可汗变成了大唐的弼马温。 当听到頡利跪地求饶愿做大唐看家犬时,李渊的手指猛地一顿,玉盏中的酒液洒出了几滴。 那內侍讲得口乾舌燥,偷偷覷了一眼太上皇的脸色,见李渊神色晦暗不明,心中不禁打起了鼓,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这就讲完了?”李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回……回太上皇,讲完了。如今那頡利已被送往太僕寺,陛下……陛下龙顏大悦,大赦天下。” 李渊沉默了许久,久到身边的嬪妃都不敢大声呼吸。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隨著环佩叮噹的脆响,一道清亮软糯的声音打破了殿內的凝滯。 “阿翁!阿翁!承乾来看您啦!” 门帘被掀开,一阵带著初春凉意的风卷了进来,紧接著便是那道让李渊心头一软的身影。 李承乾今日穿了一身緋色的窄袖圆领袍,腰间束著蹀躞带,仿佛是这阴沉的大安宫里照进的一束光。 “哎哟,我的乖孙来了!”李渊原本紧绷的脸颊瞬间鬆弛下来,推开怀里的嬪妃,招手让承乾过去,“快,快到阿翁身边来,让阿翁看看,今日去顺天楼看热闹,没被那突厥蛮子嚇著吧?” 李承乾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到李渊榻边,顺势坐在了特意为他留出的软垫上,仰著头,眼睛亮晶晶的:“才没有呢!那个頡利看著凶,其实胆子还没有阿翁宫里的狸奴大。阿耶一嗓子吼过去,他就趴在地上了,真没劲。” 他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接过旁边侍女手中的剥好的橘子,並没有自己吃,而是献宝似地递到李渊嘴边:“阿翁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甜得很。” 李渊张嘴含住橘瓣,只觉得甜到了心里。 这四年来,若是没有承乾时不时地跑来插科打諢,这大安宫的日子怕是更加难熬。 “你这孩子,就是嘴甜。”李渊笑著点了点承乾的额头,隨即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窗外那看不见的顺天楼方向,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刚才听人说,你劝你阿耶留了頡利一条命?” 李承乾心头微动,知道自己这是又要开始演了。 李渊这些年虽然名为太上皇,实则被变相的软禁。 这四年里,他看著李世民大刀阔斧地改革,废止了他当年为了安抚世家而定下的诸多政策,甚至將他重用的老臣一个个边缘化。 李渊心里是不服的,也是憋屈的。 哪怕是退了位,他也从未真正放弃过对权力的渴望。 他利用自己作为开国皇帝的余威,在朝堂上给李世民使绊子。 尤其是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法雅妖言案”,背后若是没有李渊对旧臣裴寂的默许和纵容,裴寂哪里来的胆子在朝堂上公然对抗魏徵? 那是李渊最后的一次反击,也是他试图证明自己“尚能饭否”的挣扎。 结果却是惨败。 裴寂自请离开,朝堂上的太上皇旧部被清洗一空。 李渊在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属於他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这段日子,李渊一直沉溺於声色犬马,疯狂地纳妃生子,仿佛只有通过这种原始的方式才能发泄心中的愤懣,给那个夺了他皇位的儿子添点麻烦——毕竟这些弟弟妹妹,將来都得李世民来养。 “阿翁……”李承乾眨了眨眼,收起了那副天真烂漫的表情,换上了一副略带崇拜却又透著几分少年老成的神色,“孙儿当时就在想,杀了他不过是头点地,太便宜他了。大唐如今兵强马壮,留著他在,让他亲眼看著大唐是如何在他曾覬覦的土地上开创盛世,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而且……” 李承乾故意顿了顿,往李渊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而且孙儿觉得,阿耶之所以能贏,还不是因为阿翁当年打下的底子好?若是没有阿翁开国定基,哪有如今的贞观之治?” 李渊当然知道这是孙儿在哄他开心,但这话听著怎么就那么顺耳呢? 是啊,这大唐的江山,是他李渊打下来的。 李世民再厉害,那也是他的种! 李渊缓缓推开身边的美酒,撑著身子坐直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在暖阁內来回踱步。 李渊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是大业年间,他在晋阳起兵,面对突厥的铁骑,为了生存,为了大局,他不得不向突厥称臣,那种刻入骨髓的耻辱是大唐开国歷史上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一块污点。 这些年,每当夜深人静,这份屈辱就像毒蛇一样噬咬著他的心。 而今天他的儿子,那个曾让他爱恨交加的二郎,终於洗刷了这份耻辱。 “汉高祖刘邦……”李渊忽然停下脚步,背对著李承乾,声音低沉而苍凉,“当年被匈奴围困於白登七日七夜,那是何等的绝望。即便后来建立了大汉四百年基业,可直到他死,也没能看到匈奴灭亡,没能报那一箭之仇。那是汉高祖一辈子的遗憾啊……” 李承乾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李渊转过身,眼眶竟然有些微微发红,但他浑浊的眼中此刻却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可是……我看到了。” 李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积鬱了四年的浊气全部吐尽,“我在有生之年,看到了突厥可汗跪在我李家儿郎的脚下!” 裴寂离去时的不甘,权力被剥夺时的怨恨,在这一场空前的国战胜利面前似乎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李渊重新坐回榻上,伸手摸了摸李承乾的头顶。 “玉奴啊。” “孙儿在。” “你回去告诉你阿耶。”李渊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带著一种终於放下的轻鬆,“就说……这仗打得漂亮。我老了,这大唐的江山,交到他手里,没交错。” 託付得人,又有何忧? 这句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到了。 “孙儿一定把话带到!”李承乾重重地点头,眼角眉梢都带著喜色,“阿耶要是听到这话,指不定要高兴得多喝几杯呢!到时候孙儿再来陪阿翁喝酒!” 李渊哈哈大笑,心情那是前所未有的舒畅。他大手一挥,指著旁边那一群正在瑟瑟发抖等待命运裁决的鶯鶯燕燕,颇为豪气地说道:“喝什么酒!今日高兴,传令下去,让太乐署把新排的《秦王破阵乐》奏起来!朕……我要在大安宫摆宴,庆贺我大唐神威!” 说到这里,李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那股子为老不尊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促狭地看著李承乾,压低声音笑道:“乖孙,你回头跟你阿耶说,既然突厥灭了,也没外患了,这国库是不是也充盈了?朕这宫里又添了几张吃饭的嘴,这用度是不是该涨涨了?” 李承乾嘴角微微抽搐,看著那满屋子的年轻庶祖母,內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但他面上却是笑得比花儿还灿烂,傲娇地一仰头:“阿翁放心!阿耶要是敢少您一个铜板,玉奴就把他的鬍子拔光!” “好好好!还是我的乖孙最贴心!”李渊乐得合不拢嘴,一把搂过承乾,那叫一个亲热,“不像你那个爹,整天板著个脸,跟谁欠了他八百万贯似的。” “阿翁,听说那頡利还会跳胡旋舞呢,等过阵子宫宴,孙儿让他扭给您看,保证比那教坊司的舞姬还带劲!” “哈哈哈,让那个糟老头子跳舞?亏你想得出来!不过……朕喜欢!这主意好!” 頡利:“……” 他真的没惹任何人。 第109章 阿耶,以后每一年都要这么开心好不好?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 太极宫西侧的凌烟阁今日却是一反往常的肃穆,尚未走近便能听见丝竹管弦之声穿云裂石,伴隨著一阵阵豪迈的大笑惊飞了宫檐上的宿鸟。 这里本是为表彰功臣所建,此刻却成了一场家宴的欢场。 李承乾站在阁楼的迴廊下,夜风吹动他身上那件緋红色的蜀锦圆领袍,腰间的玉佩与金铃轻轻撞击,发出悦耳的脆响。 阁內,酒香浓郁得几乎醉人。 並未设那种君臣死板的跪坐分列,反而是效仿魏晋遗风,设了流觴曲水般的隨意坐席。 正中央主位上的李渊早已喝得面若重枣,头上的幞头都歪向了一边却毫不在意,正大著舌头同身旁的萧瑀吹嘘当年的晋阳起兵。 而李世民,此刻正坐在下首,显得有些侷促,又有些受宠若惊。 他显然没料到,自家老头子今晚会给他这么大的面子——不仅请了他,还请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些他的心腹,甚至还有几位当年隱太子建成的旧部。 “阿耶,这杯酒敬您。”李世民端起酒盏,“突厥既灭,阿耶当年的耻辱已雪,这大唐盛世皆源於阿耶开基创业之功。” “喝!”李渊一饮而尽,酒渍顺著花白的鬍鬚滴落,“二郎,这一仗,打得好!没丟我老李家的脸!” 李承乾適时地走了进来,像只穿花蝴蝶般来到了两人中间,手里还捧著一盘剥好的紫葡萄。 “阿翁!阿耶!你们光喝酒多没意思呀!”李承乾眨巴著大眼睛,“今日这般高兴,怎么能没乐子?” “哦?玉奴又有什么鬼主意?”李渊心情大好,伸手捏了捏孙子粉雕玉琢的脸颊。 李承乾眼珠一转,故意拖长了语调:“孙儿听闻阿翁当年不仅骑射无双,这琵琶更是一绝。而阿耶的舞姿,也是军中一景。今日诸位叔伯都在,何不……” 他话未说完,在座的房玄龄等人已是倒吸一口凉气。 让太上皇弹琵琶,让当今圣上跳舞? 这太子殿下也太敢说了! 谁知李渊闻言,竟是哈哈大笑,一把推开身边的美人,豪气干云地吼道:“好!好主意!来人,取朕的琵琶来!” 眾臣惊愕。 李渊接过內侍递来的紫檀琵琶,並没有像宫廷乐师那样正襟危坐,而是极其豪放地將一只脚踩在案几上,手指用力一拨。 “錚——!” 一声裂帛般的弦音炸响,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喧囂。 李世民看著意气风发的父亲,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父子二人並肩作战的日子。 “二郎!还不以此曲佐酒?”李渊大喝一声,琴音转急,如骤雨打芭蕉。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扯下身上碍事的玉带,隨手扔给一旁的李承乾,大笑道:“儿臣遵命!” 在这凌烟阁的通明灯火下,大唐的皇帝起舞了。 “好!”长孙无忌激动得拍案而起。 “壮哉!”魏徵亦是满面红光,击节讚嘆。 李承乾抱著李世民的玉带,坐在一旁,看著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幕——高祖弹琵琶,太宗起舞。 隨著李渊琵琶声的一个急停,李世民的舞姿定格在一个挽弓射鵰的动作上。 满堂喝彩声尚未落下,忽然,阁外传来一阵沉闷而震撼的鼓声。 “咚!咚!咚!” 这鼓声不同於以往,带著一种震颤人心的低频,仿佛是大地的脉动。 李承乾站起身,宽大的衣袖猛地一挥,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小將军,清亮的声音响彻全场:“阿翁,阿耶,这是承乾送给大唐的贺礼。” 话音刚落,凌烟阁外的夜空中,骤然升起数道流光。 “那是何物?”杜如晦惊讶地指著窗外。 下一秒,“砰——!!!” 流光在漆黑的夜幕中炸裂开来,化作万千璀璨的星雨。 赤红如火,金黄如金,翠绿如玉,它们在空中交织、绽放,將整个太极宫映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大唐从未见过的景象。 此时的火药多用於炼丹或简单的爆竹,何曾有过这般绚烂的烟花? “这是……”李渊手中的琵琶滑落,呆呆地看著窗外,“天降祥瑞?是祥瑞啊!” 就在眾人被烟花震撼失神之际,凌烟阁下方的广场上,一百二十名身著金甲的舞者踏著鼓点涌入。 这才是真正的《秦王破阵乐》。 经过李承乾改良后的乐曲,加入更加宏大的铜管乐效,配合著漫天绽放的烟花,视觉与听觉的衝击力达到了顶峰。 歌声雄壮,直衝云霄。 李世民看著那漫天花火,看著那威武雄壮的军阵,只觉得胸中激盪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他转头看向李承乾,那个站在灯火阑珊处的少年正仰著头,侧脸在烟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漂亮。 “阿耶!”李承乾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对著李世民绽放出一个比烟花还要灿烂的笑容,隨即小跑过来拉住李世民和李渊的手,“快看!那是万国来朝!” 天空中,最大的一组烟花炸开,竟隱隱呈现出百花齐放的形態。 李渊老泪纵横,反手紧紧握住儿子和孙子的手,颤声道:“好……好啊!有此盛景,朕……死而无憾!” “阿翁说什么胡话!”李承乾娇嗔地瞪了一眼,“您还得看著玉奴长大,看著这大唐万世永昌呢!” “对!对!万世永昌!” 气氛在此刻被推向了最高潮。 平日里端著架子的公卿大臣们此刻也都喝高了。 程咬金那个混不吝的,直接扯开嗓子吼起了秦腔。 房玄龄也不甘示弱,摘下头上的进贤冠,拿著象牙笏板敲击著酒罈,权当是伴奏。 “来来来!满饮此杯!” 宾客们群起欢饮,酒液飞溅,染湿了贵重的罗裙锦衣。 歌女们头上的鈿头银篦隨著激烈的节奏击打著节拍,碎裂在地也无人顾惜。 李承乾作为全场的团宠,自然是被重点照顾的对象。 “殿下!臣敬您一杯!您这烟火……简直神了!” “殿下乃天纵奇才!大唐有福啊!” 李承乾虽然酒量尚可,但这具身体毕竟年少,几杯下肚,白玉般的脸颊便染上了两抹酡红,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他倚在李世民身边,像只慵懒的猫儿,半眯著眼看著这群魔乱舞的场景。 “玉奴,怎么了?可是醉了?”李世民察觉到儿子的安静,关切地低下头。 “阿耶……”李承乾顺势靠在李世民宽厚的肩膀上蹭了蹭,声音含糊不清,“以后每一年……都要这么开心,好不好?” 李世民心中一软,大手抚过少年的脊背,目光坚定地看著这满堂欢庆,郑重许诺:“好。朕答应你。只要有阿耶在,定护你一世长安,护大唐……万世长存。” 夜更深了,凌烟阁內的喧囂却未曾停歇。 琵琶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柔和了许多。 李渊醉眼朦朧地轻轻拨弄,不成曲调,却儘是人间欢喜。 窗外,最后一点菸火的余烬缓缓落下,如同星尘洒落长安。 这一夜,將被无数人铭记一生。 第110章 长安城变得更加热闹了 东突厥这棵大树是被连根拔起了,但散落下来的猢猻太多。 摆在君臣面前的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帝国统治者头禿的巨大难题——那十万多突厥降眾,该往哪儿搁? 頡利可汗虽然在太僕寺养马,可他那十多万部眾就像是一群没了头狼的野狼,若是处理不好这便是大唐臥榻之侧的一颗定时炸弹。 “陛下!臣以为,当將突厥降眾悉数迁往山东、河南等地!” 说话的是一位言官,激昂得唾沫星子横飞:“將其散居於州县之间,教其耕织,使其改易风俗,化为我大唐编户齐民。如此一来,既可充实关东劳力,又能让塞北之地彻底空虚,永绝胡虏南下之患!” 这餿主意还没落地,就被一阵冷笑打断。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神色未动,只是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 他不需要开口,自然有人替他反驳。 “荒谬!” 中书令温彦博跨步而出,先是朝李世民深施一礼,隨即转身看向那言官,目光锐利如刀。 “突厥人面兽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是迁入內地,一旦有变,便是腹心之疾!”温彦博的声音沉稳有力,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中,“陛下,臣有一策。” 李世民微微頷首:“彦博请讲。” “臣以为,当效法汉建武年间故事。”温彦博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得仿佛在讲课,“汉光武帝曾徙南匈奴於边郡,令其为汉藩屏。今突厥已破,正如丧家之犬,若是保全其部落,將其安置於河南地,居於长城之外,既全了陛下好生之德,又能令其作为大唐北面的屏障。” 温彦博说著,快步走到大殿一侧的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漠北与长城之间的那一带狭长区域。 “陛下请看,如今东突厥虽灭,但漠北並非无主。薛延陀部近年来吞併突厥余部,势力急剧膨胀,已呈虎狼之势。若我大唐尽收突厥之地而不能守,薛延陀必將南下填补空白。届时,大唐面临的將是一个更加年轻、更加贪婪的对手!” “与其让薛延陀做大,不如留著突厥这头被拔了牙的老狼,挡在薛延陀这头新狼面前。” 这虽然是以夷制夷的老套路,但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確实是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地缘政治手段。 缓衝区嘛,大国博弈必不可少。 李世民显然也意动了,刚要开口,大殿另一侧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站了出来。 “不可!万万不可!” 魏徵这一嗓子瞬间把殿內的气氛拉回了紧张状態。 “陛下难道忘了西晋的教训吗?” 西晋,五胡乱华。 那是汉人歷史上最黑暗、最血腥的梦魘。 “当年汉魏之时,引胡人內迁,居於塞內。初时虽看似恭顺,然一旦中原板荡,国力稍衰,这些胡虏便趁势而起,如毒疮迸裂!”魏徵痛心疾首,“伊洛之间,遂为左衽之乡;神州陆沉,百年丘墟!前车之鑑,血跡未乾,陛下怎能重蹈覆辙?” 魏徵越说越激动,简直要痛哭流涕:“突厥世居漠北,正如鸟飞於天,兽走於野。今陛下若將其迁至河南地,离京师不过数百里,这是养虎遗患啊!一旦数年之后,其人口繁衍,羽翼丰满,必將反噬大唐!” “臣以为,当纵其归於故土,令其自生自灭,不可令其居於中国之侧!” 魏徵的理由除了安全,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钱。 “陛下,大唐初定,民生凋敝。塞北之地,除了牛羊便是风沙,於我有何益处?为了那不毛之地,耗费国帑,驻军镇守,这笔帐算下来,根本就是赔本的买卖!” 两派意见,针尖对麦芒,朝堂上一时间吵成了一锅粥。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一直当隱形人的李承乾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阿耶。”李承乾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端起案上的一盏温茶,迈著轻盈的步子走向李世民,“这茶凉了,儿臣给您换一盏。” 他走到御阶旁,並未急著退下,而是转过身,那双酷似长孙皇后的桃花眼在温彦博和魏徵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幅舆图上。 “魏师说得有理,西晋之乱,確实让人心惊。”李承乾先是肯定了魏徵,让老头子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隨即话锋一转,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討论晚饭吃什么,“可是魏师,如今的大唐,是西晋吗?阿耶,是那个糊涂的晋惠帝吗?” 魏徵一愣,连忙躬身:“陛下神文圣武,自非晋惠帝可比。” “那就是了。”李承乾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当年的胡人之所以能乱华,是因为晋室暗弱,诸王內乱。若是猛虎足够强壮,这群狼哪怕就在臥榻之侧,也只能乖乖趴著当看门狗。” 他走到温彦博身边,指了指舆图上的长城一线:“温相公说要建屏障,孤觉得甚好。但魏师担心的也不无道理。既如此,何不取个折中?” 李世民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太子有何想法?” 李承乾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儿臣记得,阿耶曾教过儿臣驯马。若是野马难驯,便给它套上笼头,牵在手里,既不关在马厩里怕它病了,也不放回草原怕它跑了。给它一片草场,让它跑,但这韁绳,得攥在咱们手里。” 既然不能直接吞併消化,那就搞间接统治。 既不用花大钱搞基建,又能收买人心。 “既然漠北太远管不著,河南太近不放心,那就在这中间,划出几个马场来。咱们不派流官去管他们的鸡毛蒜皮,那是费力不討好。咱们只管他们的头人。给头人封官,给头人赏赐,让他们替咱们管。这就像放风箏,线在手里,风箏就能飞得高,还能帮咱们挡挡北边的风。” 李世民闻言抚掌大笑,断然下令:“传朕旨意!” 殿內眾臣立刻肃立听旨。 “对於突厥降眾,朕意已决。不搞內迁,亦不放归漠北自流。咱们就在长城之外,从幽州到灵州这近万里的边境线上,给他们安个家!” 李世民大步走到舆图前,重重划过那片广袤的区域: “设顺州、祐州、化州、长州四个都督府!就在这儿,安置突利可汗及其部眾!” “突厥旧地,设定襄、云中两个都督府。苏尼失,阿史那思摩,此二人忠顺可嘉,阿史那思摩赐姓李,更名李思摩,令其统领頡利旧部,驻扎黄河以南!” “史大奈!”李世民喊出一个名字。 “臣在!”一位身形魁梧的胡人將领出列跪地。 “朕命你为丰州都督,率本部兵马,替朕看好这群野马!既要保护他们不被薛延陀吞併,也要盯著他们不许生乱!” “臣,万死不辞!”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扫视群臣,最后落在魏徵身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玄成,朕知你忧心后世。但朕以为,夷狄亦人也,其情与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泽不加,不必猜忌异类。朕今以德服人,行羈縻之策,不改其俗,不乱其政,唯令其世世为大唐藩篱。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 魏徵听罢,虽仍有隱忧,但也知道这已是当下最好的权衡,便长嘆一声,深深下拜:“陛下圣明,臣……愿大唐万世永固。” 於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长安城变得更加热闹了。 第111章 大唐舞王 转眼便是贞观四年的冬至。 长安城的雪下得极大,然而寒冷並未冷却大唐君臣心中的滚烫热血,因为今日大唐天子李世民並未在温暖奢华的太极宫设宴,而是做了一个极具象徵意义的决定——移驾汉长安城故地,於未央宫旧址大会群臣。 车驾粼粼,碾碎了地上的积雪。 李承乾身披一件由雪白狐腋集成的鹤氅,领口那一圈柔软的绒毛簇拥著他精致如画的眉眼,手里捧著个掐丝珐瑯的小暖炉,活脱脱一个被娇养在锦绣堆里的矜贵少年。 他掀起车帘一角,入目所及,是断壁残垣,是枯草衰杨。 这座曾经见证了大汉四百年风云的宫殿如今虽已显颓势,瓦砾间生满荒草,但那高耸的台基、宏阔的格局依旧在凛冽的北风中透著一股子不死的王气。 “这就是未央宫啊……”李承乾在心里轻嘆。 昔日韩信曾在此被斩,卫子夫曾在此梳妆,汉武帝曾在此谋划击匈奴。 而今日,大唐的君臣踏雪而来,不是为了凭弔,而是为了宣告—— 大唐,已然超越了大汉。 “玉奴,冷么?” 李世民骑在高大的昭陵六骏之一白蹄乌上,回首望向马车里的儿子,眼中满是慈爱。 “阿耶,儿臣不冷。”李承乾放下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傲娇地扬了扬下巴,“倒是阿耶,这未央宫四面透风的,您可別为了逞威风冻坏了身子。到时候母后又要念叨儿臣没看顾好您了。” 李世民爽朗大笑,马鞭指著那苍茫的未央宫前殿遗址:“朕身经百战,这点风雪算什么!今日朕带你来,是要让你看看,咱们李家的江山,是如何盖过刘家的风头!” 酒宴设在未央宫前殿的遗址之上。 虽然四壁已残,但早已搭起了巨大的锦帐,数百个炭盆烧得红旺,將这一方天地烘得暖意融融。 李渊坐在上首的主位,今日到了这汉家故地,看著满座衣冠胜雪、万国来朝的盛景,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终於泛起了久违的红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李承乾跪坐在李世民身侧,仪態优雅地剥著一颗松子。 按照宴席进程,那个名场面要来了。 李渊喝得有些高了,眯著那双有些浑浊却依旧精光四射的眼睛,目光越过眾臣,落在了下首角落里那个身形魁梧、满脸胡茬的男人身上。 那是頡利可汗。 曾经控弦百万、让大唐渭水受辱的草原霸主,此刻穿著一身略显侷促的汉家官服,正低著头喝闷酒。 “頡利!”李渊突然大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带著几分醉意。 頡利浑身一颤,连忙放下酒杯,离席跪地:“臣在。” “今日冬至佳节,又是於这未央宫故地。当年汉高祖困於白登,如今你却拜服於朕的膝下。”李渊晃了晃手中的金杯,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朕听说突厥胡旋舞乃是一绝,你既已归顺,何不大唐舞上一曲,助助酒兴?” 大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頡利身上。 李承乾微微挑眉,將剥好的松子仁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想当年頡利在渭水桥头多囂张,现在就得跳得多卖力。 頡利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那双习惯了握弯刀的手死死攥成拳又缓缓鬆开,最终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臣……遵旨。” 乐师们极有眼色地奏起了胡乐。 乐声急促,鼓点激昂。 頡利笨拙地挥舞著双臂,旋转,踢腿。 他毕竟是一代可汗,身形魁梧,跳起这种需要柔韧性的胡旋舞,显得格外滑稽,像是一头被拔了牙的棕熊在被人牵著鼻子戏耍。 但他不得不跳。 “好!好!好!”李渊连叫三声好,隨即目光一转,又落在了另一侧的一位肤色黝黑、身著南蛮服饰的男子身上。 那是岭南大酋长冯盎的儿子,冯智戴。 “北边的舞跳了,南边的也不能落下!”李渊兴致高昂,指著冯智戴道,“冯卿家,你也来!作诗一首,与这胡舞相和!让朕看看,咱们大唐是不是真的四海一家!” 冯智戴虽然是蛮夷出身,但深受汉文化薰陶,当下也不推辞,起身整了整衣冠,朗声道:“臣遵旨!” 此时頡利的舞步正急,冯智戴略一思索,便隨著鼓点高声吟诵。 诗句虽不及李白杜甫那般惊才绝艷,却胜在应景,字字句句都在歌颂大唐威德,將南北归一的盛况描绘得淋漓尽致。 舞是胡人舞,诗是汉家诗。 李渊看著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酒杯都快拿不稳了。 他指著场中二人,对著身边的李世民大声说道:“二郎啊!你看!胡越两族酋长,竟然能在同一个屋檐下相亲相爱地表演节目!自古以来,哪怕是秦皇汉武,可曾有过这般景象?这是千百年来头一回啊!哈哈哈哈!” 李承乾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绝佳的父慈子孝、君臣同乐的政治秀场。 他悄悄伸出手,在桌案下轻轻拽了拽李世民的袖子,然后递过去一个眼神。 李世民是何等人物,瞬间心领神会。 更何况,看著父亲如此开怀,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著的弦也终於鬆动了。 玄武门之变是他心头永远的刺,他拼命打仗、拼命治理国家,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比父亲、比兄长更適合这个位置。 如今,他做到了。 李世民霍然起身,端起满满一杯酒,大步走到李渊面前。 风雪在殿外呼啸,殿內却是热火朝天。 李世民那张英武的面庞上带著前所未有的谦恭与豪情。 “父皇!”李世民声音洪亮,压过了殿內的乐声,“如今四方蛮夷都来向我朝称臣,百姓安居,天下太平。但这並非儿臣一人的智力所及,全赖父皇当年的教诲与积下的基业!” 这高帽子戴得李渊通体舒泰,但他还是假意摆手:“哎,二郎过谦了,过谦了。” 李世民却不肯停,他转身指著这未央宫的断壁残垣,神情肃穆,眼中闪烁著一种超越千年的睿智光芒: “当年汉高祖刘邦,也是在这未央宫,置酒宴请他的太上皇。但他当时是怎么说的?他得意洋洋地问太上公:当初您常说我无赖,不能治產业,不如二哥。如今我的產业与二哥相比,谁的多?他是藉机羞辱自己的父亲,以此来炫耀自己的功绩。” 说到这里,李世民转过身,对著李渊深深一拜,这一拜,真心实意。 “儿臣读史至此,常引以为戒。汉高祖妄自尊大,那是小人得志。儿臣虽不才,但也知道为人子的道理。今日之大唐,承父皇开国之威,才有今日之盛。