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到乡下的骑士小姐今天恶墮了吗》 第1章 嫁到乡下的骑士小姐 帝国西海岸。 浪头拍碎在礁石上,带来的不是白沫,而是黏腻的、会呼吸的东西。 那些怪物从海里爬出来,身体像是还没长好就被扯出了娘胎——肢体在月光下反射出病態的光泽,关节处的褶皱里往外渗著液体。每一只怪物的躯体都在不规则地膨胀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囊下挣扎著要破体而出。 防线散了。 有人还端著枪,枪口朝下,手在抖。有人扔了武器往后跑,踩在同伴身上也不回头。更多的人跪在地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海风把声音吹得支离破碎——谁在喊神明的名字,谁在骂长官,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像是整片海洋都在往岸上倾倒。 声音渐渐稀薄了。 蓝色的液体从那些东西的躯壳里涌出来,在碎石间蔓延,散发出腐烂海藻混合著铁锈的臭味。 人的血却是红的,鲜艷得刺眼。 两种顏色在潮湿的沙砾上交匯,渗进岩缝,抹在礁石上。海岸线变成了另一种顏色——像淤青,像腐烂前的伤口,像帝国地图上即將被抹去的一段疆域。 尸体动了。 那些倒在礁石间的士兵,蓝色的液体渗进他们敞开的伤口,沿著血管爬行。皮肤下面有什么在蠕动,骨骼发出不该有的脆响,像是有人在用钳子一节一节地拆卸人体。 手指先动起来,像抽筋一样弯曲,指甲抠进沙砾,抠得指甲盖都翻了起来。 接著是四肢,关节的方向不太对劲,扭成了人体做不到的角度。肘部反折,膝盖横向弯曲,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不合身的躯壳里。 他们站起来了。 军装还掛在身上,军靴里灌满了海水和血。但脸不一样了——眼窝深陷得能看见后面的骨头,嘴巴张得过大,下頜几乎要脱臼,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沟里传上来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最先看见的是还在开枪的那个列兵。他认出了迎面走来的那张脸,是十分钟前还在他旁边装弹夹的班长,是昨晚还跟他吹嘘要回家娶妻的老兵。 他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在海风里撕碎了。枪口偏了,子弹打在礁石上,溅起蓝色和红色混合的水花。 那东西扑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喊班长的名字,还在说“是我,是我啊”。 防线彻底碎了。 没人再管阵型,没人再听命令。有人朝著自己人开枪,因为分不清谁还是谁,谁还活著,谁已经变成了別的东西。 有人跪在地上呕吐,吐到最后只剩乾呕,胃液混著血丝吐在沙滩上。 海浪还在涌,那些从海里来的怪物和从同伴尸体里站起来的东西混在一起,月光照不出区別。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区別了——它们都在往一个方向移动,往还活著的人的方向。 沙滩上到处都是脚印,有些是往前的,更多是往后的。鞋子、头盔、断掉的枪托散落一地,有些武器还在冒烟,枪口朝著天空,像是在向神明求援。 海风把哭喊声吹散,又把新的惨叫送过来。蓝色和红色继续在沙砾上蔓延,慢慢地,连分界线都看不清了。帝国的防线,就要在这片海岸上彻底消失。 然后—— 海岸线上,光出现了。 不是月光。月光照不出这种顏色——像是把熔化的金子倒进了黑暗里,像是有人把太阳撕碎了洒在人间。 那道光在移动,每一步踩在沙砾上,都能听见鎧甲碰撞的声音。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到被海浪声盖住。但剑光划过空气的时候,连风都停了一瞬,连海浪都矮了半截。 第一只怪物还保持著扑咬的姿势,张开的嘴巴里满是参差不齐的利齿,身体就从中间裂开了。蓝色的液体还没来得及涌出来,躯壳已经倒在了沙砾上,再也没动。切口平滑得像是被最锋利的手术刀处理过。 剑再次挥动。 这次不是一道光,而是一片。金色的线条在空中交织,密集得像是有人把光编成了网,又把网撕碎了洒下来。那些线条落在怪物身上,切开皮肉,斩断骨骼,分解关节。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 它们倒下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完整了。有些被劈成两半,有些被切成了碎块,蓝色的液体从无数个切口涌出,在沙滩上匯成小溪。 沙滩上的蓝色液体不再蠕动。那些刚从同伴尸体里站起来的东西,被金光切过之后,就只是尸体了。不会再动,不会再站起来,不会再用熟悉的脸孔做出陌生的事。 海浪还在涌。 但浪头里的怪物停住了。它们挤在浅滩上,肢体在水里扭动,身体半浸在海水里,却没有继续往前。有东西在它们之间传递——不是声音,是別的什么。像是某种气味,某种震动,某种刻进本能里的警告。 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那个穿著鎧甲的身影还站在海岸线上。银白色的鎧甲上沾著蓝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剑尖低垂,剑刃上没有沾血,因为那些东西的“血”不配留在剑上。 浪潮退了一些。 怪物们往后缩,往深水里退,肢体在海水里划动,激起一圈圈涟漪。月光照在它们身上,能看见那些畸形的躯体在颤抖,能听见它们喉咙里发出的低鸣,像是某种警告信號。 它们在海水里传递著什么信息。 关於那片金色的雨。 关於那个不该招惹的存在。 “雨,金色的雨,是致命的。” “退,退回深海,那个人类不能碰。” 海浪声渐渐远了,怪物退回了深海。 当然,暂时的。 …… 车轮碾过石子路,顛簸得让人坐不稳。 奥菲利婭的手按在膝盖上,指尖抠著礼服的绣线。 这身衣服是帝国赏赐的,白色的丝绸,袖口和领口绣著金线。很贵重,也很碍事。 她想把剑带上。 从十二岁开始,那把剑就没离开过她身边。 训练的时候背著,睡觉的时候放在枕边,连洗澡都要把剑掛在能看见的地方。 剑在,心就安。 剑在,她就知道自己是谁。 但今天早上,侍女进来的时候,看见剑就皱起了眉头。 “奥菲利婭大人,今天您是新娘,不是骑士。” 侍女说得很委婉,语气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恭敬,但意思很明確——新娘不能带武器。 至少不能亲自带在身上。 那样不体面,不符合贵族礼仪,不符合一个即將嫁人的女人应有的样子。 奥菲利婭当时盯著那把剑看了很久。 她盯著那把剑,想起海岸线上的那个夜晚,想起金色的光,想起怪物倒下的声音。 想起將军握著她手甲的力道。 想起帝国使者宣读婚约时,满殿的沉默。 想起皇帝陛下“慈祥”的笑容,和那句“帝国不会忘记英雄的功勋”。 最后她还是把剑塞进了箱子里。 没有反抗,没有爭辩,就像她没有拒绝这场婚约一样。 马车又顛了一下,顛得比之前都厉害。奥菲利婭的肩膀撞到了车壁,礼服的袖子蹭到了窗框,白色的布料上沾了一抹灰。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按在那块污痕上,想把灰擦掉。 但擦不掉。 越擦,灰痕越大,白色的丝绸上渗出了一片灰黑。 奥菲利婭停下了手,盯著那片污痕。 忽然想笑。 三十米金线绣成的礼服,帝都最好的裁缝花了半个月完成的杰作,就这么脏了。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腹上有茧,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旧伤疤,是十四岁那年训练的时候留下的。 那时候她还握不稳重剑,连续劈砍三百次之后,手上磨出了血泡。 后来伤口癒合了,留下了这道疤。 疤痕是弯的,像一道月牙,嵌在虎口的皮肤里。 现在这只手要去牵另一个人的手了。 要去握住一个陌生男人的手,在神父面前发誓“至死不渝”,然后被带进一个陌生的领地,住进一栋陌生的房子,过上“贵族夫人”应有的生活。 克莱因。 奥菲利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试图让自己记住。 但没什么用。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依然只是空洞的音节,连不起任何画面,勾不起任何情绪。 帝国给她看过资料——乡下小贵族,有个不大的领地,会一点魔法和炼金术。资料上还附了一张画像,画得很潦草,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具体长什么样完全看不清。 五官模糊得像是被水泡过,只有轮廓还勉强能辨认。 奥菲利婭盯著那张画像看了很久,试图从那些潦草的线条里找出点什么。 她想知道那个男人的眼睛是什么顏色,是不是和她见过的那些贵族一样,看人的时候带著审视和算计。 她想知道那个男人的手是什么样子,是纤细的、养尊处优的手,还是也有茧、也有伤疤。 她想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嫌弃她,嫌弃她手上的茧,嫌弃她身上的伤,嫌弃她不会刺绣不会跳舞只会杀人。 最后她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得出了一个结论——画师应该换一个。 车窗外的风景在变化。 田野变成了树林,树林变成了荒地。 麦田越来越少,杂草越来越多,偶尔能看见几座破败的房子,窗户黑洞洞的,像是很久没住过人了。 奥菲利婭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帝都的繁华已经被甩在身后,连那些整齐的麦田都看不见了,现在窗外只剩下一片荒凉。 她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金色的光又出现在眼前。 剑挥出去的时候,那种熟悉的重量,熟悉的轨跡,熟悉的手感——钢铁切开血肉的阻力,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怪物倒下时溅起的液体打在鎧甲上的触感。 那些感觉刻在她的肌肉记忆里,刻在她的骨头里,刻在她的每一次呼吸里。 她是为了战斗而生的。 从拿起剑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做什么。 训练,战斗,变强,守护帝国。 没有別的。 她从来没想过要嫁人,没想过要穿上这身碍事的礼服,没想过要放下剑去过“正常女人”的生活。 但帝国想。 帝国確实不会忘记英雄。 但帝国更不会允许一个过於强大的英雄继续留在权力中心。 那太危险了。 所以要把她嫁出去,嫁到一个偏远的领地,让她去过“贵族夫人”的生活,去生孩子、管家务、参加茶会。 让她远离战场,远离军队,远离那些还记得海岸之战、还记得金色剑光的士兵们。 让她从“帝国之剑”变成“某个小贵族的妻子”。 马车又顛了一下,这次顛得更厉害。 奥菲利婭睁开眼睛,手撑在车壁上稳住身体。 礼服的裙摆堆在脚边,白色的布料已经蹭脏了好几处,金色的绣线也断了不止一根。 她低头看著那些断掉的绣线,看著那些污痕,忽然用力扯了一下袖口。 刺啦一声。 一整片绣花被扯了下来,金线散落在车厢里,在木板上闪著光。 马车停了。 车夫在外面喊:“大人,到了。” 奥菲利婭深吸一口气,把那片布料扔在脚边。 她的手按在车门上,握住了门把手。 门把手是铜的,有点凉,像剑柄一样凉。 但这不是剑柄。 这只是一扇车门的把手,推开之后,等待她的不是战场,不是敌人,不是可以用剑解决的问题。 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一场荒谬的婚礼,一段她从未想要过的人生。 奥菲利婭闭上眼睛,又睁开。 手上的茧硌著门把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想起教官说过的话:“战场上没有选择,只有服从。” 当时她还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 这就是另一种战场。 她推开了车门。 第2章 她问:我们睡一个房间吗? 克莱因站在庄园门口,腰间还藏著半截没来得及调配完的药剂瓶。 玻璃瓶的边缘硌著他的腰,里面的液体晃荡著,发出细微的咕嘟声。他伸手按了按,確保瓶塞没松,又把外套往下拉了拉,遮住那截突兀的瓶颈。 他其实没想太多。 帝都来的骑士,能在海岸线上把海妖砍退的人物,大概率是那种——怎么说呢,胳膊比他腰还粗的类型? 或者至少得是那种脸上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的狠角色。 毕竟能一个人守住防线的,不应该长成那样吗? 克莱因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想像著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女战士从马车上跳下来,然后用审视牲口的眼神打量他这个“帝国安排的丈夫”。 他对这忽然降临的婚姻並不抱有什么期待。 帝国的命令而已,双方都没得选。 马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只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腕处露出一小截皮肤,白得有些晃眼。 阳光落在那截手腕上,能看见皮肤下浅浅的青色血管。 克莱因眨了眨眼。 然后是裙摆。 白色的,绣著金线,层层叠叠的布料在马车踏板边缘堆积起来,在正午的阳光下闪了一下,晃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等那人完全从马车上下来,站到他面前的时候,克莱因觉得自己的眼睛被晃得有些痛。 不,不只是眼睛。 他的脑子也有点短路。 金髮。 金瞳。 五官精致得像是哪个宫廷画师照著最標准的比例尺、耗费数年心血才画出来的神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克莱因盯著对方看了两秒,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真的能抡得动重剑? 第二个念头是——帝都的画师瞎了吧? 资料上那张画像,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他当时还以为是画师偷懒,或者根本就是隨便找个学徒工糊弄了事。 现在看来,那画师可能不是偷懒。 应该是根本就没见过本人。 对方也在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平静地看著,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目光扫过他的脸,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下移,落在他的肩膀上,又移到他的手上。 克莱因被这种审视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咳了一声,把別在腰间的药剂瓶往口袋里塞,塞到一半发现瓶子太大,口袋太浅,只好又拽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塞进去。 动作有点笨拙。 药剂瓶的瓶塞磕到了口袋边缘,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克莱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抬手想打个招呼。 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好”太生分。 “欢迎”太假。 “辛苦了”又像是在慰问下属。 最后他憋出来一句:“路上还顺利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 奥菲利婭看著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是回答地很认真。 克莱因伸出手,想扶她下马车。 手还没碰到,对方就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很快,像闪电一样快,就像是条件反射。 克莱因的手僵在半空中。 气氛突然尷尬起来。 奥菲利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克莱因悬在空中的手。 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摩挲了一下,白色的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 沉默了两秒,她开口:“抱歉。”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习惯……”她顿了顿,视线移开,看向庄园的围墙,“和別人有直接的肢体接触。” 克莱因收回手,揣进口袋里。 口袋里的药剂瓶硌了他一下,玻璃瓶身冰凉,透过布料贴在掌心。他换了个姿势,儘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没事。” 他想说点別的,比如“我理解”或者“慢慢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那些有什么用? 对方又不是真的想嫁给他。 奥菲利婭自己踩著马车的踏板下来了。 裙摆有点长,她提起一点,露出靴子。 那双靴子是黑色的,皮革很旧,鞋面上有磨损的痕跡,鞋跟的位置还有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利器擦过。 跟那身崭新的、价值连城的帝国礼服完全不搭。 克莱因看了一眼那双靴子,又看了看她的脸。 对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站在地上,裙摆落下来,遮住了靴子。但那双靴子留下的印象已经刻在克莱因脑子里了。 车夫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箱子,放在地上。 箱子不大,看起来也不重,表面蒙了一层灰,边角的位置有些磨损,显然用了很多年。 “就这些?”克莱因问。 他看了看那个孤零零的箱子,又看了看马车。 马车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一个从帝都嫁过来的帝国英雄,行李就只有一个箱子? “嗯。”奥菲利婭说。 她的视线落在箱子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克莱因看了看那个箱子,又看了看奥菲利婭。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那我们先回……家吧。” 他说出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顿了顿。 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带著点涩味。 奥菲利婭点头。 克莱因弯腰去提箱子。 手指刚碰到箱子的把手,他就愣住了。 箱子比他想像中重得多。 不是那种装满衣服的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手的重量。 他用了点力气才把箱子提起来,箱子在手里坠著,像是里面装了石头。 克莱因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奥菲利婭。 对方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把疑惑咽下去,提起箱子,转身往庄园里走。 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回头。 奥菲利婭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视线落在庄园的围墙上,目光停留了几秒,扫过那些爬满藤蔓的石砖,又移到门口的石柱上。 石柱上爬满了藤蔓,绿叶垂下来,在风里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看著那些藤蔓,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想什么。 “怎么了?”克莱因问。 奥菲利婭收回视线,看向他。 “没什么。”她说,迈开步子跟上来。 她走路的姿势很直,背挺得笔直,肩膀端平,步伐稳健,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一样。裙摆在脚边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克莱因走在前面,听著身后那有节奏的脚步声,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脚步声——怎么说呢,听起来不太像新娘在走路,更像是在行军。 他侧头看了一眼。 奥菲利婭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是隨时准备握住什么东西。 不是提裙摆,不是摆姿势,而是一种隨时能抽出武器的姿態。 他低头,再次看了看她的手。 手指修长,但指腹上有茧,厚厚的一层,在阳光下泛著微黄的光。虎口位置有道疤,弯弯的,像月牙,嵌在皮肤里。 能看出来,这双手握剑的时间恐怕很长很长。 长到茧已经磨不掉了。 克莱因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庄园不大,从门口到主楼也就几十米的距离。 路两边种了些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天光。树荫落在地上,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里平时很安静。”克莱因说,试图打破沉默,“偶尔会有商队路过,但不多。大部分时间就我一个人,还有两个僕人,不过他们住在镇上,只有需要的时候才过来。” “嗯。” “镇子离这里不远,骑马半个小时就到。镇上有集市,每周三开,东西不算多,但日常用的都有。如果你想买什么,可以列个单子,我让人去买。” “嗯。” 克莱因又说了几句,对方的回应都是“嗯”或者点头。 他咽下后面准备好的那些话,闭上嘴。 算了。 反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楼到了。 克莱因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侧身让奥菲利婭先进去。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视线扫过大厅,在壁炉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到书架上。 然后她跨过门槛。 大厅不算宽敞,家具也不多。 壁炉里还留著昨晚的灰烬,没来得及清理。书架上摆满了书和瓶瓶罐罐,各种顏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荡,有的澄清透明,有的浑浊黏稠,还有几瓶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萤光。 桌上散落著几张羊皮纸,上面画著炼金阵的草图,线条凌乱,还有几处被墨水晕染开,看起来像是刚画完没多久。 克莱因把箱子放在楼梯口,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比他预想中的声音要大。 他回头,看见奥菲利婭正盯著桌上的羊皮纸。 她的目光在那些炼金阵上停留了几秒,视线扫过那些复杂的符號和线条,眼神里带著一点好奇,又很快收敛起来。 “那是炼金阵。”克莱因解释了一句,走过去把纸收起来,“我在研究新的药剂配方,有点乱,抱歉。” 他把羊皮纸叠好,塞进抽屉里,又顺手把桌上散落的羽毛笔和墨水瓶摆正。 奥菲利婭的目光从羊皮纸上移开,落到书架上。 她走过去,视线扫过那些瓶子,一瓶一瓶地看,像是在確认什么。 “有毒吗?”她问。 克莱因愣了一下:“啊?” “这些药剂。”奥菲利婭指了指书架,“有毒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 克莱因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呃……有几瓶是有毒的,但都做了標记。你看,红色的標籤就是有毒的,绿色的是治疗用的,蓝色的是辅助类的,比如提神、止痛什么的。黄色的是——” “我不会碰。”奥菲利婭打断他,“只是问问。” 她的手在裙摆上摩挲了一下,指尖碰到布料,又鬆开。 克莱因点点头。 气氛又安静下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剂瓶,玻璃瓶身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像刚才那么凉。他清了清嗓子:“你的房间在二楼,我让人收拾过了。床单被子都是新的,窗户朝南,採光还不错。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隨时跟我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的房间在三楼,平时我在实验室待的时间比较多,不会打扰你。” 奥菲利婭转过身,看著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盯著他,目光很直接,没有闪躲,也没有试探,就那么直直地看著。 克莱因被这种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移开视线。 “我们……”她开口,又停住。 “嗯?” “我们睡一个房间吗?” 第3章 逃婚的骑士小姐(並非) 克莱因看著奥菲利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这问题——怎么说呢,问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克莱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的手下意识地又摸向口袋里的药剂瓶,指尖碰到玻璃瓶壁的瞬间,那股凉意仿佛顺著指尖窜进了心里。他咳了一声,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不用。”他说,声音听起来比预想中要僵硬,“我住三楼。” 话音落下的瞬间,克莱因忽然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又或者说,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奥菲利婭盯著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没有眨动,像是在用某种他看不懂的標准评估著他。 克莱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某种猛兽盯上了一样。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的解释显得更自然一些:“三楼是我的工作室,平时我就睡在那儿。炼金实验经常要熬夜,有时候药剂反应会持续到凌晨,所以……总之,你住二楼,空间大些,採光也好。” 他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哦。”奥菲利婭点了点头。 然后就没了下文。 空气仿佛凝固了。 克莱因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尷尬从脚底板窜上来,直衝天灵盖。他和这位新婚妻子之间隔著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好像隔著一整片战场那么远。 双方都很有默契,知道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只会更加尷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克莱因清了清嗓子,等了几秒,確认她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便转身去提箱子。 箱子被他放在楼梯口,他弯腰抓住把手,手指刚握住的瞬间,那股沉甸甸的重量再次让他愣了一下。他用了点力气才把箱子提起来,那重量压在手上,让他忍不住又想——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他提著箱子往楼上走,每走一步,箱子里就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很细微,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克莱因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会真的装了武器吧?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奥菲利婭还站在大厅里,视线落在壁炉上。壁炉里的灰烬是灰白色的,混著几块没烧完的木炭,看起来有些凌乱。她盯著那堆灰烬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透过那堆灰烬看到了別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把目光移到窗户上。 窗帘是旧的,布料有些褪色,边缘磨得起了毛。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著那些光影,手指微微蜷起,又鬆开。 克莱因扛著箱子站在楼梯上,莫名觉得有些心酸。 这位帝国英雄,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被丟进陌生环境的孩子,不知所措,却又努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 他想了想,又开口说:“晚饭我会做。你要是饿了,厨房在左边走廊尽头,麵包和奶酪在橱柜里。水壶在炉子上,如果要烧水的话……呃,小心別烫著。” 说完他就觉得这话有点多余——一个能在战场上砍海妖的骑士,怎么可能连烧水都不会。 “好。”奥菲利婭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克莱因总觉得那种平静下面藏著点什么。是疲惫吗?还是失落?他说不清。 克莱因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迴荡。 他其实能看出来,奥菲利婭没准备好。 不管是做新娘,还是住进这个地方,她都没准备好。 她站在那儿的样子,虽然挺拔如松,但那种局促不安几乎是藏不住的。就像一把出鞘的剑被硬生生塞进了不合適的剑鞘里,怎么看怎么彆扭。 克莱因把箱子放进二楼的房间,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木质地板都跟著震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环视了一圈房间。 房间是他昨天连夜收拾的。床单是新换的,窗台上还摆了束花。 花是他昨天从院子里摘的,插在陶罐里,原本还挺精神的,现在有点蔫了。几片花瓣耷拉著,边缘开始泛黄。 他走到窗边,把花拿起来看了看。花茎已经有些软了,看来撑不了太久。他犹豫了一下,想了想,又把花放回去了。 算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一模一样,像是被刻意训练过的。 克莱因听著那脚步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看楼梯——然后开始上楼。 他走出房间,在走廊里遇到了她。 奥菲利婭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闪了一下,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房间。 克莱因站在门口,看著她环视房间。 她的目光扫过床铺,扫过衣柜,扫过窗台,最后落在那束花上。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个……”克莱因开口,打破了沉默,“花有点蔫了,我明天换一束新的。” “不用。”奥菲利婭说。 她走到窗边,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有些干,边缘捲起来了,在她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克莱因靠在门框上,手又插进口袋里。药剂瓶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温热了,玻璃表面微微有些黏腻。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欢迎来到你的新家?太假了。说希望你能习惯这里?太客套了。说我们会好好相处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最后他只是说:“那我先下去了。有事叫我。我的工作室在三楼最里面那间,门上掛著个实验进行中的牌子。如果牌子翻到红色那面,就是在做比较危险的实验,最好別敲门。如果是绿色那面,隨时都能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你要是有急事,不管什么顏色都可以敲门。” 奥菲利婭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克莱因抿了抿嘴唇,转身准备上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奥菲利婭还站在窗边,背对著门口。白色的礼服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团不属於这里的光。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美得不真实。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像是在握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克莱因看著那个姿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一种防备的姿態。 即便是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她依然保持著隨时能拔剑的姿势。 克莱因嘆了口气,上楼去了。 --- …… 奥菲利婭是一位骑士。 从她握剑的那天起,就是了。 西海岸的战场上,海妖的尖啸声能撕裂人的耳膜,那种声音尖锐得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脑子里。黑色的触手从海水里涌上来,每一次拍打都能把人砸成肉泥,血肉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站在最前线,剑刃劈开海水,斩断触手,金色的瞳孔在血雾里发著光。 她记得那些日子。 记得每一个战友倒下时的表情,记得每一次挥剑时手臂传来的震动,记得那种站在生死边缘、却又无比清醒的感觉。 帝国需要她的时候,她就在那里。 毫不犹豫,毫无保留。 帝国不需要她的时候—— 她站在二楼的房间里,看著窗外那片荒芜的庄园。 行李箱躺在床边,打开著。 里面是她的全部家当。 一副甲冑。 银白色的,胸甲上有道很深的凹痕,那是海妖的利爪留下的。当时那一爪差点贯穿她的胸口,如果不是她及时侧身,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她了。 护肩的扣环有些鬆了,她一直没来得及修。每次想修的时候,总有新的战斗在等著她。 肩甲內侧还残留著乾涸的血跡,是她自己的。那是三个月前,一只海妖的触手抽碎了她的肩骨,血渗进了甲冑的缝隙里。后来伤好了,血跡却怎么都洗不掉。 一柄长剑。 剑鞘磨损得厉害,皮革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有些地方已经磨穿了,露出下面的木头。 剑柄上缠著的皮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被汗水和血渍浸得发黑,硬邦邦的,却格外贴手。 剑身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那是在最后一场战役里,她用剑劈开海妖的头颅时留下的。那一剑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剑刃砍进骨头的瞬间,她听到了金属开裂的声音。 箱子里还有点空间。 本来应该放点別的东西的。 比如换洗的衣服,比如首饰,比如那些女孩子会带的小玩意儿。 但她没有。 她没有那些东西。 或者说,她曾经有过,但都在战场上丟掉了。 她把手伸进箱子,指尖擦过甲冑冰凉的表面。金属的触感让她觉得安心,那是她最熟悉的感觉,比任何人的拥抱都要真实。 她握住剑柄,拇指摩挲著那些磨损的痕跡。每一道痕跡她都记得,每一道都代表著一场战斗,一个活下来的理由。 窗外传来风声。 她鬆开剑,站起身,走到窗边。 庄园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围墙外是一片树林,再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海,没有战场,没有尖啸声。 没有需要她守护的东西。 她看著那片安静的景色,手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蜷起。 像是还在握著剑。 可是剑不在手里。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这种安静,不习惯这种安全,不习惯没有人需要她保护的感觉。 她在战场上站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和平是什么样子。 现在和平来了,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窗台上那束蔫了的花在风里轻轻晃动,几片花瓣掉下来,落在窗台上。 她看著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小,还不是骑士,还会为了一束花笑得很开心。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 …… 克莱因很忙。 他本来打算今天把那瓶治疗药剂做出来的。 配方已经推敲了三遍,材料也都准备好了,每一样都按照最精確的比例称量过,只要按部就班地操作,傍晚前就能完成。 但今天有点特殊——他结婚了。 倒也不是什么浪漫的故事。 帝国忌惮那位在西海岸砍海妖砍得太凶的女骑士,又不想做得太难看,就用婚配的名义把她打发到乡下来了。 克莱因是个小贵族,家世清白,没有派系,正好合適。 而且,克莱因其实觉得,对那位骑士小姐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从她在大厅里那副样子来看,她大概不太適合宫廷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把戏。与其让她在帝都被人当枪使,不如来乡下过点清静日子。 至少,在这里不会有人要她的命。 手里的玻璃棒在坩堝里搅动,淡蓝色的液体开始变得澄澈,表面泛起细密的气泡。克莱因盯著那些气泡,数著它们破裂的频率,脑子里却还在转著別的事。 那个箱子。 那个沉甸甸的箱子。 还有奥菲利婭手上的茧,虎口上的疤。 还有她看壁炉时那种恍惚的眼神。 克莱因嘆了口气,把火焰调小,等药剂冷却。 他其实不太会处理这种事。 他擅长的是把各种材料按照正確的比例混合,让它们发生预期的反应,然后得到想要的结果。 但人不是材料。 人是会有情绪的,会有过去的,会有伤口的。 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东西。 药剂冷却得差不多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分装进几个小瓶子里。瓶子在烛光下泛著淡淡的蓝光,很漂亮。 做完这些,他抬起头,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云彩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一层一层地铺在天边。 克莱因愣了愣,看了眼墙上的钟。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该死。 他放下手里的瓶子,脱下工作手套,有点懊恼地揉了揉脸。 新婚第一天就把人晾在楼下,这可真够失礼的。 虽然这场婚姻本身就很失礼,但至少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他走出三楼的工作室,下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发出太大的声音。 二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奥菲利婭房间的门是关著的,房间里並没有光,看起来她连蜡烛都没点。 克莱因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奥菲利婭?”他隔著门说,声音儘量放得温和一些,“晚饭……呃,我是说,你饿了吗?我可以做点吃的。” 还是安静。 克莱因皱了皱眉,心里开始有点不安。 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还是说她在生气? 或者……她不想见他?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我进来了,如果你——” 话说到一半,他就愣住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 行李箱敞开著,躺在床边。 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那束蔫了的花还在窗台上,又掉了几片花瓣。 白色的礼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 但人不在。 第4章 不让新婚妻子吃饭的恶毒反派(確信) 克莱因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著那束蔫了的花。 他没有惊慌。 那位骑士小姐不像是会逃婚的人。她站在大厅里的时候,虽然看起来有些茫然,但她接受了这场婚姻,就会遵守承诺。骑士都是这样的——这位骑士小姐看起来尤其如此。 克莱因转身下楼。 一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壁炉的灰烬还是灰白色的,窗帘垂著,光影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他走过大厅,推开通往庭院的门。 夜风吹进来,带著草木的气息。 月亮升起来了,掛在树梢上,把院子里的杂草照得发白。 克莱因站在门口,然后——他看见了她。 奥菲利婭穿著那副银白色的甲冑。 胸甲上的凹痕在月光下像道黑色的伤疤,护肩的扣环松松垮垮地掛著,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桿被月光镀亮的枪。 她握著剑。 剑身反射著月光,在空中划出弧线。剑锋劈开空气,发出低沉的破空声——那种声音克莱因在书里读过,但从没在现实中听过。现在他听见了,那是剑刃切开风的声音,锋利、决绝,带著一种让人心跳漏拍的危险感。 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稳。 脚下的杂草被踩出痕跡,剑尖在地面上拖出浅浅的沟壑。她向前刺,剑尖停在空中,像是刺穿了某个看不见的敌人的咽喉;她向上挑,甲冑的护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剑刃划过的轨跡在克莱因眼里留下残影;她转身横斩,金髮在月光下扬起,剑锋扫过的地方,杂草齐齐倒伏。 克莱因靠在门框上,忘了出声。 他本来是想提醒她吃饭的,但现在他不想打断她。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下来,顺著脸颊流到下巴,在月光下像细小的银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甲隨著呼吸起伏,但剑没有停。 她又刺了一剑,剑尖停在空中,停了几秒,然后收回。 她站在那里,剑垂在身侧,月光照在她身上。 汗水浸透了鬢角的金髮,几缕髮丝粘在额头和颈侧。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亮得有些刺眼,像剑身上最后一点余温,还没从某个看不见的战场上退下来。 克莱因盯著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人没骗他。这个女人確实在西海岸砍了太多海妖。 可他们也没告诉他,这种人会好看成这样。 她身上的甲冑本该是累赘,那些凹痕和磨损的痕跡本该让人觉得狼狈,可她站在杂草地里的样子,却像是某种別的东西——克莱因在书里见过那些描述,关於染血的军旗和不肯后退的骑士,但纸上的文字从来没有这样的衝击力。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剑尖几乎触到克莱因脚边。 他看著那道影子,忽然想起一句话:“剑是骑士的第二条命。” 现在他信了。 克莱因深吸一口气,別开眼,清了清嗓子:“咳。” 奥菲利婭转过头,看见了他。 她的手握紧了剑柄,然后鬆开。月光照在她脸上,汗水顺著下巴滴在甲冑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晚饭。”克莱因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还没做。” 奥菲利婭看著他,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剑还握在手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像某种古老的雕像。 “你饿吗?”克莱因又问。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剑,剑身上还残留著细小的裂纹。她把剑收进剑鞘,那动作乾脆利落,像收起某种危险的东西。然后她站直了身体,看向克莱因。 “嗯。”她说。 声音很平静,但克莱因听出了一点別的东西——她確实饿了,而且可能饿了很久,但她不会主动说出来。 诚实是骑士的美德,但骑士也不会抱怨。 这让克莱因难免有些尷尬。 毕竟奥菲利婭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结果她到这里之后连饭都吃不上,还得饿著肚子在院子里练剑练到现在。这要是传出去,他克莱因就算不是人渣,也得算个混蛋了。 奥菲利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没关係。”她说,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以前在军队里,为了训练经常顾不上吃饭。有时候赶路,一天只吃一顿也是常事。西海岸那边补给不足,有一次我们被困在海崖上,三天只吃了两顿硬麵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波动,就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克莱因听著,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人家在战场上拼命的时候,他在实验室里捣鼓药剂。人家饿著肚子跟海妖廝杀的时候,他至少还能按时吃饭。现在好不容易退下来了,结果嫁给他第一天就被晾在一边,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这算什么事啊。 “那可不行。”克莱因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现在不在军队里了,也不在西海岸,该吃饭还是得吃饭。而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今天是……咳,特殊日子。总不能让你饿著肚子过新婚第一天吧。” 奥菲利婭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著他的影子。她的目光很直接,没有那些贵族小姐常有的矜持或试探,就是单纯地看著他,像是在確认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克莱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这样吧,我带你出去吃饭。庄园附近有家小酒馆,老板是个退伍军人,做的烤肉很地道。他们家还有些甜点,味道不错。” “出去?”奥菲利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点疑惑。 “对,出去。”克莱因说,“其实我厨艺不太行,平时都是在外面吃的。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他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奥菲利婭身上的甲冑上。 银白色的甲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胸甲上的凹痕清晰可见,护肩的扣环还是松松垮垮地掛著。这身打扮要是走在街上,回头率肯定百分之百。 “呃,”克莱因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先换身衣服?” 奥菲利婭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看了看胸甲上的凹痕,又看了看手里的剑鞘,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习惯这样。” 克莱因愣了愣。 他本来想说“可是穿盔甲去吃饭有点奇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对奥菲利婭来说,盔甲可能比那些华丽的礼服更像“正常的衣服”。她在战场上穿了不知多久的盔甲,盔甲对她来说不是负担,而是某种安全感的来源。 就像他穿著沾满药剂的工作服会觉得自在一样。 “好。”克莱因点了点头,“那,现在就走?” “好。”奥菲利婭回答。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向克莱因:“你不换衣服吗?” 克莱因低头看了眼自己。 白色的衬衫上沾著几滴蓝色的药剂,袖口有被火焰烧焦的痕跡,裤子上还有灰尘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黑色粉末。他刚才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天,这身打扮確实不太適合出门。 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就这样吧。你都不换,我也不换了。” 奥菲利婭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解:“为什么?” “因为……”克莱因挠了挠头,“我要是换了,你一个人穿著盔甲走在路上,不就显得更奇怪了吗?” 他顿了顿,耸耸肩:“反正那家酒馆的老板认识我,知道我是个炼金术士。炼金术士衣服脏点很正常。你穿盔甲,我穿工作服,咱俩谁也別嫌弃谁。” 他说得轻鬆,奥菲利婭却沉默了几秒。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克莱因,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像是不解。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她说。 克莱因跟在她身后,锁好门,两人走出庄园。 夜里的小路很安静,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奥菲利婭走在前面,盔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脚步声在空荡的路上格外清晰——那是金属护腿摩擦的声音,还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规律、沉稳,像某种行军的节奏。 克莱因走在她身后,看著她笔直的背影。 月光照在她的肩甲上,把那些磨损的痕跡照得格外清晰。 克莱因盯著那些痕跡,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开口,“你今天下午都在院子里练剑?” “嗯。” “练了多久?” 奥菲利婭想了想:“从下午到现在。” 克莱因算了算时间,至少有四五个小时。 他忍不住咂舌:“你不累吗?” “习惯了。”奥菲利婭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克莱因听著,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难怪这位骑士小姐能在西海岸砍海妖砍得那么凶,这训练强度確实够狠的。 “现在不用打仗了,”克莱因说,“可以休息一下。” 奥菲利婭没回答。 她握著剑柄的手微微收紧,然后又鬆开。月光照在她的手上,那些老茧在光线下格外明显。 “不打仗的时候,”她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克莱因听出了一点別的东西——像是某种执念,或者恐惧,“更要练。” 克莱因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不打仗的时候,剑会生锈。 而剑生锈了,下次再需要它的时候,它就救不了任何人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继续往前走。 酒馆就在前面,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门口掛著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动。 克莱因推开门。 …… 酒馆的门被推开,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裹著麦酒和炭火的气息。 里面不吵。几张木桌零散地摆著,坐著三三两两的客人,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墙上掛著的油灯把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奥菲利婭走进去的时候,那些声音停了。 银白色的甲冑在灯光下泛著冷光,胸甲上的凹痕清晰可见——那是某种利器留下的痕跡,深深地陷进金属里,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她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来,咔噠,咔噠,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是长年训练养成的步伐,即便穿著全套甲冑,也没有丝毫摇晃。 剑鞘掛在腰间,剑柄在灯光下露出磨损的痕跡。那些痕跡密密麻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摩擦过,克莱因知道,那是长期握剑留下的印记。 坐在靠窗位置的两个人抬起头,叉子停在半空。其中一个留著络腮鬍的壮汉愣了一下,目光在奥菲利婭的盔甲上停留片刻,然后快速移开,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 吧檯后面的女招待端著酒杯,看了过来,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角落里那个戴帽子的老头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眯著眼打量她,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奥菲利婭站在门口,金色的瞳孔扫过整个酒馆。 她没有躲闪那些目光,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站在战场上一样——笔直的背脊,沉稳的呼吸,右手自然地垂在剑柄附近。 克莱因从她身后走进来,关上门。门板和门框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了眼那些盯著奥菲利婭的人,心里有些不自在。他早该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穿著战损盔甲的女骑士走进小酒馆,这画面本身就够奇怪的了。 但他只是走到吧檯前,用平常的语气说:“老规矩,两份烤肉,再来点麵包。” 吧檯后面的女招待回过神,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好、好的。” 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酒馆里的人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目光还是会不时地往奥菲利婭身上飘——打量的、好奇的、困惑的,各种各样的眼神。 克莱因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那个位置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酒馆。 奥菲利婭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盔甲和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金属声。护腿的边缘蹭到椅子腿,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她坐得很直,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叠,剑就靠在椅子旁边,剑柄朝上,隨时可以拔出来。 克莱因看著她的坐姿,突然想起军队里的那些老兵。他见过几个退伍的佣兵,他们坐下的时候也是这样——永远保持警觉,永远把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第5章 骑士小姐似乎不喜欢甜食 “不用那么紧张。”克莱因说,语气儘量轻鬆,“这里很安全。” 奥菲利婭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没有紧张。”她说,语气平静,“这是习惯。” 克莱因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不多时,两份已经烤好的肉被送了上来,带著麵包。烤肉还冒著热气,油脂在肉的表面凝结成亮晶晶的一层,香料的气味混著炭火的焦香飘出来。 女招待把盘子放在桌上,多看了奥菲利婭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奥菲利婭看著桌上的刀叉,停顿了一下。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在刀柄上方悬停,又放下,动作很轻,像是在確认什么。 克莱因已经拿起刀叉开始切肉,她这才伸手去摘手甲。 金属扣环发出细微的声响,咔噠,咔噠。 她摘下右手的手甲,放在桌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拆卸什么精密的装置。然后摘左手的,同样的慢,同样的仔细。 手甲摘下来后,露出她的手。 这是克莱因第二次——也许是第三次打量那双手,手指纤细,指节分明。但指关节处有薄茧,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摩擦过的痕跡。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已经癒合了,但还能看出形状——有的像是被刀刃划过,有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伤。 不像是女孩子该有的手。 克莱因盯著那些疤痕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奥菲利婭拿起刀叉。 刀在她手里顿了顿,握法有些僵硬,像是不太习惯这种握持方式。她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切下去。 角度有点偏,叉子也没叉稳,肉在盘子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出去。 她停住了。 克莱因咬著麵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这时候最好別提醒,那样只会让她更尷尬。 奥菲利婭调整了一下角度,重新切。 这次切得很稳,刀刃顺著纹理切进去,一刀下去,肉被整齐地分开。但动作还是有些僵硬,缺少那种日常用餐的流畅感,像是在执行什么训练科目——精確、高效,但缺少生活气息。 她把肉送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很均匀,每一下都是同样的节奏。 克莱因咽下麵包,喝了口水:“味道怎么样?” “很好。”奥菲利婭说。 “是吗?”克莱因又切了一块肉,“我觉得今天烤得有点老了,没前几次嫩。” 奥菲利婭停下来,看了眼盘子里的肉,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看向克莱因。 “我不太懂这些。”她说得很认真,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不懂什么?”克莱因问。 “食物的味道。”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只要能吃饱就行。嫩不嫩,老不老,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別。” 克莱因愣了愣。 他想起刚才奥菲利婭说的话——在军队里,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有时候三天只吃两顿硬麵包。 那种环境下,大概確实没什么机会讲究味道。能吃饱就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现在可以讲究了。”克莱因放下刀叉,看著她,“你不在军队里了,也不在西海岸。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品尝。” 奥菲利婭没回答,只是继续切肉。 她的刀叉用得越来越熟练,虽然还是有些生疏,但已经不会让肉滑出去了。克莱因注意到,她每次切肉的角度和力道都在调整,像是在摸索最有效率的方法——第一刀稍微偏了,第二刀就会纠正角度;叉子没叉稳,下一次就会换个位置。 这大概就是天才骑士的学习能力。 不过看起来,她確实不太习惯这些东西。 克莱因喝了口小麦果汁,看著对面认真切肉的奥菲利婭,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这位能在西海岸砍海妖的骑士,现在正在跟一块烤肉较劲。而且看她那认真的样子,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块肉,而是一只需要被精確击杀的怪物。 “你以前都吃什么?”克莱因问,语气儘量自然。 奥菲利婭抬起头:“军粮。” “就只有军粮?” “嗯。”她点了点头,“有时候是乾麵包,有时候是肉乾。在海崖驻守的时候,补给不足,会吃一些海里的东西。” “海里的东西?”克莱因皱了皱眉,“海妖?” “不是。”奥菲利婭摇头,“是海藻,还有一些贝类。海妖的肉不能吃,它们的血有毒。” 克莱因咂了咂舌:“那可真够惨的。” 奥菲利婭摇头,表情依然平静:“不惨,能吃饱。而且那些东西营养充足,足够维持体力。” 克莱因看著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以后不用那么凑合了。” 奥菲利婭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切肉。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吃著饭。酒馆里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在討论明天的集市,壁炉里的火烧得更旺了,热气让空气有些扭曲。 克莱因看著她专注的样子,想了想,转头对吧檯那边喊:“再来一杯麦酒,还有……你们这儿现在有什么甜点吗?” 女招待正擦著杯子,抬头看过来:“有苹果派,刚烤的,还有蜂蜜布丁。” “那来一份苹果派。”克莱因说完,看向奥菲利婭,“你尝尝?听说这家的苹果派是老板的祖传配方,很多人专门来吃这个。” 奥菲利婭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闪过疑惑。 “不用了。”她说,语气依然平静,“我已经够了。” “为什么?”克莱因问。 “我不习惯。” 克莱因叉子停在半空:“不习惯什么?” “那些东西。”奥菲利婭把最后一块肉送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看著克莱因,“麦酒,甜点,这些不必要的东西。” 克莱因愣了愣,放下叉子:“你没喝过麦酒?” “喝过。”奥菲利婭说,“但不喜欢。酒精会影响判断力,骑士应该时刻保持清醒。在战场上,哪怕一秒钟的迟钝,都可能致命。” 克莱因张了张嘴,想说“现在不在战场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奥菲利婭,看著她笔直的坐姿,看著她放在剑柄附近的手,看著她那双时刻保持警觉的眼睛。 她確实不在战场上了,但战场还在她心里。 “那甜点呢?”克莱因问,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 奥菲利婭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那是无意识的动作,像是在回忆什么。 “没怎么吃过。”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小时候吃过一次,在王都。那是授勋仪式之后,有人送了一盒点心。” “好吃吗?”克莱因问。 奥菲利婭抬起头,看著他,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记得了。”她说,“太久了。而且……”她顿了顿,“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会腻。” 克莱因看著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位骑士小姐大概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休息”。从她拿起剑的那天开始,她的生活就只有训练、战斗、任务。那些普通人习以为常的东西——美食、甜点、休閒时光——对她来说都是“不必要的”。 她把自己训练成了一把剑,锋利、高效、可靠,但也失去了很多东西。 克莱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女招待把麦酒和苹果派端上来,放在桌上。苹果派还冒著热气,肉桂的香味飘出来,混著焦糖的甜香,让整个桌子都瀰漫著温暖的气息。派的表面烤得金黄,边缘微微捲起,能看到里面的苹果馅,晶莹剔透,像琥珀一样。 克莱因推了推那个盘子,往奥菲利婭面前挪了挪:“尝尝,就尝一口。” 奥菲利婭看著那块派,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金黄色的表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开。 克莱因拿起麦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怎么了?真的不喜欢甜的?” “不需要。”奥菲利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克莱因听出了一丝別的东西——像是某种抗拒,或者说,不安,“我已经吃饱了。” 克莱因看著她。 这位骑士小姐的饭量比他想像中的小很多。那份烤肉她只吃了大半,剩下的肉还留在盘子里,麵包也只吃了一小块。以她的身高和训练强度,这点食物大概连维持基本消耗都不够。 “吃饱了也可以再吃点。”克莱因说,语气里带著点无奈,“就当是……饭后甜点。你以前没好好吃过,现在试试也不吃亏。” 奥菲利婭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咔噠,咔噠,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伸手拿起叉子。 动作很慢,很犹豫,像是在做什么需要极大勇气的事。 她切下一小块,非常小的一块,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叉子在派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她把那一小块送进嘴里。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品尝什么可能有毒的东西。 克莱因看著她,没催促,只是端起麦酒杯,假装隨意地喝著,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 奥菲利婭咀嚼著,眉头微微皱起。 克莱因的心一紧——不会真的不喜欢吧? 但下一秒,她的眉头又鬆开了。 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遇到了什么超出预期的事。 她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一下都很仔细,像是在確认那种味道。 然后她咽下去。 “怎么样?”克莱因放下酒杯,语气儘量自然,“是不是太甜了?” 奥菲利婭看著盘子里剩下的派,沉默了几秒。 “比想像中……好一些。”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克莱因鬆了口气,笑了笑:“是吧,我就说这家的苹果派做得不错。他们用的是本地的苹果,酸甜適中,不会太腻。” 奥菲利婭没说话,又切了一小块。 这次她切得稍微大了一点,但还是很谨慎。叉子叉得很稳,没有颤抖,但送进嘴里的速度还是很慢。 她吃得很专注,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记住那种味道。 克莱因喝著麦酒,看著对面的奥菲利婭一点一点吃完那块派。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切得很小,但她確实把整块都吃完了。盘子里只剩下一些碎屑和几滴焦糖汁,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盘子空了,奥菲利婭放下叉子。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擦了擦,像是在擦掉什么残留的甜味,然后看向克莱因。 “谢谢。”她说。 克莱因愣了一下。 这是奥菲利婭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客套,而是真心的感谢。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了——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一丝柔和,像是冰面下融化的水。 “不用谢。”克莱因挠了挠头,“就一块派而已。” 他站起来去结帐,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幣,放在吧檯上。 女招待接过钱,数了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夫人……挺特別的。” 克莱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挺特別的。” “退伍军人?”女招待问。 “嗯,从西海岸回来的。” 女招待哦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理解:“难怪。”她把找零递给克莱因,“那你得多照顾她。从战场回来的人,都不太一样。” 克莱因接过铜幣,点了点头。 他转身回到桌边,看到奥菲利婭已经戴上手甲,拿起剑,站起身。 扣环咔噠一声扣好,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確认手甲没有鬆动,然后看向克莱因。 “可以走了。”她说。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酒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说话声也大了些。有人在唱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很热闹。 两人走出酒馆,夜风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麦田的香味。 月亮升得更高了,石板路上的影子变得更短。星星也出来了,一颗一颗,在夜空里闪烁。 克莱因走在奥菲利婭身边,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带起一阵药剂的气味。 他们就这样並肩走著,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盔甲的金属声,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还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走了一段路,克莱因突然开口:“以后可以多来几次。” 奥菲利婭看著前方的路,脚步没停。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的轮廓——挺直的鼻樑,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始终保持警觉的眼睛。 “嗯。”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但克莱因听到了。 他看著前方的路,嘴角微微上扬。 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並排前行。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而清晰。 夜很深了,但路还很长。 第6章 男人是种一谈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就停不下来的生物 克莱因和奥菲利婭走上了回家的路。 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两侧的房屋都已经熄了灯。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克莱因的皮靴踩在石板上是轻快的声响,奥菲利婭的铁靴则沉稳而有节奏。 走了一段,奥菲利婭忽然开口了。 “乡下的酒馆,都是卖这些东西的吗?” 克莱因侧过头,看到她还在看著前方的路,月光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线。 “什么东西?” “麦酒、烤肉,还有……”奥菲利婭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甜点。” 克莱因笑了笑:“以前不是这样。” 奥菲利婭转过头,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看著他,带著某种难以言明的探究。 “因为我喜欢,”克莱因耸耸肩,语气里带著点理所当然的得意,“所以酒馆老板就这么做了。” 奥菲利婭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不太能理解的问题。她停下脚步,歪了歪头:“就因为你喜欢?” “对啊,”克莱因也停下来,转身面对她,“我是这里的领主嘛。” “领主……”奥菲利婭重复这个词,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从沾著不明污渍的炼金长袍,到烧焦的袖口,再到乱糟糟的头髮。 克莱因注意到她的视线,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指了指自己这身狼狈的装扮:“別看我这样,再怎么说我也是个贵族——而且还是小有人望的贵族。” 说完这句话,克莱因挺了挺胸膛,嘴角扬得更高了些,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像只得意的孔雀。 奥菲利婭盯著他看了几秒,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 克莱因哼著小曲继续往前走,声音在夜风里飘荡。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察觉到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奥菲利婭还站在原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了?”克莱因问。 “你……”奥菲利婭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很受欢迎?” 克莱因愣了愣,挠了挠头:“也不算特別受欢迎吧,就是……这里的大家都挺喜欢——”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啊,是爱戴,爱戴我。” 奥菲利婭看著他,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什么情绪。她的嘴唇微微抿起,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片刻后,她迈开步子,走到克莱因身边。 “走吧,”她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里的青草香气。 也许是被奥菲利婭拨动了不知道哪根弦,克莱因的话匣子打开了。 “说起来,”他忽然开口,“我小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 奥菲利婭侧过头看他。 “我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克莱因的声音里带上了怀念,“小时候我总是搞砸各种事情——炸掉厨房的烟囱啦,把花园烧出个大坑啦,甚至有一次把领主府的屋顶掀飞了半边。” “……半边?”奥菲利婭难得露出了一丝惊讶。 “对,半边,”克莱因苦笑,“当时我在研究一个新的炼金配方,结果计算错了材料比例。爆炸的时候,我母亲正好在楼下喝茶。”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柔和:“她从来不骂我,只是帮我收拾残局。每次我闯祸后跑去找她,她都会先检查我有没有受伤,然后才去看那些被毁掉的东西。”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克莱因的影子和奥菲利婭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我父亲就不一样了,”克莱因笑了笑,“他很严格,但领地里的人都很尊敬他。每次我闯祸,他都会把我叫到书房,让我自己说哪里做错了。” “他会惩罚你吗?”奥菲利婭问。 “会,”克莱因点点头,“不过不是打骂,而是让我去帮忙修復我搞坏的东西。如果是炸坏了房子,我就得跟著工匠们一起修;如果是毁了农田,我就得下地干活。” 他抬起头看著月亮,声音飘得很远:“他们总是告诉我,要做一个合格的领主。” “什么是合格的领主?”奥菲利婭问,声音里带著真诚的好奇。 克莱因想了想:“大概就是……让领民们过得好一点?我父亲说,贵族的责任不是高高在上,而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安心生活。他说,如果领民们连甜点都吃不起,那领主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奥菲利婭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就儘量做到,”克莱因耸耸肩,“虽然我更喜欢研究炼金术,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修路、疏通水渠、调解纠纷——这些事情其实挺麻烦的,不过看到大家过得还不错,也就值得了。”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奥菲利婭,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你呢?你的父母……他们也教过你这些吗?” “死了。”奥菲利婭说,“很早就死了。” 克莱因的笑容僵住。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抱歉,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他慌乱地摆手。 “没关係,”奥菲利婭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陈述別人的故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都快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克莱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放慢了脚步,和奥菲利婭並排走著。 夜风吹过,奥菲利婭额前的碎发扬起又落下。月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克莱因偷偷看了她一眼,自然不会再去追问。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换了个轻鬆的话题:“对了,我跟你说,前段时间我研究出了一个新的炼金配方——” “什么配方?”奥菲利婭问,语气里重新带上了一丝生气。 “能让金属短暂软化的药剂,”克莱因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你想啊,如果在锻造的时候用上,就不需要反覆加热了,而且——” 他边走边讲,声音越来越兴奋:“配方的关键是月光草的根茎,但不是普通的月光草,必须是在月圆之夜採摘的。还要加入银粉,纯度差一点都不行。最难找的是那种只在沼泽地生长的蓝色苔蘚——” 奥菲利婭安静地听著,偶尔点点头。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克莱因兴奋的样子。 克莱因越说越起劲:“最难的是温度控制,必须精確到一度以內。我试了十七次才成功——不对,是十八次,有一次炸了实验台,把整个房间都燻黑了,我都忘记算进去了。” “炸了?”奥菲利婭的眉毛微微扬起。 “嗯,”克莱因尷尬地挠挠头,“还把屋顶烧出个洞。管家气得三天没理我,每次看到我就板著脸。” 奥菲利婭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不过最后还是成功了,”克莱因得意地说,“虽然那药剂现在还没什么用——毕竟铁匠们更习惯传统方法,而且我的药剂成本太高——但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 他又讲起了另一个实验,关於如何用魔法催熟农作物:“如果能缩短作物的生长周期,领民们就能多收一季粮食。我用了各种方法——魔力灌注、生长药剂、甚至试过召唤春天的精灵——” 讲到一半,克莱因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奥菲利婭问。 克莱因看著前方,庄园的大门已经出现在视线里。壁灯的光从门柱上投下来,照亮了石砌的围墙,也照亮了紧闭的大门。 “啊,”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明显的遗憾,“到家了。” 奥菲利婭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还没说完呢,”克莱因摊摊手,“关於魔法催熟的实验,后来我发现如果加入月光石粉末,能让作物保持原有的口感,而不会因为快速生长变得难吃。我还想告诉你,上个月我培育出了一种新品种的小麦——算了,改天再说吧。” 他迈步走向大门,伸手去推门把手。 门纹丝不动。 克莱因愣了愣,以为是自己没用力,换了只手再推。 还是推不开。 “嗯?”他低头看了看门把手,又抬头看了看门楣,眉头皱了起来。 忽然,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克莱因想起来了——自己出门的时候特意把门锁得死死的。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奥菲利婭,又转回来,把手伸进炼金长袍的口袋里摸索起来。 左边口袋,空的。 右边口袋,几块碎石头,还有半截折断的试管。 內侧口袋,一小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草药,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实验笔记。 克莱因把所有口袋都摸了个遍,甚至把长袍脱下来抖了抖。 什么都没有掉出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那个……”克莱因转过头,对站在身后的奥菲利婭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有带钥匙吗?” 奥菲利婭歪了歪头,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克莱因又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遍,做著最后的挣扎,“我好像……可能……大概……把钥匙落在家里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已经小得像蚊子。 奥菲利婭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走上前,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还是锁著的,纹丝不动。 她鬆开手,后退一步,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看著克莱因。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可以强行打开,”奥菲利婭说,语气认真,“要试试吗?” 克莱因愣了愣,咳了一声,努力维持著身为领主的尊严,走到门前蹲下来仔细检查。 他敲了敲门板,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然后趴在地上从门缝往里看,最后站起身,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確实锁了,”他严肃地说,“而且锁得很严实。” 奥菲利婭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壁灯的光从门柱上投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克莱因抬起头,看了看庄园围墙的高度——大概有三米多高。 他沉默了几秒,咽了口唾沫。 “要不……”克莱因艰难地开口,“翻墙?” 第7章 没有翻过墙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奥菲利婭站在原地,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克莱因等了几秒,没听到回答。 他正想著是不是该换个办法,奥菲利婭已经走到围墙边,抬起头打量著墙头的高度。 “这个高度,”她说,“你能上去吗?” 克莱因走过去,仰起脖子。围墙大概有两人多高,墙面是光滑的石砖,没什么可以借力的地方。 他看了看那堵墙,又看了看自己这身炼金长袍。 “呃……”他愣了愣,“应该……可以试试?” 话音刚落,奥菲利婭已经后退几步。 她的动作很乾脆,助跑,纵身一跃。 裙甲在空中扬起,露出包裹在长靴里纤细却有力的小腿。她的手指扣住墙沿,手臂发力,整个人轻盈地翻了上去。 那动作流畅得像训练过无数次。 克莱因站在下面,仰著头看她。 她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墙头时几乎没发出声音。膝盖微曲,腰背挺直,像只落在树枝上的猫。 月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清楚。金色的瞳孔在夜色里亮著,正低头看著他。 克莱因咽了咽口水。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娶回来的这位骑士夫人,可能比想像中要厉害得多。 奥菲利婭在墙头上站稳,低头看著下面的克莱因。 她沉默了两秒,开始解手甲的搭扣。 金属搭扣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解开右手的护腕,拉下手甲,露出手腕和手掌。 然后把那只手伸了出来。 月光照在她的手上,可以看到虎口和指根的地方都是硬茧,指节微微泛红。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著他。 克莱因愣了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握住那只手,借著她的力气往上攀。 手掌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 很粗糙。 比他想像中要粗糙得多。 虎口和指根的地方都是硬茧,摸上去像磨旧了的皮革,甚至还有些磨手。指腹上也有薄薄一层茧,大概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跡。 这双手和奥菲利婭那张精致的脸完全不搭。 克莱因脚蹬著墙面,手臂发力,几下就翻到了墙头。 他站稳身子的时候,手还握著奥菲利婭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克莱因的指尖不自觉地蹭了蹭她掌心的老茧。 很硬,但又带著温度。 像是某种证明。 证明这个看起来冷漠的骑士,曾经歷过无数次战斗,流过血,受过伤,却依然站在这里。 他抬起头,发现奥菲利婭正看著他。 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月光,还有他的脸。 克莱因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立刻鬆开了手,站稳身子。墙头很窄,两个人並排站著有些挤,他的肩膀几乎碰到了她。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奥菲利婭点点头,没说话。 她转身看向庄园里面,浅金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克莱因跟著转过身。 夜风吹过,带著草木的气息。 他很少站在这个位置看自己家。 墙头的视角让整座庄园都展现在眼前——主楼的尖顶,花园的小径,还有那棵长在院子中央的老橡树。 月光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泛著淡淡的银光。 克莱因的目光在庄园里游移。 主楼三层最左边的窗户,那是他的工作室。窗帘还开著,可以看到里面凌乱的书架和实验台。 右边那间是书房,父亲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那张红木书桌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在那里批阅文件了。 再往下,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外,母亲喜欢的蔷薇应该快开了。 克莱因盯著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他想不起来上次这样看庄园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父亲还会把他扛在肩上,指著远处的田地说那是他们家的土地,以后都要他来守护。 母亲站在旁边笑,说別把孩子摔下来。 