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公公太凶猛:这岛我罩了》 第1章 老兵重生,先砸了碗 “爹,不是我说你,家里那点棺材本你藏著干啥?王良想做生意那是正事,你那两千块钱放著也是发霉。” “我是你亲闺女,以后还能不给你养老?再说了,我哥在部队离得远,那嫂子又是娇滴滴的资本家小姐,以后指望谁?还不是指望我们给你端屎端尿。” 耳边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乱叫。 陈大炮猛地睁开眼。 入眼不是养老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发黄掉皮的土墙,还有头顶那盏被苍蝇屎糊满的拉绳灯泡。 空气里飘著一股旱菸味,夹杂著发餿的咸菜气。 这是哪? 他不是死在养老院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的房间里吗?氧气管被拔掉的那一刻,那种窒息感还歷歷在目。 “爹?和你说话呢!装什么死!” 一个尖利的女声钻进耳朵。 陈丽丽。 那个上辈子骗光了他所有积蓄,在他瘫痪后把他扔进最便宜的黑养老院,最后为了省几百块医药费拔了他氧气管的亲闺女。 此时的陈丽丽还年轻,穿著一件的確良的碎花衬衫,烫著时髦的捲髮,一脸的不耐烦。 坐在旁边板凳上翘著二郎腿剔牙的男人,是他的女婿王良。 “爸,你就痛快点。” 王良吐出一口唾沫,唾沫星子落在陈大炮面前那碗发黑的红薯粥里。 “只要你把钱拿出来,咱们以后肯定把你当亲爹供著。你看,今儿这红薯粥,特意给你留的稠的。”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 所谓的“稠”,就是几块没削皮的红薯烂头,汤水浑浊,甚至能看到上面飘著的一层灰。 桌子另一头,一个五六岁的小胖墩正抓著一个白面馒头啃得满嘴流油,手里还捏著一块红烧肉。 那是他的外孙,王小宝。 “老陈头看什么看!这是我妈给我做的!” 王小宝见陈大炮看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把手里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嚼得震天响。 “老不死的,吃你的猪食去!” 陈大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 粗糙、有力、满是老茧。 这不是那双瘫痪在床如同枯树枝的手。 墙上的掛历印著胖娃娃抱鲤鱼。 1983年,6月12日。 轰! 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回来了! 这时候他还没瘫痪,身体硬朗得能打死一头牛。 这时候儿子陈建军还没在抗洪任务中牺牲。 这时候儿媳妇林秀莲刚怀孕,还没有因为没人照顾、被颱风嚇流產。 上辈子,就是这一天,陈丽丽和王良逼著他拿出了两千块钱积蓄,说是做生意,结果转头就拿去赌博输了个精光。 也是这一天,儿子打来电话,想让他去海岛照顾怀孕的媳妇。 陈丽丽在旁边煽风点火,说海岛苦,说那个资本家小姐娇气难伺候,说他去了就是当老妈子。 他信了。 他没去。 结果三个月后,颱风登陆海岛,儿子出任务不在家,儿媳妇一个人缩在漏雨的屋子里,嚇得动了胎气,大出血,一尸三命。 而他陈大炮,守著这两个白眼狼,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全家死绝的惨剧,还没开始! 45岁的陈大炮,退役侦察兵,前国宴帮厨,这具身体里藏著能打死一头牛的力气! “爹,你发什么愣啊!钱呢?存摺在哪?”陈丽丽见他不说话,伸手就要去翻陈大炮的枕头。 “我哥那是愚忠,你那钱留给他也是打水漂……” 陈大炮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一股积攒了两辈子的戾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钱?” 他声音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对啊,钱!” 王良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脸上掛著那副虚偽的笑。 “爸,这钱放著也是死钱,不如……” “不如拿去餵狗!” 他缓缓站起身,一米八五的个头瞬间投下一大片阴影,將那对狗男女笼罩在里面。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让屋里的温度陡然降了好几度。 他一把抄起面前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给老子吃猪食?” 砰! 粗瓷大碗狠狠砸在王良那张油腻的脸上。 这一碗“猪食”,糊了王良满头满脸,瓷片炸开,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哎哟!你个老疯子干什么!” 王良惨叫一声,捂著脸就要骂。 陈大炮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一步跨过去,蒲扇般的大手抡圆了。 啪! 这一巴掌,用足了十成力气。 王良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麵馒头,两颗带血的后槽牙直接飞了出来,落在地上叮噹响。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丽丽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在她印象里,自从母亲死后,父亲陈大炮就一直沉默寡言,对她这个唯一的女儿更是百依百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討好。 哪怕是王良平日里说话难听点,他也从来都是闷头抽菸,不吭声。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中邪了? “爹……你,你敢打王良?”陈丽丽尖叫一声,指著陈大炮的鼻子。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打了他,以后谁给你养老!你个老东西……” “我养你大爷!” 陈大炮双眼通红,一把抓住陈丽丽指过来的手指,往反方向一掰。 “啊——!” 陈丽丽疼得惨叫一声,整个人跪在地上。 “从前是我眼瞎,把你们当人看。” 陈大炮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对狗男女,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从今天起,老陈家的粮,餵狗也不餵白眼狼!” 旁边的王小宝嚇傻了。 他手里还捏著那半块馒头,看著平日里任他欺负的外公突然变成了凶神恶煞的阎王。 “哇——!你敢打我爸妈!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王小宝一边哭嚎,一边把手里的馒头朝陈大炮扔过来。 那是白面馒头。 在这个年代,那是金贵东西。 陈大炮侧头避开馒头。 馒头滚落在地。 院子里那条从来没吃饱过的禿毛黑狗,此时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一口叼起地上的馒头,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我的馒头!那是我的!”王小宝见狗抢了食,撒泼打滚地衝过去就要踹狗。 那是陈大炮养的老黑,上辈子被王良嫌弃掉毛,活生生打死燉了肉。 陈大炮眼皮一跳。 他大步上前,在那胖墩即將踹到老黑的时候,抬起穿著解放鞋的大脚。 砰! 一脚踹在王小宝那肥得流油的屁股上。 王小宝像个皮球一样飞了出去,吧唧一声摔在鸡窝里,糊了一脸的鸡屎。 “哇——!杀人啦!外公杀人啦!” “陈大炮!我和你拼了!”陈丽丽看著宝贝儿子被打,疯了一样扑上来。 陈大炮反手一推。 陈丽丽一屁股坐在地上,头髮散乱,像个疯婆子。 “滚。” 陈大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转身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 那是他当年的行军箱。 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叠著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一枚二等功勋章,还有一根早已磨损严重的牛皮武装带。 他拿起那根武装带,在手里拽了拽。 啪! 皮带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爆响。 屋外的三人嚇得一哆嗦。 陈大炮走出屋门,手里提著武装带,眼神像鹰一样盯著院子里的三人。 “给你们十分钟。” “把你们的东西,从老子的房子里搬出去。” “少一样,我就抽你们一下。” “滚!” 最后一声怒吼,震得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王良捂著肿胀的脸,看著陈大炮手里那根泛著寒光的铜头皮带,腿肚子直哆嗦。 他是个混混,但他不傻。 这老头子今天的眼神,是真的想杀人。 那是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眼神。 “走……丽丽,快走,好汉不吃眼前亏,这老东西疯了!” 王良爬起来,扯著陈丽丽就要跑。 陈丽丽不甘心。 这房子是陈大炮的,但她早就在心里当成自己的了。 还有那两千块钱! “我不走!这是我家!我是你亲闺女!你凭什么赶我走!我要去找支书!我要去找村长!我要让全村人都来看看,你个老东西是怎么虐待女儿女婿的!” 陈丽丽一边哭嚎,一边往院子外面跑。 “去告。” 陈大炮冷笑一声,搬了个马扎,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中央。 “把全村人都叫来。” “正好,当著大伙的面,把这笔帐算清楚。” 三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院子里终於清净了。 他摸出兜里那包两毛钱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老黑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陈大炮的手背。 陈大炮摸著狗头,看著烟雾繚绕中的院子。 上辈子,为了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为了所谓的“面子”,他忍气吞声,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 这辈子? 面子值几个钱? 只要儿子活著,只要儿媳妇好好的,只要那还没出生的孙子孙女能平安落地。 这恶人,他陈大炮当定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看向南方。 那里是大海。 是儿子驻守的海岛。 “建军啊……”陈大炮喃喃自语,“爹这回,不犯浑了。” 第2章 断绝关係,棍棒底下出孝子? 陈丽丽这一嗓子,跟杀猪似的,把半个村的狗都惹得汪汪叫。 这个点儿,家家户户正端著粗瓷碗蹲门口扒饭,一听老陈家闹得这么凶,饭碗一搁,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全涌过来了。 没多大功夫,陈家那破篱笆院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村支书李有田背著手,眉头皱成个“川”字,挤过人群走进来。 “闹什么!闹什么!大中午的,让不让人消停!” 陈丽丽一看救星来了,“嗷”的一嗓子扑过去,抱住李有田的大腿就开始乾嚎,鼻涕眼泪全往人家裤腿上蹭。 “李叔啊!你要给我做主啊!我爹疯了!他要杀人全家啊!” “你看把王良打的,牙都打掉了!还有小宝,还是个孩子啊,被他一脚踹进鸡窝里,现在还在吐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哪有亲爹往死里打亲闺女的道理!” 王良捂著肿得像猪头的脸,躺地上哼哼唧唧,在那装死卖惨。 围观的村民那是议论纷纷,吐沫星子乱飞。 “这陈大炮平时看著挺老实个人,怎么下这么狠的手?” “就是啊,再怎么说也是亲闺女,打成这样太过分了吧。” “是不是老糊涂了?” 听著周围这些话,陈丽丽埋在李有田腿上的脸,偷偷露出一股子算计得逞的劲儿。 村里人多半同情弱的。 只要把陈大炮的名声搞臭,逼著他服软,那两千块钱还不是手到擒来? 到时候再宣扬这老头得了疯病,直接送精神病院,这三间大瓦房就是他们老王家的了! 院子当间。 陈大炮坐在马扎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烟。 面对千夫所指,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烟屁股烧到了手指,他才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起身。 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虽然有些紧了,但穿在他身上,依旧挺拔如松。 手里那根铜头武装带,被他拽得“咯吱”作响。 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没了动静。 大家都能感觉到,今天的陈大炮,不一样。 那股气势,像是这院子里突然趴了一头老虎。 “哭完了?”陈大炮看著陈丽丽,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爹,你现在认错还来得及,把存摺给我,我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 陈丽丽抽抽搭搭,还以为老头子怕了公社干部。 唰!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不是存摺。 是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李支书,既然大伙都在,正好做个见证。”陈大炮把纸递给李有田,“你给念念。” 李有田接过纸,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这是……” “念!”陈大炮低喝一声。 李有田哆嗦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硬著头皮念道: “1980年腊月,陈丽丽偷拿家中过年钱五十元,买的確良布料做衣服。” “1981年三月,王良以做生意为名,拿走家中卖猪钱三百元,全部赌输。” “1981年八月,陈丽丽趁我发烧臥床,偷走家中仅剩的两只下蛋老母鸡燉汤,自己一家三口吃光,连口鸡汤都没给我留……” “1982年……” 李有田越念声音越小,周围的人群越听越安静。 念到最后,全场死寂。 这是一本帐。 一本血淋淋的吸血帐。 这哪是闺女?这分明是討债的恶鬼!是把亲爹往死里逼的吸血虫! 刚才还指责陈大炮的村民,一个个都闭了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向陈丽丽两口子。 陈丽丽脸煞白,像刷了一层大白,她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木訥的爹,居然一笔笔都记著! “这……这是你瞎编的!我不认!”她还在嘴硬。 陈大炮笑了。 笑得狰狞。 “不认?” “老子今天打到你认为止!” 话音未落,手中的武装带已经呼啸而出。 啪! 这一鞭子,结结实实抽在陈丽丽的大胯上,听著都疼。 “这一鞭,打你不孝!亲爹病得起不来床,你连口水都不倒,只顾著自己吃鸡!” “啊——!杀人啦!” 啪! 又是一鞭,抽在王良的小腿上。 “这一鞭,打你不义!偷拿岳父救命钱去赌博!” 王良疼得满地打滚,像杀猪一样叫唤。 “別打了!別打了!爹我错了!” 啪! 第三鞭,狠抽在地上,离王小宝的脚尖就差一寸,溅起的土渣子打在脸上。那胖小子嚇得白眼一翻,裤襠瞬间湿了一大片。 “这一鞭,是警告!这家里的一粒米、一口水,那都是老子的血汗!再敢抢老黑的食,老子把你扔猪圈去餵猪!” 三鞭下去,陈大炮气势如虹。 他把武装带往腰间一別,从兜里掏出另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拍在破桌子上。 “断绝关係书。” 五个大字,力透纸背。 “李支书,字我已经签了,手印我也按了。” “今天当著全村人的面,我陈大炮宣布——从此以后,陈丽丽不再是我陈大炮的闺女!生不用她养,死不用她葬!” “这房子,这院子,是我陈大炮的私產,限你们一家三口,日落之前给老子滚蛋!” “少一样东西,老子追到天边也打断你们的腿!” 陈丽丽傻眼了,彻底瘫在地上。 她没想到平时那个闷葫芦父亲,一旦爆发起来竟然这么决绝。 这要是被赶出去,他们一家三口这种好吃懒做的,住哪?吃啥?喝西北风去? “爹!我不签!我是你闺女啊!你不能这么绝情!”陈丽丽还要扑上来。 陈大炮眼神一冷,手又摸向了腰间的武装带。 陈丽丽嚇得一个急剎车,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 “好!打得好!”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这种白眼狼,早就该赶出去了!” 把这帮人赶出去后,陈大炮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两辈子的石头,终於搬开了。 通透! 他看都没看那一家三口一眼。 转身回屋,从床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红本本,还有那一卷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钱。 一共两千三百四十二块五毛。 他把钱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往村口公社大队部走去。 那里有全村唯一的一部电话。 大队部的接线员小张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见陈大炮进来,那满身的煞气嚇得他一激灵。 “陈……陈叔,有事啊?” “打电话。长途。海岛部队。” 陈大炮言简意賅。 电话拨通了。 听筒里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了好久,才传来一个年轻却有些疲惫的声音。 “餵?哪位?” 听到这个声音,陈大炮握著话筒的手猛地一颤,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发抖。 建军。 是他儿子的声音。 活蹦乱跳的儿子! 眼泪瞬间模糊了眼眶,但他硬是仰头给憋了回去。 老兵流血不流泪,这点出息不能丟。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没想到会是父亲。 ““爹?怎么是您?家里出事了?是不是我姐又惹您生气了?”陈建军的声音变得焦急起来。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 “家里没事。我听说,秀莲怀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隨后变得支支吾吾,透著股难为情和小心翼翼: “啊……是,是怀了。那个……爹,秀莲她身子重,反应大,又是双胞胎,医生说……说有点危险。” “我想著……能不能让妈或是姐姐来帮帮忙?我也知道家里忙,但这边实在是……” 陈建军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怕父亲骂。 上辈子,就是这个电话。 陈丽丽在旁边阴阳怪气,他耳根子软,在电话里把儿子骂了一顿,说儿媳妇娇气,说家里离不开人。 结果那一掛电话,就是永別。 陈大炮咬了咬后槽牙,对著话筒吼道: “你妈早死了!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她怎么去?从地里爬出来去啊?” 电话那头的陈建军嚇得立正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的儿媳妇林秀莲更是瑟瑟发抖,小脸惨白,以为公公是打电话来兴师问罪的。 “爹……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什么我!”陈大炮打断他,“老子去!” “啊?”陈建军懵了,“您……您来?” “怎么?嫌弃老子是个粗人?嫌弃老子做饭难吃?还是嫌弃老子带不动娃?” 陈大炮嗓门大得连门外的小张都听见了。 “告诉你,老子当年在炊事班,那是餵胖过一个加强连的!伺候个孕妇还能比不上你那个不靠谱的姐姐?” “不是……爹,海岛条件苦,又是颱风又是湿气的,您这老寒腿……” “少废话!老子当年打仗什么苦没吃过?就这样!我买了明天的票,三天后到!” 说完,陈大炮根本不给儿子拒绝的机会,啪的一声掛了电话。 掛完电话,他抹了一把脸。 转身就往供销社走。 去海岛,得做准备。 那鬼地方他知道,缺吃少穿,海风一吹骨头缝都疼。 儿媳妇那是资本家小姐出身,身子骨弱,得补!得狠狠地补! 他直接走进供销社,把几张大团结拍在柜檯上。 “给我拿把斧头!要最锋利、能劈开骨头那种!” “再拿十斤大粒盐!两箱掛麵!” “还有那个奶粉,给我来五袋!” 售货员看著这个杀气腾腾如同要去剿匪的老头,嚇得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这大爷…… 到底是去探亲带娃,还是去海岛拼命啊? 第3章 越洋电话,公公要隨军 掛了电话,陈建军和林秀莲面面相覷。 海岛驻地这天儿,闷得像口蒸笼。 林秀莲挺著个大肚子坐在竹椅上,手里摇著蒲扇,眼圈红红的。 她生得白净,是城里来的知青,后来考上了大学,成分原因让她在那个年代吃了不少苦,可骨子里那股小心翼翼还是改不掉。 “建军,咱爹是不是……嫌弃我娇气?” 林秀莲声音细细的,带著哭腔。 “听说咱爹当年在部队是个暴脾气,那是敢拿炒菜大勺给连长开瓢的主儿……他来了要是看我不顺眼,会不会……” 陈建军挠了挠头,也是一脸愁容。 “秀莲你別把心悬著,咱爹就是嘴巴毒,心肠软。不过……”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了疙瘩。 “让公公来伺候儿媳妇月子,这事儿自古就没有过啊!咱大院里那帮碎嘴婆娘,指不定要怎么编排呢。”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男人那是家里的顶樑柱,哪有公公伺候儿媳妇的道理?传出去都要被人笑掉大牙。 而且自家那个老爹,那可是出了名的倔驴,要是来了跟家属院里那些碎嘴婆娘干起来,那画面…… 陈建军打了个冷战,不敢想,根本不敢想。 …… 千里之外,陈家老宅。 陈大炮可没工夫管別人怎么想。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搞物资。 “老黑,过来。” 陈大炮招了招手。 那条还没长好毛的黑狗顛顛地跑过来,那禿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热乎乎的舌头直舔陈大炮满是老茧的手。 “这次带你走,去海岛吃鱼去。” 安抚完狗,陈大炮的目光落在了猪圈里那两头本来打算过年卖的大肥猪身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两头猪是他用精饲料餵出来的,每一头都有两百多斤。 上辈子,这两头猪让王良那个畜生偷偷卖了,钱全拿去输了个精光。 “哼哼。”猪在圈里拱著食槽。 陈大炮眼神一凛,回屋摸出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杀猪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滋滋作响,火星四溅。 “不卖了!全杀!给秀莲补身子!” 半个小时后,悽厉的猪叫声响彻全村。 邻居们趴在墙头看热闹,只见陈大炮光著膀子,那一身腱子肉油光发亮,手起刀落,动作利索得像是庖丁解牛。 “这陈大炮疯了吧?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杀什么猪啊?” “听说要去隨军,估计是想把猪肉卖了换路费?” 卖? 陈大炮冷笑。 海岛那边颱风多,补给船经常十天半个月来不了一次。 岛上除了咸菜疙瘩就是发霉的米。儿媳妇怀著双胞胎,正是要命的时候,没油水怎么行? 这两头猪,那就是给孙子打底子的战略物资!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陈家院子里的烟火就没断过。 五花肉切成两指宽的长条,用山上砍来的老柏树枝子,那是文火慢熏。这种熏法最入味,肉里透著一股柏木香,掛在通风处,放个一年半载坏不了。 猪后腿最紧实的那块肉,整条醃製做火腿。 两大板猪油,炼出了满满一大缸子雪白的荤油,剩下的油梭子撒上盐,焦香酥脆,这玩意儿到了岛上炒个野菜那是绝配。 猪血也没浪费,灌了红彤彤的血肠。 就连那剔得乾乾净净的猪棒骨,都被他砸断了装进袋子,准备带过去熬高汤补钙。 整个村子都飘著一股霸道的肉香味,馋得隔壁小孩哇哇哭,大人骂都没用。 除了吃的,还得有用的。 陈大炮看著家里那几件实木家具。 那是当年娶媳妇时他亲手打的,榫卯结构,结实得能当传家宝。 拆! 没带半点犹豫。 叮叮咣咣一阵斧凿声,好好的大衣柜、八仙桌,全变成了一块块规整的板材。 他是个老木匠,心里有谱。 这些板子做成特製的木工箱,路上能装肉装货,到了岛上拆开重组,就是最结实的婴儿床、摇椅,还有儿媳妇专用的洗澡凳。 海岛湿气重,他还特意上山挖了半麻袋的草药。 透骨草、伸筋草、鸡血藤……这些都是治风湿和跌打损伤的好东西。 儿媳妇坐月子不能受寒,这些药以后都能派上大用场。 出发的那天清晨。 陈大炮背上背著那个一人高的行军囊,里面塞满了腊肉和乾货。 左手提著两个巨大的特製木工箱,右手牵著老黑的狗绳。 腰间那根磨损严重的武装带上,別著一把斧头,还有那把磨得飞快、切肉如泥的菜刀。 这一身行头加起来,少说也有三百斤。 那重量压在肩膀上,勒得肉都陷下去一分。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脚下生根,每一步踩在黄土路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村口,陈丽丽和王良正缩在墙角啃干硬的窝头,那两千块钱没拿到,房子也被赶出来了,这几天只能睡在没人要的破窑洞里。 看到陈大炮这副“全副武装”的模样,两人嚇得往后缩了缩。 “这……这老东西是要去打仗吗?”王良哆嗦著嘴唇。 陈大炮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皮耷拉著,目光像两把钢刀,冷冷地在两人身上颳了一遍。 只这一眼,就让两人觉得像是大冬天被泼了一盆冰水,寒气直钻骨头缝。 “记住了。” 陈大炮的声音沉得像闷雷。 “离我的院子远点。等我回来,要是发现少了一根草,我就把你们的腿打断。” 说完,他紧了紧背上的行囊,一拉狗绳。 “老黑,走!” 一人一狗,顶著晨曦,大步流星地朝著县城火车站的方向轰隆隆地开拔。 第4章 火车上的「凶神」 1983年的绿皮火车,那不是交通工具,那是沙丁鱼罐头,还是过期的。 县火车站的月台上,人潮像是开了闸的洪水。 背著蛇皮袋的民工、提著网兜装脸盆的知青、抱著鸡鸭的老农,所有人都在往那扇窄窄的车门里挤。 有人甚至直接扒著车窗往里跳,半截身子掛在外面,两条腿乱蹬。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 汗臭、脚臭、廉价香菸味,还有鸡屎味,混合发酵,吸一口能让人天灵盖发麻。 “让开!” 一声暴喝,像是平地起惊雷。 拥挤的人群硬生生被吼出了一条缝。 陈大炮就像一辆重型坦克,无视周围的推搡,大步流星地往前撞。 他前后背著两个巨大的行军囊,手里提著两口特製的樟木箱子,腰上別著斧头,手里还牵著一条半人高的大黑狗。 这造型,不像是去探亲,倒像是要去劫道。 周围人一看他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还有那条呲著牙的老黑,嚇得纷纷避让。 “这人谁啊?这么横?” “嘘!小声点,看那身板,不是练家子就是刚放出来的,別惹事!” 陈大炮没理会那些閒言碎语。 他凭著一股蛮力,硬是带著几百斤的物资挤上了车。 他的票是硬座。 但在这个连厕所里都站著三个人的年代,硬座底下早就塞满了人。 他走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这里稍微宽敞点,虽然风大,还飘著煤灰。 “老黑,趴下。” 他把两个巨大的木箱子並在角落,一屁股坐了上去,像座铁塔一样堵住了半个过道。 老黑乖巧地趴在他脚边,黑黝黝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四周。 夜深了。 车厢里的呼嚕声此起彼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大炮没睡。 侦察兵的直觉告诉他,有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已经盯了他半天了。 这一路上,他这身行头太扎眼。 尤其是那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看样式就是好木头,里面指不定装著什么值钱宝贝。 三个留著长头髮、穿著喇叭裤的小青年,装作抽菸,晃晃悠悠地凑了过来。 这是那年头火车上常见的“三只手”。 或者是更狠一点的——车匪。 为首的一个,三角眼,目光贼溜溜地往陈大炮的木箱子上瞟。 他手里夹著半片生锈的刮鬍刀片,在指尖翻飞。 “大爷,去哪啊?这箱子挺沉吧,要不哥几个帮你挪挪?” 三角眼笑嘻嘻地凑近,那刀片眼看就要往帆布行军囊上划。 陈大炮眼皮都没抬。 他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武装带。 然后,伸手入怀。 那是掏枪的动作? 三角眼心里一惊,动作顿了一下。 下一秒。 陈大炮掏出来的不是枪。 是一个油纸包。 还有那把寒光闪闪的剁骨斧。 咚! 斧头重重地剁在身下的樟木箱子上。 斧刃入木三分,震得箱子嗡嗡响。 那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並不大,但在三角眼几个人耳朵里,简直就是催命符。 陈大炮没看他们。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风乾腊肉。 那是他自家熏的野猪肉,硬得像石头。 他拔出斧头。 寒光一闪。 咔嚓! 坚硬的腊肉被切下一片,薄如蝉翼。 这刀功,这手劲,要是切在人脖子上…… 陈大炮把肉片扔给脚边的老黑。 老黑一口接住,嚼都没嚼就吞了,然后舔了舔那两颗尖锐的犬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呜——” 陈大炮这才缓缓抬起头。 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两团鬼火。 他把玩著手里那把锋利得过分的斧头,声音沙哑: “挪挪?” “你想把我的手挪个地儿,还是想把你的脑袋挪个地儿?” 三角眼觉得裤襠一热。 这哪是肥羊啊? 这分明是阎王爷出门旅游来了!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根本装不出来。 “误……误会!大爷,我们就……借个火!” 三个人嚇得脸色惨白,腿肚子转筋,连滚带爬地往隔壁车厢钻,连头都不敢回。 “怂包。” 陈大炮冷哼一声,把斧头別回腰间。 他拿起剩下的腊肉,塞进嘴里用力嚼著。 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塞牙。 后半夜,车厢里更冷了。 过道里挤满了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大炮旁边,挤过来一对母女。 那女人看样子也是去隨军的,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袄,背上用布带勒著个一岁多的孩子。 孩子应该是病了,小脸通红,一直在哭闹。 女人一边拍著孩子,一边还得护著手里的网兜,累得满头大汗,身子摇摇欲坠。 “哇——!哇——!” 孩子的哭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周围睡觉的人被吵醒了,开始骂骂咧咧。 “谁家孩子啊?能不能把嘴堵上!” “吵死了!老子刚睡著!” 女人急得直掉眼泪,不停地鞠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发烧了,难受……” 她想找个地方蹲下给孩子餵口水,可地上全是腿,根本没地儿下脚。 陈大炮皱著眉。 他也烦。 吵得脑仁疼。 他这人喜静,以前在部队,新兵蛋子哪怕出大气儿都能被他罚跑五公里。 他猛地站起身。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那个女人。 女人嚇得一哆嗦,抱著孩子往后缩,以为这个刚才嚇跑流氓的“凶神”要打人。 “大……大爷,我这就哄好他,您別……” 陈大炮没说话。 他沉著脸,一脚踢开旁边睡觉人的腿,清理出一小块空地。 然后,他把那两个樟木箱子並在了一起。 从行军囊里拽出一件厚实的军大衣,铺在箱子上。 “把娃放上面。” 声音硬邦邦的,像命令。 女人愣住了,瞪大眼睛看著他。 “啊?” “啊什么啊!让你放就放!磨磨唧唧的!” 陈大炮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想把娃捂死啊?”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下来了。 她颤抖著手,把孩子放在铺了军大衣的箱子上。 箱子宽敞平整,军大衣又厚又暖和,孩子一躺上去,哼哼了两声,居然不哭了。 陈大炮自己则靠著冰冷的车门站著,从兜里掏出那个还没吃完的油纸包。 里面还有俩白水煮蛋。 他把鸡蛋往女人手里一塞。 “吃了。没奶孩子更闹腾。” 女人拿著热乎乎的鸡蛋,看著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大叔。 明明长得像土匪,可这心……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女人哽咽著要给他磕头。 “行了,別整那套虚的。” 陈大炮转过身,背对著她们,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也有个闺女。” 说到这,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虽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但我还有个儿媳妇。”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柔和了几分。 “怀著娃呢,在海岛。也不知道吃没吃饱。” 这一夜。 陈大炮像尊门神一样守在过道口。 那些本来想打那对母女注意的小偷,一看这尊煞神立在那,连这边车厢都不敢进。 那孩子在木箱子上睡得香甜。 女人靠在箱子边,也迷迷糊糊睡著了。 天亮的时候,火车终於在一声长鸣中,慢吞吞地停靠在了终点站——湛江。 空气里,终於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汗臭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著咸腥味的海风。 “到了。”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那股咸味直衝肺腑。 他迅速收好军大衣,把两个箱子重新提在手里。 三百斤的重量,对他来说仿佛无物。 女人千恩万谢地想留个地址日后报答。 陈大炮摆摆手,早就没影了。 他牵著老黑,站在月台上,目光炯炯地望向车站出口。 手里那张写著部队地址的纸条,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润。 海岛驻地。 儿子。 儿媳妇。 还有未出世的孙子。 “老黑,打起精神来!” 陈大炮正了正衣领,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要把最好的一面拿出来。 不能给儿子丟人。 虽然他这副尊容,怎么看都像是去討债的。 第5章 悍匪过境?不,是爷爷来了 刚出火车站,一股子带著腥咸味儿的热浪就劈头盖脸地闷下来。 这哪是空气,分明是刚揭锅盖的蒸笼,黏糊糊地往毛孔里钻。 陈大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汗水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把他那件扣得严严实实的旧军装浸成了深绿色。 周围的人群像是没头苍蝇,乱鬨鬨地挤作一团。 扛大包的“扁担”、拉板车的车夫、抱著孩子寻亲的妇女,还有那一双双贼眉鼠眼在人群里乱瞟的该溜子。 所有人的目光,在触碰到陈大炮的一瞬间,都会像触电一样缩回去,然后自觉地让出一个圆圈。 没办法,这老头太嚇人了。 一米八五的大高个,杵在那儿跟座黑铁塔似的。 前后背著两个快要把帆布撑破的行军囊,手里提著两口特製的樟木大箱子,腰上別著一把板斧,手里还牵著一条只有半截尾巴、眼神凶恶的大黑狗。 这一身行头加起来,少说三百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可他呢?腰杆笔直,脚底生风,大气都不带喘一口。 “大爷……坐……坐车不?”一个胆子稍大的三轮车夫凑上来,眼神直往那两个沉甸甸的箱子上瞟,喉结上下滚动。 “去码头两块钱,您这货重,得加五毛。” 陈大炮停下脚,侧过头。 老黑配合地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那种护食的低吼。 “两块五?”陈大炮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你怎么不去抢?” 在这个猪肉才一块钱一斤的年头,两块五够买两斤半大肥肉了。 车夫被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眼一瞪,嚇得退了两步,赔著笑脸: “那……那您看著给?” “不坐。” 陈大炮回答得乾脆利落。 他不是没钱,怀里揣著两千多巨款呢。 但他陈大炮的钱,是要留给孙子买奶粉、给儿媳妇买老母鸡的,给这种坐地起价的奸商?做梦。 他紧了紧肩膀上的背带,勒得肌肉微微隆起。 不就是二十里地吗? 当年负重越野五十公里都能跑下来,这才哪到哪? 就在他准备迈开步子硬走的时候,一阵轰隆隆的引擎声传来。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这是解放ca10卡车特有的咆哮声,听著像老牛喘气,但在老兵耳朵里,那就是亲切的乡音。 陈大炮猛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停著两辆盖著绿帆布的军卡。 车旁边站著几个穿著绿军装的小年轻,正拿著花名册点名,一群剃著板寸、胸口戴著大红花的新兵蛋子正排队往车斗里爬。 送新兵去海岛的? 陈大炮那双耷拉著的眼皮猛地抬起,精光四射。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他调转方向,牵著老黑,提著箱子,径直朝那辆军卡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 刚靠近警戒线,一个年轻的小战士就端著枪拦了上来,一脸警惕地盯著这个全副武装的“悍匪”。 主要是陈大炮这形象实在太不像好人。 这一身煞气,再加上腰间那把斧头,怎么看都像是刚打劫完下来的山大王。 “別紧张。”陈大炮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顿。 咚! 地面似乎都颤了两下,激起一片尘土。 那小战士眼皮子一跳。好傢伙,这得有多重? “找你们管事的。”陈大炮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包被汗水浸湿的大前门,动作慢条斯理。 “我是去海岛驻地探亲的军属。” “探亲?”小战士明显不信。 “探亲带斧头?” “这叫工具。” 陈大炮懒得解释,衝著车头那个正拿著本子扇风的军官扬了扬下巴。 “那个谁,一毛二,过来搭把手。” 一毛二,那是排长。 那军官听到有人这么豪横地喊自己,皱著眉头走过来。 是个黑脸汉子,看著精干,肩膀上的肩章在阳光下有点反光。 “老乡,这是军车,不拉客。” 排长上下打量了陈大炮一眼,语气硬邦邦的。 “探亲自己去买船票。” 陈大炮没生气,反而乐了。 这脾气,对他胃口。 他也不废话,单手解开上衣口袋的扣子,掏出一个红皮本本,递了过去。 “自己看。” 排长狐疑地接过本本,翻开第一页。 刚才还不耐烦的脸色,瞬间凝固了。 退伍军人证明书。 姓名:陈大炮。 部队代號:xxxx侦察连。 职务:炊事班班长(代理侦察排长)。 立功记录:个人二等功一次,集体三等功三次。 排长猛地合上本子,啪地立正,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老班长!”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把周围的新兵蛋子都嚇了一跳。 在这个年代的部队里,老兵那就是天。 更別说这种拿过二等功、干过侦察连炊事班长的狠人。 谁都知道,侦察连的炊事班,那背锅都能跑过步兵连的尖刀班,那是狠人中的狠人。 “行了,別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陈大炮摆摆手,隨手把那包大前门扔给排长,“蹭个车,方便不?” “方便!太方便了!”排长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赶紧给陈大炮散烟。 “老班长您去哪个岛?要是顺路,直接给您送家属院门口!” “南麂岛。” “巧了!咱们这就是去南麂岛送给养和新兵的!” 排长一拍大腿,“就是这车斗里……条件差了点,还得跟新兵蛋子挤一挤,要不您坐驾驶室?” “不用。”陈大炮拒绝得乾脆。 “驾驶室太闷,我不受那个罪。后面挺好,敞亮。” 说著,他弯下腰。 周围的新兵们都在看热闹,心想这老头带这么多东西,不得找两个人抬啊? 只见陈大炮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右手抓住那两个捆在一起的樟木箱子——那是实打实的一百多斤重啊! “起!” 一声低喝。 那两个笨重的箱子,就像是泡沫做的一样,被他单手硬生生提到了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噹噹地落在了近两米高的车斗边缘。 动作行云流水,连那个木箱子都没晃一下。 紧接著,他左手抓起行军囊,也是隨手一甩。 砰! 行囊落在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嘻嘻哈哈的新兵蛋子,一个个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臂力,比他们这帮大小伙子都猛! 排长也是看得直咽唾沫,眼里全是崇拜: “老班长,您这身手……没落下啊!” “凑合。”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风轻云淡。 “就是这几年杀猪杀多了,手有点生。” 杀……杀猪? 眾人看著他腰间那把斧头,再看看那条凶神恶煞的黑狗,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愣著干啥?老黑,上!” 陈大炮拍了拍狗头。 老黑虽然胖了点(最近肉吃多了),但那是以前跟陈大炮上过山的狗,后腿一蹬,蹭的一下就躥上了车斗,威风凛凛地蹲在箱子上,俯视眾生。 陈大炮单手撑著车板,身体轻盈地一翻,稳稳落在车斗里。 他找了个角落,把箱子摆成个舒服的靠背,大马金刀地坐下。 从兜里掏出一根洗得乾乾净净的黄瓜,咔嚓咬了一口。 “开车!” …… 军车顛簸在通往码头的土路上,扬起漫天黄土。 车斗里,十几个新兵挤得像沙丁鱼,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角落里的那个老头。 陈大炮没理他们。 海风呼呼地灌进车斗,吹散了那股子闷热。 远处,海平线渐渐露了出来。 蓝。 真蓝。 那是和黄土高坡截然不同的顏色。 看著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陈大炮心里那根一直紧绷著的弦,突然颤了一下。 上辈子,他就在电话里听说这海有多大,这浪有多急。 但他一次都没来过。 直到儿子那是盖著国旗的骨灰盒被送回来,他才在新闻里看到这片海。 那是吞噬了他儿子的海。 也是葬送了他全家希望的海。 “建军啊……” 陈大炮在心里默念著儿子的名字,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下那个装著腊肉和奶粉的木箱子。 这箱子硌得慌,但他心里踏实。 这里面装的不是肉,是命。 是给儿媳妇补身子的命,是让大孙子壮壮实实的命。 “大……大爷?” 旁边一个小脸晒得通红的新兵,实在忍不住好奇,壮著胆子问了一句。 “您这斧头……真是杀猪的?” 陈大炮转过头,看了看这个年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娃娃。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煞气散了,露出了一点长辈特有的慈祥——虽然配上那张严肃的脸,这慈祥看著有点像鱷鱼的微笑。 “嗯,杀猪的。”陈大炮把手里剩下的半截黄瓜递过去。 “吃不?解渴。” 新兵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接过黄瓜。 “到了岛上,別光顾著傻练。” 陈大炮看著这一车稚嫩的面孔,突然开口提点。 “海岛湿气重,晚上睡觉把被子垫厚点。要是腿疼,就去海边找那种带刺的草熬水泡脚。” 新兵们都竖起了耳朵。 “还有,”陈大炮指了指大海。 “別欺负海。浪大的时候別逞能。命是爹妈给的,不是用来餵鱼的。”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引擎的轰鸣声。 陈大炮不再说话,闭上眼养神。 再有两个小时,就能见到那混小子了。 还有那个娇滴滴的儿媳妇。 听说她是上海人?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这大蒜和腊肉。 要是吃不惯…… 陈大炮皱了皱眉,在心里盘算著:那就把腊肉切碎了,混在鱼丸里做成汤?或者把猪油炼出来,给她炸小酥肉? 反正老子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手段。 就算是用勺子喂,也得把她给餵胖了! 车子一个急剎。 前面传来排长的吼声:“全体都有!下车!到码头了!” 陈大炮猛地睁开眼。 一道刺眼的阳光射进来,他眯起眼,看著那个写著“军事禁区”四个大字的码头大门。 到了。 这是儿子的战场。 从今天起,也是他陈大炮的战场。 “老黑,”他拍了拍狗头,声音低沉有力。 “准备好了吗?咱们去给这岛,立立规矩!” 第6章 儿媳妇的恐惧:公公带刀来了 海岛驻地家属院,午后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化。 几排苏式红砖房趴在半山腰上,墙皮斑驳,露著里面的青砖。 家属院门口那棵大榕树下,几个隨军家属正一边纳鞋底,一边拿眼角余光往陈建军家门口瞟。 “听说了没?陈连长他爹今天要来。” 说话的是住在东头的张嫂子,出了名的碎嘴子,手里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早就听说了!那是谁啊?陈大炮!听说当年在炊事班,一勺子把隔壁连长的脑门都敲了个包,是个活阎王。” 另一个胖嫂子接茬,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幸灾乐祸的笑。 “你们看林秀莲那个样儿,本来身子就弱,又是资本家小姐出身,哪受得了这种公婆?这要是来了,以后这日子……嘖嘖。” 陈建军家门口。 林秀莲穿著一件宽鬆的碎花孕妇裙,手里捏著把蒲扇,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长得白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透著股江南女子的温婉,可此刻那张脸白得像张纸。 “建军……咱爹是不是真的很凶?” 林秀莲声音都在抖,一只手下意识地护著高高隆起的肚子。 陈建军在那来回踱步,帽子摘下来又戴上,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流。 他也慌啊。 那是他亲爹,他能不知道? 那可是能把武装带抽断的主儿! “秀莲,你別怕。”陈建军咽了口唾沫,强行安慰。 “咱爹就是嗓门大了点,长得……威武了点。他既然肯来,肯定是为了咱们好。” 话音刚落。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引擎声顺著坡道传上来。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大卡车,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卷著黄土和黑烟,猛地剎在家属院的大铁门前。 “来了!” 大榕树下的嫂子们也不纳鞋底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车门打开。 先跳下来的是排长,一脸殷勤地跑到车斗后面,仰著头喊: “老班长!到了!慢点下!” 紧接著。 那个让整个家属院提心弔胆的身影,出现了。 陈大炮站在高高的车斗上。 逆著光。 那个身形,像座山。 他没有走那个供人踩踏的小梯子。 只见他单手拎著两个巨大的樟木箱子,背上还扛著那几乎要把人压垮的行军囊。 纵身一跃。 咚! 那双在那四三码的大解放鞋狠狠砸在地面上。 那一瞬间,林秀莲觉得脚底下的地都在颤。 尘土飞扬。 等灰尘散去,林秀莲终於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公公。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紧紧绷在身上,肌肉块垒分明。 黑红的脸膛,面无表情。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皮耷拉著,透著股子没睡醒的凶光。 还有那条狗。 一条缺了半截尾巴、满身横肉的大黑狗,正呲著牙,警惕地盯著周围的人群,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林秀莲腿一软,差点就要往地上坐。 这也太……太嚇人了! 这哪里是来探亲的公公?这分明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杀神! 特別是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斧头,还有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上时。 脑子里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完了。 这是嫌弃她娇气,嫌弃她是个累赘,特意带了傢伙事来教训她的? “爹……爹!” 陈建军赶紧迎上去,敬了个不像样的军礼,腿肚子也在打转。 “您……您辛苦了。” 陈大炮没理儿子。 他的目光越过陈建军,直勾勾地盯著站在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媳妇。 这就是那个资本家小姐? 瘦。 太瘦了。 那胳膊细得跟高粱杆似的,风一吹就能折。 脸也是尖尖的,一点肉都没有。 就这身板,还怀著双胞胎? 陈大炮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这儿子是怎么当的?把媳妇养成这样? 他这一皱眉,那股子凶煞之气更重了。 林秀莲看著公公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尖上。 她想跑,可是脚像灌了铅。 陈大炮走到林秀莲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大片的阴影投下来,把娇小的林秀莲完全笼罩住。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看热闹的嫂子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把斧头下一秒就飞过来。 陈大炮看著嚇得快要哭出来的儿媳妇,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这是咋了? 我有那么嚇人吗? 出门前我不是特意颳了鬍子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想挤出一个慈祥、和蔼的笑容。 但在外人看来—— 那严肃的脸抽搐了一下,嘴角僵硬地咧开,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这不笑还好。 这一笑,简直比哭丧还惊悚。 就像是一头要把人吞了的老虎,在进食前打了个招呼。 陈大炮为了表达自己的善意,把自己手里那个最大的编织袋往前一递。 因为紧张,也为了显摆自己的战果,他气沉丹田,用当年在操场上喊口號的音量,粗著嗓子吼了一句: “秀莲啊!!!” 这一嗓子,震得旁边树上的知了都忘了叫。 林秀莲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爸……我……我以后肯定听话……您別……” 陈大炮一愣。 听啥话?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有好东西! 他把那编织袋往地上一墩,震得灰尘四起。 “看!” 他指著袋子,一脸的求表扬,声音依旧洪亮如钟: “爸给你带肉来了!三百斤!全是肉!拿斧头现剁的!” 肉? 拿斧头现剁的? 林秀莲脑子里乱鬨鬨的,只听到了这几个字。 她看著那把別在公公腰间、在阳光下闪著寒光的剁骨斧。 又看了看公公那张狰狞的笑脸。 再联想到“现剁”两个字。 眼皮一翻。 身子一软。 整个人像片落叶一样,软绵绵地往后倒去。 “秀莲!” 陈建军嚇得魂飞魄散,伸手要去扶。 可有人比他更快。 陈大炮眼疾手快,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 一把薅住林秀莲的胳膊。 稳。 准。 狠。 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一百斤不到的儿媳妇稳稳噹噹地给提溜住了。 “这咋还晕了?” 陈大炮一脸懵,转头瞪著陈建军。 “你个兔崽子!是不是平日里没给秀莲吃饱?看这身子虚的,连几斤肉都受不住!” 陈建军欲哭无泪。 爹啊! 她是虚吗? 她是被你那把斧头和你那嗓门给嚇晕的啊! 第7章 这一跪,给全院立了规矩 林秀莲是被一股子霸道的咸香味给勾醒的。 那是海风里夹杂著陈年老火腿的醇香,还有……奶粉的甜味?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眼是家里那发黄的蚊帐顶。 脑子里的记忆瞬间回笼。 大卡车。 杀猪刀。 还有那个像黑熊成精一样的公公,举著带血的斧头冲她吼。 “啊!” 林秀莲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缩成一团。 “醒了?” 一道低沉、沙哑,仿佛砂纸磨过铁锈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林秀莲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床边那把平时只有陈建军坐的小马扎上,此刻挤著一大坨肉山。 陈大炮手里端著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正用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拿著一个小铁勺,在缸子里搅和。 动作……居然有点诡异的笨拙。 看见儿媳妇醒了,陈大炮眼皮一抬。 为了不嚇著这个像玻璃做的人儿,他特意压低了嗓门,努力让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显得柔和些。 “喝。” 他把搪瓷缸子递过去。 缸子里是乳白色的液体,冒著热气。 林秀莲看著那只满是老茧、手背上青筋暴起的大手,又看了看缸子。 “爸……这……” “麦乳精加奶粉,我都尝过了,不烫。” 陈大炮皱了皱眉,看著儿媳妇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当然,是衝著陈建军那个兔崽子的。 “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你是打算生个猴子出来?” 他语气一硬,林秀莲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大炮瞬间麻爪了。 这城里来的大小姐咋是用眼泪做的? 他在部队里骂哭过新兵蛋子,踢过怕死的逃兵,可唯独没对付过这种动不动就掉金豆子的小媳妇。 “別哭!” 这一声低喝,带著惯有的命令口吻。 林秀莲嚇得嗝了一声,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喝了它。”陈大炮把缸子塞进她手里,站起身。 “那小子去买煤球了,我就在门口,有事喊一声。” 说完,他像是逃跑一样,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屋子。 屋里。 林秀莲捧著热乎乎的搪瓷缸子。 低头一看。 这缸子麦乳精冲得极浓,上面还飘著一层厚厚的奶皮。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海岛,这一缸子,抵得上普通人家半个月的伙食费。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甜。 一直甜到了心里,却又带著一股让人想哭的酸楚。 这公公……好像和想像中不太一样? …… 屋外。 烈日当头。 陈大炮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把螺丝刀,正在修理那个因为受潮而关不严实的纱窗门。 老黑趴在他脚边,吐著舌头散热。 “哎哟,我就说吧,那林秀莲就是个矫情精。” 一道尖锐且刻薄的声音,隔著那道低矮的篱笆墙,清晰地钻进陈大炮的耳朵里。 是隔壁院子。 陈大炮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眼皮微微耷拉下来,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隔壁院子里,那个之前在大榕树下嗑瓜子的胖嫂子,正一边晾衣服,一边对著旁边另一个军嫂撇嘴。 “你们是没看见,刚才那是真晕还是假晕?我看啊,就是看见公公带的东西多了,想给下马威呢!” “这资本家小姐的心眼子,那是像莲藕一样,全是窟窿。” 胖嫂子把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衬衫狠狠甩在铁丝上,唾沫星子横飞。 “要我说,老陈家这也是倒了霉。娶这么个不会过日子的,怀个孕跟怀了个金蛋似的,还要公公千里迢迢来伺候?” “我看这公公长得那个凶样,指不定在老家也是个打老婆的主儿,这林秀莲以后的日子,哼哼……” 旁边的军嫂有些尷尬,拽了拽胖嫂子的袖子,往陈家这边努嘴:“小声点,人家刚来……” “怕什么!” 胖嫂子嗓门反而拔高了三度,双手叉腰,那是越说越来劲。 “这海岛家属院又不是他家开的!我这就是实话实说!怎么著?他还敢过来打我不成?” “这年头,光有力气有什么用?那是野蛮人!” 陈大炮放下了手里的螺丝刀。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老黑,看家。” 他对狗低语了一句,然后推开那扇刚修好的纱窗门,走了出去。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胖嫂子还在那喋喋不休,突然感觉眼前一暗。 一片巨大的阴影,像是乌云盖顶一样,直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她一抬头。 正好对上陈大炮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也没有那种骂街前的狰狞。 只有平静。 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看一眼就能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你……你干什么?” 胖嫂子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刚才那股囂张劲儿瞬间没了一半,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这是我家门口!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去政委那告你!” 陈大炮没说话。 他甚至都没看胖嫂子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胖嫂子家门口那个用来压咸菜缸的大石墩子上。 那是一个实心的花岗岩石墩。 少说也有两百斤重。 平时要挪这玩意儿,得两个壮汉拿著撬棍才行。 陈大炮走过去。 弯腰。 马步微沉。 那双穿著旧军装的手臂上,肌肉线条瞬间紧绷,將布料撑得如同钢铁浇筑一般。 “起。” 他嘴唇微动,轻吐出一个字。 那一刻,胖嫂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鬼。 只见那个平日里纹丝不动的巨型石墩,在陈大炮的手里,竟然像是泡沫做的一样。 被他单手……单手给抓了起来!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纯粹的力量。 纯粹到让人窒息的暴力美学。 陈大炮抓著那两百斤的石墩,就像是提著一个菜篮子,一步一步走到胖嫂子跟前。 每一步落下。 地面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胖嫂子嚇得双腿打摆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杀……杀人啦……”她想喊,可是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陈大炮在她面前半米处停下。 居高临下。 那巨大的石墩就在胖嫂子的头顶上方悬著,只要他手一松,胖嫂子就能变成肉泥。 周围那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军嫂,此刻一个个嚇得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什么怪力神? 项羽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这块石头……” 陈大炮终於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挡风水。” “我帮你挪挪。” 说完。 他手腕一翻。 咚——!!! 一声巨响。 那块两百斤的石墩,被他稳稳噹噹地砸在了胖嫂子左脚边十公分的地方。 地面剧烈震颤。 溅起的尘土扑了胖嫂子一脸。 要是再偏一点点,她的脚骨就碎了。 “以后,嘴巴放乾净点。”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淡淡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这人耳朵背,听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嗡嗡声。” “要是让我再听见谁嚼我家秀莲的舌根……” 他指了指那个半截入土的石墩。 “这石头,下次就不一定落在地上了。” 说完。 他看都不看那个已经嚇得尿裤子的胖嫂子一眼,转身,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家院子。 整个家属院,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陈连长家来的不是个老头。 是个阎王。 是个极度护短的活阎王! 第8章 敢在陈家门口嚼舌根?问过老子手里这把刀没! 回到屋里。 陈大炮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看了一眼还在那发愣的儿子陈建军,后者刚刚提著两袋煤球回来,正好目睹了全程,此刻正张大嘴巴,下巴都快脱臼了。 “看什么看!生火!” 陈大炮一脚踹在陈建军的屁股上,“秀莲都饿了,你还有心思发呆?” “啊?哦!是!这就生火!” 陈建军一个激灵,赶紧蹲在走廊的煤炉子前开始忙活。 他心里那个激动啊。 太解气了! 自从秀莲隨军以来,因为出身和身体原因,没少受这帮碎嘴婆娘的气。他是干部,不好意思跟妇女计较,只能忍著。 今天老爹这一手“力拔山兮气盖世”,直接给这帮人上了生动的一课! 这叫什么? 这叫绝对实力的碾压! 厨房里(其实就是走廊搭的一个棚子)。 陈大炮繫上了那条从老家带来的、已经洗得发黄的围裙。 那围裙系在他那个魁梧的身板上,显得有些滑稽,像是个穿著童装的巨人。 但他此刻的神情,却比在战场上还要专注。 “把那条最大的石斑鱼拿来。” 陈大炮指挥著儿子。 “爸,那是留著晚上……” “少废话!现在就杀!” 陈大炮一把接过那条还在活蹦乱跳的三斤重大石斑。 刀光一闪。 那把跟隨了他几十年的杀猪刀,在他手里宛如游龙。 去鳞、破肚、去腮。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这鱼肉嫩,適合做鱼丸。” “鱼骨头熬汤,得大火猛攻,把骨髓里的油都逼出来,那才叫奶汤。” 陈大炮一边处理鱼,一边嘴里念念叨叨。 当年的国宴帮厨,哪怕是切个葱花,都有著严格的標准。 咚咚咚咚—— 菜刀剁在砧板上,发出富有节奏的脆响。 鱼肉被剁成了细腻的肉泥。 加入蛋清、少许猪油、还有他特製的姜葱水。 顺时针搅打上劲。 陈大炮的那只大手,此刻仿佛变成了精密的搅拌机。 那一盆鱼肉泥,在他大力的搅打下,逐渐变得晶莹剔透,充满了胶质感。 水开。 下丸子。 他的左手虎口轻轻一挤,右手拿勺子一刮。 一个个圆润如珍珠般的洁白鱼丸,便欢快地跳进了翻滚的鱼骨浓汤里。 不过十分钟。 一股霸道、鲜甜、浓郁到极致的香味,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从陈家的走廊飘了出去。 这香味里,有著海鱼特有的鲜美,又混合了猪油的醇厚,最后还有一丝白胡椒的辛辣点缀。 它无视了墙壁的阻隔。 钻进了左邻右舍的鼻子里。 钻进了那帮刚刚还在被嚇得不敢说话的军嫂们的胃里。 “咕咚……” 隔壁还坐在地上的胖嫂子,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也太香了吧? 这老头子……还是个大厨?! …… 屋里。 林秀莲喝完了麦乳精,身上有了点力气。 她扶著墙,慢慢走到门口。 正好看见那个穿著紧绷旧军装、繫著小围裙的公公,正端著一个大海碗走进来。 碗里。 乳白色的汤汁浓稠如奶,上面飘著几颗翠绿的葱花和两滴香油。 十几个雪白的鱼丸浮浮沉沉,像是一件艺术品。 “趁热吃。” 陈大炮把碗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眼神有点闪躲,不敢看儿媳妇。 “这也没啥好东西,就凑合著垫垫肚子。” “等明天,爸去赶海,给你弄点真正的野货补补。” 林秀莲看著那碗鱼丸。 又看了看公公那张因为烟燻火燎而掛著汗珠的黑脸。 刚才那一幕,她在窗户缝里都看见了。 那个把两百斤石墩当玩具扔的凶猛男人。 和眼前这个为了给她做一碗鱼丸,额头上全是细汗的老人。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颗鱼丸,送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咬。 q弹。 爽滑。 鲜美的汤汁在口腔里爆开,没有一丝腥味,只有满满的幸福感。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鱼丸。 也是第一次,在这个孤零零的海岛上,尝到了名为“家”的味道。 “爸……” 林秀莲放下勺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了碗里。 “怎么?不好吃?” 陈大炮心里一咯噔,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是不是太咸了?还是腥味没去乾净?我就说这海鱼不如河鱼……” “不是……” 林秀莲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陈大炮。 这一次,里面没有了恐惧。 只有满满的濡慕和委屈。 “好吃……太好吃了……” 她哽咽著,“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自从嫁给陈建军,虽然丈夫疼她,但面对那个强势的姐姐和冷漠的邻里,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个累赘。 可今天。 这个才刚见面不到两个小时的公公。 用最粗暴的方式,替她挡住了所有的流言蜚语。 又用最细腻的手艺,温暖了她的胃。 陈大炮看著哭得梨花带雨的儿媳妇,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酸的。 软软的。 “哭啥!” 他粗声粗气地掩饰著自己的慌乱,从兜里掏出一块皱皱巴巴的手帕扔过去。 “以后有我在,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 他本想说“敲碎他的牙”,但想了想刚才儿媳妇被嚇晕的场景,硬生生改了口。 “我就……我就请他吃石墩子!” 第9章 避嫌住柴房,神级刀工惊艷全场 一碗鱼丸汤下肚,林秀莲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 那股鲜灵劲儿,像是活鱼在舌尖上打了个挺,把她那被孕吐折腾得死去活来的胃,愣是给熨帖平了。 “爸,再给秀莲盛……” 陈建军话没说完,就被陈大炮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虚不受补,一次吃多了积食。” 陈大炮把空碗收了,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老汉。 他站起身,目光在屋里那两间臥室转了一圈。 这房子是典型的海岛隨军房,中间是个堂屋,两边各一间臥房。 门对门,隔音差得能听见隔壁打呼嚕。 “建军,你去把东屋收拾出来,把秀莲的铺盖卷搬过去,那屋朝阳,没湿气。”陈大炮指了指原本打算留给自己的那间房。 陈建军一愣:“那您睡哪?西屋那是我的书房,也是客房,早就铺好了……” “我不睡屋里。” 陈大炮摆摆手,声音闷闷的,不容置疑。 他抬手一指院子角落那个用来堆杂物、只有三面墙的破披屋(柴房)。 “把那收拾出来,我住那。” 林秀莲一听,急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爸!那怎么行!那是放煤球和杂物的地方,连个门都没有,这海风一吹……” 让大老远跑来伺候月子的公公住柴房? 这要是传出去,她林秀莲成什么人了?那大院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陈大炮看了儿媳妇一眼。 眼神没那么凶了,但还是很硬。 “秀莲啊。”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想抽,看了看儿媳妇的大肚子,又硬生生塞了回去。 “爸是粗人,火气大,这就是个火炉子。屋里窄巴,咱们公媳住对门,不方便。”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林秀莲脸上一红,心里却是猛地一松。 在这个年代,公公儿媳同住一个屋檐下,本来就是让人嚼舌根的事儿。 尤其是隔壁还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胖嫂子。 她本来还在发愁以后晚上起夜、换衣服怎么避嫌,没想到公公是个心细如髮的,直接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还把事儿给揽到了自己身上。 “可是……那地方太破了,连张床都没有。”陈建军还是觉得不妥。 “床?” 陈大炮嗤笑一声,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对力量一无所知。 “老子带那一箱子傢伙事儿,是来看戏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走进院子。 那一对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他拖到了院子中央。 接下来的一幕,让陈建军和林秀莲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陈大炮从腰间摸出那把板斧,对著箱子的卡扣处轻轻一敲。 咔噠。 严丝合缝的箱子瞬间解体,化作几块厚实规整的大木板。 他又从那个百宝囊一样的行军包里,掏出一把手钻、一盒螺丝钉。 没有尺子。 没有图纸。 全凭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在木板上比划两下。 滋滋——滋滋—— 手钻飞快转动。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两口装货的大箱子,竟然在他手里奇蹟般地变了形。 几块木板咬合、拼接、固定。 一张结实宽敞的单人床架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甚至他还顺手用剩下的边角料,拼了一个带靠背的小马扎。 “这……这榫卯手艺……” 陈建军围著那张床转了好几圈,使劲按了按,纹丝不动,比供销社卖的铁床还稳当。 “咱家祖上是给宫里修椅子的,这点手艺算个屁。”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扛起那一两百斤重的木床,像是扛著一捆稻草,径直走进了那个破披屋。 放下床。 他又扯过那张带来的厚油布,三两下封住了漏风的墙缝。 掛上一盏煤油灯。 那个原本脏乱差的煤球房,瞬间变成了一个带著硬汉气息的“单身宿舍”。 收拾完住处,天色渐晚。 陈建军那小子也算是有点眼力见,屁顛屁顛地跑去厨房准备做晚饭。 结果没两分钟,就听见他在厨房里大呼小叫。 “爸!没油了!米缸也见底了!这……这咋整?” 陈大炮正坐在院子里给老黑抓虱子,闻言眉头一皱,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起身走进那个所谓的厨房。 这就是个搭在走廊尽头的简易棚子。 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油瓶子倒得比脸还乾净,米缸里就剩几粒陈米,那几颗土豆都发了芽。 “你就让秀莲吃这个?” 陈大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子想抽人的衝动。 陈建军缩著脖子,一脸羞愧: “秀莲最近吐得厉害,闻不得油烟味,我们就一直吃食堂打来的馒头咸菜,所以……” “放屁!”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灶台上,震得那口铁锅嗡嗡响。 “孕妇那是能凑合的?越吐越要吃!不吃哪来的劲儿吐!” 他把陈建军往边上一拨拉。 “起开!別在那碍眼!” 转身,回到院子,打开那个视若珍宝的行军囊。 一股子浓郁的烟燻味扑鼻而来。 那是一块足有十斤重的老腊肉。 那是他在老家用柏树枝熏的猪肉,表皮黑红油亮,泛著诱人的光泽。 陈大炮提著腊肉走进厨房。 “烧水!大火!” 一声令下,陈建军赶紧蹲下身子拉风箱。 陈大炮把腊肉扔进热水里,用钢丝球狠狠刷去表面的菸灰。 洗净后的腊肉,露出了里面玫瑰红色的瘦肉和晶莹剔透的肥膘。 他抄起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杀猪刀。 刚才还在手里做木工的粗糙大手,此刻握著刀柄,稳得像是一尊雕塑。 刀锋一转。 寒光乍现。 刷——刷——刷—— 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只有极有韵律的切肉声。 站在门口偷看的林秀莲,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坚硬如铁的风乾腊肉,在公公的手下,像是变成了软嫩的豆腐。 一片片肉飞落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每一片。 都只有纸那么薄。 捏起一片对著煤油灯一看。 甚至能透过那晶莹剔透的肥肉,看清后面灯火跳动的影子! 这就是“灯影肉片”的刀工! “爸……您这手艺,神了!”陈建军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少拍马屁!” 第10章 这一锅,叫「首长都馋」 厨房里,灶火烧得极旺。 陈建军蹲在灶坑前,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手里拼命拉著风箱。 呼嗒——呼嗒—— 风助火势,那口有些年头的大铁锅底被烧得泛红。 陈大炮站在锅前,手里那把本来用来盛水的铝合金大勺,此刻成了他的指挥棒。 他往锅里狠狠挖了一勺雪白的猪油。 滋啦——! 猪油接触热锅的瞬间,化作一缕青烟,那股子纯粹的油脂香气瞬间炸开,霸道地钻进鼻腔。 “火大了!稳住!” 陈大炮低吼一声,左手端起那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灯影腊肉”,手腕一抖。 哗啦。 晶莹剔透的肉片滑入热油。 原本干硬的腊肉在热油的滋润下,瞬间舒展开来,肥肉部分变得透明焦黄,像是一朵朵盛开的金边玫瑰。 那股子柏木熏制的陈年烟火气,混著猪油的醇香,像是长了鉤子,要把人的魂儿都勾出来。 陈大炮没停。 他抓起一大把提前泡发的干豆角。 那是老家的长豆角,晒得干透,吸饱了这一年的大太阳。 扔进去。 翻炒。 干豆角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吮著锅里的油脂。 紧接著,是切成滚刀块的海岛红皮土豆,还有刚才陈建军从食堂死皮赖脸討回来的两只大海蟹,被陈大炮一刀剁成两半,带著黄,直接下了锅。 山珍遇上海味。 腊肉的厚重撞上海鲜的鲜灵。 再加上陈大炮特意带的一勺子大酱。 “水!” 陈建军赶紧递过水瓢。 水入锅,咕嘟咕嘟冒起泡。 陈大炮盖上那个沉重的木锅盖,把那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剁。 “闷著。十五分钟,少一分都不行。” …… 这十五分钟,对於海岛家属院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刑罚。 正是晚饭点。 各家各户都在做饭。 有的煮海带汤,有的炒咸菜,条件好点的蒸个咸鱼。 本来大家吃得挺香。 可自从陈家那股子妖风似的香味飘出来,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碗里的饭不香了。 那是啥味啊? 又肉又鲜,带著股子让人疯狂分泌唾液的酱香。 隔壁院子。 胖嫂子正把一碗清汤寡水的海带麵条端上桌。 她男人老张刚吸溜一口,眉头就皱起来了。 “媳妇,今儿这面咋没味儿啊?你闻闻隔壁,这老陈家是不是燉龙肉呢?” 胖嫂子本来就被陈大炮那一石墩子嚇得魂不守舍,这会儿一闻这味儿,肚里的馋虫和心里的恐惧打架,脸都憋绿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是有钱烧的!资本家作风!” 她嘴上骂著,手里的筷子却狠狠戳著碗底,喉咙里不爭气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吞咽声。 “咕咚。” 就在这时,隔壁陈家又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陈建军!谁让你掀锅盖的!气儿跑了肉就不烂了!那是给秀莲吃的,你猴急个屁!” 胖嫂子手一抖,麵条差点餵到鼻子里。 这老头……做饭也这么凶? …… 陈家,堂屋。 一张擦得鋥亮的八仙桌。 正中间,摆著那个如同脸盆大小的粗瓷盆。 满满尖尖的一大盆乱燉。 最上面铺著红亮亮的腊肉片,中间是吸饱了汤汁、软糯入味的干豆角和土豆,最底下还藏著鲜红的螃蟹。 热气腾腾,油光发亮。 林秀莲坐在桌边,手里捏著筷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盆菜,想吃,又不敢动。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粗獷的做菜方式。 在上海,菜都是精致的小碟子。 这一盆……够她吃一个月了吧? “愣著干啥?还得老子餵你?” 陈大炮端著一大碗白米饭,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条凳上,震得桌子都颤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儿媳妇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啪。 一双公筷伸过来。 夹起一片最肥、最亮、颤巍巍的腊肉,直接盖在了林秀莲的米饭上。 肉片太大,盖住了半碗饭。 “吃!” 只有一个字。 带著命令,带著不容置疑。 林秀莲嚇得一哆嗦,赶紧扒了一口饭,连带著那片腊肉一起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 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並没有想像中的油腻。 腊肉的肥膘在嘴里一抿就化了,那种浓郁的肉香瞬间炸开,紧接著是瘦肉的嚼劲,越嚼越香。 再配上吸满了肉汁的米饭。 林秀莲的味蕾仿佛乾涸的土地遇到了暴雨。 太香了! 这就是公公说的……为了给她补身子的猪肉? “呜……” 林秀莲嘴里塞得满满的,眼眶却突然红了。 自从隨军来到这海岛,因为孕吐,因为水土不服,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这味道,霸道,温暖,像是一双有力的大手,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咋?难吃?” 陈大炮正夹了一筷子豆角往嘴里送,见儿媳妇又要哭,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这丫头,咋跟水做的似的? “不……不是……” 林秀莲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上终於有了血色,嘴角沾著一粒米饭,看起来傻乎乎的。 “爸,真好吃……比国营饭店的大厨做的还好吃。” 这一声“爸”,叫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切。 陈大炮那张严肃的老脸,几不可查地红了一下。 他別过头,哼了一声。 “那帮做大锅饭的能跟我比?老子当年那是给……”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好汉不提当年勇。 他拿起那个给林秀莲准备的搪瓷勺子,直接伸进盆里,又给她挖了满满一大勺土豆和蟹黄。 “好吃就多吃点。瘦得跟排骨精似的,我孙子在肚子里都没地儿伸腿。” 旁边。 陈建军看著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媳妇碗,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白米饭。 他咽了口唾沫,悄悄伸出筷子,想去夹一片腊肉。 啪! 一根筷子精准地敲在他的手背上。 陈大炮瞪著眼,像护食的老虎。 “那是给孕妇补身子的,你个大老爷们吃什么肉?吃豆角!” 陈建军委屈得想哭。 “爸,我也出大力了啊,那风箱是我拉的,水是我挑的……” “那也是你媳妇!你伺候不是应该的?” 陈大炮理直气壮,筷子一转,夹起一块没什么肉的蟹壳扔进陈建军碗里。 “嗦嗦味儿得了。” 说完,他把盆里剩下的大半盆肉,往林秀莲面前推了推。 “秀莲,別管他。这小子以前在老家偷吃猪食都长那么壮,饿不死。” 噗嗤。 林秀莲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她来海岛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轻鬆。 看著那个低头猛扒饭、对自己凶巴巴却把最好的肉都留给自己的公公。 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这个公公,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第11章 老兵的「防御工事」,这篱笆防的是鬼 凌晨四点。 海岛的晨雾还没散,带著一股子湿漉漉的咸味。 陈大炮准时睁眼。 生物钟比隔壁司务长家的公鸡还准。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起床,那张昨晚刚敲出来的单人木床,硬是一声没响。 被子叠成豆腐块,稜角分明得能切手。 穿衣、扣扣子、系武装带。 三十年的习惯,刻进了骨头里。 推开柴房那扇嘎吱作响的破门,老黑已经蹲在门口,尾巴扫著地上的土。 “嘘。” 陈大炮冲狗比了个手势,指了指正屋紧闭的房门。 老黑立马收声,耷拉著耳朵,踮著脚尖跟在主子身后。 陈大炮站在院子中央,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著这个家。 不行。 太次了。 这哪是家?这简直就是个漏风的筛子。 那圈所谓的篱笆,就是几根烂木头插在土里,防君子不防小人,更防不住隔壁那双贼溜溜的眼睛。 还有那几只在院子里乱拉屎的鸡,毫无纪律。 “建军那兔崽子,日子过得跟烂泥似的。” 陈大炮心里骂了一句,转身抄起那把剁骨斧,又往腰上別了一圈粗麻绳。 “老黑,上山。” …… 两个小时后。 家属院还没彻底醒透。 不少早起倒尿盆的军嫂,路过陈连长家门口时,都嚇得差点把尿盆扣脑袋上。 只见陈家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似的木料。 全是胳膊粗的刺槐木,带著尖刺,一看就扎手。 陈大炮光著膀子,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汗水顺著脊背那几道狰狞的伤疤往下流。 他手里抡著一柄大锤。 砰! 砰! 每一锤下去,地面都跟著颤三颤。 一根根削得像长矛一样的刺槐木,被他深深砸进土里,排列得密不透风。 这不是篱笆。 这是拒马。 这是阵地前沿的铁丝网。 隔壁胖嫂子刚把脑袋探出窗户,想看看热闹。 正好对上陈大炮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陈大炮手里正拿著杀猪刀,在削一根木桩的尖头。 刷。 刀锋一闪,木屑纷飞,那尖头锋利得泛著白光。 他拿著木桩,衝著胖嫂子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瞄准。 嘭! 胖嫂子嚇得一把甩上窗户,连窗帘都拉严实了。 “哼。” 陈大炮冷笑一声,继续干活。 这刺槐木不但防贼,上面那股子怪味还能驱蛇虫鼠蚁。 为了儿媳妇和没出生的孙子,这院子,一只蚊子都別想隨便飞进来。 …… 日上三竿。 林秀莲迷迷糊糊醒来。 这一觉睡得太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披著衣服推开门,瞬间愣住了。 原本那个破败、低矮、能被隔壁一眼看光的院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两米高的“绿色城墙”。 密密麻麻的刺槐木,把院子围得像个铁桶。 不仅如此。 院子角落里,原本那个臭烘烘的鸡窝,变成了一个双层的“小別墅”。 下面养鸡,上面居然还用竹片搭了个遮雨棚,食槽和水槽也是崭新的楠竹筒。 那几只老母鸡正乖巧地在里面啄食,地上乾乾净净,连鸡屎都被铲走了。 “醒了?” 陈大炮正蹲在水井边洗脸,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抓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 他迅速套上掛在旁边的军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这是规矩。 在儿媳妇面前,衣冠不整是大忌。 “爸……这都是您一早上弄的?” 林秀莲看著那圈充满安全感的围墙,眼眶又有点热。 自从来了海岛,因为这破院子没遮拦,她连在院子里晾衣服都不敢,总觉得有人盯著。 现在好了。 这墙一竖,哪怕她在院子里跳舞,外面也看不见。 “閒著也是閒著,活动活动筋骨。” 陈大炮不自然地別过脸,指了指灶台。 “锅里有小米粥,煮了四个鸡蛋,你和建军分了。我吃过了。”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一根横出来的竹竿。 那竹竿上掛著一顶破草帽。 “秀莲,以后咱立个规矩。” 陈大炮清了清嗓子,声音硬邦邦的。 “这院子小,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我毕竟是公公,你是儿媳妇。” “这草帽要是掛在竹竿上,就说明我在院子里干活。你想洗澡、擦身子、或者是晾那些……那些贴身的小衣裳,你就把草帽摘下来,扔地上去。” “只要草帽在地上,我就绝不进院子一步。我就在柴房里待著,或者是出去溜达。” “反过来也一样。我要是在柴房里换衣服,就把门帘放下来。你看帘子放著,也別往那边凑。” 林秀莲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粗枝大叶、杀气腾腾的公公,心思竟然细腻到了这种地步。 这就是他想出来的避嫌法子? 简单。 粗暴。 但有效。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多少家庭因为公媳界限不清闹出丑闻。 可陈大炮,直接用军令一样的方式,把这道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爸……” 林秀莲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我知道了。” “行了,吃饭去吧。我去海边转转,看看能不能捡点海带回来餵猪。” 陈大炮不敢看儿媳妇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受不了那股子腻歪劲儿。 他一招手,带著老黑就要出门。 刚走到门口,正好碰上顶著两个黑眼圈起床的陈建军。 陈建军看著大变样的院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爸!您这是要修碉堡啊?” 啪!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碉堡个屁!这就叫个围墙!” “你小子记住了,以后秀莲的內衣裤,你自己洗!要是让我看见掛在院子里还得我去避嫌,老子把你腿打折!” “听见没!” 陈建军捂著脑袋,疼得齜牙咧嘴,却忙不迭地点头。 “听见了听见了!我洗!我全洗!” 看著公公背著手、昂著头走远的背影。 林秀莲噗嗤一声笑了。 她摸了摸肚子,小声说道:“宝宝,你们爷爷啊,是个纸老虎。看著凶,其实……是只大猫呢。” 第12章 盐碱地改良,种菜也要讲战术 海岛的日子,最难熬的其实不是颱风,是没绿叶菜吃。 这里的土,咸。 海水倒灌,海风侵蚀,地里种啥死啥。 供销社里的白菜那是金贵物,去晚了连烂叶子都抢不到。 陈大炮在院子里转悠了三圈,眉头拧成了死结。 看著角落里那几株枯黄的韭菜,那是林秀莲费了老大劲种的,现在跟营养不良的头髮似的,稀稀拉拉趴在地上。 “这地不行。” 陈大炮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放舌尖上尝了一口。 呸。 又苦又咸。 “这种土能种出菜?那是做梦。” 他把土狠狠摔在地上。 想让儿媳妇吃上新鲜菜,光靠买是不行的,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建军!” 一声暴喝。 正在屋里给老婆捏腿的陈建军嚇得一激灵,赶紧跑出来立正站好。 “到!” “去借两辆板车。再给我找两个大號的箩筐。” “爸,借板车干啥?” “换土!” 陈大炮指了指后山。 “那山沟沟里有层黑土,是烂树叶子积出来的,肥得很。咱们把这院子里的盐碱土刨了,去山上运新土回来!” “啊?全……全换?” 陈建军看著这几十平米的院子,腿肚子转筋。 “这得运到啥时候去啊?” “怕累?”陈大炮斜了他一眼。 “怕累你別吃!秀莲正是补维生素的时候,你就让她天天吃咸菜疙瘩?” 这一句话,直接把陈建军的退路堵死了。 干! 父子俩这一干,就是整整两天。 家属院的人都看傻了。 这老陈家是不是疯了? 人家隨军是来过日子的,这爷俩像是来搞基建工程的。 一车又一车的废土被推出去倒进海里。 一车又一车的黑土从山上运下来。 陈大炮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不要陈建军推重车,自己一个人拉著几百斤的土,脖子上青筋暴起,脚下的解放鞋都磨平了底。 等院子里的土换完,铺上一层厚厚的黑腐殖土。 陈大炮还没完。 他从那个百宝箱一样的行军囊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种子。 那是他在老家精心选育的。 快菜、小白菜、红莧菜。 这些都是长得快、不挑剔的好东西。 “种菜如带兵。” 陈大炮蹲在地头,手里拿著小铲子,给儿子传授“种菜兵法”。 “垄要直,这叫列队。间距要匀,这叫散兵线。” “水不能浇太猛,要像春雨润物,这就叫思想工作,得慢慢渗透。” 陈建军蹲在旁边,像个好学的小学生,手里拿著本子记。 虽然他觉得老爹把种白菜上升到军事理论有点扯淡,但这黑土看著是真肥啊。 三天后。 一场小雨过后。 那原本光禿禿的黑土地上,冒出了一层嫩绿嫩绿的小芽。 那是生命的顏色。 林秀莲站在屋檐下,看著满院子的新绿,激动得手都在抖。 “绿了!建军快看!绿了!” 在这个满眼都是灰石头和蓝海水的岛上,这一抹嫩绿,简直比金子还珍贵。 陈大炮坐著小马扎,手里拿著菸袋锅子(为了儿媳妇已经戒了捲菸,改抽旱菸,因为烟味散得快),嘴角难得勾起一抹弧度。 “这算啥。” 他磕了磕菸灰。 “再过半个月,小白菜就能掐尖吃。到时候给你做上汤娃娃菜,用火腿汤煨出来,那才叫鲜。” 正说著。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陈连长在家吗?” 是个怯生生的女声。 林秀莲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著个年轻的小媳妇,怀里抱著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手里提著半篮子蔫吧的海带。 是住在后排的李干事家属,叫桂兰。 “嫂子……”桂兰看著林秀莲,脸涨得通红,眼神直往院子里的菜地上瞟。 “那个……我看你们家这菜苗出得真好。能不能……能不能匀给我两棵苗?” 她把那篮海带往前递了递。 “我不白要,我拿海带换。我家娃有些日子没吃绿叶菜了,嘴里全是溃疡,疼得哇哇哭……” 林秀莲心里一软。 都是做母亲的(虽然她还是准母亲),见不得孩子受罪。 她刚想开口答应。 “不行。” 一道冷硬的声音传来。 陈大炮站起身,像座塔一样挡在了林秀莲前面。 桂兰嚇得往后缩了一步,手里的篮子差点掉了。 “爸……”林秀莲有些不解,公公不是小气人啊。 陈大炮没理儿媳妇,而是盯著桂兰。 “这苗刚出土,根还没扎稳,动了就死。给你你也种不活。” 桂兰眼里的光瞬间灭了,眼泪都要下来了。 “不过。” 陈大炮话锋一转。 他转身走进屋,不一会儿,拎著一个小布袋出来。 “这是剩下的菜种。小白菜和油麦菜,长得快。” 他把布袋扔进桂兰的篮子里。 “回去让你男人去山上挖点黑土,把那盐碱地翻一翻。光撒种不养地,那是糟蹋东西。” “这海带拿走,我不爱吃这玩意儿,一股子腥味。” 桂兰愣住了。 这比给她几棵苗还要珍贵啊!这是授人以渔! “谢谢!谢谢大爷!谢谢嫂子!” 桂兰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秀莲看著公公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黑脸,心里暖洋洋的。 “爸,您心真好。” “好个屁。” 陈大炮哼了一声,重新坐回马扎上,那是满脸的不耐烦。 “我就是嫌她那孩子哭声太吵,吵得我脑仁疼。赶紧种出菜来把嘴堵上,我也能清净清净。” 林秀莲和陈建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这老头。 嘴硬得能崩掉牙。 心却软得像这刚翻过的黑土地。 第13章 赶海:硬汉的「进货」方式,钢叉在手天下我有 日头偏西。 家属院的广播里正放著《在希望的田野上》。 陈建军提著个铝饭盒,灰头土脸地从连队食堂回来。 一进门,还没说话,陈大炮的眼神就跟x光似的扫了过来。 “拿来。” 陈大炮伸出手。 陈建军缩了缩脖子,把饭盒递过去:“爸,今天司务长说没肉了,只有大白菜燉粉条,油水……是少了点。” 陈大炮揭开饭盒盖子。 一股子烂白菜味儿飘出来。 里面的菜叶子发黄,粉条子泡发得跟死蚯蚓似的,別说肉片,连个油星子都看不见。 “啪!” 饭盒盖子被重重扣上。 陈大炮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是人吃的?猪食都比这强!” 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扔,震得茶杯乱跳。 “秀莲肚子里揣著两个,正是要营养的时候。你就让她吃这个?你是想饿死我孙子,还是想饿死我儿媳妇?” 陈建军委屈得想哭:“爸,这海岛补给船本来就晚了两天,全连都吃这个……” “全连吃这个,你就不能想办法?” 陈大炮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 “活人能让尿憋死?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守著这么大个聚宝盆,还能饿著?” 说完,他转身进了柴房。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傢伙事儿。 不是网兜,不是小桶。 是一柄三股钢叉。 那是他在老家打野猪用的,磨得鋥亮,尖头上还带著倒刺。 腰间別著那个特製的鱼篓,脚上换了一双防滑的胶鞋。 “老黑,走!” 陈大炮把草帽往头上一扣,那架势,不像去赶海,像去剿匪。 “爸……您去哪?”陈建军追出来。 “进货!” 陈大炮头也不回。 “把火生好了,水烧开。等老子回来,给秀莲做顿正经的海鲜大餐!” …… 下午四点,正是退大潮的时候。 海边的礁石滩裸露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怪兽的脊背。 家属院的不少军嫂、孩子都提著小桶,在浅滩上翻找著小螃蟹、蛤蜊。 这就是普通人的赶海。 捡点猫眼螺,挖点沙白,凑合著算个荤腥。 陈大炮没往人堆里凑。 他站在一块高耸的礁石上,眯著眼,盯著远处浪涛拍打最凶的一片乱石区。 那里水深,流急,浪大。 一般人不敢去,去了容易被浪捲走。 但在老侦察兵眼里,那是鱼窝。 他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根绳子,一头系在腰上,一头拴在岸边的大石头上。 然后,像只灵活的大壁虎,三两下就跳进了那片乱石堆。 海水漫过腰际。 陈大炮纹丝不动,双脚像生了根。 他手里的钢叉微微抬起,肌肉紧绷,呼吸放慢。 他在等。 水下一片浑浊。 忽然,一道黑影顺著洋流,贴著礁石缝隙一闪而过。 快! 但在陈大炮眼里,那是慢动作。 他的手臂猛地发力。 “噗!” 钢叉入水,没有激起一点水花,却发出了一声闷响。 那种手感,沉,实。 中了! 陈大炮手腕一抖,大喝一声:“起!” 哗啦——! 一条足有五六斤重的大鱼被甩出了水面。 通体黑褐色,带著金钱斑点,尾巴还在拼命拍打著空气。 龙躉!也就是巨型石斑! 这玩意儿在后世那是按两卖的,在这个年代,更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大补! “好傢伙,够秀莲喝两顿汤了。” 陈大炮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熟练地把鱼取下来,扔进身后的鱼篓。 接著是第二叉。 第三叉。 他就像个无情的捕猎机器。 这里的海鲜常年没人敢抓,个个肥得流油。 那青蟹,盖子有碗口大,举著两只大钳子示威。 陈大炮根本不给它机会,两根手指捏住蟹壳后背,草绳一绕,是个死结,直接扔篓里。 不到一个小时。 鱼篓满了。 还有一只两斤重的大龙虾,没地方放,被他直接用绳子捆了,提在手里。 这只龙虾,壳红得发紫,须子比筷子还长。 …… 回程的路上。 陈大炮提著还在滴水的鱼篓,手里拎著张牙舞爪的大龙虾,走得虎虎生风。 路过浅滩时,那帮还在挖蛤蜊的军嫂们全看傻了眼。 “乖乖……那是啥?龙虾?” “那么大的石斑鱼?这得多少钱一斤啊?” “陈连长他爹是龙王爷转世吧?咱们挖半天就这点蛤蜊,他这是把龙宫给抄了?” 羡慕的眼神,嫉妒的眼神,火辣辣地往陈大炮身上粘。 陈大炮目不斜视。 直到—— 一个胖硕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又是那个胖嫂子,刘红梅。 她手里提著个破篮子,里面装著几只还没指甲盖大的小螃蟹,全是壳,没肉。 此时,她那一双绿豆眼死死盯著陈大炮手里的大龙虾,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好大一口唾沫。 “哎哟,陈大爷!” 刘红梅脸上堆起那虚假的笑,肥肉把眼睛都挤没了。 “您这是发財了啊!这鱼,这虾,咱们岛上一年都见不著一回!” 陈大炮停下脚,眼皮一耷拉:“借过。” “別急著走啊!” 刘红梅往旁边跨了一步,依然挡著路。 她眼珠子一转,摆出一副自来熟的架势: “大爷,您看您这一篓子也吃不完。我家那口子最近训练辛苦,腰不好,正需要补补。咱们都是革命同志,互帮互助嘛……” 说著,她那只肥手就想往鱼篓上伸,像是要去摸那条最大的石斑鱼。 “这鱼您匀我一条唄?我不白要,我拿这些蛤蜊跟您换!” 蛤蜊换石斑? 这算盘珠子都崩到陈大炮脸上了。 “滚。” 陈大炮手一抬,鱼篓往后一避。 刘红梅抓了个空。 她脸色变了变,但看著那条肥鱼,贪婪战胜了恐惧。 “哎,大爷,您这就没意思了。这海里的东西,那都是国家的,是集体的!您一个人占这么多,这是资本主义尾巴!见者有份,您分我们点怎么了?” 周围几个平时爱占便宜的军嫂也围了过来,虽然不敢说话,但也都在旁边帮腔点头。 “就是啊,这么多吃得完吗?” “放坏了也是浪费……” 陈大炮笑了。 气笑的。 他把手里的钢叉往沙滩上一插。 嗡——! 钢叉尾部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周围瞬间安静了。 陈大炮指了指远处那片风大浪急的乱石区。 “看见那儿了吗?” 声音不大,却冷得掉渣。 “鱼就在那儿。龙虾也在那儿。没人拦著你们,谁有本事谁去抓。” 他上前一步,那股子煞气逼得刘红梅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沙坑里。 “想吃?自己下海拿命去搏!” “老子这是拿命换来的口粮,凭什么分给你?你的脸比这脸盆还大?” 陈大炮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还有,別拿集体大帽子压我。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老子出力了,老子就该吃肉!你在这偷奸耍滑捡破烂,你就配吃蛤蜊壳!” 说完,他拔出钢叉,那一篓子鱼获甩在肩上。 “老黑,开路!谁敢伸爪子,给我咬!” “汪!” 老黑呲著牙,凶狠地叫了一声。 人群瞬间让开一条大道。 …… 回到家。 陈大炮把那篓子“战利品”往院子中间一倒。 哗啦啦。 满地鲜活。 林秀莲正扶著腰在门口张望,看到这一幕,惊得捂住了嘴。 “爸……这……这么多?” “多啥多。” 陈大炮把那只大龙虾提溜起来,龙虾尾巴有力地弹跳著,溅了他一脸水。 他也不擦,反而得意地冲儿媳妇扬了扬下巴。 “今晚做个龙虾两吃。头熬粥,身子肉拿来清蒸。那石斑鱼切片做生滚鱼片粥,剩下的晒成鱼乾,留著给你坐月子慢慢吃。” 陈建军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刚想伸手去摸那龙虾须子。 啪! 又被陈大炮打掉了手。 “去!把那个最大的泡菜罈子腾出来!再去找司务长多买点粗盐回来!” 第14章 金汤龙虾粥,这哪里是饭,是命! 陈建军扛著半袋子粗盐回来时,气还没喘匀。 “爸,买……买回来了。” 五十斤的大颗粒海盐,死沉。 陈大炮看都没看他一眼,手里那把杀猪刀正“篤篤篤”地在砧板上跳舞。 那只张牙舞爪的大龙虾,此刻已经被大卸八块。 龙虾头里的黄,足足有两小碗。 那是好东西。 “去,把那个泡菜罈子刷出来,用开水烫三遍。”陈大炮下令,“少一遍我就烫你。” 陈建军缩了缩脖子,提著盐袋子乖乖去刷罈子。 灶台边,陈大炮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地雷。 起锅。 烧油。 不是猪油,是刚才从龙虾脑壳里剔出来的虾油,混合著那层金灿灿的虾黄。 热锅一激。 滋啦——! 一股子霸道至极的鲜甜味儿,瞬间炸开。 这味道不像猪肉那么厚重,它轻灵,却更有穿透力。像是带著鉤子,直接往人鼻孔里钻,往肺叶子里掛。 陈大炮抓了一把淘洗好的大米,扔进这金黄色的油里翻炒。 米粒吸饱了虾油,瞬间变成了金镶玉的顏色。 加水。 大火烧开,转文火慢燉。 “火候盯著点。”陈大炮把锅铲扔给陈建军,“米开花,油要亮,少一分都不行。” 这一锅粥,叫“金汤龙虾粥”。 当年首长病重吃不下饭,他就是靠这一手,硬是让首长喝了两大碗。 …… 半个小时后。 天色擦黑。 整个海岛家属院,被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里。 原本这个点,正是各家各户炒菜做饭、孩子哭闹、大人骂娘的热闹时候。 可今天,安静得离谱。 因为太香了。 那股子龙虾粥的鲜味,混著清蒸龙虾肉的甜味,顺著海风,无孔不入。 隔壁刘红梅家。 桌上摆著一盘炒咸菜,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涂粥。 她男人老张,拿著筷子,手悬在半空,鼻子不停地耸动。 “咕咚。” 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老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吃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吃糠咽菜,闻著隔壁的肉香,这他娘的是人过的日子?” 刘红梅本来就一肚子火,听男人这么一吼,更是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喊什么喊!有本事你也去抓啊!” “人家陈大炮是阎王爷,你有那本事吗?你去抓个螃蟹都能被夹得嗷嗷叫!” 刘红梅骂完,自己也咽了口唾沫。 她死死盯著那堵挡得严严实实的刺槐木篱笆墙,眼神里全是嫉妒出的绿光。 “吃!撑死你们!这种资本家做派,早晚要出事!” …… 陈家堂屋。 那盏昏黄的灯泡下,仿佛在发光。 桌子中央,摆著那个大瓷盆。 盆里的粥,金黄浓稠,每一粒米都熬得开了花,在那层金色的虾油下微微颤动。 切成段的龙虾肉,红白相间,堆在粥面上。 旁边还有一盘清蒸的龙虾身子,肉质紧实,晶莹剔透,连蘸料都不用,原汁原味就是极致的鲜。 林秀莲坐在桌边,双手捧著脸,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爸……这……这也太奢侈了。” 她声音发颤。 在上海,这么大个头的龙虾,那是外宾才能吃到的。 “吃。” 陈大炮还是那个字。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大口大口地吸溜著,根本不怕烫。 见儿媳妇不动,他眉头一皱,筷子伸过去,直接夹了一大块最嫩的龙虾肉,塞进她碗里。 “海里捞的,不要钱。” “你不吃,那就倒了餵狗。” 老黑在桌子底下配合地“汪”了一声,尾巴把地板扫得啪啪响。 林秀莲赶紧护住碗:“別!我吃!”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 林秀莲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要化了。 鲜。 太鲜了。 没有一丝腥气,只有大海最精华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 米油润滑,虾肉弹牙。 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进胃里,那原本因为孕吐而一直抽搐的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抚平了。 舒坦。 眼泪,不爭气地又掉进了碗里。 “呜……” 陈建军正埋头苦吃,听见媳妇哭,嚇得抬头:“咋了秀莲?烫著了?” 陈大炮一脚踹在儿子小腿上:“闭嘴!吃你的饭!” 他看著儿媳妇一边哭一边大口喝粥的样子,那张紧绷的老脸,终於鬆动了一分。 只要肯吃就行。 能吃,就能活。 这顿饭,林秀莲破天荒地吃了两大碗粥,还吃了半只龙虾身子。 撑得她靠在椅子上,小肚子圆鼓鼓的,脸上泛著健康的红晕。 陈大炮很满意。 他收拾了碗筷,把剩下的虾壳虾头倒给老黑。 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战斗还没结束。 那篓子里还剩下十几斤的石斑鱼和杂鱼。 海岛天热,没冰箱,这鱼放一晚上就臭。 必须处理。 院子里点起了艾草绳,驱蚊。 陈大炮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那个刷洗乾净的大號泡菜罈子。 他把那些鱼全部剖开,去內臟,不去鳞。 “建军,撒盐。” 父子俩配合默契。 一层鱼,一层厚厚的大粒海盐。 每一条鱼的肚子里,都被陈大炮塞进了花椒和八角。 “爸,这么多咸鱼,咱们得吃到啥时候去?”陈建军看著那满满一罈子鱼,有点发愁。 陈大炮用手狠狠压实罈子里的鱼,眼神深邃。 “马上就是颱风季。” “到时候船停航,岛上断粮,这一罈子咸鱼,就是救命粮。” “给秀莲熬汤,下奶,补钙。” 封坛。 加水封口。 陈大炮拍了拍坛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声音,听著踏实。 第15章 「资本家」的咖啡与大蒜就腊肉 日头毒辣,海风里夹杂著一股子晒咸鱼的腥味。 午后的家属院,静得能听见苍蝇撞窗户的声音。 林秀莲坐在堂屋的阴影里,面前那张擦得鋥亮的八仙桌上,摆著一个玻璃罐头瓶。 瓶子里黑乎乎的粉末,剩的不多了。 那是她从上海带来的“雀巢”速溶咖啡,在这个连茶叶沫子都金贵的年代,这玩意儿比黄金还烫手。 她犹豫了很久。 胃里泛著酸水,嘴巴里全是这几天吃鱼留下的那种去不掉的鲜腥味。 她想那个苦味。 那是她做了二十年姑娘的记忆,是上海弄堂里飘著的梧桐叶子的味道,是她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孕妇”或“军嫂”最后的倔强。 她像做贼一样,用小勺尖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点点,放进那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里。 热水壶提起。 水流冲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股子焦香、醇苦,带著点微酸的奇异香气,瞬间在这个充满了咸鱼味和汗水味的海岛小院里炸开。 对於林秀莲,这是救命的仙气。 但对於有些人,这就是点燃引信的火星子。 “咳咳咳!什么味儿啊这是!” 隔壁院子,刘红梅那破锣嗓子准时响起。 她正拿著苍蝇拍在院子里转悠,闻著这味儿,那肥脸上的肉一颤,鼻子跟狗似的抽了抽。 “好啊!我就说是谁家在烧糊锅底,原来又是隔壁那个娇小姐!” 刘红梅垫著脚,不顾那满墙的刺槐木扎手,硬是透过那点缝隙往陈家院子里瞄。 只见林秀莲正捧著个缸子,一脸陶醉地闻著那股子“糊味儿”。 刘红梅眼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 在这个大家都喝白开水、顶多泡点高碎(茶叶末)的年代,林秀莲这种行为,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哎哟喂,我说老张家的,你快闻闻!” 刘红梅扯著嗓子喊住在另一边的李干事媳妇。 “这又是喝的啥迷魂汤啊?黑乎乎的跟中药似的,也不怕把肚里的娃给喝坏了!” “到底是资本家小姐出身,咱们喝水那是解渴,人家那是喝钱!” “这得多少钱一罐啊?有这钱买二斤肉吃不香吗?真是个败家精!” 林秀莲捧著缸子的手僵住了。 脸上的那点愜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惨白和惊慌。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缸子藏起来,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被抓了现行。 是啊。 在这个讲究艰苦朴素的集体环境里,她喝咖啡,就是异类,就是不合群,就是“作风有问题”。 “我……我没有……” 林秀莲声音细若游丝,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倒掉。 这杯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的苦水,此刻在她手里变得千斤重。 就在这时。 吱呀—— 柴房那扇破木门被推开了。 陈大炮走了出来。 他刚睡醒午觉,身上穿著件跨栏背心,露出肩膀上几道狰狞的弹孔伤疤。 手里拿著半头还没剥完的大蒜,另一只手提著把蒲扇。 他没看隔壁,径直走到八仙桌前。 阴影笼罩下来。 林秀莲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打翻。 “爸……我……我不喝了,我这就倒了……” 她慌乱地站起身,声音带著哭腔。 公公最討厌浪费,也最討厌那种娇滴滴的做派。 让他看到自己在喝这种“资產阶级毒草”,肯定会发火吧?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 稳稳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粗糙、温热、有力。 “倒了干啥?” 陈大炮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听不出喜怒。 他一把夺过林秀莲手里的搪瓷缸子。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啥味儿?跟刷锅水似的。” 隔壁刘红梅听见这话,乐了,在那边幸灾乐祸地喊: “就是啊大爷!那可是外国人的玩意儿,那是苦药汤子!您快管管您儿媳妇吧,別把家底都败光了!” 陈大炮眼皮都没抬。 他拿著缸子,转身走到暖水瓶边。 哗啦。 他又往里面加了半缸子滚烫的开水。 然后,拿起那个小勺子,在那黑乎乎的液体里使劲搅合了两圈,直到把那点粉末彻底化开。 “太浓了,伤胃。” 他端著缸子,重新走回桌边,往林秀莲面前重重一顿。 “喝。” 只有一个字。 林秀莲愣住了,刘红梅也愣住了。 “爸……这……” 陈大炮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条凳上,把手里那半头大蒜往桌上一拍。 “咔嚓”。 一瓣蒜被他掰了下来。 他剥皮,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一股子浓烈的辛辣味儿瞬间瀰漫开来,和那股子咖啡的苦香味在空气中撞了个满怀。 这两种味道,天南地北,风马牛不相及。 就像此时坐在桌子两端的两个人。 一个是粗糙如铁的老兵。 一个是精细如瓷的小姐。 陈大炮一边嚼著大蒜,一边看著局促不安的儿媳妇,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秀莲啊。” 他开口了,声音伴著那股子冲人的蒜味。 “这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隔壁那头猪看的。” 墙根底下的刘红梅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刚想骂街,一想到那两百斤的石墩子,硬是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陈大炮指了指林秀莲面前的咖啡。 “你那玩意儿,也就是个苦水。我这玩意儿,” 他扬了扬手里的大蒜,“也就是个辣疙瘩。” “你喝你的洋墨水,那是你的念想,是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习惯。这不丟人。” “我吃我的土特產,这是我的命,是大蒜救过老子战友的命,这也不丟人。” 他拿起桌上的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资本家,也没有什么土包子。” “只要是不反动,不违法,你想喝啥就喝啥,想吃啥就吃啥。” “老子当年在战场上拼命,图个啥?” 陈大炮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凶狠的眼睛,此刻竟透著一股子罕见的柔光。 “不就是图以后咱们的娃,想喝苦水喝苦水,想吃大蒜吃大蒜,不用看別人的脸色吗?” “要是连自己儿媳妇喝口水的自由都保不住,我这兵,算是白当了!” 林秀莲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 决堤而出。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嫁给陈建军这么久,她一直活在小心翼翼里。 她怕被说是娇气,怕被说是拖累,怕自己的那些小习惯被放大成阶级问题。 她拼命想要把那个“上海林秀莲”藏起来,努力去学著做一个“合格的军嫂”。 可现在。 这个粗鲁的、一身蒜味的老头。 告诉她:你不需要藏。 陈大炮见儿媳妇哭,有点慌了。 他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或者是这蒜味太冲熏著她了。 他赶紧把手里剩下的大蒜扔进垃圾桶,胡乱抓起衣角擦了擦嘴。 “別……別哭啊。是不是烫著了?还是这玩意儿太难喝?” “要不……爸给你加点糖?我那包里还有半斤红糖……” 林秀莲抬起头,透过朦朧的泪眼,看著这个手足无措的老人。 她双手捧起那个带著余温的搪瓷缸子。 像是捧著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著蒜味、烟味和咖啡味的空气,此刻竟然无比的安心。 “爸。” 这一声,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丝毫的生疏。 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喊出来的。 “谢谢爸。” 陈大炮的老脸,腾的一下红了。 那种红,穿透了他那层黑红的麵皮,直达耳根子。 他活了两辈子。 第一次觉得,“爸”这个字,比二等功的勋章还要沉,还要烫。 “咳!” 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猛地站起身。 “谢啥谢!赶紧喝!凉了就更像刷锅水了!” 说完,他像是逃跑一样,抄起门口的鱼篓。 “那个……我去看看昨天下的地笼,既然吃了大蒜,晚上就得给你弄个蒜蓉蒸扇贝!” “喝完把缸子放那,不用你洗!” 看著公公落荒而逃的背影,那略显慌乱的步伐。 林秀莲捧著缸子,轻轻抿了一口那苦涩的液体。 很苦。 但回甘,真的很甜。 她转头看向隔壁那堵严严实实的刺槐墙。 第一次,她挺直了腰杆。 端起搪瓷缸子,衝著那个方向,轻轻举了一下,像是在敬酒。 然后,从容地喝了一大口。 …… 海边的夕阳,把整个家属院染成了金色。 陈大炮蹲在码头的礁石上,手里的菸袋锅子明明灭灭。 他没去收地笼。 他心跳得厉害。 刚才那一声“爸”,让他这个铁石心肠的老兵,差点当场破防。 “这丫头……” 陈大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还挺会煽情。” 第16章 供销社惊魂:老子的儿媳妇,天王老子也动不得! 海岛的正午,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皮给剥下来一层。 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 陈家院子里,倒是一片阴凉。 陈大炮穿著一件跨栏背心,肩膀上搭著那条擦汗用的旧毛巾,正蹲在地上捣鼓一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槓。 这是陈建军那小子的座驾,链条松得能掉地上去,车闸皮都磨禿嚕了。 “这败家玩意儿,车都不会骑,链条油都不上一滴。” 陈大炮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却细致。 那双拿惯了杀猪刀和步枪的大手,捏著一根细细的辐条,正一点点校正著车圈。 机油味混著他身上的汗味,在院子里散开。 林秀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捏著两张皱巴巴的工业券和一块钱纸幣,脸上带著几分犹豫。 “爸……” 陈大炮手一顿,车轮子在他手里停下。 他没回头,拿著扳手紧了一圈螺丝:“咋?饿了?锅里有热好的鱼片粥。” “不是。”林秀莲小声说。 “家里的红糖没了,我想去供销社买点。还有……我想扯二尺棉布,给孩子做个小肚兜。” 陈大炮转过头。 看著儿媳妇那微微隆起的肚子,还有那因为最近吃得好而稍微红润了点的脸蛋。 他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 “去唄。这点小事还要匯报?” 他在那一身是油的裤子上蹭了蹭手,从兜里摸出一把大团结,抽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 “拿著。看见啥想吃的就买。別抠抠搜搜的,不够回来拿。” 林秀莲赶紧摆手:“爸,我有钱,建军这个月工资刚发……” “让你拿著就拿著!”陈大炮眼一瞪,把钱硬塞进她手里。 “建军那点死工资够干啥?买点大白兔,那玩意儿奶味足。再去称二斤槽子糕,软乎还不费牙。” 林秀莲捏著那张还带著体温的大团结,心里热乎乎的。 “那我去了。” “嗯。走路慢点,看路。”陈大炮低下头继续修车,想了想又不放心,补了一句。 “把草帽戴上,別晒脱了皮。” …… 驻地供销社,那是岛上最热闹的地界。 三间大瓦房,门口掛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白底红字牌匾。 里面也是人挤人。 那个年代,买啥都要票。 布票、粮票、油票,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柜檯里的售货员一个个仰著下巴,手里织著毛衣,看人的眼神都带著鉤子。 林秀莲挤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护著肚子。 空气里瀰漫著酱油醋味、生布料味,还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汗酸味。 “同志,我要一斤红糖,再扯二尺细棉布。”林秀莲好不容易挤到柜檯前,把钱和票递过去。 售货员是个大脸盘子的中年妇女,眼皮耷拉著,爱答不理地接过票,看了一眼林秀莲那张白净的脸,鼻子里哼了一声。 “等著。” 就在售货员转身去量布的时候。 一只肥硕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扒拉开林秀莲。 力道极大。 林秀莲本就身子重,下盘不稳,被这猛的一推,整个人踉蹌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腰狠狠撞在了后面的酱油缸上。 “嘶——” 一阵剧痛从腰间传来,林秀莲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哎哟!长没长眼睛啊!好狗不挡道不知道啊?” 尖锐刻薄,带著一股子浓浓的火药味。 林秀莲咬著牙抬头。 又是她。 刘红梅。 那个住在隔壁,因为没吃到龙虾、没分到咸鱼而怀恨在心的胖嫂子。 此时的刘红梅,穿著一件的確良的花衬衫,扣子都快被那一身肥肉给崩开了。 她手里提著个网兜,一脸横肉地瞪著林秀莲。 “看什么看!资本家小姐就是娇贵,碰一下都要装死!” 周围买东西的军属和老乡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林秀莲扶著酱油缸,勉强站稳。 她不是那个只会哭的小姑娘了。 公公说过,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嫂子,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林秀莲声音虽然还在抖,但眼神却没躲。 “是你推的我。” “哟呵!还敢顶嘴?” 刘红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双手往那水桶腰上一叉,唾沫星子喷出三米远。 “我推你怎么了?这供销社是你家开的?这地儿是你家买的?”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成分不好的黑五类子女,嫁进部队那是祖坟冒青烟了!还真把自己当连长夫人了?” “天天关著门大鱼大肉,又是咖啡又是大蒜的,作风奢靡!也就是陈大炮那个老东西惯著你,我看啊,指不定这公公儿媳妇背地里有什么猫腻呢……”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譁然。 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那是能逼死人的。 林秀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八道!我要去政委那告你!” “告我?去啊!你去啊!” 刘红梅越说越来劲,仗著自己那一身膘,逼近一步,手指头都快戳到林秀莲鼻子上了。 “我就说怎么了?那陈大炮为了你,连两百斤的石头都搬,还把家里围得跟铁桶似的,不是心虚是什么?我看你肚子里这娃……” 啪! 林秀莲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挥手打掉了刘红梅的手指。 “你闭嘴!不许说我爸!不许说孩子!” 刘红梅愣了一下。 隨即,那张肥脸立时狰狞起来。 “反了天了!敢打我?” 她那蒲扇般的大手抡圆了,照著林秀莲的脸就扇过来。 林秀莲嚇得紧闭双眼,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如同晴空霹雳。 “我看谁敢动她!!!” 第17章 砸柜檯立威,老子的人天王老子也別想碰! 这一嗓子,带著千军万马的杀气,震得供销社房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黑影如暴怒的黑熊,卷著腥风冲了进来。 没有废话。 没有停顿。 刘红梅那只挥在半空的手,还没落下。 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扣住。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清脆,刺耳。 “啊——!!!” 刘红梅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登时矮了半截,疼得鼻涕眼泪一起喷了出来。 陈大炮站在那里。 一身跨栏背心被汗水浸透,露出古铜色的肌肉和狰狞的伤疤。 手里还捏著那个修车用的如意大扳手。 那双眼睛充血赤红,像是要吃人。 他紧紧捏著刘红梅的手腕,稍微一用力,刘红梅就觉得手骨要碎成粉末。 “疼!疼!大爷饶命!饶命啊!”刘红梅跪在地上,刚才那股囂张劲儿荡然无存。 陈大炮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转过头,看著靠在酱油缸边、脸色惨白的林秀莲。 “伤著哪了?” 声音低沉,却压抑著即將爆发的火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林秀莲看见公公,眼泪夺眶而出: “爸……我没……她推我……还骂人……” “骂什么?” “骂……骂您……说咱家……说孩子……”林秀莲哽咽得说不出话。 陈大炮懂了。 他回过头,盯著跪在地上的刘红梅。 那眼神,不是看人,是看死人。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 陈大炮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说过,再敢嚼舌根,我就把你的牙敲碎。” “看来,你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了。” 说完。 他猛地一甩手。 刘红梅那肥胖的身子像个破麻袋似的,被他直接甩了出去。 砰! 刘红梅重重砸在柜檯上。 哗啦——!!! 那个在这年代被视为“铁饭碗”象徵的厚重玻璃柜檯。 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应声炸裂。 玻璃渣子飞溅。 槽子糕、红糖、大白兔奶糖,撒了一地。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嚇傻了。 连那个织毛衣的售货员都嚇得钻到了桌子底下。 这也太狠了! 竟然把供销社给砸了? 这可是毁坏公物啊! 陈大炮根本不在乎。 他大步走过去,脚底踩著碎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块还没脏的红糖,吹了吹上面的灰。 然后走到林秀莲面前,轻轻塞进她手里。 动作却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宝。 “拿著。回家泡水喝。” 安顿好儿媳妇。 他转身,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数都没数,直接把那一叠钱,“啪”的一声拍在那个碎成渣的柜檯上。 “钱,赔你。” 然后。 他一只脚踩在柜檯的残骸上,手指著瘫在地上、嚇得失禁的刘红梅。 声音如洪钟大吕,传遍了整个供销社。 “刘红梅,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还有你们这帮喜欢看热闹的。”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周围的人群。 “林秀莲,是我陈大炮的儿媳妇。” “她娇气,那是老子惯的!她吃好的,那是老子挣的!” “谁要是看不惯,冲我来!” “老子不打女人,那是老子有底线。” “但你。”陈大炮指著刘红梅的鼻子。 “回去告诉你家老张。” “今晚七点,我在连队训练场等他。” “不管是格斗、拼刺刀,还是五公里越野。” “让他选。” “管不好自己的娘们,老子替部队教他怎么做个爷们!” 说完。 他收回脚。 弯下腰,也不管林秀莲同不同意,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一只手扶著她的后背。 像抱小孩一样,直接把林秀莲稳稳噹噹地抱了起来。 “走,回家。” “爸……我自己能走……”林秀莲的脸涨得通红,把头埋在陈大炮的胸口。 “闭嘴。动了胎气老子找谁赔?” 陈大炮抱著儿媳妇,昂首挺胸,踩著满地的玻璃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身后。 是一片狼藉的供销社。 还有一地碎了一地的下巴。 …… 回到家。 陈大炮把林秀莲放在那张他亲手打的躺椅上。 “建军!死哪去了!滚出来!” 陈建军正躲在厕所看小说,听见这一声吼,提著裤子就跑了出来。 “咋了爸?出啥事了?” “去!把你那个急救包拿来!还有红花油!” 陈大炮蹲在林秀莲面前,那双刚才还捏碎人手腕的大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掀起林秀莲后腰的衣服。 白皙的皮肤上,一大块青紫色的淤青,触目惊心。 陈大炮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心疼,更是愤怒。 “疼不?”他问,声音有点哑。 “不……不疼了。”林秀莲摇摇头,看著公公那满是汗水的脸,还有手背上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而暴起的青筋。 “爸,刚才……那些玻璃……” “碎了就碎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陈大炮接过陈建军递来的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 “忍著点,得揉开,不然明天肿得更高。” 那滚烫的大手贴上后腰。 林秀莲轻哼了一声。 “爸……您刚才说要找老张……”陈建军一边看著伤,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这会不会闹大了?老张可是副营长……” “副营长怎么了?” 陈大炮一边揉著伤,一边冷笑。 “就算是师长,他老婆欺负我儿媳妇,我也照样削他!” “这也就是在部队,要是在老家……” 陈大炮眼里闪过戾气。 “老子那把杀猪刀早就见血了。” 陈建军打了个寒颤。 他清楚,老爹从不开这种玩笑。 晚饭时分。 整个家属院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刘红梅是被老张背回去的,手腕打著石膏,哼哼唧唧不敢大声哭。 而老张,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副营长,此刻正坐在自家门口抽菸,一根接一根。 地上一堆烟屁股。 他愁啊。 刚才团长亲自给他打了电话,把他臭骂了一顿。 说他家属破坏军民团结,搞封建迷信,还要他在全团大会上做检討。 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 他看著不远处,陈家院子里透出的灯光。 那个曾在全军大比武里拿过名次、甚至在自卫反击战里立过二等功的“活阎王”陈大炮,正在等他。 这要是去了,是被打断腿呢?还是被打掉牙呢? 老张摸了摸自己那几颗好不容易补上的牙,觉得腮帮子一阵发酸。 而此时的陈家。 陈大炮正端著一碗刚熬好的红糖荷包蛋,轻轻放在林秀莲面前。 “吃了。压压惊。” 他坐在对面,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图。 “建军,这是我下午琢磨的。” “咱这院子还是不够安全。” “明天去买几袋水泥。” “我要在门口,砌个防撞墩。” “顺便……” 陈大炮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把那篱笆墙,再加高一米。” “老子要让这帮碎嘴子,连我家烟囱冒什么烟都看不见!” 林秀莲喝著甜丝丝的红糖水,看著正在规划“防御工事”的公公。 这一刻。 她忽然觉得,那一身汗味和菸草味,是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这哪里是公公。 这就是一座山。 一座为她遮风挡雨,谁也跨不过去的山。 只是…… 林秀莲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窗外。 “爸,那个老张……真的会来吗?” 陈大炮头也不抬,手里正把玩著那把在磨刀石上蹭得鋥亮的杀猪刀。 “他不来?” “呵。” “他不来,我就带著老黑,去他们家门口拉二胡。” “拉什么曲?”陈建军傻乎乎地问。 陈大炮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眼神幽幽: “《二泉映月》。” “送终。” 第18章 谁说大老粗没文化?这叫思想武装到了牙齿! 日头刚过正午,海岛的空气里热浪滚滚。 知了在树梢上嘶哑地尖叫。 陈家的小院里,气氛却冷得掉渣。 陈大炮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 手里的大铁铲在水泥堆里翻飞。 “滋啦——滋啦——” 铁铲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刺耳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陈建军蹲在一旁,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正往水泥里兑水。 “水多了!那是砌墙,不是和稀泥!” 陈大炮头也不回,一铲子下去刚好铲起一坨拌好的水泥手腕一抖。 “啪”的一声,精准地糊在院门口刚垒起来的那两堆砖头上。 他在砌墩子。 不是普通的门墩。 是两个半米高的防撞墩堪比坦克拒马。 水泥里甚至还丧心病狂地插了几根带尖的钢筋头正对著路口。 这哪是防撞?这分明是准备把敢衝进来的吉普车底盘给豁开。 屋檐下。 林秀莲坐著小马扎手里捏著针线,给肚子里的孩子缝尿布。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那个如铁塔般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 既有安全感,又有著深深的忧虑。 昨天砸了供销社,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虽然公公当时那一手赔钱、立威帅得没边。 但这里毕竟是部队大院,是讲究组织纪律的地方。 “爸……要不歇会儿吧。” 林秀莲小声劝了一句。 “这日头太毒,別中暑了。” 陈大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刚想说话。 “陈大炮!你给我出来!” 一声尖锐的叫喊,好似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隔著老远就传了过来。 林秀莲手一抖,针尖扎在了手指头上。 来了。 只见院门口,呼啦啦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刘红梅,她昨天被打断手腕,此刻吊著绷带一脸怨毒。 刘红梅身边还站著一个中年妇女,穿著灰色中山装,戴著黑框眼镜留著齐耳短髮。 那妇女腋下夹著个黑皮笔记本,胸口別著钢笔板著一张脸,严肃得能宣判死刑。 这是团部妇联的主任王桂芬。 出了名的“铁面娘子”,专治各种家庭纠纷作风问题,在大院里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王主任!就是他!” 刘红梅用那只完好的手指著陈大炮,唾沫星子横飞哭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得意。 “就是这个老流氓!昨天在供销社,眾目睽睽之下把我的手给打断了!还砸了国家的柜檯!” “您看看!您看看我在医院打的石膏!” “这哪是来隨军的家属啊?这分明就是土匪!是黑恶势力!” “这种人要是留在咱们家属院,我们娘几个还有活路吗?王主任,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刘红梅这一番唱念做打,要是搁在戏台上高低得是个角儿。 王桂芬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目光越过那两座杀气腾腾的水泥墩子。 落在了陈大炮身上。 眉头一下拧成了死结。 光膀子一身伤疤眼神凶悍还在门口修工事。 这形象,確实不像个好人。 “你就是陈建军的父亲,陈大炮同志?” 王桂芬迈步走进院子,那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官腔,拿捏得十足。 “有人举报你殴打军属、破坏公物还要威胁现役军官。” “这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是在给部队脸上抹黑!” “现在,请你放下手里的工具,跟我们去团部走一趟,把问题交代清楚!” 气氛降至冰点。 林秀莲更是脸色煞白,扶著腰就要站起来替公公解释。 “王主任,不是这样的,是她先……” “秀莲,坐下。” 陈大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声音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镇定。 他把手里的大铁铲往水泥堆里一插。 “錚——” 铲柄颤动。 陈大炮慢条斯理地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瓢水,浇在手上,仔细地洗去上面的水泥灰。 又抓过那条脏兮兮的毛巾,擦乾手,穿上那件掛在树杈上的旧军装。 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得严丝合缝。 甚至连风纪扣都扣上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正眼看向王桂芬。 “交代问题?” 陈大炮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惧意,反而带著几分看透世事的老辣。 “王主任是吧?既然来了,那就別站著了。” “建军,搬椅子。” “上茶。” 王桂芬愣了一下。 她处理过无数纠纷,见过的刺头多了去了。 有的撒泼打滚,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暴跳如雷。 但像陈大炮这样,面对“审判”还能这么气定神閒。 甚至还反客为主让座的,她是头一回见。 “陈大炮!你別在这跟我摆迷魂阵!” 刘红梅见状急了,跳著脚喊道: “王主任让你去团部!你少在这装大尾巴狼!” 陈大炮目光一厉,猛地扫过去。 刘红梅好似被掐住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 下意识地往王桂芬身后缩了缩。 那是昨天被捏碎手腕留下的心理阴影。 “陈大炮同志,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喝茶的。”王桂芬板著脸说道。 “解决问题,那更得坐下慢慢说。” 陈大炮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桌,“这天热王主任跑一趟不容易,別中暑了。” “至於去团部?不用。” “我陈大炮做事,无愧於天无愧於地,就在这院子里说,让左邻右舍都听听我也好断个是非!” 说完,他大马金刀地在石凳上坐下。 王桂芬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她倒要看看,这个把全院搅得鸡犬不寧的老头,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好,那就在这说。” 王桂芬打开笔记本拔出钢笔。 “关於昨天供销社的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解释?” 陈大炮从兜里摸出那半包大前门,想点看了看旁边的林秀莲和王桂芬,又把烟塞了回去。 “我没啥好解释的。” “人,是我打的。柜檯,是我砸的。” 承认得如此痛快,反倒让王桂芬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既然你承认了,那性质就很恶劣了!”王桂芬提高了嗓门。 “你这是流氓行径!是……” “慢著。” 陈大炮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转头看向陈建军:“去,把我那个红箱子拿出来。” 陈建军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撒腿跑进柴房。 不一会儿,捧著一个边角磨损严重的掉漆红木箱子跑了出来。 箱子上,还隱约可见“赠给最可爱的人”几个斑驳的字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箱子上。 陈大炮接过箱子,轻轻抚摸了一下箱盖。 动作温柔好似在抚摸情人的脸。 “啪嗒。” 锁扣打开。 陈大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里面拿出一样又一样东西,摆在石桌上。 第一样,是一本只有巴掌大、封皮已经磨得发白的红色小书——《毛主席语录》。 第二样,是一枚有些氧化发黑的军功章——三等功。 第三样,是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年轻时,穿著军装站在边境线界碑旁的照片,背后是连绵的战火硝烟。 最后一样,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里面包著一枚闪闪发亮的——二等功奖章。 那是他在反击战里,从死人堆里背出指导员换来的。 王桂芬心头一震。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严厉措辞,此刻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作为部队干部,她太清楚这些东西的分量了。 这哪里是什么流氓? 这是老兵!是功臣!是从血火里爬出来的英雄! 刘红梅也傻眼了,她虽然泼辣。 但也明白这东西的分量,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陈大炮把那本《语录》拿在手里,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 “王主任,您是做思想工作的,理论水平肯定比我这个大老粗高。” 陈大炮开口了,声音平静却透著股子让人不敢插话的威严。 “但我记得,主席教导我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这句话,我在战场上信,退伍了我照样信。” 他指了指依然坐在一旁、神色紧张的林秀莲。 “这是我儿媳妇。” “她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孙子是革命的后代。” “她的丈夫,也就是我儿子陈建军,现在正在连队带兵训练保家卫国流汗流血。” “咱们常说,拥军优属,拥军优属。” 陈大炮的声音突然拔高,声如闷雷。 “我就想问问王主任!” “当军人在前方流血的时候,他的妻子怀著身孕,在后方买点红糖想要补补身子这有没有错?” 王桂芬下意识地点头:“这……这当然没错。” “既然没错!” 陈大炮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煞气登时爆发嚇得刘红梅一哆嗦。 “那为什么!” “有人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她推倒在酱油缸上?” “为什么有人要指著她的鼻子,骂她是资本家小姐,骂她是败家精?” “为什么有人要诅咒还没出生的孩子?” 陈大炮伸出手指,直指刘红梅。 “刘红梅同志!” “我想请问你,你这也是军属,你也是受过教育的同志。” “你这种行为,是在团结同志吗?是在建设后方吗?” “不!” 陈大炮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那几枚军功章叮噹乱响。 “你这是在搞破坏!你这是在动摇军心!” “往小了说,你这是欺负老实人;往大了说,你这是在破坏军民团结,是在给咱们部队家属院抹黑!” “我陈大炮昨天那一扳手,打的不是你的手腕!” “我那是替你的丈夫,替部队的纪律,给你长长记性!是在挽救你!” 这一番话,如连珠炮一般,逻辑严密,上纲上线。 直接把一桩普通的邻里纠纷,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帽子扣得那叫一个又大又圆。 直接把刘红梅给扣懵了。 “我……我没有……我就是……”刘红梅结结巴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词。 王桂芬也听傻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引用语录信手拈来的老兵,心中大为震动。 这哪里是大老粗? 这觉悟这理论水平,比她这个妇联主任还高啊! 尤其是那句“动摇军心”,简直是绝杀。 在这个年代,谁敢担这个罪名? 陈大炮见火候差不多了声音突然缓和下来,坐回石凳上嘆了口气。 “王主任,我也是个老党员了。” “我这次来海岛,不是来享福的,是来伺候月子的。” “我就想让我儿媳妇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让我儿子能安心在部队干好工作。” “可要是连这点安全感都给不了,这大院……” 他摇了摇头那神情充满了对现状的失望和痛心。 “这让我们这些老兵寒心吶。” 这一声“寒心”,彻底击溃了王桂芬的心理防线。 她看著桌上那枚二等功奖章,再看看林秀莲那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一脸心虚的刘红梅。 王桂芬心里的天平立刻倾斜了。 “刘红梅同志!” 王桂芬转过头脸色比刚才进来时还要严厉十倍。 “陈大炮同志说的情况,属实吗?” “这……王主任,您別听他瞎说,我就是……就是说了两句閒话……” 刘红梅慌了。 “閒话?” 王桂芬冷哼一声。 “推搡孕妇也是閒话?辱骂军属也是閒话?” “看来你的思想觉悟確实出了大问题!” “作为副营长家属,你不以身作则,反而带头搞不团结欺负新来的同志!” “陈大炮同志打人是不对,但他那是在保护家人!属於……属於正当防卫!” “倒是你!” 王桂芬啪地合上笔记本。 “回去写一份深刻的检討!不少於两千字!明天交到团部来!” “还有,向陈大炮同志和林秀莲同志道歉!现在!立刻!” 局势反转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刘红梅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明是她被打断了手,怎么反而成了她要道歉写检討? “我不……我不服!”刘红梅还要撒泼。 “不服?” 陈大炮幽幽地插了一句。 他拿起桌上的二等功奖章,在手里拋了拋目光冰冷。 “看来,昨天那一扳手还是轻了。” “要不,咱们去找政委评评理?正好,我也好久没见首长了,顺便敘敘旧说说这大院里的风气。” 一听“政委”两个字,再看著陈大炮那隨时准备“敘旧”的架势。 刘红梅彻底怂了。 她心知这老头是真敢干,也真有底气。 “对……对不起!” 刘红梅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脸涨成了猪肝色。 说完她捂著那只打著石膏的手,转身就跑。 那是多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恐怖的院子里待。 王桂芬看著刘红梅狼狈逃窜的背影嘆了口气。 她站起身对著陈大炮伸出手。 態度那是相当的和蔼可亲。 “老班长,让您受委屈了。” “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您放心,以后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 “您这觉悟,值得我们全团家属学习啊!改天要是方便我请您去妇联给大伙儿讲讲课,讲讲革命传统!” 陈大炮握住王桂芬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好说,好说。” “只要是为了部队好,为了团结好,我陈大炮义不容辞!” …… 送走了王桂芬。 小院里重新恢復了平静。 陈建军看著自家老爹,目光里满是崇拜,好似在看一个下凡的神仙。 “爸……您……您这也太神了吧?” 陈建军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以前咋不知道,您还能讲这一套一套的?” 林秀莲也是一脸崇拜。 她本来以为公公只是个会照顾人的莽夫,没想到,人家那是真正的文武双全,有勇有谋。 几句话,不动刀不动枪,就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妇联主任给忽悠……哦不,给说服了。 陈大炮哼了一声,把桌上的军功章小心翼翼地收回红布包里,放进箱子。 “学著点,兔崽子。” “打仗,靠的是枪桿子。” “过日子,有时候得靠嘴皮子。” “这叫……思想武装到了牙齿。” 说完,他又恢復了那副大老粗的模样,把上衣一脱,光著膀子走向那堆还没用完的水泥。 “看啥看!干活!” “趁著天没黑,把这两个墩子砌好!” “防得住君子防不住小人,有了这玩意儿,以后那刘红梅就算想来撒泼,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跨进来!” 林秀莲看著公公那宽阔的背影。 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 这一刻,她觉得这个充满了汗味、水泥味的小院,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第19章 天塌了?老子就是天! 海岛的黄昏,火烧云漫天。 那是血一样的红,透著股不祥的闷热。 陈大炮光著膀子,坐在新砌好的水泥墩子上,手里那根大前门快烧到了手指头。 他眯著眼,盯著海平线。 海鸟飞得低,贴著浪尖子在那乱叫,声音尖利刺耳,像是在哭丧。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那一圈刚种下的刺槐篱笆,叶片子都蔫巴地卷了起来。 “爸,吃饭了。” 林秀莲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著几分轻快。 经过昨儿那一战,她在院子里走路都带风,那股子从上海带来的小资情调又冒了头。 今晚特意煎了几个荷包蛋,还淋了酱油,满院子飘香。 陈大炮灭了菸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来了。” 他走进屋,看著桌上摆好的碗筷,还有儿媳妇那张因为心情好而泛著红晕的脸。 心里那股子从下午就开始乱跳的燥意,稍微压下去了点。 “建军呢?还没回?” 陈大炮端起碗,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平时这个点,那小子早就饿狼似的冲回来了,今儿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 “说是今天带新兵出海训练,可能晚点吧。” 林秀莲给公公夹了个最圆的荷包蛋,笑著说: “建军说今天要让那些新兵蛋子见识见识啥叫风浪,估计正训话呢。” 陈大炮没动筷子。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六点四十。 海岛部队有铁律,颱风季前夕,所有训练船只必须在日落前归港。 现在的天,已经黑了一半了。 “老黑。” 陈大炮喊了一声。 趴在门口啃骨头的老黑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院门口。 它也没吃。 狗比人灵。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像是鼓点一样,从远处的大路狠狠砸了过来。 紧接著。 是一辆吉普车刺耳的剎车声。 “吱——!!!” 声音太急,太响,就在陈家门口,也就是那两个防撞墩子前面硬生生停住了。 林秀莲手里的筷子一抖,掉在了桌上。 “哐当。” 她下意识地护住肚子,脸色瞬间白了:“这……这是咋了?” 陈大炮没说话,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那动作快得带翻了身后的条凳。 院门被撞开了。 没有敲门,是直接撞开的。 衝进来的是个满脸稚气的小战士,通讯员小刘。 这孩子平时见谁都笑,这会儿却满脸是泪。 帽子歪在脑袋上,一只鞋都跑丟了,军装上全是泥点子。 他一进院子看见陈大炮,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大……大爷……” 小刘嚎啕大哭,声音都在劈叉。 “连长……连长的船……没回来!” 轰隆! 这一声比天上压著的闷雷还要响。 林秀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她站在那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瞬间涣散。 没有尖叫。 没有哭喊。 人只有在极度惊恐的时候,才会失声。 她的身子晃了晃,像是一片被风吹断的枯叶,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秀莲!” 陈大炮眼角的余光一直锁著儿媳妇。 在小刘开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动了。 那具四十五岁带著陈旧枪伤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了猎豹一样的速度。 他一步跨过八仙桌,在那张实木桌面上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 就在林秀莲后脑勺即將磕在水泥地上的瞬间。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脖颈。 另一只手,抄起了她的膝弯。 “稳住!” 陈大炮一声暴喝。 这一声带著战场上指挥官的铁血杀气,硬生生把屋里的空气都震得凝固了。 他把昏迷的林秀莲轻轻放在那张铺著厚棉垫的躺椅上。 手指併拢狠狠掐在林秀莲的人中上。 一下。 两下。 “呃……” 林秀莲喉咙里发出一声抽气声胸口剧烈起伏。 眼泪顺著眼角成了串地往下淌,却还是双眼紧闭,牙关紧咬。 那是气急攻心,闭过气去了。 陈大炮没有丝毫慌乱。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银针——这是他隨身带著挑水泡用的,这会儿成了救命的傢伙。 快准狠,扎在儿媳妇的十宣穴上。 挤出一滴血。 林秀莲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终於哭出了声。 “建军……建军啊……” 哭出来就好。 哭出来就死不了人。 陈大炮一把扯过旁边的薄被给儿媳妇盖上。 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重得像是一座山。 “別嚎!” 他低头那双平日里偶尔还会透出点温情的眼睛。 此刻红得嚇人全是红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哭什么丧!人死了吗?” “尸首见著了吗?” “烈士证发下来了吗?” 这一连三问,问得林秀莲止住了嚎哭,只剩下打嗝。 陈大炮直起腰,转过身。 此时,他身上的那股子属於退伍老兵的颓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煞气。 他走到跪在院子里的小刘面前。 小刘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陈大炮弯下腰,一把揪住小刘的领口,单手就把这个一米七几的小伙子给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 “闭嘴。”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再哭一声,老子把你扔海里餵鱼。” 小刘嚇得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打了个巨大的哭嗝,惊恐地看著眼前这个如同魔神一样的老人。 “说。” 陈大炮把他放下来,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子,动作甚至有些轻柔,但眼神却冷得掉冰渣。 “几点失联的?坐標在哪?最后一次通讯说什么?团部派救援没有?” 专业的术语。 冷静的逻辑。 这哪里是个农村来的炊事班长?这分明就是前线指挥部的参谋长! 小刘抹了一把脸,抽抽噎噎地匯报: “下午……下午三点,海上起了白毛风,浪突然变大。连长的船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新兵,偏离了航线……” “最后一次联繫是四点半,无线电里全是杂音,就听见连长喊了一句『左满舵』,然后……然后信號就断了。” “团长已经派了两艘巡逻艇去找了,但是……但是现在浪太大了,五六米高的浪头啊大爷!船根本出不去,刚出港就被拍回来了……” 小刘说到这,又要哭。 “完了……都说那是鬼见愁海域,进去了就没活路……”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小刘被打懵了,捂著脸呆呆地看著陈大炮。 “那是你连长!是你带兵的头儿!” 陈大炮收回手,掌心发麻。 “他要是死了,那是为国捐躯!他要是活著,那就是在跟老天爷搏命!” “你个软蛋在这哭有什么用?能把浪哭平了?能把船哭回来?”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头看向院门外。 此时,因为吉普车的动静,家属院里已经有不少人探头探脑。 隔壁的刘红梅,正吊著个胳膊,扒著窗户缝往这边看,那眼神里,既有好奇,似乎还藏著那么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陈大炮大步走到门口。 他站在那两个带著尖刺的水泥墩子中间。 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看什么看?” 他吼了一声。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嚼舌根子,乱传我儿子死了……” “我陈大炮今天把话撂在这。” 他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杀猪刀。 “咄!” 一刀钉在门框上。 刀柄还在嗡嗡乱颤。 “老子让他全家陪葬!” 这一声吼,带著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意。 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脑袋,像是受惊的乌龟,瞬间全部缩了回去。 整个家属院,死一般的寂静。 陈大炮把小刘推上吉普车。 “回去告诉你们团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没看见尸体,谁要是敢给我儿子开追悼会,老子就把灵堂给砸了!” “滚!” …… 夜深了。 颱风的前奏终於来了。 狂风卷著暴雨,像是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著这座孤岛。 屋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林秀莲喝了安神汤——那是陈大炮硬灌下去的,里面加了重量的酸枣仁,这会儿终於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只是睡梦中还在流泪,手死死抓著被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建军”。 陈大炮坐在柴房里。 那个他自己搭建的、简陋的“指挥所”。 门外的风雨声大得嚇人,像是要把屋顶给掀了。 老黑蜷缩在他的脚边,把头埋在爪子里,偶尔发出一声呜咽。 陈大炮没睡。 他手里拿著一块磨刀石。 另一只手,握著那柄跟隨了他大半辈子的三棱军刺。 这不是杀猪刀。 这是杀人技。 “滋——滋——” 磨刀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单调,刺耳。 一下。 一下。 陈大炮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抓著军刺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在抖。 是的,这个在那群人面前硬得像铁一样的汉子,这一刻在抖。 前世的记忆,像是这漫天的黑雨,疯狂地往他脑子里灌。 也是这样一个颱风天。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电话响了。 那边说:陈大炮同志,我们要通知你一个沉痛的消息…… 然后就是白布。 冰冷的停尸房。 儿子泡得发白肿胀的脸。 儿媳妇躺在血泊里,身下是一滩黑血,两条命都没了。 那一晚,陈大炮的世界塌了。 “呼……” 陈大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是从肺腑里压榨出来的痛苦。 “老天爷。” 他停下磨刀的手,抬头看著漏雨的屋顶,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你玩我?” “让我重活一回,就是为了让我再看一遍这场戏?” “那你可是找错人了。” 他举起手里的军刺,对著虚空比划了一下。 刀锋寒光凛冽,倒映著他那张布满风霜却绝不认输的脸。 “上辈子我陈大炮是个怂包,信了命。” “这辈子。” 他从旁边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二锅头,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是一团火,烧穿了所有的恐惧。 “这辈子,这剧本老子自己写!” “建军这小子,命硬,隨我。” “当年老子在猫耳洞里,被炮弹埋了三天三夜都没死,他个小兔崽子,这才哪到哪?” 陈大炮站起身,把军刺插回刀鞘。 他从那个红木箱子最底层,翻出了一套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雨衣。 那是一套严丝合缝的蛙人潜水服,还是他在老部队时赖皮赖脸顺回来的。 还有一个用防水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包裹。 里面是指南针、求生哨、几管高浓度的葡萄糖,还有一卷登山绳。 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床边。 然后重新坐下,拿过那半包大前门。 点燃。 烟雾繚绕中,他的背影孤寂得像是一座灯塔。 他在等。 等儿子回来。 第20章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这天就塌不下来! 轰隆——! 一道炸雷,像是要把这海岛的天灵盖给掀开。 林秀莲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建军!” 她喊了一声,声音却哑得像破风箱。 伸手一摸,身边是冰凉的竹蓆,没有那个火热结实的胸膛。 只有窗外狂风撞击窗欞的“咣咣”声,那是颱风登陆的嘶吼,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她心口上。 肚子。 一阵尖锐的坠痛感突然袭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肚皮里狠狠抓了一把。 林秀莲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后。 湿的。 虽然不多,但那种黏腻温热的感觉,让她这个做过护士的资本家小姐,瞬间如坠冰窟。 见红了。 恐惧,铺天盖地而来。 建军生死未卜,要是孩子再没了…… “爸……爸……” 她想喊,可喉咙被恐惧堵死,发出的声音比蚊子叫还轻。 吱呀—— 那扇贴著“福”字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风灌进来。 因为有一个高大如山的黑影,严严实实地堵在了门口,挡住了身后狂暴的风雨。 陈大炮手里端著一个还在冒著热气的大瓷碗。 煤油灯昏黄的光,打在他那张布满胡茬、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脸上。 那一双眼睛,全是红血丝,却亮得嚇人。 他鼻子抽动了一下,眼神瞬间锁定了林秀莲捂著肚子的手。 “见红了?” 声音低沉,冷静得不像个活人。 林秀莲哆嗦著点头,眼泪决堤而出:“爸……我怕……孩子……” 陈大炮没说话。 他把碗放在床头的木凳上,大步走过来。 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没有丝毫犹豫,隔著薄被,稳稳地按在了林秀莲的小腹上。 一股温热、粗糙却无比厚实的力量,透过被子传了进来。 “別动。” 陈大炮另一只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那是他在老连队跟军医学的保命手艺,专治急火攻心、气血逆乱。 刷刷刷。 三针下去。 足三里、內关、太冲。 行针稳、准、狠。 林秀莲只觉得一阵酸麻感游走全身,那股一直往下拉扯的坠痛感,竟然奇蹟般地止住了。 “气血上涌,惊悸伤肝。” 陈大炮收了针,那张紧绷的黑脸並没有放鬆分毫。 他转身端起那个大海碗。 一股子浓郁醇厚的鱼香味,瞬间在这个充满药味和霉味的房间里炸开。 那是昨晚那条龙躉石斑鱼,只取了最嫩的鱼腹肉,熬了足足三个小时。 汤色奶白,浓得能掛住勺子。 没有放葱姜,只放了一点陈皮和胡椒去腥暖胃。 “喝了。” 陈大炮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林秀莲嘴边。 林秀莲偏过头,紧闭著嘴,眼泪顺著眼角流进耳朵里。 她哪吃得下? 只要一闭眼,就是建军在海浪里挣扎的样子,满脑子都是那些“船毁人亡”的鬼话。 “我不吃……我吃不下……” 林秀莲哭著推开勺子,鱼汤洒了几滴在被面上。 “啪!” 陈大炮把勺子重重扔回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那个小马扎在他两百斤的身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扭声。 “林秀莲。” 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儿媳妇。 声音不再刻意压低,而是带著一股子硝烟味,那是他在战场上训斥逃兵的语气。 “你是不是觉得,建军回不来了?” 林秀莲浑身一颤,哭声噎在喉咙里,惊恐地看著公公。 陈大炮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的灵魂看穿。 “我告诉你,我陈大炮的种,没那么容易死!” “当年在猫耳洞,老子肠子流出来塞回去还能再杀两个来回!他陈建军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这点风浪算个球!” “他在前线跟老天爷搏命,想回来见老婆孩子。” “你呢?” 陈大炮指著林秀莲的肚子,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就在这绝食?你就在这哭丧?” “你是想让他回来看到两具尸体?还是想让他就算活著爬回来,也因为没了后,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这话太重了。 重得像是一把锤子,把林秀莲那颗脆弱的心砸得粉碎,又强行拼凑起来。 “这碗汤,不是给你喝的。” 陈大炮重新拿起勺子,舀起满满一勺乳白色的鱼汤,再次递了过去。 手,稳如磐石。 “这是给我孙子喝的,是给陈家的根喝的。” “你就是个容器,你也得给我把这油加满了!” “喝!” 最后这一个字,是命令。 是不容置疑的军令。 林秀莲看著公公那张凶神恶煞却又掩饰不住焦急的脸。 看著那碗熬得浓白的鱼汤——那是公公在颱风来临前,冒著命去海里叉回来的。 她颤抖著张开嘴。 一口。 鲜。 滚烫的汤汁顺著喉咙滑下去,像是给冰冷的身体注入了一股岩浆。 眼泪混著鱼汤一起吞进肚子里。 两口。 三口。 陈大炮就这么一勺一勺地餵。 动作机械,却又透著股笨拙的小心。 直到一碗汤见底,连碗底的鱼肉渣都被餵了进去。 林秀莲的脸上,终於泛起了一丝血色。 那是活人的顏色。 陈大炮长出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一寸。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那是“完成任务”的信號。 “睡。” 他站起身,替林秀莲掖了掖被角。 动作粗鲁,把林秀莲裹得像个粽子。 “爸……你去哪?” 林秀莲伸出手,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怕。 怕这个家里唯一的顶樑柱也消失在风雨里。 陈大炮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儿媳妇,从腰间抽出那根旱菸杆,却没有点火。 “我不走。” 他走到门口,把那张平日里自己坐的小马扎搬了过来。 就放在门槛內侧,正对著那扇在风雨中飘摇的木门。 然后。 一屁股坐下。 双腿分开,双手拄著膝盖,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黑铁铸造的门神。 老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无声地趴在陈大炮的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军胶鞋上。 一人,一狗。 如果不看那个背景,这就像是一幅静止的油画。 “睡吧。” 陈大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闷闷的,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迴响。 “外头就算是天塌了,有老子在这顶著。” “风吹不进来,鬼也进不来。” “你要做的,就是护好肚子里的肉。其他的,交给我。” 林秀莲看著那个宽阔如山的背影。 那是挡在她和死亡、恐惧、绝望之间的一道墙。 眼泪再次流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安。 她闭上眼,那股子鱼汤的热气在胃里翻腾,化作了困意。 …… 这一夜,极其漫长。 外面的颱风像是发了疯的野兽,撕扯著海岛上的一切。 屋顶的瓦片被掀飞了几块,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院子里的那棵老歪脖子树,被连根拔起,重重砸在陈大炮砌的那圈刺槐篱笆上。 但陈大炮纹丝不动。 他就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这门口。 他没有睡。 他在听。 听风声,听雨声,听海浪拍击岸边的声音。 也在听屋里儿媳妇的呼吸声。 每一次呼吸平稳,他手里摩挲菸斗的动作就会慢一拍。 每一次呼吸急促,他的肌肉就会瞬间紧绷。 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雨夜。 他在老家,抱著收音机,听著外面的雨声,心却冷得像铁。 那时候他还在恨,恨儿媳妇娇气,恨儿子不听话。 结果呢? 等到的是那一通报丧的电话。 那一夜,他没守住家。 这一世。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杀过猪、杀过敌、如今又学会了给儿媳妇熬汤的大手。 “贼老天。” 他在心里默念,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你想收人?问过老子手里的刀没?”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风,似乎小了些。 窗户纸透进了一丝灰濛濛的光。 天亮了。 颱风眼过境,暂时的寧静笼罩了整个家属院。 但这寧静比风暴更让人窒息。 因为这意味著,结果要出来了。 “吱——” 陈家小院那扇被风吹得半掉的院门,被人推开了。 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隔壁的刘红梅,还有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军嫂。 她们不是来帮忙的。 她们是来看戏的。 或者是来印证那个“陈连长已经餵鱼了”的谣言的。 刘红梅吊著胳膊,探头探脑,脸上带著一种令人作呕的悲悯和窃喜。 “哎哟,这屋顶都掀了,也不知道秀莲那丫头嚇流產没……” 话音未落。 堂屋的门,开了。 陈大炮走了出来。 他在门口坐了一整夜,身上带著一股子浓重的寒气和潮气。 眼窝深陷,胡茬冒出来一圈,青惨惨的。 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比昨晚还要嚇人。 他手里提著那根昨晚没点燃的旱菸杆,另一只手,牵著老黑。 他就那么往门口一站。 没有说话。 仅仅是一个眼神。 那种在死人堆里滚过、此刻又处於爆发边缘的眼神。 刘红梅到了嘴边的閒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她感觉自己被一头饿虎盯上了。 只要她敢再说一个字,这老头绝对会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 “滚。” 陈大炮嘴唇动了动。 声音不大,沙哑,乾裂。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血。 “靠近院子三米,腿打断。” 刘红梅等人浑身一抖,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她们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清理完这些苍蝇。 陈大炮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 里面,林秀莲的呼吸声平稳。 还好。 守住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依旧阴沉的海面。 海浪还是很大,灰黑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著码头。 没有船回来的跡象。 也没有搜救队的消息。 第21章 颱风眼里煮火锅,隔壁屋顶上天了 颱风眼。 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的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头顶上甚至露出了一小块诡异的蓝天。 陈大炮嘴里叼著几根铁钉,手里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锤子,“咣咣咣”地砸在屋顶的横樑上。 每一锤下去,那瓦片就被死死钉在木楞上,纹丝不动。 他光著脚踩在滑腻的瓦面上,像只壁虎,稳得离谱。 这屋顶,必须加固。 刚才那是前奏,真正的“回南风”还没来,那才是颱风最凶的时候,是要吃人的。 底下的院子里。 满地的断枝残叶。 那圈被砸塌了一角的刺槐篱笆,已经被陈大炮用几根粗麻绳和备用的木桩重新撑了起来。 哪怕是天灾,这陈家的防线,也不能破。 陈大炮从房顶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他看了一眼隔壁。 刘红梅家那屋顶,瓦片稀里哗啦少了一半,那老张正哆哆嗦嗦地在上面盖油布。 一边盖,一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那样子滑稽得像个掛在树上的猴子。 “呸。” 陈大炮吐掉嘴里的铁锈味,转身进了屋。 屋里,林秀莲正缩在躺椅上,手里捧著那碗已经空了的鱼汤碗,眼神发直。 “饿了吧?” 陈大炮擦了擦手上的泥水,声音儘量放轻。 林秀莲摇摇头,眼泪又要在眼眶里打转: “爸……我不饿,我担心建军……” “担心能当饭吃?” 陈大炮脸色一沉,但他没发火。 他走到角落那堆“战略物资”旁,翻找了一阵。 掏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五花肉,还有半袋子红彤彤的干辣椒,一罐子豆瓣酱。 “这颱风眼大概能撑两个小时。” “够咱们爷俩吃顿热乎的。” 陈大炮把那口行军用的大铁锅架在煤炉子上。 起火。 这次不是文火慢燉,是猛火爆炒。 一大勺雪白的猪油滑进锅里,化开。 接著是切碎的姜蒜、花椒、干辣椒段,还有那一大勺红油豆瓣酱。 “刺啦——!!!” 一股子呛鼻却又勾魂摄魄的辛辣香味,瞬间在这个封闭的小屋里炸开。 这是正宗的川味牛油火锅底料的做法,只不过陈大炮稍微改良了一下,用了猪油,更香,更厚重。 在这个风雨飘摇、大家都啃冷窝头、喝凉水的日子里。 这股味道,简直就是犯罪。 “咳咳……” 林秀莲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但这股辣味,却把她那昏沉沉的脑子给激醒了。 唾液开始不爭气地分泌。 这是本能,是身体对热量的渴望。 “爸……这……这是做啥?” “火锅。” 陈大炮手里的菜刀翻飞,那块冻五花肉被切成了薄如蝉翼的肉卷。 昨晚剩下的石斑鱼片,码上蛋清。 还有之前自己在院子里发的豆芽,用海水点的豆腐。 甚至还有一捆子他在后山挖的野菜。 水开了。 红汤翻滚,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每一颗破裂的气泡里,都藏著能把人暖化的热量。 “过来,坐下。” 陈大炮搬来小马扎,把煤炉子放在两人中间。 “吃。” 他夹起一片肉,在红汤里涮了七上八下,裹满红油,直接放进林秀莲的碗里。 “这颱风天,湿气重。” “不吃点辣的把寒气逼出来,你这身子骨,等建军回来,你就得进医院。” 林秀莲看著那片肉。 红亮,诱人。 她想拒绝,想说自己没胃口。 可陈大炮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仿佛只要她吃了这口肉,建军就能回来。 林秀莲颤抖著夹起肉,送进嘴里。 辣! 烫! 鲜! 那种强烈的刺激感顺著舌尖直衝天灵盖,瞬间,一层细密的汗珠从她额头上冒了出来。 原本冰凉的手脚,竟然有了一丝知觉。 “好吃吗?”陈大炮问。 “……好吃。”林秀莲吸著鼻子,眼泪被辣得往下掉。 “好吃就多吃点。” 陈大炮自己倒了半碗白酒。 一口闷。 烈酒配火锅,这是他在老山前线最好的慰藉。 …… 香味顺著门缝、窗户缝,不可阻挡地飘了出去。 飘到了隔壁。 刘红梅刚从梯子上爬下来,浑身湿透,胳膊上的石膏都被雨水泡软了,糊在手上难受得要命。 老张正蹲在地上,愁眉苦脸地看著家里被水泡了的米缸。 “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红梅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刚想嚎丧。 忽然。 鼻子抽了抽。 那股子霸道的麻辣鲜香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又香,又疼。 “这……这是啥味儿?” 老张也闻到了,喉咙咕咚响了一声: “像是……火锅?还是牛油的?” “陈大炮!!!” 刘红梅嗷的一嗓子,眼珠子都红了。 “咱们家房子都快塌了,喝凉水都塞牙,他在隔壁煮火锅?!” “这是人干的事儿吗?这是魔鬼!是资本家!” “不行!我去骂死他!” 刘红梅也是气疯了,或者说是饿疯了。 她爬起来就要往外冲。 刚衝到门口。 呼——!!! 一阵怪啸声从天边传来。 原本那一小块蓝天瞬间消失,乌云像是一床黑色的棉被,狠狠地压了下来。 风,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风是鞭子,现在的风,就是攻城锤! “不好!回南了!” 老张大喊一声,脸色惨白。 可惜,晚了。 刘红梅刚拉开门。 狂风夹杂著暴雨,像是一堵墙一样撞了进来。 “咔嚓——吱嘎——” 头顶上传来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刘红梅惊恐地抬头。 只见自家刚盖好油布的屋顶,那几根原本就朽了的房梁,在这股怪力的撕扯下,终於撑不住了。 “哗啦啦——” 先是瓦片像子弹一样飞出去。 紧接著。 那一整块油布连带著半个屋顶的木架子,像是被一只巨手凭空抓起。 呼啸著上了天! “啊——!!!” 刘红梅的惨叫声瞬间被风声吞没。 “我的房啊!!!” …… 陈家小屋里。 陈大炮夹著一块豆腐的手,稳如泰山。 外面的风声如同鬼哭狼嚎,屋顶的瓦片发出“叮叮噹噹”的撞击声,但因为刚才加固过,愣是一片没掉。 “爸……外面……” 林秀莲听著隔壁的动静,嚇得小脸发白,筷子都拿不稳。 “不用管。” 陈大炮吹了吹豆腐上的热气,一口吞下。 “豆腐渣工程,早晚得塌。” 他抬起眼皮,透过窗户缝,看著外面昏天黑地的世界,还有隔壁那个已经变成了露天敞篷的破房子。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做人不行,盖房子也不行。” “这老天爷收人,也是挑软柿子捏。” 他把那碗酒喝乾。 “秀莲,吃饱没?” 林秀莲点了点头,其实她是真的吃撑了,那股子辣劲儿让她出了一身透汗,整个人反而精神了不少。 “吃饱了,就去床上躺著休息一下。” 陈大炮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我顾好肚子里的孩子。” 第22章 颱风过后的烂摊子,谁才是这院里的爷? 回南风,比预想的还要狠。 那风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把这海岛上的每一寸地皮都给揭了。 陈家的小屋里,煤油灯早就灭了。 黑暗中,只有陈大炮那明灭的烟火头,像是这混沌世界里唯一的灯塔。 “咔嚓——” 一声巨响。 不是陈家的。 是隔壁。 紧接著就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的闷响,夹杂著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哀嚎。 林秀莲缩在被窝里,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护著肚子。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隔著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睡你的。” 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金石落地的稳当劲儿。 “塌不了。” 陈大炮说完,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重新坐回门口的小马扎上。 像是一尊门神。 …… 天亮了。 风停雨歇。 太阳像是刚洗过澡似的,毒辣辣地掛在天上,照得海岛一片惨白。 林秀莲推开门。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惨。 太惨了。 整个家属院像是被犁过一遍。 满地的碎瓦片、断树枝,还有不知道谁家的洗脸盆、甚至內衣裤,掛得到处都是。 最惨的是隔壁。 刘红梅家的屋顶,直接开了个天窗。 半边墙都倒了,露出屋里被雨水泡发的衣柜,还有那一床湿噠噠的红棉被。 刘红梅胳膊上吊著石膏,正坐在泥水里乾嚎。 老张,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副营长,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蹲在废墟里捡砖头。 不光是他们家。 放眼望去,家属院里就没有几家是好的。 男人们大多出任务没回来,剩下一群老弱妇孺,对著满目疮痍,除了哭,还是哭。 唯独陈家。 除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倒了,那一圈刺槐篱笆塌了一角。 房子,纹丝不动。 甚至连一片瓦都没掉。 陈大炮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正在院子里收拾残局。 他手里拿著把斧头,三两下就把那棵倒了的歪脖子树给肢解了。 “爸……” 林秀莲想去帮忙。 “边去。” 陈大炮头也不抬,把劈好的木柴往墙角一堆。 “这种粗活是你乾的?去把炉子生了,煮点薑汤。” “昨晚受了寒,別感冒了。” 正说著。 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前几天来借菜种的小媳妇,桂兰。 她怀里抱著个哇哇大哭的孩子,眼圈红肿,看著陈大炮,有些畏缩,却又不得不开口。 “大……大爷……” “我想跟您借把锤子……我家门被风吹掉了,我想钉上,但我力气不够……” 陈大炮停下手里的活。 他看了一眼桂兰,又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瘦得像猴似的孩子。 没说话。 转身进了柴房。 桂兰以为他不借,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转身就要走。 “站住。” 陈大炮走出来,手里提著那是把跟了他半辈子的木工锤,还有一袋子铁钉。 “门在哪?” 桂兰愣住了:“啊?” “我问你门在哪!”陈大炮不耐烦地皱眉,“带路!” …… 十分钟后。 桂兰家的门重新立了起来。 不仅立起来了,陈大炮还顺手给她修好了漏雨的窗户,甚至帮她把被风吹歪的烟囱给扶正了。 “行了。” 陈大炮收起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上睡觉把门栓插好,这几天不太平。” 桂兰看著结结实实的门窗,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谢谢大爷!您是大好人啊!” “滚蛋!” 陈大炮侧身避开,一脸嫌弃。 “別给我整这套封建迷信!我就是嫌你家娃哭声太大,吵著我儿媳妇休息!” 他提著锤子往回走。 这一路,可就不一样了。 原本那些看见他就躲、背地里骂他是“活阎王”的军嫂们。 此刻一个个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里,没了恐惧,多了渴望。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对安全感的渴望。 “陈大爷……能不能帮我家看看?我家瓦片飞了……” “陈大炮同志,我家鸡窝塌了……” “大爷,我有把力气,我给您打下手,您帮我修修房梁行不?” 陈大炮停下脚步。 他看著这一张张满是泥污、充满期待的脸。 如果是上辈子,他肯定扭头就走。 这帮碎嘴子,没少编排秀莲。 但这辈子…… 他看了一眼自家院子里,正扶著腰往外张望的林秀莲。 要在海岛立足,光靠拳头不行。 还得有点人味儿。 “排队。” 陈大炮吐出两个字。 “先修屋顶,再修门窗。家里有男人的自己修,没男人的报数。” “还有。” 他指了指隔壁刘红梅那开了天窗的破屋。 “那家除外。” “谁要是敢帮她,就是跟我陈大炮过不去。” 全场寂静了一秒。 隨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听陈大爷的!排队!” “大爷您喝水!我家有刚烧开的水!” 这一天。 陈大炮成了整个家属院最忙的人。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上房揭瓦,下地修门。 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他那光著膀子、满身伤疤的身影。 等到傍晚收工的时候。 陈家的门口,堆满了东西。 不是钱。 是这一篮子鸡蛋,那一捆青菜,甚至还有半袋子红薯干。 这都是各家各户硬塞过来的。 林秀莲看著这些东西,再看著蹲在门口抽菸、累得手都在抖的公公。 眼眶红了。 她知道,公公这么做,不光是为了帮人。 是为了她。 是为了让她以后在这个院子里,腰杆能挺得更直,没人再敢欺负她。 “爸……吃饭了。” 林秀莲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麵条,上面臥著两个荷包蛋。 陈大炮接过碗,呼嚕呼嚕几大口就吞了大半。 “爸,今天……” “別废话。” 陈大炮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建军有消息没?” 林秀莲手一僵,摇了摇头。 陈大炮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但他很快掩饰住,把碗往地上一放。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这小子命硬,死不了。”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漆黑一片的大海。 三天了。 颱风都走了。 船还没回来。 如果再过两天还没消息…… 陈大炮摸了摸腰间的杀猪刀。 那就只能自己下海去捞人了。 就在这时。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伴隨著一阵阵假惺惺的哭嚎。 “哎哟我的弟弟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咱爹糊涂啊!把你害死了啊!” 这声音。 尖锐,刻薄,带著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贪婪。 陈大炮原本正在繫鞋带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瞬间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杀意。 来了。 上辈子的仇人。 那对把亲爹氧气管拔了的白眼狼。 终於闻著味儿来了。 第23章 绝户財?想得美! 院门口。 站著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陈大炮的大女儿,陈丽丽。 她穿著一身不合时宜的大红碎花衬衫,胳膊上却扎著一圈刺眼的黑纱。 脸上抹著劣质的雪花膏,眼圈没红,嘴唇倒是涂得血红。 旁边跟著的,是那个贼眉鼠眼的女婿,王良。 手里提著个破编织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院子里乱瞟,像是在估价。 还有一个,是被他们拽著的小外孙,王小宝。 这孩子正流著鼻涕,指著院子里那几只老母鸡喊:“肉!我要吃肉!” “爸!” 陈丽丽一看见陈大炮,立马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我那苦命的弟弟啊!听说被浪捲走了?” “您怎么能这么狠心啊!逼著他出海,这下好了,人没了!” “这可是咱老陈家的独苗啊!” 她一边嚎,一边就要往院子里冲。 那架势,不像是在哭丧,倒像是在抢滩登陆。 林秀莲嚇得脸色煞白,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你……你们胡说!建军没死!” “没死?” 王良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弟妹啊,这都三天了,团里都发报丧通知了,你还做梦呢?” “咱们今儿来,就是为了帮咱爸处理后事的。” “听说这抚恤金不少……” “还有这房子,建军没了,你一个外姓人,肚子里那个还没出来,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够了!” 一声暴喝。 如惊雷炸响。 陈大炮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拿武器。 但那一身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比任何武器都嚇人。 陈丽丽和王良被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响,下意识地停住了脚。 正好停在那两个带著尖刺的水泥墩子外面。 “谁让你们来的?” 陈大炮的声音很轻,却冷得掉冰渣。 “爸……瞧您这话说的。” 陈丽丽缩了缩脖子,但一想到那笔巨额抚恤金,胆子又肥了。 “建军是我亲弟弟,他没了,我这个当大姐的能不来吗?” “再说了,您这么大岁数了,也没个依靠。” “我和王良商量了,以后我们给您养老!” “只要您把建军的抚恤金交给我们保管,再把这院子过户到小宝名下……” “对对对!” 王良赶紧帮腔,一脸贪婪地盯著林秀莲身后那间修缮得严严实实的瓦房。 “弟妹啊,你还年轻,以后肯定是要改嫁的。” “这陈家的东西,总不能带到外人家去吧?” “你要是识相,现在收拾收拾东西,拿著你那点私房钱赶紧走,我们也不拦著。” “至於肚子里的种……要是生下来是个带把的,我们可以勉强养著,要是丫头片子……” “啪!” 一块转头。 毫无徵兆地飞了过来。 擦著王良的耳朵根,狠狠砸在他身后的电线桿上。 粉碎。 王良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襠瞬间湿了一片。 “爸!你干什么!你要杀人啊!” 陈丽丽尖叫。 陈大炮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第二块砖头。 他在手里掂了掂。 眼神像是在看两头死猪。 “养老?” “老子信了你们的邪。” “这辈子,还想吃绝户?” “你们是觉得建军不在了,我陈大炮就提不动刀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说过,断绝关係书已经签了。” “现在,你们是外人。” “私闯民宅,企图抢劫军属財產,侮辱烈士家属。” “这三条罪名,足够老子把你们剁碎了餵狗,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陈丽丽被这眼神嚇得退了两步。 但她不甘心啊! 那可是好几千块钱的抚恤金啊! “爸!你別嚇唬我!” “断绝书那是气话!法律上我不承认!” “我是你亲闺女!我有继承权!” “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去团部告你!告你虐待亲生女儿!告你重男轻女!” “还有她!” 陈丽丽指著林秀莲,一脸恶毒。 “这个扫把星!剋死了我弟弟,现在还要独吞家產!” “大伙儿都出来评评理啊!看看这老头是怎么被狐狸精迷了心窍,连亲闺女都不要了!”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刚刚修好房子的邻居们都喊了出来。 但这一次。 没人帮她说话。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 在这个院子里,跟陈大炮作对? 那是嫌命长了? 林秀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是心疼钱。 她是心疼建军,人还没確定生死,亲姐姐就来吃人血馒头了! “爸……” 她想说什么。 陈大炮摆了摆手。 “退后。” “別让脏血溅身上。” 他把手里的砖头扔了。 转身,走回屋里。 陈丽丽以为他怂了,顿时得意起来。 “看见没!心虚了!” “王良,起来!跟我进屋!今儿不把钱拿出来,我们就住这不走了!” 两人刚要跨过那两个水泥墩子。 “哐当!” 一声巨响。 一张八仙桌,被陈大炮单手拎著,重重砸在院门口。 紧接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那是之前在王桂芬面前展示过的,装著军功章的包。 但这一次。 他拿出来的不是勋章。 是一把刀。 那把在海里叉过鱼、在山上杀过猪、在战场上饮过血的三棱军刺。 “噗!” 军刺入木三分,钉在桌面上。 还在嗡嗡作响。 隨后。 陈大炮转身,提著那个大红木箱子。 “咔噠。” 箱子打开。 他猛地一扬手。 “哗啦——!!!” 一阵金灿灿、红彤彤的光芒,在夕阳下差点晃瞎了所有人的眼。 第24章 黄金镇宅:亮瞎你们的狗眼 夕阳如血。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滯了。 那个破旧的红漆木箱里,並不是什么烂衣裳,也不是什么不值钱的老物件。 是一片金。 纯正的、厚重的、在夕阳下散发著迷人且妖冶光泽的金黄色。 那是整整三根“小黄鱼”。 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细,虽然因为年头久了,表面有些氧化发暗,但在懂行的人眼里,那比刚出炉的烙铁还要烫眼。 在这些金条下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叠又一叠的“大团结”。 灰蓝色的十元大钞,扎得紧紧的,砖头一样厚实。 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二三千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一块钱一斤、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几块的1983年,这笔钱,是一笔足以让人发疯的巨款。 是一座金山。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著,整个陈家小院外,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吸气声。 陈丽丽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她死死盯著那个箱子,那一抹贪婪的绿光,甚至盖过了她眼底对陈大炮的恐惧。 她张大了嘴,像是一条缺氧的死鱼,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王良更是不堪。 他刚才被嚇尿的裤襠还在滴水,此刻却像是忘了疼,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两步,那一双手像是鸡爪子一样痉挛著,恨不得直接插进那箱子里去。 “爸……” 陈丽丽的声音都在抖,那是极度亢奋后的颤音。 “这……这是咱家的?” “这么多钱……这么多金子……您瞒得我好苦啊!原来咱们家这么有钱?” “快!王良!快去帮爸收起来!这財不露白,別让外人看见了!” 陈丽丽疯了。 在巨大的財富面前,她选择性地遗忘了刚才那一记擦著头皮飞过的砖头,也忘了那份早已签好的断绝关係书。 她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钱是陈家的,她是陈家的大闺女,这钱就是她的! 王良听到老婆的召唤,像是打了鸡血,猛地扑了上来。 “对对对!爸!我来帮您拿著!这么沉的东西,別累著您!” 那一双脏手,眼看著就要碰到箱子的边缘。 “找死。” 陈大炮没有动。 他只是眼皮微微一抬。 那只插在桌子上的三棱军刺,被他那布满老茧的大手握住了刀柄。 “嗡——” 一声金属震颤的轻鸣。 军刺被拔了出来。 寒光一闪。 “唰!” 那一刀,没有丝毫犹豫,贴著王良的手指尖,狠狠地钉在他手掌前方一厘米的桌面上。 甚至削断了王良小拇指上的半片指甲盖。 “啊!!!” 王良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触电般地把手缩了回去。 整个人向后栽倒,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次是真的连屎都快嚇出来了。 “老子的钱,你也敢伸手?” 陈大炮一只脚踩在红木箱的盖子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对丑態百出的夫妻。 那眼神,不是看亲人,甚至不是看仇人。 是看垃圾。 “看清楚了吗?” 陈大炮指了指那一箱子东西。 “这是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是老子一把大勺在灶台上顛了二十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小黄鱼,那是祖上传下来的。” “这钱,乾净。” 他弯下腰,从里面抽出一张大团结。 在手里抖了抖,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丽丽,你不是想要钱吗?你不是想吃绝户吗?” “你觉得建军没了,这陈家就没人了?这钱就该归你?” “我呸!” 一口浓痰,狠狠吐在陈丽丽那双崭新的塑料凉鞋上。 “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 陈大炮的声音,借著海风,传遍了整个家属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土里。 “这钱,是我孙子的奶粉钱。” “是我儿媳妇的营养费。” “只要我陈大炮还有一口气,这陈家的一草一木,一分一毫,都姓林!那是留给我陈家功臣的!” “至於你们?” 陈大炮冷笑一声,把那张大团结揉成一团。 然后,像是扔垃圾一样,扔进了旁边的泔水桶里。 “寧愿扔进猪食槽子里餵猪,老子也不会给你们一分!” “看什么看?” “滚!” 最后一个字,伴隨著他手中军刺的再一次挥动。 那一抹寒光,彻底击碎了陈丽丽和王良最后的贪念。 那是真的会杀人的眼神。 陈大炮是真的敢把他们留在这填海。 “疯了……这就是个疯子……” 王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顾不上手疼,拽著嚇傻了的陈丽丽,拖著那个哭得冒鼻涕泡的王小宝,转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 连鞋跑丟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 围观的邻居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那一箱子金灿灿的东西,確实让人眼红。 但那个站在箱子后面,浑身散发著煞气的老头,更让人胆寒。 这是个狠人。 有钱,有种,还护短。 这种人,惹不起,只能供著。 “散了!都散了!看什么西洋景!”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像是退潮一样,迅速散去。 就连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几个婆娘,这会儿也是缩著脖子,一溜烟钻回了自家那个还没修好的破屋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海风还在呼呼地吹。 林秀莲站在屋檐下。 她扶著门框的手已经麻了。 她看著那个如山一般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箱足以买下半个县城的財富。 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一直以为公公是个穷当兵的,是个只会干力气活的粗人。 她甚至担心过,要是建军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以后日子怎么过。 可现在。 公公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给了她答案。 钱?管够。 人?管杀。 “爸……” 林秀莲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不真实感。 陈大炮听见动静,那股子骇人的煞气瞬间收敛。 他合上箱子,“咔噠”一声落了锁。 转过身时,那张黑红的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狰狞。 他提起箱子,走到林秀莲面前。 没有说话。 直接把箱子往林秀莲怀里一塞。 沉。 死沉。 林秀莲差点没拿住,下意识地用肚子顶了一下才抱稳。 “拿著。” 陈大炮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箱面上。 “这是家底。” “本来想等建军回来,或者等孩子满月再拿出来的。” “既然那两个畜生来闹,索性就亮亮底牌。” 他看著林秀莲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又觉得手脏,在衣服上蹭了蹭,才虚虚地扶了一下。 “秀莲啊。” “別怕穷。咱家不穷。” “也別怕被人欺负。只要有我在,这岛上谁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就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这钱你收著。想吃啥买啥,想穿啥买啥。” “建军那份抚恤金,咱们不稀罕。” “咱们要的是人。” 林秀莲抱著那个沉甸甸的箱子,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红漆木面上。 这哪里是钱啊。 这是公公的命。 是这个老人为了让她安心,把自己的骨血都掏出来给她看了。 “爸……我不要钱……” 林秀莲哭著摇头。 “我只要建军回来……我只要他回来……” 陈大炮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天色。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了。 大海变得漆黑一片,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那远处的海平线上,依旧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第四天了。 如果是普通人,在海里泡四天,早就发胀了。 就算是铁打的汉子,又能撑多久? 陈大炮没说话。 他把林秀莲扶进屋,按在躺椅上。 “箱子锁柜里。財不露白,刚才那是震慑,以后別拿出来显摆。” 第25章 这一口烟燻味,是海岛上的「还魂香」 夜,黑得像团化不开的墨。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不知疲倦地响著。 屋內。 那口红漆木箱已经被重新锁好,塞进了衣柜的最深处,上面还压了两床厚棉被。 林秀莲坐在床边,手还下意识地捂著那个柜门,像是捂著一颗隨时会炸的地雷。 “爸……那么多钱……真的没事吗?” 陈大炮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背对著她,正在磨刀。 “滋——滋——” 磨刀石发出单调且渗人的声音。 “钱是死物,人是活的。” 陈大炮拿起杀猪刀,借著月光看了看刃口。 寒光流转。 “只要人够狠,钱就是纸。人要是怂了,钱就是催命符。” 他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睡吧。今晚我守著。” 林秀莲看著那个宽厚的背影,那股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慌,莫名其妙地就落了地。 她躺下,蜷缩著身子。 没过多久,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大炮没睡。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放在鼻尖嗅了嗅,没点。 他在算日子。 第五天了。 海面上依旧只有风声,没有汽笛声。 陈建军那小子,要是再不回来,这刚露白的家底,怕是真要引来不少饿狼。 …… 次日。 太阳毒得像是个火球,要把海岛上最后一点水分都烤乾。 颱风虽然走了,但留下的烂摊子还在。 整个家属院瀰漫著一股子怪味。 那是海腥味、死鱼烂虾的腐臭味,混合著泥土发酵的味道。 难闻,刺鼻。 陈大炮一大早就起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昨晚那顿火锅剩下的石斑鱼头,因为天热,已经有点发黏了。 这年头没有冰箱。 海岛上湿气又重,东西稍微放一放就坏。 “败家。” 陈大炮骂了一句。 他看不得糟践粮食。 当年在老山前线,一口炒麵都要掺著雪水咽,现在这大鱼大肉的坏了,简直就是犯罪。 “爸,我去把那鱼扔了吧,都有味儿了。” 林秀莲捂著鼻子走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 “扔?” 陈大炮瞪了她一眼。 “扔了吃什么?喝西北风?” 他转身进了柴房,那是他的“军火库”,也是他的工具间。 没一会儿,他抱著一堆东西出来了。 几块颱风刮下来的废旧船板,一捆没受潮的干松针,还有那个昨天砸核桃用的铁锤。 “建军没回来之前,这日子得过,还得过好了。” 陈大炮脱了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 肌肉在阳光下泛著油光,那一身的伤疤像是勋章。 “去,把盐罐子拿来。还有那瓶高度二锅头。” 林秀莲不敢多问,赶紧去拿。 陈大炮在院子角落里,开始挖坑。 不是普通的坑。 是一个深半米、直径一米的圆坑。 他用那些废旧船板,在坑上搭了个简易的架子。 又找来几块破砖头,围成一个半封闭的圆圈。 这是一个简易的土灶。 或者说,这是一个这种年代特有的“烟燻房”。 陈大炮把那些有点发黏的鱼肉,重新洗净。 用刀背在鱼身上细细地拍打。 “啪!啪!啪!” 很有节奏。 这是为了把鱼肉里的组织拍松,让盐分能渗进去,也能把那一丝丝的腐气给逼出来。 隨后。 抹盐,淋酒,撒上一把捏碎的花椒。 醃製半小时。 这期间,他在坑里点了火。 用的不是普通的柴火。 是最下面铺一层干透的橘子皮——这是他特意留著的。 中间是一层松针。 最上面,压著那种半湿不乾的柏树枝。 火一点。 不起明火。 只有浓烟。 那烟也不是呛人的黑烟,而是带著一股子清香的白烟。 橘子皮的果香,松针的油脂香,柏树枝的木香。 混合在一起,竟然把院子里那股子腐臭味给压下去了。 陈大炮把醃好的鱼块,用铁鉤子掛在架子上。 就在那浓烟上熏著。 高温逼出鱼油。 浓烟锁住鲜味。 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激起更浓烈的香气。 这手艺,是陈大炮老家的绝活。 当年他在炊事班,就是靠这一手“陈氏燻肉”,把全连战士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就连视察的首长,吃了都得竖大拇指,说这味道哪怕是国宴上也拿得出手。 …… “吸溜——” 墙头上,冒出个脑袋。 是隔壁那个昨天被陈大炮嚇破胆的张小宝。 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几天跟著他爹妈啃干窝头,早就饿绿了眼。 这会儿闻著味儿,那是本能地往上凑。 “妈!肉!我想吃肉!” 张小宝扭头衝著破窑洞那边喊。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是人吃的吗?那是餵狗的!” 陈丽丽尖锐的骂声传来,带著掩饰不住的嫉妒。 陈大炮连眼皮都没抬。 他手里拿著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著火。 他在控温。 火大了,鱼肉发苦。 火小了,熏不透,里面还是生的。 这不仅是技术,更是经验。 “爸……这能行吗?” 林秀莲看著那黑乎乎、烟燻火燎的一坨,有些怀疑。 她是上海人,吃惯了清淡精致的。 这种粗獷的做法,看著有点嚇人。 “行不行,嘴说了算。” 两个小时后。 陈大炮灭了火。 鱼块已经变了样。 原本白嫩的鱼肉,变成了深邃的琥珀色,表面泛著诱人的油光。 硬硬的,像是一块块金砖。 陈大炮取下一块。 稍微放凉。 用手撕下一条。 那鱼肉纹理清晰,一丝一丝的,像是牛肉乾,却又比牛肉乾多了一股子海鲜的韧劲。 “尝尝。” 他递给林秀莲。 林秀莲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牙齿咬合的瞬间。 那种经过浓缩、沉淀后的咸鲜味,混著特殊的烟燻香气,在口腔里瞬间炸开。 不腥。 一点都不腥。 越嚼越香。 唾液像是决堤了一样涌出来。 “好吃!” 林秀莲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吃了好几口。 这种重口味的东西,对於孕期没胃口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的神药。 “这东西,掛在通风的地方,放一个月都不会坏。” 陈大炮看著那一架子的杰作,嘴角微微勾起。 “回头给建军带点上船,海上湿气重,这玩意儿驱寒。” 提到建军。 林秀莲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又黯淡了。 就在这时。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剎车声。 又是一辆吉普车。 林秀莲浑身一颤,手里的熏鱼掉在了地上。 她是真的怕了。 怕车上下来的人,又是来报丧的。 第26章 降维打击,老班长的后厨教导课 陈大炮却很淡定。 他听出来了。 这不是团部的车,这是后勤的车。 那发动机的声音像是拉风箱,除了后勤那辆老爷车,没別的。 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胖子。 穿著一身油乎乎的军装,扣子都崩开了一个,满头大汗。 这人陈大炮认识。 驻地食堂的司务长,王大头。 “哎哟我的亲娘嘞!这味儿是从这飘出来的?” 王大头一下车,鼻子就跟雷达似的,抽动了两下,直奔陈家小院。 他也不见外,推门就进。 一进院子,看著架子上那些琥珀色的熏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那个龙躉?” 王大头指著熏鱼,手都在抖。 “你是?” 陈大炮明知故问,手里蒲扇依然不紧不慢地摇著。 “我是后勤处的司务长!叫我老王就行!” 王大头擦了一把汗,眼神里全是焦急。 “老爷子,您这手艺绝了啊!我隔著二里地都闻见香味了!” “我也就不跟您绕弯子了。” “这两天台风,补给船断了。食堂里的肉都臭了,菜也没了。” “几百號新兵蛋子等著吃饭呢,这要是饿肚子,那是要出大事的!” “我看您这熏鱼挺多,能不能……能不能匀给我点?” “我按市场价给钱!或者是拿粮票换都行!” 王大头也是急病乱投医。 这几天新兵连天天吃咸菜疙瘩,已经有人开始闹情绪了。 要是再不弄点油水,他这个司务长就要被撤职查办了。 陈大炮停下扇子。 他看著王大头。 这胖子虽然看著油滑,但眼神还算清正,是个干实事的人。 “匀给你?” 陈大炮笑了笑。 “这点东西,不够那帮狼崽子塞牙缝的。” 王大头一听,脸垮了下来。 “那……那咋办啊?” 陈大炮站起身。 他走到王大头面前。 虽然穿著跨栏背心,但那股子气势,竟然压得王大头这个正连级干部不敢大声喘气。 “我听建军说,你们食堂冰库坏了?” “坏了半个月了!还没修好呢!”王大头一拍大腿。 “那是你们蠢。” 陈大炮毫不留情。 “海里那么多鱼,非得存冰库?” “不会做成熏鱼?不会做成鱼丸?不会做成鱼鬆?” 王大头愣住了:“这……这也没人会啊!而且这天气,稍微处理不好就臭了……” “那是你们没找对人。” 陈大炮指了指自己。 “带路。” “啊?去哪?”王大头懵了。 “去食堂。” 陈大炮抄起桌上的杀猪刀,別在腰里。 “老子教教你们,什么叫靠海吃海。” “这些鱼你们拿不走,但我能教你们怎么把海里的鱼,变成能吃的乾粮。” 王大头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是遇上高人了啊! “哎!好嘞!大爷您请!车在外面候著呢!” 王大头那態度,简直比对他亲爹还亲。 陈大炮回头,看了一眼林秀莲。 “把门锁好。” “这院子里的鱼,谁来都不给。” “那是留给建军回来的接风菜。” 说完,他大步上了吉普车。 那一刻。 林秀莲觉得公公不像是个去炒菜的厨子。 倒像是个去前线救火的將军。 …… 部队食堂。 一片愁云惨澹。 几个炊事兵对著那一堆发臭的猪肉和烂菜叶子发愁。 “班长,这咋整啊?晚上吃啥?又是咸菜?” “別问我!问司务长去!”班长把帽子往案板上一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让我怎么做?” 就在这时。 王大头领著陈大炮进来了。 “都起开!都起开!” 王大头嗓门洪亮。 “给你们请来了个老师傅!”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一个穿著旧背心、腰里別著杀猪刀的老头? 这谁啊? 还没等他们质疑。 陈大炮已经动手了。 他没有废话。 走到案板前。 那是昨晚新兵们去海边捡回来的一堆杂鱼。 没人要,因为刺多,腥味重,做出来没人吃。 陈大炮抽出杀猪刀。 手腕一抖。 “刷刷刷——” 刀光如雪。 只见那刀在鱼身上游走,就像是长了眼睛。 去鳞,开膛,剔骨,取肉。 一条多刺的海鰻,在他手里不到十秒钟,就变成了一堆晶莹剔透的鱼肉。 就连那一根根细小的鱼刺,都被整整齐齐地剔了出来。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整个后厨,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刚才还不服气的炊事兵,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这刀工。 这手速。 这哪里是做饭?这是艺术! “看清楚了吗?” 陈大炮把刀往案板上一插。 “这种杂鱼,肉散,做鱼丸最好。” “加蛋清,加肥膘,顺时针搅打上劲。” “那一堆海带,別扔,切丝,和鱼骨头熬汤。” “这是一顿『鱼丸海带汤』,既有肉,又有汤,还管饱。” 他指了指那几个愣神的炊事兵。 “还愣著干什么?动手!” “是!” 那几个兵下意识地立正,大声回答。 那是被陈大炮身上的气场给震住了。 那是只有真正当过兵、带过兵的老班长身上才有的威严。 这一晚。 新兵连的食堂里,爆发出了一阵阵欢呼声。 那鲜美的鱼丸汤,那是他们来海岛之后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陈大炮坐在后厨的门口,抽著烟。 王大头亲自端来一杯茶,满脸堆笑。 “大爷,神了!真神了!” “您这手艺,说是国宴大厨我都信!”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圈。 “国宴不敢当。但在炊事班餵胖过一个连,这事儿我干过。” 第27章 这一碗酸汤,是老兵拿命换的「开胃药」 日头偏西。 陈家的小院里,那股子熏鱼的香味还没散尽。 但林秀莲吐了。 吐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刚吃进去的那点熏鱼,连带著苦胆水,全倒进了痰盂里。 “呕——咳咳咳……” 林秀莲趴在床沿上,脸色蜡黄,整个人像是一株缺了水的兰花,眼看著就要枯了。 自从陈建军失踪,这口气一直顶在胸口。 再加上孕期的反应,她是吃什么吐什么,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陈大炮站在门口。 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那双能单手捏碎敌人喉咙的大手,此刻端著个瓷碗,竟然有点抖。 “爸……我……我不吃了……別浪费粮食……” 林秀莲抬起头,眼角掛著泪,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哼。 陈大炮看著她那尖尖的下巴,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不是对林秀莲发火。 是对自己。 “放屁!” 他把碗重重往桌上一墩,那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肚子里的种吃什么?” “建军那是去龙宫做客了,还没回来呢,你就要带著孩子去见阎王?” 这话难听。 但管用。 林秀莲哆嗦了一下,强撑著身子想去端碗,可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捂著嘴又乾呕起来。 没得治。 这是心病,也是身子骨太娇气。 陈大炮在屋里转了两圈,像是一头被困住的猛虎。 突然。 他鼻子动了动,目光锁定了窗外远处那片连绵的后山。 雨后的山,湿气重,但那股子泥土味里,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酸甜气。 “等著。” 陈大炮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他回屋抄起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弹弓,又从墙角找了个编织袋,把裤腿一扎,换上了那双防滑的解放鞋。 “爸,天快黑了,你去哪?”林秀莲慌了。 “抓药!” 陈大炮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 后山。 刚刮过颱风的山路,根本不能叫路。 到处都是断树烂泥,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 陈大炮四十五岁了。 虽说身子骨硬朗,但这把老骨头毕竟不是铁打的。 “呼哧——呼哧——” 他喘著粗气,手脚並用,在一处陡峭的山崖边停了下来。 这里长著一丛野酸枣树。 红彤彤的酸枣,指甲盖大小,经过风雨的洗礼,掛著水珠,透著一股子诱人的酸劲儿。 这玩意儿,不值钱。 但在现在的林秀莲嘴里,这就是救命的仙丹。 陈大炮伸手去摘。 脚下的烂泥一松。 “刺啦——” 整个人往下一滑。 若是换了普通人,这就滚下山沟了。 但陈大炮是谁? 那是侦察连的老班长! 电光火石之间,他手里的弹弓把子猛地往岩石缝里一卡,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那棵酸枣树的树根。 “哼!” 一声闷哼。 手掌被荆棘刺穿,血珠子顺著指缝往下滴。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借力,翻身,上树。 动作一气呵成,只有那微微颤抖的小腿肚子,出卖了他体力的透支。 半个小时后。 陈大炮下山了。 他那件跨栏背心被掛成了布条,胳膊上全是血道子,膝盖上也磕青了一大块。 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手里提著的编织袋里,沉甸甸的。 除了半袋子红得发紫的野酸枣,还有两只被绑了脚、还在扑腾的野山鸡。 那是他用弹弓,隔著二十米,一石子儿爆头打下来的。 …… 回到家。 天已经黑透了。 陈大炮没顾上处理伤口。 他在院子里架起炉子,也不用煤油,直接劈了那棵倒掉的歪脖子树当柴火。 火光映红了他那张满是汗水和泥土的脸。 洗枣,去核。 杀鸡,拔毛。 那动作,比在战场上拆地雷还要精细。 野山鸡切块,先用猛火爆炒去腥,再扔进砂锅里。 那一捧野酸枣,也不加糖,就那么扔进去。 再加上几朵雨后采来的野蘑菇。 大火烧开,文火慢燉。 半个时辰后。 一股子奇异的香味,顺著砂锅盖的缝隙钻了出来。 不油腻。 带著一股子果酸的清冽,还有野味的醇厚。 “咕咚。” 原本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林秀莲,喉咙里竟然不自觉地响了一声。 那是身体最诚实的渴望。 门开了。 陈大炮端著砂锅进来了。 他把砂锅往桌上一放,也没拿勺子,直接盛了一大碗,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鸡腿肉和燉得软烂的酸枣。 “吃。” 只有一个字。 林秀莲看著那碗汤。 汤色金黄,上面飘著几颗红艷艷的酸枣,热气腾腾。 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酸。 那个酸劲儿,直衝天灵盖,瞬间把胃里那股子噁心的浊气给压了下去。 紧接著是鲜。 野鸡和蘑菇的鲜味,在舌尖上炸开。 林秀莲的眼睛亮了。 她甚至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一口气喝了半碗,又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不吐了。 胃口开了。 陈大炮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的烟。 借著昏暗的灯光,他看著狼吞虎咽的儿媳妇,嘴角那根紧绷的线条,终於鬆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背。 值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大炮把烟別在耳朵上,声音闷闷的。 “这野鸡肉柴,多嚼嚼。” “这酸枣汤开胃,明儿我把剩下的晒乾了,给你泡水喝。” 林秀莲吃著吃著,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她看见了公公手上的伤。 看见了他鞋上的烂泥。 更看见了他眼里那股子藏都藏不住的疲惫。 这哪里是一碗汤啊。 这是这个老人,把自己的血肉熬成了药,在给她续命啊。 “爸……” 林秀莲哽咽著,想说什么。 陈大炮摆摆手,打断了她。 “別整那没用的。” “吃饱了就睡。” “把身子养结实了,等建军回来,让他看看,咱老陈家的媳妇,不是纸糊的!” 这一夜。 林秀莲睡得很沉。 那碗酸枣野鸡汤,不仅暖了她的胃,更像是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 只要有这尊神在。 这天,就塌不下来。 第28章 隔壁的「滴滴答」,耗子进了米缸 夜深人静。 海岛的风,带著一股子咸涩的味道,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陈大炮躺在柴房的行军床上。 睡不著。 不是因为硬板床硌人,也不是因为担心儿子。 而是一种直觉。 一种在战场上那是能救命的直觉。 那是老兵对危险特有的嗅觉。 他的耳朵贴著墙壁。 这面墙的另一头,是家属院的另一个角落。 住著个男老师,姓孙,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 平时见谁都笑,说话轻声细语,说是从省城调来支教的,教语文。 这人在家属院里口碑不错,尤其是那帮老娘们,都夸他是文化人,懂礼貌。 但陈大炮不喜欢他。 太乾净了。 在这个大家都灰头土脸、为了生计奔波的年代,这孙老师的手指甲缝里永远没有一点泥。 眼神也太活。 看人的时候,总喜欢往人身后瞟,像是在找退路。 此时此刻。 墙那边,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声音。 如果是普通人,肯定以为是风声,或者是老鼠磨牙。 但陈大炮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 那瞳孔收缩,像是看见猎物的狼。 “滴——滴——答——” 声音断断续续,极有节奏。 像是……手指在敲击桌面的声音。 又像是……电流通过某种老式设备的杂音。 摩斯密码? 陈大炮翻身坐起。 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连身下的木板床都没发出吱呀声。 他光著脚,走到墙根下。 把耳朵死死贴在那块有些发潮的青砖上。 声音更清晰了。 除了那诡异的敲击声,还有那个孙老师压低了嗓子,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 说的不是本地话。 也不是普通话。 倒像是……那边沿海一带的方言,夹杂著几个生硬的词汇。 “……颱风……海防……换岗……” 陈大炮只听清了这几个词。 但他那一身的汗毛,瞬间全都炸起来了。 这特么是……耗子进了米缸啊! 在这个节骨眼上。 部队刚经歷颱风,海防设施受损,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建军还没回来,生死未卜。 这要是让这个“文化人”把情报送出去…… 陈大炮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別著他的杀猪刀。 但他很快又鬆开了手。 不行。 不能衝动。 捉贼拿赃,捉姦拿双。 现在衝过去,人家一句“我在修收音机”,就能把他堵回来。 搞不好还得被反咬一口,说他私闯民宅,破坏军民团结。 这孙子,藏得深啊。 陈大炮眯起眼,借著月光,看了一眼那堵隔开两家的土墙。 太矮了。 挡不住视线,也挡不住耳朵。 得想个法子。 既能正大光明地监视,又能不让这耗子察觉。 第二天一大早。 陈大炮就开始在院子里折腾。 他也没閒著,背著个背篓,去了一趟海边的荒滩。 回来的时候,背篓里装满了那是海岛上特有的野仙人掌。 