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公公太凶猛:这岛我罩了》 第1章 老兵重生,先砸了碗 “爹,不是我说你,家里那点棺材本你藏著干啥?王良想做生意那是正事,你那两千块钱放著也是发霉。” “我是你亲闺女,以后还能不给你养老?再说了,我哥在部队离得远,那嫂子又是娇滴滴的资本家小姐,以后指望谁?还不是指望我们给你端屎端尿。” 耳边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乱叫。 陈大炮猛地睁开眼。 入眼不是养老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发黄掉皮的土墙,还有头顶那盏被苍蝇屎糊满的拉绳灯泡。 空气里飘著一股旱菸味,夹杂著发餿的咸菜气。 这是哪? 他不是死在养老院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的房间里吗?氧气管被拔掉的那一刻,那种窒息感还歷歷在目。 “爹?和你说话呢!装什么死!” 一个尖利的女声钻进耳朵。 陈丽丽。 那个上辈子骗光了他所有积蓄,在他瘫痪后把他扔进最便宜的黑养老院,最后为了省几百块医药费拔了他氧气管的亲闺女。 此时的陈丽丽还年轻,穿著一件的確良的碎花衬衫,烫著时髦的捲髮,一脸的不耐烦。 坐在旁边板凳上翘著二郎腿剔牙的男人,是他的女婿王良。 “爸,你就痛快点。” 王良吐出一口唾沫,唾沫星子落在陈大炮面前那碗发黑的红薯粥里。 “只要你把钱拿出来,咱们以后肯定把你当亲爹供著。你看,今儿这红薯粥,特意给你留的稠的。”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 所谓的“稠”,就是几块没削皮的红薯烂头,汤水浑浊,甚至能看到上面飘著的一层灰。 桌子另一头,一个五六岁的小胖墩正抓著一个白面馒头啃得满嘴流油,手里还捏著一块红烧肉。 那是他的外孙,王小宝。 “老陈头看什么看!这是我妈给我做的!” 王小宝见陈大炮看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把手里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嚼得震天响。 “老不死的,吃你的猪食去!” 陈大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 粗糙、有力、满是老茧。 这不是那双瘫痪在床如同枯树枝的手。 墙上的掛历印著胖娃娃抱鲤鱼。 1983年,6月12日。 轰! 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回来了! 这时候他还没瘫痪,身体硬朗得能打死一头牛。 这时候儿子陈建军还没在抗洪任务中牺牲。 这时候儿媳妇林秀莲刚怀孕,还没有因为没人照顾、被颱风嚇流產。 上辈子,就是这一天,陈丽丽和王良逼著他拿出了两千块钱积蓄,说是做生意,结果转头就拿去赌博输了个精光。 也是这一天,儿子打来电话,想让他去海岛照顾怀孕的媳妇。 陈丽丽在旁边煽风点火,说海岛苦,说那个资本家小姐娇气难伺候,说他去了就是当老妈子。 他信了。 他没去。 结果三个月后,颱风登陆海岛,儿子出任务不在家,儿媳妇一个人缩在漏雨的屋子里,嚇得动了胎气,大出血,一尸三命。 而他陈大炮,守著这两个白眼狼,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全家死绝的惨剧,还没开始! 45岁的陈大炮,退役侦察兵,前国宴帮厨,这具身体里藏著能打死一头牛的力气! “爹,你发什么愣啊!钱呢?存摺在哪?”陈丽丽见他不说话,伸手就要去翻陈大炮的枕头。 “我哥那是愚忠,你那钱留给他也是打水漂……” 陈大炮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一股积攒了两辈子的戾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钱?” 他声音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对啊,钱!” 王良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脸上掛著那副虚偽的笑。 “爸,这钱放著也是死钱,不如……” “不如拿去餵狗!” 他缓缓站起身,一米八五的个头瞬间投下一大片阴影,將那对狗男女笼罩在里面。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让屋里的温度陡然降了好几度。 他一把抄起面前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给老子吃猪食?” 砰! 粗瓷大碗狠狠砸在王良那张油腻的脸上。 这一碗“猪食”,糊了王良满头满脸,瓷片炸开,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哎哟!你个老疯子干什么!” 王良惨叫一声,捂著脸就要骂。 陈大炮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一步跨过去,蒲扇般的大手抡圆了。 啪! 这一巴掌,用足了十成力气。 王良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麵馒头,两颗带血的后槽牙直接飞了出来,落在地上叮噹响。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丽丽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在她印象里,自从母亲死后,父亲陈大炮就一直沉默寡言,对她这个唯一的女儿更是百依百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討好。 哪怕是王良平日里说话难听点,他也从来都是闷头抽菸,不吭声。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中邪了? “爹……你,你敢打王良?”陈丽丽尖叫一声,指著陈大炮的鼻子。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打了他,以后谁给你养老!你个老东西……” “我养你大爷!” 陈大炮双眼通红,一把抓住陈丽丽指过来的手指,往反方向一掰。 “啊——!” 陈丽丽疼得惨叫一声,整个人跪在地上。 “从前是我眼瞎,把你们当人看。” 陈大炮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对狗男女,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从今天起,老陈家的粮,餵狗也不餵白眼狼!” 旁边的王小宝嚇傻了。 他手里还捏著那半块馒头,看著平日里任他欺负的外公突然变成了凶神恶煞的阎王。 “哇——!你敢打我爸妈!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王小宝一边哭嚎,一边把手里的馒头朝陈大炮扔过来。 那是白面馒头。 在这个年代,那是金贵东西。 陈大炮侧头避开馒头。 馒头滚落在地。 院子里那条从来没吃饱过的禿毛黑狗,此时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一口叼起地上的馒头,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我的馒头!那是我的!”王小宝见狗抢了食,撒泼打滚地衝过去就要踹狗。 那是陈大炮养的老黑,上辈子被王良嫌弃掉毛,活生生打死燉了肉。 陈大炮眼皮一跳。 他大步上前,在那胖墩即將踹到老黑的时候,抬起穿著解放鞋的大脚。 砰! 一脚踹在王小宝那肥得流油的屁股上。 王小宝像个皮球一样飞了出去,吧唧一声摔在鸡窝里,糊了一脸的鸡屎。 “哇——!杀人啦!外公杀人啦!” “陈大炮!我和你拼了!”陈丽丽看著宝贝儿子被打,疯了一样扑上来。 陈大炮反手一推。 陈丽丽一屁股坐在地上,头髮散乱,像个疯婆子。 “滚。” 陈大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转身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 那是他当年的行军箱。 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叠著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一枚二等功勋章,还有一根早已磨损严重的牛皮武装带。 他拿起那根武装带,在手里拽了拽。 啪! 皮带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爆响。 屋外的三人嚇得一哆嗦。 陈大炮走出屋门,手里提著武装带,眼神像鹰一样盯著院子里的三人。 “给你们十分钟。” “把你们的东西,从老子的房子里搬出去。” “少一样,我就抽你们一下。” “滚!” 最后一声怒吼,震得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王良捂著肿胀的脸,看著陈大炮手里那根泛著寒光的铜头皮带,腿肚子直哆嗦。 他是个混混,但他不傻。 这老头子今天的眼神,是真的想杀人。 那是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眼神。 “走……丽丽,快走,好汉不吃眼前亏,这老东西疯了!” 王良爬起来,扯著陈丽丽就要跑。 陈丽丽不甘心。 这房子是陈大炮的,但她早就在心里当成自己的了。 还有那两千块钱! “我不走!这是我家!我是你亲闺女!你凭什么赶我走!我要去找支书!我要去找村长!我要让全村人都来看看,你个老东西是怎么虐待女儿女婿的!” 陈丽丽一边哭嚎,一边往院子外面跑。 “去告。” 陈大炮冷笑一声,搬了个马扎,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中央。 “把全村人都叫来。” “正好,当著大伙的面,把这笔帐算清楚。” 三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院子里终於清净了。 他摸出兜里那包两毛钱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老黑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陈大炮的手背。 陈大炮摸著狗头,看著烟雾繚绕中的院子。 上辈子,为了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为了所谓的“面子”,他忍气吞声,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 这辈子? 面子值几个钱? 只要儿子活著,只要儿媳妇好好的,只要那还没出生的孙子孙女能平安落地。 这恶人,他陈大炮当定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看向南方。 那里是大海。 是儿子驻守的海岛。 “建军啊……”陈大炮喃喃自语,“爹这回,不犯浑了。” 第2章 断绝关係,棍棒底下出孝子? 陈丽丽这一嗓子,跟杀猪似的,把半个村的狗都惹得汪汪叫。 这个点儿,家家户户正端著粗瓷碗蹲门口扒饭,一听老陈家闹得这么凶,饭碗一搁,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全涌过来了。 没多大功夫,陈家那破篱笆院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村支书李有田背著手,眉头皱成个“川”字,挤过人群走进来。 “闹什么!闹什么!大中午的,让不让人消停!” 陈丽丽一看救星来了,“嗷”的一嗓子扑过去,抱住李有田的大腿就开始乾嚎,鼻涕眼泪全往人家裤腿上蹭。 “李叔啊!你要给我做主啊!我爹疯了!他要杀人全家啊!” “你看把王良打的,牙都打掉了!还有小宝,还是个孩子啊,被他一脚踹进鸡窝里,现在还在吐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哪有亲爹往死里打亲闺女的道理!” 王良捂著肿得像猪头的脸,躺地上哼哼唧唧,在那装死卖惨。 围观的村民那是议论纷纷,吐沫星子乱飞。 “这陈大炮平时看著挺老实个人,怎么下这么狠的手?” “就是啊,再怎么说也是亲闺女,打成这样太过分了吧。” “是不是老糊涂了?” 听著周围这些话,陈丽丽埋在李有田腿上的脸,偷偷露出一股子算计得逞的劲儿。 村里人多半同情弱的。 只要把陈大炮的名声搞臭,逼著他服软,那两千块钱还不是手到擒来? 到时候再宣扬这老头得了疯病,直接送精神病院,这三间大瓦房就是他们老王家的了! 院子当间。 陈大炮坐在马扎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烟。 面对千夫所指,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烟屁股烧到了手指,他才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起身。 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虽然有些紧了,但穿在他身上,依旧挺拔如松。 手里那根铜头武装带,被他拽得“咯吱”作响。 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没了动静。 大家都能感觉到,今天的陈大炮,不一样。 那股气势,像是这院子里突然趴了一头老虎。 “哭完了?”陈大炮看著陈丽丽,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爹,你现在认错还来得及,把存摺给我,我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 陈丽丽抽抽搭搭,还以为老头子怕了公社干部。 唰!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不是存摺。 是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李支书,既然大伙都在,正好做个见证。”陈大炮把纸递给李有田,“你给念念。” 李有田接过纸,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这是……” “念!”陈大炮低喝一声。 李有田哆嗦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硬著头皮念道: “1980年腊月,陈丽丽偷拿家中过年钱五十元,买的確良布料做衣服。” “1981年三月,王良以做生意为名,拿走家中卖猪钱三百元,全部赌输。” “1981年八月,陈丽丽趁我发烧臥床,偷走家中仅剩的两只下蛋老母鸡燉汤,自己一家三口吃光,连口鸡汤都没给我留……” “1982年……” 李有田越念声音越小,周围的人群越听越安静。 念到最后,全场死寂。 这是一本帐。 一本血淋淋的吸血帐。 这哪是闺女?这分明是討债的恶鬼!是把亲爹往死里逼的吸血虫! 刚才还指责陈大炮的村民,一个个都闭了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向陈丽丽两口子。 陈丽丽脸煞白,像刷了一层大白,她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木訥的爹,居然一笔笔都记著! “这……这是你瞎编的!