克莱因眨了眨眼,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推回去。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奥菲利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先跳了下去。 身影在空中划过,裙甲扬起又落下。她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膝盖微曲卸掉衝击力,然后直起身子转过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抬起头,张开双臂,做好了接人的准备。 克莱因站在墙头,看著下面那个姿势。 金色的瞳孔在夜色里看著他,认真而专注。 那双刚才还握著剑的手,现在张开著,等著接住他。 克莱因的喉咙有点紧。 “不用,”他说,“我自己来。” 说完他也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他没控制好,脚跟先著地,整个人往后踉蹌了半步。 鞋底和地面撞出一声闷响,比刚才奥菲利婭落地时的动静大了不少。膝盖传来一阵麻痛,他齜了齜牙。 克莱因站稳身子,拍了拍长袍上沾的灰。 还好,没摔。 他抬起头,发现奥菲利婭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像是隨时准备扶住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担心? “我没事。”克莱因赶紧说。 奥菲利婭看了他几秒,確认他確实站稳了,才慢慢放下手。 她转身朝主楼走去,步伐依然稳健。 克莱因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夜晚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看了看前面那个笔直的背影。 她的左手已经重新戴上了手甲,搭扣系得严严实实。 克莱因想起刚才触碰到的那些老茧。 他突然有点好奇,这双手经歷过多少次战斗,才会变成那样。 两人回到主楼的时候,壁灯的光已经暗了下去。 克莱因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针指向十点半。晚饭吃得太晚,现在已经是该洗漱睡觉的时间了。 他带著奥菲利婭上了二楼,沿著走廊一直走到尽头。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迴响,走廊里的壁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在迎接主人归家。 浴室的门是深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在灯光下泛著暖色的光。 “就是这里,”克莱因推开门,“浴室。”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靠墙放著一个白瓷的浴缸,边缘雕著细密的花纹。旁边是木製的架子,上面叠著乾净的毛巾,还有几瓶沐浴用的精油。 墙角有个铜製的水龙头,连接著魔法驱动的供水装置。这是克莱因自己改良过的设计,可以隨时提供热水。 奥菲利婭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她的目光在浴缸、毛巾架、水龙头之间游移,像是在记住每样东西的位置。 “会用吗?”克莱因问,“这些装置。” 奥菲利婭摇了摇头。 克莱因走到水龙头前,手放在旋钮上:“这个是冷水,往右边拧。这个是热水——” “冷水就可以了。”奥菲利婭突然说。 克莱因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她。 “冷水?” “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奥菲利婭的侧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只是看著那个水龙头。 克莱因盯著她看了几秒。 “不行,”他说,“用热水。” 声音比平时要硬一些。 奥菲利婭转过头看他。 “冷水洗澡对身体不好,”克莱因说,“会生病的。” “我不会——” “会的,”克莱因打断她,语气更坚定了,“你再怎么厉害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他走到她面前,看著那双金色的瞳孔。 奥菲利婭看著他。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奥菲利婭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 克莱因这才鬆了口气。 他转过身,继续讲解水龙头的用法。右边是热水,左边是冷水,可以混合调节温度。 “旋钮拧到这个位置,”他示范著,“水温正好合適。不烫,也不凉。” 奥菲利婭听著,偶尔点点头。 “毛巾在架子上,”克莱因指了指墙边,“用过的放在篮子里就行。精油可以加在水里,味道不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奥菲利婭摇摇头。 “那我先回房间了,”克莱因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回过头,看著站在浴室里的奥菲利婭。 月光照在她身上,金色的长髮泛著柔和的光。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究竟有什么反应。 “记得用热水。”他又强调了一遍。 说完才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奥菲利婭站在浴室里,看著那个铜製的水龙头。 她走过去,伸手握住旋钮。 手指在金属表面停留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往左边拧了半圈。 水流声响起来。 冰冷的水从水龙头里涌出,砸在白瓷的浴缸里,溅起细密的水花。 奥菲利婭看著那些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水流。 她依旧用的冷水。 最冷的水。 足够让她回忆起西海岸的海水——那些她曾浸泡其中战斗过的,冰冷刺骨的海。 水声在浴室里迴响。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不断蓄满的浴缸里。 奥菲利婭脱下了那身象徵著骑士的盔甲。 第8章 浴巾、女僕装与不安的呼吸 和一般女性不同,奥菲利婭洗澡用的时间很短。 克莱因还在三楼的炼金室里整理药剂,把今天用过的玻璃器皿归位,顺手翻了翻桌上的实验笔记。 墨水还没干透,字跡在烛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他刚把最后一支试管放回架子上,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请进。”他头也没抬地说,以为是哪个女僕有事稟报。 门被推开了。 克莱因正要说话,抬起眼,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奥菲利婭站在门口。 她只裹著一条浴巾。 湿漉漉的金髮贴在肩膀上,水珠顺著发梢滴落,打湿了浴巾的边缘。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朦朧的光晕。 她背著一只手,站姿笔直,腰线绷得很紧。浴巾的布料不算宽,勉强遮住了该遮的地方,但也仅此而已。锁骨的线条在烛光下格外分明,肩头还掛著几滴没擦乾的水珠。 克莱因的手指僵在笔记本上。 他盯著门口看了大概半秒钟——不,可能是一秒钟——然后立刻把视线移到了別处。 墙上的魔法阵图,地上的药草箱子,窗外的夜空,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再看那个方向。 但他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一些画面:湿发贴在皮肤上的样子,浴巾下露出的小腿,还有那双即使光著脚也站得笔直的脚踝。 克莱因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烫。 “怎……怎么了?” 他的声音有点紧,听起来不太自然。甚至连自己都能听出那种刻意的镇定。 奥菲利亚垂著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巾,又抬起头看向他:“我没有用来换洗的衣服。”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匯报军情一样,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 克莱因赶紧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他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她带来的东西確实少得可怜。除了当时身上穿著的华丽礼服,恐怕只有骑士的甲冑与长剑。 克莱因当时没有看到她带来的箱子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所以忽略了这一点。 “这样啊……” 克莱因把视线钉在窗外的夜空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他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回到正轨,不去想门口那个裹著浴巾的身影。 適合奥菲利婭穿的衣服……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庄园的布局。 父母离世后,这里就只剩他一个人。楼上楼下的衣柜里,除了他自己那些长袍和常服,就只有—— “那个,”克莱因清了清嗓子,“庄园里没有备用的客人衣物。” 他顿了顿,指尖又在桌沿敲了两下,不敢回头看她。 “不过女僕那边应该有多余的制服。玛莎身材和你差不多,她的衣服你应该能穿。” 说完这句话,克莱因觉得空气安静了几秒。 他忍不住偏过头,余光瞥向门口。 奥菲利婭还站在那里,浴巾裹得很紧。她垂著眼看地面,睫毛上还掛著水珠。烛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但克莱因能感觉到,她似乎在犹豫。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克莱因补充道,语气儘量放得自然些。 奥菲利婭抬起头。 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她的金色瞳孔在阴影里闪了闪。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女僕装?”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嗯,”克莱因把目光移回窗外,耳根还在发烫,“暂时先穿那个。等女僕们回来后,我会让她们去镇上买几身合適的衣服回来。你放心,我会让她们买最好的布料,找最好的裁缝——” 他意识到自己在紧张地说废话。 奥菲利婭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的掛钟滴答作响,秒针走过了五格。 克莱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掛钟的节奏重叠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只是借件衣服而已。 “好。”她终於说。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克莱因鬆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失落——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那你先回房间等著,”他说,“我去给你拿。” 奥菲利婭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炼金室。 浴巾的边缘在她腿间晃动,露出修长笔直的小腿。水珠还在往下滴,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痕。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里渐渐远去,金色的长髮像是会发光。 克莱因听著脚步声渐渐远去,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跟隨著那个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著看。 克莱因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冷静,克莱因,”他小声对自己说,“她只是来借衣服的。” 他又等了十几秒,確认走廊里安静下来后,这才起身离开炼金室。 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咯吱作响。他下到二楼,沿著走廊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这是女僕们的房间。 克莱因抬手推开门,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两张窄床,一个衣柜,墙角还堆著几个藤编的篮子。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那是这里常用的香料。 房间里整齐地摆放著几个小柜子,每个柜子上都贴著名牌。 克莱因找到玛莎的那个,打开抽屉,里面叠著两套熨烫平整的黑白女僕装。 他抽出其中一套,布料在手里摸起来柔软乾净,带著淡淡的皂角香味。黑色的裙身,白色的围裙,还有配套的蕾丝头饰。 克莱因盯著手里的衣服看了几秒。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奥菲利婭穿著这身女僕装的样子。 金色的长髮,金色的瞳孔,配上黑白相间的裙子…… 克莱因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有的想像驱散。 “別想了,”他小声说。 他抱著衣服快步离开女僕房,回到走廊,在奥菲利婭的房门前停下。 指节敲在木门上,发出两声轻响。 “请进。”里面传来她的声音。 克莱因推开门。 奥菲利婭站在房间中央,浴巾裹得紧紧的,湿透的金髮已经不再滴水,但还贴在肩膀上。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衣服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光。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像是雕塑一样。 克莱因努力不去看那些不该看的地方。 他走过去,把女僕装递给她。 布料从他手里转移到她手里,她的手指碰到衣服边缘时顿了顿。那双手还是那么冰凉,指尖带著水汽。 “就这些了,”克莱因说,儘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应该合身。玛莎的身材和你差不多。” 奥菲利婭低头看著手里的黑白制服,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摩挲著裙子上的蕾丝边,动作很轻,像是在確认布料的质地。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 “怎么了?”克莱因忍不住问,“不喜欢?” “不是,”奥菲利婭抬起头,“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衣服。”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克莱因能听出一丝微妙的情绪。不是抗拒,也不是嫌弃,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抱歉,”克莱因说,“庄园里真的只有这个了。要不然我可以把我的睡袍——” “不用,”奥菲利婭打断他,“这样就好。” 她把女僕装抱在怀里,浴巾的边缘因为这个动作鬆了一点。克莱因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瞥了一眼,然后立刻移开。 他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 克莱因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的香薰。 “如果睡不安稳的话,可以试试点那个。” 听说从战场中回来的人难免会有些心理问题,所以克莱因特地在奥菲利婭的房间里准备了这个。那是他自己调配的安神香,效果比市面上买的要好得多。 奥菲利婭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谢谢。”她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克莱因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廊里又只剩下掛钟的滴答声。 克莱因站在门外,看著对面墙上的油画,画里是庄园春天的景色,蔷薇开得正盛。但他的思绪完全不在画上。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浴巾,湿发,金色的瞳孔,还有那双冰凉的手。 “该死,”他小声嘀咕,“克莱因,你在想什么?” 他在门外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三楼的方向。 …… 房间里,奥菲利婭站在镜子前,看著手里的女僕装。 黑色的裙身,白色的围裙,还有那些繁复的蕾丝边。 她从来没穿过这种衣服。 军装,礼服,盔甲——她的衣柜里只有这些。女僕装?这种东西只存在於她偶尔路过厨房时,看到那些忙碌的身影。 她把浴巾放下,开始穿衣服。 裙子的布料很柔软,和盔甲的触感完全不同。她花了点时间才弄清楚那些扣子和绑带该怎么系,动作有些笨拙。 最后,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中的自己。 黑白相间的裙子包裹著身体,腰间的围裙系成一个蝴蝶结。金色的长髮还有些湿,散落在肩上,和黑色的布料形成鲜明对比。 她转过身,裙摆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奥菲利婭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那个穿著女僕装的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孩。不是骑士,不是英雄,不是“帝国之剑”。 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她抬起手,摸了摸裙子上的蕾丝边。布料在指尖的触感很陌生,但並不討厌。 ……其实不怎么合身。 奥菲利婭想。 她在镜子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躺下。裙子的布料在身下皱起来,有点不舒服。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裙摆理平。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上。 奥菲利婭闭上眼睛,但脑海里还是浮现出刚才的画面:克莱因递衣服时,那双眼睛刻意避开的样子。 还有他耳根泛红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 睏倦渐渐袭来,但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时候,那些熟悉的画面又开始浮现。 …… ……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奥菲利婭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著。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布料在掌心里皱成一团。 女僕装的裙摆被她压在身下,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又是那个梦。 西海岸的雾,浓得化不开,像是活物一样缠绕在身体上。 海妖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刺穿耳膜,在脑海里迴响。 那些声音不像是生物发出的,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只要听到就会被拖进深渊。 然后是更深的地方——海水下面,那个东西在蠕动。 没有形状。 没有轮廓。 只有无数触手般的阴影,在深海里缓缓舒展。 每一根触手上都长满了眼睛,那些眼睛盯著她,像是在注视,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她沉下去。 等待她被吞没。 奥菲利婭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她能感觉到冰冷的海水灌进嘴里,肺部的刺痛。 她坐起身,冷汗顺著脖颈滑下去,浸湿了女僕装的领口。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左手。 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她用右手握住左手腕,用力按住,直到颤抖停下来。 掛钟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滴答,滴答,像是在数著什么。 奥菲利婭鬆开手,掀开被子站起来。 房间里的空气很闷,带著汗水和恐惧的气息。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著草木的气息,和西海岸那种咸腥的海风完全不同。 这里的风是温和的,乾燥的,没有海妖的尖啸,也没有深海的恶意。 奥菲利婭站在窗前,抬头看著天空。 星星很多。 比海上的要多得多。 在西海岸,天空永远被雾气遮蔽,看不到星星。 只有无尽的灰色,和偶尔划过的闪电。 但这里不一样。 星星像是散落的钻石,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 月光很亮,把庄园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盯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但睏倦和疲惫像潮水一样袭来,和刚才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个更难受。 奥菲利婭知道自己需要睡眠。 身体需要休息,伤口需要癒合,明天还有训练——她不能让自己的状態影响到战斗力。 ……这样才不会拖累明天的训练。 她的视线落在屋角的香薰上。 那个东西静静地放在架子上,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她不认为那个乡下的小贵族能帮到自己。 西海岸的噩梦不是普通的香薰能驱散的。 那些东西根植在灵魂深处,和骨髓、血液融为一体。 但是她愿意试一试。 至少,也算是他的一片心意。 奥菲利婭走过去,拿起旁边的火柴。 擦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火光跳动著,照亮了她的指尖。 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像是隨时会熄灭。 她把火苗凑近香薰的烛芯,看著它慢慢燃起来。 火焰很小,但很稳定。 淡淡的香气开始在房间里弥散开来,那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草本的清香,混合著某种花的甜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材气息。 不浓烈,也不刺鼻。 很温和,就像这座庄园的主人一样。 奥菲利婭熄灭火柴,回到床边躺下。 被子还带著她刚才的体温,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女僕装的裙摆在腿间蹭来蹭去,有点痒,但她没有换掉。 香气越来越浓,像是某种草本植物混合著花香,在房间里缓缓流动。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这次没有梦。 海浪声远去了,那些尖啸也消失了。深海的触手没有缠上来,那些眼睛也停止了注视。 只剩下掛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鸣叫。 还有香薰燃烧的细微声响,像是在低语,在安抚。 奥菲利婭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放鬆,那些紧绷的肌肉,颤抖的手指,还有压在胸口的重量,都在慢慢消散。 她就这样睡了过去。 这一次,真的睡著了。 月光照在床上,照在她身上。女僕装的裙摆在呼吸间微微起伏,金色的长髮散落在枕头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皱眉,没有咬牙,也没有冷汗。 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在安稳地睡觉。 香薰还在燃烧,火焰摇曳著,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夜很深了。 庄园里一片寂静。 只有掛钟还在滴答作响,数著时间,数著这个安稳的夜晚。 第9章 海底深处的呼唤 和奥菲利婭相反,前半夜炼金室的灯光熄灭后,克莱因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笔记本还摊开在桌上,墨水瓶的盖子忘了拧紧,羽毛笔斜靠在笔架上。上面记录著今天的炼金实验数据,最后一行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写到一半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但后半夜,某种东西侵入了他的梦境。 海水。 大量的海水。 它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声音,没有徵兆,就那样把他整个人淹没了。克莱因原本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在梦里不需要呼吸。不过刚刚的动作还是让海水涌到了嘴里。 水的味道很咸,咸得发苦,像是把整个海洋的盐分都浓缩在了舌尖。还有一种奇怪的腥味,让他想起实验台上那些从西海岸运来的海妖样本——那些泡在福马林里的残肢,散发著同样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沉没在水里,身体有些失去掌控。手脚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束缚著,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徒劳地搅动周围的水流。 周围的海水从深蓝变成墨绿,再变成一片漆黑。 越往下沉,水温就越低。冰冷的触感从皮肤渗进骨髓,克莱因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僵。指尖的感觉在一点点消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然后,他听到了歌声。 很远,又很近。 像是从海底更深处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响起。旋律没有规律,音调忽高忽低,但莫名地让人想要靠近。那声音里带著某种蛊惑,像是在呼唤著什么,又像是在哀鸣著什么。 克莱因脑子里闪过几个晦涩不明的词——人鱼,塞壬,又或者其他那些在古老传说里用歌声迷惑水手的生物。 那歌声太复杂了,根本不是人类的声带能发出的音调。它像是由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每一层都在唱著不同的旋律,却又诡异地和谐。有女声,有男声,还有一些根本分辨不出性別的声音,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和弦。 他转过身,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 海水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鱼,没有光,没有任何生物的影子。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个始终找不到源头的歌声。 克莱因的视线穿透黑暗,看到了更深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歌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而且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克莱因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个方向飘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著。那股力量很温柔,却又不容抗拒,就像是母亲的手在轻轻推著他的后背。 距离越来越近。 歌声却突然停了。 整个海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水流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克莱因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巨大的,金色的眼睛。 和奥菲利婭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就悬浮在深海里,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眼睛本身。瞳孔是竖立的,像是某种爬行动物,但又带著人类的神韵。它盯著克莱因,一眨不眨,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克莱因想要逃,但身体动不了。 那双眼睛开始靠近。 越来越近。 直到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 克莱因猛地睁开眼。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从肋骨间衝出来。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睡衣,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黏腻的不適感。 天花板上的木纹纹路清晰可见。窗外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尘埃在光带里飘浮,缓慢地旋转著。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 呼吸还没有平稳下来,胸口起伏得很剧烈。 克莱因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能感觉到血管在跳动,一下一下,和心跳的频率同步。 只是个梦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每次闭上眼,那双眼睛就会浮现出来,盯著他,像是要把他的灵魂看穿。 克莱因醒得比往常早很多。 海水的咸味还残留在口腔里,那个梦像是一层薄雾,散不乾净。他能感觉到舌根的苦涩,还有喉咙深处那种被海水呛到的刺痛感——明明只是梦境,却真实得可怕。 克莱因翻了个身,盯著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看了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继续睡的打算。脑子里还迴荡著那个诡异的歌声,根本睡不著。那些音调像是刻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 克莱因起身穿好衣服,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仪容。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他皱了皱眉,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但那种不真实的感觉还是没有完全消散。 他在奥菲利婭的房门前停下。 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又等了几秒,还是安静。 克莱因转身朝楼梯走去。 大概又去庭院练剑了,那位骑士小姐对训练的执著几乎到了某种程度。从昨天到现在,除了吃饭和睡觉,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挥剑上。那种专注让克莱因有些钦佩,也有些不解——究竟是什么样的经歷,才能让一个人对力量如此渴求?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穿过门厅,推开通往庭院的门。 晨光已经完全洒进庭院,露水还掛在草叶上。空气里带著草木的清香,和昨晚房间里那股香薰的味道有些相似。克莱因深吸了一口气,让肺部充满新鲜的空气,试图把梦境里那股咸腥的海水味彻底驱散。 奥菲利婭站在晾衣绳旁。 她穿著那套黑白女僕装,裙摆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手里拿著一件洗过的內衬,正把它搭在绳子上。布料还湿著,水珠顺著边缘往下滴,落在脚边的草地上,在晨光里闪著细碎的光。 克莱因站在门口,看著这个画面,一时间有些恍惚。 金髮在肩膀上披散著,已经干透了,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和梦里那双金色的眼睛重叠在一起,让他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变得模糊了。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事——把衣物展平,拉直褶皱,然后用木夹子固定在绳子上。每一个动作都很流畅,没有多余的停顿。 女僕装的袖口在她手腕处收紧,露出一截手臂。皮肤很白,但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疤痕,像是常年训练留下的痕跡。有些疤痕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出来,但有些还很新,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奥菲利婭转过身,准备去拿篮子里的下一件衣物。 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克莱因。 两人对视了两秒。 克莱因下意识地想避开那双金色的眼睛,但又觉得这样做太失礼了。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和梦里那双眼睛太像了,让他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早。”克莱因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奥菲利婭点了点头。“早。”她停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克莱因简短地回答。他不想详细解释那个梦,尤其是梦里出现了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这件事。 “噩梦?” “……算是吧。”克莱因犹豫了一下。 奥菲利婭没有再追问。她弯腰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件里衣,转身继续晾晒。但克莱因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刚才僵硬了一些。 克莱因走进庭院,在晾衣绳旁停下。草地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带来凉意,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一些。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驱散了残留的梦境感。 “你不用做这些。”他说。 奥菲利婭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习惯了,这些事情,我自己来就好。”她说,声音很平静。 克莱因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帮忙。 清洗过的衣物再怎么说也是私人物品,他知道这种时候该保持距离。而且奥菲利婭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让他觉得贸然插手反而会让她不自在。 他只是看著奥菲利婭把篮子里剩下的东西一件件搭上晾衣绳。 晨光照在那些布料上,白色的里衣在风里微微晃动。水珠在布料边缘聚集,然后落到草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些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克莱因的视线无意中落在其中一件东西上。 那是一条长长的布带,看起来像是某种医用绷带。 布料已经洗过,还湿著,水珠顺著边缘往下滴。布带的质地看起来很柔软,但又有一定的弹性,和普通的绷带不太一样。 奥菲利婭把它展平,搭在绳子上,动作和之前晾晒其他衣物时没什么两样。她的表情很自然,没有任何不自在或者尷尬。 克莱因盯著那条布带看了两秒。 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 “你受伤了吗?”他问,语气里带著关切。 奥菲利婭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著他。 金色的眼睛里带著困惑,像是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顺著克莱因的视线看向那条布带,然后又看回他,眼神更加疑惑了。 克莱因和她对视了片刻。 对方的表情太纯粹了,没有一丝掩饰或者尷尬。那种困惑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脸上的温度瞬间升了起来。 “……没什么。”克莱因轻咳了一声,移开视线,看向庭院另一边的树篱。“我是说……如果真的受伤了,可以跟我说。庄园里有医疗用品。” 他硬著头皮补了一句,试图让这个话题不那么尷尬。 耳根有点发烫。他能感觉到热度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朵,像是被火烤著一样。 奥菲利婭看了他两秒,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没有受伤。”她平静地说,然后转身继续手里的工作。 既没有解释那条布带的用途,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自在的表情。她的动作依然流畅,像是刚才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反倒是克莱因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话题。“香薰有用吗?” “有用。”奥菲利婭回答,“昨晚睡得不错。”她停顿了一下,“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那就好。”克莱因鬆了口气,“如果用完了,跟我说。我可以再调配一些。” “谢谢。”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水珠滴落的声响。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清脆而悠扬。 奥菲利婭忙完这一切,站直了身子。 克莱因这才发现,自己之前对她的身高判断有些偏差。 玛莎在女僕中已经算高的了,但和奥菲利婭站在一起的话,克莱因目测那位骑士小姐还是要高出半个头。 克莱因的视线不自觉地从她的肩膀往下移,然后停在那套黑白女僕装上。 裙摆的长度刚好到小腿中间,比玛莎穿的时候要短一截。露出的小腿线条很流畅,能看出常年训练留下的肌肉线条,但依旧显得纤细。 袖口在手腕处收紧,但布料明显绷得有些紧,手臂活动的时候,袖子会往上滑。能看到袖口的缝线有些紧绷,像是隨时会崩开。 腰线的位置也不太对,束带系得比正常的要高一点,才勉强合身。这让整套衣服的比例看起来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克莱因突然有点庆幸,这套女僕装还保留著那种老式的宽鬆剪裁——是他母亲年轻时传下来的款式,没有被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行趋势污染过。 虽然穿在奥菲利婭身上不太合身,但至少不会显得奇怪。 或者说,不会太奇怪。 奥菲利婭弯腰去拿空篮子,裙摆在身后晃了晃。 克莱因移开视线,看向庭院另一边的树篱。 耳根还是有点烫。他能感觉到热度还没有完全消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燃烧著。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晨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阳光越来越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0章 什么叫老爷已经结婚了? 早饭是麵包和煎蛋。 克莱因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从厨房拿出两杯热茶。 麵包是之前剩下的,切成片之后用黄油煎过,边缘有点焦,但还算能吃。煎蛋倒是做得不错,蛋黄还流著,蛋白凝固得刚刚好。在盘子里晃动的时候,能看到金黄色的液体在白色的蛋白下涌动。 奥菲利婭坐在餐桌旁,看著眼前的盘子。 她拿起刀叉,切开麵包。动作依然流畅,像是在处理什么精密的器械。刀刃入麵包的角度很標准,切面整齐,没有碎屑掉落。 克莱因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的温度刚好,带著淡淡的苦味。他看著窗外的阳光洒在庭院的树篱上,晨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的庄园里,是有女僕和管家的,对吧?”奥菲利婭突然开口。 克莱因的手停在半空。茶杯在他指尖微微晃动,茶水差点溢出杯沿。 “嗯。”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有的。” 奥菲利婭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著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眼睛里形成细碎的光斑,像是燃烧的火焰。 “但是,他们人去哪里了?”她问,声音里带著某种平静的好奇。 克莱因沉默了两秒。 他看著奥菲利婭,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质疑,只是单纯的疑惑。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思考某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放假了。”他说。 奥菲利婭的刀叉停在盘子上方。 “放假?”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不解,“贵族庄园的僕人……也会全体放假?” “对,放假。”克莱因重复了一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让他们都回家了。” 奥菲利婭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切麵包。但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思考什么。刀叉和盘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克莱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他能感觉到热度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带来一种轻微的刺痛感。 “为什么?”奥菲利婭问,声音很轻。 克莱因把茶杯放下。杯底和桌面接触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因为……”克莱因停顿了一下,看著茶杯里晃动的液体,“女僕里有人要结婚了。” “大家关係都不错,我就让管家带著人去帮忙筹办婚礼了。”他补充道,语气儘量自然。 奥菲利婭的刀叉停在盘子上。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全部人?”她问。 “全部。”克莱因点头,“反正我一个人也能照顾自己。” 克莱因当时想著,反正自己整天和炼金术打交道,一个人住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庄园里的炼金工房设施齐全,材料也够用,他甚至可以几天不出门。 他和附近餐馆的老板关係都不错,饿不到自己。偶尔去镇上吃顿饭,顺便採购点炼金材料,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没想到的是……那边的婚礼还没结束,自己反而已经成了一位骑士小姐的丈夫。 奥菲利婭的房间还是他亲自整理出来的。从地下室搬家具,清理灰尘,换床单被褥,调配香薰。 花了不少时间。 也算是……造化弄人。 奥菲利婭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盯著克莱因看了好一会儿。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像是想要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克莱因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意识到杯子是空的。 克莱因尷尬地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就在这时,巧合一般的,马蹄声从庭院外传来,由远及近。 克莱因手里的刀叉停在盘子上方。 马车的轮子碾过砾石路面的声音很清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明显。车轮转动的频率渐渐变慢,马匹的嘶鸣声传来,然后一切归於平静。马车停在了庄园门前。 克莱因放下刀叉,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奥菲利婭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的视线转向克莱因,金色的眼睛里带著询问。 克莱因朝她微微点头,示意没事。 庭院的大门被推开了。铁门的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是老旧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有些刺耳。脚步声踩在砾石路上,朝主楼的方向走来。步伐很稳,节奏均匀,是训练有素的步態。 克莱因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了一口气。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敲门声响起,三下,节奏很规律。力度適中,既不失礼,也不会让人感到压迫。 “进来吧。”克莱因说。 门被推开。 来人穿著深色的管家制服,头髮已经有些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凌乱。制服熨烫得笔挺,扣子系得一丝不苟,白色的手套乾净得没有一丝污渍。 年纪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很浅,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他的背挺得很直,站在门口的时候,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姿態標准得像是教科书里的示范。 管家的视线扫过餐桌,在奥菲利婭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在克莱因身上。 那一秒里,他的眼神里闪过某种克莱因很熟悉的东西——惊讶,疑惑,还有职业性的审视。但很快,那些情绪都被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恢復了管家应有的平静。 “老爷。”他微微鞠躬,声音沉稳,“我回来了。” 克莱因看著他,心里突然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感觉。 “婚礼办完了?”他问,语气儘量自然。 “还没。”管家抬起头,看著克莱因,“大家都希望——您能过去。毕竟是黛西的婚礼,她一直很期待您能到场。” 克莱因沉默了片刻。 黛西是庄园里最年长的女僕,在这里工作了不短的时间。她看著克莱因长大,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他的半个姐姐。 “也好。”克莱因回答。 管家的视线又转向奥菲利婭。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目光在她身上的女僕装上扫过,然后是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有她坐姿时透出的那种难以掩饰的锐利感。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带著某种审视——不是那种无礼的打量,更像是在確认什么。像是在评估某个潜在的威胁,又像是在判断某种价值。 奥菲利婭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著刀叉。 她抬起头,和管家对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只有短短两秒,但克莱因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感。 管家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克莱因。 “老爷,”他说,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这位是您新招的女僕?” 克莱因情不自禁地再次端起茶杯。 但是杯子当然还是空的。 他尷尬地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比预想中更响的声音。 “不是。”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管家等著他继续说下去。双手依然交叠在身前,姿態標准,但克莱因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紧绷——那种职业管家特有的、隨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警觉。 克莱因看了一眼奥菲利婭。 她放下刀叉,抬起头看著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慌张,也没有疑惑,只是平静地等待。 克莱因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我妻子。”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餐厅里安静了三秒。 三秒在这个时刻显得格外漫长。 窗外的鸟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雷蒙德的手指在身前微微收紧。 动作很小,但克莱因注意到了。白色手套的指尖部分因为用力而微微皱起,然后又重新放鬆。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確认一下耳朵有没有出问题。 妻子? 自己只是离开了几天。几天而已。 带著女僕们去隔壁镇上筹办婚礼的时候,老爷还是那个整天泡在炼金工房里,对著瓶瓶罐罐发呆的单身贵族。每天最大的社交活动就是去镇上的餐馆吃饭,和其实根本不懂什么炼金术的老板聊两句炼金术的新进展。 怎么现在…… 雷蒙德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转向奥菲利婭。 那套女僕装自己认识,是给玛莎的。 她坐在餐桌旁,手里拿著刀叉,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著自己。 那双眼睛…… 雷蒙德在心里嘆了口气。 不像是普通的女性。 雷蒙德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贵族、僱佣兵、角斗士、杀手。有些人天生就带著某种气息,藏都藏不住。那是常年处於危险中磨练出来的东西,会渗透进骨子里,从眼神、姿態、甚至呼吸的节奏里透出来。 眼前这位女士身上就有那种东西。 坐姿、视线、握刀叉的手势——都不是普通人该有的样子。她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背部离开椅背,保持著隨时可以起身的姿势。握刀叉的手很稳,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像是在握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而且那双金色的眼睛…… 雷蒙德在王都工作的时候,见过一些来自帝国骑士团的人。他们的眼神就是这样——平静,锐利,隨时准备应对威胁。 这位女士身上有同样的气息。 甚至更浓。 雷蒙德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克莱因。 老爷端著空茶杯,表情很平静,就像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雷蒙德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在这个庄园工作了二十多年。从克莱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这里。他看著这个男孩长大,看著他从一个对炼金术一无所知的少年,变成现在这个沉迷於瓶瓶罐罐的青年贵族。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克莱因了。 看来还是不够。 “恭喜老爷。”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常,语气標准得像是在背台词,“这是我的疏忽,没能在庄园里为您准备婚礼。” 他微微鞠躬,动作標准,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需要做些什么了。 婚礼仪式、宴会安排、宾客名单、礼服定製…… 等等。 这位女士身上的女僕装…… 雷蒙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克莱因放下空茶杯。 “不怪你。”他说,语气里带著某种无奈,“这件事……来得比较突然。” 雷蒙德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克莱因没有继续。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雷蒙德调整了一下站姿。他的双手依然交叠在身前,但姿態比刚才放鬆了一些。 “那么,老爷,接下来……”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在克莱因和奥菲利婭之间转了一圈,“黛西的婚礼在三天后。镇上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只等您过去了。” 克莱因看了一眼奥菲利婭。 婚礼是要去的。 不仅他要去,奥菲利婭也要去。 但带著她这样出现在眾人面前…… 克莱因的视线落在那套不合身的女僕装上。袖口太短,裙摆也不对,腰线的位置更是彆扭。这样穿著去参加婚礼,不用说也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议论。 “我需要先去一趟镇上。”克莱因说。 雷蒙德等著他继续说下去,眼神里带著职业性的专注。 克莱因的视线落在奥菲利婭的裙摆上,又移开。 “给她买几身合適的衣服。”他补充道,语气儘量自然,“不能让她一直穿这个。” 雷蒙德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依然沉稳,“我这就去准备马车。”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奥菲利婭。 “夫人,您对礼服的款式有什么偏好吗?” 奥菲利婭放下刀叉,抬起头看著雷蒙德。 她沉默了两秒。 “方便活动就好。”她说,声音很平静。 雷蒙德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然稳健,但克莱因能感觉到他背后透出的某种无奈。 门关上的瞬间,克莱因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嘆息。 很轻,但確实存在。 克莱因看向奥菲利婭。 她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吃早餐。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异常,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克莱因端起空茶杯,又放下。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 需要再泡一杯茶。 这次要泡满。 第11章 喜欢碎碎念的妇人是每条街道的特產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 通往镇上的路並不平坦,车厢隨著路面的起伏而轻轻摇晃,像漂在水面的一叶小舟。 克莱因的视线从车窗外的田野上掠过,不经意地扫过对面。 奥菲利婭端坐著,脊背挺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塑像,纹丝不动。 车厢的顛簸似乎完全影响不到她。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但克莱因注意到,她的眼睛其实一直在微微转动——在观察车窗外掠过的地形,记忆著沿途的每一个路口和建筑。这种习惯性的警觉,让克莱因想起了那些退役的僱佣兵。 狭小的空间里,沉默仿佛有了实体,填充了两人之间的空隙,比车轮声更清晰可闻。 克莱因想说点什么,关於镇上的裁缝铺,或是即將到来的婚礼,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在这种氛围下显得格外突兀。他甚至考虑过说"天气不错"这种废话,但立刻否定了自己——那只会让气氛更尷尬。 最终,还是车轮滚动的频率先一步打破了这片沉寂。 那单调的声响渐渐消弭,车厢轻轻一顿,彻底停稳。 "到了,老爷。" 车夫座上传来雷蒙德的声音,沉稳,却在称呼奥菲利婭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停顿。 "您和……夫人先去逛逛吧,我留在这里等你们。" 克莱因推开车门,先一步跨了下去。 阳光有些晃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转身,很自然地站在车门边。 就像他们的初见,他最先看到的,是她探出来的那只手。 指节分明,稳稳地扶住了车门框。手腕处有一道极浅的疤痕,在阳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泽,那是刀刃或利器留下的痕跡。 紧接著,是她的鞋尖。 黑色的皮靴,样式简单,皮革的表面已经磨损得失去了光泽,鞋头处甚至能看到几道无法修復的划痕。 也该换一双了,克莱因想。或许等会儿可以顺便看看镇上有没有合適的鞋店。 她弯腰从车厢里出来,那身明显不合身的裙摆向上缩起,露出了一截小腿。 阳光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勾勒出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 那是一种常年锻炼才能拥有的力量感,却又丝毫没有破坏腿型的纤细与优美。小腿內侧还有一道已经褪色的旧伤疤,大约三指宽,像是某次战斗中险些致命的伤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克莱因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没有试著扶奥菲利婭下车。 因为她不需要。 奥菲利婭单手撑住车门框,另一只手稍稍提起那碍事的裙摆,身体微微一侧,便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然后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整个动作乾净利落,落地时双脚稳稳站定,甚至没有扬起多少尘土。那种无声无息的落地方式,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刺客,而非普通的贵族小姐。 她站直身体,鬆开手,那身滑稽的女僕装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伸手將有些歪斜的领口拉正,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显然,这身衣服让她很不自在。 克莱因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两人之间略显尷尬的沉默。 "镇上的裁缝铺就在前面,我们走过去就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大概十分钟的路程。" "嗯。"奥菲利婭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简洁,金色的眼睛看向街道,像是在评估周围的环境。 克莱因率先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觉得把她晾在身后不太好,便放慢了脚步,与她並肩而行。 他能感觉到路边行人的目光,好奇地、探究地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扫动。 一个本地的小贵族,身边跟著一个穿著女僕装,但气质完全不像女僕的高挑美人。 这组合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克莱因甚至已经听到了不远处两个妇人压低声音的议论。 “嘿,看,那不是克莱因老爷吗?” “是啊,他旁边那个姑娘是谁?新请的女僕?看著不像啊……” 克莱因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奥菲利婭说:“那个……镇上的人大多都认识我,他们可能……有点热情。” 奥菲利婭的视线从那些窃窃私语的镇民身上扫过,目光平静无波。 “他们对我很好奇。”她陈述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咳。”克莱因被她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 奥菲利婭似乎並不怎么在乎別人的视线,但克莱因却有些受不了了。 於是他加快了脚步。 “我们快点吧,先去把衣服换了。” 必须儘快终结这场公开处刑。 …… 克莱因几乎是拖著她穿过了小半个镇子。 石板路两侧,店铺的招牌鳞次櫛比,麵包房里飘出新烤麵包的甜香,铁匠铺传来叮叮噹噹的敲击声,混杂著小贩的叫卖和行人的喧譁,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嘈杂的市井画卷。 他只想儘快抵达目的地,彻底摆脱那些如芒在背的视线。 奥菲利婭的步子却很稳,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那身不合体的女僕装在她身上,反倒因为她挺拔的身姿和沉静的气质,显出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掛著风乾香肠的肉铺,和堆满各色布料的杂货店,像是在无声地记忆著这里的布局。 若是平时,克莱因或许会饶有兴致地绕去贩卖炼金材料的那条街,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矿石或者草药。但今天,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在一个街角停下,確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喧囂声顿时被拋在身后,空气都仿佛清净了不少。巷子尽头,一栋两层小楼静静地立著,墙壁上爬满了青翠的藤蔓。 一块小巧的木製招牌掛在门边,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字刻著“莉莉安的缝纫屋”。 就是这里了。 克莱因在门前站定,转头看向奥菲利婭。 她也正看著那块招牌,金色的眼眸里映著那几个花哨的字母,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他伸手推开那扇掛著风铃的木门,清脆的铃声叮铃作响。 门內温暖而乾燥,一股混杂著布料、薰香和阳光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家小而整洁的店铺。 阳光从临街的橱窗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明亮的光路,细小的尘埃在光路中上下翻飞。 靠墙的货架上,一卷卷顏色各异的布料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个穿著半成品裙装的人偶模型安静地立在角落。 柜檯后面,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亚麻色头髮的少女正捧著一本书。 书的封面上印著繁复的花纹,看起来像是某种骑士小说。 清脆的铃声让她嚇了一跳,肩膀微微一缩,书本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慌忙扶稳书,抬起头,脸上还带著一丝茫然和做错事被抓包的窘迫。 当看清来人是克莱因时,她小小的"啊"了一声,连忙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差点撞翻了身旁的针线盒。 “克莱因老爷?”她的声音细声细气的,像是怕惊扰了屋內的寧静。 隨即,她的目光越过克莱因,落在高挑的奥菲利婭身上。 少女的眼睛睁大了些,浅褐色的眼眸里先是闪过惊艷,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好奇。 她的视线在那身明显不合体的女僕装和奥菲利婭沉静如水的面容之间来回扫过,又落在那双罕见的金色眼眸上,停留了好几秒。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有些拘谨地將双手交握在身前。 "欢迎光临,"她重新看向克莱因,补上了一句招呼,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好奇,"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第12章 骑士小姐的身材究竟如何 "我想……"克莱因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清晰,"为她……为奥菲利婭小姐,置办几身合適的衣服。" 他特意强调了"合適"两个字,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奥菲利婭那身怎么看怎么彆扭的女僕装。 那件衣服在她身上,到处都透著一股违和感。 奥菲利婭小姐? 莉莉安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心里那点困惑更深了。 这可是她第一次见庄园主亲自来买衣服,而不是他庄园里那些嘰嘰喳喳的女僕。 以往都是女僕们结伴而来,嘰嘰喳喳地挑选布料,討论款式,热闹得很。 可今天,克莱因老爷竟然亲自带著一位陌生女士上门…… 她偷偷打量著奥菲利婭,对方只是安静地站著,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种沉稳的气质,和"女僕"这个词毫无关联。 而且她身上那件女僕装…… 如果莉莉安没记错的话,分明是自己半个月前织给玛莎的。 嗯,尺寸完全不合適。 莉莉安更加好奇眼前这位女士的身份了。 该不会是……克莱因老爷在外面的……? 她的脸微微一红,赶紧把这个大胆的猜测甩出脑海。 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把好奇心压了下去。 她点了点头,重新將目光投向柜檯上的帐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泛黄的纸页边缘。 "好的,克莱因老爷。"她的声音依旧很轻,"请问……这位小姐的尺寸是?" 克莱因看向奥菲利婭。 奥菲利婭迎上他的视线,那双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现成的尺寸,"克莱因替她回答,语气温和地提议,"可以在你这里直接量吗?" 他心里也有些好奇。虽然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大致能看出奥菲利婭的身材比例相当出眾,但具体的数据……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 "啊,当然可以!"莉莉安像是鬆了口气,这个问题显然在她熟悉的业务范畴內。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本,顺手將一根羽毛书籤夹入刚读到的那一页。 这番动作虽然快,却不显慌乱,透著一种常年与精细活计打交道才能养成的稳重。 她从柜檯后绕了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一卷软尺和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还有一支削得尖尖的炭笔。 "那……那就请这位小姐到这边来吧。" 莉莉安指了指店铺中央,那里有一块不到半指高的小小圆台,专门为量身和试衣准备,"这儿光线足一些,量起来准確。" 奥菲利婭没有作声,只是用眼神询问克莱因。 那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仿佛在说:真的要做这种事吗? 克莱因对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別担心,很快的。" 於是,奥菲利婭便迈步走上了那块圆台,挺直的背脊让她本就高挑的身形更显出眾。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一尊等待艺术家检阅的完美雕塑。 阳光从橱窗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她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莉莉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才小步走了过去。 "得罪了,小姐。"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了软尺。 克莱因退后几步,找了张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著。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女性量体裁衣的过程,感觉有些新奇。 而且,其实他也想知道,奥菲利婭的身材数据到底如何。 这纯粹是……学术性的好奇。 他在心里为自己辩解道。 莉莉安的动作很专业。 她的手指纤细,带著几个被针尖扎出的小小疤痕,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印记。 她先是量了肩宽,软尺从奥菲利婭的背后绕过,她的神情专注,口中轻声念著数字,手里的炭笔在记事本上飞快地划过。 "……" 她喃喃自语,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这个肩宽,对於女性来说相当优秀了,但又不像男性那样粗壮,是一种充满了力量感的匀称。 就像是那些骑士小说里描述的女战士,既有力量又不失优雅。 接下来是胸围。 莉莉安的脸颊不自觉地有些泛红,她儘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不那么冒犯。 当软尺贴上奥菲利婭的身体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滑稽的女僕装下,究竟藏著怎样宏伟的存在。 软尺几乎绷成了一条直线。 莉莉安的手微微颤抖,她低头看了看软尺上的刻度,又抬头看了看奥菲利婭那张平静的脸,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好可怕…… 莉莉安的內心翻江倒海,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她快速记下数字,那一串数字让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甚至怀疑是不是软尺坏了。 莉莉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量腰围。 当软尺贴上那不堪一握的腰肢时,她的手又是一抖。 "嘶……" 那腰身,实在是太细了。 细得不可思议。 与那挺拔的肩膀和惊人的胸膛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勾勒出一道近乎完美、却又完全不科学的弧线。 这道弧线因为那身不合体的女僕装而被遮掩了大半,此刻在软尺的勾勒下,才初次展露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莉莉安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专业领域,她眼中的惊艷迅速被职业性的兴奋所取代。 "好、好完美的比例……"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讚嘆出声,眼睛都在发光,"这简直就是……就是神明造物啊……"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捂住了嘴,脸涨得通红。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奥菲利婭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被夸赞的不是自己。 她只是静静地站著,任由莉莉安继续工作。 克莱因倒是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莉莉安说得也没错。 奥菲利婭的身材比例,確实堪称完美。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都不敢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身材。 莉莉安强忍著內心的震撼,继续量臀围、腿长…… 每量一个部位,她脸上的震惊就加深一分。 到最后,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仿佛不是在给一个人量尺寸,而是在给一件艺术品做记录。 量完了下身的尺寸,莉莉安来到奥菲利婭的侧面,准备量取袖长。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復下来。 她自然地先抬起了奥菲利婭的右手,將软尺的一端固定在肩膀,另一端顺著手臂拉到手腕。 手臂修长而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既有力量感又不失柔美。 "……"她记下数字,然后绕到另一边,准备去抬奥菲利婭的左手。 "应该是一样的吧……"她喃喃自语,伸出手去。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碰到奥菲利婭左手的手背—— 那触感,冰凉得像是触碰到了冬日的冰雪。 "!" 奥菲利婭的身体瞬间绷紧,那是一种如同被毒蛇蜇到一般的剧烈反应。 她猛地將左手抽了回来,藏到了身后。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软尺都被打飞了出去。 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近乎本能的冰冷与警惕,那眼神锋利得像刀子,让整个店铺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空气瞬间凝固。 莉莉安嚇得后退了好几步,手里的软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惊恐地看著奥菲利婭,小脸煞白,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克莱因也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看到了奥菲利婭眼中那不同寻常的戒备。 "奥菲利婭?"他快步走了过去,试探著开口,"怎么了?" 奥菲利婭的目光从惊魂未定的莉莉安身上移开,落到自己藏在身后的左手上,眼神复杂。 她沉默了好几秒,整个店铺里只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 最终,她没有回答克莱因,只是重新伸出了手—— 但这一次,她伸出的依然是右手。 "这边,一样。" 她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克莱因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那是压抑著某种强烈情绪的颤抖。 莉莉安愣愣地看著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第13章 和骑士小姐隨便逛逛 屋內的气氛因奥菲利婭的反应而凝固,那掉在地上的软尺,仿佛是一道无形的界线。 克莱因看著一脸惊惧的莉莉安,又看了看將左手藏在身后,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奥菲利婭,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左手……她的左手究竟有什么秘密?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他想要把奥菲利婭从马车上接下来的时候,要碰的也是她的左手吧? 而刚才莉莉安不经意的触碰,却引发了如此剧烈的反应。 那不是普通的抗拒,而是某种……本能的恐惧?还是警戒? 克莱因压下心中的疑惑,上前一步,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僵局:“莉莉安小姐,別紧张。就按她说的,用右手的尺寸就好。人体两侧本就会有些许差异,问题不大。” 他刻意把话说得轻鬆自然,试图淡化刚才的异常。 他的话语像是一剂镇定剂,莉莉安惊魂未定地看了他一眼,又怯怯地瞥了瞥奥菲利婭,见她没有反对,这才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是、是的……我明白了……” 莉莉安如蒙大赦,飞快地记录下最后一个数字,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回了自己的柜檯后面,那块小小的木板仿佛是能隔绝一切危险的最后屏障。 她躲在帐本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观察著那两位奇怪的客人。尤其是那位高挑的金髮女僕,那张美到令人窒息的脸上,此刻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量完了,”克莱因走到柜檯前,手指轻轻敲了敲台面,將莉莉安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有现成的衣服吗?我是说,能直接穿的那种。” “没、没有……”莉莉安下意识地咬住了指甲,目光在记事本上那串数字上扫过,小声回答,“奥菲利婭小姐的尺寸太……太特殊了。市面上任何成衣都不可能合身。” 这话说得十分篤定,带著专业人士的判断。 那些数字简直就像是某种魔法构筑出的黄金比例,完美到不真实。这种身材,別说小镇上的成衣铺子,就算是王都那些专门为贵族服务的高级裁缝,恐怕也从未遇见过。 “这样啊……”克莱因沉吟片刻。 他能理解莉莉安的意思。奥菲利婭那身女僕装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莉莉安见他似乎有些为难,连忙补充道:“不过,克莱因老爷如果著急的话,我可以用店里的半成品改两件出来!”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眼神却逐渐变得认真起来,那是一种职业本能的驱使。 “虽然布料和款式都是现成的,但我可以根据奥菲利婭小姐的尺寸重新裁剪!至少能保证合身!比那身……那身女僕装要好得多!” 说到“女僕装”三个字时,莉莉安的声音都低了几分,仿佛生怕冒犯了什么。 “行,”思索片刻之后,克莱因当即拍板,“你先用半成品加急改两身出来,一身常服,一身方便活动的。能让她把这身衣服换下来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柜檯后那些掛著的半成品衣服,又补充道:“另外,再用你店里最好的料子,给她重新定製五套。款式你看著办钱不是问题。” “五、五套?!” 莉莉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连咬著指甲的动作都忘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可是一笔大生意! 五套定製礼服,如果用店里最好的料子,再加上她的手工费,至少能赚……莉莉安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著,小脸涨得通红。 这笔钱,够她店铺三个月的开销了! 一句话,让莉莉安脸上那点恐惧和拘谨,立刻被接到大单的兴奋所取代。 “好的,克莱因老爷!您放心!保证让您满意!” 她的声音都因此高昂了几分,那双原本怯生生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仿佛瞬间忘记了刚才的惊嚇。 莉莉安激动地拿著记事本,快速扫过那些数字,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想布料的裁剪和改动。 半成品的衣服改成合適的尺寸,工程量可不小,尤其是奥菲利婭这种近乎反常理的身材比例——肩宽、胸围、腰围、臀围,每一个数字都需要单独调整,稍有不慎就会毁掉整件衣服的版型。 但对於莉莉安来说,这不仅不是问题,反而是一种挑战。 一种能够证明自己手艺的挑战。 “克莱因老爷,您和奥菲利婭小姐先去街上转转吧,”莉莉安攥著记事本,难得主动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雀跃,“我马上就能把衣服改出来,最多一个小时!” 她说著,已经开始往店铺后面的工作间走,脚步急促,几乎是小跑著。 克莱因扬了扬眉毛。 一个小时? 他看著莉莉安那瘦小的背影,又看了看奥菲利婭那高挑的身材,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工作量。 要在一个小时內改出两套合身的衣服,这工作量可不轻鬆。光是拆线、重新裁剪、缝合……每一步都需要极其精准的操作。 “不用这么急,”克莱因叫住她,语气里带著些许关切,“我没那么赶时间。你慢慢来就好,別累坏了身体。” “没关係!”莉莉安在工作间门口回过头,难得坚持了一次,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我想试试!这种身材……这种比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依然站在圆台边的奥菲利婭,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 那是一种专注於某件事物时特有的专业热忱,让她暂时忘记了社恐的本能,甚至忘记了刚才的惊嚇。 “给这样的人做衣服,才能真正证明我的手艺!” 莉莉安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记事本,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是我成为裁缝以来,遇到的最完美的身材!如果我能把衣服做好,那……那我就是这个镇子上最好的裁缝!” 说完这句话,莉莉安就消失在了工作间的门后,只留下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克莱因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对於莉莉安来说,为奥菲利婭做衣服,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转头看向奥菲利婭,后者依然站在圆台上,保持著標准的站姿,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望著他。 那张精致到仿佛艺术品般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但克莱因注意到,她的左手始终背在身后,藏在那件宽大女僕装的褶皱里,手指微微蜷曲著,像是在抓握著什么。 “下来吧,”克莱因朝她招了招手,语气温和,“我们出去走走。一个小时的时间,正好逛逛这小镇。” 奥菲利婭点了点头,迈步走下圆台。 她的动作依然挺拔优雅,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步幅一致,姿態標准。但克莱因注意到,她的左手始终没有从身后放下来,就那样背著,仿佛那只手根本不存在一样。 工作间里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莉莉安自言自语的碎念:“这个尺寸……要拆掉这里……腰线往上提……胸围要重新开省……袖子也要改……” 声音里满是兴奋和专注。 克莱因推开店门,街上的阳光洒了进来,带著正午特有的温暖。 “走吧,”他对奥菲利婭说,语气轻鬆,“正好看看这小镇还有什么好玩的。顺便……我也得去补充点炼金材料了。” 奥菲利婭默默跟在他身后,金色的长髮在阳光下泛起细碎的光,像是流动的黄金。 身后的裁缝铺里,莉莉安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剪刀、针线、布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谱写著一曲专属於裁缝的狂热乐章。 …… 走出裁缝铺,阳光正好。 克莱因揣著手,漫步在小镇的街道上,奥菲利婭规矩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著標准的女僕距离。 午后的小镇比早晨热闹了些,街边的商贩开始吆喝,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嬉闹,空气中飘著烤麵包和燉肉的香味。 偶尔有路人经过,看到奥菲利婭那张过分美丽的脸和那身滑稽的女僕装,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窃窃私语。 克莱因对这些目光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他回头问,语气隨意。 “去你想去的地方就好。”奥菲利婭的回答依旧平淡,没有任何个人意愿的表达。 克莱因倒也没有矫情。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补充点材料。正好上次买的赤铜粉快用完了,月光草也所剩无几,趁这个机会一起补齐。 他带著奥菲利婭七拐八拐,穿过两条巷子,避开了主街上的喧囂,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银月炼金材料铺”。 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斑驳,木头也被岁月侵蚀得发黑,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雕工。门口摆著几个木桶,里面装著各种顏色的矿石粉末——赤红的、深蓝的、银白的,在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泽。 克莱因推开门,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铺子里瀰漫著一股混杂的味道——硫磺的刺鼻、草药的苦涩、金属锈蚀的腥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气息。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不仅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至少对克莱因来说是这样。 “呦,克莱因老爷!” 柜檯后的老板抬起头,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又来进货了?” “嗯,上次买的赤铜粉用完了。”克莱因走到柜檯前,熟门熟路地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另外再拿点月光草和银沙。上次那批银沙纯度不错,效果很好。” 老板手脚麻利地开始称量,嘴里却没閒著:“听说你结婚了?整个镇子可都传遍了,说是谁家的姑娘能把你从炼金术手里抢过来。我还不信呢,没想到今天还真看到你带著人来了。” 言罢,他偷偷瞥了眼站在克莱因身后的奥菲利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好標致的姑娘! 不过这身打扮……怎么穿著女僕装?而且这衣服也太不合身了吧? 老板心里嘀咕著,但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就別问。 克莱因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小镇上的閒言碎语多,但也懒得解释。反正过几天这些传言自然会变成新的版本,再过几天又会被別的八卦取代。 小镇生活就是这样,平淡而琐碎。 老板从货架上取下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乾燥的银白色草叶,每一片都泛著淡淡的萤光。 他捏了几根出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上好的月光草,昨天刚到的货。这批是从北方森林采的,品质比上次那批还要好。” “多少钱?” “赤铜粉五十克,月光草一小束,银沙……”老板掰著指头算帐,眯著眼睛想了想,“一共三个银幣。老价钱,不骗你。” 克莱因从口袋里掏出钱袋,正要付钱,余光瞥见奥菲利婭站在门边,目光落在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上,似乎在观察著什么。 