那种带刺的,又长又硬,跟狼牙棒似的。 “爸,你弄这玩意儿干啥?” 林秀莲刚喝完剩下的酸枣汤,气色好了不少,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种墙根。” 陈大炮把仙人掌倒在那个跟孙老师家共用的墙根下。 “这玩意儿防贼。” 他一边说著,一边拿铁锹挖坑。 “咱家现在只有妇孺,要是再来个爬墙头的,老子也不能天天盯著。” “种上这一排,谁要是敢翻墙,扎他个满脸花!” 这理由,合情合理。 就连路过的那个孙老师,看见陈大炮在种仙人掌,也只是扶了扶眼镜,笑著打招呼。 “陈大爷,您这防范意识真强啊。” 孙老师的声音温温吞吞的。 “那是。” 陈大炮直起腰,手里还拿著把铁锹,身上那是生人勿近的煞气。 “家里没男人,总得有点手段。” “孙老师是文化人,应该不介意吧?” 孙老师眼神闪烁了一下,赶紧摆手:“不介意不介意,种点绿植挺好的。” 他哪知道。 陈大炮种这仙人掌,是有讲究的。 每一株仙人掌的位置,都正对著孙老师家窗户的死角。 而且。 陈大炮在鬆土的时候,顺手埋了几个空罐头瓶子在墙根下。 瓶口朝向那边,瓶底贴著自家的墙。 这是一种最土的“听瓮”。 只要那边有点动静,这声音顺著地皮传过来,在瓶子里一迴响,那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著孙老师那扇紧闭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小样儿。 跟老子玩潜伏? 老子当年抓舌头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呢! 既然你喜欢玩无线电。 那老子就陪你好好玩玩。 只要你敢露出一丝马脚。 老子那把杀猪刀,正好缺个祭旗的。 第29章 老兵买尿布,谁敢笑话? 日子还得过。 孩子也快生了。 林秀莲肚子里的双胞胎,长得那叫一个快。 之前的衣服都小了,而且刚出生的小娃娃,那是屎尿屁不断的,得准备大量的尿布。 这事儿,林秀莲干不了。 她现在的肚子大得跟个磨盘似的,走两步都喘,更別提去镇上的供销社挤了。 “我去。” 陈大炮把那张从箱底翻出来的工业券和布票往兜里一揣。 “你在家歇著。” 林秀莲有些难为情:“爸……那可是尿布……还有小衣服……” “让您一个大老爷们去买那个……会不会被人笑话?” “笑话?” 陈大炮把眼一瞪,手里提著那个装满东西的编织袋——那是给供销社售货员准备的“特產”。 “老子这辈子,除了怕没烟抽,怕没仗打,还真不知道『笑话』这俩字怎么写!” “谁敢笑话,老子把他的牙敲下来当下酒菜!” 说完。 他骑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槓,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 供销社。 自从上次被陈大炮砸了柜檯,这里的气氛一直有点诡异。 新换的玻璃柜檯擦得鋥亮。 那个织毛衣的售货员大姐,一看见那个戴著草帽、满脸横肉的身影走进来,手里的针差点扎手上。 “陈……陈大爷……” 售货员的声音都在抖,下意识地护住了柜檯上的玻璃。 “您……您今儿又要砸点啥?” 周围原本正在挑挑拣拣的几个军嫂,一看来的是这尊煞神,呼啦一下全散开了。 一个个躲在角落里,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那个把刘红梅手腕捏碎的狠人!” “听说他是个杀过人的老兵,脾气爆著呢!” “他来干啥?买炸药包啊?” 陈大炮没理会这些苍蝇。 他径直走到卖布料的柜檯前。 把兜里的票往柜檯上一拍。 “啪!” 这一声响,把售货员嚇得一哆嗦。 “拿布。” 陈大炮言简意賅。 “拿……拿啥布?”售货员战战兢兢地问。 “做裤子?还是做大褂?” 陈大炮皱了皱眉。 他在柜檯前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那一卷最柔软、最细腻的白棉布上。 “那个。”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 “那是细棉布……做衬衣的……”售货员小声提醒。 “做尿布。” 陈大炮声音洪亮。 “噗——” 角落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著,是一阵细碎的鬨笑。 “听见没?这黑脸大汉买尿布?” “哎哟喂,笑死人了,这么大个男人,来挑尿片子?” “真是丟死人了,哪有公公给儿媳妇买这玩意的?也不嫌臊得慌!” 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在这个年代,男主外女主內,男人碰女红那就是没出息,更別提是买这种隱私的东西。 陈大炮的脸,黑了。 但他没发火。 他慢慢转过身。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 那些笑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消失了。 “笑?” 陈大炮冷笑一声。 “觉得好笑是吧?” 他拿起柜檯上那捲雪白的棉布,在手里搓了搓。 软。 真软。 这玩意儿贴在孙子屁股上,肯定不磨皮。 “老子当年在猫耳洞里,为了给伤员包扎,连裤衩子都撕了!” “在我眼里,没有什么是男人不能干的,只有废物才在乎面子!”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穿透力。 “这布,是给我孙子用的。” “我孙子那是烈士的后代!是革命的接班人!” “他的屁股,那是金贵的!” “別说是买布,就是要老子去天上摘云彩给他擦屁股,老子也敢去!” “你们这帮老娘们,整天就知道嚼舌根。” “有这功夫,不如回去看看自家男人的袜子补了没有!” 这一番话。 硬气。 霸道。 又不失道理。 直接把那群爱说閒话的军嫂说得脸红脖子粗,一个个低著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售货员大姐看著陈大炮,眼里竟然冒出了星星。 这也太爷们了! 谁说买尿布的男人没出息? 这才是真男人啊! “大爷,您要多少?”售货员的態度瞬间变了,那是发自內心的尊敬。 “都要了。” 陈大炮大手一挥。 “这种最软的,全包起来。” “还有那种带花的,给孩子做小被子。” “奶粉有吗?麦乳精?最好的都给我拿出来!” “钱,我有的是!”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那是上次震慑陈丽丽剩下的“战利品”。 十分钟后。 陈大炮提著两个巨大的包裹,走出了供销社。 身后。 是一群眼神复杂的女人。 有羡慕,有嫉妒,更有敬畏。 “这陈家的媳妇,命真好啊……” “是啊,摊上这么个公公,就算是没了男人,这日子也过得比蜜甜。” 陈大炮骑上自行车,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 阳光打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 供销社对面的巷子里。 一个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身影,正如鬼魅一般缩了回去。 那人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的皮包。 眼镜片后的目光,死死盯著陈大炮的背影。 那是隔壁的孙老师。 他的眼神里,没有羡慕。 只有一股子阴冷的杀意。 “这老东西……警惕性太高了。” “看来,得先把他解决了……” 第30章 谁说拿枪的手,不能捏绣花针? 陈大炮扛著那两大包战利品回来的时候,日头正好。 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秀莲正坐在那棵断了一半的歪脖子树下,手里捏著一根针,腿上摊著那块刚买回来的细棉布。 眉头皱得像个苦瓜。 “哎哟!” 一声娇呼。 林秀莲把手指头塞进嘴里,那一小块雪白的棉布上,已经染了一颗殷红的血珠子。 她是上海来的娇小姐,以前在家里,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琴棋书画她或许懂点,但这针头线脑的活计,真是要了她的命。 “行了行了,別在那添乱。” 陈大炮把那两大包东西往地上一墩,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他走过去,一把扯过林秀莲手里的布。 看了看那歪歪扭扭、像蜈蚣爬一样的针脚,那是真的嫌弃。 “这缝的是啥?给耗子做沙包呢?” 林秀莲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委屈又羞愧。 “爸……我想给孩子做个尿片……可是这针不听话……” “针不听话?那是手笨!” 陈大炮虽然嘴上毒,动作却轻。 他抓过林秀莲的手,看了看那被针扎破的指尖,粗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红药水,还有一卷胶布。 “贴上。” 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扔,转身钻进了那间堆满杂物的柴房。 不一会儿。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传来。 “吱嘎——吱嘎——” 陈大炮像是个大力士,单手提著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走了出来。 是一台缝纫机。 还是最老式的那种“燕牌”,机头上的黑漆都掉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铸铁,底座更是锈跡斑斑。 这是前段时间陈大炮从废品站淘回来的,一直扔在角落里吃灰。 “爸,这……这能用吗?” 林秀莲顾不上手指疼,瞪大了眼睛。 这玩意儿看著比废铁强不了多少。 “能用不能用,看谁使。” 陈大炮找了个小马扎坐下。 从兜里掏出一小瓶机油,那是在部队修枪剩下的。 “滴答。” 几滴机油滴进转轴里。 他那双甚至比蒲扇还大的脚,踩上了踏板。 “嗡——” 起初是滯涩的。 但隨著陈大炮那富有节奏的踩踏,那台老掉牙的机器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发出了欢快的轰鸣声。 那是机械特有的美妙律动。 陈大炮也没拿尺子。 抓起那一卷细棉布,在手里抖了抖,大拇指和食指一卡,这就是尺。 “刺啦——” 一声脆响。 布料被撕成了整整齐齐的四方形,边缘直得像是用刀切过。 穿针,引线。 那根在他手里细得像牛毛一样的绣花针,此刻却像是长了眼睛,听话得不可思议。 压脚落下。 “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而清脆的声音,像是战场上的轻机枪扫射。 林秀莲看傻了。 她是真傻了。 眼前的画面太具有衝击力了。 一个满脸横肉、胳膊上全是伤疤、杀过人见过血的硬汉,正坐在一台秀气的缝纫机前。 那双能捏碎敌人喉咙的大手,此刻正温柔地推送著布料。 速度快得带出了残影。 不到两分钟。 一块四四方方、锁了边、还是双层加厚的尿布,就从压脚后面吐了出来。 陈大炮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线头。 把成品往林秀莲怀里一扔。 “看看。” 林秀莲接过来。 摸了摸。 这针脚,密得连水都泼不进去。 那线走的,直得像是在布上画了条线。 而且还是那种特殊的“回形针法”,怎么扯都扯不开,结实得嚇人。 “爸……您……您还会这个?” 林秀莲的声音都在抖。 这公公,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这有啥?” 陈大炮也不停脚,继续踩著踏板,嘴里叼著根烟,没点火,就是过个乾癮。 “当年在老山,被服厂被炸了。” “老子带著全班战士,愣是用缴获的几台破机子,给全团补了一个月的军装。” “要是这点活都不会,那几年仗白打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秀莲听得心惊肉跳。 她看著公公那专注的侧脸,夕阳打在他那花白的寸头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这个男人。 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 能杀敌,能绣花。 有这样的爹在,哪怕天塌了,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滴滴——” 就在这时。 墙角下,那几个埋在土里的空罐头瓶子,突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陈大炮的脚,猛地停住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瞬间代替了刚才的专注。 他並没有转头去看隔壁。 而是伸手拿起一块花布,那是给孙子做小被子的。 “秀莲啊。” 陈大炮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带著一股子故意让人听见的粗獷。 “这尿布我缝得厚实。” “咱陈家的种,以后肯定是个大胖小子,拉屎撒尿劲儿大。” “我这针脚,就是拿去当沙袋用都不漏!” “你以后就在屋里待著,少往墙根底下凑。” “那边种的仙人掌刺多,別扎著我孙子!” 隔壁。 那个正贴在墙上偷听的孙老师,被这突然拔高的嗓门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扶了扶眼镜,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这老东西。 刚才那缝纫机的声音太吵,害得他发报都断了节奏。 现在又不阴不阳地指桑骂槐。 等著吧。 等那边的接应船一到…… 陈家院子里。 陈大炮重新踩响了缝纫机。 “噠噠噠噠噠——” 这一次,声音更响,更密。 像是在掩护什么,又像是在宣战。 他在心里冷笑。 小样儿。 想发报? 老子这“噠噠噠”的频率,专门克你的摩斯密码。 乱不死你! 一直忙活到月上柳梢。 那一大卷细棉布,全都变成了整整齐齐的尿片和小衣服。 就连那块花布,也被做成了一床精致的小抱被,四个角还用多余的布料缝了四个小流苏。 丑是丑了点。 但这玩意儿,就是那句话—— 结实,耐操,充满安全感。 就像陈大炮这个人一样。 第31章 只有我能把他带回来 这天中午。 海岛上的风突然停了。 那种暴雨前的闷热,蒸得人喘不过气来。 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陈大炮正在院子里磨刀。 那是把开了刃的三棱军刺,被他磨得雪亮,映著他那张阴沉的脸。 第六天了。 建军还没消息。 林秀莲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 手里的那把空心菜,已经被她掐得稀烂,绿色的汁水染了一手,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眼神空洞洞的,时不时就往院门口瞟一眼。 每次有脚步声路过,她的身子都会跟著抖一下。 “滋——滋——” 磨刀的声音,单调而残忍。 突然。 “轰——” 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不是那种慢吞吞的运输卡车。 是吉普车。 而且是把油门踩到底的那种咆哮声。 陈大炮手里的动作一顿。 刀锋在磨石上划出一串火星。 “吱嘎——!!” 急促的剎车声,在陈家门口炸响。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撞开了。 跳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团长赵刚,一个是指导员刘进。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军装下摆全是泥点子,显然是从一线刚下来。 林秀莲手里的菜篮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想站起来,可是腿软得像麵条,根本使不上劲。 只能死死地盯著团长的嘴,既盼著他张嘴,又怕他张嘴。 陈大炮慢慢站起身。 他没看团长,而是把手里的军刺插回刀鞘。 “找到了?”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赵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林秀莲,有些不忍心,但还是硬著头皮开口了。 “老班长……我们在『鬼见愁』那边的荒礁上,发现了这一片海域漂流物……” 说著。 指导员刘进从身后拿出一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物件。 是一只解放鞋。 鞋帮子上,用原子笔写著三个字:陈建军。 “轰隆——” 天上打了个闷雷。 林秀莲看著那只鞋,眼珠子定住了。 那是建军出门那天穿的。 是她亲手刷乾净的。 “哇——” 一口气没上来,林秀莲惨叫一声,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秀莲!” 陈大炮反应极快。 就在林秀莲后脑勺快要磕到门框的时候,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他熟练地掐住林秀莲的人中。 “別死!给老子醒过来!” 一声暴喝。 林秀莲悠悠转醒,还没睁眼,眼泪就已经决堤了。 “爸……建军……建军他……” “闭嘴!” 陈大炮把她按在椅子上,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哭什么哭?见到尸首了吗?” “就一只破鞋,能说明什么?” “当年老子在战场上,连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没死,他丟只鞋就死了?” 骂完儿媳妇。 陈大炮转过身,死死盯著赵刚。 那眼神,比刚才磨好的刀还要利。 “人呢?” “既然找到了鞋,说明人就在附近。” “为什么没带回来?” 赵刚被这眼神逼得退了半步。 他是团长,但在陈大炮这个老侦察兵面前,他感觉自己就是个新兵蛋子。 “老班长……您听我说。” 赵刚苦著脸。 “那是『鬼见愁』啊!” “那一带全是暗礁,又是乱流区。” “刚才搜救艇试著靠过去,差点触礁沉了!” “而且……而且在那边礁石缝里,我们好像看见了烟……可能是建军点的。” “但是现在又要起风了,气象台说还有个颱风尾巴要扫过来。” “上面的命令是……暂停搜救,等风浪小了再说。” “暂停?” 陈大炮笑了。 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等风浪小了?” “那是活人!在那绝地上多待一个小时就是一条命!” “你们这帮坐办公室的,是在等他变成乾尸再去收吗?” 赵刚急了: “老班长!这是命令!我们也不能拿战士们的命去冒险啊!” “那是我儿子!” 陈大炮吼了出来。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 “你们不去。” “老子去。” 他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 不到两分钟。 他出来了。 手里提著一个沉重的帆布包。 身上那件跨栏背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发黄的、带著补丁的、那是苏式的特种蛙人潜水服。 这玩意儿。 整个团部都没见过几套。 这是当年陈大炮转业时,首长特批让他带走的纪念品。 腰间別著三棱军刺。 背上背著一把自製的钢叉,还缠著一圈粗麻绳。 这哪里是个退伍的老炊事兵。 这分明就是一头准备搏命的老狼。 “老班长!你不能去!” 赵刚拦在门口。 “那是军事禁区!而且你都多大岁数了……” “滚开!” 陈大炮一把推开赵刚。 那个一米八的壮汉团长,竟然被这一下推得踉蹌了好几步。 “军事禁区?” “老子当年守这片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玩泥巴!” “鬼见愁那边的暗礁,一共三百六十五块,哪块长毛哪块没长,老子闭著眼都能摸出来!” 陈大炮指著赵刚的鼻子。 “那地方有『阴阳流』。” “涨潮往东,落潮往西。” “你们这帮新兵蛋子,开著铁壳船硬闯,那是找死。” “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把陈建军带回来。” “那就是老子!” 这番话。 掷地有声。 赵刚愣住了。 他是真不知道,这个平时只知道在食堂做饭、脾气臭得要命的老头,竟然对那片连海图上都標註不清的死域这么了解。 “车呢?” 陈大炮没废话。 直接拉开吉普车的后门,把装备扔了进去。 然后回头。 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林秀莲。 那眼神里的凶狠,瞬间化作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情。 “把门锁好。” “这几天,谁敲门也別开。” “那把杀猪刀,我留在灶台上了。” “要是有人敢硬闯……” 陈大炮顿了顿。 “往死里砍。出人命老子顶著。” 说完。 他再也没回头。 钻进车里,用力拍了一下驾驶座的靠背。 “开车!”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卷著尘土,衝出了巷子。 林秀莲看著那绝尘而去的车影。 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嘴唇渗出了血。 她没哭。 她慢慢站起来,扶著腰,走到大门口。 “哐当。” 那是落锁的声音。 这一刻。 她那个柔弱的脊樑,似乎也硬了几分。 因为她知道。 那个如山一般的男人,去接她的天回来了。 第32章 老狼入海,惊涛骇浪里的阎王 码头。 风浪比想像中还要大。 灰黑色的海浪像是一堵堵移动的城墙,狠狠地拍打在防波堤上,溅起几丈高的白沫。 几艘搜救艇停在避风港里,隨著波涛剧烈摇晃。 一群年轻的战士正在岸边集结,一个个脸色苍白,有的还在偷偷抹著嘴角的呕吐物。 他们也是人。 这种天气出海,跟送死没区別。 “都给老子闪开!” 一声暴喝,盖过了海浪的轰鸣。 陈大炮从吉普车上跳下来。 他那一身怪异的装束——紧身的橡胶潜水服勾勒出他依然结实的肌肉线条,背后的钢叉在阴沉的天色下泛著寒光。 这造型,活脱脱像是从海底爬出来的水鬼。 “老班长,这浪太大了!这就是个杀人天啊!” 赵刚追在后面喊。 陈大炮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那艘马力最大的衝锋舟前。 船上的一排长刚要说话,就被陈大炮一把拎著领子拽了下来。 “你会开船?”陈大炮问。 “会……但是这浪……”排长结结巴巴。 “会个屁!” 陈大炮啐了一口。 “这种浪,得切著走!你直愣愣地往上懟,不翻才怪!” 他跳上船。 熟练地检查油箱,拉动马达。 “突突突——” 引擎发出一阵急促的咆哮。 “上来两个不怕死的!会水的!给老子压船头!” 陈大炮吼道。 岸上安静了一秒。 “我来!” “我也来!” 两个皮肤黝黑的老兵跳了出来。 他们看陈大炮的眼神,那是对强者的绝对服从。 “坐稳了!” 陈大炮一脚踹在油门上。 衝锋舟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不是衝著浪尖去的,而是侧著身子,像是一把刀,斜斜地切进了巨浪的侧腹。 “哗啦——” 海水瞬间浇透了全身。 陈大炮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著远处那片被雨雾笼罩的黑色海域。 那就是“鬼见愁”。 也就是他儿子可能还在挣扎的地方。 …… 此时。 陈家大院。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林秀莲一个人缩在屋里的床上。 手里紧紧握著那把杀猪刀。 刀柄上还残留著公公手心的温度,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篤篤篤。” 突然。 院门被敲响了。 声音不大,很有礼貌。 但在这狂风呼啸的夜里,却显得格外诡异。 林秀莲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谁?” “秀莲妹子,是我,隔壁孙老师。” 门外传来那个斯文的声音。 “听说陈大爷出海救人了?这家里就你一个孕妇,我不放心,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帮忙? 大半夜的,一个单身男人来给孕妇“帮忙”? 林秀莲想起公公临走前的嘱咐。 还有那个关於“耗子进米缸”的比喻。 她没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杀猪刀握得更紧了。 “妹子?你开开门啊,我给你带了点热乎吃的。” 敲门声变得急促了一些。 甚至。 林秀莲听到了门锁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滚!” 林秀莲突然喊了一声。 那是她这辈子发出的最大声音。 “我爸说了,谁敢进来,就砍死谁!” 门外的声音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 那个孙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斯文,多了几分阴冷。 “呵呵,妹子脾气还挺大。” “行,那你自己小心点。” 脚步声远去。 但林秀莲知道,那双眼睛,肯定还在黑暗中盯著这个院子。 就像是一条毒蛇,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 海上。 巨浪滔天。 衝锋舟就像是一片树叶,在生死边缘疯狂试探。 已经靠近“鬼见愁”了。 这里的暗流极其复杂,水面下全是锋利的礁石,一旦卷进去,船毁人亡。 “大爷!不能往前了!全是暗礁!” 压船头的老兵喊道,声音里全是恐惧。 “闭嘴!” 陈大炮死死把住方向盘。 他的脑海里,那张三十年前刻在骨子里的海图正在飞速运转。 “左满舵!进迴旋流!” 他猛地一打方向。 衝锋舟竟然顺著一股看起来最凶猛的漩涡冲了进去。 就在两个战士以为要完蛋的时候。 船身奇蹟般地穿过了乱石阵,进入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內湾。 第33章 血路:老子背你回家! 衝锋舟像是疯了一样。 在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边缘,船身倾斜成了一个惊人的四十五度角。 引擎在咆哮,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 “大爷!翻了!要翻了!” 压船头的老兵嚇得脸都绿了,死死抓著护栏,指关节泛白。 “翻个屁!” 陈大炮满脸是水,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的一只手死死把著方向舵,另一只手竟然鬆开了油门,在那个瞬间,猛地拉了一下船尾的配重缆绳。 “给老子……钻进去!” 利用离心力。 这是只有在这个海域摸爬滚打过十年的老水鬼才知道的“鬼门关走法”。 “轰——!!!” 巨浪拍下。 衝锋舟像是被一只大手按进了水里,四周一片漆黑。 就在两个战士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 船身剧烈震动,隨后猛地一轻。 光明重现。 海面……平静了。 这就是“鬼见愁”的內湾,外面惊涛骇浪,里面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到处都是狰狞的黑色礁石,像是一把把刺向天空的利剑,海面上漂浮著厚厚的海沫和断木。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腐烂海腥味。 “咳咳咳……” 两个战士趴在船舷上,大口喘气,看陈大炮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神仙,又像是在看疯子。 陈大炮没理他们。 他关掉了引擎。 太吵了。 在这个鬼地方,声音会掩盖很多东西,比如求救声,比如……死人的气息。 他站起身,那件紧身的黑色蛙人服勾勒出他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肌肉线条。 他摘下背后的钢叉,目光如鹰隼一般,在一块块礁石上扫过。 一分钟。 两分钟。 死寂。 “大爷……这么大片地方,礁石都长得一样,咱们怎么找?” 一个战士小声问道,声音都在抖。 这地方太阴森了,仿佛隨时会有水鬼把人拖下去。 陈大炮没说话。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海水,放进嘴里尝了尝。 苦。 涩。 还有一股子……淡淡的柴油味。 “往那个方向开。” 陈大炮指著东南角,那里有一块形状如同鹰嘴的巨大孤礁,半截身子都在水里,周围水流湍急。 “那里是『回龙窝』。” “这一片的洋流,不管怎么转,最后兜底的东西,都会被衝到那块石头下面。” 如果建军还活著。 那是唯一的生路。 如果建军死了。 尸体也会在那。 战士不敢怠慢,发动引擎,慢慢靠了过去。 隨著距离拉近,礁石下的景象逐渐清晰。 乱石嶙峋,上面长满了锋利如刀的藤壶和海蠣子。 没有船的残骸。 也没有人影。 只有海浪拍打石头的声音。 战士们的心凉了半截。 “老班长……好像……没人……” “闭嘴。” 陈大炮的眼睛死死盯著鹰嘴岩下方的一道裂缝。 那裂缝刚好在潮水线以上一点点。 黑乎乎的。 隱约间,有一块布条,隨著风轻轻飘了一下。 那是……军绿色的布条! “靠过去!快!” 陈大炮吼了一声。 船还没停稳,他就已经跳了下去。 “噗通!” 海水冰冷刺骨,哪怕是隔著潜水服,也能感觉到那种要把人冻僵的寒意。 陈大炮手脚並用,爬上了那满是藤壶的礁石。 手掌被割破了。 他没感觉。 膝盖被磕青了。 他没停。 他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疯狂地冲向那个裂缝。 近了。 更近了。 那个裂缝里,卡著一个人。 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双手被军用腰带死死绑在这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紫得发黑。 那一身军装已经被礁石磨得稀烂,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翻卷。 正是失踪了六天的陈建军! “建军!!!” 陈大炮这一嗓子,喊破了音。 他扑过去,颤抖著手,探向儿子的鼻息。 没气? 不。 有一丝。 若有若无,像是风中的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醒醒!给老子醒醒!” 陈大炮一巴掌扇在陈建军的脸上。 没留力。 “啪!” 陈建军的头歪了一下,眼皮艰难地动了动。 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视线是模糊的。 眼前只有一团黑影,还有一个熟悉得让他想哭的声音。 那是幻觉吗? 肯定是幻觉吧。 自己不是死了吗? “爸……” 陈建军的声音像是蚊子哼哼,喉咙里全是沙砾感。 “你怎么来了……” “这里……冷……” “你快走……別管我……” “我……我看见我娘了……” “放你娘的屁!” 陈大炮红著眼,一边解开那根死死勒进儿子肉里的腰带,一边骂道。 “你娘在地下睡得好好的,没空搭理你个怂蛋!” “想死?” “老子同意了吗?” “林秀莲还在家等著你!你那两个没出世的崽子还在等著你!” “你敢死一个试试?你要是敢闭眼,老子把你的腿打断!” 腰带解开了。 陈建军的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陈大炮怀里。 太轻了。 这一米八的汉子,脱水脱相,轻得像是一把枯柴。 陈大炮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想杀人。 但他不能乱。 “抓紧我!” 陈大炮把陈建军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老子背你回家!” 可是。 麻烦来了。 刚才上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在要下去,才发现这不仅是难,简直是要命。 这里是“鹰嘴岩”的背面。 要想回到船上,必须翻过一道三米高的石脊。 而那石脊上,密密麻麻全是刚才退潮露出来的藤壶。 那东西,比刀片还快。 刚才上来是一股劲。 现在背著个人,潜水服太滑,掛不住。 只能……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撕开了潜水服的裤腿,露出了小腿和脚掌。 又脱掉了那双厚重的蛙鞋。 “大爷!你干什么!那石头能削肉啊!” 船上的战士在下面喊,急得直跺脚。 “少废话!把船稳住!” 陈大炮吼回去。 不脱鞋,脚下没根,背著建军肯定打滑。 要是滑下去,两个人都要被下面的乱流捲走。 只有光著脚,脚趾头能扣住石头缝,才有借力点。 这是拿肉做剎车。 “建军,搂紧你爹的脖子。” 陈大炮蹲下身,把儿子托起来。 “走!” 第一步。 “嘶——” 锋利的藤壶瞬间割破了脚掌,鲜血涌了出来。 疼。 钻心的疼。 陈大炮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但他一声没吭。 第二步。 膝盖跪在一块凸起的尖石上借力。 潜水服破了,膝盖皮开肉绽。 第三步。 第四步。 …… 船上的两个战士看傻了。 他们看见了什么? 那黑色的礁石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血红的脚印。 触目惊心。 陈大炮背著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儿子,腰弯成了一张弓。 但他每一步都走得稳如泰山。 海浪拍过来,打在他身上,他晃都不晃一下。 血水顺著他的裤管往下流,把脚下的海水都染红了一小片。 “爸……” 背上的陈建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见了父亲那被汗水和海水浸透的白髮,还有那渗血的后颈。 那是父亲的血。 是为了救他流的血。 “爸……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陈建军哭了。 这个在连队里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硬汉,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闭嘴!” 陈大炮喘著粗气,声音像是破风箱。 “你自己走?” “你小时候,哪次发烧不是老子背你去卫生队?” “哪次闯祸被人打,不是老子背你回来?”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 “你就只能趴在老子背上!” 终於。 翻过了那道石脊。 陈大炮站在船舷边,双腿已经抖得像是筛糠。 但他没有倒下。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放下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把陈建军递给了那两个早就伸长了胳膊接应的战士。 “接好了!” “磕著碰著,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直到陈建军平稳地躺在船舱里。 陈大炮这才身子一歪,一屁股瘫坐在甲板上。 那一双脚,已经血肉模糊,没法看了。 有的地方深可见骨。 “大爷!快!急救包!” 战士慌手慌脚地要去拿纱布。 “別管我!” 陈大炮一把推开战士,抓起旁边的一瓶葡萄糖,粗暴地咬开瓶口,直接灌进陈建军嘴里。 “先给他吊上!” “全速返航!” “要是耽误了救治,老子把这艘船拆了!” 衝锋舟掉头。 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了海浪,朝著驻地的方向疯狂衝刺。 陈大炮坐在陈建军身边,一只手死死握著儿子的手。 那双满是老茧和伤口的大手,正在传递著源源不断的体温。 他看著儿子的脸。 眼里的凶狠慢慢退去,剩下的是一种老兽舔舐幼崽般的温柔。 “臭小子。” “命真硬。” “隨我。” …… 与此同时。 海岛驻地。 夜色如墨。 狂风虽然停了,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不安的压抑。 陈家大院。 那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曳。 林秀莲坐在堂屋正中间。 那把杀猪刀就放在膝盖上,刀刃对著门口。 她的手心全是汗。 门外的敲门声已经停了很久了。 那个“孙老师”似乎走了。 但是。 那种被毒蛇盯著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沙沙沙……” 院子的后墙根。 那里是陈大炮种了仙人掌的地方。 一阵极其轻微的,类似於衣服摩擦墙壁的声音传来。 紧接著。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是仙人掌被压断的声音。 还有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嘶……这老不死的……真种了刺……” 一个黑影。 手里提著一根撬棍。 正像是一只巨大的壁虎,从墙头上慢慢探出半个身子。 眼镜片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寒光。 那是孙老师。 他没走。 他绕到了后面。 他知道陈大炮不在家。 他也知道,陈大炮发现了他的秘密。 那个红漆木箱子里的钱,他想要。 那个总是坏他好事的陈大炮,他更想除掉。 而现在。 那个挺著大肚子的孕妇,就是最好的人质。 “陈建军死定了。” “陈大炮也回不来了。” “这屋里的东西……都是我的。” 孙老师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他轻手轻脚地翻过墙头。 避开了那些仙人掌。 落在了院子里柔软的泥土上。 没有声音。 他握紧了手里的撬棍,一步一步,朝著堂屋那扇贴著“囍”字的木门逼近。 屋里。 林秀莲猛地抬起头。 她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 是那只看家护院的大黑狗——老黑。 原本趴在窝里的老黑,突然站了起来。 它没有叫。 而是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低沉的呜咽声。 那是进攻前的信號。 林秀莲深吸一口气。 她慢慢地,把手里的杀猪刀举了起来。 公公说过。 要是有人敢硬闯。 往死里砍。 出人命,他顶著。 “爸……建军……” “你们快回来啊……” 就在孙老师的手,触碰到门閂的那一瞬间。 远处的海面上。 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像是一把劈开黑夜的利剑,直射码头。 紧接著。 是一声响彻云霄的汽笛声。 “呜——!!!” 老兵,回来了。 带著他的崽。 也带著那把还没见血的钢叉。 第34章 铁骨錚錚!不仅活著,还得给老子站著! “呜——!!!” 汽笛声像是撕裂夜幕的野兽咆哮。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將码头照得如同白昼。 海浪还在疯狂地拍打著防波堤,捲起千堆雪。 但此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那艘破浪而来的衝锋舟。 船身斑驳,甚至有些变形。 像是一头刚刚从地狱里杀回来的老狼,满身伤痕,却依旧獠牙锋利。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带著哭腔,也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 团长赵刚顾不上被海水打湿的军装。 他猛地冲向栈桥,身后的战士们也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担架!快!担架队死哪去了!” 赵刚吼得嗓子都劈了。 几名卫生员扛著帆布担架,跌跌撞撞地往船边跑。 船靠岸了。 “咚!” 一声闷响,那是船舷撞击轮胎防撞垫的声音。 还没等缆绳系好。 一个浑身漆黑、仿佛裹著一层铁甲的身影,就那么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是陈大炮。 他身上的潜水服已经被礁石划得稀烂,掛在身上像是一条条破布。 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翻卷的血口子。 尤其是那双脚。 早已血肉模糊,深可见骨,脚下的甲板上踩出了一串刺目的血脚印。 但他站得笔直。 怀里,死死抱著一个人。 陈建军。 那个原本一米八几的壮汉,此刻软得像是一滩烂泥,脑袋无力地耷拉在陈大炮的肩膀上。 “老班长!快!把建军放担架上!” 赵刚红著眼,伸手就要去接。 几个卫生员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要把担架往陈大炮身下塞。 “滚!” 一声暴喝。 像是平地起惊雷。 陈大炮猛地侧身,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著围上来的人。 那种眼神。 不是看战友。 是看敌人。 是在护食的猛虎,谁敢碰他的崽子一下,他就敢要把谁的喉咙咬断。 “都给老子闪开!” 陈大炮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我的儿子,我自己背。” “谁也別碰。” “谁碰,老子剁了谁的手!”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硬生生把赵刚和卫生员们逼退了三步。 赵刚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四十五岁的老兵。 看著那双还在滴血的脚。 眼眶突然酸得厉害。 “老班长……你的脚……” “废话真多。” 陈大炮根本没看自己的脚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海风里的咸涩全部吸进肺里,化作支撑骨架的钢筋。 “起!” 一声闷哼。 他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像是这一条条蚯蚓般暴起。 双腿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 两步。 每走一步,都在那水泥栈桥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脚印。 那是血。 是父爱。 是这世间最硬的道理。 码头上,原本嘈杂的人群,突然死一般地寂静。 只有海浪声,还有陈大炮那沉重的喘息声。 所有的军嫂,所有的战士,都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敢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他们被震撼了。 这哪里是一个老头子? 这分明就是一座移动的山! 就在这时。 人群的尽头,跌跌撞撞地衝出来一个人影。 是林秀莲。 她没穿鞋。 那双原本白嫩的小脚上,全是泥土和划痕。 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把杀猪刀。 刀刃在探照灯下,闪著寒光。 就在刚才。 那个“孙老师”被汽笛声惊走。 林秀莲听到了那声“呜——”,那是救命的声音,也是希望的声音。 她顾不上那个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她像是疯了一样,光著脚从家里跑了出来。 一路跑到码头。 此刻。 她看见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公公。 也看见了那个趴在公公背上、生死不知的丈夫。 “建军……” 林秀莲的嘴唇哆嗦著。 那根紧绷了六天六夜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哇——” 她哭不出来。 只能发出一种像是小兽受伤般的哀鸣。 手里的杀猪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 “站直了!” 陈大炮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那声音却像是一记鞭子,狠狠地抽在林秀莲的心上。 “哭什么哭!” “没死就是喜事!” “陈家的媳妇,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 “把刀捡起来!” “这世道,还没太平到你能隨便扔刀的地步!” 林秀莲被这吼声震住了。 她看著公公那宽阔却颤抖的后背。 看著那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她咬破了嘴唇。 一股子血腥味在嘴里蔓延,那是铁锈的味道,也是让人清醒的味道。 她挣扎著爬起来。 颤抖著手,捡起了那把杀猪刀。 擦乾了脸上的泪。 “爸……我们回家。” 林秀莲的声音虽然还在抖,但却多了一股子前所未有的韧劲。 陈大炮的嘴角,极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回个屁家。” “去医院。” “这小子的腿……”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垂在身侧、有些不自然扭曲的右腿。 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霾。 刚才在礁石上解开皮带的时候,他就摸到了。 骨头没事。 但肉烂了。 在那冰冷的海水里泡了六天,又被藤壶割得稀烂,那伤口周围的肉,已经有些发黑了。 那是坏死的前兆。 “车呢!” 陈大炮衝著赵刚吼道。 “在!在这边!” 赵刚亲自拉开了吉普车的后门。 陈大炮小心翼翼地,像是要把自己的命放进车里一样,把陈建军塞进了后座。 然后。 他转过身,一把將林秀莲也推了上去。 “抱好他的头。” “別让他磕著。” 说完。 陈大炮就要往驾驶座上钻。 “老班长!你歇歇!我来开!” 赵刚拦住了他。 “你看看你这脚!再走就要废了!”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 確实。 脚底板上的肉都快磨没了,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白森森的骨茬。 要是换了別人,早就疼晕过去了。 但他只是皱了皱眉。 “废不了。” “老子的脚是铁打的。” 不过他也没坚持。 一屁股坐在了副驾驶上。 “开车。” “去军区总院。” “要是敢顛著我儿子,老子把你扔海里餵鱼!”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 像是离弦的箭,衝出了码头。 留下身后那群还在发愣的人群。 还有那条被血染红的栈桥。 人群中。 隔壁的刘红梅,手里捏著半块没吃完的饼子,脸色惨白。 她刚才看得真真的。 那陈大炮身上的杀气,比颱风还要嚇人。 尤其是林秀莲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 让她脖子后面直冒凉风。 “这家人……惹不得……” 刘红梅咽了口唾沫。 而在更远处的阴影里。 一个戴著眼镜的身影,正扶著墙根,大口喘著粗气。 是孙老师。 他的手腕肿得老高,那是刚才翻墙时被老黑咬了一口的代价。 更是被林秀莲那一声“滚”给嚇的。 他看著远去的吉普车。 镜片后的眼神,既阴毒,又带著一丝深深的恐惧。 “回来了……” “这老不死的……竟然真的活著回来了……” “不行。” “这地方不能待了。” “得赶紧把东西转移走……” 孙老师捂著手腕,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 吉普车上。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根被海水泡得发软的烟。 叼在嘴里。 没火。 赵刚赶紧掏出打火机,哆哆嗦嗦地给他点上。 “呼——” 一口辛辣的烟雾吐了出来。 陈大炮靠在椅背上,那双一直瞪著的眼睛,终於眯了起来。 透过后视镜。 他看著林秀莲紧紧抱著陈建军的头,眼泪虽然在流,但手里的刀却一直没鬆开。 嗯。 这才是老陈家的媳妇。 有点样子了。 至於建军这腿…… 陈大炮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那个被他一直拎在手里的防水帆布包。 那里。 装著他的全部家当。 也是他准备用来跟阎王爷抢人的买路钱。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 这腿,就算是拿金子铸,也得给他保住! 因为在这个家里。 不仅要活著。 还得给老子站著活! 第35章 军区医院:只要这把刀在,这腿你就锯不走! 军区总院。 急诊室的大门被“咣当”一声踹开。 不是用手推的。 是用脚踹的。 陈大炮像是扛著一袋子棉花一样,扛著陈建军冲了进来。 他的脚每踩一下地面,地板上就多一个血印子。 把那几个正在值班的小护士嚇得尖叫连连。 “医生!” “死哪去了!” “给老子滚出来!” 陈大炮的嗓门,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响,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医生皱著眉头走了出来。 胸牌上写著:外科主任,李国华。 “喊什么喊!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 李国华一脸的不耐烦。 他刚做完一台手术,累得腰都快断了,正准备眯一会儿,就被这土匪一样的声音吵醒了。 但他一抬头。 看见陈大炮那浑身是血、如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到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放……放在推车上。” 李国华指了指旁边的急救床。 陈大炮小心翼翼地把陈建军放下。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看腿。” 陈大炮只有两个字。 李国华走过去,拿著剪刀剪开了陈建军那条已经烂成布条的裤管。 “嘶——” 周围的小护士倒吸一口凉气。 那条腿,已经不能叫腿了。 肿得像个发麵的大馒头,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尤其是膝盖和小腿肚的位置。 被藤壶割开的伤口深可见骨,里面的肉已经发白、糜烂,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是坏疽的味道。 李国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 没反应。 又拿针头扎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这腿废了。” 李国华摘下听诊器,语气冰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组织大面积坏死,神经可能也断了。” “而且已经出现了败血症的徵兆。” “必须马上截肢。” “截到大腿根。” “晚一点,命都保不住。” 他说著,就要转身去开手术单。 “你说什么?” 陈大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喉咙里压抑著咆哮。 他一把抓住了李国华的领子。 单手。 直接把这个一百四十斤的医生给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 “你再说一遍?” “你要截谁的腿?” 李国华嚇得脸都白了,眼镜歪在一边,双手拼命去掰陈大炮的手指。 但这只手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你干什么!你要医闹吗!” “保安!保安!” 几个年轻的男医生和小护士想衝上来拉架。 “滚!” 陈大炮另一只手猛地一挥。 那一身的煞气,硬生生把这群人逼得不敢近身。 “老子问你,为什么要截肢?” “为什么不能保?” 陈大炮盯著李国华的眼睛,那眼神里全是红血丝。 “这……这是医疗常识!” 李国华艰难地喘著气,脸涨成了猪肝色。 “也是为了保命!” “那种感染程度,现在的抗生素根本压不住!” “你想让你儿子死吗!” “放屁!” 陈大炮一把將李国华甩开。 李国华踉蹌了好几步,撞在墙上,疼得齜牙咧嘴。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本子。 那是他的行军日记。 也是他的战地急救手册。 “啪!” 他把本子重重地拍在导诊台上。 “自己看!” “1979年,老山前线。” “三班长王大牛,大腿动脉炸断,烂泥里泡了三天。” “军医说截肢。” “老子不信邪!” “硬是用草药和盐水给他洗了七天七夜!” “现在他还在家乡种地!跑得比兔子还快!” “1980年,那场洪水。” “小战士赵铁柱,腿被石头砸烂了。” “也是要截肢。” “老子拿刀把烂肉一点点剔乾净!” “现在他是县里的邮递员!骑自行车比谁都溜!” 陈大炮指著那个本子,手指都在抖。 “这些,都是老子救回来的腿!” “你个穿白大褂的,看了一眼就说锯?” “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还是说,你嫌麻烦?嫌这手术难做?” 李国华被懟得哑口无言。 他捡起那个泛黄的本子,翻看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著各种土方子、草药配比,还有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战地案例。 字跡潦草,但力透纸背。 这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这……这不符合医疗规程……” 李国华的声音弱了几分,但还是在坚持。 “那是战场急救,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现在是正规医院,我们要对生命负责。” “而且……” 李国华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这种保肢手术,那是大工程。” “要清创,要接神经,要植皮,还要用最好的进口消炎药。” “就算手术成功了,后续的费用也是个无底洞。” “你们……付得起吗?”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大炮。 破烂的潜水服,赤著的烂脚,还有那股子掩盖不住的海腥味。 一看就是个穷当兵的,或者是渔民。 “药费?” 陈大炮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 “原来是怕老子没钱啊。” 他转过身。 走到那个一直被林秀莲抱在怀里的防水帆布包前。 林秀莲嚇得瑟瑟发抖,她从来没见过公公发这么大的火。 “爸……” 陈大炮没说话。 一把扯过帆布包。 “哗啦——” 拉链拉开。 他猛地把包倒扣在导诊台上。 “噹啷!噹啷!” 几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三根明晃晃的“小黄鱼”,在灯光下闪著让人目眩的金光。 紧接著。 是一叠叠被塑料布包好的大团结。 那是陈大炮带去海岛的全部家当,还有那些年攒下的抚恤金。 足足好几千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也是一座金山。 周围的小护士眼睛都直了。 那个原本一脸不屑的护士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就连李国华,眼镜片后的眼睛也猛地缩了一下。 “够吗?” 陈大炮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重重地拍在李国华的胸口上。 “不够老子还有!” “老子把这条命卖了也给!” “但是你给老子记住了。” 陈大炮逼近李国华,鼻尖几乎顶著对方的鼻尖。 “这条腿。” “你要是敢给锯了。” “老子就用这根金条,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 “听懂了吗?” 李国华浑身一颤。 他感受到了。 这不是威胁。 这是一个老兵,一个父亲,最后的底线。 “听……听懂了……” 李国华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流。 “马上准备手术!” “清创室准备!麻醉师到位!” “用最好的进口药!最好的缝合线!” “快!” 李国华转身衝著那群发呆的医护人员吼道。 整个急诊室瞬间动了起来。 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护士奔跑的脚步声,还有仪器启动的滴滴声。 陈建军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大炮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靠在了墙上。 身子慢慢往下滑。 直到坐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爸……” 林秀莲哭著扑过来,想要扶他。 “別动我。” 陈大炮摆摆手。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已经结痂、又被踩裂的脚。 血水在地板上晕开。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他从兜里摸出那根已经成了渣的菸捲,颤抖著想要塞进嘴里。 可是手抖得太厉害,怎么也塞不进去。 “啪嗒。” 烟掉了。 陈大炮看著那根烟,突然咧嘴笑了。 眼泪,顺著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无声地滑落。 “老太婆啊……” “你在天上看著点。” “那是咱儿子。” “咱老陈家的种。” “就算是断了骨头连著筋,也不能成个废人啊……” 林秀莲蹲在一旁,死死捂著嘴,不敢哭出声。 她看著眼前这个如山一般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她突然明白了。 什么叫父爱如山。 山不是不疼。 山只是在扛著。 只要这把刀还在。 这天,就塌不下来。 第36章 昂贵的药费,与沉默的父子 深夜。 病房里静悄悄的。 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滴答、滴答”落下的声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还有那种高级进口药特有的苦涩气息。 这是高干病房。 陈大炮用那一根金条砸出来的。 不为別的,就为能安静点,让儿子少受点罪。 陈建军躺在病床上。 那条保住的右腿,被厚厚的纱布裹得像个粽子,高高吊起。 石膏打到了大腿根。 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麻药劲儿刚过。 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吸顶灯,一动不动。 眼神空洞。 像是一口枯井。 陈大炮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 他的脚已经被包扎好了,裹著厚厚的纱布,那是林秀莲求著护士给处理的。 手里拿著一个苹果。 还有一把水果刀。 刀很锋利,在他手里转得飞快。 那一层薄薄的果皮,连成一长条,从刀锋下垂落,没断。 “吃。” 陈大炮削下一块果肉,塞到陈建军嘴边。 陈建军没张嘴。 他把头偏向一边,避开了那一块带著体温的苹果。 眼角,滑下一滴泪。 顺著鬢角,流进了枕头里。 “怎么?” “嫌老子手脏?” 陈大炮也不恼。 把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咔嚓”咬了一口。 那是真甜。 但他嚼在嘴里,却像是在嚼蜡。 “爸……” 陈建军终於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是破风箱。 “我是个废人了。” “医生说了……就算好了,也是个瘸子。” “以后別说当兵了,就连走路都得拖著腿。” “我是家里的顶樑柱啊……” “现在……天塌了。” 陈建军闭上眼,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 那是作为一个男人的绝望。 也是作为一个军人的耻辱。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声。 是陈大炮把那把水果刀,狠狠地钉在了床头柜上。 刀身还在嗡嗡作响。 陈建军嚇了一跳,猛地睁开眼。 “废人?” 陈大炮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儿子。 “断条腿就叫废人?” “当年老子在战场上,看见多少战友没胳膊没腿?” “指导员老张,两条腿都被地雷炸没了!” “人家现在坐著轮椅,还在给学生讲战斗故事!还在写书!” “那是英雄!” “你特么这点伤算个球!” “腿瘸了怎么了?” “腿瘸了,心要是没瘸,照样是条汉子!” 陈大炮指著陈建军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给老子听好了。” “只要脑袋还在,只要手还能动,只要裤襠里那玩意儿还在。” “你就不是废人!” “咱老陈家的种,哪怕是爬,也得给老子爬出个人样来!” 陈建军被骂懵了。 他看著父亲那张愤怒的脸,看著那双喷火的眼睛。 心里那股子死气,竟然被这通骂给衝散了不少。 “可是……爸……” “这医药费……” 陈建军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张长长的费用单上。 进口抗生素,一支就要十几块。 还要打营养针,要清创,要护理。 这一天下来,就是普通人三个月的工资。 “那金条……那是您的棺材本啊……” 陈建军哽咽著。 他知道,为了保住他这条腿,父亲把最后的家底都掏空了。 “闭嘴!” 陈大炮拿起那块削好的苹果,强行塞进陈建军嘴里。 “別给老子矫情。” “钱是王八蛋,花完咱再赚。” “你爹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 “老子当年能把你这块肉养大,现在就能把你养老!” “吃!” “咽下去!” 陈建军含著那块苹果。 眼泪混著苹果汁,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甜。 又苦。 陈大炮坐回板凳上。 重新拿起那个苹果,继续削。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腰杆子有多酸。 借著灯光。 他偷偷瞥了一眼放在脚边的那个帆布包。 瘪了。 刚才交住院费和手术押金,那一叠大团结去了一大半。 那三根金条,也押了一根在收费处。 按照这个花法。 剩下的钱,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要是伤口没长好,还要二次手术呢? 还有秀莲肚子里的两个娃,马上就要生了。 奶粉钱,尿布钱,营养费。 哪哪都要钱。 这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陈大炮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在想辙。 在想怎么搞钱。 这海岛上,资源是多。 但光靠赶海抓的那点鱼虾,换点柴米油盐还行,想填这医院的无底洞? 那是杯水车薪。 得干大买卖。 得干那种……一本万利的买卖。 陈大炮的目光,落在了窗外的夜色中。 那是食堂的方向。 那天他在食堂露的一手“鱼丸汤”,还有那个司务长王大头看著熏鱼时发光的眼睛。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慢慢成型。 “哼。” 陈大炮冷哼了一声。 手里的水果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老子的手艺,那是给首长做过饭的。” “既然这腿保住了。” “那这钱……” “老子就从这海岛上,给它刮出来!” 陈大炮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嚼得嘎嘣响。 眼神里,那股子老狼般的光芒,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 不是为了杀敌。 是为了搞钱。 为了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重新撑起来! 第37章 回家:这轮椅是坦克 陈建军出院这天,是个大晴天。 日头毒辣,晒得柏油路面直冒油。 医院门口,李国华主任带著一帮小护士,跟送神仙似的,一直送到了大门口。 这半个月,陈大炮那是真把医院当成了新兵连。 早起叠被子要豆腐块,地板擦得能照人影,连李国华查房晚了两分钟,都要挨他一顿眼色。 关键是,这老头是真有本事。 陈建军那条烂腿,硬是让他给保住了,虽然以后走路可能带点顛簸,但好歹是两条腿站著。 “老……老先生,回去记著按时换药。”李国华推了推眼镜,对著陈大炮说话还是有点肝颤。 陈大炮点点头,没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拍在李国华白大褂的兜里。 “拿著抽。” “这阵子,谢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辆停在树荫下的吉普车。 不过,他没急著扶陈建军上车,而是先绕到了吉普车的后备箱。 “哐当。” 后备箱打开。 陈大炮像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拖出来一个大傢伙。 “嚯!” 周围看热闹的病號和家属,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嘆。 那是一把轮椅。 但又绝对不是一把正经轮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通体被刷成了那这种哑光的军绿色,骨架用的不是那种细得像蚊子腿的钢管,而是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加厚水管,焊口粗獷而结实,透著一股子工业暴力美学。 两个主轮子,换成了这种带著深齿纹的越野摩托车胎,一看抓地力就惊人。 扶手两边,一边焊了个不锈钢的保温杯架,另一边竟然还要装了个可以摺叠的小桌板。 椅背后面,插著一把工兵铲,甚至还支棱著一根天线似的东西,上面掛著一面摺叠好的遮阳帆布。 这哪里是轮椅。 这分明就是一辆微缩版的装甲坦克。 陈建军看著这玩意儿,眼角抽了抽。 “爸……这……” “这什么这?” 陈大炮拍了拍那个厚实的真皮坐垫——那是他用两双翻毛皮鞋找修鞋匠改的。 “坐上去试试。” “那医院的小轮椅,那是给娘们坐的。” “咱是当兵的,腿不行了,排场不能输。” 陈建军拗不过,只能在林秀莲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舒服。 那是真舒服。 腰部有支撑,屁股底下软和,关键是那两个大轮子,轻轻一拨,顺滑得像是抹了油。 “走!” 陈大炮没让林秀莲推。 他大手一挥,直接握住了后面的把手。 “回家!” 吉普车拉著行礼,陈大炮推著儿子,林秀莲挺著大肚子跟在旁边。 这奇怪的组合,一路杀回了海岛驻地家属院。 刚进院门口。 正是家属院最热闹的时候。 一群大妈、嫂子正聚在大榕树下择菜、纳鞋底,嘴里的瓜子皮那是嗑得满天飞。 刘红梅也在。 虽然上次被陈大炮嚇得不轻,但这种看热闹的场合,她是绝对不会缺席的。 眼尖的她,第一个看见了陈大炮。 尤其是看见坐在轮椅上的陈建军。 刘红梅的嘴角,瞬间就勾起了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虽然极力压制,但那股子酸气还是冒了出来。 “哟,这不是建军吗?” 刘红梅把手里的瓜子一扔,阴阳怪气地高声嚷嚷。 “回来了啊?” “嘖嘖嘖,这腿……还在呢?” “我听我家老张说,那伤得可重了,都要截肢了。” “这怎么……以后就得坐车子了?” 周围的几个军嫂也跟著附和,眼神里或是同情,或是看戏。 在这个年代,残疾,那就意味著废了。 意味著这个家里的顶樑柱塌了。 陈建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手死死抓著那个加粗的扶手,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这是他最怕的。 那种被人当成废物的眼神,比刀子割肉还疼。 林秀莲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骂回去。 突然。 “轰隆——” 一阵类似於重物碾压地面的声音响起。 陈大炮根本没减速。 他推著那辆自重足有五十斤的“坦克轮椅”,直直地衝著刘红梅就去了。 速度极快。 气势如虹。 “哎!哎!你要干啥!” 刘红梅嚇得脸色大变,本能地想往后退。 但她坐的是个小马扎,后面是树根,根本退无可退。 “嘎吱——” 那宽大的越野轮胎,带著一股子不可阻挡的惯性,精准无比地擦过了刘红梅伸出来的脚面。 注意。 不是压实了。 要是真压实了,刘红梅的脚背骨当场就得碎。 陈大炮这是老司机的技术。 轮胎侧面的深齿纹,像是銼刀一样,狠狠地在那双塑料凉鞋上一掛。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家属院。 刘红梅疼得直接从马扎上跳了起来,抱著脚在原地转圈圈。 那只脚上,皮虽然没破,但绝对肿起了一道红印子。 周围的军嫂们嚇得瞬间噤声,一个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哎哟。” 陈大炮停下脚步。 他依然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扶著把手,脸上一点歉意都没有,反而是一脸的冷漠。 “不好意思啊。” “这新车,马力大,剎车还没磨合好。” “主要是没想到……” 陈大炮上下打量了一眼刘红梅,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好狗不挡道。” “这怎么还有人专门往轮椅軲轆底下伸脚呢?” “想碰瓷?” “碰瓷你也找辆吉普车啊,找个轮椅碰瓷,你也不嫌丟份?”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直接把刘红梅给噎死了。 “你……你……” 刘红梅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指著陈大炮,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 陈大炮脸色一沉,刚才那股子戏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他往前跨了一步。 巨大的身形像是一座山,直接把阳光给挡住了,阴影笼罩著刘红梅。 “建军是因公负伤。” “他是英雄。” “你管英雄叫瘸子?” “刘红梅,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想去学习班里蹲几天是不是?” “要不我现在就去找政委聊聊,看看谁家的家属觉悟这么低,敢公然侮辱战斗英雄?”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 刘红梅彻底哑火了。 在这个年代,破坏军婚、侮辱英雄,那可是重罪。 她哪敢接茬,只能抱著脚,灰溜溜地往人群后面缩。 “哼。” 陈大炮冷哼一声。 重新握住把手,轻轻拍了拍陈建军的肩膀。 “儿子,头抬起来。” “咱们堂堂正正回家。” “谁要是再敢乱嚼舌根,老子这车軲轆,下次就不只是压脚面了。” 陈建军感受著肩膀上那只大手的温度。 他慢慢抬起头。 看著前面让开的一条大路,看著那些刚才还看笑话、现在却一脸敬畏的邻居。 他突然觉得。 这轮椅。 真他娘的带劲。 第38章 家庭会议:全员搞钱计划 入了夜。 海岛的风带著一股子潮气,顺著窗户缝往里钻。 陈家的小木桌上,点著一盏煤油灯。 那昏黄的灯光,照在桌上仅剩的一点东西上—— 几十块钱零票子。 还有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存摺,上面显示的余额是个触目惊心的个位数。 气氛有点压抑。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看著那点钱,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一根金条砸进了医院,剩下那点家底,又买了营养品和这辆轮椅的材料。 现在。 陈家是真真正正的弹尽粮绝了。 这个曾经在训练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眼圈发红,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 “爸……” 陈建军声音有点哑。 “明天我去团部找政委,申请提前转业吧。” “这点伤残抚恤金,应该还能顶一阵子。” “我是个废……是个伤员了,不能再拖累家里。” 陈大炮正叼著菸斗,没点火,闻言抬起眼皮,瞪了儿子一眼。 “转业?” “转个屁。” “你那腿还能好,只要好了,就能回部队干文职,干教官。” “你是二等功臣,谁敢赶你走?” “现在转业,那就是逃兵。” 陈建军身子一颤,那句“逃兵”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但他更怕家里揭不开锅。 “那……钱咋办?”陈建军指了指桌子。 “秀莲还要生孩子,奶粉,尿布,哪样不要钱?”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林秀莲,突然站了起来。 她转身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捧著一个小布包出来了。 “爸,建军。”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对玉鐲子,还有一块上海牌的女士手錶,以及几张夹在书里的粮票。 “这是我离家时,我妈偷偷塞给我的嫁妆。” 林秀莲的声音很轻,但透著一股子平日里没有的决绝。 “鐲子虽然成色一般,但也能换点钱。” “表是好的,我想著……” “收起来!” 陈大炮一声断喝,嚇得林秀莲手一哆嗦。 “爸……” 林秀莲眼眶红了。 “我陈大炮还没死呢。” 陈大炮把菸斗往桌上一磕,磕得那点菸灰四处乱飞。 “老陈家的男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轮不到卖儿媳妇的嫁妆过日子?” “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十里八乡混?” “那您说咋办?”陈建军也是急了。 “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陈大炮没搭理儿子,他背著手,目光在那显得空荡荡的堂屋里巡视。 他走到那个简易的碗柜前。 那里面,掛著几串还没吃完的烟燻鱼。 还有一罈子之前醃製的咸鱼。 因为醃製的手法独到,这些东西即使在这个闷热的天气里,也没有半点腐坏,反而散发著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醇厚香气。 那是食物的味道。 也是钱的味道。 “咱们做生意。” 陈大炮转过身,眼里闪著狼一样的光。 “做生意?”陈建军和林秀莲都愣住了。 这年头,虽然政策放开了,允许个体户了。 但在军属大院里,大家还是习惯端铁饭碗,觉得做生意是投机倒把,是不务正业。 “对,做买卖。” 陈大炮指了指那些鱼。 “这海岛上,最不缺的就是鱼。” “但最缺的,也是好吃的鱼。” “食堂里的那些大锅菜,也就是做熟了,那是餵猪的。” “家属院这帮娘们,做海鲜就知道白水煮,要不就是死咸。” 陈大炮走到桌边,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比划著名。 脸上那是属於国宴帮厨的傲气。 “咱们有技术。” “你爹我这手艺,那是给首长做过的。” “但这烟燻鱼太硬,卖给食堂当加餐行,要想卖给家属院的老人和孩子,差点意思。” 陈大炮的目光,落在林秀莲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鱼丸。” “咱们做鱼丸。” “而且不是那种麵粉糰子,是纯肉的,手打的,能当桌球打的那种。” “这玩意儿,老少通吃,利润大。” “一斤杂鱼才几分钱?做成鱼丸,加点淀粉和蛋清,一斤能出斤半。” “卖一块钱一斤,都有人抢!” 陈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爸……这能行吗?咱们也没地儿卖啊。” “这轮椅是干啥吃的?” 陈大炮拍了拍陈建军身下的“坦克”。 “那小桌板一放,就是一个摊位。” 老头子越说越兴奋,直接开始分派任务: “你负责收钱,看摊。” “秀莲负责在家里记帐,分装。” “我负责进货,做鱼。” “咱们全家总动员。” 陈大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几张票子都跳了起来。 “明天就开始!” “这海岛上的钱,老子要像刮鱼鳞一样,给它一层层刮下来!” 看著公公那意气风发的样子,林秀莲突然觉得,眼前的困难似乎也没那么大了。 她默默地把桌上的玉鐲和手錶重新包好,放回了怀里。 “爸,那我明天就把那两只下蛋的母鸡杀了,取蛋清。” “杀!” 陈大炮大手一挥。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捨不得母鸡换不来大团结!” “不仅要杀鸡,明天我还要去趟后山,弄点特殊的香料。” 说到这,陈大炮往隔壁刘红梅家的方向瞥了一眼,冷笑道: “我要让这鱼丸出锅时的香味,顺著风飘过去,把隔壁那个刘红梅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出来,让她看得著吃不著,馋死她个碎嘴婆娘!” 第39章 试吃大会:鲜掉舌头的鱼丸 第二天一大早。 陈家的小院里,就传出了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声音。 “砰!砰!砰!” 那是陈大炮在“打”鱼。 他没用刀剁。 而是拿著两根手腕粗的擀麵杖,对著案板上那一大坨已经剔了刺的马鮫鱼肉,进行著惨无人道的殴打。 这也就是他。 换个人,根本没这力气。 每一棍子下去,鱼肉都在颤抖,里面的纤维被震碎,蛋白质被重组。 只有这样打出来的鱼泥,才能起胶,才能弹牙。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负责把葱姜水一点点往里加。 林秀莲则在一旁剥大蒜,准备做陈大炮秘制的蒜蓉辣酱。 日头渐渐高了。 那一大盆鱼泥,已经被打成了雪白的胶状,甚至能看到上面有光泽在流动。 “起锅!” 陈大炮一声令下。 大铁锅里,水烧得微开,似滚非滚。 他左手抓起一把鱼泥,虎口一挤。 右手拿个汤勺一刮。 “噗通。” 一颗圆润洁白的鱼丸,就像是一个胖娃娃,跳进了水里。 不一会儿。 整整一大锅鱼丸,全都飘了起来。 白生生的,在水里起起伏伏。 更要命的是那个味道。 陈大炮往汤里撒了一把紫菜,又丟了一小把干虾米,最后淋上了那勺刚炸好的蒜头油。 “滋啦——” 一股子霸道至极的鲜香味,瞬间像是长了翅膀,直接衝破了陈家的院墙,顺著海风,横扫了整个家属院。 这味儿太绝了。 不是那种廉价的味精味。 而是实打实的鱼鲜,混合著蒜香、葱油香,还有那种因为高温激发的蛋白质甜香。 隔壁。 刘红梅正在给孩子张小宝餵稀饭。 那是昨天剩的,有点餿了。 张小宝本来就吃得不情不愿。 突然,那股香味飘了过来。 张小宝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瞬间直了。 “哇——” 他把手里的碗一摔,直接在地上打起滚来。 “我不吃这个!” “我要吃那个香的!” “我要吃鱼丸!” 刘红梅气得想打人,但她自己的喉咙也不爭气地滚了一下。 太香了。 这陈家是不过日子了吗? 天天这么吃? 不光是刘红梅家。 整个家属院的孩子,几乎都在这一刻暴动了。 “妈!我要吃陈大大家的东西!” “不给我吃我就不写作业!” 一时间,家属院里鸡飞狗跳。 陈大炮听著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建军,把桌板支棱起来。” “咱们去院门口,摆摊!” 大门口。 陈建军有点不好意思,低著头,脸红得像个猴屁股。 但陈大炮不管那个。 他端著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鱼丸,直接放在了轮椅的小桌板上。 旁边还放著一碗红彤彤的蒜蓉辣酱。 “来来来!” 陈大炮也不吆喝卖,而是拿出一把牙籤。 “尝尝啊!” “新做的手打鱼丸!” “不要钱,免费尝!” “不好吃就把这摊子砸了!” 这一招“免费试吃”,在那个年代,那就是降维打击。 哪有人做生意先给人白吃的? 几个胆大的孩子,吸著鼻涕凑了过来。 “大大,真给吃啊?” “吃!” 陈大炮扎起一个鱼丸,蘸了点酱,塞进那孩子嘴里。 那孩子一咬。 “咔滋。” 竟然发出了脆响。 紧接著,那股子鲜甜的汁水就在嘴里爆开了。 q弹! 爽滑! 配上那微微一点辣的蒜蓉酱,简直是神仙美味! “好吃!太好吃了!” 那孩子眼睛都亮了,转头衝著自家门口喊。 “妈!我要买!我就要吃这个!” 有一个就有两个。 不一会儿,轮椅周围就围满了人。 那些原本还矜持的军嫂们,尝了一口之后,也都沦陷了。 “老陈,这怎么卖的?” “一块钱一斤。” “嚯,比猪肉还贵?” “嫂子,这话不能这么说。”陈大炮笑著解释。 “猪肉有骨头吧?有皮吧?我这全是净肉!而且你看看这功夫,我打了两个钟头呢!” “再说,给孩子补脑子,那是猪肉能比的吗?” 这句话算是戳中了痛点。 “给我来一斤!” “我要两斤!” “陈班长,能用粮票抵吗?” 陈建军忙得手忙脚乱,收钱收得手都在抖。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像是雪片一样飞过来。 就在这时。 人群外面,刘红梅拉著哭得满脸花还要往里钻的张小宝。 她拉不下那个脸去买。 尤其是昨天刚被压了脚。 但那香味…… 刘红梅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递给旁边的一个小媳妇。 “那啥……妹子,你帮我也捎半斤。” “別说是我的啊。” 陈大炮眼尖,早就看见了这一幕。 但他没点破。 只是在给那个小媳妇称重的时候,特意多给了两个。 “拿去吃。” “这东西,专治嘴馋和嘴碎。” 那小媳妇噗嗤一声笑了。 大家都听懂了。 陈建军看著父亲那忙碌又得意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一把沉甸甸的票子。 他突然觉得。 这坐在轮椅上收钱的感觉…… 好像也不赖? 这哪里是卖鱼丸。 这分明是在收割整个家属院的胃和心啊。 而就在陈家生意最红火的时候。 不远处的树后。 一个穿著油腻围裙的胖子,正探头探脑地看著这边。 是食堂的司务长王大头。 他看著那一盆快见底的鱼丸,使劲吸了吸鼻子,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乖乖……” “这老班长的手艺……要是能弄到食堂去……” “那我在团长面前,不得立个大功?” 王大头搓了搓手。 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条升官发財的大路。 只不过。 跟陈大炮这头老狼做生意。 那是与虎谋皮,还是强强联手? 这就得看他王大头的诚意够不够硬了。 第40章 刘红梅的跟风与翻车 夜深了。 海岛的风,带著一股子咸湿气,把陈家小院里的煤油灯吹得忽明忽暗。 桌上。 一堆零钱。 有一分两分的硬幣,有五分一毛的纸票,还有几张皱皱巴巴的一块钱。 混著一股子鱼腥味和蒜蓉辣酱的香气。 这是钱的味道。 林秀莲挺著大肚子,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她把那一堆硬幣按照十个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爸……建军……” “今儿个一下午……” “咱们一共卖了三十八块五毛钱!” 林秀莲的声音都在颤。 三十八块五! 这是什么概念? 这时候一个正式工,在工厂里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拿个三四十块钱。 还得是熟练工。 他们一下午,就赚了人家一个月的工资! 除去买鱼、调料、煤球的成本,净赚至少也能有二十五块!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看著那一堆钱,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是个残废了。 本来以为这辈子就是家里的累赘,是吃白饭的废物。 可今天。 他坐在轮椅上,收钱收到手软。 那些邻居看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让他难受的怜悯,而是羡慕。 甚至是……討好。 “爸……” 陈建军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咱这生意……真能做!” 陈大炮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菸斗,没点火。 他看著那一桌子钱,脸上並没有太多的狂喜。 反倒是一脸的平静。 就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这才哪到哪。” 陈大炮磕了磕菸斗,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三十多块钱就给你们嚇住了?” “这才是个开始。” “等以后咱们名气打出去了,这海岛上的钱,那就是海水,想舀多少舀多少。” 他站起身。 走到桌边,从那一堆钱里,抽出两张大团结(十元),又拿了几张零钱。 剩下的,全都推到了林秀莲面前。 “爸,您这是……” 林秀莲慌忙要推辞。 “拿著!” 陈大炮眼睛一瞪。 “这是公帐。” “你是管家婆,这钱以后你收著。” “攒著生孩子,攒著给建军买补品。” “我拿这一点,明天去进货。” 说完,他也不管儿媳妇那感动的眼神,背著手,踱步回了柴房。 只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 那张如岩石般冷硬的老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老天爷给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这辈子。 谁也別想再看老陈家的笑话! …… 与此同时。 一墙之隔。 刘红梅家。 气氛却像是结了冰一样。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刘红梅一巴掌拍掉了丈夫老张刚夹起的一块咸菜疙瘩。 老张是个老实人,平时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被媳妇打了手,也不敢吭声,缩著脖子放下筷子。 “你看看隔壁!” “你闻闻那味儿!” “那是钱的味儿啊!” 刘红梅指著墙壁,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今天一下午都没出门。 就躲在窗户帘子后面看了。 那陈大炮的轮椅摊子前,人就没断过! 那钱收的,就跟收废纸一样快! “那是人家有手艺……” 老张小声嘟囔了一句。 “有个屁的手艺!” 刘红梅跳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老张一脸。 “不就是把鱼肉剁碎了煮熟吗?” “只要有手,谁不会做?” “也就是那陈大炮心黑,一块钱一斤!” “那是抢钱啊!” 刘红梅在屋子里转了两圈,那双三角眼里,闪烁著贪婪的光。 “老张,明天一早,你去码头。” “给我弄鱼。” “弄一百斤!” 老张嚇了一跳:“一百斤?咱家哪有那么多钱进货?那活鱼现在都得三四毛一斤了……” “谁让你买活鱼了?” 刘红梅冷笑一声。 “你是不是傻?” “做成鱼丸子,那都剁碎成泥了,谁还能看出来是活鱼还是死鱼?” “你就去捡那些刚死的,或者那些卖不出去的臭杂鱼。” “那玩意儿便宜,几分钱一斤,有的渔民嫌臭都直接扔!” 老张脸色变了变:“这……这不好吧?万一吃坏了人……” “吃坏个屁!” “多放点姜,多放点葱,再加点那个什么味精,把味儿一盖。” “煮熟了都一样!” 刘红梅一挥手,直接拍板。 “他陈大炮卖一块。” “老娘明天就卖五毛!” “我就不信,这帮穷家属,放著五毛的不吃,非要去吃他一块的!” “这生意,我也要做!” “而且我要把老陈家给挤兑死!”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陈大炮就像往常一样起来了。 院子里传来了那种极有韵律的“砰砰”声。 他在打鱼丸。 用的还是那两根手腕粗的擀麵杖。 力道沉稳,每一棍子下去,都能看见鱼肉在震颤。 这是个力气活。 更是个技术活。 只有把鱼肉里的纤维彻底打散,再重新上劲,做出来的鱼丸才能像桌球一样弹牙。 而此时。 隔壁院子里,也传来了叮叮噹噹的声音。 刘红梅正拿著一把菜刀,对著案板上的一堆烂鱼疯狂地剁著。 那鱼…… 確实便宜。 大部分都已经翻了白肚,有的眼珠子都浑浊了,散发著一股子难闻的腥臭味。 “呕——” 刘红梅被熏得乾呕了一下。 “妈的,怎么这么臭……” 她骂了一句,转头衝著老张吼:“把那姜,还有那料酒,都给我倒进去!” “全倒进去!” “盖住这味儿!” 老张愁眉苦脸地把半瓶料酒都倒了进去,又切了一大堆薑末。 剁碎。 搅拌。 虽然顏色有点发灰,没有陈家那种雪白雪白的透亮劲儿。 但在重料的掩盖下,那股子臭味確实淡了不少。 反而透出一股子浓重的调料味。 “成了!” 刘红梅擦了擦头上的汗,看著那一盆灰扑扑的肉泥,眼里全是得意。 “这就是钱啊!” ...... 中午时分。 日头正毒。 家属院门口的大榕树下,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陈建军推著他的“坦克轮椅”,准时出摊了。 “手打鱼丸!一块钱一斤!” “不好吃不要钱!” 陈大炮的大嗓门一喊,立马就有几个回头客围了上来。 “陈班长,来两斤!” “昨天的还没吃够呢,我家那小子馋得哭了一宿。” 生意刚要开张。 突然。 旁边传来了一声更加尖利的吆喝。 “鱼丸啦!自家做的鱼丸啦!” “五毛钱一斤!” “五毛钱一斤嘍!” 眾人一愣,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只见刘红梅搬了一张破桌子,就摆在陈大炮的摊位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 桌上也放著一大盆鱼丸。 热气腾腾的。 刘红梅繫著个油腻腻的围裙,脸上抹得跟猴屁股似的,正一脸挑衅地看著陈家父子。 “各位嫂子,各位大妹子!” “来看看我家的鱼丸!” “都是一样的海鱼,都是一样的做法!” “陈大炮心黑,卖一块。” “我刘红梅那是为了给大伙省钱,只要五毛!” “五毛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第41章 什么叫格局?陈大炮一招彻底收服人心! 刘红梅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块大石头。 五毛? 比陈家便宜了一半? 在这个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年代,便宜,那就是最大的杀手鐧。 “真的只要五毛?” 几个正准备在陈大炮那掏钱的军嫂,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了刘红梅的摊子。 “红梅嫂子,给我来一斤尝尝。” “我也来一斤!反正都是鱼丸,能差到哪去?” “就是,一块钱太贵了,还是五毛划算。” 眨眼功夫。 陈大炮的摊子前冷冷清清。 而刘红梅的摊子前,却排起了长队。 陈建军看著这一幕,急得手心都在冒汗。 “爸……这……” “这刘红梅是故意捣乱啊!” “咱们的成本都在那摆著,光是那新鲜的马鮫鱼就三毛一斤,还有那么多调料,卖一块真的是良心价了。” “她卖五毛……她这是要赔本赚吆喝,把咱们挤垮啊!” 陈建军咬著牙,那种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林秀莲也是一脸的焦急,手里攥著帐本,不知所措。 唯独陈大炮。 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什么?” 陈大炮的声音很稳,带著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淡定。 “爸,人都跑光了啊!”陈建军急道。 “跑了?” 陈大炮冷笑一声,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透过人群,看向了刘红梅那盆灰扑扑的鱼丸。 “那是去吃药了。” “便宜?” “这世上只有买错的,没有卖错的。” “我看那刘红梅那盆东西,邪性得很。” 陈大炮吸了吸鼻子。 作为一名老炊事班长,他对食材的味道敏感得嚇人。 那股子浓重的姜酒味底下,掩盖著一种让人作呕的腐尸味。 那是死鱼烂虾特有的味道。 那是尸胺的味道。 “等著看吧。” 陈大炮把蒲扇往腿上一拍。 “好戏,在后头呢。” …… 半个小时过去了。 刘红梅的摊子前,生意火爆到了极点。 她收钱收得手都在抖,脸上那股子得意的劲儿,恨不得能飞上天去。 还不时地衝著陈大炮这边翻白眼。 “哟,陈班长,还没开张呢?” “要不我也给你盛一碗?不要钱,请你尝尝!” “哈哈哈!” 周围几个买了便宜鱼丸的军嫂,也跟著笑了起来。 “红梅嫂子,你这鱼丸虽然口感差点,有点面,但这价钱是真合適。” “是啊,稍微有点腥,不过海鲜嘛,哪有不腥的?” 大家一边吃,一边议论。 虽然觉得味道不如陈家的鲜亮弹牙,甚至有点发苦。 但看在那五毛钱的份上,也都忍了。 然而。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哇——” 一声悽厉的哭声,突然从人群里炸响。 是住在前院的小胖子虎子。 他刚才一口气吃了大半碗刘红梅家的鱼丸。 这会儿,正捂著肚子,脸色惨白,大颗大颗的冷汗往下掉。 “妈……我肚子疼……” “疼死了……像是有人在拧我的肠子……” 话音未落。 “呕——” 虎子张嘴就是一口,黄水混合著没消化完的鱼肉,直接喷了一地。 那一股子酸臭味,瞬间瀰漫开来。 “虎子!虎子你怎么了?” 虎子妈嚇疯了,扔了手里的碗,抱起孩子就喊。 紧接著。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哎哟……我的肚子……” “不行了,我要上茅房……” “这鱼丸怎么回事?怎么吃了心里发慌,想吐?” 刚才还围在刘红梅摊子前大快朵颐的几个军嫂,一个个捂著肚子,脸色发青。 有的直接蹲在地上乾呕起来。 场面瞬间失控。 “有毒!” “这鱼丸有毒!”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疑惑变成了愤怒,最后变成了要吃人的凶光。 死死地盯住了刘红梅。 刘红梅傻了。 她手里还攥著一把毛票,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不……不可能啊……” “这都是鱼肉……怎么会有毒呢……” “大家別……別乱说……” “乱说?” 虎子妈抱著已经有些休克的孩子,眼珠子都红了。 她像是一头暴怒的母狮子,直接衝上去,一把掀翻了刘红梅的摊子。 “哗啦——” 一大盆鱼丸扣在地上。 那灰扑扑的丸子滚了一地,散发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恶臭。 “刘红梅!你个杀千刀的!” “你为了赚钱,给我们吃什么了?” “要是虎子有个三长两短,老娘跟你拼了!” 眾人一拥而上,把刘红梅围了个水泄不通。 “退钱!” “赔钱!” “送医院!” 刘红梅嚇得浑身哆嗦,一屁股坐在地上,还在嘴硬。 “这就是普通的鱼……可能是你们自己肠胃不好……” “或者是陈大炮!对!肯定是他!” 刘红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著陈大炮大喊。 “是他嫉妒我生意好,偷偷给我下了药!” “我是被冤枉的!” 这一下。 连陈建军都听不下去了。 “你放屁!” 陈建军气得想要站起来,但腿上的石膏让他动弹不得。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声。 是陈大炮。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一脚踩碎了一颗地上的鱼丸。 那双穿著解放鞋的大脚,用力碾了碾。 “下药?”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寒气,让周围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弯下腰。 从那堆烂泥一样的鱼丸里,挑出一点东西。 举在半空中。 那是几块黑乎乎的、像是內臟一样的东西。 还有半颗浑浊的死鱼眼珠子。 “大家都来看看。” “这就是她说的普通鱼?” “这是內臟没去乾净的臭鱼烂虾!” “这是那鱼胆破了流出来的苦水!” “还有这个……” 陈大炮用两根手指捻了捻那点肉泥。 “肉都糟了,没一点弹性。” “这是死鱼,而且是死了至少两天的臭鱼!” 陈大炮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瘫在地上的刘红梅。 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刘红梅,你想赚钱,没毛病。” “但你为了赚钱,拿死鱼给人吃?” “这是投毒!” “这是要人命!” “这也就是在大院里,要是在以前的战场上,敢给战友吃这种东西……” “老子当场就毙了你!”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刘红梅的心口上。 周围的人看著地上那些黑乎乎的脏东西,再闻闻那股子散发出来的恶臭。 一个个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呕——” 更多的人吐了。 这次不是因为中毒,是被噁心吐的。 “刘红梅!你个黑心肝的!” “保卫科!叫保卫科来!” “这种人必须抓起来!” 群情激奋。 刘红梅彻底瘫了,脸色煞白,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看著周围那些愤怒的脸孔,终於意识到。 自己完了。 为了那点蝇头小利。 她在整个家属院的名声,彻底臭了。 比那死鱼还臭。 混乱中,陈大炮没有再多看刘红梅一眼。 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摊位前。 那里。 雪白的鱼丸,还在盆里散发著诱人的鲜香。 乾净。 卫生。 透著一股子良心。 “各位。” 陈大炮拍了拍手。 “孩子身体要紧,刚才吃了那脏东西的,赶紧去卫生队。” “如果卫生队忙不过来,我这有祖传的绿豆汤方子,能解毒,待会儿让秀莲熬了给大伙送去。” “至於这鱼丸……” 陈大炮看了一眼自己那盆还没卖出去多少的货。 “今天的也不卖了。” “免费送给没吃坏肚子的大伙压压惊。” “咱们老陈家做生意,別的没有。” “就俩字。” “讲究!” 这一刻。 陈大炮那高大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暉下,显得格外伟岸。 什么叫格局? 这就叫格局! 那些原本还心疼五毛钱的军嫂们,此刻看著陈大炮,眼里全是愧疚和敬佩。 “陈班长……是我们贪小便宜了……” “以后买鱼丸,我就认准老陈家!” “对!一块钱也值!那是救命的良心钱!” 经此一役。 陈大炮的鱼丸摊子,不但没有被挤垮。 反而像是金字招牌一样,彻底立住了。 第42章 没牙的老虎?那是怕嚇死你! 日头西斜。 家属院里的喧囂终於散去。 刘红梅那个摊子已经被掀翻了,地上一片狼藉。 像是斗败了的癩皮狗,散发著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臭。 而陈家这边,连汤底都被人拿馒头蘸乾净了。 这就是实力。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两条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铅,连抬都抬不起来。 但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却掛著傻笑。 “爸……今儿个……真是……” 他想说“痛快”,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陈大炮正蹲在水井边洗那两根擀麵杖。 这可是他的“法宝”。 水花溅在他满是青筋的小臂上,顺著那道早已癒合的弹片疤痕滑落。 “瞧你那点出息。” 陈大炮头也没回,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糙劲儿。 “几十块钱就把你魂儿勾走了?” “这才哪到哪。” 林秀莲正挺著大肚子在数钱,夕阳照在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像是镀了金。 岁月静好。 大概也就是这个模样了。 然而。 陈大炮洗著洗著,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耷拉著眼皮的老眼,在这一瞬间,精光暴涨。 如同正在打盹的老虎,闻到了生人的味儿。 有“脏东西”靠过来了。 脚步声很轻。 轻得有些刻意。 不像是在这院里住惯了的大老粗们,走路带风,脚后跟砸地砰砰响。 这个脚步声,前脚掌著地,落地无声,节奏极稳。 那是练家子。 或者是……心里有鬼的人。 “建军。” 陈大炮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有些沙哑,有些不耐烦,甚至带上了一股子市侩的粗俗气。 “把钱收起来!快点!” “在那傻乐什么?不知道財不露白啊?” “回头招了贼,老子打断你剩下的那条好腿!” 陈建军一愣。 爸这是咋了?刚才还好好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院门口就传来了一声温润的问候。 “陈班长,忙著呢?” 这一声,文质彬彬,透著股子书卷气。 陈建军抬头一看。 是隔壁的孙老师,孙伟民。 这人是岛上子弟小学的语文老师,平时戴个黑框眼镜,胸口兜里永远插著支钢笔,见谁都笑眯眯的。 在这个大老粗扎堆的军属院里,算是个稀罕的文化人。 但陈大炮没起身。 他依旧蹲在地上,用力搓著擀麵杖,背对著门口,啐了一口唾沫。 “呸!” “晦气,刚把那帮穷鬼送走,又来个只看不买的?”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 林秀莲赶紧站起来,有些尷尬地擦了擦手: “是孙老师啊,快请进,爸他……累坏了,您別介意。” 孙伟民扶了扶眼镜,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僵硬。 他迈步走了进来。 眼神却並没有看林秀莲,也没有看陈大炮。 而是像雷达一样。 极其隱蔽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最后。 视线落在了陈建军那条打著厚厚石膏的腿上,停留了大概半秒。 又飘向了堂屋半掩著的门缝。 他在找东西。 这一切。 都被背对著他的陈大炮,通过面前水盆里的倒影,看得清清楚楚。 “哎呀,这鱼丸可是真香啊。” 孙伟民走到摊子前,看著空空如也的盆,一脸惋惜。 “我是下了课闻著味儿来的,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要是没卖的了,我这可就白跑一趟嘍。” 他在试探。 他在观察这家里还有没有存货,有没有藉口赖著不走。 陈大炮终於站了起来。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也没擦,就在那件发黄的老头衫上蹭了蹭。 转过身时。 那张脸上已经堆满了市侩和贪婪的假笑。 “哟,孙老师啊!” “瞧我这张破嘴,刚才还以为是刘红梅那泼妇又来找茬呢。” 陈大炮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挡在了孙伟民和堂屋之间。 那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 “鱼丸是没了,不过嘛……” 陈大炮搓了搓手指头,那是全世界通用的“要钱”手势。 “刚才特意留了点底子,那是给我这赔钱货儿子留的。” “不过既然孙老师开口了……” “得加钱。” “一块二一斤!” 陈大炮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孙伟民的口袋,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 陈建军听得脸都红了。 “爸!那是给秀莲留的……” “闭嘴!” 陈大炮回头就是一声暴喝,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 “你那条腿花了老子多少钱了?啊?” “金条都搭进去了!到现在还只能坐轮椅!” “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利索,要是真瘸了,老子下半辈子指望谁?” “赶紧卖了换钱!买药不花钱啊?” 这一顿骂。 骂得极其难听,极其刻薄。 完全就是一个被重病拖垮了家庭、脾气暴躁、唯利是图的底层老农形象。 陈建军被骂懵了。 他咬著嘴唇,低下了头,握著轮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委屈。 屈辱。 但他没敢顶嘴。 孙伟民看著这一幕,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二等功臣”? 那个在供销社砸柜檯的“活阎王”? 看来也就是个没见过世面、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莽夫罢了。 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卖。 这种人,最好对付。 “陈班长,消消气,消消气。” 孙伟民笑呵呵地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崭新的两块钱。 “父子哪有隔夜仇啊。” “来,这是一块二,剩下的不用找了,给建军兄弟买包烟抽。” 他把钱递了过去。 陈大炮眼睛一亮。 那是真的亮了,就像是饿狗看见了肉骨头。 他一把抢过那张钱,放在日头底下照了照,又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 “嘿!还是文化人敞亮!” “这钱真挺括!” “秀莲!还愣著干啥?去把那盆底给孙老师装上!” 陈大炮把钱揣进贴身兜里,还隔著衣服拍了拍。 那一脸的諂媚,看得林秀莲都有些不適应。 这还是那个为了护短敢跟全院人拼命的公公吗? 第43章 谁才是猎人?老兵深夜开启「捉鬼模式」 孙伟民趁著林秀莲去装鱼丸的空档,看似隨意地往里面走了两步。 “陈班长啊,这院子修整得不错嘛。” “哟,这墙根下种这么多仙人掌干啥?多扎人啊。” 他指了指那排防贼的仙人掌,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堂屋方向蹭。 那里。 有他最关心的东西。 根据情报,陈大炮从部队里带回来一个防水的帆布包。 那里面,很可能有著海图,或者是某些不该带出来的东西。 “害!別提了!” 陈大炮像是没看见他的小动作一样,从旁边抄起一把杀猪刀。 “这不都是为了防贼吗?” “这岛上,手脚不乾净的人多著呢。” “昨晚我就听见墙根底下有动静,也不知是耗子还是野猫。” 孙伟民的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 昨晚他在发报。 难道这老东西听见了? 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陈大炮。 只见陈大炮正拿著那把杀猪刀,对著一块剩下的老薑。 “孙老师,鱼丸没味儿不行,我给你切点薑丝。” 陈大炮笑得憨厚。 但他握刀的手,却极其隨意。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像是握著一根稻草。 “砰!” 没有任何预兆。 刀光一闪。 那块老薑,连同下面的案板。 直接被劈成了两半。 不。 不仅仅是劈开。 那把厚背杀猪刀,深深地嵌进了案板里,足足没入了一寸深! 而且。 刀锋距离孙伟民扶著桌子的手。 只有不到一公分。 那一瞬间。 孙伟民感觉一股凉气,顺著指尖,直接钻到了天灵盖。 那是杀气。 是那种真正见过血、杀过人,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 虽然只有一瞬间。 但足以致命。 “哎哟!” 陈大炮像是嚇了一跳,赶紧把刀拔了出来。 “瞧我这手笨的!” “孙老师,没嚇著您吧?” “这刀太快,有时候手滑,容易切偏。” “这要是切在肉上……” 陈大炮依然在笑。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依然带著那种市侩的討好。 但他那双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此时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孙伟民。 没有笑意。 只有一片让人脊背发凉的冰冷。 警告。 这就是赤裸裸的警告。 孙伟民的手指头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他知道这一刀意味著什么。 如果刚才陈大炮想杀他。 此刻。 他的手已经断了。 而且断口会极其平滑,连血都来不及喷出来。 这就是个莽夫? 这就是个贪財的老农? 孙伟民扶了扶眼镜,掩饰住眼底的那一丝惊恐。 “呵……呵呵……” “陈班长这刀工,確实……確实厉害。” “那个……我不吃薑,就不用麻烦了。” 正好这时候,林秀莲拿著一包鱼丸走了出来。 “孙老师,装好了。” 孙伟民像是接烫手山芋一样接过那包鱼丸。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这院子里,有一头老虎。 而且是一头会装疯卖傻、隨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恶虎。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改天,改天再来向陈班长请教。” 孙伟民转身就走。 脚步依然很轻。 但这一次,稍微有些乱了。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 陈大炮那张满是假笑的脸,才像是川剧变脸一样。 瞬间。 冷若冰霜。 他把那把杀猪刀,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爸……” 陈建军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 他虽然憨,但不是傻。 刚才那一刀,绝对不是手滑。 “那孙老师……有问题?”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那张两块钱。 这一次,他没有贪婪地摩挲,而是用两根手指夹著,像是夹著一只臭虫。 “建军啊。”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菸斗,塞进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干嘬著。 “记住了。” “咬人的狗不叫。” “这姓孙的,手掌心全是茧子。” “但那不是拿粉笔磨的。” “那是玩枪,还有发报机,磨出来的。” 陈建军倒吸一口凉气。 “特务?!”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海防前线。 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嘘——” 陈大炮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別嚷嚷。” “人家现在可是深受爱戴的人民教师。” “咱们没凭没据的,说出去谁信?” “搞不好还要被反咬一口,说咱们破坏军民团结。” 陈大炮走到墙根下。 在那几盆茂盛的仙人掌后面。 藏著几个倒扣的空罐头瓶子。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在瓶底上,听了一会儿。 隔壁很安静。 但这安静里,透著一股子让人不安的死寂。 “爸,那咱们咋办?” “报警?还是告诉赵团长?” 陈建军急了。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何况还是个隨时可能引爆炸弹的特务! “急个屁。” 陈大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老狐狸般的狡黠。 “他今天来,就是来摸底的。” “他想看看,我这只老老虎,牙口还在不在。” “我刚才演了一出贪財忘义的戏,就是为了让他觉得,我就是个没啥大出息的土包子。” “只要他觉得我没威胁,他就还会动手。” “只要他动手……” 陈大炮冷笑一声。 他拿起那张两块钱,对著夕阳。 纸幣上,伟人的头像仿佛在注视著这一切。 “这钱,算是他给的买命钱。” “秀莲!” 陈大炮喊了一嗓子。 “把那两块钱收好,单独放。” “这可是『特殊经费』。” “今晚,咱们改善伙食。” “把剩下那点鱼丸都煮了,再给建军臥两个鸡蛋!” 林秀莲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脸的担忧。 “爸,真没事吗?” “这孙老师看著斯斯文文的,真有那么坏?” 陈大炮走过去,拍了拍儿媳妇的肩膀。 那只刚才还握著杀猪刀劈开案板的大手,此刻却异常温厚。 “放心吧。” “有爸在。” “这天,塌不下来。” “就算他是条毒蛇,到了咱老陈家的地盘上。” “他也得给我盘著!” 陈大炮转过身,看向隔壁的院墙。 那里。 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阴冷地窥视著这边。 陈大炮咧嘴一笑。 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 想玩聊斋? 老子我是钟馗! …… 入夜。 海风更大了。 整个家属院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隔壁孙伟民的屋子里,还亮著一盏昏黄的灯。 “滴——滴滴——” 极轻微的电流声,夹杂在风声里,几乎微不可查。 而在陈家柴房的黑暗角落里。 陈大炮像是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坐著。 他的手里。 握著那把没入过案板的杀猪刀。 还有一根…… 用鱼线和钢针做成的简易“陷阱线”。 只要隔壁有人敢翻墙过来。 这根线。 就是他的黄泉路。 这一夜,註定无眠。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44章 全鱼宴:这鱼没刺都能活,你少条腿就不能活了? 海岛的日头,毒得像要剥人一层皮。 陈家的小院里,鱼丸摊子早早就收了。 虽然生意依旧红火,但陈大炮今天中午却掛了“歇业”的牌子。 不是没货了。 是家里出事了。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 一股子发霉的味道,混合著跌打酒的辛辣味,在这个闷热的午后,让人喘不过气来。 “咣当!” 一声巨响。 紧接著是瓷碗碎裂的声音。 “我不喝!拿走!都拿走!” 陈建军的咆哮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带著嘶哑,还有浓浓的绝望。 林秀莲挺著大肚子,手里拿著半个摔碎的碗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她想去扶地上的男人。 “建军,你別这样……医生说了,得慢慢练……” “练个屁!” 陈建军趴在地上。 他刚才想试著拄拐站起来。 那是他让陈大炮给他削的一副木拐。 他不想坐那个带著越野胎的“坦克轮椅”,那玩意儿再威风,也是轮椅,也是废人坐的。 他想站著。 像个兵一样站著。 可就在刚才,右腿那钻心的剧痛,让他膝盖一软,整个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连带著把林秀莲递过来的药汤也给打翻了。 黑褐色的药汁,洒在他那条打著厚厚石膏的腿上,像是一块难看的污斑。 “我是个废人!废人啊!” 陈建军用拳头狠狠地锤著地面。 “秀莲,你走吧……你带著孩子回上海……” “跟著我这么个瘸子,以后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还得伺候我拉屎撒尿……” “我陈建军这辈子完了!” 这个在颱风眼里都没哭过的汉子。 此刻。 趴在充满药味的阴影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门帘子动了动。 陈大炮站在门口。 他背著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手里还拿著那个標誌性的菸斗,没点火。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 看了一眼哭泣的儿媳妇。 又看了一眼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儿子。 没说话。 也没骂人。 他只是走过去,弯下腰。 那一米八五的魁梧身躯,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 陈建军身子抖了一下,以为老爹要动手打他。 毕竟,浪费粮食,打翻药碗,这在老陈家是重罪。 但巴掌没落下来。 陈大炮伸出一只大手,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抓住了陈建军的后脖领子。 单臂发力。 “起!” 一百五六十斤的大老爷们,就被他这么硬生生地给提溜到了床上。 动作粗鲁。 但落床的那一下,却轻得离谱。 没震到那条伤腿分毫。 “秀莲,去歇著。” 陈大炮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把地扫了。” “哦,对了,那药別熬了,苦得跟黄连似的,喝了也没劲儿长骨头。” 说完。 陈大炮转身出了门。 直奔厨房。 …… 厨房里。 陈大炮把那把常用的杀猪刀扔在了一边。 他打开了那个从不离身的帆布包。 那是他在国宴帮厨时候攒下的家底。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排刀。 有片刀,有桑刀,有剔骨刀。 还有一把,只有手指长短,薄如蝉翼的小尖刀。 那是专门用来给鱼“做手术”的。 案板上。 躺著一条四五斤重的大黄鱼。 这是今天早上,渔民老李头特意送来的,说是为了感谢陈大炮给了那解毒的绿豆汤方子。 这鱼,新鲜。 通体金黄,鱼鳃鲜红,按下去肉质回弹。 陈大炮洗了手。 没用肥皂,用的淘米水。 洗了三遍。 直到手上没有一丝异味。 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 烟雾繚绕中,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就像是狙击手瞄准了靶心。 “滋——” 小尖刀划过鱼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嘆息。 陈大炮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是个杀过人的老兵,倒像是个绣了一辈子花的绣娘。 他没开膛。 而是从鱼嘴把刀伸了进去。 手腕微抖。 刀锋在鱼肚子里游走,避开了內臟,避开了鱼肉的纹理,精准地找到了那一根根细小的鱼刺。 挑。 剔。 勾。 每一刀下去,都有一根细如牛毛的鱼刺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整整半个钟头。 陈大炮站在案板前,一动不动。 汗水顺著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在跟这条鱼较劲。 也在跟自己那个不爭气的儿子较劲。 这世上。 有些伤,药治不好。 得用心治。 …… 傍晚。 海风吹散了白天的暑气。 陈建军躺在床上,两眼发直地盯著房樑上的蜘蛛网。 他饿了。 但没脸吃。 就在这时。 一股子奇异的香味,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不是那种浓烈的红烧味,也不是那种霸道的蒜香味。 而是一种纯粹的、鲜甜的、像是把大海的精华都浓缩在一起的味道。 “咕嚕——” 陈建军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门开了。 陈大炮端著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进来。 后面跟著端著碗筷的林秀莲。 “吃饭。” 陈大炮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 那是真的“全鱼宴”。 中间是一条清蒸大黄鱼。 奇怪的是,这鱼看起来完整无缺,连皮都没破一点,金黄的鱼身在灯光下泛著油光。 旁边是一碗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 还有一碟凉拌鱼皮。 一碗晶莹剔透的鱼肉羹。 “我不吃。” 陈建军把头扭向里面,声音闷闷的。 “我是废人,吃这么好的东西是浪费,给秀莲吃吧。” “废人?” 陈大炮拉过那个小马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拿起筷子。 也没劝。 直接夹了一大块鱼肉。 那是鱼背上最厚实的一块肉。 但他没往自己嘴里送,也没给林秀莲。 而是直接递到了陈建军的嘴边。 “张嘴。” 命令的口吻。 不容置疑。 陈建军咬著牙:“爸,我有骨气,我不……” “老子让你张嘴!” 陈大炮眼珠子一瞪,那一身煞气瞬间溢了出来。 陈建军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那块鱼肉被塞了进去。 入口即化。 鲜。 嫩。 滑。 第45章 谁说断了腿就废了?心里的脊梁骨不能折! 陈建军本能地想要用舌头去剔刺。 这是吃海鱼的本能,黄鱼刺多,尤其是有那种细小的乱刺。 可是。 他嚼了两下。 愣住了。 没刺。 这么大一块肉,连一根毛刺都没有! “这……” 陈建军转过头,震惊地看著父亲。 陈大炮没理他。 又夹了一块鱼肚子肉。 还是没刺。 紧接著是鱼尾巴肉。 依然没刺。 陈建军吃著吃著,眼泪就下来了。 他是在海边长大的。 他知道要让一条黄鱼变得一根刺都没有,而且还能保持形状不散,那是多大的功夫。 那是把心血都熬进去了啊! “爸……” 陈建军喉咙哽咽,嘴里含著鱼肉,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陈大炮放下了筷子。 他从兜里掏出菸斗,这次终於点上了。 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建军啊。” “好吃吗?” “……好吃。” “没刺吧?” “没。” 陈大炮用菸斗指了指盘子里那条只剩下一副骨架的鱼。 “你看这条鱼。” “活著的时候,浑身都是刺,谁想吃它都得小心翼翼。” “现在死了,熟了,刺也没了。” “软踏踏的一坨肉。” 陈大炮突然抓起那条鱼骨架。 那是刚才他完整剔出来的一整副骨头,连著鱼头,乾乾净净,如同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但这骨头还在。” 陈大炮把鱼骨头往桌子上一拍。 “啪!” 声音清脆。 “鱼没刺,还能叫鱼。” “因为它肉是鲜的,魂是活的。” 陈大炮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儿子。 目光如刀。 “你呢?” “你那条腿是断了,是废了。” “那就像是这条鱼被拔了刺。” “可你的人呢?” “你的骨头呢?” “要是连心里的那根脊梁骨都断了,那你才真是一摊烂肉!” “这鱼没刺都能上桌当主菜。” “你少条腿,就不能活了?” “就不能当个爷们了?” 陈建军怔住了。 他看著父亲那张严肃的脸,看著那副被剔出来的鱼骨头。 那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他那颗脆弱的心上。 不是为了砸碎他。 是为了把他砸醒。 “爸……” 陈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他突然抓起筷子。 端起那碗鱼肉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吃得狼吞虎咽。 吃得咬牙切齿。 像是要把那些软弱、那些自卑,全都隨著这鱼肉,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秀莲在一旁一边擦眼泪,一边给他递水。 陈大炮看著儿子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 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站起身。 背著手,走到了窗户边。 窗外。 夜色深沉。 海浪拍打著礁石的声音,隱隱约约地传来。 陈大炮看著隔壁那扇亮著灯的窗户。 那是孙伟民的家。 “滴——” “滴滴——” 极轻微的电流声,被海风送进了陈大炮的耳朵里。 看来,这条没刺的鱼,不光是给儿子补了身子。 也让某些人,闻到了味儿啊。 陈大炮眯起了眼睛。 “建军,吃饱了没?” “饱……饱了!” 陈建军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眼神里,那股子死灰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火。 “吃饱了就把碗摔了。” 陈大炮头也没回。 “啊?” 陈建军和林秀莲都愣住了。 “这旧碗,装不下咱们老陈家的新饭。” “把那些破罐子破摔的念头,都给我摔了。” “从明天起。” 陈大炮转过身,手里的菸斗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咱们这生意,要做大。” “不做轮椅上的买卖了。” “我要让这全岛的人,都来吃咱们老陈家的鱼!” 陈建军的手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犹豫。 抓起那个空碗。 “啪!” 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声脆响。 摔碎了那个自怨自艾的废人陈建军。 也惊动了隔壁那只正在窃听的“耗子”。 隔壁房间。 孙伟民猛地摘下了耳机。 眉头紧锁。 “这老东西……又在发什么疯?” “做大生意?” “一个瘸子,一个老头,还有一个孕妇……” 孙伟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 “折腾吧。” “闹得越大,死得越快。” “刚好,上面的船,快到了……” 他重新戴上耳机。 手指在发报机上飞快地敲击著。 一段死亡的代码,穿过夜空,飞向了茫茫大海。 而陈家的小院里。 陈大炮正拿著一把锤子,对著那个“坦克轮椅”敲敲打打。 “爸,你干啥?” “改改。” 陈大炮头也不抬。 “给你加个架子。” “明天,你就是咱们老陈家的掌柜。” “谁敢笑话你坐轮椅。” “老子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坐著轮椅的活阎王!” 第46章 供销社不是阎王殿,老子是用鱼丸炸碉堡! 天刚蒙蒙亮。 海岛的雾气还没散,像是给这座前哨小岛披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纱。 陈家院子里,已经是一片肃杀的忙碌。 没有吆喝,只有那沉闷而有节奏的“砰砰”声。 陈大炮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手里的两根擀麵杖像是两把重锤,疯狂地砸向案板上的鱼肉。 每一次起落,都带著风声。 汗水顺著他的脊背滑落,匯聚在那道贯穿背部的刀疤里,最后滴落在泥地上。 那盆原本鬆散的马鮫鱼肉,此刻已经被捶打得如同白玉胶泥,透著一股子韧劲儿。 “爸,这……会不会太多了?”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有些担忧地看著两大桶满满当当的鱼泥。 “昨天那摊子虽然火,可今天咱们是去供销社,人家那是公家单位,能让咱们摆摊?” “摆摊?” 陈大炮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冷哼一声,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狼一样的狠劲。 “谁说老子要去门口摆摊?” “咱们是要登堂入室!” “要把这鱼丸,卖进他们的柜檯里!” 陈建军愣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这个年代,供销社那是啥地方? 那是掌握著全岛物资命脉的“天王老子”。 里面的售货员眼皮子都长在头顶上,买东西不仅要钱还要票,態度差得像是在施捨。 一个个体户,想把东西塞进供销社的柜檯? 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怕了?” 陈大炮停下动作,隨手抓起一块毛巾擦了擦脸。 “建军,你给老子记住了。” “这做生意跟打仗一样。” “咱们现在就是要把阵地推进去!” “门口摆摊那是游击战,看天吃饭,还得防著红眼病。” “进了供销社,那就是正规军,那就是占领了制高点!” 陈大炮把手里的擀麵杖往桶里一插。 “收拾东西!” “把你的坦克开出来!” “今天,咱们爷俩去炸碉堡!” …… 日上三竿。 镇供销社门口,人流熙熙攘攘。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这里就是最热闹的中心。 突然。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所有的目光都被那辆怪模怪样的“车”给吸引了。 那是一辆轮椅。 但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轮椅。 加粗的水管焊成了防撞梁,两个漆黑粗大的越野摩托车胎像是怪兽的爪子,抓地力十足。 轮椅两侧,掛著两个行军水壶和一个工兵铲。 最夸张的是,轮椅的扶手上,竟然被焊上了一个不锈钢的托架。 上面架著一口行军锅,下面是一台崭新的煤油炉子。 这哪里是轮椅? 这分明就是一辆微型的移动餐车! 或者说,像陈大炮说的那样——这是一辆坦克。 陈建军坐在上面,虽然还有些侷促,但手里紧紧攥著轮椅的操控杆,腰杆挺得笔直。 陈大炮推著轮椅,大步流星,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穿得一丝不苟,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煞气,让周围想要看热闹的人,都不自觉地退避三舍。 “干什么的?” “谁让你们把车推这儿来的?挡道了不知道吗?” 刚到门口,一个戴著红袖章、磕著瓜子的女售货员就翻著白眼走了出来。 语气尖酸刻薄,手里还拿著一把鸡毛掸子,像是要赶苍蝇。 陈建军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这是那个年代老百姓对“公家人”的天然畏惧。 但陈大炮脚步未停。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找你们主任。” 只有五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了地上。 “找主任?” 女售货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瓜子皮吐了一地。 “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我们王主任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赶紧滚滚滚!別在这儿碍眼,一股子鱼腥味,熏死人了!” 她挥舞著鸡毛掸子,就要往轮椅上抽。 陈大炮猛地停住脚步。 转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射出一股寒光。 就像是被一头打盹的老虎突然盯住了一样。 女售货员的手僵在半空中,鸡毛掸子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冰窖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再说一遍。” 陈大炮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是二等功臣陈大炮。” “这是我的退伍军人证。” “还有这张,是个体工商户经营许可证。”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两本证件,“啪”地一声拍在了旁边的柜檯上。 那是真的用力。 玻璃柜檯都跟著震颤了一下。 “我儿子是在前线负伤的连长,这是他的轮椅。” “怎么?” “为国家流过血的人,连进个供销社买东西的资格都没有了?” “还是说,你这供销社,不让军属进?”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太重了。 尤其是那句“不让军属进”,在这个拥军优属的年代,那是绝对的政治错误。 女售货员的脸瞬间白了。 周围看热闹的群眾也开始指指点点。 “哎哟,是军属啊……” “那个老的好像是之前砸柜檯那个狠人……” “嘘,小声点,这老头可惹不起!”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 二楼的窗户突然打开了。 一个胖乎乎、梳著大背头的男人探出头来。 “吵吵什么呢?” “像什么样子!” 这正是供销社的主任,王德发。 一个典型的官僚,好面子,也好吃。 “王主任是吧?” 陈大炮抬头,目光如炬,直视著王德发。 “我是驻地家属院的老陈。” “听说咱们社里最近要在搞『丰富菜篮子』工程?” “我这有好东西,特意送来给王主任尝尝鲜。” “能不能进这个门,王主任给句话?” 不卑不亢。 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点出了来意。 王德发眯著眼睛看了陈大炮一眼。 他是个人精。 一眼就看出这老头不简单。 那身气度,那辆改装得极其硬核的轮椅,还有刚才震慑售货员的那一手。 绝对不是普通的泥腿子。 “让他进来。” 王德发挥了挥手,关上了窗户。 …… 主任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上,放著搪瓷茶缸和一份《人民日报》。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的墨水味和茶叶味。 王德发坐在皮椅上,打量著眼前的这对父子。 尤其是那辆直接推到办公室中央的“坦克轮椅”。 “陈同志是吧?” “把这种东西推到我办公室来,是什么意思?” 王德发指了指轮椅上那两桶白花花的鱼泥,眉头微皱。 “一股子腥味。” “我们供销社是正规单位,不收路边摊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淡,带著惯有的傲慢。 陈大炮笑了。 他没解释。 也没求情。 而是直接转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了一盒火柴。 “嗤——” 火苗窜起。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然直接点燃了轮椅上的煤油炉子! 蓝色的火焰呼呼作响。 行军锅里的水,早就备好了。 “你干什么?!” 王德发嚇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 “这里是办公室!你要放火啊?!” “王主任,稍安勿躁。” 陈大炮头也没回,只给王德发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 “东西好不好,嘴巴说了不算。” “舌头说了才算。” “给我三分钟。” “要是这三分钟后,王主任还觉得这是路边摊的垃圾。” “不用你赶。” “我陈大炮把这锅吃了,连轮椅都留下给你赔罪!” 狂! 太狂了!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著父亲那从容不迫的动作,心里既紧张,又有一种莫名的热血沸腾。 这就是父亲说的方法? 这就是所谓的“炸碉堡”? 这分明就是拿命在赌啊! 第47章 独家生意没得谈!我陈大炮就是要拿大头! 水开了。 咕嘟咕嘟的水泡翻滚著。 陈大炮左手抓起一团鱼泥,五指微张。 右手拿著那把从不离身的小汤勺。 “嗖!嗖!嗖!” 手腕抖动。 那一颗颗洁白如玉的鱼丸,就像是连珠炮一样,从他的虎口处挤出,飞进了滚水里。 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而且每一颗,大小都像是尺子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这哪里是在做饭? 这简直就是在表演杂技! 王德发原本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个识货的。 这种手法,这种定力。 绝对不是一般的乡野厨子能有的。 一分钟过去。 原本安静的办公室里,突然飘起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不是那种廉价味精勾兑出来的鲜味。 而是一种纯粹的、霸道的、带著海洋气息的鲜甜!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钻进人的鼻孔里,勾起人最原始的食慾。 王德发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他早上刚吃过早饭。 可现在,肚子竟然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咕嚕——” 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大炮没回头。 但他那双正在搅动汤勺的手,动作更稳了。 两分钟。 锅里的鱼丸全部浮了起来。 一个个圆润饱满,在沸水中上下翻滚,微微膨胀,像是活的小白豚。 “加紫菜。” “下虾皮。” “最后……”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 那是他特製的灵魂酱料——炸得金黄酥脆的蒜头油,混合著晒乾的大地鱼粉。 一勺下去。 “滋啦!” 热油遇水。 香气瞬间爆炸! 整个办公室,瞬间被这股浓郁的鲜香彻底占领。 连窗外的麻雀似乎都被这味道吸引,在窗台上嘰嘰喳喳叫个不停。 三分钟。 分秒不差。 陈大炮关火。 用一个搪瓷碗,盛了满满一碗鱼丸汤。 那是真正的清汤。 汤色清亮,只有点点油花和翠绿的葱花点缀。 鱼丸洁白,紫菜墨绿。 色香味俱全。 他端著碗,走到办公桌前。 “啪!” 碗放在了王德发麵前的报纸上。 “王主任。” “请。” 只有一个字。 但那股子自信,那股子傲气,却比任何推销的话语都要有力量。 王德发看著眼前这碗汤。 那鱼丸还在碗里微微颤动,像是有一股气在里面撑著。 他拿起勺子,有些颤抖地舀起一颗。 送进嘴里。 “咔嚓!” 竟然有声音! 那不是鱼丸被咬碎的声音,而是牙齿切开那种极致q弹的表皮时,发出的脆响! 紧接著。 一股滚烫的鲜汁,在口腔里瞬间炸开。 鲜! 太鲜了! 没有任何鱼腥味,只有鱼肉最纯粹的甜,混合著蒜油的香,还有紫菜的鲜。 各种味道在舌尖上交织,像是开了一场交响乐。 王德发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没说话。 也顾不上烫。 一勺接一勺。 稀里哗啦。 不到一分钟。 那一碗滚烫的鱼丸汤,连汤带水,被他吃得乾乾净净! 甚至连最后一点葱花,都被他用舌头卷进了嘴里。 “呼——” 王德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爽! 通透!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吃的鱼丸,简直就是麵粉疙瘩! 这才是鱼丸! 这才是海的味道! “这……这是怎么做的?” 王德发放下碗,看著陈大炮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而是一种面对大师的敬畏,还有一种……吃货对美食的渴望。 “这是商业机密。” 陈大炮掏出菸斗,不紧不慢地填著菸丝。 “我只能告诉你。” “这手艺,当年我在部队的时候,给首长做过。” “那时候,首长说,这叫『国宴级』。” 国宴级!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王德发脑瓜子嗡嗡的。 难怪! 难怪有这等滋味! 这老头深藏不露啊! “王主任。” 陈大炮点燃了菸斗,深吸了一口。 “东西你也尝了。” “现在咱们谈谈正事。” “我要在供销社的一楼,租一个柜檯。” “不是代销,是专柜。” “每天限量供应三百斤。” “我出货,你出场地。” “利润,咱们四六开。” “你四,我六。” 陈大炮的声音很平淡,但每一个条件,都提得异常苛刻。 在这个年代,个体户求著供销社代销,那都是求爷爷告奶奶,还要给回扣。 哪有像他这样,反客为主,还要拿大头的? “老陈,这……” 王德发有些犹豫。 “四六开……这不合规矩啊。” “而且还要专柜……” “规矩?” 陈大炮冷笑一声。 他指了指那空空如也的搪瓷碗。 “王主任。” “这鱼丸,除了我陈大炮,这全岛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出来吗?” “刘红梅那种烂鱼做的垃圾,差点吃死人,那才是坏了规矩。” “我这可是独家生意。” “而且……” 陈大炮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老兵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我知道社里最近在评选『先进单位』。” “要是有了这『国宴鱼丸』当招牌……” “这十里八乡的老百姓,还不得把供销社的门槛给踏破了?” “到时候,你王主任的政绩……” 点到为止。 王德发是个聪明人。 他眼珠子转了转。 这確实是个机会。 这鱼丸的味道,只要一摆出去,绝对是爆款。 而且这老头有军方背景,又是国宴手艺,这就是金字招牌啊! “好!” 王德发猛地一拍桌子。 “老陈!痛快!” “就冲你这手艺,这个专柜,我批了!” “不过……” 王德发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每天三百斤不够。” “起码得五百斤!” “另外,这第一锅,得先紧著我们社里的职工內部消化一下。” 成了!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看著父亲那挺拔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父亲。 不用求人,不用低头。 硬是凭著一把勺子,一口锅,在这铜墙铁壁般的供销社里,砸出了一条路! “五百斤没问题。” 陈大炮收起菸斗,脸上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建军,把合同拿出来。” “咱们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咱们是军属,最讲究个『信』字。” …… 走出供销社的时候。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建军怀里揣著那份盖著鲜红公章的合同,感觉像是揣著一块烧红的炭。 烫心。 暖和。 “爸……咱们真成了?” “以后咱们就是供销社的专柜了?” 陈建军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昨天还在愁怎么卖,今天就成了“正规军”。 “这才哪到哪。” 陈大炮推著轮椅,走在街道上。 “建军啊,眼光放长远点。” “供销社只是个跳板。” “等咱们攒够了本钱……” 陈大炮的话没说完。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马路对面。 那里。 一个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身影,正站在一家照相馆的门口,手里拿著一张报纸,似乎在等人。 是孙伟民。 那个隔壁的“孙老师”。 他怎么会在这? 而且…… 陈大炮敏锐地注意到。 孙伟民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供销社的二楼。 那里是王德发的办公室。 也是存放供销社公章和机密文件的地方。 “爸,怎么了?” 陈建军顺著父亲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没事。” 陈大炮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看来,咱们这鱼丸太香。” “不仅招来了財神爷。” “还把有些躲在阴沟里的耗子,也给馋出来了。” 陈大炮推起轮椅,加快了脚步。 那辆经过改装的“坦克轮椅”,在水泥地上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 像是一辆即將奔赴战场的战车。 “建军,回去准备一下。” “今晚,咱们这『坦克』,得装点真傢伙了。” “既然有了供销社这条线。” “那咱们运送『货物』,也就有了最好的掩护……” 陈大炮的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海风能听见。 但那语气里的杀机。 却比这海岛正午的烈日,还要灼人。 孙伟民啊孙伟民。 你想玩潜伏? 老子就陪你玩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的骨头更硬! 第48章 软刀子割肉,上海媳妇的「糖衣炮弹」 海风带著咸湿的腥气,卷著正午的烈阳,把驻地家属院烤得像个蒸笼。 那辆改装得如同钢铁怪兽般的“坦克轮椅”,轰隆隆地碾过碎石路,停在了陈家小院的门口。 陈建军的手还在抖。 不是嚇的,是激动的。怀里那份盖著鲜红公章的合同,比刚出炉的烤红薯还要烫人心窝。 “爸,咱们……真的成了?” 陈大炮没急著回话。 他解开风纪扣,从兜里掏出那杆老烟枪,在鞋底磕了磕,眼神却像雷达一样扫过四周。 院墙外,几颗脑袋倏地缩了回去。 那是以刘红梅为首的一帮碎嘴婆娘。 原本等著看陈家笑话的人,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声,只剩下眼红。 那是真的眼红。 在这个拿死工资、买肉都要票的年代,个体户进供销社那是啥概念?那就是土鸡飞上枝头变凤凰,是一步登天! “成了就是成了,哪那么多废话。” 陈大炮吧嗒抽了一口烟,语气平淡,仿佛刚刚谈下来的不是全岛独一份的生意,而是去菜场买了把葱。 “建军,记住了。” “財不露白是给弱者听的。” “对於咱们现在来说,这合同就是枪。” “得亮出来,亮给那些阴沟里的耗子看,让他们知道,老陈家这块肉,他们啃不动,也咽不下!” 陈大炮的声音不高,却刚好能穿透那篱笆墙,钻进某些人的耳朵里。 屋內。 林秀莲正扶著门框,一脸焦急地张望。 看到爷俩平安归来,尤其是看到那份合同,她那双总是含著水雾的杏眼,瞬间亮了起来。 “爸,建军……你们饿了吧?我给你们下条子吃。” 她转身就要往厨房钻。 “等等。” 陈大炮叫住了她。 他把烟锅子往腰带上一別,大步走进院子,从墙角的阴凉处拎出一篮子东西。 那是昨天做鱼丸剩下的鱼皮,还有一堆从食堂后厨顺回来的白萝卜皮。 本来是要餵猪的下脚料。 “秀莲啊。” 陈大炮把篮子往石桌上一墩。 “外面的仗,爸和建军打贏了。” “家里的仗,得看你的了。” 林秀莲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鹿。 “家里的……仗?” “你听听。” 陈大炮下巴朝院墙外努了努。 风里,隱隱约约飘来几个尖酸刻薄的声音。 “哎哟,我就说嘛,那陈大炮一个大老粗,能有什么本事进供销社?” “我看吶,指不定是用了什么手段。” “那个上海来的小媳妇,长得跟狐狸精似的,谁知道是不是……” “嘘!小声点,小心那老东西拿刀砍你!” “怕什么?我就不信他敢砍全院的人!咱们男人在前线卖命,他们在后方投机倒把,还搞特权,这事儿没完!” 话越说越难听。 越说越下流。 林秀莲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那是旧社会大家闺秀的脸皮,薄得跟纸一样。 以前听到这种话,她只会躲在被窝里哭,或者求著建军去解释。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大炮,眼圈又红了,本能地想要寻求庇护。 可这一次。 陈大炮没有拔刀。 也没有骂娘。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山般的等待。 “秀莲。” “爸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一世。” “嘴长在別人身上,爸能把他们的牙敲碎,但堵不住她们心里的毒。” “要想在这个院子里立住脚,光靠我手里这把杀猪刀不行。” “你得有你自己的刀。” 林秀莲咬著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自己的……刀? 她低头看著自己那双白皙纤细的手。 这双手,会绣花,会弹琴,会写字,可从来没握过刀。 “爸……我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很轻,还在抖,但没有退缩。 陈大炮笑了。 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罕见的讚赏。 他指了指桌上那篮子萝卜皮和鱼皮。 “咱们是做大生意的。” “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財,但也讲究个手段。” “这些婆娘为啥嚼舌根?” “因为眼红,因为嫉妒,因为觉得咱们吃肉,她们连汤都喝不上。” “既然这样。” “那你就给她们点汤喝。” 陈大炮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绝世兵法。 “把这萝卜皮醃了。” “用你们上海人的法子,弄得精细点,漂亮点。” “然后……” 陈大炮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请她们来吃。” “特別是那个叫得最欢的桂花嫂,一定要请。” “记住,软刀子割肉,才最疼,也最让人没脾气。” …… 下午三点。 太阳稍微偏西,海风里多了几分凉意。 陈家小院里,突然飘出了一股子奇异的酸甜味。 既不是鱼丸的鲜,也不是油烟的腻。 而是一种清冽的、勾魂的酸爽,夹杂著一丝丝辛辣,像是小鉤子一样,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哎哟,这是啥味儿啊?” “怪好闻的。” 几个军嫂正聚在树荫下纳鞋底,闻著这味儿,手里的动作都慢了。 就在这时。 陈家那扇总是紧闭的院门,开了。 林秀莲走了出来。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那件灰扑扑的旧工装,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確良衬衫,下摆整整齐齐地扎进裤腰里。 虽然肚子已经显怀,但那股子江南女子的温婉气度,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她手里端著一个白瓷大盆。 脸上掛著笑。 不是那种討好的笑,而是一种从容的、带著几分矜持的笑。 “各位嫂子,都在忙呢?”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吴儂软语,在这满是海蠣子味的话语里,显得格外好听。 树荫下静了一瞬。 带头的桂花嫂,也就是刚才骂得最凶的那个,撇了撇嘴,把头扭到一边。 “哟,这不是陈家的少奶奶吗?” “怎么,又要去供销社数钱啊?” 这话里带刺。 林秀莲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袖子里狠狠掐了自己的手心一把。 疼。 但疼让人清醒。 爸说得对,不能躲。 “桂花嫂说笑了。” 林秀莲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把手里的瓷盆往中间那张石桌上一放。 “什么少奶奶不少奶奶的,都是革命家属。” “这不是昨天做了点鱼丸,剩下好些边角料嘛。” “我爸说,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我就琢磨著,用我们老家的法子,做了点爽口的小菜。” “大热天的,大家都没胃口。” “想著嫂子们平日里对我照顾有加,特意拿出来给大家尝尝鲜。” 盖子一掀。 一股子更加浓郁的酸甜辣味,瞬间炸开。 眾人伸长了脖子。 只见那盆里,原本没人要的白萝卜皮,被切成了菱形的小块,晶莹剔透,像是翡翠一样。 旁边还配著切成丝的鱼皮,拌著红彤彤的辣椒圈,亮晶晶的蒜末。 色泽诱人。 看著就让人口舌生津。 “这……这是萝卜皮?” 有个年轻的小媳妇咽了口唾沫,不敢相信。 “是啊。” 林秀莲笑著递过去一双筷子。 “在我们上海,这叫『水晶萝卜』。” “別看东西不值钱,做起来可费功夫了。” “得用糖醋水泡三个钟头,还得加点我在山上找的野山椒。” “专门解腻,消食,还能美白呢。” 一听到“美白”两个字,几个军嫂的眼睛都直了。 女人嘛。 不管在哪个年代,对美的追求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真能美白?”桂花嫂也忍不住转过头来,眼神往盆里瞟。 “嫂子尝尝不就知道了?” 林秀莲夹了一块,直接递到了桂花嫂面前。 这一招,叫反客为主。 桂花嫂也不好意思再端著,张嘴接了。 “咔嚓!” 一声脆响。 酸,甜,辣,脆。 四种味道在嘴里瞬间爆发。 萝卜皮的苦涩味完全没了,只有一股子清爽的汁水,配上鱼皮的弹牙,简直是绝配! “唔!” 桂花嫂的眼睛瞪圆了。 “这……这也太好吃了!” “比供销社卖的罐头还好吃!” “秀莲妹子,你这是咋做的啊?教教嫂子唄!” 刚才还是“狐狸精”,转眼就成了“秀莲妹子”。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林秀莲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看著围上来的一圈军嫂,看著她们脸上那种热切的、不再是充满敌意的表情。 突然明白了公公说的那句话。 这就是软刀子。 不伤人,但管用。 “嫂子们要是喜欢,明天都带著萝卜来我家。” “我教大家做。” “不过这方子……” 林秀莲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这也是我爸当年在部队里学的,本来不让外传。” “但咱们都是一个院里的姐妹,远亲不如近邻。” “只要大家不嫌弃我笨手笨脚的……” “哎哟!谁敢嫌弃你!” 桂花嫂一拍大腿,嗓门大得震耳朵。 “谁敢说你坏话,我撕烂她的嘴!” “秀莲妹子,你这可是把我们当亲姐妹啊!” “明天我一准儿去!” …… 陈家院子里。 陈大炮坐在葡萄架下的阴影里,手里端著那壶凉茶。 看著被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儿媳妇。 看著那个原本唯唯诺诺的小丫头,现在居然能跟那帮泼辣娘们谈笑风生,甚至隱隱成了这帮人的“主心骨”。 老头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建军。” “哎,爸。” 陈建军正在一旁卖力地剁著鱼肉,满头大汗。 “看见没?” “你媳妇,比你有出息。” 陈大炮抿了一口茶。 “这世上,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 “能用一盆萝卜皮,就把这些要把咱们脊梁骨戳断的嘴给堵上。” “这叫本事。” 陈建军憨厚地笑了笑,看了一眼门外意气风发的妻子,眼里满是柔情。 “爸,秀莲她是读书人,脑子活。” “读书人好啊。” 陈大炮嘆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读书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 “不像咱爷俩,只会硬碰硬。” “行了,別看了。” “今晚是个大活儿。” “供销社那边等著明天一早就要货。” “咱们今晚得把这五百斤鱼丸赶出来。” “坦克加满油没?” 陈建军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拍了拍轮椅旁边的煤油炉子。 “加满了!” “那就干!” 陈大炮把茶壶往旁边一放,抓起那两根擀麵杖。 “砰!砰!砰!” 沉闷的捶打声,再次响彻小院。 这声音。 听在林秀莲的耳朵里,是最踏实的鼓点。 听在桂花嫂她们的耳朵里,是发家致富的衝锋號。 但听在隔壁孙伟民的耳朵里。 却像是丧钟。 孙伟民正站在窗帘后面,手里拿著那个望远镜。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本以为陈家发了財,会招来全院的嫉恨,到时候他只需要稍稍煽风点火,就能让陈大炮在这个岛上待不下去。 甚至可以利用群眾的举报,让陈家这生意做不成。 可没想到。 那个看似柔弱的上海女人,竟然用一盆破萝卜皮,就把这局面给破了! 现在全院的军嫂都围著陈家转。 简直成了铁板一块! “该死……” 孙伟民狠狠地捏紧了拳头。 陈家的威望越高,他在这个院子里的活动空间就越小。 尤其是那个陈大炮。 那双眼睛太毒了。 如果再这么下去,自己的身份迟早要暴露。 “不能再等了。” 第49章 仙人掌上的布条 夜,像一口扣死的大黑锅。 海岛的深夜总是不得安寧,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细碎的动静。 陈家小院里,煤油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为了赶供销社那五百斤的“开门红”订单,陈家这台“赚钱机器”算是超负荷运转了。 直到凌晨三点,最后一大盆鱼泥才算是捶打出胶。 “行了,睡吧。” 陈大炮擦了一把脊背上的油汗,把两根已经有了裂纹的擀麵杖往水桶里一扔。 水花溅起,落在地上,很快就被乾燥的泥土吸乾了。 陈建军瘫在轮椅上,手腕子都在抖,连抬起来擦汗的力气都没了,但他看著那满盆的鱼泥,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钱。 是尊严。 是以后哪怕坐著轮椅,也能让老婆孩子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 “爸,你也早点睡,明儿一早还要出摊。” “嗯。” 陈大炮应了一声,却没急著进屋。 他习惯性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这是他三十年养成的毛病,睡前查哨。 哪怕现在退伍了,哪怕这是在自家院子里,这个习惯也改不掉,就像狗改不了吃屎……呸,像老兵改不了擦枪。 院墙根下,那几丛刚移栽过来的野仙人掌,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是一群守夜的小鬼。 陈大炮走到墙根下,刚想撒泡尿,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定格在其中一片肥厚的仙人掌叶片上。 那上面的硬刺,断了一根。 很新。 断口处还渗著一点点绿色的汁液。 而在那断刺的下方,掛著一缕极其细微的、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黑布条。 布条很短,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应该是某种的確良混纺的面料,被硬生生掛下来的。 陈大炮没动。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一下。 但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在一瞬间眯成了一条缝,里面的精光,比这天上的月亮还要冷。 这仙人掌是他昨天才种下的。 位置极其刁钻,正好封死了隔壁翻墙过来的必经之路。 这布条,是新的。 这面料…… 陈大炮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影。 隔壁那个斯斯文文、总是戴著眼镜、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装的“孙老师”。 孙伟民。 “呵。” 陈大炮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冷笑,像是老狼在磨牙。 耗子终究是耐不住性子,想进米缸了。 但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去摘那块布条。 他若无其事地解开裤腰带,对著墙根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隔壁去。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尿完,抖了抖,系上裤子,转身回屋。 一切如常。 只是在关上堂屋木门的那一瞬间,陈大炮从门后的柴火堆里,抽出了一根极细的头髮丝。 他把头髮丝沾了点唾沫,横著粘在了门缝的最下端。 如果不趴在地上拿放大镜看,谁也发现不了这根头髮。 做完这一切,他才吹灭了灯,躺在那个行军床上。 黑暗中,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把杀猪刀。 刀锋冰凉。 让人安心。 ……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陈大炮就扯著那破锣嗓子在院子里喊开了。 “建军!建军!赶紧起!” “今儿不出摊了,先把货送到供销社,然后咱们去趟军区总院!” 声音很大,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还在睡梦中的林秀莲嚇了一跳,披著衣服出来: “爸,咋了?建军腿疼了?” 陈大炮一边往那个防水帆布包里塞东西,一边大声说道: “疼!昨晚这小子哼哼唧唧一宿,肯定是变天骨头缝里发炎了!” “这腿可是咱老陈家的命根子,那一金条换来的,不能大意!” “秀莲,你在家看家,我和建军去医院复查,顺便拿点那个什么进口消炎药!” 陈建军揉著惺忪的睡眼,被父亲从床上薅起来,一脸懵逼:“爸,我不疼啊……” “我说你疼你就疼!” 陈大炮背对著院门,衝著儿子挤了挤眼睛,手里的动作却很粗暴,一把將陈建军按在轮椅上。 “你懂个屁!这叫隱性疼痛!等你感觉到疼,那腿就得锯了!” 陈建军虽然憨,但那是对他爹憨,人並不傻。 看到父亲那个眼神,他浑身的皮瞬间紧了。 有情况!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立刻配合地捂著大腿,哎哟哎哟地叫唤了两声: “是……是有点不得劲,好像里面有针在扎。” “听听!我说什么来著!” 陈大炮把那个洗得发白的防水帆布包往轮椅上一掛,故意把它掛在最显眼的位置,还拍了拍。 “这里面的东西,比命还重要,得隨身带著!” “走!” 爷俩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那辆“坦克轮椅”轰隆隆地碾过地面,动静大得恨不得全院都知道。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隔壁那扇紧闭的窗户帘子,微微动了一下。 一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闪烁著阴冷的贪婪。 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秀莲因为身子重,加上昨晚熬夜太晚,被公公严令回屋补觉去了。 整个陈家小院,看似空门大开。 就像是一块肥肉,赤裸裸地摆在了案板上。 十分钟后。 一道黑影,像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 他避开了那几丛带著断刺的仙人掌,显然是对那晚的“教训”记忆犹新。 落地无声。 这是一双受过专业训练的脚。 目標很明確——堂屋。 那个老东西说去医院,那个防水包也带走了,但昨晚他发报的时候,明明听到那老东西在屋里藏了什么东西。 也许,海图並不在那个包里? 黑影在堂屋门口停顿了三秒。 他蹲下身,极其谨慎地检查了门锁。 这种老式的掛锁,对他来说,也就是一根铁丝的事儿。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在听。 听屋里林秀莲均匀的呼吸声。 確认那个女人睡熟了之后,他才掏出一根细铁丝,轻轻捅进了锁孔。 “咔噠。”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锁开了。 黑影闪身而入,又轻轻把门掩上。 他没注意到。 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剎那,门缝下端那根细若游丝的头髮,无声无息地断成了两截。 第50章 谁动了我的腊肉? 中午时分。 日头正毒。 陈大炮推著陈建军回来了。 爷俩一身的汗,陈建军的脸色有点白,那是被晒的,也是被这一路的紧张给憋的。 “爸……真进贼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陈建军压低了声音,手死死抓著轮椅扶手,青筋暴起。 “嘘。” 陈大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表情很轻鬆,甚至还带著点笑意,跟路过的邻居打著招呼。 “哎,桂花嫂,纳鞋底呢?” “李干事,下班啦?今儿食堂伙食咋样?” 直到进了自家院子,关上那扇破篱笆门,陈大炮脸上的笑容才像潮水一样退了个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冷意。 他先把轮椅推到阴凉处,然后径直走向堂屋门口。 蹲下身。 假装繫鞋带。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门缝下面扫了一眼。 那根头髮丝,断了。 而且断口的位置,是被推开的,而不是风吹断的。 很好。 真的进来了。 陈大炮站起身,推门而入。 屋里很静。 林秀莲已经起来了,正在里屋叠衣服。 堂屋里的摆设,看起来和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那张椅子,连桌上的茶壶嘴朝向都没变。 这是个高手。 懂得復原现场。 如果是普通的小毛贼,进来翻东西,肯定是翻得乱七八糟。 但这个人,翻过之后,还能把东西放回原位,连灰尘的印记都儘量重合。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找特定的东西,而且不想让人发现他来过。 陈大炮没说话,背著手在屋里转了一圈。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房梁。 那里掛著几串去年冬天的老腊肉,被烟燻得黑漆漆的,泛著油光。 这是陈家的战略储备粮,平时除了陈大炮,谁也不许动,连陈建军想吃都不行。 “怎么了爸?” 陈建军见父亲盯著房梁发呆,忍不住问道。 “有人动过这肉。” 陈大炮的声音很轻,却很篤定。 “不可能吧?”陈建军抬头看了看。 “这肉掛那么高,除了您踩著凳子能够著,谁……” 说到这,陈建军闭嘴了。 他也看出来了。 那串最大的腊肉,原本是系了个死结,绳头朝向东边,那是为了顺著风向风乾。 可现在。 那个绳头,朝向了西边。 而且系扣的手法,虽然极力模仿了陈大炮的那种军用单手结,但有些细节还是不一样。 那是打惯了水手结的人,下意识留下的习惯。 孙伟民。 那个“教书匠”。 他爬上房梁,不是为了偷肉,而是在找东西。 房樑上,除了腊肉,確实有个暗格。 但那里面是空的。 陈大炮真正藏东西的地方,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哪怕是把这房子拆了,也没人找得到。 “看来,他是急了。” 陈大炮走到案板前,拿起那块磨刀石。 “呲——呲——” 他开始磨刀。 声音单调而刺耳。 “爸,报警吧!”陈建军压抑著怒火。 “这特么都欺负到家里来了!这是要偷咱们的海图啊!” “报什么警?” 陈大炮头也没抬,手里的杀猪刀在磨刀石上带出一串火星子。 “你有证据吗?” “那根头髮丝?还是这串转了向的腊肉?” “人家可以说他是来借酱油的,可以说他是来帮忙看家的。” “捉姦要捉双,捉贼要拿赃。” “现在抓他,那是打草惊蛇,那是放虎归山。” 陈大炮停下动作,用大拇指试了试刀刃。 锋利。 割喉咙只需轻轻一下。 “他没找到东西,肯定不死心。” “而且……” 陈大炮看向窗外,那是大海的方向。 “他这么急著找那张图,说明那边的船,快到了。” “只要他还在这个院子里,还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那就是瓮中捉鱉。” “建军。” 陈大炮把刀插回刀架,转过身,脸上的煞气已经收敛,变成了一副精明的生意人模样。 “生意还得做,而且要做大。” “只有把这院子搞得热火朝天,人来人往,这只耗子才不敢隨便动弹。” “也只有乱起来,咱们才好浑水摸鱼,一刀剁了他的狗头!” 陈大炮走到墙角,拎起一袋子钱。 那是昨天卖鱼丸的货款,还有从供销社预支的一百块定金。 “去,把桂花嫂,还有前院那个家里困难的春婶,都给我叫来。” “就说……” 陈大炮抓起一把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就说陈家招工,发工资!” “老子要让这帮娘们,变成咱们的流动哨!” 第51章 生意扩张:僱佣军嫂 五百斤鱼丸。 这是个什么概念? 光是去鱼骨头,就能把三个人的手给废了。 陈建军是残疾,林秀莲是大肚子孕妇,陈大炮虽然是铁人,但铁人也得睡觉。 这生意要想做下去,光靠自家人死磕,那是死路一条。 但如果换个思路…… 下午两点。 陈家小院里,突然变得比菜市场还热闹。 桂花嫂、春婶,还有另外两个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家里男人津贴低的军嫂,侷促地站在院子里。 她们看著石桌上那一堆零钱,还有那一盆盆刚从码头收回来的杂鱼,有些手足无措。 “大炮叔……您这是?” 桂花嫂搓著手,眼神直往那钱上瞟。 这年头,大家手里都紧。 虽说男人是军官,但也得养活一家老小,还要寄钱回老家,谁家不是紧巴巴地过日子? “没別的意思。” 陈大炮坐在那个太师椅上,手里端著大茶缸子,像个地主老財。 “家里生意忙不过来,想请各位嫂子帮把手。” “活儿不重。” “洗鱼,刮鳞,去內臟,把鱼肉剔下来。” “不按天算,按斤算。” “剔出一斤净肉,我给两分钱。” 两分钱!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几个军嫂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这杂鱼好剔,手脚麻利点,一个小时怎么也能剔个十来斤。 那就是两毛钱! 一天要是干个五六个小时,那就是一块多! 这可是一块多啊! 要知道,现在一个壮劳力去工地搬砖,一天也就一块二! 而且这活儿还能一边聊天一边干,还不耽误回家做饭带孩子! “大炮叔,您……您不开玩笑?” 春婶的声音都在抖。 她家里三个孩子,男人只是个副连,每个月那点津贴根本不够吃,孩子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 “我陈大炮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陈大炮把一叠毛票拍在桌子上。 “钱就在这。” “现结!” “只要肉剔得乾净,不带刺,不带皮,当场过秤,当场给钱!” “干!” 桂花嫂第一个冲了上去,直接挽起袖子,那架势比抢特价大米还凶猛。 “大炮叔,您就瞧好吧!这活儿我拿手!” “我也干!” “还有我!” 一时间,陈家小院里全是刮鱼鳞的沙沙声,还有女人们兴奋的拉家常声。 陈大炮眯著眼睛,看著这一幕。 他要的,不仅仅是劳动力。 他要的是这个氛围。 以前,这帮老娘们没事干,就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被人挑拨两句就跟著起鬨。 现在,她们都在给陈家打工,都在陈家这口锅里吃饭。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说陈家坏话,不用陈大炮动手,这帮为了两分钱能拼命的女人,就能把对方撕了! 利益。 这是最牢固的捆绑。 更重要的是…… 这么多人聚在院子里,那个孙伟民还怎么发报?还怎么翻墙? 这里成了全岛最热闹的地方,也就成了对那个特务来说,最危险的禁区! “秀莲,去煮一锅绿豆汤,给嫂子们解解暑。” 陈大炮吩咐道。 “哎!” 林秀莲脆生生地应著,脸上全是笑。 她看著满院子热火朝天的景象,感受著那种眾星捧月般的尊重,心里那个因为出身而自卑的结,正在一点点解开。 就在这时。 院门外,刘红梅鬼鬼祟祟地探了个头。 她看著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著她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资本家的大小姐能当老板娘,自己却只能在这里闻著腥味? 她也想赚钱啊! 可上次那劣质鱼丸的事儿,让她彻底臭了大街,现在连靠近陈家都没脸。 “哼!投机倒把!僱佣剥削!” 刘红梅在心里恶狠狠地骂著,转身想走。 却正好看见孙伟民从隔壁出来。 孙伟民的脸色很难看。 非常难看。 陈家这哪是在做生意?这分明就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修碉堡! 这么多人,这么吵,他那精密的电台根本没法用! 而且人多眼杂,他想干点什么都束手束脚。 这陈大炮,简直就是个搅屎棍! “孙老师!” 刘红梅像是看到了救星,凑了上去,压低声音说道。 “您是有文化的人,您给评评理。” “这陈家这么搞,是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是不是在剥削劳动人民?” 孙伟民看著刘红梅那张贪婪又愚蠢的脸,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这女人虽然蠢。 但蠢人,有时候是最好的刀。 “刘嫂子。” 孙伟民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抹阴惻惻的笑。 “这事儿啊,確实有点不像话。” “不过,要想让他们关门,光靠骂是不行的。” “得有……证据。” “什么证据?”刘红梅眼睛亮了。 孙伟民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红梅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了咬牙:“行!只要能整垮他们,我干!” …… 入夜。 军嫂们领了钱,欢天喜地地走了。 陈家小院恢復了寧静。 但这种寧静,却透著一股暴风雨前的压抑。 陈大炮坐在堂屋里,手里把玩著那个从房樑上取下来的、已经空了的防水帆布包。 那是他在孙伟民来过之后,故意掛上去的诱饵。 里面当然没有海图。 真正的海图,早在他回来的第一天,就被他缝进了老黑的狗窝垫子里。 谁能想到,价值连城的军事机密,会被一只大黑狗天天压在屁股底下睡觉? “滴——” 突然。 极其微弱的电流声,透过特製的听瓮,传进了陈大炮的耳朵。 即便是有那么多人干扰,孙伟民还是找到了空隙。 这一次的电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像是在催命。 陈大炮放下帆布包,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大海。 海面上,没有月亮。 只有无尽的黑暗。 “船,要来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手里的杀猪刀,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寒芒。 “来吧。” “不管是人是鬼。” “老子都在这等著!” “这海岛是老子的地盘,这岛上的人是老子的人。” “想在这兴风作浪……” “得先问问老子手里这把刀,答不答应!” 陈大炮站起身,身影在煤油灯的拉扯下,像是一尊守卫著家园的怒目金刚。 这一夜。 註定无眠。 而在这片黑暗的大海深处,一艘没有开灯的快艇,正像幽灵一样,切开波浪,向著这座海岛,无声逼近…… 第52章 来自老家的吸血信 海岛的日头毒,人心有时候比日头还毒。 陈家小院里,本来是一片喜气洋洋。 军嫂们刚结了工钱,欢天喜地地走了,院子里还飘著那一股子淡淡的鱼腥味和绿豆汤的清香。 林秀莲正拿著小本子记帐,手里的钢笔是陈建军当年送她的定情信物,写出来的字儿娟秀工整。 “爸,除去给嫂子们的工钱,咱们今儿净赚了四十二块三毛!” 林秀莲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难以置信的兴奋。 四十二块! 这在上海老家,那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死工资,在这儿,也就是一天的流水。 陈建军坐在那辆“坦克轮椅”上,正在擦拭车轮上的泥点子,闻言嘿嘿傻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还得是爸有本事,这哪里是卖鱼丸,简直就是印钞票。” 陈大炮正蹲在墙根底下,用一块破布擦著他的杀猪刀。 刀锋雪亮,映著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少拍马屁。” 陈大炮头也没抬,嘴角却微微扯了一下,那是心情好的表现。 “赚钱是为了让你把腰杆挺直了,不是让你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明天还要加量,供销社那边的王主任说了,部队后勤也想订一批做加餐。” 就在一家人盘算著美好未来的时候,院门口那扇破篱笆门,被人敲响了。 “陈大爷!有您的信!” 邮递员小张骑著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槓,一只脚撑著地,挥舞著手里的信封。 信? 陈大炮站起身,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这个年代,能给他写信的,除了那帮死了的老战友的家属,就剩下老家那群“好亲戚”了。 接过信封。 牛皮纸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父亲陈大炮亲启。 字跡潦草,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 陈大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是他那个好女婿,王良的笔跡。 “爸,谁来的信啊?”林秀莲见公公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討债鬼。” 陈大炮哼了一声,隨手撕开信封。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张,上面还沾著几滴疑似油渍的东西。 陈大炮抖开信纸,还没看两眼,就被气笑了。 “嘿,真当老子是开善堂的了。” “建军,秀莲,你们听听,听听这一家子畜生说的是什么人话。” 陈大炮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讽刺的语调念了起来: “爸,见字如面。听说您在海岛发了財,做了大生意,全村人都传遍了。我和丽丽日子苦啊,自从您走后,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 “前两天,我要帐被人打断了腿,现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小宝也要交学费。您是当姥爷的,不能看著外孙饿死吧?” “也不多要,您先匯五百块钱过来救救急。毕竟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之前的误会就不提了。” “如果不匯钱,丽丽说了,她就带著小宝去海岛找部队领导评评理,问问二等功臣是不是就能不管亲闺女死活。” 念完。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军握著轮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 五百块! 张嘴就是五百块! 还“误会”?还“打断骨头连著筋”? 上辈子拔氧气管的时候,他们可没想过那是连著筋的亲爹! 林秀莲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 “爸……他们怎么能这样?断绝关係书不是都签了吗?他们这是勒索!是无赖!” “怕什么?” 陈大炮把信纸揉成一团,隨手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一脚。 “无赖怕什么?无赖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他们以为隔著几千里地,写封信就能把老子嚇住?就能让老子乖乖掏钱?” 陈大炮冷笑一声,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了那台之前为了拍產品宣传照,特意从照相馆租来的老式海鸥相机。 “秀莲,去,把那把杀猪刀给我拿来。” 林秀莲愣了一下:“爸,您要干嘛?” “给他们回信。” 陈大炮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坐。 他没穿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那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像是一枚枚军功章,在阳光下泛著古铜色的光泽。 他左手抓著那个装著鱼丸钱的布袋子,袋口敞开,露出里面一沓沓的大团结。 右手,紧紧握著那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 眼神凶狠,杀气腾腾,就像是一尊要吃人的活阎王。 “建军,给我拍!” 陈大炮衝著儿子吼道。 “把钱拍进去!把刀拍进去!把老子这眼神也给拍进去!” “咔嚓!” 快门按下。 定格。 照片里的陈大炮,身后是堆满杂鱼的院子,面前是钱,手里是刀,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蔑视和杀意。 这哪里是家书?这分明是土匪下山的战书! 拍完照,陈大炮找了张硬纸壳,从兜里掏出一支红蓝铅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 钱有,命也有。 敢来,管杀不管埋! 写完,他把那团揉烂的信纸捡起来,包了一块吃剩的鱼骨头,那是餵狗都嫌硬的脊骨。 “秀莲,去把照片洗出来,连著这块骨头,一起寄回去。” “掛號信!” “让他们看清楚,老子现在的日子过得有多红火,刀磨得有多快!” 林秀莲看著公公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心里的恐惧突然散了。 是啊。 对付这种吸血鬼,讲道理是没用的。 只有比他们更狠,更绝,才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怕。 “哎!我这就去!”林秀莲脆生生地应下,拿著胶捲和那张硬纸壳,像是拿著尚方宝剑一样,昂首挺胸地出了门。 陈建军看著媳妇的背影,又看了看还在那磨刀的老爹,忍不住苦笑: “爸,这么干,他们真敢来闹怎么办?” “闹?” 陈大炮用大拇指试了试刀刃,吹了口气。 “我还怕他们不来呢。” “只要敢踏上这海岛一步,老子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再说了……” 陈大炮眯起眼睛,看向隔壁那扇紧闭的窗户。 “咱们这院子,马上就要变成战场了。” “多几个肉盾,也未必是坏事。” 第53章 暴雨夜的「鬼影」 颱风又来了。 海岛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白天还是艷阳高照,到了晚上,狂风卷著暴雨,像是要要把整个岛都给掀翻过来。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陈家小院。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作响,匯成一股股浊流,顺著屋檐往下淌。 这种鬼天气,连那只最爱叫唤的老黑,都缩在狗窝里,把脑袋埋在爪子底下,一动不敢动。 陈大炮没睡。 他坐在堂屋的黑暗里,就像一尊雕塑。 手里夹著一根自家卷的旱菸,菸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那是这屋里唯一的光源。 他在听。 听雨声,听风声,更在听那种极其细微的、不属於大自然的声音。 隔壁。 那个“听瓮”里传来的声音,很杂乱,但很有规律。 那是雨衣摩擦的声音。 是胶鞋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还有铁门轴转动时,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孙伟民动了。 这种暴雨夜,正是耗子出洞的好时候。 雷声可以掩盖脚步声,雨幕可以遮挡视线,所有人都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没人会注意到一个黑影正悄悄溜向海边。 “爸……” 里屋传来陈建军迷迷糊糊的声音,显然是被雷声吵醒了。 “睡你的。” 陈大炮的声音很低,却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起夜,看看窗户关严实没。” 听到父亲的声音,陈建军嘟囔了一句,翻个身又睡了。 陈大炮掐灭菸头。 他动作极快地脱下身上的汗衫,换上了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行头。 黑色的旧工装,那是当年在码头搬货时穿的,耐磨,不反光。 脚上是一双旧解放鞋,鞋底用麻绳缠了几圈——这是老侦察兵的绝活,走在泥地里防滑,走在石头上消音。 他走到灶台边,抓了一把锅底灰,往脸上一抹。 那张原本就黝黑的脸,瞬间跟这黑夜融为了一体,只剩下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杀猪刀没带。 带的是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这玩意儿打人疼,但不一定要命,更重要的是,就算被发现了,也能说是去加固房顶的。 推门。 风雨瞬间灌了进来。 陈大炮像是没感觉一样,猫著腰,顺著墙根滑了出去。 他的动作轻灵得不像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人,倒像是一只在夜色中捕食的老猫。 出了院子,他没有急著跟上去。 他在等。 “轰隆!” 又是一声炸雷。 就在雷声响起的那一瞬间,陈大炮动了。 他借著雷声的掩护,猛地窜出去了十几米,然后迅速蹲在了一棵歪脖子树后面。 雨太大了,视线受阻严重,哪怕是陈大炮这种夜视能力极强的老兵,也只能勉强看到前方二十米处,有个模糊的黑影正在蠕动。 孙伟民很谨慎。 他走得很慢,三步一回头。 手里似乎並没有拿手电筒,完全是凭著记忆在摸黑前行。 陈大炮冷笑。 这小特务,反侦察意识还挺强。 可惜,他遇到的是祖宗。 陈大炮始终保持著三十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踩著路边的草丛和乱石堆。 每一步落下,都极其讲究,脚掌先著地,然后过渡到脚跟,最大程度地减少了踩水的声响。 雨水顺著陈大炮的眉骨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个黑影,穿过了家属院,穿过了那片防风林,最后停在了海边的一处断崖上。 这里是全岛最荒凉的地方,也是也是暗礁最多、水流最急的地方。 平日里,连最有经验的渔民都不敢把船往这儿开。 “果然是这儿。” 陈大炮趴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任由海浪拍打在身上。 他早就猜到了。 如果是接头,或者是送情报,这种鬼地方最安全,也最危险。 孙伟民站在断崖边,像是一根被风雨吹歪的木桩。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紧接著。 一束极其微弱的红光,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常亮的光,而是一闪一闪的。 三长,两短。 停顿三秒。 又是两长,一短。 这是……光信號! 陈大炮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在给谁发信號? 海面上黑漆漆的一片,除了狂风巨浪,什么都看不见。 难道……船已经到了? 就在陈大炮疑惑的时候,奇蹟发生了。 在距离断崖大约两三海里的漆黑海面上,突然亮起了一点绿光。 很微弱,就像是萤火虫在眨眼。 一闪即逝。 但陈大炮看清了。 那是回应! 真的有船! 而且看那光点的位置和晃动的幅度,那绝对不是一般的渔船,而是一艘吃水很深、抗风浪能力极强的大马力快艇! 孙伟民似乎很兴奋。 他收起那个发光器,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趴在地上,手伸进了断崖边的一处岩石缝隙里。 那是……死信箱! 他在埋雷! 陈大炮把那块岩石的形状、位置,甚至旁边那棵被雷劈焦了半边的松树,死死地刻进了脑子里。 做完这一切,孙伟民站起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出了一口气。 他甚至还得以此地对著大海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回走。 当他经过陈大炮藏身的那块礁石时,距离只有不到五米。 陈大炮甚至能听到孙伟民粗重的呼吸声,和胶鞋踩在烂泥里的“吧唧”声。 只要现在陈大炮暴起,手里的螺纹钢就能瞬间敲碎这只耗子的天灵盖。 但他没动。 他的身体像是化作了礁石的一部分,连呼吸都调整到了和海浪同步的频率。 不能动。 现在抓了他,只是抓了个送信的。 那条大鱼还在海里。 那份情报还在石头缝里。 更重要的是,陈大炮要搞清楚,这帮人费这么大劲,冒著颱风登陆,到底想要往岛上运什么东西,或者……带走什么东西? 直到孙伟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陈大炮才缓缓从礁石后直起腰。 他看了一眼那个藏著情报的岩石缝隙,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 “藏得挺好。” “可惜,这地方以后归老子管了。” 第54章 海边的摩斯密码 雨,稍微小了一点。 但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割脸。 陈大炮並没有急著去那个岩石缝隙里掏东西。 那是外行的做法。 既然是死信箱,那就是用来传递信息的。如果现在拿走了,孙伟民的下线或者接头人来了,发现东西没了,立马就会切断联繫,打草惊蛇。 甚至,那里面可能还有防拆装置。 陈大炮只是像一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个断崖边。 他蹲下身,借著偶尔划过夜空的闪电,仔细观察著那块岩石。 那是一块天然的火山岩,表面坑坑洼洼,全是风化的痕跡。 在岩石的底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被杂草和碎石掩盖著。 孙伟民刚才就是把手伸进了这里。 陈大炮没有伸手去摸。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线团,那是在家里缝补衣服用的棉线。 他找了两根最不起眼的枯草,用棉线轻轻一系,横在了那个洞口前。 只要有人伸手进去拿东西,这根线必断。 哪怕对方再小心,这根细得像头髮丝一样的棉线,在黑夜里也是绝对看不见的。 做完標记,陈大炮又趴在地上,用鼻子使劲嗅了嗅。 除了海腥味和泥土味,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极其淡薄的……菸草味。 是“大前门”。 孙伟民平日里装斯文,抽的是带过滤嘴的“红塔山”。 但这股味儿,是劣质菸草特有的呛人味。 这说明,刚才在这里的,不止孙伟民一个人? 不对。 陈大炮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孙伟民刚才在这停留的时间不长,而且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烟味……是从海风里吹来的! 陈大炮猛地抬头,看向海面。 那艘船! 那艘刚才回覆信號的船,距离这里绝对比目测的要近! 海风是往岛上吹的,只有那艘船上的人在抽菸,烟味才会被风裹挟著,送到这断崖边。 这么大的风,这么远的距离,还能闻到烟味。 说明那艘船不仅近,而且……它是开著舱门的! 或者说,它已经在准备登陆了? 陈大炮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情报交接。 这是要有大动作! 他死死盯著那片漆黑的海域,脑子里像是在过电影一样,把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孙伟民的频繁发报。 那封来自老家的勒索信(也许是某种干扰视线的手段?不,那太高估王良了)。 还有供销社王主任突然加大的鱼丸订单,说是部队要搞“战备演习”的加餐。 战备演习…… 颱风天搞演习? 除非……部队也察觉到了什么? 陈大炮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一根线头,只要用力一扯,就能把这背后的黑网给扯出来。 “好算计。” 陈大炮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特务是想利用颱风天,海防鬆懈,加上部队演习调动的空档,搞一次大的突袭或者渗透。 而那个孙伟民,就是那颗钉在岛上的眼睛。 他刚才发的红光信號,也许就是引导船只靠岸的坐標! “老黑。” 陈大炮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才想起来狗没带出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从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在旁边的树干上刻了一个不起眼的“x”。 位置记住了。 记號做好了。 接下来,就是回家,磨刀,等著那只不知死活的大鱼上鉤。 陈大炮转身,刚要离开。 突然,脚下的泥土里,有个东西硌了他一下。 他弯腰,从烂泥里抠出来一个小小的硬物。 借著微弱的天光,他凑近一看。 那是一枚纽扣。 金色的,上面刻著一只飞鹰。 这不是中国军装的扣子。 这是……外军的! 或者是某种僱佣兵的標誌! 孙伟民刚才趴在地上的时候,因为动作太大,把扣子蹭掉了? 不。 这扣子已经生锈了,半截埋在土里。 这说明,这个地方,孙伟民不是第一次来,或者说,早就有人在这里活动过。 这里,是一个长期据点! 陈大炮把纽扣紧紧攥在手里,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原来早就把窝做到老子眼皮子底下了。” “行。” “不管你们是哪路神仙,到了这岛上,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这片海,老子说了算。” 陈大炮把纽扣塞进贴身的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翻涌的大海。 海面上,那个绿色的光点早已消失。 但他知道,那艘船,就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正在黑暗中盘旋,隨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 而他陈大炮,就是那个拿著钢叉,站在浪尖上的猎人。 …… 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雨还在下,但风小了些。 陈大炮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掉了脸上的锅底灰,又把那一身湿透的黑衣藏进了柴火堆最深处。 推开堂屋的门。 那盏煤油灯还亮著,只是灯芯已经被烧得很短,火苗如同豆粒般跳动。 陈建军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身上披著一件军大衣。 手里,还紧紧握著那把杀猪刀。 听到门响,陈建军猛地惊醒,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倒。 “爸?!” 看到父亲那一身的水汽,陈建军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隨后是深深的鬆口气。 “您去哪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陈大炮走过去,拿过那把杀猪刀,在儿子的衣服上蹭了蹭水珠。 “以为老子被鬼抓走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生锈的金纽扣,往桌子上一拍。 “呲。” 那枚带著铜绿的金纽扣,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转了好几圈,最后晃晃悠悠地倒下,发出一声脆响。 就像是一颗子弹,击中了陈建军的眉心。 陈建军本来还迷迷糊糊的,眼神有些涣散。 但这玩意儿一响,他整个人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猛地直起身子。 那只原本有些颓废的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按住了那枚纽扣。 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陈大炮坐在他对面,手里卷著旱菸,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暴露出他此刻的心情。 老子的种,还没废。 “海蛇。” 陈建军盯著那纽扣上的飞鹰浮雕,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一把沙子。 “爸,这是『海蛇』突击队的標誌。” “那是南边那群猴子养的精锐水鬼,专门干摸哨、爆破、渗透的脏活。” “这东西,只有他们的分队长级別才会配,而且是镶在领口风纪扣上的。” 说到这,陈建军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嚇人。 那种眼神,陈大炮太熟悉了。 那是狼见到了肉,是猎人闻到了狐骚味。 “爸,这东西在哪发现的?” 陈大炮划著名火柴,点燃了菸袋锅,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蓝灰色的烟雾。 “断崖。” “孙伟民那孙子,刚才去那埋了雷(情报)。” “这扣子是在泥里刨出来的,老的,生了锈,说明那地方以前就被他们踩过盘子。” 陈大炮把烟杆往桌沿上磕了磕,发出一串沉闷的“篤篤”声。 “建军啊。” “看来咱们爷俩运气不错,刚想做大生意,这就有人送『大礼』上门了。” 陈建军没接话。 他的手指死死地摩挲著那枚纽扣,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恐惧? 不。 是兴奋。 第55章 父子上阵:没有退役的兵 自从腿断了以后,陈建军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是个只会拖累老婆孩子的累赘。 虽然跟著父亲卖鱼丸找回了一点尊严,但那是商人的尊严,不是兵的尊严。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是战爭。 这是在他的家门口,在他的防区里! “爸,海图呢?” 陈建军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著一种久违的命令口吻。 “拿来。” 陈大炮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笑了。 他二话没说,转身走到门外。 老黑正缩在狗窝里睡得正香,突然感觉屁股底下一凉。 “呜?” 老黑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一看来人是那个煞星,立马把头埋进爪子里装死。 陈大炮粗暴地扯开那层破棉絮,从最底下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扁平包裹。 一股子狗骚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 但陈大炮却像是拿著传国玉璽一样,郑重其事地捧回了屋里。 “啪。” 包裹拍在桌上。 陈建军根本不嫌弃那股味道,迅速拆开油纸。 一张泛黄的、手绘的海岛防区详图,铺展在两人面前。 这图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水深、暗礁、潮汐流向,那是陈大炮当了十几年侦察兵,用脚底板一步步丈量出来的。 比起团部作战室里掛的那张,还要精准十倍。 “爸,你看。” 陈建军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当成了指挥棒。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他是连长陈建军。 “孙伟民选断崖发信號,是因为那里正对著公海,视线无遮挡。” “但那里悬崖太高,下面全是乱石,大船靠不了岸,小艇也容易触礁。” “如果是『海蛇』的人要登陆……” 筷子在地图上快速划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像鹰嘴一样凸出去的岬角旁边。 “只能是这里。” “老虎口。” 陈大炮探过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没错,那地方水深够,而且有一条回流,只要把船头稳住,顺著流就能滑进內湾。” “但是……” 陈建军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 “『海蛇』既然敢来,肯定不只是为了送情报或者接人。” “孙伟民潜伏这么久,甚至不惜暴露发报,说明他们所图甚大。” “现在是颱风季,海防雷达受干扰严重,巡逻艇出勤率低。” “加上团里最近要搞演习,兵力收缩在主营区。” 陈建军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爸,他们这是想搞破坏!” “演习的时候,也就是弹药库和油料库防守最薄弱,但物资最集中的时候。” “如果他们炸了油料库,配合海上的力量……” “咱们整个团,都得趴窝!” 陈大炮听著儿子的分析,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他只是凭藉直觉知道要出事,但儿子是科班出身,这一通分析,直接把敌人的底裤都给扒了。 “那咱们怎么办?”陈大炮问,“报告给赵刚?” “不行。” 陈建军断然拒绝。 “没有实证,光凭一枚生锈的扣子和咱们的推测,团里不可能因为这个就停止演习,那得担多大责任?” “而且,一旦大张旗鼓地搜查,孙伟民肯定会切断联繫,海上的船也会跑。” “千日防贼,终有一失。” “这次如果不把他们打痛了,打绝了,以后咱家就別想过安生日子!” 陈建军咬著牙,手掌在轮椅扶手上狠狠一拍。 “爸,这仗,咱们父子俩先打头阵!” 陈大炮笑了。 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他伸出那双大蒲扇一样的手,重重地拍在儿子的肩膀上。 “行!” “老子当年一个班就敢摸到他们眼皮子底下炸军火库,现在咱爷俩守个家门口,还能让几条泥鰍翻了天?” “你说,怎么干?” 陈建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著地图,脑海中疯狂运转。 “今晚是大潮。” “如果我是对方指挥官,我会选择明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登陆。” “那个时候潮水最高,掩盖礁石,也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登陆地点在老虎口,必经之路就是咱们家属院后面的那片防风林。” 陈建军抬起头,看著父亲。 “爸,咱们得把这口袋扎起来。” “怎么扎?” “明天白天,继续招工。” 陈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不仅要招,还要大张旗鼓地招。” “咱们要把鱼丸摊子,摆到防风林边上去!” “理由我都想好了,就说是为了晾晒鱼乾,那地方风大,干得快。” “让嫂子们把渔网、竹排,全都铺在那条必经之路上。” “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去,也得被渔网绊个跟头!” 陈大炮眼睛一亮。 这就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谁能想到,那一层层晒鱼的破渔网,其实就是第一道防线? 谁能想到,那些一边嗑瓜子一边杀鱼的娘们,就是最好的流动哨? “还有……” 陈建军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孙伟民肯定会出来接应。” “他不出洞,咱们不好抓。” “得给他留个『空门』。” “爸,明天晚上,你带著秀莲去团部送货,一定要大声喧譁,让他知道家里没人。” “我留下来看家。” 陈大炮眉头一皱:“你一个人?不行!你腿脚不方便,那孙子手里可能有枪!” “爸!” 陈建军打断了父亲,眼神坚定得像块磐石。 “我有这个。” 他拍了拍身下的轮椅。 那辆被陈大炮改装过的“坦克轮椅”,钢管扶手处,其实是空的。 里面藏著一根磨尖了的螺纹钢。 “再说了。” “我是诱饵。” “我不留下来,他怎么敢放心大胆地把人往院子里引?” “只要他敢进来……” 陈建军从桌底摸出一团早就准备好的极细的钓鱼线。 “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天罗地网』。” 父子俩对视一眼。 没有悲壮,没有犹豫。 只有那种即將奔赴战场的默契与亢奋。 “喔喔喔——”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亮了。 东边的海面上,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陈大炮站起身,把地图重新包好,塞回老黑的狗窝里。 他又恢復了那副市侩、粗鲁的模样。 “行了,收摊。” “既然定了作战计划,那就执行。” “建军,今天你的任务是数钱,数到手抽筋,要把那种贪財的样儿给我演活了!” 陈建军也笑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枚金纽扣死死地攥在手心里,然后塞进了贴身的口袋。 “放心吧,爸。” “今天这戏,咱们得唱全套。” …… 早晨七点。 陈家小院的门打开了。 “开工嘍——” 陈大炮这一嗓子,直接吼醒了半个家属院。 他光著膀子,推著辆推车回来,上面堆满了刚从码头收回来的马鮫鱼。 “各位嫂子!大妹子!” “今天供销社追加订单!要一千斤鱼乾!” “咱们要把摊子铺大点!” “全都去后山防风林!” “工钱翻倍!一斤三分钱!现结!” 这一声“三分钱”,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深水炸弹。 整个家属院瞬间沸腾了。 桂花嫂那是连脸都没洗,提著个小板凳就冲了出来:“大炮叔!我占个位!我有力气!” “我也去!我也去!” “別挤啊!那是陈家的鱼!” 一时间,人声鼎沸。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怀里抱著个算盘,笑得一脸憨厚,活脱脱一个守財奴。 “大家別急,都有,都有!” “每个人都有地盘!” “防风林那边地方大,咱们把渔网拉起来,一人一片!” 隔壁。 孙伟民站在窗帘后面,看著这一幕,气得手都在抖。 这帮穷鬼! 这帮没见过钱的土包子! 防风林?! 那是他今晚预定的撤退路线啊! 要是那地方铺满了渔网和晒鱼架,再蹲著几十个老娘们,就算他是“海蛇”突击队的王牌,也得被发现! “混蛋……” 孙伟民咬著牙,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 这陈大炮是不是克他? 怎么每次他想干点什么,这老东西就能精准地堵在他的嗓子眼上? 不行。 不能再等了。 今晚行动必须提前。 必须在这些女人收摊之后,天黑透之前,就把路清理出来。 而且…… 孙伟民的目光,阴冷地扫过坐在轮椅上的陈建军。 那个防水帆布包,今天不在陈建军身上。 这说明,东西可能被藏在家里了。 今晚,只要陈大炮离开…… 孙伟民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冷的手枪。 为了任务,他不介意先送这对父子归西。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对陈家起杀心的那一刻。 那个坐在轮椅上,看似只会傻笑数钱的残废连长,正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锁定了这扇窗户。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猎人已经张开了网。 而猎物,正在自己往里钻。 第56章 危机前夕:林秀莲的直觉 一大早,陈家小院就已经沸腾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桂花!那鱼肠子別乱扔!都是肉!” “春婶,手脚麻利点!供销社王主任可是催命鬼,耽误了吉时,老子扣你工钱!” 陈大炮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条有些发黑的毛巾,手里拎著那个只要响起来就能震得人心慌的铜锣。 “哐——” 一声锣响,嚇得刚进门的几个军嫂一哆嗦。 “都给老子听好了!今天这批货,是要送去团部给首长加餐的!谁要是敢偷工减料,以后这好差事就別想沾边!” 院子里,二十几个军嫂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马鮫鱼。 虽然嘴上抱怨陈大炮是“周扒皮”,但手底下的动作却快得像开了掛。 毕竟,一斤三分钱的工钱,那是实打实的“大团结”。 隔壁窗帘的缝隙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这一切。 “这群蠢猪……” 孙伟民咬著牙,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窗台上的油漆皮。 “老陈!” 孙伟民推开窗户,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这么大动静,还让不让人备课了?” 陈大炮正在指挥桂花嫂剖鱼,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 那张黑红的脸上,瞬间堆满了市侩的假笑。 “哎哟,孙老师!对不住对不住!” 陈大炮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墙根下,隔著那排仙人掌,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用力甩了过去。 “啪嗒。” 几颗糖精准地落在孙伟民的窗台上。 “这不是生意太好了嘛!王主任那是催命鬼,非要今晚就要货!” 陈大炮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还特意左右看了看,像是怕別人听见。 “孙老师,您多担待!等这笔钱到手了,老哥请你喝酒!茅台!” 孙伟民眯起眼睛,目光在陈大炮那张贪婪的脸上扫了一圈。 “今晚就要货?” “可不是嘛!”陈大炮一拍大腿,满脸苦相。 “说什么战备演习,那是军令!今晚天一黑,我就得去县城拉调料,还得去团部送第一批样品,这一宿怕是回不来嘍!” 孙伟民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回不来? 天赐良机!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得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捡起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行吧行吧,也是为了部队建设。不过晚上你们轻点,我神经衰弱。” “一定!一定!” 陈大炮点头哈腰,看著孙伟民关上窗户,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转过身,那双原本浑浊贪婪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鱼,咬鉤了。 …… 中午,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化。 军嫂们回去做饭了,院子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堂屋里,气氛有些诡异。 桌上摆著三碗白米饭,一盘红烧鱼块,还有一碟子刚醃好的萝卜皮。 平日里吃饭动静最大的陈大炮,今天却吃得格外斯文。 他每一口饭都要咀嚼很久,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门外那个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狗窝。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面前的饭一动没动。 他在擦手。 用一块沾了酒精的棉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双修长有力的手,直到指尖泛白。 这是他在连队里养成的习惯。 每次摸枪之前,都要把手上的汗擦乾净,保证击发时不会有任何打滑。 只有林秀莲在认真吃饭。 她是孕妇,一个人吃,三个人补。 但今天的饭,咽下去就像吞石头一样艰难。 她不是傻子。 她是上海来的知青,读过书,心比比干多一窍。 虽然公公和丈夫什么都没说,甚至还在故意演戏逗乐,但那种空气里紧绷得快要断裂的弦,她感觉到了。 从昨天半夜陈大炮一身湿漉漉地回来开始。 从丈夫把那枚金纽扣塞进贴身口袋开始。 从今天早上公公故意大声喧譁,把全院的嫂子都叫来开始。 这个家,变了。 不再是那个充满烟火气的鱼丸作坊,而像是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秀莲啊。” 陈大炮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下午你桂花嫂子她们还要来干活,你別跟著忙活了。” “这两天太累,你回屋躺著去。不管听见外头什么动静,哪怕是打雷把房顶掀了,你也別出来。” “孕妇受不得惊。” 陈大炮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秀莲,而是低头夹了一块萝卜皮,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著。 陈建军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妻子,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温柔。 “爸说得对。晚上……爸要去送货,我得在院子里看摊子,顾不上你。” “你把门插好。” 林秀莲放下了碗筷。 她看著这两个男人。 一个老,一个残。 却像两座山一样,死死地挡在她的前面。 她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问既然是送货,为什么公公要把那把杀猪刀的刀柄上缠满了防滑的麻绳。 更没有问既然是看摊子,为什么丈夫要把轮椅扶手里的钢管抽出来,磨了一遍又一遍。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海岛上,有些事,女人不需要知道得太细。 只需要知道,他们是在拼命。 为了这个家。 “我知道了。” 林秀莲的声音很轻,甚至带著一丝平时特有的软糯。 她站起身,收拾碗筷。 动作很慢,很稳。 走进厨房,借著洗碗的水声掩盖,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洗完碗,她擦乾手,回了臥室。 她没有躺下休息。 她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那里放著两把用铁皮包裹的手电筒,是家里最值钱的电器之一。 她把手电筒拿出来,拧开后盖,倒出里面的旧电池。 然后,从衣柜的最深处,摸出两节还没拆封的“白象”牌一號大电池。 那是她原本打算留著坐月子时候用的。 “咔噠。” 新电池装进去,推上开关。 强光瞬间刺破了昏暗的屋子,在墙上打出一个耀眼的光圈。 林秀莲试了试光,又关上。 把手电筒放在了枕头边,最顺手的位置。 接著,她转身走到门后。 那里立著一根擀麵杖。 枣木的,沉甸甸的,平时用来擀麵条,拿在手里跟短棍没什么两样。 她把擀麵杖拿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把它挪到了床边。 如果不顺手,她又去厨房,摸了一把切水果的小刀,塞到了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摸著自己隆起的肚子。 “宝宝,別怕。” “爷爷和爸爸在打坏人。” “妈妈在守著咱们的后背。” 她的眼神,逐渐从恐惧,变成了一种母兽护崽般的凶狠。 她是娇气,她是怕黑。 但如果有人想动她的男人,想动她的孩子。 就算是上海的小姐,也能拿刀子捅人。 ...... 下午四点。 海岛的天气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原本毒辣的太阳被厚重的乌云遮住,海风带著一股子湿气,呼啸著穿过家属院的弄堂。 要变天了。 陈大炮推著那辆改装过的板车,站在院门口。 车上堆满了这一天做好的鱼丸,还有几个装满杂物的箩筐。 那个“诱饵”——防水帆布包,就大刺刺地掛在车把手上,隨著风晃来晃去。 “建军!看好家!” 陈大炮扯著嗓门,声音大得恨不得让三里地外都能听见。 “要是王主任那边结了帐,我就直接去县城进货了!” “家里门窗锁好!防贼!” 这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隔壁的窗帘动了一下。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停在堂屋的正门口。 他怀里抱著老黑。 那只平时凶得要命的大黑狗,此刻却安静得有些反常,只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声,全身的毛都微微炸起。 “爸,路上慢点。” 陈建军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送货。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甚至连个眼神交流都显得多余。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默契。 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懂。 这一別,可能就是阴阳两隔。 也可能,是並肩杀敌的开始。 陈大炮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燻黄的牙齿。 “走了!” 他推起车,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嚕嚕”的声响,渐行渐远。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风里。 家属院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桂花嫂她们早就收工回家了,防风林那边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张破渔网在风中猎猎作响。 天色越来越暗。 乌云压得更低了,仿佛触手可及。 孙伟民站在窗前,看著陈大炮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走了。 那个最难缠的老东西,终於走了。 家里只剩下一个残废,一个孕妇。 哪怕陈建军再怎么当过侦察连长,断了腿的老虎,还不如一只猫。 “天助我也。” 孙伟民看了一眼手錶。 此时是下午五点三十分。 距离“海蛇”预定的登陆时间,还有九个小时。 但这九个小时,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比如,先把这只“残废老虎”处理掉。 再把那个藏在陈家的秘密挖出来。 最后,给这即將到来的杀戮盛宴,献上一份祭礼。 孙伟民转身,走到衣柜前。 他脱掉了那身斯文的中山装,换上了一套紧身的黑色潜水服。 这种衣服材质特殊,既保暖又便於行动,在黑夜里几乎不反光。 他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闪著寒光的匕首。 这把刀,不是用来切菜的。 它的血槽很深,刀刃呈锯齿状。 这是用来割喉的。 “陈老师。” 孙伟民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整理了一下领口,轻轻吐出一口气。 “既然你这么贪財,那这笔买命钱,我就替你收了。” 第57章 独守孤城:这盘饺子,蘸的是人血 雨,像是天漏了一样。 狂风卷著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堂屋的瓦片上,声音大得让人心慌。 屋里那盏煤油灯,火苗只有豆粒大小,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扯得忽明忽暗,把陈建军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桌上摆著一盘饺子。 这是陈大炮临走前包的,白菜猪肉馅,皮擀得厚,说是抗饿。 饺子已经凉透了,表皮泛著一层硬光。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面前放著半瓶没贴商標的劣质烧刀子,还有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他没动筷子。 他伸出手,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抓起一瓣生蒜。 紫皮的独头蒜,辣味最冲的那种。 “咔嚓。”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辛辣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顺著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呛得他眼泪差点流出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种烧灼感,让他觉得我还活著。 这就是老百姓的日子,粗糙,带劲,不像那个孙老师,活得像张假画。 陈建军嚼著生蒜,抓起饺子塞进嘴里,甚至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然后,他端起那个粗瓷碗,仰起脖子。 “咕嘟。” 喉结滚动。 看似一大口酒灌了下去。 实际上,那酒液顺著他的嘴角,流进了领口,被藏在袖管里的一块海绵吸得乾乾净净。 一滴都没进肚子。 但那股刺鼻的酒精味,混合著浓烈的大蒜味,瞬间在屋子里瀰漫开来。 这就是他要的味道。 一个自暴自弃、瘫痪在床、借酒浇愁的废人,就该是这个味儿。 陈建军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喝!老子……还能喝!” 他含混不清地吼了一嗓子,声音里透著绝望和醉意,眼神迷离地盯著摇晃的灯火。 但他放在桌子底下的左手,却在轻轻地摩挲著轮椅的扶手。 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 那是改装后的机关卡扣。 只要手指一勾,藏在扶手钢管里的那根螺纹钢军刺,就会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弹出来。 …… 此时此刻。 隔壁。 孙伟民正贴在墙上,手里拿著那个简易的听诊器,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听诊器里传来的声音很嘈杂。 风雨声、陈建军的醉骂声、碗碟碰撞声…… “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孙伟民摘下听诊器,嫌弃地甩了甩头,仿佛那股子大蒜和劣质白酒的臭味能顺著墙根飘过来熏死他。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夜光表。 晚上八点半。 距离“海蛇”登陆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陈大炮那个老东西带著钱去了县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个怀孕的女人躲在里屋,估计早就嚇得瑟瑟发抖。 现在的陈家,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孙伟民脱掉了那身潜水服,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雨衣。 他不需要潜行了。 对於一个喝醉了的残废,潜行是对他专业素养的侮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术刀,刀片薄如蝉翼,那是他平时用来削铅笔的,但在必要的时候,这玩意儿划过颈动脉的速度,比子弹还快。 “该结束了。” 孙伟民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了自家的后门。 风雨瞬间灌了进来,打湿了他的镜片。 他並没有走正门,而是熟练地翻过了两家中间的那道矮墙。 落地的瞬间,他特意避开了墙根下的那些仙人掌。 陈大炮那个老狐狸种的这些玩意儿,在他眼里就像小孩子的恶作剧一样可笑。 院子里漆黑一片。 只有堂屋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孙伟民像一只优雅的猫,踩著泥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几步就窜到了堂屋的门廊下。 门没锁。 或者说,一个喝醉的人,根本想不起来锁门。 孙伟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混合著泥土腥气、海风咸味,以及屋內那令人作呕的大蒜酒精味,直衝脑门。 他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发出了一声呻吟,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屋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陈建军趴在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发出沉重的、带著哨音的鼾声。 那是重度醉酒后才会有的呼吸声。 桌上,那盘饺子只剩下一半,酒瓶子倒在一边,酒液流了一桌子,顺著桌沿往下滴。 “滴答、滴答。” 孙伟民迈步走了进去。 他反手,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陈建军的鼾声和灯芯爆裂的轻响。 孙伟民站在陈建军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阴冷地扫视著这个曾经的连长。 多么可悲啊。 曾经的海岛兵王,现在像条死狗一样趴在这里。 这就是战爭的残酷。 它不仅摧毁肉体,更摧毁灵魂。 孙伟民的目光越过陈建军,落在了旁边的防水帆布包上。 那个包,就掛在轮椅的把手上,鼓鼓囊囊的。 但他没有急著去拿包。 作为一名资深特工,他有一个原则:永远先清除威胁,再拿战利品。 虽然这个“威胁”看起来已经毫无还手之力。 孙伟民从袖口滑出那把手术刀,捏在指尖。 他一步步逼近。 两步。 一步。 他甚至能看清陈建军脖颈后那层细密的汗毛,还有那因为醉酒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只要轻轻一划。 一切就都结束了。 “陈连长?” 孙伟民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诡异的温柔,就像是老朋友深夜造访。 他要试探最后一次。 这是职业习惯,也是猫捉老鼠的恶趣味。 趴在桌上的陈建军,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喝……再给老子……倒满……” 说著,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差点打翻了桌上的油灯。 孙伟民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彻底醉死了。 既然如此,那就送你上路吧,至少在梦里死,不疼。 孙伟民不再犹豫。 他左手猛地探出,想要按住陈建军的脑袋,右手的手术刀带著一道寒光,直奔陈建军的后颈大动脉而去! 快! 准! 狠! 这一刀下去,血会喷出三米远,但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然而。 就在孙伟民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陈建军头髮的那一瞬间。 异变突生! 原本像死狗一样趴在桌子上的陈建军,突然动了。 不是那种醉汉的蠕动。 而是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强弓,瞬间崩断了弦! “轰!” 陈建军的上半身猛地弹起,原本趴在桌上的右手,手里竟然反握著那半瓶没喝完的烧刀子! 没有任何预兆。 也没有任何回身。 完全是凭藉著听声辨位的本能,陈建军反手就是一瓶子,狠狠地向身后砸去! “砰!” 这一击太突然,太刚猛! 孙伟民也是个练家子,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就要缩头。 但那玻璃酒瓶还是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厚实的玻璃瓶瞬间炸裂! 