我不认!”她还在嘴硬。 陈大炮笑了。 笑得狰狞。 “不认?” “老子今天打到你认为止!” 话音未落,手中的武装带已经呼啸而出。 啪! 这一鞭子,结结实实抽在陈丽丽的大胯上,听著都疼。 “这一鞭,打你不孝!亲爹病得起不来床,你连口水都不倒,只顾著自己吃鸡!” “啊——!杀人啦!” 啪! 又是一鞭,抽在王良的小腿上。 “这一鞭,打你不义!偷拿岳父救命钱去赌博!” 王良疼得满地打滚,像杀猪一样叫唤。 “別打了!別打了!爹我错了!” 啪! 第三鞭,狠抽在地上,离王小宝的脚尖就差一寸,溅起的土渣子打在脸上。那胖小子嚇得白眼一翻,裤襠瞬间湿了一大片。 “这一鞭,是警告!这家里的一粒米、一口水,那都是老子的血汗!再敢抢老黑的食,老子把你扔猪圈去餵猪!” 三鞭下去,陈大炮气势如虹。 他把武装带往腰间一別,从兜里掏出另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拍在破桌子上。 “断绝关係书。” 五个大字,力透纸背。 “李支书,字我已经签了,手印我也按了。” “今天当著全村人的面,我陈大炮宣布——从此以后,陈丽丽不再是我陈大炮的闺女!生不用她养,死不用她葬!” “这房子,这院子,是我陈大炮的私產,限你们一家三口,日落之前给老子滚蛋!” “少一样东西,老子追到天边也打断你们的腿!” 陈丽丽傻眼了,彻底瘫在地上。 她没想到平时那个闷葫芦父亲,一旦爆发起来竟然这么决绝。 这要是被赶出去,他们一家三口这种好吃懒做的,住哪?吃啥?喝西北风去? “爹!我不签!我是你闺女啊!你不能这么绝情!”陈丽丽还要扑上来。 陈大炮眼神一冷,手又摸向了腰间的武装带。 陈丽丽嚇得一个急剎车,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 “好!打得好!”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这种白眼狼,早就该赶出去了!” 把这帮人赶出去后,陈大炮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两辈子的石头,终於搬开了。 通透! 他看都没看那一家三口一眼。 转身回屋,从床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红本本,还有那一卷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钱。 一共两千三百四十二块五毛。 他把钱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往村口公社大队部走去。 那里有全村唯一的一部电话。 大队部的接线员小张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见陈大炮进来,那满身的煞气嚇得他一激灵。 “陈……陈叔,有事啊?” “打电话。长途。海岛部队。” 陈大炮言简意賅。 电话拨通了。 听筒里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了好久,才传来一个年轻却有些疲惫的声音。 “餵?哪位?” 听到这个声音,陈大炮握著话筒的手猛地一颤,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发抖。 建军。 是他儿子的声音。 活蹦乱跳的儿子! 眼泪瞬间模糊了眼眶,但他硬是仰头给憋了回去。 老兵流血不流泪,这点出息不能丟。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没想到会是父亲。 ““爹?怎么是您?家里出事了?是不是我姐又惹您生气了?”陈建军的声音变得焦急起来。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 “家里没事。我听说,秀莲怀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隨后变得支支吾吾,透著股难为情和小心翼翼: “啊……是,是怀了。那个……爹,秀莲她身子重,反应大,又是双胞胎,医生说……说有点危险。” “我想著……能不能让妈或是姐姐来帮帮忙?我也知道家里忙,但这边实在是……” 陈建军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怕父亲骂。 上辈子,就是这个电话。 陈丽丽在旁边阴阳怪气,他耳根子软,在电话里把儿子骂了一顿,说儿媳妇娇气,说家里离不开人。 结果那一掛电话,就是永別。 陈大炮咬了咬后槽牙,对著话筒吼道: “你妈早死了!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她怎么去?从地里爬出来去啊?” 电话那头的陈建军嚇得立正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的儿媳妇林秀莲更是瑟瑟发抖,小脸惨白,以为公公是打电话来兴师问罪的。 “爹……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什么我!”陈大炮打断他,“老子去!” “啊?”陈建军懵了,“您……您来?” “怎么?嫌弃老子是个粗人?嫌弃老子做饭难吃?还是嫌弃老子带不动娃?” 陈大炮嗓门大得连门外的小张都听见了。 “告诉你,老子当年在炊事班,那是餵胖过一个加强连的!伺候个孕妇还能比不上你那个不靠谱的姐姐?” “不是……爹,海岛条件苦,又是颱风又是湿气的,您这老寒腿……” “少废话!老子当年打仗什么苦没吃过?就这样!我买了明天的票,三天后到!” 说完,陈大炮根本不给儿子拒绝的机会,啪的一声掛了电话。 掛完电话,他抹了一把脸。 转身就往供销社走。 去海岛,得做准备。 那鬼地方他知道,缺吃少穿,海风一吹骨头缝都疼。 儿媳妇那是资本家小姐出身,身子骨弱,得补!得狠狠地补! 他直接走进供销社,把几张大团结拍在柜檯上。 “给我拿把斧头!要最锋利、能劈开骨头那种!” “再拿十斤大粒盐!两箱掛麵!” “还有那个奶粉,给我来五袋!” 售货员看著这个杀气腾腾如同要去剿匪的老头,嚇得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这大爷…… 到底是去探亲带娃,还是去海岛拼命啊? 第3章 越洋电话,公公要隨军 掛了电话,陈建军和林秀莲面面相覷。 海岛驻地这天儿,闷得像口蒸笼。 林秀莲挺著个大肚子坐在竹椅上,手里摇著蒲扇,眼圈红红的。 她生得白净,是城里来的知青,后来考上了大学,成分原因让她在那个年代吃了不少苦,可骨子里那股小心翼翼还是改不掉。 “建军,咱爹是不是……嫌弃我娇气?” 林秀莲声音细细的,带著哭腔。 “听说咱爹当年在部队是个暴脾气,那是敢拿炒菜大勺给连长开瓢的主儿……他来了要是看我不顺眼,会不会……” 陈建军挠了挠头,也是一脸愁容。 “秀莲你別把心悬著,咱爹就是嘴巴毒,心肠软。不过……”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了疙瘩。 “让公公来伺候儿媳妇月子,这事儿自古就没有过啊!咱大院里那帮碎嘴婆娘,指不定要怎么编排呢。”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男人那是家里的顶樑柱,哪有公公伺候儿媳妇的道理?传出去都要被人笑掉大牙。 而且自家那个老爹,那可是出了名的倔驴,要是来了跟家属院里那些碎嘴婆娘干起来,那画面…… 陈建军打了个冷战,不敢想,根本不敢想。 …… 千里之外,陈家老宅。 陈大炮可没工夫管別人怎么想。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搞物资。 “老黑,过来。” 陈大炮招了招手。 那条还没长好毛的黑狗顛顛地跑过来,那禿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热乎乎的舌头直舔陈大炮满是老茧的手。 “这次带你走,去海岛吃鱼去。” 安抚完狗,陈大炮的目光落在了猪圈里那两头本来打算过年卖的大肥猪身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两头猪是他用精饲料餵出来的,每一头都有两百多斤。 上辈子,这两头猪让王良那个畜生偷偷卖了,钱全拿去输了个精光。 “哼哼。”猪在圈里拱著食槽。 陈大炮眼神一凛,回屋摸出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杀猪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滋滋作响,火星四溅。 “不卖了!全杀!给秀莲补身子!” 半个小时后,悽厉的猪叫声响彻全村。 邻居们趴在墙头看热闹,只见陈大炮光著膀子,那一身腱子肉油光发亮,手起刀落,动作利索得像是庖丁解牛。 “这陈大炮疯了吧?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杀什么猪啊?” “听说要去隨军,估计是想把猪肉卖了换路费?” 卖? 陈大炮冷笑。 海岛那边颱风多,补给船经常十天半个月来不了一次。 岛上除了咸菜疙瘩就是发霉的米。儿媳妇怀著双胞胎,正是要命的时候,没油水怎么行? 这两头猪,那就是给孙子打底子的战略物资!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陈家院子里的烟火就没断过。 五花肉切成两指宽的长条,用山上砍来的老柏树枝子,那是文火慢熏。这种熏法最入味,肉里透著一股柏木香,掛在通风处,放个一年半载坏不了。 猪后腿最紧实的那块肉,整条醃製做火腿。 两大板猪油,炼出了满满一大缸子雪白的荤油,剩下的油梭子撒上盐,焦香酥脆,这玩意儿到了岛上炒个野菜那是绝配。 猪血也没浪费,灌了红彤彤的血肠。 就连那剔得乾乾净净的猪棒骨,都被他砸断了装进袋子,准备带过去熬高汤补钙。 整个村子都飘著一股霸道的肉香味,馋得隔壁小孩哇哇哭,大人骂都没用。 除了吃的,还得有用的。 陈大炮看著家里那几件实木家具。 那是当年娶媳妇时他亲手打的,榫卯结构,结实得能当传家宝。 拆! 没带半点犹豫。 叮叮咣咣一阵斧凿声,好好的大衣柜、八仙桌,全变成了一块块规整的板材。 他是个老木匠,心里有谱。 这些板子做成特製的木工箱,路上能装肉装货,到了岛上拆开重组,就是最结实的婴儿床、摇椅,还有儿媳妇专用的洗澡凳。 海岛湿气重,他还特意上山挖了半麻袋的草药。 透骨草、伸筋草、鸡血藤……这些都是治风湿和跌打损伤的好东西。 儿媳妇坐月子不能受寒,这些药以后都能派上大用场。 出发的那天清晨。 陈大炮背上背著那个一人高的行军囊,里面塞满了腊肉和乾货。 左手提著两个巨大的特製木工箱,右手牵著老黑的狗绳。 腰间那根磨损严重的武装带上,別著一把斧头,还有那把磨得飞快、切肉如泥的菜刀。 这一身行头加起来,少说也有三百斤。 那重量压在肩膀上,勒得肉都陷下去一分。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脚下生根,每一步踩在黄土路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村口,陈丽丽和王良正缩在墙角啃干硬的窝头,那两千块钱没拿到,房子也被赶出来了,这几天只能睡在没人要的破窑洞里。 看到陈大炮这副“全副武装”的模样,两人嚇得往后缩了缩。 “这……这老东西是要去打仗吗?”王良哆嗦著嘴唇。 陈大炮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皮耷拉著,目光像两把钢刀,冷冷地在两人身上颳了一遍。 只这一眼,就让两人觉得像是大冬天被泼了一盆冰水,寒气直钻骨头缝。 “记住了。” 陈大炮的声音沉得像闷雷。 “离我的院子远点。等我回来,要是发现少了一根草,我就把你们的腿打断。” 说完,他紧了紧背上的行囊,一拉狗绳。 “老黑,走!” 一人一狗,顶著晨曦,大步流星地朝著县城火车站的方向轰隆隆地开拔。 第4章 火车上的「凶神」 1983年的绿皮火车,那不是交通工具,那是沙丁鱼罐头,还是过期的。 县火车站的月台上,人潮像是开了闸的洪水。 背著蛇皮袋的民工、提著网兜装脸盆的知青、抱著鸡鸭的老农,所有人都在往那扇窄窄的车门里挤。 有人甚至直接扒著车窗往里跳,半截身子掛在外面,两条腿乱蹬。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 汗臭、脚臭、廉价香菸味,还有鸡屎味,混合发酵,吸一口能让人天灵盖发麻。 “让开!” 一声暴喝,像是平地起惊雷。 拥挤的人群硬生生被吼出了一条缝。 陈大炮就像一辆重型坦克,无视周围的推搡,大步流星地往前撞。 他前后背著两个巨大的行军囊,手里提著两口特製的樟木箱子,腰上別著斧头,手里还牵著一条半人高的大黑狗。 这造型,不像是去探亲,倒像是要去劫道。 周围人一看他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还有那条呲著牙的老黑,嚇得纷纷避让。 “这人谁啊?这么横?” “嘘!小声点,看那身板,不是练家子就是刚放出来的,別惹事!” 陈大炮没理会那些閒言碎语。 他凭著一股蛮力,硬是带著几百斤的物资挤上了车。 他的票是硬座。 但在这个连厕所里都站著三个人的年代,硬座底下早就塞满了人。 他走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这里稍微宽敞点,虽然风大,还飘著煤灰。 “老黑,趴下。” 他把两个巨大的木箱子並在角落,一屁股坐了上去,像座铁塔一样堵住了半个过道。 老黑乖巧地趴在他脚边,黑黝黝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四周。 夜深了。 车厢里的呼嚕声此起彼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大炮没睡。 侦察兵的直觉告诉他,有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已经盯了他半天了。 这一路上,他这身行头太扎眼。 尤其是那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看样式就是好木头,里面指不定装著什么值钱宝贝。 三个留著长头髮、穿著喇叭裤的小青年,装作抽菸,晃晃悠悠地凑了过来。 这是那年头火车上常见的“三只手”。 或者是更狠一点的——车匪。 为首的一个,三角眼,目光贼溜溜地往陈大炮的木箱子上瞟。 他手里夹著半片生锈的刮鬍刀片,在指尖翻飞。 “大爷,去哪啊?这箱子挺沉吧,要不哥几个帮你挪挪?” 三角眼笑嘻嘻地凑近,那刀片眼看就要往帆布行军囊上划。 陈大炮眼皮都没抬。 他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武装带。 然后,伸手入怀。 那是掏枪的动作? 三角眼心里一惊,动作顿了一下。 下一秒。 陈大炮掏出来的不是枪。 是一个油纸包。 还有那把寒光闪闪的剁骨斧。 咚! 斧头重重地剁在身下的樟木箱子上。 斧刃入木三分,震得箱子嗡嗡响。 那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並不大,但在三角眼几个人耳朵里,简直就是催命符。 陈大炮没看他们。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风乾腊肉。 那是他自家熏的野猪肉,硬得像石头。 他拔出斧头。 寒光一闪。 咔嚓! 坚硬的腊肉被切下一片,薄如蝉翼。 这刀功,这手劲,要是切在人脖子上…… 陈大炮把肉片扔给脚边的老黑。 老黑一口接住,嚼都没嚼就吞了,然后舔了舔那两颗尖锐的犬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呜——” 陈大炮这才缓缓抬起头。 