这倒是少见。 一路走来,奥菲利婭除了执行他的指令,几乎没有表现出对任何事物的兴趣。但此刻,她的视线却停留在了那些炼金材料上,金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好奇? “怎么,对炼金材料感兴趣?”克莱因隨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些许试探。 奥菲利婭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没关係,有兴趣就看。”克莱因把钱幣推到柜檯上,又对老板说,“再给我拿点硝石。要纯度高的那种。” 老板接过钱,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克莱因老爷,您这是要炸什么吗?硝石这玩意儿可危险得很,小心別把自己炸上天了。” “別胡说,”克莱因翻了个白眼,“我就是研究点小玩意儿。你见我什么时候出过事?” “那倒也是,”老板笑著摇摇头,转身去取硝石,“您可是咱们这儿最厉害的炼金术士,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克莱因没再说话,目光落在柜檯上那些材料上。 赤铜粉、月光草、银沙、硝石……这些都是他最近实验需要的基础材料。他正在尝试改进一种照明符文的配方,如果成功的话,效果应该比市面上的普通照明符文要好得多。 奥菲利婭依然站在原地,视线在货架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角落里的一瓶淡蓝色液体上。 那瓶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玻璃材质,里面的液体微微泛著光,在昏暗的铺子里格外显眼,像是装了一小瓶月光。 她盯著那瓶液体看了好几秒,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第14章 骑士小姐的新衣 克莱因顺著奥菲利婭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知道那东西。 海妖的血液。 他亲自研究过,甚至还写过一篇详细的实验报告,就锁在书房的抽屉里。 据说,被这东西浸染的傢伙,灵魂会被侵蚀,身体会被操纵,最终化作没有意识的傀儡。 不过,仅限在海边——还是西海岸那边。 离了那片海域,这玩意儿的危险性就大打折扣。 海妖的力量源自海洋,一旦远离海洋,这种血液就只是一种具有轻微致幻作用的炼金材料,可以用来调配某些特殊的药剂。 所以在这里,在这个內陆小镇,它只是一种普通的炼金材料。 当然,得到这种东西的途径也没那么合法就是了。 克莱因心里清楚,这玩意儿能流通到镇上,多半是通过走私渠道。 而老板敢摆出来卖,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默许的——毕竟他自己偶尔也要用,用来做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实验。 他正想著这些,却察觉到身后传来了异样的气息。 奥菲利婭的眉头拧了起来,目光紧盯著那瓶淡蓝色液体,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她背在身后的左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 克莱因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场在瞬间变了。那种冷冽的、压迫性的氛围,就像是拔出鞘的剑刃,锋利而危险。 下一秒,奥菲利婭转过头,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看向克莱因。 “你们这里允许买卖这种东西?” 语气里有质疑,也有压抑的不满,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怒。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克莱因愣了一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奥菲利婭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自从她到这里以来,她一直都是那副面无表情、冷静得可怕的样子。 但现在,她的眼神里有了温度。 是愤怒的温度。 克莱因咳了一声,感觉有点尷尬。 他当然知道奥菲利婭为什么会生气。 身为一人平定了西海岸战事的骑士,她见过太多被海妖血液侵蚀的受害者。 那些人失去意识、失去自我,最终成为行尸走肉般的存在。 对她来说,这种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褻瀆。 更何况,这玩意儿还在光明正大地摆在货架上出售。 “那什么……”老板察觉到气氛不对,訕訕地笑了两声,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奥菲利婭,“克莱因老爷,您要的硝石……” “放著吧。”克莱因摆摆手,打断了老板的话。 他盯著那瓶蓝色液体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老板脸上。 “这东西多少钱?” 老板愣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说:“五……五个金幣。”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颤,显然是被奥菲利婭身上的气势嚇到了。 奥菲利婭的表情更冷了。 她的目光从克莱因脸上扫过,眼神里带著一丝审视。 克莱因嘆了口气。 他从钱袋里掏出几枚金幣,直接拍在柜檯上,声音平静而坚定:“买了。” “啊?”老板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著柜檯上的金幣。 “我说买了,”克莱因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加严肃,“以后这东西不许再卖,也不许再进货。听明白了吗?” 老板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可是……克莱因老爷,这可是畅销货,很多炼金术士都……” “我赔你损失,”克莱因打断他,从钱袋里又掏出几枚金幣,“这瓶算我的,剩下的库存多少钱你开个价。我全买了。” 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克莱因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最终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咬牙报了个数:“一共还有三瓶……十五个金幣。” 克莱因没还价,直接付了钱。 金幣在柜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响亮。 老板接过钱幣,表情复杂地看了克莱因一眼,然后转身往库房走去。 他边走边嘀咕著什么,声音小得听不清楚,但从他那副肉疼的表情来看,显然是在心疼失去了一笔稳定的收入来源。 奥菲利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瓶海妖血液上,没说话。 但克莱因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场在慢慢缓和。 “別误会,”克莱因收起瓶子,语气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是不想让这东西乱流通而已。这玩意儿虽然在內陆不算危险,但万一被有心人利用,还是会出问题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我也不缺这点研究材料。以后不用它也能做实验。” 奥菲利婭沉默了几秒,金色的眼眸盯著克莱因的脸,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终於,她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 老板从库房出来,抱著三个小木盒,小心翼翼地递给克莱因。 克莱因接过来,掂了掂分量,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奥菲利婭跟在他身后,背在身后的左手微微动了动,然后鬆开了紧握的拳头。 …… 两人回到“莉莉安的缝纫屋”时,天光已经有些偏西了。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洒进店里,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克莱因推开门,铃鐺清脆的声音在店里响起,打破了店內的安静。 莉莉安坐在柜檯后,手里正摆弄著一卷淡紫色的丝绸布料。她的手指很灵巧,在布料上轻轻滑动,似乎在估量尺寸。 听到铃声,她抬起头,垂在脸侧的栗色髮丝微微晃动。 看清来人是克莱因和奥菲利婭后,她原本低垂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盏小灯,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回、回来了?”莉莉安的声音还是那么小,但语气里多了点雀跃的意思,甚至还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 她站起身,手忙脚乱地从柜檯下搬出一个纸包。纸包用淡蓝色的包装纸包著,上面还系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看起来格外用心。 “衣服……已经改好了。”莉莉安双手捧著纸包,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像是在递一件珍贵的宝物。 克莱因倒还是有些意外:“真这么快?” “因为……只是调整尺寸。” 莉莉安低著头,手指捏著纸包的边角,声音越来越小,“而且……而且我想早点看到效果。”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 她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奥菲利婭,但克莱因注意到,她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奥菲利婭那边瞟。那种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就像是在等待老师评判作品的学生。 “辛苦你了。”克莱因接过纸包,掂了掂分量,“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莉莉安摇摇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不辛苦,应该的。能为这样的客人服务,是我的荣幸。” 奥菲利婭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克莱因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纸包上停留了一秒。 克莱因轻咳了一声:“那就多谢了,不过剩下的衣服我们也不急,你慢慢来就好,不用赶工。” “嗯!”莉莉安用力点头,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个……要不要试穿一下?后面有更衣间,可以看看合不合身,如果有不合適的地方我可以马上调整。” 她指了指柜檯后的小门,手指都有些微微发颤。 克莱因看向奥菲利婭。 奥菲利婭接过纸包,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更衣间,背影依然笔直,步伐依然稳健。 等她进去之后,莉莉安悄悄鬆了口气,整个人缩回柜檯后,像是泄了气的气球。 她趴在柜檯边,小声说:“克莱因老爷,您……夫人很厉害吧?” “怎么说?”克莱因在柜檯边靠了靠,有些好奇地看著她。 “就是……”莉莉安抿了抿嘴唇,声音更小了,“量尺寸的时候,我摸到她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那种紧实感,一般女孩子不会有。我做了这么多年裁缝,还是第一次遇到身材比例这么完美、肌肉线条又这么漂亮的女性。” 她说著说著,眼睛又亮了起来,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好的东西。 “而且她的皮肤也很好,没有一点瑕疵。我当时都不敢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完美的人。” 克莱因笑了笑,没接话。 莉莉安又小声补充道:“那个……克莱因老爷,您……夫人她会不会觉得我太唐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绞著围裙的边角,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不会的。”克莱因摆摆手,语气轻鬆,“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是在工作,她明白的。” 话音刚落,更衣间的门被推开了。 克莱因下意识抬头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奥菲利婭换上了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 裙子的剪裁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高领口包裹著修长的脖颈,勾勒出优雅的曲线。袖口收在手腕处,恰好遮住了她手上的薄手套,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腰线收得很合適,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裙摆长度在脚踝上方,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深蓝色的布料在夕阳的余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像是夜空中的深海。 金色的头髮披散在肩上,在店里的光线下泛著暖黄色的光泽,与深蓝色的裙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站在那里,神情依然严肃,背脊依然笔直,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和穿骑士正装时完全不同了。 少了几分凌厉的锋芒,多了几分……柔和? 不,不只是柔和。 克莱因盯著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 优雅。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优雅,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浑然天成的优雅。 就像是一把收入鞘中的名剑,锋芒內敛,却更显高贵。 克莱因发现自己有些移不开视线。 他见过奥菲利婭穿骑士正装的样子,那时候她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利而危险。 他也见过她穿那身不合身的女僕装的样子,那时候她像是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猛兽,彆扭而滑稽。 但现在…… 现在的她,像是终於找到了合適的外壳。 莉莉安趴在柜檯边,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奥菲利婭,脸上露出满意到极点的表情。她的眼睛里闪烁著光芒,就像是艺术家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完美呈现时的那种喜悦。 “很合身!”她小声说,声音里难得带著点自豪,“我就知道,这个顏色最適合您!” 奥菲利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表情有些不自在。 她抬起手,想要扯一扯衣领,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似乎是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雅观。 “这衣服……会不会太……”奥菲利婭顿了顿,金色的眉毛微微蹙起,“太不方便行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克莱因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又不是让你穿著它去打架。这是日常穿的,不需要考虑战斗。” 奥菲利婭抿了抿嘴唇,没反驳。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莉莉安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您觉得不舒服的话,我可以再调整……比如把裙摆改短一点,或者把腰线放鬆一点……” “不用了。”奥菲利婭摇摇头,声音低沉,“挺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 莉莉安鬆了口气,然后又有些期待地问:“这样的话……您再试试另一件,可以吗?那件浅色的,我觉得也很適合您。” 她说著,又从柜檯下搬出另一个纸包,动作比刚才更加轻快。 奥菲利婭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克莱因站在旁边,看著奥菲利婭重新走进更衣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好像……有点期待看到她穿另一件衣服的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他摇摇头,努力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然后靠在柜檯边,装作若无其事地等待著。 但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停留在更衣间的门上。 第15章 骑士小姐的新靴子 莉莉安在外面紧张地捏著裙角,显然对第二套衣服的效果有些忐忑。 克莱因靠在柜檯边,目光隨意地扫过店里掛著的布料样品。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该趁这机会把秋冬的衣服也一起订了。毕竟奥菲利婭那点行李里,除了骑士正装就只剩几件换洗的衬衣。 更衣间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走出来的奥菲利婭穿著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衣,搭配深棕色的及膝长裙。袖口微微收紧,衬衣领口处繫著一枚简洁的银扣。裙子的剪裁乾净利落,没有繁复的褶皱,裙摆在膝盖下方稳稳收住。 和第一套的柔和不同,这套衣服衬得她整个人英气逼人,背脊笔直,步伐稳健,哪怕换了衣服也改不掉那股子骑士劲儿。 “好看!”莉莉安眼睛亮了,声音里难得有了点兴奋,“这套更適合日常活动,您看这个袖口的设计,捲起来也很方便——” 克莱因正要点头,目光却扫到了奥菲利婭脚上那双黑色皮革靴子。 靴子的鞋面已经磨损得有些发白,靴筒边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连鞋跟都磨得不太平整了。在这身新衣服的衬托下,那双旧靴子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幅精致的画框里突然嵌进了一块破布。 “等等。”克莱因抬手打断了莉莉安还想说什么的话,“鞋子。” 奥菲利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靴子,眉头微微拧起:“怎么了?” “该换了。”克莱因直接说,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这双靴子你穿了多久?” 奥菲利婭沉默了几秒,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年。” 克莱因挑了挑眉毛。三年。也就是说,这双靴子是她在海岸线作战时穿的那双。 他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奥菲利婭会把一双破旧的靴子穿到现在。 但理解归理解。 “走,去买双新的鞋子。”克莱因转身往门口走。 “不用了。”奥菲利婭抿了抿嘴唇,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裙摆的布料,“这双还能穿。” “能穿是一回事,合不合適是另一回事。”克莱因回头看她,语气难得强硬了些,“你打算穿著这双靴子配新裙子?那我买这些衣服还有什么意义?” 奥菲利婭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反驳。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莉莉安小声插了一句:“那个……镇上的鞋匠铺就在隔壁街。老汉斯做的鞋子很结实的,我家里人的鞋都是找他做的。” 克莱因点点头,推开门:“走吧,顺便把鞋子的事儿一起解决了。” 奥菲利婭看了眼身上的衣服,犹豫了一下:“我先换回去?” “不用,就穿这身。”克莱因摆摆手,“反正也是你的衣服。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倒想看看老汉斯见到你这双靴子时的表情。” 奥菲利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沉默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莉莉安轻轻的声音:“那个……衣服的钱……” “回头一起结。”克莱因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多做几套秋冬的,我过两天来拿。” 莉莉安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好的!我一定用心做!” 店门在身后合上,铃鐺清脆地响了两声。莉莉安咬了咬自己的指甲,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艷羡。她趴在柜檯上,小声嘀咕:“真好啊……” …… 老汉斯的鞋匠铺就在隔壁街的拐角处。 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跡已经有些褪色,但店里传出的皮革味道浓郁而扎实,混合著木屑和鞋油的气味,是那种让人一闻就知道这是家老店的味道。 克莱因推开门,铃鐺响了两声。 店里光线昏暗,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鞋楦和半成品,柜檯后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老汉斯正低著头,手里拿著锥子在鞋底上戳孔,动作稳健而嫻熟。 听到铃声,他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克莱因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奥菲利婭。 老汉斯的目光在奥菲利婭身上停留了片刻——先是看到她那身得体的新衣服,然后视线下移,落在她脚上那双明显不搭的旧靴子上。 他的眉毛挑了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哟,克莱因老爷。”老汉斯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嘴角带著点意味深长的笑意,“稀客啊。带著夫人来的?” 克莱因点点头,没否认这个称呼:“老汉斯,帮忙做双鞋子。” 老汉斯的目光再次落在奥菲利婭脚上那双磨损严重的靴子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他走近两步,微微弯下腰,嘖了一声。 “这双靴子……”他伸手指了指靴筒边缘那几道划痕,“起码三年了吧?而且——”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奥菲利婭,眼神有些探究,“这不是普通的磨损。您是……骑士?” 奥菲利婭的身体微微一僵。 克莱因接过话,语气轻鬆:“以前是。所以得换了,总不能让她一直穿著这双战场上的靴子过日子。” “那是得换。”老汉斯直起身,绕过柜檯,又瞥了一眼那双靴子,“这靴子质量不错,军需处出的货吧?就是磨损得太厉害了。”他抬头看向奥菲利婭,语气里带了点敬意,“您经常走长路?” 奥菲利婭顿了顿,声音低沉:“算是。” 老汉斯点点头,没再多问。但他看向克莱因的眼神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了——能让前骑士小姐换下战靴的人,可不简单。 奥菲利婭看了眼克莱因,那眼神似乎是在问他,接下来做什么。她的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捏著裙摆,显然对这个陌生的环境有些不適应。 克莱因指了指店里角落的凳子:“坐那儿。” 奥菲利婭走到凳子边,坐了下来。她伸手去解靴子上的带扣,动作有些僵硬。裙摆在膝盖上方收得很紧,她弯腰的时候,裙子的布料绷得更紧了,勒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奥菲利婭的手指在带扣上停了一下。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似乎是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些不雅。 克莱因看出她的不自在,走过去蹲下身。 “我来吧。”他说,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奥菲利婭的手指缩了回去,她抬起头看著克莱因,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些窘迫,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克莱因伸手,握住她脚踝上的带扣,轻轻一扯,带扣鬆开了。 他的指尖碰到了靴子边缘的皮革,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靴子很旧了,皮革的表面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泽,摸上去有些粗糙,但缝线还算结实。 克莱因解开第二个带扣,然后轻轻往下拉。 靴子卡在脚踝的位置。 他稍微用了点力,靴子被脱下来了。 奥菲利婭的脚上只穿著一双薄薄的米色袜子。袜子的质地很细,脚踝处有一圈鬆紧带,勒出浅浅的痕跡。脚背上的骨节分明,线条笔直,就连脚趾的轮廓都透过袜子若隱若现。 克莱因把靴子放到一边,抬头看向奥菲利婭。 她的脸微微侧开,目光死死盯著墙上掛著的鞋楦,耳根却悄悄红了。 克莱因忍住笑意,伸手握住她的右脚脚踝。 手指触碰到袜子的瞬间,奥菲利婭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就连小腿的肌肉都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她的脚趾在袜子里蜷了蜷,似乎想要躲开这种陌生的触碰。 克莱因装作没注意到她的反应,只是轻轻托著她的脚踝,把另一只靴子也解开了。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就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等克莱因做完这一切,老汉斯刚好带著样品过来了。 “这几款都適合。”他把样品摆在地上,目光在克莱因和奥菲利婭之间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您看看。” 克莱因蹲下身,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双是深棕色的短靴,鞋面光滑,鞋跟不高,適合日常穿著。 第二双是黑色的系带靴,鞋头略尖,设计简洁,带著一股干练的气质。 第三双是酒红色的踝靴,鞋面带著细细的纹路,看起来更加精致。 克莱因拿起那双黑色的系带靴,掂了掂重量。靴子不算重,但鞋底很厚实,一看就知道很耐磨。 “就这双。”他说,然后抬头看向奥菲利婭,“你觉得呢?” 奥菲利婭的目光落在那双黑色的靴子上,停留了几秒。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小,“这双好。” 老汉斯接过靴子,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手指在鞋跟的位置按了按。 “这双鞋底我会加厚一点,耐磨。”他说,然后又看了看奥菲利婭的脚,“而且我会在鞋跟內侧加一层软垫,走长路也不会磨脚。大概三天能做好。” 克莱因点点头。 老汉斯把靴子放回架子上,转身看向奥菲利婭。 “您先试试这双,看看尺寸合不合適。”他拿起另一双类似款式的成品靴子,递给克莱因,“这双是之前做好的存货,尺寸应该差不多。” 克莱因接过靴子,走到奥菲利婭面前。 她还坐在凳子上,双脚併拢,脚尖轻轻抵著地面。米色的袜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脚踝处那圈浅浅的勒痕还没有完全消失。 克莱因蹲下身,把靴子的鞋口打开。 “抬脚。”他说,声音低沉而温和。 奥菲利婭抬起右脚,动作有些僵硬。 克莱因握住她的脚踝,把靴子套上去。靴子的皮革比她原来那双软得多,鞋口贴著小腿的线条,严丝合缝。他能感觉到她小腿的肌肉还在紧绷著,就像一只时刻准备逃跑的小鹿。 克莱因把鞋带系好,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他的动作很熟练,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抬头看向奥菲利婭:“紧不紧?” 奥菲利婭动了动脚趾,感受著新靴子的触感。 “不紧。”她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稳定了些。 克莱因点点头,拿起另一只靴子。 他握住她的左脚脚踝,动作和刚才一样。脚踝的骨骼在他手心里,温度透过袜子传过来,带著一种微妙的真实感。 克莱因突然意识到,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奥菲利婭。 不是在战斗中,不是在训练时,而是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午后,在一家老旧的鞋匠铺里,为她穿上一双新靴子。 他把靴子套上去,鞋带一圈圈繫紧。靴子把她整个脚踝包裹得很稳,鞋跟的高度刚好让她的脚背线条更加修长。 克莱因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站起来试试。”他说。 奥菲利婭撑著凳子的扶手,站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眼脚上的靴子,然后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声在店里的木地板上响起,低沉而稳健,但比穿旧靴子时轻快了许多。 “怎么样?”克莱因问。 奥菲利婭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看著克莱因,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得的柔和。 “比之前那双轻。”她说,然后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也更舒服。” 克莱因笑了笑,转头看向老汉斯:“就照这个尺寸做。” 老汉斯在记录簿上又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向克莱因,眼中带著点戏謔的笑意。 “顏色呢?”他问,“黑色还是深棕?” 克莱因想了想:“黑色。”他看了眼奥菲利婭,“她適合黑色。” 老汉斯点点头,把记录簿合上,笑意更深了:“行,我明白了。三天后来取,保证让您夫人满意。” 奥菲利婭的脸颊唰地红了。 克莱因从口袋里掏出钱袋,数了几枚银幣放在柜檯上,语气平静:“定金。” 老汉斯接过银幣,放进抽屉里,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您放心,保证做得结实。”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像您夫人这样的客人,我会特別用心的。” 克莱因点点头,转身看向奥菲利婭。 她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脚上那双靴子上,耳根还是红的。 “走吧。”克莱因说,“我们先回去。” 奥菲利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还残留著一丝窘迫。 她没说话,只是跟著他往门口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逃避什么。 铃鐺再次响起,两人走出了店门。 身后传来老汉斯轻轻的笑声。 街上的光线比店里亮得多,克莱因眯了眯眼睛。奥菲利婭走在他旁边,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些,新靴子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克莱因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还是笔直地看著前方,背脊依然挺得很直,但裙摆在她走动的时候微微晃动,靴子的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有节奏的声音。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金色的头髮上,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习惯吗?”克莱因问。 奥菲利婭顿了顿。 “什么?”她问,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未散去的窘迫。 “裙子还有靴子。”克莱因说,“穿著习惯吗?” 奥菲利婭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还行。”她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就是裙子不太方便蹲下。” 克莱因笑了一声:“你又不需要在战场上翻滚,蹲不蹲得下有什么关係。” 奥菲利婭抿了抿嘴唇,没反驳,但耳根又红了一些。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小镇的主街。街边的店铺已经陆续关门了,夕阳的光线斜斜地洒在石板路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黄色。 克莱因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奥菲利婭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在石板路上晃动著,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 奥菲利婭突然开口:“克莱因。” “嗯?”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为了靴子的事。” 克莱因转头看她,奥菲利婭也正看著他。 夕阳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把她金色的眼眸照得更加明亮。 “不客气。”克莱因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奥菲利婭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是克莱因第一次看到她笑。 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但眼中的冰冷却融化了几分。 两人的影子继续在石板路上重叠著,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 第16章 归途依旧顛簸 克莱因和奥菲利婭回到之前下车的地方,马车还在,但牵著马韁绳的人却不是雷蒙德。 马车也不是原来那辆马车了。 牵著马韁绳的是个面孔陌生的车夫,看到克莱因,他连忙摘下帽子,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克莱因老爷。” 车夫解释说,雷蒙德管家看他们迟迟不回,估摸著时间,便先赶回庄园准备晚餐去了,特意雇了他在这里等著。 克莱因打量了一眼这辆雇来的马车。 与其说是马车,不如说是一个带轮子的板车,上面撑著个简陋的帆布篷子,座位就是一条窄窄的木板。 这空间……挤一挤,两个人勉强能坐下。 也不知道雷蒙德是怎么想的…… 克莱因皱了皱眉,扫了眼天色。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渐浓,四周的景物开始模糊在暗蓝色的暮光中。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克莱因也没多挑剔,总不能在野外过夜。 他先示意奥菲利婭上了车。 女骑士动作利落地坐到了木板的左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像是在参加什么严肃的典礼。即便是坐在这样简陋的板车上,她依然保持著近乎军事化的端正姿態。 克莱因跟著坐上去,占据了她右侧的位置。 木板的宽度確实有限,即便两人都儘量往两侧坐,肩膀之间的距离也不过一个拳头宽。克莱因能清晰地感觉到奥菲利婭身上传来的微弱热度,以及她因为坐得太过端正而显得略微紧绷的气息。 “驾!”车夫一抖韁绳,马车晃悠悠地动了起来。 刚一启动,车轮就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车厢猛地向右一倾。 克莱因正想著事情,毫无防备,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著奥菲利婭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他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肩上。 隔著两层布料,传来的不是柔软的触感,而是一种带著韧性的坚实。那感觉,就像撞上了一堵包裹著皮革的墙,稳固得纹丝不动。长年的战斗训练在她身上留下了远超寻常女性的肌肉力量。 奥菲利婭连晃都没晃一下,依旧坐得笔直。 克莱因却被反作用力弹得差点歪到车外去,他慌忙抓住车厢边缘的木条,才勉强稳住身形。 “抱歉。”他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揉了揉被撞得发麻的肩膀。 奥菲利婭没出声,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中,克莱因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金色眼眸中倒映的微弱光芒。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转回前方,什么也没说。 但克莱因分明看到,她握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乡下的土路坑坑洼洼,马车顛簸得厉害,就像是在风浪里航行的小船。 克莱因感觉自己快散架了,身体隨著车厢的晃动,一次又一次地不受控制地朝旁边倒去。 而他旁边,就是奥菲利婭。 起初,只是肩膀时不时地碰到一起。 每一次接触,克莱因都能感觉到她肩膀上那种坚实的触感,以及她身上传来的、类似青草混合著皮革的洁净气息。那是长期在户外训练留下的痕跡,没有贵族小姐们惯用的香粉味,反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清爽。 暮色越来越浓,帆布篷子內的光线变得昏暗。车厢外,田野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显得格外空旷。 后来,隨著一次剧烈的顛簸,克莱因为了稳住身体,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一撑。 手掌落下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和紧绷的触感。 是她的大腿。 裙子的布料被她端坐的姿势绷得紧紧的,克莱因的手掌之下,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下的温度,以及那种紧实却不失柔软的触感。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克莱因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滯了。 他像被烫到一样,闪电般地缩回了手,僵在原地,甚至不敢转头去看奥菲利婭的表情。 昏暗的光线下,他能感觉到奥菲利婭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的呼吸似乎也乱了节奏,变得比刚才急促了些。 这该死的破车! 这该死的破路! 之后一定要下令修路! 克莱因在心里疯狂咆哮,脸上却强装镇定,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帆布篷子,连眼珠都不敢动一下。 狭小的空间里,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极淡的、类似青草的洁净气息,此刻这气息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混合著夜晚田野里飘来的泥土芬芳,让人心跳莫名加快。 奥菲利婭依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克莱因能感觉到,她握在膝上的双手,此刻手指绞在了一起,关节都微微发白了。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马车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 这一次,克莱因学乖了,死死抓住身下的木板边缘,指关节都用力到泛白。 他寧愿被顛得七荤八素,寧愿明天全身酸痛,也不想再来一次那样的“亲密接触”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只是十几分钟,对克莱因来说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这趟回家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奥菲利婭刻意放缓的呼吸,甚至能察觉到她身体因为保持僵硬姿势而產生的微微颤抖。 直到马车终於驶入庄园的林荫道,车轮碾过相对平整的碎石路面,顛簸才逐渐减缓。 克莱因悄悄鬆了口气,但手还是紧紧抓著木板边缘,一刻也不敢放鬆。 …… 两人乘坐的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 克莱因率先跳下车,动作有些仓促,差点踩空台阶。他稳住身形后,习惯性地转身,准备扶奥菲利婭下车。 但奥菲利婭已经自己跳了下来,动作依然乾脆利落,完全不需要任何帮助。 只是在她的脚落地的瞬间,克莱因注意到她的裙摆微微晃了一下,幅度比平时大了些,似乎那双腿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僵硬中恢復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时,食物的香气正从餐厅里飘出来。 长桌上,热气腾腾的烤肉、蔬菜沙拉和刚出炉的麵包已经摆放整齐。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燃,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夜色的寒意。 雷蒙德穿著一丝不苟的管家服,正在摆放餐具,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银质的刀叉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每一件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从驾车到烹飪再到打理偌大的庄园,这位管家近乎无所不能。 晚餐在一种古怪的寂静中进行。 雷蒙德安静地侍立一旁,克莱因偶尔说两句,奥菲利婭则用点头或简短的单字回应。 餐桌上唯一的声音,是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以及偶尔咀嚼食物的细微声音。 克莱因几次想要开口打破这种沉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太合適,尤其是在刚才马车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 奥菲利婭低著头,专注地切著盘中的烤肉,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是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工作。她的耳根还残留著一点淡淡的红色,在烛光下若隱若现。 用餐结束,奥菲利婭站起身,对著克莱因和雷蒙德微微頷首,径直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的背影依然挺得很直,步伐依然稳健,但克莱因注意到,她上楼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逃避什么。 克莱因打了个哈欠,也准备上楼,却不是去二楼。 他转身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雷蒙德躬身行礼,目送著克莱因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收拾著餐桌,將银质的刀叉一件件擦拭乾净,放回餐具盒。 动作一如既往的细致,但眉头却微微皱著。 大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壁炉里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站著,目光落在楼梯上——那里,一个通向二楼,一个通向三楼。 …… 雷蒙德是个有分寸的人。 原本这宅邸里只有老爷,他倒是不需要避讳什么,事事都可以亲自操办。 如今多了位女主人,有些事情就只有宅邸里僱佣的女僕才能做了。 所以,在提前回到庄园之后,雷蒙德只是简单地做了一顿饭而已,连其他房间都不曾踏入。 也就是说,现在的老爷和夫人究竟是如何相处的、夫人究竟是什么身份,雷蒙德也並不是十分清楚。 不过看样子……这两位似乎並没有睡在一起。 片刻后,雷蒙德嘆了一口气,他放下擦拭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转身走上楼梯。 他没有去二楼,而是径直来到了三楼那扇紧闭的门前。 篤,篤,篤。 敲门声沉稳而规律。 “进。” 雷蒙德推门而入,一股混合著草药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 克莱因正坐在一张堆满瓶瓶罐罐的桌子后,手里摆弄著一个黄铜製成的古怪仪器。 桌上散落著各种图纸和笔记,烛光在金属表面跳跃,投下摇曳的影子。 “雷蒙德?有事?” 克莱因头也不抬地问,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雷蒙德关上门,走到桌前,沉默了两秒,然后平静地开口:“少爷,您已经结婚了。” “啊,是啊。”克莱因放下手里的东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这事儿太突然了,你离开庄园那几天,帝都的婚约直接就下来了。” “嗯……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奥菲利婭就坐著马车过来了,我连通知你都来不及。” 雷蒙德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夫人,是什么身份?” “帝都的骑士。”克莱因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听说过西海岸海妖战爭吗?她就是那场战爭的大功臣。单枪匹马杀穿了海妖的防线,据说最后杀得海妖不得不撤退。” 听到“战爭”和“功臣”这两个词,雷蒙德一直保持著笔挺的站姿,此刻身体却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僵硬。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克莱因瞥了他一眼,大概猜到了他在担心什么,便笑了笑,语气轻鬆地给出了自己的推测: “仗打完了,海妖也退了。这位骑士小姐的威望太高,功劳也太大。搞得帝国那帮老爷们估计睡不著觉,又不好意思学前朝做什么狡兔死,走狗烹的烂事。毕竟她是帝国的英雄,民间声望极高,动她等於自找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乾脆把她远远地嫁到乡下来,嫁给我这么个名不见经传、掀不起什么风浪的小贵族。眼不见,心不烦嘛。既保全了她的名声,又削弱了她的影响力,一举两得。”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雷蒙德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点了点头。 帝都那些贵族的手段,他见得多了。 他已经明白了这位女主人到来的政治含义,也评估了其中潜在的风险。 这確实是一桩政治联姻,与感情无关。 但正因为如此…… 雷蒙德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墙角那张简陋的行军床,凌乱的被褥,以及桌上还冒著热气的茶杯。 然后,他话锋陡然一转。 “少爷,”雷蒙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试探,“您昨晚……是在三楼休息的?” 克莱因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是啊,工作室方便些,离我的研究材料近。” 他有些疑惑地问道:“我平时不就是这样吗?” “那夫人呢?” “她在二楼的房间。”克莱因说得很自然,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雷蒙德沉默了。 他看著克莱因,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少爷,”他斟酌著用词,“恕我冒昧……您和夫人已经成婚了,可有……”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克莱因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著雷蒙德,眨了眨眼,似乎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你是说……” “是的。”雷蒙德点头,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少见的严肃,“您和夫人,还没有圆房吧?” 第17章 夜谈 “咳!” 克莱因正低头观察著黄铜仪器上精细的刻度,冷不丁被雷蒙德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呛得猛咳一声。 还好自己没在喝东西,不然这满桌子的瓶瓶罐罐今天非得遭殃不可。 他抬起头,一脸荒唐地看著自己这位一本正经的管家。 “雷蒙德,你……” 这词儿从他那张严肃刻板的脸上说出来,违和感简直要衝破天际了。 要知道,这位管家平日里说话向来滴水不漏,连“身体接触”这种词都要用“亲密举动”来替代,如今竟然直白到这种地步? 雷蒙德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在询问晚餐的菜单,眼神平静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克莱因扶额,感觉有些头痛。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话题回归正常:“这桩婚事来得太突然,我和奥菲利婭小姐……我们才认识两天。” 他试图解释:“而且,你也知道,这是帝都的安排。我们彼此都还需要时间適应。更何况,她可是帝国的战爭英雄,不是那种可以隨意……” 话说到一半,克莱因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辩解什么,顿时觉得更加荒唐。 “我明白了。”雷蒙德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克莱因刚鬆了口气,以为这桩尷尬的私事总算揭了过去。 谁知雷蒙德话锋一转,声音沉静下来。 “老爷的父亲和母亲在生前,时常会聊起您。” 克莱因正要拿起工具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雷蒙德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深沉的夜色,看到了过去的时光。 “他们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克莱因家的下一代。”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的煽情,却显得有些沉重。 “能亲手抱一抱自己的孙子或孙女。” “您当时醉心炼金术和魔法,他们也无意过早束缚您。老夫人还说过,让克莱因去追寻他的真理吧,孩子的事不必著急。” “只是如今……” 雷蒙德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克莱因放下手,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一种荒诞感油然而生。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还是躲不过这种熟悉的催促。 不过,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听从父母安排的孩子了。 “雷蒙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现在,我才是这家庄园的主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感情这种事,不是一纸婚约就能解决的。我尊重奥菲利婭小姐,也尊重她的意愿。强扭的瓜不甜,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有自己的打算和节奏,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这段被安排的婚姻,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雷蒙德垂下眼帘,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瞭然。 他知道少爷的脾气,看似隨和,实则在某些事情上固执得要命。 坚持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反而可能適得其反。 於是,他微微躬身,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是我唐突了。” 克莱因见他不再多言,也顺势转开了话头。 “黛西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雷蒙德立刻恢復了完美管家的姿態,条理清晰地回答。 “一切请老爷放心。” “明天一早就能出发,时间绰绰有余。马车已经检修完毕,礼物也备好了。” 他补充道:“我已经將路上可能遇到的耽搁都计算在內,確保不会延误。” 这就是雷蒙德,永远细致谨慎,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克莱因点了点头。 “好。辛苦你了。” “没什么事的话,你也早点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雷蒙德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只是在即將踏出门槛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 “少爷,老爷和夫人……他们泉下有知,最希望看到的,是您能真正幸福。” 话音落下,他便消失在了走廊的阴影中,没有等克莱因回应。 …… …… 雷蒙德离开后,工作室里的空气似乎又重新凝滯下来。 克莱因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倦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后背发出一阵细微的、令人舒畅的脆响。 在工作檯前坐得太久,身体已经有些僵硬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一抹银绿色的粉末蹭在那里,指尖还残留著硫磺和某种乾燥草药混合的辛辣气味。 是该洗个澡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沉重的木窗。 夜风瞬间涌了进来,带著几分凉意,还夹杂著远处麦田的青草香。 克莱因对著窗外低声念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一股无形的风便以他为中心捲起,將室內药剂与金属的沉闷气味一扫而空,换上了室外泥土与青草的清新。 他將手肘搭在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 夜色下的庄园静謐而广阔,月光洒在远处的麦田上,泛起一片朦朧的银光。 再过不久,那些蔷薇就要开了,然后就是麦子成熟的季节。届时整个庄园都会被金色覆盖,空气中会瀰漫著麦香。 克莱因知道雷蒙德的举动为什么这么怪异。 他希望自己能真正地安分下来。 而对一个男人来说,最能让他安分下来的自然是——娶妻生子,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传统观念里,这是责任,是传承,也是归宿。 只是…… 克莱因望著天穹那轮皎洁的明月,许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贤者……” 所有炼金术士毕生的追求,传说中穷尽了一切真理与规则的境界。 点石成金、起死回生…… 那两个字在夜风中消散,轻得像一声嘆息,又重得像一句讖言。 空气安静下来。 克莱因的肩膀先是微微一颤,隨即,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笑声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刻画出几分荒唐与无奈。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身上那股硫磺与草药混合的气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催促著他去做点什么。 他关上窗,將月光与夜风隔绝在外,迈步走向二楼的浴室。 脚步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迴荡。 …… …… 奥菲利婭的房间里,烛火跳动。 她早已沐浴完毕,身上带著水汽与皂角混合的洁净气息。 骑士的作息规律而严苛,只是往日里,这个时间她多半在擦拭盔甲或进行力量训练。 但今天,那些日常被搁置了。 她新洗的甲冑內衬已经晾乾了,没来得及收起来,被夜风拂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明天要参加婚礼,不能再穿著它们。 柜子上,下午刚买的两套新衣整齐地叠放著,布料柔软,和她习惯的坚韧质地截然不同。 其中一套是浅蓝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绣著精致的花纹;另一套则是相对简洁的米色束腰裙,適合日常穿著。 就连那双陪伴了她三年的旧皮靴,也被一双崭新的鞋子所取代。 她盯著那双鞋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一切都在宣告著一种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走到房间角落,点燃了一小撮安神薰香。 细长的烟线裊裊升起,草木的清冽气息很快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昨夜,是许久以来,第一个没有被冰冷海水与尖啸海妖惊醒的夜晚。 她睡得很沉,甚至没有做梦。 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疲惫,仿佛被这乡间的寧静冲刷掉了一层。 睁开眼时,窗外是鸟鸣,而不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那一刻,她甚至有些恍惚——这真的是我的生活吗? 克莱因…… 这个名字在她心底无声地滑过。 那个看起来温和有礼,实则有些神秘的男人。 他对她很尊重,没有因为婚约而表现出任何越界的举动。 这让她感到安心。 奥菲利婭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色与月光一同涌了进来。 月亮掛在天穹,清辉洒满庭院,將远处的麦田镀上一层朦朧的银边。 和她曾经守卫的边境不同,这里没有战火,没有硝烟,只有安寧与祥和。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带著麦田的清香灌入肺腑。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庄园另一侧的建筑上——那是克莱因的工作室。 此刻,那里的窗户也开著,月光同样洒在那扇窗上。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摆弄那些她看不懂的炼金仪器,还是已经休息了。 “明天……是女僕黛西的婚礼。” 她轻声自语,试图让自己专注於眼前的事。 “我该穿哪一套呢?浅蓝色的太正式了,还是米色的比较合適……”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著几分不確定。 曾几何时,她最大的烦恼是选择穿哪套盔甲、前往哪个战线。 而现在,她要烦恼的是穿哪条裙子。 这种转变,来得太快,快到她还没做好准备。 但她是奥菲利婭,帝国的战爭英雄。 她可以適应战场,就一定也能適应这里。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望著那轮明月,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烛火在身后跳动,將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第18章 骑士小姐被捉弄了 第二天清晨,天光才刚穿透薄雾。 奥菲利婭推开二楼盥洗室的门时,里面传来一阵含混的咕嚕声。 克莱因正俯身在白瓷盥洗盆前,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眉头紧锁得像是在承受什么极刑,仿佛在品尝世间至苦之物。 他听见门响,抬眼从镜中看到了她,却並未停下,只是不紧不慢地將口中的液体吐尽,又用清水漱了两次。 那股子苦大仇深的表情才渐渐舒展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著一丝刚漱完口的含混,转过身来。 “早。” 奥菲利婭的目光从他手边一个装著灰白色粉末的小瓷罐上一扫而过,又落在他那张刚从“酷刑”中恢復过来的脸上,平静地点了点头。 “早上好。”她顿了顿,没有多问。 …… 今天的克莱因起得比奥菲利婭还早,並非出於某种突然萌生的勤奋,也与黛西的婚礼无关。 纯粹是因为,他又一次坠入了那个深海之梦。 依旧是那片无垠的深蓝,身体被冰冷而温和的海水包裹,失重感如影隨形。 四周的水流仿佛活物,以某种近乎温柔的方式托举著他,让他既无法下沉,也无法上浮。 但这一次,梦境里没有女妖縹緲的歌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呜咽的簫声。 那声音淒清而悠远,不似人间乐章,更像一条孤独的河流在亘古的荒原上流淌,每一个转折都带著冲刷石岸的苍凉。 又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在深海中的低吟,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顺著声音的源头,他看见了它。 一个……生物。 称之为怪物或许並不恰当,它的模样固然奇异,却未带来丝毫恐惧。 恰恰相反,在那奇异的轮廓下,克莱因反而捕捉到了一丝近乎卑怯的谨慎,就像一只被人类驱赶惯了的野兽,即便拥有尖牙利爪,也只会远远地观望。 它有著山羊的头颅,两支弯角在水中不起波澜,湿漉漉的毛皮紧贴著骨骼。 而它的下半身,则是一条覆盖著细密鳞片的鱼尾,在幽暗中缓慢摆动,泛著晦暗的、近乎病態的微光。 像是一只生活在海里的山羊被某种巨大的鱼类一口吞掉,只剩下头还露在外面——但这个念头刚在克莱因脑中成形,便被那股簫声击得粉碎。 这不是被捕食的生物。 这是……演奏者。 克莱因无法理解它是如何吹奏出那段簫声的。 那声音仿佛並非从口中发出,而是从它灵魂深处直接渗出,穿过海水,穿过虚无,穿过梦境的边界,直抵他的心臟。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入胸腔,不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乐声戛然而止。 那只海中生出的山羊转过头,用一双不似野兽的、沉静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攻击性,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以及……一丝克莱因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请求,又像是警告。 仅仅一眼。 克莱因便醒了。 …… 醒来之后的克莱因一如昨日,並不难受,只是嘴里那股咸涩的苦味仿佛从梦境里渗了出来,顽固地附著在舌根上。 但与昨天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只是心跳有些快。 那只海中山羊的眼神,像是某种无声的契约,又像是某种即將到来的预兆。 他摇了摇头,起身走向盥洗室,试图用那罐新调配的牙粉把这股不祥感一起冲走。 也不知道这新调配的漱口粉末究竟有没有用。 他正这么想著,抬眼便在镜中看到了奥菲利婭。 招呼打过,盥洗室里便只剩下水龙头滴答的轻响,以及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 克莱因没有立刻离开,他顺著奥菲利婭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装著灰白色粉末的小瓷罐上。 他拿起瓷罐,指尖在温润的瓶身上摩挲了一下。 “牙粉。”他开口解释,“炼金產物……” 他將瓷罐递过去一些,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要试试吗?” 奥菲利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她的视线从克莱因那张带著几分促狭笑意的脸上,移回了他递过来的小瓷罐。 罐身温润,白瓷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瓶口有一圈朴素的银边。 里面的粉末是灰白色的,散发著一股混杂了薄荷与某种矿石的奇异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海盐的咸涩。 炼金產物。 她对这个词汇並不陌生。 她见过很多炼金產物,不过那是在西海岸的战线上——用来治疗伤口的药膏,用来净化污染海水的药剂,用来驱散海妖低语的薰香。 而不是用来……清洁牙齿的粉末。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乾脆利落地接过了那个小瓷罐。 “要……怎么用?”奥菲利婭问道,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情绪,但克莱因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指尖微微收紧的动作。 她其实有点紧张。 这个发现莫名让克莱因心情愉悦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她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牙。 “弄湿手指,蘸一点,然后擦在牙齿上就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光芒,“味道可能有点……嗯,独特。提神醒脑,效果拔群。” 奥菲利婭走近盥洗盆。 冰冷的清水从龙头涌出,撞在白瓷盆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將右手食指伸到水流下,指节分明,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执行某项军事任务。 指尖沾湿,她探入克莱因递来的瓷罐中,轻轻一蘸,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便附了上去。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镜子,似乎是在確认该如何下手。 隨即,她微微拉开嘴唇,露出整齐的牙齿。 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纯粹为了方便动作而做出的表情,带著一种研究般的严肃与认真——就像她在检查武器是否锋利。 一声极轻的笑音从旁边传来,像是被强行压在喉咙里,却还是漏了一丝出来。 奥菲利婭的目光在镜中与克莱因的视线短暂相遇。 她看到他正咬著下唇,肩膀微微颤抖,显然在极力忍住笑意。 她的眼神平淡无波,仿佛在问他发笑的理由。 克莱因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態:“抱歉,抱歉。只是……你这表情太认真了,像是在准备拔牙而不是刷牙。” 奥菲利婭没有接话。 她只是转而將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当沾著粉末的指尖触碰到牙齿时,一种奇特的触感传来。 先是微小的颗粒感,紧接著,一股强烈的、近乎刺骨的清凉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薄荷清凉。 那是一种仿佛灵魂都被冻结的、近乎暴力的冰冽感。 这味道…… 確实提神。 提神得过分了。 她猛地转过头,用一种控诉般的眼神看向克莱因。 后者正倚著门框,一脸“我早就警告过你”的无辜表情,但眼底那抹笑意出卖了他。 “我说过效果拔群。”他耸了耸肩,“怎么样,现在清醒了吗?” 奥菲利婭没有回答,她转身用清水漱去口中的粉末。 克莱因倚著门框,就这样看著奥菲利婭。 晨光越过窗台,在她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色,连带著她微湿的金髮都像是融化的蜜糖,在光线中泛著柔软的光晕。 她身上那件简单的灰色衬衣,因这光线而显得格外柔软,褪去了几分平日里不自觉流露的锋锐,多了几分……寻常女孩子的味道。 水珠顺著她的下巴滴落,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隨意而自然。 就在这个瞬间,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就这样……似乎也不坏。 如果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她在晨光中漱口,看到她认真地对待一罐牙粉,看到她因为太过刺激而微微瞪大眼睛…… 似乎也不坏。 这个念头来得太过突然,以至於克莱因愣了一瞬。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过於安逸、过於危险的念头。 他转身走出了盥洗室,脚步比往常快了一些。 身后,奥菲利婭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少见的、微微沙哑的质感——那是被牙粉刺激过后的声音: “下次……可以提前说清楚。” 克莱因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扬起嘴角: “那就没意思了。” …… 楼下,烤麵包的麦香混著煎肉肠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宣告著雷蒙德已经重新接管了厨房——比他那万年不变的黄油麵包配煎蛋要丰盛太多。 长桌上还多了一碟新鲜的草莓果酱,以及一小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奶酪。 那位一丝不苟的管家正站在长桌旁,为两个杯子里斟满牛奶,动作標准得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 克莱因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目光越过冒著热气的食物,落在对面那张空著的椅子上。 他没有拿起刀叉,只是静静地等待著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第19章 老爷和夫人 楼梯上传来了清晰而平稳的脚步声,木质的阶梯应和著,发出轻微的吱呀。 奥菲利婭的身影隨之出现。 她身上仍是那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衣和深棕色的及膝长裙,只是右手袖口被仔细地挽到了手肘处,露出小半截白皙的手臂。 或许是刚刚用过那“提神醒脑”的牙粉,她的神情比往日里更添了几分清冽,金色的眼瞳在晨光下,宛如两枚通透的琥珀。 她在克莱因的对面落座。 餐具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两人之间没有交谈,只有食物的香气与窗外透入的阳光在长桌上静静流淌。 奥菲利婭切开煎肉肠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刀叉划过瓷盘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她抬眼看了克莱因一眼,又很快垂下视线。 今天就是黛西的婚礼了…… 自己要去参加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的婚礼,而身份……是克莱因的妻子。 这个念头让她握著刀叉的手微微收紧。她不是没有出席过各种场合,军队里的授勋仪式、战后的庆功宴、甚至皇室的私人晚宴,她都去过。 但那些场合,她的身份明確——西海岸的守卫者,帝国的战爭英雄,第一骑士奥菲利婭。 而现在……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面的克莱因身上。 他正专注地处理盘中的食物,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 最后一块煎肉肠被切开,最后一口牛奶被饮尽。 当克莱因放下手中的银质刀叉时,那轻微的碰撞声,便成了这顿沉默早餐的休止符。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奥菲利婭。 她已经放下了餐具,脊背挺得笔直,正静静地看著窗外投射在桌布上的光斑。那副姿態一如既往地端正,却又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克莱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要休息片刻,还是现在就出发?” 奥菲利婭將视线从光斑上移开,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 “现在就出发吧。” 她的声音平稳,但克莱因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抚了抚裙摆——那是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在確认衣著是否得体。 克莱因便不再多问,他的目光转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雷蒙德。 老管家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他微微躬身,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马车已经备好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和昨晚那辆逼仄的双座马车不同,今天雷蒙德准备的这辆要宽敞得多。 至少,不会再出现两人膝盖相抵、呼吸交错的窘境。 只是该顛的地方,还是会顛。 克莱因扶著车厢內壁,感受著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时传来的震动。 奥菲利婭坐在对面,目光看向窗外。车厢里的光线隨著树影摇晃,一明一暗地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克莱因注意到,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手指微微收紧。 “紧张?”他忽然开口。 奥菲利婭的目光转回来,与他对视。 “……没有。” “真的?”克莱因微微挑眉,“可你从上车起,手就没鬆开过。” 奥菲利婭低头看了眼自己交叠的双手,沉默了两秒,然后坦然承认:“……有一点。” “为什么?”克莱因问,“只是个普通的婚礼而已。” “我知道。”奥菲利婭说,“只是……” 她顿住了。 克莱因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著。 “……我不太擅长这种场合。”奥菲利婭最终说道,“作为……” 她没有说下去,但克莱因明白她的意思。 作为克莱因的夫人。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个身份,出现在比较重要的场合里。 克莱因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奥菲利婭看著他伸过来的手,微微一愣。 “给我。”他说。 奥菲利婭犹豫了一秒,然后將右手放进他掌心。 克莱因的手温热而乾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別紧张。”他说,“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 奥菲利婭看著他,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做我自己?” “嗯。”克莱因点头,“奥菲利婭,前西海岸守卫者,帝国第一骑士,现在是我的妻子——这些身份都是你,但它们不会束缚你。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说你想说的话。”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况且,她们只是一群普通的女僕,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你在战场上连海妖都不怕,还怕几个小姑娘的目光?” 奥菲利婭被他这话逗笑了。 那笑容极淡,只在眼角眉梢停留了一瞬,但克莱因还是捕捉到了。 “……你说得对。”她说。 好在路程不算太远,大约一刻钟后,马车便在一片开阔地前停了下来。 克莱因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所谓婚礼现场,就在眼前。 几张拼凑起来的长木桌,铺著洗得发白的亚麻桌布。 桌上摆著些朴素的食物——黑麦麵包、醃肉、奶酪,还有几坛看起来並不昂贵的麦酒。 场地周围用野花和青藤做了些装点,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克莱因扫了一眼,心里有数。 黛西只是府上的女僕,她的未婚夫大汤姆也不过是镇上麵包房的学徒。这样的排场,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体面。 若不是雷蒙德出手帮衬,恐怕连这几桌像样的酒菜都凑不齐。 不过这也没什么。 婚礼本就不在乎场面多大,在乎的是人。 克莱因转过身,伸手扶住奥菲利婭从马车上下来。 她右手的手掌覆在他手心里,力道轻而稳,落地时裙摆微微扬起又落下,动作乾净利落。 她站定后,目光扫过眼前的场地,停留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很温馨。” 克莱因侧头看她,有些意外她会给出这样的评价。 奥菲利婭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我参加过很多宴会,但大多都是为了应酬。像这样……单纯为了祝福而举办的,反而很少见。” 雷蒙德最后一个下车,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扫过场地,似乎在確认有没有疏漏之处。 远处传来喧闹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是克莱因庄园里的女僕们。 她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手里忙活著最后的准备工作。 有人在调整桌上的花束,有人在清点餐具,还有人正拎著几罐新送来的麦酒。 她们平日里相处融洽,不然克莱因也不会准假,让她们操办並参加黛西的婚礼。 今天不是工作日,所以她们都换上了自己的衣裳——虽然大多是洗得发白的棉布裙, 但至少乾净整洁,还有几个姑娘在领口別了朵野花。 注意到来人,女僕们的动作停了停。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年长些的玛格丽特,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带头朝雷蒙德走去,恭敬地行了个礼。 “雷蒙德先生,一切都准备好了。” 其他女僕也纷纷跟上,七嘴八舌地匯报著准备工作。 然后,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克莱因。 更准確地说,是转向了他身旁那位气质出眾的女士。 浅灰色的衬衣,深棕色的长裙,金色的长髮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那张精致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便让人移不开视线。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那位是……” “没见过啊,是哪家的小姐吗?” “看起来好有气势……该不会是贵族?” “等等,你们看她站的位置……和老爷挨得好近……” “该不会是老爷的……女朋友?” “天哪,老爷什么时候交女朋友了?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你们说,是不是老爷受黛西刺激,也想要结婚了?” 声音压得很低,却也没刻意避开克莱因的耳朵。 毕竟克莱因平日里待她们不错,没什么架子,所以她们也不怎么怕他。 果然,有个胆子大的率先打破了僵局。 玛莎——那个总是第一个开口的、身形比较高挑的姑娘——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嘻嘻地凑上前来。 她的目光在克莱因和奥菲利婭之间来回打量,最后落在克莱因脸上,眼里闪著好奇的光。 “老爷,这位是……?您的朋友吗?” 克莱因感觉到身旁的奥菲利婭微微侧过身,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他也不卖关子,神情自若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平静。 “我的夫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玛莎眨了眨眼,嘴巴微张。 她的大脑似乎需要几秒钟来处理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 一秒。 两秒。 “啊?!!” 这声惊呼拔高了整整一个音阶,连带著她手里的抹布都“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其他女僕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 有人瞪大了眼睛,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有人猛地捂住了嘴,发出“呜呜”的闷声; 还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好像怕自己听错了什么不该听的话,想跟这个“危险信息”保持距离。 她们最大胆的猜测也不过是克莱因老爷交了女朋友,眼前这位气质不凡的小姐可能是庄园未来的女主人。 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是了?! 而且还是……夫人?! 也就是说……老爷已经结婚了?! 玛莎最先回过神来。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动作有些僵硬,然后咽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老爷……我、我们只不过是给黛西办个婚礼的功夫,您就……也结婚了?!” 这话一出,其他女僕纷纷点头,眼神里写满了“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克莱因点了点头,神情自若,像是在確认今天的天气不错。 他当然知道这话会引起什么反应。 甚至可以说,他就是故意的。 他选择在这个时机公开奥菲利婭的身份,一来是因为婚礼本就是个合適的场合——喜庆、热闹、人多;二来,也是想用一种最自然的方式,让庄园里的人知道,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重要的人。 与其让她们私下猜测、传谣,不如直接挑明。 果然,下一秒,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了奥菲利婭身上。 好奇的、打量的、试探的、惊讶的、甚至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各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將她围在中央。 奥菲利婭站在原地,脊背挺直,神情平静。 那些目光她並不陌生。 在军队里,在战场上,在皇室的晚宴上,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 只是那时候,她是上校,是守卫者,是战爭英雄。 而现在……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眼前这些女孩的脸——年轻、朴素、带著几分拘谨,却也掩不住眼底的好奇与善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礼貌: “初次见面。我叫奥菲利婭。”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女僕们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慌忙行礼。 “夫、夫人好!” “见过夫人!”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有人行礼行到一半发现姿势不对又重新来过,有人紧张得差点踩到旁边人的裙摆。 玛莎最先稳住阵脚,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 “夫人,欢迎您!我叫玛莎,是、是庄园里的女僕……啊不对,您应该早就知道了……” 她越说越紧张,声音都有些结巴。 奥菲利婭看著她,忽然想起早上在盥洗室里,自己第一次用那罐牙粉时的窘迫模样。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却让她整个人的气质柔和了几分。 “不用紧张,”她说,“我也是第一次……以这个身份出席这样的场合。” 这话说得真诚,反而让女僕们鬆了口气。 玛莎眼睛一亮:“真的吗?那、那夫人您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一定要跟我们说!” “对对对!”其他女僕也纷纷附和。 气氛瞬间轻鬆了不少。 克莱因站在一旁,看著奥菲利婭不疾不徐地应对著女僕们的热情,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意。 她说不擅长这种场合。 但此刻看来,她做得很好。 第20章 骑士小姐的祝词 克莱因轻咳一声,打断了女僕们七嘴八舌的议论:“我的事情之后再说。今天的主角是黛西,別让新娘子等太久。” 玛莎这才回过神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对对!差点忘了正事!”她转身朝其他女僕挥手,“都別愣著了,快去把黛西叫出来!大汤姆那边也该到了!” 女僕们这才匆匆散开,各自忙活起来。 只是她们走路的步子明显比刚才快了些,还时不时回头瞄一眼奥菲利婭,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却也更热烈了。 “老爷真的结婚了……天哪,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之前老爷出门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难怪老爷今天心情这么好,我就说嘛……” “你们说,夫人会不会不喜欢我们这种粗人啊?她看起来好有气势……” 克莱因没理会那些碎碎念,只是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奥菲利婭说:“抱歉,我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的。她们都是好孩子,就是嘴碎了些。” 奥菲利婭摇了摇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没关係。” 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瞳看向远处忙碌的人群,又补充道:“我只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不太习惯被这么多双眼睛打量。 不太习惯站在人群中央,却不是以骑士的身份。 不太习惯……作为某个人的“夫人”,被赋予期待。 克莱因捕捉到了她声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他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那你可得儘快习惯了——以后这种事估计还会有很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放心,有我在。” 奥菲利婭没有回话,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 婚礼在不久之后便开始了。 没有繁琐的礼节,也没有神父念诵祷文。 不过在雷蒙德的安排下,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 担任主婚人的也是他。 