这份功劳,儿臣不敢独占,愿归於父皇膝下!” 李承乾在旁边听得直想鼓掌。 “好……好孩子。”李渊眼眶湿润,颤抖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朕有子如此,大唐有君如此,朕……无憾了!” “万岁!万岁!万岁!” 殿下群臣见状,无不心潮澎湃,齐声高呼。 第112章 何不修建永安宫? 马蹄踏碎琼瑶,輦车在朱雀大街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厢內暖意如春,鎏金博山炉里燃著上好的龙脑香,烟气裊裊。 李世民显然是饮多了,那张平日里威严深沉的脸庞此刻泛著酡红,倚在软垫上,双眸微闔,手指却还合著车轮滚动的节奏,轻轻叩击著膝头,嘴里哼著不成调的《秦王破阵乐》。 李承乾缩在白狐裘里,怀里的掐丝珐瑯暖炉已经换过了炭,热烘烘地暖著掌心。 “玉奴。” 李世民忽然睁开眼,声音带著几分醉意后的沙哑,却透著掩不住的畅快:“今日这雪,下得真好。瑞雪兆丰年,明年关中必定是个好年景。” 李承乾连忙收敛起那一瞬的深沉,换上一副乖巧温软的笑顏,將剥好的贡橘递到李世民唇边:“阿耶今日那番话,才是真正的瑞雪。儿臣瞧著,阿翁听了您那番剖白,眼圈都红了。这大唐天下,还有比天家父慈子孝更祥瑞的事儿么?” 这一记马屁拍得李世民通体舒坦,他张口含住橘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解了几分酒气。 “你这猴儿,嘴倒是甜。”李世民笑骂了一句,伸手揉了揉李承乾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顶,动作亲昵:“不过你也做得极好。若非你几次三番从中转圜,朕与你阿翁……也未必能有今日这般开怀。” 车驾缓缓驶过大安宫门前。 大安宫,那是李渊退位后的居所。 比起宏伟壮丽的太极宫,这座李世民秦王时期居住的宫殿实在是显得有些侷促狭小。 尤其是此刻风雪交加,那灰扑扑的宫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萧索,墙角的青苔即便被雪覆盖,也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阴冷霉味。 李承乾搀扶著李世民下了马车,准备送醉酒的李渊回寢殿。 大安宫地势低洼,常年潮湿,且位於太极宫之西,不论是格局还是舒適度,都远不及正宫。 李渊晚年身体每况愈下,甚至这几年还要忍受风疾之苦,与这居住环境脱不开干係。 歷史上,直到贞观八年,李世民才提出为李渊修建大明宫以备清暑,可惜工程未半李渊便驾鹤西去。 这也成了李世民晚年一桩无法弥补的憾事,更是后世史学家詬病他“得位不正,刻薄生父”的把柄之一。 既然他穿成了李承乾,那这个遗憾便不能留。 將李渊安顿好后,父子二人並未急著回东宫和甘露殿,而是沿著大安宫的长廊慢慢往外走。 李世民的酒意醒了几分,看著四周低矮的檐角,神色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这大安宫……確实是旧了些。”李世民嘆了口气,哈出的白气在灯笼的微光下消散,“当年事急从权,只能委屈父皇暂居於此。如今想来,朕这做儿子的,確有亏欠。” 李承乾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停下脚步,有些娇气地跺了跺脚,又夸张地把手里的暖炉往怀里塞了塞,小声嘟囔道:“何止是旧啊,阿耶。儿臣方才进去不过待了一刻钟,便觉得膝盖骨缝里往里钻凉气。这大安宫地势太低,又是背阴,哪怕烧再多的地龙,那股子湿冷劲儿也去不掉。” “阿翁年纪大了,骨头脆,哪里受得住这个?前些日子儿臣来请安,还看见阿翁揉著腿,说是阴天就疼得厉害。” 李世民闻言,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此话当真?太医署怎么没报?” “阿翁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李承乾撇了撇嘴,带著几分傲娇的语气,“他是怕给阿耶添麻烦,怕外头那些言官说您为了他劳民伤財。今日在未央宫,阿翁看您的眼神多骄傲啊,他是真把您当成光大李家门楣的好儿郎,哪里捨得让您背上不好的名声。” 李世民心头猛地一颤,只觉得喉头有些发哽。 今日未央宫的父慈子孝还歷歷在目,此刻再听儿子这般说,愧疚感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是啊,他已经是天可汗了,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可他的老父亲,却还住在这个阴暗潮湿的旧宅子里,忍受著风湿之痛,还要小心翼翼地维护著他这个皇帝的面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朕……朕竟疏忽至此!”李世民重重地一拳砸在廊柱上,震落下簌簌积雪,“朕富有四海,却让生父居於陋室,朕有何顏面?!” 李承乾见火候差不多了,眼珠一转,顺势挽住李世民的胳膊,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似的靠在父亲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天真的试探:“阿耶,既然觉得亏欠,那咱们就给阿翁修个新房子唄!修个大大的、暖暖的、比未央宫还要气派的宫殿!” 李世民微微一怔,隨即苦笑:“修宫殿谈何容易。如今突厥虽平,但百废待兴,魏徵那田舍翁若是听到朕要大兴土木,怕是要把甘露殿的瓦片都给骂下来。” “他那是怕您为了自己享乐。”李承乾理直气壮地反驳,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但这不一样啊!这是为了尽孝!这是为了太上皇的龙体!百善孝为先,他魏玄成敢说半个不字,儿臣就去砸了他家的醋罈子!” 李世民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的小模样逗乐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啊,就这张嘴厉害。” “阿耶,儿臣说正经的。”李承乾收起嬉笑,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咱们大唐如今国库充盈,从突厥那里缴获的牛羊马匹数以万计,这都是阿耶的武功。再说,修宫殿也不必全用国库的钱。” 李承乾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在手里把玩著,语气漫不经心:“儿臣听说,龙首原那块地不错,地势高亢,南望终南,北瞰渭水,风水极佳。若是能在那里为阿翁修一座避暑离宫,既能远离这低洼湿气,又能让阿翁登高望远,舒畅心情。阿翁心情好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龙首原……”李世民喃喃自语,目光投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是长安城的制高点。 “而且呀,”李承乾凑近李世民耳边,“阿耶您想,今日未央宫之宴,您虽然归功於阿翁,但毕竟那是嘴上说的。若您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为阿翁修一座名为『永安』的宫殿,寓意阿翁福寿永安。这天下百姓会怎么看?史官会怎么写?” 李世民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们会说,当今陛下不仅武功盖世,更是仁孝无双!这是给天下人做表率啊!”李承乾趁热打铁。 李世民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 修一座宫殿,换一个纯孝的美名,换父子间彻底的和解,甚至可能换来李渊多活几年,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去弥补。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而且,龙首原那个位置…… 李世民心中一动,那里高敞宏阔,若真建成宫殿,其气势必將压倒现在的太极宫,成为大唐真正的新地標。 这不仅仅是给李渊修的,未来……也是大唐威仪的象徵。 “永安宫……”李世民咀嚼著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豪迈的笑意,“玉奴,你这脑瓜子,有时候比前朝那些人还要灵光!”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茫茫的大安宫。 “修!一定要修!” 李世民的声音在风雪中掷地有声,“不仅要修,还要修得最好!朕要从內府拨钱,不动国库分毫,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李世民虽然马上得天下,但绝不会亏待自己的父亲!” 李承乾看著此刻意气风发的李世民,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歷史的轨跡,在这里轻轻拐了一个弯。 原本要在四年后才动工、最终成为遗憾的大明宫,將在这个冬天提前四年破土动工。 “阿耶英明!”李承乾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小狐狸,“那儿臣能不能討个赏?” 李世民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说!只要不是要天上的月亮,朕都依你!” “儿臣不要月亮。”李承乾指了指龙首原的方向,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憧憬,“儿臣想求阿耶,让阎立本和將作监的人听儿臣指挥。这永安宫的设计图,儿臣想亲自把关。儿臣保证,一定要给阿翁造一个全天下最舒服、最漂亮、最適合养老的神仙洞府!” 他要把地暖、无障碍通道、景观园林通通安排上! 不仅要让李渊住得爽,以后还得是自己这个大唐太子的快乐老家! 李世民看著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片柔软。 “准了!” 李世民一把揽过李承乾的肩膀,父子二人並肩走入风雪之中,背影在宫灯的拉扯下,显得格外高大而温暖。 “走,回甘露殿!朕那里还有半坛好酒,咱们爷俩今晚再喝两杯,顺便好好合计合计这永安宫该怎么修!” “阿耶,您少喝点,太医说您肝火旺……” “囉嗦!今日高兴!再说了,这都是为了给你阿翁尽孝,魏徵若是知道了,也得夸朕一句!” 第113章 这东西孤给它取名叫玻璃 翌日清晨,长安城被一夜的大雪妆点得银装素裹。 东宫承乾殿內,地龙烧得滚热。 昨夜李承乾在李世民面前夸下海口,要修一座暖暖的永安宫。 李渊的风疾其实就是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除了地势低洼潮湿,採光不足也是大忌。 唐代的建筑虽宏伟,但为了保暖,窗户多用纸糊或在此基础上加一层昂贵的明瓦,也就是磨薄的贝壳或云母,透光性极差。 室內大白天也常需燃烛,这种幽暗的环境,好人都能住出抑鬱症来,更別提李渊了。 回去之后,李承乾就向系统兑换了製作玻璃的工艺。 这不仅是给李渊修房子的材料,更是他赵珩在这个大唐盛世捞的第一桶金。 要知道,在大唐,琉璃可是与黄金等价的奢侈品,且多为浑浊的色料。 若是谁能造出无色透明的玻璃,那便是降维打击。 …… 三日后,长安城外,渭水河畔的一处皇家私窑。 这里本是烧制宫廷御用砖瓦的官窑,如今却被太子殿下拿著手諭强行徵用,还被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热浪滚滚,烟尘瀰漫。 將作少监阎立本顶著一张被烟燻火燎的大黑脸,满眼血丝,手里紧紧攥著几张写满奇怪符號和配比的宣纸。 “阎少监,殿下这……这真的是那个什么泰西秘方?”旁边的老工匠抹了一把汗,看著炉膛里翻滚的橘红色浆液,心里直打鼓,“咱们烧了一辈子的窑,从来没见过加这么多纯碱和石灰的,这要是炸了炉……” “闭嘴!”阎立本低喝一声,目光却並未离开火口,“殿下说是从几个落魄的拂菻国商人手里重金买来的,那便是买来的!殿下天纵奇才,那双眼睛看东西比咱们透彻,照做便是!” 阎立本虽然嘴上强硬,心里其实也没底。 太子殿下前些日子突然把他叫到东宫,然后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叠纸,说是能烧出像水一样清透、像冰一样坚硬的神物。 若非这小祖宗是陛下心尖上的肉,又是为了给太上皇修宫殿的一片纯孝,阎立本早就把这胡闹的图纸扔出去了。 “时辰到了!退火!” 隨著一声令下,巨大的陶范被缓缓移出,经过数道复杂的工序后终於平铺在了石台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隨著温度逐渐冷却,原本赤红流动的液体开始凝固,耀眼的火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在场所有大唐工匠都要窒息的质感。 没有杂质气泡,没有浑浊的绿意或蓝调。 那是一块约莫三尺见方的板材,静静地躺在粗糙的石台上,若不是边缘偶尔折射出一丝光亮,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就像是被人从天河里切下来的一块无形之水,纯净至极。 “这……这是……”老工匠颤抖著手想要去摸,却又像怕褻瀆神灵般缩了回去,“这是水晶?不,这么大的水晶板,龙宫里也未必有啊!” 阎立本更是整个人呆立当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如何?阎少监,孤的那几千两金子,花得可还值当?” 李承乾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瀟洒,手里还拿著把摺扇,故作风雅地扇了扇面前的煤灰。 阎立本猛地回过神,扑通一声跪倒在李承乾面前,声音都在发抖:“殿下!殿下真乃神人也!此物……此物若能用於建筑,大唐宫闕將成天宫矣!” 李承乾走上前,用摺扇敲了敲那块刚刚冷却的玻璃,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还行,通透度勉强凑合,比孤预想的差了点,但糊弄……咳,给阿翁修窗户是够了。”李承乾嫌弃地撇撇嘴,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这第一批试製品的质量简直完美,放在后世或许只是普通浮法玻璃,但在公元七世纪,这就是神跡。 他转身看著跪在地上的阎立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起来吧,阎少监。这东西孤给它取名叫『玻璃』。”李承乾用扇柄抵住下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孤不仅要用它给阿翁修永安宫,孤还要让这永安宫,成为千古未有的水晶宫。” …… 两日后,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摺,眉头紧锁。 修建永安宫的消息虽然放出去了,舆论也造势了,但户部尚书戴胄那个铁公鸡拿著帐本在他面前哭穷了整整两个时辰。 国库虽然充盈,但钱都有用处,一下子拨出巨款修別宫確实捉襟见肘。 “阿耶——!”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那拖著长长尾音的撒娇声,除了太子不做第二人想。 李世民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无奈地放下硃笔:“又怎么了?” 李承乾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小心翼翼的小黄门,抬著一个被绸布盖著的大傢伙。 “儿臣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吗?”李承乾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隨即献宝似地凑到李世民身边,一边给他捶肩一边神神秘秘地说道:“儿臣知道阿耶最近为了修宫殿的银钱烦恼,这不,儿臣给您送钱来了。” “送钱?”李世民失笑,“你那东宫的开销还要靠內府拨,你能有什么钱?” “阿耶您看!” 李承乾猛地掀开那块绸布。 午后的阳光透过甘露殿的窗欞洒入,恰好照在那件东西上。 那是一座半人高的屏风。 但不同於以往的绢帛或木刻,这屏风的芯子,竟然是完全透明的。 其上用金粉细细描绘了《秦王破阵图》的轮廓,在阳光的照射下,那透明的材质熠熠生辉,仿佛空气凝固,又似流光溢彩,金色的线条悬浮在半空,神圣而不可方物。 李世民霍然起身,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御案上的砚台。 “这……这是何物?!” “这是玻璃是儿臣从几个西域胡商那里淘来的秘方,让阎立本试著烧出来的。”李承乾眨巴著大眼睛,一脸纯良:“阿耶,您觉得这东西若是拿到东西市去卖,能值多少钱?”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指尖终於触碰到了那冰凉光滑的表面:“便是这一座屏风,换万贯家財也不为过。西域竟有此等神术?” “以前或许稀有,但现在秘方在咱们手里呀!”李承乾图穷匕见,两眼放光:“阿耶,这种极品咱们留著给阿翁修宫殿用。剩下的,咱们可以烧制玻璃杯、玻璃镜、玻璃窗,卖给那些世家大族、波斯富商。成本嘛……嘿嘿,不过是些沙石罢了。” 李世民猛地转头看向儿子,眼中的震惊逐渐转为狂喜。 一本万利! 这哪里是屏风,这分明是取之不尽的聚宝盆!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一把抱起已经快和他一样高的李承乾,狠狠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朕的承乾,真是朕的福星!有了此物,別说一座永安宫,就是十座也修得!” 李承乾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却还是努力维持著乖巧的人设:“那阿耶,永安宫的设计,能不能全听儿臣的?” “听!都听你的!”李世民此刻看儿子简直自带十层滤镜,哪怕李承乾说要把宫殿修到天上去,他估计也会点头。 李承乾从怀里掏出一捲图纸,这是他和阎立本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初稿。 他在御案上缓缓铺开。 “阿耶请看,这是儿臣设想的主殿——含元殿。” 李承乾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在描绘一个未来的梦境。 “儿臣打算將含元殿的所有窗格,全部换成这种透明的玻璃。不需要很大的单块,可以用铅条镶嵌,拼成吉祥的图案。白天,阳光可以直接洒满大殿,阿翁坐在殿中,便如沐浴在金光之下,再无阴冷潮湿之苦。” “还有这里,寢殿的南面,儿臣想做一个暖阁。”李承乾指著图纸后方的一处,“整面墙都用双层玻璃封起,中间留空隔热。冬日里,即便外面大雪纷飞,阿翁在里面只需穿单衣,便能赏雪品茶,看著窗外的梅花,身暖心也暖。” “再有,这迴廊的顶棚,也可间隔使用玻璃瓦,引天光入巷……” 隨著李承乾的描述,李世民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座巍峨璀璨的宫殿。 它不再是传统宫殿那种深邃、威严却略显压抑的色调,而是通透,明亮,充满了光辉。 当阳光升起,整座宫殿將如同一颗巨大的水晶矗立在龙首原的高岗之上,折射著万道金光,照耀著整个长安城。 “玉奴,”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打断了李承乾的解说,“朕只问你一句,这玻璃既然如此暴利,你为何不自己留著私房,却全拿出来贴补国库?” 李承乾一愣,隨即收起图纸,歪著头露出一个標誌性的傲娇笑容,理直气壮地说道:“这天下將来都是儿臣的,国库的钱不就是儿臣的钱?左口袋进右口袋罢了。” 闻言,李世民不由嘆了口气,摸了摸李承乾的头。 “不愧是朕的儿子。” “传旨!著將作监全力配合太子,即日起开工建设永安宫!所需玻璃,由东宫专营,利润三成入內府,七成入国库充作营造之资!” “阎立本!” 一直候在殿外的阎立本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微臣在!” “按太子的意思办!朕要让这座永安宫,成为万国景仰的神跡!” 第114章 送礼 三日后,立政殿。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欞却也挡不住殿內的一丝清冷,长孙皇后素来节俭,即便身为国母,殿內的陈设也多以雅致为主,少有奢华金玉。 “玉奴,听你阿耶说,你又在折腾那什么『玻璃』,还为此向户部伸手要了人手?”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书卷,看著跪坐在面前乖巧剥橘子的长子,语气虽是责备,眼中却满是慈爱:“你阿翁那边的永安宫还没修好,莫要为了些奇技淫巧耽误了正事,更不可养成奢靡之风。” 李承乾只是將剥得乾乾净净、连橘络都挑掉的橘瓣递到母亲嘴边,露出一对討喜的小虎牙:“阿娘教训得是,儿臣哪敢奢靡?儿臣做的这些,全是为了阿娘。” “为了我?”长孙皇后张口吃下儿子餵来的橘子,无奈地道:“又在贫嘴。” “阿娘不信?”李承乾拍了拍手,对外唤道,“抬进来!” 两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抬著一个被锦缎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走了进来,轻轻放置在殿中。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那物体旁,回头冲长孙皇后狡黠一笑:“阿娘,以前咱们用的铜镜,照出来的人总是黄澄澄的,那是委屈了阿娘的绝世容顏。儿臣特意让人烧制了这面水银琉璃镜,只为留住阿娘最美的样子。” 说著,他猛地揭开锦缎。 那一瞬间,立政殿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 摆在眾人面前的是一面足有人高的全身镜。 不同於铜镜的昏黄模糊,这面镜子光洁如水,清晰度高得嚇人。 长孙皇后甚至能从镜中看到自己髮髻上那支金步摇微微颤动的流苏,以及眼角那几丝平日里极难察觉的细纹。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缓缓走到镜前。 镜中的妇人雍容华贵,却也清晰地映照出岁月的痕跡。 “这……”长孙皇后颤抖著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这是我?” 在这个时代,哪怕是皇后,一辈子也未必能如此清晰地看清自己的全貌。 李承乾適时地凑过去,在镜子里从背后抱住长孙皇后的肩膀,把下巴搁在母亲肩头,镜中映出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庞。 “阿娘您看,儿臣没骗您吧?”李承乾轻声道,“儿臣想让阿娘知道,您在儿臣眼里,比这世间任何琉璃都要剔透美好。將来这镜子或许会卖遍天下,但这一面,永远是独一无二的初样。” 长孙皇后看著镜中儿子依恋的神情,眼眶微微泛红。 她转过身,一把將李承乾搂入怀中:“我的玉奴……你有心了。” …… 午后,御花园的暖阁內。 李承乾特意组了个局,把他的弟弟妹妹们都叫了来。 “大哥!大哥!”李丽质率先扑了上来,“阿耶说你那是百宝箱,变出了好多好玩的东西!” 李承乾一把抱起妹妹,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咱们长乐最聪明。来,这是大哥给你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静静躺著一串七彩斑斕的手串。 这不是普通的珠子,而是李承乾特意让工匠用不同金属氧化物调色的彩虹玻璃。 在阳光下,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流转,晶莹剔透,格外好看。 “哇——!”李丽质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眼,爱不释手地套在手腕上,“谢谢大哥!这比阿耶赏的珍珠好看多了!” “不仅好看,还好听呢。”李承乾又拿出一组精巧的风铃,掛在暖阁的飞檐下。 风一吹,清脆悦耳的玻璃撞击声如泉水叮咚,比金玉之声更为空灵。 搞定了妹妹,李承乾转头看向正假装看书、实则不停偷瞄这边的李泰。 “青雀。”李承乾走到李泰身边,抽走了他手里的书。 “大哥……”李泰有些不舍,嘟著嘴,“我在背书呢。” “背书伤眼,你看你,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李承乾笑著从袖中掏出一枚用金丝楠木镶边的圆形玻璃镜——这是他特意打磨的凸透镜,也就是放大镜。 “这是何物?”李泰好奇地接过。 “你把它放在书页上试试。” 李泰依言照做,顿时惊呼出声:“字变大了!大哥,字变大了!好清楚!” “此物名为观微镜,送给你,是希望你日后做学问,能见微知著,明察秋毫。”李承乾摸了摸李泰的脑袋,语重心长,“但也要记得,书要读,路也要走,別整日闷在屋里,把身体熬坏了。以后东宫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大哥都给你留一份。” “谢大哥!青雀记住了!”小胖子重重地点头,眼神清澈。 最后,李承乾走向了独自站在角落里的李恪。 李恪见太子走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行了个標准的礼:“大哥。” 李承乾没有说话,只是拉著他的手,走到了暖阁外的露台上。 他从身后的侍从手中接过一个长筒状的物件,通体用黄铜包裹,两端镶嵌著打磨精细的透镜。 这是一架简易的单筒望远镜。 “三弟,你看那边。”李承乾將望远镜递给李恪,指著长安城远处的终南山。 李恪將信將疑地凑上去,单眼一看,整个人猛地一震,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山……山怎么就在眼前?!”李恪惊骇莫名,那种视觉被瞬间拉近的衝击感,让他心跳加速,“大哥,这是妖术吗?” “这是格物致知,是科学。”李承乾笑著扶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此物名千里眼。” 他看著李恪震惊的双眼,缓缓说道:“三弟,阿耶常说你像他,英武果敢。但这皇宫太小,长安也太小。大哥送你这个,是希望你的目光不要只局限於这四方宫墙之內。” 李承乾转过身,指著遥远的北方和西方,“大唐疆域辽阔,西有大漠,北有草原,东有沧海。这千里眼能让你看清远处的风景,也能让你看清敌人的动向。你的格局,当在天下,在万世。” 李恪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却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郑重地向李承乾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有些哽咽,却无比坚定:“恪……定不负大哥期许!” “殿下,”这时,绿竹悄悄走了过来,低声道,“阎少监那边传话来,说是给太上皇烧制的特供版双层中空玻璃,已经出炉了。” “走,”李承乾点了点头,摺扇轻摇,“去给咱们的太上皇送温暖去。” “这大唐的冬天,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冷了。” 第115章 你立了这么大功劳,想要什么赏赐? 大安宫的改造比预想中更为顺利。 当阎立本带著工匠將最后一块双层中空玻璃嵌入窗框並用特製的油灰密封严实后,整个寢殿內的温度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锁住了。 李渊原本裹著厚厚的狐裘,手里捧著暖炉,瑟缩在软榻上。 可不过半个时辰,隨著地龙的热气在密闭空间內循环,李渊竟觉得背脊微微发汗,索性一把扔掉了暖炉,舒展著常年受风湿折磨的筋骨。 搞定了太上皇,李承乾並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也给李世民准备了一份大礼。 两日后的甘露殿。 寒风呼啸,卷著雪沫子拍打在朱红的宫墙上。 李世民刚结束了与宰辅们的朝议,满脑子都是各地的雪灾与春耕的用度,眉头紧锁,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陛下,太子殿下在里头候著呢,说是给您准备了个……大惊喜。”王德小跑著跟在身后,哈著白气,脸上堆著笑。 “惊喜?这小子最近折腾得满城风雨,朕倒要看看,他又给朕整出什么么蛾子。”李世民嘴上说著狠话,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这几日长孙皇后容光焕发,长乐和青雀他们也是个个欢天喜地,这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莫名的酸溜溜。 怎么朕的赏赐,还没那几个小崽子来得快? 这么想著,李世民迫不及待推开了甘露殿厚重的殿门。 预想中扑面而来的冷气並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阳春三月般的暖意夹杂著淡淡的龙脑香气,瞬间包裹全身。 原本昏暗的甘露殿此刻竟亮如白昼,南面整整一面墙的窗欞全部被换成了那种晶莹剔透的玻璃。 