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两团鬼火。 他把玩著手里那把锋利得过分的斧头,声音沙哑: “挪挪?” “你想把我的手挪个地儿,还是想把你的脑袋挪个地儿?” 三角眼觉得裤襠一热。 这哪是肥羊啊? 这分明是阎王爷出门旅游来了!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根本装不出来。 “误……误会!大爷,我们就……借个火!” 三个人嚇得脸色惨白,腿肚子转筋,连滚带爬地往隔壁车厢钻,连头都不敢回。 “怂包。” 陈大炮冷哼一声,把斧头別回腰间。 他拿起剩下的腊肉,塞进嘴里用力嚼著。 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塞牙。 后半夜,车厢里更冷了。 过道里挤满了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大炮旁边,挤过来一对母女。 那女人看样子也是去隨军的,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袄,背上用布带勒著个一岁多的孩子。 孩子应该是病了,小脸通红,一直在哭闹。 女人一边拍著孩子,一边还得护著手里的网兜,累得满头大汗,身子摇摇欲坠。 “哇——!哇——!” 孩子的哭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周围睡觉的人被吵醒了,开始骂骂咧咧。 “谁家孩子啊?能不能把嘴堵上!” “吵死了!老子刚睡著!” 女人急得直掉眼泪,不停地鞠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发烧了,难受……” 她想找个地方蹲下给孩子餵口水,可地上全是腿,根本没地儿下脚。 陈大炮皱著眉。 他也烦。 吵得脑仁疼。 他这人喜静,以前在部队,新兵蛋子哪怕出大气儿都能被他罚跑五公里。 他猛地站起身。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那个女人。 女人嚇得一哆嗦,抱著孩子往后缩,以为这个刚才嚇跑流氓的“凶神”要打人。 “大……大爷,我这就哄好他,您別……” 陈大炮没说话。 他沉著脸,一脚踢开旁边睡觉人的腿,清理出一小块空地。 然后,他把那两个樟木箱子並在了一起。 从行军囊里拽出一件厚实的军大衣,铺在箱子上。 “把娃放上面。” 声音硬邦邦的,像命令。 女人愣住了,瞪大眼睛看著他。 “啊?” “啊什么啊!让你放就放!磨磨唧唧的!” 陈大炮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想把娃捂死啊?”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下来了。 她颤抖著手,把孩子放在铺了军大衣的箱子上。 箱子宽敞平整,军大衣又厚又暖和,孩子一躺上去,哼哼了两声,居然不哭了。 陈大炮自己则靠著冰冷的车门站著,从兜里掏出那个还没吃完的油纸包。 里面还有俩白水煮蛋。 他把鸡蛋往女人手里一塞。 “吃了。没奶孩子更闹腾。” 女人拿著热乎乎的鸡蛋,看著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大叔。 明明长得像土匪,可这心……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女人哽咽著要给他磕头。 “行了,別整那套虚的。” 陈大炮转过身,背对著她们,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也有个闺女。” 说到这,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虽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但我还有个儿媳妇。”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柔和了几分。 “怀著娃呢,在海岛。也不知道吃没吃饱。” 这一夜。 陈大炮像尊门神一样守在过道口。 那些本来想打那对母女注意的小偷,一看这尊煞神立在那,连这边车厢都不敢进。 那孩子在木箱子上睡得香甜。 女人靠在箱子边,也迷迷糊糊睡著了。 天亮的时候,火车终於在一声长鸣中,慢吞吞地停靠在了终点站——湛江。 空气里,终於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汗臭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著咸腥味的海风。 “到了。”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那股咸味直衝肺腑。 他迅速收好军大衣,把两个箱子重新提在手里。 三百斤的重量,对他来说仿佛无物。 女人千恩万谢地想留个地址日后报答。 陈大炮摆摆手,早就没影了。 他牵著老黑,站在月台上,目光炯炯地望向车站出口。 手里那张写著部队地址的纸条,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润。 海岛驻地。 儿子。 儿媳妇。 还有未出世的孙子。 “老黑,打起精神来!” 陈大炮正了正衣领,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要把最好的一面拿出来。 不能给儿子丟人。 虽然他这副尊容,怎么看都像是去討债的。 第5章 悍匪过境?不,是爷爷来了 刚出火车站,一股子带著腥咸味儿的热浪就劈头盖脸地闷下来。 这哪是空气,分明是刚揭锅盖的蒸笼,黏糊糊地往毛孔里钻。 陈大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汗水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把他那件扣得严严实实的旧军装浸成了深绿色。 周围的人群像是没头苍蝇,乱鬨鬨地挤作一团。 扛大包的“扁担”、拉板车的车夫、抱著孩子寻亲的妇女,还有那一双双贼眉鼠眼在人群里乱瞟的该溜子。 所有人的目光,在触碰到陈大炮的一瞬间,都会像触电一样缩回去,然后自觉地让出一个圆圈。 没办法,这老头太嚇人了。 一米八五的大高个,杵在那儿跟座黑铁塔似的。 前后背著两个快要把帆布撑破的行军囊,手里提著两口特製的樟木大箱子,腰上別著一把板斧,手里还牵著一条只有半截尾巴、眼神凶恶的大黑狗。 这一身行头加起来,少说三百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可他呢?腰杆笔直,脚底生风,大气都不带喘一口。 “大爷……坐……坐车不?”一个胆子稍大的三轮车夫凑上来,眼神直往那两个沉甸甸的箱子上瞟,喉结上下滚动。 “去码头两块钱,您这货重,得加五毛。” 陈大炮停下脚,侧过头。 老黑配合地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那种护食的低吼。 “两块五?”陈大炮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你怎么不去抢?” 在这个猪肉才一块钱一斤的年头,两块五够买两斤半大肥肉了。 车夫被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眼一瞪,嚇得退了两步,赔著笑脸: “那……那您看著给?” “不坐。” 陈大炮回答得乾脆利落。 他不是没钱,怀里揣著两千多巨款呢。 但他陈大炮的钱,是要留给孙子买奶粉、给儿媳妇买老母鸡的,给这种坐地起价的奸商?做梦。 他紧了紧肩膀上的背带,勒得肌肉微微隆起。 不就是二十里地吗? 当年负重越野五十公里都能跑下来,这才哪到哪? 就在他准备迈开步子硬走的时候,一阵轰隆隆的引擎声传来。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这是解放ca10卡车特有的咆哮声,听著像老牛喘气,但在老兵耳朵里,那就是亲切的乡音。 陈大炮猛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停著两辆盖著绿帆布的军卡。 车旁边站著几个穿著绿军装的小年轻,正拿著花名册点名,一群剃著板寸、胸口戴著大红花的新兵蛋子正排队往车斗里爬。 送新兵去海岛的? 陈大炮那双耷拉著的眼皮猛地抬起,精光四射。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他调转方向,牵著老黑,提著箱子,径直朝那辆军卡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 刚靠近警戒线,一个年轻的小战士就端著枪拦了上来,一脸警惕地盯著这个全副武装的“悍匪”。 主要是陈大炮这形象实在太不像好人。 这一身煞气,再加上腰间那把斧头,怎么看都像是刚打劫完下来的山大王。 “別紧张。”陈大炮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顿。 咚! 地面似乎都颤了两下,激起一片尘土。 那小战士眼皮子一跳。好傢伙,这得有多重? “找你们管事的。”陈大炮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包被汗水浸湿的大前门,动作慢条斯理。 “我是去海岛驻地探亲的军属。” “探亲?”小战士明显不信。 “探亲带斧头?” “这叫工具。” 陈大炮懒得解释,衝著车头那个正拿著本子扇风的军官扬了扬下巴。 “那个谁,一毛二,过来搭把手。” 一毛二,那是排长。 那军官听到有人这么豪横地喊自己,皱著眉头走过来。 是个黑脸汉子,看著精干,肩膀上的肩章在阳光下有点反光。 “老乡,这是军车,不拉客。” 排长上下打量了陈大炮一眼,语气硬邦邦的。 “探亲自己去买船票。” 陈大炮没生气,反而乐了。 这脾气,对他胃口。 他也不废话,单手解开上衣口袋的扣子,掏出一个红皮本本,递了过去。 “自己看。” 排长狐疑地接过本本,翻开第一页。 刚才还不耐烦的脸色,瞬间凝固了。 退伍军人证明书。 姓名:陈大炮。 部队代號:xxxx侦察连。 职务:炊事班班长(代理侦察排长)。 立功记录:个人二等功一次,集体三等功三次。 排长猛地合上本子,啪地立正,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老班长!”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把周围的新兵蛋子都嚇了一跳。 在这个年代的部队里,老兵那就是天。 更別说这种拿过二等功、干过侦察连炊事班长的狠人。 谁都知道,侦察连的炊事班,那背锅都能跑过步兵连的尖刀班,那是狠人中的狠人。 “行了,別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陈大炮摆摆手,隨手把那包大前门扔给排长,“蹭个车,方便不?” “方便!太方便了!”排长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赶紧给陈大炮散烟。 “老班长您去哪个岛?要是顺路,直接给您送家属院门口!” “南麂岛。” “巧了!咱们这就是去南麂岛送给养和新兵的!” 排长一拍大腿,“就是这车斗里……条件差了点,还得跟新兵蛋子挤一挤,要不您坐驾驶室?” “不用。”陈大炮拒绝得乾脆。 “驾驶室太闷,我不受那个罪。后面挺好,敞亮。” 说著,他弯下腰。 周围的新兵们都在看热闹,心想这老头带这么多东西,不得找两个人抬啊? 只见陈大炮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右手抓住那两个捆在一起的樟木箱子——那是实打实的一百多斤重啊! “起!” 一声低喝。 那两个笨重的箱子,就像是泡沫做的一样,被他单手硬生生提到了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噹噹地落在了近两米高的车斗边缘。 动作行云流水,连那个木箱子都没晃一下。 紧接著,他左手抓起行军囊,也是隨手一甩。 砰! 行囊落在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嘻嘻哈哈的新兵蛋子,一个个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臂力,比他们这帮大小伙子都猛! 排长也是看得直咽唾沫,眼里全是崇拜: “老班长,您这身手……没落下啊!” “凑合。”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风轻云淡。 “就是这几年杀猪杀多了,手有点生。” 杀……杀猪? 眾人看著他腰间那把斧头,再看看那条凶神恶煞的黑狗,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愣著干啥?老黑,上!” 陈大炮拍了拍狗头。 老黑虽然胖了点(最近肉吃多了),但那是以前跟陈大炮上过山的狗,后腿一蹬,蹭的一下就躥上了车斗,威风凛凛地蹲在箱子上,俯视眾生。 陈大炮单手撑著车板,身体轻盈地一翻,稳稳落在车斗里。 他找了个角落,把箱子摆成个舒服的靠背,大马金刀地坐下。 从兜里掏出一根洗得乾乾净净的黄瓜,咔嚓咬了一口。 “开车!” …… 军车顛簸在通往码头的土路上,扬起漫天黄土。 车斗里,十几个新兵挤得像沙丁鱼,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角落里的那个老头。 陈大炮没理他们。 海风呼呼地灌进车斗,吹散了那股子闷热。 远处,海平线渐渐露了出来。 蓝。 真蓝。 那是和黄土高坡截然不同的顏色。 看著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陈大炮心里那根一直紧绷著的弦,突然颤了一下。 上辈子,他就在电话里听说这海有多大,这浪有多急。 但他一次都没来过。 直到儿子那是盖著国旗的骨灰盒被送回来,他才在新闻里看到这片海。 那是吞噬了他儿子的海。 也是葬送了他全家希望的海。 “建军啊……” 陈大炮在心里默念著儿子的名字,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下那个装著腊肉和奶粉的木箱子。 这箱子硌得慌,但他心里踏实。 这里面装的不是肉,是命。 是给儿媳妇补身子的命,是让大孙子壮壮实实的命。 “大……大爷?” 旁边一个小脸晒得通红的新兵,实在忍不住好奇,壮著胆子问了一句。 “您这斧头……真是杀猪的?” 陈大炮转过头,看了看这个年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娃娃。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煞气散了,露出了一点长辈特有的慈祥——虽然配上那张严肃的脸,这慈祥看著有点像鱷鱼的微笑。 “嗯,杀猪的。”陈大炮把手里剩下的半截黄瓜递过去。 “吃不?解渴。” 新兵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接过黄瓜。 “到了岛上,別光顾著傻练。” 陈大炮看著这一车稚嫩的面孔,突然开口提点。 “海岛湿气重,晚上睡觉把被子垫厚点。要是腿疼,就去海边找那种带刺的草熬水泡脚。” 新兵们都竖起了耳朵。 “还有,”陈大炮指了指大海。 “別欺负海。浪大的时候別逞能。命是爹妈给的,不是用来餵鱼的。”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引擎的轰鸣声。 陈大炮不再说话,闭上眼养神。 再有两个小时,就能见到那混小子了。 还有那个娇滴滴的儿媳妇。 听说她是上海人?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这大蒜和腊肉。 