辛辣的烈酒混合著玻璃碴子,劈头盖脸地泼了孙伟民一脸! “啊——!” 烈酒入眼,那是比辣椒水还要恐怖的剧痛! 孙伟民发出了一声惨叫,原本刺向陈建军脖子的手术刀也因为剧痛而偏了几分,狠狠地扎在了轮椅的靠背上。 “刺啦——” 坚韧的帆布靠背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陈建军一击得手,根本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猛地一拍轮椅扶手。 “咔噠!” 左手扶手前端的盖子弹开,一截被打磨得像针尖一样锐利的螺纹钢,瞬间探了出来。 紧接著,陈建军双手疯狂转动轮椅的圈儿。 这辆被陈大炮改装过的“坦克”,展现出了它恐怖的机动性。 越野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滋——!” 轮椅並没有向前冲,而是以左轮为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原地大漂移! 这一转,陈建军整个人正面朝向了孙伟民。 此刻的陈建军,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里面布满血丝,充斥著浓烈的杀意,就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终於等到猎物把手伸进来的恶狼! 他的嘴里,还残留著大蒜和生薑的味道。 那是为了这一刻,用来掩盖肾上腺素味道的偽装。 “孙老师,大晚上的不睡觉,来给我这废人看病啊?” 第58章 真正的猎杀:陈家父子的雨夜反围剿! 陈建军的声音沙哑,冰冷,带著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孙伟民捂著眼睛,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剧痛让他浑身颤抖,但他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 他在黑暗中凭藉听觉,迅速调整了姿態,手中的手术刀护在胸前。 “你没醉?!” 孙伟民咬著牙,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那个酒味!那个鼾声! 甚至连那瘫软的肌肉状態,都是完美的! 这怎么可能是演出来的?! “醉?” 陈建军狞笑了一声,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 “老子当兵那会儿,为了埋伏你们这帮阴沟里的耗子,能在死人堆里趴三天三夜不喘气!” “装醉?” “那是看得起你!” 话音未落,陈建军再次转动轮椅。 这一次,不是防守。 是衝锋! “嗡——” 沉重的轮椅在陈建军惊人的臂力驱动下,像一辆失控的小型装甲车,带著呼啸的风声,直直地撞向孙伟民! 轮椅前端焊死的那根防撞钢樑,就是最凶狠的攻城锤! 孙伟民眼睛看不清,只能凭风声躲避。 他狼狈地向旁边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撞击。 “哗啦!” 轮椅狠狠地撞在了旁边的五斗柜上,把那个实木柜子撞得粉碎,木屑横飞。 这要是撞在人身上,骨头都得成渣! “疯子!你这个疯子!” 孙伟民滚到墙角,终於勉强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红肿充血,死死地盯著陈建军。 他知道,自己轻敌了。 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被拔了牙的老虎。 他是一颗地雷! 一颗只有踩上去才会爆炸的步兵雷! “陈建军!” 孙伟民嘶吼著,撕掉了所有的偽装,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他反手从后腰拔出了一把黑色的东西。 不是枪。 枪声会惊动大院。 那是一把带著锯齿的军用匕首,比刚才的手术刀更长,更致命。 “既然你没醉,那就清醒著去死吧!” “你以为你爸去县城了,你就能守得住?” “实话告诉你,今晚来的,不止我一个!” 孙伟民试图用语言击溃陈建军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蹬地,像一条毒蛇一样,贴著地面窜了过来。 他的目標不是陈建军的上半身。 而是陈建军那条还打著石膏、毫无知觉的右腿! 攻敌所必救! 只要废了他的腿,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战神,就会瞬间变成案板上的肉! 然而。 面对孙伟民这阴毒的一击。 陈建军没有躲。 甚至连轮椅都没动一下。 他就那样冷冷地看著孙伟民扑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就在孙伟民的匕首即將刺中石膏的那一剎那。 “啪!” 一道刺眼的强光,突然从里屋的门缝里射了出来! 那是两节一號电池驱动的“虎头牌”手电筒! 在这个昏暗的雨夜,这道光就像是闪光弹一样,精准地打在了孙伟民仅剩的那只完好的眼睛上! “啊!” 孙伟民再次发出一声惨叫,眼前瞬间一片雪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在这一瞬间。 陈建军动了。 他没有用轮椅撞,也没有用那根螺纹钢刺。 他猛地从轮椅上扑了下来! 像一头饿虎扑食! 哪怕腿断了,哪怕只有上半身能发力。 但他有一百六十斤的体重,有单槓一练习能做一百个的恐怖臂力! “砰!” 陈建军连人带椅子,直接压在了孙伟民的身上! 两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孙伟民的脖子! “想动我的腿?” “想动我的家?” 陈建军的双眼赤红,唾沫星子喷了孙伟民一脸。 “你问过老子没有?!” “问过老子肚子里的这一斤生大蒜没有?!” 孙伟民拼命挣扎,手中的匕首疯狂乱挥,在陈建军的背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但陈建军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咯吱……咯吱……” 那是颈骨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的脆响。 孙伟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球突出,舌头伸了出来。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明明是一个残废,明明是一个应该在绝望中等死的人。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为什么会有这么狠的命? 就在孙伟民即將窒息的那一刻。 突然。 “滴——滴——滴——” 一阵急促而尖锐的电子音,从孙伟民贴身的口袋里响了起来。 那是特製的信號接收器。 这种频率,这种节奏。 孙伟民那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突然剧烈收缩了一下。 那是“海蛇”突击队的强攻信號! 他们提前动手了! 不,不对。 这不是强攻信號。 这是……求救信號?! 孙伟民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海蛇”还没登陆,怎么会发求救信號? 除非…… 除非海面上发生了什么比颱风还要恐怖的事情! 陈建军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鬆了一点力气,不是为了放过孙伟民,而是为了腾出一只手,一把扯开了孙伟民的上衣。 一个黑色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防水对讲机,正闪烁著刺眼的红灯。 里面传出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紧接著,是一个惊恐至极的、说著蹩脚中文的声音: “撤退!快撤退!” “有鬼!” “海里有鬼!!” “我们的推进器……被渔网缠住了!啊——!我的腿!!” 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还有…… 某种重物砸碎骨头的闷响。 以及,一声熟悉的、震耳欲聋的狗叫声。 “汪!!!” 那是老黑的声音! 但这声音不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是从海边! 是从那个老虎口的方向! 陈建军愣住了。 被压在身下的孙伟民也愣住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对讲机里那还没断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几秒钟后。 一个粗獷、霸道,带著浓重烟燻嗓的声音,穿过风雨,穿过电流,清晰地在堂屋里炸响: “撤?” “往哪撤?”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给老子醃咸鱼吧!” “建军!给老子把家看好了!” “这几条泥鰍,爹给你抓回去燉汤喝!!” 是陈大炮! 那个原本应该在去县城路上的陈大炮! 他根本没走! 他就在海边! 他就在老虎口! 陈建军看著手里还在闪烁的对讲机,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合著脸上的酒水和血水,显得无比狰狞。 他低下头,看著一脸绝望的孙伟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孙老师。” “看来你的课,讲不下去了。” “我爸说了,今晚要加菜。” “你是主菜。” 说罢,陈建军再次发力,那双掐在脖子上的手,猛地一拧! 屋外,惊雷滚滚。 屋內,杀气腾腾。 而在那片漆黑的怒海之上,一场真正属於老兵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第59章 杀猪扣与臭袜子:陈家的规矩,比阎王殿还硬! “滋滋——” 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在暴雨如注的夜里,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孙伟民被掐得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他的双手无力地拍打著陈建军如同铁铸般的手臂,双腿在满是酒水和碎玻璃的地上胡乱蹬踹。 窒息。 黑暗。 那是死神冰凉的指尖,正在抚摸他的喉结。 “留……口……气……” 对讲机里,陈大炮的声音再次传来。 带著那种特有的、被劣质菸草熏坏了的沙哑,还有一股子刚杀完人后没散尽的戾气。 “儿子,鬆手。” “弄死了,这盘菜就餿了,卖不上价钱。” 陈建军的胸膛剧烈起伏著。 肾上腺素的消退让他感到一阵眩晕,断腿处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死死地盯著孙伟民那张已经变成紫茄子色的脸,眼中的红光闪烁了几下,最终,理智战胜了杀戮的本能。 “呼——” 陈建军猛地鬆开了手。 “咳!咳咳咳咳——!” 新鲜的空气像刀子一样灌进肺里,孙伟民发出一阵剧烈而悽惨的咳嗽声。 他像一条离了水的死鱼,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贪婪地抢夺著每一丝氧气。 鼻涕、眼泪、还有嘴角的白沫,混在一起,糊满了那张曾经自詡斯文的脸。 没死。 他还没死。 孙伟民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逃! 必须逃! 那只残废老虎已经力竭了! 海蛇突击队虽然完了,但他孙伟民是潜伏多年的“变色龙”,只要逃进雨夜,哪怕是跳进海里游回对岸,也比落在这对疯子父子手里强! 孙伟民的手指,悄悄摸向了腰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那里还有一颗微型烟雾弹,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陈建军瘫坐在轮椅旁,大口喘著粗气,似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机会! 孙伟民猛地咬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弹了起来! “去死吧!!” 他嘶吼著,將手中的烟雾弹狠狠砸向地面,同时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野猫,朝著洞开的后窗扑去! 只要三秒! 只要烟雾散开,他就能…… “砰——!” 一声巨响。 不是烟雾弹爆炸的声音。 那是原本紧闭的堂屋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碎的声音! 厚实的木门,连带著门栓,像是纸糊的一样,轰然倒塌,木屑纷飞! 风雨倒灌。 一道闪电正好劈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门口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陈大炮。 他赤著上身,原本古铜色的肌肉上,此刻布满了横七竖八的伤口,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左手,拎著一个还在滴水的网兜,里面装著两双脚蹼,几个氧气面罩,还有……一只断了的手掌。 右手,提著那把標誌性的、磨得雪亮的杀猪刀。 大黑狗老黑蹲在他脚边,嘴里叼著一块黑色的潜水服布料,满嘴是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往哪跑?”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 但听在孙伟民的耳朵里,却比刚才那道惊雷还要炸裂! 孙伟民人在半空,已经被这股恐怖的杀气嚇得肝胆俱裂,身形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 “嗖——” 陈大炮动都没动。 他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那把杀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银线,旋转著,呼啸著,像是长了眼睛一样! “咄!”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渗人。 “啊啊啊啊啊——!!!” 孙伟民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重重地从窗台上摔了下来! 那把杀猪刀,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刚刚摸向窗台的右手手掌,连皮带骨,死死地钉在了窗框上! 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半扇窗户。 “老子的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陈大炮迈过门槛,一脚踩碎了地上还没来得及引爆的烟雾弹。 “嘎吱。” 那是金属外壳被硬生生踩扁的声音。 他大步走到孙伟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疼得浑身抽搐的特务。 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看牲口一样的冷漠。 “拔……拔出来……求你……” 孙伟民疼得脸部扭曲,涕泗横流,右手被钉在窗框上,身体悬空半跪著,姿势扭曲而绝望。 “拔?” 陈大炮冷笑一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孙伟民的头髮,强迫他抬起头。 “孙老师,以前看你是个文化人,没想到骨头这么软。” “刚才不是挺横吗?不是要拿刀子捅我儿子吗?” “现在知道疼了?” 陈大炮说著,另一只手在孙伟民那昂贵的西装布料上蹭了蹭雨水和血跡。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孙伟民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握住了刀柄。 但他没有拔刀。 而是缓缓地,转动了一下。 “咯吱……咯吱……” 刀刃在骨缝里摩擦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啊!!!杀了我!杀了我吧!!!” 孙伟民疼得翻了白眼,大小便瞬间失禁,一股骚臭味混合著血腥味瀰漫开来。 “想死?” 陈大炮鬆开手,一巴掌扇在孙伟民脸上,几颗带血的牙齿直接飞了出去。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建军!” 陈大炮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到!” 陈建军挣扎著撑起上半身,虽然狼狈,但那声回答却中气十足,带著一股子血性。 “这货交给你了。” 陈大炮指了指像死狗一样的孙伟民。 “他是怎么对待你的,你就怎么给老子还回去。” “记住,別弄死。” “咱们是守法公民,抓了坏人,得交给组织审判。” 说完,陈大炮猛地把刀拔了出来。 孙伟民惨叫一声,瘫软在地,捂著手掌在地上打滚。 陈大炮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走到陈建军身边。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陈建军那条打著石膏的腿。 石膏已经碎了,露出里面红肿发紫的皮肤,还有渗出来的血水。 陈大炮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兜里掏出一盒被雨水泡软了的大前门,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怎么也点不著火。 “爸,我没事。” 陈建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著血的大白牙。 “骨头没断,就是皮肉伤。” “刚才那一下子,真带劲。” 陈大炮看著儿子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颓废、绝望和自我怀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样的凶狠,还有一种……属於男人的担当。 “嗯。” 陈大炮把那支点不著的烟狠狠地吐在地上。 “是挺带劲。” “像我陈大炮的种。”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无需多言的骄傲。 第60章 祖传杀猪扣,老兵的「生化武器」 雨还在下。 但屋子里的寒意,倒是散了不少。 “行了,別在那装死了。” 陈大炮站直了身子,嫌弃地踢了一脚还在地上抽抽的孙伟民,扭头问: “建军,家里有绳子吗?” “没有。”陈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摇摇头。 “刚才打急眼了,窗帘绳都给扯断了。” “嘖。” 陈大炮皱了皱眉,四下看了看。 突然,他眼珠子一亮,盯上了墙角的那个烂箩筐。 那是白天装杂鱼用的,里头还扔著几根捆大海蟹用的粗草绳,又硬又涩,上面沾满了干掉的鱼鳞和发黑的海藻,腥味冲天。 “就用这个。” 陈大炮大步走过去,抓起一捆草绳,在手里“崩崩”拽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 “孙老师,今天算你有福气。” “老子当年在炊事班,除了顛勺,最拿手的就是杀猪。” “给首长做菜,那猪得绑得讲究,不能乱动,还得让血脉通畅,这样肉才好吃。” “这一招『杀猪扣』,可是祖传的手艺,一般的猪我还懒得伺候呢。” 地上的孙伟民一听这话,惊恐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拼了命地往后缩,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不……不要……” “你们这是滥用私刑!我要见官!我要见赵团长!!” “见官?” 陈大炮狞笑著走过来,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按住孙伟民的肩膀,跟翻一只老王八似的,直接把他掀了个底朝天。 “放心,肯定让你见。” “但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把帐算清楚。” “建军,搭把手!压住这王八蛋!” “好嘞!” 陈建军虽然腿上打著石膏动不了,但这上半身跟铁打的一样。 父子俩这一刻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大炮一脚踩住孙伟民的后腰,让他呈现出一个反弓的姿势。 陈建军则一把抓住了孙伟民的两只脚踝,用力往上一折! “咔吧!” 孙伟民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脚后跟直接贴到了屁股上。 “啊——!!” 还没等他叫完,陈大炮手里的草绳就像灵蛇一样缠了上来。 先捆手腕,再反剪到背后。 然后绳头一绕,穿过脖子,再死死地勒住双脚。 这是一种极其反人类的捆绑方式。 名为“駟马倒攒蹄”,俗称“杀猪扣”。 被捆的人,身体被迫反弓成一张虾米,双手双脚被吊在一起。 只要腿一想伸直,绳子就会勒紧脖子,让人窒息。 要想呼吸顺畅,就得拼命弯曲双腿,忍受膝盖和腰椎即將断裂的剧痛。 这是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酷刑。 “唔!唔唔!!” 孙伟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眼球充血。 他在地上像条蛆一样蠕动著,每一次挣扎,都换来更剧烈的痛苦。 “这就受不了了?”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泥水,一脸嫌弃。 “刚才不是还要割喉吗?不是还要当主菜吗?” “现在怎么成这副德行了?” 孙伟民还在那哼哼唧唧,声音悽厉得跟鬼哭狼嚎似的,听得人心烦意乱。 “太吵了。” 陈大炮掏了掏耳朵。 “建军,找个东西把他嘴堵上。” 陈建军在地上摸索了一圈。 “爸,没什么东西啊……这有块破抹布……” “那玩意儿太脏,孙老师是文化人,讲究,肯定嫌弃。” 陈大炮说著,突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在海边为了抓那几个水鬼,在礁石上趴了两个小时,脚上的解放鞋早就灌满了海水、泥沙,还有特务的血。 那种发酵后的味道……绝了。 陈大炮嘿嘿一笑。 他抬起脚,把鞋跟一踩,直接脱了下来。 然后,伸手拽下了里面那只湿漉漉、硬邦邦,顏色已经变成深灰色的线袜子。 一股混合著海腥味、汗臭味、脚臭味,还有陈年老咸鱼味道的“生化毒气”,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连旁边的老黑都被熏得打了个喷嚏,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唔!!!唔唔!!!” 孙伟民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著那只越来越近的“生化武器”,拼命地摇著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杀人不过头点地啊! 他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特工!海蛇突击队的王牌嚮导! 要是死在这只袜子上,他做鬼都抬不起头! “孙老师,別客气。” “老坑酸菜味的,够劲,提神。” 陈大炮一把捏住孙伟民的下巴,稍微一用力,卸了他的下巴劲儿。 然后,那团散发著恶臭的线袜子,被毫不留情地塞了进去! 陈大炮还不放心,抄起鞋底子,使劲往里捅了捅,生怕塞得不严实漏了气。 “呕——!!” 孙伟民翻著白眼,喉咙里发出剧烈的乾呕声,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那种窒息感,那种直衝天灵盖的恶臭,让他恨不得当场去世。 世界终於清静了。 陈大炮满意地拍了拍手,把光著的那只脚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穿上鞋。 “行了,先晾他一会儿。” “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林秀莲手里握著那根枣木擀麵杖,脸色苍白,但眼神却透著一股子狠劲走了出来。 她看到了满屋的狼藉。 看到了地上那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跡。 看到了被捆成粽子、嘴里塞著袜子的孙伟民。 也看到了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父子俩。 “爸……建军……” 林秀莲的声音带著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噹啷”一声,擀麵杖掉在地上。 她挺著大肚子想要衝过来,脚下却一软。 “別过来!” 陈大炮和陈建军爷俩异口同声地吼了一嗓子。 “地上有玻璃渣子!別扎著脚!” 陈大炮赶紧几步跨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儿媳妇。 “秀莲啊,没事了。” “爸回来了。” “坏人都收拾了,没事了。” 林秀莲看著公公那张满是雨水和疲惫的脸,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爸、建军……我怕……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傻孩子,哭啥。” 陈建军在轮椅上笨拙地想要伸手给媳妇擦眼泪,却发现自己手上全是泥和血,只好尷尬地在衣服上蹭了蹭,咧嘴傻笑。 “咱们老陈家的人,命硬。” “阎王爷那是嫌咱们烦,不敢收。” 林秀莲哭了一会儿,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她看著地上的孙伟民,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和恨意。 “爸,这人……怎么处理?” “处理?” 陈大炮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个湿漉漉的防水帆布包。 那是孙伟民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杀人也要得到的东西。 陈大炮当著孙伟民的面,把包的拉链“刺啦”一声拉开。 “哗啦——” 一堆东西倒在了桌子上。 不是黄金。 不是美钞。 甚至不是什么海防图。 那是一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奖章。 一等功勋章。 二等功勋章。 还有一张泛黄的、包著塑料皮的照片。 照片上,一群年轻的战士,光著膀子站在一艘破旧的炮艇前,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其中笑得最傻最野的那个,正是年轻时的陈大炮。 孙伟民虽然被堵著嘴,但眼睛还是死死地盯著那些东西。 当他看清那些勋章的时候,眼里的震惊简直无法形容。 他以为陈家藏的是某种战略图纸。 结果…… 就为了这堆破铜烂铁?! 他就为了这堆破铜烂铁,搭上了整个“海蛇”突击队,还把自己折进去了?! “唔!唔唔唔!!” 孙伟民剧烈地挣扎起来,眼神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不甘,仿佛在吼:你有病啊! “怎么?觉得不值?” 陈大炮拿起那枚沉甸甸的一等功勋章,用手指轻轻摩挲著。 “在你眼里,这就是破铜烂铁。” “但在老子眼里,这就是命。” “是那帮死在海里的兄弟们的命。” “你想偷这个?你想毁了这个?” 陈大炮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他抄起桌上剩的那半瓶白酒,猛地灌了一口,腮帮子一鼓。 “噗——!” 一口烈酒化作水雾,喷在了那堆勋章上。 “今天,老子就拿你这个汉奸的血,给这帮老兄弟们祭个旗!” 话音未落。 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汽笛声。 紧接著,是一束束强力的探照灯光,刺破了雨幕,扫向了这片小小的海岛。 “呜——呜——” 那是军舰的警报声! 而且,听那个动静,不止一艘! “来了。” 陈建军撑著轮椅,探头看向窗外,神色复杂。 “团部的主力来了。” “看来,老虎口那边的动静,闹得太大了。” 陈大炮把勋章小心翼翼地收回包里,重新掛在腰间,拍了拍。 他走到门口,看著远处越来越近的灯光,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来得正好。” “孙老师这份大礼,咱们吃不下。” “得让首长们来『尝尝』咸淡。” “不过……” 陈大炮转过头,看了一眼被捆在地上的孙伟民,又看了一眼那个被自己一脚踹碎的大门,最后目光落在了陈建军那条断腿上。 他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狡黠且贪婪的弧度。 那是一种老兵油子特有的、准备狠狠敲一笔竹槓的表情。 “既然来了,那就別想空著手走。” “咱们老陈家受了这么大的惊嚇,门也坏了,腿也伤了,精神也损失了……” “这笔帐,得让赵刚好好给咱们算算!” “建军!给老子把那个『惨』字写在脸上!” “秀莲!躺回去!哎哟声喊大点!” “今天,老子不光要立功,还得让赵刚那个抠门团长,把家底都给老子吐出来!!” 第61章 这一脚,踢碎了全院人的「体面」 暴雨像是要把这海岛给洗一层皮下来。 吉普车的大灯把陈家小院照得如同白昼,发动机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了雷声。 “快!一排封锁路口!二排跟我进院子!卫生员!卫生员死哪去了!” 赵刚还没进门,那焦急的吼声就已经震得瓦片乱颤。 他手里提著五四式,心里那叫一个急。 他太清楚“海蛇”突击队是个什么成色了,那是对面那边的王牌水鬼,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陈大炮当年是兵王不假,那也是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况且还带著个残废儿子和孕妇。 这要是老班长一家有个三长两短,他赵刚这身军装也不用穿了,直接扒下来去填海眼算了! “砰——!” 赵刚一脚踹上去,那个本来就被陈大炮当柴火踹过一次的门框,这回彻底寿终正寢,轰然倒地。 “老班长!挺住!我来了——” 赵刚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身后的指导员刘进,还有几个端著衝锋鎗衝进来的战士,也都瞬间石化,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比牛铃还大,仿佛看见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屋里並没有想像中血流成河、陈家父子倒在血泊中的惨状。 確切地说,血是有。 但那血,都在地上那个像蛆一样蠕动的“东西”身上。 孙伟民,那个平日里文质彬彬、见人说三分话、总是一副清高模样的孙老师。 此刻正被五花大绑成一个诡异的“虾米”形状,脸贴著满是泥水的地面,屁股撅得老高。 那姿势,要多羞耻有多羞耻。 最要命的是他嘴里。 一只还在滴著黑水的线袜子,把他的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只露出一双充满血丝和绝望的眼睛。 正对著刚进门的赵刚疯狂眨动,发出“唔唔唔”的求救声。 那眼神,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而在他对面。 陈大炮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把缺了腿的小马扎上,手里捏著一根没点著的大前门,一脸的云淡风轻,甚至还带著几分嫌弃。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虽然满身是血,但手里正拿著一块破抹布,慢条斯理地擦著轮椅扶手上的血跡。 至於那个大家最担心的孕妇林秀莲,正捧著一杯热水,乖巧地站在公公身后,只是脸色稍微有点白。 “这就是……你说的情况万分危急?” 赵刚吞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身后的通讯员,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通讯员也懵了,结结巴巴道:“团、团长……刚才电台里那惨叫声,跟杀猪似的,我以为……” “来了?” 陈大炮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赵刚,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问隔壁邻居吃了吗。 他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没站起来,反而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老腰。 “小赵啊,你们这反应速度,要是搁在当年老山前线,咱们全连早就在阎王爷那斗地主了。” 赵刚脸上一红,赶紧把枪收了起来,快步走过去。 “老班长,您没事就好!这……这就是那个特务?” 他指著地上的孙伟民,看著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杀猪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手艺,太他娘的专业了。 这是要把人的腰椎给勒断啊! “特务?不知道。” 陈大炮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被踩扁的烟雾弹,又指了指窗台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刀孔。 “我也就是回家那那这耗子在家里乱窜,还要拿刀子捅我那残废儿子。我寻思著这是进贼了,就顺手给收拾了。” “谁知道这贼骨头这么软,还没怎么著呢,就这德行了。” 顺手? 收拾了? 赵刚看著孙伟民那已经被折断的膝盖,还有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眼角疯狂抽搐。 这叫顺手?这分明是虐杀! “报告团长!” 一名技术兵拿著仪器跑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从孙伟民身上搜出来的黑色小包。 “確认了!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鼴鼠』!包里有微型相机、密码本,还有这把带剧毒槽的匕首!” 技术兵的声音都在颤抖,既兴奋又后怕。 “而且……我们在他的后槽牙里发现了一颗氰化钾胶囊,幸亏……幸亏嘴被堵住了,不然他就自杀了!” 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只散发著不可名状气味的臭袜子上。 孙伟民听懂了,眼泪哗哗地流。 他想死啊!他做梦都想死啊! 这袜子的味道比死还难受啊!可是这袜子塞得太实诚了,连舌头都被顶回去了,想咬破胶囊那是做梦! 赵刚一脸敬畏地看著陈大炮。 高! 实在是高! 用一只臭袜子,破解了敌人的死间计划,保住了活口!这才是老侦察兵的智慧! “老班长!您立大功了!活捉『海蛇』嚮导,这可是一等功的底子啊!” 赵刚激动得都要去握陈大炮的手。 “別整那些虚的。” 陈大炮把手往回一缩,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门框,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高人”变成了“苦主”。 “小赵啊,功不功的,那是你们当官的事。” “我就是个老百姓,只想过点安生日子。” “你看看,好好一个家,让人给糟践成啥样了?” 陈大炮站起身,开始在屋里转圈,一边转一边数落。 “这门,那是上好的楠木板(其实是杂木),我从老家背来的,传家宝啊,碎了。” “这地,刚铺的水泥(其实是烂泥地),全是血,洗都洗不掉,以后还咋住人?” “还有我这儿媳妇,怀著双胞胎呢,这一嚇,动了胎气咋办?那可是烈士……哦不,英雄后代啊!这精神损失,怎么算?” 陈大炮越说越来劲,走到桌边,心疼地捏起一颗掉在地上的鱼丸。 那鱼丸被孙伟民踩了一脚,已经扁了,那是两分钱的成本。 “你看看!你看看!” 陈大炮把那颗扁鱼丸举到赵刚鼻子底下,痛心疾首,眼眶都红了。 “这可是我那残废儿子,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血汗钱啊!” “全毁了!全糟蹋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配合地捂著胸口,发出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咳咳……爸,別说了……只要国家安全……咱们这点损失……咳咳……不算啥……” 林秀莲也红著眼圈,小声抽泣: “是啊爸……咱们忍忍吧……” 这一家三口,一唱一和,把“惨”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赵刚作为一个耿直的山东汉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看著满屋狼藉,看著那颗扁掉的“血汗鱼丸”,再看看那个“虚弱”的断腿英雄,心里那叫一个愧疚。 人家一家子为了抓特务,连家都快拆了,自己居然还在这空口白牙谈功劳? “老班长!您放心!” 赵刚啪的一个立正,胸脯拍得震天响。 “这损失,团里包了!” “修门!修地!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咱们按照最高標准批!” “这鱼丸……毁了多少,咱们食堂十倍收购!” 陈大炮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把那颗扁鱼丸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成交。” 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赵刚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掉坑里了。 但转头看著地上那个价值连城的活口特务,他又狠狠一咬牙。 这坑,跳得值! 太他娘的值了! 第62章 赵团长的索赔清单,陈家要把生意做多大?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雨小了。 这么大的动静,要是家属院里的人还没醒,那就是真死绝了。 “出啥事了?这是出啥事了?” “咋这么多当兵的?连赵团长的吉普车都来了!” “是不是老陈家犯事了?我就说嘛,他们家投机倒把,早晚得进去!” 院子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议论声。 隔壁的刘红梅冲在最前头。 她披著件不合身的花棉袄,那张脸上哪有半点担忧?分明写满了“大仇得报”的兴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她刚才听见枪响,又看见这么多兵衝进去,心里那个美啊。 该! 让你陈大炮狂!让你陈大炮卖鱼丸馋人! 这下好了,直接被部队专政了吧! “让让!都让让!我是军属,我有觉悟,我得去看看!” 刘红梅推开几个站岗的小战士,那一身肥肉挤得比谁都欢。 “咱们大院可不能藏污纳垢,我得去给赵团长带路指证!” 她探头探脑地往堂屋里一看。 这一看,她傻了。 全院跟过来看热闹的几十號人,也都傻了。 只见堂屋正中间,那个平日里最讲究、最有文化、甚至还有不少军嫂想把自家妹子介绍给他的“孙老师”。 正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捆在地上,嘴里塞著臭袜子,旁边还扔著枪和刀。 而那个平日里被她们骂粗鲁、没文化、暴发户的陈大炮。 正大马金刀地坐著,而团长赵刚,正像供祖宗一样拉著他的手,一脸的嘘寒问暖。 “这……这是孙老师?” 刘红梅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脑子彻底宕机了。 剧本不对啊!被抓的不应该是陈大炮那个老流氓吗? “孙老师咋……咋成这样了?” 赵刚听到动静,转过身,脸色一沉。 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让门口那帮嚼舌根的婆娘们噤若寒蝉。 “看什么看?!” 赵刚指著地上的孙伟民,声音如雷。 “这就是潜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敌特分子!代號『鼴鼠』!手里沾著咱们战士鲜血的刽子手!” “要不是陈大炮同志一家,明察秋毫,英勇搏斗,今天晚上,咱们整个驻地都要遭殃!” 轰——! 这几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人群里炸开了。 特务?! 那个教书的孙老师是特务?! 而抓住特务救了全岛的,竟然是……陈大炮一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陈大炮。 那种眼神,从之前的嫉妒、鄙夷、看笑话,瞬间变成了震惊、恐惧,还有深深的敬畏。 陈大炮没看她们。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那个破碎的柜子里,扒拉出一盘还没坏的蚊香,拿出火柴,专心致志地想要点著。 “老……老陈啊……” 刘红梅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百个巴掌。 她想起自己白天还帮著这个特务骂陈家,还想著要把陈家的生意搞黄。 现在看来,自己简直就是在鬼门关上跳秧歌啊! “刚才……没伤著吧?” 刘红梅硬著头皮,想要套个近乎,缓解一下这尷尬得要死的氛围。 陈大炮终於点著了蚊香。 他吹了吹那点红火星,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那双锐利的鹰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刘红梅那张惨白的脸上。 “伤?” 陈大炮嗤笑一声,把那两把还带著血丝的杀猪刀,往身后腰带上一插。 动作熟练得就像是插两根葱。 “几个小毛贼,也就是费点力气的事,伤不著。” “倒是有些人啊……” 陈大炮的话锋一转,指了指地上那个被踩扁的鱼丸,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有些人心眼子坏,见不得人好。” “这特务我倒是不用怕,一刀一个。” “但这人心要是坏了,那是真难防啊。” “你说是不是啊,红梅妹子?” 刘红梅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还好旁边人多把她架住了。 她听出来了。 这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连拿著枪的特务都被这老头子当猪一样捆了,她那点小心思,在人家眼里算个屁啊! “是……是……” 刘红梅哆哆嗦嗦地应著,汗如雨下。 “行了,都散了吧。” 陈大炮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群苍蝇。 “大晚上的,別耽误战士们干正事。” “建军,送客。” “秀莲,把帐本拿来,咱们跟赵团长好好算算,今晚这笔『劳务费』。” 陈大炮转身进屋,留给眾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那一刻。 在家属院眾人的眼里。 那个背影不再是一个卖鱼丸的粗鄙老头。 而是一座山。 一座镇著妖魔鬼怪,谁也別想翻过去的大山。 赵刚苦笑著摇了摇头,挥手让战士们把孙伟民押上车。 他知道,经过今晚。 这海岛驻地的大院里,天变了。 陈家,哪怕是卖一辈子鱼丸,也没人敢再小瞧半眼。 只是…… 赵刚看著手里那张陈大炮递过来的、写得密密麻麻的“索赔清单”,眼角又开始抽搐。 好傢伙。 那把被撞碎的椅子,他居然敢要价三十?!那是紫檀木的吗?! “老班长,这椅子……”赵刚想还个价。 “那是给孙子坐的!未来的將军椅!”陈大炮头都没抬。 “你要觉得贵,就把那特务放了,我再抓一次给你看?” 赵刚:“……” 得。 给钱! 这钱给得值! 只要这尊大佛能消停点,哪怕把团部的桌子都搬来给他劈柴烧,也认了! 陈建军看著父亲那副斤斤计较的模样,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知道。 父亲这么做,不是真的贪財。 他是要用这种近乎泼皮无赖的方式,把陈家的“里子”和“面子”,全都给挣回来。 有了这笔钱,有了这个“协助部队抓特务”的金字招牌。 这鱼丸生意,就不再是小打小闹了。 那是军民合作!那是拥军模范! 谁敢眼红?谁敢捣乱? 陈大炮这一脚,不仅仅是踢废了一个特务。 更是把陈家在这个岛上的根,给深深地扎了下去! “爸。” 陈建军推著轮椅过去,轻声喊了一句。 “咋了?腿疼?”陈大炮回头,眼神里的精明瞬间化作关切。 “没,不疼。”陈建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想吃饺子。” “啥馅的?” “鱼丸馅的。” “去你的!”陈大炮笑骂了一句,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那玩意儿两分钱一个,留著卖钱!想吃?吃屁去吧!” 骂归骂。 陈大炮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那个熟悉的、带著海鲜味的剁馅声,就在这暴雨初歇的夜里,篤篤篤地响了起来。 那是安稳的声音。 是人间烟火,也是这海岛上最硬的道理。 第63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老兵的「回马枪」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那股子土腥味还没散乾净。 团部禁闭室外的走廊上,烟屁股扔了一地。 赵刚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手里那根大前门都快烧到手指头了,愣是没觉著烫。 “团长,这孙子是个滚刀肉。” 负责审讯的刘进一脸晦气地推门出来,把帽子往咯吱窝一夹,骂骂咧咧。 “醒了以后,跟他讲政策,他跟你背语录;跟他拍桌子,他跟你讲人权。说是昨晚遭到了非人道待遇,还要投诉咱们滥用私刑……特指那只袜子。” 赵刚把菸头狠狠往地上一啐,骂道: “他娘的,当特务还有理了?还人权?老子恨不得毙了他!” 骂归骂,赵刚心里也急。 这孙伟民代號“鼴鼠”,是条大鱼不假,但他就是个带路的嚮导。 后面那条真正负责物资中转的线,还没挖出来。 要是让他这么拖下去,同伙听到风声跑了,这功劳就得打折,还得背处分! 正当赵刚急得想挠墙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还有一股子……葱花味? 陈大炮手里拎著个掉漆的保温桶,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遛弯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哟,赵大团长,这一大早的,练嗓子呢?” 陈大炮把保温桶往赵刚办公桌上一墩,那是相当的不见外。 “昨晚剩的鱼丸,秀莲那丫头心善,怕你们审了一宿饿著,让我送点过来。” “顺便,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办个伤残手续。” 赵刚一见这尊活阎王,脑仁就开始突突地跳。 “老班长,您就別添乱了。里头那位爷正闹绝食呢,说是被您的袜子给熏出了心理阴影,现在看见棉织品就乾呕。” “哟?这么娇气?” 陈大炮乐了,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牙籤,愜意地剔著牙缝,眼皮子都没抬。 “那是他没享过福。当年在老山猫耳洞,这味儿那是提神的香料,他个四体不勤的教书匠懂个屁。” 说著,陈大炮眼皮子一撩,往审讯室那厚铁门上瞟了一眼。 “怎么著?嘴硬?没问出来?” 赵刚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受过专业训练的,知道咱们不敢真弄死他,正跟这儿耗时间呢。” 陈大炮嗤笑一声,把牙籤往地上一弹。 “这就是你们当官的毛病,太文明。” “对付这种赖皮缠,你就不能把他当人看。” “开门,我进去瞅瞅老朋友。” 赵刚嚇了一跳,连忙摆手。 “別別別,老班长,这违反纪律。您现在是老百姓,这是军事重地……” “少跟我扯淡。” 陈大炮眼珠子一瞪,那一身兵痞气瞬间就上来了。 “他是被我抓的吧?我家大门是被他弄坏的吧?我儿子是被他捅伤的吧?” “我作为受害者家属,进去指认一下现场,顺便问候一下他的身体健康,犯哪门子法?” “再说了。” 陈大炮凑到赵刚耳朵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坏劲儿。 “我不打他,也不骂他。” “我就问问他,昨晚那袜子,够不够味儿。” 赵刚看著陈大炮那张似笑非笑的老脸,心里权衡了一番。 现在僵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死马当活马医吧。 “五分钟。” 赵刚伸出一个巴掌。 “您只有五分钟,別动粗,我有监控盯著呢。” “得嘞。” 陈大炮提了提裤腰带,推门而入。 审讯室里没窗户,只有一盏瓦数极高的大灯泡,晃得人眼晕。 孙伟民被銬在老虎凳上,身上那套中山装早就成了抹布条。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昨晚被陈建军按在地上摩擦留下的纪念。 虽然狼狈,但他那股子文人的酸臭傲气还在。 这会儿正仰著脖子,用鼻孔对著审讯员,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德行。 “我抗议!我要见你们上级!那个老东西不仅对我进行肉体折磨,还对我进行人格侮辱!那只袜子……” “袜子咋了?” 一道粗糲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磨过孙伟民的耳膜。 孙伟民浑身一僵,脖子像是生锈的齿轮,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逆光中。 陈大炮那铁塔一般的身影堵在门口。 他手里没拿刀。 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比刀还扎人。 “你……你……” 孙伟民像是见了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老虎凳里面缩,手銬被扯得“哗哗”作响。 那是刻进骨髓里的恐惧。 是昨晚那种窒息、恶臭、还有绝望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条件反射。 陈大炮没说话。 他甚至没看孙伟民一眼。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关上门,拉过一把椅子,金刀大马地坐在孙伟民对面。 然后。 他缓缓地弯下腰。 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慢慢地、慢慢地摸向了自己左脚的解放鞋。 手指勾住了鞋带。 这画面在孙伟民眼里,这简直就是死神在拉手榴弹的拉环! “別!!!!” 一声悽厉的惨叫,瞬间穿透了审讯室的隔音墙,连外面的赵刚都嚇得一哆嗦。 孙伟民疯了。 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鼻孔剧烈收缩,仿佛那股子能把天灵盖掀开的陈年老咸鱼味,已经顺著空气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那是地狱!那是比死还可怕的生化地狱! “別脱!求求你別脱!!爷爷!祖宗!!” 孙伟民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傲气,脑袋在桌板上磕得“砰砰”响。 “我说!我全都说!別把那个拿出来!!” 陈大炮的手停在了鞋带上。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早这么配合不就完了吗?费这劲。” “说吧,岛上还有谁给你送货?” “是……是张德全!!” 孙伟民崩溃大喊,竹筒倒豆子一般,生怕慢一秒那鞋就脱下来了。 “供销社的採购科长张德全!我的电台零件、还有平时的补给,都是他利用採购渠道夹带进来的!他是我的下线!!” 门外。 赵刚手里的烟掉了。 门內。 陈大炮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张德全? 嘿。 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这不是前两天陈建军推著轮椅去供销社送货,那个鼻孔朝天、暗示要三成回扣、还嫌弃鱼丸不够圆的黑脸包公吗? 当时陈大炮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忍了这口气。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孙子不仅是个贪官,还是个汉奸? “行,老孙,你是条汉子,识时务。” 陈大炮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並没有真的脱鞋。 其实他昨晚洗脚了,还特意换了双新袜子。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孙伟民信了,这就够了。 “赵团长!” 陈大炮一脚踹开审讯室的大门,衝著外面喊了一嗓子,那底气足得能震碎玻璃。 “备车!抓人!”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笑得像只看到鸡的老狐狸。 “供销社这条路,老子熟,我亲自给你们带路!” 第64章 辱我儿是废人?陈大炮暴怒:一脚踹飞你家大门! 供销社,採购科办公室。 张德全正翘著二郎腿,手里捧著个大茶缸子,眼皮耷拉著,愣是用鼻孔在看人。 他对面,陈建军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送货单,脸上赔著笑。 “张科长,这批鱼丸都是我爸连夜捶出来的,用的全是新鲜马鮫鱼,透著亮呢。您看这货款……” “新鲜?” 张德全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斜著眼,用那种看叫花子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陈建军那条打著石膏的腿。 “我说小陈啊,不是我说你。” “你们这种个体户,素质就是差,一点规矩不懂。” “这鱼丸弹性不够,顏色也不正。我听说你们家昨晚遭了贼?谁知道这鱼丸里有没有混进去什么不乾不净的东西?” 说著,张德全把那张送货单往地上一扔。 “这批货,不合格。” “要想结帐也行,按照次品算,扣三成。” “还有,以后你们家的货,每斤再降两分钱。不然我这很难做啊,毕竟我二舅姥爷家的侄子也想送货进来,人家那可是……” 这是明抢。 更是羞辱。 陈建军握著轮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是个当兵的,寧可流血不流泪,但为了这个家,为了秀莲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这口夹著沙子的饭,他得咽! “张科长,这价格已经是成本价了……” “那是你的事!” 张德全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没那个金刚钻,別揽瓷器活。你说你一个残废,不在家好好躺著等死,出来晃悠什么?看著就晦气!把我的財运都给挡了!” “残废”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陈建军的心窝子上。 就在这时候。 “砰——!!!” 一声巨响。 办公室那扇厚实的实木大门,不是被推开的,是被人连门框带合页,直接一脚踹飞了! 整块门板呼啸著飞进来,擦著张德全的头皮,“哐当”一声砸在他身后的文件柜上,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张德全嚇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裤襠上。 “嗷——!臥槽!谁啊?!土匪下山了?敢在供销社撒野?!” 他捂著裤襠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张脸烫得通红,刚想骂娘。 抬头一看,喉咙里那句脏话硬生生卡住了。 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排人。 全副武装的纠察兵,荷枪实弹,杀气腾腾。 而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他最看不起的“个体户老头”——陈大炮。 陈大炮沉著脸,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那一身的煞气,比身后的枪桿子还冷。 “你……你们干什么?造反啊?军队就能隨便闯地方单位吗?我要去县里告你们!” 张德全色厉內荏地吼著,身子却往桌子底下缩。 陈大炮走到桌前,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先是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被扔掉的送货单,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陈建军的手里。 然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没事,爸处理。” 说完,陈大炮猛地转过身。 “啪!!!” 一个大耳刮子,抡圆了,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张德全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把张德全抽得原地转了两圈,两颗带著血的大牙飞了出来,叮噹一声掉在痰盂里。 “这一巴掌,是替我儿子打的。” 陈大炮甩了甩手,一脸的嫌弃。 “嘴这么臭,平时没少吃屎吧?” 张德全被打懵了,捂著脸,含糊不清地嚎叫: “打人啦!杀人啦!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赵刚冷著脸走进来,手里举著一张逮捕令,直接懟到了张德全的猪脸上。 “张德全,你涉嫌私通敌特、倒卖国家战略物资、为间谍组织提供掩护。” “你的下线孙伟民已经全招了。” “跟我们走一趟吧!” 轰——! 这几句话,比刚才那一巴掌还狠。 张德全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裤襠这次是真湿透了,一股子骚味瀰漫开来。 特务?间谍? 完了。 这次是真完了。 这时候,听到动静的供销社主任王德发,带著一帮职工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一看这阵仗,再看被纠察兵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张德全,王德发脸都白了。 陈大炮转过身,看著满头大汗的王主任,脸上瞬间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哎呀,王主任啊!你来得正好!” “我就说嘛,咱们供销社那是为人民服务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卡老百姓脖子、还要吃拿卡要的败类?” “搞了半天,原来是个汉奸特务啊!” “你说说,这特务为了破坏军民团结,居然故意刁难我们的鱼丸,这是想断了咱们部队的伙食供应啊!其心可诛!” 陈大炮一边说,一边拍著王德发的肩膀,那手劲儿大得王德发直齜牙。 “王主任,这下这颗毒瘤拔了,虽然门坏了,但这风气正了啊!” “咱们这鱼丸生意……以后应该能清清白白、顺顺利利地做了吧?” 王德发哪里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一定!一定!” “陈老英雄,您放心!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职!以后陈家的货,免检!优先结帐!谁敢拦著,我开了他!” 陈大炮满意地笑了。 他推起陈建军的轮椅,昂首挺胸地往外走。 路过那扇被踹飞的大门时,他停了一下,回头冲王德发咧嘴一笑。 “那啥,王主任。” “这门……回头算在张德全帐上,那是他反抗抓捕弄坏的。” “还有啊,我儿子刚才被那个特务嚇著了,这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你也知道,他这腿还没好利索,这一嚇……” “社里出!社里全包!”王德发抢著回答,生怕这活祖宗再回来补一脚。 陈大炮点了点头,给了王德发一个“你很上道”的眼神。 “成,王主任是个讲究人。建军,走,回家数钱!” …… 晌午,陈家小院。 阳光正好。 昨晚的血腥气早就散了,院子里晾衣绳上掛著刚洗好的床单,隨著海风飘荡。 林秀莲挺著大肚子,坐在小板凳上摘豆角。 院门口,刘红梅带著几个平时爱嚼舌根的军嫂,探头探脑地在那转悠。 她们是想来打听消息的,又怕触了霉头。 “秀莲妹子啊……” 刘红梅硬著头皮喊了一声,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听说昨晚抓的那是个大特务?还有刚才供销社那边也抓人了?到底咋回事啊?跟嫂子们说说唄?” 林秀莲手里的动作没停。 她抬起头,看了看这群平时没少欺负她、笑话她是资本家娇小姐的邻居。 若是以前,她肯定会红著脸不知所措,或者唯唯诺诺地把人请进来。 但经歷了昨晚那一夜。 看著公公提刀立门,看著丈夫浴血搏斗。 看著那个平日里文质彬彬的孙老师像死狗一样被拖走。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软下去了。 她是老陈家的媳妇,肚子里怀著的是陈家的种。 公公说了,女人得有自己的“刀”。 林秀莲放下手里的豆角,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 她学著陈大炮平时的样子,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平静。 她伸出一根白净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头顶的天。 “嫂子们。” “赵团长特意交代了。” “这是国家一级机密。” “首长说了,谁要是乱打听,乱传閒话,那就是同伙,是要抓进去吃枪子的。” “你们……確定想听?”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比吼那一嗓子还管用。 刘红梅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特务同伙?吃枪子? 这帽子谁戴得起啊! “不……不听了!不听了!” “那啥,秀莲妹子你忙,我们先走了!家里还烧著水呢!” 一群人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巷子口。 陈大炮推著陈建军,正好看到这一幕。 爷俩对视一眼,都乐了。 陈大炮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看著那个站在院子里、虽然身形单薄但脊樑挺直的儿媳妇,眼里满是欣慰。 “行啊。” “这丫头,开窍了,像咱老陈家的人了。” 陈建军握著轮椅扶手,看著妻子的背影,眼眶微热。 “爸,回家吧。” “嗯,回家。” “今晚吃啥?” “我想吃红烧肉。” “想得美!那张德全还没赔钱呢!吃鱼丸!” 老兵推著轮椅,吱呀吱呀地进了院子。 门关上了。 但陈家在这个岛上的日子,才刚刚敞亮起来。 第65章 大红花与二等功,陈家的高光时刻 清晨的海岛,空气里还带著昨夜风雨洗刷后的咸腥味。 陈家小院里,却是一股子好闻的焦香味。 那是老式烙铁压在湿布上,腾起的水汽和棉布混合的味道。 林秀莲挺著大肚子,手里攥著那个沉甸甸的铸铁烙铁,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块美玉。 她面前的桌板上,铺著那套洗得发白,领口却依然挺括的65式军装。 “滋——” 隨著热气升腾,最后一道褶皱被熨平。 林秀莲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把军装捧到陈建军面前,声音轻柔,却透著股少有的坚定: “建军,换上。”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看著那身熟悉的绿军装,手心竟然有些冒汗。 自从腿受伤了以后,他再没碰过这身皮。 总觉得,一个坐轮椅的残废,穿上它,是对这身军装的褻瀆。 “秀莲,要不……算了吧。” 陈建军下意识地去摸打著石膏的右腿,眼神躲闪。 “我这副样子,上去也是给团里丟人……” “放屁!” 一声暴喝从堂屋门口传来。 陈大炮穿著一件洗得乾乾净净的海魂衫,胸前別著一朵比脸盆还大的大红花。 这造型,比刚娶媳妇的新郎官还喜庆。 他几大步跨过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起军装,抖得“哗啦”作响。 “老子问你,这身皮,是给四肢健全的人穿的,还是给保家卫国的英雄穿的?” 陈建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大炮指著他那条打石膏的腿,声音陡然拔高: “你这腿,是在家睡懒觉摔断的?还是为了救你手底下那帮新兵蛋子,在鬼见愁跟阎王爷掰腕子留下来的?” “说!” “是……是救人。”陈建军的头垂得更低了。 “那不就结了!” 陈大炮把军装往他怀里一塞,硬邦邦地说道: “这是你的功劳,是你的勋章!你觉得穿著它丟人,那是看不起你自己,更是看不起那些没能从『鬼见愁』回来的兄弟!给老子穿上!” 林秀莲走到丈夫身边,默默地帮他解开病號服的扣子。 陈建军看著妻子眼里的信任,又看看父亲那双喷火的眼睛,心里那点自卑,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疼,但也硬气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在妻子的帮助下,艰难地將自己套进了那身熟悉的军绿色里。 当最后一颗纽扣扣上,陈建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虽然坐在轮椅上,但那股子属於军人的精气神,瞬间就回来了。 “丟人?谁敢说老陈家的种丟人?” 陈大炮凑过去,一边粗鲁地帮儿子扯平衣角,一边从鼻孔里哼出气来: “只要脊梁骨没断,就算是坐在轮椅上,你也比那些站著的软骨头高出一大截!” “穿好!把胸脯给老子挺起来!” “让那些没见过血的生瓜蛋子看看,啥叫真正的兵!” 陈建军看著父亲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咬著牙,重重地点头。 “是!班长!” …… 通往团部大操场的路上,是一条铺满碎石子的煤渣路。 今天,这条路显得格外宽敞。 陈大炮推著那辆焊著防撞梁、装著越野胎的“坦克轮椅”,走出了阅兵的气势。 轮椅的橡胶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路两边的家属院里,不少窗户后面都藏著眼睛。 刘红梅躲在窗帘缝后面,看著那一老一少昂首挺胸的背影,嘴里酸溜溜地嘀咕: “显摆什么呀……抓个特务还能把腿治好了?不还是个瘸子……” 话虽这么说,可她看著陈大炮胸前那朵大红花,心里却像是吞了一百个柠檬,酸水直冒。 谁能想到啊? 前几天大家还等著看笑话,以为陈家要因为投机倒把被抓进去。 结果一夜之间,人家成了英雄! 这世道,上哪说理去? 陈大炮似乎察觉到了那些窥探的目光。 他非但没加快脚步,反而推得更慢了。 甚至还停下来,装模作样地帮陈建军正了正帽子,嗓门扯得震天响: “建军啊,待会儿见了首长,敬礼的手要稳!咱们虽然是编外人员了,但这军姿不能塌!让那些躲在阴沟里嚼舌根的长舌妇看看,啥叫英雄气概!” 窗帘后面的刘红梅,脸“刷”地一下红成了猴屁股,像是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了一下,猛地拉上了窗帘。 …… 团部大操场。 红旗猎猎,军歌嘹亮。 几千號官兵列成方阵,绿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头,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赵刚站在主席台上,脸色肃穆,手里拿著那份沉甸甸的嘉奖令。 “同志们!” “前天夜里,颱风肆虐,当我们都在营房里躲避风雨的时候,有一对父子,有一位老兵和一位伤残军人,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面对穷凶极恶的持刀特务,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 赵刚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在大操场上空迴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用血肉之躯,守住了海岛的安全防线!守住了我们身后的万家灯火!” “下面我宣布——” “授予原侦察连连长陈建军同志,个人二等功一次!” 激昂的进行曲骤然响起。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被两名礼兵推著,缓缓来到了主席台中央。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上。 赵刚大步走下台阶,手里捧著那枚金灿灿的奖章。 他蹲下身子,视线与陈建军平齐。 这个曾经带出无数尖兵的铁血团长,此刻眼眶微红。 他仔仔细细地將勋章別在陈建军的左胸,就在心臟跳动的位置。 “好样的。” 赵刚拍了拍陈建军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 “腿废了,魂还在。建军,你是条汉子,没给老部队丟脸。” 陈建军看著胸前那枚闪耀著光芒的勋章。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那一个个在深夜里痛恨自己是废人的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腰背猛地挺直,像是一桿標枪插在了轮椅上。 右手抬起,划出一道刚劲有力的弧线。 敬礼!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如山一般的沉默与坚定。 那一刻,台下数千名年轻战士的目光瞬间被点燃。 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海啸一般爆发,经久不息。 林秀莲站在家属区的最前面,双手紧紧捂著嘴,泪水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那是她的男人。 那是她孩子的父亲。 那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而不远处的陈大炮,抱著胳膊,歪著头,看著台上的儿子,嘴角咧到了耳根子,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这小子……隨我。” 第66章 凡尔赛发言:这奖金,我先数数够不够! “下面,有请『拥军模范』代表,陈大炮同志上台领奖!” 画风突变。 刚才还一脸慈父笑的陈大炮,瞬间切换模式。 他迈著六亲不认的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了上去。 一身海魂衫,配上胸前那朵夸张的大红花,跟周围严肃的军绿格格不入,却又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和谐。 那是独属於老兵油子的混不吝。 两个小战士抬著一面锦旗走了过来。 上书八个烫金大字——【军民鱼水,海岛长城】。 陈大炮接过锦旗,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 紧接著,赵刚拿著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走了过来。 “老班长,这是团里特批的奖金,还有修缮房屋的补偿款,一共五百块。” 赵刚把信封递过去,压低声音说道: “这可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您省著点花。” 陈大炮一把抓过信封。 当著几千人的面,这老货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揣兜里。 而是当场捏了捏信封的厚度。 手指头搓了两下,估摸出了大概的张数。 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表情就像是在菜市场买到了便宜又好的猪头肉。 赵刚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台下的方阵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这老班长,太真实了! 赵刚赶紧把话筒递过去,生怕这老货再干出当场数钱的事儿来。 “老班长,讲两句吧。” 陈大炮把信封郑重地塞进贴身口袋,还拍了拍,这才接过话筒。 他清了清嗓子。 “咳咳——餵?有声吗?” 音响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啸叫,嚇得前排几个新兵一哆嗦。 陈大炮嘿嘿一笑,目光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群,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家属区的某个角落。 “其实吧,也没啥好讲的。” “咱们老陈家的人,觉悟也就一般般。不像某些同志,平时把觉悟掛在嘴边上,这一到打雷下雨、特务进村的时候,那被窝里抖得跟筛糠似的。” 家属区里,刘红梅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去。 这哪里是讲话? 这分明就是公开处刑! 陈大炮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我都听说了,有人传閒话,说我老陈抓特务,用的是臭袜子。” 台下哄堂大笑。 “笑啥?都笑啥?” 陈大炮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能是一般的袜子吗?那是老子在老山前线,跟著兄弟们在猫耳洞里闷了三个月的味儿!” “那特务为啥一闻就晕?那是被咱中国军人的阳刚之气给冲晕的!” “这就叫——立场!这就叫——骨气!” 掌声再次雷动。 这一波“凡尔赛”式的发言,不仅把之前的谣言变成了段子,更是把一种粗獷的豪情种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赵刚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心想老班长虽然贪財了点,但这觉悟还是在的。 然而,他还是太年轻了。 陈大炮眼看著气氛烘托到位了,突然图穷匕见。 他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大傢伙可能还纳闷,这特务放著团部不钻,为啥非要钻我家那个破院子?” 全场安静下来。 是啊,为啥啊? 陈大炮一拍大腿,一脸痛心疾首又带著几分得瑟: “那是因为我家鱼丸香啊!!” “那特务在海里泡了好几天,闻著味儿就走不动道了!” 赵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好! 要遭! 他刚想伸手去抢话筒,可惜晚了。 陈大炮已经开启了疯狗带货模式: “同志们!咱们陈家的鱼丸,那是经过战火考验的,那是打过特务的的功勋鱼丸!” “纯手打!零添加!一口咬下去,鲜掉眉毛!” “吃了咱们的『英雄鱼丸』,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抓特务都有劲了!” “连特务都馋这一口,你们能不尝尝?” 整个操场瞬间炸了锅。 战士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把帽子都笑掉了。 赵刚气得脸都绿了,在旁边小声吼道: “老班长!这是表彰大会!不是菜市场!!” 陈大炮根本不理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为了庆祝今天这个好日子!也为了感谢部队的培养!” “明天!供销社陈家专柜!所有鱼丸——”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吊足了胃口。 “打九折!!” “仅限一天!军属优先!去晚了连汤都没有!” “好!!!” 台下的欢呼声简直要把云层都掀翻了。 这一下,不管之前刘红梅她们怎么造谣,怎么抹黑。 在这“官方认证”加“全团gg”的双重攻势下,陈家鱼丸彻底成了海岛上的“硬通货”。 赵刚无奈地捂住了脸,彻底放弃治疗。 算了。 隨他去吧。 这老东西,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吃亏啊! ……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 但陈家的大戏才刚刚开场。 家属院门口,林秀莲还没进门,就被一群军嫂团团围住了。 “哎哟,秀莲妹子!你今天真精神!” “就是就是,咱们院里也就秀莲最有福气,公公能干,男人还是二等功臣!” “秀莲啊,那个……你家醃萝卜的方子,能不能教教嫂子?我家那口子最近胃口不好,就馋你这一口。” 就连之前跟刘红梅走得最近的几个墙头草,此刻也挤著笑脸凑了上来。 林秀莲看著这些人。 前几天,她们看自己的眼神里还带著鄙夷,嘴里吐出来的都是刀子。 现在,那些刀子都变成了蜜糖。 林秀莲没有得意忘形,也没有冷嘲热讽。 她只是淡淡地笑著,礼貌而疏离。 “嫂子们客气了,方子不值钱,回头我写给你们。” “不过家里还有五百斤鱼肉等著处理,我就不陪大家聊天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院子。 脊背挺得笔直。 那是一种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 院子外,陈大炮推著陈建军慢慢走回来。 路过团部车队的时候,陈大炮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一排排正在卸货的解放牌大卡车,眼神里闪烁著一种狼一样的光芒。 “爸,看啥呢?”陈建军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陈大炮摸了摸胸口那个厚实的信封,又看了看儿子的轮椅。 他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算计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建军啊。” “咱们现在的鱼丸生意是做起来了,但这靠两条腿推著板车送货,太慢,太累,也太丟份儿。” 陈建军一愣:“那爸你的意思是……” 陈大炮指了指那轰隆隆的发动机,嘴角勾起一抹狂野的笑: “这奖金放在兜里是死钱。” “咱得让它变出轮子来,跑起来。” “以后这海岛上的货,不能光靠供销社那帮孙子卡脖子。” “咱爷俩,得搞个大动静,把这物流的路子,也给它趟平了!” 海风吹过。 陈大炮胸前的大红花隨风飘扬,映衬著老兵眼里勃勃的野心。 这二等功只是个开始。 属於陈大炮的商业帝国,才刚刚敲响了第一声战鼓。 第67章 院里磨刀,门外收礼,这叫排面! 海岛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带著股子咸涩的潮味。 平日里这时候,家属院里顶多是几声鸡叫,几缕炊烟。 可今儿个,陈家那扇还没重新刷漆的破木门外,热闹得跟赶了大集似的。 队伍排得老长,那是真·门庭若市。 打头的桂花嫂,手里挎著个竹篮子,里面装著刚蒸出来的红糖大馒头,热气透过蓝碎花的盖布往外冒。 后面跟著的春婶,怀里揣著一把自家晒的干海带,虽然不值钱,但也算是礼轻情意重。 就连住在院尾、平时最抠门的张婆子,手里都捏著两张皱巴巴的工业券,在那探头探脑。 她们的眼神,都眼巴巴地盯著陈家紧闭的院门。 昨儿个那场表彰大会,就像是一声春雷,彻底把这帮墙头草给炸醒了。 二等功臣。 团长亲自授奖。 供销社专柜。 这三个词儿加在一起,就像是三座大山,压得她们喘不过气,也让她们心里那点嫉妒的小火苗,彻底变成了巴结的热炭。 “吱嘎——” 院门开了一条缝。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去。 出来的不是那个“活阎王”陈大炮。 是林秀莲。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碎花孕妇裙,外面罩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开衫。 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怯懦的脸,此刻却掛著淡淡的笑。 不卑不亢,云淡风轻 像是一朵开在礁石缝里的百合花,经过风雨的洗礼,反而把腰杆挺直了。 “嫂子们早啊。” 林秀莲的声音轻柔,却透著股子以前没有的稳重。 “怎么都在门口站著?快进来说话。” 她侧身让开路,动作优雅得像是上海滩公馆里的少奶奶。 桂花嫂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堆满了笑,比见到亲娘还亲。 “哎哟,秀莲妹子!嫂子这不是听说建军兄弟立了大功,心里高兴嘛!” “昨晚我就寻思著,你们家刚忙完,肯定没顾上蒸乾粮。” “这不,嫂子一大早起来蒸的红糖馒头,给咱大侄子补补!” 桂花嫂一边说著,一边把篮子往林秀莲怀里塞,生怕送不出去。 林秀莲没有推辞,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受宠若惊。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清亮。 “桂花嫂有心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堂屋,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建军,把帐本拿出来。” “桂花嫂送红糖馒头十个,记上。” 堂屋里,陈建军坐在轮椅上,面前摊著那个原本用来记鱼丸帐的本子。 他握著钢笔,一笔一划地写著。 字跡工整,力透纸背。 这架势,不像是在收邻居的礼,倒像是在签什么重要的军令状。 桂花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记帐? 这就意味著,这是一笔人情债,得还。 而且,这还是在划清界限。 林秀莲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们陈家收礼,讲究个有来有往,不是什么烂好人,也不是谁都能来沾边套近乎的。 “哎……哎,好,记上好。” 桂花嫂訕訕地搓了搓手,原本想趁机套近乎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紧接著是春婶,张婆子…… 林秀莲站在门口,像是守关的大將。 来一个,笑一个。 收礼,记帐,道谢。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既不让人觉得傲慢,又让人觉得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墙。 这就是陈大炮教给她的——体面。 而在院子的正中央。 陈大炮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海魂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著那双满是泥点的解放鞋。 他坐在一张矮得可怜的小马扎上,面前放著一块中间已经磨得凹陷的青石油石。 “霍霍——霍霍——” 那一米八五的壮汉,像座铁塔一样缩在那儿,浑身的腱子肉隨著动作一鼓一鼓的。 手里那把杀猪刀,在油石上来回推拉。 每一下,都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刀刃在清晨的微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他不看人,也不说话。 就那么专心地磨著刀。 仿佛这院子里的喧闹跟他毫无关係,他的眼里只有那条即將变得吹毛断髮的一线白刃。 可每一个走进院子的人,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放轻。 生怕稍微弄出点动静,那把刀就会顺势偏离轨道,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种无声的威压。 比骂娘更让人心惊肉跳。 …… 此时此刻。 隔壁刘红梅家的门缝后面。 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陈家的小院。 刘红梅的手里挎著个竹篮子,手心里全是汗,把篮子把手都给浸湿了。 篮子里,垫著厚厚的棉花,上面整整齐齐码著三十个土鸡蛋。 这是她攒了半个月的。 本来是打算给自家那口子老张补身子的,毕竟老张最近在团里被批得灰头土脸,那方面都有点力不从心了。 可现在,这些鸡蛋成了她的“买命钱”。 刘红梅看著平日里跟自己玩得最好的张婆子都从陈家笑著出来了,心里那个慌啊,就像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她是真怕了。 那天被陈建军的轮椅碾了脚,她还能嘴硬骂两句。 可昨天看了表彰大会,看了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特务孙伟民,她是真的腿软了。 那可是特务啊! 杀人不眨眼的特务! 就被陈家父子像杀鸡一样给收拾了。 自己算个屁? 要是陈大炮真记仇,都不用动手,只要跟团长稍微歪歪嘴,自家老张这副营长的帽子,恐怕就得摘了。 到时候,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呼……” 刘红梅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吸进来的全是凉气。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拼了! 她咬了咬后槽牙,像是要去奔赴刑场一样,猛地拉开了自家大门。 “吱呀——” 这一声门响,在稍显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正在陈家院子里寒暄的几个军嫂,下意识地回过头。 一看是刘红梅,大家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有戏謔,有嘲讽,也有等著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谁不知道刘红梅是反陈家的急先锋? 谁不知道她昨天还在家属院里骂林秀莲是“狐狸精”? 今儿个,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黄鼠狼改吃素了? 刘红梅感觉那些目光就像是针一样,扎得她脸皮火辣辣的疼。 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脚底下像是灌了铅。 一步,两步。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她感觉像是走了半个世纪。 终於,她挪到了陈家大门口。 林秀莲正送走春婶,一抬头,目光刚好跟刘红梅撞了个正著。 林秀莲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井,看不出喜怒。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刘红梅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寧愿林秀莲骂她两句,哪怕是啐她一口。 也好过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秀……秀莲妹子。” 刘红梅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脸上的横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嫂……嫂子来看看你。” 说著,她把手里的篮子往前递了递,胳膊都在抖。 “这……这是自家鸡下的蛋,新鲜著呢……给……给咱大侄子补补。” 第68章 这一跪,把全院的墙头草都嚇醒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就连那些爱凑热闹的孩子,也被大人捂住了嘴。 大家都想看看,这陈家的新媳妇,到底能把这齣戏唱成什么样。 “霍霍——霍霍——” 唯独院子中央那磨刀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地响著。 一下,一下。 像是踩在刘红梅的心尖上。 陈大炮依旧没抬头。 他从旁边的水桶里掬了一把水,淋在刀面上。 水珠顺著刀刃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啪嗒。” 这声音,嚇得刘红梅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跪下。 “秀……秀莲妹子……” 她求救似地看向林秀莲,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以前是嫂子嘴贱,嫂子不是人……你……你就收下吧。” 林秀莲终於动了。 她並没有伸手去接篮子。 而是轻轻抬起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动作慢条斯理,透著股说不出的优雅。 “刘嫂子,这话从何说起啊?” 林秀莲的声音软糯,像是江南的春雨。 可落到刘红梅耳朵里,分明是裹著冰渣子的软刀子。 “咱们院里谁不知道,我林秀莲是资本家的大小姐,是只会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这鸡蛋这么金贵,那是劳动人民的血汗。” “我这种成分不好的人,哪敢吃啊?” “万一这孩子生下来,吃了您的鸡蛋,也染上了一身『资本家』的臭毛病,那我这当妈的,怎么跟建军交代?怎么跟组织交代?” 林秀莲脸上带著笑,可那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倒刺的软鞭子。 抽得刘红梅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周围的军嫂们,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狠啊! 真狠啊! 这哪是软柿子?这分明是裹著棉花的钢针! 这就是在当眾扒刘红梅的皮! 每一句话,都是刘红梅以前骂过林秀莲的原话。 现在,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而且是在这种场合,当著这么多人的面。 这比直接扇耳光还要疼上一百倍! 刘红梅的脸瞬间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张著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发出几声浑浊的喘息。 “我……我……” 她想解释,想求饶。 可看著林秀莲那双冷漠的眼睛,她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悔啊! 肠子都悔青了! 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贱,非要去招惹这家人? “噗通!” 刘红梅手里的篮子终於拿不住了,重重砸在地上。 几个鸡蛋滚了出来,“啪”的一声碎了,金黄的蛋液流了一地。 紧接著,这个平日里泼辣无比的女人,双腿一软,像摊烂泥一样真的跪了下去。 她是真的被嚇破了胆。 “秀莲妹子!陈叔!我知道错了!我是真知道错了!” 刘红梅一边哭,一边抬手狠狠地抽自己的脸。 “啪!啪!” 那一巴掌接一巴掌,可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水分。 不一会儿,她的脸就肿了起来。 “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嫉妒!我是个烂货!” “以后谁要是敢在这个院里说你们老陈家半个不字,我刘红梅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我给你们家守门!当看门狗都行!” “求求你们……別跟老张说……別毁了我们家啊!” 哭声悽厉,在这个清晨显得格外渗人。 院子里的其他军嫂们,看著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这就是得罪陈家的下场。 杀人诛心。 也不过如此了。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握著钢笔的手紧了紧。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刘红梅,又看了看站在那里脊背笔直的妻子。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 这就是他的女人。 能软能硬,能扛事儿。 林秀莲看著痛哭流涕的刘红梅,眼中的冷意稍微散去了一些。 火候差不多了。 再逼下去,就显得陈家得理不饶人了。 她转过头,看向院子中央的公公。 这最后一锤定音,还得当家的来。 “当——” 陈大炮手里的杀猪刀,重重地剁在了旁边那块充当案板的木墩子上。 刀刃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这一声巨响,瞬间止住了刘红梅的哭声。 她浑身一颤,惊恐地抬起头,看著那个像山一样站起来的男人。 陈大炮也没看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抹布,慢条斯理地擦著刀刃上的水渍。 “行了。”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让人腿肚子转筋的威压。 “大清早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奔丧呢?” 刘红梅赶紧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大炮斜眼瞥了她一下,那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条癩皮狗。 “既然人家刘红梅同志觉悟提高了,知道错了,咱老陈家也不是那种要把人往死里逼的主儿。” “秀莲啊。” “哎,爸。”林秀莲赶紧应声。 “把鸡蛋收下吧。” 陈大炮淡淡地说道:“虽然这鸡蛋碎了几个,但这心意……咱们领了。” “是。” 林秀莲走过去,弯下腰,將地上的篮子捡起来。 “刘嫂子,起来吧。地上凉,別把膝盖跪坏了,回头张副营长该心疼了。” 这话虽然还是带著点刺儿,但好歹是给了个台阶。 刘红梅如蒙大赦,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哈腰。 “谢……谢谢陈叔,谢谢秀莲妹子……”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哪怕是多待一秒,她都觉得自己要心梗了。 就在她转身准备灰溜溜逃跑的时候。 “站住。” 身后传来了陈大炮的声音。 刘红梅的身体瞬间僵硬,机械地转过身,脸上满是恐惧,上下牙齿都在打架。 “陈……陈叔,还有啥吩咐?” 陈大炮没说话。 他弯下腰,用刀尖挑起了脚边的一个蛇皮袋子。 那里面装的是昨天做鱼丸剔下来的鱼骨头,还有一些带著皮的碎肉。 虽然是下脚料,但这年头物资紧缺,拿回去熬汤,那也是一锅鲜得掉眉毛的好东西。 原本这东西是打算餵老黑的。 “咱老陈家讲究个礼尚往来,从不白拿人东西。” 陈大炮手腕一抖,那袋子鱼骨头直接飞到了刘红梅脚边。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透著股子让人胆寒的森然: “拿回去熬汤喝吧,补脑子的。” “这可是好东西,別浪费了。” 第69章 老兵的智慧:这不叫统战,这叫驯狗 刘红梅下意识地看著脚边的“垃圾”,又看了看陈大炮那不容拒绝的眼神。 那股浓烈的生鲜腥气直衝天灵盖。 若是搁在以往,她刘红梅能直接把袋子甩回去,再叉著腰骂上一句“打发叫花子呢”。 可这会儿。 她赶紧一把抱起那个袋子,就像是抱著一袋金元宝。 因为她知道。 这是陈家给她的“赏赐”。 这袋鱼骨头,就是她的“免死金牌”。 收了这东西,就代表陈家这笔烂帐算是翻篇了。 “这……这是?”刘红梅有些结巴。 “拿回去,餵鸡也好,燉汤也罢,隨你。” 陈大炮重新坐回小马扎上,拿起油石,头也不抬地说道。 “別嫌弃,这可是咱们家鱼丸的下脚料,比你买的那些烂鱼强。” “谢……谢谢陈叔!谢谢秀莲妹子!” 刘红梅抱著那袋鱼骨头,连连鞠躬。 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只不过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再也不敢多停留片刻,抱著那一袋子“狗食”,像是捧著圣旨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陈家的大门。 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院子里的其他军嫂们,看著这一幕,一个个噤若寒蝉。 大伙儿眼神一碰,心里头那点小九九全灭了,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这一招,高啊!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哪怕那甜枣是个烂的,你也得感恩戴德地吞下去。 这就是老陈家的手段! 从今往后,这海岛家属院,谁是老大,已经不言而喻了。 “行了,都散了吧。” 林秀莲看著眾人的反应,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微笑著下了逐客令。 “家里还要备货,就不留各位嫂子了。” 眾人赶紧识趣地告辞,一个个走得比兔子还快。 生怕走慢了,被陈大炮那把杀猪刀给盯上。 “咣当——” 院门重新关上。 把外面的纷扰彻底隔绝。 小院里,恢復了清晨的寧静。 只有海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林秀莲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毕竟挺著这么大的肚子,刚才那一番连消带打,又是立威又是拉拢,实在是耗神。 “媳妇!” 陈建军赶紧推著轮椅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腰,满脸的心疼。 “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林秀莲靠在丈夫身上,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不累。” 她摸了摸肚子,眼神温柔。 “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孩子,这点阵仗算什么。” 角落里。 陈大炮把杀猪刀在破抹布上擦得錚亮。 他叼著一根还没点燃的烟,看著那对小夫妻,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建军啊。” 他突然开口。 陈建军转过头:“爸?” 陈大炮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刚才那一出,看明白没?” 陈建军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看明白了一半……秀莲那是给刘红梅立规矩,但这最后给鱼骨头……” “那是给她个念想。” 陈大炮走到儿子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著名,点燃了烟。 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这人吶,就是贱皮子。” “你光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怕你,那是面子上的怕,心里指不定憋著坏,什么时候就想衝上来咬你一口。” “但你在给了她一刀之后,再赏她一口饭吃。” “她就会觉得,这口饭是你恩赐的。” “她不仅怕你,还得记你的好。” 陈大炮指了指那个紧闭的院门,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以后咱家的生意要做大,光靠拳头是不行的。” “得学会用人。” “像刘红梅这种人,嘴碎,爱占便宜,眼皮子浅。但她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听话,好用。” “只要你把她给驯服了,以后她在外面给你传閒话,那就是最好的喇叭。” “咱家的鱼丸要想卖到全岛,甚至卖到內陆去。” “这种『喇叭』,少不了。” 陈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以前只知道带兵打仗,衝锋陷阵。 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 此刻听著父亲的话,只觉得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爸,我懂了。” 陈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沉稳。 “这就是您说的……统战工作?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哈哈哈!” 陈大炮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儿子的肩膀上,差点把轮椅给拍翻了。 “去他娘的统战工作!那是首长们干的事儿!” “这叫——驯狗!”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行了,別在这瞎琢磨了。” “秀莲,去把那几个碎鸡蛋煮了,別浪费。” “建军,赶紧收拾收拾,把昨晚做好的那几百斤鱼丸装车。” 陈大炮看向远方的大海,眼神里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供销社那边的货车马上就到。” “今天,咱们不仅要把鱼丸卖疯。” “还得去跟那个王主任,好好谈谈咱们下一步的大买卖!” “这海岛太小了。” “老子的眼光,可不仅仅是盯著这几个鱼丸!” 风起云涌。 老陈家的船,已经扬帆起航。 而那个被陈大炮隨手布下的“刘红梅”这颗棋子,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还真就派上了意想不到的大用场。 第70章 团长也敢唬?陈大炮:老子是来讲道理的! 日头毒辣,海风里夹著腥咸的热浪。 陈建军推著那辆“坦克轮椅”从供销社回来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军绿色的背心湿噠噠地贴在身上,那两条还有知觉的胳膊肌肉賁张,青筋暴起,微微颤抖著。 轮椅上的空筐虽然轻了,但这土路坑坑洼洼,一来一回几公里,全靠手推,还得顾著那条打著石膏的残腿不受顛簸。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嘎吱——” 轮椅停在院子里,陈建军长出了一口气,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轮椅的轮胎。 那原本厚实的越野胎,因为这段时间的高强度负重,花纹已经被磨平了不少,边缘甚至翻起了几块胶皮。 “爸,这胎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陈建军苦笑了一声,拍了拍轮椅扶手。 “再这么磨下去,咱这『战车』得趴窝。” 堂屋门口,陈大炮正蹲在门槛上抽菸。 他没说话,只是眯著眼睛,目光在儿子那满头大汗的脸上和磨损的轮胎上扫了个来回。 隨后,视线又飘向了里屋。 林秀莲正扶著腰在屋里慢慢踱步。 肚子眼见著一天比一天大,双胞胎的分量不轻,她那纤细的腰身看著都让人心惊。 这几天要去团部医院做產检了。 若是以前,只能去路边拦路过的军卡,或者让人推著板车送。 军卡顛簸,那是拉兵拉炮的,减震硬得像石头;板车更是遭罪,一路上尘土飞扬。 陈大炮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摁灭在地上,用脚底板碾了碾。 “是不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他拎著那个让特务都眼馋的泛黄帆布包出来了。 那是他的“百宝囊”,也是老陈家的“弹药库”。 “爸,你这是?”陈建军愣了一下。 陈大炮把帆布包往咯吱窝里一夹,大手一挥,那气势,跟当年要去炸碉堡似的。 “你在家歇著,把明天的鱼丸备好。” “我去趟团部。” “既然这轮子不中用了,那咱就换个更硬的轮子!” “我就不信了,手里攥著钱,还能让尿憋死?” …… 团部,团长办公室。 赵刚正捧著茶缸子看文件,还没喝两口,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连报告都没喊。 敢在团部这么干的,除了陈大炮这位“活祖宗”,全团找不出第二个。 赵刚手一抖,茶水溅了几滴在文件上。 他无奈地抬头,看著那个大马金刀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的老班长,脑仁有点疼。 “老班长,您这又是唱哪出啊?” “刚发的奖金,还没捂热乎呢,又来要赔偿了?” 赵刚半开玩笑地说道。 上次抓特务,陈大炮那一笔“精神损失费”和“房屋修缮款”,可是让他籤条子的时候手都抖了好几下。 “我是那种人吗?” 陈大炮白了他一眼,一脸的“你太小看我”。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那动静,把桌上的笔筒都震得跳了一下。 这一沓钱,少说也有上千块。 有抓特务的奖金,有这段时间卖鱼丸的利润,还有之前剩下的老底。 赵刚愣住了,放下了茶缸子,脸色严肃起来。 “老班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贿赂现役军官?这可是要犯错误的!” “犯个屁的错误!” 陈大炮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身子前倾,那股子压迫感瞬间上来了。 “我是来买东西的。” “我要一张条子。” “什么条子?”赵刚一头雾水,被老班长这气势压得有点虚。 “工业券,机动车指標。” 陈大炮盯著赵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去后勤那个废旧物资仓库,提辆车。” “噗——” 赵刚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陈大炮。 “车?你要买车?” “老班长,你没发烧吧?拖拉机?那是生產资料,那是集体財產,个人哪能买……” “谁说我要买拖拉机了?” 陈大炮打断了他,一脸的嫌弃。 “那玩意儿突突突的,顛得把苦胆都吐出来,我儿媳妇能坐吗?” “我要那个。” 陈大炮抬起手,比划了一个骑摩托的姿势,还虚空拧了两下油门。 “后勤不是刚退下来一批老车吗?我看有一辆长江750,扔在墙角吃灰好几年了。” “我要那个。” 赵刚觉得自己牙花子有点疼。 长江750。 那是边三轮摩托车,俗称“挎子”。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军用物资,虽然现在部队开始换装了,有些老旧的退下来封存或者处理,但那也是“官车”啊! “老班长,那可是……” “那是废铁!” 陈大炮一拍桌子,声音提了八度,理直气壮地开始胡搅蛮缠,那逻辑一套一套的。 “赵团长,咱们得讲道理。” “我家建军二等功臣,腿残了,那是为人民受的伤。现在为了搞活经济自力更生卖鱼丸,不给组织添麻烦,那是给国家减负是军民融合的典范!” “现在因为没有交通工具,那几百斤鱼丸送不出去,供销社那边断了顿,战士们吃不上好东西,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还有!” 陈大炮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情,但语气更硬了。 “我儿媳妇,肚子里怀的是烈士后代……呸,是英雄后代!那是双胞胎!老陈家的根儿!” “去医院產检,让人家大著肚子挤卡车?万一有个闪失,这笔帐怎么算?” “我出钱买废铁,自己修,不占国家便宜,还给后勤创收。” “这都不行?” “当年在老山前线,老子背著受伤的兄弟跑了三公里,那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讲指標?”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有理有据,有情有义,还带著点“不给就不走”的赖皮劲儿。 赵刚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尤其是最后那句“老山前线”,直接把赵刚的后路给堵死了。 “行行行!怕了你了!” 赵刚揉了揉太阳穴,苦笑著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印著红头的批条,刷刷刷写了几行字。 “那辆车確实报废了,化油器坏了,剎车也烂了,缸体估计都锈死了,本来就是要当废铁处理的。” “你既然要,那就按报废价,钱交到財务科。”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修不好,推不走,钱可不退!” 陈大炮一把抢过条子,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放心吧团长。” “老子在炊事班修鼓风机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呢。” “只要是个铁疙瘩,老子就能让它跑起来!” 第71章 硬核宠媳:別的公公送鸡汤,我送挎子摩托! 后勤废旧物资仓库。 角落里,盖著一层厚厚的帆布,上面落满了灰尘。 陈大炮走过去,一把掀开帆布。 “呼——” 尘土飞扬中,一头墨绿色的钢铁怪兽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长江750。 仿苏式m72的设计,水平对置双缸发动机,轴传动,带边斗。 这车哪怕是静静地停在那里,都透著一股子冷硬的杀气。 全车几百斤重,全是实打实的钢铁,没有半点塑料的娇气。 旁边的小战士看著陈大炮,眼神里带著怀疑,心想这老兵是不是疯了。 “老班长,这车放了三年了,缸体都锈死了,真能动?” 陈大炮没理他。 他围著车转了两圈,伸手在那冰冷的油箱上摸了一把,眼神里透著狼一样的光芒。 就像是抚摸久违的老战友。 “借套工具给我。” 陈大炮脱掉海魂衫,露出精壮的上身,那一身伤疤在昏暗的仓库里显得格外狰狞。 接过工具箱,他蹲下身,动作熟练得让人眼花繚乱。 拆卸化油器,清洗喷油嘴,打磨火花塞。 他的手指粗大,满是老茧,但在摆弄这些精密零件时,却灵巧得像是在绣花。 机油蹭在脸上,他浑然不觉,眼神专注得可怕。 半个小时后。 陈大炮站起身,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他往油箱里倒了一桶借来的汽油,然后跨上车座,那一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战场。 “突——突——” 他踩了几下启动杆,发动机发出了沉闷的咳嗽声。 旁边的小战士摇了摇头,刚想说“算了吧”。 就在这时。 陈大炮猛地发力,一脚狠狠跺了下去! “轰——!!!” 一声惊雷般的咆哮,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响。 排气管里喷出一股蓝烟,那沉睡了三年的钢铁心臟,在老兵的手里,重新恢復了跳动。 声音低沉、密集、有力。 如闷雷滚过大地。 “好马!够劲儿!” 陈大炮大笑一声,隨手抓起一副防风镜戴上,掛挡,松离合,动作行云流水。 这头钢铁怪兽发出一声怒吼,载著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汉,衝出了仓库的大门,捲起漫天的尘土。 ...... 家属院门口。 正是傍晚时分,大家都端著饭碗在门口纳凉。 刘红梅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端著碗稀饭,正跟旁边的张婆子嘀咕。 “哎,你们听说了没?陈大炮那个老东西,下午拿著一摞钱去县城了。” “嘖嘖嘖,那么厚一摞,少说得有几百块。” 张婆子一脸羡慕: “这是发了啊……你说他去干啥?买金子?” “切,买啥金子。” 刘红梅撇了撇嘴,虽然昨天被驯服了,但嘴上的酸味还是忍不住往外冒。 “估计是去买自行车了。” “凤凰牌的?那也就一百多块。” “那也够烧包的了,这年头谁家有个自行车不当宝贝供著?” 眾人正议论著。 突然。 远处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突突突突——” 这声音,不像拖拉机那么散,也不是解放卡车那种粗糙的轰鸣。 它低沉,浑厚,带著一股子让人心颤的压迫感。 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动。 “啥动静?” “地震了?” 刘红梅手里的稀饭差点洒了,她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往路口看去。 夕阳的余暉下。 滚滚黄尘中,一头墨绿色的钢铁怪兽撕开尘土,呼啸而来。 那是…… 那是……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瞪出了眼眶。 车头灯罩上套著迷彩布,车身是冷冽的军绿色,侧面那个巨大的边斗,像是坦克的炮塔。 驾车的人,戴著防风镜,套著件被汗水浸透的海魂衫,肌肉上掛著油污和汗珠,嘴角叼著烟。 陈大炮歪著头,单手扶把,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曲子:“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狂野。 霸道。 不可一世。 “我的妈呀……” 张婆子手里的筷子掉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是……摩托车?带斗的?” “那是官车啊!那是首长才能坐的车啊!” 刘红梅感觉腿肚子有点转筋。 她以为陈大炮是去买自行车的。 结果人家直接开回来一辆“坦克”。 这哪是买车? 这是把后勤部给打劫了吗? “吱——” 一阵尖锐而精准的剎车声。 那辆钢铁怪兽稳稳地停在了陈家的小院门口,距离那扇破木门,只差十公分。 没带起一丝多余的尘土。 这车技,神了。 陈大炮吐掉菸蒂,伸手摘下防风镜往车把上一掛,单腿跨下车。 那动作,利落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陈建军和林秀莲听到动静,早就等在门口了。 看到这一幕,饶是见过大场面的陈建军,此刻也傻了眼。 “爸……这……这就是您说的『更硬的轮子』?” 陈建军看著那辆长江750,喉咙有些发乾。 这也太硬了吧! “咋样?” 陈大炮拍了拍滚烫的油箱,发出“砰砰”的闷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带劲不?” “带…… 带劲……” 陈建军感觉脑子有点缺氧。 陈大炮没理傻掉的儿子,大步走到儿媳妇面前,脸上的凶悍气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献宝似的表情。 “秀莲啊。” “哎……爸。”林秀莲看著这庞然大物,也有点发懵。 “以后去產检,不用挤卡车了。” 陈大炮指了指那个宽敞的边斗。 眾人这才看清,那个本来冷冰冰的钢铁边斗里,竟然铺著一层厚厚的海绵垫子! 而且不是隨便塞进去的。 是用天蓝色的“的確良”布仔仔细细包好的,甚至在边斗的內侧扶手上,还缠了一圈软布条,防止磕碰。 在这粗獷的战爭机器里,这一抹天蓝色,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温柔得要命。 “我试过了,这车减震好,我又调了调悬掛。” 陈大炮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拍了拍海绵垫。 “软乎著呢,把你当鸡蛋放进去都碎不了。” “以后,这就是你的专座。” “不管是颳风下雨,还是这路有多烂。” “咱老陈家的媳妇,出门就得坐这个!” 此言一出。 周围围观的那些军嫂们,眼睛瞬间就红了。 酸气冲天,把醋罈子都打翻了。 这是什么神仙公公啊! 这年头,谁家男人要是能骑个自行车载著媳妇兜风,那就已经是浪漫得不行了。 陈大炮倒好。 直接弄了个带斗的摩托车! 还是专门为了儿媳妇產检弄的!还给包了软垫子! 这待遇,简直是皇太后啊! “爸……” 林秀莲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她没想到,公公心里一直惦记著这件事。 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的感觉,让她这个远嫁他乡的上海姑娘,心里暖得发烫。 “行了,別哭哭啼啼的,上车试试!” 陈大炮大手一挥。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林秀莲,让她坐进边斗里。 “怎么样?挤不挤?顛不顛?” “不挤,爸,这太宽敞了,跟沙发似的。” 林秀莲破涕为笑,摸著那冰凉的铁皮,心里全是安全感。 “建军!別傻愣著!” 陈大炮转头看向儿子,语气立马变回了严父模式。 “把你的轮椅推过来!” “啊?”陈建军一愣。 只见陈大炮从车斗里掏出一卷粗麻绳和几个特製的掛鉤。 那是他在仓库里顺手焊的。 “上来!” 陈大炮指挥著儿子坐到摩托车的后座上。 然后,他像变魔术一样,將那辆经过改装的“坦克轮椅”,牢牢地掛载在了边斗的外侧。 这一下。 这辆长江750彻底进化了。 左边载著怀双胞胎的孕妇。 后座坐著二等功臣。 侧面掛著越野轮椅。 前面是特种兵老爹驾驶。 这哪里是交通工具? 这分明就是一个全副武装的移动堡垒! “坐稳了!” 陈大炮重新跨上车,戴上墨镜,脚底猛地一踩启动杆。 “轰——!!!” 沉睡的猛兽再次咆哮,排气管喷出的热浪把地上的尘土吹得四散飞扬。 “走!带你们兜风去!” 长江750载著一家三口的笑声,在全院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再次冲了出去,留下一道囂张的尾烟。 刘红梅站在风中,吸了一嘴的尾气。 “咳咳咳……” 她一边咳嗽一边看著那远去的车影,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 “烧包!也不怕费油!” 可那眼神里,分明写著两个大字: 想坐。 那一晚。 陈家的小院里,灯火通明。 那辆威武的长江750停在院子正中央,被陈建军拿著抹布,一点一点擦得鋥亮。 虽然是旧车,但在月光下,依然泛著凛冽的寒光。 一家三口围坐在小马扎上。 桌上,放著一个刚买回来的大西瓜,切成了鲜红的几瓣。 “咔嚓。” 陈大炮咬了一口西瓜,甜津津的汁水顺著嘴角流下来。 他伸手拍了拍那辆摩托车的油箱,发出沉闷的响声。 “建军,秀莲。” 陈大炮看著两个孩子,目光炯炯,像是藏著两团火。 “有了这腿脚。” “別说是供销社那几百斤货。” “就是这海岛上的颱风再大,浪再高。” “咱们陈家的鱼丸,也能送到天涯海角去。” “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海风吹过。 院子里的葡萄架沙沙作响。 那辆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那里,像是一头忠诚的猛虎,守护著这一家人的安寧与野心。 而在更加遥远的黑暗中。 那些窥视的眼睛,那些潜在的恶意。 在这声引擎的轰鸣下,都不得不暂时缩回了阴沟里,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知道。 那个叫陈大炮的老兵。 不仅手里有刀。 现在,他还有了坦克。 第72章 垃圾变神汤:这一碗,把脸都打肿了! 刘红梅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家。 手里提著那个还在滴血水的蛇皮袋子,模样活像个刚打了败仗。 还得替人家打扫战场的俘虏,別提多狼狈了。 一进屋。 “哐当!” 她把那袋子鱼骨头往满是油垢的桌上一摔,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乱跳。 “狗日的世道!狗日的陈大炮!” 刘红梅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恨不得抹三层雪花膏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风乾的橘子皮。 只要一闭眼。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在那帮老娘们面前下跪的画面。 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用鞋底子反覆抽了八百回。 “这是咋了?” 里屋的门帘一挑,老张探出个脑袋。 这男人也是个窝囊废,还是个副营长呢,平日里在家被刘红梅骂得跟孙子似的。 他看著那一袋子还在渗血水的鱼骨头,缩了缩脖子:“陈家……又给气受了?” “气受?呵,人家那是赏饭!” 刘红梅咬著后槽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是恨的,也是臊的。 “看看!这就是人家陈家不要的垃圾!扔给咱的!” “还要让我拿回来给孩子补脑子!这是骂谁没脑子呢?啊?!” 老张看著媳妇发飆,嚇得不敢吱声,下意识伸手想把那袋子腥味扑鼻的东西拿去扔了,免得媳妇看著心烦。 手刚伸过去。 “啪!” 刘红梅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声音尖利:“你干啥?!” “扔……扔了啊,你不是说是垃圾吗?”老张一脸委屈。 刘红梅瞪著那一袋子鱼骨头。 虽然是被嫌弃的下脚料,但这骨头剔得是真乾净,也真新鲜。 骨头上连著的红肌还在微微颤动,那是活肉!还有那劈开一半的鱼头,里头的鱼脑看著就肥嘟嘟的。 这年头,哪怕是副营长家,一个月也就见那一两次荤腥。 肚子里早就没油水了。 看著那血淋淋的东西,刘红梅心里的那股子屈辱,突然就开始跟肚子里的馋虫打架。 那是真金白银的肉味啊。 虽然是骨头缝里的肉,那也是肉! 扔了? 那不更是傻子吗? 陈大炮那个老东西不就是想看自己笑话吗?扔了不就真成笑话了? “扔个屁!不过日子了?” 刘红梅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袋子,像是抓住了陈大炮的脖子,恶狠狠地往厨房走。 “吃!凭啥不吃!” “他不把咱当人,咱自己得把自己当人!这么好的东西,餵狗那是糟践!” “我去给儿子燉了!” …… 厨房里,光线昏暗。 刘红梅站在灶台前,手里拿著把锈跡斑斑的菜刀,对著案板上的鱼头运气。 平日里她做鱼,那是出了名的难吃。 要么腥得下不去嘴,要么柴得像吃木头渣子。 “我就不信了,这破骨头能做出什么花儿来!” 她刚想按照老法子,加水直接煮。 脑子里突然鬼使神差地响起了陈大炮临走时,那句冷冰冰、带著三分不屑七分施捨的话: “捨不得油就別糟践东西,大火煎透,滚水衝浪,多放胡椒。” 那老东西的声音,低沉,篤定,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就像是首长在下命令。 刘红梅握著菜刀的手僵住了。 听他的? 那不是犯贱吗?人家刚羞辱完你,你还听人家做菜的方子? 可是…… 那可是国宴大师傅啊。 听说当年是给大首长做饭的。 刘红梅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宝贝得不得了的猪油罐子。 那是过年炼的一罐荤油,平时炒菜也就是拿筷子头蘸一点,那都算是开了荤。 “妈的,豁出去了!” “要是做出来不好吃,老娘明天就去把他家玻璃砸了!” 刘红梅一咬牙,心一横。 拿起铲子,狠狠地在那猪油罐子里挖了一大勺。 那一勺白花花的猪油,看得她心都在滴血。 “刺啦——!!!” 大铁锅烧得冒青烟,冷油下锅,瞬间化开,一股子油脂的香气先一步窜了出来。 刘红梅闭著眼,把那堆沥乾水分的鱼骨头一股脑倒了进去。 “滋——!!!” 厨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那是蛋白质和油脂在高温下剧烈碰撞的声音,是食物界最原始的交响乐。 刘红梅没敢乱动。 她记著陈大炮的话,“煎透”。 直到锅底传来一股子略带焦糊的香气,鱼骨两面都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那股子腥味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疯狂分泌口水的焦香。 这时候。 刘红梅拎起旁边早已烧得滚开的暖水壶。 “滚水衝浪。” 她嘴里嘀咕著这四个字,手腕一抖。 “哗啦——!!!” 开水入油锅。 这一瞬间,仿佛起了化学反应。 原本清澈的开水,在接触到高温油脂和鱼骨蛋白的剎那,像是变魔术一样。 锅里的汤,瞬间翻滚,变白。 不是那种惨白。 而是像牛奶,像豆浆,浓稠得化不开的奶白色! 咕嘟咕嘟。 一个个奶白色的气泡破裂,一股子霸道至极的鲜味,混合著猪油的醇厚,在那一瞬间,像是原子弹爆炸一样,轰然炸开! “这……” 刘红梅傻了。 她手里拿著暖水壶,呆呆地看著锅里那翻滚的奶汤。 这味道…… 香得不讲道理。 香得钻心挠肺。 这还是她那个只会煮出一锅洗脚水的厨房吗? 这还是那一堆没人要的垃圾鱼骨头吗? 她没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鲜味顺著鼻腔直衝天灵盖,勾得她胃里那只饿死鬼瞬间復活,疯狂地挠著胃壁,发出“咕嚕嚕”的惨叫。 这也……太他妈香了吧?! …… 天闷得厉害,眼瞅著要下雨了。 家属院里的空气闷得像是蒸笼。 各家各户都敞著门窗,试图透一口气。 胖嫂正坐在自家门口,手里端著碗,碗里是几个发黑的红薯面窝头,还有一碟子黑乎乎的咸菜丝。 “这鬼天气,热死个人。” 胖嫂拿蒲扇呼哧呼哧地扇著风,看著碗里的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也不知道陈家那个老东西,晚上吃的啥。” 她嘴里酸溜溜地嘀咕著。 今天看著刘红梅那个骚蹄子去送礼,又灰头土脸地回来,她心里其实挺痛快。 但也眼红。 听说陈家天天大鱼大肉,那香味儿,馋得隔壁小孩天天哭。 正琢磨著呢。 突然。 一阵风吹过。 胖嫂手里的蒲扇停住了。 她的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狗。 “啥味儿?” 先是一股子淡淡的焦香,紧接著,那种浓郁、厚重、带著奶香味的鱼鲜,霸道地钻进了她的鼻孔。 那味道,不像是谁家在炒菜。 倒像是掉进了龙宫里的御膳房。 “咕咚。” 胖嫂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红薯窝头瞬间就不香了。 “这也太鲜了吧?” “谁家啊?这不过年不过节的,燉大肉呢?” 不仅是胖嫂。 隔壁几家邻居,都被这股子突如其来的香味给勾魂了。 “妈!我要吃肉!我要吃那个香香的!” 前院的小孩把碗一摔,咧嘴就开始嚎。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娘把你燉了得了!” 他妈一巴掌拍在孩子屁股上,自己却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香味飘来的方向看。 那方向…… 是老张家? 是刘红梅那个抠门精? 胖嫂眼珠子一转,心里那个气啊。 “好哇,这个刘红梅!” “刚才还在那儿跟咱们哭穷,说被陈大炮欺负了,说家里揭不开锅了。” “合著是装的啊!” “这一转脸,回家就燉上大肉了?这味儿,比食堂小灶燉的还要香!” “不行,我得去看看!” 胖嫂把碗一放,那一身肥肉一颤一颤的,带著一股子“抓现行”的其实,直奔刘红梅家。 后面呼啦啦跟著好几个看热闹的军嫂。 这年头,邻里之间没啥秘密。 谁家吃顿好的不分点,那都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更何况,这可是要把人馋死的味儿! …… “刘红梅!你在家作妖呢?!” 胖嫂人还没进门,那大嗓门先喊开了。 厨房里。 刘红梅正拿著勺子,一脸陶醉地看著那锅越来越白的汤,正准备尝一口呢。 被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勺子差点掉锅里。 一回头。 好傢伙。 门口堵了一堆人。 一个个眼冒绿光,跟狼似的,死死盯著她家那口铁锅。 “哟,红梅啊。” 胖嫂倚著门框,眼神往锅里瞟,嘴里阴阳怪气: “刚才不是还说不想活了吗?不是说被陈家欺负死了吗?” “这咋一转眼,就在家摆上席了?” “这味儿,把咱整个家属院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你这是发了什么横財啊?把家底都拿出来不过日子了?” 第73章 真香现场:陈家的骨头比肉香 刘红梅被堵在灶台前,脸上那叫一个尷尬。 她手里还拿著勺子,身上繫著那条脏兮兮的围裙,看著这一帮平时就在背后嚼舌根的老娘们,心里又虚又气。 “啥……啥大肉啊!” 刘红梅急了,脸涨得通红: “嫂子你们瞎说啥呢!” “这就是……这就是陈家给的那袋子垃圾!” “那些没人要的鱼骨头!” 听到这话,门口那帮人不仅没信,反而发出一阵鬨笑。 “拉倒吧你!” 胖嫂撇著大嘴,一脸的不屑: “刘红梅,咱虽然没吃过啥好的,但也不是傻子。” “你当我是没见过鱼骨头咋地?” “那鱼骨头能燉出这牛奶一样的汤?” “能有这么香?” “你不想给大伙尝尝就不给,那是你家的东西,咱不强要。” “但你犯不著拿这种话来埋汰陈家,更埋汰咱们没见识!” 胖嫂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军嫂也跟著起鬨。 “就是啊,红梅,你也太不实在了。” “藏著掖著干啥,怕咱们抢你家一口吃的啊?” “我看你就是心虚,指不定这好东西是哪来的呢。” 刘红梅被挤兑得脸一阵白一阵红。 她是真冤枉啊! 这他妈真是鱼骨头啊! 但看著那锅白得像牛奶一样的汤,別说这帮人不信,就连她自己,要不是亲手做的,她也不信啊! 这锅汤,看著比供销社那精贵的麦乳精还要浓! “你们……你们……” 刘红梅气得直哆嗦,手里的勺子把锅沿敲得噹噹响。 “你们爱信不信!” “我刘红梅啥时候说过假话!” “好好好,既然你们说是大肉,那你们自己来看!自己来尝!” “要是这锅里能捞出半块好肉,我刘红梅跟你们姓!” 也是被逼急了。 再加上那股子被冤枉的邪火。 刘红梅直接从碗柜里抓出几个粗瓷碗,“哐哐哐”摆在灶台上。 拿起大铁勺,在那锅翻滚的奶汤里狠狠舀了几勺。 每一勺下去,带上来的都是剔得乾乾净净的鱼骨架子,还有几块被燉得酥烂的萝卜。 “来!喝!” “不是说是好东西吗?不怕烫死你们就喝!” 胖嫂看著那递过来的碗。 汤色奶白,上面飘著几粒翠绿的葱花,还有星星点点的胡椒粉。 那股子热气扑在脸上,带著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鲜香。 “喝就喝,我还怕你有毒啊?” 胖嫂也是个馋鬼,哪能受得了这诱惑。 她半信半疑地接过碗,也不嫌烫,撅著厚嘴唇,对著碗边吹了口气。 然后,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 胖嫂整个人僵住了。 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像是见了鬼一样。 所有的动作都定格了。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咋样?嫂子?啥味啊?”旁边有个年轻媳妇忍不住问。 胖嫂没说话。 她像是魔怔了一样,双手端起碗,也不管那汤还烫嘴,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咕咚!” 一口气,把那大半碗滚烫的鱼汤,灌了个底朝天! “哈——!!!” 喝完最后一口,胖嫂把碗往灶台上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 那张油腻的大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晕。 那是被鲜得。 也是被震得。 “我的亲娘嘞……” 胖嫂砸吧著嘴,眼神迷离,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股子在舌尖上炸开的味道。 “这……这是鱼汤?” “这比咱那年过年杀猪熬的骨头汤还要鲜啊!” “滑!真滑!跟绸缎似的顺著嗓子眼就下去了!” “那个胡椒味儿一激,哎哟,我这天灵盖都通了!” 胖嫂这一嗓子,就像是发令枪。 后面那几个早就馋得流口水的邻居,哪还顾得上客气,一个个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我也尝尝!” “给我来一口!” 一时间,狭窄的厨房里全是吸溜声和惊嘆声。 “天吶!这味道绝了!” “我滴个乖乖,这是啥神仙汤啊?” “红梅嫂子,你这手艺啥时候变得这么好了?这还是那个煮鱼跟刷锅水似的你吗?” “太好喝了!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看著这一帮平日里挑三拣四的老娘们,此刻为了那点汤底子差点打起来。 刘红梅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著那个大铁勺。 她有些发懵。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爽快感。 刚才被冤枉的那股子憋屈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虚荣。 看著没? 这就是老娘做出来的汤! 哪怕是用陈家扔掉的垃圾,那也是你们这辈子没吃过的美味! “这……这真是陈家给的那些下脚料?” 胖嫂抹了一把嘴角的白汤,眼神复杂地看著锅里那堆光禿禿的鱼骨头。 那里面確实没肉。 但那股子鲜味,却是实打实的。 她看著刘红梅,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还有深深的挫败感。 “咱们平日里当个宝的大鱼大肉,做出来……竟然还没人家扔掉的骨头香?” “这……这还有天理吗?” “那个陈大炮……他到底是人还是神仙啊?” 这一刻。 所有的嫉妒,所有的不服,都在这一碗汤麵前,被击得粉碎。 这是降维打击。 这是一种来自生活品质上的绝对碾压。 人家扔掉不要的东西,都能让你们这帮人抢破头。 那人家碗里吃的,得是什么龙肝凤髓? 想都不敢想! 刘红梅看著眾人那从质疑到震惊,再到羡慕,最后变成敬畏的眼神。 她的腰杆子,突然就挺直了。 刚才下跪求饶的屈辱,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甚至。 她心里升起了一种诡异的自豪感。 仿佛能吃到陈家的垃圾,能得到陈大炮的指点,那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也是一种在这大院里高人一等的资本! “那是!” 刘红梅把大铁勺在锅沿上敲得震天响,下巴微微扬起,拿捏出了一副见过世面的架势。 “也不看看这是谁指点的!” “咱这院里,谁有这面子?” “老陈那是谁?那是当年给大首长做国宴的大师傅!” “人家那是看我有悟性,特意教了我一手『金汤化骨』!” “这汤啊,讲究著呢!” “大火煎,滚水冲,必须得是滚水!差一度都不行!” “这叫……这叫那个啥反应!能把骨髓里的油都给逼出来!” “补钙!补脑子!懂不懂?” 刘红梅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把一屋子没见识的军嫂给忽悠瘸了。 “金汤化骨?听听,这名字就透著股贵气!” “怪不得呢,原来是国宴的方子啊!” “红梅啊,你可是真有福气,能让陈老爷子亲自指点。” “哎呀,嫂子,你看能不能教教我?我家那口子最近也缺油水……” “我也想学!我也想学!我家还有俩咸鸭蛋,给你换一碗汤行不行?” 看著刚才还对自己冷嘲热讽的邻居们,此刻一个个围著自己,满脸堆笑地討好。 刘红梅飘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成了陈大炮在这院里的代言人。 她看了一眼那锅还在翻滚的鱼骨汤,心里那个念头越发坚定。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在这海岛上,跟著陈家,那是真有肉吃啊! 哪怕是吃陈家的骨头,那也比吃自家的肉香! 陈家这大腿。 老娘我是抱定了! 谁也別想把我和这根大腿分开! 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因为这一锅垃圾变的神汤,热闹得像是过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个叫陈大炮的男人。 甚至都没露面。 只是用一袋子边角料,和几句轻描淡写的指点。 就彻底征服了这帮平日里最难缠的长舌妇。 把她们的脸,打得啪啪响。 还让她们心甘情愿地喊上一声: 真香! 第74章 酸萝卜老鸭汤:给孙子的见面礼 海岛的清晨,是被闷醒的。 昨儿个那一股子试驾长江750的兴奋劲儿还没散去,老天爷就像是变了脸的后娘,一大早就扣下来一口黑锅。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空气里那一股子黏糊糊的水汽,直往人毛孔里钻。 墙角的青苔仿佛一夜之间疯长了一寸,摸上去滑腻腻的。 “呕——!!!” 一声撕心裂肺的动静,直接把陈家小院那点刚睡醒的寧静给撕了个粉碎。 里屋。 林秀莲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沿,一只手死死抠著床单,指节泛白。 原本那张被陈大炮精心养得红润起来的小脸,此刻蜡黄一片,像极了脱了水的白菜叶子。 她是真吐。 连苦胆汁都要呕出来的架势。 陈建军急得满头大汗,那条打著石膏的腿在地上拖得“哐哐”响,轮椅都转出了火星子。 他手里端著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还有两个油纸包。 这是他一大早推著轮椅去团部食堂抢回来的“好东西”。 “媳妇,媳妇你多少吃点。” 陈建军把油纸包打开,一股子热气腾腾的肉香味飘了出来。 “这可是大肉包子,我特意让司务长给留的,肥肉多,顶饱!还有这海带汤,补碘的!” 那肉包子確实实在。 白胖的麵皮已经被里面的荤油浸透了,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油黄色,看著就……腻。 再加上那碗飘著腥味的海带汤。 这味道在闷热不通风的屋子里一炸开。 “呕——” 林秀莲本来刚缓过一口气,闻著这股子陈年猪油味儿,胃里那根筋瞬间抽搐,哇地一声吐得更凶了。 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淌,整个人软得像滩泥。 陈建军彻底慌了神。 他在战场上哪怕面对敌人的机枪扫射都没这么无措过。 他举著包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眼眶通红,恨不得替媳妇受这份罪。 “这……这咋还越吃越吐啊?司务长明明说这就得补啊!” “补?我看你是想送我还没见面的孙子上路!” 一声暴喝,跟闷雷似的在门口炸响。 陈大炮黑著一张脸站在门槛那儿。 他刚晨练回来,身上那件海魂衫湿透了,紧紧贴在精壮的腱子肉上。 一进门,那一股子混杂著酸腐、油腻和海腥的味道,差点没把他给熏个跟头。 他几步跨进屋,那双鹰眼往陈建军手里的包子上一扫。 抬手就在儿子后脑勺上削了一记脆的。 “啪!” “猪脑子!” 陈大炮一把夺过那两个油汪汪的大肉包子,嫌弃得像是捏著两颗手雷。 “这天儿多闷你自己没数?桑拿天给人孕妇吃大油大荤?” “你是嫌她吐得不够乾净,还是嫌咱们老陈家的孩子命太硬?” 陈建军被打蒙了,缩著脖子,一脸委屈。 “爸……我这也是寻思给她补补身子……” “补个屁!滚出去!” 陈大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儿子轰出了里屋。 “別在这儿添乱,把你那股子汗臭味带走,熏著我孙子了!” 把儿子赶走,陈大炮转过身,变脸比翻书还快。 原本那副要吃人的凶相,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看著趴在床沿上奄奄一息的儿媳妇,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里那股子心疼藏都藏不住。 “秀莲啊,別听那混球的。” “爸给你弄点顺口的。” “你躺会儿,十分钟,爸保准让你舒坦。” 说完,陈大炮转身出了屋,直奔院角的杂物间。 那是他的“军火库”。 除了那些木工傢伙事儿,角落里还堆著几个从老家千里迢迢背过来的粗陶罈子。 上面封著黄泥,贴著红纸。 陈大炮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珍宝。 他拍开一个罈子上的封泥。 “波——” 轻轻一声响。 一股子经歷了岁月沉淀的酸香,瞬间溢了出来。 不冲鼻,不刺眼。 那是一种醇厚、绵长,带著点微微发酵气息的酸味。 就像是老酒,闻一口,腮帮子就忍不住发紧,口水止不住地分泌。 这是他老陈家的宝贝——老坛酸萝卜。 泡了足足三年。 用的全是深秋打霜后的心里美萝卜,脆,甜,没筋。 陈大炮伸手进罈子,捞出两根通体晶莹剔透、色泽如琥珀般的老酸萝卜。 在阳光下,这萝卜透著光,好看得像艺术品。 “今儿个,就靠你救命了。” 厨房里,灶火起。 陈大炮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杀人技的老侦察兵。 而是一位在国宴后厨指点江山的顶级大厨。 院子里那只养了半个月、原本打算端午节祭祖吃的老麻鸭,今儿算是到寿了。 手起刀落。 没那一套花里胡哨的。 放血、褪毛、开膛。 几分钟的功夫,一只收拾得乾乾净净的鸭子就躺在了案板上。 “建军!烧水!” 陈大炮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陈建军在院子里正给轮椅打黄油呢,听见召唤,立马屁顛屁顛地跑进来烧火。 这鸭子,不能乱燉。 孕妇现在的舌头比猫还尖,见不得一点油星子。 陈大炮拿著一把剔骨的小尖刀,眯著眼,像是在给鸭子做手术。 他极其耐心地將鸭皮下面那层黄腻腻的脂肪,一点一点全部剔除。 只留下精瘦的鸭肉和红润的鸭架。 “爸,这油都剔了,那汤能香吗?”陈建军看著心疼。 这年头,油水那是命啊。 “你懂个篮子!” 陈大炮头也不抬,手里的刀花飞舞。 “这是给孕妇喝的『清汤』,要的是那个鲜劲儿和酸劲儿,不是让你喝油水的!” 鸭肉斩成小块,冷水下锅,加薑片料酒焯水去腥。 捞出,温水洗净浮沫。 入砂锅。 重头戏来了。 那两根琥珀色的酸萝卜,被陈大炮切成了菱形块,铺在鸭肉上。 再加上几片拍碎的老薑。 一滴油不放。 一粒味精不加。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吊。 这火候,得讲究个“似开非开”。 汤麵上只能咕嘟起指甲盖大小的泡。 陈大炮就这么守在灶台边,手里拿著个细密的漏勺。 一旦汤麵上飘起哪怕针尖大小的油花或者浮沫,他立马手腕一抖,撇得乾乾净净。 这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硬是把一锅原本该浑浊厚重的鸭汤,吊得清澈见底,透著淡淡的茶色。 那股子霸道的味道,开始不讲理了。 隨著热气,顺著厨房那扇破纱窗,晃晃悠悠地飘了出去。 此时此刻。 家属院的各个角落里,大傢伙儿正端著碗吃早饭呢。 今儿天热,大伙儿吃的都是稀饭配咸菜。 大院的胖嫂子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捏著半个窝窝头,正死命嚼著根老得塞牙的咸萝卜条。 突然。 一股子味儿钻进了鼻孔。 先是酸。 那种纯正的、带著植物清香的酸,瞬间把人嘴里的唾液腺给炸开了。 紧接著是鲜。 老鸭那种特有的醇厚肉香,混著酸萝卜的爽利,像一只小手,在人的胃里挠啊挠。 “咕咚。” 胖嫂子手里的窝窝头也不香了,嘴里的咸菜更是变得苦涩难咽。 她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脖子不由自主地往隔壁院子伸。 “这陈大炮……又作什么妖呢?” “这也太香了吧?” “大清早燉鸭子?这老东西是不过日子了吗?” 隔壁王副连长家的孩子,直接把碗一摔,抱著他娘的大腿就开始哭嚎: “妈!我要吃那个酸的!我要吃酸的肉!” 这味道,在这个闷热潮湿、让人食慾全无的桑拿天里。 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 直接撕开了那层粘腻的暑气。 陈家厨房里。 陈建军蹲在灶坑边,哈喇子都快流到领口了。 “爸,差不多了吧?我替秀莲尝尝咸淡?” 他眼巴巴地盯著砂锅,喉结上下滚动。 “滚蛋!” 陈大炮瞪了他一眼,拿个抹布垫著手,小心翼翼地把砂锅端了下来。 “这是救命药,你那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糟践东西!” 盛出一小碗。 汤色清亮如茶,萝卜莹润如玉,鸭肉微微脱骨。 陈大炮端著碗,拿著勺子轻轻吹了吹,感觉温度正好不烫嘴了,这才端进里屋。 林秀莲还趴在床上,脸色煞白,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胃里空得难受,可一想到吃的就反胃。 “秀莲,起来喝一口。” 陈大炮的声音难得这么轻柔,跟哄小孩似的。 林秀莲皱著眉,本能地想摇头。 可那碗汤刚凑近。 那股子清冽的酸气一衝。 咦? 没噁心? 她试探著张开嘴,陈大炮稳稳地餵了一勺。 汤汁入口。 先是一股子激灵灵的酸爽,瞬间让麻木的舌头醒了过来。 紧接著,鸭汤的鲜美顺著喉咙滑下去。 没有一丝一毫的油腻和腥气。 那股暖流到了胃里,原本翻江倒海的胃袋,就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给抚平了。 “呼……” 林秀莲长出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爸……还要。” 陈建军站在旁边,看著刚才连水都喝不下的媳妇,现在居然一口接一口地喝汤。 甚至还吃了两块酸萝卜和鸭肉。 那张蜡黄的小脸上,终於慢慢浮现出了一丝血色。 “神了!真神了!” 陈建军激动得直搓手,看著老爹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爸,您这手艺,比总院的大夫都好使啊!” “大夫治病,厨子治命。” 陈大炮看著儿媳妇把一碗汤喝了个底朝天,这才露出一丝笑模样,把空碗接了过来。 “以后这种天,食堂那种大锅菜少往家里带。” “想吃啥,跟我说。” “只要这海里有的,地里长的,老子就能给她变出来!” 安顿好儿媳妇睡下。 陈大炮拎著那个空了的砂锅走出屋。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 原本还亮著的日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厚厚的乌云给吞了。 海风变了向。 带著一股子更加浓重的腥味,呼呼地刮著院子里的葡萄架,叶子翻飞,哗哗作响。 陈大炮站在院子中央,掏出菸袋锅子,填上一锅菸叶。 “咔噠。” 划著名火柴,火苗在风中剧烈跳动,好几次差点灭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瞬间被大风吹散。 他眯著眼,抬头看著头顶那压得极低的铅灰色云层。 远处的海面上,已经看不见渔船了。 那是老天爷在清场。 “这风,不对劲啊。” 陈大炮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种天色,他在太熟悉了。 这是要来大傢伙了。 他转过身,走到院子角落,伸手拍了拍那辆昨晚刚擦得鋥亮的长江750摩托车。 冰冷的钢铁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幸亏买了这铁疙瘩。”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盯著那阴沉沉的天空。 “这老天爷憋著劲要下大暴雨,路怕是要烂透了。” “要是没这车,真到了急眼的时候,可是要命的。” “建军!” 他突然回头,衝著屋里喊了一声,当年的杀伐气瞬间回来了。 “別傻愣著了!” “去把那几块油布找出来,我上房顶把瓦再压一压!” “还有,把那几百斤做鱼丸的炭,要搬进屋里去,一块都不能湿!” “颱风,要来了!” 第75章 风暴眼中的钢铁方舟 老天爷发了狠。 像是要把这片海岛直接按进海底去。 雨不是一滴滴下的,是连成线、匯成片,跟泼水似的往下砸。 陈家小院那条红砖排水沟早就废了,浑浊的泥浆水咕嘟咕嘟往院里灌。 “哐当!” 陈大炮披著那件重得像铁一样的棕櫚蓑衣,从房顶的一架梯子上跳下来。 他刚把房顶几处鬆动的瓦片用砖头压实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要解蓑衣扣子。 “砰!砰!砰!” 院门像是要被砸碎了。 “陈叔!陈叔救命啊!” “大炮叔!救救我家虎子!” 哭声撕心裂肺,穿透雨幕,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建军刚要把轮椅推过去开门,陈大炮已经一步跨过去,猛地拉开了门栓。 门一开,狂风裹著雨水直接灌了进来。 还有跌跌撞撞衝进来的桂花嫂。 桂花嫂平时那是多体面的一个人,这会儿头髮散乱得像个疯婆子,浑身上下全是泥浆。 她怀里死死抱著七八岁的虎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咋了这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大炮眉头一拧,伸手就去接孩子。 “哇——!!!” 虎子在他怀里猛地一挺身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孩子脸都已经青了,满头的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流,两只手死死捂著右边的肚子,身子弓成了大虾米,疼得直翻白眼。 陈大炮也不废话。 他把孩子往八仙桌上一放,粗糙的大手在虎子肚子上迅速摸了两下。 在那右下腹的位置,手指稍微一用力。 “啊!!!” 虎子疼得差点背过气去,身子剧烈抽搐。 “反跳痛,腹肌紧张跟木板似的。” 陈大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急性阑尾炎,搞不好已经穿孔了。” “这肚子鼓得这么硬,再不切,这就是腹膜炎,要死人的!” “扑通!” 桂花嫂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地上,拽著陈大炮的裤脚就开始磕头。 “叔!救救他!求求您救救他啊!” “卫生队……卫生队的门都被水淹了,大夫过不来啊!” 陈建军一听这话,急得脸都红了,手在轮椅圈上一拍: “爸!我去团部叫车!团部有救护车!” “叫个屁!” 陈大炮一声断喝,指著门外那一团漆黑的雨幕: “这种天,卫生队的吉普车根本开不进来!” “那咋办啊!”陈建军急得青筋暴起。 话音刚落。 “嗡——轰!轰!轰!” 院子外面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紧接著,是轮胎在泥地里疯狂空转的刺耳摩擦声,还有司机气急败坏的叫骂。 眾人扭头看去。 借著一道惨白的闪电。 只见陈家门口那条必经之路上,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正像头陷进沼泽的老牛,死死趴在泥坑里。 那是团后勤送给养的车。 半个车軲轆都已经陷进了烂泥里。 司机正拼命轰著油门,排气管里冒出滚滚黑烟,可那是四个轮子除了在那甩泥巴,纹丝不动。 越轰,陷得越深。 那是真正的死车。 “完了……” 桂花嫂看著那一滩烂泥和动弹不得的大卡车,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她瘫坐在地上,看著桌上疼得快没声的儿子,嘴里只剩下了绝望的呢喃: “路断了……路断了啊……” 这边的动静太大,周围的邻居也都披著雨布凑到了屋檐下。 刘红梅缩著脖子,看著那辆趴窝的军卡,脸上也全是惊恐。 但那张嘴,还是忍不住嘀咕: “这鬼天气……连解放大卡都趴窝了,这谁还能出得去?” “这那是路啊,这就是糨糊坑。” “虎子这命……怕是悬了。” 周围几个军嫂也是一脸的无力。 这年头,路况本来就差,这一场颱风暴雨,直接把海岛变成了孤岛。 板车? 这时候推板车出去,那就是陷进泥里当桩子。 人背? 十几公里的烂泥路,等背到团部医院,孩子尸体都凉了。 这就是命。 在这个看天吃饭的年代,面对这种极端天气,人的力量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 陈建军看著父亲,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当兵的,不怕死。 可面对这种看著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局面,那种无力感简直要把人逼疯。 陈大炮没说话。 他甚至没去看那辆陷住的卡车一眼。 他只是把蓑衣上的扣子一颗颗解开,隨手扔在地上。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角落的车棚前。 那里,盖著一块厚重的油布。 “老陈……你这是要干啥?” 刘红梅看著陈大炮的背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怀疑: “你该不会是想骑那个……那个摩托车吧?” “刚才大卡车都进不去,你那两个轮子……” “哗啦——!” 一声脆响打断了所有的质疑。 陈大炮一把掀开了那块满是雨水的油布。 墨绿色的车身。 冷硬的钢铁线条。 在那昏暗的风雨中,这辆沉睡的长江750,像是一头刚刚睁开眼的钢铁猛兽,泛著幽幽的寒光。 特別是那三个轮胎。 那是陈大炮花了好长时间,亲手换上的加宽深齿越野胎。 上面的花纹粗獷狰狞,一看就是为了这种烂路生的。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副防风护目镜,往脖子上一掛。 跨步上车。 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战场上跨上战马。 他没有急著走,而是拧开了油箱盖,检查了一下通气孔,又伸手摸了摸火花塞上的防水帽。 “起开!” 陈大炮衝著还在发愣的陈建军吼了一声。 然后,右脚踩在启动杆上。 气沉丹田。 猛地向下一跺!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 紧接著。 “突突突——轰!!!” 那台水平对置的双缸发动机,瞬间被唤醒。 排气管里喷出一股蓝烟,隨后化作低沉而有力的咆哮。 这声音不像卡车那种干吼。 它带著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像是闷雷在地面上滚动,又像是心臟在强有力地搏动。 “轰——轰——!” 陈大炮拧了两下油门。 声浪炸开,直接盖过了外面的风雨声,也把刘红梅嘴边那句“花架子”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这辆平日里被他们当做“烧包”、“显摆”的铁疙瘩。 此刻爆发出的那种工业暴力美学,让人心头髮颤。 “抱孩子!” 陈大炮没熄火,衝著桂花嫂吼道: “上边斗!” 桂花嫂这才回过魂来,手忙脚乱地抱起虎子,却看著那个狭窄的边斗犹豫了。 “这……这全是铁,顛著孩子……” “顛个屁!” 陈建军已经反应过来,衝过去掀开边斗上的雨布。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冷硬的钢铁边斗里,铺著厚厚的一层海绵垫子。 上面还包著天蓝色的细棉布,甚至连两边的扶手上,都缠著软软的纱布。 那是陈大炮为了让怀孕的林秀莲產检舒服,一点一点亲手加工的“皇太后级”软包。 在这个粗糙的年代,这简直就是那个最顶级的“救护舱”。 “把孩子放进去!拿那个安全带把你们两个绑好!” 陈大炮大声指挥著。 桂花嫂把虎子放进去里边,孩子陷在那柔软的海绵里,痛苦的表情似乎都缓和了一分。 “坐稳了!” 陈大炮扣上护目镜,左手捏离合,左脚掛挡。 “咔噠!” 一声清脆的入挡声。 他右手猛地一拧油门。 “轰——!!!” 长江750发出一声怒吼,后轮捲起一道泥浆,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衝进了雨幕。 门口那条烂泥路,此刻就是个沼泽。 那辆解放卡车还在那吭哧吭哧地空转。 眼看著摩托车就要衝进那片最深的车辙印里。 刘红梅嚇得捂住了嘴:“完了!要翻!” 就在车头即將陷进去的一瞬间。 陈大炮那双抓著车把的大手猛地一抖,上半身向左侧狠狠一压。 边三轮独特的重心偏移被他玩到了极致。 前轮瞬间抬起几寸,避开了那个深坑。 紧接著,后轮疯狂抓地,带著边斗在泥浆面上划出一道狂野的弧线。 漂移! 在这烂泥塘里,这辆几百斤重的钢铁巨兽,竟然像只轻盈的水黽,贴著那辆陷住的卡车,硬生生滑了过去! “滋啦——” 一大滩泥浆飞溅起来,糊了那个卡车司机一脸。 等司机抹开眼睛的时候。 只能看见暴雨中,那一盏猩红的尾灯,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笔直的残影。 没有打滑。 没有陷车。 那辆被邻居们羡慕嫉妒的“破摩托”,载著一条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切开了这漫天的风雨。 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通往团部的路的尽头。 只剩下空气中那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那一长串深深压过烂泥、清晰而坚定的车辙印。 屋檐下。 死一般的寂静。 刘红梅张著嘴,半天合不上。 这哪里是什么烧包的摆设? 这分明是关键时刻,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方舟啊! 陈建军扶著门框,看著父亲消失的方向。 他那条断腿隱隱作痛,但胸膛里那颗心,却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滚烫。 “爸……”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真他娘的硬!” 第76章 生死十分钟,这辆车封神了! 团部卫生队的院子里,积水没过了脚踝。 暴雨如注,黑得像要把人吞进去。 突然,两道雪亮的光柱像蛮横的利刃,直接撕开了这厚重的雨幕。 “嗡——!!!” 发动机的嘶吼声由远及近,像是一头受了伤发了狂的野兽,带著一股子同归於尽的气势,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值班室的小战士刚端起搪瓷缸子,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就被这动静嚇得手一哆嗦,水洒了一地。 “吱——嘎——!” 这一声剎车,尖锐得像是用指甲盖去刮黑板,听得人牙根发酸。 那辆满身黄泥、几乎看不出本色的长江750,带著一股滚烫的热浪,硬生生在急诊室门口的大理石台阶前甩出了个横漂。 边斗离台阶,就差那么两指宽。 稳得嚇人。 “呲啦——” 排气管子因为温度太高,被雨水一激,瞬间腾起一阵白茫茫的水雾,像是这头钢铁怪兽剧烈喘息吐出的白气。 车还没挺稳,陈大炮已经跳了下来。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全是泥浆的防风镜,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衝著里面愣神的医生护士就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担架!人都死绝了吗!快!!!” 这一嗓子,带著战场上下来的煞气,震得急诊室玻璃都在嗡嗡响。 …… 几个白大褂被吼得一激灵,慌手慌脚地推著车冲了出来。 从那个包著天蓝色细棉布的边斗里,把已经疼得没了声息的虎子抱了出来。 老军医是个见过世面的,只看了一眼孩子灰败的脸色,伸手往肚子上一按。 刚才还只会哼哼的虎子,突然像那离水的鱼一样猛地一挺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隨后脑袋一歪,彻底休克了过去。 “嘶——” 老军医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比那墙皮还白。 他猛地抬头,盯著浑身湿透、裤腿上掛满泥浆的陈大炮,又看了看瘫软在边斗旁边的桂花嫂,声音都在发颤: “急性化脓性阑尾炎!腹膜已经硬得跟板砖一样了!” “这是穿孔的前兆!毒素都要进血了!” 老军医一边吼著让人推平车,一边指著墙上的掛钟,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们要是再晚来个十分钟……不,哪怕五分钟!” “一旦穿孔引起瀰漫性腹膜炎,这孩子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 “这就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啊!” 轰!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桂花嫂的天灵盖上。 “哇”的一声。 这个平日里在大院精明强干的女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屁股瘫坐在全是泥水的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劫后余生的哭。 也是后怕到了极点的崩溃。 只差十分钟。 如果刚才他们在那辆陷住的解放卡车旁边再犹豫一会儿,哪怕是一会儿,她儿子就没了。 陈大炮站在雨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没说话,只是原本紧咬得凸起的咬肌,缓缓鬆了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前门”,想点一根,却发现打火机早就湿透了,只能烦躁地把烟捏碎在手心里。 ……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得刺眼。 走廊里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外面雨势渐歇,只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噠噠声。 桂花嫂浑身是泥,头髮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个疯婆子。 她回过魂来了。 她看著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陈大炮,那高大的身躯此刻在她眼里,跟庙里的菩萨也没什么两样。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 桂花嫂膝盖一软,直挺挺地就在这水泥地上跪了下去,脑门子衝著地就要磕: “大炮叔……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您是虎子的再生父母……” “哎!干什么!” 陈大炮眼皮子一跳,身形快得像道闪电。 就在桂花嫂脑门要磕在地上的瞬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 陈大炮单手一用力,硬生生把这一百来斤的大活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 “站直了!” 陈大炮眉头拧成个“川”字,一脸的不耐烦,声音粗得像砂纸磨墙: “老陈家不兴这一套封建糟粕!你这是要折我的寿是不是?” “只要是这岛上的兵,这岛上的娃,那就是一家人。” “我是个当兵的,见死不救,那还要这身皮干什么?” 桂花嫂被训得一愣一愣的,眼泪掛在脸上,想跪跪不下去,想说话又哽咽住了。 陈大炮鬆开手,嫌弃地拍了拍袖子: “行了,別在这嚎丧,晦气。” “你在这守著,我去看看车,別让那帮警卫员给我摸坏了。” 说完,他看都没看桂花嫂那感激涕零的眼神,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雨里。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老兵,硬得像石头,心却是肉长的。 最受不得这个。 …… 一个小时后。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老军医摘下口罩,衝著走廊里点了点头。 虎子保住了。 与此同时,海岛上空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像是被刚才那辆摩托车的煞气给衝散了。 风停了。 天边甚至露出了一丝鱼肚白,像是要把这世间洗刷乾净。 陈大炮拒绝了桂花嫂让他在医院休息的提议。 开什么玩笑? 家里还有个断了腿的儿子,还有个怀著双胞胎的儿媳妇。 这要是回去晚了,指不定林秀莲那个丫头要嚇成什么样。 “突突突——” 沉睡的钢铁怪兽再次被唤醒。 这一次,那轰鸣声不再暴躁,反而透著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厚重,像是刚刚斩將夺旗归来的將军,正按轡徐行。 陈大炮跨上车,这一次,他没有戴护目镜。 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却透著股爽利劲儿。 第77章 別跪!老子救人是为了这身军装! 家属院门口。 泥水还没退乾净,到处都是烂泥塘。 而在那必经之路上,那一抹尷尬的“墨绿色”,依然趴在原地。 那辆团后勤的解放牌大卡车,这会儿成了个最大的笑话。 几个小战士拿著铁锹,浑身是泥,正在吭哧吭哧地挖著车轮底下的烂泥,一个个累得像狗一样吐著舌头。 司机站在车头前,看著那几乎陷进去半个軲轆的惨状,一脸的绝望。 动不了。 根本动不了。 这就不是车的问题,这是路的问题。 在天灾面前,哪怕是工业巨兽,也得趴著。 屋檐下,全院的人都缩在那儿。 刘红梅披著一件旧外套,缩著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路口。 不光是她。 林秀莲扶著肚子,陈建军坐在轮椅上,还有胖嫂、李干事……全院能动弹的人,这会儿都站在屋檐下。 没人说话。 空气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大家都在等。 虽然谁都没说出口,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打鼓。 那么大的雨,那么烂的路,就凭那辆三个轮子的铁疙瘩,真能衝过去? 虎子那孩子……还能有命在吗?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低沉、独特、极具穿透力的水平对置双缸引擎声,顺著湿润的海风,悠悠地飘了过来。 这声音不像卡车那种嘶声力竭的干吼。 它有著独特的节奏,就像是强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个站在那里的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臟,似乎也跟著那个节奏跳动了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 眼尖的小战士把铁锹一扔,指著路的尽头狂喊。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在那泥泞不堪的土路尽头,一辆被黄泥糊得严严实实的“怪物”,正缓缓驶来。 原本崭新的军绿色漆面,此刻完全被泥浆覆盖,变成了土黄色。 保险槓上掛著被雨水冲断的树枝和野草。 大灯上甚至还糊著一块不知道哪里捲来的塑料布。 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威严。 那加宽的深齿越野胎,每转动一圈,都会带起一片泥浆,却走得异常坚定。 就像是从地狱里杀回来的战车。 陈大炮稳稳地捏住离合,脚尖一点。 “嘎吱。” 车,稳稳地停在了院子正中央。 熄火。 拔钥匙。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陈大炮身上的蓑衣还在滴著浑浊的泥水,他就那么跨在车上,没急著下来。 夕阳的余暉破开云层,洒在他和那辆泥车上。 这一刻。 在所有人眼里,这不仅仅是一个老头和一辆破摩托。 这简直就是一座刚经歷过炮火洗礼、屹立不倒的丰碑。 “爸!” 陈建军手忙脚乱地推著轮椅,甚至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腿,急著去检查父亲身上有没有伤。 而周围的邻居们,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在那辆还在冒著腾腾热气的摩托车上。 就在几个小时前。 就在这块地上。 他们还指著这辆车,背地里嚼舌根,说这是陈大炮有了俩钱烧包,说这是个只能听响的“大玩具”。 可是现在。 看看旁边那辆还在烂泥里趴窝、要把地皮都刨穿了的解放大卡车。 再看看这辆满身伤痕、却载著希望胜利归来的长江750。 那哪里是什么玩具? 那是诺亚方舟! 那是关键时刻,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的神器! 那种视觉上的衝击,那种事实胜於雄辩的打脸,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脸颊发烫。 “虎子没事了。” 陈大炮摘下手套,隨手在车把上一搭,轻描淡写地丟出一句话: “手术做了,过几天就能活蹦乱跳。” “呼——”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如释重负的嘆息声。 活著就好。 活著就好啊! “哎呀我的亲娘嘞!” 突然,一声极其夸张的叫喊打破了寧静。 只见刘红梅猛地一拍大腿,那大腿上的肥肉都跟著颤了三颤。 她像个弹簧一样跳了出来,指著那辆满是泥浆的摩托车,嗓门大得恨不得让全岛都听见: “我说啥来著!我说啥来著!!!” 刘红梅脸上没有半点之前嘲讽时的尷尬,反而满面红光,好像这车是她开回来的一样: “我就说大炮叔这人不一般!这哪里是买车啊,这是给咱们全院请了个『活菩萨』回来啊!”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 她指著那个还在挖泥的卡车司机,一脸的鄙夷: “那么大个的卡车都趴窝了,成了死王八!就咱大炮叔这铁疙瘩,硬是衝过去了!” “这是啥?这就是本事!” “以后谁再敢跟我嚼舌根,说这车是烧包,说这车没用,我刘红梅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这车以后就是咱们院的『镇院之宝』!谁敢碰一下,老娘跟她拼命!” 这一番话,那叫一个见风使舵,那叫一个不要脸。 要是放在平时,早被人骂死了。 但这会儿,周围的军嫂们,哪怕是平日里最看刘红梅不顺眼的,此刻竟然都跟著点头,眼神里全是认同。 没办法。 事实摆在眼前。 在这个交通靠走、通讯靠吼的海岛上。 陈大炮这辆能在颱风天里把人送去医院的车,那就是大傢伙最后的保命符。 谁家没个急病? 谁家没个意外? 抱紧了陈家的大腿,那就是给自家人的命上了把锁啊! 一时间。 原本那些酸溜溜的嫉妒眼神,全都变了。 那是敬畏。 是討好。 更是发自內心的依赖。 陈大炮看著刘红梅那唾沫横飞、恨不得把车軲轆都舔乾净的架势,嘴角微微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这老娘们,虽然嘴碎,但有时候这“喇叭”的作用,还真是好使。 他没接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大傢伙都散了: “行了行了,都別围著了,该干嘛干嘛去。” “秀莲还怀著身子,別吵著她。” 说完,他不管眾人那眾星捧月般的眼神,转身走到井边。 “哗啦——” 打上来一桶清冽的井水。 陈大炮拿起一块旧毛巾,浸湿,拧乾。 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摩托车旁,蹲下身子。 他开始擦车。 动作很慢,很轻,也很细致。 他不像是擦一个机器,倒像是当年在老山前线上,给刚下来的战马刷毛。 粗糙的大手抹去车灯上的泥浆,露出里面鋥亮的玻璃。 擦去油箱上的污渍,露出那一抹深邃的军绿。 夕阳打在他那宽厚的脊背上,也打在那辆逐渐露出崢嶸的钢铁巨兽上。 林秀莲站在门口,扶著门框,看著公公专注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不懂车。 但她看得懂这份情义。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天起。 在这南麂岛上,只要有这辆长江750的轰鸣声响起,就没有陈家平不了的事,就没有陈家救不了的人。 这辆车,连同陈大炮这个人,已经彻底成了这片家属院里,谁也撼动不了的神! 陈大炮擦完最后一个軲轆,直起腰,把黑乎乎的毛巾往桶里一扔。 看著焕然一新的老伙计,又看了一眼屋內平安无事的家人。 他从兜里摸出那半包碎了的烟,虽然点不著,但还是叼在嘴里,尝了尝那股子菸丝味。 “真他娘的带劲。” 他低声骂了一句,脸上露出了重生以来,最舒坦的一个笑。 第78章 大解放趴窝?老兵:起开,让我来! 雨后的海岛,空气里混杂著海腥味和泥土被翻开的生涩气。 天边那点余暉还没散尽,把家属院门口那一滩烂泥塘照得像块发了霉的酱豆腐。 那辆团后勤的解放牌大卡车,这会儿就像是一头陷进了沼泽里的老黄牛,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气,却怎么也拔不出腿来。 排气管子里喷出来的黑烟,把后面的一棵歪脖子树都燻黑了。 司机赵铁柱,人称老赵,这会儿正蹲在后轮边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那一身军装早就糊成了泥猴,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黑油,手里那把工兵铲发了狠地往泥坑里插,一边插一边骂娘: “这破路!这鬼天气!真他娘的背到家了!” 老赵是个急脾气,越急手里的活儿越乱。 他又钻进驾驶室,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 发动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后轮飞速空转,带起来的泥浆子甩出七八米远,直接糊在了刚才那棵歪脖子树上。 可是车身除了往下一沉,纹丝不动。 稳如泰山。 周围那些刚被陈大炮救人震住的邻居们,这会儿又忍不住凑了过来。 人就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有了热闹哪怕饿著肚子也得看。 “哎哟,这可是大解放啊,咋就出不来了呢?” “我看悬了,这泥坑我看都有半米深,除非叫个推土机来。” 刘红梅那个窝囊废丈夫老张,背著手站在屋檐底下,摇著那颗禿了一半的脑袋,在那指点江山: “这要是出不来,咱明天的给养可就断了顿了。” 正说著呢,陈大炮把手里那块擦车的破布往桶里一扔。 “哐当”一声。 这一动静让周围那几个嘰嘰喳喳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陈大炮慢悠悠地直起腰,把那包已经湿得差不多的烟盒在手心里拍了拍,也不点,拿了根烟就那么叼在嘴里。 他也没看那帮邻居,背著手,迈著那双大脚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卡车那边走。 那军靴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听著就让人心里头髮沉。 老赵还在那轰油门,眼珠子都红了。 “停!” 陈大炮走到车门边上,抬起大巴掌,在铁皮车门上狠狠拍了一下。 这一下劲儿大,震得里面的老赵一激灵,下意识就鬆了油门。 “谁啊!不想活……哟,老班长?” 老赵一扭头,看见是刚才那个骑著摩托车神兵天降的狠人,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陈大炮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歪著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烟的后轮轂。 “再轰两脚,你这根传动轴就等著报废吧。” 陈大炮声音带著股子沙哑的磁性: “这是差速器打滑,你越轰,底盘托底就越死。到时候別说推土机,就是坦克来了也得给你把大梁拽断了。” 老赵是个开车的老手,一听这话就知道碰上行家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苦著脸从车上跳下来: “老班长,我也知道这理儿。可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我不轰油门能咋整?这一车可是全岛几千张嘴的给养啊!” 陈大炮没接他的话茬。 他转过身,那一双跟鹰隼似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一圈站在屋檐下看热闹的邻居们。 视线所过之处,老张那几个大老爷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往后躲。 “都閒出屁来了是吧?” 陈大炮突然一声暴喝,嚇得老张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想看戏去县城剧团看!在这看个屁!” 陈大炮伸出一根手指头,指著不远处的乱石堆,语气不容置疑: “老张,还有你,那是李干事吧?都给我动起来!” “去找石头!找木板!找树杈子!” “只要是硬的东西,都给我往这轮子底下填!” 老张一愣,有点不乐意: “大炮叔,这……这是后勤的事儿,我们也不归运输班管啊……” “不管?” 陈大炮冷笑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车要是今天出不去,明天食堂就断粮。到时候你们家那几口子喝西北风去?” “想挨饿的,现在就给我滚回屋里挺尸!不想饿死的,就给我干活!” 这一嗓子,直接切中了所有人的要害。 这年头,吃饭是天大的事。 老张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但看著陈大炮那副要吃人的架势,愣是没敢放个屁,灰溜溜地钻进雨地里。 “走走走!赶紧的吧!” “找石头!找石头!” 刚才还像大爷一样看热闹的几个男人,这会儿被陈大炮一句话驯得跟孙子似的,灰溜溜地钻进雨地里开始搬石头。 不一会儿,烂泥坑边上就堆满了乱石块和破木板。 老赵看著这一幕,对陈大炮那是心服口服。 这老班长,身上有股子邪劲儿,镇得住场子。 “老班长,垫是垫上了,但这泥太深,光靠垫恐怕还是爬不出来啊。” 老赵围著车转了两圈,一脸的愁云惨澹。 陈大炮没说话,转身就往自家院子里走。 没过一分钟,就听见那阵熟悉的、低沉的“突突突”声再次响起。 那辆刚洗乾净的长江750,又被陈大炮开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倒著开过来的。 车屁股对著卡车的大脑袋。 陈大炮跳下车,蹲在边斗底下摸索了一阵,拽出一根手指头粗细的钢丝绳。 那钢丝绳上全是油污,泛著冷光,一头连在车架大梁深处的一个绞盘上,另一头是个锻造的大铁鉤子。 “掛上。” 陈大炮把鉤子往老赵怀里一扔。 老赵捧著那个沉甸甸的铁鉤子,看著那辆还没卡车轮子高的摩托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是……老班长,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老赵指了指那几吨重的解放大卡,又指了指那个只有三个轮子的挎子,一脸的荒唐: “这就好比是让蚂蚁去拽大象,这能拽得动?” “这要是把你的车架子给拉散了,我可赔不起啊!” 周围搬石头的邻居们虽然不敢说话,但也都在心里嘀咕。 这陈大炮是不是刚才救人救飘了? 这可是大卡车啊! 第79章 蚂蚁拽大象?老子这叫机械美学! 陈大炮根本懒得解释。 他跨上摩托车,一脚蹬著地,一手扶著把,偏过头看著老赵,眼神里带著三分戏謔,七分自信。 “老赵,把你的心放肚子里。” “这车我有数,这是低扭之王。再加上这绞盘是我从报废的装甲车上卸下来的,把你这头笨牛拽出来,够用了。” “少废话!掛上!” 老赵被吼得一激灵,也不敢再多嘴,赶紧趴在泥地里,把鉤子掛在了卡车前桥的拖车环上。 “垫石头!都愣著看戏呢?”陈大炮眼风一扫。 老张几个邻居被看得头皮发麻,赶紧把找来的乱石块没命地往后轮坑里填。 一切准备就绪。 雨后的风有点凉,吹得钢丝绳嗡嗡作响。 陈大炮戴上那副全是泥点的护目镜,衝著驾驶室里的老赵比划了一个手势。 那是老兵都懂的战术手势——预备,突击。 “听我口令!” “离合半联动!別给大油门!轰得跟娘们儿吵架似的没用!给我稳住劲儿!” 陈大炮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老赵在驾驶室里紧张得手心冒汗,死死盯著后视镜里那个骑在摩托车上的身影。 “一!” “二!” “走你!!!” 隨著陈大炮一声暴喝,他的右脚狠狠踩下了掛挡杆。 一挡。 这是这辆水平对置双缸发动机扭矩爆发最狂野的挡位。 “嗡——轰轰轰!!!” 长江750发出一声类似野兽低吼的咆哮,排气管子里的蓝烟喷涌而出。 那根手指粗的钢丝绳瞬间崩直! “崩——” 摩托车的后轮疯狂抓地,那加宽的深齿越野胎死死咬住地面,泥土翻飞。 与此同时,老赵也鬆开了离合。 解放大卡的车身猛地一震。 “动了!动了!!!” 老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指著车轮破音大喊。 只见那沉重无比的车头,竟然真的被那根细细的钢丝绳给带得昂了起来。 陈大炮没有蛮干,他利用摩托车的机动性,身体隨著车把左右摇摆,像是在跟一头巨兽角力,一点一点地寻找那个受力点。 那是一种巧劲儿,也是一种对机械性能的极致掌控。 就在大家都以为钢丝绳要崩断的一瞬间。 “给油!!!” 陈大炮又是一声怒吼。 老赵下意识地踩下油门。 “轰——扑哧!” 隨著一声闷响,解放大卡的后轮压著那些垫脚石,借著摩托车提供的这一股子关键的牵引力,猛地窜出了那个烂泥坑! 车轮重重地砸在坚实的土路上,把地皮都震得晃了三晃。 成了! 真的成了! 那个在眾人眼里只是个“大玩具”、“烧包货”的挎子摩托,硬生生把一辆几吨重的军卡给拔出来了! 现场足足静了三秒钟。 然后。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稀稀拉拉的掌声变成了雷鸣般的欢呼。 那是对力量最原始的崇拜。 陈大炮鬆了油门,摩托车稳稳停住。 他摘下护目镜,也不管周围那些崇拜的眼神,慢条斯理地解开钢丝绳,开始一圈圈往回收。 老赵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这回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那眼神,跟看见亲爹也没两样了。 “神了!老班长,您真神了!” 老赵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从兜里掏出一包被压扁了的“大生產”,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班长,您是这个!”老赵竖起大拇指,“今儿要是没您这一手,我老赵这脸算是丟到姥姥家了,回去还得挨处分。” 陈大炮看了看那根皱巴巴的烟,没嫌弃,接过来夹在耳朵后面。 然后他从自己兜里摸出那包稍微好点的“大前门”,抽出一根扔给老赵。 “行了,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陈大炮掏出火柴,“嗤”地一声划著名,先给老赵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带著股子舒坦劲儿。 “陈大炮。”他自报家门。 “赵铁柱!运输班的,都叫我老赵!”赵铁柱赶紧把腰杆挺直了。 两人蹲在路边的大石头上,看著那辆还没熄火的卡车,吞云吐雾。 这种男人之间的交情,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一根烟,一个忙,哪怕之前不认识,这会儿也是过命的兄弟。 陈大炮眯著眼睛,看似隨意地拍了拍卡车那空荡荡的后斗。 “老赵啊,你们这车送完给养,回去是空跑吧?” 老赵一愣,隨即嘆了口气,吐了个烟圈:“可不是嘛!海岛这就这点破事,运进来满车,运出去一肚子风。团里整天喊节约,可这空载回去也是烧油,没招啊。” “这破岛也没啥特產,除了咸鱼就是石头,送县城也没人要。” 听到这话,陈大炮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就像是老猎人看见了撞在树上的兔子。 他弹了弹菸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空跑?那是败家子干的事。” 陈大炮压低了声音,像是说著什么军事机密: “老赵,既然都是跑一趟,油也是烧了,那你给我捎点东西,不违反纪律吧?” 老赵也是个老兵油子,脑子活泛得很。 他看了一眼陈大炮,又看了看那个虽然破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陈家小院。 “捎东西?”老赵眨巴著眼睛。 “只要不是违禁品,不是走私货,那就是咱们军民鱼水情,那是拥军互助!谁敢说个不字?” “老班长,您想捎啥?” 陈大炮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家院子里的那几口大缸。 “也没啥,就是我家自己做的一点鱼丸子。这玩意儿在岛上吃腻了,我想著让內陆的老百姓也尝尝鲜。” “不过这东西得赶早,怕放坏了,咱这岛上的渡轮又不靠谱……” 话还没说完,老赵一拍大腿,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 “嗨!我当是多大点事儿呢!” 老赵拍著胸脯,把那卡车铁皮拍得邦邦响: “丸子?那是给咱们工人阶级补充营养的好东西啊!” “老班长,您这忙我帮定了!” “咱们运输班的车,那是雷打不动的一周两趟。只要是我老赵的车,以后您的货隨便上!” 说到这,老赵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 “而且这返程本来就是空车,没人查,油钱我都给您省了!您就负责装车,到了县城或者团部,我给您卸到指定地儿!” 陈大炮看著老赵那张真诚的大脸,笑了。 这哪里是修车? 这是修出了一条黄金大道啊!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物流就是命脉。 多少好东西烂在地里运不出去?多少人为了搞个车皮批条跑断了腿? 现在,这一条价值千金的运输线,就在这一根烟的功夫里,被他给拿下了。 而且还是免费的! 这就是人脉。 这就是本事。 “行!老赵,我就喜欢你这痛快劲儿!” 陈大炮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老赵的肩膀,那一巴掌下去,差点没把老赵拍个趔趄。 “以后来了家里,別客气,鱼丸管够,酒管饱!” “得嘞!有您这句话,以后我这车轮子就是为您转的!” 送走了轰隆隆的解放大卡,家属院门口又恢復了寧静。 邻居们早就散了,不过那眼神里留下的敬畏,比之前更深了几分。 他们只看到陈大炮拉出了一辆车。 却不知道,陈大炮这一拽,是把整个陈家的財路,给拽上了高速公路。 天彻底黑了。 陈大炮背著手,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回了家。 堂屋里点著一盏昏黄的灯泡。 林秀莲正扶著腰,站在米缸前发愁。 虽然刚才那个小插曲让她对公公崇拜得五体投地,但这过日子的柴米油盐,还是让人头疼。 “爸……米缸见底了,刚才我看大家都把能吃的都拿出来了……” 林秀莲的声音细细的,带著点担忧。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正拿著一块抹布,心疼地擦拭著父亲那辆满是泥水的摩托车,听见媳妇的话,也是一脸愁容。 “没事,饿不著。” 陈大炮心情大好,一屁股坐在那张八仙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一饮而尽。 “建军。” 他放下杯子,那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嚇人。 “哎,爸。”陈建军赶紧停下手里的活。 “把你那个帐本子,给我重新理理。”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那包烟,放在鼻尖下闻了闻,虽然抽不成了,但他还是捨不得扔。 他看著儿子,又看了看儿媳妇,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指点江山的霸气。 “之前的帐,格局太小了。” “从明儿个开始,咱家的鱼丸,不光是卖给这岛上的几百號人吃了。” 陈大炮指了指门外那个漆黑的夜,那是通往大海,通往內陆的方向。 “路通了。” “咱家的买卖,要往大了做。” 陈建军一愣,看著父亲那张篤定的脸,虽然不知道刚才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突然就跟著狂跳了起来。 这一夜,海岛的风浪依旧。 但陈家小院的灯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堂。 第80章 跪天跪地別跪我,老子怕折寿! 海风带著一股子还没散去的腥咸味,把昨天那场暴雨的余威,全给揉进了烂泥地里。 家属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瓦片碰撞的脆响。 “叮噹。” 陈大炮光著膀子,骑在自家的屋脊上。 那脊背上的肌肉跟花岗岩似的,汗珠子顺著那几道狰狞的伤疤往下滚,最后匯进那条发白的武装带里。 他嘴里横叼著几根长铁钉,手里那把瓦刀舞得跟绣花针一样灵巧。 “这颱风,劲儿是真不小。” 他眯著眼,把最后一块瓦片“啪”地一下扣死,瓦刀柄顺势敲了两下,听著声儿实诚了,这才满意地吐掉嘴里的钉子。 底下院子里。 陈建军推著轮椅,正费劲地用铲子刮著地上的淤泥。 林秀莲也没閒著,挺著大肚子在堂屋里归置东西,把昨晚抢救下来的半袋子受潮麵粉摊开晾著。 这就是过日子。 没什么惊天动地,全是鸡毛蒜皮。 就在这时候,院门那两扇刚修好的木板门,被人“哐当”一下撞开了。 陈大炮在房顶上皱了皱眉,心说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 低头一看。 只见桂花嫂肿著两个核桃眼,手里死死拽著刚做完手术、脸色还蜡黄的虎子。 后头跟著她男人刘达。 这平日里还要点斯文面子的笔桿子,这会儿却跟个搬运工似的,两只手提得满满当当。 左手一袋富强粉,右手半扇猪肉,胳膊弯里还挎著一篮子鸡蛋。 这架势,不过了? “大炮叔啊!” 桂花嫂一进院子,那嗓门就跟哭丧似的嚎开了,膝盖一软,拉著虎子就要往泥地上跪。 “您是我们全家的再生父母啊!虎子,快,给爷爷磕头!要不是爷爷昨晚那车,你这条小命就让阎王爷收走了!” 刘达也是一脸的激动,把东西往那一放,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老班长,大恩不言谢。昨晚医生都说了,哪怕再晚个五分钟,这孩子就没救了。” 刘达哆哆嗦嗦地掀开红布一角,露出一块还没上漆的木牌子,上面隱约刻著字。 “这是我们连夜刻的长生牌位。以后我们一家早晚三炷香,就把您当活菩萨供著!” 这话一出,原本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的邻居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就连隔壁那个最爱嚼舌根的刘红梅,这会儿也瞪大了眼,看著那半扇猪肉咽口水。 这年头,这礼,重得能把人压死。 房顶上。 陈大炮看著那块木牌子,原本还算平和的脸,瞬间黑得跟锅底灰一样。 他把手里的瓦刀往腰里一別。 “我供你大爷!” 一声暴喝,跟晴天打了个霹雳似的。 紧接著,就见一道黑影从房顶上直接跳了下来。 “轰!” 一米八五的壮汉,落地生根,震得那地上的烂泥都跳起了三尺高。 桂花嫂刚跪下一半,被这一嗓子嚇得直接僵在了半空,眼泪掛在腮帮子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陈大炮几步跨过去。 大傢伙以为他是要去扶人,毕竟人家送这么重的礼,还立牌位,这面子给得足足的。 谁知道。 陈大炮抬起那只大脚,衝著地上那袋珍贵的富强粉就是一脚。 “砰!” 这一脚踢得极有技巧,用的是巧劲,直接把那袋麵粉从泥汤子里踢到了台阶上,一点没撒,也没沾著水。 “老刘,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啊?” 陈大炮指著刘达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搞什么?立牌位?长生禄位?” “你他娘的是嫌老子命长,还是嫌老子日子过得太舒坦?想让老子折寿是不是?” “这都什么年代了?八三年!改革开放了都!你还给我整这一套封建迷信?” “信不信老子一脚把你踹到海里去餵鱼!” 全场死寂。 刚才还觉得感动的邻居们,一个个缩了缩脖子。 这就是陈大炮。 这就是那个上过战场的“活阎王”。 你跟他讲人情,他跟你讲政策;你跟他讲政策,他跟你讲拳头。 刘达被骂得脸红脖子粗,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结结巴巴: “不……不是,大炮叔,我们就想表达一下心意……” “心意个屁!” 陈大炮一把扯过旁边的虎子。 那手劲看著大,落在孩子肩膀上却轻得很。 他掀开虎子的衣服看了看刀口,又摸了摸孩子的脑门。 “烧退了。” 陈大炮嘟囔了一句,转头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看看这孩子,瘦得跟个猴似的!刚开完刀,肚子里没油水能长好吗?” “你们倒好,把家里的口粮全搬我家来了?咋的,这日子不过了?想让孩子饿死,然后好给我省心?” 桂花嫂被骂懵了,眼泪汪汪地看著陈大炮,那是真委屈,也是真感激。 “可是……可是没这礼,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啊……” “过意不去就给老子憋著!” 第81章 只要俩鸡蛋,多一两肉也是打我的脸! 陈大炮弯下腰,在桂花嫂那篮子鸡蛋里挑挑拣拣。 邻居们都伸长了脖子,心想这老陈头骂归骂,东西肯定还是得收点,不然这台阶下不来。 “咔噠。” 陈大炮那只大粗手,就在篮子里抓了两个鸡蛋。 剩下的,他连正眼都没瞧。 他把那两个鸡蛋隨手塞给站在门口发愣的林秀莲,粗声粗气地喊道: “儿媳妇,拿著!这是桂花嫂给咱家未出世的孙子补身子的,不能不要!” 说完,他转过身,像赶苍蝇一样衝著刘达挥手。 “行了,剩下的东西,麻溜地给我拿回去!” 刘达抱著那半扇猪肉,眼圈红得厉害。 他是个读书人,平时自视清高,今儿算是彻底服了这个大老粗。 “大炮叔……您这是打我的脸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打的就是你的脸!” 陈大炮冷哼一声,唾沫星子乱飞。 “猪肉给孩子燉汤,白面给孩子包饺子!虎子刚开完刀,肚皮上还没长瓷实。要是让我看见这孩子没养胖,下次我就去团部告你刘达虐待儿童!”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蛋!看见你们哭丧个脸我就晦气!挡著老子晒太阳了!” 陈大炮这顿操作,行云流水,霸道得不讲道理,却又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谢……谢谢大炮爷爷!” 虎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陈大炮背著身,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 直到这一家三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院子里看热闹的邻居们还没散。 陈建军推著轮椅过来,脸色有点难看。 “爸……” “咋了?心疼那半扇猪肉了?”陈大炮点了根烟,斜著眼看儿子。 “不是。” 陈建军摇摇头,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还没散乾净的邻居,低声道: “刚去团部看了,老赵那车虽然拉出来了,但昨晚到了团部,物资直接进了战备库。听说是上面有命令,优先保障一线连队和受灾严重的渔村。” 说到这,陈建军嘆了口气: “家属院这边的供给,说是还得再压两天。咱家的米缸……那是真的见底了。” 这话没避人。 周围的邻居们一听,原本看热闹的脸,瞬间全垮了下来。 “啊?还得等两天?” “我家昨天房顶漏了,米全泡汤了,这下可咋整啊?” “哎哟,我就说今年这颱风邪性,老天爷这是要饿死咱们呀!” 恐慌这东西,比颱风传得还快。 一眨眼的功夫,院子里就是一片哀鸿遍野。 刘红梅更是夸张,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 “哎哟我的命苦啊!这老天爷是要饿死咱们啊!” 陈大炮站在台阶上,嘴里叼著那根没抽完的烟。 他看著这群刚才还想著怎么巴结他,现在一听没吃的就哭爹喊娘的邻居,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哭什么丧!” 陈大炮猛地把菸头往地上一摔,火星子四溅。 这一嗓子,把刘红梅的嚎叫声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全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他。 陈大炮双手叉著腰,那一身的腱子肉在阳光下泛著油光。 他转过身,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头,直直地指向院墙外。 那边,是海。 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都给我把眼泪憋回去!没出息的样儿!” 陈大炮眯著眼,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让人盲目信服的狂妄,还有那么点匪气。 “没粮食就得饿死?那是废物!” “你们睁开眼看看那是啥!” “昨天台风那是刮灾吗?那是老龙王怕咱们这帮当兵的家属饿著,特意给咱们翻箱倒柜送礼来了!” 邻居们一个个面面相覷,没听懂。 送礼?老龙王? 陈大炮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跟头见著血的狼一样。 “那么大的浪,把海底都给抄了个底朝天!” “那海滩上现在全是平时见不到的好货!螃蟹、海螺、大青斑……那他娘的都是肉!都是钱!” “供销社没货?团部没粮?” “大海就是咱们的粮仓!” 这一番话,跟一针强心剂似的,直接扎进了眾人的心窝子里。 对啊! 靠海吃海! 平日里赶海只能捡点小鱼小虾,可这大颱风过后,那是真的遍地黄金啊! 陈建军眼睛亮了,一巴掌拍在轮椅扶手上:“爸,你是说……” “建军,去屋里把那两个铁皮大桶拎出来!老黑,走!” 陈大炮一声令下,转身从墙根底下抄起那个跟他背影极不相称的大竹篓,手里提著两把磨得鋥亮的铁鉤子。 他站在院子中央,身形如塔。 “全院的老少爷们,还有能喘气的娘们儿!” “不想饿著肚子等死的,带上你们的桶,拎上你们的网!” “今儿个,我陈大炮带队。” “咱们去海边……捡肉吃!” 那一刻。 整个家属院沸腾了。 什么断粮的恐惧,什么颱风的阴影,全被这句“捡肉吃”给冲得乾乾净净。 “快!当家的,把那个醃咸菜的大缸给我腾出来!” “我也去!我也去!” 就连刘红梅都从地上弹了起来,抱著个破脸盆就往外冲,生怕落下一口屎。 陈大炮把竹篓往肩上狠狠一顛,回头看了眼倚在门框上的林秀莲。 他原本凶戾的眼神,在触及儿媳那隆起的腹部时,不自觉地柔了半分。 “儿媳妇,在家把那几个大盐罐子刷乾净。” “今晚,咱家要醃大货!” 第82章 听我哨响,捡钱的部队开拔! 一群被饿肚子嚇红了眼的邻居。 一听陈大炮说海里全是大货,这会儿跟无头苍蝇似的,满院子乱窜。 “哐当!” 一声脆响把眾人的魂儿叫了回来。 只见胖嫂脚底一滑,手里那个掉了好几块瓷的红双喜搪瓷盆飞了出去,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把正闷头往外冲的老张撞个大马趴。 “哎哟喂!胖嫂你这吨位,想撞死我好继承我的耙子啊?” 老张眼镜都歪了,手里却死死攥著个掏灰的耙子,跟握著衝锋鎗似的。 “滚滚滚!別挡道,晚了螃蟹都爬回龙宫了!” 胖嫂爬起来就要去捡盆,眼里只有那个盆。 陈大炮站在台阶上,嘴里的菸捲还没灭。 他眯著眼,看著这帮提著洗脸盆、甚至拿著网兜子就准备往海边冲的邻居,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这哪里是去赶海? 这分明就是去给海里的螃蟹送加餐! “都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裹挟著丹田之气,硬生生把这乱糟糟的场面给镇住了。 陈大炮把手里的铁鉤子往地上一杵,水泥地都被砸出一个白点。 “看看你们手里拿的那是个啥?” 他指著胖嫂手里的搪瓷盆,一脸的嫌弃。 “拿这玩意儿去装货?你是打算去海边餵猫呢?还是打算抓两只螃蟹当祖宗供起来?” 胖嫂被骂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家的盆: “大炮叔,这……这盆不挺大的吗?” “大个屁!” 陈大炮没好气地骂道: “那海里的大青蟹,一钳子能把你这破盆给夹穿了!还有那些海螺、石头鱼,你这一盆能装几斤?” “那是肉!是粮食!不是让你去绣花!” “都给我回去换!家里有麻袋的拿麻袋,没麻袋的拿化肥编织袋!实在不行,把床单给老子扯下来缝个兜子!” “还有,找根结实的扁担!別到时候捡了一堆好货,一个个哭爹喊娘地扛不回来!” “老子可不帮你们背!” 眾邻居一听,如梦方醒。 对啊! 大炮叔那是见过世面的,听他的准没错! “换换换!赶紧回去换!” 人群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陈大炮视线一转,落在了正准备浑水摸鱼往外溜的刘红梅身上。 这娘们儿刚才喊得最凶,这会儿脚上却还踩著双虽然断了跟、但勉强还能看的塑料凉鞋。 “刘红梅!” 陈大炮这一嗓子,嚇得刘红梅一激灵,差点把怀里的那个破铁桶给扔了。 “大……大炮叔,我也去换袋子……” “我是让你看你的脚!” 陈大炮指著那双塑料凉鞋,冷笑一声: “穿这玩意儿去老虎滩?你是嫌自己的脚趾头太多了,想餵海蠣子是吧?” “那底下的礁石跟刀片子似的,一脚下去,你这脚底板就得成烂肉!” “回去!换胶鞋!把裤腿扎紧了!拿出当年咱们老辈人支前的架势来!想吃肉,就別怕遭罪!” 刘红梅脸上一红,哪敢顶嘴,灰溜溜地跑回家换鞋去了。 …… 十分钟后。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邻居们再次集合。 这回看著稍微像点样了。 虽然一个个穿得五花八门,有的披著蓑衣,有的套著雨布,手里提的也都是大號的尿素袋子或者麻袋,但那股子想发財的劲头是有了。 就是手里的家什实在寒磣。 有的拿著烧火棍,有的拿著掏灰耙,甚至还有拿锅铲的。 陈大炮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转身进了自家那间堆满杂物的偏房。 只听见里面一阵“叮铃咣当”的乱响。 没过两分钟,陈大炮拖著一大捆生锈的8號铁丝,还有几根之前修房子剩下的螺纹钢筋走了出来。 “都把眼珠子给我瞪大了,看好了!” 陈大炮也不废话,一脚踩住钢筋头,手里那把老虎钳子上下翻飞。 咯吱!咯吱! 那粗硬的8號铁丝,在他手里跟麵条似的,三两下就被弯成了一个前面带鉤、后面带环的怪模样的鉤子。 紧接著。 他拿起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走到院角那块大磨刀石旁。 滋啦——滋啦——! 火星子四溅。 在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一根原本平头的钢筋,愣是被磨出了寒光闪闪的尖头。 陈大炮隨手抓过一块烂木头。 噗! 手起钢落,直接扎了个对穿。 “嘶——” 周围看热闹的男人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张推了推眼镜,看著陈大炮那满是老茧的大手,眼里全是服气。 “这手艺……绝了啊。” 刘红梅更是看得眼珠子都不转了。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谁家要有这么一把趁手的傢伙事儿,那就是多了一条命啊! “愣著干啥?分!” 陈大炮把做好的七八个鉤子和三四根“鱼叉”,哗啦一下扔在地上。 “壮劳力拿鱼叉,负责搞大傢伙!那是防身的,也是扎大鱼的!” “手脚麻利的娘们拿鉤子,专门掏石头缝里的螃蟹!” “那玩意儿叫『蟹鉤』,没这东西,你们的手指头別想要了!” “谁也別抢,这玩意儿是借你们的,回来得还!” 有了这家什,队伍的士气瞬间就不一样了。 原本那帮人还是想著去捡漏,现在握著手里的铁傢伙,一个个腰杆子都挺直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要去“扫荡”的杀气。 陈大炮看著这二十几號人。 这就是他的兵。 哪怕是一群乌合之眾,只要到了他陈大炮手里,那就是嗷嗷叫的狼。 “都给我听好了!” 陈大炮把脖子上掛著的一枚铜哨子拽了出来,放在嘴边吹了一声。 嗶——! 哨音尖锐,刺破了傍晚沉闷的空气。 “到了海滩,这就是军令!” “我不吹哨,谁也不许下水!” “哨子一响,哪怕前面是一座金山,也得给老子撤回来!” “咱们是去求財,不是去送命!老虎滩那边水情复杂,暗流多得很。谁要是贪心,为了只螃蟹把自己给搭进去了,我丑话说在前头……” 陈大炮的目光如刀,在每个人脸上刮过。 “老子绝不救第二次!” 眾人心头一凛。 就连平日里最泼辣的桂花嫂,这会儿也老老实实地点头。 不知不觉间。 陈大炮在这个临时拼凑的“赶海大队”里,已经成了说一不二的司令员。 第83章 海霸王?这片海,老子说了算! 出发前。 陈建军推著轮椅,满脸焦急地跟到了门口。 “爸……我跟你去吧。我在岸上帮大家看个东西也行啊……” 看著父亲背著那个巨大的竹篓,手里提著钢筋,陈建军心里跟猫抓似的浑身不是滋味。 自己是个兵。 更是这个家里的男人。 怎么能让老爹一个人去衝锋陷阵,自己躲在家里吃软饭? 砰。 陈大炮一脚踩住了轮椅的轮子,没让这小子再往前蹭一步。 他低头,看著儿子那双充满血丝却又不甘的眼睛。 陈大炮没骂人。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带著皮套的匕首,那是他那把杀过猪、也见过血的老伙计。 “啪”的一声。 连同堂屋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一起拍在了陈建军那条残腿上。 “建军。”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陈大炮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刚才训邻居的那股子暴躁,多了一份男人对男人的託付。 “前面的仗,爹去打。” “但这大后方,我只能交给你。” 陈大炮指了指身后那个黑洞洞的院子,那是他们的家,里面有怀著身孕的林秀莲,还有那几口装著没完工鱼丸的大缸。 “你媳妇身子重,受不得惊。这院子里现在没人,万一进个贼,或者是那个被抓的特务还有同伙……” “这个家,你得给我守住了。” “这也是战斗任务!听明白没有!” 陈建军握著那把带著父亲体温的匕首,喉咙有些发堵。 他看著父亲那张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那是如山一般的信任。 啪! 陈建军猛地挺直了腰杆,虽然坐著,但那个军礼敬得標准无比,带著一股子金石之音。 “保证完成任务!” 旁边的桂花嫂和几个军嫂看著这一幕,眼眶都有点热。 这就是军人家属。 这就是爷们儿。 陈大炮咧嘴一笑,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把。 转身。 挥手。 “出发!” …… 天色擦黑。 海风呼啸。 通往海边的那条烂泥路上,一支奇怪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开拔。 陈大炮光著膀子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 他脊背上背著半人高的大竹篓,手里提著那是把寒光闪闪的钢筋鱼叉,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泥浆四溅。 身后。 二十几个提桶扛袋的男女老少,紧紧跟著他的步伐。 没有整齐的队列,也没有嘹亮的口號。 只有那杂乱却坚定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海岛上迴荡。 那些胶鞋踩在烂泥里的“吧唧”声,听著竟然有一股子千军万马的气势。 路过团部岗哨的时候,那两个站岗的小战士都看傻了眼。 这……这是哪部分的? 这杀气腾腾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炸碉堡呢! 队伍穿过一片防风林,离海边越近,那股子海腥味就越重。 就在这时候。 前面的小路上,迎面撞见了五六个黑影。 那是几个穿著黑色胶皮衣、浑身湿透的汉子。 他们背上的竹篓子沉甸甸的,还在往下滴著水,时不时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大螃蟹抓挠竹条的“咔嚓”声。 这明显是满载而归啊! 陈大炮身后的邻居们,一个个眼睛都绿了。 真有货! 这大颱风,真的送礼来了! 然而。 那几个汉子一看到陈大炮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原本还有点喜色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们下意识地侧过身子,用肩膀护住背后的竹篓,那一双双眼睛里,充满了警惕、排斥,甚至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敌意。 就像是护食的野狗,看著闯入领地的外来者。 两拨人擦肩而过。 谁也没说话,但那种紧绷的气氛,却比刚才的海风还要冷上几分。 那几个汉子加快了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那是……沈家村的人。” 刘红梅跟在陈大炮身后,声音突然哆嗦了一下,刚才那股子发財的劲头,像是被这一盆冷水给浇灭了一半。 她凑到陈大炮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藏不住的惊恐。 “大炮叔……咱们等下可得长点眼色啊。” “怎么?”陈大炮脚下没停,头也不回。 “这片老虎滩……那可是沈家村的地盘啊。” 刘红梅咽了口唾沫,看著周围几个也开始打退堂鼓的军嫂,赶紧解释道: “那帮人可是坐地户!宗族势力大得很,这片海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平时这片滩涂,咱们外地人要是敢去捡点漏,都要被他们用土话骂回来。要是赶上好时候,他们甚至敢拿棍子打人!” “大家都管他们叫『海霸王』!” “听说前年,有个新来的家属不懂规矩,去那捡了半桶螺,结果被人连桶带人给扔海里去了,团里出面调解都没用,人家非说是宗族规矩,那是祖產……” 这话一出。 原本士气高昂的队伍,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几个胆小的军嫂脚步都慢了下来,抱著手里的编织袋,面面相覷。 “要不……咱们换个地儿?” “是啊,大炮叔,咱们犯不著跟这帮地头蛇硬碰硬啊,他们人多势眾的……” 恐惧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 刚才还想著吃肉,这会儿一听说要挨打,一个个都想往后缩。 陈大炮猛地停下了脚步。 那一双军靴,死死地钉在泥地里。 他转过身,那一双在夜色下亮得嚇人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这一群刚才还嗷嗷叫、现在却变成了软脚虾的邻居。 “呵。” 陈大炮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里,带著三分不屑,七分霸气,还有十分的兵痞味儿。 “海霸王?” “这三个字,也是他们配叫的?” 陈大炮抬起手里那根磨得尖锐的钢筋,直直地指著远处那片轰鸣的大海。 “你们给我听好了!” “这海,是龙王爷的!是国家的!” “那上面写著他沈家村的名字了吗?那是刻了碑还是立了据?” “只要没掛著『军事禁区』的牌子,那这就是大傢伙的粮仓!是老天爷赏给咱们的肉!” “谁捡到就是谁的!这就是规矩!”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地上,鏗鏘有力。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那把插在皮鞘里的杀猪刀。 “啪!啪!” 清脆的拍击声,让眾人的心头一跳。 “只要咱们不偷不抢,光明正大地赶海,我看谁敢动咱们一根手指头!” “別忘了!咱们是当兵的家属!咱们的男人手里握著枪在前面守海防,咱们在后面连几只螃蟹都不敢抓?” 陈大炮目光如刀,狠狠剜了眾人一眼: “谁要是怕了,现在就滚回去!別给这身军属的身份丟人!” “但谁要是跟著我陈大炮走……” 他举起手里的钢筋,猛地往天上一刺。 “今晚的大青蟹,管够!吃肉,管饱!” 第84章 这一哨,吹响了全院抢钱衝锋號! 陈大炮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直接扎进了眾人的血管里。 老张推了推眼镜,脸有些发红。 是啊。 咱们怕个球啊! 这时候,刘红梅眼珠子一转。 这娘们儿虽然胆小怕事,但论起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整个大院她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她一看这架势,立马明白:这时候要想吃肉,就得抱紧陈大炮这条比腰还粗的大腿。 这时候要是再缩,那就是得罪了这位“活阎王”,以后別想跟著喝汤了。 於是。 刘红梅瞬间换了一副嘴脸。 她腰一叉,把刚才那股子害怕劲儿全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狗仗人势”,嗓门提得比村里的喇叭还响。 “就是!” “大傢伙怕个啥!” “也不看看咱们前面带队的是谁!” 刘红梅指著陈大炮那宽阔如山的背影,唾沫星子横飞,开始疯狂造势: “这可是大炮叔!” “那是单枪匹马,一只臭袜子就活捉了那个那拿著枪的特务!连团长都得给他敬礼!” “前儿个,那是骑著摩托车,在颱风眼子里跟阎王爷抢人!” “那些沈家村的人再横,能横得过特务?能横得过阎王爷?” “有大炮叔在这镇著,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齜牙!” “谁要是敢动咱们,大炮叔手里的傢伙事儿可不认人!” 不得不说。 刘红梅这张嘴,那是真的能把死人说活了。 被她这么一通胡吹海侃,把陈大炮说得跟天兵神將下凡似的。 那些原本还有些畏缩的军嫂们,看著陈大炮那高大的身影,心里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是啊! 跟著这么个狠人,吃喝啥都有! “走!跟大炮叔发財去!” “谁敢拦著咱们吃肉,咱们就跟谁拼了!” 队伍的士气,瞬间爆棚。 陈大炮瞥了一眼刘红梅,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这势利眼娘们儿,虽然平时看著烦,但关键时刻当个“传声筒”和“啦啦队”,还真挺好使。 …… 又走了十几分钟。 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视野豁然开朗。 轰隆隆——! 巨大的海浪拍击声,震耳欲聋。 陈大炮第一个衝上了高坡,站在了一块巨大的黑礁石上。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滯。 只见那片平时荒凉的乱石滩,此刻在夕阳下,竟然泛著一层诡异而迷人的光泽。 那是鱼!是虾!是无数被颱风巨浪卷上岸、卡在石缝里动弹不得的海货! 密密麻麻! 铺天盖地! 就像是一层厚厚的银子,铺满了整片海滩! “我的亲娘嘞……” 胖嫂手里的编织袋都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也太多了! 这哪里是捡漏? 这简直就是进货啊! 然而。 在这片巨大的“宝藏”之上,已经影影绰绰有了不少人影。 那是几十號提著马灯、扛著鱼叉的当地人。 他们像是守护领地的狼群,占据了滩涂最好的位置,正埋头苦干。 看到高坡上突然冒出来的这支队伍。 不少人直起腰,手里提著棍棒和鱼叉,那一双双眼睛里,带著明显的敌意和警告,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空气里,仿佛都瀰漫著一股火药味。 身后刚被鼓舞起士气的邻居们,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手里的铁鉤子握得死紧。 陈大炮站在高坡之上,海风吹得他的裤管猎猎作响。 面对底下那几十双充满敌意的眼睛,他没有任何退缩。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把那枚铜哨子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 嗶——————!!! 一声尖锐、高亢、且充满了进攻意味的哨音,瞬间盖过了海浪的咆哮,响彻了整片老虎滩。 陈大炮把手里的钢筋鱼叉猛地往前一指,那动作,像极了吹响衝锋號的连长。 只有一个字,从他胸腔里炸开: “抢!!!” 隨著那一声充满野性与血性的“抢”字炸开。 人群疯了。 那种看著米缸见底的恐慌,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二十几个军嫂和汉子,就像是被饿狼附体,嚎叫著衝下了布满青苔的高坡。 没有什么队形,也不讲什么风度。 脚下的乱石滩湿滑难行,平时走两步都要小心翼翼的刘红梅,此刻却像是练了轻功。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跪摔在烂泥里。 换平时,这娘们儿早哭爹喊娘了。 但这会儿?她连哼都没哼一声,甚至顾不上擦脸上的泥点子。 因为就在她手边,一块翻开的礁石底下,正缩著一只比海碗还大的青蟹。 那对挥舞的大钳子,泛著令人生畏的铁青色。 “我的!都是老娘的!” 刘红梅眼睛赤红,也不管什么蟹鉤不蟹鉤了,直接上手就按。 咔嚓! 那是螃蟹钳子夹在厚实胶皮手套上的声音,听著都牙酸。 要是没这层手套,指头当场就得断。 但刘红梅跟感觉不到疼似的,反手一拧,就把那只有两三斤重的大青蟹硬生生塞进了编织袋里。 咚。 沉甸甸的落袋声,那是这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发了!真的发了!” 不远处,胖嫂更是凶猛。 她仗著体吨位大,一屁股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给撅开。 手电筒的光柱一照,底下密密麻麻全是黑得发亮的紫海胆,还有那吸在石头上、只有颱风天才能卷上来的生蚝。 一个个都有巴掌大,肥得流油。 “哎哟喂!这哪是赶海啊,这是老天爷把海鲜仓库给咱家炸开了啊!” 胖嫂激动得浑身都在抖,拿著那个陈大炮给她磨的钢筋耙子,跟收割机似的,哗啦哗啦往袋子里扒拉。 这一刻。 没有人嫌脏,没有人喊累。 海风腥咸,夹杂著人们粗重的喘息声和抑制不住的狂笑声。 短短几分钟。 那些原本乾瘪的尿素袋子,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第85章 软刀子割肉?这娘们儿是个高手 这对於饿了好几顿、只能喝稀粥的家属院眾人来说,袋子里装的不仅仅是海鲜,那就是全家老小的命。 收割还在继续。 眾人的胆子也被这满地的“黄金”给餵大了。 外围这些零碎的虽然多,但个头终究比不上深水区退下来的大货。 老张推了推眼镜,指著前面那片浪花翻滚的深水礁石区: “那边!我看见那边有几条被浪拍晕的大石斑!起码十几斤重!” 一听这话,眾人的眼睛更绿了。 十几斤的石斑鱼? 那玩意儿要是弄回去,那就是全院的年夜饭! “冲!” 一群人提著袋子,就要往那边涌。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跨过一片布满藤壶的中间地带时。 哗啦——! 一阵整齐划一的踩水声响起。 只见那昏暗的礁石阴影里,突然站起来十几道黑影。 那是十几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本地妇女。 她们不像军嫂们穿得五花八门,清一色的黑胶皮衣,头上包著蓝头巾。 手里提著的也不是什么耙子、铲子。 而是清一色两米长的毛竹竿,头上绑著用来勾渔网的大铁鉤。 那种铁鉤子,锋利,生锈,带著一股子凶煞气。 她们动作整齐,往那必经之路上一站,十几根竹竿往地上一顿。 砰! 就像是一堵沉默而坚硬的人墙,硬生生截断了去路。 那一双双在马灯映照下的眼睛,阴冷,排外,透著一股子要吃人的狠劲。 正在兴头上的军嫂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了一跳,脚下急剎车,差点撞成一团。 “干……干什么?” 老张虽然是个副营长,但这会儿也就是个穿便装的斯文人。 看著对面这群明显不好惹、手里还拿著傢伙事儿的地头蛇,他那股子读书人的气势先弱了三分,说话都有些结巴。 人群缓缓分开。 一个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太婆走了出来。 她手里拄著一根不知是什么大鱼脊骨打磨成的拐杖,那张脸上满是褶子,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像是在盐水里泡过,毒得很。 这是沈家村有名的“鬼见愁”,刁金花。 老太婆也不说话。 她先是歪过头,在那满是缺口的黄牙里酝酿了一下。 呸! 一口浓黄的黏痰,精准地吐在了冲在最前面的刘红梅脚尖前,距离鞋面只有半公分。 “哎哟!” 刘红梅嚇得往后一跳,那股子泼辣劲儿,被这口痰给噁心得缩回去一半。 “那个坟头里爬出来的野狗,敢把爪子伸到我们沈家村的祖坟上来?” 刁金花开口了。 嗓音像是那破旧的风箱,嘶哑,刺耳,带著一股子囂张。 她举起手里的鱼骨拐杖,指著脚下那道无形的线。 “外来的饿死鬼,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这片老虎滩,那是我们沈家村世世代代的祖產!是龙王爷赏给我们沈家人的饭碗!” “过了这块黑礁石,那就是我沈家的地界!” “谁要是敢再往前伸一只爪子……” 刁金花三角眼一瞪,手里拐杖猛地往礁石上一砸,火星四溅。 “老娘就把他的爪子剁下来,扔海里餵王八!”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著一股子宗族械斗练出来的匪气。 军嫂们虽然平时在院里也会吵架拌嘴,但哪见过这种阵仗? 这就是典型的地头蛇。 不讲理,不论法,只认拳头和祖宗规矩。 胖嫂看著手里装了一半的海鲜,心里那个气啊。 但这片海滩离部队还有点距离,真要打起来,她们这群只会做饭带孩子的女人,哪里是这帮天天在海里搏命的渔妇对手? 就在大傢伙面面相覷,心里开始打退堂鼓的时候。 刁金花身边,闪出来一个年轻女子。 这女子看著二十出头,穿得虽然朴素,但那身碎花布衫洗得乾乾净净,在这满是鱼腥味的乱石滩上,显得格外扎眼。 她叫云想容。 沈家村的一朵花,也是刁金花的儿媳妇。 不同於婆婆的凶神恶煞,云想容长得那叫一个温婉可人,眼角眉梢带著几分天生的愁苦,也就是俗称的“苦瓜相”,最容易激起人的同情心。 她看似害怕地拉了拉刁金花的袖子。 “娘……您別这么大火气。” 声音软糯,温温吞吞,却正好能被在场的所有人听见。 “军属同志们……也不容易。” 云想容转过头,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刘红梅和老张等人。 “大家都是为了口吃的……都不容易。” “虽然……虽然咱们村里,今年收成不好,好些孤儿寡母的,也就指著这一潮水活命了……” “要是这片滩被抢空了,村里的五保户李奶奶,还有刚死了男人的张嫂子,怕是又要去要饭了……” 说到这,云想容还抬起袖子,似模似样地擦了擦眼角。 “但是……既然是部队上的家属要抢,咱们哪怕少吃一口,哪怕饿著肚子,也得让著点……” “谁让……谁让人家是保家卫国的呢?咱们老百姓,饿死也是应该的……” 绝杀。 这哪里是劝架? 这分明就是一把看不见的软刀子! 还是杀人不见血的那种! 她这一番话,不仅把“抢”字给坐实了,更是直接把军嫂们架在了道德的火刑架上烤。 你看。 你们虽然是军属,虽然光荣。 但你们现在是在跟孤儿寡母抢食吃!是在逼死老百姓!是在把五保户往绝路上逼! 这一招“道德绑架”,威力比刁金花的鱼骨拐杖还要大十倍。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胖嫂,脸一下子就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耙子都觉得烫手。 老张更是羞愧得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想要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 是啊。 咱们是军属,怎么能干这种与民爭利的事儿呢?传出去,部队的脸往哪搁? 队伍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垮了一半。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汉子和军嫂,这会儿都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你看我,我看你,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后退。 第86章 跟我讲祖產?老子手里的刀答应吗! 刁金花是个人精。 她一看这帮“外地佬”怂了,那股子囂张气焰瞬间暴涨。 “听听!听听!” “还是我儿媳妇识大体!” 刁金花啐了一口,拄著拐杖往前逼了两步,那双三角眼贪婪地盯上了胖嫂手里那个鼓囊囊的编织袋。 “既然知道理亏,还不把东西给老娘放下?” “这袋子里装的,那都是偷我们村的!” 说著,这老虔婆竟然直接上手。 那一双跟枯树皮似的鸡爪子,死死扣住胖嫂袋子的一角,猛地往怀里一拽,贪婪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给我吐出来!” “哎!你这老太太怎么抢东西啊!” 胖嫂虽然心虚,但这可是全家几天的口粮,那是命啊,下意识地就往回夺。 啪! 一声脆响。 刁金花另一只手里的鱼骨拐杖,毫不客气地敲在了胖嫂那胖乎乎的手背上。 “哎哟!” 胖嫂痛呼一声,手背上瞬间肿起了一道血稜子,袋子差点脱手。 “打人啦!” “地头蛇打人啦!”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但对面那十几根举起的铁鉤竹竿,又像是一盆冰水,把眾人刚冒起来的火气给浇灭了。 打? 怎么打? 真要是动了手,那就是“军民衝突”,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家男人的前途都得完蛋! 刁金花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她一手抓著袋子,一手举著拐杖,像是斗胜的公鸡,不可一世。 就在胖嫂捂著手,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准备鬆手认栽的时候。 就在这憋屈劲儿快把人逼疯的时候—— 咚。 一声闷响。 那是一个巨大的竹篓,重重地砸在礁石上的声音。 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隨著那个高大身影的走近,像山一样压了过来。 陈大炮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看那群举著竹竿的渔妇一眼。 他就那么披著一件敞怀的旧军装,裸露的胸膛上,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腹部的刀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一步步穿过人群。 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积水哗哗作响。 原本围在前面的军嫂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陈大炮走到了最前面。 就站在刁金花和胖嫂的中间。 海风呼啸,吹得他那头花白的板寸根根竖立。 他低下头,那双在战场上练出来的眼睛,没有丝毫感情波动,就那么淡淡地看著还在拉扯袋子的刁金花。 然后。 他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被压扁的“大前门”。 抖出一根。 叼在嘴里。 再掏出一盒火柴。 嗤——! 火苗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他那张轮廓分明、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 菸头明灭。 呼—— 一口浓白的烟雾,笔直地喷向了刁金花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呛得那老虔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抓著袋子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鬆开了。 陈大炮伸出一只手,像是拎小鸡一样,把胖嫂那个袋子拎了回来,隨手扔给了身后的老张。