冬日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金色的光毯。 窗外飞雪漫天,殿內温暖如春,这极致的反差让李世民產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恍惚感。 而在那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摆放著李承乾为他准备的真正大礼。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今日穿了一身象牙白的圆领窄袖袍衫,正趴在案几旁,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指挥棒,见李世民进来,连忙规规矩矩地行礼。 “这……这是?”李世民顾不上免礼,快步走到案几前。 只见那案几之上並非纸张,而是一块巨大的、微微带有弧度的透明玻璃板。 玻璃板下,压著一幅极其详尽、色彩鲜明的《大唐疆域图》。 这並非普通的地图,而是李承乾的知识储备结合系统兑换的高精度测绘数据,重新绘製的山川地势图。 更绝的是,李承乾在玻璃板的特定位置——如突厥牙帐、高句丽王城、吐谷浑腹地,放置了用微型玻璃雕刻而成的立体城池模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父皇请看。”李承乾走到李世民身边,將手里那根特製的指挥棒递过去,“儿臣知晓父皇胸怀天下,但这天下之大,若只在纸上谈兵,终究少了几分真切。儿臣特意让人烧制了这块『在此方』,意为大唐疆土,尽在此方玻璃之下。” 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玻璃表面,指尖下就是突厥的草原。 那种將天下踩在脚下、握在手中的掌控感,瞬间击中了这位天策上將的灵魂。 “好!好一个『在此方』!”李世民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里是阴山……这里是渭水……玉奴,你看,若是朕从此处出兵……” 李世民已经完全沉浸进去了。 玻璃的通透让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而覆盖其上的玻璃层,就像是某种封印,又像是某种保护,让这幅地图显得神圣而不可侵犯。 李承乾乖巧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地递上一杯热茶,或者用那根指挥棒指点一下李世民没注意到的细节。 “父皇,您看这玻璃,不仅能让舆图长久保存,不畏水火,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在这玻璃上用墨笔勾画行军路线,若是不满意,用湿布一擦便无影无踪,绝不会损毁地图本身。” 李承乾说著,拿起一支蘸了硃砂的笔,在突厥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然后又轻鬆擦去。 李世民猛地转头,看著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长子。 从双层玻璃窗带来的温暖,到这幅足以传世的军事地图案几,李承乾做的每一件事,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心坎上。 “玉奴。”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笔,眼神变得格外柔和,甚至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骄傲,“你最近做的这些事,朕都看在眼里。无论是给太上皇修缮宫殿,还是这玻璃工坊的经营,亦或是今日这甘露殿的布置,你都做得极好。既有孝心,又有手段,更有格局。” 李世民走到李承乾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微微有些乱的鬢角:“说吧,你立了这么大功劳,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朕给得起,绝不吝嗇。” 如果此时李承乾要钱、要权、甚至要尚书令这样的职位,李世民虽然会给,但心里难免会种下一颗“太子急於抓权”的种子。 所以,必须反其道而行之。 李承乾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腰间的玉带,脸上露出一丝纠结和犹豫的神色,那模样像极了一个想要討糖吃却又怕大人责怪的孩子。 “怎么?跟阿耶还客气?”李世民心情大好,改了称呼,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承乾抬起头,那双继承了长孙皇后美貌的桃花眼中,此刻写满了清澈的孺慕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天真。 “阿耶,儿臣……儿臣其实什么都不缺。”李承乾咬了咬下唇,仿佛鼓足了勇气,“玻璃工坊的收益,儿臣留三成已经足够东宫开销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儿臣看著青雀和三弟他们,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李承乾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几分恳切,“青雀才思敏捷,文章写得极好,上次还跟儿臣说想编撰一部大典;三弟向来骑射功夫了得,颇有阿耶当年的风采,却整日只能在宫里转悠,虽然有了儿臣送的千里眼,可终究是困在笼中。” 第116章 以退为进,可入青云 李世民嘴角的笑意微微凝固,眼神瞬间深邃了几分,但並未打断。 李承乾仿佛毫无察觉,继续说道,语气越来越急切,似乎真的是在为弟弟们著想:“儿臣身为长兄,虽居储位,却深感才疏学浅,独木难支。儿臣想求阿耶,能不能给青雀封个实权的都督,或者让他开府建衙,招揽文学之士?还有三弟,能不能让他去军中歷练歷练,哪怕是给个杂號將军也行啊。他们都是阿耶的血脉,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若能让他们一展所长,將来定能成为儿臣的左膀右臂,咱们李家的江山也能更稳固不是?” 说完,李承乾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希冀和信任的目光看著李世民。 快!拒绝我!狠狠地拒绝我! 此时的甘露殿內,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世民想过李承乾会要金银珠宝,想过他会要美女骏马,甚至想过他会藉机打压其他皇子以固地位。 但他万万没想到,李承乾竟然是来为弟弟们求官、求权的! “这是你的真心话?”李世民的声音变得低沉严肃,听不出喜怒。 “自然是真心话!”李承乾急了,上前一步拽住李世民的袖子,略带撒娇地晃了晃,“阿耶,青雀都跟儿臣抱怨好几次了,说他在府里闷得慌。儿臣是太子,以后这天下重担都在儿臣肩上,若是弟弟们都能帮衬一把,儿臣也能轻鬆些嘛。再说了,咱们家是天家,但也得有兄弟情义啊,儿臣不想像……像……” 李承乾突然住了嘴,仿佛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连忙低下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不想像什么? 不想像隱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那样? 李世民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紧接著,一股巨大的愧疚和怜惜涌上心头。 这个傻孩子啊! 他难道不知道,皇权之下无兄弟吗? 他难道不知道,给李泰开府、给李恪兵权,会对他的太子之位造成多大的威胁吗? 他不知道。 在李世民眼里,此刻的李承乾就是一个被保护得太好、重情重义、甚至有些天真烂漫的好哥哥。 他把自己当成了普通的兄长,把李泰李恪当成了可以託付后背的手足。 这种天真在皇家是致命的,但也正是这种天真,让满手鲜血的李世民感到无比的温暖和珍贵。 “胡闹!” 李世民突然一声断喝,嚇得李承乾缩了缩脖子。 “阿耶……” 李世民板著脸,背著手在殿內走了两圈,语气严厉:“青雀才多大?文章写得好就能治国了?还开府建衙,那是他该想的事吗?至於恪儿,性子本就野,若是再给他兵权,还不把天都捅破了!你身为太子,不思进取,反倒想著怎么把担子往外推,这就是你的担当?” 李承乾委屈地红了眼眶,小声嘟囔:“儿臣只是觉得弟弟们有才华……” “有才华也不是这么用的!”李世民转过身,看著儿子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的怒气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决心。 正因为承乾如此仁厚、如此不设防,他这个做父亲的才更要替他把好关,把所有的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 绝不能让青雀和恪儿滋生出不该有的野心,否则將来受伤的一定是这个傻乎乎的承乾! “你给朕听好了。”李世民走回李承乾面前,双手按住他单薄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唐的储君,只有你一个。神器不可假人,权柄不可下移。青雀和恪儿,朕自会给他们荣华富贵,让他们做个太平王爷。至於治理天下、统领三军,那是你的责任,谁也分不走,谁也不许抢!” 李承乾心中狂喜。 yes!计划通! 面上,他却显得更加惶恐和失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阿耶,儿臣怕自己做不好,怕让阿耶失望……” “有朕在,你怕什么?”李世民霸气地一挥手,看著窗外明亮的雪景,豪气干云,“朕还没老呢!朕会手把手地教你,直到你能独当一面为止。至於你弟弟们……哼,过几日朕便下旨,让青雀搬去封地……不,还是留在长安就藩吧,但在他成年之前,不许插手朝政半步!” 这就是帝王的偏爱。 当太子表现出对权力的渴望时,皇帝会警惕。 但当太子表现出对兄弟的无私和对权力的淡泊时,皇帝反而会拼命地把权力塞给他,並替他剷除一切障碍。 “至於你的赏赐……”李世民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张巨大的玻璃地图上,眼神变得深邃,“既然你不想为自己求官职,那朕便允你一特权。” “特权?”李承乾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从明日起,崇文馆的一应学士,皆由你自己徵辟,不必经过吏部。”李世民大手一挥,“另外,这玻璃赚来的银钱,除了入国库的那七成,剩下归入內府的三成中,朕再拨给你一成,作为你的私库,你想赏谁就赏谁,不必向朕报备!” 这简直是把人事权和財权直接塞到了李承乾手里。 崇文馆是太子的智囊团,自己徵辟意味著可以合法组建自己的政治班底。 而那一成的利润,在这个即將暴利的玻璃產业中,简直是富可敌国的巨款。 李承乾这次是真的震惊了。 他原本只是想以退为进,没想到这退一步,李世民直接把他推上了云端。 “阿耶,这……这太多了……” “朕给你,你就拿著!”李世民不容置疑地说道,隨后语气又软了下来,伸手擦去李承乾眼角的泪痕,嘆了口气,“你是朕与皇后的嫡长子,是朕看著长大的。朕对你严厉,是盼著你成才。但朕也希望你知道,在这宫里,朕不仅是皇帝,更是你阿耶。有人若敢覬覦你的位置,得先问问朕答不答应。” 暖阁內顿时父慈子孝,一片祥和。 李承乾顺势依偎在李世民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过了会儿。 “对了,阿耶。”李承乾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那玻璃窗虽然暖和,但看久了雪景也刺眼,儿臣还让人做了一副墨色的『遮光镜』,待会儿给您拿来……” “好好好,都依你,玉奴说什么就是什么。” 窗外风雪依旧,但这甘露殿內,乃至整个东宫的未来,已是一片光明。 第117章 我只是想让阿耶放心 次日,朝堂之上惊雷乍起。 李世民的一纸詔书不仅赋予了太子崇文馆学士的独立徵辟权,更將那一成堪称金山的玻璃利润划入东宫私库,这在贞观初年的朝局中无异於投下了一块巨石。 崇文馆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唐储君的智囊团,是未来的宰辅预备营。 以往学士选拔皆需经由吏部考功、门下省审核,层层把关。 如今李世民大手一挥竟许李承乾自行徵辟,不经吏部,这等同於给了太子开府建衙、组建独立小朝廷的权力。 满朝文武面面相覷,唯有魏徵手持笏板,当即出列。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魏徵的声音洪亮:“太子乃国之储副,当修身养德,亲贤远佞。如今陛下赋予太子人事大权,更赐以巨资,此乃助长骄奢之风,非爱子之道,实乃害子之术啊!且崇文馆学士不经吏部,若太子任人唯亲,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李世民高坐龙椅,面色沉静。 他早料到魏徵会跳出来。 若是换作以前,李世民或许会虚心纳諫,毕竟魏徵是为了大唐好。 但今日,他脑海中全是昨日李承乾那双含泪却还要为弟弟们求官的眼睛,那孩子小心翼翼地维护著兄弟情义,甚至不惜委屈自己。 可这帮老臣却只盯著权力二字,生怕太子权重。 李世民的心理所当然地不自觉偏向了李承乾的那一方。 李世民冷哼一声,打断了魏徵的滔滔不绝:“魏卿,你说朕害了太子?那你告诉朕,朕该如何做?是否该像前朝那般,对太子百般猜忌,对他的一言一行都严加防范,让他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魏徵一愣,梗著脖子道:“臣非此意,臣只是以为恩宠太盛,恐折了殿下的福气。且自古以来,储君权柄过重,必生祸端……” “祸端?”李世民猛地站起身,“魏玄成,你也是朝廷旧人,当年的事,你忘了吗?” 当年的事,指的自然是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之变,那是李世民心中永远的刺,也是如今朝堂上最大的禁忌。 李世民一步步走下丹陛:“当年,父皇便是这般,既立了大哥为太子,却又许朕开天策府,许朕自置官属。结果呢?朝令夕改,两端摇摆!让大哥觉得朕威胁了他的地位,让朕觉得大哥容不下朕!” “魏徵,你告诉朕,朕今日若是听了你的收回成命,刻意冷落承乾,转而去宠爱青雀,夸讚他的才华,甚至给他超越太子的待遇,你是不是就满意了?你是想让朕的儿子们,再在长安城里演一出玄武门之变吗?!” 魏徵握著笏板的手微微颤抖,那张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嘴此刻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若是抑制太子而抬举诸王,確实是取乱之道。 “臣……臣……”魏徵冷汗涔涔,最终长嘆一声,深深一拜,“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 李世民拂袖转身,背影萧索而决绝:“朕不宠太子,难道要宠那些本就该安分守己的藩王吗?此事已定,休要再议!” …… 东宫,崇文馆。 虽然李世民在朝堂上力排眾议,但魏徵心里的疙瘩並没有完全解开。 既然圣旨已下无法更改,他便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敲打”一下这位刚刚获得巨大权力的太子殿下。 带著满肚子的说教和警惕,魏徵踏入了崇文馆的书房。 一进屋,扑面而来的暖意让魏徵愣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传闻中的玻璃窗? 只见南窗之下,光线明媚得不像冬日。 李承乾正跪坐在案前,手里並没有拿著什么奇巧淫技的玩意儿,也没有在把玩那传说中的“千里眼”,而是端端正正地握著笔,在抄写著什么。 少年穿著一身素净的青衫,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乾净、温润,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太师来了?” 李承乾似是刚察觉到动静,连忙放下笔,起得有些急,衣袖带翻了案角的茶盏。 他有些慌乱地扶起茶盏,这才规规矩矩地向魏徵行了一礼,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侷促和羞赧。 “学生见过太师。” 魏徵目光扫过那案上的纸张,原以为太子在写什么诗词歌赋,定睛一看,却发现竟是自己前几日呈给陛下的奏章抄录。 字跡工整,笔锋虽然还略显稚嫩,但那股子认真劲儿透纸而出。 魏徵心头的火气稍微散了一些,但板著的脸依旧严肃:“殿下今日好兴致。臣听说,陛下今日下旨,许殿下自行徵辟学士,更赐下重金。殿下此刻不应该是在欢庆,或者在琢磨著怎么花这笔钱吗?” 李承乾闻言,原本带著笑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神有些闪躲。 他並没有像魏徵预想的那样得意忘形,或者强作镇定地反驳,而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下头,两只手不安地绞著衣带。 “太师……您也觉得,承乾不配,对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魏徵一怔。 这剧本不对啊? “殿下何出此言?”魏徵皱眉。 李承乾抬起头,眼中竟然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流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其实太师不说,承乾心里也明白。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说承乾只是运气好,投胎成了嫡长子。论才学,我不如青雀那般敏捷;论武艺,我不如三弟那般英武,类父皇之风;论討人喜欢,我甚至不如稚奴……” “承乾有时候就在想,若是哪一天,阿耶忽然发现,原来那个並不聪明的长子,根本担不起这万里江山,他会不会……会不会就像不喜欢大伯那样,不喜欢我了?” 魏徵被李承乾说的,竟然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李承乾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拽住了魏徵的袖角,这个动作极其逾矩,却又显得格外亲近依赖。 “太师,您知道吗?当阿耶说要把这些权力给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我怕我做不好,怕我选错了人,怕辜负了阿耶的信任。可是……” 李承乾咬了咬嘴唇,眼泪终於滚落下来,“可是我又很贪心。我知道我不该要,但我私心地想,如果我手里能多一点点东西,是不是阿耶就能多看我几眼?是不是这样,弟弟们就会觉得大哥也很厉害,就不会……不会想要取而代之了?” “我不想跟青雀爭,也不想跟恪儿斗。我只是……只是想让阿耶放心。” 第118章 李世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父亲 李承乾说到最后,几乎有些泣不成声。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他心底的不安。 魏徵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发闷,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惜涌上心头。 自己之前竟然还用那样揣测的目光去看待这个孩子,简直是……枉为人师!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李承乾颤抖的肩膀。 “殿下……”魏徵放软声音,这是他这辈子罕见的温柔时刻,“殿下过虑了。陛下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殿下既是嫡长,便是名正言顺的国本,谁也抢不走。魏王也好,吴王也罢,都是殿下的手足,更是臣属。” 李承乾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魏徵:“真的吗?太师不怪承乾贪心吗?” 那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看得魏徵心里一阵发酸。 多么善良、多么纯孝的孩子啊! 自己怎么能怀疑他会因权生变呢? 若是这样的孩子都不能坐稳太子之位,那才是大唐的悲哀! “不怪,不怪。”魏徵连连摆手,甚至恨不得抽刚刚的自己一嘴巴,“是臣糊涂了。” 魏徵此刻的想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甚至觉得,陛下给的还不够!给少了! 若是早点给太子確立权威,早点让这孩子有了安全感,他又何至於自卑惶恐至此? “殿下放心。”魏徵挺直了腰杆,眼神变得坚定无比,“从今往后,这崇文馆选才之事,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谁若是敢在背后嚼舌根,说殿下半句不是,老臣这根笏板,也不是吃素的!” 李承乾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太师!承乾一定好好学,绝不给阿耶和太师丟脸!” 走出崇文馆时,魏徵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明亮的玻璃窗。 此时此刻,他只想立刻冲回太极宫,去见李世民。 他要諫言! 他要狠狠地諫言! 陛下啊,您既然早知道太子殿下这般缺乏安全感,这旨意为何不早点下? 那玻璃工坊的利润才给一成?太少了!起码得给三成! ...... 太极宫,甘露殿。 殿內的地龙烧得正旺,李世民手中握著一卷奏疏,眉头紧锁,心思却並不在那奏疏之上。 算算时辰,魏徵若是去东宫闹腾,此刻也该有结果了。 李世民太了解魏徵了。 那老头倔得像头驴,认准的理儿九牛拉不回。 今日朝堂之上自己强行通过了给太子的恩赏,魏徵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想到这里,李世民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王德,”他唤了一声身旁的王德,“去备些安神汤,再把朕库里那方上好的澄泥砚找出来。一会儿若是魏徵回来告状,说承乾不知礼数顶撞了他,朕便先把这砚台赏他,堵住他的嘴,免得他又在殿上喷朕一脸唾沫星子。” 王德忍著笑,躬身应道:“诺。陛下这是心疼太子殿下,怕殿下吃亏呢。” “那孩子……”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心思重,又还要在朕面前装作兄友弟恭的样子。朕给他权,是想让他挺直腰杆,別老是觉得自己不如青雀。” 正说著,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著,通传的小黄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陛下!魏侍中……魏侍中求见!” 李世民眉梢一挑,嘆了口气。 “宣吧。”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调整了一下表情,准备迎接魏徵的一顿狂轰滥炸。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朕乃天子,宠爱自家儿子有何不可? 然而,当魏徵跨入大殿的那一刻,李世民愣住了。 “臣,魏徵,叩见陛下。” 魏徵这一拜,行的是极重的大礼,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世民嚇了一跳,连忙起身虚扶:“玄成这是何意?快快请起!可是太子那孩子不懂事,言语衝撞了你?若是如此,朕替他……” “陛下!” 魏徵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犀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竟然蓄满了浑浊的泪水,声音更是颤抖得不成样子,“陛下……臣,有罪啊!” 李世民彻底懵了。 这剧本不对啊?魏徵这是吃错药了? “爱卿何罪之有?”李世民试探性地问道。 魏徵跪在地上,长嘆一声,仿佛胸中积压著千斤巨石:“臣自詡刚正,以上古贤臣自勉,却不料今日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去东宫,本欲行劝諫之事,以此邀直名,却险些……险些错怪了太子殿下啊!” 李世民心中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凝重:“他对你说了什么?” 魏徵吸了吸鼻子,將自己在崇文馆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魏徵本就是諫臣,口才极佳,此刻他又深陷在李承乾绿茶的演技中不可自拔,复述之时更是带上了十二分的感情。 “……殿下言,他不如魏王聪慧,不如吴王英武,不如晋王討喜。他怕陛下像厌弃隱太子那样厌弃他……他说他贪恋那点权力,只是想让陛下多看他一眼……” 魏徵说到动情处,竟是老泪纵横,再次叩首:“陛下!殿下他是嫡长子啊!是大唐的国本!他竟然活得如此战战兢兢,如此卑微惶恐!这是谁之过?这是臣等做臣子的失职,未能辅佐好殿下建立威信;这……这亦是陛下身为严父,给予殿下的安全感太少了啊!” 李世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父亲。 他以为自己给承乾找最好的老师,给他权利,以后让他监国,就是最大的信任。 可他忘了,承乾还是个孩子。 而且是一个亲眼目睹了玄武门之变,看著父亲是如何杀兄逼父上位的孩子。 那种恐惧,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不安全感,李世民感同身受。 因为当年他在李渊面前也是这般绝望,看著父亲一步步偏向大哥,看著自己的功劳变成催命符。 “朕……朕竟逼得他至此……” 李世民的眼眶红了。 第119章 二郎你確定,这是承乾说的? “陛下!”魏徵见皇帝动容,立刻趁热打铁,高声道:“臣斗胆进言!玻璃坊一成之利,太少了!这一成利,给的不是钱,是太子殿下的底气!臣恳请陛下,再增拨两成……不,三成利润归入东宫私库!且崇文馆学士之选,任何人不得置喙,全凭殿下做主!” 这一刻,魏徵完全忘记了自己“不许助长骄奢”的初衷。 去他的骄奢! 孩子都要抑鬱了,骄奢一点怎么了? 再说了,那孩子拿著钱也是为了討好父亲和兄弟,多好的孩子啊!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仰起头,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玄成,你说得对。” 李世民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朕以前,总是怕他经不起风浪,所以对他严加磨礪。朕夸青雀,是想激励他;朕考校他,是想让他成才。可朕忘了……他首先是朕的儿子,然后才是大唐的太子。” “朕怎么能……让他觉得,朕会像对待隱太子那样对他?” 这句话,李世民说得心如刀绞。 他走到御案前,大笔一挥,在一张空白圣旨上疾书。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偏执,“玻璃坊之利,东宫占三成!崇文馆学士,太子可自行徵辟,不必报备中书省,只需事后呈给朕看一眼即可!另外……再去內府挑一百颗东珠,十匹蜀锦,送去东宫,告诉太子……”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变得温柔无比:“告诉他,他是朕最骄傲的儿子,谁也比不上他。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只要朕在一天,这天就塌不下来。” 魏徵听得心潮澎湃,高呼:“陛下圣明!父慈子孝,此乃大唐之福!” 送走了一脸“我守护了最好的太子”的满足感的魏徵,李世民却久久无法平静。 他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心里的愧疚如野草般疯长。 如果不是赵珩穿越而来,懂得如何用“示弱”和“绿茶”手段来破局,恐怕歷史上的李承乾,真的会在这种高压和猜忌中,一步步走向疯狂和毁灭。 但此刻的李世民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的好大儿受委屈了。 …… 入夜,立政殿。 长孙皇后正在灯下缝製一件小袄,那是给晋王李治做的。 听到外间的动静,她笑著放下针线,迎了上去。 “二郎来了?” 长孙皇后温婉地帮李世民解下满是风雪的大氅,却发现丈夫今日的情绪格外低落,眼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未散的红意。 “这是怎么了?”长孙皇后心中一惊,柔声问道,“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李世民摇了摇头,顺势握住长孙皇后的手,拉著她在榻上坐下。 “观音婢……”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朕,是不是对玉奴太苛刻了?” 长孙皇后一愣:“二郎何出此言?玉奴近日表现极佳,又是献玻璃,又是改地龙,孝心可嘉,二郎不是才赏了他么?” “那是赏赐吗?那就是打发叫花子!” 李世民悔恨地拍了一下大腿,“今日魏徵去东宫,回来跟朕说了玉奴的心里话。你知道那孩子心里有多苦吗?” 接著,李世民便將魏徵转述的那番太子殿下的心声,对著长孙皇后又演绎了一遍。 在李世民的描述中,李承乾变成了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小白花,明明才华横溢却自卑到了尘埃里,明明受尽委屈还要强顏欢笑討好弟弟们,明明怕父亲怕得要死还要努力维持太子的体面。 “他说他怕朕不喜欢他了,就像当年……当年……”李世民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把头埋在长孙皇后的颈窝里,“朕这心里,难受啊。” 长孙皇后听著听著,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担忧变成了茫然。 甚至是一丝丝古怪。 “二郎……你確定,这是承乾说的?” 长孙皇后虽然也心疼儿子,但她作为母亲,对李承乾的了解其实比李世民更细致些。 那孩子从小就有一股子倔劲儿,虽说小时候確实有些沉闷,但这些年更像是开了窍一样,那是自卑的样子吗? 特別是前两日来请安,哄得自己那是花枝乱颤,还要走了自己宫里好几个手巧的绣娘说是要去研究什么时尚穿搭。 长孙皇后欲言又止:“二郎,妾身觉得,玉奴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前日他还跟妾身说,要把玻璃卖到西域去,赚胡人的钱呢。” “那是他在强撑!”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一脸篤定地反驳,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真相,“观音婢,你不懂。这孩子越是表现得贪財、爱打扮,越是为了掩饰內心的不安!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转移朕的注意力,让朕觉得他胸无大志,从而不会猜忌他!这孩子……心思深沉得让人心疼啊!” 李世民此刻已经完全陷入了自我攻略的逻辑闭环中。 长孙皇后看著李世民那副“慈父心碎”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我觉得他在演你”给咽了回去。 算了,承乾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多拿点好处怎么了? 想到这里,长孙皇后温柔地轻轻拍著李世民的后背:“既然二郎觉得亏欠了玉奴,那日后便多疼他些,只怕是青雀那边……” “哼,青雀那边朕自有分寸!” 李世民冷哼一声,此刻他的慈父滤镜全开在李承乾身上,对於那个可能会威胁到“可怜小白花”太子的胖儿子,瞬间就严厉了起来,“青雀这几年被朕惯坏了,文章写得好有什么用?不知长幼尊卑!传令下去,削减魏王府今年的用度,让他好好反省反省,以后少在他大哥面前显摆!” 长孙皇后:“……” “好了,夜深了,歇息吧。”长孙皇后无奈地摇摇头,服侍李世民躺下。 熄了灯,黑暗中,李世民翻了个身,还是睡不著。 “观音婢。” “嗯?” “明日朕想去东宫看看承乾,你说朕带点什么好?他不是爱漂亮吗?朕库里有几块波斯进贡的五色宝石,给他镶腰带怎么样?” 长孙皇后闭著眼,嘴角抽搐了一下:“……二郎做主便是。” 第120章 大哥是烦你还是烦我啊? 翌日清晨,雪过天晴。 李承乾正瘫在床上擼狐狸,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李承乾一愣连忙起身,还没来得及整理衣冠,那扇镶嵌著玻璃的高大殿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冷风夹杂著李世民那明黄色的身影卷了进来。 “儿臣参见……” 李承乾刚要行礼,就被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一把托住。 “不必多礼!” 李承乾抬起头,有些懵。 “父皇?”李承乾眨了眨眼,適时地流露出一丝受宠若惊和小心翼翼,轻声道:“您怎么来了?可是儿臣昨日做的玻璃窗有什么不妥?” “做得很好,非常好。”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慈祥温和,“朕来,是想看看你。这里……暖和吗?” “暖和,多谢父皇掛怀。”李承乾乖巧地回答,顺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父皇喝茶。” 李世民接过茶盏却没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献宝似地塞到李承乾手里。 “打开看看。” 李承乾依言打开。 锦盒內是五颗拇指大小的宝石,在这个时代,这东西的价值足以买下长安城的半条街。 “这也太贵重了……”李承乾眼底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艷,隨即又迅速转化为推拒,“儿臣不能收。青雀和恪弟他们都没有……” “给你你就拿著!”李世民脸色一板,隨即又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连忙放柔了声音,“这是朕特意给你挑的。你皮肤白,这红宝石衬你。若是不知道怎么镶嵌,就让尚衣局的人来弄,做腰带,做冠冕,隨你高兴。” 说著,李世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李承乾的头顶,就像小时候那样。 “玉奴啊……”李世民嘆息道,“朕昨夜反思了自己,是对你太严厉了。” 魏徵这老头到底给李世民灌了什么迷魂汤?效果这么好? 李承乾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著,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阴影。 “父皇言重了,儿臣……儿臣知道父皇是为了大唐江山。”他声音低低的,带著一丝鼻音,“儿臣资质愚钝,不及青雀聪慧,也不及恪弟英武,只能在这些奇技淫巧上下功夫,希望能帮父皇分忧,能赚些银钱充盈国库……只要父皇不嫌弃儿臣不务正业,儿臣就心满意足了。” 李世民只觉得眼眶发热,恨不得抽死昨天那个还要考校太子的自己。 “谁敢说你不务正业?!”李世民猛地站起身,霸气侧漏,“玻璃利国利民,此乃大才!朕已下旨,玻璃坊三成利归你私库,崇文馆学士由你自选!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朕给你撑腰!哪怕天塌下来,也有父皇替你顶著!” 李承乾惊讶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適时地蓄起了一层水雾:“父皇……” “莫怕。”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只要朕在位一日,你的位置就稳如泰山。朕绝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你。” 说完这句话,李世民似乎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当场落泪有失帝王威仪,便匆匆转身离去。 “你好生歇著,朕还有政务,改日再来看你。” ……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回到书房,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但心火却似乎越烧越旺。 “王德!”李世民沉著脸喝道,“去,把魏王给朕叫来!现在!立刻!” 半个时辰后,李泰气喘吁吁地跑进了甘露殿。 其实他今日心情也不错,前几日大哥送了他一个叫“放大镜”的神物,说是能格物致知,看清微尘。 他爱不释手,这两天正拿著放大镜在花园里撅著屁股看蚂蚁搬家呢,自觉发现了天地至理。 “儿臣拜见父皇!”李泰跪下行礼,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谁料李世民直接吐出两个字:“跪著!” 李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沉似水,眼神凌厉得像要把他身上的肥肉削下来二斤。 “父……父皇?”李泰有些慌,“儿臣做错什么了?” “你还知道问?”李世民把手中的奏摺往桌上重重一拍,“朕问你,你这几日是不是又去东宫了?” 李泰老实点头:“是啊,前日大哥唤我去……” “以后少去!”李世民粗暴地打断他,“不仅少去,还要少在他面前显摆你那些文章诗词!你知道你大哥身子骨弱,心思重,你还整天拿著那些东西去刺激他,你是何居心?” 李泰彻底懵了。 他瞪大了绿豆眼,满脸的问號。 “父皇,冤枉啊!”李泰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胖子,“儿臣没显摆啊!前日去东宫,是大哥赏了儿臣一个放大镜……” “你那是被他的表象骗了!那是他在討好你!” 李世民恨铁不成钢地指著李泰,“他那是怕你!怕朕因为喜欢你就废了他!他是在委曲求全!你倒好,拿著东西沾沾自喜,一点都不知道体谅兄长的难处!” 李泰:“???” 大哥怕我? 这是什么谬论? 父皇是不是年岁大了,失心疯了? “还有!”李世民越说越来气,“朕听说你魏王府最近开销甚大,还要招揽什么文学馆学士?朕告诉你,適可而止!这天下是大唐的天下,也是太子的天下。你那文学馆,若是为了修书尚可,若是为了结党营私,朕饶不了你!” 这话就重了。 李泰嚇得冷汗直流,连连磕头:“儿臣不敢!儿臣绝无此意啊!” “今后,魏王府的用度减半。”李世民冷冷地宣布了惩罚,“你要学会安分守己,多去读读《礼记》,学学怎么做个恭顺的弟弟。別整天想著怎么压你大哥一头,他为了这个家,已经够苦了!” 李泰走出甘露殿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雪后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他头晕目眩。 他摸了摸怀里的放大镜,那是大哥送他的。 他又想起刚才父皇的话——“他为了这个家,已经够苦了”、“他在討好你”。 “不是……” 李泰站在寒风中看著东宫的方向,胖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爹,大哥是烦你还是烦我啊? 明明大哥都说了,我是他最喜欢的弟弟! 鬼才会信呢! 第121章 父皇不是说我扰了你清净吗?我偏不信! 寒风卷著散雪在太极宫宏阔的广场上打著旋儿。 李泰站在甘露殿外的玉阶下,一张圆润的脸庞被冻得发红,脑瓜子却在飞速运转。 父皇是什么人? 若是真觉得大哥忌惮自己,直接一道圣旨把自己打发去之藩便是,何须这般语重心长又疾言厉色地敲打? 刚才父皇那眼神,分明透著一股子酸味。 对,就是酸味! 李泰越想越觉得自己窥破了天机。 哼,父皇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跟儿子爭宠。 “来人!摆驾东宫!” 李泰大手一挥,三百斤的灵魂仿佛瞬间轻盈了,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冲向那辆特製的加宽马车。 …… 东宫,殿內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 透过那明净无尘的落地玻璃窗,外头的雪景一览无余,却透不进半丝寒意。 李承乾刚换了一身宽鬆的常服,整个人慵懒地靠在铺著白狐皮的软榻上,手里正把玩著李世民刚赏赐的那几颗红宝石。 “殿下,魏王殿下求见。” 李承乾刚要点头,就听门外小太监的声音有些犹豫:“魏王殿下似乎……情绪不太好,眼睛红红的。” “让他进来。”李承乾挑了挑眉,收起宝石,调整了一下坐姿。 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狡黠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温润如玉、关切备至的长兄模样。 门帘被掀开,凉气还没来得及散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一个滑跪,扑通一声跪在了李承乾面前的地毯上。 “大哥——!” 这一声呼唤那是百转千回,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李泰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而是垂著头,两只胖手死死抓著衣摆,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胖鵪鶉。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连忙起身几步走到李泰面前,弯腰去扶:“青雀,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凉。” “我不起来!”李泰倔强地扭过头,眼角还真挤出了两滴鱷鱼泪,“大哥,我是不是特別招人烦?我是不是这长安城里最不懂事的弟弟?” 李承乾:“……” 这台词怎么这么耳熟? “胡说什么呢。”李承乾强忍著笑意,手上用了点巧劲,硬是將这个肉墩子给拽了起来按到一旁的椅子上,又亲手倒了一杯热牛乳递过去,“在孤心里,你是最聪慧、最可爱的弟弟。是谁给你气受了?告诉大哥,大哥替你出气。” 李泰捧著热牛乳吸了吸鼻子,那双绿豆眼里满是控诉,但对象却不是李承乾。 “是父皇……”李泰委委屈屈地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丝告状的意味,“父皇刚才把我也叫去甘露殿,狠狠骂了一顿。削了我的用度不说,还说我……说我是在故意显摆,说我不知好歹,还说大哥你其实……” 说到这里,李泰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著李承乾的神色。 李承乾心中微动,李世民说了什么?说自己其实很忌惮李泰? “父皇说什么?”李承乾面不改色,只是眼眸微垂,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与紧张。 “父皇说,大哥你其实很怕我,说你是在討好我,是在委曲求全!”李泰愤愤不平地把话吼了出来,“大哥,你说父皇这是不是在挑拨离间?我与大哥手足情深,父皇定是看不得我们兄弟和睦,嫉妒大哥对我好!” “噗——” 李承乾刚端起茶杯润喉,闻言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他惊愕地看著眼前这个义愤填膺的胖弟弟,脑子里嗡嗡的。 这俩人的脑迴路……是不是有点太清奇了? “青雀啊……”李承乾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带著几分圣父般的光辉,“父皇也是为了你好。他是怕你锋芒太露,招人非议。至於孤……孤確实身体不好,也確实不如你文采斐然,父皇担心孤心里难受,这才说话重了些。” “你看,我就说吧!”李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上的肉都颤了颤,“大哥就是太善良了!父皇就是偏心眼儿,他说我显摆,我哪有显摆?我那是拿著大哥送的宝物去跟他分享喜悦!他不懂这种格物致知的乐趣,反倒怪起我来了。” 说著,李泰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像只寻求庇护的大猫,眼巴巴地看著李承乾:“大哥,父皇停了我的银钱,还让我闭门思过读《礼记》。魏王府冷冷清清的,那些內侍这会儿肯定都在看我笑话。我……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李承乾挑眉,“那你想去哪?若是去母后宫里,怕是又要被念叨一番。” “我就在东宫待著!”李泰理直气壮地说道,隨即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拽著李承乾的袖子晃了晃,“大哥,你就收留我一晚吧。父皇不是说我扰了你清净吗?我偏不信!我就要让父皇看看,大哥才不嫌弃我呢!大哥,好不好嘛……” 李承乾看著他那双真诚且愚蠢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戳了戳李泰的脑门,“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是父皇怪罪下来,你可得顶著。” “大哥万岁!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李泰兴奋地跳了起来,震得地板都颤了三颤。 …… 夜幕降临,东宫內外掌起了灯。 因为有了玻璃窗,殿內的採光极好,即便是在冬夜也透著一股通透的暖意。 李承乾沐浴更衣完毕,穿著一身雪白的寢衣,散著半湿的头髮走进內殿。 刚一进门,就看见李泰已经自觉地爬上了那张宽大的沉香木拔步床。 这小子倒是讲究,也沐浴过了,换了一身李承乾的寢衣。 因为体型差异,那寢衣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白皮粽子。 “大哥,快来!我把被窝都给你暖好了!”李泰拍著身边的位置,一脸邀功的表情。 李承乾有些好笑地走过去,掀开锦被躺下。 一股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不得不说,李泰这一身肉没白长。 在这个没有空调暖气的时代,哪怕有地龙,被窝刚进去时也是凉的。 但现在,身旁仿佛躺了一个恆温五十度的大暖炉,源源不断地散发著热量。 而且,李泰身上並没有那种油腻的汗味,反而带著一股淡淡的澡豆清香,闻起来竟然还挺舒服。 李承乾本已做好了今晚失眠的准备,甚至暗中准备了两团棉花打算塞耳朵。 可没想到,这胖弟弟躺下没多久,呼吸便变得绵长平稳,虽然略显粗重,却並没有小时候那震天响的呼嚕声。 李承乾侧过头,借著殿外透进来的月光和微弱的烛火打量著熟睡的李泰。 这傢伙睡著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著,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父皇坏……大哥好……” 李承乾哑然失笑。 他伸出手,轻轻替李泰掖了掖被角。 第122章 这东宫都要成幼儿园了!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透过那两丈高的落地玻璃窗,冬日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寢殿,洒在满铺的波斯地毯上,泛起一层暖洋洋的金边。 李承乾是被热醒的。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放在铁板烧上的咸鱼,左边身子贴著一个滚烫的火炉,压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艰难地睁开眼,入目便是李泰那张放大了数倍的圆脸。 这傢伙睡相极其霸道,一条胖腿横跨在李承乾的腰腹上,一只手还死死拽著李承乾的袖口,嘴巴微张,嘴角掛著一丝可疑的晶亮液体,正顺著那多肉的脸颊缓缓滑向李承乾洁白如雪的中衣领口。 “……”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嫌弃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李泰那肉乎乎的脸颊,稍稍用力往外一扯。 “唔……父皇……別打……” 李泰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眉头皱成了八字,似乎梦里还在被李世民支配。 他翻了个身,那一身肉波澜壮阔地抖了抖,总算是放开了对李承乾的钳制,抱著锦被的一角继续呼呼大睡。 李承乾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 窗外积雪未消,阳光折射在雪地上刺眼夺目。 李承乾看著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正当他对著玻璃窗孤芳自赏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细碎的脚步声,伴隨著內侍压低声音的惊呼:“晋王殿下,慢点跑!地上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寢殿的大门就被一只小手用力推开了一条缝。 这东宫的门槛极高,紧接著,一只穿著虎头靴的小短腿努力跨了进来,隨后是一个裹得像个红色线糰子的小身板,最后才是那张粉雕玉琢、稍微带点婴儿肥的小脸蛋。 李治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殿內滴溜溜转了一圈,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站在窗边的李承乾,隨后又看到了在大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李泰。 小脸蛋瞬间垮了下来,嘴巴一瘪,那眼泪说来就来,蓄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委屈得像是天都塌了。 “大哥——!” 李治迈著小短腿像一颗发射出去的小炮弹,直直衝向李承乾。 李承乾下意识地蹲下身,张开双臂。 “怎么了这是?谁欺负我们稚奴了?”李承乾熟练地掛上那副温润长兄的招牌笑容,拿出锦帕轻轻擦拭著李治眼角的泪珠。 李治把脸埋在李承乾的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鼻音:“大哥偏心!大哥坏!” “孤怎么偏心了?”李承乾失笑,將这三十来斤的小糰子抱了起来,走到一旁的软榻坐下。 李治从怀里探出头,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愤愤不平地指著床上还在打呼嚕的李泰:“四哥昨晚都在东宫睡了!我也要跟大哥睡!” “稚奴乖,”李承乾耐著性子哄道,“你四哥是因为……嗯,因为被父皇训斥了,心里难过,大哥才留他过夜......” “我不管!”李治扭著身子,在李承乾怀里像条扭动的毛毛虫,“四哥能住,我也要住!我知道,大哥就是嫌弃稚奴小,嫌弃稚奴没有四哥聪明,没有四哥会背诗!” 李承乾:“……?” 这话怎么似曾相识,感觉好几年前就听谁说过呢。 就在这时,床上的那座肉山终於有了动静。 李泰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著惺忪的睡眼,被这边的吵闹声吵醒起床气正浓:“谁啊……一大早的吵死了……我还没睡够呢……” 待看清李承乾怀里的那团红色身影,李泰瞬间清醒了大半,绿豆眼一瞪:“稚奴?你怎么在这儿?” 李治一看到李泰醒了,立刻停止了撒泼,从李承乾怀里滑下来,双手叉腰,努力挺起那个並不存在的小胸脯,仰著头跟李泰对视。 “四哥羞羞!多大的人了还赖在大哥床上流口水!”李治指著李泰嘴角还没擦乾的痕跡,大声嘲笑。 李泰老脸一红,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隨即恼羞成怒:“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这是兄弟情深!本王昨夜是在与大哥彻夜长谈,抵足而眠,探討……探討人生哲学!” “骗人!”李治毫不留情地拆穿,“我听宫女姐姐说了,你是哭著鼻子跑来的!我也要跟大哥抵足而眠!” “你?”李泰发出一声嗤笑,从床上爬下来,体型对比之下李治显得更加弱小可怜,“你才多大?断奶了吗?还要跟大哥睡?大哥受不得吵闹,你晚上睡觉要是尿床了怎么办?” “你才尿床!我三岁就不尿床了!”李治气得小脸通红,转身扑回李承乾腿边,抱著他的大腿就开始使出杀手鐧—— 他仰起头,那双酷似长孙皇后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睫毛轻颤,小嘴微微嘟起,声音软得像一滩化开的糖水: “大哥……稚奴真的不是来捣乱的。稚奴……稚奴怕黑。” 李承乾嘴角微微抽搐。 李治见李承乾不说话,吸了吸鼻子继续加码,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小册子。 “大哥,夫子教的《千字文》,有好多字稚奴都不认得。我想让大哥教我……我想跟大哥一起温书。以前四哥也是这样的,他说这叫……叫什么来著?”李治歪著脑袋想了想,“悬樑刺股?不对,是秉烛夜谈!” 李承乾內心五味杂陈。 好傢伙,连藉口都跟当年李泰赖在他这里不走时一模一样! 李泰显然也想起了自己的黑歷史,脸色变得极其精彩,指著李治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这是拾人牙慧!你怎么能学我?” “我就学!四哥能做,我也能做!”李治理直气壮,转头继续对著李承乾眨巴眼睛,“大哥,稚奴就在这里读一会儿书,读累了就睡一个小角落,绝对不吵大哥,好不好嘛……” 说著,还用那软乎乎的小脸蛋在李承乾的手掌心里蹭了蹭。 “好了好了,別哭了。”李承乾无奈地嘆了口气,弯腰將李治抱了起来,放在膝头,“既然稚奴如此好学,那大哥自然要成全。今晚你就留在这儿吧。” “耶!大哥最好了!”李治瞬间破涕为笑,还在李承乾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然后衝著气急败坏的李泰做了个鬼脸。 李泰气得直跺脚:“大哥!你怎么能这么惯著他!这东宫都要成幼儿园了!” 李承乾斜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青雀若是不满,大可回你的魏王府去,父皇昨日赐你的《礼记》抄完了?” 李泰瞬间哑火,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訕訕地坐回床边:“那……那我也要留下。我是当哥哥的,我要看著这小子,免得他晚上踢被子冻著大哥。” 李承乾看著这一大一小两只活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123章 这几日由太子李承乾监国 长安城的春风吹绿了太液池的柳枝,也吹开了大唐盛世的画卷。 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贞观五年,李承乾已满十二岁。 不同於幼时的粉雕玉琢,如今的他身量抽条,挺拔如翠竹,那张脸更是褪去了婴儿肥,轮廓初显,眉眼间遗传了李世民的英气与长孙皇后的秀美。 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端的是一副陌上人如玉的翩翩少年郎模样。 “嘶……这该死的气疾,怎么连腿都开始疼了。” 甘露殿內,药味瀰漫。 李世民半躺在御榻上,眉头紧锁,右腿有些不自然地屈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承乾跪坐在榻边,手里拿著一个热乎乎的盐袋,正小心翼翼地帮李世民敷著膝盖。 “父皇,太医令说您是风痹,得忌口。”李承乾一边动作轻柔地按揉,一边像个小管家公一样碎碎念,“那些河里的海里的不能吃,豆製品要少吃,尤其是那些浓肉汤,更是碰不得。所以,老实交代,您昨晚是不是又偷偷喝羊肉汤了?” 李世民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嘴硬道:“朕乃天子,身体硬朗得很,喝口汤怎么了?倒是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比魏徵那老匹夫还囉嗦。” 李承乾眼眶微红,一副“儿臣全是为您好”的委屈模样,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儿臣是怕父皇龙体违和,若是父皇嫌儿臣烦,儿臣不语便是。” 李世民一看宝贝儿子这副模样,连忙伸手摸了摸李承乾的头,软下声音:“好了好了,朕知道玉奴孝顺。” “朕听你的,以后不喝了。” 此时,王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几位宰辅在大殿外候著了,说是关於河南道旱情和修缮河堤的摺子急需批覆……” 李世民撑著身子想起来,却牵动了腿上的剧痛,倒吸一口凉气。 “父皇!”李承乾连忙扶住他。 李世民跌回榻上,看著堆积如山的奏摺,又看了看面前沉稳懂事的长子,突然眼前一亮:“玉奴。” “儿臣在。” “朕今日身子不爽利,实在起不来。”李世民笑眯眯开口,仿佛躲了什么天大的祸事,“传朕口諭,这几日由太子李承乾监国,代朕临朝听政。” “父皇,儿臣年幼,恐怕……”李承乾立刻推脱道。 就算是监国,他也得推辞几次才行。 李承乾连忙摇头:“不行的,没有父皇,儿臣怎么能行呢?” “怕什么?”李世民打断他,“你是朕的嫡长子,是大唐的储君。这江山迟早是你的,早练晚练都得练。天塌下来有父皇给你顶著,去吧!”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適时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重要歷史节点,触发任务:太子监国。 任务描述:监国理政,说服朝臣。 奖励:声望值+5000,特殊建筑图纸『水泥工坊』。】