要是吃不惯…… 陈大炮皱了皱眉,在心里盘算著:那就把腊肉切碎了,混在鱼丸里做成汤?或者把猪油炼出来,给她炸小酥肉? 反正老子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手段。 就算是用勺子喂,也得把她给餵胖了! 车子一个急剎。 前面传来排长的吼声:“全体都有!下车!到码头了!” 陈大炮猛地睁开眼。 一道刺眼的阳光射进来,他眯起眼,看著那个写著“军事禁区”四个大字的码头大门。 到了。 这是儿子的战场。 从今天起,也是他陈大炮的战场。 “老黑,”他拍了拍狗头,声音低沉有力。 “准备好了吗?咱们去给这岛,立立规矩!” 第6章 儿媳妇的恐惧:公公带刀来了 海岛驻地家属院,午后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化。 几排苏式红砖房趴在半山腰上,墙皮斑驳,露著里面的青砖。 家属院门口那棵大榕树下,几个隨军家属正一边纳鞋底,一边拿眼角余光往陈建军家门口瞟。 “听说了没?陈连长他爹今天要来。” 说话的是住在东头的张嫂子,出了名的碎嘴子,手里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早就听说了!那是谁啊?陈大炮!听说当年在炊事班,一勺子把隔壁连长的脑门都敲了个包,是个活阎王。” 另一个胖嫂子接茬,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幸灾乐祸的笑。 “你们看林秀莲那个样儿,本来身子就弱,又是资本家小姐出身,哪受得了这种公婆?这要是来了,以后这日子……嘖嘖。” 陈建军家门口。 林秀莲穿著一件宽鬆的碎花孕妇裙,手里捏著把蒲扇,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长得白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透著股江南女子的温婉,可此刻那张脸白得像张纸。 “建军……咱爹是不是真的很凶?” 林秀莲声音都在抖,一只手下意识地护著高高隆起的肚子。 陈建军在那来回踱步,帽子摘下来又戴上,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流。 他也慌啊。 那是他亲爹,他能不知道? 那可是能把武装带抽断的主儿! “秀莲,你別怕。”陈建军咽了口唾沫,强行安慰。 “咱爹就是嗓门大了点,长得……威武了点。他既然肯来,肯定是为了咱们好。” 话音刚落。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引擎声顺著坡道传上来。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大卡车,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卷著黄土和黑烟,猛地剎在家属院的大铁门前。 “来了!” 大榕树下的嫂子们也不纳鞋底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车门打开。 先跳下来的是排长,一脸殷勤地跑到车斗后面,仰著头喊: “老班长!到了!慢点下!” 紧接著。 那个让整个家属院提心弔胆的身影,出现了。 陈大炮站在高高的车斗上。 逆著光。 那个身形,像座山。 他没有走那个供人踩踏的小梯子。 只见他单手拎著两个巨大的樟木箱子,背上还扛著那几乎要把人压垮的行军囊。 纵身一跃。 咚! 那双在那四三码的大解放鞋狠狠砸在地面上。 那一瞬间,林秀莲觉得脚底下的地都在颤。 尘土飞扬。 等灰尘散去,林秀莲终於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公公。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紧紧绷在身上,肌肉块垒分明。 黑红的脸膛,面无表情。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皮耷拉著,透著股子没睡醒的凶光。 还有那条狗。 一条缺了半截尾巴、满身横肉的大黑狗,正呲著牙,警惕地盯著周围的人群,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林秀莲腿一软,差点就要往地上坐。 这也太……太嚇人了! 这哪里是来探亲的公公?这分明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杀神! 特別是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斧头,还有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上时。 脑子里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完了。 这是嫌弃她娇气,嫌弃她是个累赘,特意带了傢伙事来教训她的? “爹……爹!” 陈建军赶紧迎上去,敬了个不像样的军礼,腿肚子也在打转。 “您……您辛苦了。” 陈大炮没理儿子。 他的目光越过陈建军,直勾勾地盯著站在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媳妇。 这就是那个资本家小姐? 瘦。 太瘦了。 那胳膊细得跟高粱杆似的,风一吹就能折。 脸也是尖尖的,一点肉都没有。 就这身板,还怀著双胞胎? 陈大炮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这儿子是怎么当的?把媳妇养成这样? 他这一皱眉,那股子凶煞之气更重了。 林秀莲看著公公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尖上。 她想跑,可是脚像灌了铅。 陈大炮走到林秀莲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大片的阴影投下来,把娇小的林秀莲完全笼罩住。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看热闹的嫂子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把斧头下一秒就飞过来。 陈大炮看著嚇得快要哭出来的儿媳妇,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这是咋了? 我有那么嚇人吗? 出门前我不是特意颳了鬍子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想挤出一个慈祥、和蔼的笑容。 但在外人看来—— 那严肃的脸抽搐了一下,嘴角僵硬地咧开,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这不笑还好。 这一笑,简直比哭丧还惊悚。 就像是一头要把人吞了的老虎,在进食前打了个招呼。 陈大炮为了表达自己的善意,把自己手里那个最大的编织袋往前一递。 因为紧张,也为了显摆自己的战果,他气沉丹田,用当年在操场上喊口號的音量,粗著嗓子吼了一句: “秀莲啊!!!” 这一嗓子,震得旁边树上的知了都忘了叫。 林秀莲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爸……我……我以后肯定听话……您別……” 陈大炮一愣。 听啥话?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有好东西! 他把那编织袋往地上一墩,震得灰尘四起。 “看!” 他指著袋子,一脸的求表扬,声音依旧洪亮如钟: “爸给你带肉来了!三百斤!全是肉!拿斧头现剁的!” 肉? 拿斧头现剁的? 林秀莲脑子里乱鬨鬨的,只听到了这几个字。 她看著那把別在公公腰间、在阳光下闪著寒光的剁骨斧。 又看了看公公那张狰狞的笑脸。 再联想到“现剁”两个字。 眼皮一翻。 身子一软。 整个人像片落叶一样,软绵绵地往后倒去。 “秀莲!” 陈建军嚇得魂飞魄散,伸手要去扶。 可有人比他更快。 陈大炮眼疾手快,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 一把薅住林秀莲的胳膊。 稳。 准。 狠。 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一百斤不到的儿媳妇稳稳噹噹地给提溜住了。 “这咋还晕了?” 陈大炮一脸懵,转头瞪著陈建军。 “你个兔崽子!是不是平日里没给秀莲吃饱?看这身子虚的,连几斤肉都受不住!” 陈建军欲哭无泪。 爹啊! 她是虚吗? 她是被你那把斧头和你那嗓门给嚇晕的啊! 第7章 这一跪,给全院立了规矩 林秀莲是被一股子霸道的咸香味给勾醒的。 那是海风里夹杂著陈年老火腿的醇香,还有……奶粉的甜味?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眼是家里那发黄的蚊帐顶。 脑子里的记忆瞬间回笼。 大卡车。 杀猪刀。 还有那个像黑熊成精一样的公公,举著带血的斧头冲她吼。 “啊!” 林秀莲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缩成一团。 “醒了?” 一道低沉、沙哑,仿佛砂纸磨过铁锈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林秀莲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床边那把平时只有陈建军坐的小马扎上,此刻挤著一大坨肉山。 陈大炮手里端著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正用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拿著一个小铁勺,在缸子里搅和。 动作……居然有点诡异的笨拙。 看见儿媳妇醒了,陈大炮眼皮一抬。 为了不嚇著这个像玻璃做的人儿,他特意压低了嗓门,努力让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显得柔和些。 “喝。” 他把搪瓷缸子递过去。 缸子里是乳白色的液体,冒著热气。 林秀莲看著那只满是老茧、手背上青筋暴起的大手,又看了看缸子。 “爸……这……” “麦乳精加奶粉,我都尝过了,不烫。” 陈大炮皱了皱眉,看著儿媳妇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当然,是衝著陈建军那个兔崽子的。 “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你是打算生个猴子出来?” 他语气一硬,林秀莲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大炮瞬间麻爪了。 这城里来的大小姐咋是用眼泪做的? 他在部队里骂哭过新兵蛋子,踢过怕死的逃兵,可唯独没对付过这种动不动就掉金豆子的小媳妇。 “別哭!” 这一声低喝,带著惯有的命令口吻。 林秀莲嚇得嗝了一声,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喝了它。”陈大炮把缸子塞进她手里,站起身。 “那小子去买煤球了,我就在门口,有事喊一声。” 说完,他像是逃跑一样,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屋子。 屋里。 林秀莲捧著热乎乎的搪瓷缸子。 低头一看。 这缸子麦乳精冲得极浓,上面还飘著一层厚厚的奶皮。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海岛,这一缸子,抵得上普通人家半个月的伙食费。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甜。 一直甜到了心里,却又带著一股让人想哭的酸楚。 这公公……好像和想像中不太一样? …… 屋外。 烈日当头。 陈大炮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把螺丝刀,正在修理那个因为受潮而关不严实的纱窗门。 老黑趴在他脚边,吐著舌头散热。 “哎哟,我就说吧,那林秀莲就是个矫情精。” 一道尖锐且刻薄的声音,隔著那道低矮的篱笆墙,清晰地钻进陈大炮的耳朵里。 是隔壁院子。 陈大炮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眼皮微微耷拉下来,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隔壁院子里,那个之前在大榕树下嗑瓜子的胖嫂子,正一边晾衣服,一边对著旁边另一个军嫂撇嘴。 “你们是没看见,刚才那是真晕还是假晕?我看啊,就是看见公公带的东西多了,想给下马威呢!” “这资本家小姐的心眼子,那是像莲藕一样,全是窟窿。” 胖嫂子把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衬衫狠狠甩在铁丝上,唾沫星子横飞。 “要我说,老陈家这也是倒了霉。娶这么个不会过日子的,怀个孕跟怀了个金蛋似的,还要公公千里迢迢来伺候?” “我看这公公长得那个凶样,指不定在老家也是个打老婆的主儿,这林秀莲以后的日子,哼哼……” 旁边的军嫂有些尷尬,拽了拽胖嫂子的袖子,往陈家这边努嘴:“小声点,人家刚来……” “怕什么!” 胖嫂子嗓门反而拔高了三度,双手叉腰,那是越说越来劲。 “这海岛家属院又不是他家开的!我这就是实话实说!怎么著?他还敢过来打我不成?” “这年头,光有力气有什么用?那是野蛮人!” 陈大炮放下了手里的螺丝刀。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老黑,看家。” 他对狗低语了一句,然后推开那扇刚修好的纱窗门,走了出去。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胖嫂子还在那喋喋不休,突然感觉眼前一暗。 一片巨大的阴影,像是乌云盖顶一样,直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她一抬头。 正好对上陈大炮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也没有那种骂街前的狰狞。 只有平静。 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看一眼就能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你……你干什么?” 胖嫂子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刚才那股囂张劲儿瞬间没了一半,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这是我家门口!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去政委那告你!” 陈大炮没说话。 他甚至都没看胖嫂子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胖嫂子家门口那个用来压咸菜缸的大石墩子上。 那是一个实心的花岗岩石墩。 少说也有两百斤重。 平时要挪这玩意儿,得两个壮汉拿著撬棍才行。 陈大炮走过去。 弯腰。 马步微沉。 那双穿著旧军装的手臂上,肌肉线条瞬间紧绷,將布料撑得如同钢铁浇筑一般。 “起。” 他嘴唇微动,轻吐出一个字。 那一刻,胖嫂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鬼。 