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说一个字。 但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却让对面的十几个渔妇齐齐变了脸色,手里的竹竿都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 这就是气场。 “你……你想干什么?” 刁金花看著眼前这个如铁塔般的男人,心里莫名地有些发虚。 她在沈家村横行霸道惯了,还没见过眼神这么凶的人。 “你是哪个部分的?想打人啊?” “我可告诉你!我乾儿子可是大队书记!” “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指头,我就去团部告你!告你欺负老百姓!” 刁金花色厉內荏地叫囂著,企图用嗓门来掩饰內心的恐惧。 她眼珠子一转,那股子泼皮无赖的劲头又上来了。 噗通! 这老太婆竟然直接往满是烂泥的礁石上一坐,双手拍打著大腿,开始扯著破锣嗓子嚎丧。 “杀人啦!” “当兵的杀人啦!” “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活路啊!”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帮天杀的强盗,连口吃的都不给我们留啊!” 一旁的云想容也是个戏精。 她立马扑过去,抱著刁金花,眼泪说来就来,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大叔……求求你別打我娘……” “我们……我们这就走……这海滩……给你们就是了……” “只是可惜了李奶奶……怕是要饿死了……” 这一老一少。 一个撒泼打滚,一个扮弱装惨。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简直就是道德与法治的双重审判。 要是换个脸皮薄的干部,或者是讲原则的团长赵刚在这,估计这会儿已经被架得下不来台,只能乖乖让路赔礼道歉了。 但可惜。 她们今天遇到的是陈大炮。 一个上辈子被亲闺女拔了氧气管,这辈子发誓谁也不惯著的“活阎王”。 陈大炮看著地上这一出大戏。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看猴戏般的讥讽。 他把嘴里的菸捲拿下来,夹在两根粗糙的手指中间。 然后。 他抬起脚,那双厚底的军勾大皮靴,重重地踩在了刁金花面前那块凸起的礁石上。 咔嚓! 那块海碗大小的藤壶礁石,竟然被他这一脚,硬生生踩碎了一个角。 碎石飞溅。 嚎丧声戛然而止。 刁金花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子,张著嘴,一脸惊恐地看著那只离自己鼻子只有几公分的大皮靴,浑身哆嗦,尿意上涌。 这也太狠了!这一脚要是踩在人身上…… 陈大炮弯下腰。 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凑到了云想容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前。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演。” “接著演。” “老子在死人堆里睡觉的时候,你们还在娘胎里喝奶呢。” “跟老子玩这套?” 陈大炮直起身,目光如刀,扫过那群握著竹竿的渔妇。 “这海滩上,什么时候姓沈了?” “既然你们说是祖產。” “行。” 陈大炮把手里的菸头往地上一弹,火星溅在刁金花的裙摆上,嚇得老太婆一哆嗦。 “那就把房契地契拿出来!” “拿不出来?” 陈大炮冷笑一声,从腰间缓缓抽出了那把杀猪刀。 錚! 刀锋在夕阳下,寒气逼人。 “那就按海里的规矩办。” “谁拳头硬。” “这海。” “就姓谁!” 第87章 既然想死,老子给你选个风水宝地! 海风带著腥咸的味道,卷过这片剑拔弩张的老虎滩。 杀猪刀的刀锋上,映著夕阳如血的光。 刁金花那一双浑浊的三角眼,死死盯著陈大炮手里那把还在微微晃动的刀子。 她是村里的泼皮破落户,撒泼打滚那是童子功,可真要见了血,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这老头……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嚇唬人。 那是真敢捅进来! 刁金花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带刺的海胆,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囂张劲儿,被这把刀硬生生给逼回了肚子里。 硬刚? 那是找死! 老虔婆眼珠子骨碌一转,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扭曲成一团。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赖的! 这可是部队的家属院,当兵的最怕啥?最怕逼死老百姓! 噗通! 刁金花也不管地上的藤壶扎不扎屁股,一屁股坐回了烂泥里。 双手猛地拍打著大腿,那破锣嗓子瞬间拉到了最高音。 “没天理啦!” “当兵的拿刀杀老百姓啦!” “我不活啦!大家都来看看啊,当兵的欺负死孤儿寡母啦!” 一边嚎,她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偷瞄陈大炮的反应。 见陈大炮还立在那不动,刁金花心一横,把头往旁边一块长满青苔的圆滚滚石头上比划。 “老头子啊!你在下面睁开眼看看吧!” “人家不给活路啊!我今天就撞死在这,让团部给我偿命!让这老不死的一命抵一命!” 她身子往前一衝,脑袋奔著石头就去了。 当然。 速度慢得跟蜗牛爬似的,还得时刻注意別真磕破了油皮。 “哎哟!这是要出人命啊!” 后面的刘红梅脸都嚇白了。 她是怕事的主儿,平时嘴碎归嘴碎,真要是因为赶个海逼死人,那老张的副营长帽子还要不要了? “大炮叔!快拦著点!” 几个心软的军嫂也慌了神,下意识就要往前衝去拉架。 这要是真撞出个好歹,那就是特大事故! 然而。 一只大手横在了眾人面前。 陈大炮嘴角叼著菸捲,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慌张,反而透著一股子看猴戏的戏謔。 “拦?” “拦个屁!” 陈大炮冷笑一声,两步跨上前。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他非但没有去扶刁金花,反而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揪住了刁金花的后脖领子。 就像拎一只准备下锅的瘟鸡。 那一百来斤的体重,在他手里跟团棉花似的。 呼——! 刁金花只觉得身子一轻,两脚离地,嘴里的嚎丧瞬间变成了杀猪般的尖叫。 “啊!你要干什么!” “救命啊!杀人啦!” 陈大炮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大步流星走到旁边一块如同龟背般拱起的巨大礁石前。 这块石头。 离地足有两米多高。 更要命的是,石头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锋利如刀的野生牡蠣壳。 那尖锐的边缘,只要轻轻一划,那就是一道血口子。 “起!” 陈大炮低吼一声,双臂一振。 直接把刁金花“扔”到了那块礁石的最顶端! “哎哟我的娘咧!” 刁金花落在那只有巴掌宽的石尖上,嚇得魂飞魄散。 为了不滚下来摔断腿,她只能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抱住那块满是尖刺的石头。 手掌心、大腿內侧,瞬间被牡蠣壳割得生疼。 只要稍微动一下,那就是钻心的疼。 她整个人悬在高处,海风一吹,那身湿透的黑胶皮衣凉得刺骨,浑身上下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哪是趴著? 这分明就是上刑! “我看这块地儿不错。” 陈大炮站在礁石下面,手里把玩著那把杀猪刀,刀花在指间翻飞,看得人眼晕。 他仰著头,看著像猴子一样掛在上面的刁金花,语气森然。 “你不是想死吗?” “刚才那块石头太圆,撞上去顶多鼓个包,死不了人,还得让你儿媳妇花钱治,多不划算。” 陈大炮伸出手指,指了指刁金花的脑门。 “这块石头好。” “高。” “下面全是乱石尖刺。” “只要你大头朝下这么一栽。” 啪! 陈大炮双手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刁金花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抓稳掉下来。 “保准脑浆子崩一地,红的白的混一块,大罗金仙来了都摇头,绝对不用抢救,省心!省钱!”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笑得比这海风还冷。 “跳吧。” “老子就在这给你看著。” “谁要是敢拦著你尽孝去见老头子……” 錚! 杀猪刀猛地往地上一插,入石三分! “老子就剁了他!”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似乎都被这一嗓子给压下去了。 所有的军嫂,包括那些沈家村的渔妇,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这是劝架? 这分明就是逼命啊! 这就是那个传闻中来伺候儿媳妇孕期的老好人公公? 这分明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高处。 刁金花看著下方那如同刀山剑林般的乱石滩,脑子里一阵阵发晕。 那股子尿意再也憋不住了。 哗啦—— 一股热流顺著裤腿流了下来,淋湿了下方的礁石。 她是想讹人,她是想耍赖。 但她不想死啊! 刚才在下面那是假把式,现在在这上面,要是真手滑了,那是真会没命的! “不……不跳了……” “我不死了……” 刁金花死死抱著石头,脸都被眼泪鼻涕冲花了,哪里还有半点“鬼见愁”的威风?活脱脱一直落水狗。 “呜呜呜……解放军同志……大兄弟……大爷……” “你放我下来吧……我恐高啊……” “我真不敢了……” “我有罪,我有错,我不想死啊……” 哀嚎声顺著海风飘出去老远,听著那叫一个悽惨。 刚才还被她嚇得不敢动弹的刘红梅等人,此刻看著那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地头蛇,像条死狗一样掛在石头上求饶。 心里那个爽啊! 就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瓶冰镇汽水,从头盖骨凉到了脚后跟。 解气! 太他娘的解气了! 对付这种赖皮,讲道理有个屁用? 就得比她更狠!比她更赖! 陈大炮冷哼一声,没有半点要接她下来的意思。 “不跳?” “不跳你就是孙子!” “给老子在上面掛著!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下来!” 说完。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老太婆一眼。 那双锐利的眸子,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的年轻女人身上。 云想容。 刁金花的儿媳妇。 沈家村的一朵花。 眼看著婆婆彻底栽了,这女人竟然没有丝毫惊慌。 她依旧跪在那里,身板挺得直直的,那张清秀的脸上,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滑落,掛在尖尖的下巴上,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第88章 孤儿寡母?老子一脚踩碎你的绿茶麵具 云想容没有像刁金花那样撒泼打滚。 她直接把姿態低到了尘埃里,像一朵在暴风雨中摇曳的小白花。 “大叔……” 云想容的声音软糯,带著哭腔,却字字清晰,正好能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婆婆年纪大了,脑子糊涂,您是战斗英雄,是做大事的人,何必跟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太一般见识?” “我们沈家村……苦啊。” “这片海,是我们祖祖辈辈守著的饭碗。” “我也知道,军民一家亲。” “可是大叔……” 云想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家里的米缸早就空了。” “隔壁李奶奶,三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 “我们这些孤儿寡母,没本事,没能耐,就指著这一潮水下锅活命。” “您是大英雄,您有工资,有供应粮。” “您就当是行行好,把这条活路……赏给我们吧。” 咚! 说完。 云想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礁石上,瞬间红了一片。 “求求大家了……” 周围那十几个沈家村的妇女,也极有默契地跟著抹眼泪,有的甚至开始低声啜泣。 这一招。 太毒了。 如果说陈大炮是硬刀子杀人。 那云想容这就是软刀子割肉。 她避开了“所有权”这个硬茬,只谈“强弱”,只谈“生存”。 这一跪,直接把陈大炮和军嫂们,架在了“仗势欺人”、“逼死穷人”的道德火刑架上烤。 谁要是再往前一步,谁就是欺负孤儿寡母的恶霸! 原本还觉得解气的刘红梅,此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老张推了推眼镜,脸有些发红,下意识地想要把手里的袋子鬆开。 是啊。 咱们有手有脚,还有部队的津贴。 跟这帮连饭都吃不上的孤儿寡母抢食吃……这要是传出去,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了! “唉……” “要不……算了吧?”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大炮叔,这要是传出去,咱们院的名声……” 舆论的风向,眼看著就要被这一跪给跪翻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赶海大队,现在的士气直接泄了一大半。 云想容伏在地上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弧度。 当兵的? 哼。 只要把“弱者”这层皮披好了,就算是团长来了,也得乖乖把路让开! 然而。 下一秒。 一只穿著沾满泥浆的解放鞋的大脚,直接踩在了她面前那块平整的沙地上。 砰! 沙土飞溅,迷了云想容的眼。 “孤儿寡母?” 头顶上方,传来了陈大炮那如同闷雷般的声音。 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厌恶。 “放你娘的那个罗圈屁!” 这一嗓子,粗鲁至极。 直接把云想容营造出来的悲情氛围,震了个稀碎。 云想容错愕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陈大炮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那里面。 没有同情。 只有像看垃圾一样的冰冷。 “演。” “接著演。” “不去文工团当台柱子,窝在这打渔,真是屈了才了!” 陈大炮把手里的菸头狠狠往地上一摔,火星四溅。 他猛地转过身,手里那把还带著铁锈腥味的杀猪刀,笔直地指向了不远处那片阴暗茂密的防风林。 “那是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顺著刀尖看去。 那片防风林里,黑漆漆的,除了树影晃动,似乎什么都没有。 “怎么?眼瞎啊?” 陈大炮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林子里飘出来的烟味儿,比老子脚上的臭袜子味儿还衝!” “大前门,还是带把的!” “一块钱一包的好烟啊!” 陈大炮大步走到林子边缘,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还没完全熄灭的菸头,举在手里,像是在展示什么罪证。 “来!” “大傢伙给老子看看!” “这就是你们嘴里快饿死的孤儿寡母?” “这就是连饭都吃不上的穷苦百姓?” “老子在前线猫耳洞里的时候,都知道先把女人孩子护在身后!” “你们沈家村倒是好出息啊!” 陈大炮猛地把菸头弹向云想容的脸,嚇得这女人尖叫一声往后缩去。 “一群大老爷们,有手有脚,躲在林子里抽著好烟,看著自家老娘、媳妇跪在地上给別人磕头?给別人演戏?” “让一群女人冲在前面当挡箭牌,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这是男人干的事儿吗!” “呸!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轰——! 这一番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人群里炸开了。 刘红梅愣住了。 胖嫂愣住了。 连老张这个读书人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帮孙子!玩阴的!”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孤儿寡母! 那林子里,藏著沈家村的壮劳力! 这帮地头蛇,是怕跟军属正面衝突吃亏,所以才让这婆媳俩出来演苦肉计,想要兵不血刃地把这片海滩给霸占住! “出来!” 陈大炮一声暴喝,杀猪刀猛地劈在旁边一棵大腿粗的木麻黄树干上。 咔嚓! 木屑纷飞。 刀身入木三分,颤动不已。 “再不出来,老子就把这林子给点了!” 窸窸窣窣…… 片刻的死寂后。 防风林里,终於有了动静。 十几个穿著跨栏背心、胳膊上纹著刺青的壮汉,手里拎著木棍和鱼叉,一脸尷尬又不甘心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光头,正是沈家村的渔霸,沈大彪。 他手里还捏著半截没捨得扔的大前门,看著被陈大炮揭穿了老底,那张横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阴毒得像条海蛇。 “妈的……” 沈大彪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了云想容一眼,似乎在怪她戏没演好,让他当眾丟了大人。 看著这群身强力壮的男人。 刚才还心软的军嫂们,此刻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被骗了! 被这帮绿茶婊给耍了! “好啊!原来藏著这么多大老爷们啊!” 刘红梅那个气啊,把袖子一擼,指著云想容就骂。 “刚才不是哭穷吗?不是说孤儿寡母吗?” “合著你们村的男人都在林子里孵蛋呢?” “真不要脸!” 云想容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谎言被赤裸裸地撕开,那张温婉的面具再也掛不住了。 她颤抖著看向陈大炮。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不仅能动手,那双眼睛更是毒得像蛇,一眼就看穿了所有的把戏。 陈大炮没有理会这些跳樑小丑。 他把刀从树干上拔出来。 转过身,面对著身后那二十几个已经彻底清醒、满腔怒火的军属邻居。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 这一刻。 他的背影,高大得像是一座灯塔。 “都看见了吗?” 陈大炮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 “我儿子,断了一条腿,是为了谁断的?” “是为了守住这片海!是为了让这些王八蛋能在家里抽著烟、算计人!” “他把命都豁出去了!” “咱们这些当家属的,要是连口吃的都守不住,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看不穿,咱们还有脸回去见他们吗!” 这一问。 问得眾人眼眶发红,胸口起伏。 是啊。 咱们怕个球啊! 咱们不偷不抢,凭什么要被这帮地头蛇骑在头上拉屎? “大炮叔!你说咋办!” 胖嫂把手里的钢筋耙子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干!” 陈大炮把手里的铜哨子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 嗶——————! 一声尖锐的哨音,如同衝锋號角,刺破了黄昏的海岸线。 陈大炮把杀猪刀往前一挥,指向那片铺满海鲜的礁石区。 那个“抢”字,带著雷霆万钧之势,从他喉咙里炸了出来。 “这片海!” “今天见者有份!” “谁要是敢齜牙,老子让他去海里餵王八!” “给老子冲!!!” “冲啊!” 第89章 抢钱!这哪里是赶海,这是扫荡! 嗶——————! 铜哨声撕裂了海风。 这一声,就像是给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狼,打开了羊圈的柵栏。 “冲啊!” “抢大货啊!” 原本还矜持、犹豫,甚至带著点书卷气的军属们,此刻彻底撕下了面具。 什么形象?什么面子? 在遍地黄金面前,那都是狗屁! 二十多號人,提著麻袋,挥舞著铁鉤,嗷嗷叫著衝下了堤坝。 挡在路中间的沈大彪和那十几个纹身壮汉,刚才还一脸横肉地装门神,此刻看著这群眼珠子发红、手里拿著钢筋铁叉的娘子军,竟是被嚇得下意识往两边一缩。 谁敢拦? 那个背著杀猪刀的老头正站在高处盯著呢! 而且这帮军属……疯了啊! 噗呲!噗呲! 胶鞋踩进滩涂烂泥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密集的鼓点。 胖嫂一马当先。 她体格壮,吨位大,跑起来地皮都在颤。 刚衝进乱石堆,一脚还没踩实,就感觉脚底下咯噔一下。 像是踩到了块会动的石头。 胖嫂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好傢伙! 一只比洗脸盆还大的青蟹,正举著两只如同老虎钳子一样的大鰲,凶狠地夹住了她的胶鞋底。 这壳色,青得发黑。 一看就是在这片没人敢动的老虎滩里,养成了精的老螃蟹! “我的亲娘舅誒!” 胖嫂怪叫一声,根本不顾螃蟹夹人疼不疼,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下去,按住蟹壳,直接给提溜了起来。 沉! 压手! 这一只,少说得有两斤半! “发財了!真发財了!” 胖嫂激动得破锣嗓子都劈了叉,把螃蟹往麻袋里一塞,衝著后面的人大喊。 “快来啊!这里的螃蟹傻啊!都不跑的!”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轰! 所有人都疯了。 刘红梅这会儿直接跪在泥水里,双手像是装了马达,在石头缝里疯狂掏摸。 “响螺!拳头大的响螺!” “哎哟!这是海参?这一片全是海参!” “別抢!这窝是我的!” 平日里为了几分钱菜钱都要跟小贩掰扯半天的军嫂们,此刻彻底放飞了自我。 这就是没被开採过的处女地啊! 颱风就像个勤劳的搬运工,把海底深处的宝贝,一股脑全给卷到了这片浅滩上。 什么叫遍地黄金? 这就是! …… 陈大炮没有急著下手。 他像个督战的將军,叼著菸捲,站在一块高耸的礁石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全场。 他在看潮水。 也在看人。 “刘红梅!把你那个爪子给我缩回来!” 突然。 陈大炮一声暴喝。 正趴在一处深水坑边的刘红梅被嚇了一哆嗦,刚伸出去想抓鱼的手停在了半空。 “怎么了大炮叔?这有一条红斑鱼,好几斤呢……” 刘红梅一脸委屈,指著水坑里那条翻著白肚皮的大鱼。 “红斑?” 陈大炮冷笑一声,身形猛地一动。 他不像是在走,倒像是在飞。 脚尖在几块如刀锋般尖锐的礁石上一点,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瞬间跨过了七八米的距离。 手中的钢筋鱼叉,化作一道寒芒。 咄! 一声闷响。 鱼叉狠狠扎进了刘红梅手边不到十公分的岩石缝隙里。 水花四溅。 “妈呀!” 刘红梅嚇得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只见那鱼叉之下,一条手腕粗细、浑身布满豹纹斑点的怪鱼,正疯狂地扭动著身躯。 那张满是獠牙的大嘴,正死死咬著钢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海狼! 也就是海鰻! 这玩意儿性子最凶,咬住了肉就绝不撒口,甚至能把人的手指头生生咬断! 刚才要不是陈大炮这一叉子,刘红梅这只手算是废了。 “看见了没?” 陈大炮手腕一抖,將那条凶狠的海鰻挑在半空。 “为了几块钱的鱼,把手搭进去?” “你家老张要是想要个独臂神尼当媳妇,你就接著拿手去掏!” 刘红梅看著那条还在滴血的怪鱼,脸嚇得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谢……谢谢大炮叔……” “別废话!” 陈大炮把那条死透的海鰻甩到她脚边。 “这也是好肉,红烧滋补,装起来!” “以后记住了,看不清水底下的坑,先下棍子,再下鉤子,谁再敢拿肉手去赌命,老子直接把他踹海里去醒醒脑子!” “是是是!” 周围的军嫂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噤若寒蝉,心里的那点贪婪瞬间冷却了几分,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规矩了许多。 第90章 嫌龙虾扎手?这波凡尔赛绝了! 教训完刘红梅,陈大炮转身朝著更深处的乱石区走去。 那里是“鬼见愁”。 全是布满青苔的圆石,湿滑无比,就算是本地的老渔民,走在上面也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是摔断腿的下场。 可在陈大炮脚下,这些石头就像是平地一样。 他双膝微弯,重心压得极低,脚掌像是生了根,每一步都踩在石头最粗糙的受力点上。 动作行云流水。 不带一丝烟火气。 “都別光盯著螃蟹!” 陈大炮停在一块矗立在潮水中的巨岩旁,用鱼叉指了指岩石的背阴面。 “桂兰!带几个人过来!” “带铲子!” 李干事的媳妇桂兰赶紧带著几个军嫂深一脚浅一脚地凑过来。 “大炮叔,这是啥啊?长得跟乌龟爪子似的,怪嚇人的。” 只见那岩石缝隙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灰绿色、带著鳞片的东西,乍一看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挥舞。 丑。 真丑。 “嚇人?” 陈大炮嗤笑一声,手里的铲子猛地一铲。 哗啦! 一大坨“乌龟爪子”掉进了袋子里。 “这叫佛手螺!洋鬼子管这叫『来自地狱的海鲜』!” “看著丑,吃著比神仙肉还鲜!” “在广州那边的大酒楼里,这一斤能换你男人半个月津贴!” 听到这话。 桂兰等人的眼睛瞬间绿了。 半个月津贴?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哪里是螺?这分明是长在石头上的大团结啊! “抢啊!” 根本不用陈大炮再动员,几个女人瞬间扑了上去,铲子挥舞得飞起,恨不得把岩石皮都给刮下来一层。 陈大炮摇了摇头,没跟她们抢这些“小钱”。 他的目標,在更前面。 一处低洼的死水坑。 颱风带来的巨浪,把海水灌进了这个天然的陷阱,等到潮水退去,这里就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牢笼。 陈大炮站在坑边,往里看了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呵,老龙王隨的份子钱,不轻啊。” 只见那两米见方的水坑里,浑浊的海水像开了锅一样沸腾。 十几条大鱼正在里面绝望地扑腾。 有浑身布满云纹的褐菖鮋,有背鰭如刀的黑鯛。 最显眼的。 是三条足有四五斤重的老鼠斑! 这玩意儿,肉质细嫩,只有在深海礁石区才有,平时想钓一条都难如登天,现在竟然像是大白菜一样,挤在这个小坑里开会! “建军媳妇正好缺营养。” 陈大炮把杀猪刀往腰后一插,抄起带来的大网兜。 这就不是钓鱼。 这是进货! 一网下去,沉甸甸的分量压得网杆都弯了。 哗啦! 三条极品老鼠斑被甩上岸,在碎石滩上噼里啪啦地乱跳。 陈大炮回头衝著人群大喊一声: “谁带空麻袋了?赶紧过来!老子的袋子装不下了!” ...... 岸边高处。 刁金花瘫在那块尖锐的礁石下,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她也不喊疼了。 也不叫唤了。 那一双浑浊的三角眼,死死地盯著下方那热火朝天的海滩,眼皮子直抽抽。 这哪里是在捡海鲜?这分明是在拿著钝刀子,一片一片割她刁金花的心头肉啊! 往常颱风过后,这片滩那是她们沈家村的私產。 这一潮水下去,少说能捡个几百块钱的货! 可现在呢? 眼睁睁看著那帮“外乡人”,把她们的“祖產”,一袋子一袋子地往外搬。 “作孽啊……” “这帮天杀的强盗……” 刁金花嘴唇哆嗦著,想骂,却又不敢大声。 旁边。 云想容还跪坐在地上。 只是此刻,她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楚楚可怜。 她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 眼神阴毒得像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看著那一袋袋被装满的渔获。 看著那些军嫂脸上洋溢著的、刺眼的笑容。 嫉妒。 疯狂的嫉妒,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女人就能吃皇粮,住大院,还能抢走属於她的財路? 而她云想容,模样身段哪点比不上这些粗手大脚的娘们?却只能窝在这个穷渔村里,守著这片烂泥滩受穷? 老天爷瞎了眼!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拖著沉重的编织袋,气喘吁吁地从她们面前经过。 刘红梅。 这女人也是个极品。 明明旁边有宽敞的大路不走,偏要往刁金花跟前凑。 她故意拖著袋子,在礁石上磕得咣咣响,生怕別人不知道里面装满了货。 走到刁金花面前时。 刘红梅停下了脚步。 她把手伸进袋子里,像是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只通体透红的大傢伙。 锦绣大龙虾! 足有一尺长! 两根虾须在海风中颤颤巍巍。 “哎哟我去!” 刘红梅夸张地叫了一声,把龙虾举到了刁金花的鼻子底下。 “老太太,您给掌掌眼,这啥破玩意儿啊?” “壳这么硬,全是刺,扎得我手疼!” “这玩意儿咋吃啊?是不是没肉啊?” 刘红梅一脸“嫌弃”地看著手里的大龙虾,然后斜著眼睛,看著已经快要气晕过去的刁金花。 “老太太,你是本地人,见多识广。” “要不……这玩意儿给你拿回去餵猪?” 噗! 刁金花只觉得胸口一闷,嗓子眼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餵猪? 这可是锦绣龙虾! 这么大个头的,供销社里能卖十好几块钱! 这败家娘们儿是在炫耀! 是在往她心窝子里捅刀子啊! “你……你……” 刁金花指著刘红梅,手指头都在哆嗦,两眼一翻,就要往后倒。 “哎哎哎!別碰瓷啊!” 刘红梅敏捷地往后一跳,把龙虾往袋子里一塞。 “这大海啊,还真是公平。” “谁勤快,老天爷就赏谁饭吃。” “不像某些人啊……” 刘红梅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云想容,冷笑一声。 “有手有脚不干活,光知道跪在地上演戏。” “这戏演得再好,能当饭吃?” “能变出龙虾来?” “要饭还嫌饭餿,呸!什么东西!” 说完。 刘红梅一甩头,像个打了胜仗的公鸡,拖著战利品,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留下刁金花在那捶胸顿足,哭天抢地。 …… 天色渐暗。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血红。 赶海大军开始撤退。 每个人都像是从泥坑里刚爬出来的泥猴子,浑身湿透,满脸泥点。 累。 真累。 有几个身体弱的军嫂,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但是。 爽! 太他娘的爽了! 看著手里那沉甸甸的袋子,听著里面螃蟹抓挠、鱼尾拍打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上,都绽放出了最朴实、最灿烂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海鲜。 这是改善生活的希望。 这是家里孩子半个月的肉食。 这是给男人下酒的硬菜! 队伍的最前面。 陈大炮扛著一个最大的编织袋,背上还背著那把杀猪刀。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 哪怕背著一百多斤的货,腰杆也挺得笔直。 在他的怀里,还特意揣著一个小网兜。 那是他在一块极其隱秘的岩缝深处撬下来的。 六只巴掌大的九孔鲍鱼。 个顶个的肥! 这玩意儿是大补。 专门留给儿媳妇林秀莲的。 至於那帮沈家村的人? 陈大炮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们一个。 一群被拔了牙的狗,叫得再凶,也咬不死人。 经过防风林边时。 陈大炮感觉背上一凉。 像是被一条阴冷的毒蛇给盯上了。 他脚步微微一顿,却並没有回头。 林子的阴影里。 云想容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打真丝裙摆上的灰尘。 她看著陈大炮那宽厚的背影。 看著他背上那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原本属於她们的財富的袋子。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原本的委屈和泪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和贪婪。 “大叔……” “这片海,水很深的。” “拿了我的……早晚得给我吐出来。” 云想容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那模样。 像极了一条正准备捕食的美女蛇。 第91章 这一锅,馋哭了整个海岛 夕阳像是被剁碎的咸蛋黄,流著油,铺满了半个海面。 家属院的大铁门被“哐当”一声撞开。 “回来啦!都回来啦!” 留守在院子里看孩子的几个老人,还没看清人影,就先闻到了一股子浓烈的、混合著海泥和鲜腥的味道。 紧接著,一队像是从泥坑里刚打完滚回来的“杂牌军”,浩浩荡荡地杀了进来。 打头的正是陈大炮。 他背著那个最大的编织袋,单手拎著鱼叉,脚步踩得地皮都在震。 后面跟著的刘红梅、胖嫂一群人,虽然累得直喘粗气,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但那脸上的表情,一个个比刚打了胜仗的將军还傲气。 胖嫂一进院子,看见自家男人老王正要在门口接袋子,立马把眉毛一竖,大嗓门直接炸开: “起开!別挡道!没看这货压手吗?压坏了里面的大青蟹你赔得起?” 老王被吼得一愣一愣的,缩回手訕笑: “这不是心疼你嘛……嚯!这袋子里装石头了?咋这么沉?” “石头?”胖嫂把沾满泥的头髮往耳后一撩,露出一口白牙,嗤笑道。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金疙瘩!” 陈大炮走到院子正中央,把那个看著就嚇人的编织袋往地上一墩。 “全都有!卸货!” 一声令下,二十几个麻袋口子几乎同时被解开。 哗啦——! 就像是发大水冲开了龙王庙。 大大小小的海鲜,顺著袋口就流淌了出来。 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瞬间被淹没。 拳头大的青蟹挥舞著大钳子,耀武扬威地横行霸道,咔嚓咔嚓的甲壳碰撞声让人头皮发麻; 半尺长的皮皮虾弓著身子弹跳,像是在在油锅里炸开的豆子; 还有那一堆堆的杂鱼、海螺、蛤蜊,甚至还有几条滑腻腻的海鰻在人脚缝里钻来钻去,嚇得几个小孩嗷嗷乱叫,既害怕又想伸手去抓。 “我的个亲娘咧……” 看门的大爷菸袋锅子都掉地上了,浑浊的老眼瞪得像铜铃。 “这……这是把龙宫给抄了?” 视觉衝击力太强了。 这年头,物资匱乏,平日里能吃顿咸鱼干都算改善生活,谁见过这种阵仗? 这就是一座海鲜山! “大傢伙儿都別愣著!”胖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屁股坐在地上,顺手按住一只想逃跑的八爪鱼。 “赶紧拿盆!拿桶!只要能装水的傢伙什,全给我拿出来!” 兴奋劲儿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一个新的危机,像乌云一样笼罩在了眾人心头。 天热。 颱风刚过,海岛的回南天像是蒸笼一样。 看著满地还在吐泡泡的海货,胖嫂先发了愁,蒲扇般的大手拍得大腿啪啪响: “大炮叔,这……这也太多了啊!这玩意儿娇贵,死了就臭,臭了就得扔,这一晚上咱就是撑死也吃不完啊!” “是啊,要不……趁著新鲜,送去食堂给司务长说说,便宜点卖了?” 老张也在旁边嘀咕。 这是穷怕了。 见不得东西糟践。 陈大炮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他眯著眼,扫视了一圈这帮没见过世面的邻居,冷哼一声: “卖?几分钱一斤卖给食堂当烂白菜?亏你们想得出来!” “那咋整?”刘红梅急得直跺脚。 “这可都是肉啊!烂了那是作孽!” 陈大炮把菸头往地上一扔,脚尖碾灭,那股子兵痞劲儿又上来了。 “慌个球!” “既然带回来了,那就是咱们的口粮!” “去!把各家的煤油炉、大铁锅全搬出来!就在这院子里架火!搞全院大会餐!” “老张,带几个老爷们负责杀鱼、刷蟹!手脚麻利点,別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 “胖嫂,你带人剥蒜、切姜,有多少切多少!” “刘红梅,你去各家各户搜罗盆,越大越好,还有调料,油盐酱醋,谁家有存货都贡献出来,回头算帐!”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原本乱糟糟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的邻居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得令!” “快快快!回家搬锅!” “老婆子,把咱家过年存的那罐猪油拿出来!” 这一刻,陈家小院不再是个普通的家属院。 它变成了一个战地厨房。 每个人都是流水线上的士兵,而在中间指挥若定的陈大炮,就是那个掌握著全军灶台的炊事班班长! 陈大炮脱了那是满泥浆的上衣,露出一身精赤的腱子肉,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却又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力量感。 他走到案板前,从后腰抽出了那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 “看好了!这玩意儿咋收拾!別瞎搞把好东西弄废了!” 他隨手抓起一条滑不留手、满嘴獠牙的海鰻。 这东西凶,离了水还能咬断人手指头。 但在陈大炮手里,它就跟条死麵团没两样。 篤! 刀背一敲七寸,海鰻瞬间挺直。 刷刷刷! 刀光如练。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条海鰻已经被剔了骨,切成了连刀不断的牡丹花刀,每一片肉的厚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这刀工。 这手速。 別说刘红梅看傻了,就连自詡会做饭的胖嫂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国宴帮厨的含金量?这哪里是做饭,这分明是在耍杂技啊! 紧接著是响螺。 这玩意儿壳硬,一般人拿著锤子都得砸半天。 陈大炮手腕一抖,刀尖精准地刺入螺壳的某个点,轻轻一挑,“咔噠”一声,一大块肥美的螺肉就完整地跳了出来。 再横刀一片。 薄如蝉翼的螺片,在夕阳下透著玉一样的光泽,仿佛吹弹可破。 至於那几只让人眼馋的锦绣大龙虾。 陈大炮根本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摆盘。 刀背拍碎硬壳,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虾肉,直接斩成大块。 暴力。 直接。 却又透著一种极致的解压感。 “大炮叔,这也太……太糟蹋东西了吧?”老张看著那大块的龙虾肉,心疼得直抽抽。 “这种好东西,那得清蒸啊,原汁原味……” “清蒸个屁!” 陈大炮把龙虾块往大盆里一扔,抓起一把淀粉“哗啦”撒上去,眼神里透著股狂傲: “这种大肉,就得猛火爆炒!避风塘做法!懂不懂?” “今儿个,老子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海味!” 第92章 国宴级降维打击,全院邻居集体「真香」! 就在眾人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陈大炮却悄悄退出了主战场。 他像做贼一样,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贴身揣著的小网兜。 溜到墙角那早就预备好的小煤油炉旁。 上面坐著个巴掌大的紫砂小锅,火苗子调得只有豆粒大。 网兜打开。 六只巴掌大的九孔鲍鱼,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是真正的极品。 只有在最危险的礁石缝隙深处才能找到。 陈大炮用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刷洗著鲍鱼的裙边,那动作轻柔得简直不像是个杀猪的。 切了几片带来的风乾老火腿,扔进去提鲜。 两片老薑,一两滴花雕。 盖盖,文火慢吊。 没一会儿,一股子醇厚、鲜甜,完全不同於大锅爆炒那种霸道的香味,悄悄地飘了出来。 林秀莲正挺著大肚子,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摇蒲扇赶蚊子。 闻到这味儿,她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爸,这什么味儿?好香啊……” 陈大炮板著脸,咳嗽了一声,故意把嗓门压低: “咳……那个,捡剩下的下脚料,不值钱的玩意儿。” “那边大锅里又是油又是辣的,你身子重,受不住那个衝劲儿。” “这个……也就是给你清清口,將就著吃点。” 说著,他揭开盖子。 汤色清亮如茶,鲍鱼肉微微捲曲,像是一朵盛开的白玉花。 “下脚料?” 林秀莲虽然落魄了,但那是见过世面的。 九孔鲍当清口的白开水? 她看著公公那张被烟燻火燎得黑红的脸,还有那躲闪的眼神。 心里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什么下脚料。 这分明是公公冒著摔断腿的风险,特意给她这个儿媳妇寻摸的“独食”。 “爸……这太贵重了,您也吃一口。”林秀莲声音带著颤音。 “我不爱吃这软趴趴的东西!没嚼劲!”陈大炮一摆手,甚至有点不耐烦。 “赶紧趁热吃了!別让別人看见,省得那帮碎嘴婆娘又说閒话!” 看著儿媳妇乖乖喝汤,陈大炮这才鬆了口气。 转身,大步流星回到院子中央。 气场全开,杀气腾腾。 三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呈“品”字形架起。 “火!给老子烧旺点!要把锅底烧穿的那种!” 轰! 油锅里的热油瞬间冒烟。 葱姜蒜末倒进去,发出“滋啦”的一声巨响,爆香的味道瞬间冲天而起。 第一口锅,爆炒响螺片,火苗子窜起三尺高,映红了半边天。 第二口锅,香辣蟹块,大把的干辣椒和花椒撒进去,呛辣鲜香的味道霸道得像是要把人的天灵盖给掀开。 第三口锅,杂鱼贴饼子,酱香浓郁,咕嘟咕嘟冒著泡。 最后。 陈大炮让人把晒鱼乾用的那个直径一米多的大竹簸箕给搬了过来。 铺上洗乾净的芭蕉叶。 “出锅!” 哗啦! 红彤彤的螃蟹、金黄的龙虾块、雪白的螺片、酱色的杂鱼…… 分门別类,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座海鲜堆成的碉堡。 隨著最后一道滚烫的热油,淋在最上面的葱丝和清蒸石斑鱼上。 滋——! 那股子复合到了极致的鲜香味,呈爆炸式向四周扩散。 海风一吹。 这股味道就像是长了眼睛,越过了家属院的围墙,穿过了那片防风林,直扑沈家村。 …… 沈家村,刁金花家。 破旧的八仙桌上,摆著一盆咸菜,几个发黑的冷红薯。 刁金花一家子正阴沉著脸,围坐在一起。 白天在滩涂上吃了瘪,回来又看见那一袋袋被抢走的海鲜,这心里正堵得慌。 “妈,这红薯餿了……” 云想容的小儿子刚咬了一口,就呸地吐了出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饿死鬼投胎啊!”刁金花一筷子敲在孙子手上,正要骂人。 “有的吃就不错了!怎么没饿死你!” 突然。 一股子无法形容的香味,顺著破窗户缝就钻了进来。 那是油脂混合著高蛋白,在大火激发下產生的最原始的诱惑。 辣味勾人,鲜味钻心。 正在啃咸菜的刁金花,动作猛地一僵。 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咕嚕。 一声巨大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著,是肚子里传来的雷鸣般的抗议声。 她闻出来了。 那是葱油爆响螺的味道。 那是她这辈子只在县城国营饭店闻过一次,做梦都在想的味道。 而这味道的来源,正是那个抢了她们“祖產”,打了她们脸的陈家小院!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刁金花捂著胸口,看著桌上那盆黑乎乎的咸菜,只觉得这哪里是饭?这分明是猪食! 这股香味,比陈大炮手里的杀猪刀还要锋利。 它不伤身。 它诛心! “妈……我想吃肉……”小孙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云想容坐在阴影里,死死地抓著衣角,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上,此刻扭曲得像个厉鬼。 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不仅仅是物资的碾压,更是生活质量的无情嘲讽。 …… 陈家小院。 天彻底黑透了,但院子里掛著两盏200瓦的大灯泡,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號邻居,围著那个巨大的竹簸箕,席地而坐。 没有精致的桌椅,也没有讲究的餐具。 每个人手里都端著个搪瓷缸子,里面装著陈大炮用剩下的鱼骨头熬出来的奶白色的鱼汤,代替了酒。 “都愣著干啥?” 陈大炮端起一个大海碗,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今天这顿,咱们是拿命拼回来的!” “既然是拼回来的,那就得吃出个样儿来!谁要是吃不饱,就是看不起我陈大炮的手艺!” “开整!” 隨著这一声吼。 所有的矜持、斯文,全被拋到了脑后。 刘红梅一手抓著个螃蟹腿,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衝著陈大炮竖大拇指: “大炮叔!服了!这手艺……我刘红梅这辈子算是没白活!” “这也太鲜了!我的舌头都要吞下去了!”胖嫂更是直接上手,把一块龙虾肉塞进嘴里,幸福得直翻白眼。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看著那些平时为了几分钱菜钱能吵翻天的邻居们,此刻一个个像是亲兄弟姐妹一样,大口吃肉,大声说笑。 那种热火朝天的氛围,那种油然而生的凝聚力。 让他这个当过连长的,都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热。 这就是父亲的手段吗? 不仅仅是武力震慑,也不仅仅是恩威並施。 更是一顿饭,把这原本一盘散沙的家属院,硬生生给吃成了一个铁桶! 第93章 满院子都是银子,谁敢让它化了? 嗝——! 这一声饱嗝,打得那叫一个盪气迴肠。 胖嫂毫无形象地瘫在那个被坐得吱呀乱响的小马扎上,那个可怜的小木凳仿佛隨时都要因公殉职。 她手里还死死捏著个螃蟹钳子,花衬衫领口全是油手印子,嘴角红油鋥亮,活脱脱像是刚从猪油缸里打捞上来的。 “舒坦……” 胖嫂眯著眼,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一脸的意犹未尽: “这辈子……值了!以前吃的那些海鲜,跟大炮叔这一手比起来,那就是猪食!” “可不是嘛!” 刘红梅也没了往日的精明劲儿,正拿著根鱼刺剔牙,丝毫不在意形象: “这葱油爆出来的味儿,咋就能这么香呢?我家老张平时吃猫食似的,今儿个愣是干了三大碗!” 院子中央。 三口大铁锅底下的柴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在海风里忽明忽暗地闪著。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化不开的味道。 那是葱姜蒜在高温下激发的辛辣,是海鲜特有的咸鲜,还有大把廉价香菸燃烧后的焦油味。 这味道混在一起,那是属於这个年代特有的“富足”味儿。 热闹劲儿过后,海岛的闷热像是一床湿棉被,重新盖了下来。 “哎哟……” 一声嘆息,突兀地打破了这短暂的“贤者时间”。 发声的是平时最爱算计的老张。 他蹲在那个一米多宽的竹簸箕旁边,手里拿著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著苍蝇。 盯著里头的剩货,愁得老脸跟苦瓜似的。 “咋了老张?吃撑了还要哼哼?”胖嫂斜了他一眼。 “你个败家娘们儿,就知道吃!” 老张把蒲扇往地上一摔,指著簸箕里剩下的大半海货: “你睁开眼看看!还剩多少?这都有小二百斤了吧?”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被聚拢了过去。 刚才只顾著抢食,谁也没顾上细看。 这会儿一看,好傢伙。 虽然几十號人跟饿狼似的风捲残云了一通,但这战利品实在是太多了。 光是杂鱼和螃蟹,就还堆得跟小山似的。 因为天热,最底下的几条马鮫鱼,眼睛已经开始发浑,原本鲜亮的鱼鳞也变得有点暗淡无光。 刚才还是让人垂涎欲滴的美味。 这会儿在高温的烘烤下,隱隱散发出一股子让人不安的腥气。 “坏了……” 胖嫂一拍大腿,脸上的红光瞬间变成了惨白: “这天儿太热了!这又是死鱼死蟹的,过不了今晚就得发臭!一旦臭了,那可就全废了!”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浪费粮食那是遭雷劈的大罪过。 更何况是这么多肉! “这可咋整?” “要不……现在起锅烧油,全给炸出来?”刘红梅出了个餿主意。 “你家趁多少猪油?能炸两百斤鱼?”老张翻了个白眼。 “再说炸出来放哪?过两天照样长毛!” “那就醃了!做咸鱼!” “盐呢?谁家盐罐子里有几十斤大粒盐?再说这会儿上哪买去?” 一时间,院子里的气氛急转直下。 焦虑。 恐慌。 甚至是心疼得直哆嗦。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乞丐,突然捡了一麻袋金子,却发现这金子是冰做的,正在太阳底下哗哗地化成水。 那种眼睁睁看著財富流失的无力感,简直是在剜大傢伙儿的心头肉。 “大炮叔……” 眾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 陈大炮正叼著根烟,没点火。 他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赤的腱子肉,手里把玩著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 面对眾人焦灼的目光,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慌个球。” 陈大炮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让人心安的镇定。 “建军!” “到!” 一直在旁边默默收拾碗筷的陈建军,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杆。 “去,把前些日子晒的干橘子皮拿出来,扔火堆里。” “爸,这……”陈建军一愣。 这都啥时候了,还烤橘子皮?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陈大炮瞪了他一眼。 “去去腥味,顺便驱蚊子。一群人围著堆死鱼唉声嘆气,也不怕招来苍蝇。” 陈建军不敢多问,推著轮椅去杂物间翻出一袋子陈皮,抓了一把撒进即將熄灭的炭火里。 滋滋—— 一股淡淡的清苦橘香升腾起来,稍微冲淡了那股子令人烦躁的腥气。 陈大炮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的味道,心里其实也在盘算。 他不是神仙。 这年头没冷链物流,海岛交通又闭塞,这么多海鲜处理起来確实是个死局。 但他不能慌。 他是这个院子的主心骨,是这帮人的“头狼”。 狼王要是慌了,底下的狼群就得炸窝。 “咸鱼不值钱。” 陈大炮在心里默默盘算。 做成咸鱼干,费工费盐不说,价格还得被打得骨折。 这些海货,贵就贵在一个“鲜”字上。 只有运出去,运到县城,甚至是省城,那才是白花花的银子。 可是车呢? 等等。 陈大炮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那是常年侦察兵生涯留下的本能。 在海浪声和邻居们的嘈杂声中,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属於这里的声音。 嗡——嗡—— 沉闷。 有力。 那是柴油发动机特有的轰鸣声,像是一头正在喘息的老牛。 中间还夹杂著气剎放气时那声刺耳的尖啸。 “来了。” 陈大炮嘴角动了动,把嘴里的菸捲拿下来,在老茧厚实的手心里转了一圈。 “啥来了?”胖嫂一脸懵。 话音刚落。 两道刺眼的橘黄色光柱,像是两把利剑,瞬间刺破了院子外面的黑暗。 紧接著,那个庞大的钢铁巨兽,带著一身的泥点子和未散的引擎热浪,轰隆隆地停在了大院门口。 第94章 国宴私灶!把卡车司机忽悠瘸了 吱——! 刺耳的气剎放气声,像是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家属院上空的嘈杂。 院子里的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有些胆小的甚至往后缩了缩。 在这个年代,这声音代表著绝对的硬实力。 大解放,大卡车。 把著方向盘,那就是吃皇粮的“陆地巡洋舰”。 车门“咣当”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著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头髮乱糟糟像个鸡窝的男人跳了下来。 赵铁柱。 就是那个昨天车陷在泥坑里,差点把变速箱干报废,最后被陈大炮用摩托车硬生生拽出来的倒霉司机。 此刻,这哥们儿手里拎著两瓶没贴標但看著就透亮的散装白酒,腋下还夹著一条“大前门”。 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於朝圣般的急切。 “哎呀妈呀!” 赵铁柱一进院子,就使劲吸了两下鼻子,那表情陶醉得跟吸了大烟似的。 “我就知道!这一路把油门踩进油箱里,离著三里地就闻著味儿了!” “这葱油爆出来的鲜劲儿!绝了!” “比省城国营大饭店那帮大爷做的还衝!” 看著这个浑身油污、咋咋呼呼的男人,正啃著螃蟹腿的邻居们都有些侷促。 刘红梅下意识把面前那堆剔乾净的鱼骨头往身后藏了藏,生怕被这就见过世面的公家司机看轻了。 老张更是赶紧把嘴上的油一抹,站起身搓著手,一脸討好地想要打招呼: “哟,这不是赵师傅嘛,这大晚上的还在跑车……” 还没等他话说完。 一道像铁塔似的身影已经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陈大炮。 他根本没在乎赵铁柱那一身混著柴油味的脏工服,也没管自己身上还沾著鱼鳞。 直接伸出大手,重重地在赵铁柱肩膀上拍了一下。 啪! 这一巴掌,拍出了灰尘,也拍出了那股子不拿你当外人的江湖气。 “我就估摸著你小子该到了!” 陈大炮笑得那叫一个豪爽,跟刚才那个冷脸阎王判若两人。 “咋样?这一路烂泥坑没把你这老伙计给顛散架吧?” 赵铁柱被这一巴掌拍得一齜牙,但脸上笑开了花:“大炮哥!您这话说的!” “托您的福!昨天要不是您露那一手,我这车怕是得在泥坑里趴窝到下个月去!” “这不,刚卸完货,紧赶慢赶就想回来討口酒喝!” “您別嫌弃兄弟这一身脏啊!” 这姿態,放得极低。 看得周围邻居一愣一愣的。 这可是把著方向盘的司机大爷啊!平时去供销社送货,那眼孔都是朝天长的,啥时候跟人这么称兄道弟过? “嫌弃个屁!” 陈大炮一把揽住赵铁柱的脖子,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这身油味儿,那是咱们劳动人民的勋章!” “来来来!建军!愣著干啥?给你赵叔拿条湿毛巾!要热乎的!” “哎!”陈建军赶紧摇著轮椅去打水。 陈大炮拉著赵铁柱就要往主座上按。 赵铁柱看了一眼那满地狼藉的蟹壳和已经冷掉的大锅菜,虽然嘴上说不嫌弃,但喉结还是下意识地滚了一下。 这……剩饭啊? 虽然闻著香,但这要是跟一帮老娘们儿挤在一起吃残羹冷炙,这面子上多少有点掉价。 陈大炮是谁? 那是活了两辈子的老狐狸。 他眼角余光扫到赵铁柱那个微小的动作,心里跟明镜似的。 “別往那儿坐!” 陈大炮一摆手,声音突然压低,带著一股子神秘劲儿。 “这都是大锅饭,给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娘们儿吃的。” “那是咱们兄弟吃的吗?” 这话一出,旁边的胖嫂和刘红梅脸都绿了,但愣是没敢吱声。 “来来来,跟哥过来!” 陈大炮拉著赵铁柱,直接绕过了那三口大锅,来到了墙角那个不起眼的小煤油炉旁。 那里,摆著一张刚才特意让陈建军擦得鋥亮的小方桌。 桌上扣著两个大海碗。 陈大炮把赵铁柱按在马扎上,伸手掀开了第一个碗。 哗——! 一股子清幽、醇厚,完全不同於刚才那种霸道油腻的鲜香味,像是长了小鉤子一样,钻进了赵铁柱的鼻子里。 奶白色的汤汁里,静静地臥著一条鱼。 鱼身上没有花里胡哨的酱汁,只有几根翠绿的葱丝和薑片。 但在那昏黄的灯泡底下,这鱼皮竟然泛著高级的青灰色光泽,肉质细嫩得仿佛吹弹可破。 “这……”赵铁柱眼珠子瞬间瞪圆了,指著那条鱼的手都在哆嗦。 “这是……老鼠斑?!” 他是跑运输的,走南闯北见识多。 这玩意儿,那是海里的“劳斯莱斯”啊! 平时在省城招待所,那都是给大首长或者外宾留著的硬菜,普通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算你小子识货!” 陈大炮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紧接著又掀开了第二个碗。 红得发亮。 半只锦绣大龙虾,切成了麻將块大小,每一块都裹满了金黄色的蒜蓉和麵包糠,旁边还极其奢侈地摆著两瓶这年头极其罕见的玻璃瓶啤酒。 “刚才赶海捡的,几百斤货里就出了这么一条极品,我连建军都没捨得给,专门给你留著呢!” “这也就是我就一瓶花雕,不然高低得给你整两个硬菜,让你尝尝哥当年的手艺!” 陈大炮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完全忽略了这其实是他从给儿媳妇那个小灶里“剋扣”下来的事实。 但这话听在赵铁柱耳朵里,那就是两个字—— 排面! 太他娘的有排面了! 人家全院百十號人吃大锅菜,唯独给自己留了这种国宴级別的单灶! 这说明啥? 说明人家陈大炮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真把自己放在心尖上! “哥……” 赵铁柱那张沾满油污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两下,眼圈竟然有点红了。 他拧开手里的散装白酒,也不找杯子,直接对著瓶口就要吹。 “啥也不说了!” “以后您就是我亲哥!” “这海岛上,只要有我赵铁柱一口吃的,就绝对饿不著您!” 咕咚咕咚! 两口烈酒下肚,再夹一筷子入口即化、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的老鼠斑。 赵铁柱觉得自己这辈子前半截算是白活了。 这哪里是吃饭?这吃的是尊严!是情义! 第95章 空手套白狼?这叫资源整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铁柱那张脸喝得跟猴屁股似的,红得发亮。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突然变得神神秘秘起来。 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哥,给您透个底,您瞅瞅这个。” 陈大炮接过信纸。 上面是一行手写的钢笔字,字跡有些潦草,但盖著的那个红戳子却格外刺眼。 【关於开展副食品基地直供试点的通知】 落款是:省供销社採购科。 陈大炮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稳如老狗,只是挑了挑眉毛: “咋?这是要升官了?” “升个屁!” 赵铁柱打了个酒嗝,喷著酒气说道: “这是我上次回去,顺嘴跟採购科那个老战友提了一嘴。” “我说这海岛上有个退伍老兵,那是国宴大师傅的手艺,做的那个鱼丸……嘖嘖,那叫一个地道!” “还能当战备乾粮!保存时间长,营养好!” “结果你猜怎么著?” 赵铁柱一拍大腿,兴奋得唾沫星子乱飞。 “人家领导正愁这事儿呢!现在上头要求搞活经济,丰富菜篮子!省里正缺这种有特色、能运输的好东西立典型!” “哥!只要你能保证这鱼丸的质量和產量,我就能帮你把这货送进省供销社的大门!” “这可是直供!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轰! 这话一出,虽然声音不大,但在一直竖著耳朵听墙角的邻居们耳朵里,不亚於一声惊雷。 刘红梅手里的牙籤都掉了。 老张更是张大了嘴,下巴差点砸脚面上。 省……省供销社? 那是什么概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那是通天了啊! 他们平时也就是在团部家属院门口摆摆摊,顶多算个小商小贩,还得被纠察队盯著。 要是能掛上省供销社的牌子,那就是正规军!是给国家搞副业的先进个体户! 这档次,一下子就从地下飞到了天上!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看著父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的震撼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这就是父亲的布局吗? 一顿饭,一盘鱼,就把路子铺到了省城? 陈大炮把那张信纸慢条斯理地叠好,重新塞回赵铁柱的口袋里,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狂喜。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兄弟有心了。这事儿要是成了,哥少不了你的好处。” “看您说的!这就见外了!”赵铁柱急了。 “行了,这事儿回头细聊。” 陈大炮话锋一转,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玩味。 他伸手指了指院子中间那一大堆让人发愁的海货,嘆了口气。 “不过眼下嘛……兄弟你也看见了。” “哥哥我这刚打了胜仗,这一堆战利品,可是个大麻烦啊。” “天热,没冰,没车。这么好的东西,眼瞅著就要烂在手里嘍。” 这是一招以退为进。 赵铁柱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堆积如山的海蟹、杂鱼,虽然有些脱水,但那个头,那成色,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这就是您刚才说的……甜蜜的负担?”赵铁柱愣了一下。 “可不是嘛。”陈大炮一脸的“无奈”。 “我也不是神仙,这几百斤货,我那摩托车累死也拉不完啊。” 赵铁柱是个聪明人。 更何况刚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 这会儿正是表忠心的时候! 他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来,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 “哥!这算个屁的麻烦!” “您看我那是啥?” 他指了指门口那辆巨大的解放大卡车。 “我这趟是送完补给回空车!车厢里本来就空荡荡的!” “您要是信得过兄弟,就把这堆货全装我车上!” “我连夜赶回县城,也就俩小时的事儿!直接拉到县水產收购站!” “那边我有熟人,那是国营冷库!不管多少货,只要是新鲜的,照单全收!” “而且……” 赵铁柱压低了声音,冲陈大炮挤了挤眼睛。 “这属於顺路捎带,不烧公家油,也不收您运费!” “就当是抵了这顿老鼠斑的饭钱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 哗——!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刘红梅嗷的一嗓子跳了起来,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了,抱起一个装满螃蟹的麻袋就往车边冲。 “我就说大炮叔是財神爷下凡!这哪是烂鱼烂虾,这都是钱啊!” 胖嫂更是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衝过来就要抓赵铁柱的手: “大兄弟!你是我们全院的大恩人啊!” 陈大炮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赵铁柱面前,把胖嫂那油乎乎的大手给挡了回去。 “都別嚎丧了!” 陈大炮一声低喝,场面瞬间控制住了。 “既然有路子了,还不赶紧动起来?” “老张!带人装车!轻拿轻放!別把螃蟹腿给压断了,断了腿就不值钱了!” “建军!去拿帐本!每一袋谁家的,多少斤,都给老子记清楚了!” “亲兄弟明算帐,回头钱拿回来,少一分都不行!” “是!” 这一次,陈建军回答得格外响亮。 整个大院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搬运现场。 没有了刚才的焦虑和愁苦,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像是过年一样的红光。 原本可能会发臭的垃圾。 因为一辆顺风车,因为一个人脉。 转眼之间,就成了即將揣进兜里的、热乎乎的大团结! 陈大炮站在车斗旁边,看著大伙儿热火朝天地忙活。 他把手里最后半截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整理帐本的陈建军。 夜风吹过,捲起他有些花白的头髮。 “看明白了吗?” 陈大炮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陈建军的心上。 “这世上本就没有垃圾。” “只有放错了地方的宝贝。” “同样,这世上也没有绝路。” 陈大炮指了指那条延伸向黑暗深处的蜿蜒山路,那是通往县城的方向,也是通往外面大世界的方向。 “只要你能把人做通了,把路子铺开了。” “这路走宽了,就算是垃圾,也能给你变成黄金!” 陈建军看著父亲那宽厚的背影。 又看了看正指挥著邻居们装车的赵铁柱,还有那些脸上笑开了花的军嫂。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 他仿佛看见了一条金光大道,正在这贫瘠的海岛上,缓缓铺开。 第96章 这一桌子,叫做「野心」 海岛的清晨,潮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陈家大院里,静得嚇人。 几十號大活人,愣是没一个回屋睡觉的,全蹲在墙根底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餵了一宿的蚊子。 啪! 刘红梅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摊开手掌,一手的血和一个被拍扁的黑蚊子。 她顶著两个跟大熊猫似的黑眼圈,手里的蒲扇摇得跟抽了筋似的,频率快得让人眼晕。 那是心慌。 她的眼神,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死死地盯著院门口那条通往县城的黄泥土路。 路尽头空荡荡的,连根狗毛都没有。 “我说……大炮叔……” 刘红梅终於憋不住了,嗓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带著明显的颤音。 “这都去了一宿了……那日头眼瞅著就要毒起来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发乾: “那赵铁柱……虽然是公家人,但他跟咱非亲非故的。这一车货拉走,那是几百块钱的买卖……他別是看著货好,连车带货卷包会回老家了吧?”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滴凉水溅进了滚油锅。 本来就紧绷的气氛,瞬间炸了细碎的火花。 “是啊大炮叔!” 胖嫂在一旁接了茬,肥硕的大腿拍得啪啪响,声音里带著哭腔: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没跑……这大热的天!那螃蟹在铁皮车斗里闷了一宿,不得全臭了?” “那是肉啊!臭了可咋整!” “我家那三十斤响螺,可是我那是拿命在礁石缝里抠出来的啊!” 有人开始懊恼,有人开始嘆气,甚至有人开始用一种埋怨的眼神偷偷瞄向院子中央。 那里,坐著一尊佛。 陈大炮光著膀子,坐在那个吱呀作响的竹马扎上。 他右脚翘在左腿膝盖上,手里捏著一把发黑的修脚刀,正慢条斯理地刮著脚后跟上那层厚厚的老茧。 滋——滋—— 刀刃刮过死皮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陈大炮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周围这几十號大活人都是空气。 他吹了吹刀刃上沾著的皮屑,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啥。 “把心,都给我放回肚子里。” “赵铁柱开的是公家的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说了……” 陈大炮换了一只脚,继续刮。 “就算肉臭了,老子赔你们。” 语气不大,却带著一股子兵痞特有的横劲儿。 刘红梅张了张嘴,刚想说“你赔得起吗”,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轰——轰——! 那是柴油发动机特有的咆哮声,沉闷,有力,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 所有人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紧接著,那个庞大的墨绿色车头,带著一身的晨露和未乾的泥点子,哼哧哼哧地爬上了院门口的陡坡。 吱——! 一声刺耳的气剎声。 解放大卡车稳稳地停在了院门口,带起一阵黄土。 “回来了!回来了!” 胖嫂嗷的一嗓子跳了起来,那灵活度完全不像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 几十號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那架势,比见著亲爹还亲。 这可是他们的血汗钱! 车门被推开。 赵铁柱跳了下来。 他那件本来就全是油污的工作服,此刻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头髮乱得像鸡窝,两只眼睛熬得通红,全是血丝。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怪得很。 没有疲惫,反而泛著一种不正常的、像是喝了二斤烧刀子似的亢奋红光。 “咋样?咋样啊兄弟?” “卖了吗?没臭吧?” “给钱了吗?” 刘红梅挤在最前面,抓著赵铁柱的袖子就不撒手,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人家脸上。 赵铁柱没搭理她。 他只是有些嫌弃地甩开了刘红梅的手,然后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陈大炮面前。 陈大炮这时候才收起修脚刀,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赵铁柱咧开乾裂的嘴唇,嘿嘿一笑,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是男人之间办成了事儿的默契。 不用废话。 事儿,成了。 赵铁柱伸手,解开了勒在胸口的那根带子。 一个墨绿色的帆布军挎包,从他腋下滑落下来。 这包看著不起眼,边角都磨得发白了,还打著两个补丁。 但是。 它是鼓的。 鼓鼓囊囊,被里面的东西勒出了四四方方的稜角,像是一块刚出窑的方砖。 赵铁柱的手有点哆嗦。 不是怕。 是激动。 那是肾上腺素飆升后的后遗症。 他走到陈大炮面前那张擦得鋥亮的八仙桌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全院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包。 连呼吸声都停了。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人们胸腔里心臟狂跳的咚咚声。 “哗啦——!” 赵铁柱抓住挎包的底角,猛地往上一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紧接著,就是一场视觉的核爆。 一捆捆。 真的是一捆捆。 还带著银行封条,散发著油墨味儿和男人汗味儿的钞票,像是砖头一样,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灰蓝色的十块,那是“大团结”。 绿色的两块,那是“车工”。 红色的五块,那是“炼钢”。 还有一大堆散碎的钢鏰和毛票,哗啦啦地滚落下来,在桌子上瞬间堆成了一座五顏六色的小山! “嘶——!” 刘红梅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胖嫂捂住了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老张更是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钱。 真金白银的钱! 这年头,一个一级工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多块钱。 谁见过这么多现钱? 这得有多少? 五百?一千? 这一桌子钱带来的视觉衝击力,直接把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军嫂和家属给看傻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也就是过年发津贴的时候。 可跟眼前这一堆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叫花子手里的铜板! “咕咚。” 不知道是谁,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第97章 海岛大亨的第一桶金 陈大炮伸手,隨手抓起一捆还没拆封的“大团结”。 他在手心里拍了拍。 啪!啪! 声音清脆,悦耳,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乐章。 他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一张张呆若木鸡、充满贪婪和震撼的脸。 陈大炮咧嘴,露出一口烟燻的大白牙,笑得有点渗人。 “傻了?” “这就看傻了?” 陈大炮把那捆钱往桌子上一墩。 “铁柱,跟这帮没见识的说说,咋回事。”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抓起桌上的大茶缸子灌了一口凉水,这才缓过劲儿来。 他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子难以抑制的兴奋。 “疯了……县里收购站的人都疯了!” “咱们这车货一到,那站长的眼珠子都绿了!” “这两天台风过境,周边几个县的渔船都没出海,市面上一条鱼都没有!” “咱们这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那站长当场拍板,所有货,不管大鱼小虾,只要是新鲜的,统统加价两成收!” “人家说了,这叫『抗灾保供』,特事特办!” 轰! 人群再次炸锅。 加价两成! 这就叫发颱风財! 这就叫富贵险中求! 陈大炮叼上一根烟,陈建军赶紧划著名火柴给点上。 烟雾繚绕中,陈大炮那张满是风霜的脸显得格外高深莫测。 “听见没?” “这就叫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赚钱。” “你们昨天怕这怕那,要不是老子压著,这会儿这堆钱就是別人的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得眾人脸皮发烫。 刘红梅的脸红得像猴屁股,又是羞愧又是激动。 她现在只想给自己两巴掌。 昨天咋就那么怂呢? 咋就没多抓两只螃蟹呢? 那是钱啊! “行了,別在那眼红了。” 陈大炮大手一挥,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霸气。 “建军!念帐本!” “该是谁的,一分不少,拿走!” “是!” 陈建军推著轮椅,从怀里掏出那本被体温焐热了的帐本。 这一刻,这个残疾的退伍军人,腰杆挺得笔直。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父亲身后、被人指指点点的废人。 他是这个院子的“大管家”,是掌握著財政大权的关键人物! “刘红梅!” 陈建军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青蟹二十八斤!杂鱼十五斤!响螺六斤!还有……” 隨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陈建军报出了一个数字:“总计,二十三块五毛!” 二十三块五! 刘红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男人是副连级,一个月津贴才多少? 这差不多是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就一下午? 就那一下午在泥里打滚摸爬? 陈大炮从钱堆里数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又抓了一把毛票,直接拍在桌沿上。 “拿走!” 刘红梅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那一刻,她那双平时掐架抓头髮极有劲儿的手,竟然抖得连钱都捏不住。 她捏住那叠钱,感受著指尖传来的厚度和质感。 眼圈瞬间红了。 她看向陈大炮的眼神里,哪还有半点往日的算计和嫉妒? 那是狂热。 是崇拜。 是死心塌地的臣服! 这就叫奶便是娘! 跟著陈大炮有肉吃,这不再是一句空话,这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谢谢……谢谢大炮叔!谢谢建军兄弟!” 刘红梅语无伦次,把钱死死攥在胸口,生怕被人抢了去。 “下一个!桂花嫂!” “胖嫂!” “老刘!” …… 隨著一个个名字被念到,一笔笔钱被发了出去。 每个领到钱的人,脸上都洋溢著一种近乎疯癲的喜悦。 他们看著陈大炮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凶神恶煞的退伍老兵,而是在看一尊活財神! 这年头,谁能带大傢伙儿把日子过红火,谁就是爹! 分赃大会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 等到最后一个人领完钱,桌面上那座钱山,虽然矮了一截,但还剩下大半。 那是大头。 是陈大炮的渠道费,智商税,还有他自己那几百斤极品海货的收入。 起码还有三四百块。 陈大炮把属於自己的那堆钱,慢条斯理地拢在一起。 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装进了那个墨绿色的帆布包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像是拉上了眾人的心门。 他看著这群已经被金钱彻底征服、恨不得跪下来喊他一声亲爹的邻居们。 陈大炮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这就觉得多了?” “这就觉得烫手了?” 他冷笑一声,目光越过眾人的头顶,看向了远处那片茫茫的大海。 “这点钱,也就是给老子买烟抽的。” “一个个眼皮子浅得跟碟子似的。” 陈大炮站起身,身上的气势陡然拔高,像是一座压在人心头的大山。 “这海岛上的海鲜多了去了,这点算个屁?” “把眼光都给我放长远点!” “赵铁柱这路子既然通了,那以后这就是咱家的运钞车!” 他伸手拍了拍那辆解放大卡车的引擎盖,发出邦邦的响声。 “明儿个开始,咱要把这生意做到省城去!” “跟著我陈大炮,只要你们听话,不光肉管够,大团结也管够!” “听懂了吗?!” 一声暴喝。 “听懂了!” 几十號人齐声大吼,声音整齐划一,比部队出操还响亮。 烟雾繚绕中。 陈建军看著父亲那伟岸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看懂了。 父亲要的从来不是这几百块钱。 这一桌子,不叫钱。 这叫野心。 第98章 只有死鱼才顺水漂,老子教你们逆天改命 院子里的空气热得发烫。 不是气温,是人心。 看著桌上那堆还没分完的零钱,刘红梅的眼睛里像是伸出了两只手,恨不得把那些钢鏰都抓进自己兜里。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股子贪婪劲儿一旦被勾起来,就像是饿狼闻见了血腥味,根本压不住。 “大炮叔!” 刘红梅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嗓门大得嚇人: “这会儿才一大早,咱再去一趟吧!刚才那拨是赶上了,这会儿要是去,说不定还能捡著漏呢!那是钱啊,去晚了就被沈家村那帮王八蛋给抢了!” “是啊!我不困!我家那口子还在睡觉,我把他也叫起来!” “走走走!抄傢伙!” 一群人像是打了鸡血,拎起麻袋就要往外冲。 那架势,不像去赶海,像去抢银行。 “啪!” 一声脆响。 陈大炮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里面的浓茶溅了一桌子。 这一声,像是惊雷,把院子里那股子燥热的狂热劲儿,硬生生地给劈断了。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神畏惧地看著那个坐在马扎上的男人。 陈大炮没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根大前门,在手背上磕了磕,陈建军立刻划著名火柴凑了过去。 烟雾吐出来,陈大炮眯著眼,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去?去送死吗?” 陈大炮冷笑一声,手指著院门外的黑夜。 “脑子都被钱塞住了是不?也不抬头看看天?” “颱风过境,那是龙王爷打喷嚏,把海底的货给震上来了。但这会儿风停了,潮水早就退到底了。现在的海滩上,除了烂泥和硌脚的石头,连根海带毛都没有!” “你们这会儿去,除了餵蚊子,就是给沈家村的人当靶子练手。”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刘红梅愣住了,手里的麻袋尷尬地悬在半空。 “那……那明儿呢?明儿一早再去?”胖嫂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陈大炮弹了弹菸灰,眼神里带著一种看傻子的怜悯。 “明天?” “明天那是正常潮汐。你们以为大海是你家米缸,想什么时候掏就什么时候掏?” “靠天吃饭,那是乞丐干的事儿。今天有颱风你能捡漏,明天没颱风,你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这句话,扎心了。 刚才还觉得自己发了財、正做著万元户美梦的邻居们,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是啊。 这就是一锤子买卖。 这几百块钱看著多,可坐吃山空,又能顶几天? 那种刚刚尝到甜头却又瞬间面临断供的恐慌感,在院子里迅速蔓延。 陈大炮看著火候差不多了。 这一巴掌打完了,该给甜枣了。 驯人跟驯狗一个道理,得有张有弛。 他站起身,一脚踢在脚边那个装满杂鱼的大木盆上。 “哗啦!” 半死不活的小马鮫鱼、被压烂的带鱼、没人要的杂鱼虾蟹,在盆里翻滚著,散发出一股子淡淡的腥味。 这些东西,刚才大家都嫌弃占地方,扔了都嫌费劲,还是陈大炮强行让留下的。 “眼光都给我收回来。” 陈大炮指著这一盆烂鱼烂虾。 “想要天天有肉吃,想要顿顿有进项,咱们就得在这些『垃圾』身上做文章。” “从今天起,我不带你们捡破烂了。” 陈大炮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有力。 “咱们搞个『军属互助加工小组』。” “把这些杂鱼,做成我在团部给首长们做的那种——陈氏秘制鱼丸!” “只要鱼丸做出来,赵铁柱的车就在门口等著,拉到省城去,那就是源源不断的现钱!” “只要大傢伙儿还要吃饭,这生意就断不了。这,才叫铁饭碗!” 鱼丸? 刘红梅的眼睛又亮了,但隨即又有些迟疑: “大炮叔,这杂鱼……刺儿多肉少,做出来的丸子能好吃吗?而且我们也没个手艺……” “手艺?” 陈大炮嗤笑一声,挽起袖子,露出那两条即使年过半百依然结实得像钢筋一样的小臂。 “都把眼珠子擦亮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不锈钢汤匙。 不是刀。 是勺子。 “看好了。” 陈大炮隨手抓起一条半斤重的马鮫鱼,按在案板上。 没有去头,没有去尾。 他手里的勺子,像是有了生命。 刷——刷——刷——!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却又充满韵律的动作。 勺子顺著鱼脊骨的方向,不是切,不是剁,而是刮。 一种恰到好处的刮。 每一次刮动,那洁白细腻的鱼肉就像是雪花膏一样,顺滑地堆积在勺子里。 而那些令人头疼的细刺、腥气的红肉线、坚硬的鱼皮,全部被完美地避开,留在了骨架上。 快! 太快了! 眾人的眼睛甚至跟不上陈大炮的手速,只能听见勺子刮过鱼骨那令人牙酸又过癮的“滋滋”声。 不到一分钟。 一条鱼变成了两堆东西。 一堆是剔透如玉、毫无杂质的纯鱼茸。 另一堆是乾乾净净、连一丝好肉都没浪费的鱼骨架。 “嘶——!” 胖嫂倒吸一口凉气,双下巴都在抖: “大炮叔,你这……你这是变戏法呢?这手也太神了!” 刘红梅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她是做惯了饭的,知道这有多难。 平时家里做鱼丸,那是连皮带肉一起剁,剁得震天响,吃起来还牙磣。 可陈大炮这手……这简直就是艺术! “这就叫『国宴采肉法』。” 陈大炮隨手將鱼茸甩进盆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是好肉才有的胶质感。 “刀剁的肉,那是死肉,纤维断了,口感发柴。” “勺刮的肉,那是活肉,顺著纹理走,做出来的丸子,扔在地上能当桌球打!这才叫给人吃的!” 他把沾满鱼泥的勺子举起来,在灯光下晃了晃。 “想学吗?” “想!” 几十號人异口同声,喊得那叫一个整齐,脖子上的青筋都喊出来了。 这哪是学做菜啊,这是学印钞票的技术啊!学会了这手,以后还怕没钱赚? “想学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 陈大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兵痞特有的匪气。 “我不跟你们谈什么邻里情分,咱们谈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卫生。” “把你们的爪子都给我洗乾净了!指甲缝里要是有一点黑泥,直接滚蛋!这是给人吃的,不是给猪吃的!咱们做的是招牌,砸了招牌,我就砸了他的饭碗!” “第二,保密。” “这调料的配方,只有我和建军知道。谁要是敢嘴碎,为了点蝇头小利把咱们的秘方漏给沈家村那帮孙子……” 陈大炮没往下说,只是拿眼角瞥了一眼那把插在案板上的杀猪刀。 刀锋在煤油灯下,泛著寒光。 刘红梅缩了缩脖子,赶紧捂住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服从。” “在这院子里,我说一,你们不能说二。让你往东,你敢往西半步,別怪我不讲情面。” “都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 第99章 国宴手艺降维打击,这丸子能当桌球打! 眾人脑袋点得跟鸡吃米似的。 在这年头,谁能带著大家赚钱,谁就是爹。 別说洗手听话,就是让他们现在跪下磕个头,估计也没人犹豫。 那是钱啊!是实打实能换大米白面的真金白银! “建军!拿本子,分工!” 陈大炮大手一挥,整个小院瞬间变成了一个小型的流水线工厂。 “胖嫂!你膀大腰圆力气大,別去刮肉了,浪费材料。你去负责『搅拌』!那一盆鱼泥,得给我摔打够五百下,少一下我唯你是问!” “刘红梅!你手脚麻利,眼活,你负责『取肉』!跟著我学,要把鱼骨头给我颳得比你脸还乾净!” “桂花嫂!你心细,负责最后的『成型』和『水煮』,火候一定要看住了,鱼丸飘起来就得捞,老了就不值钱了!” 陈建军推著轮椅,膝盖上摊著帐本,手里握著钢笔,眼神亮得嚇人。 他看著父亲像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將军,把这些平日里只会东家长西家短的军嫂们,安排得井井有条。 “爸,那这工钱……”陈建军低声问道。 这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亲兄弟还得明算帐呢,更何况是这帮见钱眼开的主儿。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一把刚才没分完的零钱,拍在桌子上。 “不搞大锅饭。” “咱们搞『计件工分制』!多劳多得!” “刮一斤净肉,两毛钱!” “摔打一盆泥,五毛钱!” “只要你肯干,手脚快,一天挣个两块钱,那是玩儿一样!” 轰! 这下子,大家的积极性彻底被点爆了。 一天两块? 一个月就是六十块! 这比在供销社当正式工还牛气啊! “大炮叔!我先洗手!我洗三遍!” “我也来!我家那口子也別睡了,让他起来烧火!这么好的事儿要是错过了,我挠死他!” “我回家拿盆去!” 原本安静下来的小院,再次沸腾起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乱鬨鬨的抢劫,而是有条不紊的忙碌。 煤油灯被挑到了最亮。 十几口大盆一字排开。 刷刷刷的刮肉声。 啪啪啪的摔打声。 咕嘟咕嘟的开水沸腾声。 交织成了一首最动听的工业交响曲。 陈大炮背著手,像个监工一样在人群里穿梭。 “刘红梅!手腕放鬆!別死命抠,那是鱼刺!” “胖嫂!没吃饭啊?用力摔!把鱼肉里的胶质给我摔出来!不然不给你记分!” “桂花嫂,火小点!那是『养』丸子,不是煮饺子!” 他骂得越凶,大家干得越欢。 被骂咋了?这说明陈大炮在教她们赚钱的本事! 两个小时后。 第一锅標准化的“陈氏秘制鱼丸”,出锅了。 热气腾腾,白得像玉。 每一颗都有桌球大小,在滚水里上下翻腾,看著就喜人。 陈大炮拿起漏勺,捞起一颗。 也不怕烫,直接往案板上一扔。 “噠——噠——噠——” 那鱼丸竟然真的像个弹力球一样,在案板上弹跳了几下,才滚落在一旁。 q弹! 劲道! 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尝尝。” 陈大炮捏起一颗,扔进嘴里,甚至没怎么嚼,那股子鲜味儿就顺著喉咙管往下滑。 鲜! 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腥味的海洋鲜气,混合著恰到好处的调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没有淀粉的厚重,只有鱼肉的爽滑和那股子来自大海的野性。 “大家都尝尝,这就是咱们以后要卖到省城去的招牌!咱们能不能发財,就看这一口了!” 眾人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一人分了一颗。 入口的瞬间,刘红梅的眼睛就直了。 “我的娘咧……” “这也太好吃了!比供销社卖的那种麵粉丸子强了一万倍啊!” “这玩意儿要是卖不出去,我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信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意识到,陈大炮不是在画大饼,他是真的带著金饭碗来的。 院子里欢声笑语,热火朝天。 而在院墙之外。 几十米外的防风林阴影里。 几双阴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这边。 “妈的……” 一个沈家村的汉子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那是之前被陈大炮嚇退的沈大彪的手下。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飘来的那股子霸道的鲜香味,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疯狂打滚。 “这帮外乡人……又在吃肉……” “听见没?他们好像在做什么丸子,说是要运到省城去卖大钱。” 另一个声音阴测测地响起来:“这海是我们沈家村的,鱼是我们沈家村的,凭什么让他们赚钱?” 黑暗中,有人划著名了一根火柴,照亮了一张满是麻子的脸,眼神里全是嫉妒和怨毒。 “回去告诉彪哥。” “这陈家……太肥了。” “吃了我们沈家村的海,得想办法,让他们把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火柴熄灭。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只剩下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仿佛在预示著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100章 狼餵饱了,才好咬人 最后一拨心满意足的军嫂,揣著刚结算的毛票子,提著装满下脚料的网兜,千恩万谢地走了。 喧囂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地狼藉。 黏糊糊的黑泥脚印混著晶亮的鱼鳞,在煤油灯下闪著诡异的光。 空气里那股子海腥味儿和汗味儿还没散乾净,混著旱菸的辣味,直衝天灵盖。 “呼嚕……” 趴在门槛边的老黑猛地竖起半截耳朵。 它朝著院门外黑漆漆的防风林方向,嗓子里滚出一串低沉的雷音,脊背上的毛炸起了一道梁。 陈大炮瞥了一眼这通人性的老狗,没吭声。 他把两张还带著胖嫂屁股余温的红漆马扎踢到院子中央。 “建军,把帐本拿来。” 陈大炮一屁股坐下,摸出那个磕掉瓷的茶缸,抓了一把两毛钱一斤的高碎茶叶末子扔进去。 铁皮壶里的滚水一衝。 “哗啦——” 粗大的茶叶梗子在浑浊的汤色里翻滚,一股子廉价却霸道的茶香扑鼻而来。 陈建军推著轮椅碾过地上的鱼鳞,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他膝盖上摊著那个硬皮帐本,钢笔帽都没盖,显然是刚才一直在核算。 借著灯光,陈建军看著那一串串支出数字,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爸。” 陈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掩饰不住的肉疼。 “这帐……是不是手太鬆了?” 他把帐本转过来,指著最下面的一行总数。 “今晚纯利虽然有快两百,可这人工费……” “刘红梅颳了三十斤净肉,拿走了六块钱。胖嫂摔打了五盆泥,拿走了两块五。再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光是工钱,一晚上就散出去快二十块!” 陈建军有些急了,手在轮椅扶手上拍了拍。 “二十块啊!这要是放在老家,够一家子嚼用俩月了!是不是太高了!” “还有那些鱼骨架子!” “明明还能熬鱼油,或者晒乾了磨成粉餵猪餵鸡,那也是钱啊!您大手一挥全送了……” 在陈建军看来,这简直就是在败家。 虽然鱼丸能卖大钱,但这成本控制得也太粗糙了。 他是个过惯了苦日子的军人,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看著这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別人的口袋,心里就在滴血。 “吸溜——” 陈大炮没接话,而是端起茶缸子,美滋滋地嘬了一口滚烫的浓茶。 他眯著眼,透过升腾的热气,看著一脸肉疼的儿子。 这小子,打仗衝锋是把好手。 但这江湖算计,比起自己当年在炊事班跟兵油子斗智斗勇,还是太嫩。 “建军啊。” 陈大炮放下茶缸,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在手背上磕了磕。 “你心疼钱?” 陈建军梗著脖子:“那是咱爷俩拿命换来的本钱,能不心疼吗?” “那你抬头看看。” 陈大炮也不点菸,只是拿著烟屁股,往院墙外头虚指了一下。 “看见那片防风林了吗?” 陈建军一愣,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外面黑黢黢的,除了海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是吧?” 陈大炮冷笑了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森然。 “你看不见,老黑看见了。” “那林子里头,这会儿至少藏著三四双眼睛。绿油油的,跟饿狼似的,正盯著咱家这满院子的鱼腥味儿流哈喇子呢。” 陈建军心头一跳,手本能地摸向轮椅下的钢管。 那是战士的本能。 “是沈家村那帮人?” “除了他们还有谁?” 陈大炮把烟叼在嘴里,划著名火柴。 火光一闪,照亮了他那张满是胡茬、线条硬朗的脸。 “还有供销社那个姓张的,还有那些平时看著老实巴交、其实一肚子坏水的閒汉。” “建军,你记住。” “这世上,最招人恨的不是坏人,是有钱人。尤其是咱们这种没根基突然暴富的有钱人。”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像重锤砸在陈建军心口。 “咱们陈家现在是什么?” “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一块肥得滋滋冒油的大肥肉!而且这块肉还没个像样的盖子罩著!” “光靠咱爷俩?” 陈大炮嗤笑一声,指了指陈建军的腿,又指了指自己。 “你有伤,我年纪大了。哪怕你拿著刀,我端著枪,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那帮人要是真红了眼,趁著夜黑风高,一把火点了咱家房子,或者往井里投点药,你防得住?” 陈建军沉默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要是整个沈家村的人都盯著陈家,那这日子別想过了,睡觉都得睁只眼。 “所以啊……” 陈大炮站起身,一脚踢在脚边装满鱼鳞的脏桶上。 “咣当!” 脆响声传出老远。 “这钱,必须得散。”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儿子,眼神里闪烁著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这不叫败家,这叫『养狼』。” “养……狼?”陈建军咀嚼著这个词,若有所思。 “没错。” 陈大炮指著帐本上那一个个名字。 “刘红梅贪不贪?贪!胖嫂馋不馋?馋!” “这帮娘们儿,以前那是盯著咱家吸血的蚂蟥。看见咱家吃肉,她们恨不得把咱家的锅给砸了。” “但是现在呢?” 陈大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老猎人看著猎物落网时的表情。 “今晚她们拿了钱,拿了鱼骨头。这一口肉吃下去,味道怎么样?” “香!香得她们捨不得鬆口!” 陈大炮走到陈建军面前,大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力道极大。 “建军,你想想。” “如果明天沈家村那帮孙子来闹事,来砸咱家的场子,不让咱们做鱼丸了。” “最先急眼的,是咱们吗?” 陈建军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通透。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嚇人。 “不……不是咱们。” “是刘红梅她们!” 陈建军的声音有些亢奋,那是思维被打通后的兴奋。 “谁敢砸场子,就是砸刘红梅她们的饭碗!就是在断她们的財路!就是在抢她们兜里的钱!” “这帮军嫂要是撒起泼来……” 陈建军想起了刘红梅在供销社门口骂街的架势,想起了胖嫂一屁股能坐死人的体格。 如果有人敢动这鱼丸生意,这帮女人绝对能把对方生撕了! “通透!” 陈大炮大笑一声,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就叫——利益捆绑。” “那二十块钱工钱,还有那些不值钱的鱼骨头,那是亏损吗?” “屁!” “那是咱家交的『安保费』!是给这支『娘子军』发的军餉!” “有了这层关係,整个家属院就是咱们陈家的铜墙铁壁。谁想动咱们,先得问问这几十號拿了钱的军嫂答不答应!” 陈大炮坐回马扎,端起茶缸,眼神变得深邃无比。 “而且,这也叫『投名状』。” “她们拿了咱家的钱,以后在院子里,谁还敢说咱们一句坏话?谁还敢嚼舌根?” “以后我说东,她们就不敢往西。这人心啊,一旦被钱餵饱了,那就比狗还听话。” 夜风捲起几片鱼鳞,打著旋儿飞向黑暗。 陈建军看著那个简单的帐本,此刻在他眼里,这不再是流水帐。 这是一份战略部署图。 每一笔支出的背后,都站著一个会为陈家拼命的家庭。 刘红梅家里有副营长,胖嫂家里有排长,桂花嫂家里有干事…… 这一张大网撒下去,陈家在这个海岛上,才算是真正扎了根,长出了刺!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分明就是行军布阵! 父亲这一手,比他这个当连长的,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爸……” 陈建军深吸一口气,郑重合上帐本。 他双手捧起搪瓷缸子,朝著父亲举了起来。 “我明白了。” “这钱,花得值。以后这种散財收买人心的事儿,我来做。黑脸您唱够了,白脸该我来了。” 陈建军的眼神里那点小家子气的精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局势的从容与大气。 格局,就在这一夜之间,被硬生生地撑开了。 陈大炮看著儿子那张终於有了点“当家人”模样的脸,欣慰地笑了。 他端起茶缸,跟儿子重重地碰了一下。 “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深夜的小院里迴荡。 “喝茶。” 陈大炮仰头,將杯中苦涩浓重的茶汤一饮而尽,像是喝最烈的烧刀子。 他放下茶缸,目光越过院墙,死死地盯著那片死寂的防风林。 那里,似乎有几道黑影晃动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陈大炮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声音轻得只有父子俩能听见。 “狼,咱们已经餵饱了。” “接下来,不管是沈家村的流氓,还是供销社的鬼,儘管来。” “咱们陈家的门,这次要是再被踹开,我陈大炮的名字,倒过来写!” 老黑狗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气。 它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衝著黑暗处,“汪”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中气十足,凶悍无比。 看家护院,它准备好了。 陈家父子,也准备好了。 第101章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那是屁话! 夜风裹著腥气,把最后一点热乎劲儿吹进了防风林。 陈家小院的大门“咣当”一声落了栓。 灯灭了,院子陷进一片死寂。 但屋里的陈大炮没睡。 他像只伏击猎物的老山猫,盘腿坐在黑暗里。 面前那张斑驳的八仙桌上,摊开著从杂物间翻出来的“好东西”。 一捆起锈的细钢丝,硬度够,勒进肉里就是一道槽。 一盒海钓用的“倒刺鉤”,那是渔民专门对付大海鱸的,鉤尖泛著阴森森的蓝光,看著就让人后槽牙发酸。 还有一大捧野酸枣枝,这玩意儿是山里的鬼见愁,刺长、硬,还带回鉤,扎进去容易,拔出来能带下一层皮。 借著窗外那点惨白的月光,陈建军推著轮椅靠近,看著亲爹摆弄这些零碎。 “爸,您这是……” 陈大炮没抬头,手里拿著一把老虎钳,“咔吧咔吧”地剪著钢丝。 “建军,书上是不是教过你,叫『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陈建军点了点头。 这是古训,意思是防守总是被动的,很难长久。 “屁话。” 陈大炮啐了一口,把剪断的钢丝头在磨刀石上蹭了蹭,蹭得鋥亮尖锐。 “那是防贼的人手软,心还没黑透。” “今晚老子教你个乖。” 陈大炮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陈建军都觉得心悸的寒芒。 “只要让贼进得来,出不去,这就不用防了。” “这叫——关门打狗。” …… 十分钟后。 父子俩像两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在院子里忙活开了。 陈大炮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他不需要尺子,甚至不需要眼睛看,隨手一拉,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钢丝就绷在了院墙根下。 “看清楚了。” 陈大炮压低声音,指著钢丝的高度。 “离地三寸,神仙难防。” “这个高度最阴损。人翻墙落地的时候,脚尖刚沾地,重心还没稳,一绊一个狗吃屎。” 陈建军看著那根在月光下完全隱形的钢丝,咽了口唾沫。 这哪是防盗?这分明是他在侦察连学的布雷手法,专门炸步兵腿的! 但这还只是开胃菜。 陈大炮走到晾晒架前。 那上面掛著十几条极品海鰻干,油光鋥亮,散发著诱人的咸香味。这是今晚没捨得卖,准备留著自己吃的“尖货”。 陈大炮拿起那些带有倒刺的鱼鉤,用黑线一个个绑在了鰻鱼乾的背面。 鉤尖朝外,藏在鱼肉那层褶皱里,跟肉色浑然一体。 “贼心都是贪的。” 陈大炮一边绑,一边冷笑,“进院子第一眼,他们肯定盯著最值钱的东西下手。” “这海鰻干肉厚,抓著手感好,油水足。” “等他们用力一攥……” 陈大炮做了个狠狠抓握的手势,嘴里轻轻配了个音:“噗呲。” 陈建军只觉得手心一阵幻痛,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鱼鉤是有倒刺的! 一旦扎进手掌心,皮肉收缩,你越甩,它鉤得越紧,除非把那块肉连皮带筋剜下来,否则根本取不掉! 太狠了。 这简直就是把人的贪慾,变成了惩罚他们的刑具。 最后。 陈大炮把那捧野酸枣枝,看似隨意地扔在了墙根下的杂草丛里。 位置选得极刁钻。 正是被钢丝绊倒后,人脸会砸向的地方。 布置完这一切,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儿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了。” “回屋,听戏。” …… 防风林里。 几只蚊子嗡嗡叫著,在那张麻子脸上叮出了三个大包。 沈大彪一巴掌拍死蚊子,“啪”的一声脆响,烦躁地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 “妈的,这陈家爷俩这么晚才睡?” 他盯著陈家小院黑黢黢的窗口,眼珠子里全是贪婪的绿光。 白天他可是看得真真的。 那桌子上堆成山的钞票! 还有院子里晾著的那些海货! 那几条大海鰻,拿到黑市上至少能换两瓶好酒! 还有那几只比巴掌还大的鲍鱼! “彪哥,搞吧?” 旁边的二狗早就按捺不住了,口水吸溜吸溜地响。 “我闻著那鰻鱼味儿,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听那老太婆的,白天直接抢多省事!” “抢你大爷!” 沈大彪踹了他一脚。 “那是光天化日!现在是晚上,这叫『拿』!” “麻子,东西准备好了吗?” 麻子从怀里掏出两个肉包子,那是他在公社食堂偷的,里面塞了足足两片安眠药。 “给那条死狗准备的。” 麻子阴惻惻地笑了笑,扬手一甩。 “嗖——” 肉包子划过一道弧线,越过院墙,“啪嗒”一声落在院子里。 三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预想中老黑狗的狂吠声没有出现,甚至连闻一闻包子的动静都没有。 “嘿!” 沈大彪乐了,“天助我也!看来那傻狗白天赶海累趴下了,睡得跟死猪一样!”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 早在陈大炮布阵之前,那条通人性的老黑就被强行拽进了里屋。 这会儿正趴在林秀莲的床边,嘴被陈大炮用布条给缠上了。 它要是叫了,这齣戏还怎么唱? “上!” 沈大彪一挥手。 三人猫著腰,像是三只巨大的耗子,飞快地躥到了陈家院墙根下。 这院墙不高,也就两米出头,还是土坯的,年久失修,好多地方都有蹬踏点。 麻子蹲下身,沈大彪踩著他的肩膀,二狗踩著沈大彪的背。 叠罗汉。 二狗身手最灵活,双手一扒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月光下,那几条掛在架子上的海鰻干,隨著夜风轻轻晃动,泛著诱人的油光,像是在冲他招手:来啊,大爷,快来吃我啊。 二狗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要是拿回去蒸著吃,那得又多香? “没人,安全!” 二狗压低声音衝下面喊了一句。 然后,他双手一撑,整个人轻飘飘地翻了进去。 落地无声。 到底是惯偷,这脚底下是有两下子的。 二狗站稳身子,顾不上去给沈大彪开门,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排鰻鱼乾。 他像个看见没穿衣服大姑娘的流氓,搓著手,急不可耐地冲了过去。 “宝贝儿……我的宝贝儿……” 二狗两眼放光,伸手就去抓那条最肥、最大的鰻鱼。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狠。 为了防止鰻鱼掉下来弄出声响,他是用手掌心,狠狠地攥住鱼身的。 力道十足。 “啪!” 手掌合拢,攥得死紧。 就在这一瞬间。 二狗脸上那贪婪淫荡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扭曲的、像是活见鬼一样的惊恐。 第102章 满脸老酸枣刺!沈大彪变身小刺蝟 “啊——!!!” 惨叫声刚衝破喉咙管,就被二狗硬生生给吞了回去。 脑子里那根弦崩得死紧——这是偷东西!这一嗓子要是嚎出来,全大院的人都能听见“抓贼”,到时候別说吃鱼,他是要吃牢饭的! “唔!!!” 二狗死死抿著嘴,脸憋成了紫茄子,喉咙里发出濒死野猪般的闷哼。 眼泪、鼻涕,瞬间决堤。 疼!真他娘的疼啊! 不是那种被针扎一下的疼,而是那种带著倒须的钢鉤子,硬生生把掌心里的嫩肉给豁开了,鉤尖死死扣在神经上! 他本能地想甩手,想把这该死的鰻鱼扔掉。 可是不行! 越甩,那倒刺掛得越深! 那条鰻鱼就像是长在了他手上一样,每一动一下,都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刮他的手骨,连著筋带著肉,钻心地扯! “怎么回事?二狗?” 墙头上的沈大彪听见动静不对,这呼哧带喘的,咋跟便秘似的? 他心想坏了,这孙子该不会是偷吃独食噎著了吧? “妈的,没出息的东西!” 沈大彪骂了一句,双手一撑,也翻了上来。 眼看二狗在那“手舞足蹈”,沈大彪急了,这可是这一带最肥的一家,不能让二狗独吞了! “给老子留点!” 他纵身一跃。 这一跳,势大力沉。 “啪嗒。” 双脚落地。 沈大彪刚想往前冲,脚踝突然传来一阵极度阴损的阻力。 细钢丝! 惯性让他整个人像个失控的破麻袋,“轰”地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臥槽……” 这两个字还没骂出口。 沈大彪的脸,就跟大地母亲来了个亲密接触。 不。 准確地说,是跟那堆早就恭候多的野酸枣枝,来了个负距离接触。 “噗嗤——” 那是尖刺扎进皮肉的闷响,听著都牙酸。 沈大彪只觉得整张脸,连同胸口、肚子,像是瞬间被几百只马蜂同时蛰了一样! 火辣辣的疼! 尤其是鼻尖和眼皮上,那几根最硬的长刺,扎得最深! “嗷——!!!” 沈大彪嘴巴张大到了极致,那一瞬间,他甚至看见了太奶在招手。 疼!太疼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咳!” 原本漆黑一片的堂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极重、极清晰的咳嗽声。 紧接著。 “噹啷噹啷噹啷——” 一阵刺耳的铁皮撞击声骤然响起! 那是陈大炮早就牵好的一根绳子,连著掛在房樑上的一排空罐头盒子!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简直就是索命的无常铃! 沈大彪的魂儿都飞了! 醒了! 陈大炮醒了! 要是被陈大炮那个杀神抓住,腿给打断都是轻的!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过了肉体的疼痛。 沈大彪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舌头,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声即將衝破喉咙的惨叫,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咕……” 他发出一声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老公鸭叫声,脸憋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混著被刺扎出来的血珠子,看著狰狞无比。 疼啊! 真他妈疼啊! 可是不敢叫啊! 这才是最绝望的! 堂屋里。 “嗤——” 一根火柴被划著名了。 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把窗户纸映得透亮。 紧接著,一个高大魁梧的剪影投射在窗纸上。 那剪影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手里似乎把玩著什么东西,刀影被火光拉得老长,像要把窗户给劈开。 “谁在外面?” 陈大炮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却透著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阴森劲儿。 “正好,老子的刀……还没见血呢。” 轰!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二狗顾不上手还连著海鰻,甚至顾不上那海鰻有多重,疯狂地往墙上爬,一边爬一边甩著手,血珠子甩得满墙都是。 沈大彪更是连滚带爬,硬生生把自己从荆棘丛里“拔”了出来。 脸上掛著好几根酸枣枝,晃晃悠悠像个刺蝟,他也不敢拔,甚至顾不上掉了一只解放鞋,光著一只脚,踩著鸡屎就往墙头上窜。 “快!快跑!” “那是阎王爷!那是阎王爷啊!” 两人屁滚尿流地翻过墙头,落地时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连拉带拽地拖起还在外面放风发愣的麻子,一头扎进了防风林。 那速度,这辈子都没这么快过。 院子里,重新归於死寂。 只剩下那只孤零零的解放鞋。 还有掛在鱼鉤上,撕扯下来的一小块带著血肉的皮。 以及空气中瀰漫的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尿骚味。 陈建锋坐在轮椅上,隔著窗缝,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切。 从头到尾。 父亲甚至没有走出房门一步。 就靠著几根钢丝,几个鱼鉤,几根烂树枝。 把这两个平时在村里横著走、没人敢惹的恶霸,收拾得像是丧家之犬! 这哪是防贼?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火柴灭了。” 陈大炮甩了甩手,那点火光消失,屋里重新归於黑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没出去追。 甚至懒得去看那一地的狼藉。 “建锋啊。” 陈大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一丝老猫戏弄耗子后的戏謔。 “去把那只鞋捡回来。” “扔灶坑里,烧了。” 陈建锋一愣:“烧了?爸,那不是证据吗?咱们不报警?” “报个屁警。” 陈大炮嗤笑一声。 “这点伤,构不成入室抢劫,顶多算个盗窃未遂。抓进去关两天就放出来了,还得被他们记恨一辈子,天天给你扔死耗子,噁心不死你。” “那……” “烧了。” 陈大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那片死寂的防风林。 “这种人,你得让他疼。” “疼到骨子里,疼到做梦看见咱家大门都哆嗦,那才叫记性。” “而且……” 陈大炮转过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明天早上。” “我们去村里溜达一圈。” “咱们不说话,就看看。” “看谁走路是一瘸一拐的。” “看谁的手上,缠著纱布。” “到时候,咱们冲他笑一下。” 陈大炮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说,他会不会嚇尿裤子?” 陈建锋看著父亲那张脸,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杀人,还要诛心。 “懂了,爸。” 陈建锋推著轮椅,捡起那只还带著温热脚汗臭味的解放鞋。 打开灶坑门。 扔进去。 火焰腾地一下躥了起来,舔舐著胶鞋底,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黑烟。 陈建锋看著那团火,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以前他在部队,学的是保家卫国,是硬碰硬的衝锋,是阳谋。 今晚,父亲给他上了最生动的一课,这是社会生存的“阴谋论”。 这世道。 要想不被人吃,光有拳头不够。 还得有脑子。 还得比狼……更狠,更阴! “行了,睡觉。” 陈大炮打了个哈欠,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踢掉拖鞋上了炕。 “明天还得早起。” 第103章 一只解放鞋,嚇尿了三个流氓 大清早,空气里腥味重得黏嗓子。 “吱呀”一声,陈家厚实的木门开了。 陈大炮推著改装后的“坦克轮椅”,轮椅上坐著精神抖擞的陈建锋,爷俩就像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地往供销社方向走。 轮椅把手上掛著两大网兜刚做好的鱼丸,那是给供销社王主任送去的“早茶”。 “爸,您说那几个孙子,这会儿在干嘛呢?”陈建锋手里转著两个铁核桃,嘴角掛著一丝冷笑。 陈大炮叼著菸捲,没点火,哼了一声: “还能干嘛?这也是一帮要面子的流氓,疼死都不敢去卫生队,怕被熟人看出来。只能偷偷摸摸去供销社买点红药水,还得挑人少的时候。” “知子莫若父啊……不对,知贼莫若兵。”陈建锋这马屁拍得顺溜。 爷俩拐过家属院那道斑驳的围墙,迎面就是供销社刚卸完门板的大门。 巧了,真是冤家路窄。 供销社那个掉了漆的绿色柜檯前,正缩著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为首的那个,穿著一身昨晚刚换的乾净蓝布褂子,但那张脸,简直就是一场灾难现场。 沈大彪。 原本就坑坑洼洼的麻子脸,现在肿得像个刚出锅的发麵大馒头,透著一股子诡异的紫红色。 最惨的是鼻子和脑门那一块。 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大小的血痂,有的地方还在渗著黄水,看著就像是被人把脸按在榴槤皮上狠狠摩擦过一样。 尤其是那鼻头,肿得发亮,跟个烂桃子似的,看著都替他疼。 旁边的二狗和麻子也没好到哪去。 二狗的一只手缠著厚厚的破布条,渗著血跡,哆哆嗦嗦地捏著两分钱,正跟柜员嚷嚷:“红药水!拿最大瓶的!快点!” “哟,这不是大彪兄弟吗?” 一个中气十足、带著三分调侃七分惊讶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背后炸响。 沈大彪浑身一激灵,那反应跟耗子听见猫叫没两样,手里的两分钱“噹啷”一声掉地上,顺著砖缝滚出去老远。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 只一眼,魂儿差点没飞出来。 陈大炮正推著轮椅,站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那张线条刚硬的脸上,掛著一抹看似憨厚、实则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哎呀呀,这脸是咋弄的?” 陈大炮鬆开轮椅,大步流星地凑了上去,那一米八五的魁梧身板带起一阵风,直接把沈大彪笼罩在阴影里。 “嘖嘖嘖,瞧瞧这伤,多深啊。” 陈大炮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沈大彪的肩膀上。 “嘶——!!!” 沈大彪疼得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冷汗瞬间就把后背湿透了。 那肩膀上昨晚也被酸枣枝扎了好几下,这一巴掌下去,跟上刑没什么两样! “陈……陈大叔……”沈大彪想跑,可腿肚子直转筋,硬是没迈动步。 周围早起买菜的几个军嫂和老乡也围了过来,对著沈大彪指指点点。 “大彪啊,你这是咋了?让马蜂蛰了?”一个不知情的老乡好奇地问。 沈大彪满头冷汗,眼神飘忽,根本不敢跟陈大炮那双像探照灯一样的眼睛对视。 “啊……是……是马蜂……不是,是走夜路。” 沈大彪支支吾吾,硬著头皮撒谎,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哼: “昨晚……昨晚喝多了,走夜路不小心,摔进那个……那个荆棘沟里了。” “哎哟,那可得小心啊。” 陈大炮一脸“关切”,声音洪亮,恨不得让半个供销社的人都听见。 “大彪兄弟,这老话说了,夜路走多了终究会遇上鬼。哪怕遇不上鬼,遇上个捕兽夹子、绝户网啥的,也够喝一壶的。” 说著,陈大炮又往前压了半步,凑到沈大彪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说道: “特別是那种带倒刺的酸枣枝,扎进去容易,拔出来……是不是连皮带肉的一块扯啊?” 轰! 沈大彪的脑子里像是有个雷炸了。 他知道! 这老东西全都知道! 昨晚那根本不是什么运气不好,那就是这老东西故意布的局! 沈大彪的腿开始打摆子,那张肿胀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连那紫红色的伤口都显得格外狰狞。 这时候。 一直没说话的陈建锋,转动著轮椅,慢慢悠悠地滑了过来。 他那是標准的军人坐姿,哪怕坐在轮椅上,腰杆也挺得笔直。 陈建锋盯著沈大彪那双穿著崭新解放鞋的脚,突然冷笑了一声。 “沈大哥,鞋不错啊,新买的?” 沈大彪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以后走路可得把鞋带繫紧了。” 陈建锋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著名,点燃了嘴里的烟。 他透过裊裊的烟雾,眼神如刀: “別走著走著,落下一只在人家灶坑里。那玩意儿一旦烧起来,火苗子可是绿色的,味儿还衝,容易把我也给熏著。” 咣当!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大彪彻底崩了。 鞋! 昨晚慌乱中跑丟的那只鞋! 原来是被这爷俩捡去给烧了! 这不仅是销毁证据,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恐嚇——你在我家干了什么,留下了什么,老子门儿清!老子不报警抓你,是因为老子有的是办法慢慢玩死你!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沈大彪。 在他眼里,面前这这一老一残,简直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黑白无常! “我……我家里还有事!我不买了!” 沈大彪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连柜檯上找回来的零钱都没敢拿,捂著烂脸,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带著二狗和麻子夺路而逃。 那狼狈样,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这孩子,咋这么不经逗呢?” 陈大炮看著那三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撇了撇嘴,一脸的意犹未尽。 “行了,別看了。” 陈建锋弹了弹菸灰,眼神恢復了平静。 “爸,您这招『攻心为上』,比打他一顿还管用。我看这半个月,他是別想睡个安稳觉了。” 陈大炮嘿嘿一笑,推起轮椅:“走,送货去。跟这种烂人置气,犯不上。” 第104章 绝地反击:温柔儿媳化身护家母狮子! 家属院。 公用水井旁。 早晨的阳光还没那么毒辣,大榕树下聚满了洗衣服的军嫂。 这里是家属院的“情报中心”,也是女人们的战场。 林玉莲挺著个大肚子,坐在小马扎上。 她手里不停,陈建锋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在木盆里翻滚。 那双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如今已经磨出了几分利索劲。 “玉莲啊,还是你家老陈厉害!” 旁边的胖嫂一边用力捶打著床单,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 “听说昨晚咱院里进贼了?我半夜好像听见有人惨叫,跟杀猪似的!是不是你家公公给收拾了?” 林玉莲抿著嘴笑了笑,温柔地说道: “爸没跟我细说,就说是几只野猫打架,闹腾了一宿。” “野猫?我看是那几只两条腿的『耗子』吧!” 刘红梅端著脸盆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我早上看见沈家村那几个二流子,脸肿得跟猪头一样从供销社跑出来,肯定是在你家吃瘪了!” 眾军嫂发出一阵鬨笑,言语间满是对陈家的佩服。 就在这气氛融洽的时候。 一个极其不和谐的身影,像是一抹乌云,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 云想容来了。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旧衣裳,胳膊肘那还打著两块显眼的补丁。 头髮似乎是没来得及梳理,乱糟糟地散落下几缕,挡住了半边脸,显得格外憔悴。 手里提著个破了洞的竹篮,里面装著几件破烂衣裳。 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是风一吹就能倒,那双总是水汪汪的桃花眼,此刻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哎,那不是沈家村那个小寡妇吗?”有人眼尖,认了出来。 原本热闹的水井旁,瞬间安静了下来。 眾人脸色各异,都记得这女人在滩头上那股子“杀人不见血”的柔弱劲。 云想容没理会眾人异样的目光。 她径直走到林玉莲面前。 还没等林玉莲反应过来,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这么跪在了全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哎!你这是干嘛?”林玉莲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起身去扶,可肚子太大,动作慢了半拍。 “大妹子……我是来求条活路的。” 云想容的声音颤抖著,带著浓浓的鼻音,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海滩上的事,是我们村不懂事。大彪他们没脑子,衝撞了陈大叔……” 这一跪一哭,瞬间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 特別是几个路过的年轻小战士和男家属,看见这么个俏生生的小寡妇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脚步都挪不动了。 林玉莲有些手足无措。 她是个读过书的知识女性,哪里见过这种动不动就下跪的阵仗? “你快起来……有什么话站起来说,这样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林玉莲急得脸都红了。 “我不起来!” 云想容哭得更凶了,她举起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把那个破篮子往前一推。 “家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孤儿寡母的,昨天那是饿极了才红了眼。现在全村都被你公公嚇破了胆,连海边都不敢去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这一招“卖惨”,用得炉火纯青。 周围原本还挺佩服陈家的军嫂们,表情开始有些微妙了。 毕竟,同情弱者是人的天性。 虽然大家都知道沈家村霸道,但看著眼前这个悽惨的女人,再看看穿著整洁、挺著大肚子一脸富態的林玉莲,这种视觉上的强弱对比太强烈了。 “確实……也是个苦命人。”有人小声冒了句。 林玉莲抿紧了嘴,她能感觉到,一股子脏气正往陈家头上绕。 这女人是在拿命和脸当赌注,要把陈家架在油锅上炸! “大姐,海是国家的,谁都能赶。我爸从没说过不让你们去,昨天是你们的人先动的手……”林玉莲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试图讲道理。 “是……是我们不对。” 云想容突然打断了林玉莲的话。 她抬起头,那双泪眼婆娑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既然那老东西软硬不吃,那就別怪她毁了他的名声! 云想容吸了吸鼻子,用一种看似压低,实则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幽幽地说道: “其实……陈大叔是个『好人』。真的。” 这话听著像是夸奖,可配上她那欲言又止、羞愤交加的表情,味道全变了。 “昨晚……大家都歇了,陈大叔还特意去了趟后山小树林……跟我见了一面。” 轰! 一池子水被这块脏石头砸起三尺浪。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洗衣服的手都停了。 半夜? 小树林? 鰥夫和寡妇?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那画面感简直不要太强! 云想容像是“才发现”自己失言了,慌乱地捂住嘴。 脸上一阵潮红,声音更曖昧了: “大妹子,你別误会……虽然陈大叔力气大,脾气也冲……但我一个寡妇,只要能让家里孩子吃口饱饭,我就算受点委屈……身子脏点,我也认了,我不敢往外说……”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就是一阵如潮水般的窃窃私语。 “天哪……这老陈……看著一身正气,难不成私底下……” “也是啊,毕竟是光棍汉,憋了这么多年,这小寡妇长得又有几分姿色……” “真的假的?昨晚真去小树林了?” “那还有假?没看人家都哭成啥样了?还说『力气大』……嘖嘖嘖,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几个男家属的眼神变得猥琐起来,上下打量著云想容,仿佛在脑补昨晚的香艷画面。 而军嫂们看向林玉莲的目光,则充满了同情、怀疑,甚至有一丝鄙夷。 这脏水一旦泼实了,陈大炮不仅要脱了这身皮,陈家这辈子都得背著“扒灰”的烂名声! 这一招,太毒了! 比拿刀砍人还要毒! 这是要毁了陈大炮做人的根基,要让陈家在这岛上彻底抬不起头来! 林玉莲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险些没上来气。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 公公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昨晚公公一宿都在屋里守著,怎么可能去小树林? 这是污衊!是赤裸裸的脏水! 如果今天她林玉莲怂了,陈家就彻底完了。 这个屎盆子扣在公公头上,哪怕以后洗乾净了,也会留下一身臭味! 到时候,建锋怎么做人?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做人? 那个像大山一样护著全家的公公,难道就要被这个女人的一张嘴给毁了吗? “你说完了吗?” 林玉莲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没有想像中的哭腔,只有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她缓缓地站起身,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躲在公公身后的受气包儿媳。 她想起了公公昨晚说的那句话——“狼餵饱了,才好咬人。但要是遇见了毒蛇,那就得打七寸!” 林玉莲死死攥住那根沉甸甸的实心木捣衣杵。 由於太过用力,她手背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柔似水的杏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那是母兽护崽般的决绝。 “云想容,把你这套猫哭耗子的戏收起来。” 林玉莲抬起捣衣杵,杵头带著湿冷的水气,直接抵在了云想容那张偽善的脸上。 “你再说一句,我就当眾敲烂你的牙。” 第105章 砸我公公饭碗?问过全院嫂子的钱包没! 风,突然变得有些冷。 林玉莲手里的那根实心木捣衣杵,並没有真的砸下去。 那带著泥水、散发著一股子河腥味的杵头,就这么稳稳噹噹地悬在云想容鼻尖一寸的地方。 不进,也不退。 这种悬而未决的压迫感,比真的一棒子打下来还要让人心慌。 云想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双总是含著泪的桃花眼惊恐地向上翻著,看著那根隨时可能让她破相的木棒,连气儿都不敢喘。 林玉莲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这一刻,那个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先低头的温婉小媳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冽。 那是读过书、见过世面,只有上海弄堂里那些大家族才能养出来的“大小姐”脾气—— 平时温良恭俭让,真要踩了底线,那是能把人冻伤的傲气。 “哼。” 林玉莲冷笑了一声。 她手腕微微一转,收回了捣衣杵。 动作轻巧优雅,就像是在掸去衣角的一粒灰尘,而不是刚刚拿著凶器在威胁人。 她在木盆边轻轻磕了磕杵头上的泥点子,发出“篤篤”两声脆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云想容的心坎上。 “你说,我爸昨晚去了小树林?” 林玉莲的声音不大,没有撒泼骂街的尖锐,反而字正腔圆,透著一股子审讯犯人的从容。 云想容见对方收了兵器,紧绷的神经稍微鬆了一些。 她心里盘算著,只要没动手,这事儿就有迴旋的余地。 只要一口咬死,这脏水就算洗不乾净了,还能给陈家留一身骚! “大妹子……” 云想容身子一软,顺势瘫坐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中那一抹即將飘落的黄叶。 眼泪说来就来,这演技,不去文工团简直是国家的损失。 “我知道你不信……哪个做儿媳妇的愿意信公公干这种事?可……可这是我的清白啊!” 她捂著胸口,哭得那叫一个悽惨:“我有必要拿自己的名声撒谎吗?就是后半夜……月亮刚上树梢的时候……陈大叔他……” 周围的军嫂们,眼神又开始飘忽了。 在这个年代,“清白”这两个字,重得能压死人。 一个寡妇拿清白髮誓,这可信度,天然就带著三分加成。 然而。 林玉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把捣衣杵立在脚边,双手环抱在胸前,看著地上的云想容,就像在看一个小丑。 “后半夜?月亮刚上树梢?” 林玉莲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满是玩味。 她突然往前逼近了半步,那种无形的压力逼得云想容不得不后仰著身子。 “云想容,编瞎话之前,你也不看看老天爷答不答应?” 林玉莲指了指头顶这会儿才刚散开一点的云层,目光如炬。 “昨晚海岛受冷空气回流影响,后半夜起了大雾,伸手不见五指,连海上的灯塔都看不清。” “你说看见了月亮?” 林玉莲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怎么?你是跟鬼约的会?还是你们沈家村的人,眼睛里都装了探照灯,能穿透迷雾看见月亮?” 轰!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动摇的军嫂,猛地回过神来,一拍大腿。 对啊! 昨晚后半夜那是啥天儿? 那是能把人冻哆嗦的大雾天!別说月亮了,窗户外面都白茫茫一片! 云想容的哭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她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著,连忙改口: “我……我记错了!是……是太黑了,没月亮!对,就是因为太黑了,我心里怕……” “太黑了?” 林玉莲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再次逼近一步。 咄咄逼人,步步为营。 “既然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你怎么就看清那是陈大炮?你是摸著他的脸认出来的?还是闻著味儿认出来的?” “我……”云想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死胡同。 林玉莲冷笑一声,猛地转过头,看向正嗑著瓜子看热闹的胖嫂和刘红梅。 “胖嫂,红梅嫂子,昨晚大家都听见动静了吧?” “咱们院里那几声跟杀猪一样的惨叫,是在什么时候?” 胖嫂正听得入神,下意识地吐掉瓜子皮,脱口而出: “那还能忘?我看表了,一点十分!叫得那叫一个惨,我都以为谁家杀猪呢!” “听见了吗?” 林玉莲指了指自家那扇厚实的黑漆大门。 “昨晚一点多,我家遭了贼。三个人翻墙进来,被我爸堵在屋里收拾得鬼哭狼嚎。” 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直接刺进了云想容的眼底。 “你说那个时候,我爸在小树林跟你钻草垛子?” “难道我爸还会分身术?一边在家抓贼,一边去跟你幽会?” “还是说……” 林玉莲突然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阴森森的,让人脊背发凉。 “那几个脸上被扎成筛子、跑到供销社买红药水的贼,其实就是你云想容安排的?” “你故意把贼往我家引,好给我爸『助兴』?” 逻辑闭环! 这简直就是铁一般的逻辑闭环! 时间对不上,地点对不上,天气也对不上! 周围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看热闹,那现在就是看骗子了。 “哎哟,还真是!昨晚那动静闹腾了半宿,老陈家灯一直亮著,哪有功夫去钻小树林?” “这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啊!” “这也太毒了,张嘴就来啊,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句都像是耳光,扇在云想容的脸上。 云想容脸色煞白。 她没想到。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娇小姐,脑子竟然转得比帐房先生还要快! 这哪里是小白兔? 这分明是一只披著兔皮的小狐狸! 眼看脏水泼不进去,反而溅了自己一身泥,云想容只能使出最后一招—— 装死。 “哎哟……我头好晕……” 她突然捂著脑袋,身子一歪,顺势就要往地上躺,摆出一副隨时要归西的架势。 “你们城里人欺负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不活了……” 这招“撒泼打滚”,要是对付一般要脸面的人,兴许还真能把水搅浑。 毕竟谁也不愿意真逼死人。 但林玉莲今天,就没打算给她留活路。 她看著地上像条蛆一样扭动的女人,不仅没去扶,反而后退了一步,嫌弃地拍了拍裙摆。 “行了,別演了。” 林玉莲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冷得像是带著冰碴子,穿透了早晨喧闹的空气。 “云想容,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毁了我公公的名声,让他背上流氓罪,被抓进去吃枪子,你们沈家村就能重新霸占那片海滩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 林玉莲不再看云想容,而是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军嫂的脸。 尤其是刘红梅。 “各位嫂子,你们心里要有数。” “这年头,流氓罪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说吧?” “一旦这个屎盆子扣实了,我爸就得进去蹲大牢,甚至掉脑袋。” 林玉莲顿了顿,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 “我爸要是倒了,这鱼丸作坊还开不开?” “供销社王主任要的货,谁来做?” “咱们刚刚签好的那些工分条子,找谁兑钱去?” 嗡—— 这一连串的反问,就好比往滚烫的油锅里,猛地倒进了一瓢冷水。 原本还在看戏、甚至心里隱隱有点嫉妒林玉莲的刘红梅,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瓜子“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拨动著算盘珠子: 陈大炮完了 = 鱼丸生意黄了。 生意黄了 = 一个月二十块钱没了。 钱没了 = 全家喝西北风 = 儿子没肉吃! 这哪是泼陈大炮的脏水啊? 这分明是在砸她刘红梅的饭碗! 这是在动她儿子的肉钱! 这是在刨她老刘家的祖坟啊! 一股无名业火,瞬间从刘红梅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烧得她眼珠子都红了。 什么阶级感情,什么同情弱者,在“二十块钱”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我去你妈的!”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一声雷。 刘红梅瞬间暴起,那一刻,她仿佛被护食的母老虎附体。 她一把扔掉手里那个还在滴水的搪瓷脸盆,“噹啷”一声脆响,震得人心头髮颤。 只见她迈著粗壮的大腿,三步並作两步,带著一股子同归於尽的气势,直接衝到了云想容面前。 “小骚蹄子!老娘撕了你!” 刘红梅一把揪住云想容那乱糟糟的头髮,就像抓小鸡一样,猛地往上一提。 云想容还没反应过来,甚至那句“哎哟”还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啪!” 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就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刘红梅可是用足了做鱼丸摔肉泥的力气,清脆,响亮,听著都疼!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你个烂心烂肺的玩意儿!” “你想害死我们全院是不?” “还小树林!我让你小树林!我让你月亮上树梢!” “啪!啪!” 又是两巴掌,左右开弓。 云想容被打懵了,那张原本还要几分姿色的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救命……杀人啦……” 她尖叫著想要挣扎。 可这时候,旁边的胖嫂和桂花嫂也反应过来了。 她们不需要讲逻辑。 她们只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谁动她们的钱,谁就是阶级敌人! “我也打死你个不要脸的!” “害得我们没钱赚,我跟你拼了!” 几位平日里干活最利索、力气最大的军嫂,一拥而上。 扯头髮的扯头髮,掐软肉的掐软肉。 水井旁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那场面,简直比唱大戏还热闹。 云想容那点用来勾引男人的“柔弱”,在这群为了生计红了眼的彪悍军嫂面前,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她甚至连装晕的机会都没有,被几双大手按在泥地里摩擦。 身上的旧衣裳被撕破了半个袖子,露出白花花的胳膊,却再也没人觉得她可怜。 只剩下狼狈。 像条被人痛打的落水狗。 林玉莲一直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没有动手,甚至连裙角都没有沾上一滴泥点子。 她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一幕,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云想容哭爹喊娘地挣脱了眾人的包围,捂著被扯乱的衣裳,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家属院的大门。 那背影,仓皇如丧家之犬。 大院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刘红梅几个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她们打完收工,稍微冷静了一些,有些尷尬又有些討好地看向林玉莲。 毕竟,刚才她们还想著看林玉莲的笑话呢。 林玉莲没有去拆穿她们的小心思。 她弯下腰,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脸盆,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递到了刘红梅手里。 然后,她重新坐回那个小马扎上,拿起那件还没洗完的军装,语气淡淡的,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嫂子们辛苦了。” “今晚加班做鱼丸,这会儿耽误的功夫,工钱照算。” 刘红梅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腰杆子也挺直了。 “哎!得嘞!玉莲妹子你就瞧好吧!” “以后谁敢再来嚼舌根,我刘红梅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阳光透过大榕树的叶子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林玉莲的身上。 她低著头搓衣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仗,贏得漂亮。 第106章 这一招,叫做「关门打狗」 夜幕低垂,海风带著白日里尚未散去的咸湿燥热,卷过陈家小院的篱笆墙。 堂屋里,一盏昏黄的灯泡被海风吹得微微摇晃,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饭桌上摆著一大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还有一盘爆炒海瓜子,香气在这个略显贫瘠的年代,就是最顶级的奢侈品。 “爸,你是没看见,当时云想容那个脸,比锅底还黑!” 林玉莲一边给陈建锋夹了一筷子豆腐,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著白天的战况。说到激动处,她那双原本总是怯生生的杏眼,此刻亮得惊人,透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神采。 陈建锋坐在轮椅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著自家媳妇,仿佛第一天认识。 这还是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说话大声点都会脸红的上海知青吗?这分明就是一头护犊子的小母狮子啊! “还得是爸教得好。”陈建锋由衷地感嘆了一句,看向正闷头喝酒的老爹。 陈大炮手里捏著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滋溜一口高度白酒下肚,辣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筷子,在那盘海瓜子里精准地挑出一块最肥美的肉,也不嫌麻烦,把壳剥得乾乾净净,然后放进了林玉莲的碗里。 动作粗鲁,但意思明確。 “吃。” 陈大炮言简意賅,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著一股子糙劲儿:“骂人是力气活,多吃点肉,攒著劲儿,明天接著骂。” 林玉莲脸一红,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爸,明天……还要骂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陈大炮放下酒缸子,抹了一把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个普通的退伍老兵,而是一只在战场上嗅到了血腥味的头狼。 “光骂哪够?”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拍在桌子上。 “明天一早,把这玩意儿贴在大门口。” 陈建锋凑过去一看,红纸上用毛笔写著几个大字,字跡潦草狂放,透著一股子杀气: 军属互助加工小组,高价收鱼。 每斤比供销社高一分钱! 现结!不赊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待遇,放在整个海岛也是独一份的。但陈建锋的目光下移,落在最后一行加粗加大的墨字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上面写著: 沈家村人与狗,不得入內!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家小院门口那棵老榕树下,已经围满了人。 那张红纸告示,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把整个南麂岛都给炸醒了。 “高一分钱?真的假的?” “现结?不打白条?” 几个外村的渔民背著鱼篓,探头探脑地看著,眼神里全是贪婪和怀疑。 这年头,一分钱能买两颗水果糖,一斤高一分,一百斤就是一块钱!那是能买半斤猪肉的巨款! “都排好队!挤什么挤!赶著投胎啊!” 刘红梅手里拿著个烂蒲扇,叉著腰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她现在可是陈家的一號大管家,威风得紧。 “红梅嫂子,我这鱼可是刚上岸的,还蹦躂呢!”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赔著笑脸,把鱼筐往刘红梅面前凑。 刘红梅用蒲扇柄挑开盖在上面的海草,瞥了一眼,撇撇嘴:“马马虎虎吧,去那边称重,找玉莲妹子领条子。” 队伍缓缓蠕动,每个领到钱的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就在这时。 一个戴著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的小个子男人,鬼鬼祟祟地夹在队伍中间。他怀里紧紧抱著个竹筐,一声不吭,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眼看就要轮到他了。 “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一声雷。 刘红梅那双毒辣的眼睛,就像是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定了那个小个子。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掀飞了那人的草帽。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沈老三吗?” 刘红梅的声音尖锐高亢,带著一股子猫抓老鼠的戏謔:“怎么著?昨儿个你们村云寡妇还在那儿泼脏水呢,今儿个你就腆著脸来卖鱼了?脸呢?落裤襠里了?” 沈老三脸色涨成了猪肝色,被周围几十双眼睛盯著,只觉得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 “我……我这是好鱼……”他囁嚅著,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好鱼?” 这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陈大炮背著手,嘴里叼著半截没点燃的菸捲,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走到沈老三面前,没动手,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门框上那张红纸。 “识字吗?”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老三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念。” “沈……沈家村人……与狗……不得……入內……” 沈老三的声音越念越小,最后简直像是蚊子哼哼。 陈大炮嗤笑一声,突然抬起脚,一脚踹在沈老三脚边的鱼筐上。 砰! 竹筐翻倒,几条鲜活的大黄鱼摔在泥地上,拼命扑腾著,沾满了灰尘。 “既然识字,就別在这儿装瞎!” “滚!” 这一个字,陈大炮是用丹田气吼出来的,震得周围的树叶都哗哗作响。 沈老三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鱼都不敢捡,连滚带爬地钻出人群,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就是陈大炮的规矩。 硬。 比石头还硬! 第107章 眾叛亲离,沈家村內訌大爆发! 中午时分,太阳毒辣辣地掛在头顶,烤得大地直冒烟。 海岛上的湿热,能把人闷出一身油。 沈家村的晒穀场上,几十筐刚刚打上来的海鲜,正毫无遮挡地暴晒在阳光下。 苍蝇嗡嗡地乱飞,一股子淡淡的腥臭味开始瀰漫。 “金花婶,这……这可咋办啊?” 几个沈家村的村民围著刁金花,急得满头大汗:“再不卖出去,这鱼可就臭了!这可是咱全村人几天的口粮啊!” 刁金花拄著她那根鱼骨拐杖,脸色铁青,脸上的褶子都在抖。 “慌什么!没了他陈屠夫,咱还不吃带毛猪了?” 刁金花咬著牙,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走!去供销社!我就不信,王主任敢不收咱的鱼!” 一群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浩浩荡荡地抬著鱼筐,直奔供销社。 然而。 现实却给了她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供销社的大门虽然开著,但负责收购的水產柜檯却掛著个“暂停收购”的牌子。 王主任站在柜檯后面,手里端著个茶缸子,慢悠悠地吹著茶叶沫子。 “王主任!收鱼啊!这可是顶好的红斑!”刁金花挤出一脸討好的笑,把一筐鱼推了过去。 王主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收。” “啥?”刁金花愣住了,“以前不都收吗?咱可是老交情……” “老嫂子,不是我不给面子。” 王主任放下茶缸,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甚至还带著几分不耐烦: “上面刚下的文件,咱们供销社现在是『军民合作试点』单位。这指標啊,都给陈家那个鱼丸作坊了。” “咱现在只收陈家的成品鱼丸,不收零散的鲜鱼。这是政策,懂吗?” 刁金花如遭雷击。 政策? 什么狗屁政策!这分明就是陈大炮那个老东西搞的鬼! “王主任,您通融通融……”刁金花还想再求。 王主任脸色一沉:“通融?你想让我犯错误?走走走!別挡著我做生意!” 大门轰然关闭。 刁金花站在烈日下,看著那一筐筐正在迅速失去光泽的死鱼,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路断了。 彻底断了。 …… 与此同时,陈家小院里,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让让!都让让!” 隨著一阵刺耳的剎车声,赵铁柱那辆墨绿色的解放大卡车,威风凛凛地停在了院门口。 车斗后面,盖著厚厚的帆布,还在往外冒著丝丝白气。 “好傢伙!老赵,你这是拉了一车神仙来了?咋还带冒烟的?”刘红梅好奇地凑过去。 赵铁柱从驾驶室跳下来,抹了一把汗,衝著屋里喊道:“陈叔!您要的冰到了!” 几个壮小伙跳上车,掀开帆布。 嘶—— 周围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车斗里,整整齐齐码放著十几块半人高的大冰坨子! 在这个连电扇都稀罕的年代,这么多冰块,简直比金子还晃眼! 那种扑面而来的凉意,瞬间驱散了院子里的燥热。 “愣著干啥?卸车!” 陈大炮背著手走出来,指挥著眾人把冰块搬进早就腾出来的东厢房。 厢房四周贴了泡沫板,这会儿冰块一进去,瞬间变成了一个天然的大冰窖。 那些刚刚收购来的鲜鱼、大虾,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冰块上,一个个鲜亮水灵,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这一幕,被躲在远处树林里的几个沈家村村民看在眼里。 一边是自家正在发臭、流脓血的烂鱼。 一边是人家用冰块镇著、还冒著仙气儿的好货。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分明是在杀人诛心啊! …… 傍晚,天色还没全黑,沈家村就已经炸了锅。 往日里这个时候,正是各家各户生火做饭的点,可今天,全村几十口子人,全都围在了刁金花家的门口。 没有饭香,只有冲天的怨气。 “刁金花!你个老虔婆!你给我出来!” “当初是谁说跟著你有肉吃的?现在好了!鱼都臭了!一分钱没卖出去!我家娃明天吃什么?” “就是!非要去招惹那个陈阎王!现在人家把路都堵死了!” “赔钱!把我们的鱼钱赔给我们!” 曾经铁板一块的宗族势力,在实打实的利益受损面前,就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脆了的饼乾,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地。 刁金花躲在屋里,死死顶著门閂,听著外面的叫骂声,浑身都在发抖。 她身边的云想容更是缩在墙角,脸色惨白,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她们做梦也没想到,陈大炮的反击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不动刀,不动枪。 仅仅是用钱,用冰,用规矩,就把她们逼到了绝路上。 …… 深夜,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 陈家小院的后门,传来几声极轻的敲门声。 篤篤篤。 小心翼翼,带著试探和恐惧。 陈建锋坐在轮椅上,就在门后的阴影里。 他手里握著一把水果刀,正在削著一个苹果。 刀锋划过果皮,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陈建锋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门外的人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带著哭腔:“建锋哥……我是沈家村的小五……我这儿有一筐大黄鱼,都是顶好的……只要一半……不,只要三成的价钱……” “求求你了,建锋哥,我娘病了,等著钱抓药……” 门外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哽咽。 如果是以前的陈建锋,听到这话,心早就软了。 军人保家卫国,不就是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吗? 可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依然隱隱作痛的残腿,又想起了媳妇差点被泼脏水时的无助,还有老爹那句“狼餵饱了才能咬人”。 陈建锋手里的刀一顿,苹果皮断了。 他把削好的苹果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脆,甜。 “滚。” 陈建锋吐出一个字,冷漠得像是一块冰。 “陈家的规矩,说过就不改。” “想要活命,让你们村那个管事的老太婆,自己爬过来求!” 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 接著是急促的脚步声,像是逃命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趴在陈建锋脚边的老黑狗,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似乎在嘲笑门外那些人的天真。 陈建锋嚼著苹果,目光穿过黑暗,望向沈家村的方向。 那里,一片死寂。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这一夜过去,沈家村的天,要变了。 第108章 烂鱼、钱山与一声啼哭 日头毒得像要吃人。 海风里夹杂著两股截然不同的味道,在空气中死命撕扯。 一股是陈家院子里飘出来的,那是葱姜水滚过鱼茸的鲜香,带著冰块镇过的凉意,钻进鼻子里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另一股,是从隔壁沈家村晒穀场那边涌过来的。 那是几十筐海货在烈日下暴晒了四个钟头后,开始发酵、变质的腥臭,混著苍蝇振翅的嗡嗡声,令人作呕。 沈家村,村支书沈骨梁家门口。 “支书!您倒是拿个主意啊!这日头再晒下去,咱们连做咸鱼都嫌臭了!” “我那筐红斑鱼眼珠子都白了!那可是咱们全家半年的嚼头啊!” 村民们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像是要把这扇红漆大门给生吞了。 门开了。 沈骨梁背著手走了出来。他那件平日里最爱惜的中山装,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一大片,呈现出一种狼狈的深色。 他看著那一双双要吃人的眼睛,还有不远处那一筐筐正在流著血水的海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张平日里总是端著的、充满了“土皇帝”威严的老脸,此刻松垮得像块发霉的橘子皮。 “抬上鱼。”沈骨梁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口沙子,“跟我走。” “去哪?” “陈家。” 这两个字,沈骨梁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 陈家小院。 门口那棵老榕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那张写著“沈家村人与狗不得入內”的红纸,在海风里哗啦啦作响,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抽在沈骨梁的脸上。 他站在门口,脚尖在那条看不见的界限前停了三秒。 身后,是几十个垂头丧气的沈家汉子,和一百多筐正在散发著恶臭的鱼。 沈骨梁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樑,迈步跨进了院门。 他不能怂。他是沈家村的魂,哪怕是求人,也得求出个“体面”来。 院子里,刘红梅正在拿著不锈钢勺子刮鱼肉,听到动静一抬头,勺子“噹啷”一声掉在盆边。 “哟,这不是沈支书吗?”刘红梅阴阳怪气地哟了一声,“咋的?这是来视察工作,还是来看那张红纸写得对不对仗?” 沈骨梁没理会这个泼妇。 他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锁定了院子中央那两个男人。 陈建锋坐在轮椅上,腿上摊著帐本,手里握著钢笔,头都没抬。 陈大炮穿著件海魂衫,手里拿著块抹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那辆长江750的排气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大腿。 没人理他。 沈家村的村支书,在这个院子里,仿佛成了一团透明的空气。 这种无视,比直接骂娘还要让人难受。 沈骨梁咳嗽了一声,硬著头皮开了口,声音洪亮,带著几分官腔: “陈老弟,忙著呢?” 陈大炮充耳不闻,对著排气管哈了一口气,用抹布狠狠擦了一下。 沈骨梁脸皮抽了抽,自顾自地说道: “是这么个事儿。咱们村呢,今天出海收穫不错。我想著,你们军属搞这个加工小组也不容易,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得支持。” “我做主了,把村里今儿个打的头道鲜货,都给你们送来了。” “也不多要,就按收购站的掛牌价。这可是咱们村对军属的一片心意啊,陈老弟,你可不能驳了老哥哥的面子。” 这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 既保住了面子,又把烂摊子变成了“人情”,还想按原价卖。 典型的老狐狸。 陈大炮终於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把那块沾满机油的抹布往水桶里一扔。 啪! 黑色的脏水溅了出来,落在沈骨梁那双千层底布鞋上。 陈大炮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 轮椅上的陈建锋,这时候合上了钢笔笔帽。 清脆的“咔噠”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支持?” 陈建锋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平静得可怕,“沈支书,这两个字太重了,我们陈家庙小,接不住。” 他翻开帐本,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前天,我家院子里来了几只死老鼠。” “昨天,云想容在我家门口泼脏水,差点逼死我媳妇。” 陈建锋每念一条,沈骨梁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完,陈建锋合上帐本,看著沈骨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就是你们沈家村的『支持』?沈支书,这些帐,还没算清呢。” 沈骨梁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著老实巴交的脚还带著伤的连长,记起仇来比刀子还利。 被一个小辈当眾揭短,沈骨梁有些恼羞成怒。 “陈建锋!你是个当兵的!怎么心眼比针鼻儿还小?” 沈骨梁指著门外那些暴晒的鱼筐,声音发颤,开始道德绑架: “你看看那些鱼!那是老百姓的血汗!再不处理就要烂了!” “浪费粮食是犯罪!你忍心看著乡亲们饿死吗?你对得起你身上穿过的那身军装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周围几个胆小的军嫂都缩了缩脖子。 这年头,这种政治大帽子,能压死人。 陈大炮划燃了一根火柴。 嗤—— 蓝色的火苗躥起,点燃了菸捲。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直接喷在了沈骨梁的脸上。 “咳咳咳……”沈骨梁被呛得连连后退。 陈大炮站起身。 一米八五的个头,铁塔一般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直接將佝僂的沈骨梁笼罩在內。 “少跟老子扯什么大义。”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兵痞的混不吝,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老子是退伍了,但老子也知道,军人的枪是保家卫国的,不是给你们这些地头蛇擦屁股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沈骨梁的鼻子,又指了指门外的鱼。 “听好了,老东西。” “想让我收鱼,可以。但这不是生意,这是救济。是老子赏你们一口饭吃。” “所有的鱼,不管你是红斑、石斑还是大黄鱼,进了这个门,统统按杂鱼算。” 沈骨梁瞪大了眼睛:“你……你这是明抢!红斑鱼一斤一块二,杂鱼才两毛!” 陈大炮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別急,还没说完。” “按杂鱼价,再打五折。” “一毛钱一斤。爱卖不卖,不卖滚蛋。” 全场死寂。 沈家村的汉子们全傻了,刘红梅更是当场笑出了声。 这也太狠了! 红斑鱼当杂鱼收,还要打五折!这简直就是把沈家村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 第109章 钞票铺路,那是老陈家的规矩! “你……你做梦!” 沈骨梁气得浑身发抖,“我就算是倒进海里餵王八,也不卖给你!” 陈大炮也不恼。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老上海手錶。 “现在是下午两点。” 陈大炮指了指头顶毒辣的太阳,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再过一个小时,海风一吹,你那些鱼就会彻底发臭、长蛆。” “到时候,別说一毛钱,你还得倒贴钱请人把这些垃圾运走。” “沈支书,你是聪明人。是拿著这一毛钱回去给村民买米下锅,还是抱著一堆臭肉讲你的骨气?” “你自己选。” 说完,陈大炮转过身,继续去擦他的摩托车,再没看沈骨梁一眼。 绝杀。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老天爷站在陈大炮这一边。 沈骨梁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回过头。 门外,几十个沈家村的汉子正眼巴巴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敬畏,只有对生存的渴望,和对那堆即將变成垃圾的鱼的绝望。 如果不卖,今天全村都要饿肚子。 他这个支书,明天就得被吐沫星子淹死。 沈骨梁的膝盖颤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脊樑。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卖……” 这个字吐出来的时候,沈骨梁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抬进来……过秤……” 他低下头,对著那个背对著他的背影,弯下了腰。 那一刻,南麂岛持续了几十年的宗族霸权,在这个充满鱼腥味的下午,被彻底粉碎。 …… 日落西山,陈家大门紧闭。 当最后一筐鱼处理完,整个院子已经被那种混合著海鲜与冰块的凉气填满。 沈家村的人拿著那点可怜的钱走了,背影淒凉得像一群丧家犬。 但陈家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关门!分钱!” 陈大炮一声令下,陈建锋將那个一直贴身保管的帆布包拎到了八仙桌上。 拉链拉开。 哗啦! 陈建锋抓住包底,猛地往上一提。 一捆捆用皮筋扎好的钞票,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红红绿绿的小山。 绿色的两角,紫色的五角,红色的壹圆,还有那最为扎眼、在这个年代代表著极致財富的十元“大团结”。 昏黄的灯泡下,这座钱山散发著一种令人迷醉的光泽。 吸气声此起彼伏。 刘红梅死死地捂著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胖嫂手里的擦脚布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三十几块钱的年代,桌上这几千块钱,就是天文数字,就是命! “都把哈喇子擦擦。” 陈大炮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那只搪瓷缸子,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跟著老陈家干,这就叫吃肉。” 陈建锋手指如飞,算盘珠子拨得啪啪作响。 “刘红梅,出工28天,计件工资加奖金,总共42块5毛。” 陈建锋抽出一叠票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刘红梅腿一软,差点给跪下。 四十二块! 她家老张是副营长,一个月津贴也才五十二!她这只是剔剔鱼肉,居然快赶上当官的了! “胖嫂,38块。” “桂花嫂,40块。” …… 钱发下去,整个院子沸腾了。 军嫂们捏著那一叠带著鱼腥味和汗味的钞票,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 这一刻,什么流言蜚语,什么嫉妒猜疑,全都被这些钞票砸得粉碎。 陈大炮就是她们的神! 送走了千恩万谢、恨不得给陈家当看门狗的邻居们,院子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桌上,还剩下厚厚的一大摞。 足足三千多块。 这是除去所有成本、人工之后,陈家父子在这个夏天赚到的第一桶金。 林玉莲坐在一旁,手里拿著帐本,看著那些钱,眼神有些恍惚。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陈大炮却並没有显得多么狂喜。 他点了一根烟,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张有些发黄的海岛地图。 他的手指粗糙有力,在那条蜿蜒的海岸线上重重划过。 “建锋。”陈大炮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这点钱,看著多,其实也就是个起步。” “这破岛太小,水太浅,养不出真龙。”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儿子和儿媳,眼底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有了这笔钱,咱们得搞个大动作。” “我要买车。买带製冷的大卡车。把这条线,从码头一直铺到省城的水產公司。” “这叫冷链。只要搞通了,以后这片海,就是咱们陈家的印钞机。” 陈建锋听得热血沸腾,双手紧紧抓著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 啪嗒。 林玉莲手里的帐本突然掉在了地上。 陈大炮眉头一皱,刚想说话,却看到儿媳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豆大的汗珠,顺著她光洁的额头滚落下来。 林玉莲双手死死地捂著高高隆起的肚子,身子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 “爸……建锋……” “我……肚子……好疼……” 一股清亮的液体,顺著她的裤腿流了下来,瞬间打湿了地面。 陈建锋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陈大炮手里的菸头掉在了手背上,烫出一个大泡,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衝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儿媳,那双杀过人、斗过狠的手,此刻竟然在剧烈地颤抖。 “快!备车!” 陈大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震碎了海岛夜晚的寧静: “去卫生队!快!!!” 第110章 这一巴掌,打醒了陈家的天! 那一声悽厉的痛呼,像是锋利的剪刀,瞬间剪断了院子里原本因为金钱而紧绷的那根弦。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著林玉莲身下那一滩迅速扩大的水渍。 那不仅仅是羊水。 昏黄的灯泡下,那一滩清亮的液体里,蜿蜒著几丝触目惊心的红,像是在清水里滴进了硃砂,迅速晕染开来,带著一股子让人心悸的血腥气,直衝天灵盖。 前一秒,八仙桌上还堆满了代表著希望和富贵的红红绿绿的钞票。 后一秒,地上流淌著的,却是陈家两条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花花世界的命! “血……是血啊!” 刘红梅第一个尖叫出声,手里的四十二块五毛钱“哗啦”撒了一地。 她也是生过娃的人,哪能不知道这阵仗意味著什么? 这是早產! 还是带著血的早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这缺医少药的海岛,在这交通基本靠腿的年代,这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玉莲!”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炸响。 陈建锋眼珠子瞬间充血,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想要站起来,想要衝过去抱住那个正在痛苦蜷缩的女人。 可是,他忘了。 忘了他的腿里还打著钢钉,忘了他现在是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废人。 “哐当!” 这一扑,不仅没能站起来,反而连人带轮椅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沉重的木质轮椅压在他那条断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剧痛钻心。 但他感觉不到。 他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疯狗,双手死死地抠著满是鱼腥味和泥水的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他拼命地想要往前爬,想要爬到妻子身边。 “玉莲……別怕……建锋在……我在……” 他嘴里胡乱地喊著,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种无力感,比他在老山前线面对枪林弹雨时还要绝望一万倍。 这就是个残废的悲哀。 连自己的女人在鬼门关前挣扎,他都只能像只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 院子里的军嫂们全嚇傻了,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只会哆嗦,没人敢动。 绝望,像是一张黑色的网,罩住了陈家小院。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岳,瞬间压了过来。 陈大炮几步跨过散落一地的算盘和帐本,一把揪住陈建锋的衣领,单臂发力,像拎小鸡仔一样,將一百四十多斤的儿子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陈建锋还在挣扎,双眼涣散,嘴里还在毫无意义地嘶吼。 “啪!!!” 一声脆响,在这个死寂的夜晚,亮得惊人。 这一巴掌,陈大炮没有留力。 陈建锋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沁出了一缕刺眼的血丝。 但他眼里的混乱和疯狂,也被这一巴掌硬生生地抽散了。 “给老子闭嘴!”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冷得像冰,硬得像铁。 他死死地盯著儿子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痞气的老眼,此刻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刺刀。 “陈建锋!看看你那怂样!这还没死人呢,你哭丧给谁看?!” “你是连长!是你媳妇的天!天要是塌了,这一家子老小谁来扛?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地钉进陈建锋的脑子里。 陈建锋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瞳孔终於重新聚焦。 那是父亲的眼神。 像山一样重,像海一样深。 “爸……”陈建锋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 陈大炮一把將他按回扶正的轮椅上,转身指著八仙桌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钱山。 “现在,立刻,马上!” “把桌上的钱,一分不少地给老子塞进帆布包里!” “带上你的枪,带上你的刀!” “这是你媳妇和孩子的买命钱!少一分,老子毙了你!” 陈建锋猛地打了个激灵。 买命钱! 对!去卫生队要钱,输血要钱,抢救要钱! 在这年头,没有钱,医生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本能被这一巴掌彻底激活了。 陈建锋不再废话,一把抹掉嘴角的血,双手如飞,將桌上那几百块钱疯狂地扫进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 拉链拉上,“咔噠”一声。 与此同时,陈大炮已经衝到了林玉莲身边。 林玉莲此刻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冷汗把头髮都打湿了,黏在苍白的脸上,下嘴唇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 看到公公过来,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陈大炮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爸……保……保孩子……”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只濒死的小猫。 陈大炮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冷硬如铁。 “放屁!” 陈大炮弯下腰,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一手穿过儿媳的腿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 稳。 稳得就像是端著一盘价值连城的国宴瓷器。 “老陈家的规矩,保大不保小!但我陈大炮孙子也要,儿媳妇也要!” “把嘴闭上,留著力气生娃!剩下的,交给老子!” 说完,他抱著林玉莲,大步流星地冲向院子角落。 那里,停著那辆曾被全院人嘲笑、被刘红梅说是“浪费钱”的长江750侉子摩托。 “哗啦!” 厚重的防雨油布被陈大炮单手掀飞。 月光下,这辆墨绿色的钢铁怪兽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而那个原本冷冰冰的边斗里,此刻却铺著厚厚的、柔软的、被天蓝色的確良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高密度海绵。 那是陈大炮为了儿媳產检,特意花大价钱改装的“头等舱”。 这一刻,所有人才明白。 这哪里是什么显摆的玩具? 这是陈大炮给陈家备下的诺亚方舟! 陈大炮小心翼翼地將林玉莲放进边斗里。 海绵陷了下去,完美地包裹住了林玉莲颤抖的身体,最大限度地减少了顛簸。 “建锋!上车!” 陈大炮跨上主驾驶,一脚狠狠地跺在启动杆上。 “轰——!!!” 沉睡的钢铁猛兽瞬间甦醒。 水平对置双缸引擎发出的咆哮声,带著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狂野,震碎了海岛夜晚的寧静,也震得在场所有人的心臟狂跳。 陈建锋抱著装满几千块巨款的帆布包,单腿发力,像是一只敏捷的猎豹,直接窜上了后座,手中的螺纹钢磨尖的短矛死死握紧。 车灯亮起。 两道橘黄色的光柱,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浓稠的黑暗。 陈大炮没有立刻给油。 他转过头,那双在车灯反光下显得格外森冷的眼睛,死死地扫过院子里那群不知所措的邻居。 刘红梅、胖嫂、桂花嫂…… 被那目光一扫,所有人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像是被一头饿虎盯上了喉咙。 “听著!” 陈大炮的声音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可闻,带著一股血腥味。 “我和建锋不在,这个家,就交给你们了!” “这院子里的东西,少一根鱼骨头,老子回来一个个找你们算帐!” “老黑!守门!” 被关在里屋的大黑狗像是听懂了命令,“汪”的一声狂吠,撞开门冲了出来,呲著白森森的牙,蹲在了大门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红梅!要是有人敢趁火打劫,给老子往死里打!出了事,老子给你担著!” 刘红梅浑身一颤,隨即一股莫名的热血衝上了脑门。 她猛地抓起那把平日里刮鱼肉的不锈钢勺子,扯著嗓子吼道: “老陈你放心去!今儿个谁敢进这个院子,老娘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走!!!” 陈大炮不再废话,离合鬆开,油门到底。 后轮在泥地上疯狂空转了两圈,捲起大片的泥浆,隨后猛地抓住了地面。 嗖! 长江750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带著陈家三口,带著那两包沉甸甸的希望,咆哮著衝出了院门,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院子外。 几十米开外的防风林里。 几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那辆远去的摩托车。 尤其是盯著陈建锋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沈家村的二狗抹了一把嘴角被蚊子叮出的包,眼里闪烁著像狼一样的绿光。 “彪哥!看清楚了!那包里全是钱!” “刚刚分完钱,至少上千块!全带车上了!” 沈大彪那张还没消肿的猪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扭曲的笑容。 他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阴惻惻地说道: “陈大炮啊陈大炮,你是厉害。” “在院子里你有狗,有这帮傻娘们护著,老子动不了你。” “可这齣了门,上了山路……” “嘿嘿。” 沈大彪从腰后摸出一把磨得飞快的杀鱼刀,在袖子上蹭了蹭。 “去医院那条必经之路,可是有一段还在修的烂泥塘。” “上千块……够咱们兄弟去广东瀟洒一辈子了。” “抄小路!截住他!” 几道黑影像是夜猫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密林,朝著盘山公路的另一头狂奔而去。 …… 雨后的山路,泥泞得像是一锅煮烂的粥。 长江750在黑暗中狂飆。 车轮捲起的泥浆,像是子弹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陈大炮的脸上、身上。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护目镜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泥水糊住了睫毛,他就用手背狠狠一抹,再把油门拧到底。 风像刀子一样割著脸。 “爸!慢点!前面是急弯!” 坐在后座的陈建锋,即使是身经百战的侦察连长,此刻看著那近在咫尺的悬崖峭壁,也觉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在开车? 这简直是在玩命! 仪錶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80码,在这破烂的山道上,这跟自杀没什么区別。 “慢个屁!” 陈大炮头也不回,一声怒吼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你媳妇在流血!你儿子在拼命!” “慢一秒,那就是一尸三命!” “坐稳了!” 前方,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死弯。 如果是平时,必须减速、退档。 但陈大炮没有松油门。 他的眼里只有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截路,脑海里只有儿媳妇那张惨白的脸。 他猛地向左压低车把,身体几乎掛在了车身外面,利用边斗的配重,硬生生地將重心压住。 “吱——!!!” 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横向滑移。 整个车身几乎是贴著悬崖边的护栏漂了过去。 几块碎石被后轮捲起,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海崖,连个回声都没有。 过弯! 加速! 陈大炮的虎口已经被震裂了,鲜血顺著车把往下流,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边斗里的林玉莲。 林玉莲虽然疼得满脸冷汗,但因为海绵的缓衝,並没有受到太大的顛簸。 她紧紧护著肚子,眼神虽然涣散,却死死地盯著陈大炮的背影。 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建锋!” 陈大炮突然大喊一声。 “到!”陈建锋下意识地应答,手里的钢管握得更紧了。 “把钱袋子系在腰上!死结!” “还有,把你那双招子给老子放亮了!” 陈大炮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刚才出门的时候,老子闻到了那股子烂鱼臭味。” “沈家村那帮杂碎,肯定盯上咱们了。” “待会儿要是有人敢拦路……” 陈大炮猛地一拧油门,引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像是在替主人宣泄著杀意。 “不管是谁,別犹豫!” “给老子撞死他!!!” 第111章 生死狂飆:別挡道,阎王爷来了也得让路! 雨,像是天河漏了个大窟窿,没命地往下灌。 长江750的两根橘黄色灯柱,死死地咬住漆黑的雨幕。 风混著腥臭的烂泥,跟鞭子似的抽在人脸上。 陈大炮戴著护目镜,他死命睁著眼,那双老眼里透出来的凶光,比大灯还要扎眼。 他的虎口被震裂了。 刚才为了强行把那深陷泥潭的卡车拽出来,这双手就已经到了极限。 现在,每一次转动那沉重的车把,裂开的口子就被雨水和汗水蛰得钻心地疼。 血顺著手背往下淌,滑腻腻的,握不住把。 “呸!” 陈大炮歪头吐出一口混著泥沙的唾沫,双手像是两把铁钳,死死地扣住车把,手臂青筋暴起,像是要嵌入那冰冷的钢铁里。 这哪里是在开车? 这分明是在跟这该死的老天爷角力! “轰——轰——!!!” 胯下的老伙计发出濒死的咆哮,水平对置的双缸引擎滚烫得嚇人,在暴雨里呲呲冒著白烟。 前方,还有一段烂得不能再烂的盘山泥路。 平日里这路走个牛车都费劲,现在被暴雨一泡,那就是一锅煮烂的八宝粥。 车轮压上去,根本感觉不到底。 那种滑腻、虚浮的感觉,顺著车架传遍全身,稍有不慎,就是车毁人亡,直接翻进旁边的深沟里餵王八。 “爸!右边!右边是悬崖!” 后座上,陈建锋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带著显而易见的颤抖。 他怀里死死抱著那个装满了几千块钱的帆布包。 那是媳妇的命。 车身在泥潭里剧烈地扭动,像是一条发狂的蟒蛇。 陈大炮根本不理会儿子的鬼叫。 他的身体猛地向左前方压去,整个上半身几乎悬在了车身之外。 这是老侦察兵的绝活。 他强行用身体重力压住想要打横的车尾,在那一锅粥似的烂泥里,硬是杀出一条泥浆路。 泥浆飞溅,糊满了陈建锋的半张脸。 但他不敢擦。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个从边斗里伸出来的、原本死死抓著他衣角的手,正在慢慢鬆劲。 那种无力感,让他恐惧到了骨髓里。 …… 前方,两百米。 沈家村后山小路与大路的匯合点。 几道鬼鬼祟祟的手电筒光束,在雨夜里乱晃。 一棵腰口粗的老槐树,被人连根刨断,横七竖八地挡在了路中央。 满树的枯枝烂叶,像是一张张牙舞爪的鬼网,封死了唯一的去路。 沈大彪穿著一身黑胶皮雨衣,手里提著一把磨得鋥亮的杀猪刀,站在树干后面。 他那张还没消肿的猪头脸上,此刻全是贪婪和狰狞。 雨水顺著他的大蒜鼻往下淌,流进嘴里,咸涩,却带著股子兴奋的味儿。 “彪哥,来了!那大灯亮得晃眼!” 旁边的二狗举著一把生锈的鱼叉,那只昨天被鱼鉤扎穿的手掌还在隱隱作痛。 几千块钱啊! 那是多少条海鰻?多少斤大黄鱼? 只要截住这辆车,把那残废和老头往沟里一推,这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无头案! “都给老子精神点!” 沈大彪吐掉嘴里的草根,阴惻惻地笑了。 “这么烂的路,这么大的雨,他陈大炮就是开坦克也得减速!” “只要他一剎车,二狗你拿网兜往车轮子上一套,麻子去抢包!” “记住,要是那老东西敢反抗……” 沈大彪挥了挥手里的刀,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那就送他去见阎王!” “呜——!!!”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夹杂著泥水被轮胎碾碎的爆裂声。 那两道刺眼的车灯,像是两头择人而噬的猛兽,转过弯道,直勾勾地朝著路障冲了过来。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沈大彪握紧了刀柄,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他在等。 等那个刺耳的剎车声。 只要剎车声一响,就是他们发財的时候! 然而。 没有剎车声。 只有越来越狂暴、越来越高亢的引擎咆哮! 那个疯子! 那个老疯子! 他根本没打算减速! 陈大炮透过满是泥水的睫毛,看清了那横在路中间的老槐树,也看清了树后面那几张贪婪又惊恐的丑脸。 那是沈大彪。 是那个想断他財路、想害他儿媳妇的杂碎! “减速?” 陈大炮的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胆寒的狞笑,露出了满口被烟燻黄的牙齿。 “想让老子减速?” “下辈子吧!” 他的右手猛地一拧。 油门到底! 化油器的进气口瞬间大开,混合著燃油的空气被疯狂吸入气缸,爆发出最后一丝压榨出来的动力。 “轰——!!!” 长江750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困斗的嘶鸣,速度不降反升! “疯了!他疯了!” 二狗嚇得腿肚子发软,手里的鱼叉差点拿捏不住,“彪哥!他要撞死咱们!” 沈大彪也慌了。 这他妈还是人吗? 前面是树!是路障! 这是要同归於尽吗? 就在车头即將撞上老槐树的一瞬间。 陈大炮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左手死死压住车把,身体却猛地向右侧倾斜,就像是要把整个身体都甩出去一样。 “起!!!” 伴隨著一声从胸腔里炸出来的怒吼。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沉重的长江750,竟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住了底盘。 那个装载著林玉莲的边斗,在高速惯性的作用下,竟然硬生生地离开了地面! 高高翘起! 足足离地两尺高! 整辆摩托车,此刻仅仅依靠著两个轮子在维持平衡,像是一个正在走钢丝的杂技演员,侧著身子,以一种极其诡异且惊险的姿態,冲向了老槐树梢和山壁之间那不足半米的缝隙! 那唯一的、仅供单人通过的缝隙! “我草你姥姥!” 沈大彪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庞大的钢铁怪兽,以一种几乎贴著他鼻尖的距离,侧身飞了过去。 “哗啦——!!!” 车轮捲起的烂泥,足足有几十斤重,像是炮弹一样,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啪! 正中沈大彪那张惊恐的猪头脸。 连嘴带鼻孔,糊了个严严实实。 “滋——!” 滚烫的排气管,几乎是擦著二狗的头皮掠过。 那种高温灼烧的恐怖感,嚇得二狗嗷的一声惨叫,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仰面跌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砰!” 边斗重重落地。 溅起的泥水足有两米高。 陈大炮连头都没回,只留下了一股浓重的、未燃烧充分的汽油味,和那个在雨夜里越来越远的红色尾灯。 那是对沈大彪等人最赤裸、最囂张的羞辱! “陈大炮!我日你先人!” 沈大彪从嘴里抠出一把烂泥,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杀猪刀狠狠地砍在老槐树上,火星四溅。 第112章 长江750暴力衝锋,撞开那道绝望的铁门! 过了路障,路况並没有好转。 顛簸。 剧烈的顛簸。 哪怕有陈大炮的高超车技,哪怕有那层厚厚的海绵,这种极限的驾驶依旧让边斗里的情况急转直下。 “呃……” 一声微弱的、却极其痛苦的闷哼,穿透了雨声,钻进了陈大炮的耳朵里。 那是林玉莲。 她的身体突然猛地挺了一下,像是一条缺水的鱼。 紧接著,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她的裤管流了出来,混合著雨水,在边斗里积成了一滩淡红色的水洼。 那是羊水。 还夹杂著血。 原本死死扣住边斗边缘的那只手,指尖已经没了血色。 此刻,那只手,慢慢地、无力地鬆开了。 垂了下去。 她的眼睛开始涣散,瞳孔没了焦距,原本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是生机在流逝的徵兆。 “玉莲!玉莲你別嚇我!” 陈建锋崩溃了。 他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冰冷。 那种冰冷,让他回想起了在战场上,眼睁睁看著战友在怀里慢慢变凉的恐惧。 “老婆!你醒醒!咱们有钱!咱们去医院!” “你別睡!求求你別睡!” 陈建锋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混著泥水糊了一脸。 他想去抱她,可是该死的安全带把她绑在边斗里,他够不著。 绝望,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哭!就知道哭!你他娘的是个带把的吗?!” 前排,陈大炮突然一声暴喝。 他一边在悬崖边缘疯狂地漂移,一边侧过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要吃人。 “陈建锋!给老子掐她人中!” “用劲掐!掐出血来!” “告诉她!老陈家的种,没那么容易死!” “告诉她!沈家村的帐还没算完!那几个杂碎还在后面笑呢!她甘心就这么死在这等臭鱼烂虾的嘴里吗?!” “她要是敢闭眼,这辈子老子都不认她这个儿媳妇!孙子要是没了,老子就把这破岛给炸了!” 陈大炮的声音,像是炸雷,又像是强心针。 粗鲁,霸道,不讲理。 但却带著一股子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力量。 陈建锋被骂醒了。 他的眼神从绝望瞬间变得狰狞。 “对!不能睡!不能让那帮杂碎看笑话!” 他伸出手,大拇指狠狠地掐在林玉莲的人中上。 指甲刺破了皮肤,渗出了血珠。 “玉莲!你听见爸说的了吗?咱们不能输!” “说好了要在上海照相馆给孩子拍照片的,你醒醒!” “你醒醒啊!疼你就咬我!別睡!” 剧痛刺激了神经。 林玉莲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那双涣散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动了动。 她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疼……” 但这一个字,在陈家父子耳中,简直就是天籟。 只要知道疼,人就还在! …… 前方。 最后一道关卡。 镇卫生院前,那个令人绝望的百米大斜坡。 因为扩建施工,路面全是被挖开的深坑,裸露的生锈螺纹钢像是一根根獠牙,从烂泥里支棱出来。 乱石嶙峋。 而最要命的是,坡顶的那扇大铁门。 值班的门卫嫌雨大,早早就关了铁柵栏门,还从里面上了一把拳头大的铜掛锁。 “大爷的!关门了!门锁了!” 陈建锋看著那黑洞洞的铁门,声音都变了调。 等叫门卫开门,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这破路,车子一旦停在这个陡坡上,根本不可能再起步! 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大雨疯狂地冲刷著挡风玻璃,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米外的东西。 陈大炮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只有那扇生锈的铁门,和门后面那栋亮著灯的急诊楼。 那是希望。 那是命。 没有人能挡老子的路。 阎王爷也不行! “咔噠!” 陈大炮左脚猛踩换挡杆。 直接掛进了最低的一档。 扭矩瞬间爆发。 “坐稳了!护住肚子!” 陈大炮一声怒吼,像是战场上吹响的衝锋號。 他不仅没有减速,反而站起了身子,將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车把上。 油门,再次拧死! “呜——!!!” 长江750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排气管喷出了浓重的黑烟。 它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公牛,低著头,带著同归於尽的气势,在那布满钢筋和乱石的陡坡上,发起最后的衝锋! 这一刻,车不是车,人不是人。 就是一团燃烧的火! 近了! 更近了! 铁门的纹路清晰可见! 陈建锋嚇得闭上了眼,死死地护住怀里的钱袋和身下的媳妇。 “开!!!” 陈大炮目眥欲裂,连人带车,狠狠地撞了上去。 那根为了防撞特意加粗的保险槓,精准地磕在铁门锁链的正中心。 “当——!!!” 一声巨响。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盖过了雷声。 生锈的合页根本承受不住这几百公斤钢铁怪兽的全力一击。 崩断! 飞射! 半扇铁门被硬生生撞飞了出去,在大理石地面上擦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车头严重变形,保险槓扭曲成了一团废铁。 但车,衝进去了! “吱——!” 摩托车带著惯性,在急诊大厅门口的水泥地上滑行了数米,最后发出一声不甘的喘息,彻底熄火。 白烟滚滚。 陈大炮双腿落地。 他的手在抖,那是用力过猛后的脱力。 刚才那一路,他把这辈子的劲儿都使完了。 但他没有停顿哪怕一秒。 他顾不上自己还在渗血的虎口,顾不上双腿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 他一把扯开安全带,动作粗鲁却又无比稳健。 他没有背,也没有扶。 而是像抱著一个马上就要引爆的炸药包,又像是抱著从战壕里抢回来的战友遗体。 横著,將已经彻底虚脱的林玉莲抱在怀里。 “砰!” 急诊大厅紧闭的木门,被陈大炮一脚踹开。 这一脚,带著泥水,带著煞气,带著一个公公、一个父亲全部的急切。 大厅里。 几个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值班护士和医生,被这一声巨响嚇得差点跳起来。 他们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门口站著一个满身是泥、看不清面目的“泥人”。 他怀里抱著一个不知死活的孕妇,血水顺著他的裤腿往下滴。 他身后跟著个腿上包著厚厚石膏的汉子,连滚带爬,手里死命抱著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救人!!!” 陈大炮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却震得整个急诊大厅嗡嗡作响。 “愣著干什么?!” “没见过生孩子还是没见过死人?!” “给老子救人!” “钱,老子有的是!!!” 第113章 老陈家的种命硬!三条人命我全都要! 急诊大厅惨白的灯光下,陈大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医生!!” 这一嗓子,带著他在老山前线吼断敌人肝胆的煞气,直接震得大厅里的吊灯都在晃。 分诊台后,那个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医生戴著金丝眼镜,被这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嚇得手一抖,钢笔“啪嗒”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往后缩,以为是哪路山匪下山劫道来了。 “愣著干什么?!” 陈大炮大步流星地衝到分诊台前,那是真的“一步一个血脚印”。 他把怀里已经气若游丝的林玉莲往平车上一放,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转身,他又变成了那个活阎王。 一只大手直接揪住那个想要钻桌底的医生的白大褂后领,像是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 “看清楚了!这是孕妇!大出血!” “给老子治!现在!马上!” 医生双脚离地,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喊: “同……同志,先掛號……这是医院的规矩……” “规矩?” 陈大炮冷笑一声,那是真的怒极反笑。 他猛地一甩手,那个一米七五的大男人直接被甩到了平车旁。 “老子的规矩就是命!!” “救不活她,老子今天就把你这身白皮扒了,把你这医院拆了当柴烧!!” 这时候,大门口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建锋爬进来了。 是的,爬进来的。 轮椅在刚才撞门那一下彻底散架了,他那条打著厚石膏的断腿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带著血的水痕。 他手里死死抱著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那是陈家全部的家当,也是这一路拿命换回来的希望。 “大夫……大夫求求你……” 陈建锋满脸是泪,鼻涕混著泥水,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救救我老婆……我有钱……我真有钱……” 那卑微的哀求,和陈大炮的霸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同样让人心酸。 几个年长的护士终於反应过来了。 她们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一看平车上林玉莲那惨白如纸的脸色,还有裤管里渗出的血水,脸色瞬间变了。 “快!推抢救室!” “通知產科主任!马上!” “建立静脉通道!准备输血!” 隨著护士长的几声厉喝,急诊大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平车的轮子在地面上摩擦出焦急的声响,林玉莲被推著冲向了走廊深处那扇亮著红灯的大门。 陈建锋想要跟上去,却被陈大炮一把按住。 “你就在这守著!” 陈大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儿子那条惨不忍睹的断腿,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即逝。 “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 “陈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你媳妇还在里面拼命,你哭丧给谁看?!” 陈建锋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嘴唇被咬出血,才把那声到了嘴边的呜咽给咽了回去。 ……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 对於门外的两个男人来说,却像是过了五个世纪。 手术室的门“哐当”一声开了。 一个满手是血的助產士冲了出来,口罩都歪了,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谁是家属?!林玉莲家属!” “我是!我是!” 陈建锋撑著一条好腿,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地上窜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助產士的胳膊。 “怎么样?我媳妇怎么样了?” 助產士看著这个满身泥泞的男人,眼神里透著一丝不忍,但职业素养让她必须把最坏的情况说出来。 “情况非常不好!” “產妇重度贫血,加上剧烈顛簸导致胎盘早剥,宫腔內大出血!” “而且是双胞胎,胎位不正,两个孩子的手脚都缠在一起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陈建锋的天灵盖。 胎盘早剥。 大出血。 胎位不正。 哪怕他不懂医术,也知道这些词凑在一起,就是要命的阎王帖。 “那……那怎么办?” 陈建锋的声音都在抖,像是风中的落叶。 这时候,產科主任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满头大汗,手里拿著一张轻飘飘的纸。 那是知情同意书。 也是生死状。 她看著陈建锋,语速极快: “我们已经尽力了,但现在的医疗条件有限,血库的存血也不够。” “必须马上做决断。” 女医生深吸了一口气,拋出了那个千古难题。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如果保大人,我们就必须碎胎取婴,儘快止血,否则產妇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在台上。” “如果保孩子,我们就做剖宫產,但產妇现在的凝血功能很差,一旦开了刀,很可能就下不来了。” 轰——! 陈建锋觉得天塌了。 真的塌了。 他看著那个医生,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选? 这他娘的让人怎么选? 一边是那个跟著自己吃苦受累,怀胎十月没过一天好日子的媳妇。 一边是那两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那是陈家的血脉啊! “说话啊!没时间了!”医生焦急地催促道,“晚一分钟,就是一尸三命!” “保……保大……” 陈建锋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他用手捂著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哀嚎。 “保大人!保玉莲!” “孩子……孩子以后还能有……没有玉莲……我活不下去啊……” 那种绝望,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让周围围观的病人和护士都忍不住红了眼眶,纷纷侧过头去不敢看。 王主任嘆了口气,拿著单子转身就要回手术室。 “慢著!”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一只布满老茧、青筋暴起的大手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按住了手术室的大门。 “谁让你走的?!” “谁让你去做这种狗屁选择题的?!” 陈大炮。 这个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的老兵,此刻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终於露出了他的獠牙。 他那双眼睛充血得厉害,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你干什么?这是医院!你想造反吗?!”医生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惊恐地挣扎著。 “造反?老子今天就是要造反!” 陈大炮一把扯过那张轻飘飘的“生死状”,看都没看一眼,“嘶啦”一声,直接撕成了碎片! 纸屑纷飞中,他一步跨到医生面前,那股子混杂著泥土、铁锈、鲜血和海腥味的浓烈气息,直接衝进了医生的鼻腔。 那是死亡的味道。 也是求生的欲望。 “听好了,庸医!” “老陈家的种,没那么容易死!” “老陈家的媳妇,更不能死!” “什么保大保小?那是三条命!活生生的三条命!” “老子不允许选!!” 第114章 別跟老子谈科学,老子今天是来买命的! 陈大炮的咆哮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医生被这一吼震得脑瓜子嗡嗡响,腿肚子直转筋,但看著陈大炮那要吃人的眼神,还是硬著头皮喊: “这不是嗓门大的事!这是科学!血库没血,技术不够,你就算把我杀了,变不出血也是两条尸!” “现实?” 陈大炮冷笑一声。 他猛地回头,一把从瘫在地上的陈建锋怀里抢过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刺啦——!” 劣质的拉链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暴力,直接崩裂开来。 陈大炮抓起包底,对著分诊台,猛地一倒。 哗啦啦——! 就像是下了一场暴雨。 成捆成捆的“大团结”,像是砖头一样砸在檯面上。 那些沾著鱼鳞的毛票、那些带著海腥味的硬幣,还有那些还没来得及焐热的卖鱼丸钱。 红的、绿的、皱皱巴巴的。 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一幕,太震撼了。 在这个一般人工资只有几十块钱的年代,这上千块钱堆在面前的视觉衝击力,不亚於一颗手榴弹爆炸。 但这还不够。 陈大炮从腰间,“唰”地一声,抽出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杀猪刀。 寒光凛冽。 刀刃上甚至还残留著昨晚没擦乾净的鱼血。 “咣——!!” 他反手握刀,狠狠地一刀剁在那堆钱山上。 刀尖穿透了那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入木三分,钉在了桌子上。 刀柄还在剧烈地颤抖,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股子悍匪般的煞气给镇住了。 陈大炮指著那个已经被嚇傻的主任,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钱!老子有的是!!” “这桌子上不够,老子回家去拿!哪怕把这破岛给卖了,钱也管够!” “你说血不够?那就去抽!把全院的医生护士都叫来,抽他们的血!老子出十倍……不!一百倍的价钱买!” “你说技术不够?那就给老子去摇人!给县里打电话!给市里打电话!哪怕是开直升机,也要给老子把专家运过来!” “別跟老子谈什么概率,谈什么科学!” “老子只知道一件事!” 陈大炮盯著医生的眼睛,一字一顿,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 “里面躺著的,是我儿媳妇!是我还没出世的孙子!” “少一个,老子今天就把这医院拆了!” “我陈大炮这辈子杀过敌,流过血,也不差再背几条人命!” “听懂了吗?!” 那种混合著兵痞无赖与铁血军人的恐怖威压,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 这不是威胁。 这是通知。 这个老头,他是真的干得出来! 被这样一个“疯子”逼到了悬崖边上,人反而没了退路。 不如拼一把! 一股子血气衝上脑门,她一把推开陈大炮,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 “通知血库!把所有的o型血都调过来!” “给县医院打电话请求支援!” “再去叫两个副主任过来,上台!三个人一起上!” “剖腹產!同时进行子宫动脉栓塞止血!” “两个都救!!” 女主任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了这些命令,转身冲回了手术室。 大门再次紧闭。 红灯依然刺眼。 走廊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隱隱传来的雷声,还在沉闷地响著。 陈大炮像是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保持著那个挥刀的姿势,足足过了一分钟。 然后,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 踉蹌了两步,靠在了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口袋里的烟。 口袋已经湿透了。 那盒“大前门”,被雨水泡得发软,成了一团烂泥。 他颤抖著手指,好不容易抠出一根稍微乾燥点的菸捲,想要往嘴里送。 可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那种控制不住的痉挛,让他根本捏不住那根细细的烟。 试了三次。 菸捲断了三根。 这个在战场上端著狙击枪,在泥水里趴了三天三夜手都不抖一下的老侦察兵。 此刻,连根火柴都划不著。 “操……” 陈大炮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 他狠狠地把那包烂烟摔在地上,一脚踩碎。 他缓缓地蹲下身子,双手捂住了脸。 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宽厚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 陈建锋还瘫在地上,像个丟了魂的木偶,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菩萨保佑……玉莲……玉莲……”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钟,都像是在凌迟著门外的这两个男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一瞬间。 “哇——!!”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尖锐得足以刺破耳膜的啼哭声,猛地穿透了厚重的手术室大门。 那声音,像是黎明前的第一道光,瞬间击碎了走廊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建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 紧接著。 “哇——!!” 第二声啼哭响了起来。 比第一声更加嘹亮,更加有力,充满了生命的不屈和倔强。 两个! 真的是两个!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灭了。 大门被推开。 那个年轻的小护士满脸喜色地冲了出来,口罩都还没摘,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生了!生了!” “是一对龙凤胎!” “哥哥五斤二两,妹妹四斤八两!” “產妇虽然还在昏迷,但是血止住了!子宫保住了!” “母子平安!!” 这四个字,宛如天籟。 “啊——!!” 轮椅上的陈建锋,突然仰天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 那是压抑到了极点的释放。 他又是哭又是笑,像个疯子一样拼命拍打自己的石膏腿,嘴里胡乱喊著: “活了!都活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玉莲捨不得我!” 而一直像座铁塔般靠墙站立的陈大炮。 听到这四个字的一瞬间,整个人彻底垮了。 他顺著墙壁,缓缓地滑落,一屁股瘫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他不顾形象地张著大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是刚跑完了一场五公里的越野。 他抬起那只还沾著泥巴的大手,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把眼泪,混著泥水,糊了一脸。 这一刻。 他不是什么让全岛闻风丧胆的“陈大炮”。 也不是那个敢拿著杀猪刀逼宫的“活阎王”。 他只是一个刚刚从鬼门关前,把家人硬生生抢回来的老父亲。 一个被后怕折磨得差点崩溃的老头子。 他颤抖著手,从地上捡起那张被他踩烂的烟盒纸,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好……好……” “老陈家有后了……” “没断……” “沈家村那帮杂碎……” 陈大炮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就被一种巨大的温柔所取代。 “想绝老陈家的户?” “做梦!” 窗外,风雨骤停。 一道金色的阳光,刺破了厚重的乌云,正好洒在急诊大厅门口那辆已经报废的长江750摩托车上。 那扭曲的保险槓,在阳光下,闪烁著一种近乎神圣的光泽。 第115章 趁火打劫?你们这是在阎王殿里跳迪斯科! 雨,越下越大。 天像漏了个窟窿,要把这海岛的每一寸泥土都翻过来洗一遍。 陈家大院,此刻就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里失去了船长的孤舟。 陈大炮那辆咆哮的长江750摩托车已经远去,留下的,只有满院子的鱼腥味,和几个被雷声嚇得瑟瑟发抖的女人。 “咣当——!” 原本紧闭的红松木院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 那一脚力道极大,门閂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半扇门板直接拍在了积水的泥地上,溅起一脸盆高的脏水。 十几道黑影,像是一群嗅到了腐肉味道的鬣狗,顺著风雨就钻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沈大彪。 这货现在的造型,简直比那刚出土的兵马俑还惨。 脸上糊满了刚刚在盘山路上吃到的烂泥,混合著雨水往下淌,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上,一双绿豆眼闪烁著贪婪又凶残的光。 手里那把生了锈的杀猪刀,在闪电的映照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哟,都在呢?” 沈大彪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阴惻惻的。 他环视了一圈。 没有陈大炮那尊活阎王。 没有陈建锋那个硬骨头。 只有满地的鲜鱼,堆成山的鱼丸,还有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娘们儿。 简直就是掉进了金窟窿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彪……彪哥……” 桂花嫂手里正端著分拣鱼虾的簸箕,被这阵仗嚇得手一哆嗦,簸箕“啪”地掉在地上,几只还在蹦躂的皮皮虾跳到了沈大彪的解放鞋上。 “啪!” 沈大彪抬脚,狠碾下去。 那只皮皮虾瞬间成了一滩肉泥。 “別跟老子攀交情!” 沈大彪用刀尖指了指桂花嫂,又指了指旁边的胖嫂和刘红梅,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小人得志的癲狂: “陈大炮那个老东西,这时候估计已经带著他那倒霉儿子和儿媳妇,在阎王殿里排队报到了!” “这院子,现在归老子姓沈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几个军嫂嚇得脸都没了血色,本能地往后缩,挤成了一团。 平日里,她们是家属院里嗓门最大、最能算计的一群人。 但在这种真刀真枪、满脸横肉的流氓面前,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暴力的恐惧,还是占了上风。 “彪哥,跟这帮娘们儿废什么话!” 旁边的二狗早就按捺不住了。 这小子贼眉鼠眼,手里拎著根枣木棍,眼珠子直往东厢房那个临时冰窖里瞟。 “我刚才在墙头上可是看清楚了,那柜子里……全是钱!” “还有这些鱼丸!黑市的老王说了,有多少他收多少!” “抢!都给老子搬走!” 沈大彪大手一挥,如同进村扫荡的土匪:“找不到钱就把这破院子给老子砸了!连块好瓦都別给陈大炮留!” “我看谁敢!!” 一声怒喝,竟然是平时最怕事的桂花嫂喊出来的。 虽然声音在抖,但她还是死死护住了身后的鱼筐。 “这是军属大院!你们这是抢劫!是要吃枪子的!” “枪子?” 沈大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步步逼近,手里的杀猪刀在桂花嫂脸上比划著名。 “天高皇帝远,大雨封了路,谁知道是老子乾的?” “老子就是把你们这群娘们儿都宰了往海里一扔,也没人知道!” 说完,他猛地一伸手,就要去推桂花嫂。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吼——!” 並没有想像中的狂吠。 只有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却带著令人胆寒的腥风,从柴房的阴影里激射而出! 是老黑! 这条身上流著功勋军犬血脉的老狗,陈大炮走的时候,特意解开了它的嘴套。 它一直没叫。 因为它知道,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只下死口! “啊——!!” 冲在最前面的二狗,甚至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就觉得小腿肚子上一阵剧痛。 低头一看,老黑那白森森的獠牙,已经深深地嵌进了他的肉里! “咔嚓!” 那是骨头被咬裂的声音。 老黑死死咬住不放,疯狂地甩动著头颅,这是狼捕猎时最典型的撕扯动作,是要硬生生把肉给撕下来! 二狗疼得鼻涕眼泪一起喷了出来,手里的棍子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在泥地里拼命打滚。 “救命!彪哥救命啊!这狗成精了!!” “废物!” 沈大彪骂了一句,眼里的凶光暴涨。 他毕竟是个在海边跟风浪搏命的渔霸,手底下是有真章程的。 趁著老黑死咬二狗不鬆口的空档,沈大彪抡圆了手里那根手腕粗的枣木棍,那是实心的硬木,打在人身上都能断骨头。 “畜生!给老子死!” “咚——!” 一声沉闷得让人心碎的声响。 枣木棍结结实实地闷在了老黑的后脑勺上。 老黑连一声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双原本凶狠忠诚的眼睛瞬间涣散,身体猛地一软,鬆开了二狗的腿。 它像是只破布袋一样,重重地摔在了墙角的泥水里。 殷红的鲜血,顺著被雨水打湿的黑毛,蜿蜒流出,瞬间染红了水洼。 老黑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老黑!!” 桂花嫂和胖嫂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这几天,这只通人性的老狗,早就成了院子里的一份子,她们吃饭都要给它留根骨头。 “妈的,硬骨头还真不少。” 沈大彪喘著粗气,一脚把昏死的老黑踢开,像是踢一袋垃圾。 他转过身,手里的木棍还在滴著狗血。 那双因为杀戮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缩在灶台边的刘红梅等人。 “看见没?” “这就是跟老子作对的下场!”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滚一边去!