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为了水泥……拼了! 李承乾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朝著李世民深深一拜:“儿臣,遵旨。” …… 翌日清晨,太极殿。 厚重的钟声敲响了三十六下,文武百官列队而入。 当他们看到龙椅空置,而在龙椅左侧的御阶之下设了一张紫檀木案几,上面坐著那位年仅十二岁的太子殿下时,整个大殿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阵骚动。 “陛下龙体抱恙,令太子监国?” “太子殿下虽聪慧,但这可是朝政大事……” “河南道旱情紧急,拨银賑灾刻不容缓,殿下能懂这些吗?” 窃窃私语声如同苍蝇般在殿內嗡嗡作响。 李承乾端坐在案几后,身穿杏黄色蟠龙常服,头戴紫金冠,腰束玉带。 脊背挺得笔直,面容沉静如水,对下方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这帮老头子,看不起小学生是吧? 没品! “肃静——!” 隨著王德的一声尖锐高喝,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李承乾缓缓抬眼,扫视全场。 “父皇龙体微恙,需静养几日。孤奉旨监国,心中惶恐。”李承乾的声音清越在大殿內迴荡,不急不徐,“诸位皆是国之栋樑,还望不吝赐教。今日有何要事,奏上来吧。” 戴胄率先出列,手中捧著厚厚一叠奏章,神色凝重,甚至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 “启稟殿下,河南道久旱,黄河水位下降,多处河堤因年久失修而在枯水期显露隱患。工部请旨拨银三十万贯修缮河堤,另需调拨粮食五万石賑济灾民。然国库目前现银紧张,前些日子拨去北疆的军费尚未结清,这两笔款项……实在难以周全。请殿下定夺。” 这是一个死局。 给钱修堤,就没钱打仗或賑灾;不修堤,汛期一来便是洪灾。 戴胄把这个问题拋给十二岁的太子,多少有点欺负小孩的嫌疑,想看看这位平日里只知道捣鼓奇巧淫技的太子如何应对。 朝堂上一片寂静,魏徵摸著鬍子,房玄龄眯著眼睛,都在等著看太子的反应。 李承乾並没有慌乱,而是朝王德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把工部的预算摺子和民部的帐册呈上来。” 王德连忙接过摺子,呈递到案几上。 李承乾翻开摺子,目光飞速掠过那一串串繁杂的数字。 这也能叫帐本? 只有文字流水帐,没有借贷平衡,连个表格都没有。 “戴尚书,”李承乾合上摺子,並没有直接回答拨不拨款的问题,而是看向工部尚书段纶,“工部这修堤的预算,是按什么標准算的?” 段纶一愣,出列回道:“回殿下,自然是按往年惯例,石料每方二百文,人工每日三十文,糯米灰浆……” “停。”李承乾抬手打断了他。 “孤若是没记错,东宫专营玻璃以来,为了建窑烧炭,与各地的石料场、炭场都有往来。如今关中石料市价,上等青石不过一百五十文一方,若是官府征采,价格还能再压两成。至於人工,河南道大旱,百姓流离失所,与其直接拨粮賑灾养閒人,何不『以工代賑』?” 第124章 殿下简直跟陛下您年轻时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以工代賑?”房玄龄眼睛骤然一亮,不由得上前一步。 李承乾继续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得让人害怕: “百姓受灾,缺的是活路。朝廷直接发粮,难免有层层盘剥,且容易养出懒汉。若由工部招募灾民修堤,管一日三餐,再给少量工钱。如此,灾民有饭吃,有事做,不至於啸聚流亡;河堤得以修缮,免除后患;而朝廷只需出粮食和少量铜钱,省去了大笔人工开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段纶:“段尚书,这石料差价,加上以工代賑省下的人工费,三十万贯的预算,孤看……十五万贯足矣。若是再从东宫的玻璃利润里拨出五万贯贴补,户部只需出十万贯。戴尚书,十万贯,国库拿得出来吧?” 大殿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位十二岁的太子。 这真的是那个向来只会向陛下撒娇卖萌、喜欢漂亮衣服的太子殿下? 这种对於市场物价的精准掌控,对於灾民心理的洞察,以及“以工代賑”这种闻所未闻却精妙绝伦的策略,竟然出自一个少年之口? 戴胄张了张嘴,平日里以抠门著称的他,此刻竟激动得鬍子都在颤抖。 他深深一揖,声音洪亮:“殿下……殿下圣明!此乃老谋深算……不,此乃经天纬地之才啊!若依此法,国库无忧,百姓得活!” “还没完。”李承乾並没有因为夸奖而飘飘然,他又拿起另一本奏摺,“这是大理寺呈上来的案子。长安城南一农妇,因丈夫病重无钱医治,偷了邻居一只鸡,按律当杖责流放。大理寺卿,你判的是流放三千里?” 大理寺卿额头冒汗,出列道:“殿下,大唐律法森严,偷盗便是偷盗……” “法理不外乎人情。”李承乾嘆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这倒是真心实意的,“她並非惯偷,而是走投无路。若流放,她丈夫必死,家中幼子亦难存活。这是逼死一家三口。” 魏徵这时候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梗著脖子道:“殿下!法不可废!若因怜悯而坏了法度,日后人人皆可藉口贫苦而行窃,大唐何安?” 李承乾看著魏徵,没有生气,反而温和地笑了笑:“魏公所言极是,法度不可废。但这农妇之罪,罪在『穷』,亦罪在教化未至,社稷保障未全。孤意,这只鸡的钱,由孤替她赔给邻居。至於她的刑罚,改为在京兆府义仓做工三月抵罪,既惩戒了她的偷盗之行,又给了她一条生路。魏公以为如何?” 既维护了法律尊严(做了苦力抵罪),又体现了仁爱(免除流放给生路),还自己掏腰包赔偿(树立仁得形象)。 魏徵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竟然被太子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给堵了回去。 他看著台上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仁爱而不迂腐,聪慧而不轻浮。 这……这简直就是完美的储君啊! “殿下……仁厚。”魏徵憋了半天,终於心悦诚服地躬身行礼,“臣,无异议。”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李承乾如同开了掛一般。 兵部调防的路线问题,他隨手画出一张简易草图,指出了两处更近的行军路线; 礼部关於祭祀的繁琐流程,他引经据典刪繁就简,既保留了庄重又节省了开支; 甚至连吏部官员的考评,他都能隨口说出几个底层小吏的名字和政绩,嚇得吏部尚书以为太子在各地都安插了眼线。 当时针指向午时,朝会终於结束。 群臣跪拜,山呼声震耳欲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诚响亮:“殿下千岁!大唐万年!” …… 甘露殿。 李世民刚喝了一碗药,精神稍微好了一些,正靠在软枕上听王德匯报今日朝堂的情况。 隨著王德绘声绘色地描述——“以工代賑”、“削减预算”、“改判义刑”……李世民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张,连腿疼都忘了。 “这……这都是玉奴想出来的?”李世民有些不敢置信。 “千真万確啊陛下!”王德激动得脸都红了,“戴尚书夸殿下有经天纬地之才,连魏徵魏大人都服了,说殿下仁厚圣明。老奴在旁边看著,殿下那气度,那决断,简直……简直跟陛下您年轻时一模一样!” 李世民愣了半晌,隨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哈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用力拍著大腿。 拍到了痛处又齜牙咧嘴了一下,但李世民毫不在意。 “朕就知道!朕的儿子,岂是池中之物!”李世民满脸的骄傲,“这小子,平日里看著傲娇爱俏,关键时刻,竟然能给朕这么大一个惊喜!以工代賑……妙啊!朕怎么没想到?” 正说著,殿外传来脚步声。 李承乾拖著疲惫的身躯走了进来。 一进门,那副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威严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撒娇与抱怨。 “父皇——” 李承乾像只累坏了的小猫一样,几步蹭到李世民床边,把头往李世民胳膊上一靠,“累死儿臣了。那些大臣好难缠,尤其是魏徵,儿臣脑细胞都死了一半。您一定要补偿儿臣!” 看著刚才还在朝堂上叱吒风云、现在却在自己怀里撒娇的长子,李世民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好好,补偿,都要什么补偿?”李世民慈爱地抚摸著他的背,“朕把那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赐给你?还是把內库那颗夜明珠给你?” 李承乾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伸出一根手指:“儿臣要……父皇答应儿臣,以后不管儿臣做什么离经叛道的小发明,父皇都要无条件支持,不许听那些御史瞎参一本!” “准了!”李世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只要你不谋反,这大唐天下,隨你折腾!朕给你兜底!” 李承乾立刻心满意足地笑了,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搞定! 水泥工坊的合法经营权到手了。 第125章 儿臣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叫水泥 没过几天。 “还没找到?” 李世民强忍著膝盖的酸痛,拄著御杖在殿內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德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颤抖:“回陛下,千牛卫已经在宫內搜了三遍,东宫也翻了个底朝天……没……没见著太子殿下的踪影。” “混帐!”李世民怒喝一声,手中的御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个大活人,还是在宫禁森严的大內,能凭空飞了不成?若是玉奴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们全都陪葬!” 也不怪李世民此时心急如焚。 前几日太子才刚刚展露头角,一番监国理政让满朝文武心悦诚服,他这心里正美著呢,谁曾想今日午后,本该在崇文馆读书的太子竟然不见了! 若是被那帮世家门阀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编排太子顽劣不堪、私自离宫的罪名。 “陛下!陛下!”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喜悦的喊声。 一名小內侍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回稟陛下,太子殿下……殿下回来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坐回御塌,冷哼道:“让他滚进来!”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此时的李承乾身上穿著一件稍微低调些的月白色圆领袍,衣摆处沾染了些许尘土,原本一丝不苟的髮髻也略显鬆散,额前垂下几缕碎发,不仅不显得狼狈,反倒透出几分少年人的风流不羈。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手里还提著一个粗布包裹,看上去有些沉。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走进殿內,规规矩矩地行礼。 “你还知道回来?”李世民板著脸,“身为储君,私自离宫,不告而別,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过?若是遇上刺客怎么办?若是被御史台知道了怎么办?你……你简直气死朕了!” 李世民越说越气,抓起手边的奏摺就要扔,可看到儿子那张精致的小脸,手举到半空又有些捨不得,最终只能重重拍在案几上。 李承乾膝行几步上前,將手中的粗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然后抱住了李世民的腿。 当然,避开了痛风的那条。 “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了。”李承乾睁著大眼睛狡辩,“可是父皇,儿臣並非贪玩溜出宫去,儿臣是去……是去体察民情了呀!” “体察民情?”李世民气笑了,“体察民情需要偷偷摸摸钻狗洞出去?还需要甩开侍卫?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真的是体察民情!”李承乾仰起头,一脸的真诚,“昨日朝堂之上,儿臣虽提出了以工代賑修缮河堤,但心中始终不安。那黄河堤坝年年修年年垮,寻常的土石方即便加上糯米灰浆也难保万全。儿臣想著,若能寻到一种坚固如铁的材料,岂不是能一劳永逸?所以儿臣才乔装打扮,去了东西市碰碰运气。” 闻言,李世民神色稍缓,但依旧有些狐疑:“那你去东西市,可曾寻到了什么?” “自然是寻到了!” 李承乾眼神一亮,献宝似的將那个粗布包裹拖过来,三两下就解开了。 隨著布料散开,一堆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粉末出现在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凑近看了看,眉头紧锁,伸手捻了一点搓了搓,嫌弃道:“这不就是路边的灰土吗?这就是你说的坚固如铁的材料?” “父皇,这可不是普通的土。”李承乾一本正经地开始编故事,“儿臣在西市的一个偏僻角落里遇到了一个衣衫襤褸的老翁。那老翁鬚髮皆白,看著疯疯癲癲的,守著这一袋灰土叫卖,说是能点石成金,旁人都笑他是疯子,没人理会。” “哦?”李世民虽然理智,但作为古人,对於这种带有传奇色彩的老翁、异人总是没什么抵抗力,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然后呢?” “儿臣见他可怜便上前攀谈,那老翁见儿臣虽衣著简朴却气度不凡,便拉著儿臣说,此物只需兑水搅拌,再掺入砂石,初时如烂泥,一日后便坚硬如石,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甚至比青石还要坚硬!” 李承乾一边说,一边观察著李世民的表情,见他眼中闪过震惊,便继续加码:“儿臣当时也不信,那老翁便当场演示了一番。他在一个破碗里和了泥,过了一个时辰,那泥块虽未完全乾透,却已坚硬异常。儿臣当时便想,若以此物修筑河堤,哪怕洪水滔天,大唐的堤坝也如铜墙铁壁一般!” “当真有此奇物?”李世民动容了。 如果这东西真能像石头一样硬且能隨意塑形,那对於大唐的基建来说,简直是神器! “千真万確!”李承乾斩钉截铁地点头,“儿臣当时便觉得这是天佑大唐,想將那老翁请回宫中。可那老翁也是个怪脾气,只说与儿臣有缘,將这秘方卖给了儿臣,收了儿臣身上所有的玉佩银钱,便大笑著离去了,转眼便没入了人群,再也寻不到踪跡。” “高人啊……这定是隱世的高人!”李世民喃喃自语,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嚮往。 这年头,有点本事的都喜欢玩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一套。 李承乾编得越玄乎,李世民反而越信。 “父皇,这老翁留下的方子儿臣已经记在脑子里了。”李承乾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隨后又指著地上的粉末,“这便是那老翁剩下的样品。儿臣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叫水泥。” “水泥……”李世民咀嚼著这两个字,“水和之泥,坚如磐石。好名字!” “所以,父皇……”李承乾趁热打铁,再次抱住李世民的大腿,“儿臣为了买这方子,把这月的月例银子都花光了,连腰上的玉佩都当了。这水泥要烧制,需得建窑口、买矿石、僱人工,儿臣想……” “你想建作坊?”李世民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思。 “不仅仅是作坊。”李承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儿臣想在长安城外建渭水河畔投资设厂!专门生產这水泥!” 他走到一旁的舆图前,手指在长安周边的几处矿山上划过:“父皇您看,这烧制水泥所需的石灰石、黏土,关中多的是,造价极其低廉。一旦量產,不仅可以用来修黄河大堤,还能用来铺路!把长安城的土路全部换成水泥路,晴天不起土,雨天不泥泞,马车奔驰如飞!” “还能用来修筑城墙、建造房屋!” 李承乾越说越兴奋,这不仅是忽悠,更是他对未来的规划:“父皇,若是大唐的边关要塞都用这水泥浇筑,那突厥人的铁骑就算把马蹄子刨烂了,也休想踏破我大唐的城池!” 李世民听得热血沸腾。 如果真如承乾所说,这水泥能让城墙坚不可摧,那可是利在千秋的伟业! “好!”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这次真拍到了痛处,疼得齜牙咧嘴,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嘶……好小子!这次出门没白出!”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虽然高兴,但帝王的理智还在,“此事关係重大,光凭你这一袋土和那个老翁的故事,朕还不能完全放心。你既得了这方子,便先在东宫试製一批出来。若真有奇效,朕不仅准你建厂,还要给你记一大功!” “儿臣遵旨!”李承乾大喜,只要能开工,有了系统的图纸和工艺,还能造不出来? “只是……”李承乾眼珠子一转,又露出了那副市侩的小模样,“父皇,这建厂的本钱……” 李世民大手一挥:“朕出!赚了钱,还是老规矩,三七分帐!” “父皇圣明!”李承乾立刻马屁奉上,隨后得寸进尺,“那儿臣今日私自出宫的事……”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但眼底儘是笑意:“念你是一心为国,且带回了重宝,功过相抵,不予追究。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父皇……” “罚你抄写《孝经》十遍,三日后交上来!”李世民哼了一声。 “啊?十遍?”李承乾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逗得李世民哈哈大笑。 “行了,回你东宫去吧,朕累了。”李世民摆摆手,虽然嘴上赶人,但目光一直追隨著儿子的背影。 待李承乾退下后,甘露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王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给李世民换了一盏热茶:“陛下,殿下真是一片赤诚之心啊。为了那水泥方子,连贴身的玉佩都当了。” “是啊。”李世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这孩子,平日里看著爱美又骄纵,可心里装著的却是家国天下。那老翁之事,朕虽然觉得蹊蹺,但这世间奇人异事本就多,只要是对大唐有利,朕便信他又何妨?” 说到这里,李世民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这小子说把玉佩当了……王德。” “老奴在。” “去查查,今日那个时辰,太子是在西市哪个当铺当的玉佩。若赎不回来,朕还得再赏他一块好的。毕竟,朕的儿子,身上怎能没块像样的玉?” 王德心领神会,低笑道:“陛下爱子心切,老奴这就去办。” 第126章 跟厨房里刚滷好的猪蹄似的 这几日的东宫,热闹得有些不像话。 虽然李世民罚了抄写《孝经》,但同时也默许了东宫开工。 李承乾这位太子爷,平日里最是讲究衣著光鲜、纤尘不染,如今却一反常態,指挥著一群灰头土脸的工匠在东宫偏殿的空地上折腾。 “错了错了!石灰石要磨得再细些,要像太医院的药粉那样细!” “那个黏土的配比不对,再加半桶水!搅拌要均匀,別怕费力气,回头孤重重有赏!” 李承乾一边指挥,一边在心里嘆气。 没有球磨机,没有迴转窑,全靠人力死磕。 好在系统给的图纸是“土法水泥”的改良版,对温度和杂质的要求没那么苛刻,否则就凭这几口土窑,怕是烧到贞观之治结束也烧不出个名堂来。 三日后,第一批试验品出窑了。 为了给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点小小的工业震撼,李承乾特意让人做了模具,倒模製作了几样小物件:一方如意纹的笔洗,两个狮子滚绣球的镇纸,还有一个极其精巧的鏤空花盆。 当这些东西完全凝固被摆上崇文馆的书案时,前来授课的李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殿下,这……这竟是泥土所化?”李纲颤巍巍地拿起那个灰白色的笔洗,入手沉甸甸的,触感虽不如玉石温润,却坚硬冰凉,叩之有金石之声。 “老师,这便是点石成金的奥义。”李承乾笑嘻嘻道,“不过是些泥土砂石,经火一烧,便坚如磐石。您看这花盆,若是用陶土烧制,难免易碎,但这水泥所制的,哪怕摔在地上也未必会裂。” 说著,李承乾作势要摔。 “殿下使不得!此乃神物啊!”李纲连忙拦住,爱不释手地抚摸著那粗糙的纹理,“此物若能推广,筑城修堤,確实是千秋万代之功!殿下真乃天纵奇才!” 送走了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李纲,李承乾伸了个懒腰,对著绿竹招了招手:“走,去后花园。前儿个让人铺的那条路,今天应该干透了。” 东宫后花园原本是一条铺著鹅卵石的小径,每逢雨雪便有些湿滑难行。 李承乾为了测试水泥在路面上的承重与防滑,特意让人铲了一段,然后铺上了一条约莫两丈长、三尺宽的水泥路面。 此时,这截路面呈现出一种均匀的青灰色,平整得如同刀切豆腐一般,与周围那些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那个水泥路吗?” 李承乾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正迈著短腿跑过来。 现在的李治才四岁大,裹著一身团花锦袄,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抱著李承乾那只白狐狸,跑起来像个滚动的汤圆。 “大哥!大哥!”李治扑过来抱住李承乾的腿,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这就是你说那个硬硬的路吗?” “雉奴慢点,別摔著。”李承乾弯腰捏了捏李治肉嘟嘟的脸颊,顺手擼了一把同样探出脑袋的雪奴,“没错,这就是水泥路,上去踩踩看?” 李治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脚,在水泥路面上试探著踩了踩。 硬的,不滑,而且极其平整。 小傢伙的眼睛瞬间亮了,放开胆子在上面蹦躂了两下,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好平!比大殿里的地砖还要平!大哥,以后能不能把雉奴的院子里也铺上这个?那样雉奴骑竹马就不会摔跤了!” “铺,都给你铺。” “不过,在这之前,咱们得先干件大事。” 李承乾神秘兮兮地眨眨眼,指了指路尽头还没完全乾透、特意留出来的一小块区域,那里的水泥还是湿软的泥浆状。 “大哥特意留了这一块,趁著泥未乾,咱们在上面印上脚印和手印。等明日它干了,这印记就会永远留在石头上,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坏。” “真的吗?永远都不会坏?”李治的嘴巴张成了“o”型,对於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永远这个词有著无法抗拒的魔力。 “当然,这代表咱们兄弟情深,如磐石不移。”李承乾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其实就是单纯觉得好玩。 “来,脱鞋。” 李治乖乖地踢掉小靴子,露出一双套著白綾袜的小脚丫。 在李承乾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在那块湿软的灰泥上踩了下去。 软软的,凉凉的。 李治觉得好玩,使劲跺了一脚,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小脚印。 “还有雪奴!雪奴也要!”李治举起怀里的小狐狸。 那只叫雪奴的狐狸也通人性,在李承乾的示意下轻巧地跳下来,在李治的小脚印旁边走了两步,留下了几朵如梅花般精致的小爪印。 “妙极!”李承乾拍手笑道,“这便是『雉奴踏雪』,將来可是东宫的一景。” 李治高兴得小脸通红,蹲在地上看著那个脚印傻乐,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仪式。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还伴隨著微微的喘息声。 “好哇!大哥,你们在这儿玩什么好玩的,竟然不叫我!” 李承乾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李泰今日穿著一身略显紧绷的紫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著地上的脚印,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得意的李治,顿时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青雀来了?”李承乾转过身,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手里摺扇轻摇,“这不是刚弄好嘛,正想让人去叫你呢。” 典型的绿茶发言,明明刚才压根没想叫他。 李泰哼了一声,瞥了一眼地上的水泥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嘴上却不饶人:“这就是那个什么泥?灰扑扑的,丑死了,哪有汉白玉好看。” “四弟若是不喜欢,那就算了。”李承乾作势要让人把路封起来,“本来还想给四弟也留个千古留名的机会呢。” “谁……谁说我不喜欢了!”李泰一听千古留名,立马急了。 他凑到那块湿水泥前,看著上面李治的小脚印和狐狸爪印,立刻开始脱那双厚底云头靴。 “我也要印!我要印个最大的!要比雉奴的大十倍!”李泰一边嚷嚷,一边费力地弯腰脱鞋,因为肚子太大,弯腰的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李治正蹲在那儿欣赏自己的杰作,见那个庞然大物要凑过来,小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四哥,你別印了吧。” “为何?”李泰一只脚已经悬空,正准备大力踩下去,“只许你印,不许我印?雉奴你也太霸道了!” 李治往李承乾身后缩了缩,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认真且诚恳地说道:“不是不让你印。只是四哥……这路窄,你的脚……太胖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李泰的动作僵在半空,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说什么?!” 李治似乎觉得解释得还不够清楚,指了指那块地,又指了指李泰的脚,补出了致命一击:“刚才大哥说了,这叫『雉奴踏雪』,是要讲究意境的。你看雪奴的爪子像梅花,我的脚像……像落叶。可四哥你的脚……” 小傢伙吸了吸鼻子,歪著头想了半天,终於想出了一个精准的形容词:“你的脚又厚又大,踩下去就是一个大坑,跟厨房里刚滷好的猪蹄似的。印上去不好看。” 噗—— 李承乾连忙用摺扇挡住脸,肩膀剧烈耸动,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第127章 这还是他那体弱多病文质彬彬的大哥吗 “李!治!” 李泰瞬间破防了,那一瞬间李承乾都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你说谁是猪蹄!你才是猪蹄!你全家……呸!”李泰气得浑身哆嗦,想骂又不敢骂全家,只能哇哇大叫,“大哥你听听!这小子目无尊长!他竟然说我是猪蹄!” “孤的头好疼。” 李承乾一手扶额,一手还要死死拽住已经气得像个皮球一样要弹跳起来的李泰。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李泰那张圆润的脸庞此刻已经不仅仅是猪肝色,而是向著茄紫色的方向发展。 他一只脚光著,手里挥舞著那只厚底云头靴,指著躲在李承乾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李治,气得连声音都劈了叉。 “大哥!你別拦著我!