雷蒙德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他一开口,周围嘰嘰喳喳的嘈杂声便小了下去。 他不是神父,说不出什么神圣的祝词,只是用他一贯沉稳的语调,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 “大汤姆,你愿意娶黛西为妻,往后无论贫穷富贵,都爱护她、照顾她吗?” 麵包房的学徒涨红了脸,脖子梗得像只公鸡,他用力地点头,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天花板震下来:“我愿意!” 雷蒙德嘴角抽了抽,又转向黛西。 还没等他开口,黛西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声音响亮得把大汤姆都嚇了一跳,这个憨厚的大个子往后缩了缩脖子。 惹得周围的女僕们一阵鬨笑,连雷蒙德一向严肃的嘴角,都向上牵动了一下,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奥菲利婭站得笔直,像一柄標枪,与周围欢快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当然,她也没有影响到这里欢快的氛围。 她的目光落在新人身上,金色的眼瞳里看不出情绪,只是安静地看著。 看著黛西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喜悦。 看著大汤姆笨拙却真诚的表情。 看著周围人脸上洋溢的、那种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幸福。 克莱因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大家都很开心,不是吗?” 奥菲利婭轻轻“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移开。 她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简单到有些粗糙,却又洋溢著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朴素的喜悦。 没有盔甲,没有军令,没有生死。 只有两个普通人,在阳光下,许诺未来。 “亲她!亲她!亲她!”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女僕们立刻开始起鬨,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大汤姆挠了挠头,憨笑著凑过去,在黛西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啵——” 那声音响得整个庭院都听得一清二楚。 “喔——!” 欢呼声和口哨声瞬间爆发,玛莎甚至兴奋地跳起来,把手里的野花瓣撒了两人一头,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麦酒的香气混著麵包的麦香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婚礼的仪式部分就算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宴席。 女僕们一拥而上,將黛西和大汤姆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送上祝福。 克莱因看著这一幕,脸上掛著笑。 他侧过身,伸出手。 “走吧。” 奥菲利婭低头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克莱因就这么不客气地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奥菲利婭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指尖微微用力,却被克莱因不轻不重地握住了。 他的手很温暖,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度。 不是束缚,但也不容拒绝。 克莱因没有在意她这细微的抗拒,只是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五指自然地扣住她修长的手指,侧过头,眼里的笑意比天上的阳光还要明亮几分。 “走,也该轮到我们给那对新人送上祝福了。” 奥菲利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的目光从克莱因脸上移开,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看著他的手指如何一根根地扣住自己的,看著两人的掌心如何贴合在一起。 沉默了片刻,她终究还是任由他拉著,迈开了脚步。 两人一动,原本还围著黛西和大汤姆喧闹的人群,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数道目光刷地一下,齐齐投了过来。 像是摩西分海,人群自动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新人的道路。 玛莎站在最前面,看著克莱因牵著奥菲利婭的手走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一个劲地用胳膊肘去捅身边的人,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在看什么百年难遇的奇景。 她的胳膊肘都快把旁边人的肋骨捅断了。 这可是老爷第一次在她们面前牵一个女人的手! 而且还是那位看起来就不好接近的“夫人”! 而且老爷那个笑容……天哪,她从来没见过老爷笑得这么……这么…… 玛莎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只能在心里疯狂尖叫。 看来老爷说的是真的,不是为了糊弄她们这几个人! 老爷是真的结婚了! 黛西和大汤姆更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新郎官大汤姆一张脸憋得通红,手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老……老爷……” 声音抖得像筛糠。 克莱因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大汤姆瞬间站直了身体,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恭喜你们,黛西,大汤姆。” 说著,克莱因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却分量不轻的钱袋,递到了黛西的手里。 钱袋入手沉甸甸的,黛西的手都跟著往下沉了沉。 “一点心意,拿著买些喜欢的东西。给自己添置些衣裳首饰,或者给未来的孩子准备些什么,都行。” 黛西捏著那沉甸甸的钱袋,眼眶瞬间就红了,感觉像是在做梦。 然而,这还没完。 克莱因环视了一圈,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另外,庄园东边那块挨著河岸的空地,以后就划给你们了。自己盖个小房子,想种点花还是种点菜,都隨你们。院子大些,以后孩子也有地方跑。” “老爷——!” 黛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紧紧攥著钱袋,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对著克莱因鞠躬,一边鞠躬一边抹眼泪。 大汤姆更是“噗通”一声就要往下跪,被克莱因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 “行了,別来这套。” 克莱因按著他的肩膀,不让他跪下去,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以后好好过日子,別让我失望就行。黛西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总不能看著她嫁出去受苦。” 说完,他侧了侧身,將身旁的奥菲利婭让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这位神秘的“夫人”身上。 大家都想看看,这位新主母会说些什么。 会像老爷一样送贵重的礼物吗? 还是会说些什么体面的祝词? 毕竟看夫人的气质,肯定是见过大世面的…… 奥菲利婭迎著所有人的视线,面容依旧平静。 她看著眼前这对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新人,金色的眼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的嘴唇动了动。 在军队里,每当有人要踏上征途,她会说什么? 每当有战友即將面对生死,她会说什么?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战场上的告別。 出征前的祝福。 生死之间的誓言。 而现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 半晌,她用她那一贯清冷平直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四个字。 “武运昌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落针可闻。 连风都停了。 武……武运昌隆? 给一个麵包师和女僕的新婚祝福,是这个?? 大汤姆和黛西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黛西嘴巴微张,眼泪还掛在脸上,就这么僵在那里。 大汤姆更是整个人石化,保持著准备道谢的姿势,一动不动。 女僕们面面相覷。 玛莎的表情从期待,到困惑,再到难以置信,只用了三秒钟。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五秒钟。 五秒钟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漫长。 奥菲利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说出的祝词很满意。 克莱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努力地,非常努力地憋著笑。 然后——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著,玛莎夸张地一拍大腿,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说得好!夫人说得太好了!大汤姆,听见没?以后你揉麵团都得带著杀气!武运昌隆!哈哈哈哈——” 人群哄堂大笑。 “武运昌隆!大汤姆,你可得在麵包房里杀出一片天啊!” “黛西,你以后擦桌子也得有气势一点!” “大汤姆,你那烤炉就是你的战场!” “笑死我了,夫人这祝词,绝了!”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个女僕笑得都站不稳了,互相搀扶著。 这祝福,確实是……独一无二。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大汤姆挠了挠头,傻笑起来:“那、那我以后烤麵包,就、就当打仗?” “对!”玛莎笑得直不起腰,“你就把麵团当敌人!狠狠揉!” “得嘞!”大汤姆憨憨地应了一声,“我一定武运昌隆!” 这话一出,笑声更大了。 奥菲利婭站在原地,看著周围人笑得东倒西歪,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困惑。 她说错了什么吗? 克莱因强忍著笑意,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他拉著奥菲利婭的手,在眾人的鬨笑声中转身离开人群中心。 直到走远了一些,他才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笑道: “奥菲利婭,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这么会说祝词。” 声音里满是揶揄。 奥菲利婭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侧过头,金色的眼瞳直直地看著克莱因,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得的……迟疑。 “我……说错了?” 克莱因笑得更厉害了,他握著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这个问题显得格外可爱。 “没有,”他说,“你说得很好。非常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下次如果是参加別的婚礼,咱们可以换个祝词。比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什么的。” 奥菲利婭沉默了片刻。 “……哦。”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克莱因还是听到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一脸严肃说出“武运昌隆”的奥菲利婭,比任何时候都要可爱。 只是想到这里,克莱因还是忍不住再次笑出了声。 奥菲利婭抬起头,疑惑地看著他。 克莱因笑著,握紧了她的手。 远处,婚礼的欢笑声还在继续。 第21章 全世界都在给你们助攻! 耳边是克莱因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奥菲利婭终於停下脚步,偏过头,用那双金色的眸子瞪了他一眼。 当然,以她一贯的面无表情,那与其说是“瞪”,不如说只是格外严肃地凝视著他。 但克莱因还是准確地接收到了其中的一丝恼意——那双金色瞳孔里的光芒比平时更锐利了些许,像是出鞘的剑刃带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锋芒。 “我……只被人祝福过。”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辩解,又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从没祝福过別人。” 她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克莱因的笑意敛了几分,他思索片刻,很快便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 作为帝国最锋利的剑,她过去的人生里除了训练,恐怕只有出征与归来。 那些將她当作武器的人,给她的祝福自然也只有一种。 “武运昌隆”,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听到过最多的四个字了。 至於祝福別人?那种温情脉脉的生活场景,从来不属於战场上的杀神。 克莱因唇边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只是变得更加温和了些:“会习惯的。” 奥菲利婭抬起眼,金色的眼瞳里是真切的不解。晚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髮丝,在夕阳余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泽。 习惯什么? 克莱因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远处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草地,那里似乎也被婚礼的氛围所感染——散落的野花花瓣,被踩踏过的青草,以及空气中依然飘荡著的麦酒香气。 他的声音也跟著变得温和而悠远,像是在描绘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卷。 “以后,你还会对很多人说出祝福。也许是祝福一个新生儿平安长大,也许是祝福一对像黛西他们一样的新婚夫妻白头偕老。”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脸上,眼里的光比傍晚的阳光更暖,也更具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进她的心底。 “而你听到的,也不会再仅仅是武运昌隆了。” 那目光像是有温度,落在她身上,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暖意,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奥菲利婭的脚跟在草地上碾磨了一下,身体先於意志做出了反应,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安全了些许、却也更显空旷的距离。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胸腔里,传来沉闷而急促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攻城的重锤,將她习惯的平稳节奏敲得粉碎。每一下心跳都重得像是要撞破肋骨,震得她耳膜发麻。 她想起了某些训练的末尾,当体能被压榨到极限,整个人虚脱般跪倒在地时,心臟便是这样在耳边狂跳轰鸣。那时候她的肺部灼烧,四肢酸软,连握剑的力气都快要消失。 可现在,她没有力竭,也没有负伤。 她只是站著。 只是……站在这片被阳光晒暖的草地上,站在他面前,听他用那种温柔得几乎要溺死人的语调,对她说那些她从未设想过的未来。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她几乎想拔剑——至少那样她还知道该如何应对。 偏偏眼前这人还一脸有些不解地向前迈了一步,眉头微蹙,带著真切的关心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抬起,似乎想要碰触她的额头。 奥菲利婭的喉咙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只按在胸口的手收紧,攥住了衣料。 她用了一个完整呼吸的时间,强迫自己將注意力转移到呼吸的节奏上——吸气,呼气,就像训练时教官要求的那样。 她將那头在胸腔里横衝直撞的野兽强行摁了下去,重新用理智的韁绳套牢。 再抬起眼时,那双金色的眸子已然恢復了平寂,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没什么。” 她的声音平静如常,甚至比平时还要更冷一些,像是刻意用冰霜包裹住了什么。 克莱因盯著她看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收回了伸出一半的手。 “那就好。”他说,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我还担心是我说错了什么。” …… 婚礼的喧囂隨著宾客的散去而渐渐平息,只剩下庄园里的人还在帮忙收拾著最后的狼藉。 夕阳的余暉將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云层被镀上了金边,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洒了一整罐蜂蜜。夜幕正悄然拉开,第一颗星星已经在东边的天际若隱若现。 雷蒙德看了一眼天色,走到克莱因身边,微微躬身:“老爷,夫人,天色不早了,我这就去安排马车送大家回去。” 克莱因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上。 可没过多久,去而復返的雷蒙德眉头却微不可察地拧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老爷,马车不够。” 他压低声音匯报导,语气里带著几分懊恼,“今天来的人多,镇上的马车大多被雇走了,我们自己带来的这一辆,一次坐不下所有人。若是分两趟的话,这一来一回,天怕是要完全黑透了。” 玛莎和其他几个女僕闻言,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脸上都带著担忧的神色。 雷蒙德的解决方案几乎是脱口而出:“您和夫人先乘车回去,我们可以等下一趟,或者走回去也——” “不用那么麻烦。”克莱因打断了他,声音轻鬆隨意。 他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站著的奥菲利婭,然后对雷蒙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你们坐马车先走,我和奥菲利婭走回去。” “这怎么行!”雷蒙德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管家的体面都快要维持不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天都快黑了,路还不好走。而且,哪有让您和夫人步行,我们这些下人坐车的道理?” 这简直是乱了规矩!要是传出去,別人还以为他这个管家是怎么当的!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克莱因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就当是散散步,消消食。婚宴上吃得太多,正好活动活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奥菲利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他没有压低声音,反而是用一种清晰而坦然的语调,让在场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见他接下来的话。 “正好,我想和我的妻子单独待一会儿。” 空气瞬间安静了。 连晚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雷蒙德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噢——!” 玛莎率先反应过来,她夸张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拼命用胳膊肘去捅身边的同伴,压低了嗓门却激动得声音发颤:“听见没听见没!老爷说要跟夫人单独待会儿!哎呀我的天!老爷这是……这是……” 她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不停地扇著手,像是要把心里的震惊都扇出来。 几个年轻的女僕脸颊瞬间緋红,想看又不敢看,只能低下头,用手捂著嘴偷偷地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下好了,別说等下一趟了,她们现在恨不得立刻飞走,把这片天地完完整整地留给这对新婚的主人! “那那那……老爷!我们这就走!马上走!”玛莎反应最快,招呼著眾人,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往马车上爬,动作利索得不像话,“您和夫人慢慢散步!千万別著急!路上注意安全!” “对对对!慢慢走!”其他女僕也纷纷附和,爭先恐后地往马车上挤。 一群人呼啦啦地挤上了马车,顺手把还处于震惊状態、哑口无言的雷蒙德拉了上去。 车夫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身后的人催促著赶紧出发。 “快走快走!別耽误老爷和夫人的二人世界!”玛莎在车上扯著嗓子喊,声音里满是兴奋。 马车軲轆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乡间小路的尽头,扬起一阵尘土,也带走了最后一片喧闹。 热闹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克莱因和奥菲利婭两个人,並肩站在暮色渐浓的乡间小路上。 晚风吹过,带著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混杂著远处农家炊烟的味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也在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暮蓝色,第一颗星星已经完全显现出来,在天幕上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奥菲利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这一切发生,金色的瞳孔在渐暗的天光下,像是两颗蒙上了薄雾的琥珀,反射著天边最后的余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鬆开,这个细微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克莱因率先迈开了脚步,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去牵她的手,只是与她保持著一个微妙的、不远不近的距离,肩膀与肩膀之间隔著大约半臂的空间。 他侧过头,声音在渐起的晚风里显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走吧,”他说,唇角还掛著那抹温和的笑意,眼里的光芒比天上的星星更亮,“路还很长,我们慢慢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正好可以看看这里的晚霞。你以前……应该没怎么看过吧?” 奥菲利婭的脚步微微一顿。 晚霞?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染成橘红色和金黄色的天空。 云层层叠叠,像是被人用画笔精心涂抹过,每一抹色彩都在缓慢地变化著,从明亮的金色渐渐过渡到深沉的紫红色。 她確实……很少认真看过这样的景色。 那些年里,她看过无数次日落,但每一次都是在战场上,在尸体和鲜血之间。落日的余暉照在盔甲上,照在染血的剑刃上,那些光芒不是温暖的橘红色,而是刺目的、冰冷的血色。 这样安静的、温柔的、不带任何杀意的晚霞,只存在於她那近乎快被淡忘了的、童年的记忆里。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迈开了脚步。 两个人就这样並肩走在乡间小路上,脚下是被夕阳晒了一整天、还残留著温度的 泥土路。 远处传来归巢的鸟儿的鸣叫声,以及农家晚炊时柴火燃烧的劈啪声。 暮色渐深,而路还很长。 第22章 麦田、麦粒 路边的麦田在晚风里起伏,沙沙作响,像一片绿色的海。 满打满算,这是奥菲利婭来到这里的第三天。 克莱因却觉得,两人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习惯了她安静地走在身边,习惯了她偶尔投来的那种带著探究意味的目光,也习惯了在她面前说些平日里不会轻易吐露的话。 他忽然停下脚步,信步走到田边,隨手摺下一节还泛著青色的麦穗。 奥菲利婭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克莱因將麦穗放在掌心,双手合拢,用力地来回搓动。 粗糙的麦芒很快被磨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露出里面包裹著的一粒粒麦仁。 他把手掌凑到嘴边,轻轻一吹,细碎的穀壳便散在了风里,只剩下几颗青嫩的麦粒静静躺在掌心。那些麦粒在夕阳余暉的映照下,泛著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下一秒,他仰头將麦粒丟进嘴里,隨意地嚼了起来。 “这是我小时候我母亲教我的。”克莱因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解释,声音里带著几分怀念的柔软,“她说在田野里玩累了的话,可以把这些东西当零食。” “所以有好长一段时间,那时候的我都希望麦子能一直青下去,永远不要成熟。” “如果当时父亲知道了我这种想法,免不了要把我数落一顿。”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毕竟对一个领主来说,麦子不成熟,就意味著收成会减少,税收也会跟著少。” 他说著,目光中流露出怀念,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那些童年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復返了。 他又折了一穗小麦。 重复著刚才的动作,搓开,吹去穀壳。动作比刚才更加熟练,也更加温柔,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一次,他没有自己吃,而是摊开手掌,像献宝一样递到了奥菲利婭的面前。 “尝尝看?”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奥菲利婭看了看他掌心那几粒小小的、青色的麦仁,又抬眼看了看他。 那双金色的瞳孔在夕阳的余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了手。 指尖从他掌心取走麦粒时,带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刮擦感。那触感一闪而过,却像一根羽毛,顺著掌纹一路挠到了克莱因的心底。 痒痒的。 还有点……烫。 他手掌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能留下。 奥菲利婭学著他的样子,將那几颗麦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她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分析什么从未接触过的新事物,每一次咀嚼都带著一丝谨慎。 起初,只是一股青草的生涩,带著一点粗糙的纤维感。 但很快,一丝极淡的、清润的甜意从舌尖瀰漫开来,带著穀物最原始的芬芳,也带著阳光和泥土的气息。 那味道很淡,却意外地……乾净。 克莱因一直盯著她的脸,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期待,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他的目光专注而热切,几乎没有眨眼,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紧张,连语调都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些。 奥菲利婭没有立刻回答。 那股青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带著一点点微弱的、穀物特有的清甜。 谈不上多美味。 和真正的食物比起来,还是有些寡淡,甚至带著一点生涩的粗糙感。 但她抬起头,看到克莱因的脸时,这个念头瞬间就散了。 他正专注地看著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那种毫不掩饰的期待,几乎要从他脸上满溢出来。像是她的评价,比任何魔法实验的结果都要重要。 奥菲利婭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她想了想,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自己听过的、关於食物的评价。 “嗯。” 她轻轻点头,嘴里还残留著那点清甜。 “很好吃。”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比军粮好吃。” 克莱因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標准可真够低的。”他笑著摇了摇头,眼里的光却更亮了,“不过……能比军粮好吃,我也很荣幸了。” 那句“很好吃”的余音,似乎还带著那点青涩的甜意,在两人之间縈绕未散。 晚风恰好在这时吹得更急了些。 风捲起了奥菲利婭垂在肩头的金色长髮,髮丝在空中肆意地飞舞,像一片金色的流光。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暉恰好穿透了那些纷飞的髮丝,將她的侧脸和轮廓,都勾勒出了一圈毛茸茸的、温暖的光晕。她的睫毛在光影交错中投下细碎的阴影,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那光芒晃得克莱因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撞击著胸腔。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猛地错开目光,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 “……这样也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该死。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明明只是普通的夕阳,普通的晚风,普通的她。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一刻的她,美得有些过分了? 奥菲利婭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晚风吹拂著她的长髮,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远方的麦田和天边的晚霞。 克莱因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看向远方的麦田。 “走吧。”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 …… 刚才那件事,似乎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克莱因觉得自己重新找回了说话的节奏。 尷尬的气氛被晚风吹散,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始没话找话。 “说起来,上次我们说到用魔法催熟作物,还没说完。” 奥菲利婭侧头看了他一眼。 她倒是记得,那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个晚上。 他们之后还一起翻围墙来著。 谈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克莱因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月光石粉末確实可以温和地滋养作物,但它的能量转化效率太低,成本又高,大规模应用不现实。就算是小范围试验,光是材料费就能把庄园的年收入吃掉一半。” 他像是回到了自己的魔法实验室,一边走,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比划著名,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魔法阵纹。 “这就像用黄金去做导线,虽然也能用,但太蠢了。真正的魔法,应该是四两拨千斤,而不是用蛮力去砸。” “所以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思路。不直接餵给作物能量,而是唤醒它们自身的生命力。用一种特定的魔法波动,去共鸣它们內部的生长循环……” 他说得兴起,滔滔不绝,从元素共鸣说到生命炼金,从魔力迴路说到自然法则,词汇一个比一个生僻,理论一个比一个复杂。 奥菲利婭一直安静地听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不耐,只有纯粹的聆听。 她不是很懂这些东西。 她只知道挥剑。 知道如何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知道如何用最少的动作斩断敌人的喉咙,知道如何在生死一线间做出最正確的判断。 但是克莱因热爱这些东西,就同她热爱挥剑一般。 她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那种热情,那种近乎纯粹的、对知识和真理的渴望。 就像她握住剑柄时的感觉。 那是一种……活著的感觉。 所以她愿意听。 哪怕听不懂,也愿意听。 不知不觉间,远方庄园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 几点温暖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摇曳,像是在为他们指引回家的路。 到家了。 克莱因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怎么这么快? 他还有一肚子关於魔法改良的想法,想跟眼前这个称职的倾听者探討一下。 比如,把法阵刻在稻草人身上,让它们变成移动的能量节点怎么样? 或者,用风元素构建一个循环系统,让魔力像血液一样在田地里流动? 还有…… 路,忽然之间,变得太短了。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享受够这难得的二人世界,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多看她几眼,短到…… 他甚至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绕个远路。 就在克莱因盘算著要不要假装忘记了什么东西,再在外面多待一会儿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奥菲利婭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他。 “你的脸。” “嗯?我的脸怎么了?”克莱因下意识地摸了摸,有些茫然。 奥菲利婭的目光,落在他刚刚搓过麦穗的手掌上,那里还沾著一些细碎的穀壳和草屑。 然后,她的视线又缓缓移回到他的脸上,在他的左脸颊处停留了片刻。 “这里,”她抬起手,但没有触碰,只是隔空指了指克莱因的脸颊,“沾上了。” 克莱因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奥菲利婭伸出了手。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没有任何犹豫。 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带走了一小片刚才没吹乾净的穀壳。 那触感,比之前在掌心取走麦粒时还要清晰。 她的指尖有些凉,带著晚风的温度,却在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像是点燃了什么。 克莱因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轻轻退后了半步,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红晕迅速浮起,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指尖还残留著她触碰时的温度,像是烙印一样,烫得他几乎想捂住脸。 “谢、谢谢。” 他连说话都有点磕绊了,声音里带著几分明显的慌乱。 奥菲利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著一小片细碎的穀壳。 她轻轻吹了一下,穀壳就散入了夜风中,消失不见。 “嗯。” 她应得平静,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就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隨手帮他擦掉了一点灰尘那么简单。 可是……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股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 温热的,柔软的。 带著一点点……让人不知所措的温度。 克莱因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 他硬著头皮转过身,快步朝庄园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那些原本还想继续探討的魔法话题,此刻全都被拋到了脑后。 什么法阵刻在稻草人身上,什么移动能量节点,什么风元素循环系统,现在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还有……她那双金色的眼睛。 奥菲利婭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沉稳。 只是偶尔,她会垂下眼,看一眼自己的手指。 然后,又很快收回目光。 庄园的主楼里,灯火通明。 克莱因推开门时,大厅里站满了人。 女僕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玛莎正抱著胳膊靠在壁炉边,雷蒙德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捧著一本帐簿。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投了过来。 尤其是玛莎。 她的视线先落在克莱因脸上——那张还带著些许红晕的脸上,然后又飘到奥菲利婭身上——那张一如既往平静的脸上,最后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嘴角开始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克莱因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確认一下刚才的红晕是不是还在。 “咳。”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作为庄园主人的威严。 女僕们立刻收回目光,低下了头,但脸上那股八卦的兴奋劲儿却怎么都藏不住。有几个年轻的女僕甚至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在憋笑。 玛莎倒是没动。 她笑得更明显了,还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女僕,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女僕憋著笑,脸都憋红了,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克莱因和奥菲利婭身上瞟。 克莱因觉得自己刚压下去的红晕又要起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雷蒙德倒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他合上帐簿,微微頷首:“老爷,夫人,您们回来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既然女僕们都已经回来了,那也该重新安排一下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庄园里多了位女主人,许多事情都要变一变。” 第23章 蔷薇花开在何时 时间总是顽皮的。 它时快时慢。 你永远无法控制它的流速。 对於克莱因这种每天沉浸在炼金术里的人来说,时间总是流逝得太快,並不够用。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庄园的生活节奏逐渐稳定下来。 他和奥菲利婭依旧相敬如宾。 虽然朝夕相处,但两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克莱因大部分时间泡在三楼的工作室里,而奥菲利婭则有自己的日程安排。 真正单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她刚到这里的那三天多。 克莱因忙著炼金。 他的魔力催生实验已经推进到了新的阶段,法阵的改良方案推翻了不知道多少次,坩堝炸了几个,差点再次把实验室的天花板炸出个洞。 雷蒙德为此特地找了工匠来加固三楼的承重结构。 而奥菲利婭……她大多数时候会穿上她带来的那套银白色骑士装练剑。 起初,女僕们听到后院传来的破风声时,还嚇了一跳。 那声音像是空气被硬生生撕裂,又像某种凶猛野兽在低吼。 每一次剑刃划破空气,都会发出某种尖锐的呼啸声,让人头皮发麻。 玛莎第一个衝过去看热闹,然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奥菲利婭站在空地中央,手持骑士剑,剑身在阳光下泛著冰冷的银光。 她深吸一口气,剑刃骤然斩下。 那一瞬间,玛莎甚至能看见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剑锋过处,风都在哀鸣。 旁边的木桩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切口平滑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上半截木桩在空中停留了半秒,然后“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玛莎当时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夫人这是要拆家吗?”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那剑气飘过来把自己也劈成两半。 雷蒙德倒是很淡定。 他站在一旁,默默计算著要多准备几根木桩,还有要不要在后院划出专门的训练区域,免得误伤到花圃。 克莱因也去看过一次。 准確地说,是被吸引过去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调配一种新的催化剂,需要极其精准的魔力控制。 就在他准备把材料加入坩堝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那声音像是利刃切开丝绸,又像是弓弦绷断的脆响。 克莱因的手一抖。 坩堝里的药液“噗”的一声冒出一股浓烟。 他赶紧放下材料,走到窗边往外看。 后院的空地上,奥菲利婭正在挥剑。 她换了套练功服,比平时那套骑士装更贴身一些,方便活动。 金色的长髮束成高马尾,隨著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剑刃在夕阳下反射著冷光。 她的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每一剑都精准、迅速、致命。 那是纯粹为了杀戮而磨练出来的技巧,没有任何花哨的成分。 她的剑刃划破空气时,会发出某种奇特的嗡鸣声,那是纯粹的力量与技巧碰撞出的声响。 克莱因趴在窗台上,看著奥菲利婭在夕阳下挥剑。 光影在她身上流转,每一次出剑都带著某种说不出的美感。 不是那种柔美的美,而是一种充满了力量感的、近乎暴力的美。 就像是野兽的獠牙,又像是锋锐的刀刃。 克莱因看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他猛地回过神。 完了。 坩堝! 等他冲回实验台时,坩堝里的药液已经糊成了一团黑色的焦炭,还在“滋滋”地往外冒著黑烟。 克莱因欲哭无泪。 从那以后,他儘量避开奥菲利婭练剑的时间段做实验。 太影响专注力了。 每次听到窗外传来破空声,他的注意力就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 脑子里会不自觉地浮现出她挥剑时的画面——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流畅的动作,还有那双金色瞳孔里倒映出的剑光。 然后实验就会失败。 克莱因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在实验室装个隔音的魔法结界。 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太浪费魔力了。 而且…… 他也不是真的不想听到那些声音。 而奥菲利婭也很少主动来打扰他。 她知道炼金术需要全神贯注,所以即便路过实验室门口,也会刻意放轻脚步。 克莱因有几次开门出来透气,正好看见她踮著脚尖从走廊经过,像只小心翼翼的猫。 那画面和她练剑时的凌厉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克莱因一度怀疑自己眼花了。 偶尔,克莱因做完实验出来透气,会在走廊里遇到她。 两人对视一眼,打个招呼,然后各忙各的。 有时候她会问一句:“实验顺利吗?” 克莱因会回答:“还行。”或者“又炸了。” 然后她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流过。 平淡到克莱因有时会觉得,那天在麦田里的对话,更像是一场幻觉。 那些在月光下说出的话,那些悬在两人之间的未尽之言,都像是被时间冲淡了,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克莱因会想起她指尖触碰自己脸颊时的温度。 然后他会摇摇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炼金术上。 至於那关於深海的梦…… 也在克莱因点燃了助眠的香薰之后就再也没来侵染过。 那种窒息的压迫感,那些在深海中迴荡的低语,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都隨著香薰的烟雾消散了。 克莱因每晚睡前都会点燃那种特製的香薰,里面混合了薰衣草、迷迭香和一些驱散精神污染的炼金材料。虽然成本不低,但总比被那些怪梦折磨要好。 他也没有特地去探究什么。 像他这种每天和奇奇怪怪的炼金材料打交道的炼金术士,招惹了某些奇怪的东西其实並不少见。 这不是他见过的第一桩怪事,也不会是最后一桩。 如果非要搞清楚对面究竟是什么存在的话,说不定才会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 …… 蔷薇花已经开了。 就在庄园的庭院里。 克莱因难得没有一整天泡在三楼的工作室里,而是来到了庭院。 阳光很好,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花香,混合著春天特有的泥土气息。远处传来鸟鸣声,偶尔还能听见女僕们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 他並不懂花。 识別出蔷薇和月季的区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要让他说出具体的品种,那完全是强人所难。 但是他的母亲喜欢蔷薇花。 所以他的父亲在庄园里种满了蔷薇花。 克莱因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是亲自打理这些花圃,有时候一蹲就是大半天。母亲会端著红茶站在迴廊下看他,脸上带著温柔的笑容。 那时候的庄园,总是充满了花香和笑声。 那两人离世之后,克莱因也就没有改。 雷蒙德定期打理,每年花开时节,这里就会被淹没在一片粉白与深红交织的花海里。那些蔷薇依然开得灿烂,只是再也没有人站在迴廊下等待了。 今年也一样。 只是今年多了个人。 克莱因站在迴廊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花架旁。 奥菲利婭今天也没有直接开始训练,而是穿上了一套新的衣服。 这衣服是当初从莉莉安那里订的,已经付过款了。据说莉莉安为了这套衣服特地跑了三趟布料商那里,挑选了最好的面料。 相较於当初比较朴素的两件半成品改制裙装,奥菲利婭身上这件衣服称得上有些华丽。 浅金色的底料,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袖口和领边绣著细密的银线纹路,那些纹路构成了某种优雅的藤蔓图案,像是蔷薇的枝叶在布料上蔓延。 裙摆稍长,几乎垂到脚踝,走起来会隨著步伐轻轻摆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腰线收得很好,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 克莱因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了目光。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奥菲利婭走到花架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朵半开的蔷薇。 花瓣很软。 带著清晨露水留下的湿润触感。 她侧过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那一簇深红。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夫人今天很漂亮。” 玛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手里端著托盘,上面摆著两杯红茶。 她笑得很明显,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了。 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奥菲利婭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接过了茶杯。 “谢谢。” 玛莎又朝克莱因眨了眨眼,把另一杯茶递过去,压低声音说:“老爷,您也该多出来走走。天天关在实验室里,脸都白了。您看夫人多会享受生活,晒晒太阳,赏赏花,多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今天天气这么好,花开得这么漂亮,夫人又穿得这么好看,不多陪陪多可惜啊。” 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克莱因接过茶杯,没接这个话茬。 玛莎哼著小曲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们好好相处我不打扰了”。 迴廊下就剩两个人。 克莱因端著茶杯,站在原地,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里瀰漫著蔷薇花的香气,混合著红茶的茶香,还有春日阳光特有的温暖气息。 奥菲利婭倒是很自然。她走到另一侧的花架边,低头看了看那些刚冒出嫩芽的藤蔓。新生的叶片还带著嫩绿色,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这些花,是你母亲种的吗?” “不是。”克莱因顿了顿,“是我父亲种的。”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怀念。 “我母亲喜欢蔷薇,所以我父亲就在庄园里种满了蔷薇。他说,这样我母亲每天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眼就是她喜欢的花。” 奥菲利婭没有再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著那些蔷薇。 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花朵的顏色,像是液態的黄金里融入了一抹深红。 风吹过,花瓣轻轻摇晃,空气里瀰漫著更浓郁的香气。 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落,在空中打著旋,最后落在奥菲利婭的肩上。 克莱因看著那片花瓣,忽然开口:“你喜欢花吗?” 奥菲利婭想了想。 “不討厌。” 这回答倒是挺符合她的风格。 克莱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舌尖一麻。 滚烫的液体顺著喉咙一路烫下去,他差点没忍住咳出来。但当著奥菲利婭的面,他硬生生把那口茶咽了下去,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奥菲利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很烫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克莱因总觉得她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还好。”克莱因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玛莎泡茶的温度总是拿捏不准。” 奥菲利婭点点头,也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她的动作很轻,茶水碰到嘴唇的瞬间就停住了。 然后她面不改色地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那些蔷薇花,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克莱因看出来了。 她也被烫到了。 只是没说而已。 克莱因差点笑出声。 他赶紧转过头,假装在认真观赏那些蔷薇花。其实他根本看不出这些花有什么区別,在他眼里它们都长得差不多。 “你笑什么?”奥菲利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克莱因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经一些,“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 算了,豁出去了。 “就是觉得……夫人今天確实很漂亮。” 话音落下的瞬间,克莱因就有点后悔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不自然? 而且他为什么要突然说这种话? 明明刚才玛莎已经说过了。 他现在再重复一遍,会不会显得很刻意? 克莱因的大脑开始运转,试图找补一下。 但奥菲利婭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沉默了一会儿。 “莉莉安做得很好。” “是的。”克莱因点点头,“她手艺一直不错。” 他试图把话题引开。 但奥菲利婭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但你之前没见过我穿这件。” “嗯。”克莱因点点头。 完了,这个对话开始走向奇怪的方向了。 “所以你今天才说我漂亮。” 克莱因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对话好像走进了某个非常危险的区域。 奥菲利婭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盯著他。 阳光在她眼睛里跳跃,让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显得更加夺目。 “那我平时不漂亮吗?” 克莱因:“……” 这是什么送命题吗? 克莱因觉得奥菲利婭不是会纠结这种问题的人。 但是他依旧选了个最稳妥的答案。 “平时也很好看。” 奥菲利婭没说话。 她又低头喝了口茶。 “嗯。” 然后她继续看那些蔷薇花,就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克莱因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次茶水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带著红茶特有的涩味和回甘,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著,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风吹过花架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 阳光在蔷薇花瓣上跳跃,把那些深红和粉白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克莱因余光瞥见奥菲利婭伸手拂过一朵蔷薇。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花瓣。 指尖在花朵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缓缓收回。 浅金色的裙摆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克莱因忽然觉得。 玛莎说得对。 今天的天气確实很好。 花开得也確实很漂亮。 而夫人…… 他看著不远处那道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说不清是什么。 就像是某种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要小心翼翼守护的东西。 “克莱因。” 奥菲利婭忽然开口。 “嗯?” “谢谢。” 她依然背对著他,金色的长髮在阳光下泛著光。 “谢什么?”克莱因有些茫然。 奥菲利婭转过身,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看著他。 “谢谢你说我漂亮。” 第24章 西海岸的银鳞商会 就在克莱因和奥菲利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的时候,庭院外传来马车的声音。 两人下意识地看向庄园的大门。 马车还没到,但是听起来就知道数量不少。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很规整,至少有四五辆。 而且这声音来得突兀——没有提前的脚步声,没有通报声,就这么直接闯到了庄园门口。 克莱因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顿了一瞬。 这个时间点,和他有合作的那些商队一般不会路过这里。 距离最近的商道还有不短的距离,除非是专程绕路,否则根本不会经过这片区域。 应该是新来的商队来谈合作了? “外面的傢伙……有些水平。” 奥菲利婭的声音响起,语气很平静。 但克莱因注意到,她的右手已经习惯性地按在了腰侧——那里平时掛著骑士剑,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身浅金色的裙装並不適合佩剑,腰带连承重都做不到。 她皱了皱眉,手指在空荡荡的腰侧停留了一瞬。 克莱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庭院外的马车声越来越近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清晰可闻。 紧接著是马匹的嘶鸣声,还有车夫压低声音的呵斥声。 玛莎从迴廊那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抹布。 “老爷,是有客人来了吗?”她压低声音问,“要不要我去看看?” “不用。”克莱因摆了摆手,“雷蒙德应该已经去了。” 话音刚落,管家的身影就出现在庭院入口处。 雷蒙德走到克莱因面前,微微躬身。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老爷,门外来了一支商队。领头的自称是银鳞商会的负责人,说是要和您商谈贸易事宜。” “银鳞商会?”克莱因想了想,脑海里迅速翻过这几年接触过的所有商会名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倒是有些印象,只是…… “我和他们应该没有合作吧?” “他们自称是从西海岸那边过来的。”雷蒙德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凝重。“车队里有十几个人,都带著武器。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 “那些人的站位很讲究,不像是普通护卫。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战士。” 克莱因眯了眯眼。 带武器很正常。 商队走长途,不带护卫才奇怪。 但问题是,“训练有素”这四个字,意味著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僱佣兵或者流浪剑客。 而是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 海岸那边来的商会…… 克莱因下意识看了奥菲利婭一眼。 奥菲利婭也正看著他。 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刚才还温暖和煦的春日午后,现在忽然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蔷薇花的香气依旧浓郁,但那种甜腻的气息现在闻起来却有些刺鼻。 克莱因沉默了几秒。 “让他们进来吧。”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只放领头的和两个隨从进门。其他人在外面等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盯紧了。如果有人擅自靠近庄园围墙,直接拿下。” 雷蒙德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讚许。 “是。”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迴廊尽头。 玛莎还站在那里,手里的抹布已经被她拧得滴水了。 她探著头往庭院入口方向看,脸上写满了担忧。 “老爷,会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她压低声音问,“要不要我去把厨房的菜刀拿过来?” “不用。”克莱因轻笑,摆了摆手。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略带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奥菲利婭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但她的站位已经换了个角度——如果有人从大门方向衝进来,她会是第一个挡在克莱因面前的人。 克莱因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他把茶杯放下。 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放轻鬆,应该只是来谈生意的。” 他安慰道。 庭院外的交谈声停了。 然后是皮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是刻意控制过的步伐。 每一步都踩得很准,间隔几乎完全一致。 克莱因把茶杯放回托盘上,指尖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奥菲利婭没动。她站在那里,视线已经锁定了庭院入口的方向。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像是正在评估什么。 三个人出现在那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著一身深蓝色的丝绒长袍。 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缀著银色的贝壳纹饰,很精致,但又没有精致到过分的地步。 料子是上等货,但款式並不浮夸。 这种穿著打扮恰到好处——既显示出財力,又不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 他的头髮梳得很整齐,用某种香料固定过,在阳光下泛著深棕色的光泽。 脸上带著標准的商人笑容——礼貌、热情。 但克莱因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长途跋涉赶来谈生意的商人该有的状態。 没有疲惫,没有急切,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只是平静地扫视著庭院里的一切,像是在评估什么。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显然是护卫。 一左一右,身材高大,肩膀宽阔。 他们的衣服比较朴素,但料子不错——那种耐磨的亚麻布混纺,適合长途旅行。 腰间掛著长剑,剑鞘上的纹路也不是普通货色。 克莱因看了一眼那两把剑。 不是装饰品。 剑柄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跡,那是长期握持留下的印记。 剑鞘的角度也很顺手——掛得不高不低,刚好在手臂自然下垂时能够轻鬆触及的位置。 这是经常拔剑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 而且这两个人的站位很讲究。 一左一右,刚好形成一个保护领头人的三角阵型。 他们的视线没有直接看向克莱因或者奥菲利婭,而是在扫视整个庭院——出口、掩体、可能的威胁来源。 確实称得上训练有素。 克莱因的手指在杯沿上又敲了一下。 “克莱因老爷。” 领头的男人走到距离克莱因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行礼。动作很標准,但不卑不亢。 “久仰大名。我是银鳞商会的负责人,艾瑞克·索尔。”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那种训练有素的腔调让克莱因想起了某些贵族子弟受过的礼仪教育。 克莱因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只是看著艾瑞克,等他继续说下去。 艾瑞克也不在意克莱因的沉默。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庭院里的蔷薇花。视线在那些盛开的花朵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落回克莱因身上。 “冒昧来访,还请见谅。”他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我们商会最近在扩展內陆的贸易路线,听说您这里的炼金製品质量不错,所以特地过来拜访。” 说得滴水不漏。 但克莱因听出了问题。 “扩展內陆贸易路线”——这话听起来合理,但如果真的是扩展路线,为什么不先去那些更大的城镇?他这里只是个偏僻的庄园领地,商业价值远不如附近的几个城镇。 除非…… 除非他们一开始的目標就是这里。 克莱因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完全凉了,苦涩的味道更加明显。 艾瑞克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站在克莱因身边的奥菲利婭。 他的视线在奥菲利婭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克莱因注意到了。 奥菲利婭也注意到了。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斗气悄然流转。金色的瞳孔盯著艾瑞克,没有移开视线。那种目光里带著明显的警惕,甚至还有一丝……敌意。 空气里的紧张感又浓郁了几分。 “这位是……”艾瑞克开口,语气依旧温和。 “我的妻子。”克莱因平静地说。 艾瑞克点了点头。“原来是夫人。失礼了。” 他收回视线,又看向克莱因。但克莱因注意到,他身后那两个护卫的站位微微调整了一下。 克莱因的心沉了一下。 这些人……认识奥菲利婭。 或者至少,知道她是谁。 “我们商会主要经营海货和魔法材料。”艾瑞克继续说,语气依旧轻鬆。“如果老爷有兴趣,我们可以谈谈合作的事。我这次带来了一些样品,都是西海岸那边的特產。深海珍珠、风暴贝壳、还有一些比较少见的炼金材料……”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几分。 “当然,如果您不方便,我们也可以改天再拜访。毕竟……” 他的视线又扫过奥菲利婭,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毕竟我们也不想打扰老爷和夫人的雅兴。” 话说得很客气。 但克莱因听出来了。 这人不打算走。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他所谓的“改天拜访”只是客套话。 克莱因没急著接话。 他的目光在艾瑞克身上停了几秒,然后挪到他身后那两个护卫身上。 护卫们站得笔直,手臂自然下垂,但腰背紧绷。 他们的呼吸很平稳,眼神很专注,像隨时准备进入战斗的姿態。 克莱因收回视线。 他又看向艾瑞克,这次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不知道艾瑞克先生是从哪里听说的?”克莱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这里只是个小地方,应该还不至於让西海岸的商会专程跑一趟。” 他把“专程”两个字咬得很重。 艾瑞克笑了笑。 “老爷太谦虚了。”他说,“您这里的炼金製品在附近几个城镇都很受欢迎,我们商会自然也有所耳闻。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而且我们商会一向重视有潜力的合作伙伴。哪怕路途遥远,也值得亲自拜访。” 克莱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温度正好,略带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艾瑞克说的倒也不算全是谎话——他这里的炼金製品確实在附近卖得不错。 虽然量不大,但质量过硬,回头客不少。 甚至这风气本身就是他带动起来的。 只是这种事……西海岸那边的商会,真的会为了这点生意专程跑一趟? 而且还带著这么多“训练有素”並且戒备到这种程度的护卫? 克莱因抬眼看向艾瑞克。 这人笑得很自然,站姿也无可挑剔。標准的商人姿態,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那就坐下谈吧。”克莱因说,语气依旧平静。“既然艾瑞克先生都到这儿了,我也不好直接拒绝。” 艾瑞克脸上的笑容微微深了一点。 “多谢老爷赏脸。” 雷蒙德从迴廊那头走过来,给艾瑞克搬了把椅子。 动作依旧沉稳,但克莱因注意到他把椅子放得比平时更远了一些——也许这样能避免他们暴起伤人? 艾瑞克道谢后坐下,两个护卫依旧站在他身后。 他们的站位又调整了一下,现在刚好形成一个可以同时保护艾瑞克、又能快速支援的位置。 明明他们才是这所庄园里的不速之客,现在看起来更加戒备的反而是他们。 玛莎端来新的茶杯和茶壶,动作倒是难得地轻巧了几分。她小心翼翼地把茶壶放在桌上,又给艾瑞克倒了杯茶。 倒茶的时候,她的手微微颤抖著。 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托盘上。 “抱、抱歉……”玛莎小声说。 “没关係。”艾瑞克温和地说,“辛苦了。” 玛莎赶紧退到一旁,手里的茶壶还在微微晃动。 奥菲利婭站在克莱因身后,视线一直锁在艾瑞克身上。 她没说话,但克莱因能感觉到她的警惕。那种警惕不是对陌生人的戒备,而是对危险的直觉反应。 就像猛兽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庭院里安静了几秒。 蔷薇花的香气依旧浓郁,但现在闻起来却有些腻人。 阳光依旧温暖,但照在身上却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艾瑞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小口。 “好茶。”他说,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味。 克莱因没接话。 他只是看著艾瑞克,等他说正事。 空气里的紧张感越来越浓了。 第25章 海风的气息 说是正事,其实都是些琐碎的事情。 无非就是是些税收、货物、运输路线之类的。 …… "以老爷您的炼金製品质量,在卡罗镇设立销售点最为合適。"艾瑞克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那边有我们商会的固定仓储,运输成本可以压到最低。" 克莱因手指在茶杯边缘轻敲了一下:"卡罗镇距离这里可有不短的路程,中间还要经过两个领主的地界。过路税怎么算?" "这个您不用担心。"艾瑞克笑了笑,"银鳞商会在那两位领主那里都有长期合作,过路税可以走我们的渠道,能省下至少四成。" 克莱因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这人说话的节奏很稳,每句话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急切,也不会显得敷衍。標准的商人话术,训练有素。 "那分成怎么算?"克莱因问。 "运输这一块,我们商会只要两成利润。"艾瑞克说得很轻鬆,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剩下的全归您。另外,如果销量好,我们还可以帮您对接西海岸那边的几家大商行。" 克莱因眯了眯眼。 两成? 这种比例,就算是合作多年的老伙伴也很难拿到,更別说他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艾瑞克脸上停了几秒。 这人的表情依旧温和,笑容也没变过。就像他真的只是来谈一笔普通生意。 但克莱因不信。 "艾瑞克先生的条件確实很优厚。"克莱因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过恕我直言,这种分成比例……银鳞商会图什么?" 艾瑞克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 "老爷果然精明。"他放下茶杯,笑容更深了一些,"实不相瞒,我们商会最近在开拓內陆市场,急需一些质量过硬的炼金製品来打开局面。您这里的东西,正好符合我们的需求。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所以前期让利,也是应该的。只要合作愉快,后面的生意还长著呢。"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克莱因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除了运输,还有別的合作方式吗?"克莱因问,故意把话题扯开。 艾瑞克点点头:"当然。如果老爷有兴趣,我们可以提供原材料供应。深海魔藻、风暴结晶、月光贝粉……这些在西海岸都是常见货,价格比內陆便宜三成以上。"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一点样品,您可以先看看质量。" 克莱因没动。 他只是看著那个布袋,没伸手去拿。 奥菲利婭站在他身后,金色的瞳孔盯著那布袋,手指微微收紧。 空气里的紧张感又浓了几分。 "怎么?"艾瑞克笑了笑,"老爷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克莱因说,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我这人做生意,习惯先了解对方的底细。艾瑞克先生既然是西海岸来的,想必也能理解。" 艾瑞克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克莱因捕捉到了。 "那是自然。"艾瑞克说,声音依旧温和,"商场如战场嘛,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小口。 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稳定,像是在打拍子。 克莱因盯著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 他故意提高了几个条件。 这些条件,哪怕是合作多年的老伙伴也很难全部答应。 结果艾瑞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问题。”他说得很轻鬆,就像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些都可以谈。如果老爷还有別的想法,我们也可以继续商量。” 克莱因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他没喝,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 阳光照在艾瑞克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格外清晰。 那笑容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人觉得假。 银鳞商会是西海岸的大商会,手里的贸易路线遍布帝国西境。 他买的不少炼金材料,往上溯源几层,估计都能追到银鳞商会的仓库里。 这种级別的商人,不该为了一点炼金製品的生意主动让利。 更不该让得这么彻底。 空气里的紧张感像拉紧的弦,隨时可能断掉。 "老爷考虑得如何?"艾瑞克问,脸上依旧掛著那標准的商人笑容。 克莱因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听到声音,奥菲利婭下意识地动了。 她没有上前,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右手自然下垂,手指距离腰间只有半寸。 那里虽然没有佩剑,但她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只要克莱因示意,她会立刻出手。 艾瑞克的目光扫过奥菲利婭,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但克莱因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恐惧。 克莱因给了奥菲利婭一个眼神,告诉她不要紧张。 他只是在思考,並没有让奥菲利婭动手的意思。 "艾瑞克先生既然这么有诚意,那我也不好拒绝。"克莱因说,语气依旧平淡,"不过具体的合同条款,还得让雷蒙德和你们详谈。我这人不太懂生意上的弯弯绕绕。" 艾瑞克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他说,"我们商会的法务顾问明天就能到,到时候可以当面把条款敲定。"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今天打扰了。"他说,"明天我会再登门拜访,到时候麻烦老爷多关照。" 克莱因也站起来,象徵性地客套了几句。 艾瑞克带著两个护卫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庭院外。 但克莱因注意到,那两个护卫离开时,视线依旧在扫视四周。 甚至在转身的瞬间,其中一人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动作很明显。 马车声响起,车轮碾过石板路,渐行渐远。 克莱因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空茶杯上。杯沿上有一点水渍,还没干透。在阳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他盯著那点水渍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玛莎。"他突然开口。 正在收拾茶具的玛莎嚇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老、老爷?" "刚才那个艾瑞克,他喝茶的时候,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玛莎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下。 "没、没什么特別的……就是正常喝茶啊。"她小心翼翼地说,"怎么了吗?" 克莱因没回答。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艾瑞克用过的那只茶杯。 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但克莱因关注的不是这个。 他把杯子凑近鼻子,轻轻嗅了嗅。 一股很淡的香气。 不是茶叶的香气,也不是蔷薇花的香气。 而是某种香料的味道。 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出来。但克莱因对这种东西很敏感——他常年接触炼金材料,对各种气味的辨识度远超常人。 这是…… 海风草? 克莱因眯了眯眼。 海风草是一种生长在西海岸礁石上的植物,常被当地人用来薰香或者泡茶。 味道很淡,带著一股咸湿的海腥味。 但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海风草有一个特性——它的香气会附著在皮肤上,至少要三天才能完全散去。 也就是说,艾瑞克在三天之內,接触过大量的海风草。 而海风草这种东西並不方便储存……在內陆几乎见不到。 克莱因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奥菲利婭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他真的只是来谈生意的?" 克莱因摇了摇头。 不是否认,只是他也说不准。 "看不出来。"克莱因说,"这人藏得很深。"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有一点可以確定——他最近去过海边。而且不是一两天,至少待了一周以上。" 奥菲利婭皱眉:"银鳞商会的总部不就在西海岸吗?他去过海边很正常吧?" "正常。"克莱因说,"但问题是,他说他们商会正在开拓內陆市场。如果真是这样,他应该在內陆待了不少的时间。可他身上的海风草气味这么重……"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艾瑞克在撒谎。 他要么不是在开拓內陆市场,要么就是刚从海边赶过来。 而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他此行的目的不单纯。 "就算来者不善,他们的小动作也不会来得特別快。"克莱因说,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银鳞商会在西海岸根基深厚,在这里却並非如此,真要动手,不至於这么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说不准。儘可能小心吧。" 奥菲利婭点头。 雷蒙德从迴廊那边走过来,站定在克莱因面前。 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眼底藏著几分凝重。 "老爷,需要我调查一下这个艾瑞克吗?" 雷蒙德说,"银鳞商会在內陆的分部不算隱秘,我认识几个能打听消息的人。" 克莱因看了他一眼。 雷蒙德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些东西藏不住。 那是多年养成的警觉,也是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克莱因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不过別打草惊蛇。如果他们真有什么目的,现在就暴露反而不好。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重点查一下银鳞商会最近有没有大动作。尤其是和西海岸那边有关的。" 雷蒙德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克莱因的意思。 "明白了。"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很快,显然是急著去办事。 玛莎端著茶盘经过,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响。她抬头看了眼克莱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只是收拾茶具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 克莱因靠回椅背,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只空茶杯上。 杯沿的水渍还没干透,反射著午后的光。 庭院里的阳光很好,照在茶杯上,映出一小片光斑。 但克莱因却觉得有些冷。 他想起艾瑞克离开前那句话——"明天我会再登门拜访"。 这人还会来。 而且不会只来一次。 克莱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艾瑞克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开始了。 而且不会轻易结束。 风吹过庭院,蔷薇花的花瓣簌簌落下,飘在石板路上。 奥菲利婭站在他身边,金色的瞳孔盯著庄园大门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她的手指依旧按在腰间,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动作已经成为本能。 "你觉得……"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们会不会是……冲我来的?" 克莱因睁开眼,看向她。 奥菲利婭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 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有可能。"克莱因说,没有否认,"但也可能是冲我来的。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或者,是冲我们俩来的。" 奥菲利婭沉默了。 她的手指在腰间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接著。"克莱因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反正躲也躲不掉。"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先回去准备一下吧。明天他们还会来,到时候……见招拆招。" …… 艾瑞克离开后,克莱因在庭院里坐了一会儿。 茶水已经凉透,杯沿上的水渍在阳光下泛著浅浅的反光。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烦恼终归是烦恼,纠结也解决不了问题。 克莱因放下茶杯,站起身。 庄园里蔷薇花开得正盛,这个季节刚好赶上麦子收穫。 他已经没了继续炼金的心思,倒不如出去走走,顺便看看领地里小麦收得如何。 他刚走到庭院门口,奥菲利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要去哪里?" 克莱因转过头。 奥菲利婭穿著那件浅金色的长裙,袖口和领边的银线纹路在光下闪了闪。 她站在那里,金色的瞳孔盯著他,眼底藏著几分克莱因不太能读懂的情绪。 "出去转转。"克莱因说,"看看麦田。" 奥菲利婭走到克莱因面前,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带上我。"她说。 克莱因愣了一下。 奥菲利婭的语气很平静,但他能听出她的意思——这不是请求,更像是坚持。 "你担心艾瑞克动手?"克莱因问。 奥菲利婭点了点头。 "他不太对劲。"她顿了顿,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而且……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出去。" 克莱因看著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就是去麦田转一圈,不会有事。"克莱因说。 "那也带上我。"奥菲利婭说,"我……我想看看领地。"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裙摆。 克莱因看著她。 奥菲利婭的表情很认真,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波动,但那个小小的动作已经出卖了她。 她在紧张。 克莱因嘆了口气。 "那就一起去吧。" 第26章 正丰收 奥菲利婭的肩膀明显放鬆了一点,她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鬆懈。 