只见那个平日里纹丝不动的巨型石墩,在陈大炮的手里,竟然像是泡沫做的一样。 被他单手……单手给抓了起来!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纯粹的力量。 纯粹到让人窒息的暴力美学。 陈大炮抓著那两百斤的石墩,就像是提著一个菜篮子,一步一步走到胖嫂子跟前。 每一步落下。 地面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胖嫂子嚇得双腿打摆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杀……杀人啦……”她想喊,可是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陈大炮在她面前半米处停下。 居高临下。 那巨大的石墩就在胖嫂子的头顶上方悬著,只要他手一松,胖嫂子就能变成肉泥。 周围那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军嫂,此刻一个个嚇得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什么怪力神? 项羽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这块石头……” 陈大炮终於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挡风水。” “我帮你挪挪。” 说完。 他手腕一翻。 咚——!!! 一声巨响。 那块两百斤的石墩,被他稳稳噹噹地砸在了胖嫂子左脚边十公分的地方。 地面剧烈震颤。 溅起的尘土扑了胖嫂子一脸。 要是再偏一点点,她的脚骨就碎了。 “以后,嘴巴放乾净点。”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淡淡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这人耳朵背,听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嗡嗡声。” “要是让我再听见谁嚼我家秀莲的舌根……” 他指了指那个半截入土的石墩。 “这石头,下次就不一定落在地上了。” 说完。 他看都不看那个已经嚇得尿裤子的胖嫂子一眼,转身,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家院子。 整个家属院,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陈连长家来的不是个老头。 是个阎王。 是个极度护短的活阎王! 第8章 敢在陈家门口嚼舌根?问过老子手里这把刀没! 回到屋里。 陈大炮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看了一眼还在那发愣的儿子陈建军,后者刚刚提著两袋煤球回来,正好目睹了全程,此刻正张大嘴巴,下巴都快脱臼了。 “看什么看!生火!” 陈大炮一脚踹在陈建军的屁股上,“秀莲都饿了,你还有心思发呆?” “啊?哦!是!这就生火!” 陈建军一个激灵,赶紧蹲在走廊的煤炉子前开始忙活。 他心里那个激动啊。 太解气了! 自从秀莲隨军以来,因为出身和身体原因,没少受这帮碎嘴婆娘的气。他是干部,不好意思跟妇女计较,只能忍著。 今天老爹这一手“力拔山兮气盖世”,直接给这帮人上了生动的一课! 这叫什么? 这叫绝对实力的碾压! 厨房里(其实就是走廊搭的一个棚子)。 陈大炮繫上了那条从老家带来的、已经洗得发黄的围裙。 那围裙系在他那个魁梧的身板上,显得有些滑稽,像是个穿著童装的巨人。 但他此刻的神情,却比在战场上还要专注。 “把那条最大的石斑鱼拿来。” 陈大炮指挥著儿子。 “爸,那是留著晚上……” “少废话!现在就杀!” 陈大炮一把接过那条还在活蹦乱跳的三斤重大石斑。 刀光一闪。 那把跟隨了他几十年的杀猪刀,在他手里宛如游龙。 去鳞、破肚、去腮。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这鱼肉嫩,適合做鱼丸。” “鱼骨头熬汤,得大火猛攻,把骨髓里的油都逼出来,那才叫奶汤。” 陈大炮一边处理鱼,一边嘴里念念叨叨。 当年的国宴帮厨,哪怕是切个葱花,都有著严格的標准。 咚咚咚咚—— 菜刀剁在砧板上,发出富有节奏的脆响。 鱼肉被剁成了细腻的肉泥。 加入蛋清、少许猪油、还有他特製的姜葱水。 顺时针搅打上劲。 陈大炮的那只大手,此刻仿佛变成了精密的搅拌机。 那一盆鱼肉泥,在他大力的搅打下,逐渐变得晶莹剔透,充满了胶质感。 水开。 下丸子。 他的左手虎口轻轻一挤,右手拿勺子一刮。 一个个圆润如珍珠般的洁白鱼丸,便欢快地跳进了翻滚的鱼骨浓汤里。 不过十分钟。 一股霸道、鲜甜、浓郁到极致的香味,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从陈家的走廊飘了出去。 这香味里,有著海鱼特有的鲜美,又混合了猪油的醇厚,最后还有一丝白胡椒的辛辣点缀。 它无视了墙壁的阻隔。 钻进了左邻右舍的鼻子里。 钻进了那帮刚刚还在被嚇得不敢说话的军嫂们的胃里。 “咕咚……” 隔壁还坐在地上的胖嫂子,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也太香了吧? 这老头子……还是个大厨?! …… 屋里。 林秀莲喝完了麦乳精,身上有了点力气。 她扶著墙,慢慢走到门口。 正好看见那个穿著紧绷旧军装、繫著小围裙的公公,正端著一个大海碗走进来。 碗里。 乳白色的汤汁浓稠如奶,上面飘著几颗翠绿的葱花和两滴香油。 十几个雪白的鱼丸浮浮沉沉,像是一件艺术品。 “趁热吃。” 陈大炮把碗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眼神有点闪躲,不敢看儿媳妇。 “这也没啥好东西,就凑合著垫垫肚子。” “等明天,爸去赶海,给你弄点真正的野货补补。” 林秀莲看著那碗鱼丸。 又看了看公公那张因为烟燻火燎而掛著汗珠的黑脸。 刚才那一幕,她在窗户缝里都看见了。 那个把两百斤石墩当玩具扔的凶猛男人。 和眼前这个为了给她做一碗鱼丸,额头上全是细汗的老人。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颗鱼丸,送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咬。 q弹。 爽滑。 鲜美的汤汁在口腔里爆开,没有一丝腥味,只有满满的幸福感。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鱼丸。 也是第一次,在这个孤零零的海岛上,尝到了名为“家”的味道。 “爸……” 林秀莲放下勺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了碗里。 “怎么?不好吃?” 陈大炮心里一咯噔,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是不是太咸了?还是腥味没去乾净?我就说这海鱼不如河鱼……” “不是……” 林秀莲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陈大炮。 这一次,里面没有了恐惧。 只有满满的濡慕和委屈。 “好吃……太好吃了……” 她哽咽著,“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自从嫁给陈建军,虽然丈夫疼她,但面对那个强势的姐姐和冷漠的邻里,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个累赘。 可今天。 这个才刚见面不到两个小时的公公。 用最粗暴的方式,替她挡住了所有的流言蜚语。 又用最细腻的手艺,温暖了她的胃。 陈大炮看著哭得梨花带雨的儿媳妇,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酸的。 软软的。 “哭啥!” 他粗声粗气地掩饰著自己的慌乱,从兜里掏出一块皱皱巴巴的手帕扔过去。 “以后有我在,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 他本想说“敲碎他的牙”,但想了想刚才儿媳妇被嚇晕的场景,硬生生改了口。 “我就……我就请他吃石墩子!” 第9章 避嫌住柴房,神级刀工惊艷全场 一碗鱼丸汤下肚,林秀莲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 那股鲜灵劲儿,像是活鱼在舌尖上打了个挺,把她那被孕吐折腾得死去活来的胃,愣是给熨帖平了。 “爸,再给秀莲盛……” 陈建军话没说完,就被陈大炮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虚不受补,一次吃多了积食。” 陈大炮把空碗收了,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老汉。 他站起身,目光在屋里那两间臥室转了一圈。 这房子是典型的海岛隨军房,中间是个堂屋,两边各一间臥房。 门对门,隔音差得能听见隔壁打呼嚕。 “建军,你去把东屋收拾出来,把秀莲的铺盖卷搬过去,那屋朝阳,没湿气。”陈大炮指了指原本打算留给自己的那间房。 陈建军一愣:“那您睡哪?西屋那是我的书房,也是客房,早就铺好了……” “我不睡屋里。” 陈大炮摆摆手,声音闷闷的,不容置疑。 他抬手一指院子角落那个用来堆杂物、只有三面墙的破披屋(柴房)。 “把那收拾出来,我住那。” 林秀莲一听,急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爸!那怎么行!那是放煤球和杂物的地方,连个门都没有,这海风一吹……” 让大老远跑来伺候月子的公公住柴房? 这要是传出去,她林秀莲成什么人了?那大院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陈大炮看了儿媳妇一眼。 眼神没那么凶了,但还是很硬。 “秀莲啊。”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想抽,看了看儿媳妇的大肚子,又硬生生塞了回去。 “爸是粗人,火气大,这就是个火炉子。屋里窄巴,咱们公媳住对门,不方便。”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林秀莲脸上一红,心里却是猛地一松。 在这个年代,公公儿媳同住一个屋檐下,本来就是让人嚼舌根的事儿。 尤其是隔壁还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胖嫂子。 她本来还在发愁以后晚上起夜、换衣服怎么避嫌,没想到公公是个心细如髮的,直接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还把事儿给揽到了自己身上。 “可是……那地方太破了,连张床都没有。”陈建军还是觉得不妥。 “床?” 陈大炮嗤笑一声,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对力量一无所知。 “老子带那一箱子傢伙事儿,是来看戏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走进院子。 那一对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他拖到了院子中央。 接下来的一幕,让陈建军和林秀莲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陈大炮从腰间摸出那把板斧,对著箱子的卡扣处轻轻一敲。 咔噠。 严丝合缝的箱子瞬间解体,化作几块厚实规整的大木板。 他又从那个百宝囊一样的行军包里,掏出一把手钻、一盒螺丝钉。 没有尺子。 没有图纸。 全凭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在木板上比划两下。 滋滋——滋滋—— 手钻飞快转动。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两口装货的大箱子,竟然在他手里奇蹟般地变了形。 几块木板咬合、拼接、固定。 一张结实宽敞的单人床架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甚至他还顺手用剩下的边角料,拼了一个带靠背的小马扎。 “这……这榫卯手艺……” 陈建军围著那张床转了好几圈,使劲按了按,纹丝不动,比供销社卖的铁床还稳当。 “咱家祖上是给宫里修椅子的,这点手艺算个屁。”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扛起那一两百斤重的木床,像是扛著一捆稻草,径直走进了那个破披屋。 放下床。 他又扯过那张带来的厚油布,三两下封住了漏风的墙缝。 掛上一盏煤油灯。 那个原本脏乱差的煤球房,瞬间变成了一个带著硬汉气息的“单身宿舍”。 收拾完住处,天色渐晚。 陈建军那小子也算是有点眼力见,屁顛屁顛地跑去厨房准备做晚饭。 结果没两分钟,就听见他在厨房里大呼小叫。 “爸!没油了!米缸也见底了!这……这咋整?” 陈大炮正坐在院子里给老黑抓虱子,闻言眉头一皱,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起身走进那个所谓的厨房。 这就是个搭在走廊尽头的简易棚子。 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油瓶子倒得比脸还乾净,米缸里就剩几粒陈米,那几颗土豆都发了芽。 “你就让秀莲吃这个?” 陈大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子想抽人的衝动。 陈建军缩著脖子,一脸羞愧: “秀莲最近吐得厉害,闻不得油烟味,我们就一直吃食堂打来的馒头咸菜,所以……” “放屁!”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灶台上,震得那口铁锅嗡嗡响。 “孕妇那是能凑合的?越吐越要吃!不吃哪来的劲儿吐!” 他把陈建军往边上一拨拉。 “起开!別在那碍眼!” 转身,回到院子,打开那个视若珍宝的行军囊。 一股子浓郁的烟燻味扑鼻而来。 那是一块足有十斤重的老腊肉。 那是他在老家用柏树枝熏的猪肉,表皮黑红油亮,泛著诱人的光泽。 陈大炮提著腊肉走进厨房。 “烧水!大火!” 一声令下,陈建军赶紧蹲下身子拉风箱。 陈大炮把腊肉扔进热水里,用钢丝球狠狠刷去表面的菸灰。 洗净后的腊肉,露出了里面玫瑰红色的瘦肉和晶莹剔透的肥膘。 他抄起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杀猪刀。 刚才还在手里做木工的粗糙大手,此刻握著刀柄,稳得像是一尊雕塑。 刀锋一转。 寒光乍现。 刷——刷——刷—— 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只有极有韵律的切肉声。 站在门口偷看的林秀莲,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坚硬如铁的风乾腊肉,在公公的手下,像是变成了软嫩的豆腐。 一片片肉飞落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每一片。 都只有纸那么薄。 捏起一片对著煤油灯一看。 甚至能透过那晶莹剔透的肥肉,看清后面灯火跳动的影子! 这就是“灯影肉片”的刀工! “爸……您这手艺,神了!”陈建军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少拍马屁!” 