今日我非要替父皇教训教训这口无遮拦的小兔崽子!猪蹄?我是他亲哥!我是猪蹄他是什么?小猪崽子吗?” “四哥羞羞,那么大的人还要打小孩。”李治虽然年纪小,但天生自带一股腹黑属性,躲在李承乾锦袍后面探出个小脑袋,眨巴著无辜的大眼睛,嘴里的话却像小刀子一样精准扎心:“而且我也没说错嘛,昨天御膳房送来的水晶餚肉,那切面真的很像四哥现在的脚丫子……” “啊啊啊!李治!我要跟你决斗!”李泰彻底破防了,一身肥肉隨著他的咆哮都在颤抖。 李承乾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两个小人在里面敲锣打鼓。 “好了!都给孤闭嘴!” 李承乾终於忍无可忍,一声断喝。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泰举著靴子的手僵在半空,李治也缩回了脑袋,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大哥。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转过身蹲下来,视线与李治齐平,从袖中掏出一块绣著兰花的丝帕,轻轻给李治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口水。 “雉奴,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李承乾语重心长,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古人云,兄友弟恭。青雀是你四哥,身形丰腴那叫富贵之相,怎可將其比作……那种粗鄙的庖厨之物?还不快给你四哥道歉。” 李治扁了扁嘴,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对於这位给了他无数新奇玩具、对他最好的大哥,他还是听话的。 於是小傢伙磨磨蹭蹭地从李承乾身后走出来,对著李泰敷衍地拱了拱手:“四哥,雉奴错了。你的脚不是猪蹄,是……是熊掌,是珍饈。” 李泰:“……” 李承乾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场。 这小子,是懂怎么气人的。 眼看李泰又要发飆,李承乾眼疾手快地站起身,一把揽住李泰那宽厚的肩膀,强行打断施法:“青雀啊,你也別跟小孩子一般见识。雉奴才四岁,懂什么?童言无忌嘛。” “大哥!这不是无忌不无忌的问题,这是尊严问题!”李泰委屈得眼圈都红了,“我在弘文馆读书,那些夫子都夸我聪慧,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 “那是他没眼光。”李承乾一边给李泰顺毛,一边开启了大忽悠模式,“你想想,这水泥路將来可是要载入史册的。雉奴留个脚印那是童趣,你若是真印上去一个……呃,比较宽大的脚印,史书上怎么写?『魏王泰足跡硕大,占地三尺』?这也不好听啊对不对?” 李泰愣了一下,似乎在脑补那个画面,怒气稍微消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甘心:“那我也想留个印记啊!凭什么就他能留?” “机会多得是!”李承乾信誓旦旦地保证,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我的祖宗哎,你这一脚下去,我这路面平整度测试还要不要做了? “等过几日,孤让人用水泥给你浇筑个雕像,就立在东宫门口,让万人敬仰,如何?” 李泰眼睛一亮:“真的?要威风凛凛的那种!” “绝对威风,比那帮老將军还威风。”李承乾面不改色地画大饼。 这边刚安抚好李泰,那边李治又不干了,拽著李承乾的衣角:“大哥偏心!我也要雕像!我要抱著雪奴的雕像!” “有有有,都有。”李承乾感觉脑袋都快炸了。 这简直就是在给李世民带孩子! 两个小祖宗又开始为了雕像的大小、材质、摆放位置爭执起来。 “我要用金子做的!” “俗气!大哥说水泥才是最好的,我要水泥的,还要涂上顏色的!” “你才俗气!猪……熊掌才用水泥做!” 噪音再次升级。 李承乾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种赶论文时的焦虑感油然而生。 他现在急需一个藉口,任何藉口,只要能让他离开这个充满童音风暴的修罗场。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就在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迴廊尽头,仿佛自带特效,差点闪瞎李承乾的眼睛。 来人一身天青色圆领窄袖袍衫,腰束革带,身姿如松,面容俊朗中带著几分英气,尤其是那双眉眼,深邃而略显忧鬱,隱约可见前朝杨隋皇室的影子。 正是蜀王,李恪。 李恪本来是听说东宫这边在烧什么泥巴,好奇心起,特意过来看看。 结果刚走到后花园门口,就看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太子殿下正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中间,左边是光著一只脚、脸红脖子粗的魏王,右边是抱著狐狸、气鼓鼓的晋王。 李恪脚步一顿,本能地察觉到前方高能,想要转身撤退。 然而,迟了。 李承乾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是饿狼看见了肉,雷达一般精准地锁定了他。 就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 “三弟!!!” 李承乾这一声呼唤饱含深情,甚至带上了几分颤音,听得李恪浑身一激灵,汗毛都竖起来了。 还没等李恪反应过来行礼,李承乾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刮到了他面前。 “哎呀,三弟你怎么才来!孤等你等得好苦啊!” 李承乾一把抓住李恪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常年习武的李恪都感到了一丝疼痛。 李恪:“……?” 这还是他那体弱多病文质彬彬的大哥吗? 第128章 除了三弟你,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大……大哥?”李恪一脸懵逼,“弟弟只是路过……” “路过得好!路过得妙!路过得呱呱叫!”李承乾上下嘴皮子一碰,语速飞快,完全不给李恪说话的机会:“孤正有一件关乎社稷民生、军国大事的要务,非三弟你不能参谋!这水泥之法初成,父皇曾言其可用於边防筑城,你是知兵之人,这其中的关窍,除了你,孤还能与谁商议?” 李恪:??? 这都哪跟哪?他不就是来凑个热闹吗?怎么突然就上升到国防高度了? 而且大哥这眼神,怎么看都像是在抓壮丁顶包啊! “不是,大哥,我……”李恪试图挣扎。 “別说了,孤知道你心繫大唐,一刻也不愿耽搁!”李承乾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头对著还在爭吵的李泰和李治露出一个充满歉意却又不容置疑的微笑。 “青雀,雉奴,你们看,三弟来了,孤这里確实有十万火急的公务要处理。这水泥雕像的具体方案,你们二人先在此处好好研討一番,务必拿出一个章程来,等孤忙完了,再来听取你们的匯报。” 说完,李承乾甚至没敢看两人的表情,拽著李恪就往外走,步伐之快,简直像是后面有恶狗在追。 “走走走,三弟,去孤的书房,刚才孤突然想到这水泥若是用来修筑关隘,还得考虑到西域的风沙侵蚀,此事大有可为,大有可为啊!” 李恪被拖得踉踉蹌蹌,只能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李泰和李治两兄弟,保持著大眼瞪小眼的姿势,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李泰手里还提著靴子,李治怀里的狐狸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风卷过,吹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显得格外萧瑟。 直到走出了老远,彻底听不到那两个熊孩子的动静,李承乾才猛地停下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毫无形象地靠在了朱红色的廊柱上。 “呼……活过来了。” 李承乾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冷汗,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瞬间又切换回了那个风度翩翩的太子爷模式。 李恪站在一旁,看著这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大哥,有些哭笑不得:“大哥,你这就是为了躲青雀和雉奴?” “这叫战略性撤退。”李承乾摇著摺扇,理直气壮,“你是不知道,带孩子比治理黄河还要难。黄河只是偶尔决堤,那两个小祖宗是时时刻刻都在决堤。” 看著李恪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李承乾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恶作剧的心思。 歷史上李恪因为血统问题一直鬱郁不得志,最后还死得冤枉。 如今既然自己来了,这一世的李恪,怎么也得活得肆意些。 不过现在嘛…… 李承乾上下打量了李恪一番,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算计。 李恪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大哥,你若是没事,弟弟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回去?回哪去?”李承乾啪的一声合上摺扇,一把搂住李恪的肩膀,笑得像只成精的狐狸:“既然来了,那就是缘分。刚才孤可没骗人,水泥这东西,確实需要好好规划。尤其是……”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李恪耳边:“孤打算让你去负责渭水畔那个水泥厂的安保工作。” “我?安保?”李恪指著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大哥,你让我去守厂房?” “哎,弟弟,格局小了不是?”李承乾摇摇手指,“什么叫守厂房?那叫神机营总指挥!你想想,这水泥秘方可是国之重器,若是被突厥或者吐谷浑的探子偷去了怎么办?非得有一位武艺高强、心思縝密、且深受父皇信任的人镇守才行。纵观满朝文武,除了三弟你,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李承乾这番话,七分忽悠,三分真诚。 李恪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听到“深受父皇信任”、“非你不可”这种话,年轻气盛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热流。 自从父皇准许大哥监国以来,不仅没有打压兄弟,反而处处给他们机会。 无论是给青雀的礼遇,还是如今对自己的重用,都让李恪感动不已。 “大哥……”李恪抿了抿嘴唇,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既然大哥如此信任,那臣弟……愿往!” “好兄弟!”李承乾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乐开了花。 太好了,又忽悠了一个免费的高级劳动力。 水泥厂那种灰尘漫天的地方,自己这个爱乾净的太子爷怎么能常去呢? 当然是要找个身强体壮的苦力去盯著。 李恪这小子,身体素质好,性格又认真,简直是完美的厂长人选! “走走走,为了庆祝咱们兄弟即將干一番大事业,孤请你去东宫小厨房尝尝鲜。孤刚让人研究出一种叫『奶茶』的饮品,配上这点心,绝了!” 李承乾心情大好,拉著还没回过味来的李恪就往偏殿走,至於后花园里那两个还等著匯报工作的傻弟弟…… 谁管他们呢。 此时的后花园。 风依然在吹。 李泰光著一只脚,感觉脚底板有些凉颼颼的。 他看了一眼李治,李治也正歪著头看他。 “四哥。”李治打破了沉默。 “干嘛?”李泰没好气地回道。 “大哥好像……跑了。” “废话!我看得见!”李泰愤愤地把靴子往地上一扔,“他肯定是嫌咱俩烦了!都怪你!” “明明是怪四哥太吵了。”李治毫不示弱。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还在互相埋怨,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却莫名消散了不少。 没了观眾,这戏也就演不下去了。 李泰吸了吸鼻子,看著地上那个小小的脚印和梅花般的爪印,心里还是酸得冒泡。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也不管那只光著的脚脏不脏了,气哼哼地说道:“等大哥回来,我一定要让他给我做个一丈高的雕像!把你比下去!” “那我就要两丈高的!”李治立刻接茬。 “我就要三丈!” “我就要捅破天的!” 第129章 孤亲自下厨,给你们做顿好的赔罪 暮色四合,长安城的轮廓在昏黄的夕阳下渐渐模糊,最终融入一片深沉的墨蓝之中。 东宫显德殿的偏厅內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李承乾半倚在铺著厚实波斯地毯的凭几上,手里捧著一盏加了牛乳和酥酪的热茶,愜意地眯著眼。 被忽悠了一整个下午的李恪就坐在他对面,捧著一卷《卫公兵法》神情肃穆,仿佛肩上扛著的不是水泥厂的安保工作,而是大唐安西四镇的存亡。 “三弟啊,”李承乾放下茶盏,心中不禁感嘆,这免费劳动力用起来就是顺手,“水泥厂那边的安防图,你回去还得再细化一下。切记,防火防盗防探子,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的人,一个个眼睛都红著呢。” 李恪郑重点头,眼中闪烁著被信任的感动光芒:“大哥放心,弟弟必当竭尽全力,定不让这一袋水泥流落在外。只是这兵力调配……” “调!孤给你手諭,把原本守卫东宫北门的禁军拨给你一队。”李承乾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反正北门平时也没人走,閒著也是閒著。 两人又就著国家大事畅谈了一番,直到殿外的掌灯太监迈著碎步进来小心翼翼地换上了新的蜡烛,李承乾才恍然惊觉窗外竟已是漆黑一片。 “哎哟,这都什么时辰了?”李承乾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伸了个懒腰,“光顾著聊正事,竟忘了时间。三弟,今日便就在东宫用膳吧。” 太监低眉顺眼地回道:“回殿下,已是戌时三刻了。” “戌时三刻……”李承乾喃喃重复了一遍,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等等。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遗忘了。 是什么呢? 水泥配方给了,李恪忽悠住了,晚上的面膜也让尚食局备好了…… 突然,李承乾端著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表情逐渐凝固,最后裂开。 青雀和雉奴! “臥槽……”一句优美的中国话差点脱口而出,李承乾硬生生將其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那什么,三弟,你先坐著喝口茶,孤突然想起……想起有些私事未了,去去就回!” 李承乾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的,连鞋都差点没穿好,提著袍角就往外冲。 此时的秋风已带上了几分萧瑟凉意,捲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东宫后花园內,平日里那些爭奇斗艳的花卉此刻都隱没在黑暗中,唯有迴廊下掛著的几盏灯笼隨风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鬼影。 李承乾一路疾行,心里还在疯狂祈祷。 不可能吧? 这两个小祖宗平日里机灵得跟鬼一样,怎么可能真的在那里傻等到天黑? 肯定早就饿得受不了跑回去告状了,或者回各自寢殿睡觉了。 然而,当李承乾气喘吁吁地衝到下午离开的那个路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寒风瑟瑟,落叶纷飞。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像两尊望夫石,依然佇立在原地。 李泰那只光著的脚早已冻得发红,此时正缩在另一条腿后面,整个人金鸡独立般靠在廊柱上,瑟瑟发抖。 李治则蜷缩在石凳上,怀里的小狐狸雪奴似乎是用体温在给他取暖,一人一狐抱成一团,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李承乾:“......” 哦吼,完蛋了。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借著灯笼昏暗的光线,李承乾看清了他们的脸。 李泰那张圆润的脸庞此刻被冻得有些发青,原本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里包著两泡泪,要掉不掉的。 李治更是眼眶通红,鼻涕都要流下来了。 “大……哥……” 李泰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破锣嗓音。 那是跟李治吼了一下午又吹了冷风后的结果。 “你……终……於……回……来……了……”李治的声音更是嘶哑,带著浓浓的哭腔。 李承乾是真的没想到啊! 不是说魏王李泰恃宠而骄、心思深沉吗?不是说晋王李治外宽內忌、扮猪吃老虎吗? 怎么到了自己面前,这俩货就成了这种脑干缺失的实心眼? 让他们等,就真等到天黑?都不带挪窝的? “你们……”李承乾快步上前,一把將身上披著的大氅解下来,不由分说地將两个冻僵的小糰子一起裹了进去。 “是不是傻!” 李承乾一边给他们搓著冰凉的手,一边忍不住骂道,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孤让你们商量个章程,没让你们在这喝西北风!饿了不知道去吃饭?冷了不知道回屋?平日里跟孤顶嘴的那股聪明劲儿哪去了?” “是你让我们等的……”李泰吸了吸鼻子,声音嘶哑却倔强,“你说让我们拿个章程,等你回来……我们要是不在,万一你把雕像给了別人怎么办?” “就是……”李治从大氅下面探出个脑袋,委屈巴巴地补刀,“大哥最会骗人了,我们要是不看著,你肯定就赖帐了。” “行了行了,孤怕了你们了。”李承乾无奈地嘆了口气,一手揽住一个,用力揉了揉他们的脑袋,“今晚不去尚食局传膳了,孤亲自下厨,给你们做顿好的赔罪,行了吧?” 听到“亲自下厨”四个字,原本还奄奄一息的李泰瞬间来了精神,、连声音都似乎没那么哑了:“大哥亲手做?真的?要有肉!很多很多的肉!” “有有有。” “我也要!我要甜的!”李治也不甘示弱。 “都有。” 李承乾一手拖著一个,像是拖著两个沉重的油瓶,借著月色往东宫的小厨房走去。 东宫的小厨房平日里只做些点心宵夜,但食材倒是齐全。 “今儿给你们做个新鲜玩意儿,叫糖醋排骨,再来个黄金酥肉。” 李承乾一边指挥著太监生火,一边熟练地处理著食材。 在这个没有味精和鸡精的年代,想要做出好吃的菜,全靠食材本身的鲜味和火候的把控。 五花肉切成小条,裹上用鸡蛋、麵粉和少许花椒粉调成的麵糊。 油温六成热,下锅復炸。 原本还在互相瞪眼比谁惨的李泰和李治,此刻整齐划一地伸长了脖子,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了清晰的吞咽声。 “大哥,这是什么?好香啊!”李泰也不觉得脚冷了,要不是有太监拦著,他恨不得直接把头伸进油锅里。 紧接著是糖醋排骨。 冰糖炒出糖色,排骨煸炒至两面金黄,加入陈醋、酱油和清水慢燉。 酸甜的气息混合著肉香,渐渐瀰漫开来,那种独有的焦糖香气,简直是勾引馋虫的大杀器。 为了照顾李治的口味,李承乾还特意用牛乳和鸡蛋蒸了一碗滑嫩的水蛋,上面淋了一勺香油和少许肉末。 半个时辰后。 一张简易的木桌就在厨房外摆开了。 此时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桌上,与热气腾腾的菜餚交相辉映。 “吃吧。”李承乾解下围裙,刚坐下,就看见两双筷子如同旋风般伸向了盘子。 “呜呜呜!烫烫烫!”李泰迫不及待地塞了一块酥肉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捨不得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嚼,“好吃!太好吃了!外酥里嫩,还带著一股花椒的麻香!大哥,你这手艺绝了!比御膳房那些老东西强一万倍!” 李治则斯文一些,他用勺子挖了一勺糖醋排骨的汤汁拌在米饭里,又夹了一块排骨,酸甜適口的滋味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两只小脚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 “大哥,这个肉肉甜甜的,雉奴喜欢。”小傢伙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拍马屁,“要是天天能吃到大哥做的饭,我不当晋王都行。” “出息。”李承乾笑骂了一句,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酱汁,“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李泰为了抢最后一块酥肉,正试图用屁股把李治挤下凳子,而李治则眼疾手快地把肉夹到了李承乾的碗里,还要衝李泰做一个鬼脸。 “略略略,大哥吃,不给四哥这头猪吃!” “李治!你再说一遍谁是猪!” “好了好了,別吵了,嗓子不疼了是吧?”李承乾將那块酥肉一分为二,一人碗里放了一半,“都给孤闭嘴吃饭。” 第130章 原来朕才是正主,那两个小兔崽子只是试菜的? 翌日清晨,太极宫。 李世民端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手里硃批御笔未停,眉头微蹙,正批著奏摺。 而在他对面,平日里最是圆滑机灵的魏王李泰,今日却有些反常。 这小胖子今日请安后没急著走,反倒在那磨磨蹭蹭,时不时还咂巴一下嘴,一脸的回味无穷。 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快来问我”的嘚瑟劲儿。 李世民终於忍不住了,啪的一声搁下御笔,抬眼皮扫了李泰一眼:“青雀,若是没事就退下吧,在那扭来扭去的成何体统?身上长虱子了?” “阿耶此言差矣!”李泰眼睛一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儿臣这不是在回味嘛。阿耶您是不知道,昨夜在大哥那儿,那是何等的……” 说到这,李泰故意顿了顿。 李世民挑了挑眉,直觉告诉他这小子要作妖。 “你大哥那儿怎么了?他又训你了?” “哪能啊!”李泰夸张地摆摆手,两眼放光,“大哥那是疼我们!昨夜大哥亲自下厨,做了那什么糖醋排骨,那是酸甜酥烂,入口即化!还有那黄金酥肉,咬一口嘎嘣脆,满嘴留香!就连那最简单的水蛋,都滑嫩得像……像阿耶您新赏的那块羊脂玉!” 李世民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隨著李泰每报出一个菜名,就肉眼可见地黑了一分。 “你是说。”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沉,“你大哥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了一桌子好菜?” “对啊!还有雉奴,我们三个人在大哥的小厨房外,就著月光,別提多自在了!”李泰完全没察觉到老父亲眼中翻涌的醋意,还在那不知死活地火上浇油,“阿耶,您是没尝到,那味道,嘖嘖嘖,御膳房那帮人简直该统统发配去岭南种荔枝!” 咔嚓。 李世民手中的紫毫笔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好啊。 好得很。 朕在这两仪殿为了江山社稷熬得眼圈发黑,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那个逆子倒好,不仅把朕的两个儿子拐去吃独食,还亲自下厨? 朕养他这么大,別说做饭了,连杯茶都没见他主动端过几次! “王德!”李世民阴惻惻地唤了一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直守在殿外的大太监王德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连忙小跑进来:“陛下,老奴在。” “去,把太子给朕叫来。”李世民冷笑一声,重新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狠狠画了个叉,“朕倒要看看,这东宫的伙食,是不是真比朕这两仪殿还要好!” …… 半个时辰后,两仪殿外。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殿內气压极低。 李世民头都没抬,依旧在那批奏摺,仿佛进来的不是太子,而是一团空气。 李承乾也不说话,乖巧地走到李世民身边,也没行礼,而是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墨锭,开始轻轻研磨。 磨了一会儿,见李世民还是不理人,李承乾带著几分试探地开口:“阿耶……手酸不酸?儿臣给您捏捏?” 李世民冷哼一声,终於捨得抬起头:“朕哪敢劳烦太子殿下?听说太子殿下如今厨艺了得,那是东宫的灶王爷转世,连青雀和雉奴都乐不思蜀了。朕这两仪殿庙小,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果然是吃醋了。 李承乾眨巴了两下眼睛,眼眶微红:“阿耶这话,真是折煞儿臣了。儿臣昨夜做那些,还不都是为了阿耶!” “为了朕?”李世民气乐了,“为了朕你把肉都餵进李泰那胖子的肚子里了?” “那是试菜啊!” 李承乾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眼神真诚得能入党,“儿臣近日新学了几个方子,想著阿耶日夜操劳,定是胃口不佳,想做些新鲜吃食给阿耶开胃。可儿臣又怕做得不好,坏了阿耶的龙体,这才拿青雀和雉奴练练手。若是他们吃了没事,儿臣才敢献给阿耶啊!” 李世民虽然明知道这小子在鬼扯,但这鬼扯听著……怎么就这么顺耳呢? 原来朕才是正主,那两个小兔崽子只是试菜的? 李世民心里的酸气稍微散去了一些,脸色缓和了几分,却还是板著脸:“油嘴滑舌。那你说,给朕准备的吃食呢?” “都在脑子里呢!”李承乾立刻顺杆爬,挽住李世民的胳膊晃了晃,像极了那个小时候撒娇要糖吃的承乾,“阿耶,您这会儿批摺子也累了,不如休息片刻?儿臣借您的小厨房一用,保管做出比昨晚还要好吃百倍的东西来!” 李世民被他晃得没脾气,只得无奈地摆摆手:“去吧去吧,若是做出来的东西不合朕的口味,今日你就给朕把这堆奏摺批完再走!” “遵旨!” 李承乾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偏殿的小厨房钻。 两仪殿的小厨房虽不如尚食局大,但胜在御用,食材极品。 李承乾扫视了一圈,心中已有定计。 给李世民做吃的,不能像给小孩那样只追求甜腻酥脆。 李世民口味偏重,且此时是办公间隙不宜吃得太饱,得是那种耐嚼、提神、又能解馋的小食。 “有上好的黄牛肉吗?”李承乾一边捲起袖子,一边问旁边的御厨。 “有有有!刚送来的秦川黄牛,那是极好的腱子肉!” “取最好的那块来,顺纹切成大片,要薄如蝉翼。” 李承乾要做的是灯影牛肉,外加一道解辣的饮品,红豆双皮奶。 在这个没有辣椒的时代,想要做出辣味,只能依靠茱萸和胡椒,再辅以花椒的麻。 牛肉片被醃製入味,在热油中慢慢炸至透亮,捲曲成波浪状。 红油翻滚,麻辣鲜香的气味霸道地衝破了小厨房的窗户,直直地往正殿里钻。 正在批阅奏摺的李世民鼻翼动了动。 这味道…… 辛辣中带著一股从未闻过的异香,霸道异常,勾得人唾液疯狂分泌。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李世民放下笔,再也看不进去半个字,目光频频投向侧殿的方向。 不消片刻,李承乾端著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阿耶,尝尝这个,儿臣特意为您做的灯影牛肉。” 盘中,几片薄得透光的牛肉片堆叠如山,色泽红亮油润,上面撒著白芝麻,看著便觉食慾大动。 旁边还放著一碗雪白莹润的奶冻,上面铺著几颗红艷艷的蜜豆。 “这肉……竟能切得如此之薄?”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夹起一片,对著阳光一照,竟真如皮影戏的幕布般透亮。 入口。 一声脆响。 首先袭来的是极致的酥脆,茱萸的辛辣混合著花椒的酥麻,还有牛肉本身经过油炸后浓缩的醇厚肉香,瞬间点燃了整个口腔。 “嘶——”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但他非但没停下,反而眼睛更亮了,“好!够劲!这味道,比那寡淡的蒸羊羔强上百倍!” 等李世民吃到额头微微冒汗,舌尖发麻之时,李承乾適时地递上了那碗双皮奶。 “阿耶,吃口这个解解辣。” 