她跟在克莱因身后,步伐比刚来这里时轻巧了些。 两人走出庭院,沿著石板路往麦田的方向走。 阳光洒在路上,蔷薇花的香味隨风飘过来。克莱因看了眼路边盛开的花丛,又看了眼身后的奥菲利婭。 她走得很安静,裙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 不过那张绷紧的脸,倒是比平时更严肃了几分。她的视线不时扫过路两旁的树林,像是在警戒什么。 克莱因忍不住开口:"你不用这么紧张。" 奥菲利婭看了他一眼。 "我没紧张。" "你的手都快把裙子抓皱了。"克莱因笑了笑。 奥菲利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浅金色的裙摆已经被她攥出了几道褶皱。她连忙鬆开手,轻轻拍了拍裙子,想把褶皱抚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但那几道痕跡还在。 她的耳根微微泛红,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克莱因。 克莱因看著她的反应,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点弧度。 这位骑士小姐有时候真的挺有意思的。 麦田就在前面不远处,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像是一片翻涌的金色海洋。 克莱因也是有田地,但种田这种事从来轮不到他。 他是领主,是贵族,是地主。他的田地不需要自己耕作。 此时此刻,麦田里,几个农民正弯腰割麦子。 汗水顺著脸颊滴下来,落在泥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直起腰,看见克莱因,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老爷。"男人喊了一声,语气隨意得很。 克莱因点点头。 "麦子长得怎么样?" "不错。"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不太齐整的牙,"今年雨水好,收成能比去年多一成。老爷您可有福气了。" "你也是。"克莱因说完就没再多问。 男人也不多说,转身继续割麦子去了。镰刀划过麦秆的声音很规律,听著有点催眠。 奥菲利婭站在克莱因身旁,视线扫过麦田里忙碌的农民。 她注意到这些人的动作很熟练,镰刀起落的角度都恰到好处。麦秆被割下来,捆成一束一束的,整齐地堆在田埂上。 这种场景,她在西海岸从未见过。 那里只有海风、礁石、和永远不会停歇的浪潮。 她盯著那片金黄色的麦田看了很久,久到克莱因都察觉到了。 "怎么了?"克莱因问。 奥菲利婭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很……祥和?" 她搜肠刮肚,想出来了这么个词。 克莱因笑了笑。 "这里本来就很祥和。"他说,"没有海妖,没有战爭,只有麦子和太阳。" 奥菲利婭没说话。 她的金色瞳孔盯著那片麦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克莱因依旧漫无目的地走著,他这次出来確实只是为了散散心,顺便看看领地里的收成。 阳光洒在金黄色的麦浪上,空气里飘著麦秆特有的清香,混合著泥土的气息,让人觉得踏实。 奥菲利婭跟在他身后,手垂在身侧。 两人就这么走了很久。 克莱因偶尔停下来看看地里的麦穗,奥菲利婭就站在旁边等著。 她不说话,克莱因也不问。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克莱因停下脚步。 "差不多该吃午饭了。"他说。 奥菲利婭点点头。 两人转身往回走。 路上遇到几个妇人提著篮子往田里去,篮子里装著饼和水。她们要给还在田里干活的男人送吃的。 有人认出克莱因,远远地喊了一声"老爷"。 克莱因点头致意,没多说什么。 走过田埂,走过石板路,两边的景色渐渐从麦田变成了树林。 这段路人烟稀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路两旁的树影斑驳,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克莱因正想著午饭吃什么,身后传来奥菲利婭的声音。 "我……" 克莱因停下脚步,转过头。 奥菲利婭站在那里,金色的瞳孔看著他。 她张了张嘴,又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下去。 "是不是给你带来麻烦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克莱因愣了一下。 奥菲利婭的语气很平静,但克莱因听出了她的意思。 她以为艾瑞克是衝著她来的。 她觉得自己拖累了他。 克莱因看著她。 奥菲利婭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指尖按在裙摆上,力道大到布料都微微凹陷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克莱因问。 奥菲利婭沉默了几秒。 "艾瑞克看我的眼神不对。" 她说,金色的瞳孔微微黯淡了一些,"他应该认识我。或者说……他知道我是谁。" 克莱因没说话。 他確实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即便克莱因没有告知艾瑞克奥菲利婭的名字,他的眼中依旧是確认。 是恐惧。 "你认识他吗?"克莱因问。 奥菲利婭摇了摇头。 "不认识。"她说。 "西海岸的事情,不是秘密。如果他真的是银鳞商会的人,那他一定知道你在那里做了什么。" 克莱因隨口安慰道。 奥菲利婭是帝国的荣誉骑士,虽然被发配到这种乡下地方,但名声不会一夜消失。 尤其是西海岸那边,海妖的事刚过去没多久。 艾瑞克是做贸易的,消息灵通,知道她也不奇怪。 毕竟连自己这个对帝国里发生的各种事情没那么大兴趣的乡下小贵族都知道奥菲利婭是西海岸的大功臣,艾瑞克不知道才奇怪。 "就算是衝著你来的,那也不会是你的错。"克莱因说。 奥菲利婭抬起头。 她脸上第一次有了动摇的神色,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如果因为我给你惹来麻烦……" "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克莱因打断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奥菲利婭面前。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克莱因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奥菲利婭,你是我的妻子。" “是克莱因的夫人。” 奥菲利婭愣住了。 她的金色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想到克莱因会这么说。 克莱因继续说下去: "不管艾瑞克是衝著你来的,还是衝著我来的,又或者是衝著別的什么来的——这都是我们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但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是一体的。" 奥菲利婭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裙摆,指节微微发白。 克莱因看著她的反应,笑了笑。 "再说,艾瑞克到底想干什么还不知道。没准真的只是来谈生意呢。"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先回去吃饭吧。" 奥菲利婭站在原地,看著克莱因的背影。 她的金色瞳孔盯著那个並不算高大、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跟了上去。 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风吹过树林,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奥菲利婭走在克莱因身后半步的位置,金色的瞳孔里,那一丝脆弱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复杂、也更温暖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只是觉得…… 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第27章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雷蒙德的动作快得有些离谱。 克莱因坐在餐厅里,叉子还悬在半空,上面扎著一块冒著热气的羊肉。他看著雷蒙德手里那叠厚厚的纸张,眨了眨眼。 “你该不会是早上出去后就一直没停过吧?” 雷蒙德站得笔直,但克莱因注意到他的袖口沾了些灰尘,皮鞋上还有泥点。这可不像平时一丝不苟的雷蒙德。 “老爷,我问了几个熟人。”雷蒙德说著,把那叠纸放在桌上,“银鳞商会的资料不算隱秘,稍微打听一下就能弄到。” 克莱因放下叉子,接过那叠纸。纸张还带著微微的潮气,边缘沾著墨跡,显然是刚抄写完没多久。有几页纸的角落还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得太紧。 克莱因抬眼看了雷蒙德一眼。 这个一向冷静的管家,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来调查结果不太妙。 克莱因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一堆东西——艾瑞克的履歷,银鳞商会在內陆的分布,最近几个月的货运路线,还有几笔標註了红色记號的可疑交易记录。 字跡工整,但有些地方写得很急,笔画都飞出去了。 “艾瑞克·索尔,三十二岁,西海岸出身……”克莱因低声念著,手指在纸面上滑动,“十年前加入银鳞商会,五年前成为內陆分部负责人。” 他抬起头,眯起眼睛:“这人升得挺快啊。十年爬到负责人的位置,在商会里可不常见。” “是的。”雷蒙德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凝重,“他的家庭背景很普通,父母都是西海岸的小商人。能在银鳞商会坐到这个位置,要么是本事过硬,要么——” “要么是背后有人。”克莱因接过话茬。 雷蒙德没有否认。 克莱因继续往下翻。接下来几页都是银鳞商会的基本资料——主要业务是海运和陆路贸易,货物以香料、布匹、稀有金属以及各种各样的西海岸特產为主。 內陆分部负责把沿海城市的货物运到內陆各地,再把內陆的粮食、矿石运回去。 这些东西看起来很正常,標准的商会运作模式,没什么特別的。 但克莱因翻到最后几页时,动作停住了。 “最近三个月,银鳞商会的货运路线发生了几次调整。”雷蒙德在旁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他们取消了几条原本很稳定的路线,转而开闢了几条新的。” 克莱因盯著那几页纸。 上面用红笔標註著几条路线的变化——有些路线被取消了,有些路线被大幅缩短,还有几条新路线直接绕开了几个原本很重要的中转站。 其中一条新路线,正好经过他领地附近的几个小镇。 克莱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不太正常。”雷蒙德说,“银鳞商会的路线已经运营了很多年,每一条都是经过精心规划的。轻易改动路线,意味著要重新谈合作、重新布置人手,成本很高。他们没有充分的理由不会这么做。” 克莱因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他们在避开什么?” “或者……”雷蒙德顿了顿,“在寻找什么。” 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 餐厅里只有壁炉里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这温暖的午后阳光,此刻却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克莱因放下手里的纸,靠回椅背。 “你觉得艾瑞克不是来谈生意的。”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至少不只是为了生意。”雷蒙德说,“银鳞商会在內陆的分部不缺销售点,也不缺合作伙伴。以他们的规模和实力,完全没必要专门跑到这种……”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偏远的领地,来找您谈合作。” 克莱因轻笑了一声。 “偏远的小地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连你都这么看,外人更不会把这里当回事。” 话是这么说,但克莱因心里很清楚。 越是这种偏远的地方,越容易出事。 帝国的眼睛盯著大城市,贵族们的注意力全放在权力中心。像他这种乡下小领主,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基本上没人在意。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处是自由,坏处是出了事也没人管你,更没人帮你。 克莱因放下茶杯,杯子和瓷碟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说,语气里透著一股子懒散的从容,“他们真的要光明正大地来,我们在明面上自然拦不住。” 雷蒙德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悟。 “但是——”克莱因顿了顿,“如果他们真的敢在暗地里搞什么小动作……” 他看向雷蒙德,轻笑了一声。 “那就只能希望他们真有这个本事了。” 雷蒙德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我明白。”他说,“我会让人盯著银鳞商会的动向。他们在领地附近的每一个举动,我都会第一时间向您匯报。” 克莱因点了点头。 “別太明显。”他提醒道,“艾瑞克那边不一定知道我们在调查他,能多拖一天是一天。” “是。” 雷蒙德应了一声,拿起那叠资料,转身离开了餐厅。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逐渐远去。 克莱因重新拿起叉子,把那块已经凉了的羊肉塞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勉强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奥菲利婭。 奥菲利婭一直没说话。 她坐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刀叉握得规规矩矩,动作標准得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的宴会。 但她的盘子里,那块羊排几乎没动过,只是被切成了好几小块,整齐地摆放著。 克莱因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又在紧张了。”他说。 奥菲利婭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看向他。 “我没紧张。” “你的刀都快把盘子切穿了。”克莱因指了指她的餐盘。 奥菲利婭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刀確实压在盘子上,力道大得那把银制的刀都有些变形了,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她鬆开手,刀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抱歉。”她说,声音很轻。 克莱因摆了摆手。 “没事。”他说,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不过你真的不用担心。艾瑞克就算有什么目的,也不会这么快动手。商人做事,讲究的是稳妥。” 奥菲利婭沉默了几秒。 她的手指在桌布上摩挲著,指尖微微泛白。 “如果他真的是衝著我来的呢?”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些克莱因看不懂的东西,“如果因为我,给你招来了麻烦……” 克莱因靠回椅背,看著她。 “那是我们的问题。”他说,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我已经说过了,你是我的妻子,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他还不知道我们在防著他。这种情况下,我们占优势。” 奥菲利婭看著克莱因,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动摇,有不安,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克莱因笑了笑,重新拿起叉子。 “吃饭吧。”他说,把一块土豆送进嘴里,“下午我还得去工作室看看,最近炼的那批药剂差不多该出结果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奥菲利婭愣了一下。 “我……可以吗?” “当然。”克莱因说,“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正好可以给你讲讲炼金术的基础知识,省得你以后问我在做什么的时候,我还得解释半天。” 奥菲利婭看著克莱因,金色的瞳孔里终於浮现出一丝柔和的光。 她低下头,拿起叉子,轻轻切了一小块羊肉,放进嘴里。 “嗯。”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想去。” 克莱因笑了笑,没再说话。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和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但克莱因知道,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暗流已经涌动,只是还没浮出水面而已。 第28章 因为我们是夫妻 休息了一上午,克莱因觉得自己状態不错。 下午的实验也顺利得出乎意料。 几个魔法阵的改进方向都得到了验证,药剂的沉淀速度比预期快了近一半。 看著试管里那些呈现出完美色泽的液体,克莱因不由得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也许是因为奥菲莉婭在旁边看著的缘故吧……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工作檯另一侧的女骑士。 她正安静地翻阅著一本炼金术基础典籍,金色的长髮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书页边缘。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这画面莫名有些赏心悦目。 下次把这个条件也写到实验流程里好了——“需在美人陪伴下进行实验”。 克莱因在心里恶作剧般地想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最后几条数据,仔仔细细地標註好时间、温度、魔力浓度等参数。 合上书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暉。 晚饭是玛莎送来的。 她端著托盘进门的时候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厨房的新炉子火候不好控制,说烤出来的麵包总是一边焦一边生,害得她又重新做了一炉。 克莱因隨口应了几句,说新炉子需要磨合,过几天就好了。 玛莎这才满意地离开,临走前还叮嘱他趁热吃,別又像上次那样放凉了。 等她离开后,克莱因才慢慢吃完。 今晚的晚餐是燉羊肉配黑麦麵包,还有一小碟醃渍的橄欖。 羊肉燉得很烂,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麵包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口感还不错。 克莱因一边吃一边翻看著下午的实验记录,时不时用叉子在纸上敲两下,像是在强调某个重点。 吃完饭他没急著睡。 克莱因把今天的实验记录整理出来,按照日期分类归档。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任何实验数据都要及时整理,否则过几天就会忘记当时的思路。 烛光在羊皮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墨水还没完全乾透,散发著淡淡的松脂味道。 他吹了吹纸面,小心地把纸张叠好,用一根红色的丝带系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准备把笔记本放回书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声音很轻,带著几分试探,像是怕打扰到他。 “请进。”克莱因说,放下手里的笔记本。 门被推开,奥菲利婭站在门口。 她还穿著那身浅金色的长裙,裙摆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金色的长髮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深蓝色的髮带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但克莱因注意到,她的手指正不安地攥著裙摆,指节微微泛白。 这位骑士小姐又在紧张了。 克莱因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示意她进来。 “坐吧。”他指了指床边,语气儘量放得轻鬆,“有事?” 奥菲利婭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接受什么审判。 但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却闪烁著某种克莱因看不太懂的情绪——像是决心,又像是不安。 克莱因拉过椅子坐到她对面。 烛光照在奥菲利婭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她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烛火,光影在瞳仁里晃动,像是两团跳跃的金色火焰。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克莱因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等著。 他看得出来,奥菲利婭是有话要说,而且是很重要的话——这种时候,给她足够的时间比催促更有用。 “还在想白天的事?”克莱因终於还是打破了沉默。 奥菲利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摇了摇头,金色的髮丝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克莱因有点意外。 奥菲利婭虽然有些执拗,但是既然已经决定的事,她就不会再去想东想西。 这是骑士的特质——认准了方向就不回头。 所以她坐在这里,其实是有別的事。 “我想……”奥菲利婭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著一种克莱因从未听过却能感受到的柔软,“既然你愿意和我站在一起……把我当作妻子,那我也该让你看到真实的我。” 克莱因眨了眨眼。 这话说得有点亲昵,带著某种亲密关係才会有的坦诚。 但是奥菲利婭此时此刻的表情却十分严肃,像是要交代什么重要的遗言。 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摩挲著,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褶皱。 奥菲利婭抬起左手。 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 皮肤很白,在烛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衬得骨骼轮廓格外清晰。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某种锋利武器留下的痕跡。 克莱因看著那只手,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看见奥菲利婭右手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小匕首。 刀刃很薄,在烛光下反著冷冽的寒光。 那是一把做工精良的匕首,刀柄上镶嵌著几颗细小的宝石,但刀刃上却没有任何装饰。 她握著匕首,刀尖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 动作很稳,没有丝毫犹豫。 “等等——”克莱因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已经晚了。 刀锋已经划下去了。 很轻,很快。 皮肤裂开,血液涌出来。 克莱因的话卡在喉咙里,剩下的半句直接咽了回去。 那流出的液体不是红色的。 是蓝色。 蓝得很深,像是深海里最幽暗的那片水域。 血液从伤口渗出来,缓缓流过白皙的手腕,在烛光下泛著诡异的、近乎萤光的光泽。 那种蓝不是普通的蓝色,而是带著某种超自然的质感,像是液化的月光,又像是融化的蓝宝石。 克莱因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炼金术实验中变异的生物、被魔法污染的材料、甚至是某些禁忌典籍里描述的怪物標本。 但他还没见过人类流出蓝色的血液。 不,应该说——还能保持人形、保持理智的生物,流出这种顏色的血液。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奥菲利婭保持著那个姿势,举著左手,血液顺著手腕滴下来,落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蓝色的痕跡。 那些血液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在浅金色的布料上缓慢蔓延,形成一朵朵诡异的花纹。 她抬起头,看向克莱因。 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握著匕首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暴露了她內心的紧绷。 克莱因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检查她的伤口。 “別碰。”奥菲利婭把手收了回去,动作很快。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故作轻鬆地说起了玩笑话:“像个小孩子一样,也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仿佛刚才划开自己手掌的不是她自己。 但那句“也不知道有没有危险”分明是在说她自己的血液——连她自己都不確定这些蓝色的血液是否会对他人造成伤害。 克莱因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多鲁莽。 作为一个炼金术士,他应该知道,任何未知的超自然物质都可能致命。 而他刚才竟然想直接用手去碰——这要是在平时的实验里,早就被自己骂个狗血淋头了。 “这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乾涩,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怎么回事?” 奥菲利婭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伤口还在缓慢渗血。 蓝色的血液在烛光下像是某种半透明的宝石液体,泛著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光泽。 它们顺著手腕流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发光的痕跡,像是某种诡异的刺青。 “在西海岸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我遇到了……海妖的神明。” 克莱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因为炼金术接触过不少禁忌典籍、黑暗魔法,也因此遭受过不少窥探。 那些窥探大多数是模糊的、间接的——在梦境里,在幻觉中,在某些特定的魔法仪式里。 但那些都是隔著一层屏障的接触,就像隔著玻璃看怪物。 而奥菲利婭说的这句话,和她此刻的语气、眼神——那可不像是间接的接触。 那是亲眼见过。 面对面地见过。 “我向祂挥了一剑。” 奥菲利婭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 克莱因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把这句话消化下去。 他见过不少炼金术士因为接触禁忌材料而遭到邪神窥视——那些人大多数最后都疯了,少数几个活下来的也终身躲在正神的教堂里,每天祈祷十几个小时,生怕那些邪神再找上门来。 而奥菲利婭不是被动接触。 她不是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她是主动出击。 她是拎著剑,衝到神明面前,给了祂一剑。 更荒谬的是,她现在还好好地坐在这里,除了左手流著蓝色的血,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別。 她没疯,没有变成某种扭曲的怪物,甚至还能保持理智和他交谈。 克莱因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这位骑士小姐的思路。 或者说,他开始怀疑自己对“正常”这个词的理解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看著奥菲利婭的左手,血还在往下流,已经在裙摆上晕开了一小片。 蓝色在浅金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像是某种会发光的海草,又像是深海里那些发著诡异萤光的水母。 “你伤到祂了?” 克莱因听见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 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荒谬的確认——就好像他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一样平常。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一点都不平常。 伤到一位神明。 哪怕是邪神,哪怕只是擦破点皮——这也足够让任何一个正常人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奥菲利婭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映著烛火。 “应该是。”她说,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不確定,“不然海妖不会撤退。” 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她只是赶走了一群骚扰麦田的乌鸦,或者驱散了几只偷吃粮食的老鼠。 克莱因深吸了一口气,靠回椅背,试图理清思路。 西海岸的战役他听说过——整个帝国都听说过。 海妖大举入侵,帝国派出的几支精锐军队几乎全军覆没。 那些军队里都是帝国最顶尖的战士,每一个都经过严格训练,装备著最好的武器。 但他们在海妖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成建制地被撕碎、吞没、拖进海里。 最后是奥菲利婭一个人,硬生生把那些怪物推回了海里。 “所以你的左手……”克莱因看著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那些蓝色的血液仍在缓慢渗出,“是那个时候被污染的?” 奥菲利婭点了点头。 “剑砍进去的时候,祂的血溅到了我手上。”她说,抬起左手在烛光下细细端详,就像在看一件陌生的物品,“洗不掉。用什么都洗不掉。圣水、净化魔法、甚至正神的祝福——都没用。”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带著点无奈,就像是在说衣服上沾了洗不掉的污渍,或者鞋底粘了一块口香糖。 但克莱因知道,事情远没有她说得那么简单。 他盯著那些蓝色的血液,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各种可能性。 邪神的血液污染、神性侵蚀、精神腐化、肉体异变——隨便哪一种都足够要命。 轻则终身残疾,重则直接变成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 但奥菲利婭看起来没疯,也没变成怪物。 她还能握剑,还能战斗,甚至还能坐在这里和他平静地交谈。 她的思维清晰,逻辑正常,除了左手的血液顏色不对,其他地方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这本身就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告诉我这些,真的好吗?”克莱因忽然问。 奥菲利婭抬起头,看著他。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但那双金色的瞳孔却很清晰,里面倒映著克莱因的身影。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们是……夫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烛火在轻轻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克莱因看著奥菲利婭,忽然笑了。 “谢谢你信任我。”他说,语气很认真。 奥菲利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29章 因为我遇到了你 奥菲利婭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斗气在皮肤下游走,像细小的电流在血管里穿行。 蓝色的光芒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只在指尖留下转瞬即逝的微光。 手掌恢復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 她翻转手腕,仔细检查了一遍。皮肤完好,掌纹清晰可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裙摆上那片蓝色的血跡,还在固执地提醒著刚才发生的事。那血跡在烛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像是某种会呼吸的活物,缓缓渗透进布料纤维深处。 克莱因盯著她的手看了好几秒,又將视线移向那片血跡。 那些蓝色的血液並非纯粹的液体,而是带著某种半透明的颗粒感,像是矿石粉末与血肉融为一体后的產物。它们在布料上缓慢扩散,边缘处泛起细微的波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 克莱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对你有什么影响吗?”他问,声音比预想中更紧绷。 奥菲利婭把匕首收起来,垂眸看向裙摆。 那片血跡已经晕开,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跡。她抬起手,指尖按在那片蓝色上,想把它抹掉。 布料的纤维已经被浸透了。 她的手指在上面摩擦了两下,蓝色反而更深了些,像是被按进了更深的地方。她停下动作,手掌平贴在裙摆上,感受著那片区域微微发凉的温度。 指尖碰触的地方,布料表面泛起细微的波纹。很轻,很浅,像是水面被风吹过。 奥菲利婭盯著那片血跡看了几秒,最后收回手,任由它留在那里。 "没什么。"她说,语气轻描淡写。 克莱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乎要拧成一个结。 这个回答太轻描淡写,完全不像是在描述一个被邪神血液污染的人该有的状態。 奥菲利婭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映著他的表情。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担忧,还有那种想要追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纠结。 她看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此刻却显得有些急促。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补充道:"会睡不好。" "睡不好?"克莱因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安,"就这样?" "嗯。"奥菲利婭点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仿佛在討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左手的斗气有时候会乱。做梦的时候经常会梦到那些东西……梦到自己还在西海岸,梦到海妖从海里爬上来,梦到——" 她的声音停住了。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了回去。 克莱因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是她极少流露出的脆弱瞬间。 但她很快恢復了平静,金色的瞳孔重新变得澄澈而坚定。 克莱因不需要她说完。 他已经能想像那些画面了——那些在深夜里反覆上演的噩梦,那些在梦境与现实边缘游走的恐惧,那些每一次醒来都会发现自己浑身冷汗的清晨。 她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克莱因花了好几秒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斗气紊乱。精神污染。噩梦。 隨便哪一条都够受的。 更別说这三样加在一起,还要日復一日地承受,还要在白天维持著那副冷静从容的样子,还要在他面前露出笑容说"我没事"。 奥菲利婭却像是在描述天气不太好,可能会下雨。 克莱因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来,像是愤怒,又像是心疼。 "所以你就这么……"他停顿了一下,才找到合適的词,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忍著?" 奥菲利婭歪了歪头,金色的长髮从肩头滑落,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眨了眨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著他的倒影。 "还好。"她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我能接受。" 语气里没有任何自怨自艾,没有悲壮,没有控诉,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今天吃了麵包,明天可能吃粥。 克莱因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隱隱作痛,那种钝痛感像是有人在他脑袋里敲钉子。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那太虚偽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愤怒的质问?那又能改变什么呢?他又不能替她承受那些痛苦。 克莱因忽然有些討厌自己的无能为力。 奥菲利婭注意到他的表情,沉默了片刻,想了想,又说:"其实——你给的香薰很有用。" 她露出一点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眼睛却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烛光落在她脸上,让那笑容看起来格外温柔。 那笑容里带著点安慰的意味,像是在告诉他"你看,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现在好多了,"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真诚的暖意,"在你这里,我睡得很好。" 语气里带著点满足,仿佛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是值得感激的恩赐。 仿佛能睡个安稳觉,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克莱因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晃,光影在奥菲利婭脸上跳动。 阴影落在她的颧骨下方,让那张精致的脸多了几分疲惫的痕跡——那是常年与污染抗爭留下的印记,只是平时被她藏得太好,此刻才在烛光的映照下若隱若现。 她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是在接受检阅,像是隨时准备投入下一场战斗。 裙摆上那片蓝色的血跡在烛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提醒著这份平静背后的代价。 奥菲利婭向克莱因分享了自己的秘密,这意味著两人之间的关係更近了一步。 不过克莱因可高兴不起来。 他盯著那片蓝色的血跡看了好几秒,烛火摇晃,光影在奥菲利婭的脸上跳动。 明明灭灭的光线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克莱因还是能看出来—— 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就像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划破手指只是为了证明一个无关紧要的论点。 与其说是秘密,倒不如说是背负的职责。 海妖神明的污染、精神的侵蚀、每晚的噩梦——奥菲利婭把这些都扛在肩上,然后还能在这里平静地和他说话,还能露出那种安慰他的笑容,还能说出"我能接受"这样的话。 这不能称之为是坚强,这是习惯了承受。 习惯到她甚至不觉得这是一种痛苦,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克莱因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还是能听出那股压抑的颤音。 "不累吗,你这么做?" 奥菲利婭愣了愣。 她似乎没想到克莱因会问这个问题。 她歪了歪头,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疑惑,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片刻后,她轻笑出声。 那笑容很淡,但金色的瞳孔里多了点什么。 不是嘲讽,也不是无奈,更像是某种怀念,某种温暖的回忆被触动了,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重新浮现。 "克莱因,"她说,声音里带著点难得的温度,像是在提起一件值得骄傲的往事,"我是一个骑士。"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胸口。 "而我之所以选择成为骑士。" 她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看向克莱因。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像是燃烧著某种不会熄灭的火焰。 "不是为了荣誉,也不是为了名声。那些东西都是虚的,会隨著时间消散,会隨著战爭破碎,会在某一天被人遗忘得一乾二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她用生命守护的信念。 克莱因不由自主地问:"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烛火燃烧的声音盖过。 奥菲利婭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温柔,有坚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回忆起了某段重要的时光,某个让她决定成为骑士的瞬间。 "为了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像是刻在石碑上的誓言。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晃,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烛光隨之摇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所以累不累,"奥菲利婭说,声音里没有悲壮,只有平静,只有那种歷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其实没那么重要。"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裙摆上的蓝色血跡。 "重要的是,我守护的人,是否安好。" 她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看向克莱因,烛光在她眼中跳动。 "你们是否安好。" “……你是否安好。”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克莱因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那不是什么悲壮的宣言,也不是故作坚强的安慰。 她只是在说——有些事情,值得去做。 无论累不累,无论苦不苦,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因为有些东西,比自己更重要。 真是个伟大的人,克莱因心想。 她不像是这人间里该有的傢伙。 这个世界太污浊,太自私,太冷漠,而她却像是一束光,固执地燃烧著,哪怕会被黑暗吞噬,也要照亮身边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克莱因就忍不住笑了。 自嘲的那种笑,带著点苦涩,也带著点无奈。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今天才真正认识了这位“骑士”小姐。 而这位骑士小姐,他名义上的妻子,明明承受著他无法想像的痛苦,却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奥菲利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怎么了。”她问,眉头微微皱起。 “没什么。”克莱因摇摇头,喉咙发紧,“只是在想……” 他停住了,抬起头。 烛光在奥菲利婭脸上跳动,阴影落在她的颧骨下方,让那张精致的脸多了几分柔和的轮廓。 “你这样的人,”克莱因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应该被更好地对待。” 奥菲利婭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什么情绪——惊讶,或者是別的什么。然后她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些,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现在,”她说,语气里多了点温度,像是在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已经被很好地对待了。” 她看著克莱因,金色的瞳孔里映著他的倒影,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因为我遇到了你。” 克莱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句话落在他心上,比任何誓言都重。 烛光摇曳,看起来有些不稳定。 克莱因的心跳也跟著不稳定起来。 他能听到自己心臟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得像在耳边擂鼓。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空气中还残留著奥菲利婭发间传来的淡淡香气。 他感觉脸有点发烫。 该说什么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平时那些炼金术公式和魔法理论全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克莱因下意识轻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那个……时间、时间不早了。" 声音在说出口的瞬间就变了调。 克莱因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应该去休息了。身体要紧。" 说完他就觉得这话蠢透了。 什么叫"身体要紧"?听起来像是在关心病人,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克莱因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奥菲利婭看著他窘迫的样子,眼睛弯了弯,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银铃在风中碰撞,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的肩膀微微颤动,显然是在努力憋笑,但最终还是没忍住。 她没有取笑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有趣——这个平时总能在炼金实验室里待上一整天,面对最危险的材料都能面不改色的傢伙,此刻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好。"奥菲利婭站起身,裙摆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她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那只手在门把上停留了几秒,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铜质的把手。 然后她回过头,金色的瞳孔在烛光下闪了闪,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晚安,克莱因。" 第30章 我见过龙 奥菲利婭声音很平静,但莫名让人觉得温暖。 她的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移开。 克莱因愣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间想不起来该怎么回应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好几秒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晚安。" 短短两个字,却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奥菲利婭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像融化的金子。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著他极轻地頷首,然后转身,推门而出。 木门在她身后合拢。 “咔噠。”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无比清晰。 门外,属於她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沿著走廊,一点点远去,最终,连那轻微的迴响也彻底消融在夜色里。 克莱因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门看了好几秒。 烛光在他眼前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那影子看起来有些僵硬,像是一尊雕塑。 然后他吐出一口长气,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还是快得离谱。 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那颗心臟在疯狂跳动,像是要破胸而出。 这种感觉很陌生。 克莱因苦笑著摇摇头,走到桌边,俯身吹灭了蜡烛。 火光熄灭的瞬间,房间陷入了黑暗。 但他的心里却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燃烧,驱散了那些长久以来盘踞在內心深处的阴霾。 他摸索著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天花板隱没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克莱因还是睁著眼睛盯著那里,手指在胸口无意识地敲著节奏。 一个月前那两个梦境。 第一个是深海,翻涌的水流,不知从何而来的歌声。 像是记忆中故事里的人鱼或者塞壬,歌声悠扬却带著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让人想要沉入水底,永远不再醒来。 第二个同样是深海,但出现的生物却截然不同。 长著山羊头的怪鱼,在水中缓慢游动,发出的声音像是淒婉的簫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诉说著什么古老而悲伤的故事。 当时他以为只是自己又因为炼金实验接触到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那些怪异的材料总会带来一些副作用,梦境混乱只是其中最轻微的一种。 所以他暂时置之不理,打算等过段时间自然就好了。 但现在想来,那两个梦境出现的时间点,恰好是奥菲利婭刚嫁过来的时候。 巧合? 克莱因当然知道这可不会是什么巧合。 他在炼金术领域浸淫多年,最清楚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巧合。 所有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都有著某种必然的联繫,只是大多数人看不到那些隱藏在表象之下的线索罢了。 西海岸的邪神,海妖的污染,奥菲利婭左手上的蓝色血液,她每晚的噩梦,还有自己这一个月来反覆出现的诡异梦境……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自己是怎么被盯上的? 自己为什么也会被盯上? 克莱因深吸了口气,手指停下了敲击的动作。 研究邪神这种事,放在平时绝对是疯子才会干的蠢事。 就连之前的自己也是有些敬而远之,哪怕再怎么渴望突破炼金术的瓶颈,触碰这种禁忌的领域也是下策。 毕竟各行各业里和邪神相关的前车之鑑都太多了——发疯的学者,异化的骑士,变成怪物的贵族……那些故事多得数不清,每一个都在警告著后来者:有些东西,碰不得。 但现在不一样。 克莱因翻了个身,手肘撑著床铺,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如果能找到邪神污染的源头,说不定就能帮奥菲利婭解决那个左手的问题。 找到问题的根源,就有可能找到解决的方法。 她就不用每晚做噩梦,不用承受那些痛苦,也不用一个人扛著那么多东西,在所有人面前都保持著那副优雅从容的样子。 而且……他嘴角扬了扬,在黑暗中露出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容。 说实话,这种涉及邪神、污染、梦境的课题,正好戳中了他的痒处。 要知道,他平时在实验室里最喜欢研究的就是这些旁人避之不及的东西。 那些被標註为"危险"、"禁忌"、"不可触碰"的材料和理论,反而最能激起他的兴趣。 危险?当然危险。 但正因为危险,说不定才能让自己的炼金术更进一步,让自己离所谓的"贤者"更进一步。 那个几乎所有炼金术士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境界,也许就隱藏在这些禁忌的知识背后。 以前尚有些犹豫,毕竟代价太大,风险太高。 但是事到如今…… 克莱因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摩挲著,想起奥菲利婭刚才离开时那个回眸,想起她金色瞳孔里映出的烛光,想起她说"晚安"时那个温柔的笑容。 如今的自己……已经有了更多的动力。 克莱因翻身坐起,起身走到书房。 实验台上摆放著各种炼金器具,瓶瓶罐罐在月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泽。克莱因拉开抽屉,取出几张画满符文的羊皮纸,动作轻而快,显然对这些东西的位置了如指掌。 他蹲下身,开始在臥室的地板上布置阵法。 第一个阵法画在床边,六芒星的纹路延伸出细密的分支,每个节点都用银粉標记。这是预警用的,一旦梦境中出现异常波动,阵法就会自动激活,点燃香薰把他强行唤醒。 第二个阵法更复杂些,环绕著整张床铺,像是某种防护罩。克莱因从小瓶里倒出淡蓝色的粉末,沿著事先绘製好的线条仔细撒下。粉末落地的瞬间微微发光,隨即暗淡下去,融入地板的纹理。 还有记录用的阵法。这个最麻烦,需要在枕头下方放置一块特殊处理过的水晶,再用细银丝连接到墙角的记录装置上。水晶会捕捉梦境中的画面和感知,转化成可以事后查看的影像。 克莱因站起身,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布置。 烛光摇曳,那些符文在光影变幻中仿佛活了过来,在地板上爬动。他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风还在吹,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尖锐而短促,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悽厉。 克莱因盯著天花板,调整呼吸。吸气,呼气,放慢,再放慢。肩膀的紧绷感逐渐消失,手臂沉重地压在床铺上,整个人像是要融进柔软的被褥里。 意识开始变得恍惚。 眼前的黑暗不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色块。蓝色的,绿色的,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顏色在视野边缘游走。 耳边传来水流的声音。 很轻,像是遥远的迴响,但確实存在。 克莱因没有抗拒。他放任自己的意识下沉,下沉,沉入那片逐渐清晰起来的深蓝。 这次,他要看清楚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要找到那个源头。 要找到答案。 …… 果然,那梦境真的找了上来。 就像是在等待他主动踏入一样。 克莱因的意识异常清醒,甚至比白天站在炼金实验室里还要清醒。 他依旧能感觉到自己在做梦,能感觉到这一切都是虚幻的,但同时又能察觉到每一个细节——水流的温度,海水的咸味,水压在皮肤上造成的压迫感,甚至连自己呼吸时肺部的起伏都清晰可辨。 这很不对劲。 正常的梦境不该是这样的。 哪怕是噩梦,也该有模糊感,有那种混沌不清的飘忽感,就像是隔著一层薄雾在看世界。 但现在的感觉更像是……他整个人被拖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真实存在的、遵循著某种异常规则的世界。 克莱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深海,依旧是深海。 和前两次一样,他漂浮在幽暗的水域中,上方是看不见尽头的深蓝,下方是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光线从上方透下来,但只能照亮很浅的一层水域,再往下就是绝对的黑暗,像是深渊的入口。 水流缓慢流动,带著某种韵律,像是巨兽的呼吸。 每一次水流的涌动都有规律可循,仿佛这片海域本身就是某个庞大生命体的一部分。 但这次的梦境,又和前两次截然不同。 前两次只有他和那些诡异的生物。 而这一次…… 克莱因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不,不是接近。 是一直就在那里,在更深的水域中,只是现在才浮上来。 新的生物出现了。 它从下方的黑暗中升起,庞大的身躯在移动时掀起巨大的水流,形成一个又一个漩涡。 那些漩涡在克莱因周围旋转,但诡异的是,他却没有被卷进去,就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保护著他。 克莱因屏住呼吸——虽然在梦里这个动作毫无意义——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 当那个生物完全浮现在他面前时,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停止了运转。 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龙。 而且是……华夏的龙? 克莱因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卡壳了。 不是西方传说里那种长著翅膀、喷火的蜥蜴,不是那些在骑士故事中被描述成贪婪野兽的生物。 而是觉醒的记忆里那个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神话生物,那个被刻在宫殿柱子上、绣在皇帝龙袍上的图腾。 细长的身躯在水中蜿蜒游动,每一节脊椎都清晰可见,鳞片泛著幽暗的深蓝色光泽,每一片都有手掌那么大。 它游动时身躯扭曲出优雅的弧度,每一次摆动都带起巨大的水流,那些水流在它身后形成螺旋状的轨跡,像是在水中书写著某种古老的文字。 龙的鬃毛在水中飘散,长长的须髯隨著水流摆动,爪子锋利得像是能撕裂空间。 这是什么情况? 克莱因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暴力拆解重组。 前两次梦境里分別出现了人鱼、山羊头怪鱼,他还能勉强用"邪神污染的具象化"来解释,毕竟这个世界的神话传说里也有类似的生物。 但现在这条龙是怎么回事? 这分明是华夏神话体系里的东西,和西海岸的海妖传说完全不搭边。 难道说西海岸的海妖其实是华夏神话体系的? 还是说邪神的本质其实和自己前世的那个世界有某种联繫? 不对,冷静。 克莱因强迫自己的思维回到正轨。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梦境里这个动作同样没有实际意义,但能帮助他集中注意力。 他是炼金术士,是研究者,不是被嚇懵的普通人。 既然这个梦境和奥菲利婭的污染有关,那眼前这条龙……也应该和海妖的本质有关。 也许这不是真正的龙,只是污染力量借用了他记忆中的形象? 又或者,这个世界的邪神本来就具有跨越不同神话体系的能力? 他仔细观察著那条龙,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的线索。 它在水中游动,动作优雅而缓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每一片鳞甲都闪烁著微光,那光芒不是自然的反射,而是从內部透出来的,带著某种诡异的生命力。 那光芒的顏色很熟悉——是和奥菲利婭左手上那蓝色血液一样的顏色。 这个发现让克莱因的心跳加速了。 果然有联繫。 那条龙也注意到了他。 巨大的头颅转了过来,那双眼睛——那双"似兔"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龙的眼睛很大,呈椭圆形,瞳孔是竖著的,像是某种爬行动物。 但眼神中却透著一种近乎人类的情感。 龙游了过来,庞大的身躯在水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带起的水流让克莱因身体微微摇晃。 它绕著他游了一圈,打量著他,眼中有著人性化的好奇,就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玩具。 克莱因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虽然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著要他逃跑。 但他知道,在梦境里逃跑没有意义。 而且…… 他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找到真相吗? 第31章 还好留了后手 那龙绕著克莱因游了几圈,庞大的身躯每一次摆动都带起暗流,让克莱因不得不调整姿態保持平衡。 祂打量了片刻,那双椭圆形的竖瞳中,好奇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 就像是孩童发现新玩具后很快失去兴趣,那种人性化的情绪转变让克莱因背脊发凉——这证明眼前的存在拥有远超寻常生物的智慧。 祂停下了动作,悬浮在克莱因面前。 巨大的头颅几乎占据了克莱因的整个视野,鳞片的缝隙间隱约有蓝色的光芒流转,像是某种古老符文在缓缓呼吸。 克莱因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滯。 下一瞬,那龙张开了口。 龙吟。 不是震耳欲聋的吼叫,而是一种诡异的、低沉的共鸣。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应该说它根本不是通过空气或水流传播的——它直接在克莱因的意识深处响起。 声波从水流中传导进克莱因的身体,震动著他的骨骼,震动著他的血液,震动著他的每一个细胞,甚至震动著他灵魂最深处那些从未被触及的角落。 克莱因惊讶地发现,他竟然能听懂。 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任何他所知的沟通方式,而是直接在意识层面上的理解。 那些音节的起伏直接在他脑海中转化成了含义,跳过了语言这个中间步骤,跳过了思考和解析的过程,像是某种更原始、更直接、更接近世界本质的沟通方式。 就像是婴儿还未学会说话前,就能理解母亲的情绪。 但听懂又有什么用? 那龙吟里蕴含的信息量太庞大了。 不是一句话,不是一段话,甚至不是一本书——而是成千上万个概念、画面、情绪、记忆在同一时间、同一瞬间涌入他的大脑。 克莱因的意识在瞬间被衝击得摇摇欲坠。 就像是把一座图书馆的所有书籍同时塞进他的脑袋里,每一本书都在同时翻页,每一个字都在同时被强制阅读,每一幅插图都在同时展开,每一个注释都在同时解说。 不,比这更糟。 那些信息不是静態的文字,而是活的、动的、有生命的存在。 它们在他的意识中疯狂生长,像是无数藤蔓在狭小的空间里爭夺阳光,彼此缠绕、挤压、撕扯。 胀痛。 剧烈的胀痛从头颅深处爆发出来,痛得克莱因眼前发黑,痛得他几乎要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碎裂,像是被硬生生撑开的容器,裂缝从边缘蔓延向中心。 该死!该死!该死! 克莱因在心中疯狂咒骂,但连这个念头都变得支离破碎。 “龙”看了眼克莱因,那双竖瞳微微收缩,眼神中流露出人性化的失望。 就像是老师发现学生连最基础的问题都无法理解时的那种失望。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只是单纯的失望。 克莱因在梦境中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痉挛般蜷曲,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 隔绝精神污染的香薰。 阵法激活了。 香气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他的意识周围筑起防线,隔绝了那些疯狂涌入的信息。 那些原本要將他的意识撑爆的概念和画面,此刻被阻挡在外,只能在屏障外徘徊。 克莱因在梦境中的身体变得虚幻起来,轮廓开始模糊,像是隨时会消散的泡沫,又像是正在褪色的水彩画。 头疼立刻缓解了不少。 克莱因暗自鬆了口气,冷汗顺著额角滑落——即使在梦境中,他也能感受到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他没有真的鲁莽到毫无准备就闯进这个梦境。 那条龙看著克莱因虚幻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刚才克莱因承受不住龙吟的时候,祂眼中是失望。而现在,却是惊讶。 那种惊讶很微妙,就像是发现一只蚂蚁竟然能在暴雨中撑起一片树叶当伞。 不是因为蚂蚁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它展现出了超出预期的智慧。 祂的身躯微微一顿,头颅微微倾斜,重新打量起克莱因来。 那双眼睛里出现了某种新的情绪,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渺小生物的价值。 克莱因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即使隔著香薰的保护,那种被高位存在审视的压迫感依然让他呼吸困难。 但还没等祂有下一步动作,克莱因的身体就彻底消失了。 香薰的效果达到了閾值,强制將他的意识从梦境中拖了回去。 这是他设定的安全机制——寧可中断探索,也不能让自己陷入真正的危险。 黑暗涌了上来,深海在视野中迅速模糊,那些蓝色的光点像是倒退的星辰。 最后一眼,克莱因看到那条龙依旧静静悬浮在水中,眼中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那双竖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像是某种古老的智慧,又像是某种难以名状的遗憾。 意识瞬间被拉回了现实。 克莱因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就像是溺水者终於浮出水面。 床单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头。 房间里,那根香薰正在疯狂燃烧,火焰比平时高出一倍,烟雾缓缓升起,在淡蓝色的月光下显得诡异而神秘。 原本能撑一个晚上的香薰此刻近乎燃烧殆尽,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他活著回来了。 但脑子里依旧嗡嗡作响,那些没有完全接收的信息碎片还在头颅深处晃荡,像是一场尚未完全散去的风暴,又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在刺痛著神经。 克莱因看了一眼时钟,时间才过去不到十五分钟。 短短十五分钟,却像是经歷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过现在的他已经睡意全无了。 脑海里被塞进去的东西……那声龙吟的含义…… 因为隔著一个世界、一层梦境,所以有些模糊不清,伤害也没有那么强。 但那些信息碎片依旧在脑海深处晃荡,像是某种尚未完全消化的异物,又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让人难受却又无法取出。 克莱因没有点燃蜡烛,而是直接动用了照明魔法阵。 淡蓝色的光球悬浮在半空中,將房间照得通透。 那光芒柔和而稳定,驱散了黑暗,也稍微驱散了他心中的恐惧。 他还是有些心悸的。 那条龙虽然並不存在明显的敌意,但是祂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他后背发凉。 那种生命层次上的压制,不是力量或技巧能够弥补的——就像是老鼠面对猫,无论老鼠多么聪明,那种来自本能的恐惧都无法消除。 好在香薰及时將他拉了回来,否则…… 克莱因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个可能性。 有些事情,想得越多越容易陷入恐慌。 当务之急,是把自己从那声龙吟中体味到的东西记下来。 他从床头柜里翻出纸笔,坐到书桌前。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墨水瓶打开,羽毛笔沾了沾墨水,笔尖停在纸上。 然后…… 克莱因愣住了。 他能记起那声龙吟的存在,能记起那些信息涌入脑海的感觉,能记起头颅胀痛的剧烈程度,能记起自己差点失控的恐惧。 但那些信息的具体內容呢? 空白。 一片空白。 就像是某种被强制刪除的记忆,他知道自己接收到了什么,知道那些信息曾经在他脑海中存在过,但就是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 这种感觉很诡异,就像是舌尖上的词语,明明就在那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克莱因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许久,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放下羽毛笔。 记忆就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却怎么也拼不回完整的画面。 还好,他早有准备。 记录梦境的法阵被激活了。 淡蓝色的光芒从纹路中流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半透明的影像。 那是他刚才在梦境中的经歷,从进入深海到被强制拉回现实,每一个画面都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克莱因看著那些影像,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画面中,那条龙张开了嘴,发出了那声震撼灵魂的龙吟。 声波在水中扩散,形成肉眼可见的涟漪。 但是…… 克莱因皱起眉头。 法阵记录下了龙吟的音调起伏,记录下了声波的频率变化,甚至记录下了那些声音在水中传播时的每一个细节。 可那声音里蕴含的含义呢? 那些曾经涌入他脑海、差点將他的意识撑爆的信息呢? 消失了。 就像是某种无法被物质手段捕捉的存在,那些信息只在他接收的瞬间存在过,然后就彻底消散了。 克莱因盯著那些影像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关闭了法阵。 他回到书桌前,在纸上写下:下次进入梦境前,需要更强的精神防护。或者……找到能够翻译龙语的方法。 写完这句话,克莱因盯著纸上的字跡。 笔尖在“龙语”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苦笑著摇了摇头。 自己想要学会的龙语,和这个世界的龙语,真的是同一种东西吗? 那条龙存在於梦境深处,存在於某个他无法理解的维度。而他能够学到的龙语,只是这个世界魔法体系中的一个分支而已。 两者之间,恐怕根本就不互通。 克莱因揉了揉眉心,感觉头疼又加重了几分。 他本来只是觉得想研究一下邪神而已,结果却在梦境里撞见了一条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的龙。 而且那条龙还会说话。 虽然他没能完全听懂,但至少证明了一点——这不是普通的污染具象化。 那东西有智慧,有情感,有目的。 祂在等待什么?或者说,祂想要什么? 如果那条龙真的与奥菲利婭的污染有关,那么……祂是想通过奥菲利婭,接触到现实世界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 截止到今天,克莱因已经通过三个梦境,见到了三个不同的意象。 人鱼、海山羊、龙。 三个梦境,三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克莱因盯著纸上写下的那些零散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 人鱼在浅海吟唱,海山羊在深海徘徊,而龙……龙似乎是最深处的那个。 祂们之间有什么联繫吗? 还是说,西海岸的海洋本身就是个邪神聚集地,每一片水域都藏著不同的怪物?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在“龙”这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又连向“人鱼”。 线条停顿了片刻,又延伸到“海山羊”。三个圈,三条线,最终在纸张中央匯聚成一个问號。 如果这些不同的形態,只是同一个存在的不同侧面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克莱因就觉得后背发凉。 就像是某种立体图形,你从正面看是圆,从侧面看是三角,从上面看又变成了正方形。 不是有三个怪物,而是一个怪物有三张脸。 或者说,有三种……表现形式? 那这东西的本体到底是什么样子? 克莱因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蓝色的光。那顏色让他想起了奥菲利婭左手流出的血液。同样的蓝,同样的不对劲。 他应该问问奥菲利婭。 她当年在西海岸和海妖对峙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那个所谓的邪神,在她眼里是什么模样?是人鱼、海山羊、龙,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毕竟她才是真正与那东西交过手的人。、 等等。 克莱因坐直了身体。 如果奥菲利婭真的砍了那傢伙一剑,而且还活著回来了……她到底有多强? 能在这样的邪神面前挥剑,还能全身而退,只留下一只手的污染——这种实力,恐怕已经算不上是人类了吧? 那么问题来了。 帝国为什么会放心把这样一个人物嫁到乡下,然后就再也不管了? 克莱因看著窗外的月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更不舒服的想法: 会不会帝国根本没打算“不管”? 会不会他们只是在等,等奥菲利婭身上的污染髮作,等那个邪神通过她做点什么? 而自己这个倒霉的乡下贵族,只是恰好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天知道。 第32章 骑士小姐换髮型了 思绪如同潮水般褪去。 克莱因確实有些睏倦了。 他重新点燃了香薰,躺回床上。 那股淡淡的草药香气在房间里瀰漫开来,驱散了残留的不安。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 这次倒是睡得很安稳。 没有梦境,没有深海,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金色的光带。 克莱因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確认自己还活著,还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才鬆了口气。 ……当太阳升起时,就把昨天忘掉吧……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个好天气。 天空湛蓝,云层稀薄,庄园里的树木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僕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远处传来马厩里马匹的嘶鸣声。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怀疑昨晚那些经歷是不是幻觉。 克莱因回头看了眼书桌上的纸张。 那些潦草的字跡还在,证明昨晚的事情確实发生过。 纸张边缘还残留著被汗水浸湿后乾涸的痕跡,让他想起那种几乎要溺死在深海中的窒息感。 甚至在看到那些字跡的瞬间,克莱因的喉咙都下意识地发紧,仿佛又有冰冷的海水涌入。 他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 直接接触邪神的计划基本上算是无疾而终。 克莱因的位格还无法与那种生物直接对话。 至少现在不行。 或许等他再强一点,再多了解一些这个世界的秘密,才有资格去触碰那些东西。 但现在? 还是老老实实从现实入手吧。 不过,现实之中倒是有另一条路。 西海岸银鳞商会的商人,艾瑞克。 克莱因走到衣柜前,开始换衣服。 对了,那傢伙昨天就约好了,今天会来这里,继续商谈合作事宜。 艾瑞克来自西海岸,来自那片被邪神污染的海域。 他的商会常年在那里活动,对海洋的情况肯定比自己了解得多。 而且,银鳞商会这个名字本身就很有意思。 银色的鳞片? 克莱因系好衬衫扣子,脑子里闪过昨晚梦境中那些画面。人鱼、海山羊、龙……哪个有银色的鳞片? 还是说,“银鳞”指的是別的什么东西? 某种他还不知道的存在? 或者说,艾瑞克知道那些东西的存在吗? 克莱因整理好衣领,对著镜子检查了一遍。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没有黑眼圈,没有憔悴的神色。 很好,至少不会让人一眼看出他昨晚差点被邪神弄疯。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斑。 楼下传来僕人们轻声交谈的声音,还有餐具碰撞的清脆响声。 一切都是那么平和。 但克莱因心里清楚,这种平和或许维持不了太久。 克莱因下楼的时候,雷蒙德已经在等著了。 管家一如既往地站得笔直,但克莱因注意到他的眼神在自己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那种审视的目光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少爷,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雷蒙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另外,银鳞商会的艾瑞克先生派人送来消息,说他会在上午十点左右到达。” 克莱因看了眼墙上的掛钟。 现在是八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 “知道了。”克莱因点点头,“会客厅准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妥当。”雷蒙德顿了顿,“少爷,您昨晚……睡得还好吗?” 克莱因脚步微微一顿。 雷蒙德的观察力一向敏锐,想瞒过他可不容易。 “还不错。”克莱因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做了个有点奇怪的梦。” “梦?”雷蒙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嗯,梦见了大海。”克莱因笑了笑,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可能是因为今天要见西海岸来的商人吧。” 雷蒙德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在克莱因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种审视的眼神让克莱因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但最终,雷蒙德只是微微頷首。 “我明白了。” 克莱因能感觉到,管家的目光依旧在他身上徘徊,像是在確认什么。 这种被关心的感觉有点微妙。 “对了,雷蒙德。”克莱因忽然开口,“待会儿见面的时候,你帮我留意一下艾瑞克。” “留意什么?”雷蒙德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任何不寻常的地方。”克莱因的语气也变得严肃,“他的表情、动作、说话的语气……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特別是当话题涉及到海洋、或者西海岸那些传闻的时候。” 雷蒙德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如果他真的有问题……” “观察就好。”克莱因打断了他。 雷蒙德看了克莱因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克莱因走进餐厅,坐到餐桌前。 今天的早餐很丰盛,麵包、煎蛋、燻肉、奶酪,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 他拿起刀叉,慢慢吃著。 脑子里却在盘算著待会儿该怎么跟艾瑞克交谈。 不能问得太直接,否则会引起怀疑。 但也不能太迂迴,否则什么都问不出来。 得找个合適的切入点。 或许可以从商业合作入手,然后自然地把话题引到西海岸的情况上? 克莱因咬了口麵包,目光落在窗外。 晨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昨晚梦境中那片深海,阳光根本无法穿透的黑暗海水。 如果艾瑞克真的知道些什么…… 如果银鳞商会真的和那些东西有关…… 那么今天这场会面,或许会比想像中更有意思。 也更危险。 克莱因的嘴角微微上扬。 阳光很好。 但愿今天能有所收穫。 就在克莱因出神的时候,奥菲利婭走了进来。 她今天来得比往常晚了些。 克莱因抬起头,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微微一顿。 和平日里那种隨意披散的样子不同,今天的髮型……有些特別。 金色的长髮被高高束起,扎成了乾净利落的马尾。 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耳侧,衬得她的侧脸线条更加分明。 那种骑士英气在这个髮型的衬托下,反而多了几分別样的味道。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金髮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克莱因盯著看了好一会儿。 奥菲利婭在他对面坐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马尾的发尾,声音里带著点不太自然的解释意味: “玛莎帮忙梳的。她说这样……更適合我。” 说完这句话,她的视线偏向了別处,落在桌上的茶杯上。 耳根有点红。 克莱因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確实挺適合。”他说得很自然,但心里確实觉得这个髮型比平时更好看。 那种英气中带著的柔和感,意外地……让人移不开眼。 奥菲利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没有接话。 但克莱因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气氛安静了几秒。 克莱因轻咳一声,决定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对了……你当时所见的邪神,究竟是什么样子?” 奥菲利婭放下刀叉。 她沉默了几秒,视线落在手中的餐刀上。刀面映出她微微皱起的眉。 克莱因能看出,她在回忆那些画面的时候,身体有些紧绷。 “海面上……”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先是雾。很浓的雾,带著腥味。那种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海水里腐烂了很久。”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是海水的顏色变了,变成了一种……很不对劲的绿色。不是普通的海藻绿,而是一种……发光的、粘稠的绿色。就像是……” 她皱起眉,似乎在寻找合適的形容。 “就像是伤口化脓后的顏色。” 克莱因没有打断她。 “我看见海水里有东西在游动。很大,很多。”奥菲利婭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餐刀,指关节都有些发白,“那些东西……有鳞片,有触手,还有翅膀。但它们不是分开的,而是连在一起的。” “连在一起?” “嗯。”奥菲利婭点了点头,“就像是……很多生物被强行拼接成了一个整体。海蛇的身躯,章鱼的触手,还有蝙蝠一样的翅膀。那些部位之间的连接处,还在不停地流血。或者说……流出某种黑色的液体。” 她的声音更低了。 “但最可怕的是它的头。” 克莱因能看到,奥菲利婭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个反应很罕见。 要知道,她可是在战场上击杀过无数敌人的骑士。 “那个头……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只有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在流出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滴到海水里,海水就开始沸腾。” 奥菲利婭抬起头,看著克莱因。 “那些孔洞……会说话。” 克莱因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顿。 “说话?” “嗯。”奥菲利婭的声音有些艰涩,“不是人类的语言,但我能……感觉到它在说什么。它在呼唤什么东西,在召唤什么东西。” 她深吸了口气。 克莱因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顿。 这和他昨晚梦中所见的完全不同。 他看到的是人鱼、海山羊、还有那条巨大的龙。 而奥菲利婭描述的东西,更像是某种扭曲的拼接怪物。 邪神的第四个面貌? 或者,每个人看到的邪神都不一样?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奥菲利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盯著克莱因。 那种眼神很锐利,带著一种审视。 “你是不是偷偷调查邪神了?” 克莱因没有立刻回答。 奥菲利婭放下餐刀,身体微微前倾。 “克莱因。”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少见的严肃,甚至带著一丝压抑的担心,“那东西很危险。”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奥菲利婭打断了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没有见过它。你不知道它的污染有多可怕。” 她抬起左手,手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我只是被它的力量擦到了一点,就变成了这样。”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克莱因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情绪,“如果你直接接触它……后果会比我严重得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你会死的,克莱因。或者比死更糟。” 克莱因看著她。 奥菲利婭的表情很认真。 那种认真里,带著一种克莱因不太常见的东西。 担心。 甚至是……恐惧? 不是对邪神的恐惧,而是对失去某样东西的恐惧。 克莱因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微妙的情绪。 “我没有直接接触。”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只是做了个梦。” “梦?”奥菲利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嗯,梦见了大海。”克莱因轻描淡写地说,“所以有些好奇。” 奥菲利婭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但最终没有再问下去。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克莱因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即使问了,也问不出什么。 “不要轻易去碰那些东西。”她说,声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恳求意味,“即便是梦境……也是如此。”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想了解那些东西……至少,至少带上我。” 克莱因愣了一下。 奥菲利婭的表情很认真。 “不要一个人去冒险。”她说,“我……” 她的话没说完,但克莱因明白她的意思。 窗外传来马车驶入庄园的声音。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雷蒙德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然后是敲门声。 “少爷,艾瑞克先生到了。” 克莱因站起身。 他看了奥菲利婭一眼。 “待会儿一起去会客厅吧。”他说,“或许你能看出一些我看不出的东西。” 奥菲利婭点了点头。 她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两人一起走向会客厅。 晨光依旧明亮。 但克莱因忽然觉得,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沉重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靠近。 第33章 银鳞的由来 艾瑞克如期而至。 上午十点刚过,马车就停在了庄园门口。 克莱因站在二楼的窗边,看著那辆深蓝色的马车缓缓驶入庄园。 马车的车身上绘著银色的鳞片图案,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很精致的图案。 克莱因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著那些鳞片的纹路。 每一片鳞片都画得极为细腻,边缘有著流畅的弧度,排列方式也很有规律——就像是真正的鱼鳞在水流中自然生长出的纹路。 不像是隨便画上去的装饰。 更像是……临摹了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 克莱因的目光在那些鳞片上停留了几秒,他发现那些银色的纹路在阳光的照射下,似乎会隨著角度的变化而產生微妙的色彩流转——从银白到淡蓝,再到一种接近深海色调的幽绿。 这种效果,不是普通的顏料能做到的。 “老爷,需要我在旁边待命吗?”雷蒙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克莱因转过身,看著管家严肃的表情。 “按照正常的接待流程就好。” …… 艾瑞克依旧穿著那身得体的深蓝色长袍,身后跟著位戴眼镜的顾问。 两人走进会客厅的时候,克莱因已经在等著了。 会客厅里的光线很好,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照进来,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明亮而温暖。 但不知为何,当艾瑞克走进来的那一刻,克莱因感觉温度似乎下降了一些。 不是明显的冷意,而是那种深夜海风吹过时的微凉。 只是错觉吗? 想来不是。 “克莱因阁下,早上好。”艾瑞克微微欠身,脸上掛著標准的商人笑容。 “早上好。”克莱因回应道,示意他们坐下。 玛格丽特端来茶水,放在桌上后退了出去。 明面上,会客厅里就只剩下四个人——克莱因、艾瑞克、那位顾问,还有站在克莱因身后的雷蒙德。 克莱因注意到,雷蒙德的站位比平时更靠前了一些,並且他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距离腰间只有一掌的距离。 不是明显的变化,但足以让他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艾瑞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关於昨天提到的合作,我们商会已经擬好了初步的协议。”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克莱因。 克莱因接过来,翻开看了几眼。 条款写得很详细,价格、数量、交货时间、违约责任,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甚至连可能出现的海上风险、货物损耗率都列得明明白白。 看起来確实是正常的商业合作。 但克莱因的目光在“交货地点”那一栏停留了片刻。 西海岸,银鳞港。 他抬起头,看著艾瑞克。 “西海岸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克莱因隨口问道,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件上,“我听说海妖事件之后,那边的海域还是不太平静。尤其是深海区域,据说有渔民看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东西。” 艾瑞克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还算稳定。”他回答得很自然,“海妖的事情过去后,航线恢復了不少。商会最近的生意也好做了许多。” 他的语气轻鬆,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平常。 “至於那些传闻……”艾瑞克顿了顿,“渔民总是喜欢夸大其词,尤其是喝了点酒之后。大海本来就充满未知,看到几条大鱼就说是海怪,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克莱因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继续翻看著协议,目光扫过每一行字,但注意力其实在观察艾瑞克的细微反应。 “听说那边的海域现在有帝国的舰队巡逻?”克莱因抬起头,“我有个朋友在海军服役,他说西海岸的驻军这两年增加了不少。” 艾瑞克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停了。 “確实如此。”他说道,“帝国对海防很重视,这对我们商人来说也是好事。有舰队保护,货物运输更安全。” 克莱因笑了笑。 “那银鳞商会最近应该赚了不少吧?毕竟西海岸的航线恢復了,商机肯定不少。” “托帝国的福,生意还算不错。”艾瑞克谦虚地说道,“不过海上贸易风险大,我们也只是勉强维持。” “勉强维持?”克莱因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可是我听说银鳞商会最近新开了三条航线,还在帝都购置了两处仓库。这可不像是勉强维持的样子。” 艾瑞克的笑容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克莱因阁下消息真灵通。”他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看来您对商业情报很上心。” “做生意嘛,总要多了解一下合作伙伴。”克莱因放下文件,端起茶杯,“毕竟我也不想把货交给一个靠不住的商会。”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杯沿看著艾瑞克。 “银鳞商会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克莱因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隨意起来,“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叫银鳞?银色的鳞片,是指什么鱼吗?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艾瑞克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个名字罢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创始人当年在海边捡到一片银色的鳞片,觉得好看,就用来做了商会的標誌。” “在海边捡到的?”克莱因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那一定是片很特別的鳞片。什么鱼能长出那样的鳞片?” “確实很特別。”艾瑞克点点头,“据说那片鳞片有手掌那么大,在阳光下会发出珍珠般的光泽。创始人一直把它当作商会的吉祥物。” “手掌那么大?”克莱因眯起眼睛,“我记得西海岸最大的鱼类是蓝纹鯨鱼,但那种鱼没有鳞片。能长出手掌大小鳞片的,应该是某种深海生物吧?” 艾瑞克的笑容微微一顿。 “克莱因阁下对海洋生物也有研究?” “略懂一点。”克莱因笑了笑,“我之前读过一些海洋博物学的书籍,里面提到过,能长出大型鳞片的生物,通常生活在深海区域。那些地方的水压很大,普通的鱼类根本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 “所以我很好奇,那片鳞片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艾瑞克的眼神微微一变。 那种变化很细微,就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游过。 “很遗憾,那片鳞片在一次火灾中遗失了。”他的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惋惜,“不过商会的標誌保留了下来,也算是一种传承。” 克莱因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注意到,艾瑞克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飘向了窗外。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收了回来。 就像是在回忆什么,或者……在掩饰什么。 更重要的是,克莱因发现艾瑞克身后的那位顾问,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保持沉默,但每当克莱因提到敏感话题时,他都会不自觉地推一下眼镜。 刚才提到“深海生物”的时候,那位顾问推了三次眼镜。 --- 接下来的谈话都围绕著协议內容展开。 价格、运输、付款方式,每一项都谈得很细致。 艾瑞克表现得专业而克制,该让步的地方让步,该坚持的地方坚持,完全是个精明商人的样子。 克莱因试探性地提了几次西海岸的事情,但艾瑞克每次都能轻鬆绕开,或者用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带过去。 就像是一堵墙。 光滑、坚固、滴水不漏。 但克莱因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比如,当他“无意中”提到“海神”这个词的时候——准確地说,是在谈论西海岸民间信仰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艾瑞克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 不是明显的停顿,而是呼吸的深度变深了,就像是在强行让自己保持平静。 比如,当他问起银鳞港的具体位置和地理环境时,艾瑞克回答得过於流畅,就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甚至连港口有几个码头、水深多少、潮汐规律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个商会负责人,会对一个港口了解到这种程度吗? 还是说……他在那里待过很久? 克莱因在心里记下了这些细节。 一个小时后,协议的细节基本敲定。 “雷蒙德,你看看有没有问题。”克莱因把文件递给管家。 雷蒙德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表情严肃而专注。 克莱因注意到,雷蒙德在看到“交货地点”那一栏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向了“运输方式”那一栏,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没有问题。”雷蒙德最后说道,但他的语气比平时更加谨慎,“不过主人,关於货物运输的路线,我建议……” “就按协议上写的来吧。”克莱因打断了他,“艾瑞克先生是专业的,我相信银鳞商会的安排。” 雷蒙德看了克莱因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那就签吧。”克莱因点点头。 雷蒙德拿起羽毛笔,在文件末尾签下了克莱因家族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艾瑞克的顾问也在另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两人交换文件,各自收好。 “合作愉快。”艾瑞克站起身,伸出手。 “合作愉快。”克莱因握了握他的手。 艾瑞克的手很凉。 不是普通的凉,而是那种浸泡在冰水里很久之后的温度。 就像是刚从深海里捞出来的某种东西。 掌心乾燥,但指尖却带著一丝湿润的触感,就像是刚从海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种湿润不是汗水,而是一种更冰冷、更粘稠的触感。 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標准的商务礼仪。 但克莱因能感觉到,在那层礼貌的外表下,艾瑞克的手指有著异常的力量。 那种力量被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就像是一头猛兽在努力装成家猫。 更让克莱因在意的是——在他们握手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 海腥味。 不是普通的海水味道,而是那种在深海区域才会有的、带著某种古老腐败气息的味道。 就像是什么东西在深海里沉睡了很久,然后忽然甦醒过来。 克莱因鬆开手,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艾瑞克微微欠身,“货物会在三天內送到。” “我等著。”克莱因说道,然后装作隨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艾瑞克先生,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是想去西海岸看看。听说那边的海景很美,尤其是银鳞港附近的海域,据说在月圆之夜,海面会泛起银色的光。” 艾瑞克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只是一瞬间,但克莱因清楚地捕捉到了。 那一瞬间,艾瑞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不,不是恐惧。 是敬畏。 “当然欢迎。”艾瑞克说道,语气恢復了正常,“如果克莱因阁下有兴趣,我可以安排最好的嚮导。不过……” 他顿了顿。 “银鳞港附近的海域確实很美,但最好不要在月圆之夜出海。那时候的潮汐很危险,即使是经验丰富的水手也不敢冒险。” “是吗?”克莱因笑了笑,“我记下了。” 艾瑞克带著顾问离开了会客厅。 马车很快驶出庄园,消失在道路尽头。 克莱因站在窗边,看著那辆马车远去。 阳光依旧明媚,但他总觉得空气中残留著一丝淡淡的海腥味。 那种味道很淡,但挥之不去。 “主人。”雷蒙德走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需要让人跟上去吗?” “不必。”克莱因摇摇头,“我们的小动作已经太多了,对方肯定会察觉的。而且……” 他看著窗外。 “跟踪一个可能和海神有关係的人,不是明智的选择。” 雷蒙德沉默了片刻。 “主人,那份协议……”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克莱因转过身,“交货地点在西海岸,而且偏偏选在三天后——也就是月圆前夜。” “他仿佛在刻意提醒我,如果想知道更多,就趁著这个机会亲自看看。” 他笑了笑。 雷蒙德的表情更加严肃了。 “我建议取消这次合作。” “取消?”克莱因摇摇头,“没必要……我倒是很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但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克莱因说道,“所以我需要做一些准备。” 他转过身,目光扫向会客厅的角落。 那里的帘幕微微动了一下。 “奥菲利婭,出来吧。” 帘幕被掀开,奥菲利婭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带著明显的不自在,穿著平时的骑士正装,左手依旧戴著手甲。 金色的头髮在阳光下泛著光泽,但眉头却紧紧皱著,整张脸都绷得很紧。 “抱歉。”奥菲利婭的声音有些僵硬,“我不太习惯这种……躲藏的行为。骑士不应该躲在暗处偷听。”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就像是在寻求某种心理安慰。 克莱因笑了笑。 “我知道,奥菲利婭小姐更喜欢正面作战。” “不是喜欢。”奥菲利婭纠正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坚持,“是应该。骑士应该光明正大地面对敌人,而不是像刺客一样躲在阴影里。这违背了骑士守则。” 她停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睛看著克莱因。 “但你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补充道,语气软化了一些,“如果贸然出手,可能会打草惊蛇。” 克莱因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 “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奥菲利婭沉默了片刻。 她先是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感受。 “他身上確实有海的味道。” 克莱因放下茶杯,等待著她继续说下去。 “但是——”奥菲利婭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关节都有些发白,“和我接触到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奥菲利婭皱著眉,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她沉默了好几秒,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 “我在西海岸的时候,接触过很多被海妖污染的东西。士兵、武器、海水……那些东西都带著一种特殊的气息。” 她的声音变低了。 “疯狂、混乱、充满攻击性。就像是一团永远在燃烧的火焰,但那火焰是冰冷的,是黑色的。” 她抬起左手,隔著手甲看了一眼。 “就像我的左手一样。” 克莱因注意到,奥菲利婭的左手在微微颤抖。即使隔著厚重的手甲,那种颤抖依然清晰可见。 “但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更深。”奥菲利婭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不是被污染的感觉,更像是……浸泡过很久。深海的那种感觉。” “深海?”雷蒙德插了一句,“你是说,他去过深海?” “不知道。”奥菲利婭摇摇头,“但他身上的气息,和我在西海岸遇到的那些东西完全不同。” 她抬起头,看著克莱因。 “那些海妖……就像是浅滩上的虾蟹,虽然可怕,但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內。而他身上的味道,更像是深海里的某种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克莱因沉思了片刻。 “更强大?” “不是强大。”奥菲利婭否定道,她的眼神变得很认真,“是更真实。”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在这份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雷蒙德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刚签好的协议,目光在上面扫过。 “主人,我建议重新考虑这次合作。”他的声音很沉,“如果对方真的和海神有关,那这份协议可能是个陷阱。” “来不及了。”克莱因笑了笑,“並且……没有必要。” 他看向奥菲利婭。 “你確定他不是海妖?” “不是。”奥菲利婭很肯定地说,“至少现在不是。海妖的气息我认得出来,那种疯狂和混乱是掩饰不住的。” “否则,昨天遇到他的时候我就已经能感受到了。” 克莱因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依旧湛蓝,白云悠悠飘过,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但克莱因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回过头,看向雷蒙德。 “三天后货物送来的时候,安排人仔细检查。不仅要检查货物本身,还要检查运送货物的人、马车、甚至包装用的绳索。” “是。” “还有。”克莱因想了想,“派人去西海岸打听一下,银鳞港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重点调查那里的地理环境、民间信仰、还有……月圆之夜的海域情况。” 雷蒙德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克莱因叫住了他,“调查的时候要小心,不要引起注意。如果对方真的和海神有关係,他们的耳目可能遍布整个西海岸。” “我明白。”雷蒙德说道,“我会让最可靠的人去办。” 他离开了会客厅。 房间里只剩下克莱因和奥菲利婭。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奥菲利婭站在阴影里,金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明亮。 她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睛盯著克莱因,一言不发。 那种眼神很锐利,带著审视和担忧。 “你在想什么?”她终於开口问道。 “我在想。”克莱因转过身,笑了笑,“那个艾瑞克哪怕和海神没有关係,那我们这次依旧可能遇到了一条大鱼。” 奥菲利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海神……” 她的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克莱因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没事吧?” “没事。”奥菲利婭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克莱因走过去,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隔著手甲,他感受到了奥菲利婭轻微的颤抖。 “別担心。”克莱因说道,“这次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了。” 奥菲利婭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克莱因……” “嗯?” “西海岸的事情,比你想像的更危险。” 克莱因笑了笑。 “我知道。” 他鬆开奥菲利婭的手,走回桌边。 “但既然已经开始了,就没必要畏首畏尾了。”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明亮的光斑。 但克莱因却觉得,那片光斑里,藏著某种看不见的阴影。 第34章 失联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清晨的阳光洒在领地的货场上,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木材的气息,还夹杂著远处马厩传来的淡淡草料味。 银鳞商会的车队准时抵达。 五辆马车整齐地停在货场入口,车轮碾过地面扬起细微的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赶车的都是普通的车夫,穿著粗布衣裳,脸上带著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跡,看起来和普通商队没什么两样。 克莱因站在货场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眯著眼睛打量著这支车队。 晨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角。 雷蒙德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辆马车,每一个车夫,甚至连马匹的状態、韁绳的新旧程度都没有放过。 "开始检查。"克莱因的声音很平静。 雷蒙德点点头,挥手示意早已准备好的僕人们上前。 货物被一箱箱卸下来。 木箱、麻袋、綑扎好的布匹,还有几个密封的陶罐。 每一样东西都被仔细检查,连包装用的绳索都被解开重新查验。 僕人们动作麻利但不失谨慎,显然经过了专门的训练。 克莱因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蹲下身子。 箱子里装的是西海岸特產的海盐,颗粒均匀,色泽纯白,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芒。他伸手捻起一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异味。 甚至连海水的腥咸味都很淡。 就是普通的、经过精细处理的海盐。 克莱因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捻起几粒,放在指尖细细摩挲,感受著盐粒的质地和温度。 太乾净了。 乾净得不像是从海边运来的货物。 "主人。"雷蒙德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克莱因能听见,"目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无论是魔法波动还是诅咒气息,都检测不到。" 克莱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飘散。 "继续。"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每一件货物都要检查,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是。" 检查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 每一件货物都被打开,每一个包装都被拆解。 那些陶罐被一个个打开,里面装的是醃製的海鱼和贝类,散发著浓郁的香料味道。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布匹被展开检查,对著阳光仔细查看是否有隱藏的符文或暗记。 甚至连马车的车厢底板都被掀起来检查过,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都被仔细探查。 什么都没有。 没有可疑的符文,没有奇怪的气息,没有任何超出正常贸易范畴的东西。 就是一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货物。 克莱因走到车队领头的车夫面前。 那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看到克莱因走过来,他连忙摘下帽子,恭敬地低下头,露出花白的头髮。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辛苦了。"克莱因说道,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货物没问题,按照约定结算。" 车夫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那种发自內心的、朴实的喜悦。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他连连鞠躬,"您真是个好人,愿神明保佑您。" 克莱因笑著点点头,转身离开。 雷蒙德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货场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走到货场角落,那里有一间临时搭建的木屋,用来存放帐本和货款。 木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的阳光。 门关上的瞬间,克莱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真的没问题?"他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凝重。 雷蒙德沉默了几秒,那双经歷过无数生死的眼睛里闪过思索的光芒。 "从表面上看,確实没有任何问题。"他的语气很谨慎,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我动用了老爷给的几件侦测道具,都没有反应。货物、车夫、马匹,全都是普通的。" "但是……" "但是什么?"克莱因转过身,看著这位父亲最信任的战友。 "太正常了。"雷蒙德说道,声音低沉,"正常到让人觉得不正常。"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要么,他们真的只是想做正常生意,用这批货物来试探我们的態度。要么……" "要么他们的手段高明到连我的道具都检测不出来。"克莱因接过话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克莱因走到窗边,透过木窗看向外面的货场。 车夫们正在清点货款,脸上都是满足的笑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照亮了他们粗糙的面容和朴实的笑容。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人不安。 "也许他们就是想做一笔正常的生意。"克莱因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嘲。 "您不相信。"雷蒙德的语气很肯定,不是疑问,是陈述。 "当然不信。"克莱因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既然他们想演,那就让他们演。我倒要看看,这齣戏能演到什么时候。" 他走回桌边,拿起帐本翻了翻,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过。 "让人盯著这批货物,尤其是那些海盐和陶罐。"克莱因说道,合上帐本的声音在安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如果有任何异常,哪怕只是一丝魔法波动,立刻报告。" "是。"雷蒙德点头,"我会亲自安排最可靠的人。" "还有。"克莱因抬起头,"去西海岸的人回来了吗?" 雷蒙德的表情微微一变,摇了摇头。 "还没有。不过一直有消息传回来。"他顿了顿,"最后一次联络是在三天前。他们说银鳞港看起来很普通,除了作为港口比较繁荣,並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们决定再等一等,亲自见证月圆之夜的情况。" 克莱因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到窗边,抬头看向天空。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但克莱因知道,今晚就是月圆之夜。 答案会在今晚揭晓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窗外传来马车离开的声音,车轮碾过地面,渐行渐远。车夫们的说笑声也逐渐消失在风中。 货场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在阳光下飘散,像是无数细小的金色精灵在空中起舞。 克莱因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在等。 等待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平静。 --- 时间来到第二天早上。 克莱因刚坐到餐桌前,还没来得及拿起刀叉,雷蒙德就推门进来了。 管家的脸色不太好看,甚至可以说很难看。 那张总是保持著完美管家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 "老爷,派去西海岸的人失联了。" 克莱因手里的刀叉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继续切了一块麵包,动作依然平静,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閒话。 但奥菲利婭能够感受到眼前的人心思已经飘到西海岸那里了。 失联。 这两个字的分量很重,重的嚇人。 奥菲利婭放下水杯,金色的眼睛看向雷蒙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有线索吗?"她的声音很冷静,但那种骑士特有的压迫感已经开始散发出来,"失联前有没有传回什么消息?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雷蒙德摇头,表情更加凝重。 "什么都没有。他们说要见证一下月圆之夜,之后就再没传来任何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们的人去確认过,联络点也没有任何痕跡。" 克莱因咽下麵包,拿起餐巾慢慢擦了擦嘴。 "派去的是谁?"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在压抑著什么。 "是伯恩哈维斯和他的两个手下。"雷蒙德说,"都是可靠的人,跟了我很多年。办事谨慎,警觉性高,不会轻易暴露。" 克莱因点点头。 伯恩哈维斯他认识,是雷蒙德手下最稳重的几个人之一。 曾经跟著父亲和雷蒙德游歷大陆,见识过真正的危险,是那种把小心谨慎刻进骨子里的老手。 这样的人都失联了。 说明西海岸那边的水,比想像中还要深,深得看不见底。 "要不要再派一批人过去?"雷蒙德问道,但语气里已经带著犹豫。 他很清楚,再派普通人去,很可能只是送死。 克莱因正要开口,奥菲利婭却先说话了。 "我去。" 她站起身,左手按在桌面上。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照亮了她金色的长髮和那双同样金色的眼睛。此刻的她,浑身散发著一种凛然的气势,像是即將出征的战士。 克莱因抬头看她。 奥菲利婭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藏著某种坚定的东西,那是身为骑士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你確定?"克莱因问,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 "確定。"奥菲利婭说,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如果真的和海神教派有关,普通人去了只会送死。需要有足够实力的人去调查。" 她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修饰。 雷蒙德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残酷但真实的事实。 克莱因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我也去。" 奥菲利婭愣了一下,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克莱因,这很危险。" "对,我。"克莱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走到奥菲利婭身边,"你不会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吧?" 他的语气很轻鬆,但眼神很认真。 奥菲利婭皱起眉头,金色的眉毛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你去了会很危险。"她重复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少见的焦虑,"我可以保护自己,但如果还要分心保护你……" "你去了就不危险了?"克莱因反问,声音温和但坚定,"奥菲利婭,你左手的污染还没有完全稳定。如果遇到和海神有关的力量,很可能会引发共鸣。到时候,谁来保护你?" 奥菲利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克莱因说的是对的。 她的左手確实是个隱患,尤其是在面对同源力量的时候。 克莱因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花瓶。"他说,嘴角勾起一个笑容,"虽然我打架確实不如你,但论起保命的本事和对危险的预判,我还是有点信心的。" “你看,我给你的香薰就能阻断邪神对你的影响,对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温柔。 "而且,我们是夫妻。有危险的时候,本来就应该一起面对,不是吗?" 骑士小姐似乎很吃这一套,最后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好。" 雷蒙德站在一旁,看著两人,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担忧。 "主人,如果您和奥菲利婭小姐都去了,领地这边……" "领地交给你。"克莱因转过身,看著这位父亲最信任的挚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担心我们。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该如何应对。" 雷蒙德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克莱因身上移到奥菲利婭脸上,又移回来。 那双经歷过无数生死的眼睛里,藏著某种审视的意味,还有一种深深的担忧。 良久,他开口了。 "夫人。"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虽然久闻您的实力,也知道您曾在西海岸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但事关老爷的安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我需要亲眼確认。"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间。 奥菲利婭眨了眨眼,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即是理解。 "你想和我打一场?"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生气,反而带著一丝欣赏。 雷蒙德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头。 克莱因在旁边笑出声来,那笑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雷蒙德,你这是不相信我的眼光?"他的语气里带著调侃,但眼神里却是理解和认同。 "不是不相信。"雷蒙德转头看向克莱因,表情依然严肃,"只是需要確认。老爷把您託付给我,我就必须確保您的安全。这是我的责任。" 他说得很认真,那种认真让人无法反驳。 奥菲利婭看著这个管家,沉默了几秒。 她能理解雷蒙德的心情。作为一个把保护克莱因当作毕生使命的人,他有权利,也有责任確认同行者的实力。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负责。 "可以。"奥菲利婭点头,声音平静而坚定。 "什么时候?" "现在。"雷蒙德说,"在庭院里就好。"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战士面对战士时的眼神。 克莱因看著两人,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那我去准备茶点。"他说,"正好可以边看边吃。" 奥菲利婭转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第35章 切磋 庭院里的晨光很好。 奥菲利婭站在空地中央,换上了那套骑士正装。 金色的长髮被扎成高马尾,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餐桌前安静吃早餐、偶尔会因为克莱因的夸奖而不自觉红了耳根的妻子,而是战场上的骑士,帝国的第一骑士。 那种凌厉的气势,让庭院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雷蒙德站在她对面,脱下了管家的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 他的手也按在剑柄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作为见识过不少人物的老管家,他很清楚眼前这位夫人的可怕。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全力以赴。 只有亲眼见证她的实力,他才能真正放心让老爷前往那个危险的地方。 克莱因坐在庭院边的长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 "开始吧。"他说,语气很轻鬆。 奥菲利婭点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雷蒙德也点头。 下一秒,两人同时动了。 剑刃出鞘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清脆而锐利。 雷蒙德的剑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跡。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適的位置上,剑尖直指奥菲利婭的咽喉。 这是杀人的剑法,不是表演用的花架子。 每一剑都带著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积累的经验,角度刁钻,力道精准。 奥菲利婭侧身,剑刃擦著她的脖颈划过。 她的反击同样快,剑尖直刺雷蒙德的心口。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雷蒙德后退,剑刃格挡,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庭院里迴荡。 火花在两人之间迸溅,在晨光中格外耀眼。 两人的剑法都很简洁,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似乎都是为了杀死对手。 克莱因喝了口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他能看出来,雷蒙德的剑法很老练,那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来的技巧。 每一剑都带著某种沉稳的节奏,像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试探猎物的弱点。 但奥菲利婭的剑法更纯粹。 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花哨的变招,只有最直接的攻击和最精准的防御。 她的剑很快,但不是那种盲目的快,而是一种经过无数次训练后形成的本能反应。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雷蒙德的剑刺向她的肩膀,她侧身避开,同时反手一剑劈向雷蒙德的手腕。 雷蒙德收剑,后退半步,剑刃再次刺出。 奥菲利婭格挡,剑刃相撞,火花四溅。 两人的身影在庭院里交错,剑光闪烁,速度越来越快。 地面上的落叶被剑风捲起,在空中飞舞。 克莱因放下茶杯,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他能看出来,雷蒙德已经开始吃力了。 奥菲利婭的剑法太稳了,稳得让人找不到破绽。 雷蒙德的每一次攻击都被她轻鬆化解,而她的每一次反击都让雷蒙德不得不全力应对。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和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战斗。 雷蒙德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剑刃的速度也开始放缓。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曾经在地下斗兽场杀过无数对手,也曾跟隨老爷的父亲游歷大陆,见识过各种强者。 但眼前这位夫人的实力,依然超出了他的想像。 奥菲利婭依然很平静,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她的剑刺向雷蒙德的胸口,雷蒙德格挡,但剑刃被震得微微颤抖。 他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 "看来是我不得不先使用斗气了。"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苦笑。 他本以为凭藉技巧和经验,至少能和夫人周旋更久一些。 但现实很残酷。 奥菲利婭停下攻击,站在原地,剑尖指向地面。 "可以。"她说,语气很平静。 金色的眼睛看向雷蒙德,没有轻视,也没有骄傲,只有一种纯粹的认真。 雷蒙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他的身上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那是斗气,这个世界里和魔法相似的修炼体系。 光芒很强盛,像是晨雾一样在他身体周围流转,足以让他的速度和力量提升不止一个档次。 他睁开眼睛,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来吧。"他说。 克莱因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观察著雷蒙德身上的斗气流动。 奥菲利婭点头。 她的身上也开始散发出光芒。 但那光芒和雷蒙德的完全不同。 雷蒙德的斗气是淡淡的白色,像是晨雾一样轻柔。 而奥菲利婭的斗气是金色的,像是阳光一样耀眼。 不,不仅仅是耀眼。 那金色的光芒带著某种压迫感,就像是太阳本身降临在庭院里。 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股力量而微微扭曲。 克莱因倒吸一口凉气。 他能感觉到,奥菲利婭的斗气比雷蒙德的强得多,强得不是一个量级。 "这就是帝国第一骑士的实力吗?"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惊嘆。 雷蒙德也感觉到了。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手上的剑握得更紧了。 冷汗从额头滑落。 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畴。 下一秒,两人再次动了。 这一次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雷蒙德的剑刺向奥菲利婭的心口,剑刃上缠绕著白色的斗气,带著破空的呼啸声。 空气被剑刃撕裂,发出尖锐的鸣响。 奥菲利婭侧身,剑刃擦著她的衣服划过。 她的反击同样快,剑尖直刺雷蒙德的咽喉。 金色的斗气在剑刃上流转,带著某种灼热的气息。 雷蒙德格挡,但剑刃被震得向后弹开。 他后退三步,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虎口隱隱发麻,手臂传来一阵酸痛。 奥菲利婭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剑尖依然指向地面。 她的呼吸依然很平稳,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就像刚才的交锋对她来说,只是热身而已。 雷蒙德深吸一口气,再次衝上去。 这一次他的攻击更加凶猛,剑刃连续刺出,每一剑都带著斗气的光芒。 他放弃了防守,选择用最激进的方式进攻。 因为他知道,如果继续拖下去,他只会输得更惨。 但奥菲利婭依然很平静。 她的剑刃轻轻一挥,就將雷蒙德的攻击全部化解。 她的动作很简洁,没有多余的步伐,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精准的格挡和最直接的反击。 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让雷蒙德不得不全力应对。 雷蒙德的剑刺向她的肩膀,她侧身避开,同时反手一剑劈向雷蒙德的手腕。 雷蒙德收剑,但剑刃还是被奥菲利婭的剑尖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 他后退,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呼吸变得更加急促,额头的汗水滴落在地面上。 克莱因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他能看出来,雷蒙德已经尽全力了。 但奥菲利婭依然游刃有余。 她的剑法太稳了,稳得让人绝望。 雷蒙德的每一次攻击都被她轻鬆化解,而她的每一次反击都让雷蒙德不得不全力应对。 这不是技巧的差距,而是实力的差距。 绝对的实力差距。 就像是成年人和孩童的差距,无论孩童如何努力,都无法跨越那道鸿沟。 雷蒙德再次衝上去,剑刃连续刺出,每一剑都带著他全部的力量。 白色的斗气在剑刃上燃烧,发出耀眼的光芒。 但奥菲利婭只是轻轻一挥剑,就將他的攻击全部化解。 她的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直接劈向雷蒙德的胸口。 那一剑带著某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就像是天空中落下的雷霆。 雷蒙德格挡,但剑刃被震得向后弹开。 他后退五步,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手臂传来剧烈的疼痛,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著剑柄滴落。 奥菲利婭停下攻击,站在原地,剑尖指向地面。 金色的斗气慢慢收敛,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 "够了吗?"她问,语气很平静。 雷蒙德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著摇头。 "够了。"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帝国第一骑士,名不虚传。" 他收起剑,深吸一口气。 "我输了。"他说,语气很坦然,"而且输得很彻底。"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敬畏,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有这样的实力守护在老爷身边,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奥菲利婭也收起剑,金色的斗气慢慢消散。 "你的剑法很好。"她说,语气里带著一丝认可,"如果只是比拼技巧,我不一定能贏。" 这不完全是客套话。 雷蒙德的剑法確实很老练,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技巧,是她在骑士学院里学不到的。 雷蒙德摇头。 "夫人谬讚,哪怕只是剑法,夫人也早比我水平更高。"他说,声音很平静,"我明白了。" 他转头看向克莱因,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老爷,我放心了。"他说,"有夫人在,您的安全不会有问题。" 克莱因笑了。 "我早就说过了。"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我的眼光不会错。" 他站起身,走到奥菲利婭身边。 "辛苦了。"他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奥菲利婭转头看向克莱因,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不辛苦。"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看向自己的左手,那只被海妖污染的手。 刚才战斗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用到左手。 不是不能用,而是不想用。 那只手上的污染,总是让她想起西海岸的那场战斗。 克莱因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没关係。"他说,语气很温柔,"我们会一起面对的。" 奥菲利婭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嗯。"她说。 雷蒙德走到克莱因身边,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老爷,西海岸那边的情况很复杂。"他说,"卡尔他们失联,说明那边的水很深。您和夫人去了,一定要小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已经让人准备了一些补给和装备,还有几瓶治疗药剂。虽然夫人的实力很强,但那边毕竟是海妖的地盘,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 克莱因点头。 "我知道。"他说,语气很平静,"所以我们才要去。" 他转头看向奥菲利婭。 "而且,我相信奥菲利婭。"他说,"她不会让我有事的。" 奥菲利婭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静。 "嗯。"她说,声音很坚定。 雷蒙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会安排好领地的事情。"他说,"您放心。" 克莱因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相信你。"他说。 奥菲利婭走到克莱因身边,金色的眼睛看向他。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克莱因想了想。 "明天。"他说,"今天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走。" 虽然月圆之夜还有一个月,路程也不过只有三天。 但是早些赶到,说不定还能找回失联的那些人。 而且,他心里隱隱有种预感。 西海岸的事情,可能比他想像的更加复杂。 奥菲利婭点头。 "好。"她说。 然后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睛看向克莱因。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她问。 克莱因笑了。 "你只需要准备好你的剑就够了。"他说,"其他的交给我。" 奥菲利婭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好。"她说。 雷蒙德站在一旁,看著两人,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克莱因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他问。 雷蒙德摇头。 "没什么。"他说,"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只是希望您和夫人平安归来。" 他想起了老爷的父亲,那个曾经救他於水火的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总是笑著说"会平安回来的"。 但最后,他还是没能回来。 克莱因笑了。 "会的。"他说,语气很轻鬆,"我们会平安回来的。" 他能感觉到雷蒙德的担忧,但他不想让气氛变得太沉重。 "而且,我还想回来继续研究我的炼金术呢。"他说,"西海岸的海妖材料,说不定能让我的研究更进一步。" 雷蒙德苦笑著摇头。 "老爷,您还真是……"他说,"和您父亲一样。" 克莱因耸耸肩。 "那是当然。"他说,"毕竟是他儿子嘛。" 奥菲利婭站在他身边,金色的眼睛看向远方。 西海岸。 那个她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那个她討伐神明的地方。 她的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她转头看向克莱因,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 "我们会平安回来的。"她重复道,声音很平静,但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受伤。 克莱因看著她,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对。"他说,"我们会的。"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她手心的温度。 "一起。"他说。 奥菲利婭点头。 "一起。"她重复道。 庭院里的阳光依然很好。 晨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 明天,他们就要出发了。 前往那个危险的地方。 但此刻,他们的心里都很平静。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待著他们,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一起战斗。 一起回来。 第36章 旅馆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寧静。 奥菲利婭身骑骏马,金色的眼睛里闪著平日里少见的光彩。 她的背挺得笔直,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是克莱因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放鬆的表情。 高高扎起的金色马尾隨著马匹的奔跑节奏上下跳动,和马尾巴一起在晨光中晃来晃去。 那种律动感莫名让人想伸手去抓。 克莱因跟在她身后,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一蹦一跳的金色马尾上。 真想摸摸看。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赶紧甩了甩头。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但那马尾还是在他眼前晃啊晃的,像是在故意勾引他似的。 金色的髮丝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说“来摸我啊”。 克莱因嘆了口气,催马跟上。 算了,等之后再说吧。 不,应该说,一定要找机会—— “克莱因。”奥菲利婭忽然开口,侧过头,金色的眼睛看向他,“你在看什么?” “啊?”克莱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没什么,就是……看风景。” “风景?”奥菲利婭顺著他的视线看了看,那里並没有什么特別的东西,只有连绵的丘陵和农田。 她眨了眨眼,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然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马尾,確认没有什么异样后,才收回手。 克莱因鬆了口气。 还好这位骑士小姐在这方面比较迟钝。 “没想到你还会骑马。”奥菲利婭忽然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 她的声音把刚刚鬆了一口气的克莱因嚇了一跳。 克莱因有些心虚地笑了笑。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会呢?” “嗯……”奥菲利婭想了想,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著他,“感觉你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会骑马的人。”奥菲利婭说得很认真,“你平时总是待在书房里研究炼金术,或者在庭院里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我以为你更喜欢坐马车。而且你每次出门都是坐马车的。” 克莱因哭笑不得。 “我好歹也是个贵族,怎么可能不会骑马?” “可是你从来没骑过。”奥菲利婭说,“至少我没见过。” “那是因为没必要。”克莱因耸耸肩,“领地就这么大,走几步就到了。骑马反而麻烦。而且马厩里的马都是僕人在照顾,我去骑的话,总觉得像是在抢他们的工作。” 奥菲利婭点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她又问:“那你的马术怎么样?” “还行吧。”克莱因想了想,“至少不会摔下来。” “只是不会摔下来?”奥菲利婭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怀疑,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盯著他,像是在评估他的实力。 “好吧,其实还不错。”克莱因承认道,“小时候父亲教过我,虽然后来很少骑,但基本功还在。要不要比一场?” 奥菲利婭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克莱因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这样明显的兴奋。 但很快,那光芒又暗了下去。 “不用了。”她说,声音里带著一丝遗憾,“赶路要紧。” 克莱因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等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比一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到时候我会认真的。” “嗯。”奥菲利婭点头,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我也会认真的。” 克莱因注意到,在马背上的奥菲利婭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这位骑士小姐平日里总是惜字如金,能用一个字说清楚的事情绝不用两个字。 但现在,她居然主动和他聊起天来,甚至还会问他问题。 这种变化让克莱因觉得很新鲜。 “你很喜欢骑马?”克莱因问。 奥菲利婭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嗯。” “为什么?” 奥菲利婭沉默了一会儿,金色的眼睛看向前方。 “自由。”她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柔,“骑在马上的时候,感觉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跑就好了。风吹在脸上,马蹄踏在地上,那种感觉……很真实。” “原来你也有这么感性的一面。” 奥菲利婭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我只是……”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窘迫,“只是实话实说。” “我知道。”克莱因说,语气变得温柔,“不过这样的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在马背上的奥菲利婭,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奥菲利婭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又带著一丝期待。 “更放鬆,更……”克莱因想了想,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更可爱。”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奥菲利婭没有回答。 她只是催马加快了速度,金色的马尾在身后晃得更厉害了。 但克莱因注意到,她的耳根更红了。 不仅是耳根,连脖子后面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克莱因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那条金色的马尾在晨光中晃来晃去,像是在向他招手,又像是在逃跑。 克莱因催马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在晨光中奔跑。 前方的道路在晨光中延伸,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农田。 偶尔能看到农夫在田间劳作,或是赶著牛车的商人。 空气里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声,让人心情舒畅。 但克莱因知道,这份寧静不会持续太久。 越往西走,离海岸越近,危险也就越大。 雷蒙德说过,西海岸的情况很复杂。 失联的人,月圆之夜的异变,还有那个神秘的银鳞商会。 克莱因看著前方奥菲利婭的背影,心里暗自庆幸她愿意陪自己来。 如果真的遇到海妖相关的事情,至少有她在,安全会有保障。 虽然这次旅行的目的很严肃,但克莱因不得不承认,能和奥菲利婭一起上路,他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至少,他终於看到了这位骑士小姐不一样的一面。 …… 帝国的商业还算繁茂,商道修得也不错。 沿途经过的小镇都有旅馆,至少不用露宿野外。 第一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叫格林镇的地方停了下来。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 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卖布匹的,卖农具的,还有几家酒馆。 空气里飘著烤肉和麦酒的香味,混杂著马粪和木柴燃烧的气味。 克莱因牵著马走在前面,奥菲利婭跟在他身后。 她的金色眼睛扫过街道两旁,警惕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那种戒备的姿態,让克莱因想起了她刚到领地时的样子。 “放鬆点。”克莱因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见得哪里都是危险。” “嗯。”奥菲利婭点头,但手还是按在剑柄上,身体保持著隨时可以拔剑的姿势。 克莱因嘆了口气。 骑士的职业病,大概是改不了了。 不过他也理解,毕竟奥菲利婭在西海岸战斗了那么久,警惕性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他们找了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旅馆。 招牌上写著“绿叶旅馆”,门口掛著一盏摇曳的油灯。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容很热情。 “两位客人要住店吗?”老板搓著手问,小眼睛在两人身上打量著,“我们这儿的房间可乾净了,床铺也软和。” “两间房。”克莱因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誒?”老板愣住,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眼里闪过明显的好奇。 他看看克莱因,又看看奥菲利婭,最后视线落在奥菲利婭腰间的长剑上。 “两位不是……我看这位小姐的装扮,还有您的气质,还以为你们是夫妻呢。”老板笑眯眯地说,“而且你们俩还挺般配的。” 克莱因面不改色:“两间房。” 老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只对克莱因说:“这位先生,要不我就说只剩一间房了?您刚好可以……” 他挤眉弄眼,那表情简直写满了“你懂的”三个字。 “而且啊,我这房间隔音可好了,您放心——” 克莱因嘴角抽了抽。 “不必。”他说得很乾脆,“两间房,现在就要。” 老板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好好,两间房,马上安排。是我多嘴了,两位別见怪啊。” 他转身去拿钥匙,嘴里还嘟囔著什么“年轻人真是矜持”“现在的贵族老爷都这么讲规矩”之类的话。 克莱因转头看了奥菲利婭一眼。 骑士小姐站在他身后,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著旅馆大厅的陈设,似乎完全没听见刚才的对话。 但克莱因注意到她的耳根又红了。 而且这次不只是耳根,连脸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虽然这位骑士小姐平时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在这种事情上,还是会害羞的。 这种反差莫名让克莱因觉得很可爱。 房间在二楼,相邻的两间。 老板很贴心地把钥匙都递给了克莱因,还特意说:“两间房挨著,有什么事儿喊一声就能听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墙不厚,动静大点就能听见。” 克莱因接过钥匙,没有接话。 只是有些无语地看著老板。 他真的很想问问这位老板,是不是所有旅馆老板都这么“热心”。 同时也想问一问,这墙究竟是厚还是不厚? “两位客人要用晚餐吗?”老板问,“我们这儿的燉肉可是一绝,用的是本地的羊肉,燉了不少时候,肉都烂了,汤也鲜。吃了保准您精神抖擞!” “要。”克莱因点头,“两份,送到房间里。再来一壶热水,两个人的份。” “好嘞!”老板笑著应道,“马上就给您准备。对了,您二位要不要来点酒?我们这儿有上好的蜂蜜酒,喝了暖身子,而且——” “不用了。”克莱因打断他,“就燉肉和热水。” “好好好。”老板点头,识趣地不再多话。 克莱因把其中一把钥匙递给奥菲利婭。 “先休息一下,晚饭一会儿就来。” 奥菲利婭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嗯。” 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停顿一秒,又探出头来。 表情还是那副冷淡样子,但跟著身体探出来的金色马尾在门框边晃了晃。 克莱因看著那条似乎有些雀跃马尾,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克莱因。” 奥菲利婭声音里带著疑惑。 “怎么了?” “明天几点出发?” “不急,准备好了再说。”克莱因想了想,“我们今天赶了不少路,明天可以稍微晚一点。你好好休息。” 奥菲利婭点头。“好。”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她的脸又红了一下,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克莱因站在门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容变得更明显了。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確实很乾净。 床铺看起来也还算舒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个简单的木桌和椅子,桌上放著一盏油灯。 克莱因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传来小镇的喧闹声。 有人在討价还价,有人在大声说笑,还有孩子的嬉闹声。 这种烟火气让人觉得很放鬆。 克莱因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 晚风带著一丝凉意,还有远处酒馆飘来的歌声。 他靠在窗边,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西海岸啊。 他想起雷蒙德说的那些话。 失联的人,月圆之夜的异变。 还有那个银鳞商会。 克莱因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著雷蒙德给他的情报。 失联者都是在月圆之夜消失的。 银鳞港…… 如果真的和海妖有关,那么商会里一定有人知道些什么。 或许,商会本身就是问题所在。 克莱因合上本子,嘆了口气。 希望不会太麻烦吧。 但他心里清楚,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海妖的事情从来都不简单。 而且如果真的和海妖有关,那就意味著奥菲利婭可能要再次面对那些东西。 克莱因想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希望奥菲利婭再次陷入危险。 虽然他知道她很强,虽然他知道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敲门声响起。 “客人,您的晚餐来了。” 克莱因起身开门,老板端著托盘站在门外,上面放著一大碗燉肉、一块黑麵包和一杯麦酒。 “另一份已经送到隔壁了。”老板说,还朝克莱因挤了挤眼睛,“您慢用。有什么需要隨时叫我。” “谢谢。”克莱因接过托盘,关上门。 燉肉的香味很诱人。 克莱因坐在桌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味道確实不错,和老板说的一样,肉很烂,汤也鲜。 羊肉燉得很入味,配上黑麵包正好。 克莱因慢慢吃著晚餐,脑子里还在想著西海岸的事情。 墙壁另一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奥菲利婭应该也在吃晚饭。 克莱因忽然想到,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旅行。 虽然房间是分开的,但只隔著一堵墙。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 克莱因吃完饭,把托盘放在门外。然后他坐在床边,拿出那个小本子,继续研究雷蒙德给的情报。 他需要弄清楚银鳞港的结构,还有那些失联者的共同点。 月圆之夜…… 克莱因看了看窗外。 离下一次月圆之夜还早著呢,时间上绰绰有余。 夜色渐深。 小镇的喧闹声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偶尔的狗吠和远处酒馆传来的歌声。 克莱因熄灭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著西海岸的事情。 还有奥菲利婭。 还有那条在阳光下晃来晃去的金色马尾。 克莱因嘆了口气,翻了个身。 隔壁似乎也安静下来了。 奥菲利婭应该也睡了。 克莱因盯著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失眠。 他想起白天奥菲利婭在马背上的样子。 那种放松的表情,那种难得的笑容。 还有她说“自由”的时候,眼里闪过的光芒。 克莱因忽然很想看到她更多这样的表情。 不是那个冷淡的骑士,不是那个警惕的战士。 而是真正放鬆的奥菲利婭。 会笑的奥菲利婭。 会害羞的奥菲利婭。 克莱因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 睡吧。 明天还要赶路。 但他的脑子就是不听话。 那条金色的马尾一直在他脑海里晃啊晃的。 克莱因嘆了口气,认命地睁开眼睛。 算了,不睡了。 偶尔熬夜对自己这种炼金术士和魔法师算不上什么。 他起身,走到桌边,点亮油灯。 既然睡不著,不如再看看那些情报。 克莱因拿起小本子,开始仔细研究起来。 窗外的月光洒在小镇上,一切都很寧静。 但克莱因知道,这份寧静不会持续太久。 暴风雨来临前,总是最安静的。 第37章 一日之计在於晨 雷蒙德给的资料其实並不多。 克莱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就那么些內容。 失联者的名单,月圆之夜的时间记录,还有银鳞港的基本情况。 他把小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银鳞港的信仰很杂。 这倒不奇怪。海洋从来没有正神庇护,那些討生活的人自然什么都拜。 今天拜这个,明天拜那个,只要能保平安就行。克莱因见过太多这样的港口城市,渔民们的信仰往往比他们的渔网还要复杂。 不过明面上,他们还是信帝国的几位正神。毕竟银鳞港再怎么说也是帝国的港口,该有的样子还是要有的。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克莱因想起资料里提到的那些海神信徒。 说是信徒,其实也不太准確。更像是渔民们出海前的习惯性祈祷。 求个心安,求个好运气。 就像有人出门前会摸摸门框,有人会在胸口画个符號。都是些约定俗成的小动作,谈不上什么虔诚的信仰。 至少从雷蒙德收集到的情报来看,银鳞港並没有什么成体系的海神信仰。 没有神殿,没有祭司,连个像样的聚会都没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甚至连祭坛都找不到一个。 这反而让克莱因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如果真的和海妖有关,那些东西不可能不留下痕跡。 海妖的污染从来都不是悄无声息的。 克莱因在研究的时候读过相关的案例——凡是有海妖污染的地方,必然会出现异常的信仰狂热,或者诡异的集体行为。 可银鳞港什么都没有。 乾净得不正常。 克莱因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有些发胀。 也许是看资料看得太久了,也许是那种不安的预感在作祟。 也许是他想多了。 也许只是普通的失踪案件,和海妖根本没关係。 也许雷蒙德只是过于谨慎,把一些巧合当成了阴谋。 但他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挥之不去。 就像有什么东西藏在迷雾深处,正静静地注视著他们。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尖锐而悽厉,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克莱因站起身,走到窗边。小镇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只有零星的灯火还亮著。 远处的酒馆也熄了灯,歌声早就停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泛著冷冷的光。 他看著外面的夜色,忽然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翻身的声音。布料摩擦床单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克莱因愣了一下。 奥菲利婭还没睡?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仔细听著。心跳声在耳边放大,咚咚咚地敲击著胸腔。 隔壁又安静下来了。 只剩下夜风吹过窗欞的声音。 克莱因站在窗边,盯著那堵墙看了一会儿。 老板说得对,墙確实不厚。他甚至能听到隔壁传来的细微呼吸声——很浅,很轻,像是还没有完全睡著。 奥菲利婭也失眠了吗? 克莱因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的样子。那个总是一丝不苟的骑士,此刻会是什么表情?是盯著天花板发呆,还是在想著明天的行程? 或者……她也在想著什么让她睡不著的事情? 克莱因站在窗边,听著隔壁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荒唐。 他在干什么?像个偷听狂一样站在这里? 他摇摇头,转身走回桌边。 睡不著也不是办法。明天还要赶路,总不能顶著黑眼圈出发。 那样的话,奥菲利婭肯定又要用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注意身体”的眼神看他了。 克莱因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瓶子。淡蓝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晃动著,像是凝固的夜空。 助眠药剂。他自己调配的,平时很少用。 不过今晚这情况,不喝点什么怕是真睡不著了。 他拿著瓶子,却没有立刻打开。 克莱因转身从怀里掏出几块魔法石,在房间里摆放起来。魔法石泛著微弱的蓝光,像是深海里的磷光,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按照特定的方位摆放,手指在空中勾勒出符文的轨跡。 简单的警戒魔法阵。能感知到一定范围內的异常动静。算不上什么高深的魔法,但胜在实用。 克莱因蹲在地上,调整著魔法石的位置。指尖划过空气,留下淡淡的魔力痕跡。 他犹豫了一下,把感知范围扩大了些。 魔法阵的边缘延伸出去,穿过那堵不厚的墙壁,把隔壁奥菲利婭的房间也笼罩进去。 克莱因站起身,看著地上完成的魔法阵。 这样的话,如果有什么异常,他能第一时间察觉。 不管是他这边,还是隔壁。 毕竟这是陌生的小镇,小心点总没错。而且……如果奥菲利婭那边出了什么事,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克莱因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藉口。 魔法阵布置好后,淡蓝色的光芒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完整的迴路。 克莱因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问题,才拿起那瓶药剂。 他拔开瓶塞。 淡淡的薰衣草香味飘出来,混合著一丝薄荷的清凉。这是他特意加入的配方,能让人更快进入深度睡眠。 克莱因仰头喝下药剂,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皱了皱眉——助眠效果是好,但味道確实不怎么样。下次得想办法改良一下。 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 药效很快就起作用了。克莱因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渐渐模糊起来。银鳞港的疑点,海妖的污染,还有那条在阳光下晃来晃去的金色马尾…… 一切都在薰衣草的香气中慢慢远去。 克莱因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 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魔法阵在墙角微微发光,像是守夜的萤火虫,忠实地履行著它的职责。 淡蓝色的光芒一明一暗,隨著克莱因的呼吸节奏轻轻跳动。 夜很深了。 小镇陷入沉睡。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狗吠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遥远。 …… 第二天早上,克莱因还在睡梦中,就听到了敲门声。 不急不缓,很有节奏。咚、咚、咚。 克莱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墙角的魔法阵——已经自动消散了,魔法石静静地躺在原地,说明一夜平安无事。 敲门声又响起来。 “克莱因,该起床了。” 是奥菲利婭的声音。 克莱因翻身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估计也就六点多。 晨光还带著一丝薄雾,空气里有露水的清新味道。 他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起来。身体还有些沉重,药剂的效果太好了,让他睡得格外沉。 “来了来了。” 克莱因走到门边,打开门。 奥菲利婭站在门外,已经穿戴整齐。深蓝色的马甲勾勒出纤细的腰线,白色衬衫的泡泡袖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软,金色的马尾在脑后扎得一丝不苟,连一根碎发都没有。 现在的她没那么像是骑士,反倒像是玩起了角色扮演的贵族小姐。 她看起来精神饱满,完全不像刚起床的样子——或者说,她根本就是那种起床后五分钟就能整装待发的人。 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闪烁著明亮的光芒,脸颊上带著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晨练后的效果,还是刚洗完脸的缘故。 “早。”奥菲利婭说,目光在克莱因身上扫了一眼。 然后她的视线停顿了。 克莱因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皱巴巴的,头髮乱糟糟的,估计脸上还有睡痕。 他打了个哈欠。 奥菲利婭的眉毛微微挑起,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在说“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需要我等你吗?”她问,声音平静,但克莱因总觉得这句话里藏著点什么。 克莱因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皱巴巴的,头髮乱糟糟的,估计脸上还有睡痕。和眼前这位一丝不苟的骑士小姐形成了鲜明对比。 “呃……我马上。”克莱因有些尷尬地说。 奥菲利婭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但她很快恢復了严肃的表情,点点头说:“楼下有早餐。我先下去,你收拾好了就来。” “別太久。”她补充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楼梯。 克莱因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位骑士的作息真是雷打不动。不管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早上准时起床,而且精神抖擞。简直像是体內装了个闹钟。 而且……她刚才是不是差点笑出来? 克莱因摇摇头,关上门。 他快速洗漱收拾。冷水泼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魔法阵的材料收好,一块块魔法石装回袋子里。背包整理好,確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换上乾净的衣服——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繫著皮带,看起来像个正经並且十分普通的魔法师。 克莱因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头髮,用水把翘起来的部分压下去。確认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了,才满意地点点头。 不能让奥菲利婭觉得他是个邋遢的傢伙。 他拿起背包,下楼去。 楼下的餐厅里已经有几个客人在吃早饭。有穿著粗布衣服的农夫,有背著货物的商贩,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赶路的旅人。空气里飘著麵包的香味,混合著热汤的蒸气,让人食慾大开。 奥菲利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盘麵包和一碗热汤。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金髮上跳跃著,像是给那束高马尾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克莱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奥菲利婭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在他身上扫过。视线在他整齐的衣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点了点头。 “睡得好吗?”她问。 克莱因注意到她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像是在確认什么。 “还不错。”克莱因说,“你呢?” “嗯。”奥菲利婭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她的早餐。 克莱因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阴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还是注意到了。 所以她昨晚也没睡好? “要点什么?”老板娘端著托盘走过来,笑眯眯地问。她是个圆脸的中年妇女,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 “和她一样就行。”克莱因指了指奥菲利婭的早餐。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了。 奥菲利婭正在慢条斯理地吃著麵包。她把麵包撕成小块,蘸著汤吃。 克莱因看著她,忽然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些细微动静。 “昨晚……”他开口,然后又停住了。 奥菲利婭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看著他:“怎么了?” “没什么。”克莱因摇摇头,“就是想问问,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奥菲利婭想了想,摇头:“没有。很安静。” “那就好。”克莱因说。 老板娘端著早餐过来了。热腾腾的汤,新鲜的麵包,还有一小碟醃菜。克莱因接过来,开始吃早餐。 麵包很鬆软,汤的味道也不错。是用蘑菇和香草熬的,带著淡淡的奶香。克莱因喝了一口,感觉胃里暖洋洋的。 窗外的小镇已经热闹起来了。商贩们在摆摊,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笑声清脆。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响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克莱因看著窗外,又看了看对面的奥菲利婭。她正专注地吃著早餐,晨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克莱因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 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阳光,可能是因为热汤的香气,也可能只是因为对面坐著的人。 银鳞港还在等著他们。海妖的污染,那些未解的谜团,还有可能存在的危险——这些都没有消失。 但现在,在这个小镇的旅馆里,在这个普通的早晨,他们还能坐在一起吃早餐。 克莱因低头,继续吃麵包。 