今儿个谁拦谁死!” 恐惧。 窒息般的恐惧。 这群女人哪里见过这种血淋淋的场面,二狗腿上的肉都被撕下来一块,老黑生死不知,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她们的腿软了。 那股子想要反抗的气势,眼看著就要在这血腥的镇压下崩塌。 沈大彪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大摇大摆地跨过老黑的身体,直奔堂屋那张八仙桌。 路过那一大盆刚出锅、还没来得及分装的鱼丸时,他停下了脚步。 这些洁白如玉、散发著鲜香的鱼丸,在这个年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沈大彪伸出那只刚抠过脚、沾满泥垢的大黑手,直接抓了一大把鱼丸。 也不嫌烫,往嘴里一塞,胡乱嚼了两口。 “呸!” 他吐出一口碎渣,一脸的轻蔑和糟蹋。 “什么狗屁秘制鱼丸,一股子穷酸味!” “也就你们这帮没见识的娘们儿,把它当个宝,为了这么点破玩意儿,给陈大炮当牛做马。” 第116章 敢动老娘的钱?这一瓢滚水,叫你重新做人! 沈大彪一边嚼著,一边含糊不清地嘲讽,那副嘴脸,比刚才还要噁心一万倍。 “陈大炮不是很狂吗?” “老子今天就抄了他的老窝,断了他的財路!” “我看他以后拿什么给你们发工钱!” “没了这鱼丸,你们这帮娘们儿,明天就等著全家喝西北风去吧!” 工钱。 西北风。 这两个词,就像是两颗带著火星子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刘红梅。 上一秒,她还是那个被嚇得想钻灶坑的长舌妇。 但这一秒。 当“工钱”两个字钻进耳朵里的时候,刘红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刘红梅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几天的画面。 那是她第一次拿到23块5毛钱时的狂喜。 是她当著全院人的面,给儿子碗里夹的那块红烧肉。 是丈夫老张看著那叠钱时,第一次露出的那种既惊讶又尊重的眼神。 更是她计划好的,等攒够了钱,就把家里那漏雨的屋顶给翻修一遍,再给自己扯一块的確良的布料做身新衣裳…… 这是她的钱。 是她刘红梅凭本事,一个一个鱼丸搓出来的血汗钱! 是她在这个家属院里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 现在。 这个满脸横肉的流氓,正在用那只脏手糟蹋她的鱼丸。 还在叫囂著要断了她的財路? 要让她儿子没肉吃? 要让她重新变回那个为了几分钱都要算计半天的可怜虫? “嗡——!” 刘红梅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崩断了。 恐惧? 怕死? 在“穷”和“没钱”面前,那算个屁啊! 这一刻。 刘红梅看著沈大彪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流氓,也不再是看恶霸。 而是在看一个正在从她口袋里往外掏钱的小偷,一个要砸烂她饭碗的仇人! 她的眼睛红了。 那种红,不是哭出来的。 而是狼护食时的那种红,透著一股子不要命的疯狂和贪婪。 她的目光,落在了身边的灶台上。 那里,正架著一口大铁锅。 锅底下,炭火还没熄灭。 锅里面,是满满一锅刚刚烧开、还在“咕嘟咕嘟”冒著大气泡的开水。 那是陈大炮走之前特意交代的,说是要做什么高端鱼丸,必须得用滚水烫下水,讲究个绝对卫生。 现在。 这锅水,烧得正旺。 热气腾腾。 刘红梅没有说话。 她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那双平日里只拿得动绣花针和锅铲的手,此刻稳得像个外科医生。 她伸出手,一把端起了那个足足有十斤重的大铁盆。 盆里,是满满当当的、滚烫的开水。 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但她连眨都没眨一下。 沈大彪还在那背对著她,一边糟蹋鱼丸,一边对著手下吹牛逼。 “都给我搬!一颗也別……” “我搬你妈个头!!” 一声尖叫。 不,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被逼急了的野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嘶吼。 刘红梅披头散髮,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端著那一大盆滚水,从灶台后面冲了出来! 两米的距离。 转瞬即逝。 “动老娘的钱?!!” “老娘烫死你个狗日的!!!” “哗啦——!!!” 一整盆,足足几十斤还在翻滚的开水,就这么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 兜头盖脸。 精准无误。 全部浇在了沈大彪和他身边那两个正准备装鱼的混混身上! “滋啦——!” 那是皮肉接触到高温液体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时间仿佛停顿了一秒。 紧接著。 “啊啊啊啊啊——!!!” 一声悽厉到极点、仿佛能把天灵盖都掀飞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外面的雷声,响彻了整个海岛的夜空! 沈大彪手里的杀猪刀噹啷落地。 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疯狂地在那堆烂泥里打滚。 脸上、脖子上、手上。 原本就被酸枣刺扎得千疮百孔的皮肤,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泡,甚至脱落! 那股子烫熟了的皮肉味,混杂著鱼腥味和泥土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另外两个混混也好不到哪去,捂著脸在地上乱撞,撞翻了鱼筐,滑倒在满地的鱼丸上。 这一幕,太震撼了。 太解气了。 那个平日里斤斤计较、为了根葱都能骂半条街的刘红梅,此刻手里举著那个已经空了的、变了形的搪瓷盆,站在雨里。 她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嚇的。 是气得。 是那种为了护住自己的血汗钱,肾上腺素飆升到极致的颤抖。 她瞪著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视著院子里剩下的那几个已经看傻了眼的混混。 “姐妹们!!” 刘红梅这一嗓子,喊破了音,带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看见了吗?!” “这帮畜生是来抢咱们肉吃的!” “是来抢咱们给娃上学的钱!是来抢咱们盖房子的钱!” “今天让他们搬走一条鱼,咱们明天就得喝西北风!咱们的娃就得饿肚子!” “咱们的男人在前线拼命,咱们在后方还能让这帮流氓给欺负了?!” “都给老娘抄傢伙!!” “跟他们拼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一堆乾柴上扔了一颗火星子。 瞬间引爆了全场! “啊——!!” 平日里最胆小、连杀鱼都不敢看眼睛的桂花嫂,被这一嗓子喊醒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生死不知的老黑,又看了一眼那些被踩烂的鱼丸。 那是钱啊! 那是命啊! 她红著眼,一把抄起了案板上那把锋利的杀鱼刀。 “还我老黑!还我钱!” 她尖叫著,闭著眼睛就冲了上去,手里的刀毫无章法地乱挥,那股子疯劲儿,比练家子还可怕。 “操!跟这帮狗日的拼了!” 力气最大的胖嫂怒吼一声。 她没有拿刀。 她直接抄起了墙角那把用来铲煤的大铁锹。 那铁锹头被磨得鋥亮,足有五六斤重。 胖嫂抡圆了胳膊,就像是在铲煤一样,带著风声,狠狠地朝著一个正想往外跑的混混后背拍去! “邦——!!” 那声音,脆得像是在敲西瓜。 那个混混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拍进了鱼堆里,翻著白眼晕了过去。 乱了! 全乱了! 十几个为了生计、为了好日子、为了那一天两块钱工钱的女人,彻底爆发了。 这哪里还是什么军嫂互助组? 这简直就是一支为了生存而战的敢死队! 她们不讲武德,不讲章法。 有的拿著擀麵杖,有的拿著烧火棍,甚至有的直接抓起一把混著鱼鳞的烂泥,往混混眼睛里糊。 那些平日里在大街上横著走、纹著身、拿著刀的流氓混混们,彻底懵了。 他们打架,讲究个狠,讲究个气势。 可眼前这群娘们儿,那是真不要命啊! 那是指甲往肉里抠,那是牙齿往耳朵上咬,那是铁锹往裤襠上拍啊! 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就是来自劳动妇女最原始、最狂野的战斗力! “別……別打了!大姐!大妈!我错了!” “哎哟我的眼睛!那是辣椒水啊!” “救命啊!这娘们儿咬我屁股!”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在大院里此起彼伏。 战斗结束得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快。 不到五分钟。 沈家村这帮不可一世的“討伐队”,已经丟盔弃甲,溃不成军。 跑得快的,连鞋都不要了,光著脚翻墙逃窜,裤子都被铁丝网掛烂了,露出半拉白屁股。 跑得慢的,比如那个被老黑咬断腿的二狗。 此刻正被二百斤的胖嫂一屁股坐在身下。 胖嫂手里拿著个大號的捣蒜锤,一边喘气,一边往二狗脑袋上敲木鱼。 “抢钱?让你抢钱!” “老娘一屁股坐死你!” 而那个带头的沈大彪。 此刻正趴在烂泥里,脸上全是燎泡,疼得直抽抽,像是一条刚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癩皮狗,正手脚並用地想要往门口爬。 一只穿著沾满泥巴的胶鞋的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刘红梅。 她披头散髮,衣服也被扯破了,脸上还沾著不知道谁的血。 但她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著那个已经变形的搪瓷盆,像个得胜归来的將军。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脚下的沈大彪,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 “也不去十里八乡打听打听,这院子里的鱼,那是谁的命!” “想砸陈家的锅?” “想断老娘的財路?” 刘红梅弯下腰,用搪瓷盆狠狠地拍在沈大彪那个满是燎泡的猪头上。 “咣!” “先问问老娘手里的盆,答不答应!!” “滚!!” 沈大彪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连滚带爬地衝出了大门,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这辈子,他对女人,恐怕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雨声,和女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刘红梅手一松,搪瓷盆噹啷落地。 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看著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双双同样狼狈却透著狂热的眼睛。 突然,她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有点狰狞,有点疯狂,但更多的是一种守住了家当的、畅快淋漓的爽。 “哈哈……” “咱们……贏了!” 第117章 抱孙子像排雷?老兵这姿势把护士都整笑了! 医院走廊。 灯光惨白,混合著消毒水和泥土腥气的味道。 暴雨终於停了。 窗外的树叶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跟刚遭了难似的。 陈大炮瘫坐在长椅上,两条大长腿隨意地叉开,那双原本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也耷拉著眼皮,全是红血丝。 他手里捏著那个早就被雨水泡成烂泥的烟盒,手指头无意识地搓动著那一团湿漉漉的纸浆。 累。 那是真他娘的累。 这种累,不是在老山前线趴三天三夜猫耳洞的那种身体上的透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心神俱疲后的虚脱。 刚才那个敢拿刀逼著医生救人的“活阎王”,这会儿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变成了一个对著手术室大门傻乐的糟老头子。 陈建锋坐在那辆散了架的轮椅上,看著父亲满身泥泞、裤腿上还掛著不知哪蹭来的草叶子,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从小到大,他眼里的父亲就是一座山。 山是不会累的,山是不会弯腰的。 可今天,这座山为了他的媳妇和孩子,在泥地里打了滚,在阎王殿门口撒了泼。 “爸……” 陈建锋嗓子眼发堵,刚想说句感谢的话,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给打断了。 护士长风风火火地从產房里走了出来,怀里抱著两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襁褓,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家属!都在愣著干啥?” “这可是龙凤胎!谁来接把手?” 护士长瞅了一眼陈建锋那条打著石膏的腿,又看了看他那双还在哆嗦的手,直接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大个子。 “当爹的腿脚不好,情绪也不稳,当爷爷的过来!大孙子大孙女,赶紧接著!” “蹭——!” 陈大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速度,比当年听到连队的紧急集合哨还要快三分。 他两眼放光,那张布满胡茬和泥点的脸上,瞬间涌上一种名为“狂喜”却又夹杂著“手足无措”的复杂表情。 但他刚伸出手,整个人又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了半空中。 陈大炮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大手。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 掌心里全是厚厚的老茧,硬得像銼刀;虎口处刚才飆车时被震裂了,血痂混著黑乎乎的机油和泥垢,指甲缝里还残留著刚才在泥地里抓爬的痕跡。 脏。 太脏了。 这双手杀过敌,杀过猪,修过房,刚才还差点剁了人。 “这……这不行。” 陈大炮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慌乱地把手往身后藏,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这手……太糙,全是煞气,別把娃那细皮嫩肉给磨坏了。” 护士长被他这副窘迫样给逗乐了,刚才那个要把医院拆了的狠劲儿哪去了? “怕脏就去洗洗!快点,孩子等著呢!” “哎!哎!马上!” 陈大炮如蒙大赦,转身就往走廊尽头的洗手池冲。 那背影,带著一种落荒而逃的狼狈。 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大。 哗啦啦的水流衝击著水槽。 陈大炮抓起洗手台上那种硬毛刷子,那是平时医生用来刷洗器械的,毛硬得扎手。 但他完全不在乎。 挤上肥皂,对著自己的手掌、手背、指甲缝,那是死命地刷啊。 “滋啦……滋啦……” 粗硬的刷毛摩擦著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皮都被搓红了,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嘴里还神神叨叨地念著: “洗乾净点……必须洗乾净点……那是老陈家的苗……不能沾了煞气……” 足足洗了五分钟。 直到那双大手被洗得发白、起皱,散发著一股浓浓的肥皂味,陈大炮才关了水龙头。 他也没找毛巾,直接在自己那件早就湿透的海魂衫上用力擦了两把,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確认没有泥腥味和血腥味了,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去奔赴刑场一样,大步走回了產房门口。 “来!给我!” 陈大炮站在护士面前,气沉丹田,扎了个標准的马步。 护士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个襁褓递了过去。 那一瞬间。 陈大炮全身的肌肉,“崩”地一下,全部锁死! 只见他两只胳膊直挺挺地伸了出去,大臂死死夹紧肋骨,小臂僵硬地平举著,十根手指头张得大大的,像是要把空气都给抓住。 那姿势…… 不像是在抱孙子。 活脱脱像是在排雷工兵刚挖出来一颗还冒著烟的未爆地雷,生怕稍微抖一下,这玩意儿就“轰”地一声炸了。 他那將近一米九的魁梧身躯,此刻竟然在微微发颤。 额头上刚刚才消下去的汗珠,这会儿又冒了出来,比黄豆粒还大,顺著鼻尖往下滴。 “噗嗤——” 旁边的年轻小护士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就连坐在轮椅上还掛著眼泪的陈建锋,看著老爹这副如临大敌的滑稽模样,也忍不住破涕为笑。 “大爷,您放鬆点!” 护士长也是哭笑不得,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胳膊: “这是您亲孙子,不是炸药包!不用架机枪似地架著!软乎点,贴著胸口,誒对,別硬邦邦的!” “別……別动!” 陈大炮根本听不进劝,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著怀里那团软绵绵的小东西,声音抖得像筛糠: “你不懂!这玩意儿……这玩意儿太软了!我怕稍微一使劲,就把他给捏坏了!” 他是真怕啊。 这辈子,他捏过枪桿子,捏过手榴弹,捏过敌人的喉咙。 哪样都是硬邦邦的,死沉死沉的。 可怀里这小东西,轻得像团棉花,软得像滩水,还透著一股子奶香味。 这让陈大炮这个糙汉子,觉得自己的力气完全没处使,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著“危险”。 就在这时候。 怀里的婴儿似乎是感觉到了这个怀抱的不舒服,皱了皱没长眉毛的小眉头,粉嫩的小嘴砸吧了一下。 吐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小泡泡。 然后,那细得跟牙籤似的小胳膊,在襁褓里轻轻蠕动了一下。 “动了!!” 陈大炮瞳孔地震,浑身汗毛倒竖,那一瞬间的反应速度,比在战场上躲避冷枪还要快。 他整个人僵成了一块铁板,脖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咔咔”地转向陈建锋。 “建锋!快!这……这咋整?!” “他动了!是不是我捏疼他了?还是哪里没弄对?” “这玩意儿怎么比手榴弹还难伺候!也没有个保险销让我插回去啊!” 陈大炮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写满了“惊恐”二字,冷汗顺著下巴滴在了襁褓上。 陈建锋看著父亲这副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笑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父亲那僵硬如铁的小臂。 “爸,没事。” “他是活的,当然会动。” “您把他往怀里收一收,贴著您的心口,听著您的心跳,他就不闹了。” 陈大炮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把手臂往回缩了缩。 把那团温热的小生命,贴在了自己那宽厚结实的胸膛上。 那里,一颗强有力的心臟,正在“砰砰、砰砰”地跳动著。 奇蹟发生了。 刚才还在扭动的小傢伙,似乎是感受到了这份如山岳般沉稳的安全感,慢慢安静了下来,甚至还愜意地蹭了蹭陈大炮那件粗糙的海魂衫。 那一刻。 陈大炮觉得自己的心,化了。 那种感觉,比喝了三十年的陈酿还要上头,比拿了二等功勋章还要让人眼热。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小东西,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大白牙,嘿嘿傻乐: “嘿,这小东西,还知道找爷爷……真他娘的亲!” 第118章 起名鬼才陈大炮:男叫抗美,女叫援朝! 產房的大门被“咣当”一声推开。 林玉莲被推出了手术室。 麻药劲儿还没全散,她的脸白得像张纸,但那双眼皮子却努力撑开了。 人还在迷糊著,第一眼就瞅见了那个平日里走路带风、眼珠子一瞪能把混混嚇尿裤子的公公。 此刻,这老头正跟个偷地雷被抓现行的笨熊似的,撅著个屁股,在那儿手足无措。 他那满是硬胡茬的下巴想往孩子脸上凑。 凑到一半又猛地剎车,生怕把那嫩豆腐似的脸蛋给扎破了,只能隔著空气“吧唧”两下嘴,喉咙里发出一种诡异的夹子音: “哦……哦……爷爷在这儿呢……” 那一幕巨大的反差,直接击中了林玉莲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爸……” 她虚弱地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但这声音听在陈大炮耳朵里,却跟炸雷一样响。 “哎哟!” 陈大炮浑身一激灵,差点没跳起来。 他火急火燎地把怀里的孩子往护士手里一塞,那动作快得像是在扔烫手的山芋。 两步跨到病床边上,这位老侦察兵那双刚才震裂了虎口都不抖的手,这会儿却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只能在裤腿上反覆蹭著泥。 “醒……醒了啊?” 他想大嗓门问候,又怕吵著孩子和產妇,只能硬生生地把嗓门压成了气音,听起来怪模怪样的: “疼不疼?饿不饿?” “那个……那医生刚才要是敢不好好治,我早就把他拆了当柴火烧了!” 林玉莲看著公公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破涕为笑,轻轻摇了摇头。 “爸,我不疼。” “谢谢爸……我都听见了……要是没有您,我们娘仨今天就……” 说到这,林玉莲有些哽咽。 陈建锋赶紧握住妻子的手,轻轻给她擦眼泪:別哭別哭,坐月子呢,哭坏了眼睛以后咋整?” “哭个屁!不许哭!” 陈大炮大手一挥,腰杆子挺得笔直,那股子霸气又回来了: “咱们老陈家的儿媳妇,那就是要享福的!今天这关闯过来了,以后全是好日子!” 为了缓和气氛,也是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陈建锋看著那一双儿女,提议道:“爸,玉莲,咱们给孩子取个名吧。” 一提到取名,陈大炮立马来了精神。 那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像是接受检阅一样。 他在自己那个湿透了的贴身口袋里掏啊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皱巴巴、被水泡得有些褪色的红纸。 “嘿嘿,这事儿我早就想好了!” 陈大炮一脸自豪,把那张红纸展开,也不管上面的字跡已经晕染得像鬼画符。 “我刚刚就在琢磨,咱们老陈家的种,名字必须得响亮!得硬气!得镇得住场子!”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张纸往陈建锋眼前一懟,大声念道: “听好了啊!” “男孩,就叫『陈抗美』!女孩,就叫『陈援朝』!” “这名字多好!一听就是咱们军人的后代,有气势!”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年轻的小护士把头埋在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那是憋笑憋得脸都快抽筋了。 陈建锋则是一脸无奈地捂住了额头,嘴角疯狂抽搐。 这要是放在五十年代,那绝对是好名字。 可现在都83年了啊!改革开放都好几年了! 这名字要是叫出去,孩子以后上学不得被同学笑话一辈子? “那个……爸……”陈建锋试图挽救,“这名字是不是有点太……太那个了?” “哪个?” 陈大炮眼珠子一瞪:“这就叫革命传统!这叫不忘本!” “不喜欢这个?没事,爸还有备选!” 他又指著红纸下面那一行,兴致勃勃地说道: “那就叫『陈铁柱』和『陈翠花』!” “这叫贱名好养活!像铁柱子一样结实,像石头缝里的翠花一样生命力强!” “谁敢欺负咱家娃,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不好惹!” 陈建锋彻底绝望了。 铁柱?翠花? 这还不如抗美援朝呢!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躺在床上的林玉莲。 林玉莲虽然身体虚弱,但在给孩子取名这件大事上,那是寸步不让的。 这也是作为母亲的本能。 她没有直接反驳公公,毕竟公公刚救了她们娘仨的命,还在兴头上。 她用那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软糯糯地开口了: “爸……” 这一声爸,叫得千迴百转,听得陈大炮骨头都酥了半边。 “您取的这名字,確实有气势,一听就是大英雄的名字。” 林玉莲微微喘了口气,眼神温柔地看著那两个熟睡的小糰子: “但是爸,您想啊。” “咱们家现在的日子,眼看著就要好起来了。您做生意,建锋立功,咱们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苦大仇深地过日子了。” “这两个孩子,生在海岛,生在这么大的颱风天,又是从鬼门关前抢回来的。” “我和建锋,不求他们以后当什么大英雄,也不求他们多结实。” “我就想让他们……平平安安的,別再受咱们受过的那些罪。” 陈大炮愣住了。 他看著儿媳妇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又看了看襁褓里那两个粉雕玉琢、仿佛一碰就碎的小傢伙。 他咂摸了一下嘴,把那张写满了“铁、钢、强、柱”的红纸,默默地塞回了口袋。 心里头那股子“我要把我孙子培养成特种兵王”的劲儿,突然就泄了。 是啊。 他这辈子打打杀杀,流血流汗,图个啥? 不就是图个家里人能安安稳稳,不用再像他一样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吗? “行……” 陈大炮虽然嘴上还有点不甘心,嘟囔著:“抗美多好听啊,多威风……” 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摆了摆手,那一脸的“我是大家长但我听你们的”表情: “行行行,你是功臣,你是孩子亲妈,你说了算!听你的!” 陈建锋鬆了一口气,感激地握了握妻子的手。 他沉思了片刻,看著父亲,又看著孩子,郑重地说了两个字: “陈安,陈寧。” “安寧?” 陈大炮眉头一挑,在嘴里反覆嚼著这两个字。 “爸从前线下来,九死一生,求的就是个平安。” 陈建锋解释道,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坚定: “我守这海防,看著这大海,守的也是这一方安寧。” “哥哥叫陈安,妹妹叫陈寧。” “咱们家以后,不论外面多大的风浪,只要回到家,就是安寧。” 林玉莲的眼睛亮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连点头:“好听……陈安,陈寧……真好听。” 陈大炮沉默了。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脑海里,闪过那些没能从战场上回来的战友的脸。 闪过刚才那一路上,风雨交加、命悬一线的生死时速。 安寧。 这两个字,听著软,可细品起来,却是这世上最硬的福气。 “啪——!” 陈大炮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声音洪亮: “好!!” “就叫安寧!!” “老子这辈子打仗杀人,不就是为了让孙子能过上安寧日子吗?!” “这名字,中!比铁柱中!!” 名字定了,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温馨了起来。 林玉莲的精神一放鬆,肚子就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公公,脸颊微微泛红。 “爸……我有点饿了。” “我想喝……我想喝家里那锅老鸭汤。” 那是昨天下午,陈大炮专门给她燉的。 说是选的老麻鸭,剔了油,加了老坛酸萝卜,慢火吊了一下午,汤清肉烂,最是开胃补气。 本来是要留著晚上喝的,结果这一折腾,一口都没喝上。 陈大炮一听儿媳妇有胃口,那眼睛瞬间就亮了,比探照灯还亮。 这不仅是儿媳妇饿了,这是对他陈大炮国宴级手艺的最高认可啊! “喝!必须喝!” 陈大炮“霍”地站了起来,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那是爸专门给你吊的汤!火候足著呢!刚才出门太急,没顾上带,还在灶上温著呢!” “这会儿回去,热度正好,一口下去能鲜掉眉毛!”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鱼肚白,一丝金色的阳光正努力地刺破云层。 “你们娘仨等著!” “爸这就回去取!顺便给你们拿几件乾爽衣裳,再给孙子拿一摞尿布!” “建锋,看好你媳妇和你娃!要是少一根汗毛,老子回来打断你另一条腿!” 说完,陈大炮风风火火地衝出了病房。 那背影,虎虎生风,走路都带著重低音,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瘫在椅子上的熊样? 这就是陈大炮。 只要家里人需要,他就是那台永动机。 医院门口。 那辆立了大功的长江750摩托车,静静地停在泥水里。 车身上全是烂泥和划痕,像是一头刚从战场上廝杀回来的钢铁猛兽。 陈大炮跨上车,一脚狠狠地踹向启动杆。 “轰——!!” 水平对置双缸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地上的积水都在颤抖。 陈大炮戴上满是泥点的护目镜,嘴角忍不住往上咧,露出一个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傻笑。 他在想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孙子孙女。 想那一声软糯糯的“爷爷”。 想回去怎么把那锅老鸭汤端过来,让儿媳妇好好补补。 甚至已经在盘算著,等孙子长大了,是先教他打八一槓呢,还是先教他打军体拳。 “嘿嘿,老陈家有后了……” “安寧……好名字,真他娘是个好名字……” 他在风中大声哼著不知名的小调,一拧油门,摩托车捲起一阵泥水,向著盘山公路衝去。 此时此刻。 沉浸在喜悦中的陈大炮,完全不知道。 那个被他视为“安寧”港湾的家,就在刚才经歷了一场怎样的血雨腥风。 他不知道那条忠心耿耿的老黑,为了护院,此刻正生死不知地躺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不知道那锅让他引以为傲的老鸭汤,可能已经被打翻在地。 更不知道,沈大彪那伙人虽然被打跑了,但留给他的,是满院的狼藉和破碎。 他满心欢喜地往回赶,以为迎接他的,是温馨的小院和扑鼻的汤香。 殊不知。 一场关於“清算”的风暴,正静静地在那片狼藉中,等待著这位老兵的归来。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清晨的海岛公路上迴荡,渐行渐远。 像是一声不知情的號角,吹响了下一场战斗的前奏。 第119章 谁动了老子的家?老兵的怒火压不住了 海风像是带著腥味的湿抹布,呼啦啦地往人脸上招呼。 雨过天晴,那日头刚从云层里露个脸,就把地上的水汽蒸得直冒烟。 “长江750”挎斗摩托车在泥泞的土路上轰鸣著,像是一头撒欢的野牛。 陈大炮这会儿的心情,那叫一个美。 虎口震裂了?还在渗血?那都不叫事儿!虽然满身泥点子,但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比当年在国宴上给首长端盘子还要威风八面。 爷爷。 他是爷爷了!还是龙凤胎的亲爷爷! “安寧……嘿,陈安,陈寧。” 陈大炮嘴里反覆咂摸著这两个名字,越品越觉得有味道。 他在风里大声哼起了秦腔,那是老家那边只有在过年杀猪或者是娶媳妇的时候才会吼两嗓子的调调。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说走咱就走哇……” 他甚至还腾出一只手,在满是油污的油箱上拍著拍子。 这会儿要是有人看见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活阎王”这副德行,估计得把下巴惊掉。 摩托车后斗里空荡荡的,但陈大炮心里装得满满当当。 他在盘算著,回去得把那锅老鸭汤重新热一热,要是凉透了,还得加点薑丝去去寒。 儿媳妇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虚得像纸片,这口汤,那是吊命的。 还有尿布。 那几块特製的棉布尿片,是他特意找的旧军用背心改的,软和,吸水,不伤孩子的嫩屁股。 想到这,陈大炮脚底下的油门轰得更响了。 那辆老旧的长江750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急切,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咆哮著衝上了通往家属院的那个大上坡。 然而。 当摩托车拐过那个熟悉的巷口时,陈大炮嘴里的歌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掐断在了喉咙里。 “吱——!!” 急剎车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摩托车后轮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沟,横著甩在了巷子口。 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就不是正常过日子的动静。 往常这个时候,家属院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谁家炒菜放了辣椒呛了鼻子,谁家娃不听话正在挨揍,谁家婆娘在大嗓门地喊男人吃饭…… 那些充满了烟火气的声音,这会儿全没了。 整条巷子,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在哭丧。 陈大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原本舒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那双老侦察兵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瞳孔收缩成了针芒状。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饭菜香,也不是海腥味。 是一股子混杂著泥土、腥气,还有……淡淡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陈大炮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巷子尽头。 那是陈家的大门。 那扇他前些日子刚用红木加固过、刷了桐油的厚实木门,此刻正歪斜地掛在门框上。 上门轴显然是断了,门板像是被人硬生生踹开的,半扇门摇摇欲坠,隨著风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声。 像是一个被打断了骨头的人,在痛苦地呻吟。 陈大炮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进了冰窖。 他连车钥匙都忘了拔,直接跳下了车。 那一双大长腿迈得飞快,踩在泥水里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刚衝到门口,院子里的景象,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轰——!” 陈大炮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满院狼藉。 这就是个战场。 院子里那几口用来装鱼丸的大竹筐,被踩得稀烂,竹篾子四散炸开。 那些原本圆润雪白、像是珍珠一样的鱼丸,此刻滚得到处都是。 有的被踩成了泥,有的混在脏水里,像是被人遗弃的垃圾。 那是军嫂们一下午没直起腰,一颗颗刮出来的血汗钱啊! 但这还不是最让陈大炮心疼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那个土灶上。 灶台塌了一半。 那口他视若珍宝、用来给儿媳妇吊汤的紫砂锅,此刻碎成了几瓣。 汤汁流了一地,混著黑乎乎的煤灰和泥水。 那只他精挑细选、燉得酥烂脱骨的老麻鸭,此刻就像是一具无人收尸的尸体,悽惨地躺在烂泥里,上面还印著半个沾满泥的解放鞋印。 那是给玉莲的汤! 那是给刚出生的孙子孙女催奶的汤! “畜生……” 陈大炮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院子正中央那摊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那是血。 还没干透的血。 被雨水一衝,晕染开了一大片,看著就像是一朵在这废墟上盛开的彼岸花,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慌。 刚才,这个院子里只有那几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桂花嫂、胖嫂、刘红梅…… 她们是来帮忙的,是为了那几块钱工钱来给家里改善伙食的。 如果是沈家村那帮杂碎来了…… 如果是那帮手里拿著鱼叉和棍棒的亡命徒来了…… 那这滩血,是谁的? 陈大炮不敢想。 那一瞬间,一股滔天的悔恨和恐惧,化作了实质般的杀意,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阴森得可怕。 他以为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在外面把路铺平了,家里就是安全的。 可他忘了,这里是海岛,是那个还没完全开化的、宗族势力盘踞的海岛! 在这里,软弱就是原罪。 “啊!!!” 陈大炮低吼一声,那声音不像人声,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孤狼。 他没有去看那些被毁掉的財物,而是直接冲向了东厢房旁边的杂物间。 他在那里,藏著最后的底牌。 “哗啦——” 堆在杂物间角落里的破油布被他一把掀飞。 灰尘四起中,露出了一个长条形的木箱。 陈大炮一脚踹开箱盖,从里面抄起了一把沉甸甸的傢伙。 虎头牌双管猎枪! 这是他从老家偷偷背来的,是他在大兴安岭打了好几年年野猪的老伙计。 枪管油光鋥亮,散发著一股死亡的寒气。 陈大炮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极致的怒火,正在烧乾他的理智。 他从兜里摸出两颗红色的独头弹,那是专门用来打大傢伙的,一枪下去,野猪的头盖骨都能掀飞。 第120章 杀气腾腾的陈大炮,竟被门后的景象惊呆了! “咔嚓!” 子弹压入枪膛。 枪管合上的声音,清脆得像是死神的响指。 陈大炮端著枪,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正屋。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会给儿媳妇做鱼丸的公公,不再是那个抱著孙子手足无措的爷爷。 他是那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杀人如麻的侦察兵班长。 既然有人敢动他的家,敢动他在乎的人。 那今天,这南麂岛,就得见血。 不管是谁。 只要让他看见一个活的敌人,哪怕是要上军事法庭,哪怕是要挨枪子,他也要把对方轰成渣! “出来!!” 陈大炮站在院子中央,枪口指著正屋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哪个杂碎乾的!给老子滚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破碎的窗户纸,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没人? 跑了? 还是说……屋里的人,都已经…… 陈大炮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眼泪差点就下来了。 他咬著牙,手指搭在了扳机上,猛地抬腿,准备一脚踹开房门。 就在这时。 “吱呀……” 侧面,那个平日里用来存冰块、贴满了泡沫板的东厢房厚木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陈大炮像是背后长了眼,整个人在零点一秒內完成了一个转身。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那道刚刚开启的门缝。 他的手指已经开始预压扳机。 只要里面衝出来个人,只要对方手里拿著傢伙,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扣下去。 门缝里,探出了一个脑袋。 头髮乱得像是刚被十级颱风卷过的鸡窝,上面还掛著几根不知道哪来的稻草。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泥点子,甚至还有几道被指甲挠出来的血印子。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但在看到陈大炮的那一瞬间,惊恐变成了狂喜。 是刘红梅。 那个平日里嘴碎爱占小便宜、为了几毛钱能跟人吵半天的刘红梅。 此刻,她手里哆哆嗦嗦地举著一根断了半截的擀麵杖,像是举著一面投降的白旗。 当她看清陈大炮那张杀气腾腾的脸,还有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时,嚇得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门槛上。 “大炮叔!!” 这一嗓子,带著哭腔,喊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別开枪!是自己人!是我们啊!!” 陈大炮的手指,硬生生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的力道控制,差点让他的指关节脱臼。 枪口往下压了压,但他眼里的红光还没退下去。 “红梅?”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紧接著,东厢房的门被彻底推开了。 胖嫂手里拎著一把带缺口的铁锹,桂花嫂攥著一把剔骨尖刀,还有五六个军嫂,一个个互相搀扶著,从那个阴冷狭窄的冰窖里走了出来。 陈大炮看愣了。 这也太惨了。 这哪里是一群军嫂,这简直就是一群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难民。 胖嫂那件的確良的花衬衫袖子被扯掉了半截,露出了白花花的胳膊,上面还有好几块淤青。 桂花嫂的一只鞋不知道跑哪去了,光著一只脚踩在泥地上,脚底板全是血,踩在泥水里,看著都疼。 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彩,身上都是泥。 但是。 陈大炮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 她们虽然看起来狼狈,虽然一个个在发抖,但那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这群老娘们聚在一起,眼神里透著的是算计,是家长里短的鸡毛蒜皮。 可现在。 她们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狠劲儿。 那是见过血、拼过命之后才会有的狠劲儿。 就像是当年他在新兵连,看著那群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第一次经歷了遭遇战之后的眼神。 那是战士的眼神。 陈大炮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要把全世界都炸平的暴怒,稍微平息了一点点。 但他还是不敢放鬆。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眾人身上刮过,快速清点著人数。 一个,两个,三个…… 都在。 虽然都掛了彩,但没人缺胳膊少腿,也没人躺著出不来。 “呼……” 陈大炮那一半憋在嗓子眼里的气,终於吐了出来。 既然人都活著,那地上的血是谁的? “谁干的?” 陈大炮把枪往身后一背,声音依旧冷得掉冰渣:“人呢?沈家村那帮杂碎呢?死了还是跑了?” 一听到“沈家村”三个字,刘红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 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甚至可以说是癲狂的兴奋。 她把手里那根断了的擀麵杖往地上一扔,指著满院子的狼藉,唾沫星子横飞: “还能有谁!就是沈大彪那个王八犊子!” “那个天杀的,趁著你们都不在,带了十几號流氓,拿著西瓜刀和棍子就闯进来了!” “他们不开眼啊!他们想抢咱们的钱!还要砸咱们的饭碗!” 说到这,刘红梅的眼睛都在放光,那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大炮叔,你不知道那帮孙子有多缺德!那沈大彪还抓了把鱼丸往嘴里塞,嚼碎了往地上吐,说咱们做的东西是猪食!” “我呸!那可是我们一颗颗搓出来的!” “动我的钱?老娘跟他拼命!!” 旁边的胖嫂也缓过劲来了,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就是!这帮孙子欺人太甚!” 胖嫂那大嗓门,震得房顶上的瓦片都在抖: “红梅妹子当时就急眼了!她说谁敢动这鱼丸就是动她的命!” “你们猜怎么著?” 胖嫂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比划了一个泼水的动作: “灶上那锅开水,刚烧开的!红梅妹子连盆端起来,『哗』地一下,全给那沈大彪泼脸上了!” “我的个娘嘞!那叫声,比杀猪还惨!” “我们也没閒著!桂花拿刀,我拿铁锹,咱们这帮姐妹,拿牙咬,拿指甲挠,拿开水烫!” “硬是把这帮拿刀的大老爷们给打跑了!那个二狗,腿都被打瘸了,是被拖出去的!”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第121章 泼妇变战狼!这一院子娘们儿,硬! 说到最后,这群平日里只会为了几毛钱菜钱斤斤计较的女人,竟然在这一片狼藉的院子里,大声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大炮站在那,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他看著刘红梅那张还在微微发抖、却写满了骄傲的脸。 看著胖嫂那虽然受了伤、却挺得笔直的腰杆。 他怎么也没想到。 当他陈家最危险、最空虚的时候,守住这道门的,不是什么高墙铁网,也不是他手里的枪。 而是这群平日里让他觉得有点烦、有点俗的邻居大妈。 那一瞬间的错愕过后,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豪气,从陈大炮的丹田直衝喉咙。 “哈哈哈哈!” 陈大炮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散了院子里的阴霾。 “好!好样的!” 他大步走过去,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拇指,对著这群衣衫不整的军嫂,狠狠地比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你们头髮长见识短,除了嚼舌根啥也不会。” “今天,老子把这句话吞回去!” 陈大炮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那是真正的认可,是战友之间的认可: “你们有种!有咱们老陈家带出来的兵的样!” “这哪里是泼妇?这他娘的是娘子军!是穆桂英!” “这岛上,以后谁敢瞧不起咱们院里的娘们,老子第一个大耳刮子抽他!” 被陈大炮这么一夸,刘红梅那张老脸瞬间红了。 那种感觉,比刚才泼开水还要上头。 这可是陈大炮啊! 这可是连团长见了都要敬三分的“活阎王”啊! 能得到他这一句“战友”般的夸奖,这辈子都能拿出去吹牛逼了! “大炮叔……我们……我们也就是为了那点工钱……”刘红梅难得谦虚了一回,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衣角。 陈大炮摆摆手,豪气干云: “不管为了啥!守住了家,那就是功臣!” “这满地的鱼丸,算我的!工钱,照发!不仅照发,这月每人多发十块钱奖金!算是这惊嚇费!” “哇——!” 军嫂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十块钱啊!那可是好几斤猪肉啊! 然而。 欢呼声还没落下。 陈大炮的笑容突然收敛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院子中央那滩暗红色的血跡上。 刚才光顾著高兴了,但这血…… 如果沈大彪他们是被开水烫跑的,那这地上的血量,明显不对。 烫伤不流这么多血。 “这血……是谁的?” 陈大炮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那种刚刚散去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院子里的欢呼声瞬间消失。 刘红梅脸上的红润褪去,变得煞白。 她抿了抿嘴唇,手指颤抖著指向了墙角的那个柴火垛。 “大炮叔……” 刘红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是老黑……” “那个沈大彪带人衝进来的时候,老黑本来被关在屋里。” “它听见动静,撞破了窗户衝出来的。” “它……它为了护著鱼丸筐,一口咬断了那个二狗的小腿骨。” “沈大彪那个畜生……趁著老黑咬人的时候,拿那根实心的枣木棍,照著老黑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一下。” “老黑……老黑当时就倒下了,怎么叫都没反应……” 陈大炮的心里,“咯噔”一下。 像是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 老黑。 那不是一条普通的狗。 那是他从老部队带出来的种,是功勋犬的后代。 这大半年在海岛上,儿子不在家的时候,是老黑陪著他说话。 他生气的时候,老黑趴在他脚边。 他高兴的时候,老黑围著他转圈。 这是他在这个岛上,唯一的“老伙计”。 “老黑!!” 陈大炮扔了手里的猎枪,几步衝到了柴火垛前。 他颤抖著手,拨开了那些乱糟糟的乾草。 在那堆柴火下面。 那条平日里威风凛凛、一身黑毛油光鋥亮的大狗,此刻正瘫软在烂泥里。 它的脑袋上,那原本机灵的耳朵耷拉著,后脑勺的位置,黑色的毛髮被鲜血黏成了一綹一綹的,还在往外渗著血。 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雾气。 听见陈大炮的声音。 老黑那条已经僵硬的尾巴,极其微弱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呜……” 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得像嘆息一样的呜咽。 那是它在用最后的力气,回应它的主人。 陈大炮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这一刻,眼眶瞬间红了。 他顾不上地上的脏,直接跪在了泥水里。 那双刚才因为抱孙子而特意洗乾净的大手,此刻毫不犹豫地按在了老黑那满是血污的脑袋上。 入手冰凉。 只有出的气,没进的细。 “傻狗……你个傻狗啊……” 陈大炮的声音在发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谁让你出来的?啊?那些破鱼丸值几个钱?值得你拿命去拼吗?!” “你他娘的是军犬的种!你的命金贵著呢!怎么能折在那帮混混手里!” 他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摸老黑的胸口。 还有心跳。 虽然微弱,但还有! “別围著!散开!都要把空气挡住了!” 陈大炮猛地回头,对著那一群还在抹眼泪的军嫂吼道,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烧热水!快!” “把我屋里床底下那个红十字的急救箱拿出来!那是部队专用的!” “还有!去把那两块新尿布拿来!要乾净的!” “老黑!你给老子挺住!” “老子刚有了孙子,还没来得及让你看一眼呢!你敢死一个试试?!” “你要是死了,老子就把沈家村那帮杂碎全埋了给你陪葬!!” 咆哮声在破败的小院里迴荡。 这一刻,在这个满地狼藉的黄昏。 这位刚刚喜得贵子的老兵,正跪在泥泞里,为了他那条不会说话的战友,准备打响另一场和死神的抢夺战。 而远处的海风中,似乎已经隱隱传来了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呼啸声。 第122章 缝头皮、打强心针!老兵:我的狗,天都不敢收! “手电筒!给老子照准了!” 陈大炮一声暴喝,震得刘红梅手里的电筒光柱猛地一抖,差点照到天上去。 “再晃!再晃老子把你爪子剁下来餵狗!” 陈大炮此刻哪还有刚刚里跟大伙儿吹牛打屁的样子?他跪在泥泞里,双眼赤红,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子煞气,比这海岛上的颱风还要凛冽三分。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相。 红十字急救箱“咔噠”一声被暴力弹开。 里面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仪器,只有几把寒光闪闪的止血钳、一捲髮黄的纱布,还有那两支密封在玻璃安瓿瓶里的救命药。 老黑躺在烂泥里,胸口的起伏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脑后那个血窟窿还在咕嘟咕嘟往外冒著血泡,看著就让人心凉半截。 “胖嫂!酒!” 陈大炮头都没抬,一只大手向后一伸。 胖嫂手里正攥著半瓶给自家男人备的高度烧刀子,闻言慌忙递了过去。 “啵!” 陈大炮用牙咬开瓶盖,那是真的一点没犹豫,仰头含了一大口,“噗”地一声,化作漫天酒雾,狠狠地喷在了老黑那狰狞的伤口上。 “呜……” 强烈的酒精刺激下,已经快休克的老黑浑身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鸣。 “忍著点!是咱们老陈家的种,就別给老子当孬种!” 陈大炮嘴里骂著,手上动作却快得生风。他从箱子里摸出一根带著弧度的缝合针,划著名一根火柴,在针尖上快速燎过。 没有麻药。 这是真正的战地急救,讲究的就是一个字:快! 也要讲究一个字:狠! “滋啦——” 那是针尖穿透皮肉的声音。 陈大炮那一双布满老茧、平日里只会顛大勺或者抡大锤的手,此刻却稳如磐石。 清创,剔骨茬,缝合。 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针都扎在最关键的位置,每一股线都拉得紧绷。 刘红梅站在旁边举著手电筒,看著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在陈大炮手底下一点点合拢,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双腿软得像麵条。 她这辈子见过最血腥的场面也就是杀鸡,哪见过这种把活物的脑袋当破衣服缝的阵仗? “別闭眼!看著!” 陈大炮似乎背后长了眼,冷冷地甩出一句:“以后这种场面多了去了,现在就怕,以后怎么跟著老子赚钱?”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样。 刘红梅原本想闭上的眼睛,硬生生地瞪大了。 是啊,赚钱。 为了钱,別说是看缝狗,就是看缝死人,她刘红梅也得把眼皮子撑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於,最后一针落下,陈大炮打了个死结,牙齿一咬,“崩”地一声咬断了缝合线。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鬆了一口气的时候。 “不对劲!” 一直盯著老黑胸口的桂花嫂突然带著哭腔喊了一声:“大炮叔!老黑……老黑不动了!” 陈大炮猛地低头。 刚才还在微微起伏的狗胸膛,此刻竟然彻底静止了。 那一丝丝微弱的热气,正在这冰冷的雨夜里迅速消散。 心臟骤停!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破碎窗户纸的呼啦声。 完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闪过这两个字。 那可是脑袋上挨了一棍子啊,那是实心的枣木棍,能把牛打晕的傢伙,一条狗能挺到现在已经是奇蹟了。 刘红梅的手电筒光柱颓然地垂了下来,照在了泥地上那一滩暗红色的血跡上。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陈大炮一把打飞了刘红梅垂下的手,怒吼道:“照著!它没死!阎王爷来了也不敢从老子手里抢命!” 只见他扔掉手里的针线,根本不管满手的血污和泥垢,直接从急救箱的最底层,抠出了那支这一带绝对见不到的珍贵药剂。 盐酸肾上腺素! 这是当年他在前线时,连长私下塞给他的保命药,这一支药,在黑市上能换一条人命! “咔嚓!” 玻璃瓶颈被粗暴地掰断。 陈大炮抓起一支粗大的注射器,连针头都来不及换,直接插进瓶子里,那一管透明的液体瞬间被抽入针筒。 没有任何犹豫。 甚至没有任何寻找穴位的动作。 凭藉著成千上万次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陈大炮手中的针头,笔直地扎进了老黑左前肢腋下的心臟位置! 推药! 拔针! “给老子跳!!!” 陈大炮扔掉注射器,双掌重叠,按在了老黑那瘦骨嶙峋的胸口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每一次按压,都用尽了全力,甚至能听到老黑胸骨发出的轻微咔咔声。 汗水顺著陈大炮刚毅的脸庞滑落,滴在老黑紧闭的眼皮上。 “一、二、三……跳啊!你他娘的给老子跳啊!” 陈大炮的声音已经哑了,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颤抖。 几十秒的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刘红梅捂住了嘴,胖嫂背过了身,桂花嫂已经在偷偷抹眼泪。 就在大家都绝望的时候。 “咳——!!!” 一声像是破风箱猛烈拉动的剧烈咳嗽声,突兀地从老黑的喉咙里炸响。 老黑的身体猛地向上一弹,胸廓剧烈起伏,那是肺部强行吸入了第一口浑浊而冰冷的空气。 紧接著。 “咚……咚……咚……” 虽然微弱,但极有节奏的心跳声,透过陈大炮的掌心,传遍了他的全身。 那双原本已经蒙上了一层灰死之气的狗眼,缓缓地撑开了一条缝。 虽然浑浊,虽然虚弱,但那里面的光,聚起来了! “活了……活了!” 刘红梅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手电筒骨碌碌滚出老远,她指著老黑,语无伦次地大喊:“大炮叔!神了!真神了!” 全院的军嫂们齐声惊呼,看向陈大炮的眼神,哪里还像是在看一个邻居老头? 那分明是在看一尊活菩萨,一尊从地狱里把命抢回来的神明! 陈大炮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看著老黑那虽然微弱但平稳起伏的胸口,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傻狗……命还真硬……” 他伸出满是血污的大手,在老黑那还没干的鼻头上轻轻颳了一下。 “行了,胖嫂,搭把手,把它抬到避风的东厢房去,下面多铺点乾草,別凉著。” 安顿好老黑,陈大炮走到井边,摇上一桶冰凉的井水,“哗啦”一声浇在手上。 红色的血水顺著指尖流下,渗进了泥土里。 肾上腺素的劲头一过,理智和现实重新占据了高地。 第123章 扣钱?老子赏你个泼天富贵 雨虽然停了,但风还在刮,带著一股子海腥味和泥土的生涩味。 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陈大炮那高大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刚收完命的判官。 东厢房里,老黑偶尔哼唧两声,除此之外,整个小院静得瘮人。 刘红梅站在屋檐下,两只手紧紧绞著衣角,那一股子刚才拿开水泼人的狠劲儿,早就隨著那股疯劲儿退下去了。 现在剩在她脑子里的,只有两个字:算帐。 她偷偷瞄了一眼院子中央。 好傢伙。 那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鱼丸馅,现在有一大半都糊在了地上,跟烂泥混在一起,那是真的变成了“泥丸”。 几个搪瓷盆不是瘪了就是碎了,胖嫂手里的那根擀麵杖都断成了两截,孤零零地躺在水坑里。 这得多少钱啊? 刘红梅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盘。 按照陈大炮那个抠搜劲儿,平日里多用一勺盐都要瞪眼睛,今天这损失,怕是要大几百块。 大几百块啊!把她们这群人全卖了也赔不起! “完了完了……” 桂花嫂凑到刘红梅耳朵边,声音抖得像蚊子叫: “红梅姐,你说……大炮叔会不会让我们赔啊?我那口子要是知道我出来干活还倒贴钱,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刘红梅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別……別瞎说。”她强撑著场面,但飘忽的眼神出卖了她的心虚。 “咱们是为了护著他的家產才动的手,这……这属於工伤吧?” 话虽这么说,可她心里也没底。 毕竟这年头,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颳来的。 就在这几十號军嫂人心惶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井台那边,传来了“哗啦”一声水响。 陈大炮洗完了手。 那双刚才给老黑缝针、沾满血污的大手,被冷水冲得发白。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拿毛巾擦,就那么湿淋淋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院子中央走来。 每一步踩在泥水里,发出的“吧唧”声,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胖嫂嚇得手里的半截铁锹“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大炮走到那堆被踩成烂泥的鱼丸前,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著那一地狼藉。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刘红梅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硬著头皮,往前挪了半步,那张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却像是打了结。 “大……大炮叔……” 刘红梅的声音带著哭腔,比刚才沈大彪拿刀指著她的时候还要虚: “那个……刚才打得太急了,没顾上……” “这两筐鱼馅……还有那些盆……” “您看……能不能从我们以后的工钱里慢慢扣?我家里实在是拿不出……”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著陈大炮的脸色。 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陈大炮没搭理她。 他突然弯下腰,伸出一只大手,从地上抓起了一团混著黑泥、血水,还有鞋印的鱼丸泥。 那泥在他指缝里挤出来,看著噁心。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这是要发飆! 按照这老头的脾气,下一秒这团烂泥是不是就要糊在她们脸上了? 然而。 “啪!!!” 一声巨响。 陈大炮猛地扬起手,將那一团烂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泥点子四溅,溅在了胖嫂的裤腿上,嚇得胖嫂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给跪下。 “扣钱?” 陈大炮的声音突然炸响,像是一声闷雷,在这个狭小的院子里滚过。 “刘红梅!你个眼皮子浅的败家娘们儿!” “谁他娘的跟你说要扣钱了?!” 刘红梅被骂懵了,张著嘴,傻愣愣地看著陈大炮。 只见陈大炮直起腰,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女人。 他的目光里,没有怒火。 那里头烧著的,是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狂热,是土匪头子看自家弟兄的那种讚赏! “东西是个屁!那是死的!” 陈大炮指著地上的烂泥,唾沫星子乱飞:“人才是活的!” “刚才谁拿开水泼的?给老子站出来!” “刚才谁拿铁锹拍那王八蛋脑袋的?给老子站出来!” “刚才谁喊著要跟那帮杂碎拼命的?都他娘的给老子把头抬起来!” 这一连串的排比句,吼得气壮山河。 不像是审问犯人,倒像是在阵地上点兵! 那种久违的、属於军营的血性,在这一刻,从这个退伍多年的老炊事班长身上,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军嫂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虽然还怕,但腰杆子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刘红梅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像是上课怕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大……大炮叔,开水是我泼的……我是真急眼了,我寻思那盆鱼丸要是被抢了,我那二十三块五毛钱就没了……” 这大实话一出,要是搁平时,肯定得惹人笑话。 但现在,没人笑。 陈大炮看著刘红梅那张因为害怕而发白的脸,突然咧嘴一笑。 那一笑,有些狰狞,但更多的是一种土匪头子看到得力干將时的那种满意。 “好!泼得好!” 陈大炮大步流星地走到那个断了一条腿、此时正摇摇欲坠的八仙桌旁。 他一把拽过那个隨身不离、此时沾满了泥点的黄帆布包。 “刺啦——” 拉链被暴力拉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著。 陈大炮把那双蒲扇大的手伸进包里,像是抓废纸一样猛地往外一掏! “砰!” 一沓厚厚的、崭新的、连银行封条都还没拆的“大团结”,被他重重地拍在了那张破桌子上! 桌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上面的尘土飞扬。 那是整整一千块钱!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八毛一斤,普通工人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拿三四十块钱的1983年。 这两摞钱,带来的视觉衝击力,不亚於后世直接在桌上拍了一块金砖! 那是红色的衝击波! 那是金钱特有的油墨香! 那是足以让所有人心臟骤停的致命诱惑! 刘红梅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像是拉风箱一样。 全院的军嫂,有一个算一个,此刻都死死地盯著那沓钱,连呼吸都忘了。 陈大炮一只脚踩在长凳上,姿势豪横得像刚下山的座山雕。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撕开了那沓钱的封条。 “嘶啦”一声轻响。 听在眾人耳朵里,那就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第124章 不发奖状发奖金,这叫「战斗津贴」! “在部队里,立了功要戴大红花,要发奖状!” 陈大炮拿起那一沓钱,在手心里把玩著,那一捆“大团结”发出清脆的哗哗声。 “那是给活人看的荣誉,也是给死人看的安慰!” “但在我老陈家!在老子这儿!” “老子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咱们是老百姓,咱们过的是日子!日子靠什么过?靠这玩意儿!” 陈大炮猛地举起手里的钱,吼道: “今天!这一院子的烂摊子,那是你们的战场!” “你们守住了老子的家!守住了这口锅!” “这就不叫干活!这就叫打仗!” “既是打仗,那就没有让兵饿著肚子回家的道理!” “今天这工钱,不发了!” 听到“不发了”三个字,刘红梅的心猛地一沉,刚想哭,却见陈大炮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八度: “改发战斗津贴!!!” 话音未落。 陈大炮手指翻飞,像是在点钞机一样,瞬间数出了五张大团结。 “刘红梅!出列!” 这一声吼,带著军令如山的威严。 刘红梅几乎是下意识地,双腿一併,往前跨了一步,身板挺得笔直,像是接受检阅的新兵。 “这一盆开水,泼出了咱军嫂的威风!泼出了咱老陈家的杀气!” “这五十块钱!奖你的!拿去给娃买肉吃!” 陈大炮不由分说,直接抓过刘红梅那只还沾著泥灰的手,把那五张崭新的大团结,狠狠地拍进了她的手心里! 五十块! 整整五十块啊! 刘红梅感觉手心里像是被火炭烫了一下,那是滚烫的、沉甸甸的分量。 她男人是副营级,一个月津贴也就五六十块钱,还要寄回老家一部分,还要养活她和孩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这一下子,顶她男人干两个月的! 刘红梅捧著钱,整个人都懵了。 她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嚇的。 也不是委屈。 那是激动的!那是被金钱狠狠砸中的眩晕感! 那是这辈子头一回见回头钱见得这么痛快、这么豪横! “大……大炮叔……这……这太多了……” 刘红梅嘴上说著多,手却死死地攥著那钱,生怕风把它吹跑了。 “多?嫌多你就还给老子!”陈大炮作势要拿回来。 刘红梅“嗖”地一下把手缩回怀里,捂得严严实实,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边哭一边笑,那模样滑稽又真实。 陈大炮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其他人。 “胖嫂!刚才那一铁锹,拍得解气!三十块!拿好!” 三张大团结飞到了胖嫂手里。 胖嫂看著手里的钱,傻乐得大鼻涕泡都出来了。 “桂花!擀麵杖断了没事,骨气没断!二十块!” “还有你们几个!嗓门够大,那是军號手!一人十块!” …… 陈大炮发钱发得行云流水,根本不看帐本,全凭脑子里的画面。 但他分得清清楚楚,论功行赏,绝不含糊! 一时间。 小小的院子里,全是钱钞拍在手心里的声音,全是女人们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和抽泣声。 那气氛,比过年还要热烈十倍! 原本笼罩在眾人头顶的恐惧、担忧、甚至是这一夜惊魂未定的阴霾,被这漫天飞舞的“大团结”,一扫而空! 什么沈大彪?什么流氓? 那都是送財童子! 只要跟著陈大炮,只要敢拼命,那是真给钱啊! 钱发完了。 桌上那沓钱下去了一小半。 陈大炮也不收起来,就那么敞著口子扔在桌上,任由海风吹得钱角乱飞。 他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叼在嘴里,划燃火柴点上。 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透过烟雾,他眯著眼睛,看著这群眼睛里闪烁著狼一样绿光的女人们。 火候到了。 “钱拿了,肉吃了,有些话,老子得说明白。” 陈大炮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著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全场瞬间安静,连数钱的声音都停了,所有人直勾勾地盯著他。 “今天沈大彪那帮杂碎敢来,是欺负咱们陈家男人不在家,欺负你们是一群娘们儿。” “他们砸的是什么?砸的是鱼丸吗?” “屁!” 陈大炮猛地把菸头摔在地上,一脚碾灭: “他们砸的是你们的饭碗!是你们给娃买肉的钱!是你们这辈子的活路!” 这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子,狠狠地捅进了在场每一个女人的心窝子里。 是啊! 这哪是鱼丸啊? 这是刚才拿到手的那一张张大团结! 这是家里孩子的学费!是老人的药费!是过年的一身新衣裳!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大炮叔!你说得对!” 刘红梅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把那五十块钱揣进贴身口袋里,再抬起头时,那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她是贪財,那现在,她就是护食的狼! “那帮王八蛋,就是见不得咱们好!就是想让咱们饿死!” 刘红梅咬著牙,一脸的狠戾:“刚才我就该直接把那盆开水灌他嘴里!烫死这帮狗日的!” “对!跟他们拼了!” “敢抢咱们的钱,老娘把他们祖坟刨了!” 有了钱做底气,有了陈大炮这尊活財神做靠山,这群军嫂的战斗力,那是呈指数级暴涨。 什么宗族势力?什么地头蛇? 在五十块钱面前,全他娘的是纸老虎! 陈大炮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单纯的僱佣关係,那是靠不住的。 只有把利益捆绑在一起,只有把大家都变成一条绳上的蚂蚱,这群平日里只会东家长西家短的娘们儿,才能变成真正敢咬人的狼群! “好!有这股劲儿就好!” 陈大炮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幽深:“但是,这口气,咱们不能就这么咽了。” “老黑还在屋里躺著,生死未卜。” “这一院子的东西,不能白砸。” “我陈大炮的家,不是菜园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既然来了,那就得把命留下!” 说到“命”字,陈大炮身上的杀气,那是实打实的,让周围的温度都好像降了几度。 刘红梅看著陈大炮那张阴沉的脸,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她现在不仅胆子大了,脑子也转得飞快。 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啊! 刚才泼水得了五十块,要是能帮著大炮叔把仇报了,那以后……这大腿还不得抱得更粗? 想到这,刘红梅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却带著一股子篤定,凑到了陈大炮身边。 “大炮叔……” 她左右看了看,像是做地下工作接头一样,神神秘秘地说道: “那个……刚才那帮杂碎跑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 陈大炮眉毛一挑:“哦?” 刘红梅咽了口唾沫,一脸邀功地说道: “二狗腿断了,跑不快。沈大彪那脸也被我烫熟了,跟个猪头似的。” “他们没敢往村里的大路跑,怕撞上回来的部队巡逻车。” 说到这,刘红梅伸出手指,往后山的方向指了指: “我亲眼看见,他们钻进了后山的乱石岗,那是往沈家祖坟去的路。” 陈大炮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在黑暗中锁定了猎物的鹰隼。 刘红梅接著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幸灾乐祸: “大炮叔,您可能不知道。” “那地方,以前是条私菸贩子走的小路,但是前两天台风把山体给衝垮了一半。” “现在那条路……是个死胡同!” “除非他们变成鱼游回大陆,否则……嘿嘿,那就是瓮中之鱉!” “都在那乱石堆里窝著呢!” 听完这番话。 陈大炮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 他慢慢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把跟隨他多年、刀刃都磨得有些发亮的杀猪刀。 他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地刮过刀锋。 没有声音。 但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瞬间笼罩了全场。 “沈家祖坟……死胡同……” 陈大炮轻声念叨著这几个字,突然笑了。 那笑容,森然,可怖,像是阎王爷翻开了生死簿。 “好地方啊。” “风水宝地。” “既然他们自己选好了地方,那老子要是不成全他们,岂不是显得我不懂礼数?” 第125章 阎王点卯:动了军属,你还想留全尸?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海风带著腥味,卷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陈大炮手里的那把杀猪刀,在昏黄的灯泡下转了个刀花,刚要开口喊人去后山“收网”。 突然。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像闷雷一样从家属院外的土路尽头滚了过来。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且整齐的剎车声,那是解放大卡车特有的气剎放气的声音,“嗤——”地一声,听著就让人心里发紧。 那是团部的大车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陈大炮嘴角的菸头忽明忽暗,他收起刀,揣进后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的女人们说: “正主儿到了,这戏才好唱。” 院门外,先是传来一阵杂乱却轻快的脚步声。 “红梅!快出来,我看后勤那边有野山楂,给你摘了一兜子,酸著呢,给咱儿子开胃!” (请记住 看书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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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情激奋,杀气冲天。 眼看著这帮红了眼的汉子就要衝出院门,去干出一场震惊全岛的流血事件。 “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陈大炮。 是一直站在人群最后,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的团长赵刚。 赵刚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中央,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东厢房里还在掛点滴的老黑。 他转过头,看向陈大炮。 陈大炮正蹲在台阶上抽菸,见赵刚看过来,他既没告状,也没卖惨,只是用夹著烟的手指了指那扇被踹断的大门,淡淡地说了一句: “赵团长,咱们在前面守国门,有人在后面踹咱们的家门。这事儿,你怎么看?” 这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字字诛心。 赵刚的脸颊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面对著那群即將暴走的士兵。 “都给老子把傢伙放下!” 赵刚的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团长!他们欺人太甚!”老张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手里紧紧攥著半截砖头。 “我让你放下!”赵刚瞪圆了眼睛: “你们是军人!拿著铁锹去打架?那是地痞流氓才干的事!那是给这身军装抹黑!” 老张咬著牙,“哐当”一声把砖头扔在地上,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团长,我窝囊啊!我媳妇被人拿刀指著,我却只能在这……” “谁说让你窝囊了?” 赵刚冷冷地打断了他,隨后,他猛地一挥手,指著院门外那辆还没熄火的卡车,以及卡车上跳下来的那一队戴著白头盔、全副武装的纠察兵。 “这是斗殴吗?放屁!” “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有预谋的、针对军属的暴力袭击事件!” 赵刚的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纠察队听令!” “到!”那一队纠察兵齐声怒吼,枪托砸地的声音整齐划一。 “全岛戒严!封锁所有路口!” “老张!带路!” “目標:后山乱石岗!” “任务:剿匪!” 这两个字一出,性质彻底变了。 这不是私仇,这是公法!这是来自国家机器的雷霆碾压! 第126章 绑架人质?陈大炮:杀一个,老子埋一双! 家属院门口,解放大卡车的引擎还在“突突”地喘著粗气,两道橘黄色的车灯像两把光剑,要把这沉闷的夜色捅个对穿。 赵刚把手里的驳壳枪套打开,那是真傢伙。 他大手一挥,对著身后全副武装的纠察队吼道:“上车!目標乱石岗,给老子把油门踩进油箱里!” 战士们刚要动。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冷不丁伸了出来,一脚踏在卡车的登车板上。 “熄火。” 两个字。 声音不大,混在海风里甚至有些发飘,但听在赵刚耳朵里,却比刚才那一阵雷声还要炸。 陈大炮嘴里叼著半截没点燃的烟,手里的那把杀猪刀在车灯的照耀下,反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冷光。 赵刚愣了一下:“老班长,那帮孙子在后山,路远,开车快……” “快个屁。” 陈大炮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像看新兵蛋子一样瞥了赵刚一眼。 “你也带了这么多年兵,脑子让驴踢了?” 他用刀背敲了敲卡车的铁皮引擎盖,发出“噹噹”的脆响。 “这破车一发动,动静大得像打雷,隔著两座山头都能听见。等你把车开到乱石岗,沈大彪那帮属兔子的杂碎早钻洞里跑没影了。” 赵刚老脸一红,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特种侦察的老底子。 这叫静默接敌。 陈大炮没再废话,转身跳下踏板,伸手把衣领子竖了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夜里亮得嚇人的眼睛。 “都给老子把手电筒关了。” “枪栓拉开,保险別关,但手指头別放在扳机上,別没看见人先走了火伤了自己人。” 他指了指黑漆漆的山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 “老子当年在老山前线摸越军的哨,闭著眼都能把他们的蛋黄捏出来。这点夜路,算个球。” 赵刚深吸一口气,挥手下令:“全体下车!关灯!跟上陈老班长!” …… 山路崎嶇。 陈大炮走在最前面。 他不走大路,专门挑那些长满野草的犄角旮旯钻。 身后的纠察兵们哪怕受过训练,走这种路也深一脚浅一脚,有好几次差点滑倒弄出动静。 但陈大炮却像个鬼魅。 脚下落地无声,那是多年侦察兵练出来的“猫步”。 突然。 陈大炮猛地停住了脚步,抬起右手握拳,在空中停住。 身后的队伍瞬间静止,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夜色中起伏。 陈大炮蹲下身子。 他在一处避风的岩石缝隙里,伸手抠了抠。 再站起来时,两根粗糙的手指中间,夹著一截已经被踩扁了的烟屁股。 他把烟屁股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大前门。” 他把菸头扔给凑上来的赵刚。 “这菸嘴还是热的,带著一股子海鲜腥味和烫伤膏的臭味。” 赵刚接过来一看,菸蒂上还沾著一点血跡。 “是沈大彪。”赵刚低声说道。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目光投向前方那个如同巨兽大口般的塌陷区。 “这孙子,逃命都不忘抽好烟,这是怕阎王爷找不到路,特意给老子点的灯呢。” 他重新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身形一矮,像一头即將扑食的猎豹。 “就在前面那个塌了半边的祖坟地窖里。” “围上去。” …… 乱石岗深处。 这是一处早年间废弃的乱葬岗,颱风把地皮掀了一层,露出了底下那些早就荒废的地窖。 此时,地窖口隱隱绰绰有些人影。 赵刚打了个手势。 二十多名纠察兵迅速散开,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了那个黑窟窿。 “啪!啪!啪!” 几束强光手电瞬间亮起,光柱交错,把地窖口照得如同白昼。 “里面的人听著!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赵刚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大彪!放下武器,滚出来!” 死寂。 过了好几秒,地窖深处才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带著极度的惊恐和绝望。 “別过来!都別过来!” “谁敢过来,老子就捅死他!” 借著手电光,眾人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沈大彪正缩在地窖最里面的角落里。 他那张本来就肿得像猪头的脸,此刻更是惨不忍睹。 被刘红梅泼的那盆开水已经起了效果,满脸全是破裂的大燎泡,红红白白的肉翻在外面,看著就让人反胃。 但他手里,此刻正死死勒著一个人的脖子。 那是二狗。 二狗的小腿骨被老黑咬断了,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著,疼得整个人都在打摆子,裤襠早就湿了一大片。 一把明晃晃的杀鱼刀,正死死抵在二狗的颈动脉上,已经割破了皮,鲜血顺著刀刃往下淌。 “团长……救我……救我啊……”二狗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闭嘴!” 沈大彪一肘子砸在二狗脑袋上,衝著外面嘶吼:“赵刚!你別逼我!让我走!给我弄条船!不然我就拉个垫背的!” 赵刚眉头紧锁。 这要是真出了人命,哪怕死的是个流氓,这性质就变了,搞不好要背个处分。 “沈大彪,你別衝动!现在放下刀,还算自首!”赵刚试图稳住局面。 “自首个屁!进了你们手里老子还能活?”沈大彪也是个亡命徒,手里的刀又紧了几分。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 一道人影,慢悠悠地从士兵的包围圈里走了出来。 手里既没拿枪,也没喊话。 他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把手里那把杀猪刀往肩膀上一扛,嘴里甚至还重新叼上了一根烟,偏头凑到旁边战士的手电筒前借了个火。 “呼——”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强光下繚绕。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地窖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缩在角落里的沈大彪。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掉进粪坑里的死老鼠。 “陈……陈大炮?!” 沈大彪看见这张脸,浑身猛地一哆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你別过来!你再走一步,我真杀了他!”沈大彪歇斯底里地尖叫,刀尖都在抖。 陈大炮笑了。 笑得特別灿烂,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大板牙。 “杀啊。” 他语气轻鬆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倒是动手啊。” “你这一刀下去,二狗死了,那就是杀人偿命。不用团长审判,老子现在就能以『击毙暴徒』的名义,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陈大炮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杀一个,老子今晚就埋一双。这乱葬岗风水不错,省得老子再给你找地儿了。” 沈大彪被这一番话噎住了。 他是个流氓,是个无赖,但他不是烈士,他怕死。 看著陈大炮那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眼睛,他知道,这个疯老头是说真的。 他真不在乎二狗的死活。 就在沈大彪这一愣神的瞬间。 陈大炮动了。 但他没有扑上去夺刀,也没有扔飞刀。 他只是稍微侧了侧身,右脚猛地抬起,像是足球运动员开大脚一样,狠狠地抽在脚边一块压在地窖口、用来压咸菜缸的青石上。 那块石头,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 “轰——” 这一脚,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 那块沉重的青石竟然被硬生生踢得离地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弧线,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著呼啸的风声,直挺挺地砸进了地窖! “咔嚓!” 精准。 残暴。 石头没有砸头,也没有砸身子,而是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沈大彪握刀的右手手腕上。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 沈大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右手手腕瞬间呈现出一个诡异的直角弯折,那把杀鱼刀“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二狗趁机像条蛆一样滚到了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外蹭。 “上!” 赵刚一声令下。 几个如狼似虎的纠察兵瞬间跳进地窖,几下就把痛得满地打滚的沈大彪按在了泥地里,绳子一捆,直接包成了粽子。 陈大炮这才慢悠悠地跳下去。 他走到沈大彪面前,蹲下身,伸手揪住沈大彪还在流血的头髮,把那张烂脸提了起来。 “陈……陈爷爷……饶命……” 沈大彪疼得鼻涕眼泪混著血水流了一脸,还在求饶。 “饶命?” 陈大炮冷哼一声。 “动老子的狗,抢老子的钱,嚇唬老子的儿媳妇。” “你跟老子谈饶命?” “啪!” 陈大炮反手就是一下。 不是巴掌。 是用手里那把厚重的杀猪刀的刀背,狠狠地抽在了沈大彪的嘴上。 “噗——” 这一记重击,直接把沈大彪剩下的话全给抽了回去。 伴隨著几颗带著血丝的黄牙,从他嘴里飞了出来,落在泥地上。 “唔……唔唔……”沈大彪满嘴是血,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陈大炮站起身,把刀在沈大彪衣服上擦了擦,眼神冰冷地环视了一圈周围被嚇傻了的小混混。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以后在南麂岛。” “谁敢动军属一根手指头,別想留全尸。” 这股子煞气,震得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赵刚走过来,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沈大彪,心里也是一跳。 这老班长,下手是真黑啊。 但这口恶气,出得是真爽! “报告团长!” 就在这时,一名正在地窖深处搜查的战士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激动。 “这里有情况!” “团长!不对劲!这他娘的是大鱼!” 地窖最深处,又传来了惊呼声。 这次的声音,明显带著几分震惊。 赵刚眉头一皱,大步走了过去。 陈大炮也叼著烟跟了过去。 在地窖的尽头,堆著几个用油布严严实实包裹著的大木箱子。 战士用刺刀撬开了其中一个箱盖。 手电光照进去的一瞬间。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排排崭新的、闪著银光的——西铁城手錶! 旁边被撬开的另一个箱子里,则是成捆成捆的、花色鲜艷的进口“的確良”布匹。 而在最底下的一个小箱子里。 赫然躺著三部黑色的、带著天线的摩托罗拉手持对讲机! 在这个年代,这其中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而这里,堆积如山。 “这……这是走私!” 赵刚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这一刻起,性质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抢劫军属的恶性治安案件,那么现在,这就是一起数额巨大、甚至涉及国防安全的特大走私案! “我说沈家村这帮渔民怎么一个个牛气哄哄,原来是干这个买卖。” 赵刚猛地转头,死死盯著被拖过来的沈大彪。 “沈大彪!你个王八蛋!不仅抢劫,还勾结境外走私?!” “这回就算把你枪毙十回都够了!” 沈大彪此刻已经彻底瘫软如泥,眼神涣散。 完了。 全完了。 抢劫顶多蹲大牢,走私这玩意儿,在这个严打的年代,那是真要吃枪子的。 陈大炮蹲在那个装对讲机的箱子前。 他拿起一部对讲机,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几个木箱上的洋文標记。 “这玩意儿,可不是靠那几条破渔船能运进来的。” 陈大炮眯著眼睛,看向赵刚。 “赵团长,这事儿大了。这说明咱们眼皮子底下,有一条没被发现的海上老鼠洞。” 赵刚郑重点头:“老班长,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带路,这批货要是流出去,咱们团的脸都要丟尽了!” “这是个集体一等功的底子!” 赵刚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不仅是破案,更是维护了海防安全。 “来人!全部查封!登记造册!连夜审讯沈大彪,必须把上线给老子挖出来!” 纠察兵们动作迅速,將一箱箱走私物资搬上卡车。 沈大彪像死狗一样被扔了上去,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 一切尘埃落定。 赵刚走到陈大炮身边,递给老班长一根烟,这次是他亲自点的火。 “老班长,这次你立了大功。加上之前抓特务,我会如实向上级匯报。” “奖励少不了你的。” 陈大炮深吸了一口烟,看著远处漆黑的海面,摇了摇头。 “功劳是你们的,老子是个退伍的老百姓,要那些虚头巴脑的没用。” 他吐出一口烟圈,转过头,盯著赵刚的眼睛。 “老子只要一个结果。” “这南麂岛,以后老子要做正经生意。这种三天两头有流氓来砸场子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赵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陈大炮的意思。 他拍著胸脯保证:“老班长你放心!经过这事儿,谁还敢动陈家?那是找死!” “而且……” 赵刚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那些被查封的物资。 “这批货上交之后,省里肯定会重视。我可以借这个机会,给你申请一个『军民共建示范点』的牌子。” “有了这个牌子,你的鱼丸生意,就是官方特许经营。以后不管是供销社还是县里,谁都要给你开绿灯。” 陈大炮笑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几百块钱的奖金,而是一个谁也动不了的护身符,一个通往更大財富的敲门砖。 “成。” 他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后跟狠狠碾灭。 “这笔买卖,划算。” 第127章 这一锅,叫「起死回生」 纠察队的卡车轰鸣声远去,带走了沈大彪那摊令人作呕的脓血,也带走了压在眾人心头的那块大石。 家属院重新归於死寂。 只有海风,还在呼啦啦地吹著那扇断成两截的红木大门,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陈大炮蹲在泥地里。 那双刚才还在沈大彪脸上“弹钢琴”、嚇得流氓尿裤子的大手,此刻正悬在半空,指尖抖得厉害。 在他面前,是一只被踩扁了的搪瓷罐子。 罐子侧面印著的红双喜字样已经扭曲变形。 里面原本装著他守了四个小时、撇了三遍油、专门给儿媳妇吊命用的老鸭汤。 现在,汤汁混著泥水,渗进了地砖缝里。 那是他给儿媳妇的承诺,也是给刚见面的大孙子孙女的第一口“见面礼”。 就这么毁了。 “老班长……” 老张手里攥著铁锹,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想说两句宽慰的话。 “滚一边去。” 陈大炮头都没抬。 他站起身,从后腰抽出那把还带著沈大彪脸上油泥的杀猪刀,在断裂的门板上隨意蹭了两下。 “老张,带著这帮爷们儿,把院子给我刷了。” 老张一愣:“刷……刷哪儿?” “地皮!每一块砖!” 陈大炮猛地转过身,那双眼里全是血丝: “用刷子刷,用洗衣粉冲!別留一点血腥味。” “我孙子鼻子灵,闻不得这股子脏味儿。” 老张浑身一激灵,看著陈大炮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哪里还敢多嘴,转身就吼: “都愣著干什么!提水!拿刷子!没听见老班长的话吗?把这地给我刷得比脸还乾净!” …… 陈大炮大步跨过门槛,直奔厨房。 灶台早就凉透了,原本红火的煤球炉子被踢翻在地,煤灰撒了一地。 “陈叔……呜呜呜……” 刘红梅跟在后头,看著那满地的狼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刚才面对持刀流氓敢泼开水的泼辣劲儿,这会儿全没了,只剩下满心的愧疚和后怕。 “都怪我们……没守住……” 刘红梅一边抹眼泪,一边去捡地上的碎片: “这时候上哪儿再去弄老鸭子去?这黑灯瞎火的,连供销社都关门了……” 在这个年代,一只养足了年份的老麻鸭,比两斤猪肉还难得。 更別说还得去毛、去腥、慢燉,这没有个大半天根本下不来。 等汤做好了,医院里的林玉莲怕是饿得连餵奶的力气都没了。 “闭嘴,哭丧呢?” 陈大炮听得心烦,一脚踢开了挡路的柴火堆。 他没理会刘红梅的哭诉,而是径直走到灶台最里面的那个角落,那是平时堆放引火乾草的地方,又脏又乱,连老鼠都不爱钻。 陈大炮弯下腰,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伸进乾草堆里,猛地往外一拽。 “嘎——!” 一声嘹亮且充满惊恐的鸭叫声,瞬间划破了厨房沉闷的空气。 刘红梅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掛在脸上都忘了擦,目瞪口呆地看著陈大炮手里提著的那只东西。 一只活蹦乱跳、毛色油亮的大麻鸭! 这鸭子被捆住了翅膀和脚,嘴巴上还缠著一圈胶布,所以刚才一直没出声,硬是在沈大彪眼皮子底下躲过了一劫。 “陈……陈叔?这……” 刘红梅结结巴巴,像是见了鬼。 “这什么这?” 陈大炮冷哼一声,单手提著鸭脖子,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老兵特有的狡黠和傲气: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还能不留个预备队?” “出门前我就寻思著,万一这汤洒了、翻了,或者让那帮野狗给糟蹋了,总得有个b计划。” 这就是侦察兵的直觉。 永远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永远在绝境里藏著一手翻盘的底牌。 “別傻愣著了,烧水!” 陈大炮把鸭子往案板上一扔,那把杀猪刀在他手里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慢火燉是不赶趟了,老子今儿个给你们露一手,啥叫『暴力速成』!” …… 陈大炮转身进了东厢房。 那里面除了存著冰块和海鲜,还在高处的架子上,供著一个用红布包著的大傢伙。 他踩著凳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捧了下来。 揭开红布,露出的是一个银光闪闪、造型敦实厚重的铝合金锅体。 锅盖上顶著个黑胶木把手的旋转阀,还有一个看起来挺精密的压力表。 “嘶——瀋阳牌高压锅?!” 正在生火的胖嫂眼尖,一眼认出这宝贝,倒吸一口凉气。 在1983年,这东西可是真正的“工业重器”。 普通人家別说用,见都没见过几回。 听说这玩意儿做饭快得嚇人,大棒骨进去都能给压成泥,但这年头铝材金贵,这口锅能顶工人三个月工资,还得凭特批条子买! “算你识货。” 陈大炮把高压锅往灶台上一墩,“哐”的一声闷响,听著就结实。 “这是拖铁柱帮我搞来的。” 陈大炮一边说著,一边手起刀落。 这一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慢条斯理地褪毛。 他直接把鸭皮连著大油全部剥掉——刚生產完的產妇,虚不受补,太油了反而容易堵奶。 只留最精瘦的鸭肉和鸭架。 “咄咄咄咄咄——” 菜刀在案板上敲出了密集的鼓点,听得人心惊肉跳。 不到两分钟,整只老鸭已经被斩成了大小均匀的小块。 陈大炮抓起一把老薑,拍碎; 从咸菜缸里捞出两根醃透了的酸萝卜,切片; 最后,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粒金黄乾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乾贝。 而且是顶级的深海瑶柱。 “全都给老子进去!” 陈大炮一声低喝,鸭肉、酸萝卜、乾贝,一股脑倒进了高压锅。 加水,只加到三分之二。 盖盖,旋紧卡扣。 “嗤——” 隨著胶木手柄旋转到位,那严丝合缝的机械咬合声,听著就让人觉得踏实。 “把火给我扇起来!要最硬的火!” 陈大炮衝著烧火的胖嫂吼道。 …… 十分钟。 仅仅过了十分钟。 原本只有煤烟味和泥腥味的院子里,突然飘出了一股霸道至极的味道。 那不是普通燉汤那种慢悠悠的香。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仿佛要把人的天灵盖都掀开的鲜香! 高压锅顶上的限压阀开始疯狂旋转,喷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汽柱,发出类似火车汽笛般的“嗤嗤”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却又格外诱人。 正在院子里刷地的老张,手里的刷子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肚子极其不爭气地发出了“咕嚕”一声巨响。 “这……这是啥味儿啊?” “这也太香了!” 几个年轻的小战士更是馋得直咽口水,刚才干架消耗的体力,此刻全化作了对食物的渴望。 酸萝卜的酸爽,中和了鸭肉的腥臊; 乾贝的海洋鲜味,在高压的逼迫下,蛮横地钻进了每一丝鸭肉纤维里。 这就是“暴力美学”。 不跟你讲什么文火慢燉的功夫,就用最硬的工业手段,把食材的灵魂硬生生给压榨出来! “行了!” 陈大炮看了一眼手錶,猛地伸手关掉了煤门的风口。 他没有等待自然泄压——那样太慢,儿媳妇等不起。 他直接把高压锅拎到了水池边,冷水当头浇下。 “呲啦——!!!” 白雾腾空而起,瞬间笼罩了整个厨房,宛如仙境。 隨著气压表归零,陈大炮一把旋开锅盖。 “轰!” 那一瞬间,香气仿佛有了实体,像一颗炸弹一样在狭小的厨房里爆开。 刘红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被这股香气给熏得晕乎乎的,连刚才的委屈和惊嚇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汤色不再是清澈见底,而是呈现出一种浓郁的奶白色,表面漂浮著星星点点的金色油花。 那是骨髓和胶原蛋白被高压粉碎后乳化的结果。 这一锅,叫“起死回生”。 既是救了林玉莲的胃口,也是救了这一院子人的心气儿。 …… “拿被子来!” 陈大炮没空让人品尝。 他找来一个那种行军用的厚棉被,把滚烫的高压锅连锅带汤,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只露出一对黑色的胶木把手。 然后,他用几根尼龙绳,把这个巨大的“棉布包袱”死死地勒紧,打了个只有侦察兵才会的死结。 院门口。 那辆立下赫赫战功的长江750摩托车,已经被老张他们擦洗得乾乾净净,连轮胎上的泥都被剔掉了。 陈大炮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他把那个包裹著高压锅的“炸药包”,稳稳地绑在了摩托车的后座架上。 又试著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走了。” 陈大炮跨上摩托车,一脚踹响了引擎。 “突突突突——” 水平对置双缸发动机发出了特有的低沉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 他戴上那副有些磨损的防风镜,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刘红梅和一眾军嫂。 此时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晨曦的光打在他那张鬍子拉碴、满是疲惫却依旧硬朗的脸上。 “红梅。” 陈大炮的声音透过轰鸣声传过来: “老黑要是醒了,把刚刚剩的那点鸭杂切碎了,给它拌饭吃。” “那是功臣,得吃点好的。” 刘红梅拼命点头:“哎!我知道!叔你放心!” 陈大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 那里有他的儿子,有儿媳,还有他那刚来到这个世上、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爷爷的孙子孙女。 “还有。” 他在头盔里闷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把门给我看好了。” “谁要是敢再往里闯,不管是人是鬼。” “往死里打!出了事,老子兜著!” 话音未落。 陈大炮猛地一拧油门。 长江750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前轮猛地一抬,然后在泥地上刨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带著那一锅滚烫的、承载著陈家希望的老鸭汤,咆哮著衝进了晨雾之中。 …… 通往卫生队的盘山公路上。 陈大炮把油门拧到了底。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 再快点。 那汤要是凉了,就不好喝了。 这大概是这位杀了一辈子敌、斗了一辈子狠的老兵,这辈子干过的,最温柔、也最疯狂的一件事。 他在和死神赛跑。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抢回一条命。 而是为了送去一碗汤。 第128章 白糖水也配叫补?老子这叫顶级凡尔赛! 县医院的走廊。 陈大炮拎著那个裹得像个巨型炸药包的棉被,大步流星地踩在水磨石地板上。 他那一身海魂衫还没干透,泥腥味里裹著刚在乱石岗卸了沈大彪下巴的野劲儿。 路过护士站,值班的小护士正打瞌睡,冷不丁瞧见铁塔似的汉子逼近,嚇得手里的红药水瓶子差点扣地上。 “同志,你找谁?这儿不能乱闯!”小护士嗓门带著点颤。 陈大炮停下,那张写满杀气的脸在昏光下格外凶。 他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包袱向上顛了顛,嗓音低沉沙哑:“302病房,林玉莲,我是她公公。” 小护士缩了缩脖子,指了指走廊尽头,没敢再吭声。 陈大炮没急著进病房。 他先一转身,钻进了尽头的水房。 这会儿水房没人,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 陈大炮把“炸药包”稳稳放在水泥台上,反手拧开水龙头,从兜里掏出一块快用禿了的红梅牌肥皂。 “呲——” 凉水冲在手上,陈大炮像是在跟那双手有仇似的,拼了命地揉搓。 刚才在乱石岗,这双手震碎了沈大彪满嘴牙。 虽然没沾多少血,但他总觉得那股子泥腥气和杀气,会衝撞了刚落地的孙子孙女。 他搓得很用力,直到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被搓得通红,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皮。 又把海魂衫使劲拧了一把,確定身上只剩下淡淡的碱味,他才吐出一口恶气,对著破镜子,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太凶了,得收著点。” 陈大炮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才拎起高压锅,轻手轻脚地推开了302病房的门。 病房里一共四张床。 林玉莲靠窗躺著,脸色在晨曦中白得像纸,一双眼闭著,额角的髮丝还粘著汗。 陈建锋在床边蜷缩著,手里攥著条毛巾,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哼,瘪犊子,守个媳妇都守不住。” 陈大炮心里暗骂了一句,倒也没去踢儿子。 就在这时,斜对面那张床上传来了“滋溜、滋溜”的喝水声。 那是个县城模样的妇女,估摸著三十来岁,穿著件还没下过水的的確良衬衫,烫了个捲毛头,此时正端著个搪瓷缸子,拿著小勺在里面使劲搅和。 “媳妇啊,你多喝点,这白糖水可是我託了人才弄到的精白糖,搁了满满三勺呢。” 那妇女对著床上的產妇显摆,嗓门透著股子自得:“生了娃不喝点甜的,哪来的力气下奶?不像有些人,瞧瞧,连块尿布都得用旧的,命苦喔。” 这妇女叫王翠花,男人在县化肥厂当个小干事。 她斜眼瞄了一眼陈大炮这身邋遢样,撇了撇嘴,声音又高了几分:“瞧见没,这就是差別。咱们城里人讲究的是营养,这白糖水进肚子,那才是正经货。不像那些穷当兵的,能弄碗红薯稀饭吃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林玉莲被这嗓门惊醒了,睫毛颤了颤,有些侷促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陈建锋也猛地惊醒,瞧见是陈大炮,刚要喊:“爸……” 陈大炮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他连正眼都没瞧那个叫王翠花的婆娘。 他把那个巨大的棉被包放在床头柜上,那柜子被压得“咯吱”一响。 “玉莲,醒了?”陈大炮的声音低得不像话,像是怕把屋里的空气给吹皱了。 “爸,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路那么险。”林玉莲嗓音沙哑,眼里瞬间蒙了一层雾。 “老子是侦察兵出身,那点路算个屁。” 陈大炮蹲下身,开始拆解那层层叠叠的尼龙绳。 对面的王翠花伸著脖子,一脸嫌弃:“哟,这是背了床破棉被来挡风啊?这大夏天的,也不嫌长痱子。我说同志,这病房讲究乾净,你这一身泥的,別把细菌带进来。” 陈大炮还是没理她。 隨著最后一圈绳子被解开,陈大炮猛地一掀棉被。 “哐!” 一个亮得晃眼的、带著一股子工业美感的瀋阳牌高压锅,稳稳地蹲在柜子上。 王翠花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这年头,自行车、手錶那是大件,但跟这高压锅比起来,那都是小打小闹! 这玩意儿得凭特批条子,还得是工矿企业的尖子生或者大领导家才能配上的稀罕货。 陈大炮伸手,轻轻拨动了锅顶那个黑色的压力阀。 “嗤——!!!” 一股浓白色的蒸汽,带著一股子让人灵魂都颤抖的味道,瞬间在病房里横衝直撞! 那是老鸭的油脂香,是酸萝卜的酵香,更是顶级乾贝被压榨到了极致后的那种海洋鲜甜。 这股味道太霸道了,像是一颗炸弹。 王翠花手里那缸子白糖水,原本甜腻腻的味道,在这锅老鸭汤麵前,瞬间变得像刷锅水一样寒磣。 “吸溜——” 病房里响起了好几声吞口水的声音。 隔壁床那个原本还在喊疼的產妇,猛地坐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个锅。 “这……这是啥汤啊?怎么这么香?” 王翠花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使劲闻了闻,酸溜溜地嘟囔:“不就是只鸭子么,整得跟开了金矿似的。这大夏天的吃这么腻,也不怕虚火旺。” 就在这时,查房的李主任推门进来了。 这位李主任在县医院那是出了名的古板,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一进屋,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谁在病房里开小灶?简直胡闹!產妇肠胃那是纸糊的,经得起大鱼大肉的油腻……” 李主任的话说了一半,鼻子突然动了动。 他作为產科权威,啥好东西没见过? 但他这辈子,还真没闻过这么透、这么清、这么鲜的味儿。 他三两步走到陈大炮跟前,低头看了看陈大炮刚盛出来的一碗汤。 汤色奶白,透著股象牙般的温润光泽。 汤麵上別说厚油了,连星点大的油花都难找。几块酥烂的鸭肉颤巍巍地浮著,中间夹杂著十几粒金黄饱满的小东西。 “瑶柱?这还是顶级的深海乾贝?” 李主任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抬头看向陈大炮,语气里的严肃瞬间散了大半:“这位家属,你这汤是怎么燉的?这种色泽……这种香味,这不合常理啊。” 陈大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会儿才显出几分老兵的从容。 “以前在部队给首长做过。没啥技术含量,就是撇了三遍油,用了点老法子。” 李主任顾不上架子,凑近闻了闻,突然感嘆道:“神了!酸萝卜生津开胃,瑶柱补锌提鲜,老鸭性凉滋阴。这一碗汤下去,不仅能压住產后那股子恶露,还能最快速度通乳下奶。” 他转过头,对著全病房的人说:“你们都瞧瞧,这才是真正懂行的。那些个就知道灌白糖水。那是啥?那是碳水!除了长一身虚膘,把產妇血糖搞上去,屁用没有!那是糟粕!” 王翠花坐在那,手里那个引以为傲的搪瓷缸子,这会儿烫手得厉害 缸子里的精白糖水,刚才喝著还是甜丝丝的“富贵味”,现在被李主任这么一说,简直就像是刷锅水。 王翠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想反驳两句,可闻著那股子钻心挠肺的鸭汤香,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这就是降维打击。 你还在炫耀用了三勺糖,人家直接端出了国宴的標准。 陈大炮没去管別人的反应,他端著瓷碗,撅著厚嘴唇轻轻吹了吹,又小心翼翼地在布满老茧的手背上滴了一滴。 他动作很慢,那双杀过猪、拿过枪的大手,这会儿拿个小勺都抖得厉害。 “玉莲,来,喝一口。” 林玉莲撑著身子靠在床头,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昨天一路的顛簸,昨晚的绝望,都在这一口鲜香滚烫的鸭汤滑入喉咙时,化作了一股暖流,顺著食道直接熨帖到了心底。 “爸……好鲜。” 林玉莲小声说了一句,苍白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是生机。 是陈大炮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生机。 “鲜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陈大炮看著儿媳妇喝得顺畅,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转过头,瞧见陈建锋蹲在旁边,眼睛盯著那一锅鸭杂直流口水。 “啪!” 陈大炮一巴掌抽在儿子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声响挺清脆。 “没出息的东西,这是给你媳妇吊命的。想吃,等老黑醒了,你去跟它抢那点边角料去。” 陈建锋缩了缩脖子,也不恼,揉著脑袋嘿嘿傻乐。 病房里的气压很高,所有人都在看著这一家子。 羡慕、嫉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 第129章 龟速传说:悍匪变保姆,这车开得比驴慢! 回去的盘山公路上,出现了一道堪称“奇耻大辱”的风景线。 平日里那辆被陈大炮开得恨不得起飞、引擎声震得半个岛都能听见的长江750,此刻正像一只吃撑了的老乌龟,贴著路边,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是的,就是挪。 车速表上的指针,尷尬地在“10”和“20”之间晃荡,连路边骑二八大槓的小青年,都在超车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这个“大傢伙”。 陈大炮戴著那个满是划痕的风镜,双手死死攥著车把,两条胳膊上的青筋暴起,肌肉绷得比跟沈大彪干架时还紧。 他的脚就在剎车踏板上悬著,只要车轮子敢压到一个小石子顛一下,那一脚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跺下去。 “前面那个骑驴的!能不能靠点边!挡道了不知道吗!” 陈大炮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其实那骑驴的大爷离他还有五十米远,而且人家已经在沟里走了。 边斗里。 被改造成了一个奢华的“软包座舱”。 底下铺了三层新棉被,还是最蓬鬆的新疆棉。 上面支了个用防雨布改的小棚子,不仅挡风,还遮阳。 林玉莲被裹得像个蚕宝宝,只露出一双眼睛,窝在最里面。 陈建锋坐在后座,怀里抱著俩刚出生的小祖宗,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隨著摩托车的微弱震动,这小子的脸色比上战场还白。 “爸……其实可以稍微快那么一点点……”陈建锋小声提议,“这速度,咱得走到天黑。” “闭嘴!” 陈大炮头也不回,骂骂咧咧: “你懂个屁!刚出生的娃天灵盖没长好,最怕顛!哪怕震了一下,回头脑子不好使了,以后怎么考清华北大?难道跟你一样当个连长就顶天了?” 陈建锋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得。 你是爷爷,你有理。 你孙子的脑浆子是金子做的。 这辆在颱风夜里狂飆突进、撞开沈大彪路障的“钢铁猛兽”,如今彻底沦为了“顶级保姆车”。 …… 车子终於磨磨蹭蹭地进了家属院的巷子口。 陈大炮原本还得意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就在这院里。 沈大彪那帮杂碎带著刀衝进来,那场面…… 大门被踹断了,院子里全是踩烂的鱼丸泥,那锅被打翻的老鸭汤,还有……老黑流的那一滩血。 虽然他走之前稍微收拾了一下,但这满院子的狼藉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是藏不住的。 玉莲刚生完孩子,身子虚,最忌讳这种凶煞之气。 这要是让她看见家里跟个屠宰场似的,奶水嚇回去了怎么办? 陈大炮猛地捏了离合,车子在离家门口还有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 “怎么了爸?”陈建锋问。 陈大炮吐出一口浊气,摘下风镜,眼神闪烁:“那个……建锋啊,你把你媳妇眼睛蒙上。” “啊?”陈建锋懵了,“为啥?” “让你蒙你就蒙!哪那么多废话!”陈大炮低吼一声,声音里透著股子心虚,“就说……就说我想给她个惊喜!对,惊喜!” 他得先衝进去,哪怕是用那一身军装,把地上的血跡给盖住,也得把这事儿给圆过去。 陈建锋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地伸出手,捂住了林玉莲的眼睛。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炸碉堡一样,猛地一拧油门,车子“突突突”地衝到了自家院门口。 他跳下车,甚至做好了看到一片废墟的心理准备。 然而。 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家大门上时,整个人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双平时瞪谁谁怀孕的虎眼,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这是老子家?” 陈大炮忍不住揉了揉眼。 原本那两扇被沈大彪踹得只剩下半截的红木大门,此刻竟然奇蹟般地“痊癒”了! 不仅修好了,裂缝处被用榫卯重新加固,还细心地刷了一层清漆,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更离谱的是,门框两边,竟然贴著两张红纸剪的“喜”字。 虽然那剪纸的手艺不敢恭维,歪歪扭扭的,像个被踩扁的螃蟹,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喜庆劲儿,却是怎么也挡不住。 这特么是走错门了吧? 陈大炮还在发愣,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並不是那种破败的摩擦声,而是合页被上了油之后的顺滑声响。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艾草和石灰水的清爽味道,瞬间衝散了陈大炮记忆里的血腥味。 院子里。 原本满地的烂泥、碎鱼丸、鸭骨头,连个渣都找不著。 那几块有些年头的青石板地面,被刷得乾乾净净,甚至能照出人影。墙角的杂物堆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待检阅的士兵。 就连之前被踢翻的大水缸,此刻也灌满了清水,上面还飘著两片用来吸附灰尘的荷叶。 这哪里是被流氓洗劫过的凶宅? 这简直就是准备迎接新娘子进门的喜堂! “哎哟!大炮叔回来了!” 一声大嗓门打破了陈大炮的震惊。 只见刘红梅繫著个围裙,手里拿著把大扫帚,正带著胖嫂、桂花嫂一群人从东厢房出来。 这帮平日里为了几分钱能吵破天的军嫂,此刻一个个脸上掛著汗,却笑得跟朵花似的。 见到陈大炮那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刘红梅有些侷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赔著笑脸迎上来: “大叔,建锋兄弟,玉莲妹子,都平安回来了?” 陈大炮指著这一尘不染的院子,喉咙有些发乾:“这……这是你们弄的?” 刘红梅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昨晚大伙儿分了钱,心里都不踏实。大叔您给的那是卖命钱,我们不能光拿钱不干事啊。” 她指了指地上的青砖: “咱们大院里添丁进口,那是天大的喜事。那帮杂碎留下的脏东西,万一衝撞了文曲星下凡咋整?所以天一亮,老张他们就把门给修好了,我们几个娘们儿也没別的本事,就把地给洗了。” “洗了三遍!那是用开水兑著艾草叶子一遍遍泼的!保证连个晦气渣子都不剩!” 旁边的胖嫂也抢著说道:“是啊大叔,就连老黑那窝,我们也给换了新稻草,那狗刚才还喝了一碗骨头汤呢,精神著呢!” 陈大炮看著这群人。 看著刘红梅那张原本刻薄、此刻却透著討好的脸;看著胖嫂那粗糙的大手上还沾著的石灰粉。 这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在乱石岗碎人骨头不手软的老兵,此刻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这就是他要守的家。 这就是他要护的岛。 他以为昨天那几百块钱,买来的是这群人的“护院”。 没成想,是用心换来了她们的“尊重”。 陈大炮没说啥矫情的谢话,那是娘们儿唧唧的事。 他只是点了点头,手习惯性地往兜里摸,想发一圈烟。 摸出来了才想起来,在场都是娘们儿,又尷尬地塞了回去。 他大手一挥,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洪亮,但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豪气: “行!这情分,老陈家记下了!” “以后这院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不管是红白喜事还是被人欺负了,吱一声!老子的大勺除了顛鱼丸,也能帮大伙儿平事!” 这句话的分量,比那一千块钱还重。 周围的军嫂们,眼睛里瞬间就有了光。 在这物资匱乏的海岛上,有了陈大炮这句话,就等於有了靠山,腰杆子都硬了三分。 “那……那我们可就记住了哈!” 刘红梅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把扫帚往旁边一靠,那模样,要多亲切有多亲切。 第130章 老兵的凡尔赛:给皇孙睡的,也就这样! 这时候,林玉莲被裹成一团,被陈建锋扶下了车。 陈大炮赶紧过去,一手搭在林玉莲的肩膀上,嗓音压得浑厚:“到家了。” 林玉莲眨了眨眼。 那双原本还带著惊惶的水杏眼,被这满院明晃晃的阳光、一尘不染的地砖,还有门框上贴得歪歪扭扭却透著喜庆的红纸给填满了。 心里的冰碴子,瞬间化成了水。 “爸……家里……真好。”林玉莲鼻头一酸,小声说道。 陈大炮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地了。 他转身,衝著那群伸长脖子想看龙凤胎的军嫂们,咧嘴一笑,带著几分护犊子的坏劲儿: “行了行了!都別瞅了!刚出锅的小崽子皮嫩,见风就起疹子,以后有的是机会给你们稀罕。” “不过……” 陈大炮卖了个关子,大步流星地走到东厢房的偏房门口。 那里,盖著一块巨大的、满是灰尘的帆布。 他双手抓住帆布的一角,像是要揭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猛地一扯。 “唰——!!!” 帆布落地,扬起一阵轻微的灰尘。 但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定住了。 那个。 那个被陈大炮花了三天三夜、用祖传手艺、用红酸枝老料、用“双龙戏珠”大摇篮。 此刻就静静地立在那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那红得发紫的木头上。 那色泽,温润如玉,却又透著一股子金属般的厚重感。 那是红酸枝!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能拥有一把这种木头的筷子,那都是能当传家宝的! 更別提眼前这玩意儿。 这哪是摇篮?这分明是座“木头宫殿”! 全身上下找不到一颗铁钉,全是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 每一个接缝处,都咬合得比骨头还紧。 那两条盘旋在护栏上的龙,鳞片清晰可见,龙头威武,龙尾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 中间的那颗“珠子”,是用一块极品黄杨木镶嵌的,打磨得光滑如镜,泛著温润的黄色光芒。 这一亮相,直接把在场所有人的魂都给勾走了。 不管识货的还是不识货的,全被这股子来自“手艺巔峰”和“顶级木料”的富贵气给镇住了。 这哪里是个摇篮? 这简直就是个应该被供起来的艺术品! “我的亲娘哎……” 胖嫂捂著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这……这是啥木头啊?这也太好看了吧?” 老张媳妇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那龙鳞,手伸到一半,看了看自己那满是老茧和石灰的手,又有些自惭形秽地缩了缩。 “乖乖……这要搁在省城,不得卖个好几百?” “几百?你埋汰谁呢!这玩意儿是有钱能买著的吗?这是人家大首长家里才配用的物件!” 陈大炮听著周围这一声声倒吸凉气的惊嘆,心里的那股子虚荣感,就像是被挠到了痒处,爽得头皮发麻。 但他脸上却绷得紧紧的,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早就备好的细棉布,在摇篮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上,装模作样地擦了两下。 然后。 他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几百块?你们想什么呢?” “这玩意儿有钱没处买。” “就是几根在山上捡的破木头,我看料子还稍微有些硬度,就隨便捣鼓了两下。” “听以前宫里的老人说,那时候皇上家的太子爷,也就睡这个待遇。” 陈大炮一边说著,一边极其凡尔赛地拍了拍那颗黄杨木的“龙珠”: “稍微次了点。手艺有点生疏了,但这料子勉强能配得上咱家这俩小崽子,先凑合用吧。” 凑合用?! 您管这也叫凑合?! 刘红梅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特么要是叫凑合,那她们家孩子睡的那种竹条编的破篮子,岂不是该拿去餵猪? 这一刻。 陈大炮用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完成了对全院邻居审美和財力的全方位降维打击。 这摇篮不仅是个物件。 它更是陈家实力的象徵。 它告诉所有人: 老陈家,不仅有能打的拳头,有能赚钱的脑子,还有这种能做出让大家都高攀不起的手艺! 林玉莲也被这摇篮给惊艷到了。 她抱著孩子的手都在颤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惊喜。 “爸……这是我们上次一起做的那个?” 陈建锋也看傻了。 他虽然知道父亲在做这个,但也没想到成品会这么震撼。 “爸,这龙……真的给孩子睡?” 陈大炮白了这俩没出息的一眼,一把接过陈建锋怀里的大宝,轻轻地放进了摇篮的一侧。 又从林玉莲怀里接过二宝,放在了另一侧。 摇篮的设计极其精巧,底部是个完美的弧度。 两个小傢伙一放进去,摇篮就仿佛有了生命一样,轻轻地、有节奏地晃动起来。 那种晃动的频率,就像是母亲的呼吸,又像是海浪的起伏。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但极其悦耳的木料摩擦声响起。 两个原本还有些哭闹的小祖宗,在这轻柔的晃动中,竟然奇蹟般地瞬间止住了哭声。 几秒钟后。 俩娃闭著眼睛,吧唧了两下嘴,沉沉地睡去了。 这一下。 全院都安静了。 只剩下那个摇篮,在阳光下散发著淡淡的木香,轻轻摇晃著陈家的未来。 陈大炮看著熟睡的孙子孙女,那张平日里能嚇哭全连新兵的黑脸,此刻笑成了一朵老菊花,褶子里都透著慈祥。 那股子凶神恶煞的阎王劲儿,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转过身,看著周围这一圈被震得还没回过神来的邻居们。 陈大炮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洪亮,带著一家之主的底气和豪气: “各位!” “这摇篮,就是咱们陈家扎在这岛上的根!” “以后这俩娃,就在这院里长大了。小孩子不懂事,不管是哭是闹,还得请各位嫂子婶子,多照应著点!” “另外!” 陈大炮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大手一挥: “按照咱们老家的规矩,孩子出生第三天,得办个『洗三』宴!” “咱们在这海岛上,虽然条件简陋,但老理儿不能废!” “明天中午!” “就在这院里!” “谁也不许带份子钱!谁带我跟谁急!只要人到,嘴到!” “我陈大炮亲自掌勺,粗茶淡饭!” “请全院老少爷们儿,喝喜酒!咱们敞开了搓一顿!” 这一嗓子。 如同平地一声雷。 把原本就被那摇篮震得七荤八素的邻居们,彻底给点燃了! “好嘞!” “大叔局气!” “这酒我们必须喝!” 欢呼声瞬间炸响,连带著隔壁团部的哨兵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次。 没人是为了那顿免费的饭。 大家是真心地觉得。 这陈家的大腿,那是真的粗! 这陈家的日子,那是真的要红火起来了! 陈大炮站在台阶上,看著这群真心欢呼的人,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还没收起来的杀猪刀。 眼神越过人群,看了一眼那摇篮里的俩娃。 这岛。 这院。 这家。 从今天起,算是真正的立住脚跟了! 第131章 尿布煮出战术感?这操作把全院看懵了! 送走了那帮围著摇篮嘖嘖称奇的邻居,院子里还没清净两分钟,陈大炮又动起来了。 他没进屋歇著,反倒像是个刚接到“一级战备”號令的新兵,转身去了杂物间,把那口特大號行军铁锅给扛了出来。 “咣当”一声。 大铁锅稳稳噹噹地架在了院子中央临时搭起的灶台上。 陈大炮动作麻利,从井边提溜起两桶清水,“哗啦”一下倒进锅里。 紧接著,摸出一把硬木劈柴,塞进灶膛,火柴一划,红彤彤的火苗子瞬间窜了起来,舔著锅底呼呼作响。 这动静,把刚散去没多远的刘红梅她们又给勾了回来。 几颗脑袋从院墙外探进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哟,大叔这是要干啥?” “这一大锅水,我看是要提前备菜吧?明天不是要办『洗三』宴吗?这是打算卤猪头?” 刘红梅自詡现在是陈家的“头號狗腿子”,这会儿也不见外,推门就进来,手里还拿著把刚择好的小葱,满脸堆笑:“大叔,是要滷肉不?我来帮您烧火!” 陈大炮没搭理她,只是挽起了袖子。 那两条胳膊上全是精赤的腱子肉,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在阳光下泛著油光,看著就渗人。 他板著那张黑脸,跟要去炸碉堡似的,转身从屋里端出一个巨大的搪瓷盆。 盆里不是肉。 是一堆白花花的棉布。 有刚从俩小崽子屁股底下换下来洗了,但是还带著点黄渍的尿布;也有刚裁剪好,还没下过水的新棉布。 “哗——” 陈大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把这一大盆布全倒进了已经开始冒热气的锅里。 紧接著,他抄起那根本来应该用来搅和红烧肉的长柄大铁勺,站在灶台边,腰马合一,两臂发力。 “呼!呼!” 铁勺在沸水里搅动,带起一个个漩涡。 那架势,凶猛得不像是在煮尿布,倒像是在滚水里煮著敌人的脑袋。 刘红梅看傻了。 旁边的胖嫂和桂花嫂也看直了眼。 “哎哟我的亲娘嘞!”刘红梅一拍大腿,心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大炮叔!您这是干啥呀!这可是上好的细棉布!哪有这么造的!” 她几步衝到灶台边,想拦又不敢伸手,只能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这尿布脏了,去河边透透不就行了吗?哪有用开水死煮的!多费柴火啊!再说了,这开水一烫,布就不软和了,磨孩子屁股!” 胖嫂也在旁边帮腔,一脸的“你不懂”: “就是啊大叔!而且老理儿都说了,这童子尿那是『金水』!那是阳气!留著点味道在布上,能辟邪,还能去火!您这洗得太乾净了,反而把孩子的福气给洗没了!” “对对对!我家那几个小子,小时候尿布就是隨便涮涮,晾乾了接著用,一个个长得跟牛犊子似的!也没见咋样!” 几个娘们儿七嘴八舌,在那喋喋不休。 在她们那朴素又愚昧的观念里,尿布这玩意儿,就是个接屎接尿的兜子,洗那么乾净干啥?反正一会儿还得脏。 而且“童子尿”那是好东西,带点黄怎么了?那是富贵色! 陈大炮手里的铁勺猛地一停。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虎目里射出的光,比灶膛里的火还烫人。 “当——!!!” 铁勺重重地磕在锅沿上,发出的一声巨响,把那几只还在乱叫的“鸭子”瞬间给震闭了嘴。 院子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水开的“咕嘟”声。 陈大炮指著锅里翻滚的气泡,那张黑脸拉得比驴还长,开口就是一股子浓烈的硝烟味: “放你们娘的春秋大狗屁!” “还金水?还辟邪?” “那是尿碱!是细菌!是能把人肉烂掉的毒药!” 陈大炮把铁勺往灶台上一插,指著刘红梅的鼻子就开始训,那架势比当年训新兵蛋子还狠: “你们懂个球!” “那尿里头全是氨气,捂在屁股上,不出半天就能给孩子捂出一层红疹子!再严重点就是溃烂!流脓!” “当年在南边打仗,老子见过多少战友因为裤襠里不乾净,烂得连路都走不动!” “那些细菌比子弹还阴!钻进肉里就要命!” 陈大炮的声音震得刘红梅耳膜嗡嗡响,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在老子这儿,孙子的屁股就是最精密的雷达!那是战略要地!容不得半点灰尘和细菌!” 陈大炮瞪圆了眼,唾沫星子横飞: “谁特么敢把那种『童子尿养顏』的餿主意往我孙子身上使,老子就把她扔这锅里,高温消毒!” 刘红梅嚇得一激灵,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大叔您说得对!我们那都是土法子,您这是……这是科学!” 虽然嘴上认怂,但她心里还是觉得这老头有点小题大做。 不就是个屁股吗?至於上升到“战略要地”的高度吗? 陈大炮懒得跟这帮文盲废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他在供销社买的食用碱面。 “看好了!都给老子学著点!” 陈大炮一声低喝,开始了他的表演。 第一道工序:高温煮沸。 大火狂烧十五分钟,彻底杀灭一切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和虫卵。 第二道工序:碱面去油。 “哗啦”一下,碱面入锅。 陈大炮手里的铁勺上下翻飞,那动作利索得让人眼花繚乱。 碱面能中和尿酸,去除棉布纤维里的油脂和异味,还能让布料更蓬鬆。 第三道工序:清水漂洗。 煮好的尿布被捞出来,丟进旁边早就备好的三个大木盆里。 一盆接一盆地过水。 陈大炮那双大手像是铁钳子一样,抓起尿布用力搓洗、拧乾。 每一次拧水,都能看到那两条胳膊上的肌肉高高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直到第三盆水,清澈见底,连一丝泡沫星子都没有,就像是一盆纯净的井水。 “这……这也太讲究了……” 胖嫂咽了口唾沫,看著那洗得雪白雪白的尿布,比她脸都乾净。 这哪是洗尿布啊? 这简直就是在搞科研! 第四道工序:烈日暴晒。 陈大炮抱著一大盆洗好的尿布,走到院子南边採光最好的空地上。 那里早就拉起了三道平行的8號铁丝。 他拿起一块尿布,先是抓住两个角,用力一抖,“啪”的一声脆响,把布料抖得平平整整。 然后搭在铁丝上。 不是隨便一搭。 两边的垂下来的长度,必须一样长! 这块尿布和下一块尿布之间的距离,必须是两根手指宽! 这是他在部队內务条令里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直线! 全是直线! 没过一会儿,院子里就升起了一面白色的旗阵。 几十块尿布,横看成岭侧成峰,边对边,角对角,白花花的一片,在阳光下隨风轻轻飘荡。 这种极致的秩序感,给这个充满了烟火气和杂乱感的家属院,带来了一种极其震撼的视觉衝击力。 那是秩序的美感。 那是纪律的威严。 刘红梅她们彻底看傻了。 原来洗个破尿布,还能洗出这种阅兵式的仪式感来? 看著那一排排雪白的尿布,再想想自家院子里那乱七八糟、隨风乱舞的破布条子,几个女人的脸都有点发烫。 这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第132章 换个尿布像拆弹?老兵:屁股是战略高地! 就在这时候。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声,猛地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 是从东厢房里传出来的。 听这中气十足的嗓门,肯定是大孙子陈安。 刘红梅正愁没机会表现,一听孩子哭,立马来了精神。 她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一脸諂媚地就要往屋里冲: “哎哟!大孙子哭了!肯定要换尿布了!” “大炮叔您歇著!这种细致活儿还得我们女人来!您那大手太粗,別把孩子嫩皮给搓红了!” 说著,那只手就要搭上门框。 “站住!” 一声暴喝,把刘红梅定在了原地,嚇得她一激灵。 陈大炮像尊黑面门神,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门口。 他居高临下,那双眼如鹰隼般死死盯著刘红梅伸出来的手。 尤其是在那还带著黑泥的指甲缝上停留了两秒。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大炮皱起了眉头,一脸的嫌弃,仿佛看到的不是手,是一堆行走的生化武器。 “你要干啥?” “我想……我想帮著换个尿布……”刘红梅被看得有点心虚,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就你这手?” 陈大炮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开启了毒舌模式:“指甲缝里的泥都能种葱了!还敢碰我孙子?” “灭菌不达標!一边呆著去!” 说完,也不管刘红梅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砰”的一声,房门紧闭。 把一眾想看热闹的军嫂全关在了门外。 刘红梅訕訕地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切!神气什么呀!”她小声嘟囔著。 “我就不信了,他一个拿枪桿子的大老爷们,还能会伺候月子娃?別把屎给擦到孩子脸上去!” 她不服气地踮起脚,像只壁虎一样趴在窗根底下往里瞅。 胖嫂她们也都凑了过来,一个个把脸贴在玻璃上,屏息凝神等著看笑话。 屋內。 陈大炮根本没搭理外面的动静。 他快步走到脸盆架前。 盆里早就备好了温水。 他挽起袖子,把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泡进水里。 搓! 用力搓! 直到把手搓得通红,確信手掌的温度和水温一致,確信掌心的那些老茧已经被泡软,不会划伤孩子娇嫩的皮肤。 然后,他甩干手上的水,也没用毛巾擦,直接在火炉边烘了烘。 暖和,乾燥。 这才转身走到摇篮边。 此时,摇篮里的小陈安正闭著眼睛,张著没牙的小嘴,哭得脸通红,两条小腿还在乱蹬。 那声音,听在陈大炮耳朵里,比警报声还揪心。 但他没慌。 刚才在院子里那个凶神恶煞、骂人不带脏字的“活阎王”,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给夺舍了。 他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吹跑了孩子脸上的绒毛。 “哦——哦——不哭不哭,爷爷在呢。” 陈大炮嘴里笨拙地哼哼著,伸出手。 他的动作慢到了极点。 左手轻轻托起大孙子的屁股,那力度控制得极其精准——既要托住重量,又不能捏疼了肉。 右手熟练地解开襁褓。 一股子酸臭味扑鼻而来。 那是新生儿特有的胎便味道。 换做一般大老爷们,这时候估计早就捂著鼻子往后躲了。 可陈大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还凑近闻了闻,像是当年在战场上分辨火药味一样认真,嘴里还念叨著:“嗯,这味儿正!消化系统没毛病!” 撤出“污染源”(脏尿布)。 用温水浸湿的棉球,一点点擦拭。 从前到后,绝不逆行,防止感染。 每一处褶皱,大腿根,屁股沟,都要擦得乾乾净净。 那双拿惯了杀猪刀、扣惯了扳机的大手,此刻在孩子屁股上操作,稳得就像是在拆除一颗触发引信极其敏感的新型地雷。 一丝不苟。 如履薄冰。 擦乾净后,他又拿起爽身粉扑,轻轻地拍了两下。 不多不少,薄薄一层。 最后,换上带著阳光味道的新尿布。 接下来的打包动作,更是把窗外的刘红梅她们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只见陈大炮两只手上下翻飞。 左折,右叠,下收,上包。 三下五除二。 一个松松垮垮的小婴儿,瞬间被裹成了一个標准的“战术粽子”。 不松不紧。 既不会勒著孩子,又不会让他在里面乱动受风。 这就跟当年他在侦察连打行军背囊一样。 这哪里是打包孩子? 这分明就是在打包一件极其珍贵的精密仪器! 换完尿布,小陈安居然不哭了,只是还撇著嘴,似乎有点意犹未尽。 陈大炮嘿嘿一笑。 他把孙子竖著抱起来,让孩子的下巴搭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右手手掌微微拱起,形成一个空心的窝。 “啪、啪、啪……” 他在孩子后背上轻轻拍击著。 节奏感极强。 从下往上,以此来帮助排出胃里的空气。 这手法,这力度,这节奏。 简直比卫生队那个干了二十年的护士长还要专业! 没过几秒钟。 “嗝——” 一声响亮且清脆的奶嗝,从陈安的小嘴里冒了出来。 孩子那紧锁的小眉头瞬间舒展开了,砸吧了两下嘴,头一歪,趴在爷爷的肩膀上又睡了过去。 “哎哟我去……” 窗外的刘红梅感觉自己的下巴都要脱臼了。 她机械地转过头,看著同样一脸呆滯的胖嫂:“这……这真是那个要拿刀捅沈大彪的陈大炮?” 胖嫂咽了口唾沫:“我咋觉得……他比我那个当了仨孩儿他妈的嫂子还会带娃?” “这反差也太大了……” 几个军嫂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还有那么一丝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想想自家那个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孩子一哭就嫌烦躲出去抽菸的死男人。 再看看屋里这位。 能打架,能赚钱,能做木匠活,还能绣花一样带孩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全能战士”吗?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们心里五味杂陈。 原本对陈大炮那种纯粹的畏惧,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种发自內心的敬佩。 这不仅仅是个狠人。 这特么是个神人啊! 屋里。 陈大炮听到那个奶嗝,那张黑脸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他小心翼翼地把孙子放回摇篮,又给盖上了那个绣著小老虎的薄被。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套动作下来,比刚才扛著三百斤腊肉急行军五公里还累。 主要是心累。 太精细了。 陈大炮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孩子蹭乱的衣领,努力板起脸,恢復了那种严肃的表情。 他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来。 门口的刘红梅她们还没来得及散开,一个个用那种崇拜中带著敬畏的眼神看著他。 陈大炮目不斜视,背著手,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 “看啥看?” “没见过带兵打仗吗?” “告诉你们,带娃就是打仗!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懂吗?” 说完,他也不管这帮老娘们能不能听懂这高深的军事理论,背著手,哼著小曲儿,迈著八字步往厨房走去。 那背影。 虽然穿著旧军装,却透著一股子“深藏功与名”的高手寂寞。 “服了!” 刘红梅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这次我是真服了!” “以后谁要是再说陈大炮是个只会动粗的大老粗,老娘第一个上去撕烂他的嘴!” “这哪是大老粗啊?这是比亲妈还细致的活菩萨啊!” 一时间。 陈大炮在这个妇女堆里的威望,瞬间从“不敢惹”的活阎王,变成了“必须敬”的带娃宗师。 这种转变,比他那一千块钱带来的震撼,还要深入人心。 第133章 降维打击!红烧肉堆成山,邻居吃疯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 陈家大院就被一股子这辈子都没闻见过的肉香味给醃入味了。 那种香,不是平时食堂里漂著几颗油星子的清汤寡水,而是实打实、厚墩墩,能顺著鼻孔钻进胃里,把馋虫勾出来打滚的脂然香。 院门口,陈大炮跟尊铁塔似的杵在那儿。 今儿个他特意翻出了压箱底的那套“六五式”旧军装。 虽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起毛了,但被他用搪瓷缸子装热水熨得板板正正,连个褶子都没有。 胸前左口袋上方,別著那枚擦得鋥亮的二等功勋章。 晨光一照,金灿灿的,直晃人眼。 “哎哟,大炮叔,恭喜恭喜啊!” 刘红梅挎著个篮子,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 她身后跟著老张,还有院里一帮子邻居,手里都捏著红纸包。 刘红梅走上前,那只捏著红纸包的手略微有些哆嗦。 里面包著五块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在1983年的海岛,隨份子不算少了。要知道,平时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也就是两三毛的意思。 她是咬碎了后槽牙才出的这笔血,心里盘算著,陈家这顿饭要是不把肚皮撑破,那都算亏本! “大炮叔,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祝大孙子大孙女长命百……” 刘红梅的话还没说完,红纸包就要往陈大炮手里塞。 “啪!”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像铁钳一样,直接挡在了半空。 陈大炮没接。 他眼皮子都没耷拉一下,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校场点兵:“把钱收回去。” 刘红梅愣住了,手僵在半空,尷尬得脸皮直抽抽:“叔,您这是……嫌少?” 陈大炮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优哉游哉地给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道笔直的烟柱。 “老子今儿个办的是『洗三』,图的是个喜庆,求的是个热闹!” “我陈大炮的孙子孙女,那是含著金汤匙出生的。老子差你们这三瓜两枣的买路钱?” 他大手一挥,指著院子里那一排排摆好的八仙桌,语气狂得没边: “规矩我早就定下了!今儿个进这个门,只收祝福,不收礼金!” “谁要是敢跟我谈钱,那就是看不起我陈大炮,看不起我那两个刚落地的乖孙!现在就给我转身滚蛋!” 静。 死一般的静。 刘红梅张著大嘴,下巴差点没砸脚面上。 她在部队家属院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抠门的,见过显摆的,就没见过这种把钱往外推的! 不收礼金? 这年头,谁家办酒席不是为了收点份子钱回本?甚至为了那几毛钱的隨礼,亲兄弟都能打出狗脑子来。 这陈大炮……疯了? 还是家里真的有矿? “愣著干啥?把那破红纸收起来,晦气!” 陈大炮瞪了刘红梅一眼:“带著嘴进就行了!怎么,怕我陈家的大米饭把你撑死?” “哎!哎!好嘞叔!您大气!您是真大气!” 刘红梅反应过来,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烂漫的菊花。 不用出钱还能白吃? 这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啊! 她麻溜地把那红包揣回兜里,还顺手按了按,生怕陈大炮反悔似的,拉著老张就往院里钻。 其他的邻居见状,一个个也都跟过年捡了钱似的,把准备好的份子钱揣回去,嘴里的吉祥话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大炮叔局气!” “陈家这排面,全岛独一份!” 听著这些拜年话,陈大炮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一波,叫做格局。 与其收那百八十块的散碎银子,落个斤斤计较的名声,不如这大手一挥,直接把“豪横”两个字刻在这帮邻居的骨头缝里。 钱这东西,只有花出去听响,那才叫钱。 进了院子。 当刘红梅她们看清桌上摆的菜色时,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绿了。 真的绿了,跟后山上饿了一冬天的狼一样。 十张借来的八仙桌,拼成了两条长龙。 每张桌子正中央,没有放那些凑数的炒白菜、拌海带。 而是端端正正,摆著一个跟脸盆差不多大的粗瓷盆。 盆里,堆尖儿冒著热气的,全是肉! 那是切成麻將块大小的五花肉,每一块都颤巍巍、红亮亮,掛著浓稠的糖色,肥瘦相间,油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红烧肉! 纯肉!没垫土豆,没垫萝卜! 在1983年,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好比是在几十年后,你在路边摊吃饭,老板直接端上来一盆澳龙让你隨便啃。 这不仅仅是食物。 这是赤裸裸的炫富,是直击灵魂的脂肪暴击! “我的亲娘哎……” 胖嫂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像打雷,“这……这一盆得有五斤肉吧?” 除了这盆镇场子的红烧肉。 旁边还围著一圈“硬菜”。 脸盘大的清蒸老虎斑,那是沈家村之前“进贡”的,如今成了桌上的下酒菜。 红彤彤的香辣蟹,个顶个的肥,蟹膏都流出来了。 还有一大盆奶白色的鱼丸汤,上面漂著碧绿的小葱花,一个个手打鱼丸跟桌球似的在汤里沉浮。 “作孽啊……不是,造化啊!” 老张看著这桌席面,手都在抖。 他当副营长这么多年,过年团部会餐也没这么豪横过啊! 这一桌子菜,少说得大几十块钱! 十桌,那就是几百块! 就为了给两个刚出生的奶娃娃洗个澡? 陈大炮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可看著陈大炮那副云淡风轻、背著手在院里巡视的模样,哪有一点心疼的样子? 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说:基操,勿六,皆坐。 “都坐!別客气!敞开了吃,管够!” 陈大炮走到主桌旁,那伤了腿的儿子陈建锋正坐在轮椅上,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腿脚不便,但腰杆挺得笔直。 林玉莲也从屋里出来了。 她头上包著块蓝碎花的头巾,怀里抱著个红襁褓,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透著股以前从未有过的光彩。 那是被人捧在手心里,有了底气的光彩。 “开席之前,我说两句。” 陈大炮端起酒杯,里面装的是当地散打的烧酒。 他环视了一圈。 那些原本盯著红烧肉流口水的邻居们,立刻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威望。 是用拳头打出来的,用钱砸出来的,用这一桌子肉餵出来的威望! “今儿个……” “轰——轰——轰——!!!” 陈大炮刚起了个头。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狂野的引擎咆哮声。 那声音,不像岛上拖拉机那种“突突突”的破锣嗓子,也不像解放大卡车那种笨重的喘息。 而是一种更加精密、更加有力,像是野兽压低了嗓门的低吼。 紧接著。 一阵急促的剎车声,带著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在院门口戛然而止。 全院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谁啊?这么大动静?”刘红梅嘴里刚偷偷塞了一块肉,腮帮子鼓鼓的,伸长了脖子往外瞅。 第134章 让团长洗手?这老兵的谱摆大了! 只见漫天的尘土散去。 一辆墨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像一头风尘僕僕的钢铁野兽,霸气地横在了陈家大院的门口。 车身上还溅满了泥点子,显然是一路狂飆过来的。 在那年头,能坐吉普车的,那至少得是团级以上的干部! 车门推开。 一条穿著军裤的大长腿迈了下来。 紧接著,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中年男人跳下车。 他也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膀上虽然没掛军衔(那时候还没恢復军衔制),但那股子长期身居高位的威压感,隔著老远都能让人腿肚子转筋。 “陈大炮!你个老鱉犊子!” “添了孙子这么大的事儿,信里居然不写清楚!还要老子自己跑一趟打听!” 那人一下车,扯著破锣嗓子就吼开了。 声音震得院墙上的灰都在扑簌簌往下掉。 陈大炮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亮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老何?你怎么摸过来了?!” 两人在院门口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不是握手,不是拥抱。 而是那种只有在战场上换过命的战友才懂的“胸撞”。 “砰!” 一声闷响。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男人,笑得跟两个傻子一样。 “这不废话吗!” 被唤作老何的男人一拳捶在陈大炮胸口,“当初咱俩在一个猫耳洞里啃发霉馒头的时候咋说的?有了后,那就是咱俩共同的后!” “你孙子就是我孙子!” “我这当干爷爷的,能不来?” 说著,老何转身钻进吉普车后座。 开始往外搬东西。 “哐当!” 一箱子酒,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箱子上印著个飞天的仙女图案,还有两个烫金大字——茅台。 “哐当!” 又是一箱。 这次是一箱铁皮罐子。 红白相间的罐身,上面印著一行醒目的红字:【军区特供·高钙奶粉】。 “老班长,这酒是给我乾儿子和你喝的。” 老何拍了拍那箱奶粉,嗓门大得恨不得全岛都能听见,“这奶粉,是给我那大孙子和大孙女的!” “咱这地方偏,买不著好东西。这是我从军区后勤部硬抠出来的,都是首长特供!” “特供”两个字。 就像是一枚重磅炸弹,直接扔进了刘红梅她们那帮人的脑瓜顶上。 嗡的一声。 炸懵了。 刘红梅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呆呆地看著那箱奶粉。 供销社里那种普通的袋装奶粉,都要票,而且经常断货。 这一箱子铁罐的……还是特供的……这得多少钱? 不对,这不是钱的事儿! 这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命啊! “这人谁啊?这么大口气?”胖嫂小声嘀咕,声音都在抖。 老张是个识货的,他盯著那辆吉普车的车牌,脸都白了,压低声音说道: “別瞎打听!那是外区守备团的车牌……还是主官车!这人……这人起码是个实权团长,甚至更高!” 团长?! 还是外区特意开车跑过来的团长? 还要给陈大炮的孙子当干爷爷? 这一刻,邻居们看向陈大炮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敬畏,是因为陈大炮能打、有钱。 那现在,就是一种面对真正“通天人物”的恐惧和崇拜。 原来这老头平日里吹的那些牛逼,全特么是真的啊! “哈哈哈哈!好!算你有良心!” 陈大炮也不客气,单手提起那一箱子茅台,像是提著一篮子菜一样轻鬆。 “正好,今儿个全鱼宴加红烧肉,酒管够!咱哥俩不醉不归!” “醉个屁!老班长,这酒桌上没我,那能叫席吗?” 陈大炮话音刚落。 院门口又传来一阵笑声。 这次走进来的,是大傢伙儿都认识的“顶头大boss”——驻岛团长赵刚,旁边还跟著政委。 赵刚手里也没空著。 左手提著两瓶西凤酒,右手拎著一大兜子苹果。 在这个季节的海岛,苹果比肉还金贵。 “赵团长?政委?” 老张嚇得屁股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直接弹了起来,“敬礼!” 一院子的军属也都慌乱地站起来。 赵刚摆了摆手,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坐坐坐!今儿个这里没有什么团长政委,都是来给老班长道喜的晚辈!” 晚辈? 堂堂团长,自称晚辈? 这陈家的面子,今儿个是把天都给捅破了啊! “老何?你也来了?” 赵刚一眼看见了老何,显然也是认识的,“好傢伙,你这鼻子比狗都灵,闻著味儿就来了?” “去你的!” 老何笑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林玉莲怀里的孩子,眼睛立马直了。 “快!快把干孙子抱过来给我瞅瞅!” 赵刚也不甘示弱,搓著手就往跟前凑:“哎哎哎,有个先来后到啊!我在岛上守著,这干爷爷必须我先当!” 两个加起来管著几千號兵的大团长。 此刻却为了谁先抱孩子,在院子里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推推搡搡。 “都给老子站住!” 一声暴喝,打断了两人的爭抢。 陈大炮黑著脸,直接横在了两人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赵刚,又指了指老何。 “洗手了吗?” “看看你们那手,指甲缝里还有泥!刚才抽菸了吧?满身的烟油味!” “也不怕熏著我孙子!” “去!那边井台上有肥皂,还有丝瓜瓤!都给我洗乾净了!洗三遍!把烟味散乾净了再过来!” 全场死寂。 刘红梅的眼珠子都快瞪脱眶了。 她听到了什么? 陈大炮……在训团长? 还让人家去用丝瓜瓤搓手? 这要是换个人,估计早就被纠察队带走关禁闭了吧? 可下一秒,发生的一幕更是震碎了所有人的三观。 只见赵刚和老何非但没生气。 反而互相看了一眼,尷尬地嘿嘿一笑。 “是是是!老班长说得对!讲卫生,讲卫生!” “这就去洗!这就去洗!” 两个团长,屁顛屁顛地跑到井台边。 挽起袖子。 打水。 涂肥皂。 认认真真地开始搓手。 那乖巧的模样,跟刚才陈大炮训斥新兵蛋子时一模一样。 “咕咚。” 老张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著坐在主位上,面不改色指挥著两个团长干活的陈大炮,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敬畏感。 这就是排面。 这才是真正的海岛一霸啊! 什么沈家村地头蛇?什么坐地户? 在这位爷面前,那就是个屁! 林玉莲抱著孩子,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她看著丈夫陈建锋,虽然坐在轮椅上,但此刻正被政委拉著手亲切交谈,脸上洋溢著自信和自豪的笑容。 她看著那个平日里凶神恶煞,此刻却像座大山一样挡在全家人面前的公公。 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怀里熟睡的婴儿,在心里默默念道: “宝宝,你们真有福气。” “在这个家里,天塌下来,都有爷爷顶著。” 日落西山。 这一场足以载入南麂岛家属院史册的宴席,终於散场了。 刘红梅她们走的时候,一个个都撑得扶著墙。 不仅肚子里全是油水,脑子里更是被今天的场面给填满了。 谁都知道,从今往后,这陈家在岛上,那是真的扎下根了。 那根,比千年的老槐树还要深,还要硬。 送走了老何和赵刚。 陈大炮看著满院子的狼藉,却一点都不觉得乱。 他点了一根烟,坐在门槛上。 屋里,林玉莲正对著那箱子特供奶粉,乐得合不拢嘴。 陈建锋正在给儿子换尿布,动作虽然笨拙,但却透著股子认真劲儿。 “呼——”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圈,看著裊裊升起的青烟,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面子有了。 里子也有了。 人脉通了。 路子也野了。 但这还不够。 他陈大炮的野心,可不止这一亩三分地。 他要把这生意,做到省城,做到全国! 他要让这两个小娃娃,將来不是当兵就是上大学,成为真正的人上人! 第135章 一罐奶粉顶一月津贴?陈大炮:老子要去搞钱!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把陈家大院晒热乎。 堂屋里就传来了一声脆响。 “哐当!” 是个铁罐子砸在地上的声音。 陈大炮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手里捏著那个印著“军区特供”四个红字的空奶粉罐,眼角忍不住抽抽了两下。 这也太忒么快了吧? 才一个礼拜! 整整一罐子的高钙奶粉,那可是老何豁出老脸从军区后勤部硬抠出来的宝贝,这就见底了? 炕头上。 大孙子陈安和大孙女陈寧,两个小傢伙刚喝饱了奶,正吧唧著嘴,四仰八叉地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那粉嘟嘟的小脸蛋,看著是真招人稀罕。 但这喝奶的速度,也是真嚇人。 “爸,这奶粉……是不是喝得太凶了点?” 儿媳妇林玉莲正把刚洗好的尿布往晾衣绳上掛,看见公公对著空罐子发呆,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这俩孩子胃口隨根儿,可能吃。” “昨儿个我去卫生队打听了一嘴,这要是没了特供,去黑市上淘换这种进口或者特供的奶粉,一罐子少说得七张『大团结』,还得有路子才行。” 七张大团结? 七十块钱? 陈大炮只觉得腮帮子一阵发酸。 在这个猪肉才一块多钱一斤的年头,七十块钱差不多抵得上建锋之前一个月的津贴了! 这哪是养孩子啊? 这分明是养了两只只会吞金的“小老虎”! “凶啥凶?能吃是福!” 陈大炮把空罐子往角落里一扔,脖子一梗,死鸭子嘴硬: “老陈家的种,那就是要吃好的!要是跟別人家似的喝米汤,將来怎么长成大高个去当兵?” “放心喝!这奶粉管够!天塌下来有你爹顶著!” 话说得是硬气。 可一转身出了屋,陈大炮那张刚才还威风八面的老脸,瞬间垮了下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正在算帐的儿子陈建锋身上。 陈建锋坐在轮椅上,面前摆著那个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帐本,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听见脚步声,陈建锋抬起头。 那眼神,看得陈大炮心里直发毛。 “爹,您別转了,转得我眼晕。” 陈建锋嘆了口气,把帐本往陈大炮面前一推。 “咱们得谈谈。” “谈啥?你看就行了。”陈大炮眼神飘忽,心虚地想溜。 “爹!” 陈建锋喊住他,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开战前动员会。 “鱼丸生意是好,赵哥那边的回款也稳定,但那都是『死钱』,结款有周期的。” “这次为了办『洗三』,咱们买了三百多斤肉,全院发了奖金,这就去了一大半的流水。” “现在又要修房子,还要给这俩『吞金兽』攒奶粉钱。” 陈建锋指了指帐本上那红艷艷的赤字,一字一顿地说: “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咱们家现在的现钱,顶多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咱们就得去喝西北风了。” 陈大炮掏出烟盒,想点一根,却发现里面也是空的。 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揉成一团。 坐吃山空。 这四个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得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老兵有点喘不过气。 要是光他爷俩,就是啃咸菜也不怕。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俩孙子孙女,那是他的命根子,是陈家的未来。 让孙子断顿? 那是打他陈大炮的脸! “行了!別拨弄你那破算盘了!” 陈大炮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的颓气瞬间扫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如狼似虎的狠劲。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老子有手有脚,还能饿著孙子?” 他说著,大步流星地走向院角。 那里,停著那辆刚立了大功的“长江750”挎子摩托。 “爹,你去哪?”陈建锋急了。 “去码头!接老赵!” 陈大炮飞身跨上车座,一脚狠狠踹在启动杆上。 “轰——!!!” 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 “顺便……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老子还不信了,这遍地是金的海岛,能困死我陈大炮!” 声音还在院子里迴荡,那辆墨绿色的挎子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衝出了大门,捲起一路黄烟,杀向码头。 第136章 这一勺红烧肉,就是码头工人的重工业! 码头。 这里是整个南麂岛乃至周边海域的咽喉。 也是全岛最嘈杂、最混乱,却又最生机勃勃的地方。 还没靠近,一股子浓烈的柴油味、鱼腥味,混杂著海水的咸湿味和男人们身上的汗臭味,就扑面而来。 乱。 真乱。 到处都是扛著麻袋的装卸工,光著膀子,黝黑的皮肤上掛满了油汗,肌肉块子跟花岗岩似的。 还有那些从內陆跑来找活乾的盲流,蹲在路边,眼神迷茫又饥渴,盯著每一个可能的僱主。 大卡车、拖拉机、排子车,挤成了一锅粥。 这就是1983年的江湖。 野蛮,粗糙,透著股不要命的活气。 陈大炮把摩托车停在路边,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和这辆霸气的挎子,瞬间吸引了不少敬畏的目光。 他没理会这些,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人群里扫视著。 他在找钱。 或者说,在找那一张张吃饭的嘴。 正值晌午饭点。 太阳毒辣辣地掛在头顶,把柏油路晒得直冒油。 按理说,干了一上午重体力活,这会儿正是该狼吞虎咽补充体力的时候。 可陈大炮看到的景象,让他这个当了半辈子炊事班长的人,眼角忍不住直抽抽。 就在货柜堆场的阴凉地里。 几百號壮劳力,有的蹲著,有的直接坐在地上。 他们手里拿著的,是那种黑黢黢、看著就能把人噎死的死面馒头,或者是自家带来的、硬得能砸核桃的杂粮饼。 也不就菜。 就著旁边自来水管子里流出来的生凉水,一仰脖,硬往下咽。 稍微讲究点的,手里捏著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霉豆腐,或者是自家带的一小撮咸菜丝,那就是难得的美味了。 看著这帮汉子喉结滚动,艰难下咽的样子,陈大炮只觉得自个儿嗓子眼都跟著疼。 “这特么是在餵牲口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陈大炮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是带兵的人。 当年在部队,不管仗打得再苦,只要炊事班还有一口气,那高低得让战士们喝上一口热乎汤。 这帮人干的活,一点不比行军打仗轻。 就吃这个? “大炮哥!大炮哥!” 一阵熟悉的破锣嗓子打断了陈大炮的思绪。 远处。 赵铁柱那辆满身灰尘的解放大卡车,“哧”的一声剎在路边。 车门推开。 赵铁柱捂著肚子从驾驶室跳下来,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都深陷了下去。 “哎哟我的亲哥誒!可算见著亲人了!” 赵铁柱衝过来,抓著陈大炮的手就不撒开。 “快!车斗里有你要的货,但我现在没力气卸!我想吃您做的饭,想得我都快看见我太奶了!” “咋回事?出车没带乾粮?”陈大炮皱眉。 “带个屁啊!” 赵铁柱啐了一口唾沫,一脸的苦大仇深,“这一路上,国营饭店那是给人吃的吗?” “脸难看就不说了,爱吃不吃!去晚一点,就剩那刷锅水似的菜汤!” “想要吃点肉?那大师傅的勺子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全是肥膘子还没指甲盖大!一碗饭要我两毛钱!” “我这一路就是啃大饼过来的,胃里直反酸水!” 说著,赵铁柱看了一眼旁边蹲著啃冷馒头的工人们,嘆了口气: “哥,你是不知道,这年头在外头跑车、干活,想吃口热乎顺口的,比登天还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一番牢骚话,听在陈大炮耳朵里,那就是平地起惊雷! 他盯著那些面有菜色的工人,又看了看饿得直打晃的赵铁柱。 脑子里那根关於“搞钱”的弦,嘣的一声,连上了! 他死死盯著那些面有菜色的工人,又看了看饿得直打晃的赵铁柱。 这哪里是难民? 这分明就是一群嗷嗷待哺的“客户”,是一座还没被人挖开的金矿! “老赵,你看这帮人。” 陈大炮指著那群工人,声音低沉,“就像是重型坦克。” “这大卡车要烧柴油,这人要干活,烧的就是油水和碳水!” “光给机器加泔水,那是想让它趴窝大修!” “要是这时候,有人给他们送上一碗油汪汪、热乎乎,肉块子切得有麻將那么大的盖浇饭……” 陈大炮转过头,死死盯著赵铁柱,眼睛里冒著绿光,“你说,他们舍不捨得掏钱?” 赵铁柱一愣。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陈大炮那手艺——红亮软烂的红烧肉,吸饱了汤汁的豆腐,再配上一大碗白米饭。 “咕咚。” 赵铁柱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眼珠子都红了:“哥!別说他们了!你要是现在给我弄一碗,我把这条命给你都行!” “別说两毛,五毛我都掏!” 这就对了! 这就是刚需! 这就是市场! 旁边两个蹲著抽菸的“倒爷”,正神神秘秘地在那嘀咕。 “听说了没?上面的风向又要变了。” “好像说是要放开搞活经济,允许个体户在非主干道摆摊设点,不再当投机倒把抓了。” “我也听说了,县城里都多了不少推车卖茶叶蛋的……” 这几句话。 就像是给陈大炮这把乾柴上,浇了一桶高標號的汽油。 只要政策不卡脖子,那这事儿就能干! 这帮工人没处吃饭。 国营饭店不稀罕做这苦力生意。 这中间的空档,就是巨大的金矿! “老赵!卸货!” 陈大炮猛地一拍大腿,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豪气直衝云霄。 “今儿个这趟没白跑!” “老子这身手艺,窝在家里伺候那几个鱼丸,那是屈才了!” “我要把这码头,变成我的新食堂!我要让这帮爷们儿知道,啥叫真正的『战地伙食』!” …… 一个小时后。 陈大炮骑著长江750,风驰电掣地杀回了家属院。 除了鱼丸的回款。 那摩托车的边斗里,还多了两个也是从码头黑市淘换来的、半人多高的大铁皮保温桶。 “哐当!” 两个大桶被重重地墩在院子中央。 林玉莲正抱著孩子在院里晒太阳,被这动静嚇了一跳。 陈建锋也推著轮椅出来,看著那两个不知干啥用的大铁桶,一脸懵逼:“爹,你这是……要改行收废品?” 陈大炮没理会儿子的调侃。 他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亮得嚇人的眼睛。 他大步走到林玉莲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逗了逗怀里的大孙子。 “乖孙誒,你的奶粉有著落了!” 隨后。 他转过身,看著全家人,大手一挥,如同在那千军万马的阵前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从明天起,咱们陈家,正式进军餐饮界!” “鱼丸要卖!” “但这码头上的饭碗,老子也要去抢过来!” “明天一早,我要让那帮扛大包的爷们儿知道知道,什么叫他娘的——降维打击!” 第137章 陆海空联合大作战?这一碗饭,是重工业! “炒几个拿手小菜?比如宫保鸡丁、鱼香肉丝?” 陈建锋的话音还没落地。 “啪!” 陈大炮手里那根刚卷好的旱菸卷,狠狠拍在了那张缺腿垫砖的八仙桌上。 菸丝震得到处都是。 陈大炮眯著那双被海风吹出褶子的眼,像看新兵蛋子一样盯著亲儿子。 “宫保鸡丁?鱼香肉丝?” 陈大炮哼了一声,那声音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子不屑和恨铁不成钢。 “你是打算去码头给那帮扛大包的爷们儿绣花呢?” “那是干力气活的地方!那是出汗像下雨、两腿打摆子的地方!” 陈大炮站起身,背著手在屋里走了两圈,像是在巡视他的阵地。 “那帮人,那就是一台台人形的重型坦克!” “坦克烧什么?烧高標號的柴油!烧能炸出火星子的燃料!” “你给他们吃酸甜口的宫保鸡丁?那是给坐办公室的秀才吃的草!两泡尿一撒,肚子里还能剩下个屁?” 陈建锋被自家老爹这套“人体能源学”喷得一愣一愣的。 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那……爹,咱们卖啥?” 陈大炮没说话。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半截的铅笔,在手里那张包鱼丸用的黄草纸背面,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那笔锋,跟用刺刀划出来似的。 【滷肉饭】。 “就卖这个。” 陈大炮把纸往桌上一拍,眼神锐利。 “大块肉,重油,重盐,还得有汤!” “一勺子下去,得把那帮爷们儿的魂儿给勾住,得让他们觉得这口饭吃进肚子里,这一上午的力气才算是补回来了!” 林玉莲抱著大孙子在旁边听著。 她看著公公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还有掛在墙上那个装著二等功勋章的盒子。 那个盒子,被擦得一尘不染。 那是陈大炮的命,也是陈家的脸面。 林玉莲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爸……您是战斗英雄,是咱们岛上的名人,连团长都给您敬礼。” “您要是去码头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推个车伺候人卖饭……” 林玉莲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伤了老人的心,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这就是在丟份儿。 要是遇到个熟人,或者是以前部队里的战友,这脸往哪搁?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陈建锋也沉默了。 是啊。 自家老爹那是能跟团长称兄道弟的人物,现在为了两罐奶粉钱,去当个“倒爷”,还要在码头吆喝? 陈大炮听完,脸上的表情没变。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著名。 蓝色的火苗在他满是老茧的指尖跳动。 他点燃了那根有些鬆散的旱菸,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来。 烟雾繚绕中,他的那张脸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真实。 “玉莲啊。” 陈大炮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你知道面子这东西,是干啥用的吗?” 林玉莲愣了一下,摇摇头。 “面子,就是鞋垫子。” 陈大炮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 “有人把它垫在脚底下,走得舒服,走得踏实。” “有人把它顶在脑门上,觉得光鲜,好看。” “可要是为了顶著这张鞋垫子,连路都不敢走了,连肚子都填不饱了,连孙子的奶粉都断了……” 陈大炮把菸头掐灭在鞋底上,抬头,目光如炬。 “那才叫把祖宗的脸都丟进了裤襠里!” “凭手艺吃饭,那是本事!不偷不抢,老子腰杆子硬得很!” “当年在战场上,为了能让战友吃上一口热乎的,老子连死人堆里的行军锅都背过!现在这点事儿,算个球?” 林玉莲看著公公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的那些“知识分子”的矫情,在这个老兵那粗糙却通透的生存哲学面前,简直苍白得可笑。 “爸,我懂了。” 林玉莲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我这就去给您打下手。” …… 半个小时后。 院子里。 刘红梅提著两桶腥气冲天的东西进了院子。 那是做鱼丸剔下来的鱼骨头,还有一堆没人要的海虾头。 要在以前,这玩意儿就是餵猪或者沤肥的料。 “大炮叔,这……真不用扔?” 刘红梅捏著鼻子,一脸嫌弃,“这玩意儿腥得发苦,给狗吃都得挑一挑。” 墙头上,隔壁那个碎嘴的胖嫂正嗑著瓜子往这边瞅。 看见这一幕,胖嫂撇了撇嘴,跟旁边的老邱媳妇嘀咕: “瞅瞅,老陈家这是怎么了。” “那鱼骨头还能榨出油来不成?” 嘲笑声顺著风飘进院子。 陈大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做了一件事。 起锅。 烧油。 那是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底下架著硬木劈柴,火苗子窜起半人高。 一勺猪油下去,瞬间化开,冒起滚滚青烟。 “哗啦!” 陈大炮端起那桶在別人眼里是“垃圾”的鱼骨和虾头,直接倒进了滚油里。 “滋啦——!!!” 一声巨响,伴隨著腾起的水雾。 陈大炮手里的铁铲像是一把刺刀,在锅里快速翻飞。 原本腥臭的味道,在高温油脂的激发下,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那是蛋白质被美拉德反应重塑的过程。 鱼骨被煎得金黄酥脆,虾头里的虾油被彻底逼了出来,染红了半锅油。 就在鱼骨快要焦糊的临界点。 陈大炮单手提起一桶滚开的井水,猛地泼进锅里。 “轰!” 锅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深水炸弹。 原本清亮的开水,在接触到滚油和鱼骨的瞬间,瞬间翻滚成了奶白色。 一股霸道至极的鲜香味,像是长了腿一样,不讲道理地从锅里衝出来,直接翻过墙头,钻进了胖嫂的鼻孔里。 “咳咳!咳……” 胖嫂被这股香味呛得一激灵,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这哪里是腥味? 这分明就是把整个大海的鲜味都浓缩在了一起! 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刚才还想嘲笑的话,现在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变成了肚子里的馋虫叫唤。 陈大炮盖上锅盖,转火慢燉。 这才是第一步。 “这就叫——海陆空联合大作战。” 陈大炮指著那锅汤,对正在发愣的陈建锋说道。 “海里的鲜,地上的猪,再加上老子这双会飞的手。” “接下来,才是正题。” 案板上。 十斤带皮的下五花肉,已经被陈大炮切成了麻將牌大小的方块。 整整齐齐,肥瘦相间,红白分明。 他没有像做国宴菜那样,先焯水去腥,再炒糖色。 那是绣花。 他直接把生肉倒进另一口热锅里。 不放一滴油。 就是干煸。 猪肉里的油脂被高温逼出来,滋滋作响,肉块边缘开始出现焦褐色的硬壳,也就是传说中的“虎皮”。 这时候。 陈大炮揭开旁边那口燉著鱼骨汤的锅盖。 用勺子撇开浮沫,舀起那奶白浓稠、鲜掉眉毛的海鲜高汤,直接浇在了滋滋冒油的五花肉上。 “呲——” 声音变得沉闷而厚重。 海洋的鲜,猪肉的香,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大把的冰糖,八角,桂皮,还有半瓶子最便宜的黄豆酱油。 最后,是一勺子他陈大炮秘制的、也是唯一的“添加剂”——炸得焦黄的红葱头酥。 锅盖一闷。 小火慢咕嘟。 这一闷,就是一个半小时。 第138章 焊枪改餐车?老兵:这就叫战地移动补给站! 熬红烧肉的这个空档,陈大炮也没閒著。 他把目光投向了院角那辆立过大功的“长江750”摩托车。 这辆曾经在战场上驰骋的钢铁怪兽,如今虽然退役了,但那股子彪悍的气质还在。 陈大炮手里提著电焊面罩,另一只手拿著焊枪。 “滋滋滋——” 蓝色的电弧在院子里闪烁,火花四溅。 陈建锋推著轮椅,看著自家老爹像是在修理坦克一样,对著那辆摩托车进行“惨无人道”的改装。 原来的乘客座椅被拆了。 几根不知道从哪淘来的角钢,被陈大炮巧妙地焊接在边斗的框架上。 “这减震不行,汤得洒。” 陈大炮嘴里叼著半截烟,眯著眼比划了一下,又加焊了两根弹簧钢板。 半个小时后。 一辆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改装车出现在眾人面前。 边斗的位置,变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金属平台。 那两个从码头淘来的半人高的大铁皮保温桶,被死死地卡在特製的凹槽里,旁边还焊上了几个活扣,用来固定碗筷和勺子。 甚至。 陈大炮还利用摩托车排气管的热量,在底部做了一个简易的循环导热管。 只要车在跑,这饭就是热的! “爹……” 陈建锋看著这辆与其说是餐车,不如说是移动补给站的怪兽,嘴角抽搐。 “您这是要去卖饭,还是要开著它去衝锋陷阵?” 陈大炮摘下满是油污的手套,拍了拍冰冷的车身,发出“砰砰”的闷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这就是衝锋!” “那个码头,就是老子的新高地!” …… “咕嘟……咕嘟……” 此时。 厨房里的那口大铁锅,发出了浓稠的声响。 时间到了。 陈大炮走进厨房,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掀开锅盖。 “轰!” 如果说刚才炸鱼骨是手榴弹,那现在就是重磅航弹。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酱香,混合著海鲜特有的鲜甜,瞬间在並不宽敞的院子里炸开。 没有半点腥味。 只有那种最原始、最直接、能唤醒人类基因里对热量渴望的肉香。 锅里。 原本奶白色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发亮,变成了诱人的琥珀色。 那一块块麻將大小的五花肉,此刻正颤巍巍地泡在汤汁里,皮色红亮通透,肥肉部分已经燉得晶莹剔透,像是红玛瑙一样。 瘦肉丝丝分明,却又不柴,吸饱了汤汁。 旁边的刘红梅早就看傻了眼。 她咽了一口足以把自己噎死的唾沫,喃喃自语:“乖乖……这哪里是猪肉啊,这简直就是红烧的神仙肉啊……” 陈大炮拿过一个大海碗。 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 接著,那把用了十几年的大铁勺伸进锅里,狠狠舀了一大勺连肉带汤的滷子。 “哗啦。” 红亮的肉块,浓稠的汤汁,铺天盖地地浇在雪白的米饭上。 汤汁顺著米粒的缝隙渗透下去,把每一颗米饭都染成了诱人的酱色。 “玉莲。” 陈大炮端著碗,走到儿媳妇面前。 “尝尝。” 林玉莲看著眼前这碗“粗獷”到了极点的饭。 作为上海来的知青,她以前吃的都是精致的小笼包、清淡的阳春麵。 这种油汪汪、黑乎乎,肉块比嘴还大的饭,在她的认知里,那是有些“野蛮”的。 但那股子香气,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小手,死命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碗,拿起筷子。 “那……我就尝一口。” 她夹起一块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牙齿刚刚碰到肉皮。 “啵。” 那肉皮像是化了一样,软糯q弹,带著一股子浓郁的胶质感,直接在舌尖上化开。 紧接著是肥肉。 没有一丝油腻,只有那种油脂爆开的满足感。 最后是瘦肉,吸满了海鲜高汤的鲜味和酱油的咸香,越嚼越香。 林玉莲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她原本想矜持。 可手却根本不受控制。 第二口,第三口…… 她不是在吃,她是在扒。 那种碳水化合物混合著油脂和蛋白质的快乐,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矜持和防线。 不到两分钟。 那个大海碗,见了底。 连碗底剩下的那点汤汁,都被她用最后一口米饭擦得乾乾净净。 “嗝……” 林玉莲打了个饱嗝,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 她有些慌乱地放下碗,看著目瞪口呆的陈建锋,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公公。 “爸……” 林玉莲的声音有些颤抖,却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生意,能做!” “谁要是敢说这饭丟人,那他是舌头坏了,更是没这个口福!” “要是码头上那些人吃不到这口饭,那是他们的损失!” 陈大炮笑了。 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这就对了!” “老子这一勺子下去,那就是重工业!” 他转头看向负责管帐的陈建锋。 “算帐!” 陈建锋手里拿著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拨弄。 “爹,这成本可不低啊。” “全是好肉,还有那么多配料,虽然鱼骨头没花钱,但这火候和人工……” “要是卖便宜了,咱们得赔本。” 陈大炮摆摆手。 “不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那是给那些卖稀饭馒头的人走的。” “咱们卖的是硬通货!” 陈大炮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头岔开,像是五根钢筋。 “一份,五毛!” “不要粮票!” “嫌贵?那就让他们去喝凉水啃干饼子!” “老子要让那帮爷们儿知道,花了这五毛钱,这一上午的命,就算是用这碗饭给续上了!” 夜色渐深。 两个刷洗得鋥亮的大保温桶,已经被牢牢地固定在了那辆改装过的摩托车上。 陈大炮站在车前,借著月光,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一个螺丝。 他用手背轻轻敲了敲那冰冷的铁皮。 就像当年在战壕里,最后一次擦拭他的步枪。 院子里,那股子霸道的肉香还在空气里飘荡,久久不散。 一家人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著光。 那是对明天的渴望。 陈大炮抬起头,望向远处漆黑的码头方向。 那里,灯塔的光在海面上扫过。 他知道。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南麂岛的码头,將会迎来一场味觉上的“大地震”。 那些吃惯了猪食的喉咙,准备好迎接这一发“穿甲弹”了吗? 第139章 这一碗饭,香得让汉子想哭! 正午。 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 空气里全是鱼腥味、柴油味,还有几百號大老爷们身上餿掉的汗味。 “突突突——!!!” 一阵狂野的引擎声撕开了码头的嘈杂。 那辆被陈大炮魔改过的“长江750”,像一头钢铁怪兽,撅著两根冒著蓝烟的排气管,极其霸道地停在了码头的上风口。 车身漆黑,焊点粗獷,带著一股子生人勿进的煞气。 陈大炮熄了火,摘下防风镜,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他没急著动。 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划燃火柴,深吸一口。 烟雾吐出,刚好顺著风,飘向那一堆正蹲在阴凉地里歇脚的苦力。 陈建锋坐在改装过的边斗旁,怀里抱著个用来装钱的铁皮饼乾盒。 即使隔著老远,他都能感觉到几十道诧异、审视甚至带著点敌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爹……真、真掛啊?” 陈建锋手里攥著那块写著字的木板,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堂堂连长,要是让熟人看见在这摆摊卖饭…… “掛!” 陈大炮只吐出一个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陈建锋咬了咬牙,硬著头皮把木板掛在了车把上。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透著股狠劲: 【陈氏秘制滷肉饭】 【五毛一碗,不要票】 【不好吃,砸车!】 …… “五毛?!” 人群里,一个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条黑毛巾的工头,“噗”地一声把嘴里的凉水喷了出来。 他瞪著牛眼,指著那块木板,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我说老头,你这饭是金子打的,还是龙肉做的?” “五毛钱?你是来抢劫的吧!” “就是!国营饭店的大肉麵才两毛五,你翻一倍?” “我看这爷俩是想钱想疯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鬨笑。 工人们手里的硬面馒头突然变得更有嚼劲了。 他们像是看耍猴一样看著这对父子。 在这个一块钱能买十斤米的年头,五毛钱一顿饭? 那是败家子才干的事儿! 这简直就是对他们这些卖力气的人最大的侮辱。 陈建锋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就知道! 这就是在丟人现眼! …… 陈大炮依旧面无表情。 他听著那些嘲讽,就像听著战场上的流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 伸手。 按住保温桶上那个特製的精钢卡扣。 “咔噠。” 清脆的金属弹开声。 陈大炮猛地掀开桶盖。 风,在这一刻仿佛停滯了半秒。 紧接著。 一股白色的蒸汽,如同被压抑了千年的火山,咆哮著衝出铁桶。 那不是普通的蒸汽。 那是经过美拉德反应、蛋白质重组、油脂乳化后形成的—— 高浓度生化武器! 霸道的肉香,混合著海鲜特有的鲜甜,还有那种足以勾起人类基因深处对热量最原始渴望的油脂味。 借著上风口的优势。 这股味道像是一只有形的大手,瞬间扇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大嘴巴子。 “咕咚。” 不知道是谁,在这个嘈杂的码头上,咽了一口极其响亮的唾沫。 原本还在大声嘲讽的工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杂粮馒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真香定律。 虽迟但到。 刚才还觉得手里的咸菜挺下饭的工人们,此刻再看自己饭盒里的东西。 那是啥? 那是猪食! 是锯末子! 是给牲口嚼的草料! …… “那……那是啥肉?”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身高一米九、壮得像半截黑铁塔的汉子走了出来。 他叫“铁牛”。 码头装卸队的王牌,一顿能吃八个馒头,力气大得能扛起三百斤的大包。 此刻。 这个能手撕麻袋的汉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个铁桶,眼珠子都绿了。 他已经三个月没见过荤腥了。 肚子里的油水早就被汗水刮干了。 每天干完活,除了累,就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空虚。 那是饿的。 铁牛走到摩托车前,大手在裤腰带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 有一分的,二分的,还有五分的。 他数了又数,最后狠狠地往车斗上一拍。 “五毛!给俺来一碗!” “丑话说到前头,要是没闻著这么香,俺把你这车给掀进海里去!” 陈建锋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要去护钱箱。 陈大炮却笑了。 他把菸头往地上一扔,脚尖碾灭。 “掀车?” “吃了这碗饭,你得给老子磕头!” …… 陈大炮抄起那把特大號的铁勺。 “当!” 勺子磕在桶边。 先是一大勺雪白的精米饭,那是陈大炮特意加了猪油蒸的,粒粒分明,油润透亮。 在碗里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紧接著。 铁勺探进那个冒著香气的深渊。 搅动。 那是浓稠汤汁与肉块碰撞的闷响。 起勺! 满满一大勺红得发亮、颤巍巍的五花肉,连带著琥珀色的汤汁。 如同一道瀑布,倾泻而下。 “哗啦——” 汤汁顺著米饭的缝隙疯狂渗透,瞬间將雪白染成了诱人的酱红。 每一块肉,都有麻將牌那么大。 肥肉晶莹剔透,像是最顶级的红玛瑙;瘦肉吸饱了汤汁,纹理分明。 这一碗。 不仅仅是碳水和脂肪。 这是重工业! 这是给这群人体坦克加注的高標號柴油! …… 铁牛端著这个沉甸甸的大海碗。 手竟然在抖。 他看著碗里那堆得冒尖的肉。 这分量……太实在了! 没有任何废话。 他张开那张如同血盆大口般的嘴,不需要筷子,直接把碗边凑到嘴边。 “呼嚕——!” 一大口。 真的就是一大口。 滚烫的米饭,裹挟著入口即化的五花肉,还有那鲜掉眉毛的汤汁,狠狠地撞进了他的口腔。 铁牛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 那一瞬间。 猪皮的软糯在舌尖炸开,肥肉的油脂瞬间填满了他乾涸的味蕾。 海鲜高汤的鲜味,像是一把鉤子,勾住了他的魂。 紧接著。 那种碳水化合物混合著大量油脂带来的满足感,顺著食道一路向下,直接在胃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暖。 真暖和。 那是乾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 那是没油的发动机加满了油。 两行清泪。 毫无徵兆地从这个一米九的汉子眼角滑落,冲刷著他满是煤灰的脸。 “呜……” 铁牛嘴里塞得满满的,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呜咽的声音。 他哭了。 真哭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过年,娘给他燉的那碗肉。 不。 这比娘燉的还要香一百倍!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铁牛一边哭,一边像饿狼一样疯狂扒饭。 那是对食物最极致的敬意。 …… 这一幕。 就像是一根导火索,扔进了炸药桶。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彻底炸了。 看著铁牛那副仿佛要升仙的表情。 看著那碗油光发亮的肉。 理智? 省钱? 去他娘的吧! 这一上午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这口吃的吗? 要是连这口肉都吃不上,那还是个爷们儿吗? “给我来一碗!我有钱!” “別挤!老子先来的!” “我要两份肉!这馒头谁爱吃谁吃!” 无数只黑黢黢、布满老茧的大手,挥舞著花花绿绿的钞票,像潮水一样涌向那辆摩托车。 陈建锋被这阵仗嚇傻了。 怀里的饼乾盒瞬间被塞满,钞票多得往地上掉。 “排队!都他娘的给老子排队!” 陈大炮一声暴喝,手里的铁勺在桶边狠狠一敲。 那股子杀过人的煞气,硬生生镇住了场面。 “一个一个来!今天管够!” …… 陈大炮化身成了一台无情的打饭机器。 盛饭,浇肉,递碗。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多余。 不到一个小时。 两个半人高的大保温桶。 空了。 连桶壁上掛著的那点汤汁,都被几个来晚的工人用馒头擦得乾乾净净,那架势,恨不得把铁皮都给啃下来。 没抢到饭的工人,蹲在地上懊恼地锤大腿。 抢到饭的,一个个端著碗,或蹲或站,脸上全是那种痴迷而满足的傻笑。 整个码头。 因为这一碗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幸福感中。 陈建锋看著空空如也的铁桶,又看了看怀里那堆得冒尖的零钱。 手都在哆嗦。 这得多少钱? 一百? 两百? 这哪里是卖饭啊。 这简直就是在印钱! 陈大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他看著眼前这群狼吞虎咽的汉子,眼神里少有的柔和。 他知道这滋味。 当年在猫耳洞里,哪怕是一口热汤,都能让人把命交出去。 然而。 陈大炮不知道的是。 就在码头那堆货柜的阴影里。 几双贪婪、阴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陈建锋怀里的那个铁盒子。 几个穿著花衬衫、戴著蛤蟆镜,手里转著蝴蝶刀的混混,互相对视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老头……挺肥啊。” “在这个码头上做生意,不拜拜咱们『海龙帮』的码头,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吧?” 第140章 敢砸陈大炮的摊子?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次日。正午。 码头的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化。 咸腥的海风卷著煤渣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突突突——” 那辆改装得如同装甲车般的“长江750”刚停稳,还没等陈建锋把掛著价格牌的木板支棱好,早就候著的一群汉子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陈师傅!老规矩!两大勺肉,汤要浇透!多给点汤,不差钱!” “给我来两碗!昨晚回去跟我婆娘吹了一宿那肉味儿,馋得我把枕巾都咬湿了!” 铁牛赤著两条黝黑的膀子,站在最前头,手里端著那个洗得发亮的大海碗,笑得见牙不见眼。 “都別挤!排队!谁要是把陈大爷的车给蹭掉点漆,俺铁牛第一个不答应!” 生意火爆得有些不讲道理。 就连隔壁那个平时只捨得啃干馒头、喝凉水的货场,也有不少工人闻著这股霸道的肉香,咽著唾沫凑了过来。 陈建锋忙得脚打后脑勺。 他怀里那个用来装钱的铁皮饼乾盒,此刻沉甸甸的。 钢鏰儿砸进去,“哗啦啦”的脆响,比这世上最动听的乐曲还要悦耳。 看著这一张张满是油汗却透著满足的脸,陈大炮手里的大铁勺挥舞得虎虎生风。 这一刻。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卖饭。 他是在给这帮为了生计拼命的兄弟们,加满油! 然而。 就在桶里的红烧肉还剩下最后十几勺的时候。 人群突然安静了。 原本那种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大声说笑的喧譁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了。 “让开让开!都他娘的眼瞎了?” 几个穿著花衬衫、留著长头髮,鼻樑上架著廉价蛤蟆镜的青年,吊儿郎当晃进了圈子。 脚上踩著回力鞋,鞋后跟被踩塌了,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掛著一根不知真假的金炼子,手里拎著个还剩半瓶酒的青岛啤酒瓶。 这人外號“癩皮狗”。 这片码头上出了名的滚刀肉,手底下养著几个閒汉,专门干些偷鸡摸狗、敲诈勒索的勾当。 人群像是被劈开的浪,自动向两边退散。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铁牛,脸色也是一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端著碗的手紧了紧。 在这个年代。 这种亡命徒,老实巴交的工人是惹不起的,也不想惹。 癩皮狗嚼著檳榔,眼神贪婪地在陈建锋怀里的饼乾盒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桶冒著热气的滷肉上。 “哟,挺红火啊。” 癩皮狗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突然抬起脚。 “砰!” 铁牛刚刚坐热的一条长板凳,被他一脚踹飞了两米多远,在碎石地上滚了好几圈,差点砸到一个蹲著吃饭的老汉。 老汉嚇得手一抖,碗差点扣了。 “这一亩三分地上,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財神爷,也不跟兄弟们打声招呼?懂不懂规矩?” 癩皮狗往前走了两步,歪著头,看著那辆鋥亮的摩托车。 “呸!” 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了陈大炮刚刚擦得鋥亮的灶台边上。 噁心。 挑衅。 整个码头陷入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安静。 陈建锋的脸色瞬间白了,紧接著又涨得通红。 他是军人,是干部。 哪怕腿受伤,坐著轮椅,骨头也是硬的。 这种侮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现在怀里还要护著全家这几天的血汗钱。 这种街头流氓的手段,他没见过,更不知道该怎么在这种不能动枪的场合下处理。 他下意识地把饼乾盒往怀里紧了紧,咬著牙说道:“同志,我们是正经做买卖……” “正经?” 癩皮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周围几个马仔也跟著起鬨。 “在这片海上,老子就是规矩!老子说你不正经,你就算是在这念经也是不正经!” 癩皮狗晃著手里的酒瓶子,指著那桶肉。 “听说你们这饭五毛钱一碗?”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陈大炮面前晃了晃。 “我们要的不多。” “每一碗饭,抽三毛钱的地皮税。” “还有,前几天你们偷偷摸摸摆摊,没拜过『海龙王』的码头,这笔入场费得补上。” “也不多,二百块。” “要是拿不出来……” 癩皮狗手里的酒瓶子在摩托车的油箱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这车,还有这人,今天就都在海里泡著吧。” 三毛钱?! 周围的工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一碗饭才卖五毛,成本就要去一大半,这帮吸血鬼张嘴就要抽三毛,这哪里是收税,这是要喝人血啊! 铁牛气得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想衝上去。 可看到癩皮狗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形状——那是弹簧刀。 他又犹豫了。 为了口吃的,挨刀子,家里老婆孩子咋办? 而且这老头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这亏,怕是吃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身上。 第141章 徒手捏爆啤酒瓶!这老头是魔鬼吧? 陈大炮面无表情。 他就像是一尊被烟燻火燎过的石像。 手里那把给几百人打过饭的大铁勺,在桶边轻轻磕了磕。 “当。” 把勺子上的残汤震掉。 然后隨手扔进了桶里。 陈大炮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被压扁的烟盒,抽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 “擦。” 火柴划燃。 火苗在海风中跳动。 陈大炮偏过头,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来,顺著风,直接喷在了癩皮狗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想要钱?” 陈大炮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他慢悠悠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风纪扣。 那截古铜色的脖颈上,露出来一道像蜈蚣一样狰狞的伤疤——那是当年在猫耳洞里,被弹片削出来的。 癩皮狗被烟呛得咳嗽了一声,有些恼羞成怒。 “废话!不给钱,信不信老子……” “行。” 陈大炮打断了他。 他那双常年被油烟燻著,此刻却亮得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癩皮狗。 “我看你这酒不错。” 陈大炮伸出一只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啊。 指节粗大得像树根,手背青筋暴起,掌心和指腹布满了一层厚厚的死茧,又硬又糙,活脱脱一只铁砂掌。 “请我喝一口?” 癩皮狗愣住了。 周围的工人也愣住了。 这是……认怂了? 要敬酒赔罪? 癩皮狗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得意,他狞笑著把手里的酒瓶子递了过去。 “老东西,算你识相!喝了这口酒,咱们再谈钱……” 陈大炮接过了酒瓶。 但他没有往嘴里送。 他的五根手指,像是五根液压钳的钢爪,瞬间扣住了绿色的玻璃瓶身。 手臂上的肌肉,在这一刻毫无徵兆地坟起,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感,甚至撑得袖口都要裂开。 癩皮狗还没反应过来。 他就听到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吱吱——” 那是陈年老茧和坚硬的玻璃摩擦发出的声音。 那是骨骼在发力时发出的闷响。 陈大炮盯著癩皮狗的眼睛,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老子的手,以前是捏敌人喉咙的。” “后来,是捏杀猪刀的。” “还真不知道,捏不捏得碎这装马尿的瓶子!” 话音未落。 陈大炮的瞳孔猛地一缩。 五指骤然发力! “嘭!!!” 一声闷响。 在几十双惊恐的眼睛注视下。 那个坚硬无比的厚底青岛啤酒瓶,竟然在陈大炮的手掌心里,硬生生地——炸了! “哗啦——” 玻璃碎片混合著浑浊的酒液和白色的泡沫,向四面八方飞溅。 有些碎片甚至崩到了癩皮狗的脸上,划出了血痕。 然而。 陈大炮那只手。 那只布满了厚茧,如同穿了一层牛皮护甲的手。 除了沾满酒沫,竟然连个口子都没破! 他就那么隨意地甩了甩手。 像是甩掉手上的灰尘一样,把掌心里的玻璃碴子甩在地上。 “啊!” 癩皮狗这才反应过来,看著陈大炮那只毫髮无伤的铁手,嚇得一声怪叫,本能地想要往后退。 这他妈是人手吗?! 这是老虎钳子成精了吧! “晚了。” 陈大炮吐掉嘴里的菸头。 既然动了手,那就没有让敌人站著回去的道理。 这叫战术素养! 陈大炮身形一晃,快得根本不像个四十多岁的人。 起脚。 那是標准的侦察兵擒拿格斗术里的窝心脚! “咚!”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了破鼓上。 癩皮狗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车撞了一样,向后倒飞出去三米远。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捂著肚子,张大嘴巴拼命乾呕,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陈大炮一步跨出。 手向腰后一摸。 一道寒光闪过。 那把形影不离的杀猪刀,在正午的日头下折射出让人心悸的冷芒。 陈大炮走到还在抽搐的癩皮狗面前。 手腕一翻。 “夺!” 那把杀猪刀,贴著癩皮狗的大腿根,深深地钉进了两腿之间的泥地里。 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一股骚臭味瞬间瀰漫开来——癩皮狗嚇尿了。 他惊恐地看著这个刚才还在笑呵呵打饭的老头,仿佛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陈大炮一只脚踩在癩皮狗的肩膀上,微微用力,癩皮狗就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皮的小本本——退伍证。 “啪!” 狠狠地拍在癩皮狗脸上。 陈大炮直起腰,环视著周围那几个已经嚇得腿肚子转筋的马仔。 声音带著一股子金戈铁马的杀伐气。 “想要收老子的钱?” “回去告诉你们那什么海龙王、海王八!” “老子这辈子,只给国家交税!” “你们这帮杂碎,也配?!” “滚!!!” 最后一个字吼出来,陈大炮脚尖一挑,踢在癩皮狗肋骨上。 癩皮狗如蒙大赦,顾不上裤襠里的湿热和剧痛,手脚並用地就要往外爬。 “慢著。” 就在癩皮狗刚爬出一米远的时候,身后那个如同恶魔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癩皮狗浑身一僵,机械地回过头,脸上带著比哭还难看的討好笑容: “爷……陈爷,您还有什么吩咐?以后这地界您隨便摆,小的绝不敢……” 陈大炮没理会他的求饶。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摩托车旁边那块被擦得鋥亮的灶台。 在灶台下方的水泥地上,有一口浓痰。 那是刚才癩皮狗刚来时,为了立威,囂张跋扈地吐在那里的。 此刻,在烈日的暴晒下,那口痰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噁心。 “舔走。” 陈大炮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癩皮狗愣住了。 他看著那口浓痰,又看了看陈大炮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老东西……你別太绝……” 癩皮狗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悄悄摸向后腰的弹簧刀。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是用手。 是用那把杀猪刀宽厚的刀身! 陈大炮手腕一抖,冰冷的钢板狠狠抽在癩皮狗的左脸颊上。 这一下没用刀刃,却用上了寸劲。 癩皮狗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两颗带著血丝的槽牙混著口水飞了出来。 “我让你,把它舔走。” 陈大炮又重复了一遍。 陈大炮手里的刀突然向下一压,刀尖悬在癩皮狗的一只眼珠子上,距离角膜不到半厘米。 “我数三声。” “要么这地儿乾净。” “要么,老子让你这双招子以后永远乾净。” “一。” 癩皮狗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刀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天灵盖。这辈子他见过不少狠人,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把人命当草芥的气场。 这个老头,是真的敢废了他! “二。” 陈大炮的声音毫无波澜,甚至还带著点百无聊赖。 癩皮狗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什么面子,什么堂主,什么海龙帮,统统是狗屁。 活下去! 在无数鄙夷、嘲讽、解气的目光中。 这个平日里欺男霸女的流氓头子,像条断了脊樑的癩皮狗一样,颤抖著趴下了身子。 他伸出了舌头。 那一刻,癩皮狗感觉自己的尊严,连同这口痰一起,被彻底踩进了烂泥里。 “呕——” 当那股噁心的触感传遍全身时,癩皮狗再也忍不住,一边乾呕著,一边连滚带爬地衝出了人群。 那几个马仔见状,也像丧家之犬一样,夹著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码头上。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秒。 紧接著。 “好!!!” 铁牛猛地把手里的大海碗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暴喝。 “这才是爷们儿!” “解气!真他娘的解气!” “陈师傅,牛逼!” 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瞬间淹没了整个码头。 工人们看著陈大炮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卖饭的小贩。 那是在看一个英雄,一个能替他们这帮苦哈哈出气的英雄! 陈建锋坐在轮椅上,看著父亲那如同山岳般挺拔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 一个穿著中山装,腋下夹著个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他看著那一地狼藉的玻璃渣,又看了看威风凛凛的陈大炮。 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手里的小本本上重重地写了一笔。 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好一个只给国家交税。” “这南麂岛……是该有点新气象了。” 第142章 一张红纸招来狼,这哪是招工,这是点兵! 赖皮狗那一伙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码头上重新恢復了那种特有的、带著煤渣味和汗酸味的喧囂。 刚才那一出“徒手爆瓶、刀钉裤襠”的戏码,不仅没把这帮苦哈哈嚇跑,反倒像是给那锅滷肉饭里加了一把最猛的辣椒麵。 劲儿大! 带感! “陈师傅!刚才那一脚,绝了!” 铁牛是个直肠子,端著那个大海碗,也不嫌刚才地上脏,一屁股坐在陈大炮脚边,那眼神,跟看亲爹似的。 “也就是咱们这片没部队,不然高低得给您整面锦旗!” 周围的工人们哄堂大笑。 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陈大炮没接茬。 他隨手在那块油腻腻的抹布上擦了擦手,仿佛刚才捏碎的不是玻璃,而是一块豆腐。 “別扯淡。” 陈大炮抄起大铁勺,在桶沿上敲了敲,发出“噹噹”的脆响。 “饭还要不要了?不要老子收摊了!” “要要要!我要两碗!” “给我来份三勺肉的!今天高兴,当过年了!” 队伍排得更长了。 甚至连隔壁货场那个看大门的老头,都把自己的搪瓷茶缸子拿来了,颤颤巍巍地挤在人堆里。 陈建锋坐在轮椅上,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零。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一分、两分、五分…… 虽说都是毛票,但耐不住量大啊! 那个铁皮饼乾盒早就塞不下了,零钱顺著他的裤腿往下滑,掉在挎斗里,铺了厚厚一层。 “爹……不够了!饭不够了!” 陈建锋看著见了底的保温桶,声音里带著点颤音。 既是激动的,也是累的。 这生意,火得有点不讲道理。 不到四十分钟。 两大桶加起来足有一百多斤的滷肉饭,连个油花都没剩下。 桶壁上掛著的那点汤汁,都被铁牛用半个凉馒头擦得乾乾净净,一口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一脸的陶醉。 “没了没了!明天赶早!” 陈大炮把大铁勺往空桶里一扔,嗓门洪亮。 没抢到饭的工人,一个个捶胸顿足,那表情比丟了钱还难受。 抢到饭的,蹲在墙角,护食护得像狼,谁要是敢多看一眼他碗里的肉,那眼神都能杀人。 人群渐渐散去。 日头偏西,海风里带上了一丝凉意。 陈建锋瘫在轮椅上,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他看著怀里那一堆乱糟糟的钞票,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一中午,除去成本,净赚至少三十块! 三十块啊! 普通工人,一个月津贴也就这么多。 但这钱,挣得是真要命。 陈大炮坐在一块石头上,从兜里掏出烟盒。 手有些抖。 不是怕。 是肌肉痉挛。 刚才那一下单手捏爆厚底啤酒瓶,那是透支了指力的。 毕竟四十五岁了,不比当年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虽然面上装得云淡风轻,但这会儿一鬆劲,那股子钻心的酸胀感就顺著指尖往胳膊上爬。 “爹,您的手……” 陈建锋眼尖,看见了父亲颤抖的手指,眼圈一红。 “没事,老零件了,得磨合。” 陈大炮叼著烟,没点火,只是深深吸了一口菸草味,压了压肺里的躁气。 他看著空荡荡的铁桶,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生意是打开了。 但问题也来了。 光靠爷俩,一个残疾,一个半老头子,既要备货、做饭、出摊,还得防著赖皮狗那帮杂碎使阴招。 这不是长久之计。 人。 缺人。 而且得是那种能干活、还要能打架、敢拼命的人! 陈建锋似乎看出了父亲的心思,犹豫了一下,说道: “爹,要不……咱回大院雇几个婶子?一个月给十块钱,肯定有人抢著来。” “婶子?” 陈大炮冷笑一声,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雇一帮娘们儿来干啥?给那帮流氓当点心?” “这是码头!是狼窝!” “在这地方挣钱,那就是虎口夺食。找一帮绵羊来,那是害了人家!” 说完。 陈大炮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的疲惫似乎瞬间被海风吹散。 他走到摩托车旁,从挎斗底下翻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大红纸。 又摸出一支禿了毛的毛笔,和半瓶墨汁。 “爹,您这是要写啥?”陈建锋愣住了。 陈大炮没说话。 他把红纸铺在滚烫的摩托车前挡风玻璃上。 饱蘸墨汁。 手腕悬空。 那一刻,他不像个厨子,倒像是个阵前点兵的將军。 笔走龙蛇! 十六个大字,力透纸背,带著一股子金戈铁马的杀伐气,跃然纸上。 【陈氏招工,管饱管肉】 【退伍优先,生死与共】 最后。 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带著一股子不讲理的匪气: 【不管是海龙帮还是海王八,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老子的规矩!怕死的別来!】 “啪!” 陈大炮把毛笔往地上一扔,从兜里掏出一卷胶布,把这张红纸“呲啦”一声,贴在了摩托车最显眼的位置。 红纸黑字。 触目惊心。 “爹……这、这哪是招工啊?” 陈建锋看著那张纸,喉咙发乾。 “这分明就是……徵兵令!”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还没过半个小时,那辆“长江750”前面就围满了人。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管饱管肉”这四个字,简直比那什么“万元户”还有吸引力。 毕竟,只要干活就能吃肉,这待遇,县长都没这伙食標准! 可是。 当人们看清那后半句话的时候,一个个都缩了脖子。 “退伍优先?还得跟海龙帮对著干?” “我的娘嘞,这哪是找伙计,这是找保鏢,找敢死队啊!” “这老头太狂了,刚才打了赖皮狗,海龙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时候谁敢上这条贼船?” 围观的人多。 敢上前的,一个都没有。 谁都怕有命挣钱,没命花。 几个躲在暗处、贼眉鼠眼的海龙帮眼线,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阴惻惻的冷笑。 这老东西,真以为有点蛮力就能在码头上立足? 没人敢给你干活,累也累死你! 陈大炮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盘著腿坐在车斗上,闭著眼睛养神,根本不理会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他在等。 等狼。 不是那种只会叫唤的土狗。 是那种饿得只剩下一口气,被生活逼到了绝路,但只要给一口肉,就能把命卖给你的—— 孤狼。 第143章 残狼入伙!这一张奖状,就是尚方宝剑! 日头西斜。 海风卷著腥味,越来越大。 就在陈建锋心里开始打鼓,觉得今天怕是白忙活的时候。 人群外围。 突然传来一阵那种旧胶鞋拖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沙……沙……” 声音不大。 但很有节奏。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缝。 一个沉默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人大概三十岁上下,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肩膀处甚至磨破了洞的旧军装——是那种很老式的六五式军装,没有领章。 他很瘦。 瘦得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髏。 他左腿有点跛,走起路来一高一低,手里拎著个破得漏风的蛇皮袋。 鬍子拉碴,满脸污垢。 看样子,像是个流浪汉,或者是个要饭的。 但他的一双眼睛。 却亮得嚇人。 那是一种在死人堆里滚过、又被生活逼到了绝境,却依然没有熄灭的野火。 周围的工人嫌弃地捂住鼻子往后退。 这人身上的餿味,比咸鱼还衝。 男人没理会周围那些要把人皮剥下来的鄙夷目光。 他径直走到“长江750”跟前。 站定。 没废话。 只是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指了指那张红纸上的“管饱管肉”四个字。 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陈建锋以为他是哑巴,刚想说话。 男人突然把手伸进怀里。 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红得发黑、边角都磨烂了的小本本。 “啪。” 轻轻放在了挎斗上。 残疾军人证。 陈建锋心头猛地一跳,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大炮睁开了眼。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男人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 目光停在了男人的虎口上。 那里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据枪、甚至是用匕首格斗才会留下的印记。 陈大炮没有去翻那个证件。 对於一个老兵来说。 那个小本本可能是假的,但这身杀气和这手茧子,做不了假。 “接著。” 陈大炮手腕一抖。 一根香菸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 男人的反应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明明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就在香菸飞过来的一瞬间,他的手像蛇一样探出。 “啪。” 香菸稳稳噹噹夹在两指之间,连晃都没晃一下。 陈大炮笑了。 他划燃一根火柴,身子微微前倾,凑了过去。 男人下意识地用那只没拿烟的手,掌心向內,拢住了火苗。 身体本能地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 这是……战壕点菸法。 防狙击手的。 这是把保命的本能,刻进了骨头里。 “滋——” 烟雾繚绕。 男人深吸了一口,那张枯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度压抑后的舒缓。 “叫什么?”陈大炮问,语气像是在问隔壁床的战友。 男人的声音沙哑粗糲,像是嗓子里含了把沙子。 “莫。” “老莫。” 陈大炮点点头,也没多问。 “以前干啥的?” 老莫沉默了一秒,吐出两个字。 “侦察。” 这两个字一出,陈建锋差点从轮椅上跳起来。 同行! 而且看这架势,是个手里沾过血、见过真章的老侦察! 陈大炮没再废话。 他拿起铁勺,从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桶最底下,刮出了最后半碗有点凉了的肉汤拌饭。 又从自己的饭盒里,拨了一大块本来留给自己吃的红烧肉,盖在上面。 “吃。” 老莫接过碗。 没说谢。 他蹲在摩托车旁边,把头埋进碗里。 狼吞虎咽? 不,那是撕咬。 他根本不嚼,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大块的肉、冰凉的饭,混著这些年的委屈、血泪和不甘,囫圇个地硬塞进肚子里。 哪怕噎得直翻白眼,手里的碗也抓得死紧,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围的人看傻了眼。 这老陈头,真招啊? 招了个瘸子?还是个要饭的瘸子? 就在这时。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那种特有的、带著点官腔的威严声音传来。 工人们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刚才打架的事儿发了。 只见那个穿中山装、夹著公文包、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虽然没跟著警察,但这股子派头,一看就是县里下来的干部。 