冰凉滑嫩的奶冻入口即化,浓郁的奶香瞬间抚平了口腔中的燥热与刺激,甜而不腻的红豆更是点睛之笔。 李世民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看著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长子,心里的那点醋意早就丟到爪哇国去了。 “算你有孝心。”李世民傲娇地哼了一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不过这牛肉做法繁复,以后这种粗活让御厨去做便是,你是太子,別总往厨房钻,没得失了身份。” “儿臣只给阿耶做。” 李承乾走到了李世民身后,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按上了李世民僵硬的肩颈穴位,力道適中,“別人想吃,儿臣还懒得动弹呢。哪怕是青雀和雉奴,以后也休想再让儿臣下厨。” 李世民被按得通体舒坦,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大猫:“嗯……这还差不多。对了,你说这肉叫什么?” “灯影牛肉。意为薄如蝉翼,可透灯影。”李承乾柔声道。 “好名字,好名字!”李世民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王德!把剩下那半盘给魏王送去!” 李承乾手一顿:“阿耶这是?”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抹坏笑,那是独属於李家人的恶趣味:“告诉青雀,这肉是太子特意孝敬朕的,名为『父慈子孝肉』。只能看,不能吃。让他好好给朕反省反省,什么叫尊卑长幼!” 李承乾:“……” 好傢伙。 论夺笋,还是您强。 第131章 阿耶,咱们打个赌 长安城的秋,总是来得格外盛大。 一夜西风紧,太极宫內的银杏便像是被倾倒的碎金,铺满了御道。 琉璃瓦上霜华初降,將被晨曦映照得流光溢彩的宫闕,勾勒出一抹肃杀却又辉煌的轮廓。 李承乾懒得出门吹风,就倚在承乾殿的熏笼旁,手里捧著一卷《汉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著。 “陛下驾到——” 王德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还没等李承乾起身,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便已大步流星地跨过了门槛。 “太子殿下,別在那装模作样看书了。”李世民一进门,便毫不客气地挥退了想要行礼的宫人,径直走到熏笼旁,伸手烤了烤火,“外头秋高气爽,正是纵马驰骋的好时候。朕这几日批摺子批得头昏脑涨,打算去城南猎场松松筋骨。” 闻言,李承乾放下书卷:“阿耶要去秋猎?那儿臣便预祝阿耶满载而归,猎得几只肥硕的黄羊,回头咱们涮锅子吃。” “嘖,光嘴上说有什么用?”李世民斜睨了他一眼,终於图穷匕见:“朕此番出宫,不仅要带弓箭,还得带些路上的嚼用。前几日你做的那个什么……灯影牛肉,还有那个解腻的双皮奶,给朕备上几份。对了,朕还要赏给那帮老杀才们尝尝,让他们知道朕的太子有多孝顺。” 李世民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太子就是他御用的隨行厨子。 “阿耶……” 李承乾微微蹙眉,伸出自己那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在李世民面前晃了晃。 “您瞧瞧,儿臣这手,前几日切牛肉都磨红了。”李承乾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三分委屈,七分撒娇:“那牛肉丝细如髮,儿臣盯著切了半个时辰,眼睛都花了。如今秋风起,儿臣这手腕子也酸软得紧。您忍心让儿臣这双提笔安天下的手,再去跟那些腥膻油腻之物打交道么?” 果然,李世民看著儿子那双娇贵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但这犹豫只持续了一瞬,隨即就被食慾战胜了。 李世民轻咳一声,板起脸道:“少在朕面前卖惨。你那是切肉磨红的?分明是昨日练字偷懒,在那儿转笔玩儿弄的!朕不管,今日这猎场,朕是非去不可,这嘴,也是非得满足不可。你若不做,朕便……” “便如何?”李承乾挑眉。 “朕便把你前几日求朕的那幅王羲之真跡收回去!”李世民使出了杀手鐧。 李承乾无奈地摇摇头。 “阿耶想吃,也不是不行。”李承乾走到李世民身侧,微微仰头:“只是儿臣今日也想去猎场散散心。不如这样,咱们打个赌。” “打赌?”李世民来了兴致,“你想赌什么?” “就赌马术。” 李承乾一字一顿,声音清亮,“咱们去城南马场比试一番。若是儿臣输了,別说牛肉丝和双皮奶,儿臣给您做上一整桌满汉……咳,做上一整桌全羊宴,外加给您当一个月的御用厨子,隨叫隨到。” “哦?”李世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剑眉高挑,眼底满是自信与狂傲,“傻玉奴,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这天下,还有人敢跟朕比马术?朕十六岁便横刀立马,这大唐江山有一半是朕在马背上打下来的!” “好汉不提当年勇嘛。”李承乾小声嘀咕了一句,隨即提高了音量激將法:“阿耶只说敢不敢应吧!” “朕有何不敢!”李世民大笑一声,声震屋瓦,“那若是朕贏了……哦不对,若是你贏了呢?”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凑近李世民耳边轻声道:“若是儿臣侥倖贏了,那今晚的晚膳,就得由阿耶亲自下厨。儿臣想吃阿耶做的……烤羊腿。要阿耶亲手切的那种。” 让九五之尊下厨? 这话若是传出去,恐怕魏徵那老头明天就要在太极殿上撞柱子死諫。 但李世民看著儿子那张意气风发的脸,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劲儿,竟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种被儿子当成对手挑战的新鲜感,让李世民体內的热血瞬间沸腾了起来。 “好!”李世民重重地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既然你有此孝心想给朕做一个月的饭,那朕就成全你!走,去城南!” …… 城南,皇家禁苑。 此时已是深秋,禁苑內的草木虽已染霜,却別有一番疏阔苍凉之美。 远处的终南山若隱若现,头顶是湛蓝如洗的长空,几声鹰唳划破天际,平添了几分豪迈。 金吾卫早已將马场清空,旌旗猎猎,战鼓擂动。 李承乾换下了一身锦袍,穿上了一袭緋红色的窄袖箭衣,腰束玉带,足蹬乌皮靴,头髮高高束起,用一根红玛瑙簪子固定。 一身红衣如火,在这萧瑟秋风中显得格外张扬热烈。 不少隨行的禁军侍卫看得有些呆了。 太子殿下平日里温文尔雅,没想到换上戎装竟是这般风采。 不远处,李世民也换好了一身玄色劲装,正在抚摸他的爱马。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宝马,是特勒驃的后代,虽不及当年的昭陵六骏神骏,却也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见到李承乾走来,李世民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矫健如龙。 “怎么,选好马了?”李世民勒住韁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著蹄子。 李承乾走向马厩,並未选那些温顺的御马,而是径直走向了一匹通体火红、性子最为暴烈的西域汗血马。 “殿下,这马性烈,还未完全驯服……”旁边的驯马官嚇了一跳,连忙劝阻。 “无妨。” 李承乾微微一笑,伸手抚上那烈马的鬃毛。 那马原本还在烦躁地喷著气,可不知为何,在李承乾的手掌下,竟慢慢安静了下来。 李承乾顺势抓住马鞍,翻身而上,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红叶飘落,红衣翻飞间,人已稳稳坐在马背之上。 “太子好俊的身手!” 李世民眼前一亮,忍不住喝了声彩。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刚才那一上马的动作,腰马合一,乾净利落,这小子平日里藏拙藏得够深啊! 两骑並排立於起跑线前。 风声呼啸,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阿耶,咱们是以那边的红旗为界?”李承乾扬起手中的马鞭,指了指三里开外的一桿隨风狂舞的大旗。 “正是。”李世民眯起眼睛,眼角的笑纹里藏著猛虎般的气势,“玉奴,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朕要是跑起来,这马蹄子扬起的灰,你都吃不上热乎的。” “阿耶还是想想晚上那羊腿该切多厚吧。”李承乾毫不示弱地回击,下巴微微扬起。 “好小子,有种!”李世民大笑,“王德,发令!” 站在高台上的王德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静了下来。 李承乾能听到自己心臟有力的跳动声,也能感受到身下战马紧绷的肌肉蕴含著爆发性的力量。 能与唐太宗赛马,穿越一遭也值了。 “预备——” 王德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 两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撕裂了深秋的冷风,带起滚滚烟尘,朝著远方的红旗呼啸而去。 第132章 吃人嘴短 狂风呼啸,两骑绝尘。 马蹄声如雷鸣滚滚,捲起漫天黄沙,瞬间將禁苑的秋色撕扯得支离破碎。 李世民伏在马背上,微微眯眼,余光瞥向身侧。 原以为李承乾会被甩在身后吃一嘴的灰,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李承乾竟然跟上来了,还跟的死死的。 “驾!” 一声清啸,李承乾手中马鞭凌空炸响。 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竟似离弦之箭,在这最后的一里地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李世民眼皮一跳,这一刻,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这小子竟然藏得这么深? 李世民好胜之心陡起,再不留情,开始全力衝刺。 就在即將衝线的剎那,李承乾那匹汗血马凭著那股子西域烈马的爆发力,猛地探出了半个马头。 红旗猎猎,两骑几乎同时衝过终点。 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李世民勒住韁绳,马打著响鼻不安地刨著地。 而那匹汗血马则骄傲地昂著头,李承乾稳坐马上,髮丝微乱,脸颊因兴奋而染上一层薄红。 “阿耶,承让了。” 李承乾翻身下马,动作瀟洒利落,隨手將马鞭扔给一旁早已看呆了的侍卫。 王德气喘吁吁地骑著马赶过来,看看陛下,又看看太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宣判。 李世民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承乾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那匹汗血马的脖颈,大笑道:“好马术!朕竟不知,朕的承乾何时练就了这般骑射功夫!这一手控马之术,哪怕是放在玄甲军中,也足以做个先锋驍將!” “那是自然。”李承乾微微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夸讚,“虎父无犬子,儿臣若是太弱,岂不是丟了阿耶的脸?” “少给朕灌迷魂汤。”李世民笑骂一句。 李承乾凑上前,眨了眨眼,那股子绿茶劲儿又上来了:“那……阿耶,愿赌服输?” 毕竟对李世民来说,拉不开差距就算输。 李世民的笑容僵了一瞬。 “君无戏言哦。”李承乾补了一刀。 李世民嘴角抽搐,看著儿子那张漂亮得过分却又欠揍的脸,咬牙道:“朕一言九鼎!不就是做饭吗?走!去行宫!” …… 城南行宫,夜色微凉。 虽是临时驻蹕,但行宫內的陈设依旧极尽奢华。 此时,偏殿外的露台上早已架起了篝火。 只是这场景,与李承乾想像中的“洗手作羹汤”略有出入。 只见李世民大马金刀地坐在铺著虎皮的胡床上,手里握著一把镶金嵌玉的小刀。 面前的篝火架上,一只肥硕的黄羊正被烤得滋滋冒油,浓郁的肉香混著孜然与胡椒的味道,在夜色中瀰漫。 但这羊,显然是御厨烤至九分熟才端上来的。 李世民气定神閒地伸出手,在那羊腿最肥美的地方慢条斯理地片下了薄薄的一片肉,又从旁边的调料盘里抓了一小撮盐巴,十分郑重地撒在那片肉上,然后用刀尖挑著这片肉递到了李承乾面前。 “喏,朕亲手切的,亲手撒的盐。”李世民一脸坦荡,“尝尝?” 李承乾看著那只有铜钱大小、薄如蝉翼的一片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只需最后撒点佐料就能吃的整羊,整个人都凝固了。 “阿耶……”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那种恰到好处的难以置信与委屈。 “这就是您输给儿臣的全羊宴?” 李承乾的声音低了下来,“儿臣为了贏您,在那马背上顛得骨头都要散了,大腿內侧现在还火辣辣的疼。儿臣满心欢喜,以为能吃到阿耶亲手做的羹汤,哪怕是一碗麵也好……可您就拿这一片肉来敷衍儿臣?” “也罢,是儿臣僭越了。阿耶是九五之尊,这手是握乾坤的,哪里能为儿臣这种小事沾染烟火气。是儿臣不懂事,儿臣这就告退,回去吃御膳房的冷饭便是。” 说完,李承乾作势欲走,那背影写满了“我很受伤,但我很懂事,我不怪你,我只是自己难过”。 这一套连招下来,李世民顿时头皮发麻。 “回来!” 李世民连忙叫住李承乾,“谁说朕敷衍你了?这不是肉还没烤好吗?行行行,你坐下!” 李承乾脚步一顿,转过身时,眼底的委屈虽然还在,但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那……阿耶还要亲自切吗?” “切!朕给你切一整盘行了吧!” 李世民无奈地嘆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拿起刀。 他堂堂大唐天子,在战场上砍人都没这么细致过。 片刻后,一只满满当当的金盘被推到了李承乾面前。 “吃吧,朕的小祖宗。”李世民没好气地说道,“这可是朕这辈子第一次伺候人吃饭,连你阿娘都没这待遇。” 李承乾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 他也不客气,夹起一块羊肉放入口中。 “好吃!”李承乾眼睛一亮,这次是真心的,“阿耶的手艺,便是御膳房的大厨也比不上。这火候掌握得简直出神入化。” “那是自然。”李世民哼了一声,傲娇地扬起下巴,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酿,“朕当年行军打仗,什么没吃过?烤个肉算什么。” 虽是嘴上说著不在意,但看到儿子吃得一脸满足的模样,李世民眼角的笑纹便再也藏不住了。 他看著李承乾。 篝火跳跃,光影在少年如玉的面庞上流转。 李承乾吃相斯文,哪怕是大口吃肉,也透著股皇家的贵气。 不知不觉那个总喜欢粘著他腿边要糖吃的粉糰子,已经长成了如此风姿卓越的少年。 “玉奴。”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嗯?”李承乾咽下嘴里的肉,抬头看向李世民,嘴角还沾著一点酱汁。 李世民伸出粗糙的大手,替他擦去嘴角的酱汁,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今日这顿饭,算朕欠你的。”李世民收回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盘龙玉佩,扔到了李承乾的怀里,“还有,王德。” 一旁伺候的王德连忙躬身:“奴婢在。” “传朕口諭,太子今日骑射超群,深得朕心。赏东海夜明珠一斗,蜀锦百匹,西域进贡的那把『大夏龙雀』宝刀,也一併赐给太子。” “阿耶,您这是……”李承乾有些发懵,这赏赐未免太厚了些。 “怎么?嫌少?”李世民挑眉,“嫌少朕就收回去了。” “不少不少!多谢阿耶!”李承乾立马把玉佩塞进怀里,生怕李世民反悔,“阿耶果然是天下最大方、最英明的阿耶!” 看著儿子那財迷样,李世民摇了摇头,抿了一口酒,目光却变得幽深起来。 少年初长成,自是意气风发。 这般年纪,寻常人家的少年郎早已定下亲事,承乾虽然贵为太子,这东宫之中至今还缺一位真正的女主人。 太子的正妃亦是未来的国母,必须得是一位出身名门、贤良淑德,能压得住阵脚,又能辅佐承乾的奇女子。 李世民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朝中重臣的家眷名单。 长孙家?不行,那是表亲,且势力已然过大。 房玄龄家?杜如晦家? 还是……军中宿將之后? 忽然,一个名字跃入脑海——侯君集。 侯君集是他的心腹爱將,虽有些傲气,但对他忠心耿耿,且战功赫赫。 听说侯家有女,年方二八,生得端庄秀丽,知书达理…… 若能与侯家联姻,不仅能安抚这员猛將,也能为承乾在军中增加一份助力。 毕竟今日看来,承乾这小子在骑射兵法上颇有天赋,若有个將门虎女相伴,倒也是一桩美谈。 “玉奴。” 李世民放下酒杯,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儿臣在。”李承乾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放下了筷子,正襟危坐。 “你今年,也有十二了吧?”李世民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期许。 李承乾一愣,点点头:“是,虚岁十三了。” “不小了。”李世民手指轻轻叩击著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今日看你策马扬鞭,朕才惊觉,朕的太子確实长大了。既已长成,有些事情,便该提上日程了。” 李承乾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阿耶是指……”他试探著问道。 李世民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这东宫只有你自己一人居住,也该有位太子妃来替你打理后宅了。”李世民慢悠悠地说道,“怎么,你自己可有什么中意的世家贵女?若是有,不妨说来听听,只要家世清白,朕未尝不能成全你。” “阿耶……”李承乾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儿臣尚年幼,且学业未成,这成家立业之事,是不是……太早了些?” “早什么?”李世民眉头一皱,“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娶了你阿娘了!先成家,后立业,有了太子妃管束你,你也好多收收心。” 李承乾:“......” 真是吃人嘴短! 第133章 太子的腿骨断裂严重,日后恐怕不良於行 翌日清晨,金乌破晓,禁苑的草木上还掛著晶莹的露珠,在朝阳下闪烁著碎金般的光泽。 选妃一事李承乾没拒绝也没同意,李世民就已经给长孙皇后修书一封让她先物色著,这边秋猎继续。 虽然昨日贏了彩头,又得了不菲的赏赐,但李承乾的心情却並没有表面上那般轻鬆。 贞观年间,太子李承乾的腿便是在骑射中摔断,从此落下残疾,性情大变,最终走上了谋反的不归路。 与其坐以待毙等著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意外,不如將这一局棋掌握在自己手中。 李承乾坐在马上,手指轻轻摩挲著腰间那块昨日刚得的盘龙玉佩。 既然这腿註定要伤,那便要伤得有价值,伤得惊天动地,伤得让李世民对他愧疚一辈子。 “玉奴,发什么呆呢?” 前方传来李世民爽朗的笑声。 今日李世民换了一身明黄色的窄袖骑装,胯下特勒驃喷著响鼻,显得英武非凡。 “来了!”李承乾收敛心神,双腿一夹马腹,那匹汗血宝马便如红云般卷了上去。 今日的猎场在禁苑深处的野林,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正是考验骑术的好地方。 禁军侍卫簇拥著这对天家父子,一路追逐著一群惊慌失措的黄羊。 “驾!” 李世民兴致极高,一马当先。 他似乎有意考校太子的胆量,专门挑些险峻的路段疾驰。 李承乾紧隨其后,虽然脸色被风吹得有些发白,但依旧死死咬住李世民的身位不放。 “陛下慢些!前方是断崖坡!”侯君集在后方大声呼喊,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李世民哪里肯听,手中马鞭挥舞得更是急促。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奔跑平稳的特勒驃不知为何突然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巨大的马身在空中疯狂地扭动,仿佛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嚇与剧痛。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即便李世民马术精湛,也在这突如其来的顛簸中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去,眼看就要被甩下马背。 而特勒驃发狂的方向,正对著那一处满是乱石的深沟。 “陛下!” “阿耶!” 眾人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却因为距离太远而鞭长莫及。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李承乾没有丝毫减速,反而在这个要命的关头狠狠抽了坐骑一鞭,不要命地从侧面撞了过来。 “阿耶小心!” 李承乾在两马即將相撞的瞬间鬆开了韁绳,整个人从自己的马上飞扑而出,狠狠地撞向了即將坠入深沟的李世民。 李世民被这股巨大的衝力撞得偏离了原本的落点,重重地摔在了长满厚草的土坡上,虽然狼狈,却避开了要害。 但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耳边就听到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李承乾因为在空中无处借力,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重重地砸在了乱石堆中。 右腿的小腿骨狠狠磕在一块尖锐的青石上,瞬间变了形。 那匹汗血马嘶鸣著跑远,而那个原本鲜衣怒马、骄傲得像只小孔雀的少年,此刻却像是个破碎的布娃娃,静静地躺在乱石之间,一动不动。 “承乾!!!” 李世民顾不得身上的擦伤,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身影。 李承乾疼。 是真的疼。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让系统屏蔽了痛觉神经的百分之八十,但这具身体毕竟是肉体凡胎,那种骨断筋折的衝击力,依然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重衣。 但他必须保持清醒,至少现在还不行。 “阿……阿耶……” 李承乾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李世民那张惊慌失措到了极点的脸。 李世民颤抖著手,想要抱他,却又不敢碰他,平日里那双稳如泰山、能拉开硬弓的手,此刻抖得像是在筛糠。 “別动……別动!太医!传太医!都死绝了吗?快传太医!”李世民赤红著双眼,对著赶来的侍卫怒吼,声音嘶哑得如同野兽。 “阿耶……您……没事吧?” 李承乾的声音微弱如游丝,费力地想要抬起手,去抓李世民的衣袖,指尖染著泥土和血跡,显得触目惊心。 “朕没事,朕没事!你是傻子吗?谁让你扑过来的!谁让你救朕的!”李世民一把抓住那只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李承乾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阿耶是……不能有事……” “儿臣……儿臣好疼啊……” 李承乾微微侧过头,似乎不想让李世民看到自己此刻狼狈扭曲的右腿。 “阿耶……不要看……腿断了……好丑……” 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在意自己漂不漂亮。 李世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揉碎了,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丑!朕的玉奴是天下最好看的儿郎!不丑!”李世民哽咽著,用袖子胡乱地擦拭著李承乾脸上的血污。 李承乾的眼神开始涣散,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疯狂作响,生命体徵正在下降。 “阿耶……能不能……先不娶太子妃了……” 李承乾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囈语,“玉奴想……一直陪著阿耶……” 说完这句话,那只抓著李世民衣袖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承乾?承乾!” 李世民浑身僵硬,隨后爆发出更加悽厉的呼喊。 …… 一刻钟后。 禁苑行宫已被重重禁军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隨驾的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抖若筛糠。 內殿之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承乾依然昏迷不醒,右腿已被固定,缠上了厚厚的白布。 李世民就坐在床榻边的脚榻上,一瞬不瞬地盯著儿子的睡顏。 “陛下。” 侯君集一身甲冑,大步走进殿內,手中托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一根细若牛毛、泛著蓝光的银针,以及一块被割下来的马鞍皮。 他单膝跪地,脸色铁青,眼中杀气腾腾:“查出来了。” 李世民缓缓转过头:“说。” “特勒驃之所以发狂,是因为有人在马鞍软垫深处藏了这东西。”侯君集咬牙切齿道,“此针极细,平时藏於软垫棉絮之中,马匹奔跑发热后,棉絮塌陷,毒针便会刺入马脊。且针上淬了曼陀罗与疯马草的汁液,马匹一旦受痛,便会瞬间发狂,不死不休!” “好手段。”李世民怒极反笑,笑声让人毛骨悚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对朕的坐骑动手脚,是谁?” “臣率禁军封锁全场,严刑拷打负责马匹的马奴。有人招供,昨夜曾见一异族装扮者在马厩附近徘徊。” 侯君集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狼头形状的铜哨,“这是在马厩草垛中搜出的。此乃……吐谷浑斥候专用的传讯哨。” “吐谷浑……” 李世民接过那枚铜哨,死死地攥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其实这件事,是李承乾早就让系统安排好的嫁祸。 歷史上大唐与吐谷浑必有一战,而吐谷浑可汗伏允近年来屡次侵扰凉州,早已是李世民的心腹大患。 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什么比“谋杀大唐皇帝、致残大唐太子”更好的开战理由了。 这是一场豪赌,但他赌贏了。 “好一个吐谷浑!好一个伏允!”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那枚铜哨被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们不仅想要朕的命,还害了朕的太子!”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的李承乾,心臟再次抽痛。 若不是承乾…… 若不是这个傻孩子不顾一切地扑过来…… 现在躺在那里的,甚至粉身碎骨的,就是他李世民! 太医刚刚说了,太子的腿骨断裂严重,若是恢復的不好,日后恐怕不良於行。 这对一个骄傲、爱美、完美的太子来说,是何等的打击? 李世民深吸口气:“传朕旨意!” “即刻召房玄龄、杜如晦、李靖入宫议事!” “朕要御驾亲征!踏平吐谷浑!朕要用伏允的人头,来给太子的腿上祭旗!!” 第134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秋风卷著枯叶撞在窗欞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幽魂的呜咽。 南郊行宫偏殿內,数百支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將殿堂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透李世民眼底那一抹浓重的阴霾。 “水……阿耶……水……” 床榻上,李承乾毫无意识地呢喃著。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白日里鲜衣怒马、傲娇灵动的模样? 