汤很烫,麵包很软。 窗外的吆喝声传进来,混著孩子们的笑声。 奥菲利婭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克莱因摇摇头,"就是觉得……这汤挺好喝的。" 这就够了。 第38章 横生事端 帝国治下,土地广阔,律令森严。 这些年来,虽偶有宵小作乱,但整体还算太平。 克莱因和奥菲利婭从小镇出发后,一路急赶。 马蹄踏过泥土路面,溅起星点尘土。午后的阳光透过林梢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克莱因算过,全程不过三天的路程。 他原以为不会有什么意外。 路况尚好,又是官道,强盗再猖狂,也不敢在帝国直辖地大张旗鼓。 但意外还是来了。 第二天午后,他们翻过一道缓坡,正沿著林道前行。 前方传来喧闹声。 不是寻常商队的吆喝,那声音里夹杂著叫骂和惊叫,还有马匹的嘶鸣,以及某种沉重物体砸在地上的闷响。 克莱因拉住韁绳,奥菲利婭的马已经停了下来。 她侧过头,金色的眼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有人遇袭。”她的声音很轻。 克莱因点头。 “听著不太对。” 两人不约而同地夹紧马腹,加快速度。 林道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空地上,一支商队正被人围住。 三辆装满货物的马车横在路中央,车厢上的布帘撕裂了半边,露出里面的麻袋和木箱。 一些货物已经被扔在地上,麻袋破裂,白花花的粗盐洒了一地。 七八个劫匪围著车队,手里拎著砍刀和短斧,其中几个正往马车上爬,扯下货物往地上扔。 他们动作粗暴,嘴里骂骂咧咧,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一个穿著补丁短褂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手臂流血,血顺著手肘滴在泥土上,晕开一片暗红。 他嘴里不停求饶,声音嘶哑,带著绝望。 两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应该是他的儿子或学徒,脸色煞白,握著木棍,但手在发抖,根本不敢上前。 其中一个年轻人的额头上有道血痕,显然刚才被打过。 劫匪头子是个精瘦的光头汉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格外凶恶。 他正踩著一个木箱,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商队头子,脸上带著戏謔的笑。 “老子问你,钱在哪?” “东西都在这儿了,都给您,都给您!” 商队头子声音发颤,几乎是哭著说的。 “这些货都是小人借钱进的,求您高抬贵手……” “少他妈废话!” 光头汉子一脚踹在商队头子肩上,直接把人踹倒。 商队头子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受伤的手臂压在身下,疼得脸都扭曲了。 “谁问你这些破布烂货?金幣!你们商队的过路费呢?” 光头汉子蹲下身,一把揪住商队头子的衣领,把他拎起来。 “老子的规矩你不知道?这条路上走,没有过路费,谁也別想过!” “我们身上真……真没多少,就几枚银幣,都、都在怀里……” 商队头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双手捧著递过去。 光头汉子接过布袋,掂了掂,脸色一沉。 “就这点?” 他一把扯开布袋,倒出来,三枚银幣掉在地上。 “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 光头汉子抬起脚,一脚踩在商队头子的手背上。 “啊——” 商队头子惨叫出声。 “大人饶命!真的没有了!小人一家老小都指望这趟生意……” “老子管你一家老小!” 光头汉子又踩了一脚,然后鬆开,转身看向马车。 “给我翻!把值钱的都翻出来!” 几个劫匪应声而动,开始更加粗暴地翻找货物。 克莱因和奥菲利婭对视一眼。 不用说话,两人已经有了共识。 克莱因不是那种能坐视不理的人。 奥菲利婭更不可能。 她是骑士。 骑士的信条里,自然包括保护弱者。 奥菲利婭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她没有立刻拔剑,只是鬆了松腰间的剑鞘,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大步走向商队。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踏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克莱因跟在她身后,手指微动,魔力在指尖匯聚,隨时准备施法。 他能感觉到奥菲利婭身上散发出的气势——那是属於骑士的威压,冷静、坚定,不容置疑。 他们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但脚步声很清晰。 劫匪们很快注意到了他们。 “嗯?” 光头汉子停下动作,转过头。 他的视线先落在克莱因身上——一个穿著讲究黑袍的年轻人,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包,看起来像个学者或者小贵族。 然后目光移到奥菲利婭身上。 金髮,高马尾,深蓝马甲,皮靴,护腕。 一身气质好似骑士。 而且是正式的骑士,不是那种冒牌货能装得出来的。 光头汉子眯起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哪来的?” 他的手下也围了过来,砍刀和短斧在阳光下泛著寒光。 其中一个劫匪舔了舔嘴唇,眼神在奥菲利婭身上打量,带著几分不怀好意。 “老大,这娘们长得不错啊……” 光头汉子抬手,制止了他。 “闭嘴。” 他盯著奥菲利婭,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能穿成这样的,要么是真骑士,要么是不怕死的疯子。 但不管是哪种,都不好惹。 不过也只是麻烦一点而已。 奥菲利婭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直到距离劫匪不到十步。 然后停下。 “放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件无需质疑的事实。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光头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娘皮,你在跟老子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重新掛起笑容,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放人。” 奥菲利婭重复了一遍。 语气没有变化,但克莱因能感觉到,她右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手指轻轻扣住了剑柄的凹槽。 那是拔剑前的准备动作。 光头汉子的笑容消失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脸色阴沉下来。 “老子今天心情不好,识相的就滚远点。” 他抬起手,指著奥菲利婭。 “別以为穿了身骑士装就了不起,老子见过的骑士多了去了!” “再说一遍,放人。” 奥菲利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金色的眼眸里已经泛起了冷意。 光头汉子猛地挥手。 “给我砍了她!” 话音未落,三个劫匪已经扑上来。 短斧直劈,砍刀横扫,长矛直刺,动作凶狠,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 奥菲利婭动了。 她的身形忽然向前,快得几乎看不清。 右手拔剑,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金光,带起一阵破空声。 第一个劫匪手里的短斧还没劈下去,就被剑刃精准地击中斧柄。 “咔嚓——” 斧柄断裂,短斧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插进旁边的树干。 劫匪整个人失去平衡,倒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二个劫匪的砍刀横扫而来,奥菲利婭侧身避开,剑背反手一砸,正中他的手腕。 “啊——” 劫匪惨叫一声,刀掉了,他抱著手腕跪倒在地,脸色惨白。 第三个劫匪反应最快,想绕到侧面偷袭。 但奥菲利婭已经转身,左脚踏前一步,右腿如鞭,一脚踢在他膝盖上。 “咔——” 脆响。 劫匪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 从拔剑到结束,不过三秒。 而克莱因甚至还没来得及动手。 他看著奥菲利婭收剑归鞘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这位骑士小姐,根本不需要他帮忙。 不过……看她战斗的样子,確实很帅。 光头汉子的脸色变了。 他盯著奥菲利婭,眼里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忌惮和警惕。 “还真是骑士?”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正式骑士?” 奥菲利婭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光头汉子咬咬牙,忽然吹了声口哨。 尖锐的哨声在林间迴荡。 林子里窜出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手里拎著弩,另一个抱著根长矛。 两人动作迅速,显然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山贼土匪。 克莱因眉头一皱。 还有埋伏。 而且这些人的配合,明显经过训练。 弩手抬手,弩箭对准奥菲利婭的胸口。 长矛手绕到侧面,封住退路,长矛斜指,隨时准备突刺。 光头汉子冷笑。 “骑士了不起?老子弄死的骑士多了去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安全距离。 “给我射!” 弩手扣动扳机。 “嗖——” 弩箭破空而来。 奥菲利婭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右手再次搭在剑柄上。 克莱因嘆了口气。 虽然知道奥菲利婭根本不需要帮忙,但是他总不能什么也不做不是? 他抬起手,指尖的魔力匯聚成形,空气中泛起微弱的波动。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指尖迸发,直衝弩手而去。 弩手手里的弩忽然发烫,烫得他惊叫一声。 “啊——烫!烫!” 弩掉在地上,弩箭偏离了方向,射进旁边的泥土里。 与此同时,奥菲利婭动了。 她的身形再次前冲,速度比刚才更快。 剑刃出鞘,在阳光下划过一道耀眼的金光,直取光头汉子。 光头汉子脸色大变,想躲,但已经晚了。 他体內的斗气疯狂涌动,在体表形成一层防护。 但没用。 剑刃转瞬之间突破了他的斗气防御,就像切开一层薄纸。 剑尖停在他喉咙前一寸。 光头汉子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寒意,那是死亡的气息。 奥菲利婭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 “我说,放人。”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劫匪都愣住了,不敢动弹。 商队头子跪在地上,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光头汉子喉咙抵著剑尖,却没有半点服软的意思。 他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有本事你便杀了我。” 他的声音粗哑,带著股子破罐破摔的狠劲。 “小娘皮,你敢吗?” 奥菲利婭的剑没有移开。 她看著他,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动。 “你確定?” 光头汉子笑了。 笑声粗哑,带著股子破罐破摔的狠劲,还有几分疯狂。 “小娘皮,你知道老子背后是谁吗?” 他喉咙抵著剑尖,却丝毫不退,反而往前凑了凑。 “帝国西境巡防司,第三营的副营长,是老子的表哥。” 他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眼里闪著得意的光。 “老子就是他手底下的人。这一片的商队,都得给老子交钱。你以为老子为什么敢在官道上动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囂张。 “因为老子有人罩著!” 奥菲利婭的剑没有移开。 “所以?”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克莱因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她少有的情绪波动。 “所以你动老子一根手指头,明天就有人来找你麻烦。” 光头汉子的声音里带著得意,还有几分威胁。 “帝国的骑士?呵,老子见多了。你们这些人,最怕的就是惹上官司。” 他往前凑了凑,剑尖刺破了他喉咙的皮肤,渗出一点血。 但他不在乎。 “有本事你就杀了老子。” 他的眼睛盯著奥菲利婭,眼里闪著疯狂的光。 “你敢吗?杀了老子,明天巡防司的人就会来抓你。到时候,你这个骑士的身份,就保不住了。” 他笑得更加猖狂。 “你们这些骑士,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和荣誉。老子赌你不敢动手!” 克莱因站在一旁,觉得有些好笑。 奥菲利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金色的眼眸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愤怒。 只有平静。 “有何不敢?”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然后她动了。 剑刃转动,剑尖从光头汉子的喉咙移开,转而横扫。 “砰——” 闷响。 而且是两声闷响,一声是头颅,一声是身体。 奥菲利婭收剑归鞘。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她转过身,看向周围其他几个劫匪。 那些人已经嚇傻了。 他们看著倒在地上的光头汉子,又看看奥菲利婭,脸色惨白。 老大都被一剑放倒了,他们哪还敢反抗? 其中一个劫匪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快跑!” 另外几个也跟著跑,连武器都不要了。 克莱因抬起手。 魔力从指尖迸发,化作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压在那几个劫匪身上。 他们的身体忽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脚步踉蹌,直接摔倒在地。 “啊——” “怎么回事?” “身体……动不了……” 第39章 石桥镇 几个劫匪趴在地上,拼命挣扎,但就是站不起来。 克莱因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別动。”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几个劫匪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只能用惊恐的眼神看著他。 克莱因转过头,看向商队头子。 中年男人还跪在地上,手臂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在衣服上留下一片暗红的痕跡。 他抬起头,看著克莱因和奥菲利婭,眼里满是惊恐和感激,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谢谢两位大人……” 他的声音发颤,几乎是哽咽著说的。 “要不是两位大人,小人今天……今天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了下来。 克莱因摆摆手。 “没事了。” 他走到光头汉子身边,蹲下身,伸手在他怀里摸了摸。 摸出一个布袋。 打开,里面是几枚银幣,还有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著字:西境巡防司,第三营。 克莱因看著铜牌,眉头微皱。 看来这傢伙没说谎。 克莱因把铜牌收起来,站起身。 奥菲利婭走过来,看著他。 “怎么办?” 倒不是担心巡防司来找麻烦,只是担心接下来的行程。 不过,还是先把眼下这些人解决掉好了。 克莱因想了想。 “先把这些人绑起来。” 他看向商队头子。 “你们有绳子吗?” 商队头子连忙点头。 “有、有的!” 他挣扎著站起来,捂著受伤的手臂,跑到马车旁,翻出几根麻绳。 “大人,这些够吗?” 克莱因接过绳子,走到那几个劫匪身边。 他用魔力压制著他们,然后一个个绑起来。 绑得很结实,手脚都绑了,还在腰间多绕了几圈。 奥菲利婭站在一旁,看著他。 “你打算怎么处理?” 克莱因绑完最后一个劫匪,拍拍手。 “送到最近的城镇,交给当地的治安官。” 他看向奥菲利婭。 “你觉得呢?” 奥菲利婭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著地上的劫匪,又看看那块铜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奥菲利婭微微頷首。 商队头子捂著手臂,颤颤巍巍地站在一旁。他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看向克莱因和奥菲利婭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与感激。 "两位大人,咱们……现在去哪?" 他的声音还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甚至连站直身子都有些困难。 刚才那场廝杀对他来说太过惊心动魄——他见过许多佣兵,也见过镇守军的士兵,但从未见过像眼前这两位一样强大的存在。 尤其是那位金髮骑士小姐,一剑就斩了匪首。 那一剑快得他根本看不清轨跡,只看到一道金色闪光划过,匪首的头颅便已飞起。 克莱因抬手指向前方,声音平和。 "最近的镇子在哪?" "往前走五里地,就是石桥镇。" 商队头子连忙回答,语速极快,生怕怠慢了这两位救命恩人。 "镇上有治安官,有巡防司的卫兵驻守,也有旅馆和神殿的小祈祷所。镇子虽然不大,但在这一带还算有些名气,因为镇上有一座古老的石桥,据说是精灵时代留下的……" 他说得有些囉嗦,但克莱因並没有打断他。 克莱因转头看向奥菲利婭。 "那就走吧。" 奥菲利婭没有异议。 她转身走到马车旁,金色的眼眸扫了一眼那辆装满货物的商队马车。 马车很重,车轮深深陷在泥土里,两匹挽马也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她伸出右手,单手抓住车辕的横木。 商队头子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位金髮骑士小姐手腕一用力,整辆马车竟然被轻鬆地拖离了泥坑,拖到了官道中央。 车轮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咕嚕"声,两匹挽马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力,马车就已经被摆正了。 "这……这……" 商队头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苹果。 他知道骑士都很强,但这也太夸张了吧?那可是装满货物的马车啊!少说也有上千磅重! 而那位金髮骑士小姐不仅单手拖动了马车,脸上甚至连一丝吃力的表情都没有,仿佛只是拎起了一袋羽毛。 "没事,他们死不了。" 克莱因笑了笑,走到那几个被绑成一串的劫匪身边。 那几个劫匪此刻已经彻底没了先前的囂张。 他们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手脚都绑在一起,像一串粽子一样被丟在马车后面。 克莱因蹲下身,看著他们惊恐的脸。 "老实点,別想跑。" 他的声音很轻,但劫匪们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只见克莱因抬起右手,手指轻轻一弹。 空气中泛起淡淡的蓝色光芒,几道细如髮丝的魔力丝线从他指尖延伸出来,像是活物一般缠绕在劫匪的手腕和脚踝上。 那些丝线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角度的阳光下才能隱约看到一丝波动。 但当它们缠绕上去的瞬间,劫匪们就感到一股强大的束缚力。 其中一个劫匪不信邪,想要挣扎。 他咬著牙用力扭动手腕,但那些看似脆弱的丝线却韧性十足,完全纹丝不动。 反而是他自己的手腕被勒得生疼,皮肤上很快就出现了一道道血痕。 "別挣扎了。" 克莱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这是我用魔力编织的束缚丝,韧性比一般的丝线强的多。就算是成年的地行龙也挣不开,更別说你们几个普通人了。" 他的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商队头子听得心惊肉跳。 地行龙?那可是传说中的魔兽啊!成年的地行龙力大无穷,据说能一头撞塌城墙! 这位年轻的魔法师大人隨手编织的束缚丝,竟然能困住地行龙? 商队头子看向克莱因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走吧。" 克莱因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匹。 商队头子连忙招呼手下,赶著马车跟在后面。 他自己则战战兢兢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骑著马的克莱因和奥菲利婭。 夕阳西斜,官道两旁的树影被拉得很长。 克莱因骑在马上,看著前方逐渐清晰的石桥镇轮廓,无奈地嘆了口气。 "看来这趟旅程会遇到不少事情。" 奥菲利婭骑在他旁边,金色的高马尾在风中轻轻摇曳。她侧头看了克莱因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柔和。 "有麻烦吗?"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克莱因耸了耸肩,"不过无所谓。反正咱们只是路过,把人交给治安官就行了。" "嗯。" 奥菲利婭点点头,不再多说。 她的左手此刻戴著那副精致的护手甲,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那只被海妖污染的手在护甲下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著某种呼唤。 但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五里地不算远。 大概走了有一会儿,石桥镇就出现在视线里。 镇子不大,但围墙修建得很结实。 那些灰白色的石块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 围墙高约两丈,顶端还有简陋的木质箭楼,显然是用来防御盗匪和野兽的。 镇门口站著两个卫兵。 他们穿著破旧的皮甲,胸口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明显是用了很多年的旧货。 手里拿著制式的长矛,矛尖有些锈跡,但看起来还算锋利。 两个卫兵靠在门边,懒洋洋地打著哈欠。 看到商队过来,他们勉强打起精神,抬起头。 "进镇费,一辆马车两个铜幣。" 左边那个卫兵机械地念著规矩,伸出手掌。 商队头子连忙掏出钱袋,从里面摸出几枚铜幣递过去。 卫兵接过钱幣,在手里顛了顛,点点头,正要让他们进去。 但当他们看到马车后面拖著的那几个劫匪时,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 右边那个卫兵快步走过来,盯著那几个劫匪。 他的眼神闪了闪,仔细看了看其中一个劫匪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这几个……你们是……" 克莱因策马上前,在卫兵面前停下。 "我们在路上遇到劫匪,抓了几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淡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著卫兵。 "现在想把他们交给治安官。" 卫兵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和旁边那个卫兵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犹豫,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治安官……治安官现在不在。"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要不你们先等等?等他回来了,再……" "他在哪?" 奥菲利婭的声音响起。 她策马上前,金色的眼眸盯著那个卫兵。 那双眼睛很漂亮,但此刻却透著一股子冷冽的压迫感,仿佛能穿透人心。 卫兵被她的眼神盯得浑身发紧,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背脊重重撞在门柱上。 "在、在镇公所……" "带路。" 奥菲利婭的语气不容拒绝。 她翻身下马,手按在剑柄上,静静地站在卫兵面前。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让她的金髮仿佛在发光。 那身深蓝马甲和白衬衫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利落,腰带反射著冷冽的光芒。 眼前这人身份显然不一般,自己按照他说的话做,想来算不上玩忽职守。 卫兵咽了口唾沫,只能点头。 "请、请跟我来……" 他转身往镇里走,步伐有些僵硬。 克莱因和奥菲利婭跟在后面。 商队头子也想跟上来,但被克莱因拦住了。 "你们在这等著就好。" 省得麻烦事找上来,殃及池鱼。 镇子里很安静。 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木屋,偶尔能看到几个居民站在门口,好奇地张望著这边。 当他们看到奥菲利婭腰间的骑士剑时,纷纷低下头,退回屋內。 镇公所在镇子中央,是一座两层的石头房子。 建筑风格很简朴,但比周围的木屋要结实得多。 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用帝国通用语刻著"石桥镇治安所"几个大字。 字跡有些斑驳,显然也有些年头了。 卫兵推开门,走进去。 "大人,有人来了。" 他的声音带著点紧张,甚至还有点颤抖。 房间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橡木桌子后面,手里拿著一份羊皮纸文书。 他抬起头,看到克莱因和奥菲利婭,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治安官大概四十多岁,留著短须,穿著一身半旧的制服。 制服胸口绣著纹章——一只展翅的鹰隼。 他的眼神很锐利,显然不是那种无能的官僚。 "什么事?" 克莱因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在路上遇到劫匪,抓了几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把他们交给你。" 治安官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快步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外面拖在地上的那几个劫匪。 然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甚至隱隱有些发白。 "这几个……" "你认识?" 克莱因的语气有些玩味。 治安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几个劫匪,眼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恐、愤怒、无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匪首呢?" 克莱因指了指身旁的奥菲利婭。 "杀了。" 治安官的脸色又是一变。 他猛地转过头,看著奥菲利婭,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你杀了他?" 奥菲利婭面无表情地点头。 "他不肯放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治安官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完全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得厉害。 "尸体在哪?" "官道上。" 克莱因耸了耸肩。 "如果你们去得快些的话,还能给他收尸。不过现在天快黑了,路上可能会有野兽……" 治安官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转过身,踉蹌著走回桌子后面,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他的双手撑在桌上,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们……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他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绝望,甚至还有一丝哭腔。 "他是巡防司第三营副营长的表弟!副营长大人最疼爱的表弟!" "现在知道了。" 克莱因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隨手丟在桌上。 铜牌在桌面上旋转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叮噹"声,最终停在治安官面前。 "这个。" 治安官看著铜牌,脸色更白了,嘴唇都在颤抖。 他抬起头,看著克莱因,眼里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你们……你们疯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尖锐,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知道杀了他,会有什么后果吗?巡防司的人会来找你们麻烦!副营长大人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第40章 奥菲利婭就在这里 克莱因笑了。 "所以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带著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意味。 "你是想说,我们应该让那些劫匪把商队洗劫一空,然后杀掉所有人,再乖乖离开?" 他顿了顿,淡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著治安官。 "还是说,我们应该跪下来求那个匪首高抬贵手,然后把自己身上的钱也乖乖交出来?" “他们有分寸的……” 治安官还要辩解。 “区別很大吗?没了谋生的手段和钱財,不也是会轻易地家破人亡?” 克莱因反问。 治安官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奥菲利婭走到桌子前。 "人我们已经交给你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剩下的事,是你的职责。" 她转身往外走,深蓝色的马甲衣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克莱因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治安官一眼。 "对了,我叫克莱因。如果巡防司的人要找麻烦,欢迎他们来。" 他的语气很轻鬆,仿佛在说"欢迎来做客"。 "我们会在镇上的旅馆住一晚。"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治安官坐在椅子上,刚要任由两人离开,但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 "等、等一下!" 他的声音带著浓浓的焦急。 克莱因和奥菲利婭停下脚步,转过身。 治安官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治安官盯著两人的身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像是在数著什么。 他想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橘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暖色。 但这温暖的光线,却驱散不了他心里的寒意。 最后,他开口了。 “你们……真的想清楚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点疲惫,还有掩饰不住的焦虑。 克莱因转过身,眉毛挑了挑。 “想清楚什么?” 治安官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朗,但此刻却透著说不出的疲惫。 “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说,声音里带著点自嘲。 “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十几年,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我从来不会多看。该收的孝敬,我也从来不会少拿。”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著克莱因和奥菲利婭。 “但也自认为不是什么彻彻底底的坏人。”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又像是在看两个即將赴死的勇士。 “我上报这件事,巡防司第三营的副营长肯定会找过来。到时候你们两位肯定要遭殃。”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促。 “副营长大人叫卡尔·维森特,是个睚眥必报的人。 “他这个表弟,是他从小带大的,比亲兄弟还亲。 “你们杀了他的表弟,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治安官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卡尔·维森特手下有三百精兵,个个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 “他自己更是帝国骑士学院毕业的高级骑士,实力绝对不容小覷。” 他盯著奥菲利婭和克莱因,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就算你们也有些实力,但双拳难敌四手。他要是带著人来,你们根本没有胜算。” 克莱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治安官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我不上报,遭殃的就是我。”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到时候卡尔·维森特知道他表弟死了,而我隱瞒不报,他会把我全家都……” 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所以,我希望你们儘快离开,越远越好,我会挑个合適的时间,將这件事上报上去。” “只要你们走的够远,到时候卡尔的手伸的再长,也追不到你们。” 说完这些,治安官鬆了一口气。 仿佛这就是他能想到的两全其美的办法。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克莱因正要开口,奥菲利婭却先一步走到桌前。 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坚定。深蓝色的马甲在烛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腰间的骑士剑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不。”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治安官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拒绝你的提议。” 奥菲利婭的金色眼眸直视著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请你儘快上报。”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越快越好。” 治安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你疯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著浓浓的难以置信。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巡防司第三营的副营长会派人来追杀你们!他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会把你们碎尸万段!” 他的手指颤抖著指向奥菲利婭。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对抗整个巡防司第三营?” 奥菲利婭没有退缩。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光芒。 “我倒想看看。”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巡防司第三营的副营长,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她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手指轻轻摩挲著剑柄上的纹路。 “能让他手下的人如此肆无忌惮地劫掠商队,想必他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治安官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都在颤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音节,却组织不出完整的句子。 克莱因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勾起。 他早该想到的。 奥菲利婭是骑士。 纯正的骑士。 她不会逃。 也不会躲。 更不会因为敌人强大就退缩。 正相反——骑士应当惩奸除恶。 这才是她。 克莱因走到奥菲利婭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支持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奥菲利婭转过头,看著克莱因。 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柔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嗯。” 她点了点头。 治安官的手撑在桌上,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们……你们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 他看著眼前这两个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是敬佩? 是无奈? 还是绝望?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奥菲利婭转身往外走。 “儘快上报吧。” 她的声音在房间里迴荡,清晰而坚定。 “我们会在镇上的旅馆等著。” 她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对了,如果那位副营长大人真的来了,麻烦你告诉他一声。” 她学著克莱因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奥菲利婭就在这里。”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 “如果想为他弟弟报仇,那就儘管来吧。” 治安官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年轻的骑士,眼里满是震惊。 奥菲利婭——这个名字不说整个帝国,至少整个西境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眼前这位骑士竟然报上了这个名字。 而且没有任何的怯场。 难道她真的是? 克莱因跟在奥菲利婭身后,临走前回头看了还在发呆的治安官一眼。 “放心。” 他的语气很轻鬆,甚至带著点笑意。 “不会连累你的。” 他顿了顿。 “毕竟,我们可是主动要求你上报的。到时候就算卡尔·维森特想找你麻烦,也找不到理由。 “当然,你也可以適当地给他一些帮助。我不会介意的。” 治安官愣在原地。 他看著两人离开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完全发不出声音。 门“吱呀”一声关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块铜牌上。 铜牌表面反射著暗淡的光,上面刻著的纹章与文字清晰可见。 治安官站在桌边,盯著那块铜牌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桌面,指尖传来木头粗糙的触感。 窗外,夕阳终於完全落下了。 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暉,像是凝固的血。 最后,他嘆了口气。 “疯子。”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著浓浓的无奈。 “都是疯子。” 但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人了? 不畏强权,不惧威胁,坚持自己的正义。 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已经快要绝跡了。 但是……如果真的是那位骑士,是那位奥菲利婭,她就一定能说到做到。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他坐回椅子上,点燃桌上的蜡烛。烛光摇曳,在房间里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拿起羽毛笔。 笔尖蘸了墨水,在纸上停顿了片刻。 墨水顺著笔尖缓缓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 然后,他开始写。 字跡很工整,却透著点僵硬。每一笔都很用力,仿佛在刻字而不是写字。 “巡防司第三营副营长卡尔·维森特大人麾下: 石桥镇治安官谨呈。 今日午后,有商队路经石桥镇官道,遭劫匪袭击。劫匪共计十三人,为首者持巡防司第三营铜牌……”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盯著纸上的文字。 烛光在纸面上跳动,让那些字跡仿佛活了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为首者已被路过的骑士当场击杀。其余劫匪已被擒获,现关押於石桥镇治安所。 特此上报。 石桥镇治安官 莫里斯·格林”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 羽毛笔在桌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墨水瓶旁边。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镇子里亮起零星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虫。 治安官——莫里斯·格林——坐在椅子上,看著手里的羊皮纸。 纸上的文字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像是活过来一样。 他把纸叠好,封上火漆。 火漆在烛火下融化,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暗红色的液体滴在纸上,迅速凝固。 他按上印章。 图案清晰地印在火漆上——一只展翅的鹰隼。 和那块铜牌上的纹章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把信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著外面的夜色,看著镇子里那些零星的灯火。 每一盏灯火后面,都是一个家庭。 都是普通人的生活。 他们不知道,一场风暴即將到来。 莫里斯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嘆息。 “希望你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迴荡。 “也希望你……真是那个传闻中的骑士。” 他转过身,看著桌上那封信。 烛光照在信上,火漆印记泛著暗红色的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卫兵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 “大人,那几个劫匪……” “关起来。” 莫里斯的声音很平静,恢復了往日的威严。 “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 他顿了顿。 “派人去官道上,把尸体收回来。动作快点,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卫兵愣了一下,点点头。 “是,大人。” 他正要退出去,莫里斯又叫住了他。 “等等。” 卫兵转过身。 莫里斯拿起桌上的信。 “把这封信送到城里的巡防司总部。”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却很复杂。 “用最快的马。” 卫兵接过信,看了一眼火漆上的印记,脸色微微一变。 “大人,这是……” “照做就是。” 莫里斯挥了挥手。 卫兵不敢多问,恭敬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莫里斯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块铜牌。 烛光照在铜牌上,让那只鹰隼的纹章仿佛在飞翔。 他伸手拿起铜牌,放在手心里。 铜牌很沉,带著冰冷的触感。 “卡尔·维森特……”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莫里斯站起身,吹灭了蜡烛。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零星的灯火,还在黑暗中闪烁。 第41章 同床 莫里斯究竟在做什么,克莱因和奥菲利婭並没有那么在意。 他们遇到了另一个难题。 石桥镇的旅馆內,克莱因盯著柜檯后面的老板,眉头微微皱起。 "只剩下两间房了?" 老板点头,脸上带著歉意的笑容。"实在抱歉,大人。今天镇上来了不少商队,房间都快住满了。" 克莱因转过身,看向今天下午救下的商队老板。 那人还带著两位年轻男子,三个人挤在柜檯旁边,脸上都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们的衣服上还沾著泥土和血跡,显然还没来得及清理。 商队老板注意到了克莱因的视线,连忙摆手。 "不用在意我们。"他的声音很快,带著点討好的意味,甚至有些慌张。"我们三个人一间房也能挤得下,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说著,还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年轻人。 那两个年轻人立刻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我们不挑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能有个地方睡觉就很好了。" 克莱因收回视线。 其实他也没那么在意他们几个的感受。 这几个人能活下来已经是运气,至於住宿条件如何,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问题在於,按照这种说法,他大概要和奥菲利婭睡在同一个房间了。 克莱因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柜檯。 他和奥菲利婭虽然是夫妻,但说实话,两人的关係进展得……有点微妙。 他们確实越来越亲密了,但要说到同床共枕这种事,克莱因还是觉得有些——怎么说呢——太快了? 不对,他们已经是夫妻了,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才对。 但克莱因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可能是因为他骨子里还受到两个世界的影响吧。 在他前世以及今生父母教育的道德观念里,这种事情总该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不是这么突然地…… 旅店的老板看克莱因有些犹豫,又开口了。 "我这里的房间还算宽敞。"老板的语气很热情,显然是想促成这笔生意。他伸出手比划著名。"標准的双人间,床也够大,挤一挤还是能容下三个人的……"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克莱因看了眼奥菲利婭。 奥菲利婭愣了一下。 她的金色眼眸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似乎没有立刻理解克莱因在想什么,歪著头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才恍然大悟。 她点了点头。 "嗯。"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和你在同一个房间睡觉,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本来就是夫妻。" 克莱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他轻咳了一声。 奥菲利婭说得没错。 他们確实是夫妻,同房共寢其实算是理所应当的事。 只是很多事情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不提而已。 毕竟这个夫妻到现在也只是有名无实。 虽然它似乎正向著名副其实转变,但至少不是现在就能成功的。 柜檯旁边的商队老板和两个年轻人察觉到了克莱因和奥菲利婭之间曖昧的气氛,都低下了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鞋尖。 但克莱因能看到他们肩膀微微抖动——他们在憋笑。 克莱因深吸一口气。 "就这样好了。"他对老板说,声音儘量保持平静。 老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好嘞!"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放在柜檯上。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二楼最里面的两间,都是好房间,窗户朝南,通风也好。" 商队老板连忙上前。 "我来付钱。"他从怀里掏出钱袋,动作很快,生怕克莱因抢先一步。"大人救了我们一命,如果让您花钱,就太说不过去了。真的,这点小钱算不了什么。" 他说著,已经把几枚银幣放在了柜檯上。 克莱因没有拒绝。 他接过钥匙,转身往楼梯走去。 奥菲利婭跟在他身后。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楼梯很窄,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墙上掛著几盏油灯,火光摇曳,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影子隨著他们的脚步移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克莱因走到二楼最里面,停在一扇门前。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噠"一声,门开了。 房间確实不算小。 靠墙放著一张双人床,床单看起来还算乾净,是淡蓝色的粗布,边角处绣著简单的花纹。 窗边有张小桌子,上面摆著一盏油灯和一个陶罐,陶罐里插著几支干枯的麦穗。 墙角堆著几个木箱,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克莱因走进去,把行李放在桌上。 奥菲利婭跟著进来,顺手关上门。 "咔噠"一声,门閂落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克莱因转过身,看著奥菲利婭。 奥菲利婭也看著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柔和的光芒。 她的高马尾垂在肩后,几缕金髮贴在脸颊上,隨著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克莱因开口,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我们今晚要睡在一起了"?这不是废话吗。 说"你不介意吗"?奥菲利婭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不介意。 克莱因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困境。 他明明是个成年人,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经歷加起来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但面对奥菲利婭,他总是会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可能是因为她太坦率了。 奥菲利婭歪了歪头。 "怎么了?"她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情况有什么不对。"你的脸有点红。" 克莱因的手立刻捂住了脸。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闷。"只是有点热。" "热吗?"奥菲利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那我开窗透透气。" 夜风吹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窗外的街道上还有零星的灯火,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克莱因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然后意识到自己今天已经做了无数次这个动作了。 他放弃了。 "好吧。"他说,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块。 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 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奥菲利婭站在窗边,看著他。 "你先休息吧。"克莱因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去楼下看看,问问老板有没有热水。" 奥菲利婭摇头。 "不用。"她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床垫又陷下去一块。"我不累。" 她顿了顿。 “我等你回来好了,到时候一起休息。” 克莱因长吐一口气。 “算了……早些休息也好,我就不下去了。” 奥菲利婭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克莱因看到了。 他发现奥菲利婭在笑。 虽然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她確实在笑。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不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克莱因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镇子的街道,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远处的山脉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像是趴伏的巨兽。 天上掛著一轮弯月,月光洒在屋顶上,给整个镇子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克莱因的身体不自觉地僵住了。 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奥菲利婭在做什么? 克莱因的手指紧紧抓住窗框。 木头的纹理硌得手心有点疼,但他没有鬆开。 他盯著窗外,努力让自己不要回头。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奥菲利婭只是在换睡衣而已。 这是很正常的事。 每个人睡觉前都会换衣服。 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他的耳朵还是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他听到腰带扣解开的声音。 听到马甲被脱下来的声音。 听到衣料滑过皮肤的声音。 克莱因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窸窣声停了。 "克莱因。"奥菲利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克莱因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 奥菲利婭已经脱下了外面的马甲,只穿著白色的衬衫。 她把马甲叠好,放在床边的木箱上,动作很仔细,就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看著克莱因,眼神很平静。 "你不休息吗?"她问。 克莱因看著她。 她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她的金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几缕髮丝贴在脖颈上,隨著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脸颊上带著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脱衣服的缘故,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她的左手——那只被海妖污染的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除了手甲,她连手套额外用来隱藏的手套都摘下了,这让克莱因有些意外。 奥菲利婭注意到了克莱因的视线。 她抬起左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在你面前……"她的声音很轻,带著点不好意思。"我已经不需要偽装了。" 克莱因的心臟又跳快了一拍。 他移开视线。 "我……我再等一会儿。"他说,声音有点乾涩。"你先睡吧。" 奥菲利婭点点头。 她点燃了香薰,然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奥菲利婭侧身躺著,面对著克莱因的方向。她的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 "那我先睡了。"她说。 她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克莱因站在窗边,看著床上的人。 他听到奥菲利婭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 她睡著了。 克莱因轻轻嘆了口气。 他走到桌边,俯身吹灭了油灯。 火光熄灭的瞬间,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克莱因站在原地,手指在空中勾勒出几个符文。 淡蓝色的光芒在指尖闪烁,隨著他的动作在空气中留下轨跡。 魔力顺著他的意志流动,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凝结成节点。 这是个简单的警戒阵,如果有人靠近,他会立刻察觉。 符文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克莱因转过身,看向床的方向。 奥菲利婭侧躺著,金色的长髮散落在枕头上,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的呼吸很轻,胸口隨著呼吸起伏,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线条。 克莱因在自己视线下移之前及时收了回来,他走到床边,动作很轻。 床垫在他坐下的瞬间微微下陷,弹簧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身体僵了僵,侧头看向奥菲利婭。 她没有醒。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隨著呼吸轻轻颤动。 克莱因盯著她看了一会儿。 她睡著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 平时的奥菲利婭总是绷得很紧,像是隨时准备拔剑的骑士,眼神锐利,表情严肃。 但现在,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下垂,整个人都放鬆下来。 她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月光照在那只手上,能看到皮肤上隱约的纹路——那是海妖污染留下的痕跡。 克莱因躺了下来。 床垫再次下陷,弹簧发出更明显的声音。他的身体紧贴著床沿,儘量不去碰到奥菲利婭。 但床並不算大,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被子传过来,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房间里很安静。 克莱因盯著天花板,努力让自己放鬆下来。 但他做不到。 他太清楚奥菲利婭就在身边了。 她的呼吸声,她的体温,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可能是衣服上残留的薰衣草味道——这些都在提醒他,他们现在睡在同一张床上。 克莱因闭上眼睛。 然后又睁开。 他侧过头,看向奥菲利婭。 她还在睡。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唇间溢出,带著温热的气息。 克莱因盯著她看了很久。 克莱因伸出手,想要帮她把贴在脸颊上的头髮拨开。 但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克莱因收回手,他侧身面对著奥菲利婭,和她保持著一段距离。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照在奥菲利婭的脸上。 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泽,嘴唇轻抿,呼吸平稳而缓慢。 克莱因看著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温暖的,安心的,还有点……幸福的感觉。 窗外的狗吠声渐渐远去。 镇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夜色越来越深。 克莱因闭上眼睛,听著奥菲利婭的呼吸声,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42章 第三营 和克莱因这里的景象不同,巡防司第三营大营中气氛十分压抑。 莫里斯在太阳刚刚落山就將信件送了出去。 信使骑著最快的马,星夜兼程。 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地响起,溅起的泥土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道弧线。 马匹的喘息声粗重而急促,白色的雾气从鼻孔喷出,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当晚,信就送到了巡防司第三营。 营地的大门口,两个巡逻的士兵拦住了信使。 “站住。”其中一个士兵伸手按在剑柄上,眼神不善,另一只手举起火把,橘黄色的光芒照在信使满是泥污的脸上。“这么晚了,来干什么?” 信使翻身下马,喘著粗气,几乎站不稳。 他的腿因为长时间骑马而微微发抖,靴子上沾满了泥浆。 “我是石桥镇治安官派来的,有紧急信件要送给卡尔大人。”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紧急信件?”另一个士兵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那可不行。卡尔大人已经休息了,不能打扰。” 他顿了顿,伸出手,搓了搓手指。“不过,如果你愿意给点辛苦费,我们倒是可以帮你通融一下……” “这封信是送给卡尔大人的。”信使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点急促和恼怒。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火漆封印在火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关於他弟弟的。” 两个士兵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你……你说什么?”其中一个士兵的声音都变了调。 “卡尔大人的弟弟。”信使重复了一遍,眼神紧紧盯著两人,语气里带著点不耐烦。“出事了。” 士兵的脸色刷地变得煞白。 他们在营地里待了这么久,谁不知道卡尔大人最宝贝那个弟弟?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那傢伙是个强盗头子,但没人敢说出来。 “我……我马上去叫卡尔大人!” 其中一个士兵丟下火把,转身就往营地里跑,脚步慌乱得差点摔倒。 另一个士兵站在原地,看著信使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营地深处,一座独立的营帐里,烛光还在摇曳。 卡尔被叫醒的时候,还有些起床气。 他坐在床上,披著一件深色的长袍,眼神阴沉,声音里带著浓浓的不耐烦。 “什么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隨时会爆发的火山。 士兵站在帐外,隔著帐帘,声音有些颤抖。 “大人,石桥镇的治安官派人送来了紧急信件。关於……关於您弟弟的。” 卡尔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本还带著睡意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整个人的气场在一瞬间变得凌厉而危险。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几步走到帐外。 寒冷的地面让他的脚底传来刺骨的凉意,但他毫不在意。 “信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刃划过石头。 士兵双手递上信,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卡尔一把夺过信,撕开火漆。 羊皮纸在他手里展开,烛光照在纸上,让那些字跡清晰可见。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纸上的內容。 一行。 两行。 三行。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纸张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边缘被捏得微微捲起,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褶皱。 “……劫掠商队……” “……当场击杀……” “……为首者已被路过的骑士当场击杀。” 卡尔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像是受伤的野兽。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备马。”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刺骨的寒意。“现在。立刻。” 士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天色。“大人,现在是深夜,而且……” “我让你备马!”卡尔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一把抓住士兵的衣领,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听不懂人话吗?!” 士兵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是!是!我马上去!” 他挣脱开卡尔的手,转身就跑,脚步慌乱得差点摔倒。 不到一刻钟,营地里就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士兵们慌乱的脚步声。 “快!快点!” “卡尔大人要出营!” “把最好的马牵出来!” 卡尔换上了一身深色的战甲,腰间掛著那把標誌性的长剑。 剑柄上镶嵌著暗红色的宝石,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液。 他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 “跟我走!”他一声令下,二十个精锐士兵迅速集结,翻身上马。 这些士兵都是卡尔的心腹,个个身经百战,但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带著一丝不安。 “大人这是要去哪儿?”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问道。 “闭嘴。”旁边一个老兵低声呵斥。“別多嘴,跟著就是了。” 但他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疑惑和不安。 卡尔没有理会身后的窃窃私语。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衝出了营地大门。 夜色中,马蹄声如雷,溅起的泥土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道弧线。 二十个骑兵紧隨其后,队伍在夜色中拉成一条长龙,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像是一条火蛇在蜿蜒前行。 石桥镇的治安所里,莫里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著最近的卷宗。 他没睡。 实际上,他也不可能睡得著,他正等著卡尔。 桌上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水表面漂浮著几片茶叶,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莫里斯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掀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夜色中,一队骑兵衝进了镇子。 为首的那个人身材高大,坐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他的战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腰间掛著一把长剑。 剑柄上镶嵌著暗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是卡尔。 莫里斯深吸一口气,放下窗帘。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很快就稳定下来。 他转身走到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 门被猛地推开。 卡尔站在门外,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在手背上隱约可见。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透著压抑的怒火,像是隨时会爆发的火山。 莫里斯站在原地,没有退缩。 他抬起头,眼神直视著卡尔。虽然心里紧张,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一切如同信中所写。”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著点公事公办的冷淡。“您的弟弟带著人劫掠商队,被路过的骑士击杀。” 卡尔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你是干什么吃的?!”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骑士现在又在哪里?!” 莫里斯顿了顿。 “他们还在镇上,就在旅馆里。”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我可以为您带路。” 卡尔盯著莫里斯,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 他在判断莫里斯是否在说谎,是否在隱瞒什么。 但莫里斯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太可疑了。 但是被愤怒冲昏了头的卡尔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外走。 “带路。”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迴荡,冰冷而坚硬,像是宣判的钟声。 莫里斯跟在他身后,翻身上马。 队伍重新出发,马蹄声在夜色中迴荡。 在路上,莫里斯忽然开口。 “大人。” 卡尔没有回应。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著前方的夜色。 莫里斯咽了口唾沫,手指在韁绳上攥得更紧了。 “那位骑士……留下了姓名。” 卡尔的手指在韁绳上顿了顿。 “姓名?” 他转过头,眼神阴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是在挑衅我?” 莫里斯没有说话。他低著头,手指攥紧了韁绳。马蹄声在夜色中迴荡,溅起的泥土打在靴子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卡尔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说。” 他的声音很低,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叫什么。” 莫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卡尔。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在寒冷的夜风中微微发亮。 “奥菲利婭。” 卡尔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勒住韁绳。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马蹄在空中挥舞,差点踢到旁边的骑兵。 后面的骑兵纷纷停下,马蹄声戛然而止。 夜色中,只剩下马匹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卡尔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死死攥著韁绳,指节发白,甚至能听到皮革被攥得“吱吱”作响的声音。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丝难以置信和恐惧。 莫里斯咬了咬牙。 “奥菲利婭。”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点颤抖。 “她说她叫奥菲利婭。” 卡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盯著莫里斯,眼神里闪过惊讶、惊恐,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身后的士兵们也骚动起来。 “奥菲利婭?那个奥菲利婭?” “帝国之剑?” “不会吧……那位大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闭嘴!”一个老兵低声呵斥,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卡尔猛地转过头,眼神凌厉地扫过那些士兵。 士兵们立刻闭上了嘴,但眼神里的不安和恐惧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卡尔转回头,看向莫里斯。 “你確定?”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期待,期待莫里斯说“不確定”。 莫里斯点头。 “我確定。”他的声音很坚定。“她亲口说的。而且……” 他顿了顿,看著卡尔的眼睛。 “而且我感觉她的实力,確实配得上那个名號。” 莫里斯自然是在撒谎,他可没见过奥菲利婭亲自出手。 只是在气头上的卡尔突然听到这个令人感到震惊的消息,已经几乎丧失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卡尔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的夜色。镇子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现,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像是黑暗中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著他们。 他的手指在韁绳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奥菲利婭。 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迴荡,像是某种诅咒。 帝国之剑。 西海岸的屠夫。 海妖的克星。 那个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的女骑士。 那个一人一剑,杀退了西海岸海妖的传奇人物。 卡尔的喉咙发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呼吸困难。 如果真是她……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骑兵们放慢了速度。原本急促的马蹄声变得缓慢而沉重,像是某种沉闷的鼓点,又像是送葬的队伍。 莫里斯看著卡尔,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大人?” 卡尔没有回答。他盯著前方,眼神阴晴不定,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复杂。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那人真是奥菲利婭,自己衝过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自己这二十个人,在她面前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也有可能是狐假虎威。 卡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侥倖。 对。 大概率是狐假虎威。 那位帝国之剑,怎么会有心情注意到这种边陲小镇的破事? 她应该在首都,在皇宫,在那些大人物身边。 应该在参加宴会,在接受勋章,在享受荣耀。 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不可能出现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可能。 卡尔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的手指还在颤抖。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手背上,能看到皮肤上隱约的青筋,还有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密汗珠。 如果真是她…… 他咬紧牙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卡尔的眼神暗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不甘。 但如果不是——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和狠辣。 哼。 就休怪他无情了。 敢冒充帝国之剑的名號? 敢杀他弟弟? 敢在他面前耍这种把戏? 他要让那人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要让那人明白,冒充帝国之剑的代价是什么。 他要亲手撕碎那人的偽装,然后一刀一刀地割下那人的肉。 第43章 偃旗息鼓 卡尔拉紧韁绳,马匹发出低沉的嘶鸣,不安地踏著蹄子。 “继续走。”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迴荡,冰冷而坚硬,但仔细听的话,能听出其中隱藏的一丝颤抖。 “慢一点。” 骑兵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跟在卡尔身后,马蹄声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不安。 “你们说……会不会真是那位大人?”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问道。 “闭嘴。”旁边的老兵低声呵斥,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別乱说话。” “可是……” “我说了闭嘴!” 队伍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只有马蹄声在夜色中迴荡,沉重而缓慢。 莫里斯骑在马上,看著卡尔的背影。 他能看到卡尔的肩膀微微绷紧,能看到他的手指在韁绳上反覆摩擦,能看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僵硬。 莫里斯低下头,手指攥紧了韁绳。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今晚不会平静。 镇子越来越近。 窗户里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某种警告的信號,又像是黑暗中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著这支队伍。 卡尔盯著那些灯光,眼神阴沉。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手心已经渗出了汗水。 剑柄上镶嵌的暗红色宝石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液,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马蹄声在夜色中迴荡。 一步。 两步。 三步。 石桥镇的旅馆近在眼前。 卡尔勒住韁绳,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就是那里吗?”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压抑的颤抖。 莫里斯点头。 “是的,大人。” 卡尔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翻身下马,脚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下马,但没有人敢上前。 他们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眼神不安。 卡尔站在旅馆门口,沉思许久。 然后,他迈步走向旅馆的大门。 每一步都很沉重。 …… …… 莫里斯带著卡尔等人来到旅馆门口。 卡尔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士兵立刻散开,动作迅速而无声。 他们绕过旅馆的侧面,封锁了后门和窗户。 几个人影在月光下闪过,很快就消失在阴影里。 卡尔只带了三个人跟在身后。 他推开旅馆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前台空无一人。 柜檯上摆著一盏油灯,火焰在微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瀰漫著木头和灰尘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霉味。 莫里斯走在前面,脚步很轻。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时回头看向卡尔。 卡尔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光。 莫里斯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卡尔在想什么。 那个被奥菲利婭一剑斩杀的强盗头子,是卡尔唯一的弟弟。 他指了指楼梯。 卡尔点头。 他们上了楼。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是在提醒他们,前方有什么在等著。 卡尔的手按在剑柄上,指尖能感觉到魔力在剑身中流转的震颤。那是他的剑,曾经饮过无数人与兽的血。 走廊很窄,两侧是紧闭的房门。墙上掛著几幅褪色的画,看不清內容。 莫里斯停在一扇门前。 他转过头,看著卡尔,眼神里满是恳求。 卡尔没有理会。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手心已经湿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著胸腔。 復仇的欲望在胸中燃烧,但同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也在蔓延。 帝国之剑,奥菲利婭。 那个名字在帝国西境无人不知。传说她一人一剑,在西海岸斩杀了数以百计的海妖。那些污染了无数骑士、让他们发疯变异的怪物,在她面前如同草芥。 但弟弟死了。 被她杀死了。 卡尔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 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门內传来脚步声。 很快。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男人。 年轻,大概二十左右。穿著炼金术士常见的长袍,袖口和领口有些磨损的痕跡。 头髮有些凌乱,但五官端正,眉眼间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 贵族。 卡尔瞬间就认出来了。 那种从小培养出来的姿態,那种骨子里的从容,是装不出来的。 而且,这个男人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被深夜造访的人该有的反应。 他下意识地往门內看去。 但男人的身形挡住了他的视线。房间里很暗,只能看到一张床的轮廓,还有窗边摆放的几件行李。 没有其他人。 至少看不到。 房间里瀰漫著香薰的味道,但卡尔闻出了不对劲。 那不是普通的香薰,而是某种炼金药剂的气味。 这让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有事?"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带著一丝疑问。 卡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您好……" 他想称呼对方,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男人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 "克莱因。" 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语气轻鬆得像是在酒馆里和朋友打招呼。 卡尔立刻伸出手。 "卡尔·维森特,很荣幸……" 克莱因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握手。 像是在警惕。 卡尔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 一股羞辱感涌上心头。 他是巡防司的副营长,维森特家族的继承人,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戏弄过? 但他压下了怒火。 卡尔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您一个人住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试探。 克莱因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不,我和我的妻子在这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微妙的骄傲。 卡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妻子。 卡尔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 "您的妻子……"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叫什么名字?" 