那几个还没走的海龙帮眼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好戏开场了! 这肯定是上面来查封摊子、抓典型了! 让你陈大炮狂? 在国家机器面前,你就是个屁! 陈建锋的手心全是汗,下意识地把钱盒子往身后藏。 陈大炮却依旧坐在那,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静静地看著来人。 中山装男人走到陈大炮面前,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严肃。 刻板。 就像是学校里的教导主任。 空气凝固了。连海风都像是停了。 连蹲在地上吃饭的老莫,身体也微微紧绷,手里那只铁勺子,不知何时被他反握成了匕首的姿势。 “你就是陈大炮?”中山装男人开口了。 “是老子。”陈大炮吐了个烟圈。 “刚才,是你动手打了人?” “那是他欠揍。”陈大炮梗著脖子。 中山装男人盯著陈大炮看了足足三秒。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掏出手銬或者是罚单的时候。 “哈哈哈!” 他突然笑了。 那张原本刻板的脸瞬间生动起来,褶子都笑开了花。 “打得好!打得解气!”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中山装男人从那个夹著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纸。 一张金灿灿的、印著红旗和五角星的奖状。 “我是县民政局安置办的,刘科长。” 刘科长清了清嗓子,当著这几百號码头工人的面,高声宣读: “鑑於陈大炮同志,在个体经营活动中,积极响应国家號召,优先吸纳退伍军人就业,替组织分忧,替战友解难!” “经县局研究决定——” “特授予陈大炮同志,『南麂岛拥军模范个体户』光荣称號!” 哗——! 全场譁然。 海龙帮的那几个眼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拥军模范? 个体户还能评这个? 这剧本不对啊! 刘科长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陈大炮那只满是油污和烟味的大手。 用力摇了摇。 “老班长,县里都知道了。” “你这摊子,县领导掛了號了。” 说著,刘科长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只要你这『退伍优先』的牌子不倒,以后在这南麂岛,不管什么牛鬼蛇神,谁要是敢动你的摊子……” 刘科长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 “那就是跟国家的拥军政策过不去!就是跟咱们县武装部过不去!” “我看谁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陈大炮愣了一下。 隨后,他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了。 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老狐狸。 他接过那张奖状。 也没找胶水。 直接把刚才那张写得杀气腾腾的“徵兵令”撕下来一半。 把这张金灿灿的奖状,端端正正地贴在了摩托车的最中间。 就像是贴了一道太上老君的急急如律令。 “谢了,领导。” 陈大炮拍了拍刘科长的手背,指了指身后已经空了的铁桶。 “今儿没肉了。” “明儿赶早,请你吃顿好的。” 刘科长哈哈大笑,摆摆手走了。 留下满地惊掉的下巴。 老莫蹲在地上,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舔得乾乾净净。 他抬起头。 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看了看陈大炮,又看了看那张奖状。 最后,目光落在了远处几个正灰溜溜钻进人群、准备回去报信的混混背影上。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饭,真香。 这老板,跟对了。 陈建锋看著摩托车上那张奖状,又看了看满脸是油、正在剔牙的父亲。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爹,比团长还牛。 用江湖手段立威。 用政治手腕护身。 这哪里是个厨子? 这分明就是个把人心和规矩玩弄於股掌之间的老妖精! “行了,別傻愣著了。” 陈大炮拍了拍儿子的脑门,跨上摩托车,一脚踹著了火。 “突突突——” “老莫,上车!” “回家!做肉丸子!” “从今往后,这码头上的肉,咱们陈家,吃定了!” 摩托车轰鸣著,载著三个残兵,像是一辆衝锋的坦克,碾过满地的夕阳,向著陈家大院狂奔而去。 而在防风林的深处。 一双阴毒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辆远去的摩托车,手里的对讲机被捏得咔咔作响。 “喂,老大……” “那老头有了官方的皮……硬啃恐怕不行了。” “得换个招……” 第144章 邻居嘲讽带回晦气?这股血腥味你这辈子都不懂! “突突突——!!!” 长江750那標誌性的水平对置双缸引擎声,带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囂张,撕裂了家属院傍晚的寧静。 陈大炮像个凯旋的土匪头子,骑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钢铁巨兽,一头扎进了巷子口。 车斗里坐著满脸通红、既兴奋又尷尬的陈建锋。 而在车斗的后座上,缩著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老莫死死抓著那个破得漏风的蛇皮袋,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个球,塞进车座底下去。 他怕。 不是怕死,是怕脏了这地界。 这里的石板路,被军嫂们刷得能照出人影;这里的空气,透著股好闻的饭香和皂角味。 而他,像是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老鼠,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餿味。 “呦!大跑叔回来了!” 刘红梅正端著簸箕在门口嗑瓜子,听见动静,那双绿豆眼立马亮了。 可当她看清车后座那个脏得像鬼一样的人影时,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隨即换上了一副像踩了狗屎似的表情。 “哎哟我的妈呀!大跑叔,你这是去码头做生意,还是去捡破烂了?” 刘红梅捂著鼻子,夸张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手里的瓜子皮扬了一地。 “这也太臭了!別把晦气带进院里啊!” 陈大炮一脚剎车,摩托车稳稳停在自家院门口。 他摘下护目镜,那双眼皮子一抬,两道目光冷冷地瞥了刘红梅一眼。 没说话。 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一声哼,像是闷雷滚过地面,震得刘红梅心头一颤,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大院里,谁不知道现在的陈大炮是个活阎王? 惹不起,躲得起! 刘红梅撇撇嘴,扭著水桶腰,“砰”地一声关上了自家大门,只留下一条门缝,在那偷偷瞄著。 “下车。” 陈大炮熄了火,拔出车钥匙,对著缩在后座的老莫扬了扬下巴。 老莫没动。 他那双枯瘦的手指,死死扣著那件已经看不出顏色的破军装下摆,指节泛白。 他在抖。 不是冷,是羞耻。 那种被生活踩进泥里,碾了又碾之后,刻进骨子里的羞耻。 就在这时。 “吱呀——” 陈家那扇刚刚修缮一新、刷了清漆的大门开了。 林玉莲抱著正在吃手指的大孙子,一脸温柔地走了出来,身上那件確良的白衬衫,乾净得像朵云。 “爸,建锋,你们回……” 话还没说完,林玉莲的目光就落在了老莫身上。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像是夏天捂餿了的泔水。 林玉莲是上海知青,哪怕已经习惯吃苦耐劳了,可骨子里的爱乾净是改不掉的。  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本能地抱著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 这眼神,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老莫的心里。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那条跛了的腿不自觉地往后缩,像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爸……这……这位是?”林玉莲有些迟疑。 “新招的伙计。” 陈大炮轻描淡写地说道,一边解开袖口的扣子,一边往院里走。 老莫动了。 他並没有往院子里走,而是抱著那个破蛇皮袋,一瘸一拐地往门旁边的草垛子挪去。 那里有块避风的墙角。 那是他在码头、在桥洞、在垃圾堆旁边最熟悉的位置。 只有在那儿,他才觉得安全,才觉得配得上。 “我去……那躺会儿……不进屋……脏……” 老莫的声音沙哑粗糲,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 林玉莲愣住了,看著那佝僂的背影,心里的嫌弃突然散了几分,多了点说不清的酸楚。 陈建锋张了张嘴,刚想劝,却被陈大炮一个眼神制止了。 就在场面一度僵硬的时候。 “汪——!!!”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厢房里传了出来。 紧接著,一道黑色的闪电窜出。 是老黑! 这条身上还缠著绷带、脑袋上刚缝了针的功勋犬后代,此时齜著獠牙,背上的毛像钢针一样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那种准备搏命前的低吼。 它是条烈犬。 除了陈家人,谁靠近这个院子,它都要要把对方撕下一块肉来! 林玉莲嚇得脸色发白:“老黑!別咬人!” 老莫却像是没看见这条恶犬一样。 或者说,他习惯了。 这几年流浪,他跟野狗抢过食,被富人家的狼狗追过几条街。 被咬死,或许也是种解脱? 老莫甚至闭上了眼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做出了一个极其隱蔽、却又极其专业的防守姿势——侧身,护喉,亮出小臂外侧的骨头。 那是……如果有刀,就能反杀的姿势! 然而。 预想中的撕咬並没有发生。 老黑衝到老莫面前三尺的地方,突然一个急剎车。 那双原本凶狠无比、泛著绿光的狗眼,此时却透出了一股疑惑。 它凑上前,围著那个浑身恶臭的乞丐转了两圈。 鼻翼耸动。 嗅了嗅。 下一秒。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这条连团长都不给面子的烈犬,竟然收起了獠牙,压低了飞机耳,那条断了半截的尾巴,对著老莫轻轻地摇了两下。 然后,它一屁股坐在老莫脚边,伸出舌头,舔了舔老莫那只满是老茧和污垢的手背。 全场死寂。 就连偷看的刘红梅都傻了眼。 “这狗成精了?咋对个叫花子这么亲?” 陈大炮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狗眼看人低,那是土狗。” “老黑那是功勋犬的种!” “它鼻子灵著呢。” 陈大炮深吸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灰色的雾气,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它闻得出来。” “这人身上那股子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那是自己人的味儿!” 老莫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一层水汽,死死盯著脚边的黑狗,乾裂的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五年了。 自从那次任务退下来,瘸了腿,没了档案,他活得像条野狗。 没人把他当人看。 可今天。 一条狗,认出了他的魂! “行了,別在那跟狗敘旧了。” 陈大炮把菸头往地上一扔,军勾皮靴狠狠碾灭。 他几大步走到老莫面前,一把夺过那个破烂不堪的蛇皮袋。 “你想睡哪?草垛子?” 陈大炮瞪著牛眼,那表情凶神恶煞,像是要吃人: “你把老子的家当什么了?地主老財的大院?” “进了陈家的门,就是老子的兵!” “老子的兵睡猪窝,传出去老子的脸往哪搁?!” 说完,陈大炮根本不给老莫反应的机会,单手拎起那个蛇皮袋,像扔垃圾一样,“呼”地一声扔进了东厢房。 “那是你屋!” “还不给老子滚进来!” 老莫被这一声暴喝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看著那个凶神恶煞的老头,看著那个虽然捂著鼻子但並没有赶他走的漂亮儿媳妇,又看了看脚边摇尾巴的老黑。 他那条瘸了的腿,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像是迈过了一道生死线。 第145章 老兵不死,只是没吃饱!老莫归队! 屋內。 昏黄的白炽灯泡下。 陈大炮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手里端著那个已经被林玉莲擦得鋥亮的搪瓷茶缸子,滋溜滋溜地喝著茶。 “把门关上。” 陈大炮吩咐了一句。 林玉莲赶紧把大门拴好。 “建锋,开箱。” 陈大炮指了指陈建锋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铁皮饼乾盒。 那盒子上,还贴著那张金灿灿的“拥军模范”奖状,透著一股子霸道又不伦不类的喜感。 陈建锋此时手还在抖。 那是累的,也是激动的。 他在轮椅上挪了挪身子,把铁盒放在八仙桌正中央。 深吸一口气。 然后,双手捧住盒底,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 这一声脆响,简直比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还要悦耳一百倍! 无数的一分、两分、五分硬幣,像是一道银色的瀑布,砸在木头桌面上,欢快地跳跃、翻滚。 混合著那一把把皱巴巴的一毛、两毛、五毛的纸幣,瞬间在桌子上堆成了一座五顏六色的“小山”。 钱! 全是钱! 在这个大米才一毛四一斤的年代,这一桌子零钱带来的视觉衝击力,简直堪比后世彩票中奖! 林玉莲的眼睛瞪得滚圆,捂著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就连一直缩在角落里、仿佛是个影子的老莫,此时也抬起了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撼。 “这……这都是这两天赚的?” 林玉莲的声音都在发颤。 她虽然知道公公手艺好,但没想到,这就出去半天,能带回来这么多钱! “数数。” 陈大炮淡定地弹了弹菸灰,仿佛这堆钱在他眼里就是一堆废纸。 “哎!” 陈建锋应了一声,拉著媳妇就开始数钱。 这年头没有验钞机,数钱全靠手。 但这却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劳作。 十分钟后。 “爹!” 陈建锋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那是亢奋的: “除了买肉、买米、买调料的本钱……” “这两个中午,咱们净赚……”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拔高了八度: “三十八块五毛二!!!” 轰——! 这个数字像是一颗炸弹,在不算宽敞的堂屋里炸开了。 三十八块五毛二! 林玉莲身子一软,差点没站住。 要知道,陈建锋没受伤之前,一个月的津贴也不过才五十来块钱! 那时候,全家都要靠这五十块钱过日子,还得精打细算。 可现在呢? 两天! 仅仅两天! 公公就赚回了建锋过去快一个月的工资! 虽然鱼丸生意金额更大,但是回款有周期性,不像摆摊这样每天都有现金流。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就是在印钱! 这段日子以来,压在她心头的那些大石头——两个孩子的奶粉钱、建锋的药费…… 在这一刻,统统粉碎! 她看向陈大炮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尊敬了,那是盲目的崇拜,是把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信赖! “瞧你们那点出息。” 陈大炮撇撇嘴,嫌弃地看了一眼兴奋过头的儿子和儿媳。 “这就叫赚了?这才哪到哪?” “等过阵子,老子把生意做到省城去,那时候你们数钱数到手抽筋,还得僱人帮著数!”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陈大炮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也鬆了一口气。 这第一仗,打贏了! 底气,有了! “行了,別傻乐了。” 陈大炮从那堆钱里,点出五十块钱,啪地一声拍在林玉莲面前。 “拿著,这是给孙子的奶粉钱,还有这几天的家用。想买啥买啥,別扣扣索索的,老陈家的种,不能受委屈!” 林玉莲拿著那沉甸甸的五十块钱,眼泪终於没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爸……” “憋回去!”陈大炮牛眼一瞪,“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晦气!” 说完。 他又从那堆钱里,挑出十块钱的,还有一大把花花绿绿的全国粮票。 陈大炮转过身。 走到缩在角落里的老莫面前。 老莫身子一紧,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脚不便,踉蹌了一下。 “拿著。” 陈大炮把钱和粮票递了过去。 老莫愣住了。 他那只枯瘦的手悬在半空,却怎么也不敢接。 “不……不要……” 老莫拼命摇头,眼神慌乱:“我……就要一口饭……我不要钱……” 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就是个废人,是个只配吃泔水的垃圾,给一口饭吃就是天大的恩赐了,怎么还能拿钱?而且一出手就是十块? “给你你就拿著!磨嘰个屁!” 陈大炮一把抓过老莫的手,硬生生把钱塞进了他手里。 掌心相对。 那一层厚厚的老茧互相摩擦,那种粗糙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那是枪茧。 是只有握了十年以上的枪,才能磨出来的勋章! “听著,老莫。” 陈大炮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不再是那种大嗓门的咆哮,而是带著一种战友间特有的凝重: “在我陈大炮这,不养閒人,也不亏待自己人。” “这钱,不是施捨给你的。” “这是你的买命钱!” “从今往后,这陈家大院的安全,你得给老子拿命守住了!要是那帮海龙帮的杂碎敢动我孙子一根手指头……” 陈大炮凑近老莫的脸,眼神凶狠如狼: “老子第一个毙了你!” 买命钱…… 老莫攥著那张还带著体温的钞票。 他那死寂的心臟,突然狠狠跳动了一下。 这三个字,在別人听来可能是恐嚇。 但在他这个曾经的侦察兵听来,却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信任! 有人愿意买他的命! 说明他这条烂命,还有价值! “是……” 老莫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虽然声音很轻,但那股子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坚定,却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地上。 “行了,身上臭得跟个咸鱼似的。” 陈大炮嫌弃地挥挥手,指了指后院的浴室: “建锋早就给你烧好水了,在那大木桶里。” “去,把自己洗乾净!” “洗不乾净不许出来!更不许靠近我孙子!要是熏著了安安和寧寧,老子扒了你的皮!” 陈建锋推著轮椅过来,怀里抱著一堆东西: “老莫叔,这是丝瓜瓤,这是硫磺皂,那是……我爹以前的旧军装,洗乾净了的。” “还有这把刀……” 陈建锋把一把磨得飞快的剃头刀放在衣服上,眼神真诚: “鬍子该颳了,咱们是当兵的,得有个兵样。” 老莫看著这一家人。 看著那个凶神恶煞却给他钱的老班长,看著那个忙前忙后给他烧水的残疾连长,看著那个虽然怕脏但还是给他找了新毛巾的军嫂。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后院的浴室。 …… 半个小时后。 “哗啦——” 浴室的门开了。 一阵白色的水蒸气涌了出来,带著硫磺皂特有的刺鼻香味。 全家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去。 然后。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佝僂著背、浑身恶臭、眼神浑浊的乞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著老式六五式军装的男人。 那套洗得发白的军装穿在他身上,虽然有些空荡,但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他脸上的乱须已经被颳得乾乾净净,露出了消瘦但稜角分明的脸庞。 因为常年营养不良,他的脸颊深陷,颧骨高耸。 但那双眼睛。 那双洗去了污垢和自卑的眼睛。 此刻在灯光下,竟然亮得嚇人!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 隱忍、坚韧、凶狠、忠诚。 他就那么站在那,虽然左腿微跛,虽然身形消瘦,但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刚刚磨去了铁锈、重新出鞘的军刺! 寒光凛凛! 杀气逼人! 就连陈大炮都眯起了眼睛,心里暗暗喝了一声彩。 好一块当兵的料子! 这哪里是什么乞丐? 这就是一把还没断的尖刀! “坐。” 陈大炮指了指桌子边的一张长条凳。 此时,桌上那堆钱已经被收起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碗热气腾腾、臥了两个金灿灿荷包蛋的阳春麵。 麵汤上飘著翠绿的葱花,那是陈大炮特意用猪油炸过的,香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老莫看著那碗面。 看著那是两个只有过年或者坐月子才能吃到的荷包蛋。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辈子,除了老娘,没人给他做过这么好的饭。 他坐下。 没说话。 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那是真正的狼吞虎咽,滚烫的麵条根本不嚼,混著眼泪和鼻涕,囫圇个地硬塞进肚子里。 哪怕烫得食道生疼,哪怕噎得直翻白眼,他也捨不得停下来。 吃著吃著。 这个在战场上断了腿都没哼一声、在垃圾堆里跟野狗抢食都没掉一滴泪的硬汉。 突然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麵汤里,激起一个个小小的油花。 他把头埋进碗里,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像是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陈建锋红了眼圈,扭过头去。 林玉莲偷偷抹了抹眼角。 陈大炮叼著烟,看著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战友。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劝慰。 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老莫瘦骨嶙峋的肩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饱了,不想走。”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浑厚如钟: “这儿就是家!” 窗外,海风呼啸,夜色如墨。 但在这间小小的堂屋里,一盏昏黄的灯火,却照亮了四个被命运和时代裹挟的人。 在这个夜晚。 一把断了的刀,找到了它的鞘。 而陈大炮这艘正在风浪中起航的破船,也终於迎来了一根最硬的钉子! 第146章 这一碗酒,敬这操蛋的世道! 林玉莲是个懂事的女人。 她看著三个大男人眼里的那股子还没散去的劲儿,没多说话。 手脚麻利地收走了老莫面前那只连汤底都被舔乾净的大海碗。 转身进了厨房。 不到两分钟。 端出来一盘切得薄厚均匀的猪头肉,淋了红油,撒了蒜末,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爸,老莫叔,建锋,你们聊。” “我和孩子先睡了,锅里还有热水。” 说完。 她抱著刚换好尿布、睡得正香的陈寧,轻轻带上了东屋的房门。 “咔噠。” 隨著门锁扣上的声音,这间堂屋,彻底成了男人们的阵地。 陈大炮站起身。 没去拿那几个精致的小酒盅。 而是弯腰,从那张漆皮斑驳的立柜最底下,摸出玻璃瓶。 茅台。 特供。 上次老何那个老抠搜为了看干孙子,咬牙送来的。 “砰。” 陈大炮用牙咬开瓶盖,隨口吐在地上。 一股子浓烈醇厚的酱香味,瞬间压过了屋里的红烧肉味。 陈大炮也没客气。 他直接伸手,抓过桌上那三个平时用来喝水的大粗瓷碗。 “咕咚、咕咚、咕咚……” 酒液浑浊,却贵如黄金。 直接倒满了。 老莫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死死抠著大腿上的裤缝。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瓶酒。 喉结滚动。 却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怎么也坐不住。 “老……老班长……” 老莫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这酒……贵。” “我就是个烂命……喝这个……糟践东西。” “给我碗凉白开……就行。” 他低著头,不敢看陈大炮的眼睛。 他是真觉得自己不配。 这一瓶酒,在黑市上能换好几百斤大米,能换他这条烂命好几次。 给一条野狗喝茅台? 那不是糟践是什么? 空气凝固了一秒。 “啪!” 陈大炮手里刚倒满的酒碗,被他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酒水四溅。 几滴滚落在了老莫那洗得发白的老式军装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跡。 老莫身子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立正。 “糟践?” 陈大炮眯著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著三分痞气,七分火气。 “老莫,你特么给老子听清楚了!” 陈大炮指著那碗酒,唾沫星子横飞: “老子的酒,从来不给怂包喝,也不给那些只会摇尾巴的哈巴狗喝!” “老子的酒,只给带把的爷们喝!” “只给那些骨头断了都不吭声的好汉喝!” 陈大炮身子前倾,那张满是风霜的脸逼近老莫,压迫感十足: “你要是觉得自己是个要饭的,是个只会吃泔水的垃圾……” “那现在就给老子滚!” “滚回你的草垛子去!滚回你的垃圾堆去!” “以后別特么说你是侦察连出来的,老子丟不起那个人!” 这一顿骂,像是一鞭子抽在了老莫的脊梁骨上。 抽得他脸皮涨红。 抽得他浑身发抖。 但也把那根弯了八年的脊梁骨,硬生生地给抽直了! 老莫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有些躲闪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被羞辱后的愤怒,也是被激起的血性。 他不是垃圾! 他是兵! 是哪怕断了腿、爬著也要完成任务的侦察兵! “喝!” 老莫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伸出那只枯瘦如柴、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把抓过那个大瓷碗。 动作粗鲁,带著股狠劲。 陈建锋一直没说话。 他默默地推著轮椅,靠了过来。 他看著父亲,又看著老莫。 然后,伸出双手,稳稳地端起了第三碗酒。 “干!” 陈大炮咧嘴笑了,露出满口被烟燻黄的牙齿。 那是狼群头狼看到同类时的笑。 “当——!!!” 三只粗糙的大瓷碗,在空中狠狠地撞在一起。 声音清脆,甚至有点刺耳。 但这却是这世上最硬的声音。 那是三个残缺不全、被生活和命运咬得遍体鳞伤,却依然硬得像铁一样的男人。 在这个操蛋的夜晚,发出的第一声嘶吼! 烈酒入喉。 像是一把滚烫的刀子,顺著食道一路刮下去,直接捅进了胃里。 火辣辣的疼。 但这疼,真特么痛快! 陈大炮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也没就菜,直接从兜里摸出那包皱皱巴巴的“大前门”。 弹出两根,扔给老莫一根,自己叼上一根。 “点上。” 火柴划燃,绿色的火苗在三人脸上跳动,映出一片野心勃勃的红光。 第147章 这一碗酒,敬那枚掉在泥里的军功章! “说说吧。” 陈大炮给自己点上火,深吸了一口,在烟雾繚绕中眯著眼:“怎么混成这德行的?” “就算是残疾退伍了,凭你这一身本事,再不济也不至於去跟野狗抢食。” “除非……” 陈大炮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你身上背著事儿。” 老莫夹烟的手微微一抖。 半截菸灰抖落在裤腿上,他没去掸。 他沉默了。 屋子里只剩下掛钟“咔噠、咔噠”走动的声音,还有陈建锋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良久,老莫端起酒碗,像喝药一样把茅台灌进喉咙。 辛辣的酒气衝上脑门,把他那张蜡黄的脸催出一层病態的潮红。 “七五年。” 老莫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河南,那场大水。” “那时候我刚转业,分了个麵粉厂保卫科的活儿,娶了媳妇,生了个带把的小子。” “日子……本来挺有奔头的。” 老莫说到这,停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似乎穿过了这间堂屋,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噩梦般的雨夜。 “雨太大了。” “下了整整七天七夜。” “大坝塌了,房子也塌了。” “我背著老娘,媳妇怀里死死搂著娃,全村都在泥浆子里扑腾。” “老娘岁数大,没熬过那场雨。” “媳妇和娃淋了雨,发高烧,烧得跟火炭似的。” 老莫的手指开始用力,死死扣著桌沿,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木头里。 “我去求村支书。” “救济粮下来了,都在大队部的仓库里。” “我就想討两把米,熬口汤,给媳妇和娃吊命。” “我在大队部门口跪了整整一夜,那雨打在身上,比刀子划还疼。” 陈建锋把牙关咬得咔咔响。 陈大炮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把菸头按灭在桌角。 “天亮的时候,村支书出来了。” 老莫惨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瞅见了我退伍时带回来的三等功勋章。我当时想,这东西总能证明我是个为国流过血的,总能换两把米吧?” “结果他接过去,顺手扔进大泥汤子里,穿著那双带跟的长筒胶鞋,当著我的面,狠狠碾了两脚。” 老莫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寒,像是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阴风: “他说:『你个臭丘八,当兵当傻了吧?军功章能顶饭吃?』” “『滚一边去!別脏了大队部的地!』” 老莫端起酒瓶,对著嘴又灌了一口。 “我从泥里把那枚变形的章抠出来,回了家。” “婆娘凉透了,娃也没了气。他那双手,还死死抓著我的衣角。” 老莫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嚇人: “那一刻,我没死在战场上,但我的心却死在了那个全是泥浆子的雨夜。”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莫像个破风箱一样,在黑暗里剧烈地喘著粗气。 “后来呢?”陈建锋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 老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森然可怖: “后来我就去了大队部。” “用当年在连队里练的摸哨手法。” “那个畜生叫得挺惨的。” “我卸了他两条胳膊,一条腿。” “其实我想弄死他的。” “但是我想起连长说过,杀俘虏是犯纪律。” “虽然他不是俘虏,但也算是个手无寸铁的……畜生。” “本来是要吃枪子的。” “老连长拼了老命保我。” “枪子没吃成,坐了两年牢。” “出来后,档案黑了,工作没了,家也没了。” “我就一路走,一路流浪。” “我想找个地方死。” “可我又不想死得太窝囊。” 老莫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长条凳上。 他看著陈大炮,眼神空洞: “老班长,我是个废人。” “我是个背著事儿的罪人。” “你要是嫌弃,我现在就走……” “砰!” 一声巨响。 陈大炮猛地一拍桌子,那力度之大,直接把酒碗里的酒震得泼了出来。 老莫瑟缩了一下,以为这通谩骂终究要来。 毕竟,打残村支书,这在这个年代,那是极其恶劣的“坏分子”行径。 可没成想,陈大炮竟狂放地大笑起来,笑声里透著股冲天的痞气和匪性! “打得好!” 陈大炮一声暴喝,震得屋顶的灰尘都往下掉。 “打得真特么好!” “这特么才叫带把的!” “这特么才叫侦察兵的血性!” 陈大炮站起身,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指著老莫的鼻子: “那种畜生,也就是你手软!” “要是换了老子当年那个暴脾气,老子能把他剁碎了餵猪!” “去他娘的纪律!” “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还要那身皮干什么?还要那个鸟纪律干什么?!” 陈大炮这番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要是被那些教条的干部听见,高低得给他定个思想觉悟有问题的罪名。 但这番话听在老莫耳朵里,却像是久旱逢甘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八年了! 这八年里,所有人都骂他是疯子,是暴徒,是社会的渣滓。 没人问过他为什么。 也没人在乎他的委屈。 可今天。 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老班长,拍著桌子告诉他:你没错!你是条汉子! 老莫的眼泪,再一次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这次没有哭声。 只有那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內心的翻江倒海。 陈大炮端起酒碗,也不管洒了多少,直接跟老莫那只空碗碰了一下。 第148章 只要魂不丟,趴著也能咬断敌人的喉咙! “从今往后。” 陈大炮的声音低沉下来,透著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小院,就是你的哨位!老子,就是你的班长!” “陈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老子这儿只认两条:义气!规矩!” “谁敢动咱们的人,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地痞流氓,直接干他娘的!” “干!” 老莫用颤抖的手给自己倒满酒,仰头灌下。 这一刻。 那颗漂泊了八年的心,那颗死了八年的魂。 在这间充满了烟味、酒味和猪头肉香味的堂屋里。 被一颗名为“陈家”的钉子,死死铆住了! 酒过三巡。 气氛热烈得像是要烧起来。 唯独陈建锋。 他手里端著酒碗,却一口没喝。 他盯著自己那双没知觉的长腿,再看看对面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人,甚至连门口那条断了尾巴的老黑,眼神里都透著股狠劲。 『老子以前也是带全连衝锋的,现在却像只混在狼群里的土狗……不,连狗都不如。』 陈建锋自嘲地笑笑,心口像被扎了一排细针。 这种男人的场子,他觉得自己不配待,哪怕是亲爹给的底气,也掩不住那股自卑。 “呼……” 陈建锋长嘆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无力。 他把酒碗放下。 准备转动轮椅回屋。 这男人的场子,他不配待。 就在轮椅刚刚转动的一瞬间。 “噠、噠。” 两声沉闷的声响。 老莫突然站了起来。 他那条有些畸形的左腿,狠狠地在青石板地上跺了两下。 声音不大。 但在陈建锋听来,却像是惊雷。 老莫喷著满嘴的酒气,一瘸一拐地拦在轮椅前。 陈建锋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老莫喝多了。 双狼眼在阴影里亮得嚇人,像要把陈建锋的脊梁骨看穿。 “咋?” 老莫喷著酒气,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陈建锋的腿。 “觉得自己废了?” “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陈建锋咬著牙,没说话,把头扭到一边。 这是他的伤疤。 没人愿意被这么血淋淋地揭开。 “放屁!” 老莫突然一声暴喝。 他猛地撩起自己那条破裤管。 露出了那条左腿。 那上面,全是蜿蜒扭曲的伤疤,小腿骨甚至有一个明显的错位凸起。 那是当年为了追击,从三米高的山崖上跳下来摔的,没接好,长歪了。 “看见没?” 老莫拍著那条畸形的腿,像是拍著一块废铁: “我也废了。” “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孬种!” 老莫弯下腰。 那张瘦骨嶙峋的脸,逼近陈建锋,眼神冷厉如刀: “连长!” 他叫了一声连长。 不是那种客套,而是带著一种军队里特有的、对军官的质问! “侦察兵的武器,从来都不是这双手脚!” “是这儿!” 老莫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心口窝: “是脑子!” “是这股子狠劲!” “腿断了算个球?只要魂没断,这口气还在,哪怕让老子像条蛆一样在泥里顾涌……” “只要让我逮住机会……” 老莫猛地伸出手,做了一个锁喉的动作,五指如鉤: “老子照样能咬断敌人的喉咙!” 轰——! 这一番话。 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建锋的天灵盖上。 浑身的血流仿佛瞬间改道,一股久违的燥热从尾椎骨直衝脑门。 只要魂没断! 趴著也能咬死人! 陈建锋看著老莫那张狰狞的脸。 看著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抽菸、如山岳般沉稳的父亲。 他突然感觉,自己体內那团早就熄灭了的火。 被这一点火星子,给“轰”地一声引爆了! 『是啊,老子姓陈,是陈大炮的种!』 『南麂岛守备团的骨气,能被一个轮椅锁死?』 『我特么怕什么?』 『腿断了,老子还有手!还有脑子!还有这条命!』 陈建锋眼里的黯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气。 他猛地端起那碗烈酒,喉结滚动,咕咚一声灌了个见底! “咳咳……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无比畅快地把空碗重重磕在桌上。 “啪!” 他把空碗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碎瓷片飞溅。 陈建锋红著眼睛,盯著老莫,大声吼道: “叔!我懂了!” “这碗酒,我敬你!” “好!” 陈大炮大笑一声。 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把覆在儿子的手背上。 紧接著。 老莫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也盖了上来。 三只手。 紧紧地叠在一起。 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座铁塔。 陈家的“铁三角”。 在这个充满了酒味和烟味的夜晚,正式铸就! 夜深了。 酒瓶空了。 陈建锋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被陈大炮扛回了屋。 堂屋里,只剩下陈大炮和老莫。 老莫没醉。 或者说,他的身体醉了,但那根属於侦察兵的神经,却在酒精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敏锐。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那把从浴室里带出来的剃头刀。 在那块磨刀石上,“滋啦、滋啦”地磨著。 “老班长。” 老莫低著头,声音很轻,透著股阴冷: “今儿在码头。” “除了红烧肉的香味……” “我还闻到了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陈大炮叼著烟,正在收拾桌子。 老莫手里的动作一顿。 那双狼眼在阴影里闪过一道寒光。 “死老鼠味。” “那是丛林里,那些要算计人的毒蛇,身上特有的味儿。” “那帮海龙帮的杂碎,白天跑了,不是怕了。” “他们那是还没想好怎么下口。” “那眼神不对。” “像是……要动阴招。” 陈大炮收拾碗筷的手没停。 陈大炮收拾碗筷的手连顿都没顿一下,只是冷哼一声。 他顺手抄起桌上那把切肉的杀猪刀。 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 “有味儿就对了。码头这地方,不沾点血,咱这生意也做不长。” 陈大炮把杀猪刀插回后腰的刀鞘里。 走到门口拍了拍老莫的肩膀。 “磨快点。” “这刀还没怎么见过血呢。” “来了正好。” “正愁没人给咱这生意……祭旗!” 老莫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里,比鬼还渗人。 “滋啦——” 剃头刀在磨刀石上划过一道火星。 窗外。 海风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呜咽。 而在陈家大院这间小小的堂屋里。 杀气腾腾。 两头老狼,正在夜色中,磨利了爪牙,静静地等待著那些不知死活的猎物,送上门来。 第149章 陈家大院:想作死,把手留下! 清晨五点半。 海岛的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陈家大院里早就燥热得像个轰鸣的兵工厂。 两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架在院子中央,底下的荔枝木炭烧得通红,发出“毕剥毕剥”的脆响。 锅盖半掩。 一股子霸道至极的肉香,混合著焦糖的甜味和八角的辛辣,像是有实质一样,顺著门缝、墙头,甚至钻进泥土里,死命地往外钻。 这是陈大炮独家秘制的滷肉。 几十斤五花肉,切成麻將块大小,不焯水,直接生炒出油,再下糖色,最后用那锅熬了一宿的海鲜高汤慢燉。 这味道,简直就是针对这个缺油少肉年代的“生化武器”。 “桂花嫂,手脚麻利点!那是给码头那帮兄弟吃的,咸菜丝得切细点,拌上香油,那才下饭!” 刘红梅腰里繫著个花围裙,手里拿著把大菜刀,一边把咸菜疙瘩切得飞快,一边指挥著另外两个帮忙的军嫂。 自从拿了陈大炮发的“战斗津贴”,这娘们儿现在干劲足得嚇人,恨不得把陈家的门槛都给踏平了。 “放心吧红梅姐,这咸菜是用海盐醃的,脆著呢!” 胖嫂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得见牙不见眼。 现在整个家属院谁不知道? 跟著陈家干,那是有肉吃、有钱拿的! 这哪是干活啊,这是在给自己家挣未来呢! 而在院子的东南角。 一道有些佝僂,却异常沉默的身影,正在劈柴。 是老莫。 经过昨晚那一顿酒,这一夜的修整,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 陈大炮当年的备用军装,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却掩盖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精悍。 “咔嚓!” 老莫手里拿著一把锈跡斑斑的斧头。 没多余动作,没花哨架势,甚至看不出他胳膊上有多少肌肉鼓起。 斧头落下,那根坚硬的荔枝木就像是豆腐做的,整整齐齐地从中间裂开,切面光滑得嚇人。 若是懂行的人在这,定会惊出一身冷汗。 这每一斧子落下的位置、力度、角度,几乎分毫不差! 这不仅仅是劈柴。 这是在找手感。 是在把这几年的颓废和麻木,一点点劈碎,重新找回当年那个拿著匕首摸哨的侦察兵的感觉。 老莫劈柴的时候,头都没抬。 但他那双耳朵,却微微动著,分辨著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本能。 只要有一丝不属於这里的异响,手中的斧头,隨时能变成杀人的利器。 …… “哟,这不是沈家村的癩子吗?” “这一大早的,也是来送柴火的?” 院门口,刘红梅直起腰,看著挑著两担乾柴走进来的一个黑瘦汉子,隨口招呼了一声。 沈癩子。 人如其名,头顶上长著几块赖疮疤,平时在村里就是个偷鸡摸狗、游手好閒的主儿。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懒汉也勤快了? “嘿嘿,红梅嫂子。” 沈癩子把担子放下,脸上堆起討好的笑,一双倒三角眼却滴溜溜地乱转:“这不是听说陈家收柴火价格公道嘛,我也想挣个烟钱。” “行,放灶台边上吧,一会儿让建锋给你结帐。” 刘红梅没多想。 现在陈家生意铺得大,每天烧的柴火海了去了,谁送不是送? 沈癩子应了一声,挑起担子,往院子中央走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地瞄向那两口正在冒著热气的大铁锅。 此时。 院子里的蒸汽很大,白茫茫的一片。 军嫂们正忙著把蒸好的米饭往保温桶里铲,没人注意这个不起眼的癩子。 陈建锋推著轮椅,正在屋檐下跟父亲核对著今天的帐目,视线也被蒸汽挡住了大半。 就是现在! 沈癩子心头狂跳。 他咽了口唾沫,借著卸柴火的动作,身子往大锅前凑了凑。 他的右手,悄悄地伸进了裤兜里。 那里,揣著一个牛皮纸包。 哪怕隔著布料,他也能感觉到那纸包的稜角,烫得他大腿根发麻。 只要把这东西抖进锅里…… 二十块钱! 那可是整整二十块钱啊! 够他喝半年的散白酒,还能去县里的洗头房瀟洒好几次! 沈癩子深吸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心里全是滑腻腻的汗水。 左右一瞄。 没人看他。 所有人都忙得热火朝天。 天助我也! 沈癩子猛地掏出右手,拇指已经抠开了纸包的一角,正准备把那一包灰白色的粉末,顺著蒸汽的掩护,抖进那锅浓香四溢的滷肉里!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在距离他五米开外的墙根底下。 “咄!” 一声轻响。 那把正在劈柴的斧头,突然深深地剁进了木墩里。 紧接著。 一道灰色的残影,如同一头暴起的孤狼,毫无徵兆地从蒸汽中射了出来! 快! 太快了! 快到沈癩子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快到他手里的纸包还没来得及倾斜!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寧静,嚇得树上的麻雀扑稜稜地乱飞。 沈癩子只觉得右手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子给生生夹断了! 剧痛! 钻心的剧痛! 他的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痉挛,抽搐。 那个牛皮纸包,脱手而落。 但在它掉进锅里之前。 一只枯瘦、满是老茧的大手,像是等著接球一样,稳稳地在半空中接住了它。 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甚至连一粒粉尘,都没有洒落出来。 院子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刘红梅手里的饭勺“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惊恐地回过头。 只见在那口大锅旁,老莫面无表情地站著。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扣住沈癩子的脉门,手指关节发白,那是侦察兵专门用来卸人关节的“鹰爪力”。 而沈癩子,整个人已经疼得跪在了地上,脸孔扭曲成一团,鼻涕眼泪齐流,身子像是个虾米一样弓著,瑟瑟发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胖嫂嚇得大叫。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老莫兄弟,你这是…” 刘红梅也嚇傻了,看著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瘸子,此刻浑身散发著让人胆寒的煞气。 就在这时。 堂屋的门帘一掀。 陈大炮叼著半截没点著的烟,披著一件外衣,大步走了出来。 他的眼神,先是在沈癩子扭曲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了老莫手里那个牛皮纸包上。 仅仅一眼。 陈大炮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股子阴冷的杀气,瞬间在他眼底炸开。 但他没有发作。 屋里,儿媳妇和孙子孙女还在睡觉,不能惊了家里人。 陈大炮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种阴狠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嚷嚷什么?一大清早的,號丧呢?” 陈大炮走到锅边,伸手从老莫手里拿过那个纸包,揣进兜里,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癩子。 “没事。” 陈大炮转过身,对那些惊魂未定的军嫂们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抓了个手脚不乾净的。” “这小子想偷肉吃,被老莫抓了个现行。” “行了,都別愣著了,该干嘛干嘛,误了码头的生意,谁赔?” 偷肉吃? 刘红梅和胖嫂对视一眼。 偷肉吃至於下这么狠的手?那惨叫声听著都渗人。 但看著陈大炮那张不怒自威的脸,谁也不敢多问。 “红梅,接著盛饭!別让锅凉了!” “誒!好嘞!” 刘红梅赶紧答应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疑惑,招呼著大家继续干活。 只是每个人干活的时候,都下意识地离那个角落远了点。 谁都看出来了,老陈家这院子里,藏著两头会咬人的狼! 第150章 这一缸水,专治「软骨病」! 陈大炮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沈癩子。 隨即,他偏头看向老莫。 “带后院去。” “別弄脏了前院的地。” “这小子嘴硬,看来得给他『醒醒脑』。” 老莫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他单手提著沈癩子的后脖领子,那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在他手里就像是提溜这一只死鸡。 拖行。 沈癩子的鞋底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大爷……唔!” 沈癩子刚想求饶,老莫拇指微动,精准按压在他颈动脉竇上。 沈癩子瞬间半个身子都麻了,张著嘴,却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 …… 后院,柴房。 这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陈年木屑和灰尘的味道。 角落里,有一口用来防火的大水缸,里面盛满了隔夜的雨水,黑乎乎的,上面还漂著几片枯叶。 “砰!” 老莫隨手一甩,把沈癩子扔在地上。 然后转身,慢条斯理地插上了门栓。 “大…大爷!饶命!饶命啊!” 沈癩子终於缓过这口气来,顾不上手腕钻心的疼,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我就是想偷块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还不想死啊!” 他真的怕了。 眼前这个瘸子,不像是人,像是一头盯著猎物的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一种看死物的冰冷。 老莫依旧没说话。 他甚至懒得看沈癩子一眼。 他只是走过去,一把薅住沈癩子的头髮。 动作粗暴,没有一丝犹豫。 “哗啦——!” 沈癩子的脑袋,被狠狠地按进了那口大水缸里。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灌进了鼻腔、口腔、耳膜。 “咕嚕嚕——” 一串气泡冒了上来。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笼罩了沈癩子。 那是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他在水里拼命地挣扎,两只手胡乱地挥舞,双脚在地上乱蹬,把柴火踢得到处都是。 但老莫的那只手臂,就像是铁铸的一样,死死地压在他的后脑勺上,纹丝不动。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就在沈癩子觉得肺都要炸了,眼前开始发黑的时候。 “哗啦!” 老莫把他提了出来。 “呼——呼——咳咳咳!” 沈癩子大张著嘴,像是一条濒死的鱼,贪婪地呼吸著空气,鼻涕眼泪和水混在一起,糊满了整张脸。 “我说!我…” 没等他说完。 “哗啦!” 又按了下去。 这一次,时间更长。 沈癩子的挣扎从剧烈,慢慢变得微弱,最后只能无力地抽搐。 这时候,门开了。 陈大炮走了进来。 他靠在门框上,划著名一根火柴,“滋”地一声点燃了那半截烟。 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他冷眼看著这一切,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差不多了。” 陈大炮淡淡地说了一句。 老莫手一松,將他提起。 沈癩子瘫软在地上,像是一摊烂泥,胸膛剧烈地起伏著,整个人已经处於半昏迷的状態。 陈大炮走过去,蹲下身。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包,在沈癩子眼前晃了晃。 “说说吧。” 陈大炮的声音很轻,却透著股让人骨头缝发寒的阴气:“谁让你来的?” “別跟我说偷肉。偷肉不用带这玩意儿。” “这是巴豆粉吧?” “而且是加了量的生巴豆,这一包下去,能把大象拉脱水。” “你要是不说实话……” 陈大炮指了指那口水缸,又指了指老莫: “这缸水挺深的。” “你说一个人要是喝多了水,肚子撑爆了,算不算意外?” 沈癩子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惊恐地看著陈大炮,又看了看那个面无表情的老莫。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说!我说!我都说!” 沈癩子带著哭腔,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招了: “是…是癩皮狗!不,是海龙帮!是海龙帮的人!” “昨晚…昨晚他们找到我,给了我二十块钱,还有这包药…” “他们说…让我趁乱把药下在锅里…” “只要吃了这饭的人拉肚子…你们陈家的名声就臭了…生意也就黄了…” “我…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大爷!陈大爷!饶了我吧!” 海龙帮。 陈大炮眯了眯眼,指尖的菸头忽明忽暗。 果然是这帮阴沟里的老鼠。 明的不行,就玩阴的。 要是这一包巴豆粉真让他下进去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几十號码头工人要是吃了拉肚子,轻则生意做不成,重则要是拉出个好歹来,他陈家得赔得倾家荡產,甚至还得蹲大牢! 好毒的心思! 这是要断他陈家的根啊! 陈大炮站起身,一脚踩灭了菸头。 “钱呢?” 沈癩子一愣,赶紧哆哆嗦嗦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两张皱皱巴巴的“大团结”。 “在这…都在这…” 陈大炮一把抓过那二十块钱,毫不客气地揣进自己兜里。 隨后,他反手从后腰拔出了那把磨得飞快的杀猪刀。 寒光一闪。 冰凉的刀面,“啪啪”两下拍在沈癩子那张惨白的脸上。 “这钱,就当是给老子的精神损失费了。” 陈大炮盯著沈癩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听著。” “回去告诉那帮杂碎,就说事儿办成了。” “药,下进去了。” “敢多说一个字……” 陈大炮手中的刀锋微微一偏,贴著沈癩子的脖颈大动脉划过,留下一道红色的血痕。 “下次,老莫的手就不会再把你提起来了。” “听懂了吗?” 沈癩子嚇得魂飞魄散,裤襠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尿骚味在柴房里瀰漫开来。 “听懂了!听懂了!我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滚!” 陈大炮低喝一声。 沈癩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向后门,连鞋跑丟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一溜烟消失在了晨雾里。 柴房里,只剩下陈大炮和老莫。 老莫看著陈大炮,又看了看他兜里那包没用掉的巴豆粉,那张死人脸上,居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疑惑。 “为什么放他走?” 老莫的声音沙哑,“这种人,埋了乾净。” “杀人犯法,现在是法治社会。” 陈大炮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三分狡诈,七分狠戾。 他掂了掂手里那包巴豆粉,眼神望向码头的方向。 “再说了。” “狼要吃肉,咱们得给它个『机会』张嘴,不是吗?” “既然他们想玩阴的……” “那咱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这包药,可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 陈大炮把巴豆粉小心翼翼地收好,拍了拍老莫的肩膀。 “走。” “装车,出发。” 老莫看著陈大炮的背影,死寂多年的眼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 跟著这样的班长,这日子,真特么带劲! …… 早晨六点。 太阳升起来了。 陈大炮那辆经过魔改的“长江750”,像是一头钢铁巨兽,轰鸣著衝出了陈家大院。 车斗里装满了喷香的滷肉饭。 老莫坐在后座,怀里抱著一根用报纸裹著的铁棍,身形隨著摩托车的顛簸微微起伏,如同一尊沉默的门神。 而陈大炮。 他一边拧著油门,一边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 在他的军装內兜里。 那包足以让一头大象拉脱水的巴豆粉,正静静地躺著。 等待著它的“有缘人”。 一场针对海龙帮的反杀局,已经在这轰鸣的引擎声中,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第151章 想砸场子?问过这几百个工人的拳头没! 正午十二点。海岛码头。 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把水泥地烤得直冒虚烟。 空气里瀰漫著咸腥的海风味、柴油味,还有那股子霸道得不讲道理的——肉香。 陈家的滷肉饭摊位前,那条长龙比昨天排得还长。 两口半人高的大保温桶盖子一掀,白色的蒸汽裹著浓郁的酱红光泽冲天而起。 “大炮叔!给老子来一碗!多浇汤,要那个带皮的!” “我也要!只要肥的,不要瘦的!” 工人们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黑乎乎的毛巾,一个个眼睛绿油油地盯著陈大炮手里的大铁勺。 那是他们干了一上午重体力活后的救赎。 陈大炮嘴里叼著半截没点著的烟,站在改装后的“长江750”车斗上,居高临下,像个检阅部队的將军。 手腕一抖。 满满一勺酱红色的五花肉,颤巍巍、油汪汪地盖在雪白的大米饭上。 汤汁顺著米粒的缝隙渗透下去,把整碗饭染成了诱人的琥珀色。 “拿好!下一个!” 陈大炮的声音洪亮,动作麻利,既不手抖,也不剋扣分量。 这就是他口中的“重工业”。 没有花里胡哨的摆盘,只有实打实的热量炸弹。 工人们捧著大海碗,也不讲究,直接蹲在滚烫的路牙子上,呼嚕呼嚕地往嘴里扒饭。 一口肥肉咬下去,满嘴流油,那种满足感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就在这场面热火朝天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像是死了爹娘一样的哭丧嚎叫。 “让开!都特么让开!” “出人命了!都別吃了!” 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海龙帮的二当家“独眼龙”,穿著一身花衬衫,戴著个黑眼罩,领著十几个提著钢管、流里流气的混混,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在他身后,还有两个嘍囉抬著一副简易担架。 担架上躺著个瘦得像猴一样的男人,身上盖著块白布,正口吐白沫,浑身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 “哐当!” 独眼龙衝到摊位前,一脚踹翻了一个等著收碗的塑料筐。 他指著陈大炮的鼻子,那只独眼里闪烁著兴奋和恶毒的光芒,扯著破锣嗓子吼道: “大家都別吃了!这饭里有毒!” “看见没有?!我兄弟刚吃了一口,现在就不行了!” “这是黑心饭!是要害死人的!”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显然是练过的。 独眼龙本以为,只要自己这一喊,这帮怕死的苦力肯定会嚇得扔碗逃窜,现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砸了陈大炮的摊子,把这老东西送进派出所。 剧本,本来是这么写的。 然而。 现实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现场,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然后。 “吸溜——” 蹲在地上的上百號码头工人,嘴里塞满了肉和饭,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他们只是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著独眼龙。 没人尖叫。 没人呕吐。 更没人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甚至有个壮汉咽下嘴里的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衝著独眼龙翻了个白眼: “叫魂呢?想插队直说!这特么是红烧肉,又不是鹤顶红,哪来的毒?” “就是!老子都吃第二碗了,要死早死了!” 独眼龙彻底懵了。 冷汗顺著他的眼罩边缘流了下来,蜇得那只瞎眼生疼。 怎么回事? 沈癩子那王八蛋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药已经下进去了吗? 那可是整整一包加了量的生巴豆粉啊! 別说是人,就是头大象吃了,这时候也该拉得脱肛了! 可眼前这帮苦力,一个个红光满面,生龙活虎,吃得比猪还香,哪有半点中毒的跡象? 独眼龙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担架上的“尸体”。 那个装死的瘦猴因为地面的水泥板太烫,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一样,正极不自然地扭来扭去。 甚至因为扭得太剧烈,盖在脸上的白布滑下来一半,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贼眼。 演技之敷衍,简直是在侮辱观眾的智商。 “演啊!接著演!” 陈大炮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大铁勺“当”的一声扔在不锈钢桶边。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牛皮纸包。 在正午的阳光下,那个纸包显得格外刺眼。 “独眼龙,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却透著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冷戏謔: “沈癩子那个软骨头確实挺听话。” “不过,他听的是老子的话。” “这包生巴豆粉,你要不要验验货?” 什么?! 独眼龙的瞳孔骤然收缩。 完了! 沈癩子那个废物,竟然失手了!不仅失手,还把赃物落在了陈大炮手里! “你……你胡说八道!” 独眼龙色厉內荏地吼道,试图用嗓门掩盖心虚,“这……这就是包麵粉!你想栽赃陷害!” “麵粉?” 陈大炮嘴角的笑意更浓了,那是一种猎人看著掉进陷阱里的猎物的笑。 “各位工友!” 陈大炮突然提高音量,对著周围围观的工人们大声说道: “海龙帮的二当家说,这包东西是麵粉。” “但实际上,这是能让人拉到脱水的生巴豆粉!” “他们买通了沈癩子,想把这玩意儿下在锅里,让大傢伙吃坏肚子,好砸了我的摊子!” “要不是老子发现得早,今天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送去医院洗胃!” 轰! 这几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人群里炸开了。 工人们原本只是看热闹。 但一听说这帮混混竟然想给自己下药,想让自己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都送进医院! 这性质,变了! 这是在砸他们的饭碗,是在要他们的命! “操!海龙帮这帮杂碎,太缺德了吧!” “居然敢给我们下毒?!弄死他们!” “妈的,老子就想吃口热乎饭,招谁惹谁了?” 愤怒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几百双眼睛喷著火,死死地盯著独眼龙那帮人。 那些粗糙的大手捏成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独眼龙看著周围逼近的人群,腿肚子开始转筋。 犯眾怒了! “误……误会!都是误会!” 独眼龙一边后退,一边慌乱地摆手,“这……这就是个玩笑……” 第152章 让你下毒?老子餵你吃全家桶! “玩笑?” 陈大炮从车斗上跳下来。 他隨手抓过旁边桌上一个没吃完的空碗,碗底还剩著一点浓稠的肉汤。 “既然是玩笑,那这玩笑得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陈大炮当著几百人的面,一把撕开了那个牛皮纸包。 哗啦—— 满满一包灰白色的生巴豆粉,像是一股白烟,全都倒进了那个碗里。 然后。 他拿起一根筷子,在碗里快速地搅拌。 肉汤混合著巴豆粉,变成了一种顏色诡异、散发著刺鼻气味的糊状物。 “海龙帮想给大伙加餐,这份心意,咱们不能浪费。” 陈大炮端著那碗特製的“喷射套餐”,一步步逼近独眼龙。 他脸上的横肉微微颤抖,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让独眼龙感到窒息的土匪煞气。 “既然你想下药,老子成全你。” “这碗汤,你是自己喝,还是老子餵你?” 陈大炮把碗递到了独眼龙的鼻子底下。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味道,直衝脑门。 独眼龙看著那碗糊糊,嚇得魂飞魄散。 这要是喝下去,別说拉脱水,估计连肠子都能拉出来! “你……你敢!” 独眼龙被逼急了,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拔腰间的弹簧刀。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老子弄死……” 那个“你”字还没出口。 一直像尊雕塑般站在陈大炮身后的老莫,动了。 甚至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灰色的身影就像是鬼魅一样,瞬间切入了独眼龙的內线。 快! 准! 狠! 独眼龙只觉得手腕一麻,刚摸到刀柄的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瞬间失去了知觉。 紧接著。 一只如同铁钳般枯瘦的大手,毫无徵兆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老莫的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是在捏一只待宰的鸡。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独眼龙的下巴被硬生生地卸脱了臼! “啊——呜——” 独眼龙发出一声惨叫,但因为下巴脱臼,嘴巴不受控制地大大张开,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就是现在!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死死注视下。 陈大炮没有任何犹豫。 他把那碗高浓度的巴豆糊,对准了独眼龙张开的大嘴。 “咕咚!” 一碗糊糊,一滴不剩地倒了进去。 老莫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在糊糊倒进去的一瞬间,他手掌猛地向上一托,再一送。 “咔嚓!” 独眼龙的下巴被合上了。 同时,这股巧劲儿逼迫著他的喉咙本能地做出了吞咽动作。 “咳咳咳咳!” 独眼龙捂著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但他已经吐不出来了。 那团苦涩、辛辣、带著剧毒的糊糊,已经顺著食道滑进了胃里。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般的手段给震住了。 太狠了! 说餵你吃,就餵你吃,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 那包加强版的生巴豆粉,就在独眼龙的肚子里起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咕嚕嚕——” 独眼龙的肚子里,发出了一阵像是雷鸣般的闷响。 紧接著,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了惨绿。 冷汗像是瀑布一样冒了出来。 “我……我……” 独眼龙捂著肚子,双腿夹紧,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 那种即將喷薄而出的感觉,根本不受控制! “噗——嗤——!!!” 伴隨著一声震天响的长音。 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在码头中央瀰漫开来。 独眼龙的那条名牌喇叭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屁股后面迅速变色,变成了深酱色。 甚至还有黄褐色的液体,顺著裤管流到了地上。 “呕——” 离得近的几个混混,被这股味儿熏得直接乾呕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著,整个码头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几百个工人指著当眾拉裤兜的独眼龙,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笑出了眼泪。 “拉了!海龙帮二当家当眾喷射了!” “哈哈哈哈!这就是想害人的下场!” “真特么臭啊!这就是海龙帮的威风?我看是拉稀的威风吧!” 这一刻。 什么江湖地位,什么凶神恶煞。 在这一裤兜屎面前,全都荡然无存。 独眼龙瘫软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这辈子建立起来的凶名,就在这一声“噗嗤”中,彻底毁了。 这就是陈大炮给他的惩罚。 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就叫——社会性死亡! 陈建锋推著轮椅,从陈大炮身后缓缓滑了出来。 他手里拿著那个装钱的铁皮盒子,像是打更一样,“哐哐”地敲了两下。 轮椅停在满身恶臭的独眼龙面前三米处。 陈建锋看著这群平时耀武扬威、此刻却成了笑话的混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这就完了?” 陈建锋冷冷地开口: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陈家的摊子是公共厕所吗?” “砸坏了我们的板凳,嚇跑了我们的客人,还弄脏了码头的地。” “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这笔清洁费。” “拿两百块钱出来,这事儿就算了。” “否则……” 陈建锋指了指身后那个如同杀神一般的老莫: “我不介意让我叔再帮你们正正骨。” 什么?! 那群原本已经嚇傻了的混混,听到陈建锋竟然还敢要钱,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羞辱了他们二当家,还要勒索他们?! “操!这瘸子欺人太甚!”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弄死这帮外地佬!不然以后海龙帮怎么在岛上混!” 混混们恼羞成怒。 他们纷纷撕开手里裹著的报纸,亮出了明晃晃的砍刀、钢管和三棱刮刀。 十几把凶器,在阳光下泛著寒光。 气氛,瞬间从戏謔变成了剑拔弩张! “想动手?” 老莫缓缓地从身后抽出了那根裹著报纸的实心铁棍。 他並没有撕开报纸。 只是用那双毫无生气的死鱼眼,扫视了一圈面前这群不知死活的狼崽子。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兴奋。 那是老兵闻到了血腥味的兴奋。 他微微弓起身子,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孤狼,挡在了陈家父子身前。 “那就来试试。” 老莫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铁: “看看是你们的刀快。” “还是老子的棍子硬!” 第153章 疯狗?在老兵面前,你连齜牙的资格都没有! 笑声,戛然而止。 人群“哗啦”一下向两边退开,像是见了瘟神,硬生生让出一条三米宽的大道。 通道尽头,乌泱泱压上来三十多號人。 领头的男人赤著上身,一身横肉隨著走动乱颤,后背纹著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下,那恶鬼仿佛活了,正张牙舞爪地扭曲著。 海龙帮头號红棍,“疯狗”。 他手里没拿刀,只提著一根足有手腕粗的实心铁棍。 他路过地上还在“喷射”的独眼龙时,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不是他的拜把子兄弟,而是一坨挡路的臭狗屎。 “哐当!” 疯狗一脚踢开了挡在面前的一个不锈钢饭碗。 那半碗没吃完的红烧肉饭,混著泥沙撒了一地。 原本瀰漫在码头上的肉香味,瞬间被一股浓烈刺鼻的汗臭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衝散。 陈建锋握著轮椅扶手的手,微微发白。 他是带过兵的,一眼就看出来,这帮人跟刚才那群地痞流氓不一样。 这帮人眼里有凶光,是真见过血、敢把人往死里弄的亡命徒。 疯狗停在了摊位前三米的地方。 他没搭理坐在车斗上抽菸的陈大炮,也没看轮椅上的陈建锋。 那双充血的三角眼,死死钉在最前面的老莫身上。 老莫佝僂著腰,残疾的左腿有些彆扭地弯著,手里那根裹著报纸的铁棍显得滑稽又可笑。 “呵。” 疯狗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一口浓痰狠狠吐在老莫破旧的解放鞋边上。 “海龙帮是死绝了吗?” 疯狗歪著头,发出夜梟般刺耳的怪笑: “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 “连个要饭的死瘸子,也想充大头蒜?” 身后的马仔们鬨笑起来,手里的西瓜刀、钢管、三棱刮刀撞得叮噹响,寒光晃得人眼晕。 老莫没说话,甚至没抬头。 只有那只握著铁棍的手,青筋暴起。 他在忍。 他在等。 “不说话?” 疯狗狞笑一声,手中铁棍猛地抬起,粗糙的顶端几乎戳到老莫鼻尖上。 “都给老子看好了!” 疯狗转头冲身后的小弟吼道,嗓门大得整个码头都在迴荡: “这老东西不是腿脚不好吗?” “那老子今天就做做好事,帮他一把。” 疯狗回过头,那眼神恶毒得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死死盯著老莫仅剩的那条好腿: “把他那条好腿的膝盖骨,给老子挖出来。” “我要让他下半辈子,想站著要饭都得看老子心情,只能像条野狗一样爬出这码头!” 恶毒。 阴损。 这是要彻底废了一个人,把尊严踩进泥里碾碎。 周围的工人们虽然愤怒,但看著那几十號拿著凶器的亡命徒,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怕死,是人的本能。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 “呲——”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摩擦声响了起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坐在摩托车斗里的陈大炮,手里捏著一根火柴。 那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带有咸味的海风中剧烈跳动,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陈大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慢条斯理地低头,凑近火苗,点燃了嘴里叼著的那根已经被压扁了的“大前门”。 “呼——” 深吸。 过肺。 一股辛辣的青烟喷涌而出,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脸。 陈大炮眯著眼,透过烟雾看了眼老莫。 那个佝僂的身影,正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 那是身体在本能地渴望战斗,是压抑了八年的兽性即將破笼而出的前兆。 陈大炮轻轻弹了弹菸灰,语气淡得像让邻居捎瓶酱油: “清场。” “留口气,別弄脏了码头。” 话音未落。 原本像个木桩子一样戳在地上的老莫,动了。 疯狗只觉得眼前一花。 前一秒还唯唯诺诺、风吹就倒的瘸子,身上那股子卑微感,突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像是一具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带著一股子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砰!” 一声闷响。 谁也没看清老莫是怎么迈步的。 但他那条残腿,竟然以后发先至的诡异速度,直接撞进了疯狗的怀里! 太快了! 快得完全违反了人体力学的常识! 疯狗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愣是没反应过来。 老莫手里那根裹著报纸的铁棍,甚至都没有撕开包装,就像是一条出洞的毒蛇,精准得可怕。 “噗”的一声。 狠狠地捅在了疯狗持棍的那只手腕上。 “啊——!” 惨叫刚衝到喉咙口。 老莫手里的铁棍已经顺势上挑。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铁棍重重地磕在了疯狗的下巴上。 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竟被这一棍硬生生抽得双脚离地! 他在空中转了半圈,像头死猪一样砸在地上,白眼一翻,当场昏死。 一招。 仅仅一招。 海龙帮最能打的红棍,废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撂倒疯狗之后,老莫根本没有丝毫停顿。 他直接冲入了那群还在发愣的马仔中间。 这就不是打架。 这特么是在拆卸零件! 老莫就像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戮机器,正在执行最高效的战场清除程序。 他利用残腿特有的顿挫节奏,鬼魅般地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 左晃。 右突。 那一柄把西瓜刀贴著他的头皮砍过,削断了几根乱发。 老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身子一矮,手中的铁棍却像长了眼睛一样,指东打西。 每一次挥出,都必定伴隨著一声清脆的、类似干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咔嚓!” 那是膝盖骨碎裂的声音。 “咯嘣!” 那是手腕被反向砸断的声音。 “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手!我的手!” 老莫的攻击极其残忍,只打关节。 膝盖、手腕、脚踝、肘部。 他根本不跟这些人拼力气,也不攻击那些皮糙肉厚的部位。 他只打要害。 一棍下去,让人瞬间丧失战斗力,只能躺在地上抱著断肢哀嚎。 有几根钢管砸在了老莫那瘦骨嶙峋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莫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反手就是一记碎喉击,直接砸在偷袭者的喉结,让对方捂著脖子在地上翻滚,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整个码头。 除了海浪声,就只剩下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骨折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交织在一起,比十八层地狱还恐怖。 一分钟? 还是半分钟? 当陈大炮嘴里的“大前门”刚抽了一半。 战场,安静了。 三十多號亡命徒,没一个能站著的。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的抽搐,有的只能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 血,顺著水泥地的缝隙,蜿蜒流淌。 老莫站在尸体堆中间,大口喘著粗气。 手里铁棍上的报纸终於碎了,露出黑沉沉的实心铁芯,血正顺著铁芯“滴答、滴答”往下淌。 老莫那双浑浊的死鱼眼里,一片空洞。 他慢慢转身,看到周围工人惊恐如见鬼的眼神。 杀气瞬间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惶恐和卑微。 他似乎突然想起来,自己只是一个流浪汉,一个寄人篱下的废人。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等待惩罚的孩子,不敢看陈大炮。 他怕陈大炮嫌他手黑。 怕陈大炮觉得他是惹祸精。 怕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又没了。 全场死寂。 陈大炮把手里的半截菸头扔在脚下,用力碾灭。 他从车斗上跳了下来。 皮靴踩在混著血水的泥地上,发出“吧唧”的声音。 他一步步走到老莫面前。 老莫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陈大炮伸出手。 那只手上,也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条灰扑扑的白毛巾。 动作粗鲁,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细致。 在老莫满是血污的脸上用力擦了擦,把那些別人的血,一点点擦乾净。 陈大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他掏出那包压扁的烟盒,抽出一根自己叼著,又掏出一根,直接塞进老莫嘴里。 “啪。” 火柴划燃。 陈大炮拢手挡风,凑到老莫面前。 老莫哆嗦著凑过去,借著火,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进了喉咙,呛出了他的眼泪。 陈大炮用力拍了拍老莫那瘦削得硌手的肩膀,就像当年在战壕里拍著战友的肩膀一样: “活儿干得漂亮。” “收摊,回家吃饭。” 简单的几个字。 没有责怪,没有嫌弃。 只有哪怕天塌下来,我也给你顶著的底气。 老莫叼著沾著唾沫的烟,挺直了那个佝僂八年的脊樑。 他重重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呜咽。 陈建锋把装钱的铁皮盒“咔噠”一声盖上。 陈大炮跨上那辆改装后的“长江750”,一脚踹响了启动杆。 “轰——” 引擎的轰鸣声,像是沉睡的野兽甦醒。 老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动作熟练地翻身坐上了后座。 那根沾血的铁棍,被他横放在膝盖上。 “让让!都让让!” 陈大炮按响了喇叭。 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就像是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一样,瞬间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无论是苦力还是暗处的地痞,眼神里再没了戏謔,只有看神明般的敬畏。 甚至有人下意识挺直腰杆,行注目礼。 因为他们知道。 从今天开始。 南麂岛的码头,变天了。 这里不再是海龙帮说了算。 这里,姓陈。 夕阳余暉洒在海面,波光粼粼如碎金。 那辆贴著奖状、掛著保温桶的破三轮车,带著一股子谁也不屌的霸气,轰鸣著远去。 只留下一地哀嚎的断腿混混,和那个足以载入南麂岛传说的一抹背影。 第154章 暴雨、泥潭与那条挺直的脊樑 南麂岛的老天爷,翻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是烈日当空,这会儿天色就像被泼了整整一缸浓墨,黑得人心头髮慌。 咸腥的海风卷著沙砾,“噼里啪啦”地砸在陈家大院的青石板上。 院子里静得可怕。 陈大炮带著老莫去码头跟货车司机老赵对接鱼丸发货的事儿去了。 这年头,渠道就是命,老赵那辆解放大卡车,是陈家通往省城的血管,断不得。 林玉莲在里屋,正轻手轻脚地哄著刚才闹觉的双胞胎。 这两个小祖宗,倒是睡得雷打不动。 偌大的院子,就剩陈建锋一人。 他坐在那辆父亲手焊的“坦克级”轮椅上,膝盖盖著条发白的毛毯。 石桌上压著陈家的命根子:一本卷边的帐本,一张刚洗出来的全家福。 照片上,陈大炮那个糙汉子抱著两个大孙子,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满脸褶子都透著一股子“老子有后了”的得意劲儿。 “呼——” 妖风乍起。 海浪声像千军万马在衝锋,院角的老槐树被吹得“呜呜”乱叫。 要下暴雨了。 陈建锋下意识伸手去压帐本。 晚了。 一阵邪风钻进弄堂,带著一股不讲理的横劲儿,直接掀翻了石桌上的安寧。 “哗啦啦——” 帐本瞬间被掀开,纸页在风中狂乱地飞舞,像是一只只受惊的白鸽。 紧接著,那张轻飘飘的全家福也被卷了起来。 两样东西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顺著风势,直直地朝著院角飞去。 那里,是口用来积肥的臭水坑。 那是这几天洗鱼、杀鸡倒掉的脏水,黑得发亮,臭得熏人。 “操!” 陈建锋心头猛地一缩,眼珠子瞬间红了。 那帐本里记著的,是老爹在滚烫的灶台前熬出来的血汗,是媳妇把手泡在冰水里一颗颗捏出来的希望! 那是陈家的命! 那照片若是掉进粪坑里……那是要把老陈家的脸面往屎里按啊! “给我停下!” 陈建锋吼了一声,双手猛地转动轮椅的铁圈。 这一刻,他忘了腿疼,忘了自己是个废人。 轮椅在惯性下猛地窜了出去。 然而。 谁也没想到。 就在轮椅即將衝过去的时候,左边的轮子,“哐当”一声,死死地卡进了青石板连接处的一道深裂缝里。 那是陈年老缝,平时走路没事,可这轮椅轮子细,这一卡,就像是被老虎钳咬住了。 巨大的惯性根本剎不住车。 “砰!” 陈建锋的上半身猛地前倾,整个人像是被甩出去的沙袋,重重地砸在地上。 轮椅侧翻在一旁,那只该死的轮子还在空转,发出嘲讽般的“吱呀”声。 “轰隆——!!!” 惊雷炸响,暴雨如注。 泥水瞬间灌进鼻腔,带著土腥味呛得人想吐。 痛。 钻心的痛从膝盖传上来。 但他顾不上。 他趴在泥水里,死死地盯著前方。 那本帐本已经落在了水坑边湿滑的泥地上,再有一阵风,就得进去。 那张全家福更惨,半个角已经沾上了黑泥,正隨著雨水的冲刷,一点点往臭水坑里滑。 “啊——!” 陈建锋拼了命地伸出手。 可是。 够不著。 就差两米。 这两米,对於以前的他来说,是一个跨步的事儿。 可现在,这两米,就是天堑。 雨水模糊了视线,冲刷著他那张曾经刚毅、如今却满是泥泞的脸。 他趴在地上,像条被打断了脊樑的野狗。 屈辱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心臟。 陈建锋啊陈建锋。 你曾是侦察连的连长。 你曾带著兵在边境线上跟死神抢人头。 现在呢? 你连一张照片都护不住? 你是个什么废物? “废物……真特么是个废物……” 陈建锋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泥地里,指尖崩裂,鲜血混著黑泥流了出来。 他试图靠上半身的力量拖著那两条残腿爬过去。 一寸。 两寸。 那是他在泥潭里的挣扎。 那条毫无知觉的腿,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像袋沉重的死肉,死死拖著他的后腿。 “只要魂没断,像蛆一样顾涌也能咬死人!” 脑海里,突然炸响了那天晚上老莫喝醉后的一句话。 那个瘸了腿的老兵,那个被生活踩进泥里八年的男人,举著酒碗说这话时,眼里是有光的。 像蛆一样…… 不! “老子不是蛆!” “老子是陈大炮的种!” “我是个兵!!!” 陈建锋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这声音穿透了暴雨,穿透了雷声,甚至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积压半年的戾气彻底爆发。 陈建锋不再爬,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扣住了旁边废弃的石磨。 “给我……起!” 陈建锋的手臂肌肉瞬间賁张到了极限,青筋像是一条条紫色的蚯蚓,在皮肤下疯狂蠕动。 牙关咬碎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要把自己,从这烂泥地里,硬生生“拔”起来! “格拉拉——” 那是骨头髮出的声音。 那两条已经萎缩了半年的腿,在剧烈颤抖。 一种久违的、却又痛入骨髓的感觉,像电流一样击穿了神经。 痛! 真他娘的痛啊! 但这痛感,让陈建锋在雨中狂喜得想要大笑。 有知觉了! 不是木头了! 那是肉,是骨头,是他的腿! 他借著石磨的力,双腿在泥水中死死蹬住,像是要把脚下的青石板蹬穿。 颤巍巍的。 摇摇晃晃的。 就像是一颗在大风中隨时会被吹折的钉子。 但他顶住了。 在这漫天的暴雨中,在这满地的泥泞里。 陈建锋,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鬆开了扶著石磨的手。 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他咬著牙,像是要把牙齦咬烂,硬是稳住了重心。 雨水顺著他的头髮,流过刚毅的眉骨,流过紧闭的眼睛,最后匯聚在下巴上滴落。 一步。 他迈出了右腿。 笨拙,沉重,像是提著千斤巨石。 脚掌狠狠地踩进了泥里,溅起一滩脏水。 两步。 左腿跟上。 每一步,膝盖骨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他的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死死盯著那个水坑。 第三步。 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扑了出去。 整个人再次摔在地上,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他的怀里,已经死死地搂住了那本帐本,搂住了那张全家福。 他用满是泥水的胸膛,用自己那宽阔的背脊,死死地护住了它们,挡住了漫天的风雨。 “我看谁敢动老子的家……” 他趴在地上,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呢喃,像是猛虎护食。 “嘭!” 就在这时。 早已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辆长江750摩托车带著轰鸣声冲了进来,大灯刺破了雨幕。 陈大炮和老莫顶著暴雨,连雨衣都没穿,急吼吼地冲了进来。 “建锋!咋样了!” 而在里屋。 林玉莲也听到了动静,披著衣服赤著脚就跑了出来。 下一秒。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院子中央。 暴雨如注。 那个男人。 那个坐了半年轮椅、一度想要自杀的男人。 此刻。 他並没有趴著。 他单膝跪在泥水里,手里紧紧攥著被雨水打湿的帐本和照片。 然后。 在眾目睽睽之下。 他用手撑著膝盖。 颤抖著。 艰难著。 但是坚定无比地。 一点一点,把脊樑挺直了。 他站了起来。 虽然浑身泥水,虽然佝僂著腰,虽然双腿还在剧烈地打摆子。 但他站著! 像一座山! 这一幕,比千军万马还要震撼人心。 林玉莲捂住了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瞬间夺眶而出。 “建……建锋?” 陈建锋回过头。 满脸的泥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衝著媳妇,衝著老爹,咧嘴一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透著股重生的狠劲。 “爸……这破轮椅……回头扔了吧。” 说完这句话。 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嗖——” 老莫动了。 这个老侦察兵眼疾手快,扔下手里的东西,一个箭步衝上去,稳稳地扶住了陈建锋。 “好小子……硬骨头!” 老莫的声音都在抖。 而陈大炮。 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不皱眉头的硬汉。 这个面对海龙帮几十把砍刀都敢点菸的男人。 此刻。 就那么傻傻地站在雨里。 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著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双见惯了生死、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瞬间红透了。 那是血浓於水的疼,那是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猛地背过身去。 宽厚的肩膀剧烈耸动著。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混著雨水和滚烫的泪水。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是老兽呜咽般的哽咽。 “好样的……” “真他娘是老陈家的种!” “好样的!!!” 雨,渐渐停了。 风也歇了。 仿佛连老天爷都被这股子硬气劲儿给震住了。 陈建锋被安顿在堂屋的躺椅上。 腿上敷著陈大炮亲自拧的热毛巾。 虽然力竭,虽然腿还在抽筋。 但他那个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鹰隼重回蓝天的锐利,那是猛虎归山的霸气。 没了之前的阴鬱,没了之前的躲闪。 只有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锐气。 第155章 排雷式摇床?这俩大爷把全院军嫂看懵了! 暴雨过后的清晨,海风夹著咸腥。 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照亮陈家堂屋。 陈建锋躺在竹编藤椅上。 昨晚那双沾满黑泥的残腿,已经被温水擦拭得乾乾净净。 陈大炮拉过一条长凳坐下,嘴里斜叼著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 这糙汉子二话不说,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蒲扇大手,一把攥住陈建锋的右膝盖骨。 五指猛地发力狠捏! “嘶——” 陈建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牙关咬得格格直响。 那条瘫痪了大半年的右小腿,竟不受控制地往上一弹! 真真切切的条件反射。 陈大炮那张常年紧绷的老脸,瞬间绽开,笑出了满脸褶子。 “啪!” 大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 “成了!” 陈大炮吐掉嘴里的烟,指著儿子的腿。 “老子就知道老陈家的种命硬!这条废腿,阎王爷收不走!” 话音刚落。 “哇——” 里屋猛地炸开一声嘹亮的啼哭。 大孙子陈安的嗓门,比连队里的起床號还要刺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这还没完。 紧接著,妹妹陈寧那细弱却极具穿透力的哭声也跟著凑热闹。 两道哭声交织在一起,直掀房顶。 陈大炮脸上的狂喜唰地一下收了个乾净。 他一把將“大前门”別在耳后,整个人猛地站起,后背挺得笔直。 活像是在战壕里听到了敌军的炮袭警报。 院子里。 老莫正抡著斧头劈柴。 听到哭声,老莫手腕一抖。 “噹啷!” 精钢斧头直接砸在青石板上。 这瘸腿老兵连看都不看一眼,一瘸一拐,拿出衝锋的速度撞开堂屋大门。 两个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兵,对视一眼。 瞬间进入一级战备状態! 老莫腿脚不利索,抢占先机却比谁都快。 他一个箭步衝进里屋,直奔那张“双龙戏珠”的红酸枝摇篮。 满头大汗顺著老莫那张刀疤脸往下淌。 他伸出那只捏碎过无数流氓咽喉的手。 十根手指僵硬地弯曲著。 死死扣住摇篮边缘。 老莫紧盯著正在嚎啕大哭的双胞胎,喉咙里发出低沉乾涩的嘟囔: “定点清除障碍……” “一號目標情绪稳定……” 他开始发力。 一推。 一拉。 直来直去,硬生生拽出了拔河的架势。 这哪是摇篮?这是工兵排雷,多动一毫米怕炸了。 两个奶娃哪里受过这种军事化顛簸? 不摇还好。 这一摇,陈安直接哭岔了气,小脸憋得通红。 陈大炮大步跨进屋,一看这架势,气得眼珠子一瞪。 “滚边去!” 陈大炮抬起大脚,一脚踹在老莫的屁股上。 老莫一个趔趄,赶紧把手缩回胸口,立正站好。 “你那爪子沾了多少血?满身煞气!” 陈大炮指著老莫的鼻子骂。 “衝撞了我们陈家的文曲星,老子活剥了你!” 骂完,陈大炮搓了搓手,挽起衣袖。 “学著点,看老子这標准连排级战术哄娃。” 他沉下腰,扎了个极其稳当的马步。 双手托住摇篮两头。 发力! 这双抡了半辈子杀猪刀、单手能扛起三百斤野猪的大手,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轻柔”。 “嘎吱——” 红酸枝摇篮被摇得离地半尺。 左右剧烈晃荡。 这哪是摇篮?这简直是颱风眼里的破渔船! 两个娃在里面隨著惯性来回滚,哭声震天动地。 林玉莲刚在厨房热好奶,端著搪瓷缸子走到门口。 看著这两个平时在外面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此刻围著个摇篮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她愣了神。 她赶紧放下缸子,捂著嘴退到门外,肩膀剧烈耸动。 差点笑出声。 一直压在心头的那股子紧绷感,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林玉莲推门进去接管了“战场”。 几句吴儂软语,加上温热奶水,里屋很快重归平静。 陈大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带兵打仗都没这么累。 他转身走出里屋,目光直直落在藤椅上的陈建锋身上。 陈建锋刚端起搪瓷茶缸,准备喝口热水喘口气。 看到亲爹那看猎物一样的眼神,他心里“咯噔”一下。 老莫没说话。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东厢房,单手拎出几根带著粗糙树皮的松木桩。 每根木桩都有大腿粗。 老莫走到院子中央,找准青石板的缝隙。 抄起大铁锤。 “砰!” “砰!” 沉闷的敲击声在院子里迴荡。 老莫硬生生地在院中央钉下了一排高低错落、长短不一的梅花木桩。 陈建锋捧著茶缸看呆了。 “爸,您这是干啥?给安安和寧寧做防风围栏?” 陈大炮没搭茬。 他大步走到角落。 那里扔著那辆昨晚在泥水里卡断轮轂的“坦克”轮椅。 陈大炮抬起脚。 猛地一踹! 残破的轮椅被踹飞出三米远,砸在土墙上彻底散了架。 陈大炮转过身,手里的烟杆指著那排粗糙的木桩。 嗓门极大,透著不容反驳的霸气。 “这叫侦察兵特种康復训练场!” “从今天起,那破车老子劈了当柴烧。” “要出门,自己拿腿走出去!” 第156章 阎王復健法!陈家男人的骨头锤不碎! 陈建锋还没反应过来,老莫已经走了过来。 铁钳般的手直接架住陈建锋的胳膊。 硬生生將他从藤椅上拖了起来。 半拖半拽,老莫把陈建锋架到了第一根半米高的木桩前。 “上去。” 老莫鬆开手。 失去支撑的陈建锋,右腿根本吃不住力。 整个人往前一栽。 “扑通!” 重重地砸在还带著泥水的地面上。 下巴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条血痕。 篱笆墙外。 正提著菜篮子路过的刘红梅等几个军嫂,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呼。 “哎哟我的天!” 刘红梅双手死死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是亲爹吗?那建锋可是立了功的伤残军人啊!” “这也太狠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折腾啊!” 墙外七嘴八舌,全看傻了眼。 院子里。 老莫对墙外的杂音充耳不闻。 他走到老槐树下,隨手摺了一根柔韧的柳条。 剥掉树叶,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老莫在部队当教官时用惯的教鞭。 他走到趴在泥地里的陈建锋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他。 语调冷得没有一丝人味。 “爬起来。” “用你那条刚捡回来的腿,去摸清木桩上的每一道纹理。” 陈大炮抱著膀子,大马金刀地站在屋檐下。 没点火的菸嘴被他咬得变了形。 陈建锋咬著牙,用双手撑地。 大腿肌肉剧烈抽搐。 刚站起一半。 “啪唧!” 再次摔倒,膝盖重重磕在木桩边缘。 屋檐下,陈大炮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粗糙的大手在肋下攥成了铁拳,硬是没有挪动半步,更別提去扶一把。 里屋门开了。 林玉莲听到动静跑了出来。 一眼看到丈夫满身泥污,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这个温婉的上海姑娘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她心疼得快要碎了。 哭著就要扑过去拦住拿柳条的老莫。 “建锋!別练了!” “回来!” 陈大炮猛地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將儿媳妇拽到身后。 这位从来没冲儿媳妇大声说过一句重话的公公。 此刻红著双眼,咬碎了后槽牙。 爆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练不死,就给老子往死里练!” 陈大炮指著地上的陈建锋。 “今天在这院子里少流一滴汗。” “明天去了外面,就得在別人脚下的烂泥里多趴一天!” 字字如刀。 冷酷到底。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建锋的天灵盖上。 烂泥? 昨晚那恶臭的泥潭,那种连一张照片都护不住的屈辱感,瞬间衝垮了所有的疼痛。 陈建锋猛地抬起头。 眼里全是血丝。 老莫手里的柳条刚要挥下。 陈建锋嘶吼一声,一巴掌狠狠扒开那根柳条。 他双手死死抠住那根带血的松木桩边缘。 手背青筋突起。 脖子上粗壮的血管根根炸立,崩得快要裂开。 “给我……起!” 伴隨著野兽般的咆哮。 陈建锋將所有力量压在那条发著抖的右腿上。 在全院人、墙外军嫂们震撼到窒息的目光中。 他硬生生將右腿踩上了那半米高的木桩顶端! 颤抖。 剧烈地颤抖。 但他鬆开了扶著木桩的手。 腰杆挺直! 一秒。 三秒。 五秒。 十秒! “咚!” 第十一秒。 陈建锋彻底力竭,整个人失去平衡,从木桩上栽倒下来。 瘫在地上,化成了一滩烂泥。 胸膛剧烈起伏著。 满脸混杂著泥水、汗水和血水。 但他仰面朝天,看著刺眼的太阳。 突然,他乾裂的嘴唇一咧。 爆发出一阵狂野、嘶哑却透著无限痛快的大笑! 老莫那张常年像戴著人皮面具的死人脸,终於產生了一丝波动。 他收回柳条,垂下眼瞼。 微不可查地,重重点了下头。 屋檐下。 陈大炮暗自鬆开了紧攥的拳头。 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厨房。 端出那个一直在红泥小火炉上温著的高压锅。 揭开锅盖。 霸道的瑶柱老鸭汤香气扑面而来。 陈大炮舀了满满一大粗瓷碗,端著走到陈建锋跟前,一把將儿子捞进怀里。 连汤带肉,粗瓷大碗直接懟到嘴边。 “喝!喝饱了才有力气接著爬!” 陈建锋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吞咽著温热的肉汤。 这汤入胃。 燃起的,是陈家男人永不弯曲的脊樑。 这一刻。 在这方破旧的小院里。 陈大炮、老莫、陈建锋。 三个被命运和战火打残过、折磨过的男人。 在这场血与泪交织的魔鬼训练中。 彻底將內部的凝聚力,焊成了一块砸不碎的铁板。 晌午时分。 太阳毒辣起来,把地上的泥水晒得起了白皮。 陈大炮安顿好陈建锋在阴凉处独立復建。 隨后,他大手一挥。 老莫极其熟练地將两大桶油光发亮、香气四溢的滷肉饭扛出院子。 稳稳地固定在“长江750”改装挎子的边斗里。 陈大炮跨上驾驶座,一脚踹响启动杆。 “轰——” 刺鼻的尾气混著重油酱香。 陈大炮带上老莫,直奔码头去抢工人们的正餐生意。 风驰电掣间,海风迎面拍打著陈大炮粗糙的脸颊。 他单手扶著车把,嘴里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脑袋里,这本生意经转得飞快。 这码头上的滷肉饭生意火爆异常。 家里军嫂们接单做的鱼丸生意,每天的订货量也在打著滚地往上翻。 陈大炮吐出一口浓烟。 光靠刘红梅那几个军嫂,加上老莫一个人打杂,產能早就见底了。 等建锋的腿再养硬实点,必须得把摊子铺得更大。 这海岛上,退了伍没著落的老兵、閒在家里揭不开锅的军嫂,一抓一大把。 陈大炮咬著菸嘴,锐利的目光望向蔚蓝的海平线。 只要把这群被日子逼红了眼的人都揽到麾下,餵饱了他们的肚子。 这天下,就没有老陈家端不平的饭碗,没有老陈家打不穿的码头! 挎子摩托在盘山道上咆哮著,向著那片遍地是金的重工业码头,全速衝锋。 第157章 二十块叫尖货?老子这叫红酸枝战车! 午后两点,毒日头烤得青石板直冒白烟。 陈家大院里,陈建锋光著膀子,汗水顺著隆起的背肌往下滚。他咬紧牙关,拖著那条刚恢復知觉的右腿,艰难地在一排梅花木桩上挪动。 腿脚发颤。重心一偏。 陈建锋直接从半米高的木桩上栽下来,摔进烂泥里。顾不上擦破皮的下巴,他双手撑地正准备重爬。 里屋突然传出两道撕心裂肺的啼哭。 陈安和陈寧哭岔了气。 林玉莲慌乱的脚步声在屋里响起。 “作孽呀!”林玉莲吴儂软语里带了哭腔。 陈建锋单腿蹦著扒住窗台往里看。 林玉莲正把龙凤胎从一辆崭新的竹编双人推车里抱出来。 这推车是陈建锋昨天托人从供销社抢回来的尖货,花了整整二十块大洋。 顶他以前大半个月的津贴。 林玉莲掀开两个孩子的纯棉小衣裳。 孩子白嫩的后背上,被硌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红印子。这供销社號称最高档的竹车,底板就是几块死硬的粗竹板。外圈的竹篾也没打磨乾净,全是倒刺。 “这哪是推车,这是老虎凳!”陈建锋一拳砸在窗欞上。满心懊悔。 院外盘山道上,传来一阵粗野的引擎咆哮。 “突突突突——” 陈大炮单脚剎停长江750摩托车。挎斗里两个大铁桶见底。老莫提著装满零钱的沉甸甸铁盒,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陈大炮刚跨进大门。脚步停住。 老兵耳朵尖。孙子那发颤的哭声,直接扎进了他心窝子里。 他连额头的汗都来不及擦,大步流星跨进堂屋。 一眼看见林玉莲抹眼泪,再看两个奶娃背上那触目惊心的红印子。 黑脸当场沉了下来。浑身那股子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压不住地往外冒。 他转头盯住了旁边那辆二十块钱的竹编推车。 走过去。单手握住竹车把手,往上一拎。 掂了掂分量。 死沉!木头轮子就是个光面实心疙瘩。毫无减震设计。 陈大炮把竹车往地上一砸。 “放屁的高档货!拿这种破烂糊弄老陈家的种?”陈大炮张嘴开骂。 抬起四十三码的大脚。 “咔嚓!” 木屑横飞。竹篾崩裂。 二十块钱的供销社尖货,被陈大炮一记重踹,当场变成一堆稀烂的废竹片。 陈大炮弯腰抓起废竹片,大步走到院角。 “啪”地一声,全扔进灶坑。 “老莫,晚上拿这个引火!” 这时,刘红梅和胖嫂正巧端著铝盆进来送货。 两人刚迈过门槛,迎头赶上陈大炮踹车烧柴的大戏。 刘红梅嚇得端盆的手发抖。差点把鱼丸扣在地上。 定睛一看灶坑里那辆竹车残骸。 刘红梅爱占便宜的老毛病发作。心疼得直拍大腿。 “我的大炮叔哎!”刘红梅把铝盆搁在石桌上,嘴皮子翻得飞快。 “您这也太败家了!那可是二十块钱!我们家老张半个月的津贴,就听个响?” 胖嫂也跟著咋舌:“大爷,这海岛上的娃,哪个不是在土坑和破筐里滚大的?就这竹车,已经是打著灯笼难找的金贵物了。” 刘红梅撇撇嘴,嘀咕起来:“太娇惯孩子。这车砸了,我看您上哪弄更好的去。” 几名来送货的军嫂在院子里直瞪眼。陈大炮对孙辈的极致溺爱,让她们彻底开了眼。 陈大炮斜了刘红梅一眼,撩起眼皮,语气冷硬。 “老子的孙子,就是皇帝的龙椅也坐得!”陈大炮嗓门洪亮。 “土坑里滚大?那是你家的种,別在这跟我扯淡。” 一句话把刘红梅噎得翻白眼。 陈大炮懒得搭理这帮娘们。大步跨进东厢房。 掀开防腐油布。底下露出半截暗红色的木头。这是打造“双龙戏珠”摇篮剩下的极品红酸枝老料。 把这截红酸枝扛出来,扔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陈大炮走到墙角。那里躺著昨晚被他踹废的破轮椅。 抓起生锈的扳手。对著轮椅底座猛敲。 “鐺!鐺!” 两根泛著寒光的精钢减震弹簧被他拆下来。 弹簧拍在石桌上。转身拎出刷了桐油的祖传木工箱。 一把鲁班锯。几把宽窄不一的刻刀。砂纸。墨斗。 工具排开。 陈大炮嫌热,扯掉上衣,露出满身交错的伤疤和结实的肌肉块。 “建锋!拉线!”陈大炮吼了一嗓子。 陈建锋挪过来,拽住墨斗线的一头。 陈大炮手起锯落。 红酸枝木料硬得像铁。在陈大炮的锯子下,木屑纷飞。 刘红梅和胖嫂本想交完货就走。这架势硬是把她们的脚钉在原地。 陈大炮手不抖气不喘。全程没用一颗铁钉。 刻刀在木料端头快速游走。几下剔凿。一个个精准的燕尾榫和蝴蝶榫显露出来。 这些榫头和卯眼在陈大炮大手拍击下,“咔噠”一声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不过半个钟头。一个宽大、沉稳的双人车底盘骨架,在陈大炮手里快速成型。 刘红梅看傻了眼。这种不用一根铁钉凭手艺吃饭的神级活计,她这辈子头回见。 陈大炮抄起砂纸,围著骨架开始打磨。 红酸枝的表面很快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刘红梅大著胆子凑近。伸手摸了一把底板。 眼珠子当场瞪圆。 滑!摸上去跟缎子面一样。连一丁点毛刺和倒刺都没有。 胖嫂试著用手压了压骨架连接处。 纹丝不动。这木头架子结实得能承重几百斤。 “我的乖乖……”胖嫂咽了口唾沫,“不用钉子怎么比铁焊的还结实?” 几名军嫂彻底没声。刚才的嘲弄消失得一乾二净,全换成了敬畏。 骨架搞定。陈大炮进入核心组装环节。 拿起那两根拆下来的精钢弹簧。在木製轮轴和底盘之间,抠出受力卡槽。 將弹簧嵌进去。用泡过桐油的牛皮条扎紧。 独立避震悬掛! 搞定底盘。陈大炮抽了几根最柔韧的青竹篾。热水浸泡,火烤。 弯曲。定型。十指翻飞。一个带有流线型弧度的遮阳篷迅速编织成型。 最后,林玉莲从屋里捧出刚缝好的纯棉软垫。 陈大炮把软垫铺进车厢。压实边角。 傍晚。 一辆散发著暗红光泽、造型霸气且工艺极尽考究的“重型双人战车”,稳稳停在青石板上。 木包胶车轮,底盘弹簧悬掛。车厢宽敞。 陈大炮走到水井边洗净双手。 把刚吃饱的双胞胎抱出来。放进红酸枝战车里。 双胞胎陷进云朵般的软垫里。原先的硌人感全没。 两个小傢伙立刻停止哭闹,舒服得直吐泡泡,两双小短腿在宽敞的车厢里欢快蹬踹。 车厢稳当得连晃都不晃。 陈大炮满意咧嘴。重新叼起大前门。单手握住实木扶手。 “走。去转转。” 推著这辆散发著暗红光泽的“重型战车”,大摇大摆走出陈家大院。 嘴里斜叼著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 粗糙的大手稳稳把著实木扶手。 木包胶车轮碾过一块拳头大的凸起青石。 “咯噔。” 底盘下的两根精钢弹簧迅速收缩,將顛簸感完全吃透,隨后轻柔回弹。 车厢纹丝不动。 宽敞的纯棉软垫里,陈安和陈寧两个小傢伙睡得正香,嘴角还吐著奶泡泡。 刘红梅和胖嫂几个军嫂跟在车屁股后头,跟丟了魂一样。 她们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两根起伏的弹簧。 巷子里静得出奇。 只有轮子碾压沙土的细微沙沙声。 这种顺滑到近乎诡异的平稳度,彻底把这群海岛妇女看服了。 第158章 五十块套路红酸枝?老兵当场教你做人! 土巷子尽头,是一棵百年老槐树。 树荫底下,省城百货大楼的採购员马建国,正四平八稳地坐在一个帆布马扎上。 咯吱窝里夹著个在这个年代极其洋气的黑色人造革皮包。 油光水滑的分头,翘著二郎腿。 脚边,七八个麻袋敞著口,里面全是军嫂们熬夜刷浆糊粘出来的火柴盒。 马建国吐掉嘴里的瓜子皮,伸手从麻袋里捏出一个火柴盒。 手指头稍一用力。 “嘶啦。” 纸盒直接被撕成两半,扔在脚底下的烂泥里。 “这乾的叫什么活儿?” 马建国拿腔拿调,拖著长音开骂。 “这浆糊刷得,跟狗舔的有什么区別?” 他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碎纸片。 “就这糙手艺,还想要一分钱一个的计件费?” “我看你们海岛上的人,就是想揩公家的油!” “粗笨!没见过世面!” 刘红梅几人脚步一停。 虽然跟著陈大炮乾鱼丸生意赚了些活钱,但这糊火柴盒的手工活,也是家家户户细水长流的进项。 面对这个从省城来的“財神爷”,没人敢吭声。 刘红梅硬生生把骂娘的话咽回肚子里,脸上挤出討好的乾笑。 马建国看著这群低眉顺眼的军嫂,骨子里的那股体制內干部的优越感彻底膨胀。 他冷哼一声,伸手去掏兜里的瓜子。 一阵极细微的金属弹簧伸缩声传来。 马建国漫不经心地偏过头。 视线一扫。 那辆散发著温润暗红光泽的双人车,稳稳噹噹地停在槐树的阴凉里。 马建国眼皮猛地一跳。 手指头一松。 刚抓出来的一把葵花籽,“哗啦”一下全掉在泥地里。 他可是天天往省城友谊商店和文物局跑的油条,这双眼睛毒得很。 那顏色。 那木纹。 那不见一根铁钉,严丝合缝的暗榫拼接。 臥槽,这是深山极品红酸枝老料! 这种木头,省城大领导的办公室里也就摆个笔筒! 这穷得鸟不拉屎的海岛上,竟然有人拿它造了一辆小推车? 马建国喉咙发乾,连咽了两口唾沫。 心里的贪念“蹭”地一下窜上了天灵盖。 只要把这东西忽悠到手,转手拉回省城黑市。 这就不是几个月工资的事,这是活脱脱的一笔横財! 他迅速收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打著官腔,拦在了陈大炮面前。 “老同志,推孙子出来遛弯呢?” 马建国抬起脚,用皮鞋尖看似隨意地踢了踢车轮旁边的木头撑子。 伸出一根指头,指著那根精钢弹簧。 “你这车,是个危险品啊。” 他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专家做派。 “乡下木匠瞎猫碰死耗子拼凑的玩意儿。” “这弹簧根本吃不住力,在路上隨便顛两下,直接崩脱!” “到时候钢丝弹出来,伤著孩子,那可是破相流血的大事!” 他盯著陈大炮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心里冷笑。 一个海岛上的大老粗,懂个屁。 嚇唬两句,还不得乖乖把东西交出来保平安。 陈大炮眼皮都没抬一下。 嘴里咬著菸嘴,双手搭在木扶手上,一言不发。 马建国以为对方被镇住了。 他伸手拉开人造革皮包的拉链。 大拇指蘸了点唾沫。 从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里,捻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啪!” 五十块钱,重重地拍在红酸枝扶手上。 “老同志,我这人就是心软。” 马建国微微扬起下巴。 “这五十块钱你拿著。” “这辆破车,我权当收个废木料拉回省城,帮你把这个安全隱患给拔了。” “吃点亏就吃点亏吧。” 话音刚落。 旁边围观的几个军嫂齐刷刷倒抽了一口凉气。 刘红梅死死盯著扶手上的五张大团结,眼冒绿光,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五十块! 岛上的码头工人,没日没夜干两个月,也就挣这个数! 就这一辆破木头车,换五十块现金? 马建国十分享受这种用钱砸晕穷鬼的快感。 他背著手,就等著眼前这个黑脸老头点头哈腰、千恩万谢地把钱揣进兜里。 陈大炮撩起眼皮。 像看白痴一样看了马建国一眼。 粗壮的右臂隨意一挥。 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直接把那五张崭新的大团结从扶手上扫飞出去。 钞票打著旋儿。 “吧嗒”。 准確无误地掉进旁边一个浑浊的泥水坑里。 沾满了黑泥。 马建国的脸色瞬间僵住。 省城干部的面子,被人当著一票乡下娘们的面,直接扔进了烂泥地里。 恼羞成怒。 “你不识抬举!” 马建国跳著脚,指著陈大炮的鼻子厉声喝骂。 “知道我是谁吗?省城百货大楼的专干!” 他转头指著脚下那堆麻袋,满脸戾气。 “你今天不把车卖了。” “以后这海岛上所有娘们糊的火柴盒,省城一律拒收!” “谁也別想从公家手里挣到一分钱!” 这句话一出。 这可是砸全岛人的饭碗! 几个军嫂瞬间慌了神,刘红梅急得直跺脚,刚想上前打圆场。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陈大炮单手死死捏住实木扶手。 小臂上那股盘结的肌肉猛地暴起,青筋如小蛇般跳动。 他竟单手將这辆连木料带弹簧、足有上百斤重的双人车,直接抡上半空! 车厢悬空两尺。 隨后。 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嘎嘣——” 精钢弹簧剧烈压缩到极限,完美吃下了这股恐怖的衝击力。 木製车身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严丝合缝。 车厢里的两个奶娃甚至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马建国嚇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回马扎上。 陈大炮上前一步。 铁塔般的身躯带著浓烈的压迫感,直接盖住了马建国。 “老子当年在南边杀猴子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陈大炮声音不大。 却震得马建国双腿发软。 “老子这车,用的是深山极品红酸枝。” “拼接用的是断了代的鲁班燕尾榫!” 陈大炮指著车身,字字如刀。 “这玩意儿要是拉到你们省城的黑市。” “起码大几百外匯券打底!” 他冷眼盯著马建国。 “拿五十块钱,跑到老子跟前空手套白狼?” “你在跟谁装大爷?” 这句话像一颗闷雷,直接在人群里炸开。 大几百! 还外匯券! 刘红梅和那群军嫂听得头皮发麻。 她们这才恍然大悟,被这婴儿车的真实身价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马建国那点见不得光的黑心算盘,被这粗糙汉子在大庭广眾之下扒得乾乾净净。 他的脸由白转红,最后憋成了紫黑的猪肝色。 嘴唇哆嗦著,连半句官腔都打不出来了。 陈大炮连个正眼都没再给他。 胸口一挺。 “呸!” 一口浓痰,准確无误地吐在马建国那双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尖前。 “老陈家皇孙的座驾。” 陈大炮双手握住扶手,声音斩钉截铁。 “你今天就是拿金条来堆。” “老子都不换!” 说完,他大步往前一推。 粗大的木包胶车轮,直接从泥坑里那五张大团结上碾压过去。 留下两道深深的泥印。 陈大炮大摇大摆地朝著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大槐树下,死寂一片。 只有马建国站在烂泥里,看著被碾出轮印的钞票,浑身发抖。 第159章 杀猪刀下出活鸟,省城干部直接滑跪! 泥坑里的五十块钱,刺眼得很。 马建国眼珠子瞪得像充了血的烂桃。 他在省城百货大楼当採购员,平时走到哪不是被人当爷供著?今天在这个破岛上,被一个糙老头把脸摁在地上摩擦。 “你特么站住!”马建国破锣嗓子扯到了极限,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蹦了起来。 陈大炮没停。 双手搭在红酸枝推车扶手上,步子迈得极稳。 马建国气急败坏,抬起沾泥的皮鞋,一脚重重踹翻脚边的麻袋。 “哗啦啦——” 成百上千糊好的火柴盒散了一地。 “行!你有种!” 马建国指著那群看傻眼的军嫂,唾沫星子乱飞。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从今天起,你们南麂岛家属院,別想再接到省城一分钱的手工活儿!” “这破岛上的女人,一毛钱都別想挣!全给老子喝西北风去!” 这话一出。 老槐树底下的空气都像是被抽乾了。 刘红梅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乾净,手里的菜篮子直接掉在地上。 这糊火柴盒的生意,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几毛钱。 可就这几毛钱,是岛上女人给娃买本子、买盐巴、扯布做衣裳的救命钱。 断了这活儿,等於掐了这群女人的脖子。 刘红梅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衝上去,一把死死揪住陈大炮洗得发白的军装衣袖。 “大炮叔!我的亲叔哎!” 刘红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直哆嗦。 “您就服个软吧!” 胖嫂也红了眼,凑上来跟著哀求。 “是啊大爷,咱们哪惹得起公家人啊?您家大业大不在乎,我们全指望这点散碎银子活命呢!” 几个妇女围著红酸枝推车,嘰嘰喳喳,哀求声响成一片。 马建国一看这场面。 刚才丟的面子瞬间捡了回来。 骨子里的那股子体制內干部的优越感,再次膨胀。 他重新一屁股坐回帆布马扎上。 翘起二郎腿,抖得像是个筛糠的鵪鶉。 他指著陈大炮推著的那辆红酸枝推车,撇著嘴冷笑。 “我还当什么宝贝。” “一没胶,二没铁钉。就靠几块破木头硬卡著。” “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弄了个虚架子。” 马建国从鼻孔里哼出一口粗气。 “你这种乡下泥腿子的粗活,拉到我们省城,当柴火劈都没人稀罕!” “再往前推两步,准得散架!” “这老东西就是个半吊子,你们还真把他当祖宗供著?” 陈大炮停住了脚步。 他没理会马建国的叫囂。 也没去甩开刘红梅死死攥著他衣袖的手。 推车里。 马建国那公鸭嗓子太刺耳,直接把正睡得香甜的孙女陈寧给吵醒了。 小丫头原本还在吐著奶泡泡。 眉头猛地一皱。 白嫩的小嘴瞬间瘪成了一个极其委屈的弧度。 “哇——” 一声嘹亮又委屈的啼哭,从宽敞的车厢里传了出来。 这一嗓子。 直接扎进了陈大炮的心窝子里。 他那张原本就生人勿近的黑脸,当场沉了下来。 眼底那股子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冷厉,压都压不住地往外溢。 陈大炮转过身。 粗壮的胳膊一挥,拨开了刘红梅。 他迈开大步,直挺挺地走到老槐树底下。 抬起四十三码的大脚,一脚踢开马建国脚边的麻袋。 弯下腰。 从烂泥地里,捡起了三块刘红梅家劈柴剩下的废松木柈子。 这几块破木头,上面还带著虫眼和毛刺,粗劣不堪。 陈大炮站直身子。 右手反手摸向后腰。 “鏘!” 一把刀刃磨得发亮、削铁如泥的杀猪尖刀,落入宽大的掌心。 这刀跟著他杀过年猪,也剔过敌人的骨头。 刀一出。 老槐树底下的温度都像是降了几度。 马建国看著那把泛著寒光的杀猪刀,嚇得脖子一缩,双腿直打摆子。 “你……你想干什么?装神弄鬼!” 陈大炮没废话。 双手翻飞,刀刃在阳光下化作一团银色的虚影。 他压根没低头看手里的木料。 那双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红酸枝推车里正在掉金豆子的孙女。 十根长满老茧的手指,全凭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在盲操。 刀锋游走。 削木如泥。 细碎的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马建国一鞋面。 剔。 挑。 刻。 削。 复杂的燕尾榫。 精密的蝴蝶卯眼。 在刀尖下极速成型。 这哪是削木头? 这简直就是拿杀猪刀在绣花! 刚才还在抹眼泪的刘红梅,这会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窝头。 连见多识广的马建国,也把到嘴边的骂娘话生生咽了回去。 一分半钟。 陈大炮手腕一抖。 杀猪刀贴著大腿外侧转了一圈,精准归鞘。 粗糙的大手,將三块雕琢完的木料往中间一合。 “咔噠!” “咔噠!” 连续两声极其清脆、严丝合缝的撞击声。 没有一滴胶水。 没有一根铁丝。 三块带虫眼的烂木头,在陈大炮掌心里死死咬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陈大炮摊开那张宽大的手掌。 这哪是什么废木块。 一只拳头大小、线条流畅的木雕飞鸟,静静地趴在他的掌心。 虽然材质是粗劣的松木,但连羽毛的纹理都被刻刀挑得清清楚楚。 陈大炮根本没看一眼马建国。 他大步走回红酸枝推车前。 弯下腰。 將这只刚削出来的木鸟,递到陈寧眼前。 粗壮的大拇指,捏住木鸟尾部一个极其隱蔽的机括木榫。 轻轻往下一拨。 伴隨著木头內部极其精密的榫卯槓桿连轴运转。 “嘎吱。” 一声轻微的木骼摩擦声。 那只毫无动力源的死木鸟。 两只刻满羽毛的木翅膀,竟然“扑啦啦”地上下扇动了起来! 活灵活现! 车厢里。 陈寧的哭声戛然而止。 小丫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只会扇翅膀的木鸟。 小手乱挥。 咧开还没长牙的小嘴。 “咯咯咯——” 清脆的笑声,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这一手。 彻底掀翻了全场人的认知。 “娘哎!”胖嫂两眼发直,看陈大炮的眼神像在看活神仙。 几名军嫂齐刷刷惊呼出声。 看陈大炮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刚从天上掉下来的活神仙。 用烂木头,不加铁钉,一分半钟削出一只会动的活鸟? 大槐树下。 马建国脑子里炸开一团白光。 世界观彻底崩塌。 他常年混跡省城的古玩市场,为了迎合大领导的喜好,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 他死死盯著那只会扇翅膀的松木鸟,喉结剧烈滚动。 失传百年的宫廷机巧——鲁班锁飞鸟! 纯靠木榫內部的结构错位和联动,不用一根发条! 这种绝活。 在省城那些老首长和顶级藏家眼里,那是千金难求的无价孤品! 別说大几百外匯券。 就是拿小黄鱼去换,人家连眼皮都不带抬的! 马建国只觉得双腿一软。 “噗通!” 直接从帆布马扎上栽了下来。 直挺挺地滑跪在烂泥里。 膝盖骨砸在青石板上,他连疼都顾不上。 疯了一样撕开手里的黑色人造革皮包。 把里面一沓沓的外匯券、大团结、甚至全国粮票,全掏了出来。 双手捧著,连滚带爬地扑向陈大炮推车的前轮。 “大爷!祖宗!” 马建国哭丧著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刚才嘴贱!我瞎了狗眼!” 他扯著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喊价。 “一百块!一百块一只!” “您这木鸟,只要是您亲手刻的,我全包了!” 见陈大炮无动於衷,马建国急得去扇自己的耳光。 “啪!啪!” 真下死手。 两巴掌下去,嘴角流血。 “火柴盒!这海岛上的火柴盒计件费,我回去就盖章!直接翻两倍!不!三倍!” “大爷,您就给我个机会!这门手艺,您在省城必须让我独家代工啊!” 马建国死死抱住红酸枝推车底下的木撑子。 哭得像个死了爹的巨婴。 这哪是烂木头。 这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这老头哪是什么乡下泥腿子,这是財神爷降世! 陈大炮站在原地。 腰杆挺得笔直。 他冷眼看著趴在烂泥里疯狂磕头的省城採购员。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看一条摇尾乞怜的土狗。 陈大炮隨手將那只木鸟扔进车斗里,让孙女抓著玩。 双手重新搭在红酸枝的实木扶手上。 粗糙的大拇指碾了碾扶手上的木纹。 “一百块一只?” 陈大炮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你当老子缺你这三瓜俩枣?” 他压根没去接马建国捧在手里的那堆钱。 大脚抬起,直接从马建国身旁跨了过去。 车轮滚滚。 碾过烂泥。 陈大炮推著这辆霸气绝伦的重型战车,迎著海岛的毒日头,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只给那个趴在泥坑里的省城採购员,留下四个字。 “看你表现。” 风吹过。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刘红梅和一群军嫂站在原地,看著陈大炮高大的背影,头皮发麻。 什么叫降维打击? 这就叫降维打击! 老陈家凭著这手碾压一切的绝活。 一分钱没花。 硬生生把省城高利润订单的主动权,像捏死耗子一样,死死捏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第160章 这一百块钱,你留著买棺材板吧 颱风刚过,南麂岛的泥路又黏又臭。 陈大炮推著那辆沉甸甸的红酸枝推车,步子迈得跟仪仗队一样稳,嘎吱嘎吱的声音,听在马建国耳朵里,简直像是拿钝刀子在割他的心。 “大爷!祖宗!您慢点儿,慢点儿喂!” 马建国哪还有半分省城干部的派头? 他那身板正的的確良衬衫被汗水湿透,贴在背上,像是一层皱巴巴的死鱼皮。 刚才那五张大团结被碾进泥里的声音,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那是心疼钱吗? 他是怕这尊財神爷一抬脚,就把他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给踩碎了! 马建国连滚带爬,两只手在泥地里扑腾,像是一只被按进了臭水沟的旱鸭子。 “一百块!祖宗,一百块一只,我现在就给钱,现款现货!” 马建国扯著破锣嗓子喊,手心里那几张大团结被攥得稀烂,沾满了黑红色的稀泥。 老槐树底下的刘红梅几个,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百块钱啊! 在这个平均工资也就三十来块的年头,这一只烂木头鸟,竟然能换一个壮劳力三个月的嚼头? 刘红梅只觉得嗓子眼儿发乾,心跳得像是在打夯。 她盯著陈大炮那高大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头,怕不是要把財神爷亲手推进海里淹死? 陈大炮终於停了步。 他没转头。 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摩挲著推车扶手上那细腻的木纹。 马建国见状,以为有戏,连擦都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衝到车轮子底下。 “大爷,只要您点头,我马建国往后就是您在省城的狗!您指哪儿我咬哪儿!” 他把那几张皱巴巴、脏兮兮的钞票,像供奉祖宗牌位一样,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陈大炮撩起眼皮。 他那双在死人堆里洗炼出来的眼睛,此刻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一百块?” 陈大炮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笑。 那种轻蔑,像是高高在上的猛虎,在俯视一只围著粪球打转的蜣螂。 “你觉得,老子这一手连宫廷秘方都算不上的玩意儿,就值这百十来块钱?” 马建国愣住了。 手在半空中僵著,像是个被定住了身的滑稽小丑。 “一百块不少了啊大爷,够去省城买两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了!” 马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其实已经虚到了爪哇国。 陈大炮鬆开了一只手,隨手把菸嘴咬在后槽牙上,猛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格外冷峻。 “这种东西,如果这地里人手一只,它就叫烧火棍。” “如果这大道理你都不懂,你这採购员也就是白混了。” 陈大炮的声音沉得像是一块生铁坠进了深潭。 “物以稀为贵,这个词儿,还得老子教你?” 马建国那双被利慾燻黑的眼珠子,猛地颤了一下。 他是什么人? 省城百货大楼的油条,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把三分钱的烂木头说成三分金的宝贝。 陈大炮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他的命门。 没错,这种机巧飞鸟,一旦多了,那就是个精巧点的玩具。 可如果全中国只有他马建国手里有,那这就是能够通天、能够送进大领导书房的“国宝”! 马建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这老头,不是不识货。 他是太识货了! 他在给自己做局,在待价而沽! 马建国深吸一口气,顾不得膝盖上的泥,再次滑跪到车前。 “大爷,您说,您想要个什么章程?只要我马建国能办到的,哪怕去偷我也给您弄来!” 陈大炮侧过身。 他的目光从马建国身上移开,落在了老槐树底下那一群眼神复杂、正局促不安的军嫂身上。 刘红梅被陈大炮这冷厉的一扫,嚇得缩了缩脖子,想说话,却发现嗓子里像塞了团败絮。 陈大炮回过头,伸出两根指头。 “两个条件。”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下达最后的作战指令。 “第一,这种鲁班锁飞鸟,一个月我只出十只。至於你拿去省城卖多少钱,那是你的本事,我只要这个数。” 陈大炮比划了个数字。 马建国瞳孔缩成了一根针。 那是个让他这种“贪官”都要心颤的价格,但他咬了咬牙,点头如捣蒜。 “没问题!听您的,就十只!” “第二。” 陈大炮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堆被马建国踹翻、糊得乱七八糟的火柴盒麻袋。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皱巴巴的成品,隨手一撒。 “我南麂岛家属院的这些女人,往后不糊这种挣个辛苦钱的玩意儿了。” 马建国愣了。 刘红梅几个也愣了。 她们不糊这个,吃什么?喝什么? 陈大炮指著马建国那黑亮的人造革皮包。 “你要签一份长期的、带有省百货大楼公章的『南麂岛军属手工代工合同』。” “往后,省城里那些计件费高、利润厚的高级手工活,不管是串珍珠,还是编丝绸扇坠,必须优先给我这些邻居干。” “谁要是敢剋扣一分钱的工费,或者拿残次品藉口赖帐……” 陈大炮猛地抽出后腰的杀猪刀。 “我就带著这把刀去省城,找你聊聊心。” 刀尖在马建国的鼻尖前一公分处停住。 寒气透心。 马建国觉得裤襠里凉颼颼的,险些又要尿一回。 他看著陈大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涌起的已经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敬畏。 这老头,不仅是在给自己捞钱。 他是在给全家属院的女人找一条活路! 他在用这一手绝活,把全岛的女人都变成了他的“自己人”。 这种格局,这种手腕,马建国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活到狗肚子上面去了。 第161章 重赏之下必有悍妇!这破岛老子罩了! “签!现在就签!” 马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从包里掏出钢笔,撕开隨身的记录本,直接就在那烂泥地上的马扎上趴著写。 没有办公桌? 泥地就是桌! 没有公章? 先画手印,回省城立刻补上红头文件! 刘红梅看傻了眼。 她看著陈大炮,眼泪再也憋不住了。 “大炮叔……” 她声音哽咽,膝盖一软,差点也跟著跪下去。 刚才她们还在求陈大炮服软,觉得他这是在毁全家的生计。 可现在呢? 人家一转手,给她们弄来了一个省城百货大楼的正式代工合同! 这哪里是糊火柴盒那种几厘几毫的小买卖? 这是要把她们这群岛上的老娘们,直接带进省城的饭锅里分肉吃啊! 陈大炮把刀收回,没看刘红梅,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去叫人。” 刘红梅如梦初醒,扯开嗓子就喊: “姐妹们!都別在屋里趴著了!大炮叔给咱接了省城的大活计了!” “都给老娘跑起来!谁要是慢了一步,这辈子吃不上四个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静悄悄的土巷子瞬间炸了锅。 那些躲在屋里听墙角的、正在洗衣服的、带孩子的军嫂,像受阅的士兵一样,乌压压地冲向了老槐树。 陈大炮重新推起红酸枝推车。 马建国像个贴身小廝一样,在旁边虚扶著,嘴里諂媚个没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陈家小院。 院中央,陈建锋正咬著牙练腿。 那辆二十块钱的破轮椅早成了灶坑里的灰。 他单手扶著晾衣杆,汗水把背心溻了个透。 看见这么多人进来,陈建锋先是一愣,隨即站得笔直。 那种军人的脊樑,即便在重伤后,依然透著一股杀气。 陈大炮目光扫过儿子的硬骨头,心里暗自点头。 “建锋,拿帐本出来。” 陈大炮的声音洪亮,在大院里迴荡。 陈建锋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却走得异常坚决,回屋捧出了那个厚实的牛皮纸封皮帐本。 马建国这会儿眼尖,不等陈大炮开口,直接把拉链一拽到底。 “哗啦——” 五个厚厚的钞票捆,被他重重地拍在了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上。 每一捆,都是清一色的“大团结”。 整整五百块钱! 在这个有人甚至一辈子没见过十块钱巨款的穷岛上,这五百块现金的视觉衝击力,无异於一颗重磅炸弹。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海风声。 几十个军嫂盯著那堆红绿相间的钞票,呼吸声比拉风箱还要响。 “这是定金。” 马建国擦著汗,对著陈大炮躬身。 “大爷,这的定金我先压在这儿。” “剩下的,等合同签完,我马建国就是倾家荡產,也得把后续的尾款给您凑齐了!” 陈大炮叼著烟,没去碰那堆钱,只是对著儿子扬了扬下巴。 “记上。” 陈建锋接过笔,在帐本的第一行,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写下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数字。 刘红梅几个人站在院门口,看著这陈家父子。 一个黑脸如铁,一个脊樑如枪。 她们心里清楚,南麂岛的天,这回是真的变了。 陈大炮转过身,看著这一院子的女人。 他的眼神,第一次变得严厉得像是在训兵。 “想要挣这个钱的,把手洗乾净。” “老莫,去把开好的料翻出来。” 一直在角落里沉默得像块石头的流浪老兵老莫,这会儿终於动了。 他放下手里的劈柴斧,掀开了盖在西墙根下的草帘子。 里面,是一堆堆整齐得像零件一样的废旧松木块。 军嫂们都傻眼了。 “大炮叔,这就是咱要乾的活?”刘红梅小心翼翼地问。 陈大炮点了点头。 “我不指望你们刻出活鸟来。” “你们的任务,就是打磨。” “用最细的砂纸,把这些零部件,磨得像姑娘的脸蛋一样滑溜。” 陈大炮伸出一根指头,敲了敲桌面。 “磨一套零件,我给两毛钱工钱。” 两毛钱! 在场的人都在心里飞速拨弄著算盘。 糊火柴盒,一天到晚也就几分钱。 而磨这些小玩意儿,手脚快点儿的,一天磨个十几套不是难事。 算下来,这一天的收入,顶她们糊一个月的火柴盒! “老娘磨!哪怕手蜕一层皮,老娘也磨!” 刘红梅第一个跳了出来,眼珠子都红了。 那种对金钱的渴望,在这种物资匱乏的年代,就是最原始的战斗力。 “对!我们也磨!大炮叔,您儘管吩咐!” 军嫂们齐声回应,声浪几乎要掀翻陈家院子里的瓦片。 陈大炮看著这一幕。 他没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是人情,最靠谱的是利益。 他给这些女人一条生財的路,就是给自己家在这个家属院里,焊死了一圈不透风的铁篱笆。 往后。 谁敢在背后说陈家的閒话,谁敢动林玉莲一根汗毛。 不用他陈大炮动手。 这些为了孩子肉钱拼命的女人,就能把对方生撕了。 夕阳斜照。 陈家小院里,不再是往日那种死气沉沉。 几十个军嫂,蹲在马扎上,手里捏著粗细不一的砂纸。 “沙沙——沙沙——” 那种细密的声音,像是无数只春蚕在啃食桑叶,听起来竟然有一种莫名的节奏感。 老莫坐在高处,一边开著木料,一边警惕地打视著四周。 只要有人敢靠近陈家大院十步之內,他那如狼般的眼神,立刻就会锁死对方的咽喉。 陈大炮坐在红酸枝推车旁。 他看著孙子陈安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那只会扇翅膀的木鸟。 看著陈建锋在梅花桩上,强撑著不让那根坏腿倒下。 看著儿媳林玉莲站在门口,眼里含著泪花,却对著自己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大炮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他心里清楚。 这几十只木鸟,这五百块定金,只是个开始。 老陈家在这南麂岛,不仅仅是扎下了根。 他们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座立在浪尖上的铁塔。 风再大,浪再狠。 也得在这座铁塔面前,乖乖地低下头。 陈大炮眯起眼。 他看向远方波涛汹涌的海面。 在那深邃的暮色里,似乎还有更多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他不怕。 他怀里揣著杀猪刀,身后站著血气方刚的儿子,面前是一群死心塌地的追隨者。 这岛,他罩定了。 谁来,也白搭。 暮色终於吞没了最后一点阳光。 小院里。 “沙沙”的打磨声,越来越响。 像是某种预示著新生的雷鸣。 第162章 算盘一响黄金万两,这儿媳妇降维打击! 晨雾刚散。 陈家小院里热闹得像沸腾的开水锅。 今天是双胞胎陈安、陈寧满月的正日子。 院子中央,老莫反手递过去一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 陈大炮光著膀子,单脚死死踩住一头三百多斤的大肥猪。 一把接过刀,常年顛勺练出的后背肌肉像铁疙瘩一样凸起。 西墙根下,“沙沙”声连成一片。 刘红梅带著十几个军嫂,正坐在马扎上拼命打磨木鸟零件。 地上落满了一层细白的木屑。 正屋木门“吱呀”一响。 林玉莲换下了那身臃肿发酸的孕妇袄。 一身洗髮白的碎花衬衫,人虽单薄,骨子里的精气神却彻底活了。 整整三十天。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著海腥味的空气。 这就算是正式出了月子。 林玉莲转过头。 陈建锋坐在院里的石桌旁。 他正对著那个牛皮纸帐本死命抓头髮。 旁边的铁盒里,毛票、钢鏰和几张大团结乱七八糟地堆成了小山。 陈家最近这生意铺得太大了。 帐目乱成了一锅粥。 滷肉饭收来的零钱、去码头买肉的开销、马建国给的五百块木鸟定金。 全被陈建锋拿蘸著口水的铅笔,一窝蜂挤在同一个本子上。 “建锋大兄弟,这不对啊!” 刘红梅扯著大嗓门走过来。 她刚交了三十套打磨好的零件。 陈建锋在纸上划拉了半天,抓出一把毛票递过去。 刘红梅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接过钱,手指头一搓就报出了数。 “少算了六毛!” 两人对著那烂帐大眼瞪小眼。 围观的军嫂停下手里的活,探著脖子往石桌上瞅。 那铁盒里红绿相间的票子晃得人眼晕。 她们心里直犯嘀咕。 陈家这几天的进出流水,怕是快顶上供销社了。 可这帐管得也太糙了。 陈大炮把杀猪刀往木墩子上一剁,大步走了过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帐本。 满篇的“张三借两块”、“李四交货结五毛”。 老兵打仗是把好手,做菜那是国宴水平。 但面对这密密麻麻的数字,陈大炮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这辈子最烦算计这种针头线脑的事。 陈大炮隨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甩在刘红梅面前的桌上。 “多退少补,赶紧闭嘴干活!” 他准备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抹平亏空,让这群娘们赶紧闭嘴干活。 一只白皙的手突然按住了那块钱。 林玉莲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怯生生地躲在公公或者丈夫身后。 她拿起桌上的那把老旧的黑木算盘。 纤细的手指一拨。 “啪啪啪——” 算珠撞击的声音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她抬起头,看著刘红梅。 语气柔和,但咬字极重。 “红梅嫂子。” “三十套零件,有三套砂纸打磨过度,卡槽进不去。” “不仅不能给工钱,还得扣掉三分钱的木料折损费。” 刘红梅一听要扣钱,急了眼。 她一叉腰,嗓门拔高了八度,刚想拿出家属院泼妇的做派撒泼。 林玉莲直接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新本子。 “啪。” 本子拍在石桌上。 这是她坐月子期间,趴在炕头上,用红蓝双色原子笔自己画好格子的帐本。 林玉莲把本子摊开。 借项、贷项、原料成本、人工支出、每日结余。 每一笔进出,每一毛损耗。 全部列得跟豆腐块一样方正清晰。 她伸出手指,点著上面的条目,声音清脆。 “二號木料进价一毛二,折损两成。” “三十套人工费六块,扣除残次品和折损,实结五块三毛七。” “建锋刚才给你算的是五块九毛七,不是少你六毛,是他多算了你六毛。” 几句话。 条理分明。 直接把刚才那本烂帐劈得乾乾净净。 院子里的军嫂们全看直了眼。 这帮人哪见过这种供销社会计才懂的复式记帐法? 刘红梅张著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眾人这才反应过来。 这平时看著娇滴滴、风一吹就倒的上海资本家大小姐,肚子里装的全是硬通货。 人家真要算起帐来,降维打击她们这群连字都认不全的村妇,连汗都不用出。 陈建锋脸一红。 他觉得媳妇当著满院子的面跟人算这几分钱的帐,有点落了老陈家“豪横”的面子。 他伸出手,想把帐本收走。 “玉莲,行了,几分钱的事,別让爸看著烦。” 林玉莲反手按住本子。 手背青筋凸起。 她没有退让,而是直接迎上了陈大炮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脊背挺得笔直。 “爸。” 她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狠劲。 “前方的仗,您和建锋、莫叔去打。” “后方的帐,我来管。” “陈家的钱,一分一毫都是拿命拼出来的,不能这么漏。” 全场屏息。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海风吹过防风林的声音。 在这海岛上,那是讲究“公公掌舵、男人当家”的铁律。 一个刚出月子的儿媳妇。 当眾要財政大权。 这在別人眼里,等同於造反。 刘红梅嚇得倒退半步,生怕陈大炮那火爆脾气发作,一巴掌掀翻桌子。 陈建锋惊出了一脑门白毛汗。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替媳妇求情。 陈大炮盯著林玉莲。 那双洗炼过生死的眼睛一眨不眨,足足看了五秒。 突然。 他仰起头。 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洪亮,震得屋檐上的碎瓦直往下掉。 陈大炮没说话,转身迈开大步,直接进了正屋。 片刻后。 沉重的脚步声从屋里传出。 陈大炮单手抱著一个小木箱走了出来。 那箱子刷著桐油,边角包著铁皮,正是当年他从农村老家土炕青砖底下挖出来的那个。 “砰!” 木箱重重地砸在石桌上。 震得旁边的铁算盘都跳了起来。 陈大炮粗暴地掀开箱盖。 整齐的油墨绿瞬间晃瞎了所有人的眼。 里面全是码得刀切一般整齐的“大团结”。 院子里传出整齐倒抽冷气的声音。 陈大炮拔下插在锁眼里的黄铜钥匙。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將钥匙拍在林玉莲的掌心。 力道极大,拍得林玉莲手心发麻。 “咱老陈家,爷们主外开疆,媳妇主內管帐!” 陈大炮目光如刀,扫过全场,声音砸在地上都能砸出坑来。 “往后这钥匙你收著!” “家里少了一分钱,或者帐目对不上。” 陈大炮猛地转头,指著轮椅上的陈建锋。 “老子就拿炒菜的大铁勺,敲碎建锋的脑袋!” 军嫂们看著那箱子里的巨款。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震撼得头皮发麻。 谁家公公敢把这么大一笔家底,甚至连男人的生杀大权,全盘交到一个刚出月子的儿媳妇手里? 这老兵的胸襟和魄力,硬生生砸碎了这群岛上妇女的见识。 林玉莲死死攥著那把带著体温的铜钥匙。 眼眶一阵酸胀。 她咬住下唇,把眼泪憋了回去,用力地点了点头。 交权完毕。 陈大炮像甩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浑身轻鬆。 他转身走向那头捆好的大肥猪。 抄起杀猪刀。 手起刀落。 一刀毙命。 滚烫的热血狂飆而出。 门外,老莫推著板车大步进院。 车板上摞著刚搞来的整扇鲜猪排。 还有一筐筐活蹦乱跳的红膏蟹和大海虾。 陈大炮提著带血的刀,对著院子里的几十口子人放话。 “今天两个小崽子满月!” “老子要在这院里摆流水席!” “大肉块子、红膏蟹、排骨大骨头,敞开了造,管够!” “全院老少爷们,谁也別开火了,全给老子过来吃!” 欢呼声瞬间掀翻了屋顶。 杀猪退毛,起锅烧油。 这股混著猪肉脂香和海鲜霸道鲜味的阔气排场,顺著海风一路飘出了巷子。 飘向了更远的沈家村和码头。 第163章 省城暴发户砸场?铁三角管杀不管埋! 灶坑里,干松木劈啪作响,火苗子燎著黑锅底。 陈大炮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条发黄的白毛巾。 他手里攥著一把半米长的大铁勺,在三口大铁锅前上下翻飞。 “滋啦——” 一勺热油浇下去。 红烧肉的霸道油脂香,混合著红膏蟹的极致鲜甜,瞬间化作实质性的白烟,直衝云霄。 这股味道太横了。 横得让满院子的军嫂和刚下班赶来的汉子们,连话都顾不上说。 几十號人端著大海碗,蹲在条凳上、马扎上,吃得满嘴流油。 “大炮叔这手艺,绝了!” “这肉燉得,比我过年吃的都香!” 热闹的敬酒声、碰碗声,快把陈家小院的屋顶掀翻。 正屋的门开了。 林玉莲穿著乾净的碎花衬衫,怀里抱著裹在红襁褓里的陈寧。 陈建锋一瘸一拐,却把脊樑挺得笔直,手里推著那辆红酸枝战车,车里躺著呼呼大睡的陈安。 一家人走出来,准备给大伙儿敬酒。 “沾喜气!沾沾咱陈家龙凤胎的喜气!” 老张端起粗瓷碗,扯著嗓子大喊。 全院人轰然叫好,纷纷举起手里的碗。 就在这气氛顶到肺管子的时候。 院外那条平时只有海风声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轰——嗡——” 那是一种沉闷、平稳,绝不属於海岛拖拉机和军用卡车的內燃机轰鸣声。 这声音透著一股子昂贵和精密。 紧接著。 橡胶轮胎碾压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 “吱——” 一阵急剎车。 声音在陈家院门口戛然而止。 喧闹的院子,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大伙儿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院门。 一辆擦得鋥亮、在夕阳下反著黑光的桑塔纳轿车,稳稳停在泥地里。 在1983年的南麂岛。 这玩意儿比天上的ufo还要稀罕。 岛上的汉子们看直了眼。 刘红梅刚夹起一块肥得流油的排骨,手一哆嗦,“啪嗒”一声,排骨掉在了桌上。 车门开了。 一条穿著笔挺西装裤、踩著黑皮鞋的腿迈了下来。 一个梳著大背头、夹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下车。 他身后,紧跟著两个戴著黑墨镜、穿著黑背心、身形魁梧得像铁塔一样的保鏢。 这阵仗。 直接把满院子吃肉的汉子和军嫂们震慑住了。 全场鸦雀无声。 只剩下灶台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西装男叫霍老板。 他无视了满院子端著粗瓷碗、满身汗酸味的岛民。 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些他觉得脏了皮鞋的烂泥。 他操著一口生硬的广普,径直走到那三口大铁锅前。 霍老板停下脚步。 闭上眼,耸了耸鼻子。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锅里飘出的霸道香气。 “呼——” 霍老板睁开眼,眼神里爆出一团精光。 他抬起手,指著正在顛勺的陈大炮。 “就是介个味道。” “前几天在码头,我尝过一碗。” 霍老板的语气里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篤定。 他確认了。 眼前这个光著膀子、满身油烟味的退伍老头,就是做出那碗让他魂牵梦绕的滷肉饭的人。 霍老板从西装內兜里,掏出一盒没开封的万宝路。 撕开包装。 抽出一根,递到陈大炮面前。 陈大炮没接。 他手里的大铁勺没停,连眼皮都没抬。 霍老板也不尷尬,自己叼在嘴里,旁边的保鏢立刻掏出防风打火机给他点上。 “老伯,手艺靚得很啊。” 霍老板吐出一口烟圈,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態。 “省城那些国营饭店的厨子,全都是废物,做出来的东西像猪食。” “你这手艺,留在这个破岛上餵苦力……” 霍老板摇了摇头,皮笑肉不笑。 “纯属暴殄天物。” 他掸了弹菸灰。 “我霍某人今天来,是专程给你们陈家,送一场大富贵的。”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刘红梅咽了口唾沫,死死盯著这个省城来的大老板。 霍老板没废话。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身后的保鏢立刻上前一步。 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密码皮箱。 保鏢將皮箱重重地砸在院子中央那张残破的八仙桌上。 “砰!” 震得桌上的空酒碗直晃荡。 保鏢熟练地拨动密码。 “啪嗒。” 箱子的锁扣弹开。 霍老板伸手,猛地掀开箱盖。 全院人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滯了。 箱子里装的,不是大伙儿平时见惯的“大团结”。 而是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外匯券”! 那特殊的油墨顏色和精美的印刷。 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魔力。 足足一万元! 在1983年,一万块钱是什么概念? 能在省城买下几套带院子的四合院! 更別提这还是能在友谊商店买免税进口货的硬通货外匯券! 这笔巨款散发出的视觉衝击力。 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陈家小院里炸开。 几十號人头皮发麻。 刘红梅只觉得腿肚子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马扎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那帮平时在码头扛大包的汉子,眼睛都直了。 霍老板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太懂人性了。 这种穷乡僻壤的土包子,这辈子连一千块都没见过,拿一万块钱砸下去,能让他们连祖宗姓什么都忘了。 霍老板一只手按著皮箱边缘。 目光灼灼地盯著陈大炮。 “一万块。” “买断你陈氏滷肉和鱼丸的独家秘方。” 霍老板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 “同时。”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子。 “你得跟我去广州的大酒楼,当行政主厨。” “签十年的死契。” “全家搬走,吃香喝辣。” 条件开出来了。 这是阳谋。 拿钱砸人,砸得你晕头转向。 霍老板篤定,这个退伍老头绝对无法拒绝这笔天降横財。 签了死契,这老头就是他手里的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风吹过院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陈大炮身上。 一万块啊! 只要点个头,陈家直接就成了全岛、不,全县的首富! 陈大炮停下了手里的铁勺。 他转过身。 扯下脖子上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汗。 然后。 他做了一个让霍老板这辈子都想不通的动作。 陈大炮反手握住大铁勺。 对著那口烧得滚烫的大铁锅锅沿。 狠狠一敲! “当!!!” 一声极其刺耳、震耳欲聋的金属震响。 把霍老板嚇得浑身一哆嗦,嘴里的万宝路差点掉下来。 陈大炮吐出嘴里嚼烂的菸头。 他看著那一箱子外匯券,冷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透著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对这种资本家做派的极度蔑视。 “一万块?”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在冰面上,硬得硌人。 “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我陈家安身立命的根。” “你拿几张破纸,就想买走?” 第164章 画大饼画到炊事班长头上?你算哪块小饼乾! 霍老板手指一抖。 刚点上的万宝路差点掉进泥坑。 他那副拿钱砸人的大老板做派,硬生生卡在了脸上。 在霍老板的逻辑里,没有钱砸不开的门。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 他以为陈大炮是在坐地起价。 霍老板抬起手,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搓。 身后的黑背心保鏢立刻会意。 保鏢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密码皮箱的边缘,往前推了三寸。 皮箱底部与八仙桌的桌面摩擦,发出粗糙的声响。 霍老板重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语气放缓。 “老伯,胃口大,我能理解。” “这只是敲门砖。” “跟我去广州,除了死工资,酒楼每年的乾股分红,少不了你那一份。” 霍老板觉得,自己已经给足了这个土厨子面子。 陈大炮根本没看那一箱子绿油油的外匯券。 他转过身。 隨手抄起案板上那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 刀锋一转。 从刚煮好的大猪头上,精准地片下一块肥瘦相间、冒著热气的猪头肉。 刀尖一挑。 肉块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陈大炮嘴里。 他大口咀嚼起来。 “吧唧吧唧。” 油脂在口腔里爆开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陈大炮咽下猪头肉,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光。 他看著霍老板,冷笑出声。 “老子的肉,是给这岛上流血流汗的兄弟吃的。” “是给我老陈家的孙子续命的。” “不是卖给你们这帮资本家,换个金光闪闪的狗项圈戴的。” 这话骂得极重。 直接把霍老板引以为傲的招揽,贬成了套狗的链子。 院子里,林玉莲站在几步开外。 她手里死死攥著那把刚到手的铜钥匙。 一万块外匯券的视觉衝击力太强,她掌心全是冷汗,钥匙边缘硌得生疼。 但听到公公这句话。 林玉莲深吸了一口带著海腥味的空气。 她没有退缩。 她往前迈出一步,挺直了单薄的脊樑,稳稳地站在了陈大炮的侧后方。 用实际行动,摆明了陈家媳妇的立场。 陈建锋站在屋檐下。 他单手扶著晾衣杆,那条刚恢復知觉的残腿绷得笔直。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颓废阴鬱,而是透著一股狼一样的狠劲。 死死锁住霍老板身后的两名黑衣保鏢。 只要这两人敢动一下,陈建锋就算拼著腿不要,也要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西墙根下。 老莫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没有说话。 只是倒提著那把劈柴的利斧,缓缓站直了身子。 夕阳的余暉照在斧刃上,泛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光。 老莫的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侦察老兵摸哨前的绝杀姿態。谁敢往前迈一步,斧头下一秒就能劈开他的天灵盖。 陈家这三个残兵老將。 在这一刻,气场全开。 没有一句狠话,偏偏带出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煞气。 霍老板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纵横商场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泥腿子。 耐心耗尽。 霍老板抬起手,猛地一挥。 “啪!” 保鏢立刻伸手,重重地合上了密码皮箱的锁扣。 那一万块外匯券的光芒,被彻底封死。 霍老板整理了一下领带,开启了刻薄的嘲讽模式。 “行。骨头够硬。” “但我倒要看看,你这硬骨头能熬几天。” 霍老板伸手指著四周破败的土墙和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 “南麂岛这破地方,颱风多,湿气重。” “没有我霍某人的冷链运输车,没有我省城的供销渠道。” “你这锅肉,出了这个岛,不出两天就得发霉长毛变臭!” 霍老板盯著陈大炮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这辈子,就只能在这个泥坑里,当个餵苦力的土厨子。” 这话一出。 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躲在后面的刘红梅和几个军嫂,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看著那个被合上的皮箱,满眼都是肉痛。 刘红梅压低嗓门,小声嘀咕。 “大炮叔这脾气也太倔了。” “一万块啊!那可是外匯券!” “再说了,那大老板说得在理啊。这肉放不住,不出岛能卖给谁?” 胖嫂也跟著嘆气。 “是啊,咱们这破岛,连个冰棍都存不住,更別说肉了。” 霍老板听到了这些嘀咕声。 他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他指著陈大炮的鼻子,放下了最后的预言。 “不出三个月。” “你会跪著去省城,求我收留你。” 陈大炮笑了。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 手里的半米长的大铁勺,猛地往地上的青石板上一顿。 “咣!” 青石板被砸出一道白印,火星四溅。 陈大炮盯著霍老板。 “谁他娘的告诉你,老子要靠你的冷藏车?” 霍老板愣住了。 陈大炮吐了口唾沫,大声拋出了他琢磨了许久的构想。 “把塑胶袋里的空气全抽乾。” “封得死死的。” “连个苍蝇蚊子都飞不进去。” “老子的肉,別说两天,放半年都不带坏的!” 这话一出。 全院譁然。 刘红梅等人都听傻了。 把空气抽乾? 这怎么可能?空气看不见摸不著的,怎么抽? 霍老板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刚准备开口嘲笑这个土包子的异想天开。 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打断了他。 “这叫真空包装技术。” 说话的,是站在陈大炮身后的林玉莲。 她原本只是个资本家出身的娇小姐。 但此刻,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想起了以前在上海高级友谊商店里,见过的那些洋人带来的进口食品。 林玉莲迎著霍老板震惊的目光,语速极快,逻辑严密。 “利用抽气机,抽出包装袋內的氧气。” “隔绝氧气,就能抑制好氧菌的繁殖。” “配合高温杀菌,常温下,肉製品的保质期完全可以达到六个月以上。” “用不著冷藏车,绿皮火车照样能发往全国!” 一堆连省城人都没听过的词儿,硬生生砸在霍老板脸上。 霍老板目瞪口呆。 他死死盯著这个穿著洗髮白碎花衬衫、刚出月子的村妇。 他怎么也想不通。 在这个连电都经常停的破海岛上。 怎么会有人懂这种连省城都没普及的国外尖端技术? 他再看向陈大炮。 这个光著膀子、满身油烟味的老头,此刻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土包子。 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陈大炮对儿媳妇的助攻非常满意。 他虽然不懂什么好氧菌,但他知道,自己琢磨出来的土法子,在洋人那里是行得通的。 陈大炮抬起大铁勺,刀尖一样直指院门。 “听懂了吗?” “听懂了就带著你的破纸,滚蛋!” “这几口大锅算个屁!老子要建的是厂!陈家的红烧肉,要在全国供销社的货架子上横著走!谁他娘的稀罕给你家当灶头猫!” 陈大炮的声浪,在院子里炸响。 霍老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今天这事算是彻底砸了。 这个老头,这家人,根本不是他用钱能砸趴下的。 霍老板咬了咬牙,没有再放一句狠话。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桑塔纳。 保鏢提著皮箱,紧紧跟上。 车门重重关上。 “轰——” 桑塔纳的发动机发出一声轰鸣,轮胎在泥地里疯狂打滑,甩出大片的泥浆。 隨后像一条丧家之犬,狼狈地逃离了陈家小院。 车尾气在空气中渐渐散去。 院子里。 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燉肉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著陈大炮。 几十號人,没有人敢说话。 陈大炮大步走到院门口。 双手握住那两扇红木大门。 “砰!” 重重地关上了院门。 把外面的风言风语,和那个省城大老板的傲慢,全部关在了门外。 他转过身。 看著震惊的家人,看著提著斧头的老莫,看著满院子还没回过神来的军嫂和汉子们。 陈大炮把手里的大铁勺往锅台上一扔。 大声宣布。 “老祖宗的东西,绝不外卖!” “咱们自己买机器!” “建厂!” 老兵的野心,在这一刻,彻底点燃了南麂岛的夜空。 第165章 敬礼,老三连!兵王告別红土地 清晨的陈家小院,还残留著昨晚陈大炮砸锅喊出“建厂”的狂热余温。 院子里,刘红梅带著几个军嫂撅著屁股刷洗大铁锅。水花四溅,铁刷子蹭著锅底沙沙作响。 老莫蹲在西墙根。手里攥著块粗磨刀石,一下下蹭著杀猪刀。 刀刃亮得晃眼。 吱呀一声,正屋门开了。 陈建锋没有去帮著抬水。 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用烙铁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六五式”旧军装。领章和帽徽擦得鋥亮,皮带勒得紧紧的,透出一股久违的肃杀气。 陈建锋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当著陈大炮、林玉莲和老莫的面,他扬起手。 那根陪伴了他大半年、被汗水盘得包浆的枣木拐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准確无误地砸进灶坑里。 火苗窜上来,吞噬了干木头。发出劈啪的爆响。 陈建锋双腿绷得笔直。右腿还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他挺起胸膛,对著陈大炮大声匯报。 “爸,我去团部销假。今天,我回连队带兵。” 陈大炮没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半根大前门,扔了过去。 老莫停下磨刀的手。目光在陈建锋那条右腿上扫了一圈,没吭声。 林玉莲站在屋檐下,手指绞著衣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建锋接住烟,別在耳朵上。转身走出院门。 海风卷著咸腥味往肺管子里灌。岛上的烂泥路坑坑洼洼,他走得虎虎生风。 团部操场上,新兵连正端著步枪练刺杀。 “杀!杀!” 吼声震天响。 这声音钻进陈建锋耳朵里,让他浑身的血烧了起来。这是他最熟悉的声音,是他过去几年代替呼吸的节奏。 他没有理会沿途干事们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团长赵刚的办公室门前。 双脚猛地一併,脚跟磕出清脆的响声。 扯著嗓子吼道:“报告!” 办公桌后的赵刚抬起头。 看著站得笔挺走进来的陈建锋。 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水甩得到处都是。 赵刚眼里满是震惊与狂喜。他撑著桌面站起身,嘴唇有些哆嗦。 陈建锋大步上前。 双手將一份手写的《销假归队申请书》拍在办公桌上。 声音洪亮,穿透了办公室的木门。 “原海防三连连长陈建锋,伤愈归队!请求重回一线!” 赵刚脸上的笑容在看清那张纸后,一点点收敛。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拉开右手边的铁皮抽屉。 掏出一份盖著军区总医院红章的档案袋,扔在陈建锋面前。 那是最终伤残鑑定报告。 最后一行字写得清清楚楚:“右腿不可逆神经损伤,无法適应高强度一线作战任务。” 白纸黑字。刺眼。 赵刚嘆了口气。 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青烟繚绕中,他的声音发涩。 “建锋,你能站起来,是个奇蹟。但部队有部队的铁律,不能拿一船战士的命开玩笑。” 赵刚敲了敲桌面。 “三连上个月已经定了新连长。” “上面开了会,给你安排了新去处——后勤档案处,当个副主任。” 这话像一记闷棍,砸在陈建锋的后脑勺上。 陈建锋整个人僵住。脑瓜子里嗡嗡直响。 小小的办公室內寂静无声。 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陈建锋不甘心。 他一把推开那份伤残报告,纸片飞了一地。 眼眶通红,喉咙里压著低吼。 “团长,我没废!我不去守仓库盖章!” 话音未落,他往后退了一步。 拉开架势。 当著赵刚的面,陈建锋抬起左腿。 仅靠那条受过重伤的右腿支撑,开始做標准的单腿深蹲。 一个。 肌肉绷紧。 两个。 脑门上的冷汗冒了出来,顺著下巴往下砸。 三个。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咬碎了牙,硬生生用蛮力对抗著生理的极限。 他要告诉所有人,他陈建锋还是那把最快的剔骨刀。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门外。 警卫员和几个路过的参谋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 当他们看到昔日全团军事比武第一的战斗英雄,此刻满脸惨白、拼著命做著深蹲来证明自己时。 门外几个铁打的汉子,全红了眼圈,搓著牙花子直抽凉气。 陈建锋做到第八个。 右腿的肌肉开始痉挛。骨骼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赵刚一拍桌子,震得茶缸盖子乱跳。 红著眼咆哮:“够了!给老子停下!” 赵刚指著陈建锋那条在裤管里不受控制疯狂打颤的右腿。 “看看你那条腿!” “战场上,你这零点一秒的迟疑,就会害死一整个班的兄弟!” 陈建锋的动作僵住。 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势。 看著自己那条颤抖的腿。 所有的骄傲和不甘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碾碎。 赵刚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伸手用力扯平他有些发皱的衣领。 声音放缓,却透著铁打的规矩。 “你流过血,立过功,对得起这身皮了。” “去后勤,给兄弟们守好家底,照样是保家卫国。” “这是军令,去报到吧。” “军令”两个字,斩断了最后一根念想。 他知道,自己的连长梦,碎了。 那片硝烟瀰漫的阵地,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陈建锋用力咬住后槽牙。 嘴里全是腥咸的血味。 他硬是没让眼底的酸水掉下来。 提起胸腔里最后一口硬气,挺直腰杆,双脚一碰。 抬起右手,对著赵刚。 敬了一个极度標准、透著无尽悲凉的军礼。 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服从命令!” 陈建锋转身。 推开门,走出了办公楼。 外面的阳光白得刺眼。 操场上,不知哪个连长扯著嗓子喊了句“立正——敬礼!” 几百號端著枪的汉子,动作齐刷刷定住。 目光全都聚集在这个走向大门的男人身上。 风吹过操场,捲起地上的黄土打在脸上。 陈建锋没有回头。 他走到操场边缘,停下脚步。 面朝老三连训练的方向,缓缓摘下头上的军帽。 那双血红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被汗水浸透的红土地。 隨后转过身。 拖著那条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沉的右腿。 一步一步走出了军营的大铁门。 他知道,部队的路断了。 他该回陈家小院了。 第166章 一脚踹碎烂搪瓷,老兵这碗烈酒专治孬种! 夜幕降临。 海风带著凉意,顺著破败的巷子灌进陈家小院。 陈建锋推开院门。 拖著那条沉重、僵硬的右腿,一步步往里走。 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沉闷的摩擦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 厨房的烟囱冒著白烟。林玉莲正在灶台前忙活。 陈建锋没有打招呼。他低著头,径直走到自己的屋门前。 推门,进去。反手拨动插销反锁。 “吧嗒。” 屋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从窗户纸透进来。 陈建锋走到床沿,直挺挺地坐下。 他低著头。双手死死攥著那件刚脱下来的“六五式”军装。 领章上的红星有些扎手。 这身衣服洗得发白,上面每一道磨损的痕跡,都是他在老三连摸爬滚打的命。 赵刚那句“去后勤档案处”和操场上新兵连震天的刺杀吼声,搅在一起。把他的脑瓜子搅成了一锅烂粥。 巨大的落差压下来。无力感卡住喉咙,喘不上气。 陈建锋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他从床底下拽出一个破搪瓷盆,盆底掉了一大块漆。几张废报纸垫底,军装被他叠得平整,重重压了上去。 “嚓。” 火柴划动。火药味飘散开来。 他双手发抖。把燃著的火柴梗扔进了搪瓷盆。 火苗瞬间窜起。 火光映红了陈建锋惨白、毫无血色的脸。焦糊味开始在逼仄的屋子里蔓延。 门外。 林玉莲端著一盆刚烧开的热水,准备给孩子洗尿布。 她路过窗户。眼角余光瞥见屋里的火光。 她停下脚步。凑到窗户缝往里看。 看清搪瓷盆里的东西,林玉莲惊呼一声。手一抖,滚烫的热水洒出来,泼在鞋面上。 她顾不上疼。端著脸盆,站在门外,急得直掉眼泪。 她不敢敲门,更不敢进去拦。她知道自家男人的脾气,这时候谁劝都没用。 堂屋里。 陈大炮正盘著腿抽旱菸,烟雾把他的脸挡得看不清。 他听见了林玉莲的惊叫,也闻到了那股子透出来的焦糊味。 “啪!” 火星子掉在地上。 陈大炮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出堂屋。 他浑身散发著骇人的低气压。周围的空气冷得能结冰。 他走到陈建锋房门口,半句废话没说。 抬起穿著解放鞋的大脚,对著木门就是一记猛踹。 “砰!” 一声巨响。木门连同插销被暴力踹开。木屑飞溅。 冷冽的海风顺著破开的门洞灌进屋里。 陈大炮衝进屋。看都没看坐在床沿的陈建锋一眼。 他大步上前。抡起右腿。飞起一脚,踹在那个刚燃起火苗的搪瓷盆上。 铁盆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滚。 越过门槛,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噹啷!” 震耳欲聋的砸击声撕破了小院的寧静。 火星四溅。搪瓷盆在地上滚了两圈。火苗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缕黑烟。 这暴烈的一击,直接打断了屋里的死寂。 火盆被踢飞。 陈建锋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彻底炸了。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猩红,布满血丝。 梗著脖子,衝著陈大炮嘶吼出声。 “你踢它干什么!” 他指著那条怎么也不听使唤的右腿,浑身都在抖: “我废了!你看不出来吗?我连个深蹲都做不了!” “连长当不成了!去后勤档案处盖章,那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我留著这身皮干什么?给老陈家丟人?给部队丟人?” “不如烧了个乾净!一了百了!” 陈大炮盯著儿子,嘴角撇出一抹冷笑,没接茬,只扔下两字: “孬种。” 陈大炮扔下两个字。转身大步走出屋子。走向厨房。 他拉开碗柜。拎出两瓶珍藏的特供茅台。 案板上的杀猪刀被他倒提著,“咔咔”几声,半扇白切肉被切成大厚片,码进粗瓷盘子里。 陈大炮端著两大海碗烈酒,和这盘粗獷的生肉。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砰!” 海碗和肉盘重重砸在八仙桌上。震得桌腿直晃。酒液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陈大炮指著桌子。声音在院子里炸响。 “烧军装算什么本事?” “有种滚出来,跟老子把这碗酒喝了!” 陈建锋咬著后槽牙。双手撑著床沿站起来。 他拖著残腿。一步、一步挪出屋子。挪到八仙桌前。 他没坐,伸手端起那碗烈性酒,仰脖子就往下倒。 “咕咚!” 猛灌一大口。 五十多度的烈酒,刮过喉咙,火辣辣地疼。一路烧进胃里。 “咳咳咳!” 陈建锋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混著额头上的冷汗,一起往下掉。 陈大炮跨前一步。 伸出蒲扇大的手。一把揪住陈建锋的衣领。 手腕一发力。硬生生將一米八几的汉子拽到自己面前。 陈大炮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只知道端枪衝锋、不知道守家护院的怂包!” “后勤就是混日子?档案处就是冷板凳?我看你是把侦察兵的脸都塞进裤襠里了!” 陈大炮鬆开手。 一把扯开自己胸前洗得发白的破褂子。 纽扣崩飞。 露出宽阔的胸膛。上面纵横交错,全是狰狞的贯穿伤和深凹的弹片坑。 陈大炮双目圆睁。指著胸口的伤疤。 “当年在南边!” “断水断粮的绝命阵地!上面派不出增援,下面送不上弹药!” “老子带著炊事班,靠著一口漏风的破锅,几把野菜,加上兄弟们的皮带熬汤!” “硬生生吊住了全连兄弟的命!” “最后生生把敌人拖死在阵地前!”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碗嗡嗡作响。 “没有后勤的肉包子,前线的枪桿子就是烧火棍!” “你以为在后方就不算打仗?” 这番话,透著浓烈的血腥味。 门外的林玉莲听得浑身发抖。 西墙根的老莫,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身子。手里的磨刀石捏得粉碎。 陈建锋被骂得愣住。 他看著父亲胸口的伤疤。满腔的委屈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他依旧梗著脖子。带著一丝不甘反驳。 “现在是和平年代!” “后勤档案处就是个冷板凳!哪有仗打!” 陈大炮闻言,冷笑一声。 反手握住杀猪刀。 “当!” 一刀剁在实木桌面上。刀刃入木三分。尾部的铁环剧烈颤抖。 “放屁!” “和平年代,守住后方就是大胜!” “你瞎了眼吗?” 陈大炮指著院子外头。 “岛上那些乾重体力活、吃不饱饭的苦力!” “那些糊火柴盒,被採购员卡脖子、赚不到几毛钱的军嫂!” “还有昨天开著小轿车,想拿一万块钱砸断咱们脊梁骨的资本家!” “你告诉我!” “哪一个不是吃人的狼?” “哪一个不是仗?” 陈大炮一把拔出杀猪刀。 刀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指著院子里堆放的红酸枝推车。指著做鱼丸的石臼。最后,指向远处黑沉沉的码头。 陈大炮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儿子。 声音沉稳,透著吞食天地的野心。 “老子要在这岛上建厂!” “要把陈家的肉卖到全国去!” “这是保咱老陈家子孙后代安寧的硬仗!” “部队的后勤,你给老子守好!” “家里的商业盘子,你就是老子的总后勤部长!” 陈大炮刀尖下压。点在陈建锋的胸口。 “拿出你当连长剔骨刀的狠劲!” “把外头那些烂摊子,给老子砸碎了,重新立规矩!” 夜风呼啸。 陈家小院里瀰漫著刺鼻的酒气与生肉的腥气。 陈建锋死死盯著桌上那把杀猪刀。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他眼底的死灰被这一番话彻底点燃。 他猛地端起自己面前剩下的半碗烈酒。 仰头。一饮而尽。 “啪!” 海碗砸在桌上。 陈建锋抬起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酒渍。 他站直了身体。 右腿还在微微打颤。但脊梁骨已经绷得笔直。 他面向陈大炮。双脚猛地一碰。 鞋跟磕出清脆的响声。 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极其標准、充满杀气的军礼。 大声吼道。 “是!” “明天我就去后勤报到!” “绝不给老陈家丟脸!” 陈大炮看著儿子重燃斗志。满是风霜的脸上绷紧的肌肉,终於鬆懈下来。 他弯下腰。 捡起那件掉在青石板上、沾了灰的军装。 双手用力拍打干净。 抬手一扔。 军装稳稳落回陈建锋怀里。 陈大炮转过身。拔出桌上的杀猪刀。大步走向厨房。 “洗手!吃饭!” 门外,林玉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乾眼角的泪,端著脸盆走向水井。 暗处,老莫默默收起了刀。坐回墙根,继续劈柴。 陈家的火,烧得正旺。 第167章 这一响算盘,敲碎了这破岛的旧规矩! 深夜。 煤油灯的火苗被海风一吹直晃荡,在土墙上扯出几个张牙舞爪的黑影。 堂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陈大炮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粗短的手指捏著半根大前门,烟雾熏得他半眯著眼,脸膛隱在暗处绷得死紧。 老莫蹲在门槛边,怀里死死抱著那把杀猪刀,像块捂不热的硬石头。 陈建锋坐在长凳上,脊梁骨挺得溜直。 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硬是透出股压不住的硝烟味。 “咔噠。” 陈大炮把菸头拧灭在桌角,火星子四溅。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沉得像闷雷。 “门关好了?” 老莫没回头,只闷声应了一句:“栓死了,老黑守在后窗,一只耗子也钻不进来。” 陈大炮点点头,大手一挥,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缸盖子乱跳。 “今天晚上,咱们关门,点將。” “老陈家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翻身,就得立铁规矩!以前那是草台班子,往后,咱们得按拔拔旗的架势来!” 陈建锋和老莫没吭声,但眼神都变了。 陈大炮转过头,看向坐在最边上的林玉莲。 “玉莲,把箱子搬出来,给这两个大老爷们儿开开眼。” 林玉莲应了一声,从炕头搬出一个刷了桐油的沉木箱子。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是陈家的家底,也是陈大炮在南麂岛安身立命的胆气。 箱子盖掀开,里面的东西杂乱却晃眼。 成捆的“大团结”用皮筋扎著,那是陈大炮的老本; 一叠叠发黄的匯款单,是陈建锋这些年拿命换回来的津贴; 还有大把大把带著咸腥味的毛票、硬幣,那是这两天在码头卖滷肉饭和鱼丸攒下的血汗钱。 “建锋,你以前是连长,管著一百多號人。” 陈大炮指著那一堆钱,冷笑一声。 “你告诉我,咱们家现在到底有多少钱?往后每天要花多少?能剩下多少?” 陈建锋看著那一堆乱糟糟的钱票,喉咙动了动。 他打仗行,带兵行,可对付这些琐碎的帐目,脑瓜子嗡嗡响。 “爸,这……这两天忙著復健,还没来得及细算,估摸著,几千块总是有的。” “估摸著?” 陈大炮冷哼一声,没理他。 他看向林玉莲,语气缓了三分。 “玉莲,你来。让你男人瞧瞧,什么叫专业。” 林玉莲没推辞。 她从袖口里取出一把小巧的算盘,那是林家祖传的老物件,紫檀木的框,玉石的珠。 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搁,眼神里的怯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上海大家族养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清冷和自信。 “啪!” 林玉莲白皙的指尖搭在算珠上,猛地一拨。 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堂屋里炸响,像是一声发令枪。 “哗啦啦——” 林玉莲的手动了。 快,太快了。 在陈建锋和老莫眼里,那只手几乎变成了残影。 算珠撞击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像密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又像急促的马蹄声。 她一边拨数,一边口中报帐,声音清脆得像珠子落进玉盘。 “大团结三十二捆,共三千两百元整。” “匯款单合计四百八十元,尚未取现。” “这两日码头营收,毛利一百六十八块四毛,除去肉料、柴火、折旧,净利九十二块三毛二。” “昨儿洗三办席,花了五十四块八毛。给刘红梅她们发了一百块奖金。” 陈建锋在一旁看傻了眼。 他知道自家媳妇以前是大小姐,读过书,见过世面。 可他从未想过,林玉莲算起帐来,竟比部队里那个戴著老花镜、算了一辈子帐的老会计还要快上三分,还要狠上三分! 每一笔钱的来路,每一分钱的去向,在她嘴里就像是长了眼睛。 老莫也抬起了头,眼神里透著震惊。 他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最信服的就是本事。 林玉莲这手算盘,在他看来,不亚於一场完美的摸哨。 “啪!” 林玉莲最后一拨算珠,定格。 她抬起头,煤油灯的光映在她清亮的眸子里。 “爸,建锋,算好了。” “陈家目前帐面上,活钱一共三千四百一十二块六毛。” 堂屋里,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三千四百多块! 在1983年,这是什么概念? 这岛上的副连级军官,一个月津贴才多少? 这笔钱,够买下半个家属院的家当了! 陈建锋刚要说话,林玉莲却没停下,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但是,这个钱,咱们留不住。” 陈大炮挑了挑眉:“说说看。” 林玉莲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陈安和陈寧是双胞胎,那是陈家的吞金兽。进口奶粉一罐要七十,两个孩子一个月就要喝掉咱们在码头半个月的净利润。这还没算往后的营养费、医药费。” “第二,咱们现在的效率太低了。全靠爸一个人在灶台前撑著,老莫在后院劈柴,我在家里管帐。这种『作坊式』的活法,看似赚钱,实际上是在透支爸的身体。只要爸一倒下,陈家的天就塌了。” 林玉莲看著陈大炮,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这种活法,不出三个月,必垮。” “砰!” 陈大炮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算盘珠子乱跳。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听见没!建锋,听见没!” 陈大炮指著林玉莲,衝著儿子吼道。 “你媳妇这是在给咱们敲警钟呢!老子以前在炊事班,就缺这么个能看清全局的军师!”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如炬,看向陈建锋。 “咱们不能光靠两条腿在码头跑,那是叫花子打围,成不了气候。得变,得大变!” 陈大炮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是他凭记忆画的南麂岛简易地图。 他伸出粗厚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码头的位置。 “第一件事,码头摊位即刻升级。” “老子不打算再骑著挎子送饭了。一次两桶,够干什么的?那是餵猫呢!” “建锋,明天你去码头,找那个管事的,不管花多少钱,要在码头最显眼的位置,给老子拿下一个固定的『铁棚子』店面!” 陈建锋愣了一下:“爸,那地方租金可不便宜,而且那是国营饭店的地盘……” “国营饭店怎么了?他们那是餵牲口,老子这是给兄弟们续命!” 陈大炮冷哼一声。 “哪怕租金再贵,也要立起陈家的旗號。我要把『陈氏滷肉』这四个字,做成南麂岛码头的定海神针。只要船一靠岸,工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陈家的饭!” 陈大炮转头看向老莫,语气变得森然。 “老莫,明儿开始空閒的时候劈柴的活放下。你去黑市,去下头偏僻的渔村溜达。” 老莫握著刀的手紧了紧,眼神中杀气一闪而逝。 “专门找那些饿肚子、骨头硬、手脚乾净的退伍老兵。把人给老子扒拉过来。” “陈家要在码头立足,光有厨子不行。得有平时能看家护院、遇事敢杀狼的帮工队。” 陈大炮盯著老莫的眼睛。 “这支队伍,老子交给你带。规矩只有一个:吃陈家的饭,就得保陈家的平安。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手!” 老莫重重地点了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好。” 陈大炮最后看向林玉莲。 “玉莲,明天你去找刘红梅。” 林玉莲愣住了:“找她?她那个人……” “对,就找她。” 陈大炮嘴角露出一抹深不可测的笑。 “刘红梅这种人,贪財、泼辣、没见识,但她有个优点——她是家属院的喇叭,也是那帮军嫂的头儿。” “我要你把她『收编』了。从明天起,成立『军属互助工厂』的雏形。把家属院那帮閒著的军嫂全部组织起来,分工明確。” 陈大炮的手在空中比划著名。 “打磨木件的、洗鱼刮肉的、编织手工的,全部实行『流水线』计件。不搞大锅饭,多劳多得。” “谁敢偷懒耍滑,直接踢出圈子;谁敢护著陈家,陈家管她全家吃肉!” “建锋,你明天去后勤报到后,留意一下营区附近有没有閒置的仓库或者大院子。咱们家这个小院,已经装不下老子的盘子了!” 陈建锋看著老爹在几句话间布下的“陆海空”商业格局,胸中热血翻涌。 他原本以为,回后勤档案处是去看大门。 可现在他才明白,父亲是把他当成了陈家商业帝国的“总后勤部长”。 在这南麂岛,陈大炮是要焊死一个谁也撞不碎的铁桶江山! “爸。” 陈建锋站起身,伸出手。 “咱们爷俩,再加上老莫和玉莲,这岛,咱们拿下了。” 林玉莲也站起身,把手搭在丈夫的手背上。 老莫沉默著,把长满老茧的手压了上去。 最后,陈大炮那只带著烟味、带著刀茧的大手,重重地覆在最上面。 四只手,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叠在一起。 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映照出四张写满了野心与坚韧的脸。 老陈家的野心,在这一晚,彻底烧红了南麂岛的夜。 那一响算盘声,不仅清了帐,更敲碎了这破岛延续了几十年的旧规矩! 陈大炮盯著跳动的火苗,低声呢喃了一句: “沈家村,海龙帮,还有省城那些想看戏的……咱们走著瞧。” 第168章 官方外掛加持!这波叫血脉压制 清晨的海岛,薄雾未散。 空气里透著股子咸腥味。 陈建锋推开陈家大院的木门,大步迈了出去。 他身上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六五式”旧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丝合缝。 右腿踩在青石板上,走起路来虽还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脊梁骨挺得笔直,像杆標枪。 脑子里过著昨晚父亲陈大炮交代的任务。 陈家要变,要在这南麂岛扎下铁桶江山,第一枪必须在码头打响。 陈建锋將装满现金和证件的黄挎包往肩上一甩。 大步流星,直奔码头。 南麂岛码头,人声鼎沸。 海风卷著汗酸味和柴油味。 扛大包的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避风处,手里捏著冷硬的馒头,就著凉水往下咽。 “哟,陈连长来了!” 装卸王牌“铁牛”眼尖,扔了手里的半块馒头,迎了上来。 “陈家那滷肉饭啥时候出摊?兄弟们这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了,干活都没劲!” 周围几个相熟的装卸工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搭腔。 陈建锋点点头,扬声回话。 “快了。陈家的饭,以后管够。” 他没多做停留,越过人群,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码头。 最终,视线死死钉在国营饭店旁边的一个废弃铁皮棚子上。 那棚子破旧不堪,顶上生著大片的铁锈,门板也歪斜著。 但位置绝佳。 正卡在码头工人们上下船的必经之路上,是个一等一的“战略高地”。 陈建锋调转方向,直奔国营饭店。 油腻的厚棉门帘被他一把掀开。 饭店里光线昏暗,几张掉漆的八仙桌旁,坐著几个吃清汤麵的工人。 柜檯后头,王经理正低头拨弄著算盘。 算珠撞得劈啪作响。 陈建锋走到柜檯前,屈起手指。 “叩叩。” 指关节敲在木檯面上,发闷。 “王经理,打听个事。” 王经理眼皮都没抬一下,肥厚的手指继续拨算盘。 “吃饭先买票,没粮票不卖。” 陈建锋没恼,语气平稳。 “我不吃饭。旁边那个废弃的铁棚子,我租了。” 算盘声停了。 王经理抬起头,绿豆大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圈陈建锋。 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站著的时候,右腿明显吃不住劲,微微打弯。 王经理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肥肉跟著抖了抖。 “租棚子?你当这是菜市场呢?” 他端起手边的搪瓷茶缸,溜了一口高末茶。 “那是公家资產。国营饭店的附属建筑。不租给走街串巷的个体户。” 陈建锋身子往前压了压。 双手撑在柜檯上,宽阔的肩膀挡住了门外的光。 他上过战场,这股压迫感根本掩不住。 “公家资產閒著也是长毛。开个价,多少钱一个月。” 王经理被这气势逼得往后仰了仰。 心里有些不痛快。 一个卖盒饭的瘸子,跑到国营饭店来装大爷? 他眼珠一转,存心刁难。 慢慢悠悠地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 “行啊,想租。一百块。” “一个月。” “而且,一次交齐半年租金。少一分,免谈。” 这话一出,饭店里静了。 几个正在吃麵的码头工人停下筷子,面面相覷。 一个月一百块? 他们这些靠卖苦力挣毛票的,累死累活干一个月,顶天了也就三十块钱。 半年租金,那就是六百块! 这在1983年,足够去乡下买一头最壮的耕牛,外加两口大肥猪。 王经理篤定,眼前这个跛脚汉子绝对掏不出这笔巨款。 旁边收拾桌子的女服务员翻了个白眼,跟著帮腔。 “哟,口气比脚气还大。还真以为卖了两天盒饭,就是万元户了?” “赶紧走吧,別耽误我们做生意。” 王经理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缸里的茶叶沫子。 等著看陈建锋灰溜溜滚蛋的笑话。 陈建锋神色不变。 这破饭店的做派,他见得多了。 他拉开胸前黄挎包的拉链。 粗糙的大手探进去,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块。 “啪!” 牛皮纸包被重重拍在油腻的木柜檯上。 震得王经理的茶缸都跳了一下。 陈建锋单手扯开牛皮纸。 整整六十张崭新的“大团结”,用橡皮筋扎成厚厚的一捆,明晃晃地砸在檯面上。 油墨味混著海风的咸腥味,在柜檯前散开。 红彤彤的票子,极具视觉衝击力。 “六百块。点点。” 陈建锋手指点在钱上,声音低沉。 “合同拿出来。” 饭店里的空气凝滯了。 女服务员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摞钱,连呼吸都忘了。 “咳咳咳——” 王经理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直接呛进了气管,剧烈咳嗽起来。 一张胖脸憋得通红。 他咽了口唾沫,绿豆眼里直冒贼光。 这笔巨款要是过了他的手,隨便做点帐…… 但他心里更憋屈,被个卖盒饭的用钱砸了脸,这口恶气怎么咽得下去? 他把搪瓷茶缸往桌上重重一磕,打起官腔。 “有钱了不起啊?” “我刚才说了,铁棚子是公產。租给私人,得走流程。” “得先打报告,交到县商业局审批。商业局批了,还得等房管科盖章。” “这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个把月。你把钱拿回去,回家等著吧。” 存心卡脖子。 你不是有钱吗?老子用公章压死你。 陈建锋扯了扯嘴角。 老爹陈大炮昨晚的话在耳边迴响。 “跟这帮孙子打交道,光有钱不行,得有大棒。” 陈建锋没收钱。 手再次探进黄挎包。 这次掏出来的,不是钱。 是一张过塑的、金灿灿的奖状。 “啪!” 奖状平摊在那捆大团结旁边。 上面鲜红的公章和大字极其扎眼。 ——“拥军模范个体户”。 落款是县民政局和县武装部。 陈建锋双手撑著柜檯,盯著王经理的眼睛。 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王经理,你这是要阻挠县武装部和民政局树立的拥军典型?” “这铁棚子,是用来解决退伍老兵和军属就业问题的。” “你要是觉得县里的红头文件不好使,咱们现在就去县里。” “找刘科长,找武装部政委,好好评评这个理!” 这顶破坏拥军政策的大帽子扣下来,简直是血脉压制。 王经理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煞白一片。 这年头,破坏拥军政策,那是能直接扒掉他这身皮、送进去吃牢饭的重罪! “不……不至於,不至於!” 王经理彻底没了脾气。 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慌忙拉开抽屉,翻找租赁合同。 手抖得像筛糠,连公章都拿不稳。 “我签,我盖章。特事特办,拥军政策必须支持!” 哆哆嗦嗦地签了字,盖了鲜红的公章。 陈建锋拿过属於自己的一份合同。 把奖状小心收好,连同剩下的钱装回挎包。 抓起柜檯上那串生锈的钥匙,转身,大步走出饭店。 门外。 一直竖著耳朵听动静的装卸工们,见陈建锋拿著钥匙出来,立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样的!陈连长!” “陈家的饭,要在码头扎根了!” 饭店里。 王经理像滩烂泥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咬牙切齿地盯著陈建锋的背影,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建锋走到废弃的铁棚前。 將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噠。” 锁开了。 他推开沉重的铁门,阳光照进满是灰尘的棚內。 陈建锋站在门口,身姿挺拔。 这南麂岛码头的第一块阵地,他这个陈家“总后勤部长”,稳稳地拿下了。 第169章 残狼归队!老莫在黑市杀疯了 陈建锋推开陈家大院的木门。 他走到堂屋,把一串带著红锈的铁皮钥匙重重拍在八仙桌上。金属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拿下了。”陈建锋拉过长凳坐下,端起粗瓷茶缸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陈大炮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半根大前门。他没看那串钥匙,只是吐出一口浓烟,点了点头。 “码头上的事,光有个铁棚子撑不住门面。”陈大炮拉开手边的抽屉,抓起一厚沓用皮筋扎好的“大团结”。 他把钱扔在桌上,又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特供大前门,一併推到桌子边缘。 “老莫。”陈大炮喊了一声。 蹲在门槛边劈柴的老莫站起身。他走过来,把柴刀別在后腰,伸手拿过桌上的钱和烟,揣进怀里。 “去吧。挑骨头硬的。”陈大炮看著他。“別怕花钱。陈家的饭碗,得靠硬骨头来端。” 老莫没接话。他低头,粗糙的拇指刮过杀猪刀的刀刃,顺手在大腿外侧的粗布裤子上蹭了两下。抬起头,眼底透著一股要吃人的凶光。 他转身走出院子。 午后,太阳毒辣。海风吹在脸上又热又黏。 老莫避开家属院路口的哨位,顺著防风林的小道往下走。那条微跛的残腿踩在烂泥地里,一步一个深坑,走得极稳。 南麂岛最偏僻的“老窑头”鱼市,就在前头。 这是个见不得光的买卖地儿。 脚底下全是踩烂的腐鱼烂虾,几块破布被海风吹得哗啦响。空气里那股子死鱼腥和穷酸气,熏得人脑门疼。 来这儿刨食的,全是些被日子逼疯了的命。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鱼市最里头,靠著发黑的土墙,蹲著三个汉子。 衣服破成布条,身上带著残疾。面前破筐里,装著一小堆不值钱的干海蜇皮。 “黑狗强”领著四个小混混,手里顛著两尺长的生锈水管,晃晃悠悠走过来。 黑狗强穿著一件花衬衫,脚上蹬著一双尖头皮鞋。他走到土墙边,抬起皮鞋,一脚踹翻了地上的破筐。 海蜇皮散了一地,沾满了黑泥。 “今天摊位费涨了,两块钱。掏钱。”黑狗强拿水管敲著旁边的土墙,震落一片灰土。 蹲在中间的汉子缺了左臂。他单手死死捂著怀里的破布包。 那是他卖了三天海蜇皮,准备给发高烧的闺女买退烧药的救命钱。 “强哥,这海蜇皮不值钱,一共才卖了八毛。”独臂汉子仰起头,声音发颤。“宽限两天,等我抓点好货……” 旁边一个混混骂了句脏话,抡起水管砸在独臂汉子的后背上。 “砰。” 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 独臂汉子身子晃了晃,硬是没趴下。没喊疼,没求饶。他抬起头,眼睛盯著黑狗强,透著一股活够了想拉人垫背的狠劲。 黑狗强被这眼神激怒。他弯腰,一把扯过那个破布包,抖了个底朝天。 几张毛票掉在烂泥里。跟著掉出来的,还有一枚生了锈的三等功勋章。 黑狗强乐了。 他一脚踩在勋章上,鞋底用力碾了碾。喉咙里发出“咯痰”的声音,一口黄痰直接吐在勋章上。 “当过兵?立过功?有个屁用!”黑狗强指著地上的三人大骂。“在这老窑头,你们这帮要饭的废铁,连条野狗都不如!狗还知道摇尾巴,你们算什么东西?” 老莫站在几步外。 他看著那枚被踩在烂泥里的勋章,看著那口痰。 八年前的河南大水,那个村支书也是这么踩他的勋章。把他的命,把他老婆孩子的命,踩在泥里。 老莫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閒汉。一步一步往前走。残腿落地,踩碎了一个烂鱼头。 黑狗强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是个跛子,咧开嘴笑出声。 “哟,又来个瘸腿的要饭……” 他抬起手,想去拍老莫的脸。 老莫根本没给他废话的机会。 右手探出,速度极快。五指铁钳一般扣住黑狗强的虎口。手腕发力,往下一压,反向一扭。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黑狗强的手腕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他张大嘴,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喊出喉咙。老莫的右膝已经猛地提起,重重顶在黑狗强的心窝上。 黑狗强两眼一翻,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往外吐酸水。 剩下四个混混愣住了。举起水管就要砸。 老莫身子一矮,躲过水管。左手成刀,劈在一人手肘。 右手扣住另一人的大筋,反向一卸。 前后不到三秒。 地上多了四个抱著胳膊打滚的混混。腕关节全被卸了。 四周买卖海货的人全退开三丈远。 没人看清这跛子怎么出的手,只觉得那股子阴冷劲儿,让全身起了层白毛汗。 躺在地上的混混疼得直哼哼。 老莫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弯下腰,用衣角把那枚勋章擦乾净,放在独臂汉子的手心里。 接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塑料皮的小本。洗得发白的“六五式”退伍证。 老莫把退伍证重重拍在旁边带血的木筐上。 他拉开衣服拉链,掏出陈大炮给的那沓大团结。抽出五张十块的。 红彤彤的票子,在脏乱的鱼市里格外扎眼。油墨味飘散开来。 老莫把钱压在退伍证下。他盯著蹲在地上的三个残疾汉子。声音粗哑,透著砂纸打磨过的质感。 “陈家缺人。” “有饭,有肉,给尊严。” “想当个人的,拿上傢伙,跟我走。” 独臂汉子握紧了那枚勋章。 旁边两个缺了手指、瞎了右眼的汉子也站了起来。 他们看著老莫挺直的脊背,看著那张退伍证。 眼底那堆死灰猛地窜起了火苗子。 独臂汉子把海蜇皮踢到一边,捡起地上一根断了一半的扁担。 三个人自发地站成一排。 老莫转身,走在最前面。三个人跟在后面,保持著標准的战斗队形,大步走出老窑头鱼市。 地上,黑狗强捂著心口,连个屁都不敢放。 鱼市里的人看著这四个人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向码头。老陈家不仅拿下了国营饭店旁边的铁棚,还招了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码头。废弃铁棚的门大开著。 陈建锋正拿著扫帚清理地上的灰尘。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老莫领著三个满身煞气的汉子,停在铁棚前。 陈建锋扔了扫帚,站直身子。 老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家安保队的底子,在这南麂岛的烈日底下,正式立住了。 第170章 一百块砸懵带头大姐!这波反杀贏麻了 南麂岛的午后,太阳毒得像要把海面晒出一层油。 陈家大院里,十几个军嫂正挤在阴凉地里忙活。 砂纸磨木头的“咯吱、咯吱”声。 “刮、刮”的菜刀取鱼茸的声音。 交织在一起。 “哎,你们说,老陈家那个跛子保鏢,成天阴沉个脸,是不是在外面犯过事儿?” 刘红梅一边歪著头刮鱼鳞,一边压低声音,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谁知道呢,那眼神,看人一眼都觉得脖子后面冒凉风。” 胖嫂撇了撇嘴,手里的动作慢腾腾的,恨不得一块木头磨上半个钟头。 “我看吶,陈大炮就是钱多烧的,养个废人……” “吱呀——” 院门被猛地推开。 院里的閒言碎语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卡壳。 老莫走在最前面。 他那条残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在他身后,三个汉子鱼贯而入。 一个缺了左臂,袖管空荡荡地晃荡。 一个瞎了右眼,横贯脸颊的刀疤狰狞如蜈蚣。 还有一个,虽然手脚齐全,但走路姿势怪异。 这四个人往院子中间一站,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阴冷血腥气,瞬间把秋日的燥热压了下去。 刘红梅嚇得手一抖,菜刀差点削在指头上。 胖嫂更是直接从小马扎上禿嚕了下去,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 这哪是招工啊? 分明是从地狱里领回来四个煞神! 老莫没理会这群娘们,他看向正屋,声音沙哑。 “东家,人带回来了。” 帘子掀开。 林玉莲抱著厚厚的帐本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的確良衬衫,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色虽然还有些產后的苍白,但那双杏眼里却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冷静。 面对这四个满身杀气的汉子,她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目光在独臂汉子和瞎眼汉子身上停了停,隨后对著老莫轻声开口。 “莫大哥辛苦了,带几位兄弟去东厢房安顿吧。被褥都是新晒的,锅里还有温著的红烧肉。” 老莫点了点头,带著人往后院走。 那四个汉子路过军嫂们身边时,独臂汉子冷冷地扫了刘红梅一眼。 刘红梅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木鸟零件“啪嗒”掉在地上。 “各位嫂子,受惊了。” 林玉莲转过身,脸上掛著一抹温婉却不失威严的笑。 她从隨身的布兜里掏出一叠零钱,那是她早就数好的。 “莫大哥带回来的都是陈家的自己人。今天大家辛苦了,这是早上的工钱,大家先领了回去歇歇。” 一听说发钱,刘红梅的眼睛瞬间亮了,那股子恐惧也淡了几分。 林玉莲一边发钱,一边拨弄著手里的算盘。 “下午未时,大家再过来,我有重要的事情宣布。在那之前,大家先回去吃口热乎饭。” 等军嫂们领了钱,嘀嘀咕咕地散去,林玉莲嘴角的笑意才慢慢消失。 她走到那些还没干完的活计面前,伸手拿起一个木鸟零件。 指尖滑过,她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刘红梅……” 林玉莲低声念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 木鸟的榫卯边缘满是毛刺,一看就是为了赶进度胡乱磨了几下。 她又走向鱼茸盆。 修长的手指在雪白的鱼茸里拨弄了两下。 两根枯黄的长头髮,半片没刮乾净的青色鱼鳞。 林玉莲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公公陈大炮在码头顶著地头蛇的威胁拼命,丈夫陈建锋拖著残腿在团部受尽冷眼。 陈家的根基,绝不能被这群散漫的婆娘给毁了。 与此同时。 刘红梅家。 “呸!什么东西,拿两个臭钱就想当官太太了?” 刘红梅坐在炕上,一边数著刚领到的几毛钱,一边对著旁边的胖嫂抱怨。 “那上海小妖精,心眼儿多著呢。刚才我看她那眼神,准没好事。” 胖嫂咬了一口大馒头,含糊不清地附和。 “就是,那木头零件磨得我手都起泡了,她还嫌慢。下午开会,咱们得给她点顏色看看。” 刘红梅冷哼一声,眼珠子乱转。 “下午咱们就说家里活儿忙,不涨工钱就不干了!现在全岛就陈家有这大买卖,她离了咱们,那几百个零件谁给她磨?那鱼丸谁给她刮?” “对!咱们撂挑子,逼她涨底薪,降標准!” 几个婆娘凑在一起,算盘珠子打得山响。 她们自恃是家属院的“老人”,觉得林玉莲这种娇滴滴的小媳妇,只要嚇唬两句,准得乖乖掏钱。 然而。 她们还没等到下午。 “砰、砰、砰。” 刘红梅家的木门被敲响了。 刘红梅没好气地嚷了一句。 “谁啊!正吃饭呢!” 门推开。 林玉莲一个人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著那个熟悉的布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哟,是玉莲啊,这还没到未时呢,有什么急事?” 刘红梅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上海媳妇,气场怎么突然变了? 林玉莲没废话。 她径直走到八仙桌旁,拉开布兜的拉链。 “哗啦——” 两捆整整齐齐、散发著油墨香的崭新“大团结”,被她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那一瞬间,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红梅的眼睛直了。 胖嫂嘴里的馒头“吧嗒”掉在地上。 一百块钱。 在这个月工资三十块就能养活全家的年代,这笔巨款带来的视觉衝击力,简直是毁灭性的。 “刘嫂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林玉莲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嗓门大,不怕得罪人,在这家属院里,军嫂们都听你的。” 刘红梅咕咚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钉在钱上,拔都拔不出来。 “陈家要扩大规模,以后这院子里不是十几个人,是几十个,甚至上百个。” 林玉莲盯著刘红梅的眼睛,语速极快。 “我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的『车间主任』。” “每月三十块固定工资,跟建锋以前的津贴一样多。” “另外,每出一千个合格零件,或者一百斤鱼丸,我额外给你两分钱提成。” “干得好,一个月拿五十、六十,上不封顶。” 刘红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五十块? 那她家老张两年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但有一条。” 林玉莲的话锋一转,冷得像冰。 “当了陈家的主任,你就得替陈家守规矩。谁敢偷懒,你得去骂;谁敢弄虚作假,你得去罚。” “要是出了次品,我不仅扣她们的钱,我也扣你的钱。” 刘红梅看著那两捆钱,又看了看林玉莲那张清丽却冷峻的脸。 这买卖是个烫手山芋。 应了,她就是海岛最有钱的娘们;砸了,她就把全院得罪死。 可……这可是真金白银啊!在这破岛上,讲交情有个屁用! “玉莲……不,林掌柜!” 刘红梅猛地一拍大腿,老脸笑得像朵烂菊花。 “你放心!谁敢砸陈家的饭碗,我刘红梅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林玉莲微微一笑,收起一捆钱,留下另一捆。 “这是定金,也是你这个月的预支工资。下午的会,看你表现。” 林玉莲转身离去,留下屋子里几个目瞪口呆的婆娘。 刚才还叫囂撂挑子的胖嫂,这会儿盯著刘红梅怀里的钱,嫉妒得直磨牙。 在真金白银的钞能力面前,所谓的“抱团”,瞬间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下午未时。 陈家大院。 几十个军嫂挤得满满当当。 林玉莲坐在那张红酸枝太师椅上,手里拿著家传的紫檀算盘。 老莫带著那三个煞神,抱著膀子站在她身后,像四尊铁塔。 “今天宣布几条新规矩。” 林玉莲没起身,手指在算盘上一拨,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一,废除大锅饭。以后按件计费,磨一个零件一分钱,刮一斤鱼茸两分钱。” 底下一阵骚动。 “第二,卫生淘汰制。” 林玉莲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 “指甲缝里有泥的,不准碰食材。头髮掉进肉里的,直接开除。” “次品,不给钱,还得双倍扣罚。” “这怎么行!咱们都是老邻居,这也太苛刻了!” 胖嫂第一个蹦了出来,她还记著中午刘红梅拿钱的事儿,心里不平衡。 “林家媳妇,你这心也太黑了……” “胖嫂!” 一声刺耳的尖叫。 刘红梅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人群里窜了出来。 她指著胖嫂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你还好意思说!上午你磨的那几个零件,毛刺都能扎死人!你那是干活吗?你那是祸害人!” “林掌柜给咱们发钱,那是看得起咱们。你想混日子,回你自己家混去,別在这儿坏了大傢伙的財路!” 胖嫂被喷了一脸唾沫,当场傻眼。 全院人都懵了。 谁也没想到,昔日的“带头大姐”刘红梅,翻脸比翻书还快。 “刘红梅,你吃错药了吧?” 胖嫂气得浑身哆嗦。 “老娘吃的是陈家的饭!” 刘红梅双手叉腰,气势惊人。 “以后我就是陈家的车间主任!谁不服规矩,现在就领钱滚蛋,后面想乾的人排著队呢!” 林玉莲適时地拨动了一下算盘。 “胖嫂,既然你觉得规矩多,那咱们就结帐吧。” 她从兜里数出几毛钱,轻轻放在桌沿上。 “你回家歇三天。想通了再来,想不通,那陈家这个互助组,你就不用来了。” 胖嫂看著那几毛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闪烁、显然已经被“计件制”高薪诱惑的军嫂。 她张了张嘴,最后灰溜溜地拿了钱,低著头钻出了人群。 这一手杀鸡儆猴,配合刘红梅的“狂吠”,彻底把全场给镇住了。 规矩,立住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陈家大院爆发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生產热情。 为了多拿那一分两分钱,军嫂们手里的动作快得飞起。 洗手的、戴头巾的、互相监督的…… 那股子散漫劲儿一扫而空。 不到傍晚。 院子里已经堆满了合格的零件,几大盆雪白细腻的鱼丸整整齐齐地码放著。 陈大炮推著摩托车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他看向站在院子中央、正在指挥刘红梅清点帐目的儿媳妇。 林玉莲转过头,对著陈大炮微微一笑。 “爸,回来了。” 她走过去,接过陈大炮手里的黄挎包,压低了声音。 “爸,规矩立住了,人手也理顺了。” “但咱们这个院子,已经装不下陈家的產能了。” 林玉莲指著连下脚地都没有的院落,眼神里闪烁著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咱们得立刻找一个更大的地方。” 陈大炮看著儿媳妇,半晌,哈哈大笑。 “好!不愧是我老陈家的儿媳妇!” 第171章 新官上任不点火,改抡大逼兜! 清晨。 陈家大院。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响起了密集的砂纸打磨声。木屑飞扬。几十號军嫂低著头,跟疯了一样赶进度。 陈建锋站在屋檐下。 他身上穿著那套洗得发白的六五式旧军装。衣领熨得笔挺,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陈大炮蹲在井边抽菸。 陈建锋右腿受力,往前迈了一步。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有点疼。但他咬著后槽牙,站稳了。 “爹,我出发了。”陈建锋看著老爹。 陈大炮吐出一口浓烟,咧开嘴笑了。 “別给老陈家丟人。” 陈建锋点头。转身往外走。 林玉莲从灶房追出来。手里拿著一个铝製饭盒,外面包著一层碎花布。 她把饭盒塞进陈建锋的黄挎包里。 “里面装了几个肉包子。”林玉莲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建锋,院子实在挤不下了。你去后勤处,那是管家底的地方。留意一下岛上有没有閒置的空地或者破房子,最好能做厂房。” 陈建锋拍了拍挎包,没说话,给了媳妇一个安稳的眼神。 他拖著那条不太利索的右腿,一步步走出家属院。 步子虽然慢,但脊樑挺得笔直。 南麂岛后勤档案处。 这地方在家属院最西边的阴暗角落。常年背阴,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牛皮癣。屋顶上的青瓦碎了一半,一下雨就漏。 说白了,就是个养老的垃圾站。 陈建锋站在破败的木门前。 他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半扇木门摇摇欲坠。 一股浓烈的旱菸味混著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乌烟瘴气。满地的瓜子壳、菸头、废纸团。 三个穿著军装的干事围著个破铁皮暖炉。制服外套敞著,军帽歪戴在头上。 三个人手里捏著扑克牌。打得正火热。 “三个二!带对四!要不要?” “要不起要不起,胖哥手气真硬。” 没人抬头。没人搭理站在门口的陈建锋。连个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陈建锋走进屋,抬起手,用指关节敲了敲发黑的门框。 “砰砰。” 声音很响。 带头的老油条王胖子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 他斜叼著半截大前门,眼皮一翻,打量著陈建锋。 “哟。”王胖子扯著嗓子,语气阴阳怪气,“这不是咱们陈大连长吗?” 他拖长了声调,满脸的戏謔。 “前线退下来的战斗英雄啊,怎么跑到咱们这破烂堆里来了?” 王胖子站起身。他故意往前走了两步,大皮鞋一脚踢在桌脚旁边。 那里堆著一摞积满灰尘的陈年卷宗。 “哗啦。” 卷宗散落一地。扬起大片灰色的粉尘。 粉尘飘到陈建锋的裤腿上。 王胖子指著地上的废纸。 “陈副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先把地扫了吧。咱们档案处规矩大,新来的都得干点粗活。” 旁边两个干事跟著鬨笑出声。 瘦高个把手里的扑克牌一扔,歪在破木椅上。 “胖哥说得对。陈连长,这档案处就是个收容废物的垃圾站。” 瘦高个冷哼一声,抖了抖腿。 “来了这里,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趴著。別把你在前线带兵的那套臭架子摆到这儿来。没人吃你那一套。” 另一个人也跟著起鬨:“腿都不好使了,扫地就慢点扫,別摔著。” 这群在后方混吃等死的老油条,早把算盘打清楚了。 一个瘸了腿被踢出作战部队的残兵,骨头早就软了。 他们就等著看陈建锋低头弯腰、撅著屁股捡卷宗的笑话。 只要今天陈建锋低了这个头,以后在这档案处,他就连个屁都不算。 陈建锋没去看地上的卷宗。 也没去找扫帚。 他拖著那条伤腿,绕过地上的废纸,一步步走到牌桌前。 扑克牌散乱在油腻的桌面上。几个脏兮兮的茶缸里飘著劣质茶叶。 陈建锋面无表情。 他没有预兆地抬起完好的左腿。 大头皮鞋狠狠踹在木桌的边缘。 “哐当!” 巨大的闷响。 那张实木桌子直接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扑克牌满天飞。 茶缸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夹杂著茶叶沫子,全部溅在王胖子的皮鞋和裤腿上。 屋子里的鬨笑声戛然而止。 陈建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部队內务条令》第七章第四条。” 陈建锋的声音冷的掉渣。 “军人著装必须严整。严禁在办公区域进行赌博等违纪活动。” 他指著王胖子敞开的军装。 “你们三个,把这身皮当戏服了?” 王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懵了。 热水烫透了裤腿。他低头一看,昂贵的皮鞋上全是茶叶底子。 他面子掛不住了,恼羞成怒地跳了起来。 “姓陈的!你他妈发什么疯!” 王胖子指著陈建锋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以为这是你的侦察连?老子在后勤部是有人的!你一个废了腿的瘸子,敢来档案处撒野?” 陈建锋根本不接他的话。 不废话。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揪住王胖子敞开的衣领。 王胖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脖子一紧。 陈建锋单臂发力。 王胖子那一百八十斤的肥肉直接被抡了起来。 “砰!” 陈建锋把王胖子半个身子强行按在满是菸灰的窗台上。 破旧的木窗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玻璃被压得咯咯作响。 陈建锋右膝顶在王胖子的腰眼上,让他动弹不得。 前线连长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陈建锋死盯著王胖子充血的眼睛。 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勒得王胖子直翻白眼,双手乱抓,连喘气都费劲。 瘦高个和另一个干事全傻眼了。 他们想上前帮忙。 陈建锋头也没回,眼底透出一股真杀过人的凶光,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就这一眼。 两个干事双腿发软,直接僵在原地。 他们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就算腿瘸了,也是一头隨时能咬断他们喉咙的猛虎。 那些在后方安逸太久的油皮,哪见过这种阵仗。 陈建锋慢慢鬆开手。 王胖子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捂著喉咙剧烈咳嗽,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建锋扯过旁边的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手。 他丟掉抹布,冷酷地下达命令。 “限时十分钟。” 陈建锋指著满地狼藉。 “把档案处打扫到能过军区內务检查的標准。地缝里的瓜子壳抠乾净,桌椅摆齐,卷宗归类。” 他弯下腰,盯著地上的王胖子。 “十分钟后,我出来检查。少一片纸屑,你们三个全体记大过,扣三个月津贴。不信你们就试试,看你背后的人保不保得住你。” 三个刺头彻底被嚇破了胆。 他们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抢过墙角的扫帚和抹布,撅著屁股开始疯狂打扫。 