第10章 这一锅,叫「首长都馋」 厨房里,灶火烧得极旺。 陈建军蹲在灶坑前,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手里拼命拉著风箱。 呼嗒——呼嗒—— 风助火势,那口有些年头的大铁锅底被烧得泛红。 陈大炮站在锅前,手里那把本来用来盛水的铝合金大勺,此刻成了他的指挥棒。 他往锅里狠狠挖了一勺雪白的猪油。 滋啦——! 猪油接触热锅的瞬间,化作一缕青烟,那股子纯粹的油脂香气瞬间炸开,霸道地钻进鼻腔。 “火大了!稳住!” 陈大炮低吼一声,左手端起那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灯影腊肉”,手腕一抖。 哗啦。 晶莹剔透的肉片滑入热油。 原本干硬的腊肉在热油的滋润下,瞬间舒展开来,肥肉部分变得透明焦黄,像是一朵朵盛开的金边玫瑰。 那股子柏木熏制的陈年烟火气,混著猪油的醇香,像是长了鉤子,要把人的魂儿都勾出来。 陈大炮没停。 他抓起一大把提前泡发的干豆角。 那是老家的长豆角,晒得干透,吸饱了这一年的大太阳。 扔进去。 翻炒。 干豆角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吮著锅里的油脂。 紧接著,是切成滚刀块的海岛红皮土豆,还有刚才陈建军从食堂死皮赖脸討回来的两只大海蟹,被陈大炮一刀剁成两半,带著黄,直接下了锅。 山珍遇上海味。 腊肉的厚重撞上海鲜的鲜灵。 再加上陈大炮特意带的一勺子大酱。 “水!” 陈建军赶紧递过水瓢。 水入锅,咕嘟咕嘟冒起泡。 陈大炮盖上那个沉重的木锅盖,把那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剁。 “闷著。十五分钟,少一分都不行。” …… 这十五分钟,对於海岛家属院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刑罚。 正是晚饭点。 各家各户都在做饭。 有的煮海带汤,有的炒咸菜,条件好点的蒸个咸鱼。 本来大家吃得挺香。 可自从陈家那股子妖风似的香味飘出来,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碗里的饭不香了。 那是啥味啊? 又肉又鲜,带著股子让人疯狂分泌唾液的酱香。 隔壁院子。 胖嫂子正把一碗清汤寡水的海带麵条端上桌。 她男人老张刚吸溜一口,眉头就皱起来了。 “媳妇,今儿这面咋没味儿啊?你闻闻隔壁,这老陈家是不是燉龙肉呢?” 胖嫂子本来就被陈大炮那一石墩子嚇得魂不守舍,这会儿一闻这味儿,肚里的馋虫和心里的恐惧打架,脸都憋绿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是有钱烧的!资本家作风!” 她嘴上骂著,手里的筷子却狠狠戳著碗底,喉咙里不爭气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吞咽声。 “咕咚。” 就在这时,隔壁陈家又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陈建军!谁让你掀锅盖的!气儿跑了肉就不烂了!那是给秀莲吃的,你猴急个屁!” 胖嫂子手一抖,麵条差点餵到鼻子里。 这老头……做饭也这么凶? …… 陈家,堂屋。 一张擦得鋥亮的八仙桌。 正中间,摆著那个如同脸盆大小的粗瓷盆。 满满尖尖的一大盆乱燉。 最上面铺著红亮亮的腊肉片,中间是吸饱了汤汁、软糯入味的干豆角和土豆,最底下还藏著鲜红的螃蟹。 热气腾腾,油光发亮。 林秀莲坐在桌边,手里捏著筷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盆菜,想吃,又不敢动。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粗獷的做菜方式。 在上海,菜都是精致的小碟子。 这一盆……够她吃一个月了吧? “愣著干啥?还得老子餵你?” 陈大炮端著一大碗白米饭,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条凳上,震得桌子都颤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儿媳妇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啪。 一双公筷伸过来。 夹起一片最肥、最亮、颤巍巍的腊肉,直接盖在了林秀莲的米饭上。 肉片太大,盖住了半碗饭。 “吃!” 只有一个字。 带著命令,带著不容置疑。 林秀莲嚇得一哆嗦,赶紧扒了一口饭,连带著那片腊肉一起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 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並没有想像中的油腻。 腊肉的肥膘在嘴里一抿就化了,那种浓郁的肉香瞬间炸开,紧接著是瘦肉的嚼劲,越嚼越香。 再配上吸满了肉汁的米饭。 林秀莲的味蕾仿佛乾涸的土地遇到了暴雨。 太香了! 这就是公公说的……为了给她补身子的猪肉? “呜……” 林秀莲嘴里塞得满满的,眼眶却突然红了。 自从隨军来到这海岛,因为孕吐,因为水土不服,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这味道,霸道,温暖,像是一双有力的大手,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咋?难吃?” 陈大炮正夹了一筷子豆角往嘴里送,见儿媳妇又要哭,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这丫头,咋跟水做的似的? “不……不是……” 林秀莲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上终於有了血色,嘴角沾著一粒米饭,看起来傻乎乎的。 “爸,真好吃……比国营饭店的大厨做的还好吃。” 这一声“爸”,叫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切。 陈大炮那张严肃的老脸,几不可查地红了一下。 他別过头,哼了一声。 “那帮做大锅饭的能跟我比?老子当年那是给……”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好汉不提当年勇。 他拿起那个给林秀莲准备的搪瓷勺子,直接伸进盆里,又给她挖了满满一大勺土豆和蟹黄。 “好吃就多吃点。瘦得跟排骨精似的,我孙子在肚子里都没地儿伸腿。” 旁边。 陈建军看著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媳妇碗,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白米饭。 他咽了口唾沫,悄悄伸出筷子,想去夹一片腊肉。 啪! 一根筷子精准地敲在他的手背上。 陈大炮瞪著眼,像护食的老虎。 “那是给孕妇补身子的,你个大老爷们吃什么肉?吃豆角!” 陈建军委屈得想哭。 “爸,我也出大力了啊,那风箱是我拉的,水是我挑的……” “那也是你媳妇!你伺候不是应该的?” 陈大炮理直气壮,筷子一转,夹起一块没什么肉的蟹壳扔进陈建军碗里。 “嗦嗦味儿得了。” 说完,他把盆里剩下的大半盆肉,往林秀莲面前推了推。 “秀莲,別管他。这小子以前在老家偷吃猪食都长那么壮,饿不死。” 噗嗤。 林秀莲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她来海岛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轻鬆。 看著那个低头猛扒饭、对自己凶巴巴却把最好的肉都留给自己的公公。 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这个公公,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第11章 老兵的「防御工事」,这篱笆防的是鬼 凌晨四点。 海岛的晨雾还没散,带著一股子湿漉漉的咸味。 陈大炮准时睁眼。 生物钟比隔壁司务长家的公鸡还准。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起床,那张昨晚刚敲出来的单人木床,硬是一声没响。 被子叠成豆腐块,稜角分明得能切手。 穿衣、扣扣子、系武装带。 三十年的习惯,刻进了骨头里。 推开柴房那扇嘎吱作响的破门,老黑已经蹲在门口,尾巴扫著地上的土。 “嘘。” 陈大炮冲狗比了个手势,指了指正屋紧闭的房门。 老黑立马收声,耷拉著耳朵,踮著脚尖跟在主子身后。 陈大炮站在院子中央,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著这个家。 不行。 太次了。 这哪是家?这简直就是个漏风的筛子。 那圈所谓的篱笆,就是几根烂木头插在土里,防君子不防小人,更防不住隔壁那双贼溜溜的眼睛。 还有那几只在院子里乱拉屎的鸡,毫无纪律。 “建军那兔崽子,日子过得跟烂泥似的。” 陈大炮心里骂了一句,转身抄起那把剁骨斧,又往腰上別了一圈粗麻绳。 “老黑,上山。” …… 两个小时后。 家属院还没彻底醒透。 不少早起倒尿盆的军嫂,路过陈连长家门口时,都嚇得差点把尿盆扣脑袋上。 只见陈家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似的木料。 全是胳膊粗的刺槐木,带著尖刺,一看就扎手。 陈大炮光著膀子,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汗水顺著脊背那几道狰狞的伤疤往下流。 他手里抡著一柄大锤。 砰! 砰! 每一锤下去,地面都跟著颤三颤。 一根根削得像长矛一样的刺槐木,被他深深砸进土里,排列得密不透风。 这不是篱笆。 这是拒马。 这是阵地前沿的铁丝网。 隔壁胖嫂子刚把脑袋探出窗户,想看看热闹。 正好对上陈大炮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陈大炮手里正拿著杀猪刀,在削一根木桩的尖头。 刷。 刀锋一闪,木屑纷飞,那尖头锋利得泛著白光。 他拿著木桩,衝著胖嫂子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瞄准。 嘭! 胖嫂子嚇得一把甩上窗户,连窗帘都拉严实了。 “哼。” 陈大炮冷笑一声,继续干活。 这刺槐木不但防贼,上面那股子怪味还能驱蛇虫鼠蚁。 为了儿媳妇和没出生的孙子,这院子,一只蚊子都別想隨便飞进来。 …… 日上三竿。 林秀莲迷迷糊糊醒来。 这一觉睡得太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披著衣服推开门,瞬间愣住了。 原本那个破败、低矮、能被隔壁一眼看光的院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两米高的“绿色城墙”。 密密麻麻的刺槐木,把院子围得像个铁桶。 不仅如此。 院子角落里,原本那个臭烘烘的鸡窝,变成了一个双层的“小別墅”。 下面养鸡,上面居然还用竹片搭了个遮雨棚,食槽和水槽也是崭新的楠竹筒。 那几只老母鸡正乖巧地在里面啄食,地上乾乾净净,连鸡屎都被铲走了。 “醒了?” 陈大炮正蹲在水井边洗脸,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抓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 他迅速套上掛在旁边的军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这是规矩。 在儿媳妇面前,衣冠不整是大忌。 “爸……这都是您一早上弄的?” 林秀莲看著那圈充满安全感的围墙,眼眶又有点热。 自从来了海岛,因为这破院子没遮拦,她连在院子里晾衣服都不敢,总觉得有人盯著。 现在好了。 这墙一竖,哪怕她在院子里跳舞,外面也看不见。 “閒著也是閒著,活动活动筋骨。” 陈大炮不自然地別过脸,指了指灶台。 “锅里有小米粥,煮了四个鸡蛋,你和建军分了。我吃过了。”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一根横出来的竹竿。 那竹竿上掛著一顶破草帽。 “秀莲,以后咱立个规矩。” 陈大炮清了清嗓子,声音硬邦邦的。 “这院子小,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我毕竟是公公,你是儿媳妇。” “这草帽要是掛在竹竿上,就说明我在院子里干活。你想洗澡、擦身子、或者是晾那些……那些贴身的小衣裳,你就把草帽摘下来,扔地上去。” “只要草帽在地上,我就绝不进院子一步。我就在柴房里待著,或者是出去溜达。” “反过来也一样。我要是在柴房里换衣服,就把门帘放下来。你看帘子放著,也別往那边凑。” 林秀莲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粗枝大叶、杀气腾腾的公公,心思竟然细腻到了这种地步。 这就是他想出来的避嫌法子? 简单。 粗暴。 但有效。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多少家庭因为公媳界限不清闹出丑闻。 可陈大炮,直接用军令一样的方式,把这道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爸……” 林秀莲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我知道了。” “行了,吃饭去吧。我去海边转转,看看能不能捡点海带回来餵猪。” 陈大炮不敢看儿媳妇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受不了那股子腻歪劲儿。 他一招手,带著老黑就要出门。 刚走到门口,正好碰上顶著两个黑眼圈起床的陈建军。 陈建军看著大变样的院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爸!您这是要修碉堡啊?” 啪!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碉堡个屁!这就叫个围墙!” “你小子记住了,以后秀莲的內衣裤,你自己洗!要是让我看见掛在院子里还得我去避嫌,老子把你腿打折!” “听见没!” 陈建军捂著脑袋,疼得齜牙咧嘴,却忙不迭地点头。 “听见了听见了!我洗!我全洗!” 看著公公背著手、昂著头走远的背影。 林秀莲噗嗤一声笑了。 她摸了摸肚子,小声说道:“宝宝,你们爷爷啊,是个纸老虎。看著凶,其实……是只大猫呢。” 第12章 盐碱地改良,种菜也要讲战术 海岛的日子,最难熬的其实不是颱风,是没绿叶菜吃。 这里的土,咸。 海水倒灌,海风侵蚀,地里种啥死啥。 供销社里的白菜那是金贵物,去晚了连烂叶子都抢不到。 陈大炮在院子里转悠了三圈,眉头拧成了死结。 看著角落里那几株枯黄的韭菜,那是林秀莲费了老大劲种的,现在跟营养不良的头髮似的,稀稀拉拉趴在地上。 “这地不行。” 陈大炮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放舌尖上尝了一口。 呸。 又苦又咸。 “这种土能种出菜?那是做梦。” 他把土狠狠摔在地上。 想让儿媳妇吃上新鲜菜,光靠买是不行的,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建军!” 一声暴喝。 正在屋里给老婆捏腿的陈建军嚇得一激灵,赶紧跑出来立正站好。 “到!” “去借两辆板车。再给我找两个大號的箩筐。” “爸,借板车干啥?” “换土!” 陈大炮指了指后山。 “那山沟沟里有层黑土,是烂树叶子积出来的,肥得很。咱们把这院子里的盐碱土刨了,去山上运新土回来!” “啊?全……全换?” 陈建军看著这几十平米的院子,腿肚子转筋。 “这得运到啥时候去啊?” “怕累?”陈大炮斜了他一眼。 “怕累你別吃!秀莲正是补维生素的时候,你就让她天天吃咸菜疙瘩?” 这一句话,直接把陈建军的退路堵死了。 干! 父子俩这一干,就是整整两天。 家属院的人都看傻了。 这老陈家是不是疯了? 人家隨军是来过日子的,这爷俩像是来搞基建工程的。 一车又一车的废土被推出去倒进海里。 一车又一车的黑土从山上运下来。 陈大炮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不要陈建军推重车,自己一个人拉著几百斤的土,脖子上青筋暴起,脚下的解放鞋都磨平了底。 等院子里的土换完,铺上一层厚厚的黑腐殖土。 陈大炮还没完。 他从那个百宝箱一样的行军囊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种子。 那是他在老家精心选育的。 快菜、小白菜、红莧菜。 这些都是长得快、不挑剔的好东西。 “种菜如带兵。” 陈大炮蹲在地头,手里拿著小铲子,给儿子传授“种菜兵法”。 “垄要直,这叫列队。间距要匀,这叫散兵线。” “水不能浇太猛,要像春雨润物,这就叫思想工作,得慢慢渗透。” 陈建军蹲在旁边,像个好学的小学生,手里拿著本子记。 虽然他觉得老爹把种白菜上升到军事理论有点扯淡,但这黑土看著是真肥啊。 三天后。 一场小雨过后。 那原本光禿禿的黑土地上,冒出了一层嫩绿嫩绿的小芽。 那是生命的顏色。 林秀莲站在屋檐下,看著满院子的新绿,激动得手都在抖。 “绿了!建军快看!绿了!” 在这个满眼都是灰石头和蓝海水的岛上,这一抹嫩绿,简直比金子还珍贵。 陈大炮坐著小马扎,手里拿著菸袋锅子(为了儿媳妇已经戒了捲菸,改抽旱菸,因为烟味散得快),嘴角难得勾起一抹弧度。 “这算啥。” 他磕了磕菸灰。 “再过半个月,小白菜就能掐尖吃。到时候给你做上汤娃娃菜,用火腿汤煨出来,那才叫鲜。” 正说著。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陈连长在家吗?” 是个怯生生的女声。 林秀莲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著个年轻的小媳妇,怀里抱著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手里提著半篮子蔫吧的海带。 是住在后排的李干事家属,叫桂兰。 “嫂子……”桂兰看著林秀莲,脸涨得通红,眼神直往院子里的菜地上瞟。 “那个……我看你们家这菜苗出得真好。能不能……能不能匀给我两棵苗?” 她把那篮海带往前递了递。 “我不白要,我拿海带换。我家娃有些日子没吃绿叶菜了,嘴里全是溃疡,疼得哇哇哭……” 林秀莲心里一软。 都是做母亲的(虽然她还是准母亲),见不得孩子受罪。 她刚想开口答应。 “不行。” 一道冷硬的声音传来。 陈大炮站起身,像座塔一样挡在了林秀莲前面。 桂兰嚇得往后缩了一步,手里的篮子差点掉了。 “爸……”林秀莲有些不解,公公不是小气人啊。 陈大炮没理儿媳妇,而是盯著桂兰。 “这苗刚出土,根还没扎稳,动了就死。给你你也种不活。” 桂兰眼里的光瞬间灭了,眼泪都要下来了。 “不过。” 陈大炮话锋一转。 他转身走进屋,不一会儿,拎著一个小布袋出来。 “这是剩下的菜种。小白菜和油麦菜,长得快。” 他把布袋扔进桂兰的篮子里。 “回去让你男人去山上挖点黑土,把那盐碱地翻一翻。光撒种不养地,那是糟蹋东西。” “这海带拿走,我不爱吃这玩意儿,一股子腥味。” 桂兰愣住了。 这比给她几棵苗还要珍贵啊!这是授人以渔! “谢谢!谢谢大爷!谢谢嫂子!” 桂兰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秀莲看著公公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黑脸,心里暖洋洋的。 “爸,您心真好。” “好个屁。” 陈大炮哼了一声,重新坐回马扎上,那是满脸的不耐烦。 “我就是嫌她那孩子哭声太吵,吵得我脑仁疼。赶紧种出菜来把嘴堵上,我也能清净清净。” 林秀莲和陈建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这老头。 嘴硬得能崩掉牙。 心却软得像这刚翻过的黑土地。 第13章 赶海:硬汉的「进货」方式,钢叉在手天下我有 日头偏西。 家属院的广播里正放著《在希望的田野上》。 陈建军提著个铝饭盒,灰头土脸地从连队食堂回来。 一进门,还没说话,陈大炮的眼神就跟x光似的扫了过来。 “拿来。” 陈大炮伸出手。 陈建军缩了缩脖子,把饭盒递过去:“爸,今天司务长说没肉了,只有大白菜燉粉条,油水……是少了点。” 陈大炮揭开饭盒盖子。 一股子烂白菜味儿飘出来。 里面的菜叶子发黄,粉条子泡发得跟死蚯蚓似的,別说肉片,连个油星子都看不见。 “啪!” 饭盒盖子被重重扣上。 陈大炮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是人吃的?猪食都比这强!” 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扔,震得茶杯乱跳。 “秀莲肚子里揣著两个,正是要营养的时候。你就让她吃这个?你是想饿死我孙子,还是想饿死我儿媳妇?” 陈建军委屈得想哭:“爸,这海岛补给船本来就晚了两天,全连都吃这个……” “全连吃这个,你就不能想办法?” 陈大炮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 “活人能让尿憋死?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守著这么大个聚宝盆,还能饿著?” 说完,他转身进了柴房。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傢伙事儿。 不是网兜,不是小桶。 是一柄三股钢叉。 那是他在老家打野猪用的,磨得鋥亮,尖头上还带著倒刺。 腰间別著那个特製的鱼篓,脚上换了一双防滑的胶鞋。 “老黑,走!” 陈大炮把草帽往头上一扣,那架势,不像去赶海,像去剿匪。 “爸……您去哪?”陈建军追出来。 “进货!” 陈大炮头也不回。 “把火生好了,水烧开。等老子回来,给秀莲做顿正经的海鲜大餐!” …… 下午四点,正是退大潮的时候。 海边的礁石滩裸露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怪兽的脊背。 家属院的不少军嫂、孩子都提著小桶,在浅滩上翻找著小螃蟹、蛤蜊。 这就是普通人的赶海。 捡点猫眼螺,挖点沙白,凑合著算个荤腥。 陈大炮没往人堆里凑。 他站在一块高耸的礁石上,眯著眼,盯著远处浪涛拍打最凶的一片乱石区。 那里水深,流急,浪大。 一般人不敢去,去了容易被浪捲走。 但在老侦察兵眼里,那是鱼窝。 他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根绳子,一头系在腰上,一头拴在岸边的大石头上。 然后,像只灵活的大壁虎,三两下就跳进了那片乱石堆。 海水漫过腰际。 陈大炮纹丝不动,双脚像生了根。 他手里的钢叉微微抬起,肌肉紧绷,呼吸放慢。 他在等。 水下一片浑浊。 忽然,一道黑影顺著洋流,贴著礁石缝隙一闪而过。 快! 但在陈大炮眼里,那是慢动作。 他的手臂猛地发力。 “噗!” 钢叉入水,没有激起一点水花,却发出了一声闷响。 那种手感,沉,实。 中了! 陈大炮手腕一抖,大喝一声:“起!” 哗啦——! 一条足有五六斤重的大鱼被甩出了水面。 通体黑褐色,带著金钱斑点,尾巴还在拼命拍打著空气。 龙躉!也就是巨型石斑! 这玩意儿在后世那是按两卖的,在这个年代,更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大补! “好傢伙,够秀莲喝两顿汤了。” 陈大炮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熟练地把鱼取下来,扔进身后的鱼篓。 接著是第二叉。 第三叉。 他就像个无情的捕猎机器。 这里的海鲜常年没人敢抓,个个肥得流油。 那青蟹,盖子有碗口大,举著两只大钳子示威。 陈大炮根本不给它机会,两根手指捏住蟹壳后背,草绳一绕,是个死结,直接扔篓里。 不到一个小时。 鱼篓满了。 还有一只两斤重的大龙虾,没地方放,被他直接用绳子捆了,提在手里。 这只龙虾,壳红得发紫,须子比筷子还长。 …… 回程的路上。 陈大炮提著还在滴水的鱼篓,手里拎著张牙舞爪的大龙虾,走得虎虎生风。 路过浅滩时,那帮还在挖蛤蜊的军嫂们全看傻了眼。 “乖乖……那是啥?龙虾?” “那么大的石斑鱼?这得多少钱一斤啊?” “陈连长他爹是龙王爷转世吧?咱们挖半天就这点蛤蜊,他这是把龙宫给抄了?” 羡慕的眼神,嫉妒的眼神,火辣辣地往陈大炮身上粘。 陈大炮目不斜视。 直到—— 一个胖硕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又是那个胖嫂子,刘红梅。 她手里提著个破篮子,里面装著几只还没指甲盖大的小螃蟹,全是壳,没肉。 此时,她那一双绿豆眼死死盯著陈大炮手里的大龙虾,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好大一口唾沫。 “哎哟,陈大爷!” 刘红梅脸上堆起那虚假的笑,肥肉把眼睛都挤没了。 “您这是发財了啊!这鱼,这虾,咱们岛上一年都见不著一回!” 陈大炮停下脚,眼皮一耷拉:“借过。” “別急著走啊!” 刘红梅往旁边跨了一步,依然挡著路。 她眼珠子一转,摆出一副自来熟的架势: “大爷,您看您这一篓子也吃不完。我家那口子最近训练辛苦,腰不好,正需要补补。咱们都是革命同志,互帮互助嘛……” 说著,她那只肥手就想往鱼篓上伸,像是要去摸那条最大的石斑鱼。 “这鱼您匀我一条唄?我不白要,我拿这些蛤蜊跟您换!” 蛤蜊换石斑? 这算盘珠子都崩到陈大炮脸上了。 “滚。” 陈大炮手一抬,鱼篓往后一避。 刘红梅抓了个空。 她脸色变了变,但看著那条肥鱼,贪婪战胜了恐惧。 “哎,大爷,您这就没意思了。这海里的东西,那都是国家的,是集体的!您一个人占这么多,这是资本主义尾巴!见者有份,您分我们点怎么了?” 周围几个平时爱占便宜的军嫂也围了过来,虽然不敢说话,但也都在旁边帮腔点头。 “就是啊,这么多吃得完吗?” “放坏了也是浪费……” 陈大炮笑了。 气笑的。 他把手里的钢叉往沙滩上一插。 嗡——! 钢叉尾部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周围瞬间安静了。 陈大炮指了指远处那片风大浪急的乱石区。 “看见那儿了吗?” 声音不大,却冷得掉渣。 “鱼就在那儿。龙虾也在那儿。没人拦著你们,谁有本事谁去抓。” 他上前一步,那股子煞气逼得刘红梅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沙坑里。 “想吃?自己下海拿命去搏!” “老子这是拿命换来的口粮,凭什么分给你?你的脸比这脸盆还大?” 陈大炮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还有,別拿集体大帽子压我。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老子出力了,老子就该吃肉!你在这偷奸耍滑捡破烂,你就配吃蛤蜊壳!” 说完,他拔出钢叉,那一篓子鱼获甩在肩上。 “老黑,开路!谁敢伸爪子,给我咬!” “汪!” 老黑呲著牙,凶狠地叫了一声。 人群瞬间让开一条大道。 …… 回到家。 陈大炮把那篓子“战利品”往院子中间一倒。 哗啦啦。 满地鲜活。 林秀莲正扶著腰在门口张望,看到这一幕,惊得捂住了嘴。 “爸……这……这么多?” “多啥多。” 陈大炮把那只大龙虾提溜起来,龙虾尾巴有力地弹跳著,溅了他一脸水。 他也不擦,反而得意地冲儿媳妇扬了扬下巴。 “今晚做个龙虾两吃。头熬粥,身子肉拿来清蒸。那石斑鱼切片做生滚鱼片粥,剩下的晒成鱼乾,留著给你坐月子慢慢吃。” 陈建军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刚想伸手去摸那龙虾须子。 啪! 又被陈大炮打掉了手。 “去!把那个最大的泡菜罈子腾出来!再去找司务长多买点粗盐回来!” 第14章 金汤龙虾粥,这哪里是饭,是命! 陈建军扛著半袋子粗盐回来时,气还没喘匀。 “爸,买……买回来了。” 五十斤的大颗粒海盐,死沉。 陈大炮看都没看他一眼,手里那把杀猪刀正“篤篤篤”地在砧板上跳舞。 那只张牙舞爪的大龙虾,此刻已经被大卸八块。 龙虾头里的黄,足足有两小碗。 那是好东西。 “去,把那个泡菜罈子刷出来,用开水烫三遍。”陈大炮下令,“少一遍我就烫你。” 陈建军缩了缩脖子,提著盐袋子乖乖去刷罈子。 灶台边,陈大炮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地雷。 起锅。 烧油。 不是猪油,是刚才从龙虾脑壳里剔出来的虾油,混合著那层金灿灿的虾黄。 热锅一激。 滋啦——! 一股子霸道至极的鲜甜味儿,瞬间炸开。 这味道不像猪肉那么厚重,它轻灵,却更有穿透力。像是带著鉤子,直接往人鼻孔里钻,往肺叶子里掛。 陈大炮抓了一把淘洗好的大米,扔进这金黄色的油里翻炒。 米粒吸饱了虾油,瞬间变成了金镶玉的顏色。 加水。 大火烧开,转文火慢燉。 “火候盯著点。”陈大炮把锅铲扔给陈建军,“米开花,油要亮,少一分都不行。” 这一锅粥,叫“金汤龙虾粥”。 当年首长病重吃不下饭,他就是靠这一手,硬是让首长喝了两大碗。 …… 半个小时后。 天色擦黑。 整个海岛家属院,被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里。 原本这个点,正是各家各户炒菜做饭、孩子哭闹、大人骂娘的热闹时候。 可今天,安静得离谱。 因为太香了。 那股子龙虾粥的鲜味,混著清蒸龙虾肉的甜味,顺著海风,无孔不入。 隔壁刘红梅家。 桌上摆著一盘炒咸菜,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涂粥。 她男人老张,拿著筷子,手悬在半空,鼻子不停地耸动。 “咕咚。” 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老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吃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吃糠咽菜,闻著隔壁的肉香,这他娘的是人过的日子?” 刘红梅本来就一肚子火,听男人这么一吼,更是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喊什么喊!有本事你也去抓啊!” “人家陈大炮是阎王爷,你有那本事吗?你去抓个螃蟹都能被夹得嗷嗷叫!” 刘红梅骂完,自己也咽了口唾沫。 她死死盯著那堵挡得严严实实的刺槐木篱笆墙,眼神里全是嫉妒出的绿光。 “吃!撑死你们!这种资本家做派,早晚要出事!” …… 陈家堂屋。 那盏昏黄的灯泡下,仿佛在发光。 桌子中央,摆著那个大瓷盆。 盆里的粥,金黄浓稠,每一粒米都熬得开了花,在那层金色的虾油下微微颤动。 切成段的龙虾肉,红白相间,堆在粥面上。 旁边还有一盘清蒸的龙虾身子,肉质紧实,晶莹剔透,连蘸料都不用,原汁原味就是极致的鲜。 林秀莲坐在桌边,双手捧著脸,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爸……这……这也太奢侈了。” 她声音发颤。 在上海,这么大个头的龙虾,那是外宾才能吃到的。 “吃。” 陈大炮还是那个字。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大口大口地吸溜著,根本不怕烫。 