高烧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在入夜后凶猛地吞噬了他的神智。 原本白皙如玉的脸庞此刻烧得通红,像是涂了一层艷丽的胭脂,那一头精心保养的乌髮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隨著他痛苦的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水来了,玉奴,张嘴。” 李世民手里端著一只白玉缠枝莲纹碗,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也从未颤抖过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到了极点。 他屏退了所有想要上前伺候的宫女太监,甚至连一直李承乾的绿竹都被他赶到了殿外守著。 李承乾牙关紧咬,餵进去的水大半都顺著嘴角流了出来,濡湿了明黄色的寢衣。 “怎么这么烫……”李世民放下碗,伸手去探少年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那种热度仿佛是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要將这具身体燃成灰烬。 “疼……腿好疼……” 昏迷中的李承乾像是陷入了某种恐怖的梦魘,原本安放平稳的双手突然在空中乱抓,修长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別动!玉奴,別动腿!”李世民大惊失色,连忙扑过去按住他乱动的上半身,生怕他牵扯到右腿刚刚接好的断骨。 “呜……丑……断了……变丑了……”李承乾闭著眼,睫毛颤抖著,两行清泪顺著眼角滑落,没入鬢角,“阿耶……我是瘸子了……你会不会不要我……” “胡说!谁敢说你是瘸子?朕杀了谁!”李世民红著眼眶,也不管儿子听不听得见,紧紧握住李承乾乱挥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声音沙哑得厉害,“朕的承乾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太子,就算……就算腿伤了,也没人敢看轻你分毫!” 似乎是感受到了父亲熟悉的气息,李承乾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口中时不时发出破碎的呻吟。 李世民保持著俯身的姿势,借著烛光,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条被厚厚白布包裹、被木板死死固定的右腿上。 就在这一瞬间,时空仿佛发生了错乱。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最终与记忆深处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 不是贞观五年的秋猎,而是武德九年的那个清晨。 玄武门。 那是他这一生最荣耀,也是最血腥的时刻。 弓弦崩响的瞬间,他手腕微偏。 羽箭贯穿了李建成胯下战马的脖颈,战马悲鸣,前蹄跪折,巨大的惯性將李建成狠狠甩了出去。 李世民至今都记得那个声音。 骨头碎裂的脆响在嘈杂的喊杀声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李建成摔在石板上,右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森白的骨茬刺破了锦袍,鲜血瞬间染红了玄武门的青砖。 那个曾经风姿卓绝、被李渊视为骄傲的太子,就在那一刻,变成了一个只能在地上痛苦哀嚎的废人。 如今李建成只能终日坐在轮椅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储君早已在残疾和幽禁中枯萎。 “报应吗……” 李世民喃喃自语。 他看著李承乾那条同样断在右侧的小腿,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位置、伤势、甚至连摔断骨头的方式,都与当年的李建成如出一辙。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李世民猛地闭上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若是报应……为何不报在朕的身上?”他死死抓著床沿,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朕满手血腥,这皇位是朕抢来的!老天若有眼,便该衝著朕来!劈死朕也好,摔死朕也罢,朕皱一下眉头就不算李家儿郎!” “可是……为什么要报应在承乾身上?”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与绝望。 这孩子有什么错? 他才十二岁啊! 李世民想起李建成如今那灰败枯槁的模样,再看看榻上高烧不退的李承乾,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著他的心臟。 如果承乾以后也变成了那样…… 如果他也变得阴鬱、暴戾、甚至恨自己…… “不……不可以……”李世民慌乱地摇著头,伸手去摸李承乾发烫的脸颊,仿佛要確认他还活著,还是那个会撒娇喊阿耶的孩子。 突然,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毫无徵兆地跳了出来。 ——“殿下既然发愿折寿三十年,那他在尘世的缘分已然淡薄。唯有入我空门,修持正法,方能补全寿数,保大唐国运昌隆……” “如果……如果那时候朕听了那禿驴的话……”李世民颓然地坐在脚踏上,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佝僂而苍老。 如果让承乾去做了佛子。 哪怕青灯古佛,哪怕粗茶淡饭。 至少他不会受伤,不会疼,不会在深夜里高烧说胡话。 李世民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曾以为手中的剑能斩断一切荆棘,如今才发现,有些东西,是剑斩不断的。 “阿耶……” 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打断了李世民的自我折磨。 李承乾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虽然眼神依旧涣散迷离,焦距都不在一点上,但他还是努力地侧过头,在寻找著李世民的方向。 系统提示音在李承乾的脑海里疯狂作响:【宿主!体温过高,警告!警告!请维持人设!现在是刷满李世民愧疚值的最佳时刻!】 李承乾:…… 他都快烧熟了!还演! 但他毕竟是专业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李承乾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抓了抓,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李世民连忙握住那只手:“阿耶在,玉奴,阿耶在这儿。” “阿耶……怎么哭了……”李承乾的声音虚弱得像是隨时会断掉,嘴角却极其勉强地扯出一丝弧度,“是……玉奴不爭气……又让阿耶担心了……” 李世民的眼泪终於忍不住砸了下来,落在李承乾的手背上,滚烫得嚇人。 “没有,玉奴最听话,是阿耶不好,是阿耶没护住你……” 李承乾像是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烧糊涂了,断断续续地念叨著:“那块玉佩……盘龙的……阿耶给的……还在不在……” “在!在!”李世民慌忙从怀里掏出那块依然温热的玉佩,塞进李承乾手里,“阿耶给你收著呢,没丟!” 感觉到手心里熟悉的触感,李承乾似乎安心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玉佩上的纹路。 “我不去当和尚……” 李承乾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子执拗。 李世民浑身一僵。 李承乾闭著眼,眉头皱起,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嘟囔道:“当和尚……就没有漂亮衣服穿了……也不能吃肉……更不能……陪著阿耶了……” “我要当太子……我要给阿耶做饭……做灯影牛肉……做排骨……” “阿耶一个人……太苦了……承乾不走……” 这句话说完,李承乾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头一歪,再次昏睡了过去。 但他的手却死死地抓著李世民的衣袖,哪怕在睡梦中也没有鬆开半分。 李世民呆呆地看著昏睡的李承乾,心中那个关於“佛子”的荒谬念头,在儿子的梦囈中瞬间烟消云散。 李世民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李承乾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眼神却冷得像冰。 “玉奴,你放心睡吧。” 李世民低声说道,“等你醒来,阿耶会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 “至於那些害你至此的人……” 李世民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万水千山,看向了那个遥远的、名为吐谷浑的地方。 “朕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地狱。” 第135章 我是您的儿子,我的身体里流著李家的血 金乌高悬,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欞,斑驳地洒在南郊行宫的青砖地上。 意识回笼的瞬间,右小腿处传来的剧痛让李承乾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玉奴,醒了?” 听到动静,坐在床沿的李世民猛地弹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手边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泼洒在明黄的锦被上,瞬间晕染开一片暗渍。 李承乾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李世民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此刻胡茬满面,髮髻微乱,明黄色的常服褶皱不堪,显然是一夜未曾合眼,更未曾更衣。 “阿耶……” 李承乾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像是吞了把沙子,声音更是哑得难听。 “別说话,先润润嗓子。”李世民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温鼎中盛出一勺蜜水,也不经他人之手,亲自送到儿子唇边,动作小心翼翼,“慢点,太医说你烧刚退,身子还虚。” 温热的蜜水顺著喉管滑下,李承乾感觉自己这条命总算是被阎王爷放回来了。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固定得严严实实的右腿,有系统在,他不会变成真瘸子。 既然没残,那这个工伤就得受得物超所值。 李承乾调整了一下表情,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虚弱却灿烂的笑意,桃花眼微微弯起,带著几分少年的纯真和依恋:“阿耶,您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鬍子拉碴的,都不好看了。” 李世民鼻头一酸,险些又要掉下泪来。 都什么时候了,这孩子还在意好看不好看,还在意他这个做父亲的形象。 “好看个屁。”李世民爆了句粗口,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又怕碰疼了他,手悬在半空颤了颤,最终轻轻落在李承乾没受伤的左手上,紧紧握住,“你若是……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阿耶恐怕真的多会去地府把阎王殿给拆了。” “阿耶是天子,阎王爷也得给几分薄面。”李承乾反手勾住李世民的小指,轻轻晃了晃,像是小时候撒娇那样,“玉奴命硬,还要留著这条命给阿耶做一辈子的饭呢。”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转头对外厉喝一声:“王德!传膳!让御医再来复诊!若敢怠慢,朕砍了他们的脑袋!” 殿外一阵兵荒马乱的应诺声。 不多时,清淡的白粥和小菜如流水般送了上来。 李世民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宫人,亲自端著碗,一勺一勺地餵著。 李承乾乖巧地吃著,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李世民脸上瞟。 吃完最后一口粥,李承乾轻轻推开了碗。 “阿耶。” “还要吃?”李世民立刻问道,“朕让人备了燕窝……” “不吃了。”李承乾摇摇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是谁干的?” 李世民拿著帕子给儿子擦嘴的手顿住了。 “是吐谷浑。” 李世民也没有隱瞒,“侯君集查验了那匹惊马,马鞍下的软垫里藏了淬毒的细针,毒是曼陀罗混著疯马草,他的瑞在附近的草垛里挖出了吐谷浑斥候专用的铜哨。” “伏允……”李世民念出这个名字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朕给过他机会,他不修臣节,屡次犯边,如今竟敢將手伸到朕的禁苑,伸到朕的儿子身上。” 李世民一掌拍在床沿的雕花木栏上,坚硬的紫檀木竟被他生生拍出一道裂纹。 “朕已下旨,令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侯君集为积石道行军总管,即刻点兵十万,”李世民猛地站起身,龙袍带起的风声凛冽如刀,“朕要御驾亲征,朕要踏平伏俟城!”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歷史上贞观八年確实有討伐吐谷浑的战爭,但那是经过深思熟虑、数月筹备的战略行动。 而现在,因为自己的受伤,李世民显然失去了理智,想要仓促开战,甚至要御驾亲征。 这不行。 仓促出兵,后勤补给是大问题。 更何况吐谷浑地处高原,如今已经深秋,气候越发恶劣,若无万全准备,大唐精锐恐会折损过半。 “不行。”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李世民猛地回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玉奴,他们把你害成这样……” “阿耶。”李承乾挣扎著想要坐直身体,剧痛让他脸色发白,“正因为他们把我害成这样,这个仇,才必须由我自己来报!” 李世民一怔,隨即急道:“你现在这样如何报仇?伤筋动骨一百天,你……” “那就等一百天!等一年!” 李承乾打断了父亲的话,一把拽住李世民的袖口。 “阿耶,您看著我。”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少年特有的傲气与倔强:“我是李承乾,是大唐的太子,是您的儿子,我的身体里流著李家的血!” “若是我就此躺在床上,看著阿耶为我衝锋陷阵,看著將士们为我流血牺牲,那我李承乾,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不仅是腿站不起来,脊梁骨也断了!” 李世民看著儿子那张因为激动而染上薄红的脸,看著那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烧著熊熊战意的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在雁门关下单骑救主的少年。 “玉奴……”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痛惜。 李承乾放缓了语气,眼眶微红,適时地流露出一丝委屈:“阿耶,我不怕疼,也不怕瘸。我只怕……怕世人说,李世民的儿子是个废物,是个只能躲在父皇身后哭鼻子的软蛋。” “谁敢?”李世民下意识地反驳。 “您能堵住天下人的口,能堵住史官的笔吗?”李承乾摇摇头,“我要亲手把这笔帐討回来。伏允欠我一条腿,我就要他整个吐谷浑来偿!” “阿耶,不要现在出兵。” 李承乾开始摆事实讲道理,声音虽弱条理却极清晰:“如今秋草枯黄,战马膘肥,正是吐谷浑骑兵最强盛之时。且高原入冬早,我军此时远征,天寒地冻,非但难以取胜,反会被其拖垮。此乃兵家大忌,阿耶是天策上將,难道因为心疼儿子,就连这些都不顾了吗?” 李世民沉默了。 他的理智逐渐回笼,此时出兵乃是下策,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可是玉奴……”李世民颓然地坐回床边,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无助,“朕怎么能忍?朕一刻也忍不了让他们逍遥法外!” “那就让他们再恐惧些时日。” 李承乾轻轻抚摸著李世民紧握的拳头,“阿耶,把这把刀磨得再快些。等到春暖花开,等到我的腿长好。” “阿耶,您信不信我?” 李世民看著他,下意识地点头:“朕自然信你。” “那我们就打个赌。”李承乾指了指自己的断腿,“太医说这伤难愈,以后可能无法骑射。但我偏不信命。” “给我半年时间。半年后,我会重新翻身上马,拉开最硬的弓。” “到时候,我要做先锋。” “我要亲自率兵踏破伏俟城,把伏允那老贼揪到阿耶面前!” 李世民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承乾。 平日里的承乾,是温润的、傲娇的、爱漂亮的,像是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 而此刻,这块美玉虽然碎了一角,却露出了里面藏著的、锋利无比的刃。 心中的阴霾被这股豪情衝散了大半,李世民眼眶发热,猛地大笑一声:“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李世民一把將李承乾搂入怀中,避开了伤处紧紧抱著,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不愧是朕的儿子!有志气!” 李世民的声音豪迈中带著哽咽,“朕依你!朕暂且不动兵,朕让侯君集先去布防,让房玄龄筹备粮草。朕给你时间,朕等你!” “但是玉奴,你给朕记住了。” 李世民鬆开怀抱,双手扶著少年的肩膀,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管能不能骑马,不管腿好没好,你都是朕最骄傲的儿子。这大唐的江山,只能是你的。” 李承乾重重点头:“嗯,玉奴记住了。” “行了,刚醒就说了这么多话,也不嫌累。”李世民有些粗鲁地用衣袖给儿子擦了擦脸,恢復了那种老妈子似的嘮叨劲儿,“赶紧躺下,太医说了要静养。” 第136章 阿耶是天子,有上天庇佑,定能抽中最好的 李承乾的腿伤在系统的加持下癒合速度极快,没过几天,那种钻心刺骨的痛楚已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骨骼生长时令人抓心挠肝的痒。 “殿下,这是刚换的紫金散,可能会有些痒,您千万忍著,別去挠。” 御医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夹板查看伤势,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李承乾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身上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百无聊赖地把玩著手中的玉如意,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孤又不是三岁孩童。” 御医走后,李承乾长嘆一口气,隨手將玉如意丟在一旁。 这养伤的日子实在是太閒了。 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过三天是享受,过十天就是折磨。 李承乾目光四处游移,突然想起来自己欠下的债。 视线落在博古架上那些精巧的小摆件上,脑中灵光一闪。 古代的雕塑多以宏大、写实、威严为主,无论是龙门石窟的佛像,还是昭陵六骏的浮雕,都讲究一个气势磅礴。 但若是放在案头把玩,未免太过沉重。 若是做成……手办呢? 而且还得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心都要化了的q版手办。 “王德!”李承乾稍微提高了点声音。 一直守在殿外的王德小碎步跑了进来,躬身道:“殿下,老奴在。” “去,把將作监最好的几个泥塑匠人给孤叫来。另外,让人去取些最细腻的澄泥,还有孤之前让人研磨好的特细號水泥粉,要过了三次筛的那种。” 王德一愣,看了看太子的腿:“殿下,陛下嘱咐您静养,这劳神费力的……” “孤是用手捏泥巴,又不是用脚和泥。”李承乾斜了他一眼,“整日躺著孤都要发霉了,况且,孤这是给阿耶和弟弟们准备礼物,你也要拦著?” 搬出李世民,王德立马不敢吱声了,连忙领命而去。 不多时,行宫偏殿便被布置成了一间临时的工作室。 几位白髮苍苍的將作监大匠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看著这位天潢贵胄的太子殿下在洁白的宣纸上勾勾画画。 “殿下,这……这是陛下?” 一位姓张的大匠凑近看了看,顿时嚇得鬍子一抖,差点跪下。 纸上画著一个小人儿。 但这小人儿的身材比例极其怪异——头大身子小,脑袋几乎占了身体的一半,四肢短粗,圆滚滚的肚子,手里拿著一把同样圆润的小剑。 虽然穿著龙袍,戴著通天冠,但那双眼睛却画得极大,几乎占了半张脸,里面还点了几个高光,看起来水汪汪的,无辜又可爱。 画上的李泰更是夸张,整个人就是一个圆球,手里捧著一只巨大的、还在冒热气的鸡腿,嘴边掛著一滴晶莹的口水,憨態可掬。 “这是稚奴。” 画中的李治穿著开襠裤,手里拖著一只布老虎,眼泪汪汪地吸著鼻涕泡。 眾匠人面面相覷,表情精彩纷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把英明神武的陛下画成大头娃娃,把才华横溢的魏王画成贪吃胖球,把晋王画成爱哭鬼……这也只有这位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太子殿下敢这么干了。 “別愣著,孤画图,你们负责捏泥胚,做模具。”李承乾指挥道,“记住,要的是这种神韵。头要大,身子要短,眼睛要大而有神,所有的稜角都要磨圆润,懂了吗?” 匠人们虽然心中犯嘀咕,但手底下的功夫却是实打实的。 在李承乾的反覆纠正下,一个个栩栩如生却又怪诞可爱的泥胚逐渐成型。 李承乾也没閒著,开始亲自调配水泥浆。 为了让成品更加细腻,他在水泥中加入了少量的石膏粉和糯米浆,搅拌至如同浓稠的酸奶状。 “倒模的时候要慢,震动几下,把气泡排出来。” 李承乾坐著简易轮椅,在工作檯前滑来滑去:“这个阿耶的肚子不够圆,重来!阿耶这几年养尊处优,也是有点小肚腩的,这叫富贵態,懂不懂?” 匠人们听得满头大汗,陛下有没有小肚腩我们哪敢看啊,您说是就是吧。 忙活了整整两天,第一批皇室全家福系列水泥手办终於脱模了。 灰白色的水泥经过细致的打磨,呈现出一种如同玉石般温润的质感。 虽然还没上色,但那种丑萌丑萌的即视感已经扑面而来。 那个大头版的李世民,虽然板著脸装威严,但那短粗的小短腿和圆润的下巴,怎么看怎么让人忍俊不禁。 “妙啊……”张大匠抚摸著那个吃货李泰,忍不住讚嘆,“初看怪诞,再看却觉趣味横生,殿下这审美確有独到之处。” “那是自然。”李承乾得意地扬了扬眉,手里拿著细细的狼毫笔,蘸著珍贵的矿物顏料,“接下来才是点睛之笔。” 上色,是赋予这些冷硬水泥生命的过程。 李承乾全神贯注,甚至暂时忘却了腿上的不適。 他给q版李世民的龙袍涂上了明艷的赭黄,腰带是温润的玉白,那把小剑则是冷冽的银灰。 最关键的是眼睛,他用极细的笔触,在黑眼珠里点了两点白,那种布灵布灵的眼神瞬间就出来了,既有帝王的傲气,又有一种想让人捏脸的衝动。 给李泰涂了大红色的锦袍,鸡腿则是诱人的焦黄色,甚至还细心地在嘴角画了一点油光。 给李治穿上了嫩绿的小衫,鼻涕泡用了半透明的珍珠粉勾勒,看起来吹弹可破。 当然,还有他自己。 q版的李承乾一身雪衣,手里拿著一卷书,眉头微蹙,眼神忧鬱,即便是个二头身的小人儿,也散发著一种盛世白莲的清冷气质。 只不过,这小人儿的右腿上,被李承乾恶趣味地画上了厚厚的绷带,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除此之外,李承乾还设计了一个隱藏款,长孙皇后。 不同於其他的单人像,这个是以观音坐莲的姿態设计的,慈眉善目,怀里还抱著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李承乾在顏料里掺了金粉,让整个雕像在阳光下闪烁著圣洁的光辉。 “殿下,这些……都要直接送去给各位王爷吗?”王德看著这一桌子琳琅满目的小人儿,哪怕他是个太监,心底那点少女心都被勾起来了,恨不得自己也能藏一个。 “直接送?那多没意思。” 李承乾放下画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王德,去找木匠做些一样大小的小木盒,里面填上刨花和软垫。把这些娃娃每一个都单独装进去,盒子外面不许写名字,要一模一样。” “这……这是为何?”王德不解。 “这叫盲盒。” “另外,”李承乾指了指那个q版李世民,“这个必须多做几个。” 接下来的几日,行宫的偏殿里热火朝天。 李承乾虽然腿不能动,但那双手却仿佛有魔力一般,化腐朽为神奇。 这日傍晚,夕阳西下,將行宫染上一层暖橘色。 李承乾正拿著最后一个完工的隱藏款长孙皇后仔细端详,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还在捣鼓这些泥巴?” 李世民大步走进殿內,这几日政务繁忙,他虽然每晚都来,却很少看到李承乾清醒的时候。 “阿耶!” 李承乾眼睛一亮,献宝似的將手中的盲盒举起来,“您来得正好,快来试试手气!” “手气?什么手气?”李世民一头雾水,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堆整整齐齐的小木盒上。 “这是儿臣新发明的小玩意儿,叫盲盒。这里面装的都是儿臣亲手做的水泥娃娃,有您,有阿娘,有青雀和稚奴,还有儿臣自己。”李承乾眨了眨眼,“但每个盒子里装的是谁,外面看不出来。阿耶是天子,有上天庇佑,定能抽中最好的。” 李世民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乐了,连日来的阴霾散去不少:“胡闹,朕富有四海,还需要靠运气?” 嘴上说著,手却很诚实地伸了过去。 他隨手拿起一个木盒,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 “朕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世民修长的手指拨开卡扣,掀开盖子,拨开那一层层柔软的刨花。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灰白底色、色彩鲜艷的小人儿露了出来。 大大的脑袋,圆圆的眼睛,骑著一匹圆滚滚的特勒驃,手里举著小剑,嘴角还掛著一丝傲娇的笑意。 李世民愣住了。 他盯著那个小人儿看了半晌,又抬起头,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李承乾。 “这是……朕?”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古怪,似是好笑,又似是不可思议,“朕……有这么胖吗?还有这眼睛,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 “这不叫胖,这叫威武中透著慈祥,严肃中带著亲切!”李承乾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阿耶您看,这多可爱啊!放在御案上,批奏摺累了看一眼,心情都能变好。” 李世民用指腹轻轻摩挲著那光滑细腻的水泥表面,那种冰凉却坚硬的触感,让他心中莫名一软。 倒是做出了几分他英俊神武的样子。 “哼,油嘴滑舌。” 李世民轻哼一声,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既是你亲手做的,朕便收下了。不过……朕看这马画得太肥,回头等你腿好了,朕带你去挑匹真的良驹,省得你连马长什么样都忘了。” “是是是,阿耶最好了。”李承乾顺杆爬,笑得眉眼弯弯,“那剩下的这些,儿臣明日就让人给青雀和稚奴送去?” “送去吧。” 李世民看著那一堆盒子,突然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不过,那个……流口水的青雀,给朕留一个。朕要摆在甘露殿,让大家都看看魏王的风采。” 远在太极宫的李泰莫名打了个喷嚏:“……?” 怎么感觉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