什么靠山,什么面子,在真刀真枪的兵王面前,全成了笑话。 外间忙得热火朝天。扫帚和铁簸箕磕碰的声音响个不停。 在纯粹的暴力面前,什么靠山都是扯淡。 陈建锋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推开了里间核心档案室的门。 门一开。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纸张腐坏的味道直衝鼻腔。 房间里摆著几排生锈的绿漆铁皮柜。顶上的灯泡积满了油垢,光线昏暗。 这里装的都是南麂岛防区几十年的家底和烂帐。 陈建锋没有忘记今天来上任的真正目的。 陈家小院的產能已经到了极限,林玉莲早上塞饭盒时交代的话,才是他现在要乾的正事。 他借著整理歷年资產清单的名义,走到最里头的那排铁柜前。 手指划过发黄的档案盒。上面蒙著厚厚的灰。 他开始在铁皮柜里快速翻阅。 一份份陈旧的卷宗被他抽出来,扫两眼,又塞回去。 这种细致的活儿,需要极大的耐心。 陈建锋有的是耐心。侦察兵的直觉告诉他,这些没人在意的废纸堆里,绝对藏著好东西。 铁皮柜最底层的死角。 那是一个平时根本没人弯腰去看的破夹缝。 陈建锋半蹲下身子。伸手进去掏了掏。 手指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牛皮纸袋。 他用力抽出来。吹掉上面厚厚的一层积灰。 纸袋的封面上,用褪色的红章盖著一行字。 【1978年战备资產调拨名册——南麂岛西侧防区】 陈建锋站起身,拍打掉纸袋上的灰尘。 他解开缠绕的白棉线,抽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表格。 手指停在第三页的倒数第二行。 “三號防空军需仓库。”陈建锋念出声。 记录上写的很清楚。 这处仓库位於海岛西侧防风林后面,靠近一条废弃的旧码头。占地极大,全是坚固的砖石结构。当年是为了防备空袭修建的重型仓库。 由於几年前编制调整,驻军重新规划了防区,这个仓库的调配权正好卡在后勤档案处和县武装部交接的盲区。 武装部以为后勤处在管,后勤处以为武装部收了回去。 就这么互相扯皮,这仓库閒置吃灰了整整四年。成了一笔彻头彻尾无人过问的“死帐”。 陈建锋翻动卷宗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把手伸进牛皮纸袋的夹层里。 摸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物件。 掏出来一看,是一枚生满绿色铜锈的黄铜大钥匙。上面还掛著一个写著“三號”的木牌。 这真是打瞌睡碰上送枕头。陈家正在发愁没地方扩建工厂,老天爷就把这块宝地送到了他手里。 合法合规,没人过问,只要他利用档案处副主任的权限稍微盖个章,走个租借閒置军產的流程,这仓库就能变成陈家的流水线车间。 陈建锋把黄铜钥匙装进自己右边的裤兜里。 他將这份绝密的卷宗单独抽出来。 走到里间最中间的那张乾净的办公桌前。这是代表副主任权限的位置。 拉开抽屉。把卷宗放进去。落锁。 “报告!” 外间传来王胖子发颤的声音。 陈建锋推开里间的门走出去。 外面的屋子已经大变样。 满地的垃圾不见了。破桌子被拼好靠在墙边,卷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架子上。 地缝里的灰尘都被抠得乾乾净净。 王胖子、瘦高个和另外一个干事,三个人站成一排,制服扣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颗,老老实实地低著头。战战兢兢地等待检阅。 陈建锋走到办公桌后,大马金刀地坐下。 粗糙的拇指隔著布料,摩挲著口袋里的那把黄铜钥匙。 看著眼前这三个被彻底驯服的刺头。 第172章 空手套白狼?这叫战术级降维打击 陈建锋大马金刀坐在桌后。 盯著面前绷得像三根木桩的王胖子三人。 “给你们一个小时。” 陈建锋把兜里的黄铜钥匙掏出来,“啪”地一声砸在桌面上。木牌撞击木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去旧档案库。把这把钥匙对应的『三號防空军需仓库』底子给我摸透。归属权在谁手里,这几年的调拨明细全找出来。查不清楚,今天谁也別下班。” 王胖子如蒙大赦。 三个平日里混吃等死的老油条,此刻转头就扑进了散发著霉味的故纸堆。翻箱倒柜的动静大得惊人,灰尘呛得他们直打喷嚏。 在纯粹的暴力威慑下,办事效率快得离谱。 不到半个钟头,一沓泛黄的帐本和几份草头文件就拍在了陈建锋面前。 “陈……陈主任。”王胖子抹了一把额头蹭上的黑灰,喘著粗气匯报,“查实了,这地方纯粹是个『三不管』的死帐。” 陈建锋翻开帐本扫了两眼。 四年前南麂岛驻军编制大调整。这处重型防空仓库处於武装部和后勤部换防交接的盲区。双方互相踢皮球,硬是把它落在了帐本的夹缝里。 掛帐整整四年,连个去打扫卫生的鬼影都没有。 陈建锋手指叩击著桌面,发出规律的噠噠声。 “去,泡壶浓茶。”他隨口吩咐。 瘦高个赶紧拎起掉漆的暖壶,倒满了一大茶缸子高碎。 陈建锋拉开抽屉,摸出几张印著红头的公文信笺纸。拔出胸前那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 打仗靠兵法,混机关得靠笔桿子。这帮坐办公室的老爷们只认头顶上的大义。 既然你们要大义。那老子就给陈家的买卖,披上一件最刀枪不入的防弹衣!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游走,沙沙作响。 《关於盘活閒置军產、开展军民互助创收解决军属生计的报告》。 三页纸,洋洋洒洒。 字里行间绝口不提陈家赚钞票。 全篇用的都是官话:“解决残疾老兵就业难”、“缓解隨军家属待业矛盾”、“盘活国有废弃资產”。 陈建锋吹了一口漂浮的茶叶沫子,將纸张表面的墨跡吹乾。 这哪里是一份家族商业扩张的计划书?这分明是一份替组织排忧解难的绝佳政绩工程! 他將报告折成方块,揣进黄挎包,顺手抄起桌上的黄铜钥匙塞进兜里。 “你们三个,继续在这搞卫生。我回来要是摸到桌上有一点灰,处分照给。” 丟下这句话,陈建锋拖著那条不太利索的右腿,推门走入初秋的冷风里。 团长办公室。 赵刚捏著眉心,脑袋大了一圈。 办公桌上摆著两摞文件。左边是被军区后勤部卡了脖子、要求缩减开支的红头通知。右边是一大摞家属院军嫂们按著红手印、哭诉家里揭不开锅的困难补助申请条。 越看越愁。 “咚咚。” 木门被敲响了两声。没等赵刚喊进,陈建锋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洗得发白的六五式旧军装,带著沉重的右腿。 赵刚看著自己手底下这头最猛的老虎,如今只能憋屈在后勤档案处养老,心里很不是滋味。 “建锋啊。第一天上任,还习惯吧?那几个刺头要是敢惹事,你直接来找我,我削他们。”赵刚站起身,拿起暖壶准备倒水。 “团长,谈公事。” 陈建锋没接话茬。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拉开黄挎包。 “啪!” 那份厚厚的红头报告,连同那把沉甸甸带有木牌的黄铜钥匙,被他一把拍在赵刚眼前的桌面上。 “三號防空军需仓库,閒置四年了。我要这块地。” 赵刚狐疑地放下暖壶,拿起报告。 目光刚扫过头两段,赵刚原本还算温和的老脸瞬间绿了。 “啪!” 大黑手狠狠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水花四溅。 “陈建锋!你脑子里进泔水了!” 赵刚扯著大嗓门开骂,震得玻璃窗直嗡嗡。 “三號仓库是什么地方?那是重型防空军產!你报告里写什么?改造成流水线车间?搞个体户互助工厂?” 赵刚气得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步,手指点著陈建锋的鼻子。 “把防空洞借给私人,这是倒卖国家资源!这是严重违纪!怎么著,你才退下来不在作战连队了,就沾染上黑市倒爷那套唯利是图的臭毛病了?” 赵刚一指办公室大门。 “拿走!赶紧拿回去撕了!要是被上面纠察队查下来,你我都得上军事法庭吃枪子!” 门外。 端著文件筐的勤务兵嚇得脚下一滑,文件散了一地硬是没敢捡。 路过的几个参谋停住脚步,互相对视,大气都不敢出。 走廊里的空气降到了冰点。大家都为这位昔日的战斗英雄捏了把汗,以为他心里有怨气,上任第一天就捅了破天的马蜂窝。 办公室內。 陈建锋站在原地脊樑挺得像根钢钉,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他不退反进,上半身微微前倾,粗大的食指重重敲在报告的第三页上。 “团长。往下看。” “互助工厂一旦运转,家属院那几十个天天堵在团部门口闹事、要困难补助的军嫂,全归陈家管。按件计费,现金日结。” 赵刚的目光下意识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社会上那些缺胳膊断腿的退伍兵,陈家照单全收。有活干,有肉吃。” 陈建锋继续输出,敲击纸面的力道加重。 “最后一条。陈家每月拿出工厂两成的利润,走『拥军互助金』的公帐,合法补贴咱们防区后勤连的伙食。” 这三板斧砸下来。 赵刚正要咆哮的嗓门,被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愣住了。 粗糙的手指抓起桌上的报告,重新逐字逐句地往下死抠。 这笔帐,太漂亮了。 不用团里掏一分钱的军费。不仅把家属院那群天天闹事的閒汉泼妇给安抚了,还解决了退伍老兵安置这个最头疼的死结。 最绝的是,还能让连队那帮半大小子天天碗里见荤腥! 赵刚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人。 这还是那个只会端著五六式衝锋鎗嗷嗷叫往前冲的莽汉吗?这小子什么时候把政策和利益算得这么通透了! 这哪是投机倒把。这简直是活菩萨下凡来发救济粮。 可赵刚毕竟是老狐狸,他双手撑著桌面,死死盯著陈建锋的眼睛。这是最后一步试探。 “陈建锋,画大饼谁都会。你老陈家有多大胃口,敢吞下这么大的场子?” 赵刚声音发冷。 “材料钱,水电费,几十个人的工钱。你们要是发不出钱烂了尾,家属院的女人能把团部的大门给拆了!这黑锅,你背还是我背?” 陈建锋没答话。 他直接拽开挎包。 “啪!” 一张盖著省城百货大楼鲜红大印的独家代工合同,砸在赵刚眼前。上面清楚地写著一百块钱买一个鲁班木鸟的定金条款。 “啪!” 一沓厚厚的供销社高价鱼丸预订单,拍在旁边。 “啪!” 媳妇用紫檀算盘盘出来的码头滷肉饭帐册。每天大几十块的现金流水,扎眼得很。 三个响头,砸碎了赵刚最后一点顾虑。 “报告首长!” 陈建锋立正,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陈家现在的现金流,能硬扛三条流水线火力全开!陈家不拿部队一针一线,赚了是咱们共建的成绩,亏了,陈家自己拿命填!” 铁证如山。 实力碾压。 赵刚看著桌上那惊人的利润数字,双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彻底被陈大炮和陈建锋这对父子的大手笔折服了。 人家根本不是在码头小打小闹赚两口肉钱。老陈家这是要在南麂岛下了一盘吞天的大棋! 赵刚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老脸终於裂开了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好你个兔崽子。算盘都打到老子头上了。”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在报告的最后一页龙飞凤舞。 “情况属实,同意试行,以租代管。” 十二个大字,力透纸背。 赵刚抓起桌上的鲜红大印。 “砰”的一声。 重重盖下。 一场关於陈家根基合规化与生存生计的博弈,完美落定。 晌午的太阳毒辣。 陈家大院里。陈大炮正光著膀子劈柴。木屑崩在古铜色的肌肉上。 “哐当。” 院门被推开。 陈建锋大步走进来,把那份带红章的报告和黄铜钥匙扔在八仙桌上。 陈大炮扔了手里的斧头。 他拿起报告,大拇指重重捻过那个还散发著印泥味的团部公章。 红的。 真的。 这位老侦察兵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他猛嘬了一口大前门,把菸头往地上一吐,厚底布鞋用力碾灭。 “老莫!” 陈大炮一声暴喝,中气十足。 东厢房的门帘被掀开。 老莫提著一把沉甸甸的大铁锤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瞎眼汉子、独臂老兵、瘸腿小伙,三个满身煞气的残兵排成一线。手里拎著撬棍和扫帚,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 “东家。吩咐。”老莫声音沙哑。 陈大炮指著院门外的方向。 “带上傢伙式。去海岛西侧,防风林后面那座废弃军火库。给老子把锁砸了,把门推开。” 老莫没说话,拎起铁锤,带著三个残兵大步跨出院门。 第173章 四个残兵包围十几个流氓?优势在我! “出发。”陈建锋穿著那身旧军装。 大步越过门槛,走在最前面。 老莫一言不发,拎著那把沉甸甸的大铁锤紧紧跟上。 独臂老兵、瞎眼汉子、瘸腿小伙三人一声不吭。 这三个人身上散发著没洗乾净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他们自发地散开,呈一个標准且致命的三角护卫阵型,死死护在陈建锋和老莫的身后。 五个人穿过海岛西侧茂密的防风林。 秋风吹过林子,带起阵阵肃杀。 停在那座长满荒草的“三號防空军需仓库”前。 陈建锋抬起头。 本该掛著黄铜大锁的生锈铁门上,没有黄铜大锁。 门环上赫然缠著一条崭新的小臂粗大铁链。 厚重的铁门没有完全合拢,留著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缝隙里,正往外冒著呛人的劣质旱菸味。 隱隱约约传来酒瓶子砸在桌上的碰撞声,以及男人们粗野的划拳声。 这里被人占了。 老莫走上前。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摸了一把那条崭新冰冷的铁链。 他回过头看了陈建锋一眼,等著发话。 陈建锋下巴微抬,从牙缝里砸出一个字:“砸。” 老莫双腿微分,站定马步。 他双手轮圆了那柄八十斤重的大铁锤。 肌肉鼓胀,青筋暴起。 大铁锤带著刺耳的风声呼啸砸下。 哐当! 一声巨响,火星子四处乱崩。 大铁链连同生锈的门鼻儿,被这蛮横的怪力生生砸成两截。 铁环掉在水泥地上,发出噹啷的脆响。 老莫抬起穿著翻毛大皮鞋的右脚,狠狠踹在沉重的铁门上。 哐! 铁门发出一声惨叫,向內重重弹开,撞在水泥墙上。 外面刺眼的阳光,瞬间扎进阴暗潮湿的库房。 宽敞的库房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和麻袋。 十几个光著膀子、满身青龙白虎刺青的汉子,正围著一张破木桌喝酒吃肉。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这群盘踞海岛多年的地头蛇愣了半秒。 这帮人混跡黑市,全是刀口舔血的滚刀肉。 几人立马踢翻身下的木板凳,隨手抄起地上的撬棍、西瓜刀和生锈的铁链。 十几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 带头的倒爷头目叫赖疤子。 他光著膀子,胸口一道从左肩劈到右腹的刀疤十分显眼。 嘴里斜叼著半根大前门。手里倒提著一把半米长、开了刃的砍刀。 赖疤子走上前,用刀背敲著旁边的一个空汽油桶。 咣!咣!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防空洞里迴荡。 赖疤子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他微微眯著眼睛,眼神轻蔑地扫过五人。 他看了看老莫那条微跛的腿。 视线又落在瞎眼汉子凹陷的眼眶和独臂老兵空荡荡的袖管上。 赖疤子咧开满嘴黄牙,狂笑出声:“哪冒出来的要饭花子?一个瘸子带三个残废,跑到这来碰瓷了?” 他猛地用刀指著陈建锋的鼻子:“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来砸我黑鯊帮的场子?” 他跨前一步,满脸狞笑。 “这破房子老子们睡了三年!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老子交租金!” 赖疤子环顾四周的十几个小弟:“弟兄们,把他们另一条腿全打折!装进麻袋,扔到后海湾餵鱼!” 十几个混混举起手里的刀棍。刀刃在防空洞的阴影里晃动。 压迫感极强。空气里的火药味一点就著。 陈建锋看著眼前指到鼻尖的砍刀,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抬起左手,伸进黄挎包。 两根手指夹出那张盖著团部鲜红大印的报告纸。 他把这张薄薄的纸往前送了送,声音平淡:“这地方被军区收回了,批文在这。” 陈建锋直视赖疤子的眼睛:“限你们三分钟內,带著这堆破烂滚蛋。” 赖疤子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更大声的狂笑。 “批文?”赖疤子一把抓住那张盖著红印的白纸。 他两根指头用力,就要把这张纸撕成碎片。 他指著陈建锋的鼻子叫囂:“在这鸟不拉屎的后山,老子手里的刀就是批文!老子今天就把你们全剁了,看谁敢来收尸!” 赖疤子的手臂肌肉绷紧,握著砍刀的右手已经举过了头顶。 陈建锋没有任何退缩和阻拦。 他微微偏过头,声音极冷,没有任何感情。 “清场。” 话音刚落。 老莫一口吐掉嘴里嚼了半天的乾草根。 瞎眼汉子从后腰抽出一把沉甸甸的大號管钳。 独臂老兵用牙齿咬住一根脏布条的死结,將一截削尖的螺纹钢死死绑在右手手腕上。 瘸腿小伙右手一翻,反握住一把没开刃的军用三棱军刺。 四个残疾老兵迅速散开。 眨眼之间。 老莫卡死正前方。瞎眼汉子和独臂老兵锁死防空洞入口的左右死角。瘸腿小伙蹲伏在半人高的废弃木箱旁。 他们列出了一个极其严密且毫无破绽的cqb战术队形。 四个残疾人身上那股真刀真枪拼出来的煞气成倍暴涨。 阎王点卯,寸草不生。 这股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压迫感,硬生生把十几个地痞的气焰压下去了大半截。 赖疤子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干!”赖疤子恼羞成怒,驱赶心中的怯意。 他举起砍刀,直劈陈建锋面门。 刀还没落下。 老莫的身影诡异地从视线盲区切入。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左手抬起,死死锁住赖疤子握刀的手腕,向外一翻。 右膝顺势向上,带著全部的体重和衝力,一记极其狠辣的膝撞直接顶在赖疤子的侧肋上。 咔嚓!咔嚓! 连续两声清脆的骨折声在安静的仓库里爆响。 赖疤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手里的砍刀脱手掉落。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进后面的纸箱堆里,砸翻了一地杂物。 这声骨裂,就是衝锋的號角。 三个残兵借著防空洞內的承重柱做掩护,化作三头饿狼直扑人群。 没有互放狠话,没有花里胡哨的王八拳。 全是招招致命的战地格杀术。 独臂老兵藉助衝刺的惯性,贴地就是一个极限扫堂腿。 他手腕上绑著的那截螺纹钢,准之又准地抽在最前面两个混混的膝盖窝上。 两人腿一软,惨嚎著跪倒在地。 瞎眼汉子侧耳倾听风声,管钳在半空中抡出残影。 砰!砰! 两下沉闷的撞击。专砸对方握刀的手腕。 连同骨头带砍刀,一起砸在地上。握刀的两个混混捂著扭曲的手腕在地上打滚。 瘸腿小伙一瘸一拐,但动作最狠、最绝。 他手里的三棱军刺专挑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下手。 避开要害,专扎肋骨缝、胳膊肘的麻筋和大腿侧面的肌肉群。 扎进去,手腕一拧,拔出。 鲜血飞溅,中刀的混混直接丧失行动能力。 十几个拿著大刀长棍的壮汉。 在这个狭窄昏暗的防空洞里,被四个人硬生生切割成三块无法互为依託的死地。 完全是被按在地上单方面屠宰。 短短十分钟。 没有一个人还能站著。 防空洞的地面上流淌著血水,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黑市倒爷。 这些人捂著断裂的手脚,鬼哭狼嚎,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屎尿混合的骚臭味。 有人被嚇得失禁了。 老莫大步走到疼得满地打滚的赖疤子面前。 他抬起大皮鞋,重重踩在赖疤子断裂的肋骨上。用力往下压了压。 赖疤子疼得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嘶吼,冷汗浸透了后背。 老莫弯下腰。用那只沾著血的粗糙大手,从赖疤子哆嗦不停的手指缝里,把那张盖著公章的批文抽了回来。 他掸了掸纸面上的灰尘。 转过身,双手递给身后的陈建锋。 赖疤子疼得脸部肌肉剧烈抽搐。 他看著这四个面无表情的活阎王,胆子彻底碎成了粉末。 连求饶的话都哆嗦得说不完整:“爷爷……饶命……我、我们这就走……” 陈建锋单手接过那张批文,折了两下,重新揣回兜里。 他看都没看地上这群混混一眼。 陈建锋拄著枣木棍,跨过地上哼唧的人体,大步朝仓库最深处走去。 手电筒的光柱在阴暗的角落里扫过。 仓库最里面,堆放著几堆破麻袋。 陈建锋走上前,一把扯掉上面覆盖的偽装。 掀开一张巨大的发霉油布。 底下露出的,不是倒爷们平时走私的蛤蟆镜、电子表。 而是三台用厚重黄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体型巨大的工业机器。 陈建锋伸出手,用力撕开黄油包装纸。 露出里面散发著机油味和金属光泽的设备。 看清机器机身上的金属铭牌和复杂的仪錶盘,陈建锋那张喜怒不形於色的脸,彻底绷不住了。 这群只认钱的黑市倒爷,居然在这里藏了三台二手工业级製冰机。 黑市上有价无市的东西。 陈建锋的手指抚摸著冰冷的金属外壳,心臟狂跳。 前几天那个省城来的港商霍老板,还囂张地嘲讽陈大炮的海鲜做不大,因为没有冷链运输和保鲜设备。 陈建锋日夜发愁的事,如今在这个废弃仓库里,以这种极其魔幻的方式解决了。 这就是他陈家做大做强最急缺、拿著大把外匯券都买不到的核心建厂神装。 陈建锋转过身,用枣木棍重重敲了敲水泥地面。 噠。 声音在仓库里迴荡,砸在每个混混的心头。 陈建锋面无表情地看著赖疤子,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三十秒。拖著你们的断腿,从这里滚出去。” “地上所有的东西,包括你们藏在里面的这堆破铜烂铁。现在,全部归陈家接管。” 陈家没费一兵一卒。 不仅用最暴力的手段硬生生抢下了一座超大厂房。 还一脚踢开了陈家商业版图走向全国的第一道工业化大门。 第174章 陈大炮放权:天塌下来,老子拿脊樑顶著! 赖疤子一伙捂著断手瘸腿,连滚带爬往外挤,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建锋没多看这群烂泥一眼。他目光死死钉在深处的三台巨型製冰机上。 三坨裹著黄油纸的铁疙瘩,在暗影里透著生硬的铁锈味。 老莫走上前,用沾著血的粗糙大手推了推机身。 挺沉。 但他常年摸爬滚打的耳朵很尖,听到了底下传来的声音。 那是沉闷的金属滚轮碾压水泥地的声响。 老莫转过头,对著陈建锋比了个手势。手掌朝下,划了个圈。 底下有万向轮,没焊死。 可以用那辆改装的长江750挎子摩托,掛著麻绳,硬拖走。 陈建锋眼皮跳了一下,吐出一个字:“运。” 他又补充了半句:“夜长梦多。” 深夜,南麂岛海风呼啸。 刮在脸上像刀子刮。 陈家大院厚实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伴隨著长江750摩托车排气管里压抑的低吼,陈建锋拧著油门,老莫在后面死命推。 他们分了三次。 才把这三台裹著发霉油布的重型设备拖进院子。 百斤重的铁疙瘩碾在青石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几道极深的白印子刻在石板上。 正屋的门开了。 陈大炮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六五式旧军大衣,从屋里走出来。 他嘴里叼著半根大前门。 走到机器前,陈大炮没急著掀油布。 他屈起粗大的食指,用指节在满是油污的金属外壳上重重敲了两下。 “鐺鐺。” 声音极其沉闷,一点回音都不带。 陈大炮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沙哑著嗓子开口:“好钢。砸不透的傢伙式。” 这是老兵的直觉。只有真材实料的军工级破铜烂铁,才能发出这种死气沉沉的声音。 正屋门帘再次被掀开。 林玉莲提著一盏玻璃罩子发黄的马灯,快步走来。 她穿著一件单薄的碎花袄子,腋下夹著那本厚厚的复式帐册。 陈建锋迎上去,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在颤抖。 他指著那三个铁疙瘩,压著嗓门说话,生怕吵醒屋里的龙凤胎。 “玉莲,这是黑市倒爷藏的进口製冰机。有了这东西,咱家的红烧肉和海鲜就能批量运出岛,卖到省城!” 林玉莲没接话茬。 她把手里的马灯凑近。 微黄的光晕打在机身上的铭牌上。 全是俄文,下面还夹著两行极小的英文。 外壳接缝处,有极其明显的生拉硬拽的撬痕,铁皮都卷边了。 林玉莲没跟著高兴,脸色反而沉了下来。 她转头吩咐老莫:“莫叔,去厢房接根粗电线过来,试试这机器喘不喘气。” 老莫扯来一个粗大的插排。 三项粗插头,硬生生捅进插座。 通电。 “嗡——” 机器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噪音。 庞大的机身开始剧烈抖动,连带著院子里的青石板都在跟著颤。 紧接著。 “咔噠!咯噔!” 排风扇转了两下,发出乾涩的金属摩擦声,直接卡死。 一丝冷气都没冒出来。 只有一股刺鼻的橡胶烧焦味,从后盖的缝隙里窜出。 老莫手快,一把拔了电源。 陈建锋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他快步走上前,抄起老莫腰间的管钳,对准製冰机侧面的散热挡板。 硬撬。 “砰”的一声,挡板落地。 林玉莲把马灯照进去。 几个人全看清了里面的惨状。 三根大拇指粗细的紫铜管,被人用极大的蛮力暴力扯断。 铜管截面参差不齐,往外滴著发黑的冷冻油。 最要命的是,核心的压缩机位置,空了一大块。 几根粗壮的固定螺丝散落一地。 这根本不是什么现成的发財机器。 这就是一堆缺胳膊少腿的破铜烂铁。最值钱的核心零件,早就被那帮不识货的倒爷拆去卖了废铜。 陈建锋握著管钳的手停在半空,骨节攥得死紧。仓库里攒起的那点豪情,被现实砸了个稀碎。 林玉莲收回马灯。 她单手托住帐本,另一只手扒开那把紫檀算盘。 珠子打得“劈啪”作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院落里,极其清脆。 “算笔帐。”林玉莲看著陈建锋,报出了一笔硬邦邦的帐目。 “这种进口电机,岛上的修理铺碰都不敢碰。哪怕是供销社的师傅,看一眼也得绕道走。” 林玉莲手指拨下一颗算珠。 “要去省城。请国营冷冻厂的八级技工。人家肯不肯来是一回事。就算肯来,车马费加开机费,起步就要三百块。” 林玉莲又拨下两颗算珠。 “这三百块,还只是看一眼的钱。不包含那些在黑市上有钱都买不到的进口零件钱。” 林玉莲合上厚厚的帐本,啪的一声。 她看著陈建锋,实话实说,没有任何委婉。 “咱们前脚刚收了家属院几十號嫂子和婶子的活,每天结的都是真金白银的现钱。” 林玉莲指向东厢房。 “帐上活钱看著多,全卡在明天的流水里。现在要是掏空家底去填这三个铁窟窿,明天的工钱就发不出来。” 她咬字很重。 “不发工钱,陈家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规矩,就散了。规矩一散,这厂子也別办了。” 字字见血。 陈建锋看著眼前的废铁,巨大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剩下远处海风吹动防风林发出的沙沙声。 陈大炮猛吸了一口手里的大前门。 菸头的红光在黑夜里猛地亮起,格外扎眼。 他走上前。 穿著手工黑布鞋的右脚抬起,重重踩在製冰机漏油的底座上。 陈大炮没嘆气,也没骂人。 他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这几个人,粗著嗓子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在铜锣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大炮把手里的大前门扔在地上,脚尖用力碾灭。 “没零件,就去黑市淘!坏了,就一点点拆了修!”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 “老子当年在南边打仗,连个囫圇的锅都没有,带著半拉破铁皮,照样能给全连燉出肉味!” “別拿这些破铜烂铁嚇唬老子!” 陈大炮双手背在身后,借著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劲头,当场开始给陈家排兵布阵。 “建锋。”陈大炮点名。 “在。”陈建锋站直。 “你带著老莫。把码头那间铁棚子,还有今天抢下来的后山库房,给老子死死钉住了。那是咱陈家的阵地。没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別让它飞进去!” “明白。” “玉莲。”陈大炮转头看向儿媳。 “爸。”林玉莲应声。 “你脑子清楚,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这院里几十號干活的娘们儿,还有每天进出的每一分货款,全交给你统筹。” 陈大炮放权放得极其彻底。 “以后你就是咱老陈家的內当家。谁敢在帐上捣鬼,你直接抽他,出了事老子给你顶著。” 林玉莲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陈大炮最后用粗壮的手指,敲了敲身下的製冰机外壳。 “至於这些破铜烂铁,还有屋里那俩刚足月的小祖宗。老子亲自坐镇搞后勤!” 陈大炮脊樑挺得笔直,像一座山。 “只要有老子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几句硬邦邦的话砸在青石板上。 把刚才瀰漫在院子里的那种挫败感和颓气,一扫而空。 陈建锋把手里的管钳別在腰带上,挺直了脊樑。 林玉莲捏紧了手里的帐本,心里有了底。 有个主心骨在前面扛著,就不怕天黑。 第175章 活生生的工程大拿,陈家挖到宝了! 战略定下了,但眼前的硬骨头还得啃。 林玉莲心细。她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断裂的紫铜管,摸了一手发黑的油污。 她看著陈大炮,说出最要命的难处。 “爸,这东西不是刨木头打家具。木工您是祖师爷,但这上面……” 林玉莲把马灯往机器深处照去。 “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线板。” 她用袖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污。 “没有图纸,没有专业的仪表。就这么乱接一通,通电就会短路起火,会烧死人的。” 林玉莲看得很准。 “技术上的事,光靠狠劲没法解决。” 话音刚落。 一直沉默站在院墙阴影里的三个残疾老兵,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吭声,但全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瞎眼汉子把攥著的大號管钳往后腰一別。 他摸索著,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机器的侧面。 独臂老兵从兜里掏出一块破抹布,走到正面,帮瞎眼汉子擦了擦机器外壳上厚厚的一层油垢。 瘸腿小伙拖著那条畸形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拆开挡板的机器前。 他蹲下了身子。 没有人在乎他们的举动,除了陈大炮。 陈大炮眯起了眼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瘸腿小伙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顺著断裂的铜管,一点点往机器深处摸。 动作极快,极其熟练。 瞎眼汉子虽然有一个眼睛看不见。但他把半边脸死死贴在电机外壳上,伸出右手在机身上不同位置轻轻敲打。 他侧著头,听著里面的回音。 独臂老兵站直身子。 他迎著陈大炮挑剔且锐利的目光。 用那被硝烟燻哑的嗓子吐出了一句话。 “东家。” 独臂老兵用仅剩的左手,拍了拍这台被林玉莲宣判死刑的进口机器。 “当年我们在南边林子里打穿插。” 独臂老兵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嘮家常。 “缴获过敌人的雷达指挥车。” 林玉莲的手猛地一抖,马灯的玻璃罩子撞在机器外壳上,发出一声脆响。 独臂老兵继续开口,没有理会別人的震惊。 “那玩意儿里面的线路,比这个密几十倍。” “没图纸。没专家。” 独臂老兵咧开乾裂的嘴唇。 “我们几个,在炮火底下,照样拆了拼出步话机。” 他单手重重拍了拍铁壳子,发出一声巨响。 “这铁王八,我们能弄。”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玉莲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陈大炮直直地看著这三个从老窑头泥水里捞出来的残疾老兵。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海腥味的冷空气。 他知道,这回是真挖到宝了。 陈大炮脚尖用力碾灭菸头。 他抬起头,没多问半句废话。 老兵不骗老兵。敢应承,就有真本事。 陈大炮转头盯著陈建锋。 “去!”陈大炮嗓门极粗,“把老子屋里那口铁皮包角的樟木箱子搬出来。钳子、起子、扳手,全给老子倒出来!” 陈建锋眼皮跳了一下,转身进屋。 没一会儿,他单手拖著那个沉甸甸的箱子挪出屋门。 哐! 箱子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铜锁扣弹开。 大大小小的钳工傢伙式散了一地。铁锈味直衝鼻子。 老莫没动。三个残兵也没急著拿工具。 独臂老兵转过身,大步走到院墙角的压水井旁。老莫跟上去,挽起袖子,握住压水井的铁桿。一下,两下。 井水哗啦啦冲刷下来。 三个汉子蹲在水槽边。抓起粗糙的肥皂,直接往手背上死命搓。洗掉乾涸的血水,洗掉指甲缝里的黑泥。 皮搓破了,红血丝渗出来。没人停手。 林玉莲端著帐本站在风口。她看著这群半小时前还在抡铁锤砸人的汉子,此刻对待双手比对待刚出生的婴儿还仔细。 瘸腿小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头看了一眼林玉莲,闷声吐出一句解释。 “线板娇贵。沾不得血污。手不乾净,摸上去容易短路烧板子。” 洗完手,开干。 瞎眼汉子走到製冰机侧面。他把耳朵死死贴在冰凉的电机壳上。右手指关节屈起,沿著铁皮一寸一寸敲击。敲得极慢。 篤。篤篤。 “左侧第三排排线,烧了两根。”他报方位报得极准,连位置带数量,脱口而出。 独臂老兵抓起一把老虎钳。仅剩的左手稳得可怕。钳口咬住废螺丝,用力一掰。生锈的螺帽应声脱落。 瘸腿小伙整个人平躺在青石板上,顺著缝隙钻进机箱底部。 “给个光。”底部传出闷响。 老莫按亮军用手电,弯下腰。直接把手电筒塞进瘸腿小伙嘴里让他咬住。 空出两只手。瘸腿小伙在错综复杂的线路里来回穿插。 不看图纸、不查说明书。 全凭当年战场上的肌肉记忆。 老式雷达指挥车的线路比这製冰机复杂几十倍,照样闭著眼接。 拆、剪、接、拧。 一直修到后半夜。 风停了。气温降得很低。 瘸腿小伙从机箱底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手电筒,抬起满是脏污的手背抹了一把脸。黑机油糊了半张脸。 活儿卡壳了。 “东家。”瘸腿小伙看向陈大炮,声音发乾,“冷凝管断了两截。缺二两冷冻油,还差一段紫铜管。” 林玉莲迅速翻开厚帐本。算盘珠子拨了两下。 她摇摇头。 “岛上供销社连个像样的铜丝都买不到。黑市那些倒爷手里的货,全是走私的蛤蟆镜和电子表,没人倒腾这种工业零件。”林玉莲实话实说。 机器修了一半,缺了料。 搁在海岛上,这就是死局。 独臂老兵站直身子。他转头,目光落在院角那堆乱七八糟的纸箱上。那是从赖疤子防空洞里拖回来的战利品。 他大步走过去。一脚踢翻最上面的纸箱。 哗啦。 几十块包装精美的走私电子表散落一地。外包装写著花里胡哨的洋文。在黑市上,这玩意儿能换一家人半个月的口粮。 独臂老兵弯腰捡起一块表,大拇指按住錶盘,用力一掰。 咔啪。表壳碎裂。玻璃碴子扎进手指肚。 他用那只满是老茧的左手,硬生生从精密的錶盘里,抠出一根极细的纯铜游丝。 瘸腿小伙看懂了他的意思。转身在废弃的零件堆里翻找,扯出一条满是油垢的细管。 林玉莲捏紧了帐本。她算帐极精,但看著几十块钱一块的走私表被当废铜烂铁砸,眼皮直跳。她没出声阻拦。 老莫递过去一把榔头。独臂老兵接过来,砸得更起劲了。一连砸碎了十几块表,攒够了料。 几分钟后。 独臂老兵单手夹著一点焊锡。嘴里咬著一根军用火柴,用力在墙根一划。 火苗窜起。 不戴护目镜。他迎著飞溅的火花,直接把抠出来的纯铜游丝当焊条,硬焊那截断裂的紫铜管。 滋啦啦。 火星子溅在独臂老兵粗糙的脸皮上。皮肉被烫出白点。他连眼皮都没眨。 陈建锋站在旁边,手背青筋直跳。 这哪是修机器,这是把命掛在裤腰带上拼。省城八级工也干不出这种野路子。 汗水混著黑泥滴在青石板上。 三个残疾老兵一句话不说。院子里只有金属碰撞的咔噠声。 老莫站在旁边当副手。瞎眼汉子伸出手,老莫就塞过去扳手。独臂老兵偏过头,老莫就递上钳子。角度严丝合缝。 陈大炮蹲在屋檐下。 脚底下的菸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看著这群人。这群在外面被人指著鼻子骂社会渣滓、连顿饱饭都混不上的残废。 在这陈家破院子里,碎掉的脊梁骨一节一节接上了。 这他娘的全是能玩命的大拿。 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 瞎眼汉子直起腰。退后半步。 瘸腿小伙用脏布使劲擦了擦手,拍了拍铁皮外壳。清脆的金属声。 独臂老兵转过身。抓起那根粗大的三相插头。 他左手青筋暴起,死死攥住插头,对准墙上的插座。一把捅了进去。 “合闸!” 他嗓子熏得极哑,吼出两个字。 老莫一步跨过去,右手握住电闸把手,往上一推。 啪。 嗡—— 沉闷而有节奏的电机轰鸣声在院子里炸开。 没有刺耳的金属摩擦音。排风扇转出了一片残影。气流涌动。 一层白花花的霜花,顺著刚刚焊好的那根紫铜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 机器活了。 陈大炮把手里半截烟按在台阶上。大步走过去。 製冰机底部的出冰口,发出一阵有规律的咔噠声。 紧接著。 哐当。 一块巴掌大、通体透明的四方冰块,重重砸进底下的铁皮桶里。 陈大炮弯下腰,一把捞起那块冰,用力捏在掌心。 冰水顺著他的指缝往下滴。砸在地上。 冻手。 老陈家的冷链,通了。 这破岛的海鲜和滷肉,能光明正大装箱运出去了。省城那个霍老板嘴里的天堑,被这三个残废生生填平。 三个残兵看著铁皮桶。 独臂老兵仅剩的左手死死攥紧裤腿。眼眶红得嚇人。硬是没掉一滴水。 陈大炮转身。三步並作两步衝进正屋。 拎出那半瓶捨不得喝的特供茅台。 拿过几个边角磕破的粗瓷大碗。一字排开放在八仙桌上。 倒满。酒香四溢。 陈大炮端起一碗,大步走到老莫和三个残兵面前。 “老子今天把话撂这!”陈大炮扯开嗓门,震得房檐上的积灰扑簌簌往下掉。 “从今往后,陈家的厂子,机器咱们自己修!钱咱们自己赚!谁敢卡老子的脖子,老子就打断他的腿!” 他端著酒碗,手腕往下一压,直面独臂老兵。 “老莫,还有你们三个老兄弟。” 陈大炮盯著他们,字字如铁。 “这机器是你们盘活的。没你们,这铁疙瘩就是一堆烂铁。” “以后厂子卖出去的货,赚的每一笔红利,分你们一成乾股!” 院子里彻底安静。 林玉莲拨算盘的手顿在半空。 一成乾股。陈家厂子以后铺开到省城,这一成红利能买下半条街。 陈大炮连眼都没眨,直接砸了出去。 “在这陈家。”陈大炮把酒碗硬塞进独臂老兵手里。 “你们不是帮工。是老子的技术大拿,坐乾股的合伙人!” 老莫和三个残兵端起酒碗。手抖得极厉害。酒水洒出来,滴在鞋面上。 陈大炮端起碗,重重碰了过去。 当。 瓷碗相撞。 陈家冷链的护城河,在这碗烈酒里,彻底敲定。 第176章 想拔老子的电线?留下一条腿! 天大亮了。 海岛的晨雾还没被日头烤乾,带著股子发咸的土腥味。 陈大炮一把扯下掛在堂屋门轴上的帆布外套,套在身上。 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蹭了两把机油。 昨夜那半瓶特供茅台的劲儿,连同修好製冰机的滚烫余热,全被这群老兵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走!”陈大炮嗓门发沉。 院子里停著那辆魔改的“长江750”挎子摩托。 老莫没废话。瘸腿小伙和瞎眼汉子扛起沉得压弯腰的电焊机、角铁和粗钢管,死命塞进车斗里。 独臂老兵李伟单手拎著一捆粗黑的工业电缆,跨上后座。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四个带著硝烟味的老兵,一身机油与汗酸味,直杀南麂岛码头。 码头的海风极硬,吹得人睁不开眼。 国营饭店旁边那个废弃铁棚,破铜烂铁一样斜靠在墙根底下。棚顶漏风漏雨,大门歪斜。 陈大炮一拧油门,摩托车稳稳扎在铁棚跟前。车轮碾过碎石子,咯吱作响。 台阶上,国营饭店的厚棉门帘被掀开。 王经理端著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踱步出来。 肥肉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 他站在高处,眼皮耷拉著,往下扫了一圈。 四个老兵正往下卸货。独臂、瘸子、瞎子。 王经理鼻腔里重重喷出一声冷笑。 “哟,还真把破烂摊子支起来了?”他拿茶缸盖子拨了拨茶叶沫,“弄了几个半残废过来,真当咱们国营饭店门口是垃圾回收站呢?” 旁边几个穿著白围裙的伙计跟著起鬨,爆出一阵鬨笑。 “几块烂铁还想搭唱戏的台子?”一个瘦猴模样的伙计双手插兜,从台阶上走下来,“也不撒泡尿照照,租个公家地盘,还真当自己是万元户了?” 陈大炮没理。手里死死卡著一块重型角铁。 老莫正拖著那根粗黑的电缆线,往旁边的一根公用电线桿子底下扯。 王经理给瘦猴使了个眼色。 瘦猴心领神会。仗著身上那件印著“国营”字样的白大褂,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抬起脚,直接往电缆线上狠踹了一脚。 “瞎了眼了?这线也是你们能接的?”瘦猴指著老莫的鼻子骂,“这可是接我们饭店主线路的!走火烧了我们国营饭店的百年招牌,把你们这帮残废卖了都赔不起!” 他转头冲台阶上的伙计招手:“来来来,把这破线给我撅了!不许动工!” 三个伙计擼起袖子就衝下台阶。 陈大炮手里的角铁放下了。 他大步上前。粗糙的手掌倒提著一根实心钢管。 “啪!” 陈大炮反手把一张过塑的硬纸板,重重拍在铁棚外的一个空汽油桶上。 金灿灿的字,“拥军模范个体户”。底下盖著民政局血红的大红印章。 “咣!” 手里的实心钢管猛地往下杵。直接砸在瘦猴脚尖前两寸的青石板上。 火星子四溅。砸出一个白印。 瘦猴嚇得往后猛退了一步,差点一屁股坐进水坑里。 “这地界,老子掏了真金白银。这状子,民政局盖了红印。” 陈大炮抬起头,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著台阶上的王经理,声音硬得像铁块撞击,“今天谁敢碰老子的线,留下一条腿。” 四周静了。 几个早起上工的装卸工停下脚步。扛著麻袋,错愕地看著这个满身机油味的老头,竟敢拿钢管硬刚国营饭店的人。 王经理脸上掛不住了。 脸皮涨成了猪肝色。当著这么多苦力的面被一个卖盒饭的撅了面子,以后他还怎么在码头捞油水? 他不退反进。猛地把茶缸墩在门框上。 “反了天了!拿个破奖状当免死金牌?我是这里的地主!”王经理指著陈大炮破口大骂,“保卫科!给我出来!” 饭店后门一阵响动。 两个满脸横肉的保卫科干事推开人群挤出来。手里倒提著黑胶皮的警棍。 “抗拒公家管理是吧?寻衅滋事是吧?”王经理有了底气,嗓门拔高了八度,“给我把他的插头拔了!机器全扣了!我倒要看看几个残废能掀起什么浪!” 两个干事提著橡胶棍,大步朝电线桿压上去。 陈大炮没出声。 瘸腿小伙一把扔掉手里的麻绳。左右手各拎起一把半米长的大號管钳,像两面盾牌一样横在胸前。 独臂老兵单手扶著电线桿,身子一拧。那只满是老茧的左手直接按在配电箱的电闸上。 “推!”瞎眼汉子低吼。 独臂老兵一把將电闸推到顶。 陈大炮连一句废话都没给。他左手抓起那个破旧的黑色焊工面罩,往脸上一扣。 右手一把抄起连著高压电的焊枪。 没接焊条。直接把枪口往下狠狠一压。 “刺啦——!” 幽蓝色的高压电弧贴著青石板瞬间炸开。极其刺目的强光照亮了整个破铁棚。 电弧像一条毒蛇,直接扫过冲在最前面的保卫科干事的胶鞋。 一股刺鼻的橡胶烧焦味混著白烟腾空而起。 “啊——!” 那个干事惨叫一声。感觉到脚面滚烫,嚇得连连后退。 左脚绊右脚,直接四脚朝天跌坐在烂泥地里。手里的橡胶棍甩出去老远。 另一个干事僵在原地。魂都嚇飞了。 只要这疯老头手腕再往上抬两寸,那高压电弧就能直接把他的小腿皮肉烧穿! 陈大炮收回焊枪。推开面罩。 “拔啊。”陈大炮叼著半根烟,语气平淡得嚇人。 两个干事脸色惨白,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回缩。 王经理在台阶上哆嗦了一下。指著陈大炮的手指头都在抖。 眼前这老兵就是个活阎王。王经理喉结滚动,硬是没敢再憋出半个响屁。 第177章 战地碉堡开张!这肉香直接炸场! “老莫,上架子。”陈大炮夹著烟,转身。 没有理会缩在门口的国营饭店眾人。 接下来的一小时。码头上的苦力汉子们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工程。 没有粉刷墙面,没有掛红绸子。 陈大炮踩著铁桶,一根根手臂粗的大號角铁被瘸腿小伙递上去。 陈大炮手里的电焊枪喷吐著火舌。用极其粗暴、死板的军事化加固手法,把防盗网、角铁死死焊在漏风的破铁棚上。 每一道焊缝都厚实得嚇人。门框外围直接拉起了一排钢管拒马。 火花冲天。敲击声震耳欲聋。 这哪是在装修饭馆?这分明是硬生生把一个烂铁棚,焊成了一个刀枪不入的“战地碉堡”! 人群里一片譁然。码头工人们倒吸凉气。 “这老爷子……当过工兵吧?”铁牛扛著大包,看得直愣神。 这股子战地工程的铁血作风,直接镇住了全场。连地头蛇路过,看著那一排生铁栏杆都得绕著走。 …… 正午十二点。 码头上那根老旧的大烟囱拉响了刺耳的下工汽笛。 飢饿像潮水一样席捲了整个装卸区。扛了一上午重物的汉子们,肚子里连酸水都快熬干了。 国营饭店台阶上,王经理搬出了杀手鐧。 他眼看压不住陈家这伙狠人,直接下令改了规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三个伙计费力地抬出三大笼屉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一字排开,摆在国营饭店正门口。 王经理手里举著个生锈的铁皮大喇叭。 “国营饭店大放血!”他扯著嗓门拼命吆喝,“纯肉大包子!不要粮票!只要两毛钱一个!管饱!” 这在平时是绝对不敢想的事。国营饭店的白面肉包,没粮票连闻味的资格都没有。 王经理存心要用这国营的底蕴,彻底截断铁棚子所有的客流。把陈家第一天开张直接搞死。 工人们的肚子咕嚕作响,脚步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国营饭店的台阶挪。 就在此时。 碉堡一样的铁棚里,传出一声震破耳膜的铜锣响。 “当!” 陈大炮踩在门槛上,手里抓著一把杀猪刀,刀背直接劈开棚顶上那块发霉的破帆布。 “哗啦。” 一块厚重的红酸枝老樟木牌匾亮了出来。 没刷大红漆,也没描金边。 全是陈大炮用刀劈斧砍出来的粗獷大字,力透木背——陈氏滷肉。 “开锅!”陈大炮中气十足。 铁柵栏后头,老莫单手掀开四个半人高的保温大铁桶盖子。这是陈建锋刚刚刚用边三轮拉过来的战备口粮。 盖子一开。 极度浓郁的油脂香、混杂著冰糖炒出的焦糖香、八角桂皮的辛香,以及那股属於深海乾贝提鲜后的霸道气味…… 像引爆了一颗味觉颶风弹,轰然席捲了整个码头空地! 这气味太凶悍了!这是针对重体力劳动者设计的重油重盐、能生出无尽力气的“高標號燃料”! 国营饭店门口那股掺了白菜帮子和猪槽肉的包子味,在这股霸道的红烧肉香味面前,当场变成了索然无味的泔水。 铁牛站在人群最前面。他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口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肉……纯肉!”铁牛发出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嘶吼,手里攥著揉烂的毛票,红著眼睛冲向铁棚。 “给老子来一碗!要冒尖的!” 几百號被重体力榨乾的苦力汉子,眼睛全红了。 那种对高卡路里、极致脂肪的本能渴望,彻底衝破了理智。 “別挤!我也要!” “陈连长家的肉饭!给钱!” 人群如决堤的洪水,看都没看台阶上的大肉包子一眼,嘶吼著、推搡著,疯狂冲向陈家的铁桶碉堡。 国营饭店门口排队的几个人瞬间被衝散。 王经理举著喇叭呆立在原地。 一个身材魁梧的搬运工被后面的人潮一推,脚下一个踉蹌。直接撞翻了摆在最外侧的一个大笼屉。 “哗啦!” 整整一屉白花花、喧软的大肉包子,直接滚落在泥水混合的地上。 后面衝上来的工人们根本不看脚下。一双双沾满机油和烂泥的解放鞋,结结实实地踩了上去。 啪嘰、啪嘰。 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被硬生生踩成了扁平的面泥。 “我的包子!哎呦喂!”王经理心疼得直拍大腿,刚想伸手去捞,差点被一双大脚踩碎手背。 不到半小时。 铁棚前的长队排到了码头卸货区。 老莫的铁勺轮出了残影。四大桶堆得冒尖的滷肉饭,连锅底的最后一丝汤汁都被颳得鋥光瓦亮,倒进了铁牛的碗里。 “没了!明儿赶早!”陈大炮敲了敲空铁桶。 外围没抢到的工人哀嚎一片,跺著脚骂自己跑得慢。 收钱的铁盒子里,大团结和几毛几分的零钱堆成了尖。 几十个抢到饭的工人们,乾脆不走了。直接就地蹲在铁棚的避风口。大口扒拉著碗里油润透亮的五花肉和被肉汁浸透的金黄米粒。 吧唧嘴的声音响成一片。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满脸通红。 “真他娘的香!”铁牛把碗舔得比狗舔的还乾净,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这帮靠下苦力卖命的汉子,肚子里第一次有了这么踏实的油水。从今天起,码头上只认这块“陈氏滷肉”的牌匾。 陈家的正规军大旗,用四桶饭,在这个最野蛮的码头上彻底立死了。 日头偏西。 国营饭店半掩的厚木门框后。 王经理像只缩在阴沟里的老鼠,肥胖的身体躲在暗处。 他看著门前台阶下,那满地被踩成烂泥发臭的肉包子。看著对面铁棚子里陈大炮清点钞票的模样。 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著那块没漆金粉的木牌。 粗短的手指抠进门缝的木茬里,指甲缝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明抢抢不过,那只能玩阴的了。一肚子恶毒的阴水,已经在这潮湿闷热的饭店里,悄无声息地酿了起来。 第178章 国营饭店飘了?战地补给教你做人! 下午三点。 太阳毒得要命。 码头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蒸腾起来的热浪把空气都扭成了麻花。 铁棚里更难熬,角铁和铁皮吸了一上午的热,烫得能煎鸡蛋。 陈大炮坐在马扎上,手里捏著一沓带油渍的毛票和几张大团结,一张一张地捋平,码齐,塞进铁皮盒子里。 今天第一天正式掛牌,四大桶滷肉饭卖了个底朝天。 光是零钱就有小半斤重。 陈大炮叼著烟,眯著眼睛往对面瞅。 国营饭店的厚木门开著一条缝。 王经理那张肥脸从门缝里露出半边,满脑门子的汗往下淌。他手里攥著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正跟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电工说话。 两人靠得很近。 王经理嘴皮子翕动,声音压得极低,但陈大炮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信封塞进了蓝工装的口袋。 电工顛了顛分量。 厚实。 嘴角一咧,转身晃晃悠悠地往码头后方的配电房方向走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陈大炮把菸头在鞋底碾灭。 “建锋。” “嗯?”陈建锋正拿抹布擦桌板。 “记住那个电工的脸。” 陈建锋顺著父亲的视线看过去,只来得及瞧见一个蓝色的背影拐进了巷子。 “干啥的?” 陈大炮没答。把铁皮盒子锁进车斗底下的暗格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收摊。” —— 傍晚。 天边烧著一条红通通的火烧云,海风带著腥味灌进铁棚。 陈建锋拎著脏抹布,拧开铁棚角落的水龙头。 “噗嗤——” 管子里先喷出一股黄泥汤。浑浊的水溅了他一手。 紧跟著,水流急剧缩小。 像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吐出最后两口气。 “咳、咳。” 乾瘪的金属管子抽搐了两声,彻底哑了。 一滴水都没了。 与此同时,头顶那颗蒙了厚厚一层灰的灯泡闪了两下。 “啪。” 灭了。 铁棚里瞬间暗下来。只剩外头天边那点残余的火烧云光透进来,照在三个人脸上。 老莫蹲在门口。他的手本能地往后腰摸——那是他藏铁棍的位置。 “別找了。” 陈大炮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不紧不慢。他走到水槽边,把沾在槽底的旱菸沫子用指头颳了刮,弹掉。 “这是掐咱们的粮道呢。” 陈建锋的脸在昏暗中拧成一团。 “王经理?” “下午那个电工,看见没有?”陈大炮靠在角铁架子上,抱著胳膊。 “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揣兜里的时候,那小子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陈建锋攥紧了抹布。 水从布缝里渗出来,顺著他的指节往下淌。 “爸,我去找赵团长。这是公家的水电,他王经理凭什么——” “凭什么?”陈大炮冷哼一声,“人家说了,线路老化,水管爆裂。你拿什么证据?那信封你摸著了?” 陈建锋闭了嘴。 “打仗,最怕的不是敌人衝锋。”陈大炮从兜里掏出那块缺了角的老怀表,摩挲了一下表面的划痕。 “最怕的是后勤线被人掐断。没水没电,这秋老虎,肉放半天就得臭。咱们明天拿什么卖?” 铁棚里安静了一阵。 老莫开口了,嗓音像砂纸刮铁皮:“干掉他。” “干掉谁?电工?还是王经理?”陈大炮瞥了他一眼。 “干完了呢?码头还有几十个电工,王经理后面站著整个供销系统。你一个一个干?” 老莫不吭声了。 陈大炮站直身子。 他走到铁棚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火烧云已经烧成了灰烬,夜色从海面上压过来。 “回家。” “爸?”陈建锋急了,“就这么算了?” 陈大炮头也不回。 “谁说算了?老子说过,打仗靠的是后勤。”他跨上长江750的车座,一脚踩下启动杆,引擎咆哮著炸响。 “他掐我的水电,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老子自己就是水电站。” —— 次日。 大清早。 秋老虎持续,整个海岛闷得像个大蒸笼。 天刚蒙蒙亮,空气已经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一丝风都没有。海面死平,连浪都懒得翻。 陈大炮带著人,推著空桶到了铁棚。 陈大炮拧了拧水龙头。 乾的。 意料之中。 对面国营饭店的大门已经敞开了。 门口支起了一把大遮阳伞,伞底下摆著条长凳。王经理坐在凳上,摇著蒲扇,翘著二郎腿,悠閒得跟度假似的。 他看见陈大炮来了,连腿都没放下。 “哎呦!对不住大伙儿啊!” 王经理扯著嗓门,声音高得整条码头都听得见。 “管委会昨晚下的通知,线路老化、水管爆裂!抢修得三五天!” 他摇著蒲扇,笑眯眯地看向铁棚。 “咱们国营饭店有自备水塔,勉强还能开张。” 蒲扇往铁棚方向一指。 “对过那个——违章搭建的铁皮棚子嘛,怕是连锅底都洗不乾净嘍!卫生条件不达標,吃出毛病可不是闹著玩的。大伙儿可得擦亮眼睛啊!” 台阶上几个穿白围裙的伙计使劲鼓掌,跟看大戏似的。 瘦猴伙计更是蹦了出来,站在铁棚对面叉著腰。 “嘿!老兵痞!听见没?你们那点肉在这铁皮棚子里捂一上午,全得变臭狗屎!这温度,苍蝇都得中暑!” 他捏著鼻子,做了个夸张的作呕表情。 “赶紧捲铺盖滚蛋吧!別在这儿死扛了!丟人现眼!” 铁棚里。 老莫半蹲著身子,整个人压得很低。 他的眼睛盯住了瘦猴的咽喉,像一匹嗅到血腥味的瘸狼。右手已经按在了后腰的铁棍上。 “啪。”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老莫肩膀上。力道不小,把老莫按回了马扎上。 “狗冲你叫,你还衝狗叫?” 老莫咬著后槽牙,手指慢慢鬆开铁棍。 陈大炮转过身,看著门外。 早班装卸工已经三三两两地从货船上下来了。一个个浑身被汗醃得发餿,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铁牛扛著麻袋走过来。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往铁棚里探了探头。 黑的。 灶台冷的。 一个火星都没有。 “陈老爷子……”铁牛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失落,“今儿没饭了?” 他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擦完又冒出来一层。 “这天热得邪乎。没水可扛不住啊。” 陈大炮没吱声。 铁牛等了一会儿,嘆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国营饭店门口那把大遮阳伞,看了看伞底下阴凉处摆著的凉拌麵和水桶。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那边挪。 身后,一群工人跟著走了。 有人经过铁棚时,低声嘟囔了一句:“可惜了。那肉饭是真香。” 王经理在台阶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指挥伙计搬出两大桶温井水和几大盆凉拌麵,白麵条上头淋了一勺醋和半勺辣椒油——比平时的量都少一半,价钱却掛了三毛五。 趁火打劫,吃相难看到家了。 但工人们没得选。 大热天的,不喝水能死人。 瘦猴趁著得意劲儿,又溜到铁棚跟前,弓著腰从窗口往里探脑袋。 “嘶——老爷子,要不这样吧?您把手艺卖给我们经理,饭还是你做,但掛我们国营的牌子。肉钱咱五五分。您看——” “滚。” 陈大炮连眼皮都没抬。 瘦猴缩了缩脖子,嘿嘿笑著退回去。 退到安全距离才又大声嚷嚷:“死扛!看你能扛到几时!” 铁棚里闷热到了极致。 汗从陈大炮的下巴上成串地往下滴,砸在脚下的水泥地面上,一沾地就蒸乾了。 陈大炮手探进兜里。 摸出那块老式的缺角怀表。 拇指一弹,表盖翻开。 秒针“咔噠、咔噠”地跳动著,声音在闷热的铁棚里异常清晰。 陈大炮抬起头,鹰一样的眸子看向码头尽头的土路。 “还有三分钟。” 第179章 被迫断水怎么办?满车製冰教这群孙子做人! 陈大炮把怀表合上,揣回兜里。 他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听什么。 安静了两秒。 “嗡——!” 极远处,一阵粗暴的引擎嘶吼从码头入口的方向炸响。 那声音太熟了。 是长江750的排气管在全功率怒吼。而且比平时更沉、更重,像是拖著什么死沉死沉的东西在硬拽。 陈大炮站起来。 冷笑了一声。 “老子用得著那几根破水管?” 他抬手,指著码头入口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跟过去。 老莫骑著那辆魔改的长江750,排气管喷著浓黑的烟。 发动机的声音嘶哑到了极限——因为车屁股后面,破天荒地拖著一辆加长的排子车。 排子车的轮轴都被压得往下塌。 车上的东西盖著三层军用防腐油布。捂得严严实实。 车轮轧过青石板,碾出两道深白印子,火星子乱窜。 “吱——!” 摩托剎在铁棚正门口。 排气管“突突突”地喘著粗气,像一头刚跑完荒野的老牛。 王经理在台阶上探长了脖子。 看到排子车上鼓鼓囊囊的油布,他嗤笑出声。 “哟!拉了几桶井水来顶事儿?”他拿蒲扇敲著膝盖,满脸得意。 “这天头啊,水放半天就得成开水!你们的肉泡在开水里?那叫涮锅!哈哈哈!” 台阶上的伙计们跟著笑成一团。 陈大炮没搭理他。 他走到排子车跟前,冲老莫抬了抬下巴。 老莫抹了把脸上的汗。 弯腰,双手抓住最外层油布的边角。 深吸一口气。 猛地掀开。 一股极寒的白气,从油布底下喷薄而出。 白气在三十八度的高温里炸开。肉眼可见的水雾朝四面八方翻涌扩散,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层冷冽的光。 周围五米之內的温度,直线坠落。 站在最近的几个工人打了个激灵。 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操!什么玩意儿?”铁牛手里的凉拌麵差点扣在地上。 排子车上。 赫然码著十几块半米见方的巨大冰块。 晶莹剔透。 纯净得连一个气泡都没有。 工业级的冰。 冰块与冰块之间,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冒著白花花的寒气。 碎冰屑从缝隙里掉落,砸在排子车的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整个码头的空气都凝固了。 在1983年的海岛。 除了军区医院的停尸房和远洋渔船的冷冻舱—— 谁他娘的能弄来这么多纯冰? 王经理手里的大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他张著嘴,整个人定在台阶上。 白气繚绕中。 冰块正中央,稳稳镇著两大个带盖的不锈钢保温桶。 桶壁上凝著一层均匀的白霜。 老莫上前单手抓住桶盖的把手。 拧。 “咔。” 桶盖揭开。 极度浓郁的红烧肉香——那种冰糖炒出的焦糖甜、八角桂皮的辛辣、深海乾贝鲜到骨头缝里的霸道味儿——裹挟著沁人心脾的凉意,直直灌进所有人的鼻腔。 裹著冰镇后的冷气,直衝鼻腔。 大热天里,这点冷气把肥肉的腻味压得死死的。 只剩纯粹、要命的肉香。 码头对面。 几百號正在国营饭店门口排队买凉拌麵的工人,集体扭过头。 铁牛手里那碗刚买的凉拌麵,筷子都没动一下。 他鼻子猛抽了两下。 喉结上下直滚。 “嗝——” 肚子里馋虫造反。 “陈……陈老爷子!”铁牛红著眼睛喊,“有饭?!” 陈大炮反手抽出杀猪刀。 刀背重重地砸在最大的那块冰上。 “咔嚓!” 冰屑四溅。碎冰渣子崩了周围人一身。 他一脚把西瓜大的冰块踢进旁边一个大號铁桶里。桶里泡著满满一桶海岛老荫茶。茶叶沫子在冰块的衝击下翻涌旋转。 陈大炮操起一把长把铁勺,伸进桶里搅。 铁勺撞击冰块和铁壁。 “哐!哐!哐!” 响声震天。 “买饭!送冰镇茶水!管够!” 陈大炮中气十足的吼声炸响整个码头。 铁牛第一个衝过来。 他把刚买的那碗凉拌麵往身后一甩——三毛五的麵条直接糊在了国营饭店的台阶上。 “来一碗!冒尖的!再来碗茶!” “我也要!” “別挤!老子先来的!” 几百號被暴晒了一上午、汗都快流乾的码头工人彻底疯了。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呼啦一下全涌向铁棚。 没人看国营饭店一眼。 温井水配发酸的凉拌麵?连看一眼都觉得犯噁心。 老莫的铁勺在桶里搅出了残影。 陈建锋收钱收到手软。 铁牛蹲在铁棚的冰块旁边,一口冰茶一口滷肉饭,吃得浑身打颤。 “操!”他猛拍大腿,“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旁边几个工人抱著冰茶碗不撒手,贴在脸上降温。 “陈老爷子,这冰哪来的?” “军区特供的吧?” “肯定是!你看那冰块,多纯!跟水晶似的!” 工人们七嘴八舌。没人知道真相。 但所有人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陈大炮背后,有深不可测的军工级靠山。 能在1983年的孤岛上凭空造冰的人,你去惹他? 那不是找死?那是嫌死得不够快。 不到半小时。 陈家“能造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从码头飞到渔村,从渔村飞到家属院,传遍了整个南麂岛。 —— 国营饭店门口。 死一般的安静。 三十多度的高温。 几桶井水已经晒成了温水,面上飘著细碎的草屑。 凉拌麵彻底坨了,筷子插上去能立住。醋味混著热气,散发出一股酸臭。 一个客人都没有。 伙计们热得吐舌头,蔫了吧唧地靠在门框上。 瘦猴蹲在台阶角落里,看著对面铁棚排出去几十米的长队和白花花的冷气,一句嘴都不敢再贫了。 王经理坐在地上。 蒲扇掉在脚边,他也没捡。 肥胖的身体瘫靠著门柱,衬衫被汗浸透了,紧紧贴在肚皮上。 他看著对面铁棚里陈大炮叼著大前门、单手劈冰块的背影。 看著工人们像朝圣一样涌过去。 看著那个锈跡斑斑的铁皮盒子里,钞票越塞越满,都快溢出来了。 两眼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花了三十块钱买通电工,断了三天的水电。 三十块。 连人家一天的零头都不够。 铁棚那边,又传来一阵工人的叫好声。 陈大炮把最后一块冰劈成碎渣,哗啦倒进茶桶。 冰茶溅出来,溅了铁牛一脸。铁牛非但不恼,反而爽得哈哈大笑。 王经理撑著门柱站起来。 腿在打哆嗦。 不是热的。 是怕的。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陈大炮没朝他这边看过一眼。 一眼都没有。 人家压根没拿他当盘菜。 第180章 引爆新危机,加急催命单砸门 夕阳彻底沉进了海平线。 南麂岛的空气咸腥发黏,白天的暑气还没散透。 长江750摩托车轰鸣著衝进陈家大院,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 陈大炮拔下车钥匙,翻身跨下车座。老莫和陈建锋在后头抬著两个半人高的空铁桶,累得直喘粗气,但两人的眼睛亮得嚇人。 “砰。” 一个沉甸甸的铁皮饼乾盒被陈大炮扔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正在给双胞胎换尿布的林玉莲抬起头,手上的动作一顿。 “玉莲,点数。”陈大炮拉开长条凳坐下,端起粗瓷大碗灌了半碗凉白开。 林玉莲拿干毛巾擦净了手,走到桌边,拨开了铁盒子上的插销。 “哗啦。” 盒子一倾,钞票像小山一样倒在桌面上。毛票、分幣散发著一股浓烈的汗臭和机油味。 这是码头工人牙缝里省下来的血汗钱。 林玉莲没嫌脏。她从里屋拿出那把紫檀木老算盘,双手拢在一起,开始极其熟练地分门別类。 算盘珠子“劈啪”作响。 陈建锋站在旁边,喉结不停地滚动。老莫蹲在门槛上,手里把玩著一块砂纸,耳朵却竖得老高。 “爸。”林玉莲的手停了,抬头看向陈大炮,白净的脸上泛起一层罕见的红晕。“除开老张买猪肉的本钱,还有油盐酱醋的损耗……” “直接报净利润。老子不听糊涂帐。”陈大炮掏出大前门,叼在嘴里。 “净赚,一百二十六块四毛。” 屋里死一般寂静。 陈建锋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二十六块。一天。 他以前在前线拿命拼,一个月的津贴也就四五十块。这卖一天滷肉饭,顶他小三个月的命钱。 陈大炮划火柴的手没抖。“咔嚓”一声点燃香菸,深吸了一口。 “互助工厂的改造,鱼丸的水煮槽,封闭式冻库改造都要钱。玉莲,你把这笔钱单独走一本帐。做生意的活水,不能跟家里的奶粉钱混了。” “明白。”林玉莲利索地把钞票綑扎起来。 就在陈家正盘算著怎么把码头生意扩张到全岛的时候。 “砰!砰!砰!” 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暴躁的砸门声。 老莫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里的砂纸一扔,反手就往后腰摸。 “去看看。”陈大炮吐出一口烟圈,稳坐如山。 老莫大步穿过院子,一把扯开门栓。 门外站著个被汗水湿透的男人,西装领带全歪了,金丝眼镜腿断了一边,用白胶布缠著。 手里死死抱著一个黑色的密码皮箱。 是省城百货大楼的採购员,马建国。 “陈老爷子!老陈!救命啊!” 马建国一看见院子里的光,连滚带爬地衝进堂屋,直接瘫坐在八仙桌旁的矮凳上。 陈大炮夹著烟,眼底不见波澜。“被狗撵了?” “比被狗咬还惨!”马建国气喘如牛,把手里的密码箱重重拍在桌上,手指哆嗦著拨弄密码转盘。 “咔噠”一声,箱子弹开。 一沓一沓花花绿绿的纸幣,整齐地码在红丝绒內衬上。 不是大团结。 是上面印著英文和外匯兑换字样的——外匯券! 林玉莲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滯。 在1983年,这玩意儿是比黄金还硬的通货。 有钱你买不到进口彩电和奶粉,但有外匯券,友谊商店的大门敞开让你挑。 “两千块!全是外匯券定金!”马建国眼珠子熬得通红,死盯陈大炮。 陈大炮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买命钱?” “差不多了。”马建国喉咙里发出一声乾嚎,“上次您给我那只『鲁班飞鸟』,我拿去省里参展。结果,被来投资的港商和日本客商看中了!” “这帮洋鬼子疯了,说这是东方机械艺术,非要拿去当高端伴手礼!省外贸局直接下了死命令。” 马建国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指头。 “三天!” “要五百套一模一样的鲁班飞鸟!” 陈建锋脸色骤变。“五百套?你脑子进水了?那东西全是暗榫,我爸纯手工盲刻。別说三天,三个月也弄不出五百套!” 马建国一把抓住陈建锋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弄不出来,我就得去蹲笆篱子!外贸局放了话,这是政治任务!赚外匯的!” 他猛地扭头,豁出去了似的咬紧后槽牙。 “老爷子,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活儿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你敢威胁我?”陈大炮眼睛眯了起来。 “我哪敢啊!但我完蛋了,全岛军属的火柴盒代工资质、丝绸编织指標,百货大楼全部一刀切!”马建国歇斯底里地吼道。 “大家一块儿死!岛上几百个女人的饭碗,全他娘的砸了!” 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陈建锋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老莫已经无声无息地转到了马建国身后,只要陈大炮一个眼神,他能瞬间扭断这孙子的脖子。 陈大炮抬起一只手,拦住了两人。 他把快烧到过滤嘴的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底重重碾灭。 他走到桌前,伸手抓起一沓外匯券。拇指在纸幣边缘刮过,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千块外匯券。放在黑市上能换四五千人民幣。 够买下整整一条冷链运输车队。 “砰。” 陈大炮反手把那沓钱砸在马建国脸上。 “闭上你那张喷粪的嘴。” 陈大炮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咬住马建国。 “回去告诉你们局长,这活儿老子接了。” 马建国愣住了,连掉在地上的钱都忘了捡。“真……真能做出来?五百套?” “三天后,带车来拉货。少一毛钱尾款,老子拿这刀卸了你的腿。” 陈大炮直起身,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老莫,关门。送客!” 第181章 老兵点將,军工级流水线降维打击 次日清晨。 天刚亮,海岛上空就压了一层黑压压的铅云。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家大院的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咣!咣!咣!” 三十多號军嫂、四个残疾老兵,全站在了院子里。 这帮妇女平日里虽然吵闹,但一听陈大炮敲锣,全老老实实地闭了嘴。现在的陈家,是她们最大的財神爷。 刘红梅站在第一排,睡眼惺忪地搓著手里的围裙。 “大炮叔,这天才刚亮呢,来大活儿了?” 陈大炮大马金刀立在台阶上。 洗得发白的六五式军装敞著怀,胸口几道紫红色的弹片疤透著股煞气。脚边,搁著那个黑皮密码箱。 “咔噠。” 陈大炮弯腰,一把掀开密码箱盖子。 整整齐齐的外匯券,在阴暗的清晨散发出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院子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 “这……这是啥钱啊?花花绿绿的。”胖嫂踮著脚尖往里瞅。 “外匯券!”刘红梅识货,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嗓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这一箱子,能在上海买套小洋楼了吧!” 陈大炮一脚踹开身旁的一条破长凳。 “哗啦”一声,木条碎了一地。 全场瞬间死寂。 “这钱,是省里下的死任务。”陈大炮扫视全场,眼神冷硬得像块铁。 “三天。五百套鲁班飞鸟。” 人群里轰地炸开了锅。 “啥?五百套?”刘红梅连连摆手,满脸惊恐。 “老爷子,你杀了我吧!那木鸟连根铁钉都没,翅膀还能动。你手艺神,可咱们是农村娘们,拿锄头还行,拿刻刀?木头都得削废了!” “就是啊,三天不睡觉也磨不出五百套啊。” “这活儿没法干,赔本还得挨骂。” 底下窃窃私语,打退堂鼓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陈大炮冷笑了一声。 “谁他娘的让你去刻暗榫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只组装好的木鸟,在手里转了两圈。 “南边打仗那会儿,一顿饭三百张嘴。让老子一个人又劈柴又洗菜又顛勺,全连早饿成乾尸了!” 陈大炮提高嗓门,声音盖过了越来越大的风声。 “做饭,讲究切配分开。做这玩意儿,也一样!” 陈大炮走到院子中央那块大青石板旁,反手抽出一把开山斧。 “李伟!曲易!” 独臂老兵李伟和瘸腿老兵曲易猛地挺直腰板。“到!” “你们四个,负责第一道工序——开料!把所有红酸枝废木,用电锯和斧头,全部给我切成长短两寸、宽一寸的標准木条。尺寸差一分,老子抽你们!” “是!”李伟单手抄起一把大號手摇电锯,曲易则拎起了开山斧。 “刘红梅!” 刘红梅一激灵:“有!” “你带十五个手脚麻利的,负责第二道工序——粗磨。”陈大炮指著旁边堆成山的砂纸。 “木条送过来,你们啥也不用管,拿粗砂纸给我把稜角全搓圆了!不割手为准!” “胖嫂!” “哎!” “你带剩下的人,负责第三道工序——拋光!拿细砂布和羊毛毡,沾著蜂蜡,给我把木头搓出亮光来!搓得能当镜子照为止!” 这套打法一出,底下的妇女们全愣住了。 就这? 不用刻木头?不用掏窟窿? 就只是把木头锯开、搓圆、拋光?这活儿连六岁的村童都会干啊! “最难的暗榫、机巧掏空和最后组装,归老子一个人。”陈大炮拿起开山斧,狠狠剁在青石板上。 火星子直冒。 这是一种极度超前的工业化思维。 陈大炮把这门玄之又玄的宫廷手艺,强行拆解成了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蠢活儿。既保证了產量,又绝对地保住了核心技术的机密。 谁也学不走他的绝活。 “三天!五百套!”陈大炮指著密码箱,“干完这票,每个人算计件,干得多,一人保底发三十块奖金!” 三十块!抵得上平时糊半个月火柴盒的钱! 院子里的女人们眼睛瞬间绿了。什么叫疲惫?什么叫不可能?在真金白银面前,全都是屁! “干了!”刘红梅第一个嚎了起来,抢过一摞砂纸就往地上一坐。 “都別愣著了!谁他娘的磨洋工拖后腿,老娘撕了她的嘴!” 整个陈家大院,瞬间化作了一个轰鸣的军工级车间。 电锯的嘶吼、木屑的飞舞、砂纸剧烈摩擦的沙沙声,彻底压过了海岛上的风暴。 陈家从小作坊到流水线工厂的跨越,在这一刻,被一个退伍的炊事班长用粗暴的方式砸成了现实。 第182章 极限生死时速,残兵悍妇的疯狂赶工 防空洞里,三盏一百瓦的大灯泡晃得人睁不开眼。 浓烈的锯末味混著蜂蜡的香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三十多號军嫂和残疾老兵,被陈大炮分成了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连老莫这个平时只管打架的狠人,也被逼著繫上了围裙,推著独轮车在几个工位之间来回送木料,保证材料不断档。 林玉莲坐镇在一张拼起来的长条桌前。 她左手拿著一把钢捲尺,右手噼里啪啦地拨著紫檀算盘。 平时说话温声细语的娇气上海媳妇,这会儿冷酷得像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手。 “这个翅膀弧度不够,倒角没打磨乾净。” 林玉莲捏起一块拋过光的木料,毫不犹豫地扔进旁边写著“废品”的木筐里。 “刘红梅,这批是你带人干的吧?废品一件,扣一毛钱加工费。” 刘红梅满头大汗,手里还攥著砂布,听到扣钱,心疼得直抽抽。 “玉莲妹子……少奶奶!这差得用针眼看才看得出啊!洋人哪有这么细的眼力见!” “差一丝就是差。”林玉莲头也不抬,眼皮一撩,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牌子掛的是我公公的名,砸了招牌,我先砸你的饭碗。” 刘红梅缩了缩脖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转身抄起一根木棍,衝著那群干活的妇女吼道:“都他娘的睁大眼睛!谁再被扣钱,老娘扒了她的皮!” 这种极度高压的质检,保证了每一块从军嫂手里流出来的配件,都是无可挑剔的极品。 但真正的压力,全压在防空洞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陈大炮盘腿坐在一块防潮油布上。 面前堆著一座小山似的光滑配件。 只有他一个人。一把刻刀。 要在三天內,在五百套、总计上千个微小零件上,凭空盲刻出燕尾榫、咬合槽和机动轴。 陈大炮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左手拿起一块翅膀料,右手刻刀“刷刷”连切三刀。木屑飞溅,一个精准到毫米的暗榫槽就掏了出来。 不需要尺子,不需要画线。 四十八小时高强度的机械重复,他的肌肉记忆已经跟这把刻刀融为一体。 但他终究是肉体凡胎。 陈建锋走到角落,放下两个冒著热气的铝饭盒。 他看到父亲的双手,眼眶瞬间红了。 陈大炮右手的虎口,已经被刻刀的木柄磨得血肉模糊。血水混著木屑,结成了一层黑红色的硬壳。 每一个发力的动作,硬壳都会裂开,渗出新鲜的血丝。 “爸,歇会吧。”陈建锋声音有些发颤。 陈大炮没停。 手里两块木料“咔噠”一声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一只木鸟的骨架成型。 “老莫。”陈大炮声音沙哑,头都没抬。 老莫像个幽灵一样凑过来。 “酒。” 老莫从怀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红星二锅头,用牙咬开瓶盖,递了过去。 陈大炮没喝。 他把刻刀放下。伸出那双惨不忍睹的右手。 左手抓起酒瓶,对著虎口直接倒了下去。 “哗啦。” 六十多度的高浓度烈酒,冲刷著翻开的皮肉。 陈建锋別过脸,不忍心看。几个偷看的军嫂直接嚇白了脸。 陈大炮硬是一声没吭。 腮帮子的肌肉猛地鼓了一下,牙关死死咬住。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砸下来,摔在油布上。 这种活生生拿酒精洗伤口的剧痛,常人早晕过去了。 “包上。” 老莫掏出急救包里的纱布,一圈一圈死死勒紧陈大炮的虎口。直接用暴力把渗血的血管压死。 “继续送料。” 陈大炮重新抓起刻刀。刀柄被纱布染得猩红。 他的眼神依然稳得像一块冰。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气,彻底镇住了防空洞里的每一个人。 有这么个不要命的活阎王顶在前面,整个防空洞里连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第三天深夜。暴雨终於停了。 三號防空洞外。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地停在泥地里。 马建国打著一把黑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车边走来走去。 “完了,完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马建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这都几点了?就算神仙下凡也刻不完五百套啊!” 他攥著那个装满外匯券的密码箱,后槽牙直咬。心里已经盘算好,一会不管陈大炮怎么发飆,把钱抢回来就跑路。 就在他准备去砸防空洞大铁门的时候。 “咣当!” 厚重的铁门被从里面一脚踹开。 陈大炮大步走出来。 他浑身是木屑,军装外套已经被汗水醃透了。右手缠著厚厚的纱布,指节处透著暗红色的血跡。 但在他身后。 老莫、李伟、曲易,三个老兵推著三辆满载的平板车。 车上,稳稳噹噹码著五个用防潮木箱封好的大件。 陈大炮走到马建国跟前。 手里的一把杀猪刀猛地往下一个劈砍。 “咔嚓”一声,挑开了一个木箱的顶盖。 强光手电照进去。 整整齐齐。 一百只打磨得如同琥珀般光泽流转的鲁班飞鸟,每一只都散发著淡淡的酸枝木香。机巧严密,完美无瑕。 马建国惊得连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这……这真是三天做出来的?”他不敢置信地抓起一只飞鸟,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指甲盖掐进翅膀根部的暗榫接缝处,死命抠。 纹丝不动。 他又拨了一下翅膀。 “咔噠。” 机关弹开,两片翅膀匀速展开,角度精准到像用游標卡尺量过。 收回时没有任何卡顿,木质摩擦面的光泽说明每一个咬合点都经过蜂蜡反覆润养。 马建国的手开始抖。 他干了八年採购,友谊商店的进口玩具见过不少,日本的铁皮青蛙、德国的八音盒,没有一个能跟手里这玩意儿比。 那些是机器衝压的死物。 这是活的。 “一只不少?”马建国抬起头,嗓子干得冒烟。 “你耳朵聋了?”陈大炮叼著烟,站在铁门口,一身木屑像刚从锯木厂滚出来。 马建国爬起来,连滚带跑衝到第二辆平板车前,亲手掀开木箱盖子。 一百只。 整整齐齐码成五排二十列,每一只的朝向、间距完全一致。 他又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是一样的规格。一样的品质。一样的严丝合缝。 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他知道,世界上不存在这种模子。每一只都是那个老兵用一把刻刀、一双带血的手,一刀一刀盲刻出来的。 马建国的腿软了。 他扶著车帮子,回头看了一眼陈大炮缠著纱布的右手。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从虎口一直蔓延到手腕。 “陈……陈老爷子。” 马建国咽了口唾沫,把金丝眼镜往鼻樑上推了推。 “这批货,省外贸局那边……” “少他娘废话。”陈大炮把菸头弹进水坑里,“钱。” 马建国浑身一激灵。 他弯腰从泥地里捡起密码箱,手指在密码盘上拨了两下。 箱子弹开,两千块外匯券整整齐齐地躺在红丝绒內衬上,被雨水溅了几滴,但纸面依旧挺括。 “两千整尾款。一分不少。您点。” 陈大炮没接。 他扭头冲防空洞里喊了一嗓子:“玉莲!出来收钱!” 防空洞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林玉莲从洞口走出来。 她头上扎著一块蓝碎花布巾,袖口挽到肘弯,手指上还沾著蜂蜡和木屑。白净的脸上有两道灰印子,眼睛熬得通红,但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跟著刘红梅、胖嫂、桂花嫂,一群军嫂也全出来了。 三天两夜没合眼,每个人脸上都掛著乌青的眼圈,头髮乱得像鸡窝。但精气神奇好,眼睛里都带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亢奋。 林玉莲走到密码箱前,蹲下身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把紫檀算盘。 她没急著数钱。 先拿起一沓外匯券,凑到手电筒光下,用指甲颳了一下纸面纹路。 “水印对的。” 又抽出最底下一沓,翻到背面,对著光看了三秒。 “编號连续,不是拼凑的散票。” 马建国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两下。 他见过供销社的老会计验钞,没见过一个年轻媳妇验外匯券验得比银行柜员还专业。 “两千整。没问题。” 第183章 这一箱外匯券,老子拿来给儿媳妇买雪花膏! 林玉莲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向公公。 陈大炮大步走过来。 他伸出那只缠著血纱布的手,从密码箱里直接抓起一沓外匯券。 没数。 往手里掂了掂分量。 “这一沓多少?” 林玉莲答:“一千。” 陈大炮点了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著林玉莲。 陈大炮抬起手,把那一沓——整整一千块外匯券——轻飘飘地塞进了林玉莲围裙的口袋里。 “拿去,给老子孙子买奶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吩咐儿媳去灶上添把柴没什么两样。 院子里没有任何声音。 风都停了。 刘红梅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合不拢。 一千块外匯券。 换成人民幣,少说两千五。 够在省城买一套带院子的砖瓦房。 够全岛所有军嫂不吃不喝攒两年。 就这么……塞口袋里了? 买奶粉? 胖嫂扭头看了一眼刘红梅,又看了一眼林玉莲围裙口袋里鼓囊囊的那一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度压抑的乾嚎。 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男人在部队干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个数。 而陈大炮,眼皮都没眨一下。 林玉莲愣在原地。 她低头看著口袋里那沓钱,手指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爸……这、这太多了……” “嫌多?” 陈大炮瞪了她一眼。 “三天三夜没合眼,给老子管帐管到眼睛充血,你当老子瞎的?” “熬了几天,脸都糙了。明天去县里百货大楼,买几盒最贵的雪花膏抹抹!別以后带孙子出门,让人笑话老陈家的媳妇像个討饭的,丟的是陈家的脸。” 林玉莲鼻子一酸,眼眶猛地红了。 “爸。” 就这一个字。 带著哭腔,但比任何千言万语都重。 陈大炮最见不得女人掉猫尿,粗著脖子扭过头,重重咳了一声。 “哭什么哭。钱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孙女买花裙子的。你就捎带手抹一下脸。” 刘红梅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鼻子也跟著发酸。 她低下头,使劲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这倔老头……” 马建国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是木的。 他看著陈大炮把一千块外匯券当废纸一样往儿媳口袋里塞的动作,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头? 一千块外匯券,全省的科级干部都得跪著数。他拿来给儿媳妇买雪花膏。 陈大炮回过头,看了马建国一眼。 “愣著等老子管饭?装车!天亮前给老子滚出岛。” 马建国打了个激灵,连连点头。 “装!马上装!” 他冲卡车司机挥手,自己也擼起袖子搬箱子。 搬到最后一箱时,马建国喘著粗气偷偷回头。 陈大炮蹲在防空洞门口,正拆纱布。 老莫端著一盆热水蹲在旁边,把陈大炮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按进水里。 开水碰到翻卷的皮肉。 陈大炮夹著大前门,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老莫一声不吭,拿镊子挑出烂肉里的木刺,浇上红药水,重新死死缠紧纱布。 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马建国看缩了瞳孔,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他弯腰將最后一个木箱,放进卡车车厢。 他猛地咬牙,凑上前压低声音: “陈老爷子。” “下一批订单,我个人追加一成的佣金。” 马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巴,声音难得地诚恳。 “不走公帐,走我私人的。算我……孝敬您的。” 陈大炮没说话。 菸头明灭了一下。 “滚吧。” 马建国如蒙大赦,爬上副驾驶座,重重关上车门。 解放牌卡车轰鸣著驶离泥路,尾灯在黑暗中晃了两下,消失在山坳后面。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玉莲抱著那沓外匯券,站在防空洞口,看著公公被纱布缠得像个粽子的右手。 她没再哭。 把钱收进贴身的內兜里,扣好纽扣。 转身走回防空洞,拿起笤帚,开始打扫地上的木屑。 身板挺得笔直。完全没有一丁点上海娇小姐的怯懦。 陈大炮看著儿媳妇干练的背影,心里暗骂一句“虎娘们”,但脸上却透出了几分得劲。 他站起身,锤了两下发酸的后腰,冲里面喊了一声。 “打扫完都回去睡觉。” 第184章 五百块买破木头?老子只给孙子磨牙!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大炮被一阵奶声奶气的哭声吵醒。 陈大炮翻身下地,脑袋嗡嗡的。 三天没怎么睡,浑身的骨头缝里都灌了铅。 但孙子的號角就是最高军令。他趿拉著解放鞋,大步跨出厢房。 正屋里,林玉莲正抱著陈寧餵奶。陈安躺在红酸枝摇篮里,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瘪一瘪地乾嚎。 陈大炮三步並两步走过去,伸手把陈安捞起来。 纱布缠裹的右手刚碰到孩子脊背。他猛地顿住。 血痂太硬,纱布太糙,怕硌著孩子娇嫩的皮肉。 他换了只手,左臂稳稳托住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右手垫底悬空。 陈安贴在爷爷宽阔的胸膛上,听到那个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哭声慢慢小了。 陈大炮低头瞅著孙子。 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老鼠。 他嘿嘿笑了一声。 林玉莲在旁边看著,嘴角也跟著弯了。 “爸,您手上的伤……” “皮外伤。”陈大炮头也不抬,“你爸我当年被弹片削掉半块肩胛骨,照样第二天顛勺。” 林玉莲没再多嘴。 她低下头继续餵陈寧,眼角余光扫到公公怀里的陈安已经闭上了眼睛,嘴巴一嘬一嘬地吮著自己的手指。 七点半。 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链条声打破了院外的清静。 马建国手底下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蹬著辆破二八大槓,后座绑著个大纸箱,满头大汗地扎进院子。 “陈老爷子!陈老爷子!马科长让我送的!” 老莫从院角的阴影里闪出来,一把攥住小伙子的车把。 “什么玩意儿?” “回、回礼。”小伙子被老莫的眼神嚇得结巴。 “马科长说,飞鸟的事太顺利了,省外贸局那边连夜验了货,当场就签了长期合同。马科长高兴坏了,说这是给陈老爷子的谢礼。” 老莫把纸箱拎进堂屋。 陈大炮拆开一看。 四罐进口雀巢奶粉。两块上海牌力士香皂。一瓶友谊商店的百雀羚雪花膏。 箱子底下还压著一封信。 陈大炮把信拆了,扫了两眼,鼻子哼了一声,隨手扔给陈建锋。 省外贸局正式批文。南麂岛“陈氏手工艺品”列入省级出口创匯名录,免税优待。 马建国以个人名义担保,后续所有高端代工订单优先供给南麂岛军属。 陈建锋看完信,手都在抖。 “爸……这、这等於省里给咱们发了块免死金牌。” “放他娘的屁!老子活得硬朗著呢,要什么免死金牌?”陈大炮嗤笑一声。 “这叫通行证。有了这张纸,以后谁卡咱们的货,就是跟省外贸局过不去。” 他弯腰把那瓶百雀羚从纸箱里捞出来,掂了掂,扭头递给从里屋出来的林玉莲。 “拿著。那一千块外匯券你存好,別拿出来乱花。用这个抹脸就行。” 林玉莲接过雪花膏,瓶盖都没打开,眼眶又红了。 她昨晚没捨得睡,把那一千块外匯券反覆数了三遍,拿针线密密实实地缝进了棉袄夹层里。 “爸,这些钱我都入了帐。” “入你的帐。家里的钱你管,外面的事老子管。各司其职!” 陈大炮说完,转身走到院子里那块大青石板前。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紫檀木边角料。 这是打造摇篮时剩下的废料,纹路细密,顏色沉稳,带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陈大炮把木料放在膝盖上,右手虽然裹著纱布,但手指的灵活度丝毫未减。他从腰间抽出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刻刀,刀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嗤嗤嗤。” 木屑飞溅。 不到五分钟,一块粗糙的紫檀木变成了一只小老虎的雏形。虎头圆滚滚的,虎身敦实憨厚,尾巴微微上翘。 陈大炮又换了一把更细的刻刀。 “嗤——” 虎额上浮现出一个“王”字。 虎背上刻出了两道极细的弧纹,像云,又像风。 最后,他在虎腹正中掏出一个拇指大的暗槽,將一小截红绳嵌了进去,打了个死结。 一只紫檀小虎符。 正面威风,背面圆润,掛在脖子上刚好贴著婴儿的胸口。 陈大炮把虎符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檀香味正。 他又做了一只。 两只虎符一模一样,只在尾巴尖上刻了不同的记號。一个刻了个小小的“安”字,一个刻了个“寧”字。 “给。”陈大炮把两只虎符递给林玉莲。 “一人一个,掛脖子上。紫檀辟邪驱蚊,还能给孩子磨牙!” 林玉莲接过虎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她虽然不懂木雕,但那只虎符拿在手里的分量和触感,跟市面上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爸,这料子不便宜吧?” “劈柴剩的破烂,不值钱。” 院门口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等等!等等!別收起来!” 刚才那送货的愣头青根本没走。 他刚才一直在院门口蹲著等回信,把陈大炮雕虎符的全过程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小伙子虽然年轻,但跟著马建国跑文物收购跑了两年,眼力见练出来了。 他盯著林玉莲手里的虎符,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是整雕!” 他的声音带著颤。 “没拼接,没粘合,虎额上的王字是阴刻浮雕,虎背的云纹是游丝毛雕——这两种技法同时出现在一块料上,全国能做到的师傅不超过五个!” 他猛地扭头看向陈大炮。 “陈老爷子!这对宝贝我出三百块!不!马科长绝对肯掏五百块!” 陈大炮连看都没看他。 “给我孙子磨牙的破木头,你出五百?”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滚蛋!老子孙子啃过的东西,马建国那穷酸货买得起?” 小伙子被噎得脸通红,嘴巴张了又合,最终一个字没敢说,骑上二八大槓灰溜溜地跑了。 刘红梅全程趴在篱笆墙后面偷听。 五百块买一块小木头? 她看了看自家院子里劈柴用的松木墩子,又看了看陈大炮手里的刻刀,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认知全碎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陈大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 “建锋,玉莲,老莫。进屋开会。” 四个人进了堂屋。 门关上。 陈大炮把密码箱里剩下的一千块外匯券取出来,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林玉莲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算盘。 “不用算了。”陈大炮按住她的手。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三个人。 陈建锋靠在门框上,眼神比前几天亮了不止一个档次。 老莫蹲在墙角,手里无声地转著一颗螺丝帽,耳朵支棱著。 林玉莲坐在桌边,腰板挺得笔直,已经完全不是半年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娇气媳妇了。 “这一千块外匯券,加上咱们帐上的上次收的定金,够了。” 陈大炮伸出缠著纱布的右手,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明天,老莫带队。下县城去拉建材!红砖、水泥、大號角铁,统统弄回来!” “三號防空军需仓库,正式掛牌!” 他顿了一下。 “陈氏军民互助社。” 陈建锋瞬间领会,咧开嘴冷笑。 “借军民共建的大旗。这牌子一掛,哪个小瘪三敢来闹事,就是砸县武装部的场子!” “算你小子还没蠢透。”陈大炮骂了一句,转向老莫。 “老莫。” 老莫站起来。 “招工的事继续推。码头上还有几个没著落的退伍兵,你亲自去谈。条件不变——管饱管肉,有活干有尊严。但丑话说前头,手脚不乾净的,腿打折扔出去。” “明白。” “玉莲。” 林玉莲坐直了身子。 “从明天开始,你是互助社的帐房先生兼质检总管。院里这帮军嫂的工钱、计件、进出料,全归你管。刘红梅当车间主任,但她的帐,你也得盯死。” 陈大炮看著儿媳的眼睛。 “这笔启动资金,花出去的每一分,你都给老子记清楚。老子信你,但帐不能糊涂。” 林玉莲点了下头。 “爸,我懂。” 她从围裙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列好了採购清单:红砖两千块、水泥十袋、石灰五袋、角铁若干、电线两卷…… 陈大炮瞥了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丫头昨晚什么时候写的? 他没问。 “行了。散了。”陈大炮站起身,把剩下的外匯券推到林玉莲面前。 他走到院子里,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仰脖灌了下去。 晨光打在他身上。 高大的身形站在那辆满是泥点子的长江750旁边,背后是破旧但被打扫得乾乾净净的陈家大院。 远处,海岛西侧的山坳后面,三號防空军需仓库的铁顶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那座废弃了四年的仓库,从明天起,就是陈家的工厂。 陈大炮擦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眯眼看著那个方向。 就在同一时刻,海岛南端的破石头院里。 沈家村村长沈骨梁蹲在门槛上,端著一碗稀粥,听自家侄子添油加醋地描述著陈家大院这几天的动静。 “叔,那姓陈的老头子把三號防空洞都拿下了。听说还要办什么工厂,连省城的大干部都给他送钱。再这么下去,这岛上还有咱沈家说话的份儿吗?” 第185章 沈支书摆道场,全岛大会上演猴戏 公社大院的铁皮喇叭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叫了。 “通知!通知!今日上午九点,公社大院召开全岛居民生產工作大会,各家各户出一名代表参加,不到者记缺勤,扣年底评先资格!” 喇叭是沈骨梁让人掛上去的。 这破玩意儿锈了大半年没响过,今天突然炸出来,鸡叫似的,从岛东头一直刮到岛西头。 陈大炮正蹲在院子里给陈安削一块松木磨牙棒。 听到喇叭声,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 老莫从墙角的阴影里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老陈。” “听见了。” 陈大炮把磨牙棒上的毛刺挫乾净,塞进孙子嘴里。陈安“啊呜”一口咬住,口水顺著下巴往下淌。 林玉莲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著算盘。 “爸,这会……开什么?” “沈骨梁要唱戏。”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 他看了一眼林玉莲。 “把那个挎包给建锋准备好。” “哪个挎包?” “装文件的那个。团长批文、省外贸的红头文件、还有那张奖状。一样都別落。” 林玉莲愣了一拍。 “爸,您怎么知道他要——” “上辈子杀猪,下辈子当官。”陈大炮嘴角撇了一下。 “这种人老子见得多了,满嘴集体利益,肚子里全是自己的算盘。仓库那么大块肥肉,他不动心才怪。” 他转头看向老莫。 “带上咱们的人。別拿傢伙,今天不动手。” 老莫点头。 “明白。” —— 九点差一刻,公社大院已经坐满了人。 岛上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渔民、军属、公社干部,乌泱泱挤了百十號。 大院正中央摆了一排条凳,最前面架了张长桌,铺著绿色军用呢子布。 桌子后面坐著三个人。 正中间是沈骨梁。 五十五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中山装,胸口別著一支钢笔。 他左手边坐著公社文书小周,一个二十出头的瘦乾巴小伙子,眼神躲闪,手里攥著一个硬壳笔记本。 右手边是个陈大炮没见过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面相精瘦,嘴唇很薄。 “那谁?”陈大炮压低声音问老莫。 老莫侧了下头:“县公社的副主任,姓何。上个月来过一次,跟沈骨梁喝过酒。” 陈大炮“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带著陈建锋和老莫,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 陈建锋穿著洗乾净的旧军装,胸前別著后勤档案处的胸牌,腰板挺得笔直。 他把那个鼓囊囊的军用挎包放在膝盖上,手按著包盖,一言不发。 老莫蹲在最角落,背靠著墙,眼皮半耷拉著,跟打瞌睡似的。 但他的右手一直搭在右膝上,手指微微蜷曲。 那是侦察兵隨时暴起伤人的姿態。 院子里嗡嗡的说话声在九点整戛然而止。 沈骨梁站起来了。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 声音不高,官腔拿捏得很足。官字两张口,上下全凭他忽悠。 “今天把大伙儿叫来,不是別的事。就是想跟大傢伙儿聊聊,咱们岛上这大半年来的一些……新情况。” 他摘下钢笔帽,在笔记本上点了两下,又盖回去。 纯属装腔。 “咱们这是什么地方?是海防前线!是革命老区!咱们岛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集体的!” 他拿手指往下点了点。 “这个精神,什么时候都不能丟。” 台下有几个人跟著点头。 陈大炮认出来了——沈家村的人,坐在前三排,整整齐齐的。 其中两个是上次跟沈大彪一伙混过的。 沈骨梁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最后一排的陈大炮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滑开了。 “最近啊,岛上出了不少新鲜事。有人做买卖,有人搞加工,有人还跟省城搭上了线。这都是好事!我沈骨梁第一个拍巴掌叫好!” 他真拍了两下巴掌。 声音乾巴巴的。 “但是——” 他话锋一拐。 “好事也得有规矩。个人富了不算富,集体富了才是真富!” 他拿起桌上一张纸,抖了两下。 “我这里有个情况,要向各位父老乡亲、向公社领导反映一下。” 小周在旁边翻开笔记本,做出一副认真记录的样子。 沈骨梁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们岛西边,有一座三號防空军需仓库。大家都知道。” 全场安静了一瞬。 “这座仓库,是当年咱们渔民和部队一起修建的。用的是集体的工、集体的料。严格来说,这是岛上全体人民的共同財產!” 他停顿了一下,等这句话在人群里发酵。 果然,前排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沈骨梁满意地继续。 “可是呢,最近有人——”他没点名,但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后排。 “以军民共建的名义,把这座仓库占了下来。搞加工,搞买卖,请了几十號人在里头干活。” 他摇了摇头,表情是那种长辈看不爭气的晚辈才有的惋惜。 “我不是说这事不好。陈老爷子是功勋前辈,我沈骨梁打心眼里敬佩。但规矩就是规矩——公家的东西,能不声不响就变私人作坊吗?” 前排几个沈家村的人齐刷刷地拍了几下巴掌。 “沈支书说得在理!” “公家的东西就该归公家管!” 节奏卡得死死的。排练过的。 陈大炮坐在最后一排,翘著二郎腿,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他看著台上口沫横飞的沈骨梁。 就像蹲在猪圈外面看猪拱食的老屠夫。 沈骨梁越说越顺溜。 “所以呢,我的建议是——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了陈老爷子的名声考虑——”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是手写的,上面歪歪扭扭盖了个大红章。 “我的建议是!由公社派人进驻监管,仓库的经营利润,六成归集体所有,四成留给经营者。这样既保护了公家利益,也让陈老爷子安心做事。一举两得嘛!”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面向全场。 “大伙儿觉得怎么样?” 前排又是一阵整齐的掌声。 “好!支持!” “好办法!” 掌声响了几秒,但很快就稀落了。 因为中间和后排的军嫂们,没有一个人鼓掌。 刘红梅双手插在棉袄兜里,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她旁边的胖嫂小声嘀咕:“红梅姐,他说那个仓库……是咱们干活的地方不?” “可不是。”刘红梅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胖嫂倒吸一口冷气。 “那咱们的工钱……” “闭嘴。”刘红梅盯著台上。“先看。” 沈骨梁等了一会儿,见后排没有反应,又加了一把火。 “当然了,我也知道陈老爷子在岛上帮了不少忙。雇了不少军属干活。这个我们要肯定。” 他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 “但是呢,陈老爷子年纪也不小了。整天搞那些重活,万一累出个好歹来……” 他嘆了口气。 “我这也是替老人家著想。让组织帮著分担分担嘛。”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贴心。 坐在他右手边的何副主任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做戏做全套。 全场的目光都在往后排聚。 等陈大炮服软。 陈大炮没动。 他低著头,像在掏耳朵。 台上的沈骨梁见状,嘴角微微上翘。 在他看来,陈大炮的沉默就是心虚。 一个退伍老兵,再能打能杀,到了讲政策、讲道理的场合,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那咱们就——” 沈骨梁刚准备一锤定音,顺势让何副主任表態盖棺定论。 刺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木椅刮地声响起。 不是陈大炮。 陈建锋站了起来。 军装上的胸牌在太阳底下泛著光。后勤档案处,副主任。 整个大院安静得能听见海风呼呼往里灌的声音。 陈建锋没看沈骨梁。 他低头解开挎包的搭扣,手伸了进去。 动作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掏出一份文件。 浅黄色牛皮纸封面,左上角印著鲜红的八一军徽。 陈建锋抬起头,看向台上。 “沈支书。” 沈骨梁挑了挑眉:“建锋啊,有什么话坐下说,年轻人別激动……” “您刚才说,三號仓库是集体財產。” 陈建锋打断了他。 “那我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他抬手,把那份文件举起来,朝前走了两步。 全场的脑袋齐刷刷地跟著他转。 陈建锋把文件翻开,露出里面的內容。 白纸黑字,右下角盖著一枚鲜红的圆章。 南麂岛守备团团部印章。 旁边还有一个签名。 赵刚。 陈建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这是守备团赵刚团长亲笔签发的批文。三號防空军需仓库,由团部以以租代管的方式移交陈氏军民互助社使用。每月缴纳租金三十元,租期两年。” 他把文件翻过来,让全场都能看到那枚大红公章。 “批文编號,收据编號,租金流水——全在这里。” 沈骨梁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 原本掛著的假笑,直接僵死在嘴角。 他旁边的小周低下头,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个洞。 何副主任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微妙。 陈建锋收回文件,重新夹进挎包。 他没坐下。 他的右手,再次探进那只深不见底的军用挎包里。 全场百十號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骨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大炮坐在后排,翘著二郎腿,嘴角的冷笑又深了一分。 第186章 谁想充公?先把工钱发了! 陈建锋的手从挎包里抽出来。 又一份文件。 这回是红色封面。 正红。 比台上那条横幅还要红。 封面左上角印著徽章,正中间四个烫金大字—— “出口创匯名录”。 陈建锋没有再走近。他就站在第五排的过道里,把文件举过头顶,让全场都看得清清楚楚。 “省外贸局正式批文。南麂岛陈氏手工艺品列入省级出口创匯名录。免税优待,直接对接港澳客商。”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这上面有省外贸局的公章,有省百货大楼的担保函,还有——” 他停了一下。 “首批外匯券回款的到帐凭证。” 全场倒吸冷气的声音,像一阵退潮。 外匯券。 在1983年,这三个字比黄金还硬。 普通老百姓一辈子没见过外匯券长什么样。 陈家不仅有,还带著公家钢印的到帐凭证。 沈骨梁脸上的肥肉抽了抽。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桌上那张手写的“建议书”,手指碰到纸边,又缩了回来。 就那张破土纸,在红头文件面前,简直比擦脚布还寒磣。 旁边,何副主任默默摘下眼镜擦灰。本子彻底合上了,连个標点符號都不想再记。 陈建锋收好文件,第三次把手伸进挎包。 全场已经没人敢喘大气了。 前排沈家村那几个拍巴掌的汉子,手搁在膝盖上,跟被焊死了一样。 陈建锋掏出的第三样东西,不是文件。 是一张奖状。 金边红底,上面印著两面交叉的红旗。 “县民政局、县武装部联合颁发——拥军模范个体户荣誉奖状。” 陈建锋把奖状展开,正面朝向沈骨梁。 “沈支书,这张奖状是颁发给陈氏军民互助社的。县武装部刘科长当时说过一句话——” 他的眼睛直直盯著沈骨梁。 “谁动陈大炮,就是跟国家拥军政策过不去。” 三样东西。 团长批文。省外贸红头文件。拥军模范奖状。 部队、省厅、县武装部。 三级背书,铁板钉钉。 陈建锋把奖状折好,放回挎包,拉上搭扣。 自始至终,他没有提高过一次嗓门。 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不紧不慢地钉进沈骨梁的棺材板里。 台上,沈骨梁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著。 他张了两次嘴,没发出声音。 旁边的小周已经把笔记本合上了,缩著脖子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何副主任把眼镜重新戴上,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看沈骨梁的眼神已经变了味道,那是一种“你小子坑我”的味道。 沈骨梁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不是蠢人。 三份文件摆出来,他知道硬的这条路走不通了。 但他还有一张牌。 “建锋啊。”沈骨梁强行端起架子,拿捏起村官的做派。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赵团长的批文,我没有意见。省里的文件,我更没有意见。”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 “但我今天说的不是这些。我说的是人情世故!是咱们全岛老百姓的生计!” 他扫了一圈台下。 “你们陈家做买卖赚了钱,这是本事。” “但三號仓库修建的时候,咱们全岛的老百姓都出了力!搬石头的、扛水泥的、挖地基的——哪一个不是岛上的渔民?现在你们拿去用了,赚的钱全揣自己兜里,这公平吗?” 这话一出来,有些不明就里的渔民开始犯嘀咕。 確实。当年修仓库的时候,不少人出了工。 沈骨梁见节奏带起来了,立马趁热打铁。 “所以我的意思很简单——不是不让你们用,是希望你们拿出一部分利润回馈集体。六成归集体,四成归你们。这不过分吧?” 他摊开双手,一副“我已经很让步了”的表情。 台下有人开始点头。 “是啊,六四分也行啊……” “公家的东西,总归要交点的……” 零星的附和声开始冒出来。 陈建锋回头看了陈大炮一眼。 陈大炮终於动了。 他把翘著的二郎腿放下来,双手撑著膝盖站起来。 一米八五的个子在最后一排站直,像在矮房子里竖起了一根旗杆。 全场的目光瞬间全部钉在他身上。 陈大炮没看沈骨梁。 他看的是台下中间几排的军嫂。 刘红梅、胖嫂、桂花嫂、桂兰…… 还有那些这大半年跟著陈家干活、领工钱、养家餬口的女人们。 陈大炮开口了。 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铁锅底子刮过灶台的粗糲劲儿。 “沈支书。” “你说要充公。行。” 全场一愣。 沈骨梁也愣了。 他没想到陈大炮会答应。 “行?”沈骨梁试探著问。 “行。”陈大炮点了下头。“不过老子有个条件。” 他伸出缠著纱布的右手,朝台下扫了一圈。 “你沈支书要充公,可以。但老子这工厂里面,雇了岛上三十多个军属的媳妇。一个人一个月三十块工钱。”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块。” “你沈骨梁要充公,行——”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子。 “你先把这三十多家的工钱给发了。从明天开始,按月发。少一分钱——” 他盯著沈骨梁。 “你提头来见老子。” 大院里鸦雀无声。 三十多个军嫂。一个人三十块。一个月就是一千出头。 一年就是一万二。 沈骨梁一个村支书,一个月津贴才四十多块。 让他掏这笔巨款? 发个屁。 刘红梅第一个站起来了。 这位家属院的头號悍妇“腾”地窜起来,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 “沈骨梁!你少搁这儿端著碗吃肉,放下碗骂娘!” 全场被她这一嗓子炸醒了。 “我们在陈家干了大半年,凭手艺吃饭,凭力气挣钱!我家大小子的学费是陈家工钱出的!我男人老张的棉衣是陈家发的奖金买的!你现在跟我说充公?” 她一把拽过旁边的胖嫂。 “胖嫂!你上个月挣了多少?” 胖嫂被拽了个趔趄,条件反射地答:“三十二!” “桂花嫂!你呢?” “二十八!还有加班费五块!” 刘红梅转过身,直直指著沈骨梁。 “你充公?好啊!你来发!你发得起吗?你一年发得出一万块钱吗?” 军嫂阵营彻底炸锅。 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这帮平日里抠搜顾家的女人们彻底疯狂了。 “对啊!凭什么充公!” “我们一家老小就靠这个吃饭呢!” “沈骨梁!你自家三个儿子霸占六条村集体渔船,好意思查別人?” 不知道哪个嘴损的吼了一嗓子,直接掀了沈骨梁的底裤。 沈骨梁满脸涨成猪肝色,气急败坏地狂拍桌子。 “吵什么!吵什么!这是开会!不是泼妇骂街!” 但他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三十多个军嫂的嗓门加在一起,能把公社大院的铁皮屋顶掀翻。 何副主任在旁边默默地把笔记本收进了公文包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沈骨梁的肩膀。 “老沈。” 沈骨梁转过头。 何副主任压低声音,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团部和省厅的文件,怎么不早通气?” 这锅甩得乾乾净净。 沈骨梁张了张嘴。 “这个会,今天到此为止吧。”何副主任拎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骨梁一个人杵在台上。 身后的横幅在海风里哗啦啦地响。 “加强集体经济建设”。 此刻这八个字,像八个巴掌,一个接一个扇在他脸上。 台下的军嫂还在骂。 刘红梅已经从骂街升级到了算帐——她掰著手指头,把陈家这半年给全岛军属发了多少工钱、解决了多少家庭困难,一笔一笔当眾报出来。 她算得比林玉莲还快。 陈大炮没再说话。 他背著手,从最后一排慢悠悠地走向院门口。 路过沈骨梁面前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陈建锋跟在后面,挎包拍在胯骨上,步子稳得像走正步。 老莫殿后。 他走过沈骨梁身边时,侧过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沈骨梁的后脖颈上,汗毛齐刷刷地立了起来。 三个人走出公社大院。 院门外,长江750停在土路边上。陈大炮翻身跨上去,一脚踩著启动杆。 “建锋。” “在。” “回去告诉你媳妇,明天把工厂的牌子重新刷一遍。” 陈大炮拧了一把油门,引擎轰鸣。 “字体刷大一號!” 散会了。 沈骨梁被自家侄子扶著,灰头土脸从侧门开溜。 刚走两步,他脚下顿住。 “叔,要不咱认栽?”侄子试探著问。 沈骨梁死死盯著陈家大院的方向,咬著后槽牙。 “不急。” 他弹了弹中山装上的灰。 “陈大炮骨头再硬,手里的红头文件再多,也管不了基层那点琐碎。” “他林玉莲是上海知青户口,俩双胞胎到现在还没落户呢。” “粮油本、户口证明、口粮配额!哪一样不需要公社开条子?” 侄子没听懂。 沈骨梁冷冷地笑了一声。 “慢慢玩。” 他大步离开。 身后的公社大院里,那条写著“加强集体经济建设”的横幅在风中翻卷了两下,一头从绳子上脱落,啪嗒一声掉进了泥地里。 第187章 血腥碰瓷?儿媳妇一把沙子打穿全场! 公社大会散了还不到两天。 三號仓库门前热浪翻滚。 六台打磨架子同时连轴转,飞轮带起一片片松木粉尘。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松香味和汗酸味。 刘红梅光著膀子套了件旧工装,扯著破锣嗓子满场躥: “快快快!手底下的活儿都麻溜点!马建国后天就来拉货,谁手里的件儿磨慢了,老娘直接扣她两毛钱!” 三十几个军嫂没人接她的腔。这帮娘们儿的手快出残影。 计件制这玩意儿就是带劲。干得多拿得多,兜里揣的真金白银谁也不嫌烫手。 林玉莲坐在仓库门口的条凳上,膝盖上摊著帐本,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双胞胎就搁在旁边那辆红酸枝推车里,陈寧小嘴嘬著自己的脚趾头睡得正香,陈安睁著溜圆的眼珠子骨碌碌到处看。 老莫蹲在院墙根底下劈柴。 独臂李伟带著张乔、曲易在仓库深处调试製冰机的排水管。 陈大炮和陈建锋一大早就推著改装的长江750,拉著几大桶红烧肉去码头抢占饭点。 日头正毒。 林玉莲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低头核对第三十七號军嫂的计件单。 仓库东侧的土路上,独轮车吱呀吱呀响。 桂花嫂推著满满一车打磨好的松木零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仓库赶。前胸的衣服早被汗水沤透了。 车轮碾过石板缝,顛了一下。 就在这个当口—— 土路拐角那一丛半人高的野蒿草后头,一个佝僂的老太太领著个五岁大的男娃直接窜了出来。 刁金花。 这老太婆穿著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满头枯草一样的乱发拿根红头绳胡乱一扎。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直勾勾盯死桂花嫂手里那辆独轮车。 下一秒。 刁金花乾枯的手爪子一把攥住旁边孙子的细胳膊。 借著桂花嫂车头打晃的劲儿,刁金花使出狠力,拽著亲孙子就往独轮车的实木軲轆前头扑! “哎哟我的老天爷咧——” 老太太身子一歪,顺势摔在地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拉扯的力道极大。男娃身子往前一栽,脑门结结实实磕在路边的青石条子稜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 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刁金花拍著大腿开嚎。那动静比过年杀年猪还难听。 “杀人啦——!” “黑心工厂轧死人了——!” 桂花嫂嚇得手一哆嗦,直接鬆了车把。 独轮车哐当翻倒在路中间。满车的松木零件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我没碰她!她自己衝过来的!”桂花嫂脸色煞白,急得直跺脚。 刁金花根本不接这茬。 她坐在地上不起来,一只手捂著孙子滋滋冒血的额头,一手拍著地面,哭天抢地。 “没天理啦!都来看吶!陈家的车把我家金宝轧坏了!” “才五岁的娃啊!脑门都开了瓢了!这要是破了相,我可怎么活吶!” 血混著眼泪鼻涕糊了男娃一脸。 小男娃嚇坏了,哭得撕心裂肺。 不到两分钟,土路两边就围了一圈人。 卖乾货的渔民搁下扁担看热闹。 路过的老太太们嘴里念著“造孽哟”。 连仓库里干活的军嫂都停下手,探头往外瞅。 刘红梅第一个窜到门口,一看这阵仗,脸色变了。 “玉……玉莲妹子。出事了。”刘红梅扭头看林玉莲,舌头有点打结。 林玉莲已经站起来了。 她把算盘轻轻搁在帐本上,拍了拍裙摆上的木屑,抬脚往外走。 “老莫。” “跟上。” 老莫扔下斧头。一瘸一拐跟在后头。 林玉莲走到刁金花面前时,人群已经围了两三层。 刁金花见正主露面,眼皮子一翻,哭丧的调门又拔高了两截。 “陈家的!你家推车轧了我孙子!这脑袋破成这样,你们赔不赔!” “这事儿没给我个答覆,老娘今天就死在你们这破铁皮门前头!” 地上的男娃满头满脸都是血,扯著嗓子嚎,瞧著怪惨的。 林玉莲没接她的话茬。 她蹲下身,伸手去看孩子的伤口。 刁金花一把格开林玉莲的胳膊:“別碰!你还想害死他不成?” 林玉莲没跟她爭,抬头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 “老莫,把孩子抱进仓库,拿酒精棉和纱布。先给他止血消毒包扎一下。” 刁金花一听要抱人,急红了眼。 张开手爪子就扑过来。“光天化日抢孩子啦!” 林玉莲盯著刁金花的三角眼。 “伤口见了土。再拖下去会破伤风发烧。” “刁婆婆。你是打算要讹钱,还是想要你这宝贝孙子的命?”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人嘴巴都闭上了。 刁金花噎了一下。 老莫没等她回话,两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把男娃抱起来。 动作极轻,像端著一碗会洒的汤。 男娃被这个满身煞气的跛脚汉子一抱,连哭声都忘了,只顾著打嗝。 刁金花刚要伸手拦。 老莫侧过头。目光像看死人一样扫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刁金花伸出去的手指头就僵在半空,愣是没敢往下落。 老莫抱著孩子转身进了仓库。 刁金花这下不干了。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单手叉腰。又换上了一副撒泼骂街的派头。 “欺负人吶!轧了人还不给钱,还有没有王法了!” “刁婆婆。” 林玉莲打断她。 “你说是我家的推车轧的?” “废话!不是桂花嫂这辆破车还能是哪个!老娘亲眼看见的!” 桂花嫂急了:“我的车都没碰著她,她自己带著娃冲——” 刁金花的嗓门比她大三倍:“你放屁!你的车軲轆从我孙子脑袋上碾过去的!”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林玉莲没看刁金花,也没看桂花嫂。 她走到独轮车翻倒的位置,蹲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全落在这个上海娇小姐身上。 林玉莲的手掌贴上石板路面,缓缓地从东往西摸过去。 摸了大概两尺宽的地面。 她停了。 指尖捻了捻。 然后站起来,把手摊开。 掌心里,一层细碎的灰白色沙粒。 “刁婆婆。” 林玉莲的声音很平。 “这条路是青石板铺的。岛上入夏以来没下过沙尘,昨天还刚下过雨。” 她把手掌上的沙子举高了些,让周围的人都看清楚。 “这层细沙,不是风吹来的,是人撒上去的。” 刁金花乾嚎的动静卡壳了。 “撒沙子在石板路上,踩上去会打滑。” 林玉莲的目光从沙子上移到刁金花脸上。 “五岁的孩子,小腿短,重心高,在这种路面上被大人拽著突然摔倒,额头正好磕在条石棱上。” 她把沙子一粒粒抖落。 “如果真是被车轧的,伤口应该在后脑或者侧面。可孩子的伤在额头正中,是一条横向的磕破口子。不是碾伤。” 全场没声了。 刁金花的三角眼抽动了两下。 “你……你满嘴喷粪!” “我喷粪?” 林玉莲往后退了一步,指著地上的细沙:“谁家门口石板路上会凭空冒出一层沙子?在场的街坊都长著眼睛。” 她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刁婆婆,这沙子是你提前撒的,还是风颳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围观人群开始骚动。 几个渔民蹲下去摸了摸地面,对视一眼。 “还真是有沙子……” “昨天下午我走这条路还没有呢……” 刁金花的脸皮抽搐著,眼珠子乱转。 就在这节骨眼上。 人群后面,一个穿中山装的身影慢悠悠地挤了进来。 沈骨梁。 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掛著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 他扫了一圈现场,目光在地上那滩血跡上停留了两秒。 嘆了口气。 “唉,孩子伤成这样……不管怎么说,陈家的工厂开在这儿,出了事总该有个交代吧?” 他转过脸,衝著林玉莲摆起长辈的架子。官腔拿捏得十足。 “玉莲啊。刁婶子也一把岁数了。孙子见了血,当大人的哪有不心疼的。你们做小辈的,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 “依我看。这样办。” “你们陈家先出两百块钱医药费。把这事平了。至於这个工厂的安全隱患嘛。” 沈骨梁拖长了尾音。 “明天先停工。等公社派检查组来全面核查一遍。这也是为了岛上大傢伙儿的命著想嘛。” 两百块。 还要停工接受检查。 林玉莲看著沈骨梁那张装腔作势的脸。嘴角扯了一下。 前天公社大会上被三份文件打穿了脸皮,今天换了个套路又来了。 碰瓷碰到工厂门口,还“恰好”撞上村长路过主持公道。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老东西分明是在给陈家下套。 林玉莲正要开口—— 身后,仓库的铁皮大门“哐”地被撞开了。 一股杀气裹著松木粉尘的味道,从门里涌出来。 陈大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码头回来了。 一米八五的个头,大步流星从铁门阴影里跨了出来。 手里攥著那把崩了口的杀猪刀。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刁金花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泥地里。沈骨梁刚打好的腹稿,硬生生顺著唾沫咽回了肚子里。 第188章 一刀入木三分!走私案的棺材板钉死了 陈大炮没看刁金花。 没看围观的人。 他走到仓库大门旁边那根碗口粗的实木门框前。 抬手。 “鐺——!” 杀猪刀劈入门框。 刀刃没进去三寸,刀背上的震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木屑崩了满地,空气里瀰漫著新鲜木头的辛辣味。 所有人的呼吸停在嗓子眼。 刁金花那破锣般的乾嚎戛然而止。她瘫坐在泥地里,两条腿往后蹬,身子硬生生缩退了半尺。 沈骨梁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大炮鬆了手。 杀猪刀插在门框上,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 看都没看刁金花一眼。 目光越过人群,直直钉在沈骨梁脸上。 “沈支书。” 陈大炮的嗓音沙哑,带著码头上的油烟味。 “你侄子沈大彪的案子,公安局那边结了没有?” 沈骨梁的瞳孔缩了一下。 极快。 但陈大炮看见了。 “你说啥?”沈骨梁强装镇定,“大彪的事跟今天有啥关係——” “有没有关係,你比老子清楚。” 陈大炮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抬手,没动刀,但沈骨梁的后脚跟不自觉地磨了一下地面。 “沈大彪在后山地窖里藏了多少西铁城手錶?多少的確良布?还有那台摩托罗拉对讲机。” 陈大炮一样一样地数。 “这些东西,赵团长当天就移交给县武装部了。卷宗编號老子记得一清二楚。” 沈骨梁的脸开始发白。 不是那种骤然的变色,而是一层一层地褪,像退潮。 “你沈骨梁是沈大彪的亲叔。沈大彪跑了三年私菸私货,你这个村支书一句话没说过,一个报告没打过。” 陈大炮歪了下脖子。 “县里要是追查下来,是个什么罪名,你自己掂量。” 周围静得能听见海风颳过铁皮屋顶的呜咽声。 围观的渔民面面相覷。 沈大彪的案子在岛上不是秘密。 当初赵团长带纠察队抄出那批走私货的时候,半个岛都传遍了。 但没人敢把这件事往沈骨梁头上扯。 今天,陈大炮当眾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沈骨梁的喉结滚了两下。 “大炮……陈大哥……” 他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今天这事儿,是刁婶子自己糊涂,跟我没关係。我就是路过,凑巧看看——” “路过?” 陈大炮打断他。 “老子在码头炒菜的时候,码头上的人跑来跟我说,你沈骨梁一大早就在仓库外面那条路上转悠了三圈。” 沈骨梁的嘴角抖了一下。 “你要是路过,怎么不去別的路过?专挑老子工厂门口路过?” 陈大炮抬起手,指了指还插在门框上的杀猪刀。 “沈支书,老子说话不绕弯。你今天把刁婆子带走,这事算了。你要是还想在这儿演下去——” 他拔出刀。 动作很慢,木屑从刀口两侧纷纷掉落。 “老子明天就去县武装部,把沈大彪走私案里你沈骨梁的那些烂帐,一笔一笔地翻给刘科长听。” 刀尖朝下,点在地面上。 “你信不信?” 沈骨梁没吭声。 他的中山装后背已经洇出了一片汗渍。 “带人,滚。” 陈大炮把刀翻了个个儿,搁在自己肩上。 沈骨梁张了张嘴。 什么字都没吐出来。 他猛地转身,弯腰去拽地上的刁金花。 “走,刁婶子,孩子没大事,咱们回去——” 刁金花还没看清形势。 她梗著脖子,撒起泼来。 “我不走!我亲孙子的脑袋还在流血!不赔钱谁也別想走——” “闭嘴!” 沈骨梁从牙缝里爆出一声低吼。 这声吼带了真火。 刁金花嚇了一跳,愣住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沈骨梁这么凶。 沈骨梁拽著她的胳膊往人群外拖。 就在这时候—— 仓库门开了。 老莫领著那个五岁的男娃走出来。 孩子额头上裹著乾净的白纱布,包扎得整整齐齐,棉花垫得厚实。 男娃不哭了。 他一只手攥著老莫的裤腿,另一只手捏著半个白面肉包子。 嘴巴鼓鼓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著。 刁金花看见孙子手里的肉包子,脸色变了。 “柱子!谁给你的?吐出来!” 男娃缩了缩脖子。 吐?打死都不吐。 他长到五岁,第一次吃到皮薄馅大、流著肥油的纯肉包。 老莫把孩子往前推了推,鬆了手。 男娃站在刁金花和陈大炮中间,仰著脑袋,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话。 “奶奶,你不是说摔了就有钱买大肉包子吃吗?” 风停了一瞬。 连海鸟的叫声都消了。 刁金花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围观人群里压抑两秒,猛地爆发出哄堂大笑。 有人捂嘴,有人拍大腿。 “好嘛,搁这儿碰瓷呢!” “拿自己亲孙子当道具,这心也够狠的……” “沈支书,这就是你说的出了事该有交代?” 刁金花的三角眼里冒出了火。 “死柱子!你给我闭嘴!” 她张牙舞爪地扑过去,想掐孙子。 男娃躲到了老莫腿后面,死死攥著裤腿不鬆手。 老莫低头看了一眼这个鼻涕拉碴的小鬼。 没说话。 但那只劈了一上午柴的粗糙手掌,轻轻搭在了男娃的后脑勺上。 沈骨梁的脸已经丟尽了。彻底破防。 他弯腰把刁金花从地上拎起来,硬拖著往外走。 刁金花的胶鞋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回家!丟人现眼的东西!” “我不!医药费还没拿——” “老子叫你闭嘴!” 沈骨梁第二次吼了。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颤。 他硬生生撞开人群,拽著刁金花落荒而逃。 走出去十几米,刁金花还在回头骂骂咧咧。声音已经散在风里,听不真切了。 人群慢慢散了。 桂花嫂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松木零件,手还在抖。 刘红梅叉著腰,站在仓库大门口。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看什么看!赶紧干活!马乾事明儿来拉货!”她扯著嗓子吼。 仓库里,打磨架子的轰鸣声再次响成一片。 林玉莲弯腰帮桂花嫂把推车扶正。 陈大炮走过来,把杀猪刀往腰间一別。 “玉莲。” “爸。” “干得不赖。” 林玉莲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四个字,是公公给她的最高评价。 陈大炮蹲下来看了一眼推车里的陈安。 小傢伙正啃自己的拳头,对刚才的惊天大戏毫无兴趣。 “哼,这小子有点定力。” 陈大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松木粉尘。 他走到老莫身边,看了一眼躲在老莫腿后面的男娃。 肉包子早啃乾净了。 男娃仰著脸,舔著嘴唇上的油花。 眼睛里带著怯意,又透著一股没吃饱的馋劲。 “老莫。去厨房。”陈大炮开口,“给他再拿一个。” 老莫点了下头,转身进了仓库。 陈大炮没再说什么。 他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从鼻腔里重重喷出。 他偏过头。看向不远处。 陈建锋正推著那辆改装的长江750,朝仓库走来。 伤腿还有点跛,但步子落地极稳。 “建锋。” “爸。” “明天去你那个档案处。” 陈大炮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 “沈大彪的走私案,当时赵团长移交给县武装部的那批东西,肯定有份底子留在团部。你翻,仔细翻。” 陈建锋停下脚步。 “爸,您想查什么?” 陈大炮吐了口烟。 “沈大彪一个渔民,弄得到摩托罗拉对讲机?弄得到成箱的西铁城?他上头肯定有人。” 他看著沈骨梁消失的方向。 “查清这条线。揪出他背后的靠山。沈骨梁就是一条任人宰割的死狗。” 陈建锋没再问。 他把摩托车支好,从挎包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攥在手心里。 “明天一早就去。” 第189章 杀猪刀放下了,这双手只配给孙子搓蛋羹 陈大炮蹲在院门口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 指缝里还残著门框上的木屑味。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 打磨声又响成了一片,刘红梅的破锣嗓子在里头嚷嚷,正扯著脖子催进度。 一切如常。 好像半个时辰前那场碰瓷闹剧,跟这些女人没半毛钱关係。 陈大炮把杀猪刀从腰间抽出来,翻了个面,用袖口擦了擦刀背上沾的木渣子。 刀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眼底那股子杀气还没完全褪乾净。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推车里的陈安身上。 小兔崽子正抱著自己的脚丫子啃得起劲。哈喇子顺著嘴角,拉出一条亮晶晶的水线。 陈大炮把刀往腰后一別,弯腰凑过去。 “嘿。” 陈安鬆开脚丫子。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定定对上爷爷那张写满风霜的脸。 愣了两秒。 咧嘴笑了。没牙的嘴巴张得老大,口水直接糊了陈大炮一手。 陈大炮被这一笑整得浑身的煞气散了个七七八八。 他用大拇指蹭掉孙子下巴上的哈喇子,嘴里骂道:“跟你爹一个德行,就知道傻乐。” 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像在摸一块刚成型的嫩豆腐。 林玉莲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手里抱著陈寧。小丫头刚醒,脑袋靠在她妈肩窝里,眯著眼打哈欠。 林玉莲看了眼公公腰后的刀,又看了眼推车里笑得流口水的儿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陈大炮直起腰。 “玉莲。” “嗯?爸您说。” “安安和寧寧多大了?” “快六个月了。” 陈大炮点了下头。搓了搓手掌。 “该加辅食了。” 林玉莲愣了一下:“我前天给他们蒸了米糊——” “米糊顶个鸟用。”陈大炮翻了个白眼,“光吃碳水,脑子能长好?骨头能硬?” 他蹲回推车前,递出一根粗大的食指。 陈安一把攥住,手劲还不小,死死攥著就要往没牙的嘴里送。 陈大炮赶忙把手抽回来。 “我去趟码头。” “爸,您刚从码头回——” “搞点乾货去。” 话音没落,人已经大步跨出了院门。 步子又快又急,跟刚才面对沈骨梁时那股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做派判若两人。 林玉莲抱著陈寧站在原地,看著公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她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女儿的软胎髮。 “你爷爷这风风火火的……又憋什么大招呢?” 陈寧打了个奶嗝。 …… 一个半钟头后。 陈大炮卷著一身腥咸的海风踏进院子。 挎包里塞得鼓鼓囊囊。 他脚不沾地直奔厨房,把挎包往案板上一翻。 两根小手臂那么长、通体黑褐色的活海参滚了出来。 海参表皮上还掛著湿咸的海水,肉刺根根挺立,肉乎乎的触手竟然还在案板上微微蠕动。 林玉莲刚端著水盆进屋,抬眼瞧见那黑乎乎软趴趴的两条,嚇得手一抖,险些把铁盆摔在地上。 “爸!这……这是什么?” “海参。” “还是活的?!” 陈大炮斜了她一眼:“死的能给我孙子吃?” 他又从挎包侧兜里掏出六个个头不大、外壳泛著淡淡青色的鸡蛋。 不是岛上供销社那种壳薄蛋小的洋鸡蛋,拿在手里分量压手,沉甸甸的。 “土鸡蛋。码头老渔民自家养的芦花鸡下的。”陈大炮把蛋一个个摆好。 “就这六个,人家攒了小半个月的底子,我给包圆了。” 林玉莲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凑近看了看。蛋壳表面还粘著一小片鸡毛。 “这得花多少钱?” “两块五。” 林玉莲倒吸一口凉气。六个鸡蛋两块五。这价钱够在供销社买三斤洋鸡蛋了。 “爸,太贵了——” “贵?”陈大炮已经在磨刀了。 “这种芦花鸡满海滩跑,吃的是海蹦子和小螃蟹,一天憋不出来一个蛋。那蛋黄砸开比核桃还大,营养能甩洋鸡蛋八条街。” 他停下磨刀的动作,扭头盯著林玉莲。 “价钱你不用管。老子的孙子,就得吃最好的。” 林玉莲彻底没词了。 陈大炮开始麻利地收拾起海参。 这活计他干得简直像一门艺术。 杀猪刀换成了小巧的剔骨刀,沿著海参腹部一刀划开,挑出內臟和沙嘴,三指捏住参体在清水里翻搓。 动作很快,但绝不粗暴。每一下揉搓的力道都掐得死死的。 林玉莲在旁边看著,总觉得公公处理海参的手法跟他平时剁肉、劈柴完全不是一回事。 轻。准。稳。 像在伺候什么金贵物件。 洗净的海参扔进常年包浆的小铜锅,兑上半碗井水。大火催开后,立刻撤柴火,压著小火慢慢燜。 陈大炮盯著火苗的眼神极其专注,时不时用筷子戳一下参体,试软硬。 “爸,您以前在部队也给人做过这个?” “做过一回。”陈大炮没抬头。 “七八年那会儿,老长官的孙子断奶,军区食堂那帮废物蒸的蛋羹跟橡皮似的,小孩饿得直哭就是不吃。后来把老子叫过去。” “那……长官吃著满意不?” “长官没开口。” 陈大炮用筷子戳了戳海参,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捞出来放砧板上。 “他那个满地爬的孙子,抱著老子的碗吃了三大口。” 林玉莲:“……” 海参软烂透彻。陈大炮抄起刀准备切片。 这一刀下去,林玉莲又看呆了。 陈大炮没用剔骨刀。他换回了那把崩了口的杀猪刀。 一把能劈门框的杀猪刀,此刻在他手里,竟然切出了绣花的细腻。 海参被横向片成薄如蝉翼的透光薄片,接著刀锋一转,剁成指甲盖大小的碎丁。最后刀背翻转,在砧板上反覆研磨。 几下功夫,海参丁成了细腻至极的肉泥。 “刚冒牙的奶娃子,嘴里见不得大颗粒。”陈大炮嘴里念念有词。 “肉粒太大卡嗓子眼,太小没嚼劲。牙床子得磨,但不能拿硬货坑孩子。” 林玉莲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海参沫备好。陈大炮磕开两个土鸡蛋,蛋黄果然大得离谱,顏色是深橘红的,跟外面卖的淡黄色蛋黄完全不一样。 他手法利落,只截取蛋黄,蛋清全被撇进了一旁的破碗里。 “半岁的娃消化不了蛋清。”陈大炮用筷子把蛋黄打散,加入温水,比例精確到他自己都说不出数字——全凭手感。 搅打的时候,陈大炮的手腕转得极匀。筷子在碗里画圈,没有一下是急的,也没有一下是慢的。 蛋液变得细滑如绸。 海参沫撒进去。几滴香油点在表面。 “玉莲,把蒸锅架上,水开了叫我。” “好。” 林玉莲去烧水。陈大炮靠在灶台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关节粗大,虎口的茧子硬得能磨砂纸。食指第二节上还有今早劈门框时震裂的一道血口子。 他把手背到身后。 蒸锅上汽后,陈大炮亲手把碗端进去。盖锅盖的时候,他特意留了一条筷子宽的缝。 “留缝透气。不留缝,蛋羹会起蜂窝眼,口感就毁了。” 林玉莲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听,恨不得拿本子记下来。 八分钟。 陈大炮掐著时间掀开锅盖。 一股鲜香味躥出来。 不是那种霸道的、能把隔壁馋哭的猛烈香气,而是一种极细极柔的鲜甜味,带著海参特有的咸润和土鸡蛋黄的醇厚。 蛋羹表面平整如镜,顏色是淡淡的琥珀金。 稍微一碰碗壁,整碗蛋液颤巍巍地抖动,嫩得似乎入口即化,却又极有韧性地拢在一起。 绝品。 陈大炮端出碗,放在灶台上晾。 然后他转身走到院角,蹲下来,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小块黄铜板。 林玉莲跟过来:“爸,您找什么?” 陈大炮没答话。 他把黄铜板搁在石墩上,拿起小铁锤,叮叮噹噹地敲了起来。 一锤。两锤。三锤。 每一锤的力道都控制得极精准。铜板在锤击下慢慢弯曲、收拢、成型。 五分钟后,陈大炮手里多了一把小勺。 勺子比成人小指还短一截。勺头圆润饱满,没有一丁点毛刺和稜角。勺柄微微弯曲,弧度刚好卡住半岁婴儿的小拳头。 他用砂布把勺子里里外外打磨了三遍。拿起来对著阳光看了看。铜面上映出暖黄色的光。 林玉莲在旁边看了半天,喉头髮紧。 “爸……这是给安安和寧寧的?” “嗯。”陈大炮把勺子在衣服上蹭了蹭,“你买的那个铁勺子,边上有毛刺,磨嘴。娃的牙床嫩,用不了那种粗货。” 他走回厨房,用开水把铜勺烫了三遍。 然后舀起一小勺蛋羹,先送到自己嘴边试温度。 不烫。 微温。 刚好。 “把安安抱过来。” 林玉莲转身去推车那边抱孩子。路过院门口的时候,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 陈安被抱到灶台边的小马扎上,由林玉莲扶著坐稳。 陈大炮端著碗,蹲在孙子面前。 一米八五的老爷子,蹲下来以后膝盖几乎顶到下巴。姿势彆扭得要命。但他稳得像座山。 铜勺舀起一小坨蛋羹,送到陈安嘴边。 “张嘴。” 陈安歪著脑袋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爷爷。 嘴巴闭得死紧。 陈大炮的眉头拧起来了。 这要是在码头上,要是哪个糙汉子敢坐在他对面闭著嘴等饭,他能把勺子拍人脸上。 但面前这个软趴趴的肉糰子……是他孙子。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 他把勺子往前送了送,在陈安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蛋羹的鲜味沾在嘴唇上。 陈安舔了舔。 两只眼珠子一下就亮了。 小嘴巴“啊”地张开,恨不得把勺子连手一块儿吞进去。 陈大炮赶紧把勺子送进去。手腕微转,让蛋羹滑到舌面上,避开了还没长牙的牙床。 陈安吧唧吧唧嚼了两下。 吞了。 然后扯著嗓子嚎了一声——急了。 催著要第二口。 陈大炮嘴角抽了一下。 “急什么。跟你爹一样,吃东西跟打仗似的。” 第二勺。第三勺。 每一勺的量都严格控制在铜勺的三分之二。送勺的角度始终保持四十五度。 这双手,中午还捏著杀猪刀往门框上劈。 此刻端著一把比拇指还小的铜勺,稳得连一滴蛋羹都没洒出来。 半碗蛋羹餵完,陈安意犹未尽,两只胖手死死抓住陈大炮的铜勺柄不肯撒开。 陈大炮也不硬拽。 “行了,收兵。头回开荤,见好就收。明儿早上再给你整。”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林玉莲把吃得满嘴泛油光的陈安抱回怀里。小傢伙满足地靠在当妈的肩头,小嘴巴上还糊著一圈蛋黄沫子。 “爸。” “嗯?” “这碗蛋羹……绝对是绝活。” “你偷尝了?” “不用尝,闻著就知道。”林玉莲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儿子的脑门。 陈大炮哼了一声,转身去洗碗。 院墙外面,隔了道篱笆的方向,传来刘红梅的声音。 “我的老天爷!这什么味儿啊?谁家在里面燉仙丹呢?香得我脑瓜子都迷糊了!” 紧跟著是胖嫂狂吞口水的声音:“这哪是普通鸡蛋的味道?这股鲜劲儿……难不成是供销社卖的那种干海参?” “海参?!那玩意儿不得十几块钱一根?” “老陈家给娃吃海参蒸蛋?我的个乖乖……” 篱笆那边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大炮把碗搁在架子上,擦了擦手。 走到院门口,衝著篱笆方向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听好了!明天谁家活儿干得最好,晚上到老子这儿来——” 他顿了顿。 “老子给你们也蒸一锅!” 篱笆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刘红梅的尖嗓子拔到了最高音:“都听见了没有!快干活!磨洋工的老娘扣她双份工钱!” 打磨声骤然加速。 飞轮带起的松木粉尘从仓库的铁皮缝里冒出来,在夕阳底下转成了金色。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摸出烟点上。 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码头的方向。 那儿有他的滷肉饭摊子。有老莫带著三个残兵守著的铁棚。有国营饭店王经理那张铁青的脸。 还有沈骨梁那条没斩断的根。 但这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天—— 他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把还泛著暖光的黄铜小勺。 今天,够了。 第190章 狗急了才跳墙,陈大炮:老子等他先跳! 天没亮透,陈建锋就出了门。 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六五式军装,军帽压得很低。 右腿还有点跛,但步子落地带劲儿,丝毫不拖泥带水。 挎包斜背在身上,里面装著一把黄铜钥匙和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 路过仓库大门的时候,老莫正蹲在门口磨那根实心铁棍。 两人对了个眼神。 老莫微微点头。 陈建锋没停步,径直往团部方向走。 --- 后勤档案处。 王胖子比他到得还早。 这在一周前是不可能的事。一周前的王胖子,八点半之前绝不会出现在办公室,出现了也是趴桌上补觉。 但自从领教过陈建锋单手掐脖子悬空的“前线作风”后,王胖子现在的生物钟比军號还准。 “陈……陈主任。”王胖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扣地上。 陈建锋扫了一眼屋子。 地面乾净,桌面整齐,窗户开著通风。连墙角那个落了三年灰的痰盂都刷得鋥亮。 “嗯。” 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昨天锁进去的那份卷宗。 战备资產登记册。 他翻到第十七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三號防空军需仓库——隨库物资清单。” 清单很长。大部分是过期的军用罐头、帆布帐篷和生锈的铁丝网。 但最后三行,陈建锋昨晚就看到了—— “上海牌收音机,二十四台。” “西铁城石英表,三十六块。” “摩托罗拉对讲机,四台。” 这三行的右侧,盖著一个红色的“已扣押”章。旁边用铅笔潦草地写著一行小字:“移交县武装部,经办人:何。” 陈建锋盯著那个“何”字看了很久。 他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 “王胖子。” “到!” “你去把七八年到八零年,所有跟沈家村有关的物资调拨记录给我找出来。” 王胖子眨了眨眼:“陈主任,沈家村的?那得翻老库房了,灰能呛死人——” 陈建锋没说话。就是看著他。 王胖子的后脖颈凉了一下。 “我这就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 “陈主任……我能问一句吗?” “说。” “您查这个……是上面的意思,还是……” 陈建锋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王胖子打了个哆嗦。 “不问了不问了,我去翻!” 门关上了。 陈建锋把卷宗摊开,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这是他昨晚回家后,在煤油灯下自己画的表格。 左边一列:沈大彪被抄出的走私物资清单——赵团长当天清点的原始数目。 右边一列:移交县武装部时的签收记录。 他拿铅笔,一行一行地对。 西铁城手錶。赵团长清点:四十二块。签收记录:三十六块。 差了六块。 的確良布匹。赵团长清点:十八匹。签收记录:十八匹。 对得上。 摩托罗拉对讲机。赵团长清点:四台。签收记录:四台。 这玩意太烫手,没人敢吞,也对得上。 上海牌收音机。赵团长清点:三十台。签收记录:二十四台。 又差了六台。 陈建锋把铅笔搁下。 他盯著那两个数字。六块表。六台收音机。 在1983年,六台上海牌收音机能卖多少钱?一台六十块,六台就是三百六。加上六块西铁城,按黑市价每块四十五,又是两百七。 合计六百三十块。 整整一个壮劳力一年半的工资,在物资移交的过程中凭空蒸发了。 谁签的收? 经办人:何。 公社何副主任。 陈建锋把小本子合上,塞进军装內兜。扣子扣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隔著玻璃能看见远处的海面,灰濛濛的,分不清天和水。 门被推开了。王胖子灰头土脸地搬进来两摞发黄的档案袋,从头到脚沾满了灰。 “陈主任,七八到八零年沈家村的调拨记录全在这了。我还顺手把公社经手人的签章对了一遍——” 他把一张纸条递过来。 “何副主任经手的条子特別多。光七九年一年,他就批了十七张沈家村的特殊物资调拨单。” 陈建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十七张。 沈家村一个渔村,人口不到四百,一年能有多少“特殊物资”需要调拨? “还有一个事儿。”王胖子压低声音。 “我在老库房翻东西的时候,后勤连的刘班长过来问我找什么。我说找虫蛀的旧帐本做引火柴——他信了。但我出来的时候,看见沈骨梁的侄子沈二驴在团部大院门口蹲著。” 陈建锋扭过头。 “蹲了多久?” “我进去的时候他就在。出来还在。少说半个钟头。” 陈建锋把手里的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你干得不错。” 王胖子受宠若惊地搓了搓手。 “以后有事找你,隨叫隨到。”陈建锋走回桌边,把卷宗和档案袋全锁进铁皮柜,掛上自带的铜锁。 “这柜子,除了我,谁也不许碰。包括团长来了也不行。” “明白!” 陈建锋拎起挎包出了门。 走到团部大院门口时,他往右边瞥了一眼。 墙根下空空荡荡。沈二驴已经不在了。 陈建锋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家。 转了个弯,朝团长办公室走去。 三號防空洞仓库。 午后的阳光被铁皮屋顶晒得发烫。仓库里热得像蒸笼,军嫂们干到汗流浹背。 刘红梅嗓子都喊哑了。 陈大炮穿著破背心,单手端著一个半人高的白底红花大搪瓷盆,大步跨出厨房,直奔仓库走来。 还没靠近,一股霸道至极的浓香直接撞进了防空洞。 盆里是一锅乳白色的汤。 汤麵上飘著金黄的油花和褐色的蘑菇片,两只老母鸡的鸡架被燉得骨肉分离,肉丝在汤里打著旋。 不是那种文火慢燉出来的清汤。 是高压锅暴力压製出来的浊白浓汤。 鸡骨头里的骨髓、胶原蛋白全被高压逼了出来,汤色浓得跟牛奶似的。配上海岛后山采来的野生干蘑菇,鲜味厚得能把舌头粘住。 “都过来。” 陈大炮把那口比水缸小不了多少的搪瓷盆砸在仓库门口的青石台上。 “停活!喝汤!一人一海碗,十分钟喝完滚回去接著干!” 早就被这香味馋得眼睛发绿的刘红梅第一个扑上来。 她抄起大勺舀了一碗,吹都没吹就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浓汤顺著食道一路烧进胃里,那股浓郁的肉脂香和野生蘑菇的鲜味猛地炸开,把一上午的疲惫冲得乾乾净净。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 刘红梅辣得直哈气,眼珠子瞪得溜圆:“陈老爷子,您这是把龙王爷的骨头熬里头了吧?这能叫鸡汤?这简直是仙丹!” 胖嫂挤在旁边,咕咚咕咚灌了半碗,连上面飘的一块碎骨头茬子都捨不得吐,硬嚼著咽了。 桂花嫂端著碗蹲在墙根,嘬著蘑菇片,眼眶红了。 她嫁到海岛三年,连鸡蛋都捨不得多吃一个,老母鸡汤?做梦都不敢做这种梦。 三十多號人围著一大盆汤,你一碗我一碗。 十分钟。见了底。 刘红梅舔著嘴唇,看著空盆,心里头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 “都给我动起来!明天马乾事来拉货!谁掉链子,下回喝汤没她的份!” 打磨声再次轰鸣。 比刚才快了三成。 陈大炮端著空盆回厨房。路过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陈建锋推著长江750拐进巷子。 父子俩对上眼。 陈建锋从摩托车上下来,往院里走了两步。 “爸。” “查到了?” 陈建锋没直接答话。他摸了摸军装內兜。 “查到了。沈大彪走私案移交的时候,少了六台收音机、六块手錶。经办人姓何。” 陈大炮拿起靠在门边的杀猪刀,在鞋底上蹭了两下。 “公社那个吃拿卡要的何副主任。” “对。”陈建锋压低声音,“赵团长那边我也去过了。团长说这件事他管不了,但他会想办法把当时的清点原始记录调出来。” 有团长的原始清单做铁证,加上档案室的签字底帐,这死局就闭环了。 陈大炮听完,眼皮都没抬,反手拿著杀猪刀在鞋底上狠蹭了两下。刮下几片木屑。 “不用急著亮刀子。” 他把杀猪刀別回腰后。 “先让沈骨梁多蹦躂两天。狗急了才会跳墙。跳起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飞轮的嗡鸣声和女人们的笑骂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个正经工厂。 “——才好一棍子敲死。” 第191章 发钱发到手软,这顿鱼够吃一辈子! 林玉莲坐在堂屋八仙桌后面。 桌上摆著帐本、算盘、一沓计件单,还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是陈大炮从部队废品站淘回来的弹药箱改的。铁皮厚,锁扣硬,一般人撬不开。 盒子里装的是钱。 林玉莲翻开帐本,用笔尖点著数字,算盘珠子噼啪响。 五百套鲁班飞鸟,马建国按约定全额付清了尾款。 两千元外匯券,加上首批定金两千元,刨去原材料成本和工具损耗,净利润两千八百四十六块。 她又翻了一页。码头滷肉饭这半个月的流水,加上鱼丸批发的回款,再扣掉肉菜和海鲜的进货成本。 合计可分配利润:三千一百二十块整。 林玉莲放下笔。 这个数字在1983年是什么概念? 陈建锋当连长时,月津贴五十块不到。 码头装卸工,月收入二十五到三十块。 万元户这词儿,岛上只在收音机里听过。 陈家现在的月净利润,已经够得上小半个万元户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铁皮盒打开。 盒子里码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每一沓都用银行封条扎好,十张一沓,一沓一百块。 三十一沓。 林玉莲数了三遍。 门帘掀开,陈大炮走进来。他刚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著鱼鳞和葱花。 “算好了?” “算好了。”林玉莲把帐本推过去。 陈大炮看都没看。 “多少?” “三千一百二十。” 陈大炮愣了两秒。 然后咧开嘴,露出一排被烟燻黄的牙。 “好。” 他在条凳上坐下来,双手撑著膝盖。 “工钱怎么发?” 林玉莲拿起计件单:“飞鸟急单期间,三十二名军嫂按计件结算。干得最多的是刘红梅,个人產出件数排第一,加上车间主任的管理津贴,应发一百一十六块。” 陈大炮点头。 “还有呢?” “桂花嫂。中途她家娃发高烧耽误半天。但她底子勤快,应发六十八块。” “给她凑个整,补到七十。” 林玉莲应了一声,在帐本上改了数字。 “其余的人,按件数算,最低的也有四十二块。” 陈大炮搓了搓手。 四十二块。 这些军嫂的丈夫,大部分是普通战士,月津贴不到二十块。 四十二块,顶人家两个月的收入。 而刘红梅的一百一十六块——快赶上她男人老张大半年的津贴了。 “下午开工之前,把人叫到院子里。”陈大炮站起来。 “当面发。一张一张数给她们看。” --- 下午三点。 三十多个军嫂被刘红梅轰出了仓库,乌泱泱地挤在陈家大院里。 太阳正毒,但没人喊热。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盯著八仙桌上那个铁皮弹药箱。 林玉莲站在桌后面。陈大炮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叼著烟,眯著眼。 老莫靠墙站著,铁棍拄在脚边。 “都静静。”林玉莲翻开计件本。 全场鸦雀无声。 “刘红梅。” 刘红梅愣了一下。被第一个叫到名字,她反而有些结巴。 “到……到。” 林玉莲从铁皮盒里拿出钱。 一张、两张、十张、三十张…… 她数得很慢。每一张“大团结”从指尖滑过的时候,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刘红梅的呼吸越来越粗。 旁边的胖嫂开始掰手指头数。数到第五十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头不够用了。 “……一百一十六块整。” 林玉莲把一沓钱码齐,搁在桌上。 “刘红梅,计件產出三百四十二件,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六,车间主任管理津贴另加二十块。总计一百一十六块。当面点清,请確认。” 全场没声了。 一百一十六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 刘红梅盯著那沓钱,嘴唇哆嗦了两下。她伸出手,碰了碰最上面那张。 是真的。 大团结上那个戴帽子的工人头像衝著她笑。 “妈的……” 刘红梅突然蹲了下去。 她没哭。就是蹲在那儿,双手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嫁到这个破岛三年……梦里都没见过这老些钱……” 她嗓子全哑了,声儿从指缝里往外钻。 “老张那个死鬼……攒一年也攒不出这个数……” 胖嫂在旁边使劲擤了一把鼻涕。 林玉莲没催她,停了片刻,接著往下念。 “胖嫂。八十四块。” “桂花嫂。七十块。” “周大姐。六十三块。” 一个接一个。 每念到一个数字,就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死死攥著往怀里死命塞,还有的躲树根底下连数三遍。 排在最后面的小媳妇只拿到四十二块,但她捧著钱的手抖得比谁都厉害。 “四十二……四十二块……我娘家要是知道我一个月挣四十二块……” 她没说完,已经蹲在地上哭开了。 陈大炮把菸头掐灭在鞋底。 他站起来。 “都站直了!”嗓门一沉,院里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钱拿好。这是你们凭本事挣的。凭手上的茧子,凭熬大夜熬出的红眼珠子换的。” 他扫了一圈这些红著眼眶的女人。 “老子不画大饼,不灌鸡汤。只说一句话——” “跟著陈家干,以后这种钱,月月有。” 全场安静了三秒。 刘红梅第一个站起来。她把钱往裤兜里一塞,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声音嘹亮得能掀翻屋顶。 “大炮叔!你说话算话!”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那行!”刘红梅扭头衝著所有军嫂吼,“都给老娘听好了!从今往后,谁要是敢在背后嚼陈家的舌根——老娘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胖嫂跟著嚎了一嗓子:“对!谁敢砸老娘饭碗,我抓花她脸!” 大院里轰地爆出笑声。 有人抹眼泪,有人拍大腿,有人攥著钱往天上举,像举著一面旗。 陈大炮看著这一幕。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他转身进了厨房。 --- 厨房里,案板上搁著两条鱼。 大黄鱼。 三斤重一条。 金黄色的鳞片在灶火映照下闪著油润的光。 鱼眼清亮,鳃片鲜红,尾巴翘得老高。 这是陈大炮今早托码头的老渔民留的。两条加起来花了十二块钱。 十二块。够普通人家吃半个月。 陈大炮脱了外套,扎上围裙。 把杀猪刀换成了专用的片鱼刀。 第一条鱼,刮鳞、去鳃、开膛、掏净。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鱼鳞崩了他一脸,他眼都没眨。 正反面改斜刀。抹盐杀水。 铁锅烧热。 他舀了大半勺猪油下去。 他从码头滷肉摊子上一勺一勺攒下来的上等板油炼出来的顶流板油。 油温烧到冒青烟。 陈大炮把大黄鱼顺著锅沿滑了进去。 “呲——” 油花炸开。鱼皮接触到滚油的一剎那,整条鱼剧烈颤动,金黄的表皮迅速收紧、起壳、变脆。 他没翻面。 等了整整两分钟。锅底的油脂裹著鱼皮慢慢凝固成一层焦黄的壳。这时候再翻—— “起!” 整条鱼被他用锅铲一挑,稳稳翻了个身。 另一面继续煎。 两面金黄后,陈大炮没加一滴水。 他拿起灶台上的花雕酒罈子,拔开木塞,对著锅口倒了半罈子下去。 酒液遇到滚油,一股白气腾空而起。浓烈的酒香裹著鱼肉的焦香,蛮横地撞开窗缝往外窜。 “倒酱油。砸冰糖。扔葱姜。” 陈大炮自言自语,手底下没停过。 酱油是他从温州老城区托人买的头道生抽,顏色深得发黑,掛碗不流。 冰糖是指甲盖大的单晶,敲碎了扔进锅里,遇热融化,裹在鱼身上形成一层琥珀色的糖壳。 旺火收汁。 鱼身在锅里滋滋作响,汤汁越收越浓、越收越稠。最后只剩薄薄一层,紧紧包裹著鱼肉。 出锅。 整条大黄鱼被端到一个老式青花大盘里。 鱼身完整。皮色金红。表面裹著一层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酱汁。没有多余的汤。没有配菜。 就是一条鱼。 乾乾净净。霸霸道道。 如法炮製做完第二条。 两盘红烧大黄鱼端上桌的时候,陈建锋正好推门回来。 他一进屋就闻到了。 那种鱼肉被花雕酒和猪油彻底浸透后散发出来的复合香气。浓而不腥。甜而不腻。 “爸……这是什么鱼?” “大黄鱼。” 陈建锋倒吸一口凉气。 野生大黄鱼已经越来越少了。码头上偶尔有渔船拉回来几条,还没等上岸就被温州来的贩子抢光了。 两条三斤重的,放在省城饭店里能卖大几十。 “玉莲!把安安和寧寧哄睡了过来吃饭!”陈大炮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林玉莲抱著哄睡的陈寧走出来,看见桌上两条金红髮亮的大黄鱼,愣住了。 “爸……今儿过节?” “过啥节?”陈大炮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 “发餉的日子。打了胜仗,合该吃顿好的。” 他夹起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仔细挑了刺,搁在林玉莲碗里。 “吃。” 林玉莲夹起来送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 没有一丁点土腥味。 花雕酒的醇香和猪油的丰腴把鱼肉的鲜甜衬托到了极致。冰糖收出来的薄壳在牙齿间轻轻碎裂,微甜的汁水渗出来,混著肉汁一起淌过舌根。 林玉莲忍不住合上眼。 身为上海知青,从小不缺海货。 可活了小二十年,从没吃过这等神仙味道。 “爸。” “嗯。” “这手艺……我能惦记一辈子。” 陈大炮鼻腔里哼出声气儿,反手又给她挑了一大块。 陈建锋端起碗,筷子直奔鱼头去。 “啪。” 筷子被陈大炮打掉了。 “鱼头是你媳妇的。你吃尾巴。” “……爸,鱼尾巴全是刺——” “刺多练嘴皮子。你嘴笨,正好。” 林玉莲笑出了声。 老莫在门外听见动静,探了一下头。陈大炮冲他挥了挥筷子。 “进来。” 老莫走到桌边。看著盘子里的鱼,喉结动了一下。 陈大炮把第二条鱼推到他面前。 “別客气。在老子家里,没有外人。” 老莫坐下来。拿起筷子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说话。 但那只端碗的手,攥得死紧。 窗外,夕阳把院墙照成了暖黄色。仓库方向还隱隱传来打磨飞轮的嗡鸣和刘红梅扯著嗓子骂人的动静。 陈大炮叼著鱼骨头,斜眼看了看窗外。 防空洞门口那块“陈氏军民互助社”的木牌子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油漆是新刷的。字是他亲手刻的。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第192章 最毒的刺,裹著眼泪往里扎 天刚亮透。 陈家大院的烟囱冒出白烟,带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鲜味往四面八方砸。 灶台前,陈大炮挽著袖子,左手攥著昨晚啃剩的大黄鱼骨架往铜锅里丟。 鱼骨入水,灶火一舔,骨缝里残存的胶质渗出来,汤底泛白。 他拿铁勺撇了三遍浮沫。 旁边的砧板上,六只肥牡蠣已经撬开壳,肉白得发亮,边缘还掛著海水。 陈大炮拿刀背把牡蠣肉拍散,不切,直接拿手捻碎了扔进汤锅。 “这玩意儿不能用刀。铁器沾了,腥。” 他自言自语,也不管有没有人听。 灶膛里的火候压到最小,鱼骨牡蠣汤咕嘟咕嘟翻著细泡。 陈大炮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碾碎的粳米粉,用凉水调成浆,一手端碗一手搅锅,细细地往汤里淋。 米浆遇热凝结,和著鱼骨胶质与牡蠣的鲜甜,慢慢收成粘稠的糊状。 不加盐。不加油。 婴儿吃的东西,靠的是食材本身的底子。 院角老莫光著膀子蹲在柴墩前劈柴。 他眼睛半眯,手下没停,但耳朵一直竖著听四方动静。 堂屋里。 林玉莲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著帐本和一沓计件单。 昨天发完工钱,有几笔零头需要对清。 她右手拨珠,左手翻页,动作利索。 陈安和陈寧在里屋的红酸枝摇篮里睡得正香,偶尔蹬两下腿,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一切如常。 “不要脸的骚狐狸精——” 一破锣嗓子传过来,跟杀猪似的。 院里三十几个正准备开工的军嫂齐刷刷抬头。 刁金花在篱笆墙外炸开了。 老太婆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前方,唾沫星子乱飞。 “沈家村祖宗八辈的脸都给你丟尽了!跪外乡人门口要饭?你咋不去跪坟地里头!” 她骂得声嘶力竭,脸上的三角眼拧成两道毒缝。 她骂得声嘶力竭,脸上的三角眼拧成两道毒缝,脖子上的青筋蹦得老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刘红梅手里攥著鱼肠子,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踮脚往外瞅。 “又来了……” 胖嫂从鱼筐后面探出脑袋:“这老刁婆子前天碰瓷刚被撵走,今天又蹦躂上了?” 桂花嫂皱眉:“不对。她骂的是自家儿媳妇。” 话音没落。 院门口的青石板上,“扑通”一声闷响。 云想容跪在了陈家大门口。 两个膝盖结结实实砸在石板上,发出钝响。 她身边牵著两个孩子。 大的五六岁,小的三岁出头。两个娃面黄肌瘦,眼眶凹进去一圈,嘴唇乾得起皮。 大孩子手里攥著半截发黑的硬地瓜干,死命往嘴里塞,咬不动,急得直掉眼泪。 小的缩在云想容腿边,整个人跟只受惊的猫崽似的,瑟瑟发抖。 “陈家嫂子——” 云想容一开口就带著哭腔,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我晓得我没脸来……可沈家断了我们娘仨的口粮……连口米汤都不给喝了……” 她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要工钱!求您让我洗烂鱼肠子也行……就给孩子一口剩饭……吊口命……” 篱笆外头,刁金花的骂声更尖了:“丟死人!你跪外乡人算什么?沈家村的脸叫你跪碎了!” 云想容不还嘴。 只是哭。 眼泪一串一串掉在石板上,砸出深色的水痕。 院里的军嫂们手上的活全停了。 刘红梅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昨天刚领了一百一十六块钱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攥著的崭新“大团结”,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跪著的女人和两个饿得打摆子的孩子。 嘴角抽了两下,没说话。 胖嫂在旁边小声嘟囔:“这两个娃瘦脱相了……” 人群里开始冒出压不住的长嘆声。 堂屋门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林玉莲踩著布拖鞋站在台阶上,怀里抱著刚睡醒的陈安。小傢伙正揪著她的辫子玩。 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门口跪著的那个女人身上。 一眼就认出来了。 水井旁。大雾天。 “力气大”“身子脏”。 那盆噁心到骨头里的暗示和脏水,林玉莲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沉下去。 “云想容。” 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断了。 云想容跪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 “嫂子……我知道我以前做了混帐事……是我该死……可我也是为了给孩子吃一顿饱饭……” 林玉莲没动。 “陈家庙小。”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容不下沈家村这尊大佛。” 她转头看了刘红梅一眼。 “拿扫帚。锁门。” 刘红梅“哎”了一声,抄起门后的大竹扫帚往外走。 但云想容没走。 她猛地直起身,双手抱住两个孩子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 然后—— “砰。”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 不是磕头。是砸。 “砰。砰。砰。” 三下。 鲜血从髮际线渗出来,顺著鼻樑淌下去,滴在小女儿的头髮上。 “嗷——” 小女儿尖叫了一声。 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往上一翻,整个人软下去,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水里。 饿晕了。 三岁的小身板躺在青石板旁边的烂泥坑里,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前天被刁金花拽来碰瓷磕破额头的大男孩呆愣了两秒,隨即爆出一声悽厉的嚎哭,扑上去摇妹妹的身子。 “妹——妹妹!妹妹你醒醒——” 他的哭声尖锐,像刀子划过玻璃。 云想容满脸是血,也不擦,只是死死抱著晕过去的女儿,衝著院里嘶吼。 “嫂子!我给你跪了!同是当娘的人——你发发慈悲——哪怕给孩子一口泔水——一口就够了——”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沙又哑,像被人掐著脖子在叫。 全场死寂。 刘红梅拎著竹扫帚的手悬在半空。 砸不下去了。 她低头看著地上那个饿晕的小丫头,鼻子一酸。 她自己的崽子去年也饿得哭过。那种声音,当娘的听一回就能记一辈子。 林玉莲怀里的陈安被哭声惊到,小嘴一瘪,“哇”地哭出声。 她条件反射地拍了拍儿子的背。 门口那个小女孩躺在泥水里的样子,和她怀里这团软乎乎的小肉球,在她眼前重叠了一瞬。 她知道云想容是蛇。 但那两个孩子没吃过一顿饱饭,这不是演的。那种面黄肌瘦、眼眶深陷的样子,做不了假。 林玉莲咬住后槽牙。 她没有回头去后院喊正在熬米浆的公公。 “起来。” 林玉莲的声音很硬。 云想容抬头看她,满脸血泪。 “丑话说前头。” “陈家不养閒人。后院有三筐烂鱼肚子等著收拾,腥臭得能熏死苍蝇,你去抠內臟、洗鱼肠。” 云想容拼命点头。 “没有底薪。纯计件。干多少拿多少。” “行、行!” “最后一条。” 林玉莲的声音降了半度。 “敢在我院子里嚼一个字的舌根,带著你的孩子,立刻滚。我不会说第二遍。” 云想容连磕了三个头,额头上的血蹭在石板上拉出长长的红印。 “谢嫂子……谢嫂子大恩大德……” 胖嫂嘆了口气,上前把晕过去的小丫头抱起来。桂花嫂递了碗水过去,往孩子嘴唇上抹了抹。小丫头的眼皮动了动,缓过来了。 刘红梅把扫帚靠在墙边,搓了搓手,走过去搀云想容的胳膊。 “行了行了,別磕了。脑袋磕烂了谁给你干活?起来吧。” 一片唏嘘声里,云想容被人扶了起来。 她低头拍打裤腿上的泥。 低著头。 没人看见她的脸。 就是这一瞬。 眼底那层水汽散了。 露出来的是一道冰冷的、得手之后的快意。 她熟练地挽起袖管,做出一副准备去后院干脏活的架势。 两只手背朝外,黑泥裹著,还有几道红肿的血口子,看上去像是长年干粗活磨出来的。 院角的劈柴声停了。 老莫的斧头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他压根没看云想容的眼泪和血 他在看她的手。 准確地说,是她的指甲。 手背上抹了泥。血口子也有。 但十根手指的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边缘圆润光滑,没有一道劈裂的毛刺。 指甲缝里乾乾净净。 没有黑垢。 老莫在码头的黑市上混了八年。 渔村的女人是什么样,他闭著眼都能认出来。 常年抠生蚝的手,指甲边缘一定是劈裂的,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和贝壳碎渣。 杀鱼的手,虎口有刀茧,食指关节粗大。 哪怕只是天天洗衣裳的手,指腹也该有碱水泡出来的粗糙皮面。 云想容的指甲,比刘红梅还乾净。 比林玉莲还齐整。 这绝对不是一双干粗活的手。 老莫没吭声。 斧头慢慢落下,劈开松木。 “咔。” 他把目光从云想容身上挪开,低头继续码柴。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攥著斧柄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灶房里,陈大炮关了灶膛的火门。 米浆熬好了,稠得能掛勺,鱼骨牡蠣的鲜味被粳米完全吸收,闻著就知道是好东西。 他盛了两小碗,放在案板上晾著。 然后洗了手,擦乾,从灶房后门探出头。 院子里的动静,他全听见了。 他没出去。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叼著一根没点的烟,眯著眼看了一会儿云想容被人搀著往后院走的背影。 这波叫黄鼠狼主动进鸡圈挑粪,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扭头看向院角。老莫正低头劈柴。 两个人的目光隔著半个院子碰了一下。 老莫微微摇了摇头。 陈大炮收回目光,端起温热的铜勺试了试温度。不烫。 “玉莲。”他衝堂屋喊了一嗓子,“把寧寧抱过来吃饭。” 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端碗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直跳。 后院方向,传来云想容挽起袖子蹲在鱼筐旁边抠鱼內臟的声响。 腥味顺著风飘过来,混著血锈气。 沈家的刺,裹著一层眼泪和孩子的惨叫,顶著苦命人的皮囊,一寸一寸地,扎进了陈家大院的心臟。 老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腿。 他抹了一把脸,转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 只有猎手盯著猎物时,才会有的那种东西。 耐心。 第193章 白莲花装惨?陈大炮:让她接著演! 防空洞工厂后院。 三筐烂鱼肠子堆在墙根下,腥臭味隔著两丈远都往鼻子里钻。 苍蝇黑压压一片,嗡嗡叫著往上扑。 刘红梅带著几个军嫂从旁边经过,都是侧著身子绕道走,嘴巴鼻子捂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不敢大口喘。 云想容蹲在鱼筐旁边。 袖子挽到肘弯上头,两只手直接捅进满是倒刺的鱼肠堆里。 碎鳞片、烂鱼鰾、发黑的虾壳搅在一块,她十根指头扒拉著往外掏內臟。 尖锐的鱼骨刺破皮肉,手指缝里往外渗血,混著鱼肠的黑水一道一道淌到手腕。 她没戴手套。 一声没吭。 牙齿咬著下嘴唇,死命地抠,死命地掏。 偶尔被碎骨扎疼了,整个身子抖一下,旋即又埋下头去。 旁边的青石板上,两个孩子蹲在地上。 大的捧著半碗刘红梅给的剩鱼汤,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舔了一口又一口,舌头都快把碗底的釉面刮掉了。 小的靠在哥哥身上,嘴巴张著,等哥哥舔完了把碗递过来,自己再舔一遍。 桂花嫂挑著水桶从后院绕过来,看见这场面,脚步顿住了。 水桶放下来,她搓了搓手,低声跟刘红梅说:“你瞅瞅那手……都烂成啥样了。” 刘红梅撇嘴:“她欠陈家的。” 桂花嫂没接话。又看了一眼那两个舔碗底的孩子,嘆了口气,走了。 刘红梅也没再说。但她转身的时候,从围裙兜里摸出半块杂粮饼,朝大孩子扔了过去。 “吃吧。別舔了,像个小叫花子。” 大孩子接住饼,先掰了一半塞给妹妹,自己才啃另一半。 刘红梅看著,嘴角动了动,转头干活去了。 —— 午后。 林玉莲抱著陈安从堂屋出来查岗。 日头毒,她撑了把油纸伞,布鞋踩在碎石路上,走到后院鱼筐那一片。 云想容听见脚步声,手上的活立刻停了。 她在围裙上使劲抹了一把,手指头上的血和黑泥混在一块,抹不乾净。她弓著腰,侧著身子贴到墙根底下,两只手往背后藏。 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过来。 怯懦。 卑微。 像一条被踩了尾巴不敢叫唤的土狗。 “嫂子……”她开口,嗓子沙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线。 『』“三筐已经抠完两筐了。剩的那筐……我加把劲,晚饭前保准弄完。” 林玉莲没看她。 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小丫头正啃那半块杂粮饼,两只手抱著,脸上全是饼渣,腮帮子鼓得老高,咽都来不及嚼就往下吞。 大男孩蹲在旁边,手里攥著自己那半块,没捨得吃。 他把饼举到妹妹嘴边,小声说:“慢点,別噎著。” 林玉莲怀里的陈安伸出胖手,对著那两个孩子咿呀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那俩面黄肌瘦的娃。 眼皮跳了一下。 “你手上的伤,用盐水洗一洗。柴房里有半瓶碘酒,自己去擦。” 云想容愣了一下,隨即拼命点头。 “谢嫂子,谢嫂子……” 林玉莲没再多说,抱著陈安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脚步慢了半拍。 她清楚云想容不是个好鸟。 但那俩娃的肋骨,隔著衣服都数得出来。 饿出人命的样子,演不出来。 —— 入夜。 海岛起了潮。盐湿的雾气从山脚下翻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个院子陷在一团灰濛濛的水汽里,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老莫的柴房门没关。 他靠著门框坐了半宿,手里攥著一根实心枣木棍,眼皮半闔,像条打盹的老狼。 凌晨两点出头。 他站起来。 左腿屈了屈,活动开,贴著工厂院墙的阴影往外摸。脚步无声,枣木棍尾端拖在地上,像蛇的尾巴。 走到柴房拐角,他脚步猛地一顿。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照在柴房门上。 门虚掩著。 老莫伸手推开半扇。 里面铺盖卷摊在乾草上头,被角掀著,人是空的。就两个孩子在睡觉。 他蹲下去,摸了摸铺盖。 凉的。走了有一阵了。 老莫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急。 枣木棍横在膝盖上,侧耳听了十几秒。虫鸣,海浪,风声。 还有一道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从后勤库房的方向传过来。 老莫顺著后墙根摸过去。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落地都先用脚尖探实了再压脚跟,整个人的重心压到最低,像一条趴在地上匍匐前进的蛇。 库房后窗。 月光把半面墙照得发白。 云想容正踮著脚,侧身贴在窗台外边。 她没看掛在樑上的燻肉。没看码在架子上的咸鱼干。 那双眼睛死死盯著窗台內侧。 散落的几张纸。 次品报废单。进出帐目。 那双白天还血淋淋、烂得不成样子的手,此刻稳得出奇。 右手心里死死攥著半截黑铅笔——不知道从哪偷来的。左手撑著窗沿,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伸得老长。 她在记数字。 铅笔尖戳在自己手背上的纸,飞快地划拉。一笔一画,又快又准。 写完一行,她停下来,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默念了一遍,確认没错,再接著写下一行。 月光下,她的脸没有白天的卑怯和泪水。 脸上板著。冷得邪门。 像一柄刚开过刃的薄刀。 老莫蹲在三丈外的暗影里,攥著枣木棍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他在码头黑市混了八年。 饿疯了的农妇偷东西,偷的是肉、是米、是能塞嘴里的吃食。 认字、记帐、半夜踩盘子抄数据的—— 那叫暗桩。 老莫的后背贴著冰冷的石墙,太阳穴的血管蹦得老高。 杀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他攥紧枣木棍,身子弓起来,后腿蹬实了地面。 只要再往前两步,一棍子闷在后脑勺上,这条蛇当场就能变成死蛇。 但—— 他脑子里闪过陈大炮叼著菸捲说的那句话。 “打蛇打七寸。” 蛇头在这儿,蛇身子呢?蛇窝呢? 打死一条蛇容易。但蛇窝里还有几条,你不知道。 老莫的牙咬得咯咯响。 棍子压了下去。 他一寸一寸地,退回了阴影里。 无声无息,像来时一样。 天蒙蒙亮。 灶房里火苗舔著锅底,苞米糝子在铜锅里翻滚,冒著热腾腾的白汽。 陈大炮光著膀子蹲在灶台前,一手拿大铁勺搅粥,一手往灶膛里添柴。 林玉莲抱著热水壶进来,准备冲奶粉。 “嫂子。” 老莫堵在灶房门框处。 两眼通红,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一夜没睡,眼底全是血丝。 他把手里攥著的半截黑铅笔重重拍在案板上。 “砰。” 铅笔在案板上弹了一下,滚到砧板边上停住了。 林玉莲放下水壶,看著那截铅笔。 老莫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砂纸刮铁。 “昨晚凌晨两点。云想容不在柴房。在后勤库房后窗底下趴著。” 他喘了一口气。 “没偷肉。没偷米。她在抄帐。次品报废单上的数字。” 林玉莲的手停住了。 老莫往前跨了一步,压低了嗓门。 “嫂子,这女人是颗钉子。渔村的寡妇不认字,更不会半夜去抄帐目。她是沈家的暗桩,留著是个雷。” 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必须马上让她滚蛋。” 灶台里的火苗躥了一下。 林玉莲盯著那截铅笔看了三秒。 “不行。” 老莫的脸黑了。 “嫂子——” “听我说完。” 林玉莲转过身来,正面对著老莫。她比老莫矮了一个头,但腰板挺得笔直。 “抓贼拿赃,抓姦拿双。大门开著,她往窗里看两眼,你就断定她是贼?” 老莫急了,拍了一下门框:“她抄帐!” “你亲眼看见她把帐送给谁了?” 老莫一噎。 林玉莲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 “老莫,昨天全院三十几號人看著她两只手抠鱼肠子抠到皮开肉绽,一声没吭。两个孩子饿得舔碗底,刘红梅都看不下去了给了半块饼。” 她停了一下。 “今天你无凭无据把孤儿寡母扫地出门,消息传出去,外头怎么说?——陈家黑店,人家拿命给你干活,你反手把人家撵走。” “工人们的心要是寒了,这厂子还开不开?” 老莫的太阳穴上的青筋蹦了两下。 他指著门外,嗓子压到嗓子眼里吼:“嫂子!那是条毒蛇!真等她咬了人再动手,肠子都悔青了!” 林玉莲寸步不让。 “这叫规矩。” 她声音硬了一度。 “她就算是条毒蛇,只要没亮牙,这院子就得按干活给钱的规矩办。可以防。可以查。可以把她盯出屎来。但绝不能乱开杀戒。” “杀错一个人,陈家这块招牌就完了。”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灶台后面,陈大炮手里的大铁勺一直没停。 他搅著苞米糝子,冷眼看著两人,一句话没插。 锅里的粥翻著稠泡,咕嘟咕嘟响。 粥熬好了。 米油掛在勺背上,亮汪汪的。 陈大炮拿抹布垫著锅耳朵,把铜锅端下灶台,搁在旁边的石板上。 然后他直起腰。 反手拿刀背在砧板上重重一磕。 “当——” 沉闷的一声金属撞击,灶房里的空气像被斧头劈开了。 老莫和林玉莲同时闭嘴。 陈大炮叼著一根没点的菸捲,眯著眼,看著两个人。 “吵个屁。” 他把菸捲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老莫的眼毒。那小娘们確实是个脏东西。渔村的女人不认字,半夜趴窗户抄帐的,那不是饿狗,那是踩盘子的。” 老莫的脸上闪过一丝快意。 但陈大炮的下一句话把他钉在了原地。 “玉莲的理也对。” 陈大炮抬起手,朝院外指了指。 “名声不能臭。工人的心不能散。今天赶走一个带著俩娃的寡妇,明天全岛都在骂陈家不是人。沈骨梁那老狗等的就是这个。”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沉下去。 “蛇进了院子,打死容易。” “但得让全院的人,亲眼看著她吐信子咬人。” 第194章 黄鼠狼进了鸡圈,鸡窝底下埋著夹子 陈大炮的话把灶房里的火药味压了个乾净。 老莫握紧的拳头鬆开,指节的骨头响了一声,杀气全憋回了肚子里。 陈大炮扭头看向林玉莲。 老眼里没半点公公的温和,全是一个带了三十年兵的老班长,下达必杀令前的冷硬。 “抓个抄帐的寡妇顶个屁用。弄死她也就是踩死个臭虫。” 陈大炮把没点著的菸捲塞回耳朵后头。 “老子要拿她这双脏手,把沈骨梁那个老王八的肺管子彻底捅穿。” 林玉莲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二话不说,转身回堂屋拉开抽屉。紫檀算盘和帐本夹子往八仙桌上一拍。 “爸,您吩咐。我搭台。” 陈大炮从灶膛里抽出一根没烧尽的松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 “第一步,餵食。” 他在圈中间戳了个点。 “做本假帐。” 老莫皱眉:“啥假帐?” 陈大炮嘴角往下一撇:“帐上写陈家从公海黑市倒腾死猪肉,偷漏营业税。” 林玉莲手里的算盘珠子顿住了。 老莫直接蹦起来,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你疯了?” 陈大炮抬手按住他肩膀,一把摁回凳子上。 “疯你姥姥。你想想。沈骨梁那老狗使了几招了?碰瓷,充公,扣帽子——哪招不是想把陈家往死路上逼?” 他竖起一根粗黑的手指。 “但他缺一样东西。” “证据。”林玉莲接上了话。 陈大炮重重点头。 “他手里没有实打实的脏东西。所以每回出拳都是隔靴搔痒。” 他蹲下来,拿松木棍在那个圆圈外面画了条线,通向远处。 “老子现在把脏东西亲手送到他嘴边。让他以为捡了金条——实际上是颗裹著砒霜的汤圆。” “他一口咬下去,上头查,查到的不是陈家的死猪肉。是沈骨梁拿假证据诬陷拥军模范户、破坏军民共建的铁证。” 灶房里安静了五秒。 老莫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听懂了。 林玉莲把算盘珠子拨到最左边,“啪”地归了零。 “爸,假帐我来做不合適。我字跡太秀气,沈骨梁看了会起疑。” 陈大炮摆手:“不用你。” 他朝院外喊了一嗓子。 “建锋!进来。” —— 下午三点。 陈建锋刚从后勤档案处下班,军绿挎包斜跨在身上,进了里屋。 门关死。窗户糊了报纸。 陈大炮把事情掰碎了讲了一遍。 陈建锋听完,没吭声。他坐在马扎上,右腿搁在矮凳上,膝盖还在隱隱作痛。 “爸,造假帐……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陈大炮打断他,“你在档案处待了这些天,公文格式、行文措辞、盖章位置,门清不门清?” 陈建锋张了张嘴。 他想说门清。但造假这事,和查档是两码事。 “建锋。”陈大炮的声音沉下来,“当年你在前线潜伏三天三夜,背上生了蛆都没动弹。现在让你写几行字,你怂了?” 陈建锋的手攥紧了挎包带子。 他从包里翻出两张废旧的防空报表。纸面发黄,边角捲曲,上头印著部队的旧版格头。他又从笔筒里挑了一支禿了头的钢笔,拿水化开半块陈年旧墨。 墨汁在碟子里洇开,散发出一股潮霉味。 陈建锋压低呼吸,笔尖落在纸上。 他模仿的不是自己的字跡,而是这些天在档案处见过的无数份黑市缴获清单上的笔体——那种粗疏潦草、横平竖直全凭手劲的村干部手写体。 “公海收购劣等猪肉……五千斤……” “偷漏营业税款……” “经手人……陈……” 一行一行,写得不快。 但每个字的间距、墨跡的深浅、甚至故意写歪又涂改的痕跡,全是照著真实的黑市台帐在“做旧”。 陈大炮在旁边看著,没说话。 但他眼底有一丝东西在动。 这狼崽子,开窍了。 写完最后一行,陈建锋放下笔,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陈大炮从灶房案板上摸了半个烂土豆回来。 杀猪刀在土豆上旋了三下,剔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印。他从林玉莲的针线笸箩里翻出一小罐红印泥,蘸满了往帐本封皮上重重一摁。 红印子糊成一团,边缘洇了墨,隱约透著“私货”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陈建锋盯著那个章看了两秒。 “爸……这也太假了。” 陈大炮把土豆章扔进灶膛。 “就得假。沈骨梁那老狗精著呢,太真了他反而不敢信。这种半真半假、糊里糊涂的烂帐,才是惊弓之鸟藏起来的真东西。” 他用刀背敲了敲桌面。 “记住。高手做假帐,不是做得多像真的。是做得像个惊慌失措的人留下的!” 陈建锋彻底服气。 他把那本假帐小心翼翼地夹进牛皮纸封套里,递给了从堂屋走进来的林玉莲。 —— 防空洞工厂后院。 日头偏西,鱼腥味被晒了一天,浓得能拿刀切。 云想容挽著袖子蹲在第三筐烂鱼肠堆里,十根手指扒拉得飞快。 手指缝里全是血水和鱼鳞碎渣,指尖被鱼骨刺破了四五个口子,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她没包扎。没喊疼。脸上全是认命的、麻木的苦。 但她的眼珠子不老实。 每隔十几秒,就往堂屋方向溜一圈。 堂屋里,算盘声响了一下午。 林玉莲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堆计件单和进出货流水。 她把最后一列数对完,拿红笔画了个圈,把帐本合上。 然后她站起来。 缓缓走到门口,把那本牛皮纸封套的假帐本—— 放在八仙桌最显眼的位置。 另一半封皮露在外面,几个歪歪扭扭的红字对著门口的方向。 后院的云想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玉莲解下围裙,掛在门后的铁钉上。 她扯著嗓门冲院子里喊。 “红梅嫂子——” 刘红梅正蹲在水槽边过水洗鱼,满手油腻。 “嫂子,建锋在码头忙不过来了,我得去送口饭!这堂屋门我半掩著透透气,你帮我盯著点。” “成!你去你的!”刘红梅咬著萝卜乾应声。 林玉莲端著搪瓷饭盒出了大门。 布鞋踩著碎石,声音一步步远去。 远到听不见任何动静。 后院的鱼筐旁边,云想容的手停了。 她把沾满鱼血的手往围裙上狠狠抹了两把。 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院子里还有七八个军嫂在干活。刘红梅蹲在水槽边。胖嫂在晾鱼乾。桂花嫂在搬筐。 没人看她。 她低下头,继续抠鱼肠。 刘红梅放下洗好的鱼,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嘟囔著“老娘的腰快断了”,一溜烟往茅房去了。 院子里的人手上都忙著。 没人注意到鱼筐旁边的云想容站起了身。 她抓起一把烂竹笤帚,猫著腰,脚步极轻。 越过柴火堆。 钻过晾衣绳。 一步迈进堂屋门槛。 房梁黑影里。 老莫趴在横樑上,枣木棍横在胸前,整个人贴著梁木一动不动。 上裹著一块跟梁木同色的破麻布。 下方三丈。 云想容扔下笤帚,扑到八仙桌前。 两只手掀开搪瓷茶缸,翻开封皮。 她的眼睛扫过第一行字。 手开始抖。 “公海收购劣等猪肉……五千斤……” 嘴巴无声地张开。 闭上。 又张开。 那副卑微寡妇的画皮,在这瞬间撕得稀碎。 露出,冷硬,贪婪的本相。 她从裤兜里摸出半截黑铅笔。 摊开左手。 铅笔尖戳在手心的肉里,飞快地划拉。 日期。斤数。金额。 一行一行,又快又稳。写完一行默念一遍,確认无误,再写下一行。 樑上的老莫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枣木棍。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老高。全身的肌肉绷成了一块铁板。 跳下去。 一棍子闷碎她的后脑勺。 这念头在他胸腔里撞了几十个来回。 但陈大炮的声音压著他。 “让全院的人,亲眼看著她吐信子咬人。” 老莫腮帮子一咬,生生把火气咽了,身子更深地缩进阴影。 下方,云想容抄完了最后一个数。 她从脚底的鞋帮里抠下一块干泥巴,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开,把手心的字跡糊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她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把帐本推回茶缸底下。 笤帚拎起来。 退出堂屋。 脚步轻得跟猫一样。 回到后院,她重新蹲进鱼筐旁边,两手插进烂鱼肠堆里。 动作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模一样。 只是嘴角压不住的弧度,被低垂的头髮遮了个严实。 —— 老莫从后墙翻下房,绕到灶台后面。 陈大炮蹲在灶台前,一手拿铁勺搅粥,一手往灶膛里添松木片。 老莫走到他身侧,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在自己喉咙前横切了一下。 侦察兵的手语。 “目標咬鉤。” 陈大炮吐出一口浓烟,拿火钳磕了磕灶膛口的炭灰。 “野狗咬著骨头了。” 他没回头。 “跟死她。看她把骨头叼给谁。” —— 天擦黑。 院子里的军嫂们排队领工钱,嘰嘰喳喳地散了。 云想容没走。 她突然抱著咳嗽的小女儿衝到刚回来的林玉莲面前。 “扑通”一声。膝盖砸在泥地上。 小丫头不知怎的突然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 “嫂子——”云想容声音嘶哑,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丫头髮高烧抽风了!岛上卫生所看不了,我得连夜带她回沈家村找土郎中——求您行行好,批我一天假!” 林玉莲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哭得厉害。脸確实红。 但她注意到云想容搂著女儿的那只手,大拇指的位置不太对。掐在后腰的软肉上,指甲陷进去,力道不小。 林玉莲没动声色。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两毛钱纸幣,递过去。 “看病要紧。快去。” 云想容的手指碰到那张纸幣的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 她把钱攥进拳头里,头埋得很低。 “谢嫂子……谢嫂子大恩大德……” 连滚带爬拉起大儿子,抱著小丫头,疯了一样衝出院门。 脚步极快。极乱。 灶房门口,陈大炮叼著菸捲,眯眼看著那扇门。 旁边的阴影里,老莫已经把枣木棍別在后腰上了。 他没等陈大炮开口。 一只脚踩上院墙根的石头垛,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过了两米高的土墙,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大炮拿大铁勺“噹噹”敲了两下空铜锅。 “行了。” 陈大炮掐灭菸头。 “明儿个,等沈骨梁那个老王八自己端著刀上门求宰。” 陈家大院归於沉寂。 海岛土路上,老莫像条无声的老狼,死死咬在云想容身后三十丈。 刚好能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抱著孩子,急匆匆地往后山的方向钻。 去的压根不是什么卫生所。直奔沈家村。 远处沈家村的方向,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亮著。 光晕后头,老狐狸正蹲在窝里等食。 可那老东西做梦都想不到。 马上丟进他嘴里的这根肥骨头,芯子里全特么是砒霜。 第195章 飆演技?老兵教你什么叫钓鱼执法! “砰——” 小院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一个穿黑布褂子的壮汉叉著腰,大刺刺地站在门口。 脸上横著一道旧疤,从左眼角拉到右耳根,把半张脸劈成两半。 沈卫东。 沈骨梁的亲侄子。沈家村出了名的狠角色,当年在县城砖厂打架挑断过人手筋,蹲了两年號子出来反倒更横了。 他身后跟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后生,腰里別著剥鱼用的尖刀,刀柄露在衣摆外头,明晃晃地亮著。 院子里。林玉莲抱紧陈寧,往后连退了两步。 灶房里老莫的劈柴声猛地停住。 沈卫东迈开腿,往院子中间一站,环顾四周,鼻孔朝天。 “陈大炮呢?” 林玉莲没应声。 沈卫东的目光扫过堂屋、灶房、晾衣绳上的尿布,最后落在林玉莲怀里的孩子身上。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道疤隨著嘴角的弧度拧成一条蜈蚣。 “弟妹,你家那位老爷子要是不在,我找你也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摺的黄草纸,啪地摔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你自个儿看看。” 林玉莲咬紧牙关,一声没吭。手臂把孩子搂得更紧。 老莫从灶房门框后闪出。 他手里攥著一把生铁大斧头,刃口上还粘著松木的白碴。 沈卫东瞥了他一眼。 “瘸子,你瞪啥?你主子还没说话呢。” 老莫的喉结滚了一下,五根手指死死抠住木斧柄。 “谁在外头嚎丧?” 陈大炮扛著两米长的毛竹,从后门绕了进来。 竹竿头上还掛著半截棕绳。 他穿著条破了膝盖的军裤,脚上趿拉著一双露脚趾的解放鞋,头髮上沾著草屑。 沈卫东一看见他,下巴抬得更高了。 “老爷子,等你半天了。” 陈大炮把毛竹靠在墙根,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 他的目光从沈卫东脸上扫过,又扫到石桌上那张黄草纸。 没伸手去拿。 “有屁快放。” 沈卫东嗤笑了一声。他走到石桌边,食指和中指夹起那张纸,展开来,正面朝向陈大炮。 “陈老爷子,这上面的东西您认识吧?” 陈大炮眯起眼。 纸上歪歪扭扭写著几行字。 “公海收购劣等猪肉……五千斤……” “偷漏营业税款……” 陈大炮眼皮猛地一跳。 动作很细微,但沈卫东捕捉到了。 他乐得露出了黄黑的后槽牙。 “老爷子,我叔说了。这东西要是送到县工商所去,您这什么拥军模范户……” 他拿手指点著周围。 “从这破院子到防空洞,连根毛都留不下。”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陈大炮的喉结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了。 然后—— 他转身看向林玉莲。 林玉莲抱著孩子站在堂屋门口,脸色白得嚇人。 陈大炮转回身,朝石桌走过去,伸出手想去抓那张纸。 手指头在抖。 沈卫东看得清清楚楚。 这双打断过房梁、捏爆过啤酒瓶的手。 在抖。 爽。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老爷子,別紧张。我叔这人,在全岛那是出了名的讲理。”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 吐出一口烟,声音慢悠悠的。 “我叔说了。工厂八成乾股归公社,剩下两成给您养老。这帐,咱就烂肚子里。” 陈大炮手停在半空,捏成了拳头。 “八……八成?” 沈卫东吐了个烟圈。 “老爷子,您心里有数。五千斤死猪肉,偷税漏税。” “往轻了说,罚款抄家;往重了说,得蹲號子。” 他弯下腰,把脸凑近陈大炮。 “我叔给您留两成,那是看在您当过兵的份上。给脸了。” 老莫在灶房门口已经站不住了。他手里的斧头微微上扬,眼里全是杀意。 陈大炮余光扫了他一眼。 “老莫。” 声音低沉。 “进屋去。” 老莫愣了一下。死死咬紧后槽牙,盯著沈卫东看了三秒,转身退回灶房。 当。斧头重重砸在案板上。 沈卫东彻底乐出了声。 陈大炮整个人软塌塌的。刚才的硬气全没了,腰背佝僂下来,眉头皱成一团烂纸。 他一把拽住沈卫东的袖子。 “兄弟……兄弟,坐下说。坐下说。” 他把沈卫东按到石凳上,回身衝堂屋喊:“玉莲!倒茶!把那罐铁观音拿出来!” 沈卫东翘著二郎腿,烟叼在嘴角,受用得很。 陈大炮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搓了又搓,搓得手心都红了。 “卫东……八成太狠了。你叔他……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沈卫东叼著烟,不搭理。 “三成……三成行不行?我这厂子起步没多久,里头全是窟窿。三成给你叔,剩下七成我把人工和料钱扒拉扒拉……” “没得谈。” “四成!四成行不?我给你叔立个字据——” 沈卫东把菸头摁灭在石桌上,歪头看著陈大炮。 这个曾经在码头徒手碎瓶不可一世的活阎王,现在活像个交不起公粮被逼到绝路的老农。 沈卫东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爽过。 “最低五成。” 他竖起五根手指。 “我叔说了,五成是底线。而且——” 他压低声音。 “不走公家。不签合同。每月月底,你亲自把钱送到沈家村。” 陈大炮眼珠子骨碌碌转著,满脸挣扎。 最后脑袋一耷拉。 长嘆一口气。 “行。” “五成就五成。但你叔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这张纸——”陈大炮指了指那张黄草纸。“內容是哪里来的。这玩意在外头飘著,我睡觉都不踏实。” 沈卫东站起来,把黄草纸折好塞回口袋,拍了拍。 “急什么。等你月底把钱送来,自然告诉你。” 说完,他招招手,带著俩跟班大摇大摆出了院门。 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只剩海风吹过竹竿的呜呜声。 陈大炮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他低著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肩膀在抖。 林玉莲抱著孩子从堂屋出来,嘴唇发白。 “爸……” 陈大炮缓缓抬起头。 脸上的慌乱、卑微,早就没了影。嘴皮子往上一扯,露出一口烟燻黄牙。 是猎人看著猎物把脑袋伸进套索时,才会有的那种笑。 灶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老莫靠在门框上,脸上的戾气已经退了。 他看著陈大炮的表情,长出一口气。 “咬死了?” 陈大炮从石桌底下摸出那罐铁观音。盖子都没打开过。 “不走公家。不签合同。月底送钱。” 他一字一顿,拿手指在石桌面上敲了三下。 “老莫,你听听——这老王八蛋想私吞。他没打算上报任何人。” 老莫的眼睛亮了。 陈大炮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贪心的狗,吃了第一口肉就停不下来。” 他把目光投向后山沈家村的方向。那窝老狐狸正在窝里数鸡毛,以为自己叼了只肥母鸡。 “等他上癮了。” 陈大炮叼起一根没点的菸捲,眯起眼。 “老子再把套索——收紧。” 他转头看向林玉莲。 “玉莲,通知建锋。计划照旧。但时间线改一改。” “沈骨梁这种人,等不了。他尝了甜头,三天之內一定会加码。到时候——” 陈大炮拿起靠在墙根的毛竹,掂了掂。 “他会自己带人来抢。” “而老子要的,就是他带人来。” 陈大炮把菸捲拿下,在桌沿重重磕了两下。 第196章 六口沸水大锅,够不够你沈家洗乾净? 陈大炮猜错了一件事。 不是三天。 是两天。 第二天一整天风平浪静。沈家村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陈大炮照常去码头出摊。老莫守院。林玉莲坐镇仓库质检。 一切如常。 但老莫晚上没睡。 他趴在柴房屋顶上,裹著破麻布,枣木棍横在胸前,盯了后山方向一整夜。 凌晨四点。 后山的羊肠小道上,有火把。 不是一两根。 是一长串。 从沈家村的方向蜿蜒而下,像条著了火的蛇,往三號防空洞仓库的方向爬。 老莫翻身下屋顶,瘸腿趟过露水打湿的杂草,三分钟后出现在陈家大院灶房门口。 灶房里,灯没亮。 陈大炮坐在马扎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黑暗中,一点菸头明灭。 “多少人?” 老莫的声音压得极低。 “火把数了二十七根。至少五六十號。” 菸头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带傢伙没有?” “鱼叉。扁担。铁棍。我看见三根火銃。”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黑暗中散开。 “火銃都搬出来了。这老东西,够急的。” 他站起来。马扎在地上颳了一声。 “喊建锋。” “早喊了,搁屋里摇电话呢。” 陈大炮拍了一下老莫的肩膀。 “妥。走,去仓库会会他们。” —— 天蒙蒙亮的时候,三號防空洞仓库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沈骨梁这老狐狸没露面。 打头阵的是沈卫东。 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提著一面破铜锣,身后乌泱泱站了五六十號沈家村的壮汉。 一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攥著鱼叉、锄头、扁担。 有三个老头端著土製火銃,銃口黑洞洞的,对著仓库大门。 沈卫东举起铜锣,“噹噹当”敲了三下。 “陈大炮!” 声音在清晨的山坳里迴荡。 “我叔说了!你卖死猪肉、偷税漏税的帐都在这儿!今天你把厂子交出来,机器、货、钱,一样不准带走!” 他又敲了两下锣。 “听见没有?开门!” 仓库的生铁大门紧闭。 门后面,一点声音没有。 沈卫东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打头阵的是沈卫东。 沈骨梁在村里开了一夜的会,告诉他们陈大炮是“毒肉贩子”“黑心奸商”,占著公家的防空洞发黑心財,今天要替天行道。 “不开是吧?” 沈卫东把铜锣往地上一摔。 “弟兄们!砸——” “咣——” 生铁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半扇。 露出一张脸。 老莫。 他光著膀子。 左肩上一道从前胸贯穿到后背的子弹疤,在晨光里泛著紫红色的光。 右手攥著一根实心钢管。钢管尾端缠著胶布,手握处磨得发亮。 他往门框上一靠,歪著头看沈卫东。 没说话。 沈卫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见过老莫。但没见过这样的老莫。 这瘸子之前在陈家院里劈柴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今天这气场,活脱脱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老莫身后,独臂老兵李伟走出来。 他把一截钢筋绑在断腕上,用牛皮条缠了八道。钢筋头磨出锋刃,油光发亮。 瘸腿老兵曲易从另一侧阴影里滑出来。三棱军刺横在胸前,刃口上倒映著晨曦。 独眼老兵张乔站在最后。手里攥著一把大號管钳,侧著头,空洞的眼眶对著人群。 四个人。 四个残废。 堵在两米宽的仓库铁门口。 身后的黑暗里,是整个陈家的命脉。 沈卫东咽了口唾沫。 他身后的壮汉们也愣住了。 但人多壮胆。五六十號人,还能怕四个残废? “慌个屁!他就四个缺胳膊断腿的!冲——” 话音未落。 仓库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铁器碰撞的声音。 然后—— 六口大铁锅被推到了门口。 锅里的水翻著滚。蒸汽从铁门缝隙里喷出来,白茫茫一片。 刘红梅站在第一口锅后面。 她挽著袖子,两条粗壮的胳膊架在锅沿上,脸被蒸汽熏得通红。 “沈卫东!” 她的嗓门能把半个山头的鸟轰走。 “你敢进来一步,老娘这锅开水先给你褪褪毛!” 她身后,三十多名军嫂一字排开。 胖嫂抱著一口沸腾的铜锅,粗气喘得像头牛。 桂花嫂攥著杀鱼刀,刀尖对著门外。剩下的人全举著烧火棍、铁铲、捣蒜锤。 每一张脸上都写著同一句话—— 你动陈家一根毛,老娘跟你玩命。 沈卫东脸皮直抽搐。 他想往后缩,但身后五十多號人盯著,退不得。 “少他妈在这儿唱空城计!” 他硬著头皮嘶吼:“就几个老娘们!踩过去!把机器卸了!” 前排的汉子攥紧鱼叉,脚底下开始往前挤。 “谁敢!”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军嫂队伍的最后面传出来。 林玉莲。 她站在鱼丸製作台后面,围裙都没解。 但她手里端著一个铁皮桶。 桶里装的不是水。 是猪油。 灶台上还有一盏长明火。 林玉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这桶猪油二十斤。我一把泼出去,火一点。沈卫东,你试试看,你五六十个人跑得快,还是火烧得快。” 门口的空气凝固了。 沈卫东盯著林玉莲手里的铁皮桶。 猪油的表面在晨光中泛著油润的光。 他妈的。 这哪是上海娇小姐? 这是疯子。 人群里开始有人往后缩。 “怕啥!她不敢——” 沈卫东话说到一半。 一只手从人群外围伸进来,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沈卫东扭头。 云想容从人群后头挤了上来。 换了身簇新的確良衬衫,头髮溜光水滑。 脸上没有血,没有泪,没有卑微。 哪还有半点討饭寡妇的穷酸样。 “卫东哥。”她低声说。“我在里头干了这些天。她们帐上的钱,比你叔估的多三倍。” 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別急著拼命。让他们把傢伙放下。这堆肥肉跑不了。” 沈卫东的鱼叉往下落了落。 “等我叔来了再说。” 但仓库门口的四个残兵连眼皮都没眨。 老莫冷冷地盯著云想容。 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毒蛇。” 双方隔著六口沸水大锅,死死对峙。 就在这时。 山道尽头,引擎的咆哮撕裂了风声。 挎子摩托! 还不止一辆。老兵的铁骑,已经碾到了这群杂碎的脸前! 第197章 想告状?帐本老子替你翻好了! 第一个出现在山坳口的,是陈大炮。 他骑著那辆魔改的长江750,挎斗里装著两个铁皮弹药箱。 油门死死拧到底。 柴油机的怒吼像头下山虎,在山道里来回衝撞。 沈家村的壮汉们下意识往两边散。 陈大炮一把捏死剎车,车头直接贴上沈卫东的裤襠。 后轮在地上搓出半米黑印,碎石子崩了沈卫东一裤腿。 陈大炮拔出钥匙,翻身下车。 一件破旧的白汗衫,军裤,解放鞋。 但他从挎斗里拎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虎头牌”双管猎枪。 十七道杀敌痕跡刻在枪托上。 晨光打在乌黑的枪管上,冷冰冰的。 陈大炮单手端枪,枪口朝天。 “砰——” 第一发。 火药味和碎纸壳子在头顶炸开。 “砰——” 第二发。 山坳里的回声还没散尽,前排的壮汉已经蹲下了一半。 陈大炮掰开枪膛,抠出两枚滚烫的空弹壳。 隨手一甩,砸在沈卫东脚下。 铜壳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滚到沈卫东的鞋尖前停住。 “觉得骨头比子弹硬的,往前走一步试试。” 沈卫东的腿在抖。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铜锣上,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候。 山坳口的土路上,传来另一种声音。 不是摩托车。 是卡车。 是柴油发动机特有的、沉闷的低吼。 紧接著,军哨声响了。 尖锐。短促。连续三声。 两辆军用解放牌卡车从土路上碾过来。 帆布篷子掀开。 二十四名全副武装的战士从车斗里跳下来。 步枪上膛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响成一片。 “咔嚓——咔嚓——咔嚓——” 陈建锋从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位上下来。 腰间別著军用哨子,手里攥著一份盖了红章的公函。 他身后,赵刚团长跨下驾驶座。 赵刚穿著全套军装。帽檐压得很低。 赵刚扫了一圈这群泥腿子。 目光像刀刮鱼鳞,寸寸见血。没说半个字,威压直接拉满。 沈卫东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转身就想开溜。 “站住。” 赵刚吐出俩字。 沈卫东像被雷劈了,两腿一软,死死钉在原地。 沈家村的汉子们撑不住了。 鱼叉、扁担、锄头,跟扔烫手山芋一样往地上丟。 “噹啷啷”响成一片。 那三个老头乾脆扔了火銃,抱头蹲在墙根当活鱼。 赵刚走到沈卫东面前。 “谁组织的?” 沈卫东的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人群后面,一个声音尖厉地响起来。 “是他!是陈大炮!他卖死猪肉!他偷漏国家税款!” 云想容。 她从人群里钻出来,扑到赵刚面前。 “首长!我有证物!我亲眼盯著抄的!”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就是她那天夜里回家后抄的。 “首长您看!公海收购劣等猪肉五千斤!偷漏营业税——” 赵刚接过那张纸。 看了两眼。 又看了一眼陈大炮。 陈大炮叼著菸捲,一脸平静。 赵刚把纸递给身边的陈建锋。 “查。” 陈建锋接过纸,转身走到军用卡车旁边。他从车斗里搬下一只上了锁的铁皮文件箱。 “当——” 箱子落地。 他从脖子上摘下一把小铜钥匙,打开锁。 箱子里码著一摞帐本。 整整齐齐。 封皮上印著“陈氏军民互助社”的红字。 陈建锋抽出第一本。翻开。 “1983年6月至11月,进货流水。” 他抬头看向云想容。 “猪肉来源:南麂岛供销社屠宰点,每批附检疫证明原件。” 翻页。 “税务缴纳记录。县税务所开具的完税证明,编號连续,盖章齐全。” 再翻。 “省外贸局批文。出口创匯名录。免税证明。外匯券回款凭证。” 他把帐本递到赵刚面前。 赵刚一页一页翻过去。 笔笔清晰。 分文不差。 帐目乾净得像刚出厂的军用物资清单。 云想容脸上的得意,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肉眼可见地垮了。 赵刚合上帐本。 他把云想容抄的那张纸举起来,对著光看了三秒。 然后把纸转向沈卫东。 “这狗爬字,你写的?” 沈卫东的脸上血色尽失。 “这不——这不是我抄的——是——” “没问是不是你抄的。”赵刚声音冷得掉冰碴子。“老子问你,这上头的偽造內容,谁教你们编的!” 沈卫东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赵刚不等他回答。他转向跟车来的文书。 “记录。沈卫东,南麂岛沈家村村民。涉嫌偽造证据,诬陷拥军模范个体户,煽动村民武装衝击军需仓库。” “同案人员:云想容,南麂岛沈家村村民。涉嫌充当內应,窃取商业信息,配合实施诬告。” 文书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云想容双膝一软,“扑通”瘫进烂泥坑里。 身上的新衬衫沾满泥点子。 装了多少天的可怜寡妇,这回是真成了丧家犬。 赵刚环顾了一圈瘫在地上的沈家村壮汉们。 “其余参与者,缴械后原地等候调查。如有抗拒,以衝击军需重地论处。” 战士们端著步枪上前,开始收缴鱼叉、铁棍和火銃。 仓库门口,刘红梅扶著锅沿,长出了一口气。 胖嫂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还在抖。 林玉莲放下铁皮桶。 猪油晃了晃。 她的手心全是汗。 陈大炮走到她面前,伸手把铁皮桶接过去。 “行了。” 声音很轻。 “有种。陈家的媳妇,就得这么硬。” 林玉莲死死咬著下嘴唇,没吱声,眼角却憋不住红了。 —— 半小时后。 沈家村的壮汉们被押著蹲在仓库前的空地上。鱼叉、铁棍、火銃堆成一座小山。 沈卫东被两个战士架著,手腕上拷了铁链子。 云想容缩在墙根底发抖。桂花嫂嘆了口气,把她那俩孩子拉到一边。 远处,一辆军用吉普车沿著山路开过来。 干警跳下车,把半死不活的沈卫东塞进后座。 引擎刚打著火。 山头那边跌跌撞撞滚下来一个黑影。 嗓子喊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別走!首长等一等!” 沈骨梁。 他拄著拐杖,弓著腰,从山路上连滚带爬地赶过来。 脸上全是汗。白衬衫前襟湿透了。 他扑到吉普车前,双手扒著车门。 “赵团长!赵团长!这是误会!是我侄子年轻不懂事——” 赵刚看著他。 “沈支书。” 声音平平的。 “武装衝击军需仓库。偽造证据诬告拥军模范户。你管这叫年轻不懂事?” 第198章 尘封十二年的公文,到底是谁在背后撑腰? 沈骨梁的拐杖在碎石地上戳出急促的闷响。 他弓著腰,白衬衫前襟的汗渍从领口一直洇到腰带。 五十五岁的人了,从沈家村后山连滚带跑下来,两条腿打哆嗦,脸色灰败。 “赵团长!赵团长!” 他扑到吉普车跟前,双手死死扒住车门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这是误会!全是误会!” 沈骨梁喘得上不来气,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响。 他回身瞪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五六十號沈家村壮汉,又看了看被按在吉普车后座的沈卫东,脸上挤出一个討好的笑。 “我侄子年轻不懂事,脑子一热办了糊涂事。该打该罚,我没二话。但——” “但什么?” 赵刚站在原地,脚底板跟生了根一样。军帽檐压得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沈骨梁的笑僵在了嘴角,隨即又堆得更厚实了些。 “赵团长,咱海岛军民一家亲,这是多少年的老传统了?村里人不懂法,被人一攛掇就跟著起鬨。要说根子上,还是我这当支书的没教育好——” “谁攛掇的?” 赵刚吐出三个字。 沈骨梁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山坳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军旗“啪啪”响。 二十四个战士端著步枪,枪口朝下,沉默地站在两侧。蹲在地上的沈家村汉子们低著头,大气不敢喘。 空地上安静得能听见虫叫。 陈大炮靠在摩托车上,叼著烟,一言不发。 老莫站在他身后,钢管拄地,歪著脑袋看沈骨梁。 “赵团长。” 开口的是陈建锋。 他从第一辆卡车旁走过来。右腿虽然还有点微瘸,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军用挎包斜在腰间,拉链开著一半。 “团长,沈支书说是误会。那我替他把这个误会说清楚。” 赵刚看了他一眼。 没拦。 陈建锋走到沈骨梁跟前,拉开挎包,从里头抽出一份发黄的纸。 a4大小。油墨印刷,边角有摺痕。上面密密麻麻列著物资名称、数量和签收人。 “沈支书,认识这个吗?” 沈骨梁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不是灰败。是白。 陈建锋没等他回答,转身面向赵刚。 “团长。这是上次缴获走私物资的原始清点记录。您亲笔签的字,移交县武装部。” 他抬起那张纸,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 “西铁城石英表,清点数:二十四块。县武装部签收数:十八块。差六块。” 指尖往下移。 “上海牌收音机,清点数:十五台。签收数:九台。差六台。”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另一份文件——一张县公社的物资调拨单,右下角盖著鲜红的公章。 “经办人:何志远。” 陈建锋的声音不大,但山坳里回音好,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何副主任一年內违规为沈家村批调了十七次特殊物资。而他每次来岛上视察,住的都是——” 他偏头看向沈骨梁。 “沈支书您家。” 风停了。 整个空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赵刚一把夺过那张纸。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怒。 这批物资是他签出去的。如果查下来,他赵刚要担“监管不力”的处分。 而这个窟窿,是沈骨梁和何志远联手掏的。 赵刚的眼睛从纸面上抬起来,死死钉在沈骨梁脸上。 “沈骨梁。” 他没喊“沈支书”。 直呼其名。 沈骨梁的拐杖“咔”地一声掉在地上。 “赵、赵团长,这——这不是——我不知道卫东他——” “六块表。六台收音机。六百三十块钱的国家资產。” 赵刚一字一顿。 “你跟我说不知道?” 沈骨梁的腿软了。他不是蹲下去的,是膝盖自己弯的。“扑通”一声跪在碎石地上,裤子当场磕破,血渗出来。 “团长!我冤枉——” “冤枉?” 一直没开口的陈大炮,这时候把菸头掐灭了。 他从摩托车上站直身子。没走过去。就站在原地,隔著十来步的距离,看著跪在地上的沈骨梁。 声音很轻。 “沈支书,我老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沈骨梁的哭音效卡住了。他抬头看向陈大炮。 “这些东西我不举报。不法办。就当你管教不严,替侄子背了锅。” 沈骨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的光。 陈大炮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烟,叼上,没点。 “但我有个小条件。” “什、什么条件?” “码头西边那片晒鱼场。还有三號淡水井。” 陈大炮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写个条子,转给互助社用。这事儿——” 他低头弹了弹指甲缝里的菸丝。 “就算扯平。” 沈骨梁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晒鱼场。淡水井。 那是沈家村吃了三代人的命根子。全村的鱼获晾晒、淡水饮用全靠这两样。让出去,等於把沈家村的喉咙捏在陈家手里。 “陈、陈大炮——你这是——” “我这是给你台阶下。” 陈大炮终於点著了烟。火光映著他的脸,看不出喜怒。 “六百三十块钱的走私案。沈支书,你觉得你那条老命值多少钱?” 沈骨梁跪在碎石地上,膝盖的血已经洇透了裤腿。他的嘴唇在抖。 围观的人群里,刘红梅叉著腰,嘴角快咧到耳根后面了。 胖嫂更是拍著大腿,差点笑出鹅叫声。一眾军嫂在那儿交头接耳,有的还故意往地上吐唾沫。 沈骨梁环顾四周,看到的全是幸灾乐祸的脸。 他的手在地上摸了半天,摸到了自己的拐杖。 “我……签。”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赵刚看著这副场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回头瞥了陈建锋一眼。 这小子甩出走私证据的时候,火只烧到沈骨梁和何志远身上。 却把他赵刚自己“监管不力”的责任悄无声息地抹平了。这不仅是给他留了面子,是给他留了条活路。 赵刚在心里暗赞一声:这老连长,脑子確实灵光。 “文书。”赵刚扭头对身旁的文书兵说。“找张纸,让沈骨梁写。” 文书兵翻挎包找纸。沈骨梁拄著拐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碎石子嵌进肉里,疼得他直抽气。 他接过纸和笔,手抖得写不成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 沈骨梁的手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 沈骨梁突然不抖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那股子討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狼临死前的阴狠。 把纸和笔放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从白衬衫的贴身內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份文书。 对摺了两次,纸张泛黄髮脆,边角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跡。但上面的红章—— 很红。 沈骨梁把文书展开,双手举著,举得很高,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赵团长。” 他的声音不抖了。 “我侄子不懂事,该抓抓该罚罚。但这块地的事儿——” 他用拐杖杵了杵脚下的碎石地面。 “您得跟我坐下来好好说说。” 赵刚皱眉接过那份文书。 一九七一年,南麂岛革委会,红油印章。 “三號军需仓库用地,原始產权归属南麂岛沈家村生產大队集体所有。一九七一年因战备需要,经公社批准借予驻岛部队使用。战备结束后归还原集体。” 赵刚把文书翻过来。背面有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还有一枚更小的村委会公章。 赵刚的脸色刷地变了。 赵刚批给陈家的“以租代管”,前提是这块地归部队管。 要是归了村集体,他赵刚就是在违规插手地方事务。 “陈建锋。”赵刚低声喊。 陈建锋走过来,只看了两眼,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 他在后勤档案处翻过所有卷宗,从没见过这玩意儿。 “赵团长,我们档案室没有这份记录。” “当然没有。”沈骨梁的声音恢復了往日那种语重心长的调子。 “七一年的时候,还没有你们这个后勤处。这是村里和公社之间的事儿,不走部队的档。”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赵团长,走私的事儿我认。但地是地,帐是帐。这块地是沈家村祖辈留下来的。当年说好了借,不是给。您看看,白纸黑字,红章红印。” 赵刚攥著文书,面沉如铁。 局势,瞬间翻盘。 军嫂们的笑容僵住了。刘红梅张著大嘴,愣是半天没合拢 刚才还跪地求饶的沈骨梁,这会儿直起了腰板,虽然膝盖还在流血,但眼神里有一种老猎人的从容。 他知道自己手里有底牌。他一直知道。 陈建锋的手指捏紧了挎包带子。他看向父亲。 所有人都看向陈大炮。 陈大炮没说话。 他把嘴里的菸捲取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走过去。 “团长,给我扫一眼。” 赵刚递过文书。 陈大炮没著急看字。 他把纸举到眼前,对著东边刚升起来的日头,透过光看了看纸张的纹理。 然后翻过来,盯著那枚红油印章。 十秒。 空地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陈大炮把文书递迴给沈骨梁。 “沈支书。” 他重新把烟叼回嘴里。 “这纸確实是老货,够陈年的。” 沈骨梁接过文书,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就是——”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 “沈支书,你家这印泥挺好使,这章刻得也够真。” 沈骨梁的手顿了一下。 “七一年的红油章,在这海岛上放十二年,受了潮、见了盐。那顏色应该发紫发沉,边缘早该洇开了。” 陈大炮用菸头指著那红彤彤的印记。 “你这章,红得发亮,连印泥那股子矿物油味儿都没散乾净。