克莱因看著他,眼神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了。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对话。 "奥菲利婭。" 他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卡尔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奥菲利婭。 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迴荡,像是某种诅咒。 他盯著克莱因,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 他希望克莱因在撒谎。 他希望从那张脸上找到……恐惧?紧张?或者至少是一丝不安? 但克莱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平静,从容,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疑惑。不,不只是疑惑,还有一种看穿一切的瞭然。 卡尔的喉咙发乾。 "奥菲利婭……"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帝国之剑,奥菲利婭?" 克莱因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依然平静。 "是的。"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 "怎么,副营长大人认识我妻子?" 卡尔的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转过头,看向莫里斯。 莫里斯低著头,不敢看他。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双手在身侧微微颤抖。 卡尔转回头,看著克莱因。 “当然。 “在西境又有谁会不知道那位骑士呢? "那……她现在在房间里?"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克莱因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门口,眼神平静地看著卡尔。 那眼神里带著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卡尔的手指在剑柄上反覆摩擦。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加快,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迴荡。 如果她真的在这里…… 如果她真的是奥菲利婭…… 那自己该怎么办? 復仇? 用什么復仇? 他是魔剑士不假,在巡防司第三营也算得上第一高手。 但那是帝国之剑。 卡尔的眼神在克莱因和房间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克莱因站在门口,眼神平静地看著卡尔。 "这和你有什么关係吗?" 他的语气很淡。但那种淡然中,却带著一种压迫感。 卡尔的喉咙发紧。他乾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僵硬。 "我听治安官说,你们抓捕了一伙劫匪。"他顿了顿,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还杀死了他们的头头。所以……想来见见你们,表示感谢。"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的莫里斯。 莫里斯对著克莱因苦笑了两声,算是打过招呼。他的脸色很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克莱因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在卡尔和莫里斯之间来回游移。 然后,他笑了。 房间里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这样啊?" 女性的声音。 凌冽如寒风明月。 像是一柄利剑,直接刺穿了卡尔的心臟。 卡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剑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加快。 他使不上力气。 剑柄在手心里滑腻腻的,像是握著一条死鱼。 卡尔勉强抬起头,借著克莱因刚刚后退一步时留下的空隙,看清楚了房间里的人。 她就站在那里。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辉。 金色的长髮扎成高马尾,在脑后垂落。 手臂处的护腕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她的面容精致,精致中带著女性的英气。 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虽然穿著並不怎么正式的骑士装,但是她的气质叫人一眼便能看出她是一位骑士。 不,不只是骑士。 是战士。 是杀戮者。 是传说。 单是这样,卡尔便已经信了她真是奥菲利婭大半。 他的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卡尔已经没了任何心思。 復仇的也好,道歉的也罢。 他可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 身为一名魔剑士,他的直觉告诉他,他眼前的骑士其实是一头人形凶兽。 那种气息,那种压迫感,是他在战场上面对高阶魔兽时才会感受到的。 不,比那更可怕。 因为魔兽只会凭本能杀戮。 而眼前这位,是理智的,冷静的,並且……正在审视他。 卡尔后退了一步。 "那……我就不打扰了。"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颤抖。"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有巡逻任务。"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阁下这么晚来访,显然不是只为了看我们一眼吧?" 克莱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卡尔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头,正要狡辩。 "巡防司第三营副营长大人。"克莱因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卡尔的心上。"你的士兵们可都在外面等著呢。"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后门六个,窗户下面五个,旅馆正门外面……嗯,应该还有七个?" 卡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盯著克莱因,手指在剑柄上反覆摩擦。 "你……"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压抑的颤抖。"你怎么知道?" 克莱因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地看著卡尔。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听到了。"克莱因的声音很平静。"马蹄声,脚步声,还有你们的呼吸声。" ——严格来说並非听到,当然,如果你把魔法阵当作克莱因感官的延伸,那就是一回事。 但克莱因不打算告诉卡尔这一点。 卡尔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他盯著克莱因,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压抑的愤怒。"我是巡防司的副营长,我有权戒备任何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克莱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你是说我们?" 他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你觉得杀死劫匪头子的人,是可疑的?" 卡尔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还是说……"克莱因顿了顿,眼神在卡尔和莫里斯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卡尔的心上。 "你是来报仇的? “为你那人渣弟弟?”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莫里斯的脸色变得惨白。 卡尔的手指死死攥著剑柄,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盯著克莱因,眼神里满是愤怒。 第44章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 卡尔动手了。 在他看来,既然偽装已被撕破,克莱因眼中毫不掩饰的冷意便是开战的信號。 那么,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哪怕自己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但只要一瞬间,只要能抓住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炼金术士作为人质,他就有翻盘的可能! 魔力如沸腾的岩浆,顺著手臂灌注到长剑之中,剑身上亮起不详的暗红色纹路。 空气被撕裂,发出类似鬼哭的尖锐呼啸。 拔剑,刺喉。 卡尔发誓,这是他此生最快、最狠、也最孤注一掷的一剑。 他的剑尖直指克莱因的咽喉,快到连魔力流动的轨跡都化作一道血色残影。 然而,就在他以为即將得手的那一刻,克莱因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水,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 一面由纯粹光元素构成的、薄如蝉翼的屏障凭空在克莱因身前凝聚。 “叮!” 一声脆响,微弱得如同冰块碎裂。 卡尔的剑尖距离光幕还有半尺,却再也无法寸进。 下一瞬,他只觉右肩一凉,隨即视线里看到了一幕毕生难忘的景象——他那只紧握著长剑的手臂,从肩膀处齐根而断,带著一蓬喷涌的血泉,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最后“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直到此刻,剧痛甚至还来不及通过神经传递到大脑。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全力挥剑的那一刻,身体却已经背叛了他。 温热粘稠的液体喷溅而出,在走廊斑驳的墙壁上,画出了一副刺目而妖艷的红色涂鸦。 他这才看到,奥菲利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仿佛她本来就在那里。 是她出的剑——他甚至没能捕捉到她拔剑的动作,只看到她右手握著那柄骑士长剑,锋锐的剑刃上,一滴鲜血正缓缓滑落,最终滴在冰冷的石板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璀璨如黄金的眼瞳平静地注视著卡尔,就像在看一只掉入陷阱、兀自挣扎却不自知的野兽。 “你……”卡尔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无法置信的骇然。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著地上的断臂,又猛地看向奥菲利婭。 “怎么……可能……”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那迟到的、仿佛要將灵魂撕裂的剧痛,终於如潮水般席捲了他的大脑。 “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响彻整个走廊,卡尔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按住右肩的断口。 莫里斯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后退了好几步,整个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像筛糠,几乎要瘫软下去。 克莱因无奈地嘆了口气,心中却並非如此。 他刚刚准备的光幕可不是简单的防御魔法,卡尔真要命中了,遭殃的反而会是他。 可奥菲利婭的反应速度,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不过……克莱因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虽说自己完全能应付这种场面,但谁又会討厌一个如此霸气、如此坚决地將自己护在身后的妻子呢? 他看向奥菲利婭,眼神里满是欣赏和笑意。 奥菲利婭也恰好转过头,对上克莱因的目光。 她金色的眼瞳深处,一抹柔和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她甚至极快地眨了眨眼,像是在確认他是否安好。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带著只有克莱因能听懂的关切。 “没事。”克莱因笑著摇了摇头,声音温暖,“有你在,我怎么会有事。谢谢你,骑士小姐。” 奥菲利婭的耳根似乎微微泛起一丝红晕,但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收回了长剑,重新站回克莱因身侧,摆出了最標准的守护姿態。 卡尔跪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將他昂贵的军服染得更深。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恐惧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你……你真的是奥菲利婭……”他的声音因为失血和剧痛而颤抖不已。 奥菲利婭没有回答。 克莱因走到卡尔面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好了,我想,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卡尔抬起头,脸上的痛苦却正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所取代。 他像是明知必死的囚徒,反而挣脱了求生的枷锁。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著鲜血和唾沫的扭曲笑容。 “谈?”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我和你们两个,杀了我弟弟的凶手,有什么好谈的?” 克莱因摇了摇头,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你弟弟是强盗,死於他自己的选择,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卡尔的声音陡然拔高,状若疯虎,“他不过是想让我们维森特家重新过上好日子!他不过是劫掠那些满身铜臭的商队,不会闹出人命,罪不至死,哪里需要用命来偿还!” 克莱因被这套强盗逻辑气笑了。 “只是劫掠商队?”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卡尔,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卡尔·维森特……是吗?那我问你,你弟弟做劫匪这么多年,当真……从未出过一条人命?” 卡尔被这个问题问的愣住了。 克莱因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墙角的莫里斯身上。 莫里斯浑身一颤,他看了眼跪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卡尔,又看了眼眼神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克莱因,仿佛被那目光注入了一股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说吧,你跟过来,肯定不只是为了看戏吧?”克莱因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股仿佛能安抚人心的波动。 莫里斯咽了口唾沫,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颤抖,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而坚定。 “三年前,秋收节刚过。维森特的劫匪团伙,劫掠了一支来自南方的丝绸商队。商队护卫十二人,全是退伍老兵,全部被杀。商队主人是个叫安德鲁的中年男人,他跪下交出了所有財產,只求活命,但还是被当场砍断了双腿,扔在路边哀嚎了一天一夜才死。” 卡尔的脸色白了一分。 “两年前,凛冬之月。维森特的劫匪团伙,劫掠了一支运送救济粮的商队。护卫七人,全部被杀。商队主人叫汤姆,一个老好人,因为不愿交出给饥民的粮食而反抗,被当场砍死。他的妻子和刚满十五岁的女儿……”莫里斯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巨大的痛苦,“第二天,人们在林子里找到了她们的尸体。” 卡尔的脸色又白了一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年前,开春时节。维森特的劫匪团伙,劫掠了一支运送布匹的商队。护卫五人,全部被杀。商队主人叫彼得,一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因为这次劫掠而破產,背上了巨额债务。半个月后,他吊死在了自己的店铺里。他的妻子和孩子,被债主卖掉,至今下落不明。” 莫里斯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走廊里每个人的心上。 “半年前,盛夏。维森特的劫匪团伙,劫掠了一支运送急救药材的商队。护卫八人,全部被杀。商队主人……” “够了!”卡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打断了莫里斯。 他跪在地上,断臂处传来的剧痛与心中涌起的惊涛骇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欲昏厥。 他的脸色惨白如死人,额头上满是豆大的冷汗。 “够了……”他的声音低若蚊蚋,“我知道了……” 克莱因再次蹲下身,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出卡尔狼狈不堪的脸。 “你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你知道什么了?” 卡尔没有说话,他只是低著头,呼吸急促得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你知道你弟弟是个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杀人狂魔?”克莱因的声音不紧不慢,“还是你知道,你一直在用你这身军装,包庇一个屠戮平民的刽子手?” 卡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或者说……”克莱因顿了顿,吐出了最残忍的猜测,“你其实……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你该死啊……维森特。”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卡尔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鲜血还在从断臂处渗出,滴答,滴答,像是为那些亡魂敲响的丧钟。 “不……” 卡尔的声音嘶哑,带著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你们没有资格这么做。”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杀死我弟弟也好,审判我也罢,这不符合帝国的法律!”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壮胆,“我是帝国巡防司第三营的副营长!是帝国的军人!你们凭什么审判我?凭什么杀死我弟弟?你们这是私刑!” 克莱因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卡尔最后的表演,眼神平静得可怕。 “帝国的法律?”一个沙哑而充满嘲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莫里斯。 卡尔转过头,死死地盯著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治安官。 “你闭嘴!你这个懦夫!” “闭嘴?”莫里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破了卡尔用疯狂编织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非但没有闭嘴,反而挺直了佝僂许久的腰杆,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卡尔走来。 那双原本总是躲闪不安的眼睛,此刻竟燃起了熊熊烈火,死死锁定了跪在地上的巡防司副营长。 莫里斯在卡尔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看著他。 那是一个真正的执法者,审视一个罪犯的目光。 “卡尔·维森特,事到如今,你居然有脸……跟我谈法律?”莫里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中带著浓烈的自嘲与悲哀。 “帝国巡防司第三营副营长,好大的官威啊。”他摇了摇头,伸出颤抖的手,指著卡尔身上那件被血浸湿了一角的军装,“你穿上这身皮,是让你去抓劫匪,去保护帝国公民的!不是让你给你那人渣弟弟当保护伞,给他擦屁股的!” 卡尔猛地抬头,血丝密布的眼睛里写满了错愕与荒谬。他从未想过,这个一直对他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的治安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 “我什么?”莫里斯打断他,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帝国法典第三卷第七十一条,写的清清楚楚!包庇重罪亲属,知情不报,视同共犯,罪加一等!你弟弟杀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无辜的家庭,你就是帮凶!你就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给他递上屠刀的刽子手!”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血与泪。 “你有什么脸面,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谈他妈的法律?!” 莫里斯胸膛剧烈起伏,多年来被卡尔压制、被良心谴责的憋屈、恐惧和耻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滔天的怒火喷涌而出。他步步紧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卡尔的脸上。 卡尔彻底懵了,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那些法条,那些罪名,他比谁都清楚。 “你玷污了这身军装!”莫里斯指著他的鼻子,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还有你那个杀人犯弟弟,你们都是帝国的蛆虫!是维森特家族的耻辱!是人类的败类!” 说到最后,莫里斯的表情变得无比痛苦,他指著自己,也像是在审判自己: “连带著我也是!我也是个同流合污的包庇犯!因为你的权势,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罪恶发生,反抗不得,最终活成了我年轻时最唾弃、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我们都该死啊!” “噗——” 这一句诛心之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卡尔再也撑不住,不是一口鲜血,而是一股混杂著胃液和绝望的浊气猛地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他的眼神瞬间涣散,眼中的疯狂、怨毒、不甘……所有情绪都如退潮般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死寂。 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再没了半分气焰,只剩下断臂处还在流淌的鲜血,无声地诉说著他和他弟弟那罪恶的一生。 第45章 魔力如潮水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那一声诛心的“我们都该死啊”,抽乾了卡尔最后的精神气力,也耗尽了莫里斯积压半生的所有愤怒与悲鸣。 他站在那里,胸膛依旧在起伏,但眼中的烈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灰烬般的疲惫与空洞。 地上,卡尔·维森特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副营长,只是一滩会呼吸的烂肉。 他瘫软著,断臂处的鲜血与喉咙里呕出的污物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混杂著铁锈、酸腐与绝望的恶臭。 他的眼睛睁著,瞳孔却失去了焦距,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上某处虚无的点,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那场审判彻底抽离了躯壳。 滴答。 滴答。 断臂处渗出的血珠,仍在不紧不慢地敲打著木质地板,成为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卡尔上楼时,带了三个人。 莫里斯,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治安官,此刻正用审判者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他的丑態。 另外两人,是他的亲卫,是巡防司第三营的精锐。 从莫里斯念出那些罪状开始,这两个人就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与呆滯。 他们握著剑柄的手,一时忘了拔出,也忘了放下。 现在,他们看著自己效忠的、在他们心中无所不能的副营长,如同一条死狗般瘫在地上,精神彻底崩溃。 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终於衝破了纪律的束缚,在他们心中炸开。 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亲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烂泥般的卡尔,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克莱因,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刚刚才声討完卡尔的治安官莫里斯身上。 背叛者。 这个词在他的脑海里轰然作响。 理智在迅速崩塌,被绝望和一丝愚忠所取代。 “你……你这个叛徒!” 一声嘶哑的怒吼打破了沉寂。 那名高大亲卫的眼睛瞬间赤红,他终於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锋没有指向从容不迫的克莱因,也没有指向那位金髮的恐怖女骑士。 他选择了那个他认为最简单的目標。 莫里斯! 剑光一闪,裹挟著一个士兵最后的疯狂,直刺莫里斯的胸膛。 另一名亲卫在短暂的犹豫后,也发出一声怪叫,抽剑跟上。 他们的世界已经崩塌了,此刻的攻击,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一种绝望的宣泄。 莫里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刚刚的怒吼好似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让这实际上有些胆小怕事的治安官双腿有些发软,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闪烁著寒芒的剑尖在视野里急速放大,却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死亡的阴影,瞬间將他笼罩。 然而,剑没有刺中他。 甚至没有靠近他身前一尺的范围。 克莱因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那两个衝锋的亲卫一眼。 他只是站在原地,右手轻轻抬起,仿佛在拂去衣袖上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真是的,”他轻声嘆息,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我还以为你们会更聪明一点。” 就在剑锋即將触及莫里斯衣衫的前一刻,两名亲卫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们的动作凝固在半空中,脸上还保持著狰狞而疯狂的表情,看起来无比滑稽。 “呃……” 高大亲卫的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呻吟。 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无数根坚韧的蛛丝,从四面八方的空气中渗出,紧紧地缠绕住了他的四肢、他的躯干、他的脖颈。 他动弹不得。 那力量是如此的强大,如此的不容抗拒,他引以为傲的肌肉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棉花。 “砰!” “砰!”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 两名亲卫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提离了地面,然后重重地砸在了两侧的墙壁上。 他们身上的鎧甲与墙体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紧接著,那股力量將他们死死地按在墙上,越收越紧。骨骼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们的脸因为窒息而涨成了猪肝色。 “哐当——” 长剑脱手,掉落在地,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最终归於沉寂。 走廊,再次安静下来。 莫里斯怔怔地看著被“钉”在墙上,连挣扎都做不到的两名士兵,又看了看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的克莱因。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是他……是眼前这人出手了吗? 这……这又是什么样的力量? 奥菲利婭站在克莱因身侧,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讚许。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刚才那一瞬间,克莱因调动的魔力精准而高效,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这种对魔力的掌控力,即便是她见过的那些宫廷大魔法师,也毫不逊色。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不愧是他。 克莱因没有理会眾人的惊骇。 他可是精通炼金术的魔法师,这两者在主场作战下相互配合的效果,可远不是一加一能比的。 刚才制服那两个亲卫,他只不过是激活了几个“基础”的法阵而已。 他解决了房间里的两个小麻烦,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旅馆的墙壁,望向了外面寂静的街道。 那里,还潜伏著一些小小的威胁。 卡尔带来的,可不止眼前这三个人。 克莱因的眉头微微皱起。 “真是麻烦。”他低声嘟囔。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过。 奥菲利婭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金色的眸子微微一亮。 “需要我出手吗?”她问道,声音平静而可靠。 克莱因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个轻鬆的笑容。 “不用,”他说,“对付这些小角色,还不需要劳烦我的骑士小姐。你就在这里看著就好,顺便……”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卡尔。 “顺便看著他,別让他死了。我还有些问题要问他。” 奥菲利婭点了点头。 她知道,克莱因要动真格的了。 克莱因的嘴唇微动,一连串低沉、古奥、充满了奇特韵律的音节从他的口中吐出。 那声音很轻,却仿佛带著某种规则层面的震动,让整个空间都开始嗡鸣。 莫里斯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微微颤抖,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奥菲利婭金色的瞳孔微微一亮,她能感觉到,周围的魔力元素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调动、被重组。 空气中的温度都在微妙地变化著。 这是大规模魔法的前兆。 下一刻,以克莱因为中心,一道微弱的银蓝色光芒在地板上亮起。 那光芒最初只是一个点,隨即,无数繁复、精密、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和线条以这个点为核心,闪电般向外蔓延开来。 它们在地板上流淌,在墙壁上攀爬,在天花板上交织。 每一条线路都精確的嚇人,每一个符文都散发著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只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一个庞大到超乎想像的立体魔法阵,便以一种无视物理阻碍的方式,瞬间成型。 它笼罩了整个二楼的走廊。 然后穿透了地板,笼罩了一楼的大厅。 接著,它继续向外扩张,穿透了旅馆厚实的墙壁,覆盖了旅馆门前的街道,蔓延到两侧的巷弄,攀上了对面的屋顶…… 整个旅馆及其周遭数十米的范围,都被这个闪烁著银蓝色幽光的巨大魔法阵彻底笼罩。 莫里斯张大了嘴巴,他看到那些流光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从他脚下穿过,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种温润而磅礴的力量拂过他的身体。 那力量並不伤害他,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 这不是战斗,这是艺术。 这像是只有在古老传说中才会出现的、属於魔法黄金时代的奇蹟。 “这……这是……”莫里斯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震撼。 奥菲利婭看著那些在空气中流转的符文,眼中闪过一丝惊嘆。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克莱因在魔法造诣上的天赋,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 “重力魔法,”克莱因轻声说道,仿佛在解释一道简单的算术题,“配合空间束缚术,再加上一点点炼金术的组合小技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容。 “说实话,这个法阵我设计了很久,一直没机会实战测试。今天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莫里斯:…… 这位大人,您管这叫“小技巧”? …… 旅馆外,十数名巡防司的士兵正潜伏在阴影之中。 他们是第三营的精英,是卡尔·维森特最忠诚的部下。 他们屏住呼吸,手中的长剑和上弦的弩箭,都对准了旅馆的各个出口。 他们在等待。 等待副营长阁下的信號。 只要信號一出,他们就会化作最凶猛的猎犬,將这间小小的旅馆撕成碎片。 一名小队长躲在街角的阴影里,眼神锐利,全神贯注地盯著旅馆二楼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 突然,他的瞳孔一缩。 他看到了一抹银蓝色的光。 那光芒从旅馆的墙体里渗透出来,在地面的石板上勾勒出奇异而复杂的纹路。 “那是什么?” 他身边的士兵也发现了异状,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小队长的心臟猛地一跳。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撤!快撤——” 他的命令还没喊出口,那银蓝色的光芒便在瞬间覆盖了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然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压力,从天而降。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重量,而是一种更本质、更无法抵抗的镇压。 仿佛整个世界的重力,在这一刻都集中到了他们身上。 小队长的身体猛地一沉。 他感觉自己身上仿佛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山脉,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呃啊!” 他发出一声闷哼,试图用手中的长剑支撑住身体,但那股力量瞬间暴增。 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哀嚎,肌肉纤维发出了濒临撕裂的悲鸣。 “哐啷!” 长剑从他颤抖的手中脱落,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被死死地压在地面上,脸颊紧紧贴著冰冷的石板,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恐慌,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景象让他亡魂皆冒。 他的同伴们,那些平日里驍勇善战的帝国精锐,此刻全都和他一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在地上。 有的跪著,有的趴著,姿態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失去了所有的抵抗能力。 他们的兵器散落一地,在银蓝色的魔法光辉下,反射著冰冷而绝望的光。 年轻士兵的脸颊被压在粗糙的石板上,嘴唇颤抖著挤出几个字:“这……这到底……” 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恐惧吞没了。 胸口的护甲上,那些本该抵御魔法侵袭的符文亮起微弱的光,像是垂死挣扎的萤火虫。光芒闪烁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彻底熄灭了。 小队长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暗淡下去。 那可是帝国军械处特製的防护符文,能抵挡中阶魔法的直接攻击。 可现在,它们就像纸糊的一样,毫无意义。 他的喉咙发紧,想要喊出什么,却发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股压力还在持续增强,仿佛要把他的肺腔彻底压扁。 周围传来同伴们压抑的呻吟声,还有兵器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 小队长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银蓝色光芒越来越刺眼。 这还没完。 当地面上那些银蓝色的符文光芒达到最亮时,一道道漆黑的、如同活物般的阴影从地面升腾而起。 那些阴影化作坚韧的绳索,自动缠绕向那些动弹不得的士兵。 它们將士兵们的手脚捆绑结实,动作精准而高效,仿佛有著自己的意识。 然后三五成群地拖拽到一起,堆成一团。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没有喊杀声,没有惨叫声,只有盔甲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和兵器掉落时发出的“叮噹”声。 偶尔有几声压抑的呻吟,也很快被那股无形的压力扼杀在喉咙里。 几分钟前还杀气腾腾的伏击圈,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型的、无声的俘虏营。 十几名精锐士兵,就这样被一个魔法阵,轻而易举地制服了。 他们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走廊里,隨著克莱因最后一个音节的落下,那笼罩了內外、壮观无比的魔法阵,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最终消失不见。 第46章 行尸走肉 空气中那股磅礴的魔力波动隨之平息。 一切又恢復了原样。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克莱因轻轻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 “搞定,”他说,语气轻鬆得就像刚刚完成了一次晨练,“外面那些人应该都老实了。” 他转头看向奥菲利婭,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怎么样?我这个法阵设计得还不错吧?” 奥菲利婭看著他,点了点头。 “很厉害,”她认真地说,“比我想像的还要厉害。” 克莱因听到这句夸奖,笑得更开心了。 “那当然,我可是研究了好几个月呢。” 莫里斯呆呆地看著墙上被束缚的两个亲卫,又想到外面那些可能已经遭遇了同样命运的士兵。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乾涩得发痛。 他突然无比庆幸,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选择。 庆幸自己站在了这位大人的这一边。 否则…… 他不敢想像,如果自己成为了敌人,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 ……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是这一次,安静之中,再也没有了任何蠢蠢欲动的杀机。 只剩下对强者的敬畏,和对未来的迷茫。 地上,卡尔·维森特依旧瘫软著,眼神空洞。 但在那空洞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 那是绝望之后的麻木。 是一个人彻底认清现实后的死寂。 他终於明白了。 他从一开始,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哪怕没有那位“帝国之剑”,自己也不会是眼前这位青年贵族的对手。 而做完这一切后的克莱因走到了卡尔面前。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著瘫软在地的男人。走廊里的魔法余韵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残留著淡淡的臭氧味道,那是高强度魔力碰撞后留下的痕跡。 “你似乎很痛苦?”克莱因的语气平静。 卡尔没有回应。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已经放弃了思考。 汗水顺著他的额角滑落,在地面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著,指甲在地面上留下细微的划痕。 克莱因没有在意这份沉默,他蹲下身来,与卡尔的视线齐平。 “听到你弟弟真的害死了那么多人的时候,你会感到內疚吗?” 卡尔依旧不说话。 他的喉结剧烈地动了动,嘴唇颤抖著张开又合上,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黯淡得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克莱因点了点头,仿佛已经听到了卡尔的回答。 “是啊,只要是有点道德,有点良心的人,都该感到內疚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平静,却也更加锋利。 “那你为什么要纵容他呢?” “你也该明白,他这么做究竟会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的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卡尔·维森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割著卡尔最后的防线。 这一次,卡尔终於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艰难地看向克莱因。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深藏其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 “你也是贵族,对吧?”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生锈的铁门。 克莱因点头。 卡尔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那不是笑容,更像是某种自嘲,或者说是对命运的嘲讽。 “我,卡尔·维森特也是贵族。” “只可惜命不好,在我出生时,我的家族已经没落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沉重的质感,像是每一个字都压著千斤重担。 “父母早逝,领地都被吞併,名存实亡。” “我只能凭自己的本事振兴家族,和弟弟相依为命。” 卡尔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摩挲著,指甲与石板摩擦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的眼神变得恍惚,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之中。 “我想靠著军功上位,可惜终其一生,也只是个巡防司第三营的副营长而已。” “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带著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激动。 “甚至连营长那个位置都不是我能覬覦的!那些真正的贵族,那些有背景、有人脉的傢伙,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易得到我拼尽全力都够不到的东西!” “所以!所以……我只是……”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克莱因静静地看著卡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只有一种扭曲的理所当然,和深入骨髓的不甘。 “所以你就纵容你的弟弟烧杀掳掠,来丰富自己的贵族生活?”克莱因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卡尔最后的辩解。 卡尔的呼吸一滯。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为自己辩解。 “如果你有和我一样的经歷,你也会……” “我们不一样。” 克莱因打断了他。 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的父母离开得早,没能好好地教育你。” “但是我不一样。” 卡尔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克莱因,嘴唇颤抖著,却说不出一个字。 克莱因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不做贵族就活不下去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卡尔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的苦衷只有这种程度吗?” “这就足够支配你和你弟弟肆无忌惮地杀人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卡尔的心上。 卡尔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你不懂。 想说,你这种出身优渥的贵族,怎么可能理解我的处境。 想说,我也是被逼无奈。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只是藉口。 苍白无力的藉口。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辩解。 “我和弟弟,不是这样的人……” 克莱因看著他,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卡尔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被束缚的亲卫们压抑的呻吟声。 奥菲利婭站在克莱因身后,金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她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隨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但她的左手——那只被海妖污染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仿佛在压抑著什么。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在对抗海妖的战场上,在帝国的权力斗爭中,那些为了各种理由而墮落的人,她见得太多了。 卡尔低著头,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摩挲著。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还没有被权力和欲望扭曲的自己。 那个真的想要凭藉军功振兴家族的年轻人。 那个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少年。 可那个人,早就死了。 死在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里,死在了对现实的妥协里,死在了对弟弟的纵容里。 “我只是……” 他想要继续说下去,却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任何理由了。 所有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克莱因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他並不觉得眼前这人可怜。 时代造就的怪物终究还是怪物,无论他曾经有过怎样的理想,无论他经歷了怎样的苦难,都不能成为他伤害无辜者的理由。 莫里斯站在走廊的角落里,脸色复杂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他看著卡尔,又看著克莱因,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庆幸,是恐惧,也是一种深深的迷茫。 他突然意识到,卡尔和自己其实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別。 他们都是在这个扭曲的体系中挣扎求存的小人物,都曾经为了各种理由而做出过妥协。 只是他运气好一点,站对了队伍而已。 …… 其实打败卡尔可能是这一系列事情里最简单的一件事。 克莱因看著瘫软在地的男人,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麻烦。 帝国那边怎么解释? 第三营的人怎么处理? 卡尔又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他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真的头疼。 “我……” 卡尔突然开口了,他似乎感受到了克莱因在烦恼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会把这件事隱瞒下来。” 克莱因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然后呢?” “然后我会去帝国。” 卡尔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某种决绝。 “我会去揭发自己的罪行。”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奥菲利婭的眉头微微皱起,她转头看向克莱因,金色的眼眸里带著询问和警惕。 她不相信一个刚刚还想要杀死他们的人,会突然变得如此“高尚”。 克莱因也没有立刻回应。 他盯著卡尔,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欺骗的痕跡。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魔力在瞳孔深处流转,那是某种侦测谎言的小技巧。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一种彻底放弃后的死寂,和某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克莱因问,声音里带著审视。 卡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摩挲著,留下一道道细微的划痕。 良久,他才开口。 “因为我已经输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输得彻彻底底。” “我没有资格再为自己辩解什么。” “也没有资格再逃避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克莱因,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然。 “你说得对,我的苦衷不是理由。” “我弟弟做的那些事,我纵容的那些罪行,都是真实存在的。”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庭,都是因我而起。” “给我一个机会吧,让我自己选择,选择自己的死亡。” “哪怕它带不来任何有意义的东西,甚至连赎罪都不是。” 克莱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我会信你?” 话虽如此,但是克莱因的声音並未带著怀疑。 卡尔抬起头,看向克莱因,眼神里没有任何闪躲。 “不会。” 他说得很坦然,甚至带著一丝苦笑。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信。” “毕竟几分钟前我还想杀了你。” 克莱因点了点头。 “那你还说这些?”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卡尔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 “我也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放过我。”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恳求。 “但是我不想让第三营的其他人跟著我一起毁掉。” “他们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弟弟做了什么。” “他们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如果这件事闹大了,帝国一定会追究责任。到那时,整个第三营都会被牵连。那些无辜的士兵,那些只是服从命令的普通人,他们会因为我的罪行而付出代价。” 克莱因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向莫里斯。 莫里斯的脸色很复杂,像是在经歷某种剧烈的內心挣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知道卡尔说的是实话。 如果这件事真的闹到帝国那里,第三营的所有人都会遭殃。 克莱因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卡尔。 “你说得对。” 他说,声音依旧平静。 “我確实不信你。” 卡尔的身体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所以……” 克莱因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 那是一张看起来很古老的羊皮纸,边缘微微泛黄,上面隱约可见一些淡淡的、已经褪色的符文痕跡。 他將羊皮纸展开,放在卡尔面前。 “所以我需要你签一份契约。” 卡尔愣住了。 “契约?” “对。” 克莱因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份不平等的契约。” 他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支笔。 那支笔看起来很普通,但笔尖却泛著淡淡的银光,像是月光凝聚而成。 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笔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那些符文在银光的映照下,散发著一种神秘而危险的气息。 “这份契约会確保你说到做到。” 克莱因说,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果你违背了契约,你会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卡尔问,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克莱因没有立刻回答。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卡尔沉默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那支笔上传来的魔力波动,那是一种诡异的力量,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作为一名魔剑士,他对魔力的感知比普通人敏感得多。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份契约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最终,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好。” 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决绝。 克莱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开始在羊皮纸上书写。 那些文字不是帝国通用语,而是一种古老的、带著魔力波动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复杂得令人眼花繚乱,由无数细小的线条和图案组成,像是某种精密的魔法迴路。 每一个符文落在纸上,都会发出淡淡的光芒。 那些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杂的魔法阵。魔法阵的纹路不断延伸、交错,最终在羊皮纸上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散发著银蓝色光辉的图案。 卡尔看著那些符文,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是深深的震撼。 “这是……” “炼金契约。” 克莱因头也不抬地说,手中的笔依旧在羊皮纸上流畅地书写著。 卡尔的喉结剧烈地动了动。 他听说过炼金契约。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危险的魔法技术,据说起源於第一纪元的炼金术士们。这种契约直接作用於灵魂层面,一旦违背,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从未见过有人真的能够製作出炼金契约。 这种技术早就失传了才对。 他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克莱因。 这个看起来年轻得过分的贵族,到底是什么人? 奥菲利婭也在注视著克莱因的动作。 她见过克莱因施展各种各样的魔法,见过他炼製各种神奇的炼金物品,但炼金契约……这还是第一次。 她的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 几分钟后,克莱因停下了笔。 羊皮纸上,那些符文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魔法阵。 魔法阵的中心是一个复杂的六芒星图案,周围环绕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魔法迴路。 整个魔法阵散发著柔和而危险的银蓝色光芒,像是活著的生物一样,在羊皮纸上缓缓流转。 “签吧。” 克莱因说,將羊皮纸推到卡尔面前。 “用你的血。” 卡尔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颤抖著,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破了自己还存在的那只手的手指。 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渗出,在指尖凝聚成一滴。 他將手指按在羊皮纸上,在魔法阵的中心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血液接触到符文的瞬间,整张羊皮纸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那光芒比之前强烈了数倍,整个走廊都被照得通明。 那些符文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从纸上飞起,化作无数银蓝色的光点,如同一群萤火虫般在空中盘旋。 然后,它们齐刷刷地扑向卡尔。 卡尔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符文钻进了自己的身体,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最终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来自灵魂的震颤。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某种无形的锁链束缚住了,那锁链冰冷而坚固,让他无法挣脱。 几秒钟后,光芒消失了。 羊皮纸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卡尔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斗。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被烙印其中。 “搞定。” 克莱因收起笔,拍了拍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现在你就算想反悔也反悔不了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契约的內容很简单。你必须按照你刚才说的去做——隱瞒这件事,然后去帝国揭发自己的罪行。如果你违背了契约,或者试图逃跑……” “你最好祈祷死亡快些降临。” 卡尔没有回应,只是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克莱因转身看向奥菲利婭。 “我们该走了。” 奥菲利婭点了点头。 “西海岸?” “对。” 克莱因说,脸上的表情恢復了平时的轻鬆。 “能少一桩麻烦事就少一桩。”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卡尔,又看了一眼墙上被束缚的两个亲卫。 “这里的事,就交给他自己处理吧。” 说完,他转身朝走廊外走去。 奥菲利婭跟在他身后,金色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摇摆。她走到克莱因身边,伸出右手,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克莱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回握住奥菲利婭的手,感受著那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莫里斯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他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卡尔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莫里斯知道,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副营长,已经彻底完了。 走廊里尚且清醒的,只剩下卡尔一个人。 他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走廊外传来克莱因等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良久,他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在地面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还怀揣著梦想的少年。 那个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少年。 那个人,真的死了。 而现在活著的这个卡尔·维森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第47章 贤者 帝国,王都。 夕阳的余暉洒在巍峨的宫殿群上,將那些雕花石柱、精致拱门和镶嵌宝石的墙壁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辉。 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宫殿,见证了帝国从弱小到强盛的每一个瞬间。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这片象徵著荣耀与权力的建筑群深处,藏著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 门后的房间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 没有昂贵的家具,没有精美的掛毯,甚至连窗户都被厚重的帘布遮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將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唯一的光源是墙角的一盏油灯。 微弱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一位中年男人站在门前。 他穿著帝国官员的制服,胸前佩戴著代表最高级职位的徽章——那是只有帝国七大执政官才有资格佩戴的“金鹰纹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但此刻,这位在外人面前威严无比的执政官,姿態却显得异常拘谨。 他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篤、篤、篤。”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没有回应。 房间里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 中年男人没有再敲门,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微微蜷缩,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走廊里传来远处侍从的脚步声,然后又渐渐远去。 中年男人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一动不动。 他知道规矩。 在这扇门前,任何人都必须等待——哪怕你是执政官,哪怕你掌握著帝国的军政大权。 因为门后的那位,是帝国——或者说,整个人类真正的支柱。 终於,门开了。 开门的人一身黑袍,从头到脚都被厚重的布料包裹。 连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任何五官。 但从那纤细的身形和略显娇小的身高来看,这应该是一位少女。 “何事?” 声音很轻,带著少女特有的清脆,却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中年男人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標准而恭敬,就像面对帝国皇帝本人一样。 “贤者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明显的紧张。 “您之前不是说过,要让帝国之剑嫁到克莱因那里去吗?” 黑袍少女原本漫不经心地靠在门框上,听到这句话,她的身体微微一顿。 “他们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她的语气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然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陡然严肃:“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监视他们吗?” 那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悦。 “不不不!” 中年男人连忙摆手,额头的汗水更多了。 “您吩咐下来的事情,我们自然不敢违背!只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组织著语言。 “巡防司第三营的副营长卡尔·维森特,今天突然跑到军部自首。” “他交代了自己这些年犯下的所有罪行——贪污军餉、收受贿赂、纵容亲人烧杀掳掠、私自贩卖军用物资……” “列了不少罪状,足够判他死刑。” 黑袍少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中年男人能感觉到,她正在思考。 “这件事十分诡异。” 中年男人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困惑。 “卡尔·维森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一向谨慎,这些年也没有在明面上得罪什么大人物。” “更没有人举报他,也没有任何调查的风声。” “他就这么突然跑过来,跪在军部大厅里,当著所有人的面说自己有罪,要求接受审判。” “当时在场的人都嚇了一跳,还以为他疯了。” 黑袍少女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 “篤、篤。” 那声音很轻,却让中年男人的心跳莫名加快。 “所以你们调查了这件事。”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是的。” 中年男人点头,不敢隱瞒。 “我们只是调查了卡尔·维森特的行踪,没有触及克莱因大人和奥菲利婭大人。” “发现了什么?” “卡尔·维森特在自首前的最后一次行动,是带著士兵前往了石桥镇。” 中年男人说,“他在那里包围了一家旅馆,似乎是想抓捕什么人。”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清楚。” “我们只知道,他在离开旅馆后,就直接来王都自首了。” 黑袍少女沉默了片刻。 “继续。” “我们查到……” 中年男人的声音变得更加小心。 “奥菲利婭大人以及克莱因大人,也在当天到达了石桥镇。” “而且根据旅馆老板的描述,卡尔·维森特包围的,正是奥菲利婭大人所在的那家旅馆。” 空气突然安静了。 中年男人能感觉到,黑袍少女的气息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但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也就是说……” 黑袍少女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寒意。 “卡尔·维森特对那两位出手了?” “我们不確定。” 中年男人连忙说,“但从结果来看,卡尔·维森特自然是失败了。” “他不仅没有抓到人,反而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直接来自首了。” 黑袍少女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她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更深了。 “从——克莱因的庄园到石桥镇,按照这个路线的话……”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正在前往西海岸?” “是的。” 中年男人点头,“根据我们的情报,奥菲利婭大人和克莱因大人与西海岸的银鳞商会谈妥了一笔合作。” “他们应该是要去西海岸处理商会的事务。” “按照行程推算,他们应该已经到达了银鳞港。” 话音刚落,黑袍少女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现在这个时间?”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虑,甚至有些失態。 “糟糕……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猛地转身走进房间,黑袍的下摆在地上扫过,带起一阵风。 “他们两个现在可不一定应付得来……” 中年男人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他知道规矩——除非被允许,否则任何人都不能踏入这个房间。 哪怕是执政官也不行。 房间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少女低声的自言自语。 “西海岸的潮汐周期……” 月相和潮汐的周期息息相关,如果潮汐出了什么问题,一般来说月相也脱不了干係。 少女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咬牙切齿。 “还真是太巧了……偏偏是大潮期……” “如果那个东西在这个时候甦醒了……” “不,不会的,封印应该还在……但如果封印鬆动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听不清了。 中年男人站在门外,额头的汗越来越多。 他不知道贤者大人在担心什么。 但他知道,能让贤者大人露出这种焦虑情绪的事情,绝对不是小事。 要知道,这位贤者大人可是帝国最强的炼金术士。 被誉为“全知全能之贤者”。 虽然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贤者,居然露出了如此焦虑的情绪。 这让中年男人的心里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良久,房间里的声音停了。 黑袍少女重新出现在门口。 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刚才的思考让她很不平静。 “准备材料。” 她的声音很快,带著明显的紧迫感。 “我要炼製传送法阵。” “您要亲自去?”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 从有记载起,这位贤者大人就从来没有离开过王都。 “当然。” 黑袍少女说,“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马上就会遇到麻烦。” “而且是大麻烦。” “什么麻烦?” 中年男人忍不住问道。 黑袍少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远处的天空。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了深沉的暗红色。 那顏色浓稠得像是血。 而在那血色的天空下,隱约可以看到远方的地平线。 “希望还来得及。”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无力感。 然后她转身走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中年男人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贤者大人,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吗?” “比如派遣军队,或者通知西海岸的驻军……” 黑袍少女停下了动作。 中年男人感觉兜帽隱藏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他浑身发冷。 “没必要。” 贤者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股绝望的冷漠。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那就静静地等著吧。” “等著什么?” 中年男人下意识地问道。 黑袍少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收拾著东西,动作比刚才更快了。 但中年男人能从她的背影中,感受到一股深深的焦虑。 那种焦虑,就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而如果输了这场赛跑…… 中年男人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是默默地退出走廊,去准备贤者大人需要的材料。 房间里,黑袍少女站在那盏微弱的油灯前。 火光在她的兜帽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克莱因,奥菲利婭……” 她低声念著这两个名字。 “千万要撑到我赶到。” “千万別让那个东西完全甦醒。” “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知道,如果那个东西真的甦醒了,那么不仅是西海岸,整个帝国,甚至整个世界,都会陷入灾难。 而那场灾难,连她也不可能阻止。 窗外,血色的天空越来越深。 远方的海岸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潮汐的声音。 就像是大海在呼吸。 第48章 海面上 王都內发生的一切,克莱因和奥菲利婭並不知道。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银鳞港。 港口面海。 克莱因久居內陆,这辈子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 前世的记忆里有海,但那终究只是记愾。 他站在码头边缘,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船桅,落在远处那条模糊的地平线上。 海风带著咸腥味扑面而来。 他眯起眼。 天空是暗沉的灰蓝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隨时会落下来。 海面上泛著铅灰色的光,波浪一层层涌向岸边,拍打在礁石上,发出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很有节奏。 像是某种巨兽在呼吸。 克莱因盯著那片海看了很久。 他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 也许只是想確认,这片海和记忆里的那片,究竟有什么不同。 奥菲利婭站在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 金色的马尾在海风中轻轻摆动,衣服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她的视线落在克莱因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海面。 她见惯了这样的景色。 曾经在这片海岸驻守的那些日子,她每天都要面对这片海。 那时候,海里有海妖。 有污染。 有无数次生死搏杀。 现在,她看著这片海,心里还是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恐惧。 也不是厌恶。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自己重新拔剑。 那感觉並不强烈,再者,骑士的剑不该轻易出窍。 “很壮观。” 克莱因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听起来有些模糊。 “只是,比我想像中的要……”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 “要压抑。” 奥菲利婭侧过头看他。 “压抑?” “嗯。” 克莱因点头。 “我以为大海应该是那种……开阔的、自由的感觉。” 他抬手指向远处。 “但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存在。” “它就在那里,你看得见,却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它会做什么。” 奥菲利婭沉默了片刻,金色眼瞳里倒映著海面的灰光。 “你说得对。大海从来不是自由的象徵。”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某种深沉的重量,“它是深渊。” 她顿了顿,视线投向远方:“曾经,我每天都要巡视海岸线,监视海妖的动向。有时候它们会突然出现,有时候会潜伏很久。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袭击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所以我们不能放鬆。哪怕只是看著这片海,也要保持警惕。” “现在还会有海妖吗?”他问。 “不会了。”奥菲利婭摇头,但语气里有一丝不太確定的东西,“它们退回深海了。” 海风越来越大了。 克莱因的黑色长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我们该去找雷蒙德先生安排的接头人了。”奥菲利婭说。 “嗯。” 克莱因收回视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 灰蓝色的海面上,波浪依旧在翻涌。远处的天空和海面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那条模糊的地平线,像是某种边界。 边界的这一边是人类的世界。 边界的那一边…… 克莱因不知道。 但他隱约觉得,伯恩哈维斯的失踪,可能和那条边界有关。 --- 两人沿著码头往港口內侧走去。 周围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 搬运工扛著麻袋从船舱里出来,脚步沉重,汗水顺著脖颈往下淌。 商人站在货堆旁边,手里捏著帐本,跟船长討价还价。 水手蹲在码头边缘修补渔网,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网眼之间。 港口很热闹。 比克莱因想像中的要热闹得多。 看来银鳞商会接手这片海岸之后,確实把生意做起来了。 至少从表面上看,这里已经恢復了正常的秩序。 但克莱因注意到,在某些角落,依然能看到海妖战爭留下的痕跡。 焦黑的木桩。 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石墙。 还有那些被红色绳索围起来的禁区——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没人愿意多说。 “少爷……”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克莱因转过头。 码头边缘,一个穿著旧式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他的头髮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海风常年吹刻出来的。 看到克莱因走近,他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然后快步迎上来。 “少爷……不,我应该叫您老爷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压抑的激动。 克莱因停下脚步。 他认出了这个人。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这人就在家里做事。后来被派到外边,负责一些不能摆在檯面上的事情。 算起来,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了。 连克莱因父母的葬礼都没赶回去。 “叫什么都行。”克莱因摆摆手,“你还记得我就够了。” 中年男人鬆了口气,脸上挤出点笑容。 但那笑容很勉强,眼睛里藏著疲惫和不安——还有某种克莱因说不清的恐惧。 “您能来,我心里踏实多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雷蒙德先生的信我收到了,说您要亲自来查伯恩哈维斯他们的事。”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方便说话。跟我来。” --- 三人沿著小巷往里走。 巷子很窄,两侧是仓库的墙壁,墙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霉味。 走了大概五分钟,中年男人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他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门,示意克莱因和奥菲利婭进去。 里面是个小房间。 摆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著几个木箱。 窗户被厚重的布帘遮住,光线昏暗,只有桌上的油灯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这是我平时用来接头的地方。”中年男人关上门,转身看著克莱因,“伯恩哈维斯他们失踪前,最后一次来这里,就是在这个房间。” 克莱因扫了一眼房间。 桌面上有些杂乱的纸张——那是伯恩哈维斯留下的调查记录。 他走过去,翻开看了看。 里面的信息很杂乱。 有关於银鳞商会的商业往来记录。 有关於港口水手失踪案的统计。 还有一些关於奇怪信仰和传说生物的记载。 岛屿般的怪物,身披鳞甲的海蛇又或者象徵著漩涡的神明。 克莱因翻开下一页。 这一页倒没有那么异想天开,是一头確实存在於这个世界的龙。 就像是背生双翼的蜥蜴。 他盯著那张粗糙的素描看了几秒。 线条很潦草,但能看出绘製者在努力还原某种东西——鳞片的纹理,翅膀的骨架,还有那双竖瞳。 “伯恩哈维斯画的?”克莱因问。 中年男人点头。“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说在港口附近听到了一些传闻。有人在海面上看到过巨大的影子。” “巨大的影子?”奥菲利婭走过来,视线落在那张素描上,“海妖?” “不是。”中年男人摇头,“海妖的特徵很明显,这里的人不会认错。” “所以伯恩哈维斯觉得那黑影可能只是一头在海上飞行的龙。” “他调查了一番后,留下了这张画。” 克莱因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记录的是失踪工人的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旁边標註著失踪的时间和地点。 最早的一起发生在半个月前,最近的一起就在伯恩哈维斯失踪前两天。 “这些人都是在海上失踪的?” “不全是。”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也有岸上的工人。” “几个倖存的水手说,是海上的歌声让他们迷失了自己。” 克莱因抬起头。“歌声?” “嗯。”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很好听,但听过的人都说……那声音让人想走进海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克莱因继续翻页。 下一页是关於银鳞商会的记录。 伯恩哈维斯用红笔在某几个名字下面画了线——那些都是商会的高层。 旁边还有一些简短的批註:“频繁出海”、“行踪不明”、“拒绝接受调查”。 “伯恩哈维斯怀疑银鳞商会?”克莱因问。 “他说商会肯定有问题。”中年男人点头,“但具体是什么问题,他没说清楚。只是让我盯紧他们的船只,记录每一次出海的时间和航线。” 克莱因合上记录本。 他转过身,看著中年男人。“你觉得伯恩哈维斯去了哪里?”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眼神闪烁不定。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有个猜测。” “说。” “也许月圆的时候海上的东西会加强它们的影响。” “所以他可能去了海上。”中年男人抬起头,眼睛里有恐惧,“他也被那声音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