你跟我说这是十二年前盖的?” 沈骨梁握著文书的手猛地一抖。 陈大炮转头看向赵刚。 “团长,这玩意儿是真是假,咱说了不算。得请县里档案馆的高手过来,拿显微镜瞧瞧。或者,找当年的老雕刻工来对对刀痕。” 他顿了顿。 “在鑑定结果出来之前——” 他把烟掐灭,踩进碎石缝里。 “工厂照样开工,沈卫东照样带走。至於你——” 他盯著沈骨梁,眼神里满是嘲讽。 “地归谁,咱慢慢玩。” 沈骨梁的腮帮子抖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崩出来。 他把那张纸死命折好,揣进兜里。 然后拄著拐杖,一声不响地往山上走。 走了没几步,他停下了。 没回头。 “陈大炮。” 声音平静得嚇人。 “那晒鱼场的事,先放放。”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背影佝僂,但脊樑没弯。 陈大炮看著那个背影,把双手插进裤兜里。 老莫凑过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章,真是假的?” 陈大炮没回答。 他扭头看向陈建锋。 “带人回去把七一年所有的档案翻出来,一页一页查沈家村的名字。凡是带『沈』字的,连標点符號都別放过。” “明白。” 陈大炮的目光越过山坳口,落在沈骨梁消失的方向。 “顺便查查,这老狐狸最近到底去省城见了哪个『大神』。” 老莫跟著看向山道。 那个佝僂的背影已经翻过了山脊线,不见了。 老莫低声说了一句。 “这老东西,不简单。” 陈大炮吐出最后一口烟气。 “简单的,早死了。” 远处,两名干警押著沈卫东的吉普车发动引擎,沿山路缓缓驶离。云想容缩在墙角,浑身的泥水和新衬衫上的污渍混在一起,哭都哭不出声了。 刘红梅扶著锅沿走过来,小声问。 “陈叔,那条子他不签了?” 陈大炮没搭理她。 他弯腰拍了拍老黑的脑袋,翻身跨上摩托车。 引擎轰鸣。 “走了。回家餵孙子。” 摩托车碾过碎石路,扬起一片灰尘。 灰尘落定之后,赵刚还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里那份物资清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叠好,装进上衣口袋,扣上纽扣。 “文书。” “到!” “给县档案馆发函。查七一年南麂岛革委会所有土地確权文书的存档原件。” 赵刚眯著眼,语气里透著股铁血味: “三天之內,我要结果。” 第199章 这把刻刀,专治牛鬼蛇神 三天后。 南麂岛公社大院。 院子里临时搭了个棚子,八仙桌拼成长条,铺了块蓝布。 桌上摆著那份1971年的土地確权文书,用玻璃镇纸压著。 赵刚坐在正中,军帽搁在桌角。左手边是县武装部的刘科长,右手边坐著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瘦高个——县档案馆的吴馆长。 棚子外头围了一圈人。 沈家村来了二十多號,沈骨梁拄著拐杖坐在前排,膝盖上还缠著纱布,脸上却掛著一种胸有成竹的平静。 陈家这边,陈大炮叼著烟坐在最后一排。 老莫靠在棚子柱子上,眼皮半耷拉。陈建锋穿著军装,挎包斜在腰间,坐在父亲旁边。 刘红梅带著七八个军嫂挤在棚子外头,伸长脖子往里瞅。 “肃静。” 赵刚敲了敲桌面。 “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三號军需仓库的用地归属。县档案馆吴馆长亲自来了,公事公办,谁的地就是谁的地。” 吴馆长推了推眼镜,翻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先说结论。” 全场安静下来。 “县档案馆现存的1971年南麂岛革委会土地確权档案中,没有找到与沈家村三號地块相关的借用记录。” 沈骨梁的脸色没变。 他甚至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吴馆长。”沈骨梁站起来,声音不急不慢。 “档案馆没有,不代表没有。七一年那会儿兵荒马乱的,好多文件都是村里和公社之间直接走的,根本没往县里报备。”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书,双手递到桌上。 “这是原件。白纸黑字,红章红印。我沈家三代人守著这块地,总不能因为县里丟了档案,就说我们造假吧?” 吴馆长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纸张確实是七十年代初的老纸,油墨也对得上年份……” 沈骨梁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棚子外头响起一阵汽车引擎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停在公社大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藏青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何副主任从副驾驶下来,殷勤地替那人拎著公文包。 “来了来了。”沈骨梁低声嘟囔了一句,脸上的底气更足了。 何副主任领著那人走进棚子,清了清嗓子。 “各位,这位是省文物鑑定所的周专家。听说咱们岛上有土地確权的爭议,周专家特意从省城赶过来,义务帮忙鑑定。” 周专家四十来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跟赵刚握手,再跟吴馆长点头,最后才扫了一眼后排的陈大炮。 目光在陈大炮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赵刚皱眉看了何副主任一眼。 “何副主任,这个会是县武装部和公社联合召开的,没通知省里。” “赵团长,鑑定这种事,当然要请专业的人嘛。”何副主任笑得很得体。“周专家是省里掛了號的,比咱们土办法靠谱。” 赵刚没再说话。 周专家已经坐到桌前,戴上白手套,拿起那份文书。 他翻看了正反两面,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对著红油章仔细端详了足足两分钟。 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蝉叫。 周专家放下放大镜,摘下手套。 “我的初步判断——”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这枚印章的篆刻风格、油墨氧化程度,以及纸张的老化特徵,均符合1971年前后的时代特徵。” 他把文书轻轻放回桌上。 “我个人倾向於认定:这是一份真实的歷史文件。” 沈骨梁长出一口气。 何副主任立刻接话:“既然省里的专家都认定了,那这块地的归属就很清楚了。赵团长,部队占用集体土地这么多年,是不是该给沈家村一个说法?”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 “我这里有一份公社的处理意见——三號仓库即日起停止一切经营活动,移交沈家村集体管理。陈家已投入的设备和物资,由公社协调补偿——” “等一下。” 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 不大。但棚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大炮把菸头掐灭在鞋底,站起来。 他没往前走。就站在原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刻刀。 不是杀猪刀。 刀身只有四寸长,刀柄是老黄花梨的,包浆厚得发黑。刀刃窄而薄,磨得能照见人影。 这是陈家祖传的雕刻刀。当年他爷爷在宫里刻寿材用的傢伙。 陈大炮拎著刻刀,慢慢走到桌前。 周专家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你要干什么?”何副主任挡在前面。 陈大炮没看他。 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书,举到眼前。 “周专家。” “嗯?” “你说这章是真的?” “我的专业判断——” “那我问你。”陈大炮把文书平放在桌上,刻刀刀尖抵住红油章的边缘。 “七一年公社用的印泥,是硃砂调桐油。硃砂这东西,十年以上会往纸纤维里渗,跟纸长在一块儿,你拿刀刮,纸和印泥是一体的,刮不开。” 他的手腕轻轻一转。 刀尖贴著印章表面,像剃鬍子一样,极薄极薄地削下一层纸纤维。 那层纤维上带著红色。 但红色和纸,分得清清楚楚。 “看见没有?” 陈大炮把那片薄如蝉翼的纸纤维捏在指尖,举给所有人看。 “印泥浮在表面,没渗进去。这不是硃砂。” 周专家的脸色变了。 陈大炮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醋味冲鼻。 灶房里顺来的米醋。 陈大炮把醋倒在那片纸纤维上。 一秒。 两秒。 红色的部分开始冒细小的气泡。 “嘶嘶嘶——”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棚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红丹粉。”陈大炮把冒泡的纸纤维扔在桌上。 “工业红丹粉兑松节油,冒充硃砂印泥。碰上醋酸就起泡。这玩意儿建材铺子里三毛钱一包,刷铁管防锈用的。” 他转头看向周专家。 “周专家,你那放大镜,能看出红丹粉和硃砂的区別不?” 周专家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骨梁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 “陈大炮,你一个杀猪的,懂什么鑑定——” “砰!” 棚子外头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被扔在了地上。 所有人扭头看去。 老莫拎著一个五花大绑的瘦小男人,从棚子外头走进来。 那男人三十来岁,手指上全是墨渍和刀痕,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里塞著破布。 老莫把他往地上一摔,像扔一袋烂红薯。 “人,给你带回来了。” 老莫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到柱子旁边。 陈建锋从后排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扯掉嘴里的破布。 “说。谁让你刻的章?” 那人哆嗦著,眼珠子乱转,先看沈骨梁,又看何副主任。 陈建锋从挎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举到那人眼前。 纸上是一份手写的供词,底下按著血红的手印。 “这是你昨晚在黑市被抓时自己交代的。沈骨梁,六月十二號,托人带了五十块钱和一张旧纸到温州老城刻章铺,要求仿刻1971年南麂岛革委会公章。用的料是红丹粉兑松节油,因为真硃砂太贵,五十块钱买不起。” 陈建锋把供词拍在桌上。 “刻章师傅姓吴,绰號吴半仙,温州黑市专门做假证假章的老手。”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五花大绑的人。 “人,就是这位。” 沈骨梁的拐杖从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棚子里没人去捡。 陈建锋直起身,从挎包里又抽出一样东西。 一沓烧焦了大半的纸。 纸边发黑捲曲,但中间的字跡还能辨认。 “这是三天前,老莫在沈家村后山的灰堆里扒出来的。” 他把烧焦的纸摊在桌上。 “1971年南麂岛革委会土地確权原始档案。三號地块,归属——南麂岛驻军守备区。” 他用手指点著残存的字跡。 “沈支书,你烧得挺乾净。可惜,没烧透。” 沈骨梁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何副主任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赵刚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嘎”地一声刮过地面。 “刘科长。” “到。” “偽造公文,诬陷拥军模范户,纵火焚毁国家档案。” 赵刚一字一顿。 “銬人。” 刘科长从腰间摘下手銬,铁链子碰撞的声音在棚子里迴荡。 沈骨梁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盯著陈大炮。 陈大炮站在桌前,把祖传的刻刀收回裤兜。 他没看沈骨梁。 低头拍了拍桌上的醋渍,嫌脏似的皱了皱鼻子。 何副主任转身就想跑。 两个武装部的干事堵在棚子口,把他架了回来。 “何志远。”赵刚的声音冷得能结冰。“十七次违规批调物资,六百三十块钱的走私窟窿。你跟沈骨梁一块儿交代吧。” 手銬“咔嚓”一声扣上。 何副主任的腿软了,整个人掛在干事胳膊上,像条死鱼。 沈骨梁被按住双手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棚子外面。 人群里,云想容缩在最后面,脸色惨白。 沈骨梁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被押上吉普车的时候,拐杖还孤零零地躺在棚子里的泥地上。 没人去捡。 --- 棚子里的人散了大半。 赵刚走到陈大炮面前,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老陈。” “嗯。” “你那把刀……真能分出硃砂和红丹粉?” 陈大炮从兜里摸出烟,叼上,没点。 “团长,我爷爷给宫里刻了一辈子的活儿。什么木头、什么漆、什么印泥,闭著眼睛摸一下就知道。” 他顿了顿。 “这点本事,糊弄不了內行,嚇唬个把土財主绰绰有余。” 赵刚沉默了几秒。 “那个周专家呢?” “买通的。”陈建锋从旁边插话。“我查过了,这人根本不是省文物鑑定所的。是何副主任在省城找的一个古董贩子,花了两百块钱请来演戏的。” 赵刚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行。这事我上报军区。” 他拿起军帽扣在头上,大步走出棚子。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陈。” “嗯?” “你那个仓库,踏踏实实用。谁再来闹,让建锋直接找我。” 陈大炮点了点头。 赵刚走了。 棚子里只剩陈家三个人。 老莫蹲在地上,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 “那个刻章的,怎么处理?” 陈大炮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哆嗦的吴半仙。 “送给刘科长。让他顺著这条线往上查。” 他把烟点著,深吸一口。 “五十块钱刻一个章,沈骨梁出得起。但那份文书上的字——措辞、格式、用语,全是七十年代公社文件的路子。沈骨梁一个村支书,写不出来。” 陈建锋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替他擬的稿?” 陈大炮没回答。 他走出棚子,阳光打在脸上。 院子对面,云想容正牵著两个孩子往山路上走。 她走得很快。 低著头,不看任何人。 陈大炮盯著那个背影,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建锋。” “嗯。” “查查云想容那个死了三年的男人。” 第200章 三分飢与寒,老子带出来的兵没一个冻死的! 十一月的南麂岛,说变脸就变脸。 头天还是秋老虎晒得人冒油,一夜北风灌进来,气温直接掉了十几度。 海风裹著盐粒子往骨头缝里钻。 陈大炮天没亮就醒了。 是被隔壁屋里的动静吵醒的。 林玉莲的声音隔著一堵墙传过来,急得变了调。 “建锋,你快起来帮我找找,那件绒布小褂子放哪儿了?安安手脚冰得跟石头一样。” “柜子第二层,我昨晚放的……” “不在!我翻了三遍了!” 陈大炮翻身坐起来,脚踩上地面,冰得牙根一紧。 他披上那件落了灰的旧军大衣,趿拉著鞋子推门出去。 老莫已经蹲在院角劈柴了,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见陈大炮出来,老莫抬了下下巴,朝正屋方向努了努嘴。 意思是——又闹上了。 陈大炮没搭理,径直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的场面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林玉莲跪在床边,把两个孩子的摇篮搬到了炕头最里面,外头围了三层——最里面是棉被,中间裹了一件旧毛衣,最外面又盖了一条军用毛毯。 两个六个月大的娃被捂成了两个粽子,只露出两张小脸。 陈安的脸憋得通红,小嘴一张一合,哼哼唧唧地扭。 陈寧更直接,“哇”一声哭出来了。 林玉莲手忙脚乱地去哄,额头上全是汗。 陈建锋站在一边,手里举著一件绒布小褂,不知道该递还是不该递。 “爸,您怎么起这么早——” 陈大炮没理儿子。 他走到摇篮前,伸手往被子里探了一下。 手指碰到陈安的后背,湿漉漉的。 全是冷汗。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陈大炮的脸沉下来了。 他一把掀开最外面的毛毯,又扯掉中间的旧毛衣,只留了最里面那层薄棉被。 林玉莲嚇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拦。 “爸!外头大降温,孩子才六个月,冻坏了怎么办?” “降温怎么了?” 陈大炮把陈安从摇篮里抱起来,单手托著,另一只手摸了摸孩子的后脖颈。 滚烫,带著潮气。 “你摸摸。”他把孩子递到林玉莲面前。“后脖子烫的,手脚是凉的。知道为什么?” 林玉莲愣住了。 “捂的。” 陈大炮把陈安放回摇篮,动作很轻,但语气一点不轻。 “热气散不出去,全闷在身上。大人捂一宿都得出痱子,何况这刚半岁大的奶娃?” 林玉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小时候她妈就是这么带她的,她外婆也是这么带她妈的。 林玉莲抿著嘴,眼眶红了:“爸,我小时候都是这样裹的……” 陈大炮打断她。 “这是海岛。海风是湿的,你捂得越厚,湿气越散不掉,孩子越容易著凉。” 他蹲下身,把陈寧也从被子里捞出来。 小丫头哭得正凶,被爷爷的大手一托,反而不哭了,瞪著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 陈大炮用大拇指擦了擦孙女脸上的泪,声音放低了一点。 “当年在部队,新兵蛋子入伍第一个冬天,十个有八个冻伤。知道后来怎么治的?” 林玉莲摇头。 “不是加棉袄。是减。” 陈大炮把陈寧放回去,只盖了一层薄棉被,又把摇篮往窗户边挪了半尺。 “三分飢与寒。吃七分饱,穿七分暖。皮肤自己会调节,比你裹十层棉花管用。” 林玉莲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万一感冒了怎么办?岛上连个像样的卫生所都没有——” “感冒不了。”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棉絮。 “我带了一个连的兵,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趴三天三夜,没冻死一个。六个月的娃,比你想的皮实。” 他顿了顿,看著林玉莲的眼睛。 “信不过我?” 林玉莲垂下头,不敢吱声了。 从她嫁进陈家到现在,公公什么时候说过不算数的话? 陈大炮转过身,大步出了屋。 “老莫。” “在。”老莫扔掉斧头。 “家里还有行军毯没有?” “东厢房柜子顶上有两条,去年从废品站淘的,六五式的老货。” “拿出来。再找根粗针,麻线。” 陈建锋想上来帮忙: “爸,您要干啥?” 陈大炮已经坐到了院子里的石墩上,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子。 “缝东西。” “您……缝什么?” 陈大炮没搭理他。 老莫很快把两条行军毯和针线拿来了。 军绿色的老式行军毯,摸上去粗糙扎手,但厚实得很。陈大炮把毯子摊在膝盖上,拿剪子“咔嚓咔嚓”裁了几刀。 他裁出两个长方形的毯片,又从旧军大衣上拆下一块里衬的棉布。 棉布贴在毯片內侧,当內胆。 然后陈大炮穿针引线,开始缝。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针穿过粗毛毯时“噗噗”的闷响。 刘红梅端著搪瓷盆出来倒水,看见陈大炮坐在石墩上缝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她凑近了看。 “陈叔,您这是……缝啥呢?” 陈大炮头都没抬。“睡袋。” “睡袋?” “给娃的,防踢,还透气。” 刘红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见陈大炮那双能捏碎啤酒瓶的手,正捏著一根细针,一针一针地缝。 针脚细密、均匀,比她这个干了二十年针线活的女人还齐整。 刘红梅端著搪瓷盆站了半天,愣是没走动。 半个小时。 两个小小的婴儿睡袋缝好了。 外头是军绿色的行军毯,威风凛凛;里头是洁白的棉布內胆,软和舒適。 底下留了个活口,拿两粒木头扣子扣著,方便换尿布。 陈大炮抖了抖睡袋,放在膝盖上拍了拍灰。 完美。 第201章 隨手一竿中四斤大鱼,这才是海岛顶配生活! 陈大炮站起身,拎著两个睡袋进了屋。 林玉莲正坐在炕沿边发呆,满脸心疼地盯著被扒了厚被子的两个娃。 陈大炮把睡袋往她手里一塞。 “试试。” 林玉莲手忙脚乱地接住。 她翻开一看,里面是白净的棉布內胆,摸著又乾爽又软和。 外头则是密实的行军毯,海风根本吹不透。 她把陈安放进去,拉上侧边的布扣。 小傢伙在里头蛄蛹了两下,小脚丫隨意踢蹬,找了个舒坦的姿势,瞬间不哼唧了。 小脸上的红晕慢慢褪下去,呼吸变得均匀。 林玉莲鼻子猛地一酸,声音带了点鼻音。 “爸……我不是信不过您,我就是怕。” 陈大炮站在门槛边,高大的身躯把灌进来的冷风挡得严严实实。 “怕什么?” “岛上这条件,连个卫生所都没,万一孩子冻坏了……” 陈大炮眼皮一撩,打断了她的话。 “有老子这把老骨头戳在这,万一个屁。” 话糙,硬气。 林玉莲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她低头装作给孩子掖被角,赶紧拿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陈大炮也没看她。他已经在翻墙角的渔具了。 “建锋!” “到!” “去把那根海钓竿找出来。再拿个麻袋。” 陈建锋撑著门框探出头:“爸,这大冷天的您干啥去?” “钓鱼。” 陈大炮把一根粗铁丝弯成鱼鉤的形状,又从灶房摸了一块隔夜的腊肉皮当饵。 “西北风一刮,礁石区的胖头鱸鱼全得往浅水坑里扎。这时候的鱼,肉紧,没土腥味。” 他扛著钓竿出了院门。 老莫扔了劈柴的斧头,一声不吭跟了上来。 “一块儿?”陈大炮问。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岛西边的礁石区走。 海风颳得人睁不开眼。 浪头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子。 陈大炮找了块背风的大礁石,蹲下来,把鱼线甩出去。 老莫蹲在旁边,缩著脖子挡风。 “老陈。” “嗯。” “你那缝睡袋的手艺,哪学的?” 陈大炮叼著烟,眼睛盯著海面。 “七九年,南边。” 老莫不吭声了。 七九年南边。 那是拿命填的泥潭子。 陈大炮吐了口烟。 “那会儿钻老林子,气温降得邪乎。伤员多,军毯发不到位。我把炊事班的大衣全给拆了,一晚上缝了十一个裹尸袋一样的睡袋。” 他顿了顿。 “最后活下来七个。” 海风呜呜地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鱼线突然绷紧了。 “来了!” 陈大炮大喝一声,双臂肌肉暴起,猛地朝后一扥钓竿。 一条肥硕的冬甩大鱸鱼破水而出,足有四斤多重,鳞片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闪著银白色的光。 鱸鱼在礁石上拍得“啪啪”响。 陈大炮一脚踩住鱼头,从腰间抽出短刀,手起刀落,一刀放血。 “够肥。回去燉鱼。” 老莫把鱼塞进麻袋,扛在肩上。 两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老莫突然停下来。 “等一下。” 他把麻袋放在地上,蹲下身,从鱼的肚子上摸了一把。 鱸鱼的肚子鼓鼓囊囊的,不像是正常的鱼肚。 老莫掏出匕首,沿著鱼腹划了一刀。 內臟翻出来,一股腥味冲鼻。 老莫的手指在內臟里翻了两下,捏出一个东西。 圆柱形,拇指粗细,黑色,表面有螺纹。 橡胶的。 老莫在衣服上擦了擦,举到眼前看了看。 他的脸色变了。 “老陈。” 陈大炮接过来,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他的眉头拧起来了。 这东西他认识。 部队的制式信號弹,弹体尾部有一个防水橡胶密封塞。发射后橡胶塞会脱落,沉入水中。 但这个橡胶塞是新的。 螺纹清晰,没有海水腐蚀的痕跡。 也就是说,这枚信號弹是最近才在附近海域发射的。 南麂岛周边海域,除了驻军,谁会打信號弹? 陈大炮把橡胶塞攥在手心里。 “走。先回去。” 老兵的直觉告诉他,岛上进鬼了。 --- 回到院子,陈大炮把鱸鱼扔给老莫处理,自己进了灶房。 他没提橡胶塞的事。 灶膛里塞了三根粗劈柴,火烧得旺。 陈大炮把那口跟了他二十年的大铁锅架上去,锅底烧到微微发红。 猪油下锅。 “嗞啦”一声,油烟衝起来。 他把处理乾净的鱸鱼整条下锅,鱼皮贴著锅底,煎得“噼里啪啦”响。 煎到两面金黄,皮脆肉紧。 陈大炮舀了一大勺自製的黄豆酱,兑水化开,沿著锅边浇下去。 酱香和鱼香撞在一起,那股味道直接从灶房窜到了院子里。 林玉莲抱著没睡的陈寧站在门槛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爸……您燉啥呢,这味儿太霸道了。” “铁锅燉鱼。” 陈大炮头也不回,手上没停。 他从面盆里揪出一块玉米面团,在掌心里拍成饼状,“啪”一声贴在铁锅內壁上。 一个,两个,三个…… 十二个玉米面饼子,沿著锅沿整整齐齐贴了一圈。 饼子的底部浸在酱汤里,上半截露在外面,靠锅壁的高温烘烤。 盖上锅盖,大火转中火。 “二十分钟。”陈大炮擦了擦手。“谁都不许揭锅。” 二十分钟一到。 锅盖一掀,蒸汽裹著浓烈的酱香和鱼鲜味喷涌而出。 鱸鱼燉得皮肉分离,鱼汤浓稠泛著酱红色的油光。 贴在锅边的玉米饼子,底部吸饱了鱼汤,软糯鲜香;上半截被烤得焦黄酥脆,一掰开,里面的玉米香气直衝脑门。 林玉莲站在灶房门口,咽了一下口水。 她是上海人。从小吃精米细面,对粗粮向来不感兴趣。 但这个味道…… 陈大炮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在碗里,又掰了半个贴饼子盖在上面。 “吃。” 他把碗递到林玉莲面前。 林玉莲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 外面酥,里面软,底部那层浸了鱼汤的部分咸鲜適口,玉米的甜味和大酱的醇厚混在一起。 她又夹了一筷子鱼肉。 鱸鱼肉白嫩紧实,没有一根刺,入口即化,鲜得舌头都麻了。 林玉莲低著头,一口饼子一口鱼,吃得头都不抬。 陈大炮靠在灶台边上,叼著烟看她吃。 “还给娃裹得跟粽子一样不?” 林玉莲嘴里塞满了鱼肉,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裹了!” 陈大炮“哼”了一声,。 盛了一碗浓白的鱼骨汤,准备去正屋餵孙子。 走到门口,老莫从后院绕过来,拦住了他。 老莫的脸色不太对。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个黑色的橡胶塞,放在陈大炮面前。 声音压得很低。 “老陈,我刚才又看了一遍。这东西不是咱们这边部队的。” 陈大炮端著碗的手停住了。 “怎么说?” 老莫把橡胶塞翻过来,指著底部一个针尖大小的凹印。 “咱们的制式信號弹,密封塞底部是平的。这个有个小坑,是脱模的顶针印。” 他抬起头,独眼里全是冷光。 “这是仿製品。民间造不出来这东西。” 陈大炮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部队的。 也不是民间的。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他把鱼汤碗搁在窗台上,从兜里摸出烟,叼上,没点。 “建锋回来没有?” “还没。” 陈大炮沉默了几秒。 “等他回来,让他查一件事。” “什么事?” 陈大炮把橡胶塞攥在手心里,眼睛望向院墙外灰濛濛的海面。 “最近三个月,南麂岛周边海域,有没有渔船在夜间报告过不明信號光。” 他顿了顿。 “再查查云想容那个死了三年的男人,出海那天,船上还有谁。” 海风从院墙上方灌进来,吹得灶房的火苗猛地一窜。 老莫把橡胶塞收进贴身的內兜里,转身消失在后院的阴影中。 堂屋里,两个套著军用睡袋的娃娃睡得脸色红润。 陈大炮看了一眼,把没点的烟塞回兜里。 他重新端起鱼汤,推门进了屋。 屋外的海风越来越大了。 第202章 井边的脏水,比海水还咸 北风颳了三天,没停。 最近的淡水井在家属院东头,离陈家大院隔著两排石头房子。 井台是块青石板,磨得溜光,常年湿漉漉的,踩上去得小心。 林玉莲挑了个人少的时候去打水。 下午四点,太阳已经歪了,光线从西边的山头斜过来,把井台边的几棵枯草影子拉得老长。 她提著两只铁皮桶,走得不快,左手还夹著一块搓衣板——陈安昨晚尿了床,褥子得洗。 井台边已经蹲了三个女人。 都是沈家村的。 林玉莲认得打头那个,四十来岁,颧骨高,嘴唇薄,姓吴,嫁到沈家村十几年了,平时在码头卖咸鱼干。 后面两个年轻些,一个扎辫子,一个剪短髮,都是沈家村的媳妇。 林玉莲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吴姓女人没应。 她蹲在井台边搓衣服,搓得“哗哗”响,头也不抬。 林玉莲没在意,把桶放在井沿上,弯腰去摇轆轤。 轆轤“吱呀吱呀”转了几圈,水桶沉下去,碰到水面“咚”一声。 吴姓女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井台边就这么点地方,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哎,你们听说没有?那个陈家的上海女人,天天跟公公关在一个院子里,男人还在部队上班呢。” 扎辫子的接话:“可不是嘛,一个大老爷们儿,给儿媳妇熬粥、缝衣裳,还亲手餵饭……嘖嘖。” 短髮的捂嘴笑:“人家那叫伺候月子。嘿,我活了二十多年,头回见识公公伺候儿媳妇月子的。” 林玉莲摇轆轤的手停了。 她没转头。 背脊绷直了,像被人从后面浇了一桶冰水。 吴姓女人的声音又飘过来,这回稍微大了点,像是故意让她听见。 “我婆婆说了,那个陈老头子,在老家就把亲闺女赶出去了。为啥?还不是为了霸著儿媳妇——” “够了。” 林玉莲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乾涩,发颤。 她转过身,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们……你们在说什么?” 吴姓女人这才抬起头,一脸无辜。 “哟,陈家媳妇,我们聊閒天呢,又没点你名。你急什么?” 扎辫子的掩著嘴,眼珠子在林玉莲身上转了一圈。 “是啊,心里没鬼的人,不会对號入座吧?” 林玉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想反驳。 想告诉她们,公公是什么样的人,他给孙子缝睡袋的时候手上全是针眼; 公公为了给她熬碗热粥,自己蹲在墙角啃干馒头; 公公为了避嫌,寧可大冷天睡在漏风的柴房里! 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婆娘没打算放过她。接下来的话,句句杀人诛心。 吴婆娘站起身,拧乾衣服,用力甩了两下水点子。 “我说句不好听的啊。”吴姓女人站起来,拧乾衣服,甩了两下水。 “一个年轻媳妇,男人不在家,跟公公同住一个院子,白天一块儿吃饭,晚上隔一堵墙睡觉……就算没什么,传出去好听吗?” 她斜了林玉莲一眼。 “你是上海来的,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在我们岛上,寡妇门前是非多。你虽然不是寡妇,可你男人白天不著家,跟寡妇有什么区別?” 短髮的“噗嗤”笑出声。 扎辫子的拍了下大腿:“吴姐,你这话说得——” “我说错了吗?”吴姓女人把湿衣服往盆里一摔,声音陡然拔高。 “整个岛上谁不知道?那个陈老头子,又是给她买雪花膏,又是给她塞外匯券,一千块钱说给就给!亲爹都没这么大方的!他图什么?” “图什么”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井台的青石板上。 林玉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最乾净的体面,让人活生生扒下来,踩进了臭水沟里。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铁皮桶从井沿上滑下去,“哐当”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林玉莲没捡。 她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搓衣板从腋下掉出来,拍在石板路上。 她依然没回头捡。 背后传来三个女人肆无忌惮的鬨笑声,混著北风,扎进耳朵。 “看看,心虚了吧?” “跑什么呀,又没指名道姓——” “嘁,上海来的大小姐,脸皮薄得跟纸似的……” 林玉莲一路走,一路咬著嘴唇。 牙齿咬破了下唇的皮,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她没哭。 一直忍到走进陈家大院,一直忍到推开正屋的门,一直忍到把门从里面插上。 “咔嗒”一声。 门閂落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了个响。 然后,哭声才从门缝里漏出来。 不是嚎啕。是那种把脸埋在枕头里、拼命压著嗓子的呜咽。 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摇篮里的陈安先醒了。 六个月大的娃不知道妈妈怎么了,瞪著眼睛看了两秒,嘴一瘪,“哇”地跟著哭起来。 陈寧紧隨其后。 两个娃的哭声混在一起,穿透木门,灌满了整个院子。 陈建锋是第一个赶到的。 他从后勤档案处回来,刚拐进院门就听见了哭声。 三步並两步衝到正屋门前,拧门把手——锁了。 “玉莲!玉莲你开门!” 没人应。 只有孩子的哭声和女人压抑的呜咽。 陈建锋急得额头冒汗,右腿因为跑得太急开始抽筋,他扶著门框,膝盖打了个弯。 “玉莲,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说话啊!” 门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 然后是林玉莲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 “別进来……你別进来……” 陈建锋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红梅端著搪瓷盆从隔壁出来,脚步顿在院子中间。 她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陈建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桂花嫂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跟刘红梅对了个眼神。 两个人都没说话。 因为她们也听到了。 下午在井台边发生的事,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半个家属院。 刘红梅把搪瓷盆放在石桌上,走到陈建锋身边,压低声音。 “建锋,你媳妇……下午在井台边,被沈家村几个婆娘噁心了。” 陈建锋猛地转头:“说什么了?” 刘红梅眼神躲闪了一下,咬了咬牙:“就是……编排大炮叔和你媳妇的閒话。” 陈建锋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他是军人。他不傻。 “编排大炮叔和媳妇”——这几个字背后是什么意思,他比谁都清楚。 陈建锋的右手死死攥住门框,指节发出“咯吱”的响声。 他没说话。 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烧得五臟六腑都疼。 不是因为怀疑。 是因为愤怒。 他爹是什么人?一辈子站得直行得正的铁血汉子! 那个老头子睡漏风的柴房,吃剩菜剩饭,把最好的东西全塞给儿媳和孙子。 那个老头子给玉莲熬粥的时候,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那个老头子为了避嫌,连正屋的门槛都不踏进去一步。 现在,这帮长舌妇居然拿最脏的屎盆子往老兵头上扣! 往他那个孤零零嫁到海岛、无依无靠的媳妇头上扣! 陈建锋鬆开门框,转身就往院外走。 “你干什么去?”刘红梅拦住他。 “找那几个嚼舌根的。” “你找了能怎样?打女人?你是军官!” 陈建锋停住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胸口剧烈起伏,右腿的痉挛让他身体微微发抖。 他想衝出去。 但他知道刘红梅说得对。 他是军人,不能打女人。他去理论,只会越描越黑。 这种脏水,越洗越脏。 这口恶气,像一块带血的刀片,生生卡在了陈建锋的嗓子眼里。 院子四周静得嚇人。 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和正屋里那对母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第203章 脏话比枪子疼!陈大炮的一席肺腑之言 摩托车的引擎声从巷子口传过来,老莫跳下边斗,扛著两袋米往灶房走。 陈大炮摘下风镜,脚刚跨进院门,就觉得不对。 院子里太安静了。 没有军嫂干活的说笑声,没有孩子的吵闹声,连老黑都趴在墙根一声不吭。 陈建锋坐在石墩上,低著头,两只手插在头髮里。 陈大炮把风镜掛在车把上,走过去。 “怎么了?” 陈建锋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一个三十岁的汉子,当过连长,上过战场,此刻眼眶通红,嘴唇紧抿,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不知道找谁说的孩子。 “爸。” “说。” 陈建锋张了张嘴。 声音卡在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又干又涩。 “有人……在井台边说玉莲。说您和她……” 他闭上嘴,说不下去了。 陈大炮正要去摸烟盒的手,悬在半空。 院子里连一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没有。 陈大炮没怒,没吼。 他把烟盒塞回兜里,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正屋房门。 门缝里没有声音了。 孩子的哭声也停了。 大概是哭累了,睡著了。 “谁挑的头?”陈大炮开口。 “沈家村的,姓吴的那个女的,还有两个年轻的。”刘红梅从旁边插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我打听过了,是刁金花那个老东西串联的。云想容被抓以后,刁金花逢人就说陈家欺负孤儿寡母,这几天专门找人在井台边堵玉莲妹子。” 陈大炮没说话。 他看著正屋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走到正屋门前,没有敲门,没有叫人。 他转过身,背对著门,一屁股坐在了门槛外面的石台阶上。 从怀里摸出烟,叼上。 划了根火柴。 火光在北风里晃了两下,燃起来。 陈大炮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陈建锋站在三步外,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刘红梅拉了拉桂花嫂的袖子,两个人悄悄退到了院墙边。 老莫扛著米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陈大炮,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走过去。 靠在院角的柱子上,点了根自己的烟。 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菸头明灭的光。 陈大炮坐在台阶上,抽完了一根烟。 他把菸头摁灭在台阶边的石缝里,又摸出一根,点上。 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口了。 没回头,就对著那扇木门。 “玉莲。” 门里面没有声音。 “我知道你在听。” 陈大炮吐了口烟,眼睛看著院子对面的墙。 “那些话,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 “脏。” 就一个字。 然后又沉默了几秒。 “老子这辈子,挨过枪子,吃过弹片。身上三十七个窟窿眼,没一道是背后挨的。” 陈大炮把烟叼在嘴角。 “但这种话,比枪子儿疼。” “因为枪子儿打的是我。这烂话,打的是你。”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老黑的呼吸声。 陈建锋眼眶红透,抬起糙袖子往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他的背挺得很直,坐在那个低矮的石台阶上,像一堵墙。 “我跟你说个事。”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 “七九年,在南边。我在炊事班,一个连一百二十號人的饭,我一个人管。” “那会儿条件差,伤员多。有个小战士,十八岁,湖南的,两条腿被炸没了。我天天给他熬粥,一勺一勺餵。餵了四十天。” “后来那小子活下来了。出院那天,他不叫我班长。” “他喊老子一声妈。” 陈大炮的声音顿了一下。 “陈妈妈。老子一个砍过敌人脑袋的侦察兵,被一个十八岁的娃叫妈。” “我没觉得丟人。” 他把烟掐了,夹在耳朵上。 “我给你熬粥,给安安寧寧缝睡袋,给你买雪花膏……跟我当年端著大铁勺给伤员餵饭,是一个道理!” “你是我儿子的媳妇。你肚子里掉下来的是我陈家的种。我伺候你,天经地义。”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刀疤和木刺扎过的针眼。 “我这辈子,只跪过国旗。没怕过任何人的嘴。” 他停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人都以为他说完了。 然后他又开口了。 声音哑了。 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但我怕一件事。” “我怕你因为这些烂话……不敢让我抱孙子了。” 静。 刘红梅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桂花嫂蹲在墙根,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建锋站在三步外,泪水顺著脸往下淌,他没擦。 老莫靠在柱子上,烟烧到了手指,他没觉得疼。 北风从院墙上方灌进来,吹得灶房的门板“吱呀”响了一声。 然后,门开了。 不是被踹开的,不是被撞开的。 门閂轻轻抽开,木门往里退了半尺。 林玉莲站在门口。 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尖通红,头髮散了一半,衣襟上全是泪渍。 她怀里抱著陈安。 陈寧在摇篮里睡著了,小脸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痕。 林玉莲看著坐在台阶上的陈大炮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宽。 宽得像一堵墙,把外面所有的风、所有的脏话、所有的恶意,都挡在了外面。 她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弯下腰,把陈安塞进了陈大炮的怀里。 六个月大的娃被冷风一激,“哼唧”了一声,小手抓住了爷爷胸前的棉袄扣子。 林玉莲的声音很轻,带著哭过之后的沙哑。 “爸,该餵米浆了。” 陈大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子。 陈安正瞪著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嘴巴一张一合,口水糊了一下巴。 陈大炮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单手托著孙子,另一只手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扔在地上踩灭。 “灶上有现成的鱼骨米浆,热一下就行。”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粗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走进灶房的时候,经过陈建锋身边,空著的那只手在儿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杵著孵蛋呢?滚进来烧火!” 陈建锋挨了一巴掌,反倒咧开嘴,抹了把脸,赶紧跟上。 灶房里传出柴火烧裂的脆响。 林玉莲站在门口,看著公公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后。 然后转身回屋,把陈寧从摇篮里抱起来,轻轻拍著后背。 “寧寧乖,爷爷在热米浆了。” 院墙外,老莫把烧到手指的菸头弹进水沟里。 他没进灶房。 转身走出院门,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他要去查一件事。 那三个在井台边嚼舌根的女人,是谁教她们说那些话的。 刁金花。 这个名字在老莫脑子里转了一圈。 但他觉得不够。 刁金花是个泼妇,骂街她在行,但“公公儿媳不清不楚”这种话,措辞太精准,杀伤力太大,不像是一个没读过书的老太婆能编出来的。 老莫摸了摸贴身內兜里那个黑色的橡胶塞。 信號弹的密封塞。 这两件事,太巧了。 猎手从来不怕猎物凶。就怕猎物不露头。 沈家村后头的烂泥道上,老莫走得悄无声息。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透著狼一样的冷光。 第204章 全岛军嫂倒戈:为了挣钱,咱们护著林玉莲! 天亮了。 陈大炮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铜锅架上去,水还没开,他已经把昨天剩的鱼骨头砸碎了,连骨髓一块儿熬进粥里。 林玉莲推门出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被换好了尿布,塞在行军毯睡袋里,搁在灶房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 陈安正啃自己的拳头,口水糊了一下巴。 陈寧闭著眼,睡得踏实。 林玉莲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灶台前的公公。 陈大炮背对著她,正拿大铁勺搅粥。腰板挺得笔直,跟昨晚坐在门槛上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锅里有粥,自己盛。碗在灶台左边第二个格子。” 陈大炮头也没回,语气跟往常一样粗。 好像昨晚的脏水和眼泪,全被夜风颳乾净了。 林玉莲“嗯”了一声,走过去拿碗。 经过陈大炮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菸草味,混著鱼骨汤的鲜香。 她低头看了一眼——公公的右手虎口上,昨天赶工磨出的血痂还没掉,新结的茧子把旧伤盖住了一层。 林玉莲没吭声,盛了一碗粥,坐到石桌边。 粥是咸鲜口的,鱼骨熬化了,汤底浓稠,米粒软烂,上面飘著几根翠绿的葱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吃了一口。 烫。 但胃里暖和。 陈大炮端著另一碗粥出来,蹲在竹椅旁边,用小铜勺舀了一点米汤,吹凉,往陈安嘴边送。 陈安张嘴接住,吧唧吧唧吃得欢实,小手抓住爷爷的大拇指不撒手。 陈大炮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眼睛里的褶子鬆了。 林玉莲看著这一幕,鼻子又酸了。 林玉莲低头拼命扒粥,连吸鼻子的声音都压进了喉咙里。 昨天哭够了。从今天起,老陈家的人不掉眼泪。 …… 上午九点,刘红梅被叫到了陈家大院。 她进门的时候,陈大炮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磨刀。 不是剁骨头的杀猪刀。 是那把雕飞鸟的细刃刻刀,水滴在上面,刀锋薄得透寒光。 “坐。” 陈大炮抬了下下巴,示意石桌对面的马扎。 刘红梅搓著手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 她心里打鼓。 昨天井台边的事,风早就刮遍了家属院。 今天一早,好几个军嫂在背后嘀咕,说陈大炮肯定要发飆,搞不好要拎著杀猪刀去沈家村砍人。 但陈大炮没提昨天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 他把刻刀收进皮套里,抬起头,看著刘红梅。 “去放个话。从今天起,互助社的计件工钱,涨两成。” 刘红梅愣了。 “啥?” “涨两成。原来一套两毛的,现在两毛四。刘红梅你的车间主任津贴,从三十涨到三十六。” 刘红梅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涨两成? 她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上个月她拿了一百一十六块,涨两成就是將近一百四十。 一百四十块! 她男人老张一个副营长,月津贴才五十二块五。 她一个糊纸盒出身的军嫂,现在挣得是当官男人的快三倍! “陈……陈叔,您没说错吧?” “我什么时候说错过话?” 陈大炮从兜里摸出烟,叼上,没点。 “钱涨了,规矩得添一条。” 刘红梅的心提起来了。 “你去通知所有在互助社干活的军嫂。从今天起,谁在干活的时候,或者回了家,敢嚼陈家任何一个人的閒话——记住,是任何人。” 陈大炮往前探了探身子。 “当场开除,永不录用。” 他把“永不录用”四个字咬得很重。 刘红梅后脊梁骨猛地躥出一层白毛汗。 这招太毒,也太狠了。 陈大炮这不是咽下了那口恶气,他是直接给那帮碎嘴婆娘布了个死局! 这一手下去,全岛三十多个军嫂,每个人的饭碗都跟陈家绑死了。 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不用陈大炮动手,其他军嫂就能把她撕了——你嚼舌根,害我丟了一百多块钱的活计,我跟你拼命。 刘红梅咽了口唾沫。 “陈叔,我明白了。” “明白就去办。” 陈大炮划了根火柴,点上烟。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井台打水的事,以后你安排人轮班。咱们互助社的军嫂,统一时间去打水,不要落单。” 刘红梅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 陈大炮这不是在保护林玉莲一个人。 他在保护所有跟著陈家干活的女人。 “我这就去通知。” 刘红梅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有屁快放。” “陈叔……昨天的事,我没拦住。” 刘红梅的声音低下去了。 “我要是早知道那几个婆娘在井台边堵人,我……” “你能顶个屁用。” 陈大炮吐出浓烟,挥了挥手。 “去干活。” 刘红梅一捏拳头,大步跨出院门。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全被汗溻湿了。 …… 钱的威力,永远比刀子快。 中午日头还没正,两条铁律已经砸进了全岛军嫂的耳朵里。涨钱,闭嘴。 效果凶悍。 下午开工的时候,三號防空洞仓库里安静得出奇。 三十多个军嫂埋头干活,连平时最爱扯閒话的胖嫂都闭紧了嘴巴,只有打磨木料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 桂花嫂蹲在角落里给零件上蜡,旁边的小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想说点什么。 桂花嫂眼珠子一瞪,手里的木锤差点抡过去:“闭上你的鸟嘴!干活!” 小媳妇嚇得一哆嗦,缩回去了。 刘红梅叉著腰站在仓库中间,眼珠子跟探照灯似的来回扫。 谁要是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嚼舌根,她第一个衝上去撕烂谁的嘴——不是为了陈家,是为了她那一百四十块钱。 林玉莲坐在质检台后面,低头核对帐目。 她的眼睛还有点肿,但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早上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用冷水敷了眼睛,又拿百雀羚抹了一层。 不是为了好看。 是不想让人看出她哭过。 陈大炮说得对。 她是陈家的內当家。 內当家不能让人看见软肋。 她这根软骨头,在陈大炮硬顶出来的这片天底下,正在一寸寸长硬。 --- 傍晚,老莫回来了。 他是从后门进的院子,脚步很轻,跛著的左腿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陈大炮正在灶房里给孙子热米浆。 老莫靠在灶房门框上,没进去。 “查到了。” 陈大炮没回头。 “说。” “井台边那三个女的,都是沈家村的。领头的姓吴,男人在码头扛包,跟沈骨梁是远房亲戚。” “谁起的么蛾子?” “刁金花。” 陈大炮“嗯”了一声,不意外。 “云想容折进去后,那老鬼在村里天天嚎。前天晚上,她把那姓吴的叫进屋,插门嘀咕了半宿。第二天,人就堵在井台了。” 陈大炮把米浆从锅里舀出来,倒进小铜碗里,用嘴吹了吹。 “就这些?” 老莫单眼透著狼一样的凶光。 “不。昨晚我在刁金花家后头蹲了一夜。凌晨两点,灯闪了。屋里有第二个人的动静。” 老莫反手从贴身口袋掏出个小纸包,隔空拋在灶台上。 “个矮,穿黑衣,身法极轻。我翻进屋顺出来的东西,您看眼。” 陈大炮单手捏开纸包。 一撮没烧乾净的菸头。白底,黄滤嘴,被脚跟狠狠碾扁过。 气味极冲。 “洋菸。英国货,三五牌。” 陈大炮眼皮猛地一掀,粗糙的大拇指捻了捻那截发黄的滤嘴。 1983年,南麂岛这种偏门海岛,除了走私客,谁抽得起友谊商店才卖的英国三五? “洋菸、公海、信號弹残胶、失踪三年的野男人。” 老莫吐出一串词,字字带煞。 线索,死死绞在了一起。 “接著把死她。”陈大炮隨手把菸头丟进火將息的灶膛,“轰”地一声,烧成灰烬。 “去的时候看仔细了,刁金花那院子后墙根,有异样没?” 老莫裂开满是烟渍的牙:“有。靠东角,两尺见方,新翻的土,比旁边的黑。” 陈大炮不再接话,端起给儿媳妇留的宵夜走出灶房。 院墙外。 老莫把一小片没点燃的旱菸叶扔进嘴里,嚼碎了乾咽下去。迎著冷硬的海风,他一瘸一拐地隱入烂泥道的黑影中。 黄鼠狼的尾巴漏出来了,猎手该给刀开刃了。 第205章 生死八秒,顶级侦察兵的搏杀! 老莫蹲在废猪圈的矮墙后头,已经是第三个夜了。 身下垫著半块化肥编织袋。屁股底下的破砖头冒著寒气。 十一月的海风顺著墙缝往骨头缝里钻。 风里裹著猪屎沤烂的酸臭味。 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 对面就是刁金花家的后院。 黄泥墙塌了三个豁口。院里歪著一根竹竿。两件破棉袄掛在上面,被风吹得一鼓一瘪。 前两夜什么都没有。 刁金花屋里的灯九点准时灭。这老太婆打呼嚕跟拉破风箱一样。隔著二十米都能听见。 老莫不急。 猎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一点零三分。 刁金花屋里的灯亮了。 不是正常点灯的亮法。 油灯的火苗往上躥了一截。接著被人用东西压扁。 再躥。再压。 三短一长。 再来一遍。 三短一长。 老莫的嚼菸叶的后槽牙停了。 灯语。 这绝对不是渔民半夜偷情的暗號。 这套节奏他在特情集训手册上见过——敌方特情联络用的低级信號之一,意思是“安全,可以接近”。 老莫的脊背贴紧了墙壁,右手无声地摸向腰后別著的匕首。 灯灭后,屋里没了动静。刁金花的呼嚕声又响起来了。 老莫屏住呼吸。 他在心里默数到第十分钟的时候,后院矮墙外面,有东西落地了。 声音极轻。 轻到正常人根本听不见。 但老莫不是正常人。他的左耳在那场追击中被震坏了,右耳反而灵得邪门。 那个落地声不对。 普通人翻墙,前脚落地,后脚跟上,两个声音之间有零点几秒的间隔。翻墙的人不一样——双脚併拢,同时触地,膝盖微屈卸力,整个过程只有一声。 “噗。” 一声。 老莫在南疆的特训营里翻过上千次墙。这个落地姿势刻在骨头里,他闭著眼都能听出来。 这是受过系统杀人训练的行家。 他娘的,来大活了。老莫心里暗骂。 来人贴著墙根走。几乎没有脚步声。 脚掌外侧先落地,重心一点点往里压。身体的重量被均匀散开。 侦察兵的“猫步”。 来人沿著后墙根走了七步,在猪圈矮墙拐角处停了。 距老莫不到三米。 老莫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海腥味。不是汗臭。 是一种极淡的机油味,混著橡胶和咸涩的海水。 来人停了大约四秒。 然后他的鼻翼动了。 老莫心里咯噔一下。 旱菸。 嚼了三夜的旱菸叶子,味道渗进了牙缝、指甲缝和衣服的纤维里。再怎么压,风一吹就散出去了。 该死。 来人的身体肉眼不可见地绷紧了。 老莫抢了先手。 他从矮墙后面暴起。左手虚晃一招,直奔对方眼部。右手反握匕首,刀尖扎向对方后颈。 当年在边境,他用这招抹过三个暗哨的脖子。 刀尖眼看要碰到衣领。 对方的反应快得离谱。 上半身硬生生往左边拧转四十五度。避开刀锋。同时右前臂像铁棍一样砸在老莫的手腕外侧。 反手一扣。捏住老莫的肘关节往外猛翻。 反关节擒拿。 老莫手腕一酸。匕首脱手掉落。 他没去管刀。空出来的右手五指张开,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对方的左肩衣服。往自己怀里死拽。 那人不跟他缠斗。左臂手肘高高抬起。 夹带著风声,朝著老莫的左腿狠狠砸下。 砸向那条跛腿的膝盖。 这一肘又准又狠。 老莫的左腿瞬间像被抽了筋。膝盖一软。单腿砸在烂泥地上。 剧痛顺著骨头缝直衝天灵盖。 他硬是没鬆手。 右手五指死死攥著对方左臂的袖子,指甲嵌进面料里。 对方拽了两下,没拽动。 第三下,他整条左臂猛地发力往外扯。 嘶啦。 布料被强行撕裂。 老莫的手里多了一块巴掌大的碎布。 人没影了。 那人翻墙的动作比来时重了一点。老莫那一抓,至少在他小臂上挠出了三道见血的血槽。 交手到结束。只有八秒。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连重的喘息都没有。 左腿膝盖肿得像个馒头。他伸手捏了捏。骨头没碎。韧带拉伤了。 他低下头,看手里的破布。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一小片。 布料在月光下泛著一层极细的冷光。 不是棉。不是麻。不是这个岛上任何一个人穿得起的东西。 老莫把碎布折好。塞进贴身內兜。抓起一把泥抹在手上,盖住血腥味。一瘸一拐地往后山退。 回到陈家大院的时候,灶房的灯还亮著。 陈大炮没睡。 他蹲在灶台前,用小铜锅给陈寧热半夜的米浆。孩子大概是饿醒了,在正屋里哼唧,林玉莲哄著呢。 老莫推开灶房的后门。 陈大炮没回头。 “回来了。” “嗯。” 老莫靠在门框上,把贴身內兜里的碎布掏出来,搁在灶台边的切菜板上。 陈大炮舀了一勺米浆,用手背测了一下温度,放下铜勺。 他拿起那块碎布。 巴掌大,边缘不齐——是硬撕下来的,不是刀裁的。面料极薄,但拉不断。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摸上去发涩,不吸水。 陈大炮的大拇指和食指捻了三下。 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在哪弄的。” “刁金花家后院。有人来了。” 陈大炮没急著接话。借著灶火的光,把布料凑近了看。 “几点来的。” “一点零三。灯语打的暗號。三短一长。” 陈大炮的手停了。 “三短一长?” “两遍。” 灶房里安静了五秒钟。 陈大炮把碎布凑到灶膛口,借著火光仔细看了看布料的横截面。 “打起来了?” “八秒。”老莫说。“反关节技,一肘废我膝盖。是练过的。” “你伤了?” “腿没断。能走。” “他呢?” “我抓了他小臂一把。指甲进肉了,至少三道口子。这布是从他左袖子上撕下来的。” 陈大炮不说话了。 他把碎布翻过来,又摸了一遍反面。反面更涩,有烧熔的痕跡——不是火烧的,是热刀切割时留下的熔边。 “这不是裁缝剪的衣服。”陈大炮说。“是从更大的东西上裁下来改的。背包,或者作业服。” 老莫点头。 “这料子,”陈大炮把碎布攥在手里,声音压得很低,“七九年在南边我见过。” 灶膛里的木柴“噼啪”炸了一声。 “南边。山洞里搜出来的装备。对面的侦察兵穿的防水作业服,就是这个料子。” 老莫的眼睛眯了一下。 “国內没有?” “没有。这是尼龙防水布,国內的厂子现在根本织不出来。” 两个老兵交换了一个眼神。事情大条了。 “还有一件事。”老莫开口了,声音更低。 “说。” “搏的时候,他用左手扣我肘关节。”老莫抬起自己的右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我手背蹭到他的手指了。” “怎么了?” “无名指。”老莫伸出左手,点了点自己的无名指第一个关节。“短了一截。” 陈大炮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確定?” “三米之內,身体接触。”老莫的声音很平。“我確定。” 灶房里又沉默了。 陈大炮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上,没点。他看著灶膛里快要熄灭的红炭,大拇指来回搓著菸捲的滤嘴。 “信號弹密封塞。三五的菸头。进口尼龙布。三短一长的灯语。” 他一样一样念出来,像在清点弹药。 “再加一个左手断指的特种渗透人员。” 老莫接话。“不是普通的倒爷。” “肯定不是。”陈大炮冷哼一声。 “云想容的男人出海失踪三年。”陈大炮眯著眼,像是在自言自语。“是真死了,还是根本没死?” 老莫琢磨了一下。“这人在外头待了不止一天。刁金花打灯语那么熟练。这是老联络点。” “所以这根线不是新长出来的。”陈大炮把烟塞回兜里。“是一直就埋在岛上的。” 陈大炮站起来,端起铜锅,把热好的米浆倒进小瓷碗里。 “你的腿怎么样?” “我的腿还能撑。明晚继续蹲。” “蹲个屁。”陈大炮端起米浆碗。“他受了伤。知道这个联络点露了底。再去就是给人当活靶子。” 老莫愣了一下。“那——” “他不会跑。”陈大炮走到门口,脚步顿住。“露了底还不走。说明岛上有他必须拿到的东西。他会加快动作。” 老莫接上去:“他会在三天內再动。” “这三天老子等他露头。”陈大炮推开房门。冷风吹乱了他的短髮。“天一亮,让建锋去团部找赵刚。” “就说南麂岛西南方向,可能有来路不明的渗透人员。让赵刚调最近三个月的海防巡逻日誌。” “还有呢?” 陈大炮侧了侧头。 “这块布让建锋一併带给赵刚。该部队管的,让他们去查。咱们不越权。”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刁金花和那个断指的人之间的联络点,咱们自己盯。赵刚的兵太嫩,摸不到蛇窝。” 老莫咧嘴笑了。满口烟黄的牙齿在黑夜里透著凶光。 “最后一件事。”陈大炮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云想容的男人出海那天,船上还有几个人。查清楚了没有?” “正在查。渔业队的老底子被沈骨梁锁在大队部,建锋那边还没拿到。” “催他。” 脚步声远去了。 灶房里只剩老莫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膝盖肿了一圈,裤管里面热乎乎的,大概是皮下出血了。 他娘的。八秒。 要不是这条腿废了。今晚绝对把那杂碎留在烂泥地里。 猎手和猎物,都见了血。 接下来,就看谁先露出第二个破绽。 …… 正屋里,林玉莲餵完奶,把陈寧放回摇篮。 陈大炮端著米浆进门,把碗搁在桌上。 “爸,寧寧吃过了。安安还没醒。” “留著。醒了你搁热水里温一下。”陈大炮转身往外走。 陈大炮出了正屋,站在院子里。 零下三四度的海风打在脸上,跟刀子刮似的。他把双手揣进棉袄兜里,目光越过院墙,越过黑漆漆的巷子,越过这座睡著了的海岛。 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三天。 最多三天。 第206章 死人的户口,比活人还乾净 早上八点十分。后勤档案处。 王胖子正蹲在墙角啃冷硬的剩馒头。铁皮门“咣当”一声被推开。 他嚇得一哆嗦,满嘴的面碴子全卡在了喉咙眼,猛地站直了身子。 “副……副主任。” 陈建锋没理他。大步跨到办公桌前坐下,军用挎包往桌上一扔。 解开搭扣,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1980年的渔船出海登记簿,在哪个柜子?” 王胖子愣了一下。“啥?” “渔船出海登记簿。1980年。南麂岛近海作业的。” “这……这得翻老库房。”王胖子搓著手,“那边的柜子锈死了,钥匙都不知道丟哪儿去了——” 陈建锋把手上的笔“啪”地拍在桌上。 “十分钟。” 王胖子看了一眼桌子,再看看陈建锋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隨手抓起一把钳子就往后头跑。 这他娘的哪是副主任,这是活阎王来查生死簿! …… 老库房在最里头。霉味刺鼻。 王胖子用钳子拧断锁头,打著手电筒在里头钻了十几分钟。灰尘呛得他连打喷嚏。 “找到了!” 王胖子抱著一摞发黄的本子跑出来,往陈建锋桌上一堆。 “1979年到1981年的都在这儿了。渔船登记、出海报备、海事事故……全在里头。” 陈建锋翻出一个黄铜柄的放大镜。 林玉莲平时拿它看帐本,他今天拿来刮骨找刺。 翻开1980年的登记簿。 纸页受了潮,边角捲曲。蓝黑墨水洇成一团。 他的手指一页一页往下捋。极稳。 翻到第三十七页。停住。 这一页被撕掉了一半。 撕痕参差不齐,靠近装订线的地方留了一溜窄窄的纸边。 纸边上残留著半截字跡。 陈建锋把放大镜凑上去。 “……生,闽……號,出海……” 半个“生”字。半个“闽”字。半截船號。 他的呼吸没变。但握放大镜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王胖子。” “在!” “去翻1979年沈家村的户籍底册。”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对上陈建锋的眼神,他把话咽回去了,转身又钻进了老库房。 户籍底册保存得好些。牛皮纸封面,手抄的表格。 陈建锋的手指顺著沈家村的名录往下走。 沈骨梁。沈大彪。沈卫东。沈二驴。 再往下。 云想容。 再往下。 沈海生。 陈建锋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 迁入时间:1979年3月。 迁入地:福建平潭。 与云想容婚姻登记时间:1979年5月。 备註栏:空白。 没有原籍证明。没有介绍信编號。没有迁出地公社的盖章记录。 1979年。 那个年代,一个人要从福建平潭迁户口到浙江温州的海岛上,需要什么? 原籍公社开具的迁出证明。接收地公社的同意接收函。县级以上民政部门的审批。介绍信。 一样都没有。 但户口落了。 两个月后,结了婚。 一年后出海失踪。 陈建锋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掛钟“嘀嗒嘀嗒”的声音。 王胖子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虽然蠢,但不瞎。副主任的脸色不对。 “副主任……这人咋了?” 陈建锋没回答。 他把户籍底册翻回前一页,又翻回来。 前一页最后一个名字是沈家村本地人,字跡和整本册子一样,是同一个人的笔跡。 沈海生这一行,字跡变了。 笔画更细,更规整。不是村里文书那种歪歪扭扭的手写体。 是受过训练的人写的字。 “王胖子。再去找1980年近海不明沉船的海事卷宗。” 二十分钟后。薄薄的卷宗翻开。 “南麂岛西南方向约三海里处,发现一艘无牌照木质渔船触礁沉没。船上无人。船体严重破损,无法辨认船籍。附近海域未发现遇难者遗体。” 报告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补充说明: “经沈家村村委確认,该船疑为本村村民沈海生出海作业时所用。沈海生自1980年9月12日出海后未归,已按失踪处理。” 確认人签字:沈骨梁。 陈建锋把卷宗放下。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昨天老莫画的草图——鱼肚子里那个信號弹密封塞的外形尺寸。 密封塞上的螺纹是新的。没有海水腐蚀。 如果沈海生三年前就死了,谁在近海发射信號弹? 如果沈海生没死,他这三年在哪? 陈建锋把登记簿残页、户籍底册和海事卷宗全部装进公文包,锁上搭扣。 “王胖子。” “在!” “今天翻过什么东西,看过什么字,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陈建锋站起身。右手下意识在后腰摸了一把。那是老兵拔枪的习惯。 “听见没有?” 王胖子的后脖颈子一凉。 “听……听见了。” “烂在肚子里。”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腿都软了。这瘸子身上的煞气,真要命。 夜里。陈家大院。灶房。 陈大炮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打在脸上。 …… 夜里。 陈家大院,灶房。 陈大炮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陈建锋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把白天的发现一条一条说了。 登记簿被撕。户籍无原籍证明。字跡不同。海事报告由沈骨梁一人签字確认。 陈大炮没插嘴。 一根烟抽完,他把菸头扔进灶膛。 陈大炮沉默了几秒。 “那个年头,没有介绍信,你连住店都住不了。別说落户结婚。” 陈建锋点头。“除非有人在上面打了招呼。或者这身份压根就是硬造出来的。” 灶房后门响了一下。 老莫从外面进来。 他的左腿比前两天肿得更厉害,走路的时候明显在拖。 他靠在门框上,掏出一片旱菸叶塞进嘴里嚼。 “刁金花那边有动静。”老莫吐出一口烟渣。 “半夜在后院烧纸,嘴里念念有词。我趴墙头听了。” “不是温州话,也不是闽南话。”老莫接著说。“我在侦察集训的时候,教官放过几段截获的敌方通讯录音,让我们熟悉语调节奏。” 他停了一下。 “刁金花念的那几句,调子跟那些录音里的韵律很像。不是在哭丧。是在背诵。” 乾柴在灶膛里烧得劈啪响。陈建锋猛地坐直身子。 陈大炮慢慢站起来。 陈大炮站起身。顺手抄起灶台上的铁刀,在磨刀石上“嚓”地刮过。 “信號弹密封塞。三五菸头。进口尼龙布。断指的人。” 陈大炮一样一样数。 “再加一个没有介绍信就能落户的平潭人。一个会背暗语的老太婆。一艘沉在海底的无牌渔船。” 他扔下铁刀,捡起一截烧灰的木炭,在地上画了个圈。中间点了个点。 “沈海生就是这个点。” 他在圈外连出四条线。“刁金花、云想容、沈骨梁、断指特务。” “这是一张网。中心在海底。那艘沉船上。” 老莫仅剩的独眼透出狼一样的凶光。 陈大炮站直身体,拍掉手上的炭灰。 “建锋。” “在。” “赵刚上个月跟我提过一嘴。”陈大炮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巡逻艇在西南海域发现过一艘不明渔船的残骸。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走私船翻了。” 陈建锋猛地抬头。 “同一艘?” “登记簿上那半截船號,你记下来了?” 陈建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残页,凑到灶火前。 纸边上的半截字跡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闽……07。” 陈大炮闭上眼。 三秒后睁开。 “赵刚当时跟我说,那艘残骸的船舷上,刮掉了漆,但还能看见底漆里压著的编號。” “什么编號?” “闽海07。” 陈建锋攥著残页的手在发抖。是一种猎犬嗅到血腥味时的兴奋与紧绷。 “沈海生没死。” 陈大炮没接话。 他从兜里摸出烟,叼上,没点。 “明天一早,你带著这些东西去找赵刚。”陈大炮开口了。“登记簿、户籍、海事报告,一样不落。” “该交给部队的,交给部队。咱们不越权。” 他顿了一下。 “但是刁金花那条线,咱们自己盯。” 老莫在门框后面“嗯”了一声。 陈大炮转头看向院外漆黑的夜。 “断指特务三天没露头。他受伤了,也知道联络点漏了底。” “他不跑,说明岛上有他必须拿走的东西。” 三个人不再说话。 陈大炮走出灶房。双手揣进棉袄兜里。 冷风夹著咸腥味刮过墙头。远处的海浪砸在礁石上。哗啦。退下去。再砸上来。 网已经撒下去了。就看这海里的王八,憋到什么时候露头。 第207章 三十七个窟窿,换一张纸够不够? 团部办公楼二楼。 十二平米的水泥地,一张三屉桌,两把铁皮摺叠椅。墙上掛著南麂岛防区图。 窗户关死了,门从里面反锁。 屋里三个人。 赵刚坐在桌后面,双手交叉按在桌面上。 陈建锋站在左侧,军用挎包搁在桌角。 陈大炮占了唯一一把摺叠椅,翘著二郎腿,嘴里叼根没点的烟。 桌上摆著四样东西。 一截黑色橡胶密封塞。半根被碾扁的三五牌菸头。一块巴掌大的进口尼龙碎布。一份从后勤档案处调出的牛皮纸公文袋。 赵刚盯著桌面整整三分钟。 一样一样看。 密封塞拿起来闻了闻。菸头捻了捻。 尼龙布翻过来看了反面的熔边痕跡。 最后拆档案袋。 渔船登记簿残页、户籍底册、海事事故报告。 他看得很慢。 办公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赵刚看完最后一页,把公文袋合上,手掌压在上面。 抬起头。 “这些东西,谁碰过?” “我和老莫。”陈大炮说。 “建锋呢?” 陈大炮扬了扬下巴:“档案他提的。这三样破烂,老莫摸黑掏回来的。” 赵刚转头盯著陈建锋。陈建锋腰杆挺得笔直,半个字不漏。 赵刚两手扣住桌沿,指关节崩得梆硬。 “陈大炮。” “在。”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意味著什么?” 陈大炮把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知道。” “那你应该清楚,从你发现第一个线索开始,就应该立刻上报。” 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信號弹密封塞——你揣了多少天了?” 陈大炮没接话。 “我问你,揣了多少天?” “七天。” 赵刚的拳头砸在桌面上。 茶缸跳了一下,水洒出来,淌过桌面,浸湿了公文袋的一角。 “七天!”赵刚的脖子上青筋跳了起来。 “你私自扣押涉及海防安全的重大物证七天!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退伍老兵,有什么资格自行判断、自行侦查?” “这不是自行侦查。”陈大炮靠在铁皮椅背上:“这就叫先搞清楚再报。” “搞清楚?你搞什么清楚?”赵刚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你让一个跛腿的老侦察兵半夜去蹲人家后院,差点被人废了膝盖!你他妈是要打仗还是要送死?” “老莫的膝盖没废。” “没废?他从昨天开始走路都在拖著走!” 陈大炮不说话了。 赵刚绕过桌子,走到陈大炮面前。两个人之间不到一步的距离。 “把所有线索,所有证据,全部移交给我。从现在开始,这件事由守备团保卫股接手,你和你的人不准再插手。” 陈大炮抬起头,看著赵刚。 “赵团长。” “你说。” “这事儿报上去,功劳算谁的?” 赵刚愣了一下。 陈大炮把烟塞回嘴角。 “我再问一句。这事儿报上去,我陈大炮一家老小,还能不能安稳留在这岛上?” 赵刚的脸涨红了。 “陈大炮!你敢拿国家安全做买卖?!” “老子没跟国家做买卖。”陈大炮的眼睛眯了起来。“我跟你赵刚做买卖。” “你——” “坐回去。” 陈大炮的语气突然变了。这声音里压著三十多年的兵痞煞气。 赵刚被这两个字钉住了。他张著嘴,半天没动。 陈大炮从摺叠椅上站起来。 他比赵刚高半个头。 “赵团长,你是个好官。你的兵服你,我也认你。” 陈大炮盯著他。“但你用脑子想想,我今天要是把这些烂事烂肚子里,你能从哪查起?” 赵刚没接话。 “信號弹密封塞,你的巡逻兵没捞到。三五菸头,你的哨兵没闻到。灯语信號,你的瞭望塔没看到。” 陈大炮一样一样数,每数一样,往前走半步。 “沈海生的假户口在你的地盘上落了三年。闽海07的沉船报告在你的档案室里躺了三年。一个断了手指的特情人员在你的防区里来去自如。” 赵刚的脸从红变白。 “你赵刚管著一个团,管著这座岛上几千號人的安全。这些东西全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不知道。” 陈大炮停在赵刚面前。 “是我一个退伍老兵,带著一个跛腿的老侦察兵,拿命蹲出来的。”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长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秒针走了一个来回。 赵刚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没说话。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冷茶。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你到底要什么?” 赵刚的声音哑了。 陈大炮没急著回答。 他两手抓住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衣襟,猛地往两边一扯。连带著里头的单衣一起扯开。 露出右肩的贯穿伤疤。左胸肋骨处的弹片坑。肚子上蜈蚣一样的缝合痕跡。后腰上大面积的烧伤印子。 赵刚看著这些伤疤。他以前在码头见过一次。 但这一次,近在咫尺,灯光底下,每一道疤痕的纹路都清得到了残酷的地步。 “三十七个。”陈大炮说。“你数过没有?” 赵刚没说话。 “七九年,南边。我背著一口大铁锅,跟炊事班六个兵,钻了三天三夜的山洞。弹片从这儿进去——”他拍了一下左胸,“从后头出来。军医说再偏一公分,心臟就炸了。” 他把衣服拉回去,扣上扣子。 “赵刚,我这辈子替国家流的血,够了。我不欠谁的。” 赵刚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现在问你要的,不是钱,不是官,不是什么他妈的嘉奖。” 陈大炮低下头,盯著赵刚的眼睛。 “我要我孙子能在这个岛上平平安安长大。” “沈骨梁进去了,沈家的人被打散了。但基层的行政权还在他们手上。我儿媳的知青户口,我孙子的落户手续,我家的粮本,口粮配额——这些东西,你赵刚一个团长管不了。” “今天沈家使不动特务了,明天他们换个人卡我的户口。后天再换个人断我的粮。你能护我一年,能护十年?” 陈大炮伸出一根满是老茧的食指,重重敲击桌面。 “我要一张纸。” “白纸黑字,盖上你守备团鲜红的大印。” “把陈家在这岛上的待遇,写得清清楚楚。谁要是敢拿户口和口粮卡我们陈家,谁就是破坏军需防务!” 陈大炮的手指在桌面上碾了半圈:“我要这道护身符,谁他娘的也抽不走。” 第208章 官方发外掛!这红头文件你敢撕? 赵刚盯著陈大炮。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陈建锋杵在桌边,后背的冷汗黏著旧军装。 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在较劲,那股无形的煞气压得他不敢喘气。 足足耗了一分钟。 赵刚低下头,拉开三屉桌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一张油印纸。 抬头印著触目惊心的一行红字:“中国人民解放军xxx守备团嘉奖令”。 赵刚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停了五秒。 赵刚捏著笔管的手背绷起了青筋。 这山东汉子心里门儿清,这一笔划下去,他的军装就和陈家彻底绑死了。 纸出了这个门,上面追责,第一个就是签字的人。 赵刚抬起布满血丝的眼。 “第一,抓捕行动前,你的人得听部队招呼。” “行。”陈大炮靠著椅背,答得乾脆。 “第二,刁金花那条线,我没下令,你只准看,不准动,別打草惊蛇。” “行。” “第三,这事儿天知地知。我没点头前,不许透半个字。连你家那个上海儿媳妇也不行。” 陈大炮沉默了两秒。 “可以。” 赵刚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沙沙的书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陈大炮同志,退伍军人,二等功臣。自入岛以来,协助海防有功。经守备团决定,予以下待遇:一、陈家在岛经营享军属顶格优先;二、三號军需仓库租期顺延十年;三、任何单位与个人不得以行政手段刁难卡拿,违者由驻军直接处置。” 最后一笔收住。赵刚从抽屉深处掏出大红公章。 红彤彤的公章举在半空。 他看了陈大炮一眼。 陈大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砰。” 公章落纸。 鲜红的印记压在了嘉奖令的右下角。 赵刚把嘉奖令推到桌子对面。 “拿走。” 陈大炮没急著伸手。他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赵刚。 “赵团长。” “还有什么事?” “谢了。” 赵刚脸部肌肉抽了一下。这老兵痞上岛几个月,这是头一回低头。 他把公章锁死,钥匙揣进裤兜,端起搪瓷茶缸猛灌了一口冷茶压火。 “先別谢。”赵刚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有件事我也告诉你。” 陈大炮和陈建锋同时看过去。 赵刚压低了声音。 “半年前,军区保卫处给我发过一份內部通报。绝密级。” 他起身走到门口,確认门锁好了,又拉了一下窗帘。 “通报上说,南麂岛及周边海域,疑似存在境外潜伏人员设置的秘密通讯点。可能配备短波电台。” 陈建锋的后背一紧。 “军区派过两拨人来排查,都没找到。除了你抓到的那个语文教师孙伟民,其他的线索都断了。上面的意思是长期蹲守,但保卫处人手不够,这事儿就搁下了。” 赵刚转过身,看著桌上那四样东西。 “你今天带来的这些——密封塞、菸头、尼龙布、假户口。这是进几个月来第一个实质性的突破口。” 赵刚走到桌前,食指点了点那块尼龙碎布。 “如果这条线捅上去,查实了,这案子不是团级能吃下来的。军区保卫处会亲自下来。甚至更高。” 他看著陈大炮。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大炮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嘉奖令对摺两下,塞进棉袄的內兜里。 “明白。” “那就回去。”赵刚坐回椅子上,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份空白的情况说明表。“建锋留下,把今天的所有线索按时间线写一份正式的书面报告。我今晚发加密电报上去。” 陈建锋立正:“是。” 陈大炮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閂上。 “赵团长。” “有屁快放。” “刁金花那条线,我的人会盯死。那个断指的,受了伤还不逃,三天內绝对要来刨食。” 陈大炮拉开门閂。 冷硬的海风猛灌进屋。他回过头,摸出一根乾瘪的大前门咬在嘴里,“擦”地划了一根火柴。 “到时候,你要是手底下的兵跑慢了没赶上……” 陈大炮吐出一口呛人的白烟。 “老子先动手,后打报告。” 门开了。海风灌进来。 赵刚独自坐在桌后,盯著那个发黑的橡胶密封塞。 他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开始在加密纸上落笔。 …… 陈大炮走出团部大门。 老莫靠在长江750的边斗上,正嚼一片旱菸叶。看见陈大炮出来,黑色独眼转了转。 “成了?” 陈大炮拍了拍鼓囊囊的左胸口:“纸在这了。够护咱们家十年。” 老莫吐掉烟渣。 “赵刚报上面了?” “今晚发电报。” 老莫点点头。他跨上摩托车,使劲踩了两脚发动杆。发动机喘了两口粗气,突突突地响起来。 陈大炮坐进边斗。 “走。回去给孙子热粥。” 摩托车驶出团部大院,拐上海岸边的土路。 十一月的海风卷著盐粒子打在脸上,刺得生疼。 老莫突然开口。 “老陈。” “嗯。” “那个断指的,万一他妈的不来了呢?” 陈大炮靠在边斗的挡板上。风吹得他眯起眼。 “他会来。” “你怎么知道?” “老莫,你抓了他一把。他的血留在你指甲缝里了。” 老莫想了想。 “他知道联络点暴露了。他知道有人在蹲他。”陈大炮吐出一口烟。“按理说,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应该立刻撤离。” “但他没走。” “所以那个东西,比他的命值钱。” 摩托车碾过一段碎石路,边斗剧烈顛簸。陈大炮一手扶著挡板,一手把烟掐灭塞兜里。 “三天之內,他非咬鉤不可。” 老莫的独眼盯著前方漆黑的山路。 “到时候,谁下网?” “赵刚的兵围外围堵漏。” 陈大炮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 “刁金花家那个破院子的活儿……” 他停顿了几秒。 “你,跟我,咱俩亲自动手剁了他。” 摩托车的尾灯消失在弯道后面。 月亮躲进了云层。 整座岛陷入漆黑。 只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礁石上。 局布好了。 就看这片黑水里的王八,憋到什么时候探头。 第209章 掀开这块板,底下藏著三年的鬼 凌晨两点四十。 南麂岛东北角,刁金花家往北二百米的芦苇丛。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夹著咸腥味和十一月的寒气。芦苇被压得贴地,沙沙响。 六个人趴在地上。 赵刚带来的保卫干事姓孟,三十出头,穿便服,腰间鼓出一块。 他身后跟著四个持枪战士,脸上抹了锅底灰。 陈大炮蹲在最前头,叼著没点的烟。 老莫趴在他右侧,左腿伸直——膝盖还是肿的,但眼睛比谁都亮。 孟干事凑过来,压著嗓子:“陈大叔,目標屋里有没有武器?” “不知道。” “那——” “你怕什么?”陈大炮扭头看他。“六个人端一个老太婆的窝,你还想带炮来?” 孟干事被一句话噎回肚子里。 老莫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但那只独眼在黑暗中转了一圈,往刁金花院子方向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白——废话少说,看我的。 两点五十五分。 陈大炮竖起五根手指。 五分钟。 四个战士散开,两个绕后墙,两个卡住巷口。脚步踩在烂泥上,几乎没声。 赵刚训过的兵,底子硬。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大炮心里认了这一条。 三点整。 没有信號弹,没有哨声。 陈大炮站起来,拎著枣木棍,走向刁金花家的木门。 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踩在碎石路上。 老莫跟在他身后三步,手里攥著那根实心铁棍。 孟干事掏出手枪,拉了套筒,跟在最后。 到了门前。 陈大炮侧耳听了两秒。 屋里没灯。没声。连狗都没叫——刁金花家那条老黄狗上个月就死了,村里人说是被毒死的。 现在看来,不是被毒死的。 是碍事了,被处理掉的。 陈大炮抬脚。 “砰——” 木门从门框上整块飞了进去,砸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茶碗碎了一地。 “谁?!谁——” 刁金花的惨叫从里屋炸出来。 老莫第一个窜进去。铁棍横在身前,脚步落地没有声音。 手电光“啪”地打开。 刁金花缩在床角,花白的头髮散著,两只眼睛在手电光里瞪得溜圆。 嘴张著,下巴在抖。 老莫铁棍往前一递,棍头抵住她的锁骨。 “別动。” 两个字。比刀子还冷。 刁金花整个人定住了。 孟干事带人搜屋。翻柜子,掀床板,拍墙壁。 灶房。偏屋。茅房。 “报告,屋內无其他人员。” 陈大炮站在堂屋中间,没进里屋。 他把枣木棍杵在地上,两手叠在棍头上,下巴搁上去。 “孟干事。” “在。” “別翻了。人不在屋里。” 孟干事愣了。“那——” 陈大炮偏了偏头,朝院门外扬了扬下巴。 “后院。往东墙角看。” 老莫已经出去了。 后院不大。 一面土墙,三棵歪脖子枣树,地上堆著烂渔网和破木桶。 东墙角。 老莫蹲下来。 手电光扫过地面。 这块土跟周围不一样。 周围的地是硬的,被海风和盐分吹得板结髮白。 东角这一片,土是松的。顏色深。踩上去微微下陷。 老莫用铁棍往土里连扎两下。 传出两声闷响。 下面是空的。 “就在这。” 陈大炮走过来。四个战士端著枪跟在后面。 老莫把铁棍插进土里,往上一撬。 浮土哗啦塌下去,露出一块半米见方的木板盖。 木板是旧船板改的,边缘刷了桐油防水。上面盖著一层薄土做偽装。 两个钢製铰链。一把掛锁——但锁是开著的。 老莫伸手,抓住木板边缘,猛地掀开。 一股霉臭的潮气涌上来。 带著蜡烛燃烧后的焦味,罐头铁皮的锈味,还有人的体味——闷了很久的、浓烈的汗酸。 手电光照进去。 两米深。 坑壁用碎石和黄泥糊过,勉强能撑住不塌。底部铺了防潮油布。 角落里整齐码放著七八个空罐头壳,全是进口的午餐肉,牌子是英文的。 旁边扔著半卷纱布,大半瓶散发著刺鼻味儿的碘酒。 一个马口铁盒子。 铁盒旁边,用旧报纸包著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手电光停在那上面。 老莫跳下去。 他用铁棍小心地挑开报纸。 短波电台。 巴掌大的黑匣子。金属拨盘,频率旋钮,侧面卡著摺叠天线。 做工极细,绝对不是国內的制式货。 老莫又挑开旁边发黄的油纸包。 一本薄册子。硬封面。里面全是手写的数字和符號。 一本薄册子。硬壳封面。翻开全是手写的密保数字和奇形怪状的符號。 再往里是一张对摺的海图。上头用红油笔画了三个圆圈。 两个在公海边缘,一个在南麂岛西侧的礁石区。 正是陈大炮头天钓上四斤大鱸鱼的位置。 坑上坑下,死一般寂静。 赵 刚从巷口大步走过来,低头看进坑洞。电台、密码本、海图,一样没落下。 “操他妈的。” 他狠骂了一句脏话。牙齿咬得咯吱响。 陈大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蹲在洞口边上,把没点的烟终於塞回了兜里。 “人跑了。” 陈大炮说。“洞尾有出口。你让人去看。” 孟干事带两个战士钻进坑道。手电光在里面晃了一分多钟。 “报告!坑道尽头有一个朝南的斜向通道,出口在悬崖边的岩缝里。通道壁上有新鲜的指甲刮痕——很深,十个手指全用上了。人走得很急。” 赵刚的拳头砸在枣树干上。 树皮崩掉一块。 “封海岸线!” 兵跑出去传令了。 但陈大炮心里门儿清。晚了。 潮汐两点半开始退。坑道出口正对著悬崖下的礁石带。退潮时礁石露出水面,能踩著石头走到深水区。 一个受过训练的人,等潮水退到膝盖以下,趟进深水,游出去五十米。 黑灯瞎火的,哨兵看不见。 天亮以后,赵刚的人在悬崖下的礁石缝里找到了一件东西。 黑色防水外套。 左袖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缺了一块布。 陈大炮让人把布拿过来。又从兜里掏出那块老莫撕下的尼龙碎布。 往一起拼。 纹路、顏色、热刀熔边。 严丝合缝。 赵刚站在悬崖边上,脸被海风吹得铁青。 “人用潮汐走的。外面有接应船。”陈大炮蹲在地上,把两块布叠在一起,塞进牛皮纸信封。“计划好的。他不是临时跑,是一听见动静就启动了撤离路线。” 赵刚一拳砸在膝盖上。 “我他妈提前半天才通知保卫处!谁走漏的风声?” “没人走漏。”陈大炮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 “这种人,能在你眼皮底下藏三年。你觉得他会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赵刚没说话。 “鱼是溜了一条。”陈大炮回头看了一眼地洞的方向。 “但电台在。密码本在。海图在。” “上面的人拿到这些东西,能查出他之前发了什么,发给谁,频率是多少。” 陈大炮拍了拍赵刚的肩膀。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整张情报网的骨架,全在咱们手心里攥著。” …… 审讯在团部进行。 刁金花被绑在铁皮椅子上。 她不是坐著的。 是瘫著的。 两条腿软得跟煮烂的麵条一样,整个人掛在绳子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孟干事问了三遍,她嚎了三遍。 “我不知道啊——” “我真的不知道——” “他每个月给我五块外匯券……我就让他住后头那个洞里……他白天不出来,晚上才动……我不知道他干什么的——” 孟干事把桌子一拍。 “他叫什么名字?” “他……他让我叫他阿生……” “沈海生?” 刁金花一抖。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他不是我儿子……” 审讯室安静下来。孟干事的笔停在半空。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跟老莫对了个眼神。 老莫嚼著旱菸叶,没表情。 但那只独眼里有一丝极淡的冷笑。 猜对了。 “他不是你儿子。”孟干事把笔放下。 “那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是从海上来的……七九年春天来的……给了我家五十块大团结,又搞了两条外匯券……跟老村长说好的……老村长把户口给他落了……” “老村长?” “老沈头。死了……前年死的……” “云想容呢?” 刁金花的嘴一瘪,嚎得更厉害了。 “她……她是阿生在岛上找的……他说任务需要一个老婆做掩护……云想容那小贱蹄子就上了鉤……” 孟干事手里的笔写得飞快。 刁金花交代完这些,又吐出个更要命的消息。 “阿生”不止这一个藏身点。 他跟刁金花说过,岛西侧还有一个“备用的窝”。但具体在哪,她不知道。 “他从来不说那些东西……他只让我帮他盯著街面上的动静……谁家来了新人,谁家跟部队走得近,码头几点开船几点收工……这些烂事儿……” 老莫在门外轻轻吐掉了嚼碎的菸叶。这老太婆送人头送得毫无保留。 陈大炮转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赵刚背著手站在窗前。 手里捏著从地洞里缴获的那本密码本。 “初步对过了。”赵刚没转身。“密码本最后一页有发送记录。日期、频率、內容摘要。” 陈大炮走到他身边。 赵刚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一行潦草的铅笔字上。 “最近一条,九月二十九號。” 陈大炮算了一下。 那天——正是陈家在码头铁棚正式掛牌开业的第三天。 赵刚的手指往右移。 內容栏里写著一串数字编码。旁边用极小的字注了几个汉字——大概是发送前的草擬。 “新增军属铺面……码头白班人员爆满……旧路线被卡死,被迫改走备用线。” 陈大炮盯著那行字,差点乐出声来。 “看见没有。”赵刚的声音压得极低。“你陈大炮在码头支个摊子卖滷肉饭,愣是把人家走了三年的接头路线给堵死了。” 这波阴差阳错的降维打击,陈家属实贏麻了。 赵刚脸色复杂地收起密码本。 陈大炮把手揣进棉袄袖兜里。 “赵团长。” “嗯。” “备用线在哪,那小子已经写清楚了。现在只要等线头动就行。” 说完,陈大炮大步推开走廊铁门,走进外头的冷风里。 老莫已经在摩托车旁边等著了。 “走。回去热粥。孙子该醒了。” 突突突的轰鸣声撕开清晨的白雾。 摩托车碾过碎石路,往陈家大院方向驶去。 第210章 这叫王牌特工?老子当山耗子熏!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灶房的灯亮了。 陈大炮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松木柴,火苗“呼”地躥起来,舔著锅底。 锅里是昨晚泡好的东北金米,他往里头又加了半瓢井水,准备给陈安陈寧熬今天的头一顿米油。 “爸,我来吧。” 林玉莲披著件旧军大衣,揉著眼睛从里屋出来。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公公的作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灶房搭把手。 “去去去,回去睡。” 陈大炮头也没回,手里捏著个小马扎,正用砂纸打磨。 “屋里凉,別把寒气过给孩子。老莫在后院劈柴,吵著你了?” “没有。”林玉莲凑过去看,“爸,您这是又做什么呢?” 陈大炮把打磨好的小马扎翻过来,两个小巧的马扎腿上,赫然各刻著一个憨態可掬的小老虎头。 “昨儿个看陈安啃床沿,牙床痒了。给他磨个小板凳,坐著啃,省得一嘴木头渣子。” 林玉莲看著那栩栩如生、连鬍鬚都清晰可见的老虎头,心里又是一阵暖流。 这老头,嘴上凶得能吃人,心思比女人还细。 “爸,光喝米油是不是太素了?要不……我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肉票?” “供销社那点猪膘,肥得能点灯,孩子肠胃受不了。” 陈大炮把马扎放好,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个豁了口的竹筐和一把小铁锤。 “老话讲,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岛西头那片礁石,退潮的时候能翻出不少野牡蠣。那玩意儿的汤,比牛奶还养人。” 他把铁锤和小铲子扔进筐里。 “你把粥看好,小火熬著,別糊了。我跟老莫去去就回。” …… 岛西侧,乱礁区。 十一月的海风像刀子,颳得人脸生疼。 陈大炮穿著件破棉袄,踩著满是牡蠣壳的礁石,走得比平地还稳。 老莫跟在他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左腿的旧伤在湿冷的环境下有些发作,但他一声没吭。 这片礁石区,正是从刁金花家缴获的海图上,用红笔圈出来的三个位置之一。 “老陈,你看那。” 老莫的独眼眯了起来,指著前方一块半人高的巨型礁石。 礁石底部有一道不到半米宽的天然裂缝,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底。 “怎么了?” 陈大炮正用铁锤“哐哐”砸著牡蠣,头也不抬。 “鸟粪。”老莫压低了声音。 “这岛上到处是海鸟,有鸟粪不奇怪。” “这不一样。” 老莫走过去,蹲在裂缝前。 礁石上半部分落满了海鸟的粪便,白花花一片,混著鱼骨和贝壳碎屑,腥臭扑鼻。 但裂缝洞口边缘的那一圈鸟粪,顏色发灰,质地也更鬆散,像是干透的泥巴混了白灰。 最关键的是,上面没有一只海苍蝇。 “有偽装。”老莫下了定论,“真的鸟粪招苍蝇,假的上面落灰。这缝里头,没人住,也藏过东西。” 他伸手想往里探。 “回来。” 陈大炮拎著铁锤走过来,一把將他拽到身后。 老莫的侦察兵本能让他想进去摸个究竟,但陈大炮压根不按套路来。 “钻个屁的洞!万一里头给你留了颗绊发雷,咱爷俩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陈大炮把竹筐放下,往裂缝里瞅了一眼。 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而且,一丝风都没有。说明这洞很深,而且不是直通的,有拐角。 “他娘的当老子是来考古的?” 陈大炮骂了一句,把铁锤往腰里一別,开始在礁石堆里翻找起来。 老莫看得莫名其妙。 只见陈大炮专挑那些半干半湿的松木枝,还有大片的海带,拢了老大一堆,全堆在裂缝洞口。 “老莫,火柴。” 老莫递过去。 陈大炮划著名火柴,把最底下乾燥的松针点燃。火苗一开始很小,被海风吹得摇摇欲坠。 他也不急,捡了块破船板挡住风口,又往上头盖湿海带。 “嗤啦——” 很快,火被压了下去,但一股夹杂著松油味和海腥味的浓烈白烟,滚滚而出。 这烟又浓又呛,带著一股子湿气,辣眼睛,呛嗓子。 陈大炮嫌烟不够大,又从海滩上抱来一大捆湿漉漉的烂蒿草盖上去。 烟柱瞬间变成了“狼烟”,全被风压著灌进了石缝里。 陈大炮还不满足,他捡起一块破蒲扇,蹲在洞口,卯足了劲儿,一下一下地往里扇。 “呼——呼——” 老莫站在三米开外,都被呛得直咳嗽,看著陈大炮这套操作,独眼里满是茫然。 这是干什么? 抓特务还是熏耗子? 扇了足足三分钟,陈大炮拍拍手,直起腰。 “等著,耗子要断气了。” 又过了半分多钟。 洞里,先是传来一阵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那声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紧接著,一个浑身掛满黑灰、满脸鼻涕眼泪的人影,从石缝里连滚带爬地窜了出来。 正是那个在刁金花家地洞里逃脱的断指特务,“沈海生”! 这位受过严格训练的王牌特工,此刻形象全无,趴在地上乾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脚並用,像条离了水的死鱼。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躲过了军方的天罗地网,算计了潮汐,避开了哨兵,结果被两个赶海的老头用熏腊肉的土法子给逼了出来。 他刚衝出洞口还没喘口气。 “弄他!”陈大炮沉声喝道。 老莫那记扫堂腿早已等候多时,精准地扫在对方脚踝上。 “咔嚓!” 骨头裂了。沈海生惨叫一声,整个人摔进冰冷的海水里。 到底是受过训的,忍著剧痛,沈海生还想往后腰摸傢伙。 一道黑影已经笼罩下来。 陈大炮拎著那把杀猪刀,反手用厚重的刀背,对著沈海生的下巴就是一记闷雷。 “砰!” 一声闷响。 “沈海生”的下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塌了下去,满嘴的牙混著血沫吐了出来。 藏在牙槽里的毒囊,还没来得及咬破,就废了。 他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从头到尾,乾净利落,不带半句废话。 老莫走上前,从他后腰搜出一把上了膛的五四式手枪,还有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钱包。 他检查了一下“沈海生”的断指,冲陈大炮点了点头。 错不了。 就是他。 陈大炮把杀猪刀在海水里涮了涮,插回腰间。 “捆上。” 老莫撕下对方的裤腿,把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时,远处山路上响起了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 赵刚带著一队战士,全副武装地冲了过来。 他们是接到陈大炮的提前通知,说要来西侧礁石区“看看”,以防万一。 结果刚到山口,就看见这边浓烟滚滚,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等赵刚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看清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傻了。 地上躺著个被捆成粽子、下巴都烂了的男人。 旁边还燃著一堆湿海带和烂蒿草,烟燻火燎。 陈大炮正蹲在地上,若无其事地用小铲子撬著牡蠣,往竹筐里扔。 赵刚的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陈……陈大炮……你……你他妈……这是熏耗子呢?” 陈大炮把一个肥大的牡蠣扔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耗子熏出来了。” 他指了指地上昏死过去的“沈海生”。 “赵团长,人我给你抓著了。活的。” 赵刚看著那个被烟燻得不成人形的王牌特工,又看了看陈大炮那云淡风轻的样子,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兵白当了。 他手下的保卫干事带人搜查了那个石缝。 里面果然別有洞天。 不仅有食物、淡水、药品,还有第二部备用电台和一本全新的密码本。 这孙子是打算在这儿长期潜伏。 “老陈……”赵刚走到陈大炮身边,声音都变了,“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这招的?” “想个屁。”陈大炮把装满牡蠣的竹筐往肩上一扛,“我孙子要喝汤,就这么简单。” 赵刚彻底没话了。 他看著陈大炮和老莫往回走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南麂岛,你可以惹那群拿枪的,但千万別惹这个带娃的老兵。 第211章 老子就是个敲牡蠣的,你记清楚了! 赵刚蹲在湿滑的礁石上。 盯著昏死过去的“沈海生”,看了半分钟。 一言不发。 他身后二十四个全副武装的战士也没说话。 孟干事从石缝里钻出来,手上捧著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电台和密码本,整个人从头到脚全是灰。 “团长,石缝里头还有个暗格,我让人在拆了。里面……药品、压缩乾粮、一整套信號弹……全是境外製式的高级货。” 赵刚慢慢站起来。 转头。 三米外,陈大炮正蹲在泥水里。小铁铲一別,“咔”地撬开个拳头大的野牡蠣,抠出肥肉甩进竹筐。 “老陈。” “嗯。”陈大炮头也没抬。 “你知道你今天干了件什么事吗?” “敲牡蠣。” “……” 赵刚走到陈大炮面前的礁石上。 “我说正经的。这个人,军区保卫处盯了大半年,连根毛都没摸著。” 他指著地上那个被捆成粽子的特务。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你用一堆湿海带,生生给熏出来了。” “两部电台,一套密码本,一条完整的联络暗线。老陈,这是一等功的材料。军区嘉奖令,我今天就能给你写。” 陈大炮终於抬起头。 他看了赵刚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激动,没有受宠若惊,甚至没有老战友敘旧的温情。 乾净得像刚刚擦过的刀面。 “赵团长。” “你说。” 陈大炮站起来,把竹筐往肩上一扛。 “老子今年四十五了。这条命从二十年前开始就交给了部队,身上三十七个窟窿。” 他拍了拍筐沿上的碎壳。 “该立的功,二十年来都立完了。该拿的章,前年转业时就捂热了。” “你现在跟我说一等功?” 赵刚张嘴要接话。 陈大炮抬手制住他。 “我问你一句话,你给我老实回答。” “你说。” “如果今天——这功劳报上去了,我陈大炮的名字出现在军区的密件上。” “那往后,会不会有人来找我谈话?” “会不会有人问我,你一个退伍老兵,怎么参与了侦查行动?” “会不会有人要查我的底子,查我在码头卖滷肉饭的摊子,查我那个互助社的帐本,查我媳妇的户口,查我孙子的奶粉从哪来的?” 赵刚哑火了。 他是正规军人,不是政客,但脑子不木。 陈大炮说的是实话。 涉密案件一旦上报军区,陈大炮的身份就不再是“退伍老兵”,而是“案件关联人”。 到时候档案要调、背景要查、行动细节要反覆核实——甚至连他那个“陈氏军民互助社”的经营资质,都可能被拿到檯面上来“审视”。 这不是嘉奖。 这是把陈大炮一家架到火上烤。 “老陈……” “我话还没说完。” 陈大炮把竹筐放到地上,从兜里摸出那包揉得稀烂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上。 “赵刚,你比我年轻,你前途还长。这一等功,归你们团部。” 划火柴,点菸。 “你们的兵发现线索,团长亲自部署,你们的人摸到了石缝,你们的人搜出了电台,你们的人抓了活口。” 陈大炮划火柴,点菸,吸了一口。 “跟我陈大炮有什么关係?” “我就是个来赶海敲牡蠣的退伍老头。今天我在这片礁石上——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一个標点符號都不知道。” 他吐出一口烟。 “你听清楚了没有?”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吹得赵刚的帽檐直晃。 他看著陈大炮。 看了很久。 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糲的脸上,没有委屈,没有不甘,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只有一种东西。 篤定。 赵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团长当得很窝囊。眼前这个穿著破棉袄、肩上扛著牡蠣筐的老头,比他见过的所有首长都硬气。 “行。” 赵刚的声音有点哑。 “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但是——老陈,你帮了部队这么大的忙,我总不能当没这回事。你开条件。” 陈大炮吸了口烟,没急著说话。 他蹲下来,把筐里最大的一只牡蠣翻了个面,端详了一下。 “两件事。” “你说。” “第一,你之前给我签的那份嘉奖令,里头写的严禁地方单位刁难陈家那条——你给我落实到人。” “谁?” “你团部管粮油本和口粮配额的经办人,叫什么来著?” 赵刚皱眉想了想:“后勤处的钱会计。” “对,就这个钱会计。”陈大炮把菸灰弹掉。 “我儿媳妇的户口月底要去公社盖章,我那俩孙子的口粮配额到现在还没著落。沈骨梁虽然蹲了局子,但底下那帮人还在。你让你的人,陪我儿媳亲自走一趟。” “没问题,明天就安排。” “第二件。” 陈大炮站起来。 “快过年了。” 赵刚没听懂。 “我说,快过年了。”陈大炮扛起竹筐,冲老莫扬了扬下巴。 “我那互助社三十多號女工,辛辛苦苦干了几个月,连块像样的布都没给家里扯过。” “你团部后勤不是有一批劳保物资?棉花、卡其布、灯芯绒——积压了一年多没人领那批。” 赵刚哑了一下。 他又不傻。这批物资確实有,但按规定只能发给现役军人家属。 陈大炮的互助社里好多工人的丈夫已经转业或退伍,严格说不符合条件。 可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捆得死死的“沈海生”,又看了一眼陈大炮肩上那筐牡蠣。 “批了。” 赵刚咬了咬牙。 “你自己去后勤仓库挑。我跟钱会计打招呼,按劳保物资调拨走帐。” “另外——”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今天的事,涉及到你和老莫的所有行动记录,我让孟干事全部销毁。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报告里。” “这还差不多。” 陈大炮把菸头扔进海水里,灭了。 他冲赵刚点了点头,没敬礼,没握手,连句“谢谢”都没有。 拎著筐,招呼老莫,往停在山坡上的长江750走去。 “老陈!” 赵刚在身后喊了一声。 陈大炮没回头。 “路上小心,风大。” 赵刚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牡蠣不错,给我留两只。” 陈大炮的背影顿了一下。 “馋了自己带碗上我家盛!” 老莫跨上挎子后座,看著陈大炮把牡蠣筐绑在边斗里。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摩托车轰鸣著驶上山路。 海风把烟味吹散了。 身后,赵刚站在礁石上,目送那辆破摩托的尾灯消失在晨雾里,好长时间没动。 孟干事凑过来:“团长,这个……怎么写报告?” 赵刚攥了攥拳头。 “照实写。保卫干事带队巡查,在礁石区发现可疑洞穴,当场抓获潜伏人员。” “那陈大……” “什么陈大炮?”赵刚瞪了他一眼,“今天这片礁石上,除了咱们的人,你看见谁了?” 孟干事缩了缩脖子,立正。 “报告团长,什么都没看见。” “滚去善后。” 第212章 藏起杀气,老子只是个餵奶的 半小时后。陈家大院。 打回来的井水还冒著寒气。 陈大炮把破棉袄脱了,蹲在水缸边,捧起一把碱面,拌了冷水,从手指缝到手腕,一寸一寸地搓。 碱面钻进指甲缝里,蛰得生疼。 他搓了三遍。 火药味没了,血腥气没了,连松木烟火的呛味都洗乾净了。 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嗯,只剩碱面的涩味。 这才满意。 厨房灶眼里,火苗子舔著锅底。 半锅粳米粥已经熬得起了胶皮,黄澄澄的米油在锅面上转圈。 案板上,野牡蠣肉被剁成了极细的肉泥。 陈大炮洗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那把黄铜小勺。 里屋传来婴儿翻身的咕嚕声。 “爸?” 林玉莲披著旧军大衣从里屋探出头来,眼底还有没消散的困意。 “回来了?牡蠣打著了?” “打著了,够那俩臭小子吃两天。” 陈大炮把牡蠣泥倒进米粥里,用勺子慢慢搅。火候不能急,油气得一点一点逼出来,否则腥味压不住。 “洗洗手,准备给娃餵饭。” “爸,您手……怎么这么红?” 林玉莲看见他手背上搓碱面搓出来的红印子。 “没事,搬牡蠣壳划了一下,洗洗就好了。” 陈大炮头也没抬。 米糊“咕嘟咕嘟”冒著小泡,牡蠣的鲜味混著粳米的甜香往上躥。 这时候,摇篮里的陈安“哇”地一声醒了,紧接著陈寧也跟著哼唧起来。 两个六个月大的娃,生物钟比部队的起床號还准。 “来了来了。” 陈大炮把火压到最小,擦了擦手,三步並两步走进里屋。 陈安正四脚朝天地挥舞著小拳头,嘴巴张得老大,口水顺著下巴往褥子上淌。 “小祖宗们,饭都给你做好了,急什么。” 陈大炮弯腰,两只粗糙的大手伸进摇篮,把陈安从底下捞起来。 动作比端炸药还小心。 他一手托著脑袋,一手兜著屁股,把孩子竖靠在自己肩窝里。 陈安闻到了爷爷身上的碱面味和牡蠣的鲜味,立刻不哭了,歪著脑袋拿口水蹭他的脖子。 “別啃,那是你爷爷,不是磨牙棒。” 陈大炮嘴上嫌弃,却任由小傢伙把口水蹭在自己颈窝里。 陈大炮抱著孙子走回灶房,单手舀了一勺米糊,放在嘴唇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 不烫了。 他把勺子送到陈安嘴边。 小傢伙张嘴就含住了勺子,“吧唧吧唧”吃得满脸都是。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林玉莲抱著陈寧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 那双半小时前还攥著杀猪刀的手,现在拿著黄铜小勺,一勺一勺地往孙子嘴里送米糊。 “玉莲,从今天起,厂里先放假。”陈大炮一边试著米糊的温度,一边头也不回地交代。 “放假?”林玉莲愣了。  “可是马建国那边还有一批单子……” “快过年了,单子推后。” 陈大炮舀了一勺米糊送到陈安嘴边。 “三十多號军嫂跟著咱们累坏了,得让她们回去扯布裁衣裳。你今天把帐算清,明天让建锋挨家挨户去发钱。” 陈大炮顿了顿,语气霸道。 “玉莲,你跟建锋带著孩子,安安心心过个年。其他的事——” 他低头又舀了一勺米糊。 “——交给老子。” 林玉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映著陈大炮半边脸。 那些要命的电台、密码本、断指特务,在陈大炮眼里,都没孙子这一口米糊重要。 他就是个退伍老头。 做鱼丸的,敲牡蠣的,护犊子的。 陈安吃完了最后一口,打了个奶嗝。 “呃——” “臭小子。” 陈大炮把孩子扛在肩头拍嗝,走到窗口。 院子外面,北风颳著枯叶。 陈安趴在爷爷肩头,衝著远处的海面流了一串口水。 陈大炮拍完嗝,从窗口收回目光。 “老莫。” 后院传来应声:“来了。” “你去后勤库房跑一趟,找钱会计,把团长批的那批劳保棉花和布匹拉回来。” “顺便问问他们库里还有没有红糖块和猪骨头——年底了,得给咱那帮嫂子们发福利,不能让人看轻了咱陈家。” 老莫的脚步声消失在后院墙外。 陈大炮抱著孙子,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还剩小半碗的牡蠣米糊。 “玉莲,锅里还剩不少,你们娘仨一会儿分了吃。下午把院里的腊肉数数,明天我再去供销社把我订的那头猪拉回来。” “拉猪?”林玉莲眨了眨眼,“爸,咱家要杀年猪?” 陈大炮拿起磨刀石,在那把崩口的杀猪刀上猛力一拉,火星子一闪而过。 “老子的孙子头回在岛上过年,没头猪压阵,那叫什么过年?” 林玉莲抱著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看著那个弓著腰磨刀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拘谨。 只有一个女人,在知道自己被人死死护在身后时,才会露出的那种安心。 院子外面,北风还在刮。 但陈家大院的灶膛里,火没灭。 —— 山路上,赵刚坐在吉普车里,看著那份只有“保卫干事立功”的报告,半晌没吭声。 车窗外,陈家大院的方向,正飘起一缕安稳的炊烟。 “团长,这报告交上去了,陈大炮那边……真的一点不要?”孟干事小声问。 赵刚合上报告,靠在背椅上笑了:“人家格局比你大。他不是不要,他是要给那帮跟著他干活的人谋活路,要给自家儿媳妇挣名声。” “这南麂岛,你可以惹拿枪的,但千万別惹那个磨刀的。” 卡车碾过碎石,惊起一群海鸟。而南麂岛的年味,就顺著陈大炮那“嚯嚯”的磨刀声,在海风里慢慢浓开了。 第213章 算盘不如老兵稳,陈大炮教儿媳什么叫格局! 陈家大院,堂屋。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旱菸味。 林玉莲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坐在八仙桌前。 她低著头。 纤细的手指在祖传的紫檀算盘上飞快拨动。 八仙桌面上,一沓一沓的十元面额“大团结”,用牛皮纸扎得四四方方,已经码成了一座小金字塔。 全是真金白银。 “啪。” 林玉莲食指一勾,停了算盘。 她长出了一口气。 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遮掩不住的激动。 “爸。” 林玉莲抬起头,声音因为兴奋微微发颤。 “帐算清了。” “刨去买机器、进原料、发工钱这些开销。” “咱们互助社这大半年,净利润,四千一百二十六块八毛。” 四千多块!在这年头,够买下半个家属院。 陈大炮面色平静。 他只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锅里的菸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准备怎么分?” 林玉莲翻开面前的帐本,显然早有盘算。 “省城国营大厂年底的规矩,效益好的,给工人发二斤猪肉、半斤红糖。” “咱们互助社刚起步,不能比他们差。” “我寻思著,给每个军嫂发五块钱的红包,再按人头买点肉和糖当福利。” “剩下的活钱……” 林玉莲伸手护住桌上的“大团结”,语气变得十分谨慎。 “剩下的钱,必须全部锁进铁皮箱里。” “一分都不能动!” “明年开春咱们还得买新机器,还得扩建厂房,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林玉莲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已经是海岛上破天荒的厚待了。 她等著公公点头夸她两句。 陈大炮没说话。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八仙桌前。 高大挺拔的身躯,像一堵墙似的压了下来。 “不行。” 陈大炮的声音透著一股子不容反驳的霸气。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拿过枪也握过杀猪刀的大手。 在桌面的那堆钱上,重重一划。 “抽三成出来。” “全部包红包!” “当成过年红利,等等就给大伙分了!” 林玉莲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三成?” “爸,那是將近一千三百块钱啊!” “平摊到三十多个军嫂头上,每个人能拿大几十块!” “这都抵得上她们在岛上大半年的工钱了!” 林玉莲急了,脸颊涨得通红。 “爸,我知道您心善。” “可是財不露白啊!” “这年月,万元户都被人指指点点。” “咱们一口气发这么多钱,太扎眼了!” “万一惹来眼红的,给咱们穿小鞋使绊子怎么办?” “砰!”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厚实的木桌嗡嗡直响。 “眼红?” 陈大炮冷笑了一声。 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里,满是狠厉。 “老子怕他们眼红?” “玉莲,你帐算得很精,但你看人的眼光,还差点火候!” 陈大炮指著门外的方向。 “前几天,沈骨梁那老杂毛带著几十足汉子来砸场子!” “是谁堵在大门上的?” “是那几个少胳膊断腿的残废老兵!” “是谁端著烧开的滚水锅,拿著菜刀要跟沈家拼命的?” “是你,也是外头那三十多个军嫂!” 陈大炮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人家拿命来护咱老陈家的盘子!” “咱老陈家就发几斤破肉、五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这叫什么?” “这叫让人寒心!” 林玉莲被公公的气势震得说不出话来。 陈大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出一种属於老兵独有的狡黠和深谋远虑。 “钱,锁在箱子里,那就是一堆废纸。” “只有把它花出去,砸在那些肯为咱们卖命的人手里,那才叫铁盘子!” “这钱发下去。” “从今往后,谁要是敢动咱陈家一根毫毛。” “不用老子拿刀,全岛的军嫂就能生吞活剥了他!” “这叫定海神针!” 林玉莲愣住了。 她出身资本家小姐,懂得算复式帐,懂得看財务报表。 但她从来没想过,钱,还能这么花。 这已经不是在发福利了。 这是在花钱买命,买人心! 陈大炮懒得再废话。 转身冲院子吼:“建锋!” 陈建锋从院子里快步走进来。 “爸。” 陈大炮指著桌上那一千三百块钱。 “去。” “把这些大团结,全给我拆成单张和十块的小捆!” “找块大红布,给我包得严严实实的!” “推上那辆独轮车。” “跟我去工厂!” …… 三號防空洞外。 寒风颳得像刀子一样,裹挟著海盐的涩味,抽打在人的脸上。 三十多名军嫂,还有老莫带著的三个残疾老兵。 此时全都挤在空地上。 没人说话。 气氛压抑得可怕。 昨天傍晚。 厂里突然贴了通知,宣布放假。 连省城外贸局的加急订单都给推了。 大伙儿心里直打鼓。 刘红梅裹著件破棉袄,双手揣在袖管里冻得直跺脚。 旁边的胖嫂凑了过来,声音发飘。 “红梅妹子,你说……” “是不是前几天那个断指特务的事儿,惹得上面不高兴了?” 胖嫂眼眶都红了。 “我家里那口子津贴低,全靠我在厂里挣点钱。” “没这活儿,我过年连买盐的钱都抠不出来啊!” 刘红梅心里也没底。 但她嘴硬。死死盯著下山的那条土路。 “別瞎咧咧!” “大炮叔连团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他能兜不住?” 说是这么说,满场的女人脸都白了。 陈家的互助社,就是她们所有人的命根子。 没了这份活计,她们又要回到那种喝海带汤、看人脸色度日的苦日子里去了。 恐慌。 不安。 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这时。 山路拐角处。 一阵沉闷的车轮摩擦声传了过来。 “嘎吱——嘎吱——” 陈大炮推著一辆木製独轮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陈建锋与抱著那本厚厚的计件帐本的林玉莲,走在最后。 所有的眼珠子,全钉在车斗里。 车斗里,放著一个大笸箩。 上面盖著一块鲜艷刺目的大红布。 风一吹,红布鼓起一个大包,看不清底下装的是什么。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陈大炮走到最前面的空地上,停住独轮车。 他环视了一圈。 把眾人脸上那种忐忑、紧张的表情,全都尽收眼底。 陈大炮没笑。 也没说半句虚偽的客套话。 他直接走到车头。 伸出右手,一把攥住那块红布的一角。 猛地一扯! “哗啦!” 红布掀飞。 冬天的日头底下。 那一堆码得整整齐齐、足足有一千三百块钱的黑紫色“大团结”。 直接晃瞎了所有人的眼! 第214章 收买人心?老子这叫利益捆绑的最高境界! 在那个最高面额是十元的年代。 这帮一辈子为了几毛钱斤斤计较的军嫂。 看著眼前这堆成了小山的巨款。 全场死寂。 三十多號人,连喘气的动静都没了。 几秒钟后。 “嘶——” 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猛地爆开! 胖嫂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刘红梅更是感觉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连一向脸瘫的老莫,眼角都跟著狠狠抽了两下。 “大……大炮叔。” 刘红梅哆嗦著嘴唇,声音都在发飘。 “这……这是啥意思?” “不过了?给大伙分遣散费?” 陈大炮把红布隨手扔在地上。 他一只脚踩著独轮车的车辕。 从后腰摸出菸袋锅,塞进嘴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建锋极其默契地擦亮火柴,凑上去点燃。 “呼——” 陈大炮吐出一口浓烟。 扯开大嗓门,中气十足地吼道: “散个屁的伙!” “这叫年终奖!” “是我老陈家,独创的规矩!” 人群中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谁也没听过“年终奖”这词。 陈大炮用最糙的土话,给这帮女人解释。 “每个月结的工钱,那是你们干活应得的!” “这一堆!” 陈大炮用手里的菸袋锅指了指那些大团结。 “是老子今天白给你们的!” “过年红利!” “论功行赏,多劳多得!” “跟咱老陈家卖命的,老子绝不让他寒酸过年!” “玉莲!” 陈大炮回头吼了一声。 林玉莲已经搬了条长条凳,在破桌子后面坐好。 她翻开帐本。 “噼里啪啦”拨动了两下算盘。 深吸了一口气。 清脆的声音,在防空洞前迴荡。 “车间主任,刘红梅。” “上前听帐!” 刘红梅浑身一激灵。 像被点了穴一样,僵硬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林玉莲看著帐本,大声念道: “刘红梅,这半年总计件数全厂第一。” “加上车间主任的管理津贴。” “年底红利,一百八十块整!” 轰! 人群彻底炸锅了。 一百八十块! 这是什么概念? 刘红梅的丈夫,是个副营长,一个月津贴满打满算也就六十块钱! 这一笔红利,直接顶了她男人三个月的死工资! 林玉莲从笸箩里,点出整整十八张崭新的、透著墨香味的大团结。 递到刘红梅面前。 刘红梅伸出双手去接。 她的手,抖得像帕金森发作一样。 十八张大团结。 轻飘飘的纸。 落在她手里,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这……这真是给我的?” 刘红梅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嫁到这破岛上几年。 平时连买盒雪花膏都要算计半天。 被人指指点点叫穷军嫂。 今天,她捏著这笔意外得来的巨款,感觉自己的腰板比村口的石碑都硬。 “大炮叔!” 她双膝一软,直愣愣地就要磕头。 陈建锋眼疾手快。 一个箭步衝上去。 单手死死托住刘红梅的胳膊,硬生生把她给拽了起来。 “嫂子,使不得。” “我爸说了,站著挣钱,不跪人。” 陈建锋的声音沉稳有力。 陈大炮连眼皮都没抬。 “下一个。” 林玉莲继续点名。 “桂花嫂,八十块!” “胖嫂,九十五块!” “李翠丫,五十五块……” 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军嫂。 上前领钱的时候,都是两眼通红。 拿到钱后。 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脸嚎啕大哭。 有人拿著钞票,连著数了三遍,又放在鼻子底下狠狠闻了闻。 原先那种厂子要黄的恐慌。 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狂热的忠诚! 只要陈大炮现在喊一嗓子,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这帮女人也敢端著锅衝上去! 发完军嫂的钱。 陈大炮磕了磕菸袋锅。 “老莫,李伟,张乔,曲易。” “你们四个,出列。” 老莫带著三个满身煞气的残疾老兵,大步跨出。 齐刷刷地站成一排。 陈大炮没有让林玉莲发钱。 他亲自伸手,从笸箩最底下。 掏出四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每个信封里,装的是两百块的硬通货! 陈大炮挨个拍在他们怀里。 接著。 他又从独轮车后面的麻袋里。 拎出两瓶带著编號的“特供茅台”! 在1983年,这种酒根本不是钱能买到的,那是地位和权力的象徵! “钱,拿去给老家寄去治病、娶媳妇。” “这酒,咱爷几个晚上分了!” “还有这个。” 陈大炮最后掏出四张按了红手印的契书。 直接塞进老莫的衣兜里。 “这是明年的乾股分红契子!” “以后陈家有肉吃,你们就有酒喝!” “不管谁来拔份,咱老陈家的铁蹄子,一步都不退!” 独臂老兵李伟,握著那个厚厚的信封。 仅剩的一只手,骨节泛出青白色。 瞎了一只眼的张乔。 那只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水光。 老莫没说话。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 左脚猛地靠拢右脚。 腰杆挺得笔直。 “唰!” 四个残疾老兵,同时向陈大炮敬了一个极其標准、杀气腾腾的军礼! 眼神里,全都是誓死效忠的狠劲! 此时的防空洞外。 寒风依旧。 但所有人的心,都已经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 利益。 在这一刻,把这群人的命,死死捆绑在了陈家的战车上。 陈大炮一脚踩著独轮车的轮轂。 压下眾人的喧闹。 他猛吸了一口旱菸。 扯著嗓子拋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都给老子擦乾猫尿!” “点点手里的钱,下午去供销社,给自家娃扯块新布!” “过个肥年!” “今天下午,老子在大院里杀年猪!” “全都有份,都来吃肉!” “吼!” 人群中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几十號军嫂和老兵,举著手里的大团结。 又跳又笑。 林玉莲站在一旁,看著这近乎疯狂的一幕。 她彻底服了。 公公不仅是个好大厨。 更是一个玩弄人心、建立秩序的绝顶高手。 从今天起。 在这南麂岛上,陈大炮,就是唯一的无冕之王。 只要他一句话。 这片地界,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人群散去。 独轮车旁。 只剩下陈大炮和老莫。 老莫点了一根自己卷的旱菸,抽了一口,眼神幽暗。 “老班长。” “钱发出去了,人心是收拢了。” “但这动静太大了。” “一千多块钱当面砸下去,岛上那些眼红的王八蛋,恐怕要憋不住了。” 老莫的直觉,总是像野兽一样敏锐。 陈大炮看著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冷哼了一声。 “老子就是要把动静闹大。” “躲在暗处的耗子,熏是熏不完的。” “必须给他们点肉香,让他们自己把脑袋伸出来挨刀!” 第215章 满岛肉香,老兵的战术级降维打击 陈大炮站在青石板上,敲了敲手里的菸袋锅。 他偏过头喊道。 “建锋,去供销社。” “把咱们半个月前定好的年猪拉回来。过肥年,肉得管够。” 陈建锋应了一声。 套上那件旧军大衣,推起独轮板车就出去了。 陈大炮蹲在屋檐底下抽旱菸。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 陈建锋推著空板车进院。 他把车把手往地上一砸。胸口剧烈起伏。 “咋回事?”老莫从后院走出来,眼神立刻变得像狼一样冷。 “猪没拉回来。”陈建锋咬著牙,军人的身板站得笔直,透著股难以发泄的窝火。 “供销社那帮孙子乾的。”陈建锋拳头攥得死紧,“说是公社那边临时下了条子,以『年底走访孤寡老人』的名义,强行把咱们定好的大肥猪给截胡了。” “现在案板上就剩下几根剔得发白的肋骨。” “还有两扇发柴的老母猪瘦肉。” 陈建锋越说火气越大。 他堂堂一个上过前线的战斗英雄,退下来居然在买肉这种事上被几个拿笔桿子的给噁心了。 偏偏人家打著公家的旗號,他根本没法动手。 屋里传来动静。 林玉莲抱著那本厚厚的帐册和紫檀算盘,撩开门帘走了出来。 外头的话她全听见了。 她蹙起眉头。 这年头买肉全凭肉票,好肉本就难搞。到了年底,更是有价无市。 “爸。” 林玉莲走到台阶上,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要不咱多拿点外匯券,让老莫去趟省城黑市?” “或者……”她看了一眼空板车,嘆了口气。“或者把那瘦肉拉回来,回头多放点老抽,再放点八角大料凑合一下?” 陈大炮笑了。 冷笑。 他慢慢站直身子。 手里的菸袋锅在青条石上磕得“梆梆”震天响。 “凑合?” “老子刚在门口发出去一千三百块的红利!” “回头就让全岛看著咱们陈家年夜饭啃乾柴肉?” “脸往哪搁!” “面子要是掉地上了,以后阿猫阿狗都敢来踩两脚!” 陈大炮懒得去供销社跟那帮拿著鸡毛当令箭的干事吵架。 跌份。 他抬起手,衝著老莫招了招。 “老莫。” 老莫走上前。 “去后勤码头,找开补给车的赵铁柱。” 陈大炮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起伏,但话里的分量却重得压人。 “让他帮我调两头猪来。” 老莫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他一句话没问,转身就走,连一瘸一拐的左腿都显得利索了不少。 …… 不到一个时辰。 海岛干硬的土路上传来沉闷的柴油机轰鸣声。 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卡车,喷著黑烟。 稳稳噹噹地停在陈家院门外。 赵铁柱跳下驾驶室,动作麻利地扯开后车厢的防雨帆布。 附近几个还没走远的军嫂听见动静,全探著脑袋围了过来。 下一秒。 全场死寂。 老莫和赵铁柱两人爬上车斗。 一人拽著一条猪后腿。 合力將两头黑毛鋥亮的大肥猪拖了下来! “砰!” 两头足有三百多斤重的极品肥猪,重重砸在陈家大院的青石板上。 地面跟著狠狠抖了抖。 那厚实发白的肥膘,在冬日的冷光下直晃眼。 这根本不是海岛上那种吃海带渣子长大的水膘猪。 这是大型农场专供前线部队的高级战备肉! 全岛人都买不到的稀罕货! 围栏外。 刘红梅猛吞口水。 “我的亲娘哎……大炮叔这、这得多少肉啊?” “公社截胡了一头,他倒好,直接拉回来两头特供的!” 胖嫂在一旁连连拍大腿。 这年头。 肉就是排面。肉就是底气! 陈大炮这一下。 比拿刀砍了公社那帮人的脖子还让他们难受。这是纯粹的实力碾压。 陈大炮没去管外头那些女人大呼小叫。 他脱下身上那件厚实的破棉袄,扔给陈建锋。 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单层老头衫。 粗壮的小臂上,肌肉像岩石一样一块块垒起。上面遍布的弹片坑和烧伤疤痕,在日头底下透著股子凶悍。 院子里。 两口连体的大铁锅底下,木柴已经烧得通红。 热水翻滚,白气蒸腾。 陈大炮大步走到条案前。 翻开那个刷了桐油的老木箱。 “錚!” 一长一短两把杀猪刀拍在案板上。 他捏起长刀。 在磨刀石上“蹭蹭”颳了两下。 刀刃瞬间泛起一层森森的白光。 陈大炮一抖手腕。 当年在国宴帮厨练就的那股子老辣气场,直接压住了全场。 外头围观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没用那种乡下杀猪常用的笨重大斧去生劈硬砍。 长刀入肉。 只凭手腕上一股子巧劲。 刀尖精准得像长了眼睛,极其丝滑地顺著骨缝游走。 “哧啦——” “哧啦——” 几声利落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皮肉剥离声响起。 那头庞大的黑毛猪,在他手下如同被施了魔法。 庖丁解牛!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 坐臀、后腿、前槽、五花、肋排。 全被分得清清楚楚。 整整齐齐地码进了五个大號的实木盆里。 旁边站著的残疾老兵李伟咽了口唾沫。这刀工,比野战医院的大夫还利索。 肉分完了。 该下锅了。 陈大炮操起那把短刀,动作飞快地片下猪腹部最厚实的那一层雪白板油。 切块。 舀半瓢冷井水泼进烧红的大锅。 板油下锅。 水汽蒸腾。 一股极其霸道、极其醇厚、毫不掺假的猪油香气。 如同炸弹一般,轰然冲天而起! 被北风一吹,横衝直撞,直接灌进大半个家属院。 锅里的猪油渣渐渐翻滚起来。 变成了诱人的金黄酥脆色。滋滋冒著泡。 陈大炮抄起一把大號笊篱。 “哗啦!” 直接捞出满满两大搪瓷盆。 他把笊篱往案板上一扔。也不怕烫。 他徒手抓起一把滚烫的酥脆油渣,捏了点粗盐撒上,走到林玉莲跟前。 直接一把塞进她手里。 “爸?”林玉莲愣住了。烫得赶紧用两只手顛了顛。 “吃。” 陈大炮的声音硬邦邦的。 粗鲁。却透著不讲道理的护短。 “这玩意儿最养女人气血。” “你这几天为了算年底的帐,脸都熬尖了。多吃点,补回来。” 林玉莲眼眶一热。 这年头,好东西家里总是先紧著男人和小孩。 只有在这个粗糙的公公这里,最好的永远留给她这个怀著双胞胎的儿媳妇。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油渣。 放进嘴里。 “咔嚓。” 牙齿咬合的瞬间,满嘴爆汁。 酥脆的表皮在齿间炸开,醇厚的油脂香气在口腔里疯狂瀰漫。 一点都不觉得腻,肚子里的馋虫全醒了。 “建锋,老莫!” “干活!” 两人听令。 一人抓起两把菜刀。直接在厚木墩子上开始疯狂剁肉。 半肥瘦的前槽肉,很快被剁成了均匀的肉泥。 陈大炮端过来一个大盆。 加糯米、马蹄、葱姜水。 陈大炮单手伸进盆里疯狂搅打。虎口一挤,木勺一刮。婴儿拳头大的肉丸子“扑通”滚进翻滚的猪油锅。 “扑通!扑通!” 落水声连成一片。 炸肉丸的香气,和刚才那股子猪油香混合在一起。 简直丧心病狂。 这还没完。 第一锅肉丸还没出锅。 陈大炮又从木盆里拽出洗得乾乾净净、发白的猪小肠。 案板上。 早就切好了一大盆猪肉丁。 拌上了六十度的高粱酒、白糖、上好的老抽。 他拿了个竹筒做的漏斗,套在小肠口上。 两根大拇指齐上阵。 手法极快地开始往里塞肉。 广式腊肠。 “今儿是个好日子。”陈大炮叼著旱菸,吐出一口青烟。 “全岛都盯著咱们老陈家。” “老子今天给你们做满十个大硬菜!” “甩开腮帮子吃!” 这一下。 隔壁那几个院子算是彻底遭了殃。 在这过年连顿纯肉饺子都吃不上、平日里靠海带红薯汤吊命的年代。 这股油炸猪肉的香味,简直就是非人的酷刑。 陈家大院的矮墙上。 齐刷刷地冒出一排脑袋。 几个军嫂家的小孩,踩著破砖头、破木箱。 死死扒在墙头上。 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 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流,拉成了细丝。 眼巴巴地看著陈家大院里那两口翻滚的大铁锅。 一个小胖墩扛不住,张嘴嚎啕大哭: “妈!我要吃肉!我要吃那个大丸子!” 他这一哭。 立刻起了连锁反应。 墙头上七八个小孩,全跟著抹眼泪。 嗷嗷的哭声。 顺著风飘出去老远。全都是馋的。 陈大炮手里拿著漏勺,动作顿了顿。 他转过头。 看著满墙头的小屁孩。 那张向来凶悍的脸上,破天荒地没骂人。 他弯下腰。 从灶台底下的橱柜里,摸出五个吃海碗面的粗瓷大海碗。 漏勺下锅。 手腕猛地一挑。 每一碗,都给装得冒尖! 全是炸得外酥里嫩的金黄肉丸子,还有还在滋滋冒油的猪油渣。 “建锋。” 陈大炮把五个大海碗往条案上一顿。 “端过去。” “挨家挨户,给围墙外头那几户送去。” “告诉那些娘们。” “就说是老陈家给孩子们解馋的!” 陈建锋没二话。 直接端起那五个烫手的大海碗,大步走出了院门。 不到半袋烟的功夫。 隔壁院子里就传来了倒抽凉气的声音,还有结结巴巴的道谢声。 “这……这怎么好意思啊!” “建锋兄弟,替我谢谢大炮叔啊!这丸子……太香了!” 陈大炮这一手。 玩得极其漂亮。 公社那边想用截胡年猪来噁心他。 他不吵不闹。 反手调来两头军供肥猪。 自己一家人吃不说,还要大张旗鼓地分给周围的邻居。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这几大海碗冒尖的肉丸子送出去。 全岛的人,算是彻彻底底见识到了什么叫“底气”。 陈家家主的排面,在这南麂岛上,被这顿肉。 硬生生地、死死地焊死了! 大院里。 十个大硬菜。 红烧排骨、酱卤猪头、四喜丸子、葱爆回锅肉…… 流水般地端上了堂屋的八仙桌。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陈大炮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手里端著个粗瓷茶缸,里头倒著二两散装白干。 他看著正在大口啃排骨的陈建锋,看著把肉丸子挑破餵给小孙子的林玉莲,看著闷头扒饭的老莫。 仰头喝了一口辣嗓子的酒。 陈大炮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家的根基,在这片海岛上算是彻底扎穿了泥层。谁也別想再轻易拔起来。 第216章 陈大炮露一手:鲍鱼乾贝燉老鸡,这才是顶级年夜饭! 大年三十。 天还没亮透,南麂岛的海风就把稀稀拉拉的爆竹声裹进了陈家大院。 陈建锋天不亮就起了。 他蹲在灶台前,用米汤熬了一锅黏稠的浆糊,舀进搪瓷缸里端到院门口。 一米高的长条凳横在门前。 陈建锋盯著那条凳子,没动。 半年前,他从这扇门出去还得靠轮椅。 三个月前,走路还得拄枣木拐。 他深吸一口气。 右脚踩上凳面。 膝盖里的筋骨猛地绷紧,肌肉顺著小腿一路往上鼓起来。 稳了。 左脚跟上。 整个人稳稳噹噹站在一米高的长条凳上,腰杆笔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差点被锯掉的右腿。 一点没打摆子。 陈建锋从怀里掏出红底黑字的春联,展开。 刷子蘸饱浆糊,大力拍在门框上。 上联:老兵不死守疆土。 下联:陈家有后镇南麂。 横批四个大字,是陈大炮昨晚喝了二两酒后亲笔写的—— “铁打的家。” 刷子一下一下拍实,浆糊从纸边挤出来,顺著门框往下淌。 院墙外路过的军嫂桂花嫂,端著洗衣盆抬头一看。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盆差点没掉地上。 “我的天爷!” 桂花嫂扯著嗓子就喊上了。 “刘红梅!快来看!建锋站凳子上贴春联了!一米多高的凳子!站得跟铁塔似的!” 不到两分钟,矮墙上又冒出一排脑袋。 刘红梅手里还攥著半截没啃完的干馒头,嘴巴张得老大。 半年前那个瘫在轮椅上被人喊“废物”的陈建锋,眼下穿著六五式旧军装,脚踩一米高凳,腰板挺得跟標枪一样。 没人敢吭声。 陈建锋拍完最后一下,跳下凳子。 右腿落地的瞬间膝盖传来一阵钝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把刷子往搪瓷缸里一丟,拍了拍手上的浆糊渣子。 转身就走。背影比半年前生生宽出了一整圈。 —— 院子里,老莫踩著几块叠起的破砖头,猫著腰翻上了屋檐。 两盏巴掌大的手扎红灯笼,是昨晚林玉莲用红纸和竹篾糊的。 老莫把灯笼掛上檐角的铁鉤子,用铁丝拧了三圈。 海风一吹,灯笼晃悠悠转起来,红光打在灰扑扑的院墙上。 这个院子充满了烟火气。 林玉莲从正屋出来了。 身上裹著一件枣红色呢子大衣,羊绒领子翻起来,衬得一张脸白得发光。 这大衣是陈大炮上个月托马建国从省城黑市淘回来的。 花了整八十块外匯券。 陈大炮给的时候,话说得比刀子还硬:“穿上!老子陈家的儿媳妇,大过年的不能穿得跟要饭的似的!丟老子的人!” 林玉莲怀里左右开弓,抱著两个胖娃娃。 陈安、陈寧裹在军毯改的睡袋里,只露出两颗圆滚滚的脑袋。 六个月大的娃白白胖胖,跟半年前刚生下来时皮包骨的模样,根本是一个天一个地。 老莫提前在院子里铺了一层干芝麻秸秆。 林玉莲踩上去。 “嘎吱嘎吱。” 脆响声在晨光里炸开。 踩岁。 踩碎一年的霉运和苦楚。 林玉莲抱著两个孩子,一脚一脚踩得又稳又欢实。 她忍不住咧开嘴乐了。 半年前她站在这个院子里,全身浮肿,晚饭是冰粥配咸菜,隔壁的刺耳笑声隔著墙都能听见。 今天院门上贴著春联,檐下掛著红灯笼,身上是八十块钱的呢子大衣。 怀里的孩子又暖又沉。 芝麻秸秆碎裂的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音乐都好听。 —— 厨房里。刀声震天。 砧板被剁得梆梆响。 陈大炮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的旧伤疤被灶火映得发亮。 他弯腰从水缸捞出泡了一宿的好东西。 六只海岛特產大鲍鱼。 一把深海乾贝。 泡发后的鲍鱼比成年男人拳头还大,肉质弹韧,按一下能回弹。 旁边的竹筐里,还码著一只劈成两半的老母鸡和四根粗壮的猪排骨。 陈大炮扫了一眼灶台角落供销社配给的乾巴海带。 抬脚踢到墙根。 “大过年的吃这破玩意儿?餵猪都嫌寒磣。” 他操起杀猪刀,手腕一翻。 老母鸡被大块劈开,断骨声又脆又狠。猪排骨顺著骨缝改成三寸段,齐刷刷码进砂锅。 冷水没过骨头。 旺火催开。 血沫子一冒头,陈大炮手里的铜勺就到了。 三下五除二撇得乾乾净净。 鲍鱼改花刀,乾贝用手指捏碎,连同泡发的香菇一股脑倒进砂锅。 他没加花里胡哨的调料。 一勺猪油。 两片老薑。 半碗花雕酒。 盖上砂锅盖。旺火收中火。 “咕嘟咕嘟”的声音从砂锅缝里挤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一股从没在这座海岛上出现过的香味,顺著烟囱压著海风碾了出去。 鸡骨和猪骨被猛火逼出的胶质,跟鲍鱼和乾贝的鲜甜撞在一起,浓白偏黄的高汤翻滚著,满厨房都是醇厚到发腻的气味。 平替版海鲜佛跳墙。 这股味道不讲道理。 隔壁院子里,刘红梅刚把杂粮麵糊端上桌。 她男人老张夹了一筷子麵糊放嘴边,愣住了。 筷子上的麵糊还没进嘴,鼻子先被隔壁衝过来的香味灌了个透。 “……这啥味儿?”老张放下筷子,使劲吸了两口气。 刘红梅也闻到了。 她脸色变了又变。 低头看了一眼自家碗里灰不拉几的麵糊。 “吃你的!”刘红梅一筷子敲在老张手背上,嗓门拔高了八度,“人家过人家的年,你馋什么馋!” 老张没敢吭声。 但那碗杂粮糊糊,硬是再没咽下去一口。 林玉莲抱著孩子站在厨房门槛外。 陈大炮宽阔的背影被灶火烤得发红。 那双能在码头砍翻十几个流氓的手,正拿著细把铜勺,小心翼翼地搅和著砂锅里的浓汤。 这排面,放在大半年前想都不敢想。那时全岛谁都能踩陈家一脚。 今天,整条巷子都在闻陈家厨房飘出来的味道。 没人再敢嚼半个字的舌根。 林玉莲低头看了看怀里两个胖墩墩的孩子。 鼻子一酸。 不是难过。 是那根绷了大半年的弦,在年三十的灶火旁,终於断了。 第217章 14寸飞跃牌电视!陈家成了南麂岛中心 天黑透了。 海风更冷更硬。 陈大炮磕了磕旱菸袋,冲里屋努了下嘴。 “建锋,老莫。” “搬东西。” 陈建锋和老莫钻进里屋。 片刻后,两人一人抬一头,哼哧哼哧地扛出一个用防雨油布裹了三层的大纸箱。 “轻点!”陈大炮罕见地提高了嗓门。 碰坏一个角,老子拿刀剁了你们!” 林玉莲凑过来看。 陈建锋蹲下,小心翼翼地撕开油布。 再拆掉里头的硬纸壳。 再掀开塞得严严实实的旧报纸。 一台崭新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稳稳噹噹地露了出来。 “飞跃”牌。 银灰壳子,墨绿萤光屏。旋钮按键鋥亮。 箱底甚至还压著出厂合格证。 林玉莲一把捂住嘴。 这年头。 全南麂岛六百多號人,加上驻军官兵在內,拥有电视机的只有一户——团部会议室里摆著一台。 那还是军区配发的。 陈大炮叼著烟,不看他们的表情。 “愣著干什么?接线去。” 老莫回过神来,三步並作两步窜出屋子。摸黑爬上屋顶,硬生生把铝製天线给支棱起来。 陈建锋在屋內拉好电线,接上从后勤库房淘来的变压器。 一把按下开关。 “啪嗒。” 屏幕闪了两下雪花。 一道横纹扫过。 画面亮了。 黑白分明的小人影在屏幕里来回晃。 林玉莲抱著孩子,直直盯著那块巴掌大的屏幕。 “爸……这得多少钱啊?” 陈大炮背对著她,往砂锅里撒葱花。 “钱是王八蛋,花完还能赚!老子挣的钱,不往自家人身上砸,难道留著下崽?” 院墙外头死寂了几秒,紧接著彻底炸开了锅。 “电视机!我的娘哎,陈大炮买电视机了!” “黑白的!十四寸的!跟团部那台一模一样!” 陈大炮把铁勺往锅沿一磕。走到院门口扫了一圈外头黑压压的人群。 “老莫。” “开大门。院子里点个火盆。” 他顿了顿。 “让他们进来瞧。大过年的,別在外头喝西北风。” 门一开。几十號没回老家过年的军嫂、落单的战士、甚至还有沈家村的老实人,呼啦啦挤了进来。 谁也不敢大声喧譁。全都死死盯著堂屋八仙桌上那台电视机,眼珠子都快拔不出来了。 桌上。 砂锅盖子揭开。 热气直衝房梁。 浓白的高汤翻滚,大块鲍鱼臥在汤底油光发亮,排骨肉一碰就脱骨。 陈大炮捞起汤勺,第一碗就挑了最肥的乾贝、整只鸡大腿、两大片鲍鱼,汤舀得满满当当,直接墩在林玉莲跟前。 “喝。” 大嗓门震得桌子直响,“一滴都不许剩!你这半年又生娃带娃又管帐的,下巴都尖了。赶紧给老子吃胖点。” 林玉莲捧起滚烫的大海碗。 一口汤灌下去,鲜甜醇厚的味道从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 浑身的寒气被猛地逼了出去。 她低著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搅进了汤里。 “好喝。” 声音哑得厉害。 陈大炮压根不看她,转身去盛第二碗。 —— 晚上八点整。 电视机里传来一阵欢快的音乐。 1984年,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 正式开播。 堂屋里。院子里。挤满了人。 几十双眼睛盯著那块十四寸的小屏幕,大气都不敢出。 李谷一的歌声穿过电波,从电视机的小喇叭里流出来。 在寂静的海岛除夕夜里,清晰得像有人站在你耳边唱。 刘红梅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攥著半块陈大炮送的炸肉丸子,忘了往嘴里塞。 —— 陈大炮拎出三瓶特供茅台。 用后槽牙咬开瓶盖,“嘭”地一声吐在地上。 三个粗瓷大碗摆开。 酒倒得满溢,酒液从碗沿溢出来,淌在八仙桌的老木头上。 “建锋。” “老莫。” “端。” 三只手碰在一起。 瓷器撞出清脆的声响。 陈大炮仰头,一碗灌下去。 五十三度的烈酒顺著食道一路烧下去,辣得他整张脸泛起红光。 连干三碗,他把瓷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大马金刀往太师椅上一靠,两腿一叉,右手捞起陈安,左手抱过陈寧。 两个胖娃娃一边一个,稳稳噹噹搁在宽阔的膝盖上。 六个月大的孩子不怕他。 陈安咧著没牙的嘴,一只肉爪子抓住了爷爷粗布衫的前襟。 陈寧已经靠在爷爷的大肚子上,眯著眼快睡著了。 电视机里在放歌。 陈大炮忽然张了嘴。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粗得像砂纸刮铁皮。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 调子全跑到姥姥家去了。 他不管,粗糙的大巴掌轻轻拍著孙子的后背。“把营归……” 这双手拿过枪、杀过猪,此刻拍在娃娃背上,轻得像片落叶。 歌声里没有了杀气。 没有了那个在码头挥杀猪刀的凶神恶煞。 没有了那个扛著猎枪闯军港的亡命老兵。 只剩下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膝盖上坐著两个胖孙子,在除夕夜的灶火旁,扯著破锣嗓子哼老连队的歌。 院里的人全噤了声。 林玉莲端起半缸子白酒。走到陈大炮跟前,没说话,深深鞠了一躬。仰头干了。 陈建锋从旁边伸手一把搂住媳妇的肩膀。林玉莲靠上去,嘴角高高扬起。 院角阴影里。 老莫蹲在火盆旁边,手里捏著粗瓷大碗。 碗里还剩一口酒。 他看著满堂的灯火。 看著电视机里闪烁的黑白画面。 看著两个胖娃娃趴在老兵的膝盖上打呼嚕。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仰脖干掉最后一口辣酒,整个人暖透了。 屋外,除夕的爆竹声炸成一片。 红灯笼在海风里晃来晃去。 陈家小院在南麂岛的万家灯火中,亮得最凶。 也最稳当。 —— 年初五。大清早。 海岛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嘎吱响。 空气冷得割脸。 林玉莲裹紧呢子大衣,推开院门去倒隔夜的炉灰。 刚迈出门槛。 门外站著个穿绿大衣的公社邮递员。 冻得直跺脚。 手里举著一封信。 “陈家的,省城转来的信!” 林玉莲接过来。 信封上盖著省城的红邮戳。 她的目光移到寄件人那栏。 子嗡地一响。 信封差点被捏变形。 那一行地址,她认了整整八年。 是上海。 静安区。 那是她被抄了家、断了音信整整七年的娘家。 林玉莲浑身一僵,手里的炉灰簸箕“哐当”掉在石板上,灰尘扬了满裤腿。 她死死捏著信,立在冷风里迈不动腿。 屋里传来陈大炮刮搪瓷锅底的动静。 “玉莲!外头谁啊?大冷天的赶紧进屋,別冻著孩子!” 林玉莲张开乾涩的嘴唇,一个字没挤出来。 豆大的眼泪,直接砸在薄薄的信封上。 第218章 一封家信,砸碎满院灯火 炉灰簸箕“哐当”砸在石板上。 灰粉扬了一腿。 林玉莲没低头看。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两只手死死攥著那封薄薄的信,十根指头的骨节凸得老高。 邮递员缩著脖子搓手:“嫂子?签收盖个章啊——” 林玉莲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信封上那行地址,一笔一画,烫得她眼晕。 上海市静安区愚园路七百四十二弄十九號。 十年了。 她在这海岛上生孩子、迎著海风晒鱼肠、在井台边被泼脏水、在发霉的木板床上孕吐到胆汁都倒溢。 整整十年,她连做梦都不敢提这个地址。 一次都没有。 “嫂子?” 邮递员又喊了一声。 林玉莲回过神,嘴唇抖了两下,挤出一句:“收了。” 转身就往屋里走。 步子很快。快到脚底打滑,右脚踩进簸箕里的炉灰,差点栽进门槛。 —— 屋里暖和。 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灭,铁壶里的水咕嘟嘟顶著盖儿。 陈安和陈寧裹在睡袋里,臥在摇篮中睡得正沉。 林玉莲把门閂上。 脊背贴著冷硬的门板,身子脱力般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信封在手里攥得变了形。 她不敢拆。 这十年。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 从上海静安区的老洋房,到浙南海岛上一间漏风的石头屋。 中间隔了什么? 隔了抄家。隔了父亲吐血倒在弄堂口。隔了母亲被剃阴阳头跪碎玻璃渣。隔了一纸文书把她下放到浙南农村。 她不是不想回去。 是不敢。 怕回去,老房子没了。 怕回去,爹妈的坟都找不著。 怕回去——连个认识她的人都没有了。 林玉莲哆嗦著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用蓝墨水写的。 【玉莲吾甥,家中有急事,速归。——舅舅苏广仁。】 舅舅。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生生劈开了她脑子里封了十年的闸门。 林玉莲咬住嘴唇,拿指甲划开信封。 信纸很薄,是供销社卖的那种粗草纸,写了满满两页。 字跡她不认识。不是舅舅的。 那个念过私塾、连喝口茶都要讲究端杯规矩的亲舅舅,写不出这种字。 她从头看。 第一行:【玉莲,你爹妈的案子平反了。】 —— “平反”两个字。 林玉莲盯了整整半分钟。 眼泪无声无息地砸在纸上,把“平反”的墨水洇开了一圈。 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接著往下看。 【……区里已经发了文件,你爹林怀秋原系红色资本家,属保护对象,当年定性有误,现予纠正,恢復名誉……】 【……愚园路七四二弄十九號房產,按政策应予发还……】 看到这一行,林玉莲的手开始剧烈地抖。 看到这行字,林玉莲的手抖得根本拿不住纸。 铁皮雕花的阳台。弄堂口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二楼母亲养过的那排白茉莉。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她喘著粗气继续看。 【……但你舅妈王秀芝称此房系苏家祖產,已於去年搬入居住,拒不腾退。区房管所多次调解未果,限期三月內若无人主张权利,將按现居住者登记產权……】 信纸被攥出了水。 林玉莲的眼泪终於绷不住了。 不是因为房子。 是因为当年抄家的时候,母亲把祖传的金饰和房契塞进铁皮饼乾盒,冒著暴雨敲开舅舅家的门,求他代为保管。 母亲回来的路上,在弄堂口滑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碎了。 那是林玉莲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笑。 母亲满膝盖是血跪在地上,攥著她的手说: “玉莲,舅舅会帮咱们收著的,等风头过了,咱们就回家。” 风头过了。 十年了。 娘死了。爹死了。 舅妈住进了她家的小洋楼。 林玉莲把信纸攥成一团,牙齿咬破了嘴唇,把那声嚎啕咬碎在喉咙里。 她怕吵醒孩子。 两个六个月大的娃娃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吐了个泡泡,又睡过去了。 —— 这一夜。 陈建锋在门外急得转圈,门拍了四次。 “玉莲?你开门。” “別进来。” “到底怎么了?” “別——进来。” 声音沙得像砂纸。 陈建锋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拳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下午刘红梅就把事儿说了,上海来的信,林玉莲看完就锁了门,饭都没吃。 他清楚媳妇的根脚。 解放前上海有名的丝绸商千金,十五岁遭了大难下放。 他不知道的是信里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能把林玉莲逼得乾嚎不出声的,只有一件事。 家。 —— 凌晨三点。 屋里终於没了动静。 陈建锋靠著墙根坐了一宿,腿麻得没知觉。 柴房那边,一点菸头明灭。 陈大炮蹲在门槛上,叼著旱菸,一晚上没挪窝。 老黑趴在他脚边,耳朵支棱著,冲正屋方向低低呜了一声。 陈大炮抬手摸了摸狗头。 “別叫。让她哭完。” 老莫的声音从院墙暗处飘过来:“大炮哥,啥事?” 陈大炮把菸头在鞋底碾灭。 “上海来的信。” 老莫没再问。 —— 天亮了。 薄雪化了一半,屋檐上的水滴滴答答砸在石板上。 林玉莲推开门的时候,眼睛肿成了两条缝。 她怀里抱著两个孩子,肩上裹著陈大炮花八十块外匯券给她买的红呢子大衣。 脸上的泪痕干了,结著一层白霜。 她看见陈建锋靠在墙根,军大衣上落了一层水珠,头髮都湿了。 “你……一宿没睡?” 陈建锋站起来,腿麻得踉蹌了一下。 他没接话,伸手把陈寧从媳妇怀里接过去。 —— 灶房方向传来“嗤啦”一声。 是磨刀的声音。 林玉莲抱著陈安走到灶房门口。 陈大炮蹲在院子里的青石磨刀台前,杀猪刀架在石面上,一下一下地磨。 他没抬头。 “信,给我看看。” 林玉莲愣了两秒。 她把揉皱的信纸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展平,走过去递到陈大炮面前。 陈大炮在围裙上隨意抹了一把手。 接过信。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眉头越皱越紧。 灶房里水壶开了,呜呜响。 没人去管。 陈大炮把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然后折好,塞进自己胸口的衬衫兜里。 他重新拿起杀猪刀,架回磨刀石上。 “嗤啦——” 磨了一下。 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碾过砂子。 “那房子——” 又磨了一下。 “是不是你爹妈拿命给你留的?” 林玉莲浑身一震。 手臂收紧,把怀里的陈安箍得更紧了。 她张了张嘴。 没出声,但眼泪又下来了。 陈大炮还是不抬头。 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走了三个来回。 然后他站起来。 把杀猪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插进腰后的皮鞘里。 转过身,看著林玉莲。 林玉莲泪流满面,抱著孩子站在灶房门槛上。六个月大的陈安被冷风一激,“哇”地哭了一嗓子。 陈大炮走过去。 粗糙的大巴掌伸出来,在陈安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 孩子立马不哭了。 他的目光在林玉莲脸上停了一息。 他移开目光,看向院门外——看向北方。 那一千多公里外,是上海。 “哭够了没有?” 林玉莲抹了一把脸:“……够了。” “哭够了就进屋。” 陈大炮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 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著一股熟悉的、不容置疑的硬气。 “建锋!老莫!” “进来开会!” 第219章 老子的兵,不打无准备的仗! 堂屋。 八仙桌上摆著那封被揉皱又展平的信。 信旁边搁著那台“飞跃”牌电视机,黑白屏幕映著窗外的灰天,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陈大炮坐在太师椅上,两条腿叉开,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指有节奏地叩著桌板。 “咚。咚。咚。” 陈建锋站在左边,怀里抱著陈寧。 老莫靠在门框上,裹著军大衣,嘴里叼一根没点的旱菸。 林玉莲坐在桌子对面的条凳上,抱著陈安,眼睛红肿,但脊背挺直了。 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 陈大炮开口。 “说吧。” 他看著林玉莲。 “从头说。你爹是什么人,你娘是什么人,那栋房子怎么来的,你那个舅舅又是什么东西。” “一个字別落。” 林玉莲深吸了一口气。 “我爹叫林怀秋。” 声音还是沙的,但稳住了。 “解放前在上海做丝绸生意。四九年的时候,有人劝他去香港,他没走。把厂子和库存全捐了,留了一栋愚园路的老宅。” 陈大炮眼皮动了动,吐出一个字:“仗义。” “五六年公私合营,我爹主动交了厂,安排了所有工人,区里给他掛了个红色资本家的牌子。后来……” 林玉莲停了一下。 “后来变天了。” “有人说他假清高,抄了家。我爹被戴高帽游街,我娘被剃了阴阳头。我爹的肺本来就不好,那年冬天吐血,倒在弄堂口。没等进医院,人就没了。” 陈建锋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陈寧被勒得哼唧了一声。 林玉莲没看他。 “我娘撑了一个月。临走之前,把家里剩下值钱的东西——几根金条、还有我奶奶留下来的一对翡翠鐲子,全塞进一个铁皮饼乾盒里。大雨天,送到我舅舅苏广仁家。” “她跟我舅说,广仁,你帮玉莲收著,等风头过了,带玉莲回家。” 声音断了。 林玉莲低下头,眼泪滴在陈安的棉袄上。 灶房里的水壶又叫了,院子里的老黑趴在门外,呜呜地叫。 陈大炮的手指停了。 他没催。 等了十几秒。 林玉莲抬起头。 “我娘走了以后,我被下放到浙南。十五岁。” “后来嫁给了建锋。” “这十年——我一封信都没往上海寄过。” “不是不想寄。是不敢。” 陈大炮终於动了。 他把那封信从胸口衬衣兜里掏出来,拍在桌上。 “你舅妈——信上说的那个王秀芝,什么来路?” 林玉莲擦了擦脸。 “我舅妈是纺织厂的挡车工。我舅舅当年娶她,我爹是不同意的,说这个女人眼里只有钱。” “我爹走了以后,舅舅一家跟我断了联繫。” 陈大炮用指甲盖“嗒嗒”地弹了弹信纸。 “所以——现在你爹妈平反了,房子按政策该还给你。你舅妈提前搬进去住了,不肯出来。” “是。” “信上说三个月期限。从什么时候算?” 林玉莲的嘴唇抖了一下。 “信上邮戳——腊月二十三。到我手里年初五。路上走了十二天。” “三个月期限从区里发文开始算。也就是说……” “还剩两个半月。” 陈大炮站起来。 太师椅的腿在石板地上“嘎吱”一响。 他走到窗户边。 南麂岛的天灰濛濛的,海面上起了雾,什么都看不清。 他背对著屋里所有人,沉默了足足半根烟的工夫。 然后转身。 “去。” 一个字。 林玉莲猛地抬头。 陈大炮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爹妈拿命保下来的东西,轮不到外人住。” 陈建锋张了张嘴:“爸,那岛上的铺子——码头的买卖——” 陈大炮抬手打断他。 “你闭嘴。” 陈建锋老老实实坐了。 “老子打了大半辈子仗,什么时候见我丟过阵地?” 他扫了一眼屋里三个人。 “这场仗,分两个战场。” 他走回桌前,食指“梆”地戳在桌面上。 “第一个战场——上海。老子亲自去。带你媳妇去。我们不偷不抢,但是该我们的东西,就必须那给她拿回来。” 手指移到桌子另一头。 “第二个战场——南麂岛。建锋,你是咱们家的主后勤,南麂岛这个根,你死死给老子守住。码头的摊子、仓库的军嫂,还有老陈家的两个种,要是少了一根毛,老子回来先拆了你的腿。” 陈建锋攥紧了拳头。 他想跟著去。但他知道老头子说得对。他如果离岛,码头那个铁棚三天之內就得让人拆了。 “老莫,院里的这几十口子人,交给你。不长眼的敢来摸边,直接废了扔海里餵鱼,別等老子交代第二遍。” 老莫掐灭旱菸,点头,眼底闪过一抹狠辣。 陈大炮返身进了里屋,“砰”地一声,拉开了那口刷了桐油的樟木箱。 这是他的全部家底。 红布裹著的一扎扎“大团结”,晃得人眼晕;沉甸甸的金条,闪著富贵光;最底下的铁皮盒,装著二等功勋章和那张盖著红章的嘉奖令。 陈大炮动作飞快,勋章贴胸口塞。两千块钱打成四个包,分装在棉袄里兜。 林玉莲看著公公的动作,眼眶又热了。 “爸……那舅妈狠起来,街道派出所都有人……” “有人?” 他抬眼,目光比杀猪刀还亮。 “她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吃过子弹的?” 林玉莲一愣。 陈大炮拍了拍胸口的勋章,冷哼一声:“没有?那就好办。” 两个孙子在摇篮里瞪著圆溜溜的眼珠子看他。 陈安伸出肉爪子,抓住了爷爷的食指。 陈大炮咧了咧嘴。 粗糙的大拇指在孙子脑门上轻轻摁了一下。 “等著。爷爷去给你妈抢房子。” 站起身,他冲陈建锋丟下最后一句话。 “给老子看好家。少了一根毛,老子回来拿你是问。” 陈建锋立正,啪地敬了个军礼。 “爸!您保重!” —— 院子外,老莫已经把长江750发动了。 引擎轰隆隆地响,白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 林玉莲抱著一只小包袱从屋里出来。 她换了一身乾净衣服,头髮扎得利落,脸上的肿还没消,但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陈大炮跨上摩托车后座。 回头瞄了林玉莲一眼。 “上车。” 林玉莲坐进边斗,把包袱抱在膝盖上。 老莫拧开油门。 750的引擎嘶吼起来,后轮碾在化了一半的薄雪上,甩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摩托车衝出院门,拐上码头方向的土路。 林玉莲回头看了一眼。 陈建锋抱著两个孩子站在院门口。 红灯笼还掛在檐角,春联还贴在门框。 那四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铁打的家。” 林玉莲转过头,把脸埋进风衣领子里。 前面的路通向码头。码头的船通向温州。温州的火车通向上海。 上海有什么在等著她,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驾驶座上那个背影,宽得能挡住所有的风。 —— 潜龙號鸣笛。 船身缓缓离开码头。 陈大炮站在甲板上,叼著烟,看著南麂岛一点一点变小。 林玉莲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海风吹得她头髮乱飞。 第220章 一节绿皮,臥虎藏龙 温州到上海的绿皮火车,票是老莫从码头一个退伍铁路员工手里换来的。 硬座。 没臥铺,也没软座。能弄到两张连著的靠窗位,老莫已经算是通了天。 陈大炮把棉袄里兜塞得鼓鼓囊囊,外面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用旧大衣,腰上缠著帆布腰带,背上是那只刷了桐油的旧军挎包。 包里装著两千块“大团结”、二等功勋章。底子下还压著一把没开刃的杀猪刀。 开刃的那把,被他用油纸裹了三层,藏在帆布行李袋最底下,上头压著半条风乾腊肉和两包掛麵。 林玉莲坐在靠窗的位置,抱著一只小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户口本、信件,还有一张全家福。 火车刚过瑞安,车厢里已经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1984年的春运刚过尾巴,绿皮车里的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汗味、脚臭、劣质菸草、还有不知道哪个角落飘来的咸鱼干味。 林玉莲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她已经很久没坐过火车了。上一次坐,是十五岁那年,从上海去浙南插队。那时候她还是个梳辫子的小姑娘,一个人抱著铺盖卷,哭了一路。 如今她二十五岁,嫁了人,生了娃,在海岛上扛过了颱风、特务、碰瓷和流言。 可坐在这节晃荡的绿皮车里,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喝口水。” 陈大炮从军用水壶里倒了半搪瓷缸温水,递过来。 水壶是出发前灌满的,用旧棉套包著保温。这一路上,陈大炮每隔半小时就摸一下壶身,凉了就去列车员那儿续热水。 林玉莲接过搪瓷缸,抿了一口。 “爸,还有多久?” “十二个小时。”陈大炮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出去,几乎够到对面的座位。“睡一觉就到了。” 林玉莲没说话。 她睡不著。 越往北走,她心里那个结就越紧。 愚园路,弄堂27號。 爹的书房在二楼朝南的那间,冬天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能照满整面墙。 娘的梳妆檯摆在臥室窗前,上面有一只青花瓷的胭脂盒,是爹从苏州带回来的。 厨房的灶台比一般人家高三寸,因为爹个子高,弯腰炒菜嫌累,专门让泥水匠加了几块砖。 十年了。这些零碎天天往梦里钻。 可那封信上说——舅妈把房子改成了大杂院,租给了三户人家。客厅劈成两间,爹的书房变成了杂物间,院子里搭了煤棚。 林玉莲的指甲掐进掌心,疼。 她硬憋著,没漏半点声。 —— 过了金华站,上来一帮人。 四个男的,三十来岁,穿著当时流行的夹克衫,脚蹬回力球鞋,手腕上戴著亮闪闪的电子手錶。 倒爷。 这年头跑长途的绿皮车上,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温州-上海线是黄金线路,倒腾电子表、打火机、纽扣的二道贩子比蟑螂还多。 四个人上来,车厢里座位早满了。 领头那个平头,嘴里叼著一根红塔山,眯著眼睛扫了一圈,目光在林玉莲脸上停了两秒。 海岛上养了大半年,林玉莲的气色早不是当初浮肿发灰的模样了。枣红色呢子大衣衬著白皙的脸盘,端坐在窗边,一看就不是乡下出来的。 平头跟旁边的同伴咬了两句耳朵。 四个人挤过来。 “大哥,借挪挪啊。”平头冲陈大炮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陈大炮坐在林玉莲外侧,占了过道边的位置。他没动。 “大哥?让一让嘛,站了两个小时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平头又说,语气带著温州腔的油滑。 陈大炮抬了抬眼皮。 “没座了。” “我知道没座嘛,我想跟这位——”平头朝林玉莲努了努嘴,“这位大妹子商量一下,挤挤?挤挤就有了嘛。” 林玉莲往窗边缩了缩。 陈大炮没说话。 他把两条腿收回来,膝盖微微张开,像两扇铁门一样挡在林玉莲面前。 平头没达到目的,嘴角撇了一下。他旁边一个烫了捲毛的同伴笑嘻嘻地探头:“大妹子,哪里人啊?去上海做什么啊?一个人出门不方便,大哥们照顾照顾你嘛。” “她不是一个人。”陈大炮开口了。 声音不高,压过了车轮碾铁轨的哐当声。 捲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陈大炮——旧军大衣、布鞋、满脸褶子。怎么看都是个进城的乡下老头。 “呦,大爷,您父女俩啊?那更得照顾了——” “公公。” 陈大炮纠正了他。 “这是我儿媳妇。” 捲毛噗地笑出来,回头跟同伴挤眉弄眼。 平头胆子大,直接绕过陈大炮的膝盖,弯下腰凑近林玉莲:“大妹子,你公公也太古板了,大家出门在外嘛——” 他的手伸向了林玉莲座位扶手上的小包袱。 动作隨性。摆明了要生挤进来。 “咔。” 一声极短的脆响。 平头的手僵在半空。 陈大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帆布袋里摸出了那块风乾腊肉——半条前腿,连骨带肉,硬得跟红木差不多。 他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把没开刃的杀猪刀,刀背朝上,刀刃贴著腊肉皮。 “嚓——” 一片肉。 薄。 薄到车顶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光透过来,能看见肉片上腊肉的纤维纹路。 陈大炮没看平头。 他把这片比纸还薄的腊肉夹在刀面上,递到林玉莲面前。 “尝尝。路上没什么好东西,垫垫肚子。” 林玉莲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陈大炮继续切。 “嚓。嚓。嚓。” 每一刀都切在同一个节奏上。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大小一致,能透光。 车厢顛簸得厉害。 过弯道的时候,整节车厢都在晃,头顶的行李架“嘎吱嘎吱”响,站著的人东倒西歪。 陈大炮的手稳得像焊死在腊肉上。 刀锋从骨头缝里走过,没有一丝偏移。 平头死死盯著那把杀猪刀。 刀身黑,刀刃亮。灯泡光在刀面上跳。 他的手开始往后缩。 极慢。生怕惊动了刀。 旁边捲毛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看见了陈大炮握刀的那只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一道刚结痂的新伤,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老树的根。 那不是种地的手。 也不是做饭的手。 那是一只杀过人的手。 经歷过杀场的人,握刀的姿势跟常人不一样。 常人握刀是抓。 陈大炮握刀是扣。 五指扣住刀柄,拇指压在刀脊上,食指卡住护手的位置。 標准白刃战格杀式。 平头咽了口唾沫。 这波,惹到活阎王了。 “大……大爷,打扰了。” 他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转身,挤到车厢另一头去了。 从头到尾,陈大炮没看他们一眼。 他把切好的腊肉片整整齐齐码在一张油纸上,又从挎包里翻出两个冷馒头,把肉片夹进去,递了一个给林玉莲。 “吃。” 林玉莲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腊肉是三年陈的松木燻肉,肥瘦相间,咸香入骨。冷馒头虽然硬,但夹了肉之后口感反而踏实。 她嚼著嚼著,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肉好吃。 是因为从上了船那一刻起,陈大炮就把她安排在背风的位置。 上了火车,他坐过道边挡人。灌水壶、削腊肉、递馒头。 当年爹还在时,弄堂口买只热油墩子,也是先塞她手里。爹自己就站在风口,看她吃完。 “爸。” “嗯。” “谢谢您。” 陈大炮大口啃著手里的白板冷馒头,嚼得腮帮子鼓起: “谢个屁。到上海认准路就行。老子这辈子走最远是去北京帮厨,上海那弯弯绕的弄堂,我摸瞎。” 林玉莲破涕为笑。 “我认路。” “那就行。”陈大炮把杀猪刀擦乾净,插回帆布袋。 “闭眼睡。把精神养足,明天有硬仗干。” 林玉莲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是漆黑的夜。 绿皮车在铁轨上碾过去,哐当哐当。 车厢那头,几个倒爷挤在过道上蹲著抽菸。平头回头瞥了陈大炮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他跟捲毛说了句什么。 捲毛缩了缩脖子,使劲摇头。 两个人再也没往这边瞄过一眼。 —— 凌晨两点,车厢里的人大多睡著了。 鼾声、磨牙声、小孩的梦囈此起彼伏。 陈大炮没睡。 他从兜里掏出那封被揉皱又展平的信,借著走道上微弱的灯光,第四遍看那个地址。 上海市静安区愚园路弄堂27號。 信纸背面,林玉莲之前用铅笔画了一张粗略的平面图——主楼两层,后面有个小院子,院子东侧有一间独立的门房。 陈大炮用指甲沿著线条划了一遍。 他在琢磨一件事。 林玉莲说,这栋洋房是她爷爷辈盖的,前后两进,加上阁楼有二十几间房。 二十几间。 在上海市区。 他虽然没去过上海,但他知道上海的房子值多少钱。 当年在北京国宴帮厨的时候,有个上海来的大师傅跟他讲过——愚园路上隨便一间亭子间,够换三头壮牛。 整栋洋房?那得是泼天的富贵。 陈大炮把信折好,塞回兜里。 他脑子里蹦出陈丽丽跟王良那对畜生。 亲闺女女婿,为了区区一千八百块钱,敢拿煤铲往亲爹后脑勺拍。 林玉莲的舅妈,为了一栋值多少头牛的洋房,能干出多烂的事? 陈大炮把破军大衣领子翻上去,死死护住脖颈。 他闭上眼。不睡觉。纯养神。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碾过黑夜,一路向北。 车轮下的铁轨尽头,是一座叫上海的城市。 那里有林玉莲的根。 也有一群等著被拔掉的蛀虫。 第221章 朱门犹在,已是换了人间 1984年2月的上海站,出站口挤满了人。 拎蛇皮袋的、扛编织筐的、抱孩子的、推自行车的。 广播里循环播著“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声音劈了叉,混在人群的嘈杂里。 陈大炮背著帆布袋走在前面,一只手拎著军挎包,另一只手护在林玉莲身侧。 一米八五的块头,硬生生在人堆里推土机似的趟出一条道。 林玉莲跟在后头,愣是连片衣角都没让人擦著。 出了站。 天灰濛濛的,透著股阴冷。 空气里全是煤烟混著黄浦江的腥气。 林玉莲站在站前广场上,抬头看了一眼。 马路对面是一溜光禿禿的法国梧桐,后头的老洋楼上刷著红漆大字:只生一个好。 她站了很久。 “认得路不?”陈大炮在旁边问。 林玉莲点头。 “认得。” 从火车站到愚园路,要坐两站公交加走一段弄堂。 公交车上,林玉莲几乎是贴著车窗在看外面。 百货大楼,老虎灶,炸油墩子的摊,修车皮子的老师傅。 这是梦里熬了十年的景。 可现在看著,觉得既近又远。 弄堂口的歪脖子槐树还在,粗了一圈。当年摇唤头的哑巴理髮匠,却没了踪影。 陈大炮余光一扫,瞧见儿媳妇的手直打哆嗦。 他没吭声。从挎包里掏出军用水壶,倒了半搪瓷缸热水,往前一递。 林玉莲没接。 她盯著窗外,嘴唇抿成一条线。 下车。过十字路口。 转进一条夹著法国梧桐的柏油路 愚园路。 林玉莲的脚步慢了下来。 最后步子拔不动了。 陈大炮跟著停脚。 前面五十米,是一扇铁皮大门。 门皮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锈跡斑斑的底色。 门头上原来嵌著一块青石匾,匾上的字被水泥糊住了,只隱约看得出一个“林”字的轮廓。 门两边的墙上拉著老化的电线,电线上掛著几条旧被单和一件蓝色的工装裤,隨风晃荡。 陈大炮看了看铁皮门,又看了看林玉莲。 林玉莲的眼眶红了。 她没哭。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这就是?”陈大炮问。 林玉莲点头。 “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以前门口有两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整条弄堂都是香的。门是木头的,刷的黑漆,铜把手。我爹每年除夕亲自擦铜把手,擦得跟镜子一样亮。” 陈大炮没接话。 他看著那扇破铁皮门,看著门头上被水泥糊住的石匾,看著拉在墙头晾衣绳上的工装裤。 鼻子里重重出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说。 林玉莲挪到门前。手抬起来。 停在半空。 整整僵了一分钟。 陈大炮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等著。 他看见林玉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要是不想敲。”陈大炮开口了,嗓音压得很低。“老子替你敲。” 林玉莲咬牙摇头。手落了下去。 “咚。咚。咚。” 三下。 院里死沉死沉的。 过了半晌,传来拖鞋蹭水泥地的响动。 “嚓——嚓——”。 铁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张脸从缝里探出来。 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圆脸高颧骨,三角眼滴溜溜乱转。包著碎花头巾,套著沾满油污的脏围裙。 这女人一打眼瞅见林玉莲,眼皮子猛地一跳。 旁人看不出,陈大炮看得真切。 那不是见著亲人的热乎,那是盯著肥肉的算计。 “哟。” 女人把门又拉开了一些,上下打量林玉莲,目光在那件枣红色呢子大衣上停了两秒。 “这不是咱们林家的大小姐吗?” 她扯著嗓子,皮笑肉不笑。 “啥风把您从穷山沟沟里刮回来啦?” 林玉莲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 “舅妈。” 她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稳住了。 “我回来看看房子。” 王秀芝,林玉莲的亲舅妈。她大喇喇往门框上一靠,身子挡个严实。 视线越过林玉莲,扫向后头的陈大炮。 视线越过林玉莲,扫向后头的陈大炮。 褪色的破军大衣,黑布鞋,大帆布麻袋,一脸老树皮一样的褶子。 “这位是?” “我公公。”林玉莲说。 王秀芝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 她把这个“哦”字拖得很长。 “公公啊。” 她又斜眼瞥了陈大炮一记。那眼神,跟看叫花子没两样。 “进来吧。” 王秀芝扭著水桶腰往里走。 “別嫌乱。你走后这房子归了房管所,后来又塞了好几拨人。你舅舅天天帮著收拾,不然早成废墟了!” 陈大炮没搭理她,大手一把捏紧了帆布袋的提手。 老兵盯著这胖女人的后背,无声咧了咧嘴。 他大老远来上海,专治各种不要脸。 第222章 满级侦察兵逛大院:上海滩这滩浑水,老子蹚定了! 陈大炮跟著林玉莲跨进铁皮大门。 脚刚沾地,这老兵的步子就停了。 门內,根本不是老上海弄堂里该有的体面过道。 这天井,被人硬生生砍成了三块。 东边搭了一间石棉瓦的披屋,门口堆著煤球和白菜帮子。 西边用破竹竿和油布糊了个棚,塞著二八大槓和杂物箱。 中间只留了一条两尺宽的过道,碎砖头缝里全生了青苔。 头顶上拉满了晾衣绳。 绳子上掛著各种衣裤被单,把天光遮去了一大半。 陈大炮抬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衣裤的缝隙里漏下来,花花绿绿的碎影落在他脸上。 他的目光越过晾衣绳,看到了天井后面的主楼。 两层。 青砖叠涩的外墙,木框的长窗,屋顶上有两个老虎窗。 出挑的窗台上还残留著铸铁花纹栏杆的底座——栏杆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拆掉了,底座上锈跡斑斑。 老房子的骨架还在。 但皮肉已经面目全非。 林玉莲站在天井中间,一动不动。 她看著那间被石棉瓦棚子占了一半的天井,看著被竹竿和油布围起来的杂物堆,看著脚下碎砖头缝里的青苔。 她的嘴唇在颤。 “我娘的桂花树呢?” 声音很小。 王秀芝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砍了。前几年的时候砍的。那玩意中看不中用,劈了当柴火烧了整整一个冬天。” 林玉莲身子一晃。 陈大炮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没用力。 就那么搁著。 一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搁在一件枣红色呢子大衣的肩头上。 就像是一座靠山,强行给她坠住了底盘。 林玉莲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穿过天井,上了三级石阶,进了主楼。 主楼底楼的客厅——不,已经不是客厅了。 客厅被一堵砖墙劈成两间。左边那间门上贴著“张家”二字的红纸条,右边那间门虚掩著,里面传来收音机播评弹的声音。 走廊尽头是楼梯。 楼梯是老式的木质扶手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扶手上的红木被摸得包了浆,但有几段明显被锯短过——大概是当柴火烧了,或者当木料卖了。 陈大炮的手指不著痕跡地在扶手的断口上滑过。 红木的好料。 被人拿破锯子给生生糟蹋了。败家玩意。 —— 王秀芝领著两人上了二楼,穿过一段窄窄的走廊,推开最里面一扇门。 “你们住这儿吧。” 门后是一间不到六平米的小屋。 原来是个佣人房,挨著楼梯拐角,没有窗户。 屋里放著一张单人铁架床,床上铺著一条灰扑扑的褥子。角落堆著几只落满灰的纸箱。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的霉味。 王秀芝从走廊柜子里扯出一床被子,往铁架床上一扔。 飞尘扑扑往下掉。被面上,灰绿色的霉斑连成了一大片。 林玉莲死盯著那床发霉的被子,嘴唇绷紧了。 “舅妈。这是我爹的房子。” 王秀芝靠著门框,胖胳膊往胸前一抱,白眼翻上了天。 “你爹的房子?”她嗤笑一声。 “你爹不在了。你娘也不在了。这房子这十年没你舅舅张罗著修修补补,早就塌了。你现在回来了,收拾一间乾净的给你住,已经是看你死去爹的面子了。” 这胖女人眼风一扫,刀子刮向旁边的陈大炮。 “你公公岁数大了,就別上下跑了,楼下门房还有张行军床,凑合凑合就行。乡下亲戚来打秋风嘛,別嫌弃,有块瓦遮头就偷著乐吧。” 嗓门奇大。 明摆著是说给走廊里偷听的邻居听的。这波纯纯的是贴脸开大,给下马威。 林玉莲眼眶瞬间憋了个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行了,挺好。” 陈大炮突然出声截断了话头。 他走过来,弯腰把那床发霉的被子抖了抖,叠好,放在枕头上。 转过脸衝著王秀芝就是和气一笑。 “这回真给亲戚添麻烦了。”他说。 “我这个做公公的,领著孩子跑一趟上海看看亲戚,也没什么好东西带。” 他从帆布袋里翻出那半条风乾腊肉,双手递过去。 “一点心意。您留著。” 王秀芝接过腊肉,掂了掂,脸上的表情鬆了几分。 “那不好意思了。” “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陈大炮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笑了笑。 “你忙去,我们爷俩拾掇拾掇就行。” 王秀芝又看了他一眼。 嘴角的弧度里多了一丝得意。 穷山沟来的老棒子,就是好拿捏。 拖鞋嚓嚓蹭著地,扭著粗腰下楼了。 房门一关。 林玉莲靠在斑驳的墙皮上,眼泪断了线往下砸。没出一丁点声儿。 陈大炮由著她哭,没去劝。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几秒。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了。 陈大炮转身,走到那张铁架床前,弯腰用手指敲了敲床架。 “鐺——” 空心铁管。 他又用指节叩了叩墙壁。 “嘣。嘣。嘣。” 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声响。 林玉莲擦著眼泪看他。 “爸,您干什么?” 陈大炮没接茬。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靠走廊的那面墙上。 陈大炮没接茬。蹲下身,耳朵死死贴在靠走廊的那面墙壁上。 过了半晌,老兵站起身,拉开门缝左右扫了一圈,重新扣生死门栓。 “你这栋房子。”他压低声音。“二楼这一层,从走廊到你舅妈那间臥室中间,有一段墙。” “嗯?” “那段墙是后来砌的。” 林玉莲愣住了。 “后来砌的?什么意思?” 陈大炮用指节在那面墙上又敲了两下。 “原来这一层的格局不是这样。有人在中间加了一堵墙封死了,把空间隔成了两半。” 他转身看著林玉莲。 “你家原来二楼的平面图,你还记得多少?” 林玉莲皱著眉,从十年的乱麻里往外薅记忆: “二楼……二楼有三间臥室,一间是爹妈的,一间是我的,还有一间是客房。走廊尽头有一个小储藏室……” 她突然住嘴了。 “储藏室。” 两人打了个照面。 陈大炮满脸的老褶子舒开了。骨子里的老侦察兵血脉,彻底醒了。 这是闻著耗子窝的味儿了。 “你先休息。”老兵拍掉手上的墙灰,“我去转悠转悠。” “爸——” “转转。”陈大炮拉开门。“你公公我这辈子第一次来上海,不出去逛逛街对得起这张火车票吗?” 门一拉一合,老兵的脚步声悄无声息地没入走廊。 林玉莲呆坐在铁架床上,摩挲著那床发霉的被子。 她把被子推到一边,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一条乾净的围巾垫在枕头上,和衣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林玉莲直直地盯著它。 门外,一通趿拉拖鞋的动静又响了。 在门外停了两秒,又趿拉远了。这是王秀芝在查岗。 楼下。 陈大炮从后门出了主楼,站在那个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小院子里。 衔起一根没点火的旱菸。 他像一头巡山的独狼,顺著主楼外墙,一步一步贴边蹚过去。 走到东墙根。抬手,指节硬磕——“梆。” 走两步。再磕——“梆。” 整栋楼的墙根让他摸了个通透。 转到西北角的时候,他蹲下来,扒开墙根的杂草,用手指捏了捏地面接缝处的灰泥。 灰泥的顏色不一样。 老灰泥是灰黑色的,新灰泥发白。 新旧交界的那条线,笔直地向上延伸,一直到二楼窗台的位置。 陈大炮掐灭菸头,站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 亮著灯,王秀芝胖大的影子在窗帘上晃荡。 厨房窗缝里,飘出一股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味。 关起门来吃独食,连口汤都不给外人留。吃相属实难看。 陈大炮在黑地里无声冷哼。 他把两只手插进军大衣口袋里,一高一低地走上楼梯。 楼梯嘎吱嘎吱响。 每一声,都像是老房子在跟他说话。 陈大炮很有耐心。 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当年在南边的山头上趴了三天三夜,一碗凉水泡两块压缩饼乾。 等的就是敌人露头的那一秒。 如今不过是换了个猎场。 猎物也换了。 从拿枪的敌人,变成了占別人家房子的蛀虫。 他回到那间发霉的小屋,轻手轻脚推开门。 林玉莲苦累了睡著了。 枣红大衣盖在身上,眉头拧著疙瘩。 梦里还在发愁。 陈大炮没有叫醒她。 他小心的合好门,径直下了一楼门房。 第223章 大佬下灶,一锅肉汤杀疯了! 门房顶天了六平米。 一张破行军床,一只缺角独脚凳,旮旯里塞著俩落灰的纸箱。 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顶,昏黄昏黄的。 陈大炮把帆布袋往行军床上一甩,四下扫了一圈。 墙角有个蜂窝煤炉子,炉膛里塞著上一家住户留下的碎报纸,炉台上搁著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 这条件,够了。 他弯腰拉开帆布袋的暗层。 好东西全在里头。 半条三年陈的松木腊肉,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铁皮罐头盒里,是海岛带来的手打鱼丸,这会儿还邦邦硬。 旁边配著干辣椒、花椒粒和精盐。 那半条腊肉是去年冬天掛在陈家灶头上风乾的,三年陈,割开截面红白分明,瘦肉紫红透亮,肥肉薄如玉脂。跟刚刚送给王秀芝那种一个月速成的天差地別。 这东西搁在1984年的上海,比外匯券还硬。 陈大炮把腊肉拎出来,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松木烟燻味,带著一缕隱隱的酒香。 他顺手抄起那个破茶缸,大拇指一抠。 “嚓。“ 底部直接掉渣。 隨手扔进墙角。 从包里掏出自家那口包浆小铜锅。 这铁疙瘩跟著他一路从南麂岛顛过来,锅底的黑亮包浆,全是国宴级別的手艺餵出来的。 他出了门房,站在天井里抬头望了一眼。 傍晚五点半。 二楼王秀芝家的窗户透著光。隔壁底楼“张家“那间传出剁砧板的声响。 院子对面那间破披屋里,几声老痰咳得撕心裂肺。 整栋大杂院七八户人家,油烟味混在一起。 全是水煮白菜和酱油汤麵的寡酸味。连点荤腥都闻不著。 陈大炮把铜锅架在蜂窝煤炉上,蹲下身生火。 旧蜂窝煤受了潮,硬生生废了三团报纸才引燃。火苗窜上来,舔著锅底直响。 反手抽出后腰那把带血槽的杀猪刀。 在门房这盏十五瓦的昏灯下,刀身闪了一下。 陈大炮把腊肉搁在行军床沿上,左手按稳,右手起刀。 “嚓——嚓——嚓——“ 硬得像木桩的陈年腊肉,普通菜刀上来就得卷刃。 但在陈大炮手底下,每一片都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透光能见影。 二十片肉,眨眼齐活。 搁下刀,他把铁皮罐头盒撬开,从里面夹出六颗冻得发白的鱼丸。 这些鱼丸是出发前他亲手打的,用的南麂岛礁石区的野生大黄鱼,鱼肉打到起胶,q弹得能从桌面弹到天花板。 铜锅水滚。 一滴油不放,直接下腊肉片。 “刺啦——“ 肉片触锅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松木烟燻味衝上来。 腊肉的油脂遇热析出,在水面上铺开一层金灿灿的油花。 这肉香,根本不是普通人家锅里能弄出来的动静。 那是时间醃出来的极致荤腥。热水这么一逼,肥肉里的膏油全爆了出来。 这股味儿霸道得要命。 门房那扇破木门根本挡不住,肉香顺著门缝窗沿,野蛮地往天井里灌。 陈大炮跟著把大黄鱼丸往里一懟。 山里的醇厚腊肉,碰上海里最鲜的黄鱼胶。 两种完全不同路数的香——一个是山的、厚重的、粗獷的;一个是海的、清甜的、鲜灵的。在小铜锅里搅成一团,翻滚著往外扑。 底楼“张家“那间屋里,剁砧板的声音停了。 “什么味儿?“ 张家媳妇推开门,鼻子使劲吸了两下。 “这什么味?谁家在燉大肉?” 张老四端著碗清汤麵挤出半个身子。顺著味就盯住了门房。 “那新来的老头屋里传出来的。” 两口子面面相覷。 不是说林家来的是打秋风的穷亲戚吗?王秀芝下午才满院子嚷嚷那是乡下泥腿子。 哪个泥腿子能燉出这种要命的肉汤? 二楼。 王秀芝正把一盘红烧肉端上桌。 这是她专门掐著点做给楼下闻的,就为了显摆上海人家的体面。 结果门房那股蛮横的腊肉海鲜味顺著楼梯口一倒灌。 桌上那盘红烧肉瞬间成了土坷垃。 王秀芝的小孙子才四岁半,刚端起碗,鼻子耸了两下。 “奶奶,好香啊!谁家在吃大肉?” “吃你的饭!“王秀芝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小孙子被嚇了一跳,但那股味儿实在太勾人。小鼻子皱著,眼珠子滴溜溜往门口瞟。 “我要吃肉……“ “这不是肉是啥?”王秀芝指著盘子,火气直冒。 小孙子嘟著嘴,把碗一推。 “不要这个。我要那个……那个香的!“ 话音没落,他从凳子上出溜下来,拔腿就往楼下跑。 “回来!“ 王秀芝一把没捞住。 四岁半的孩子跑得贼快,噔噔噔衝下楼梯,穿过走廊,直奔门房。 门房的破门敞著。 小铜锅里咕嚕嚕冒著白气。陈大炮拿著竹筷子,正不紧不慢地搅合著浓汤。 小孩冲得太猛,脑门一头撞在木门框上。 “爷爷!“ 小孩仰著脑袋,大眼睛直勾勾盯著铜锅。哈喇子顺著嘴角往下掉。 “爷爷你做的什么呀?好香好香!“ 陈大炮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小崽子瘦不拉几,魂都快被汤吸走了。 他筷子一挑,捞起一颗鱼丸。在碗边磕掉热气。 “张嘴。“ 小孩立刻张开嘴巴。 鱼丸进嘴。 牙齿一咬,热烫的鱼汁滋了一嘴。小脸瞬间乐开了花。 “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下一秒,这小子干了一记绝杀。 他猛地扭头,对著楼梯口使出吃奶的劲大吼。 “奶奶——!这个爷爷做的肉丸子比你做的好吃一百倍!“ 整个大杂院瞬间安静了。 “嘭——!“ 二楼传来板凳翻倒的声响。 王秀芝的拖鞋嚓嚓嚓擂地,跟踩著鞭炮一路衝下来。 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把薅住孙子的衣领。 “你吃什么呢!谁让你吃的!“ 小孩嘴里含著半颗鱼丸,被揪得直翻白眼。 王秀芝恶狠狠瞪向门房里的陈大炮。 “你个老东西餵的啥?吃坏肚子你赔得起吗!” 陈大炮慢悠悠站起来。 “嫂子,我煮自己带的东西,你家孙子自己跑来的。“ “你少往小孩嘴里塞东西!乡下带来的东西不乾不净——“ 陈大炮冷笑一声。 “三年陈的松木腊肉。南麂岛纯野生的手打大黄鱼丸。” 他往前压了一步,气场全开。 “这锅汤,你拿著外匯券去友谊商店都买不到一口。” 王秀芝被噎了一下。 她目光落在铜锅里。 金黄的油光,翻滚的汤底,半透明的鱼丸在汤里浮沉。 那股味儿直往她鼻孔里钻。 她的喉结不爭气地动了一下。 “你——!“ 王秀芝拽著孙子转身就走。孩子两条腿蹬著地哇哇哭,一路哭上楼。 “我要吃肉丸子!我不吃那破肉!我要肉丸子——“ 哭声在楼道里迴荡。 天井里,张家媳妇缩在门后偷看,一脸的兴奋。 对面披屋里,咳嗽的老头也止了声。 陈大炮跟没事人一样,重新蹲下。连肉带汤盛了满满一大海碗。 端著直接上了二楼。 门一开,林玉莲眼睛还是肿的。大瓷碗直接塞进她手里。 “趁热吃。” 林玉莲低头看了看碗。 腊肉薄片铺在碗底,鱼丸切了对半,汤色清亮,面上飘著葱花。 热气一蒸,心里的委屈全化了。 “爸……“ 陈大炮背著手往外走。“吃完碗放门口,我来收。“ 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舅妈那点红烧肉的水平……“ 陈大炮回头,罕见地笑了一下。 “馋死她,不偿命。“ 门房的破灯泡拉灭。陈大炮和衣平躺在破行军床上。 楼上传来王秀芝训孙子的声音,小孩还在抽泣:“我要肉丸子……“ 底楼张家那边,两口子还在嘀咕。 “……那腊肉的味儿,我闻了大半辈子,供销社的腊肉根本不是这个味,那是老法子熏的,起码两三年……“ “这叫穷亲戚?谁家穷亲戚吃得起野黄鱼配陈腊肉?” “嘘,小点声……“ 陈大炮耳朵灵,字字句句听得真切。这就叫用实力扇脸。 鱼饵撒出去了,水已经搅浑。 明天,该去摸摸这院子里,藏著多少妖魔鬼怪。 他闭上眼。 对面披屋里,那个一直在咳嗽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也没了动静。 但陈大炮很清楚,里面那个老绝户根本没睡。 之前生火燉肉的时候,那道躲在窗帘缝后面的视线,死死盯了他半个钟头。 那间披屋的窗帘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那绝对不是馋肉的眼神。 是打量。 第224章 侦察兵逛弄堂,这盘大棋老兵吃定了! 天蒙蒙亮。 整栋大杂院还没醒,陈大炮已经出了门房。 他没穿那件破军大衣。 换了身乾净的蓝灰色中山装。 旧是旧了点,但板板正正没一个褶子。 出了院门,往弄堂深处走了二十分钟,找到一家早起的烟纸店。 “两包大前门。一包飞马。“ 大团结拍在木柜檯上。 大前门是用来开路的。飞马便宜,留著自己抽。 又买了半斤油条,两根油条一个鸡蛋的咸豆浆,装在搪瓷杯里端回去。 刚进院门,天井里已经有了动静。 张家媳妇在公用水龙头前洗衣裳。看见陈大炮,手里的棒槌顿了一下。 “大叔,起这么早啊。” 这语气,比昨天晚上客气了三成。陈大炮那锅腊肉的后劲还在。 陈大炮点头。 “嫂子洗衣裳呢?辛苦辛苦。这水龙头的水够用不?“ 张家媳妇嘆了口气:“够什么够。一栋楼就这一个水龙头,每天早上排队,二楼那位最霸道,天天卡著六点整,占著水池子就是大半个钟头。” “二楼那位“是谁,不用说都知道。 陈大炮“哦”了一声,蹲下身。 顺手从油纸包里扯出根还烫手的油条,递了过去。 “来,趁热垫垫肚子。” 张家媳妇嚇了一跳,连摆手:“不不不,我吃过了。” “嗐,一根油条,又不是金条。“ 陈大炮往她手里一塞,自己叼上另一根,嚼得嘎嘣响。 张家媳妇咽了口唾沫,到底还是接了。 吃人嘴软,一根油条换句真话,这波陈大炮血赚。 “嫂子,我头一回来上海,两眼一抹黑。”陈大炮嚼著油条,“这院里都住著哪路神仙,您给我透个底,免得我这乡下人乱了规矩。” 张家媳妇咬了口油条,嘴门彻底鬆了。 “一楼左边那间,我们张家。我男人张老四在纺织厂上班,普通工人,啥背景没有。“ “一楼右边,老齐家。老齐在水电局修管道,人还行,就是媳妇嘴碎。“ “二楼嘛……“ 张家媳妇的声音压低了。 “二楼东头大臥室,就是你们那个……王秀芝。她占了最大的两间房,靠走廊那头又隔出去一小间给她儿子苏小东结婚用。“ “苏小东?“ “她儿子。嗨,说起来是你儿媳的表弟。二十五六了,在区百货大楼站柜檯卖布。人挺机灵,就是让他妈惯得没边了。” 陈大炮“嗯“了一声。 “二楼还有谁?“ “西头住著李科长一家。“ 张家媳妇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变了。多了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李文达,区房管所的科长。他老婆姓赵,天天顶著个烫髮卷,穿的確良衬衫。最爱在弄堂口吹嘘她男人管著多少房子。” 区房管所。 这可是要命的衙门。 在1984年的上海,落实政策退还房產,绕不开房管所的审批。 也就是说,林玉莲这套老宅能不能收回来,命脉就攥在这位李科长手里。 陈大炮没露怯。他指了指对面那间破披屋:“那老头啥来头?” 张家媳妇凑得更近了: “那位……你別看他现在跟个老叫花子似的。以前可是交大的教授。姓宋,宋明远。“ “教授?“ “嗯。吃了十几年窝窝头。前年才放出来。没地方去,居委会给安排住这儿的。老头子无儿无女,一个人,整天咳嗽,也不和人来往。“ 张家媳妇左右瞄了两眼,做贼似的补了一句:“不过我听说,这老宋头以前跟你亲家……就是林家老先生,有交情!” 陈大炮眼皮一跳。 “有交情?”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听王秀芝有一回骂街,骂这老头是老右派想翻天,说他背地里写信告状。“ “写信告谁的状?“ 张家媳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反正后来老头就成了闷葫芦。” 陈大炮把最后半截油条塞嘴里,拍拍手站起来。 “嫂子,谢了。改天弄点好海鲜,请你们两口子喝两盅。” 刚走两步,陈大炮又拐回来: “对了,王秀芝占著这宅子,手里有房產证没?” 张家媳妇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了一声。 “房產证?她要是有那硬通货,还用得著天天在院里骂街撒泼?” “什么意思?“ “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儿媳她爹的。前年落实政策说要还给原主。“ “王秀芝就是翻出一张当年代管的旧条子,非说她丈夫苏广仁是合法代管人。可她那丈夫都死透三年了!她现在就是扛著死人牌坊,死皮赖脸耗著不搬。” “她丈夫何时死的?“ “三年前吧。苏广仁,你儿媳她亲舅舅。得了肝癌走的。“ 陈大炮一拳头砸在大腿上。没出声。 死了三年。 代管人死了三年。 王秀芝拿一个死人的名义,硬是把这大洋房霸占了三年! 这叫哪门子代管?这叫纯纯的空手套白狼! 他深吸一口沾著煤烟味的空气: “一楼还有个公用厨房吧?“ “有。在楼梯底下那间。不过锅灶都是王秀芝家的,別人用得看她脸色。“ 陈大炮点点头,转身进了门房。 —— 上午九点。 陈大炮揣著那包大前门,去了对面的披屋。 披屋的门虚掩著。 他站在门外等了十秒,里面只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翻书声。 陈大炮抬手,指节硬磕木门板。三下。 “谁?“ 声音沙哑,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气管杂音。但咬字乾净,普通话標准,一听就是读书人。 “宋老师,打扰了。我姓陈,昨天刚搬来的。“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一个瘦得露骨的老头站在门后。 七十岁上下。脊背微驼,但脖子是直的。 花白的头髮乱蓬蓬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中透著一点微弱但倔强的光。 身上套了件洗得褪色到发白的蓝布罩衫,领口磨出了毛边。 “你是……“宋明远打量著他。 “门房住著的。林玉莲的公公。“ 宋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家?“ “林怀秋是我亲家。“ 这个名字一出口,宋明远扶著门框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门拉开了。 “进来说。“ 这破棚子比陈大炮的门房还憋屈。 一张竹榻,一只瘸腿的小方桌,桌上摞著几本发黄的旧书。墙角放著一只痰盂和一只暖水瓶。 窗台上放著一只铁皮饭盒,里面是半块啃了一半的杂粮馒头。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拆了,抽出一根递过去。 宋明远看了看烟,没伸手。 “你来,想问什么?“ 陈大炮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去南麂岛那封掛號信,宋老师寄的吧?” 宋明远死死盯著脚下的破砖头。 “问这干嘛?”他抬起头,那双枯井一样的老眼里,突然聚起一包泛红的水光。 “没事,宋老师咱们下次聊。” 几句话的功夫,陈大炮心里有了底。他掐了烟,弯腰钻出那扇矮门。 阳光落在天井的碎砖地上。 陈大炮眯著眼往二楼看了一眼。王秀芝家的窗帘严严实实拉著。 消失的储藏室。多出来的砖墙。死透三年的代管人。 这女人不只是想霸房子。 她盯著的,是墙后面那个暗格。 陈大炮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图纸,无声咧了下嘴。 上海滩这滩浑水,深啊。 但深才好玩。山耗子他能熏出来,躲在洋房里的臭虫,老子照样一脚踩爆! 他这辈子,没怕过。 第225章 满级大佬懂法术:白纸黑字专治各种不服 第三天早上。王秀芝发难了。 陈大炮端著林玉莲喝完的空粥碗下楼。刚走到天井,就看见院里戳著三个人。 王秀芝,她儿子苏小东,还有一个夹著公文包、穿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姓郑,五十出头,梳著三七分的头油头,下巴上有一颗痣。 愚园路街道办副主任。 陈大炮认人的路数和认地形一样——先看鞋。 这人脚上那双三接头皮鞋,鞋麵糊了劣质鞋油,脚后跟磨偏得厉害。 是个常年跑腿的命,家里底子薄。 他看王秀芝时背微佝,腰杆子软塌塌的。这叫拿了人家的手短。 王秀芝今天摘了围裙,抹了头油,露出刚烫的小捲髮。 她脸上掛著一种志在必得的笑。 “老陈啊。“王秀芝的嗓门比昨天虚偽了三分。 “我昨晚想了想,你们跑这么远来,总不能天天住门房。这事儿怎么说也是自家人的事,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特意请了街道办的郑主任来做个见证。“ 陈大炮看了郑副主任一眼。 “行。“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聊聊。“ 院子里没桌子。 张家搬了张八仙桌到天井里,几把椅子拼一拼。 林玉莲从楼上下来了。 她换了件素色罩衫,头髮扎得整整齐齐。 脸色还有点白,但后背挺得笔直。 王秀芝坐在桌子一头,翘著二郎腿,面前摆著一只牛皮纸袋。 苏小东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兜,一副看戏的嘴脸。 郑副主任坐在中间,装模作样地翻开一个记录本。 “那个……陈同志、林同志。王秀芝同志今天请我来呢,是想就这个房產问题做个调解。大家都是自己人,和和气气把事情说清楚。“ 陈大炮坐下了。椅子在他屁股底下嘎吱响了一声。 “说吧。“ 王秀芝清了清嗓子,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三张纸。 “玉莲啊,舅妈也不瞒你。你爹当年的事情,舅妈全家是心疼的。可房子这个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她把第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你爹1970年亲笔写的委託书。白纸黑字,委託你舅舅苏广仁全权代管这栋房產。上面有你爹的指印。“ 陈大炮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张发黄,墨跡褪色。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最下面按了个红指印。 他把纸递给林玉莲。 林玉莲看了两秒,嘴唇抿紧了。 王秀芝又推出第二张。 “这是1972年的一份补充协议。你舅舅在世的时候补签的。內容是——如果林家后人十年內不来认领,房產归代管人所有。“ “十年。“她竖起一根指头。“你都离开十几年了。按这个协议,这房子早就是你舅舅的了。“ 第三张纸。 “这是你舅舅的遗嘱。房子留给我和小东。有公证处的章。“ 三张纸。 一条锁链。 委託书——补充协议——遗嘱。 环环相扣。 郑副主任在旁边点头:“从这几份文件来看,產权转移的链条是完整的。王秀芝同志的诉求有一定依据。“ 苏小东在后面吐了个烟圈,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一旁围观的张家媳妇和老齐家的都不敢出声。 林玉莲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陈大炮从头到尾没吭声。 他把三张纸挨个翻过来,又翻过去。 王秀芝的脸上掛著篤定的笑。 在她看来,这个乡下来的糟老头子,大字不识几个,拿这些“法律文件“出来就是降维打击。 你看不懂?看不懂就对了。看不懂就乖乖签字,拿两千块搬家费滚蛋。 “怎么样?老陈?“ 王秀芝往后一靠,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舅妈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这样吧,我出两千块钱,算是给玉莲的补偿。你们拿著钱回去,下半辈子在海岛上也够用了。“ 两千块。 在1984年不算小数目了。 张家媳妇在后面倒吸了口凉气。 陈大炮还是没说话。 他把三张纸拢在一起,整整齐齐放回桌面。 然后,他弯腰。 从脚底下的军挎包里,掏出一本书。 书封面磨了边,折了角,纸页里密密麻麻夹著纸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简编本。 整个天井安静了一拍。 陈大炮翻开书,翻到夹了纸条的一页。 “第七十五条。“ 他念字的速度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蹦。 “公民的合法財產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非法侵占。“ 王秀芝的笑僵了一秒。 陈大炮又翻一页。 “第七十六条。公民依法享有財產继承权。“ 他抬头,看著王秀芝。 “嫂子,我文化低,但这两条我看得懂。这栋房子是林怀秋的。林怀秋死了,按法律,第一顺序继承人是他的子女。“ 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林玉莲。 “就是她。“ “不是苏广仁。更不是你。“ 王秀芝的脸色变了。 “你说的是继承。但我有委託书——“ “我看了你的委託书。“陈大炮把第一张纸拿起来。“上面写的是代管。代管是什么意思?帮忙看著。不是给你。“ “那有补充协议——“ “我也看了。“陈大炮拿起第二张纸。 他翻书。翻到另一个夹了纸条的位置。 “第五十八条。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为的民事行为无效。“ 他把纸举起来,对著天井里的光照了照。 “这张补充协议上面只有苏广仁一个人的签字。没有林怀秋的。没有林玉莲的。“ “一个看大门的,自己给自己籤条子,说看十年门房子就归自己了?” 陈大炮压低身子,声如闷雷。 “这他娘的叫什么?” 他盯著郑副主任。 “郑主任,您是街道办的干部,懂法的。这叫什么?“ 郑副主任头上的油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掏出手绢乱擦:“这个……歷史遗留问题……情况比较复杂……” “不复杂。“陈大炮又翻了一页。“第六十一条。民事行为被確认无效后,当事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財產,应当返还给受损失的一方。“ “啪!”书本猛地合上,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嫂子。你的委託书,只能证明苏广仁当年帮忙看房子。你的补充协议,没有產权人签字,法律上叫做无效。你的遗嘱?“ 陈大炮拿起第三张纸。 “苏广仁自己都没有这栋房子的產权,他拿什么写遗嘱留给你?我把自己不是我的东西写遗嘱送人,这和写月亮归我儿子有什么区別?“ 看热闹的张家媳妇没憋住,直接笑出声。老齐家的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二楼窗户后面,那个烫著捲髮的赵太太,也不知什么时候趴在窗台上偷看。 王秀芝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她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指著陈大炮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乡下杀猪的泥腿子!搁这儿装什么大头蒜!你懂个屁的法律!” “老子是不懂。”陈大炮豁然起身。 一米八五的骨架子直挺挺地戳在天井里,像座压顶的黑铁塔。 “但这白纸黑字懂。” 他拿起《民法通则》,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嫂子。“ “你要是觉得这本书说的不算数,我们去法院。“ “你……“ “你要是嫌法院路远,我们去区房管所。“ “你——!“ “你要是觉得区房管所也不中用。“ 陈大炮慢慢把书揣回挎包。 “那我再跟你说一件事。“ 他隨手拽开粗布褂子的头两颗扣子。伸手进里怀,摸出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一层层揭开。 在弄堂斜射进来的日光下,黄铜包浆的奖章折射出刺目的暗金光芒。 二等功勋章。 “我这个人没別的本事,就会端枪杀人,流干了血给国家卖命。国家发了我这个。” 他把勋章往胸口一拍。 “国家说了,落实政策的房子要还给主人。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国家说的。“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陈大炮的目光从王秀芝脸上,扫过苏小东,最后落在郑副主任身上。 “这栋房子,是林怀秋烈属的遗產,是我儿媳妇的家。“ “谁敢伸爪子去贪,我就去市里告。市里不管,我去省里。省里装死,老子去北平敲登闻鼓!” “我腿脚好,走得动。“ 全场鸦雀无声。 郑副主任握笔的手僵在半空,墨水滴在纸上浑然不觉。 王秀芝张著大嘴,半点声音发不出来。 苏小东嘴里的菸头掉在了鞋面上,嚇得往后直缩脖子。 陈大炮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他转头对著林玉莲。 “走。回屋。“ 林玉莲扶著桌沿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但脊梁骨从未有过的硬挺。 一老一少踩著青石板往回走。老兵宽阔的背影,將所有的算计和恶毒挡得乾乾净净。 —— 上楼之后。陈大炮把门关严实了。 林玉莲坐在铁架床上,双手捂著脸。 过了好半晌,她抬起通红的眼圈。 “爸。那三张纸……第一张委託书上的字跡,不是我爹的笔跡。“ 陈大炮靠著门板,掏出別在腰后的旱菸袋。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指印是红泥的。1970年按指印用的是印泥,不是红泥。“ 林玉莲一把攥紧床单:“那您刚才为什么不当面拆穿她?” “钓鱼。”陈大炮划了根火柴,点燃菸丝。“鱼刚咬鉤,不能急著收线,容易崩断。”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泄出来。 “她现在慌了。今晚一定会去找后台主子商量对策。” “找谁?“ 陈大炮看著天花板上那个鸟形水渍。 “二楼西头。李科长。区房管所的。“ 林玉莲的脸白了。 “你是说……他们是一伙的?“ 陈大炮没回答。 他弹了弹菸灰。 楼下传来拖鞋蹭地面的声音。 嚓。嚓。嚓。 脚步声横穿天井走廊,直奔二楼西头。 在李科长家门口停住。叩门声,开门声。隨后,压著嗓子的急促嘀咕声穿透薄薄的砖墙,像几只老鼠在暗处磨牙。 陈大炮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鱼咬鉤了。” 他转过身,粗壮的骨节捏得咔吧作响。 “今儿只是热身。明天,才是跟这帮杂碎上刺刀的时候!” 第226章 断你水电?老子让你尝尝烟燻火燎 半夜两点。灯灭了。 陈大炮在黑暗里睁开眼。 二月潮气重,门房没暖气,但他裹著军大衣睡惯了。 那根劣质灯绳扯不亮了。 走廊外头,张家和老齐家的窗户透著橘黄。单单他这间门房,黑得像口棺材。 陈大炮趿拉著鞋出门。配电箱上多了把新锁。黄铜锁芯,连点划痕都没,摆明了刚掛上去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王秀芝的屋子黑著,可窗帘缝里漏出一根煤油灯的黄线。 憋著坏,等天亮看猴戏呢。 陈大炮扯了下嘴角,转身回屋。睡觉。 —— 天亮了。 林玉莲端著搪瓷盆去天井。 水龙头拧了三圈。乾的。 管子上被人拿铁丝死死勒了七八道,套著皮管,塞著木头楔子,还拿麻绳绑在铁箍上。 这活干得不粗糙。 专业。 张家媳妇端著木盆出来,傻眼了:“昨晚还好好的啊……” 二楼的窗户“吱呀”推开了。 王秀芝探出半个脑袋,围著碎花围裙,手里攥著一把蒲扇。 “哟,水龙头坏啦?” 她的语气里带著三分关切,七分幸灾乐祸。 “这老房子就这样,管道年久失修。我昨天让小东找了个师傅来看,人家说得换总管道,要报街道办审批呢。快的话……十天半个月吧。” 十天半个月。 林玉莲攥紧了搪瓷盆的边沿。 王秀芝又喊了一句:“你们要是急用水,弄堂口有公用水站,走十五分钟就到。” 窗户关上了。 断电、断水。 在这零下两度的大上海二月天,这是要把他们爷俩往绝路上逼。 —— “爸……” 林玉莲回到门房,声音发颤。 陈大炮正蹲在地上,对著一张发黄的手绘图纸看。 听见儿媳的声音,他头都没抬。 “水断了?” “嗯,电也没了。咱们怎么办?” 陈大炮把图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断她的。老子有老子的活法。” 他走到门房外面,在天井角落转了一圈。 老张家媳妇说过,这院子以前有口老井。解放前大户人家用的,后来通了自来水就废弃了,井口用条石盖上,上面堆了一堆破烂。 陈大炮扔开烂竹筐、碎砖头、发霉的旧棉被。 露出一块青石板。 双臂一发力,几百斤的石板硬生生推开。一口两尺宽的老井露了底。 他趴在井口闻了闻。 没臭味。有股淡淡的土腥气。 好水。 陈大炮从挎包里掏出一根尼龙绳,绑上搪瓷盆,放下去。 三秒后,绳子一沉。 提上来,满满一盆清水。 他尝了一口,点点头。 “比自来水好喝。” 林玉莲愣住了。 二楼的窗帘猛地抽动了一下。王秀芝的脸贴在玻璃上,脸上的肉在抽搐。 —— 水的问题解决了。 电呢? 陈大炮压根没打算去开那把锁。 他在天井的空地上,拢了一圈碎砖头。 从门房搬出两块乾柴,又去弄堂口的废品站花两毛钱买了一捆湿松枝。 “爸,您这是……” “做饭。” 陈大炮掏出洋火,刺啦一声点著了乾柴,“没电,灶台不让用,咱就钻木取火。老祖宗的规矩。” 小铜锅架上,老井水倒进去。半块陈年熏腊肉切得薄透如纸。 松木燻肉的油香被滚水一激,霸道的肉味像长了腿,横扫整个大杂院。 老齐家的窗户开了。 张家的门也开了。 二楼,李科长家的窗帘也掀了个角。 大清早在弄堂天井里烧极品腊肉。这味道,方圆五十米之內,没人扛得住。 —— 但陈大炮要的,根本不是这口肉香。 粥熬出油花,他端下铜锅。 然后,把那捆湿松枝一根一根码在火堆上。 湿木头遇到明火,不著。 但冒烟。 大量的、浓烈的、呛人的白烟。 松脂遇热分解出来的辛辣气味,混著未充分燃烧的碳颗粒,形成了一股粘稠的灰白色烟柱。 陈大炮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拿著一块破纸板当扇子。 手腕翻压,带出节奏。 当年在南边战场,他连敌人的毒气弹走向都能预判。对付个二楼破窗,纯属高射炮打蚊子。 破纸板一下下扇著,硬是把烟柱压成了一条贴地走的毒蛇。顺著墙根,拐著楼梯,直扑二楼东头那扇窗。 —— 没过三分钟,二楼炸了锅。 “咳咳咳——天杀的!”王秀芝捂著嘴撞开门,咳得胃酸都要吐出来。 苏小东连滚带爬跟著衝出来,手里拽著条被熏成黄褐色的新被子,呛得直翻白眼。 王秀芝扒著栏杆往下骂:“陈大炮!你在底下作什么死!” 陈大炮手里正往锅里下薑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做饭。” “谁家做饭烧湿柴火!” “嫂子,电断了,水停了。”陈大炮又扔进去一把滴水的蒿草,“我个泥腿子买不起好炭。这湿柴便宜,两毛钱一大捆,省钱。” 王秀芝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 捂著嘴跑回屋,“砰”地锁死窗户。 陈大炮又蹲下去,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更粗的湿松枝。 烟量翻倍。 窗户关了也没用。 上海老弄堂的房子,木窗框和砖墙之间有缝。 那白烟就跟长了眼一样,顺著缝隙往里生钻。 十分钟后,王秀芝家的窗户又开了。 因为不开窗,更闷。 窗户一开,浓烟长驱直入。 王秀芝拿著湿毛巾捂著鼻子站在阳台上,脸都气歪了。 “陈大炮!你要不要脸!” 陈大炮把碗端平,拿大勺舀了满满的粥。 腊肉粥熬得稠厚,金黄色的米油裹著腊肉丁,撒了几粒葱花。 “玉莲,趁热吃。养胃。” “嗯。” 林玉莲端著碗,低头喝了一口。 又鲜又香。 她抬起头,看著天井上方涕泪横流的舅妈,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口恶气,全散了。 —— 第一天,王秀芝硬抗。 第二天早上,陈大炮又烧了一堆湿柴。 这次他加了半乾的苦蒿草 蒿草的烟更呛。带著一股辣嗓子的苦味。 王秀芝家的窗帘彻底报废了。原本淡黄色的绸布,变成了灰褐色。 苏小东的白衬衫也完了。晾在阳台上,被熏出了几个黑点。 “妈,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苏小东在屋里跺脚。“那老东西是疯子!” 王秀芝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天井里的火堆旁边,陈大炮正教张家媳妇怎么用井水淘米。 两人有说有笑。 反手还盛了一碗腊肉粥递过去。 收买人心,拉拢邻里。 王秀芝的指甲嵌进了窗台的木头里。 她想通了。 这老头子是故意的。 断他水电,他不但不走,反而活得更滋润了。 小东,去。把电闸合上,铁丝拆了。” 苏小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妈!你不是说——” “放屁!再熏两天,你妈这条命都交代在这了!” 王秀芝攥著湿毛巾,恨恨地甩在地上。 下午,门房的灯泡重新亮起。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叼著根飞马烟。看著苏小东灰头土脸地拆铁丝。 两道目光撞上。苏小东脖子一缩,贴著墙根溜了。 你想卡老子的脖子?老子就让你先断气。 当晚。 陈大炮蹲在天井里,把井口重新清理了一遍。用砖头把周围垒了个矮台,又用破木板做了个简易的井盖,免得落灰。 老齐媳妇探出头,满脸堆笑:“陈大叔,这井水……我们能打不?这几天自来水老黄。” “隨便用。”陈大炮拍拍手上的灰,“井是老天爷的,谁渴了都能喝。” 老齐媳妇高兴地搬来了自家水桶。 对面披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宋明远靠在门框上,看著陈大炮帮老齐媳妇摇轆轤。 老头子依旧没吭声,可那枯井般的老眼里,一点火星子,慢慢窜上来了。 第227章 两盆鱼丸开路,撬开教授的嘴 第三天下午。 陈大炮让林玉莲去弄堂口的国营菜场买了五斤最便宜的杂鱼。 白鰱、鯽鱼、还有几条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小杂鱼。 林玉莲犹豫:“爸,这鱼刺多肉少,买这个干嘛?” “做鱼丸。” 陈大炮接过鱼篓,坐在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开始收拾。 刮鳞、去腮、开膛、剔骨。 他不用菜刀。 那把祖传老刻刀握在手里,贴著鱼骨滑进去。 手腕一压,一挑。 三分钟。 五斤杂鱼变成了一盆白花花的鱼泥。挑不出一根刺。 对面张家媳妇正躲在门缝后头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手艺,说是国营大饭店的头灶都有人信! 陈大炮往鱼泥里加了一撮盐、半勺淀粉、两滴麻油。 搅。 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在鱼泥里顺著一个方向疯狂搅动,速度越来越快。 鱼泥在手掌下变得粘稠、上劲。白色的肉糜开始发亮。 然后,他用虎口一挤。 “噗。” 一颗浑圆的鱼丸落进旁边的井水盆里。两秒一个,大小严丝合缝。 这手打鱼丸的手艺,在南麂岛已经封神。 到了大上海的弄堂,照样是通杀。 铜锅烧水。水开后转小火。 鱼丸一颗颗下锅。 不到十分钟,一大锅奶白色的鱼丸汤,在二月的上海弄堂里,硬生生砸出了一条霸道的香气通道。 鱼丸汤的味道和腊肉不同。 腊肉是浓烈的、霸道的、带著侵略性的肉香。 鱼丸汤是清鲜的、温润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你的胃轻轻托住。 更要命。 陈大炮自己没吃。 他把鱼丸捞出来,分成了四碗。 “玉莲,端上。” “给谁?” “张家一碗。老齐家一碗。一楼尽头那个赵师傅家一碗。” 林玉莲数了数:“四碗。还有一碗?” 陈大炮看了一眼对面的披屋。 “剩下一碗,给对面披屋的宋老师。” 林玉莲端著粗瓷碗挨家送过去。 张家媳妇接过碗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我的老天爷,这顏色比城隍庙的鱼丸还白!” 她没忍住,站在门口就闷了一口汤。 顿时直翻白眼。 “这是什么仙丹!怎么这么鲜!” 林玉莲身板挺直,底气十足:“我公公做的。他以前在部队,给首长掌过大勺。” 张家媳妇看著碗里的鱼丸,又看看门房方向蹲在地上抽菸的陈大炮。 她咽了口唾沫。 “你公公……到底什么来头?” 林玉莲没回答。 老齐家那边的动静更有意思。 老齐是个闷葫芦,在水电局修了一辈子管道,不爱说话。 但他媳妇捧著那碗鱼丸汤进屋,两口子对坐著吃完之后,老齐破天荒地走出来,站在天井里冲陈大炮点了根烟。 两个男人对著抽了一根烟。 一句话没说。 但这院子里的局势,就这么凭空翻了过来。 二楼。 王秀芝家的窗户始终紧闭。 她站在窗帘后面,看著楼下的场景。 陈大炮在天井里分鱼丸。四户人家都有份。 唯独跳过了她和李科长。 这不是忘了。 这是故意的。 当著全院的面,把她孤立出去。 张家、老齐家、赵师傅家。 再加上对面那个老不死的宋明远。 五户人家,四户被笼络。 只剩她和李科长。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王秀芝的指甲狠狠抠进窗台的烂木头里,心里头一阵发毛。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老痞子打仗的路数,太邪。 她打的是官司。找关係。走程序。拖时间。 人家不跟你瞎逼逼,五斤破杂鱼,直接把你周围的人心全抄了底! 战术级孤立。 —— 入夜。 张家媳妇出来洗碗,特意蹭到林玉莲身边。 “林姑娘,你公公对你是真好。” 张家媳妇往二楼瞅了一眼,压低声音: “林姑娘,我跟你透个底。楼上那个王秀芝,手脚极不乾净。” 林玉莲一顿:“怎么说?” “前年宋老师住院,王秀芝硬是撬了门,把他一箱子老书卖了废品,换了八块钱!” 林玉莲的眉头皱了。 “宋老师知道吗?” “知道。但他能怎么办。一个平反不彻底的老右派,人家动了你的东西,你去找谁说理?” 张家媳妇嘆了口气。 “不光这些。宋老师以前住的那间屋子,在二楼。是朝南的大房间。后来王秀芝说要给她儿子当婚房,硬把宋老师挤到楼下那个破棚子里。居委会的人来了也不管。” 林玉莲攥紧了抹布,没吭声。 —— 陈大炮最后端著那碗鱼丸,走到对面披屋门前。 门虚掩著。 他敲了三下。 “宋老师,吃口热的。” 门打开了。 宋明远站在门后,看著那碗热气腾腾的鱼丸汤,嘴唇动了动。 “不用破费——” “再囉嗦我倒了。” 陈大炮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宋明远端著碗,低头看。 清汤浮白丸,撒著翠绿葱花。乾净得跟这烂泥潭一样的大院格格不入。 “进来坐坐?”宋明远往后退了一步。 陈大炮进屋。 坐在一条断腿的小板凳上抽菸。 宋明远坐在竹榻上,一口一口地喝鱼丸汤。 牙口不行了,鱼丸得用牙花子慢慢碾。 陈大炮不急。 等宋明远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 陈大炮开口定调子:“那封寄到南麂岛的信,是你写的。” 这次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宋明远的手停在膝盖上。 “你怎么看出来的?” “信封上的字。『建锋』俩字是繁体。”陈大炮吐了口白烟,“这年头,除了你们这些老学究,没人这么写字了。” 宋明远沉默了很久。 过了半晌,宋明远的声音像砂纸搓木头一样响起来。 “怀秋是我的学生。” “59年我在交大教力学,他来旁听。他办厂房,承重结构是我给他算的。” “后来我进了牛棚。等我出来,他人已经没了。” 老头的手指开始哆嗦。 “他媳妇走之前,托人带话给我,说把房契和一些东西交给了苏广仁保管。” “苏广仁靠得住吗?” 宋明远惨笑了一声。 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写那封信,就是因为靠不住。” 他站起来,佝僂著腰,走到竹榻尽头。 把铺盖卷掀开。 竹榻底板有一块活动的松木片。 宋明远抠开松木片,从里面摸出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东西。 他把油纸一层层剥开。 是一张图纸。 薄薄的一张道林纸,泛黄髮脆,但上面的蓝色墨线依然清晰。 “这是1956年,怀秋托我画的。”宋明远的声音在抖。“他要翻新老宅,请我做的承重测算和结构標註图。” 他把图纸铺在小方桌上。 陈大炮凑过去看。 图纸上画的是这栋老洋房的完整平面图。每一面墙、每一根承重柱、每一个房间的尺寸,標註得清清楚楚。 陈大炮的目光锁定在二楼西侧走廊的尽头。 图纸上,那里画著一个標註为“储物间”的房间。 面积不小。至少有八个平方。 但现在。 那个位置,是一堵砖墙。 一堵后砌的、水泥顏色和原墙明显不同的砖墙。 储物间消失了。 被人用一堵墙,活活封死了。 陈大炮的呼吸粗了。 “宋老师。那堵墙后头,是什么?” 宋明远慢慢抬起头。 那死灰般的眼神里,终於见著了一丝压抑十几年的活人气。 “我不清楚。” 他顿了顿。 “但她走前让人传的最后一句话是——八仙桌底下的东西,比房子值钱。” 陈大炮的手按在图纸上,指节一根根收紧。 院子外面,北风呼啸。 楼上,王秀芝家的灯还亮著。 她不会知道,就在她脚底下的破棚子里,一张图纸正在改写整场战局的走向。 陈大炮慢慢把图纸折好,贴著胸口塞进军大衣的內兜。 “宋老师。” “嗯。” “明天起,你一日三餐,我包了。不收钱。” 宋明远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不是为了——” “我知道。”陈大炮打断他。“你不是为了一碗鱼丸。” 他起身弯腰出了披屋的门。 在门口站了两秒。 “你是因为,还记得林怀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了十几年的抽噎。 陈大炮没回头。 他抬头看著二楼那堵后砌的墙。 月光打在墙面上,新旧灰泥的接缝,像一道疤。 王秀芝费尽心机封死的这堵墙后面,到底藏著什么? 林怀秋说的“比房子值钱”的东西—— 是当年没来得及转移的林家家底?还是什么更要命的东西? 陈大炮摸了摸胸口的图纸。 他想起了南麂岛的刁金花家后院那个地洞。 有些人砌墙,是为了挡风。 有些人砌墙,是为了藏鬼。 他转身回了门房,把门閂插上。 灯底下,他铺开图纸,用铅笔在那堵“多余的墙”上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