见儿媳妇不动,他眉头一皱,筷子伸过去,直接夹了一大块最嫩的龙虾肉,塞进她碗里。 “海里捞的,不要钱。” “你不吃,那就倒了餵狗。” 老黑在桌子底下配合地“汪”了一声,尾巴把地板扫得啪啪响。 林秀莲赶紧护住碗:“別!我吃!”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 林秀莲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要化了。 鲜。 太鲜了。 没有一丝腥气,只有大海最精华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 米油润滑,虾肉弹牙。 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进胃里,那原本因为孕吐而一直抽搐的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抚平了。 舒坦。 眼泪,不爭气地又掉进了碗里。 “呜……” 陈建军正埋头苦吃,听见媳妇哭,嚇得抬头:“咋了秀莲?烫著了?” 陈大炮一脚踹在儿子小腿上:“闭嘴!吃你的饭!” 他看著儿媳妇一边哭一边大口喝粥的样子,那张紧绷的老脸,终於鬆动了一分。 只要肯吃就行。 能吃,就能活。 这顿饭,林秀莲破天荒地吃了两大碗粥,还吃了半只龙虾身子。 撑得她靠在椅子上,小肚子圆鼓鼓的,脸上泛著健康的红晕。 陈大炮很满意。 他收拾了碗筷,把剩下的虾壳虾头倒给老黑。 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战斗还没结束。 那篓子里还剩下十几斤的石斑鱼和杂鱼。 海岛天热,没冰箱,这鱼放一晚上就臭。 必须处理。 院子里点起了艾草绳,驱蚊。 陈大炮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那个刷洗乾净的大號泡菜罈子。 他把那些鱼全部剖开,去內臟,不去鳞。 “建军,撒盐。” 父子俩配合默契。 一层鱼,一层厚厚的大粒海盐。 每一条鱼的肚子里,都被陈大炮塞进了花椒和八角。 “爸,这么多咸鱼,咱们得吃到啥时候去?”陈建军看著那满满一罈子鱼,有点发愁。 陈大炮用手狠狠压实罈子里的鱼,眼神深邃。 “马上就是颱风季。” “到时候船停航,岛上断粮,这一罈子咸鱼,就是救命粮。” “给秀莲熬汤,下奶,补钙。” 封坛。 加水封口。 陈大炮拍了拍坛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声音,听著踏实。 第15章 「资本家」的咖啡与大蒜就腊肉 日头毒辣,海风里夹杂著一股子晒咸鱼的腥味。 午后的家属院,静得能听见苍蝇撞窗户的声音。 林秀莲坐在堂屋的阴影里,面前那张擦得鋥亮的八仙桌上,摆著一个玻璃罐头瓶。 瓶子里黑乎乎的粉末,剩的不多了。 那是她从上海带来的“雀巢”速溶咖啡,在这个连茶叶沫子都金贵的年代,这玩意儿比黄金还烫手。 她犹豫了很久。 胃里泛著酸水,嘴巴里全是这几天吃鱼留下的那种去不掉的鲜腥味。 她想那个苦味。 那是她做了二十年姑娘的记忆,是上海弄堂里飘著的梧桐叶子的味道,是她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孕妇”或“军嫂”最后的倔强。 她像做贼一样,用小勺尖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点点,放进那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里。 热水壶提起。 水流冲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股子焦香、醇苦,带著点微酸的奇异香气,瞬间在这个充满了咸鱼味和汗水味的海岛小院里炸开。 对於林秀莲,这是救命的仙气。 但对於有些人,这就是点燃引信的火星子。 “咳咳咳!什么味儿啊这是!” 隔壁院子,刘红梅那破锣嗓子准时响起。 她正拿著苍蝇拍在院子里转悠,闻著这味儿,那肥脸上的肉一颤,鼻子跟狗似的抽了抽。 “好啊!我就说是谁家在烧糊锅底,原来又是隔壁那个娇小姐!” 刘红梅垫著脚,不顾那满墙的刺槐木扎手,硬是透过那点缝隙往陈家院子里瞄。 只见林秀莲正捧著个缸子,一脸陶醉地闻著那股子“糊味儿”。 刘红梅眼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 在这个大家都喝白开水、顶多泡点高碎(茶叶末)的年代,林秀莲这种行为,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哎哟喂,我说老张家的,你快闻闻!” 刘红梅扯著嗓子喊住在另一边的李干事媳妇。 “这又是喝的啥迷魂汤啊?黑乎乎的跟中药似的,也不怕把肚里的娃给喝坏了!” “到底是资本家小姐出身,咱们喝水那是解渴,人家那是喝钱!” “这得多少钱一罐啊?有这钱买二斤肉吃不香吗?真是个败家精!” 林秀莲捧著缸子的手僵住了。 脸上的那点愜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惨白和惊慌。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缸子藏起来,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被抓了现行。 是啊。 在这个讲究艰苦朴素的集体环境里,她喝咖啡,就是异类,就是不合群,就是“作风有问题”。 “我……我没有……” 林秀莲声音细若游丝,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倒掉。 这杯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的苦水,此刻在她手里变得千斤重。 就在这时。 吱呀—— 柴房那扇破木门被推开了。 陈大炮走了出来。 他刚睡醒午觉,身上穿著件跨栏背心,露出肩膀上几道狰狞的弹孔伤疤。 手里拿著半头还没剥完的大蒜,另一只手提著把蒲扇。 他没看隔壁,径直走到八仙桌前。 阴影笼罩下来。 林秀莲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打翻。 “爸……我……我不喝了,我这就倒了……” 她慌乱地站起身,声音带著哭腔。 公公最討厌浪费,也最討厌那种娇滴滴的做派。 让他看到自己在喝这种“资產阶级毒草”,肯定会发火吧?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 稳稳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粗糙、温热、有力。 “倒了干啥?” 陈大炮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听不出喜怒。 他一把夺过林秀莲手里的搪瓷缸子。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啥味儿?跟刷锅水似的。” 隔壁刘红梅听见这话,乐了,在那边幸灾乐祸地喊: “就是啊大爷!那可是外国人的玩意儿,那是苦药汤子!您快管管您儿媳妇吧,別把家底都败光了!” 陈大炮眼皮都没抬。 他拿著缸子,转身走到暖水瓶边。 哗啦。 他又往里面加了半缸子滚烫的开水。 然后,拿起那个小勺子,在那黑乎乎的液体里使劲搅合了两圈,直到把那点粉末彻底化开。 “太浓了,伤胃。” 他端著缸子,重新走回桌边,往林秀莲面前重重一顿。 “喝。” 只有一个字。 林秀莲愣住了,刘红梅也愣住了。 “爸……这……” 陈大炮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条凳上,把手里那半头大蒜往桌上一拍。 “咔嚓”。 一瓣蒜被他掰了下来。 他剥皮,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一股子浓烈的辛辣味儿瞬间瀰漫开来,和那股子咖啡的苦香味在空气中撞了个满怀。 这两种味道,天南地北,风马牛不相及。 就像此时坐在桌子两端的两个人。 一个是粗糙如铁的老兵。 一个是精细如瓷的小姐。 陈大炮一边嚼著大蒜,一边看著局促不安的儿媳妇,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秀莲啊。” 他开口了,声音伴著那股子冲人的蒜味。 “这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隔壁那头猪看的。” 墙根底下的刘红梅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刚想骂街,一想到那两百斤的石墩子,硬是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陈大炮指了指林秀莲面前的咖啡。 “你那玩意儿,也就是个苦水。我这玩意儿,” 他扬了扬手里的大蒜,“也就是个辣疙瘩。” “你喝你的洋墨水,那是你的念想,是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习惯。这不丟人。” “我吃我的土特產,这是我的命,是大蒜救过老子战友的命,这也不丟人。” 他拿起桌上的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资本家,也没有什么土包子。” “只要是不反动,不违法,你想喝啥就喝啥,想吃啥就吃啥。” “老子当年在战场上拼命,图个啥?” 陈大炮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凶狠的眼睛,此刻竟透著一股子罕见的柔光。 “不就是图以后咱们的娃,想喝苦水喝苦水,想吃大蒜吃大蒜,不用看別人的脸色吗?” “要是连自己儿媳妇喝口水的自由都保不住,我这兵,算是白当了!” 林秀莲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 决堤而出。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嫁给陈建军这么久,她一直活在小心翼翼里。 她怕被说是娇气,怕被说是拖累,怕自己的那些小习惯被放大成阶级问题。 她拼命想要把那个“上海林秀莲”藏起来,努力去学著做一个“合格的军嫂”。 可现在。 这个粗鲁的、一身蒜味的老头。 告诉她:你不需要藏。 陈大炮见儿媳妇哭,有点慌了。 他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或者是这蒜味太冲熏著她了。 他赶紧把手里剩下的大蒜扔进垃圾桶,胡乱抓起衣角擦了擦嘴。 “別……別哭啊。是不是烫著了?还是这玩意儿太难喝?” “要不……爸给你加点糖?我那包里还有半斤红糖……” 林秀莲抬起头,透过朦朧的泪眼,看著这个手足无措的老人。 她双手捧起那个带著余温的搪瓷缸子。 像是捧著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著蒜味、烟味和咖啡味的空气,此刻竟然无比的安心。 “爸。” 这一声,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丝毫的生疏。 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喊出来的。 “谢谢爸。” 陈大炮的老脸,腾的一下红了。 那种红,穿透了他那层黑红的麵皮,直达耳根子。 他活了两辈子。 第一次觉得,“爸”这个字,比二等功的勋章还要沉,还要烫。 “咳!” 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猛地站起身。 “谢啥谢!赶紧喝!凉了就更像刷锅水了!” 说完,他像是逃跑一样,抄起门口的鱼篓。 “那个……我去看看昨天下的地笼,既然吃了大蒜,晚上就得给你弄个蒜蓉蒸扇贝!” “喝完把缸子放那,不用你洗!” 看著公公落荒而逃的背影,那略显慌乱的步伐。 林秀莲捧著缸子,轻轻抿了一口那苦涩的液体。 很苦。 但回甘,真的很甜。 她转头看向隔壁那堵严严实实的刺槐墙。 第一次,她挺直了腰杆。 端起搪瓷缸子,衝著那个方向,轻轻举了一下,像是在敬酒。 然后,从容地喝了一大口。 …… 海边的夕阳,把整个家属院染成了金色。 陈大炮蹲在码头的礁石上,手里的菸袋锅子明明灭灭。 他没去收地笼。 他心跳得厉害。 刚才那一声“爸”,让他这个铁石心肠的老兵,差点当场破防。 “这丫头……” 陈大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还挺会煽情。” 第16章 供销社惊魂:老子的儿媳妇,天王老子也动不得! 海岛的正午,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皮给剥下来一层。 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 陈家院子里,倒是一片阴凉。 陈大炮穿著一件跨栏背心,肩膀上搭著那条擦汗用的旧毛巾,正蹲在地上捣鼓一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槓。 这是陈建军那小子的座驾,链条松得能掉地上去,车闸皮都磨禿嚕了。 “这败家玩意儿,车都不会骑,链条油都不上一滴。” 陈大炮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却细致。 那双拿惯了杀猪刀和步枪的大手,捏著一根细细的辐条,正一点点校正著车圈。 机油味混著他身上的汗味,在院子里散开。 林秀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捏著两张皱巴巴的工业券和一块钱纸幣,脸上带著几分犹豫。 “爸……” 陈大炮手一顿,车轮子在他手里停下。 他没回头,拿著扳手紧了一圈螺丝:“咋?饿了?锅里有热好的鱼片粥。” “不是。”林秀莲小声说。 “家里的红糖没了,我想去供销社买点。还有……我想扯二尺棉布,给孩子做个小肚兜。” 陈大炮转过头。 看著儿媳妇那微微隆起的肚子,还有那因为最近吃得好而稍微红润了点的脸蛋。 他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 “去唄。这点小事还要匯报?” 他在那一身是油的裤子上蹭了蹭手,从兜里摸出一把大团结,抽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 “拿著。看见啥想吃的就买。別抠抠搜搜的,不够回来拿。” 林秀莲赶紧摆手:“爸,我有钱,建军这个月工资刚发……” “让你拿著就拿著!”陈大炮眼一瞪,把钱硬塞进她手里。 “建军那点死工资够干啥?买点大白兔,那玩意儿奶味足。再去称二斤槽子糕,软乎还不费牙。” 林秀莲捏著那张还带著体温的大团结,心里热乎乎的。 “那我去了。” “嗯。走路慢点,看路。”陈大炮低下头继续修车,想了想又不放心,补了一句。 “把草帽戴上,別晒脱了皮。” …… 驻地供销社,那是岛上最热闹的地界。 三间大瓦房,门口掛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白底红字牌匾。 里面也是人挤人。 那个年代,买啥都要票。 布票、粮票、油票,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柜檯里的售货员一个个仰著下巴,手里织著毛衣,看人的眼神都带著鉤子。 林秀莲挤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护著肚子。 空气里瀰漫著酱油醋味、生布料味,还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汗酸味。 “同志,我要一斤红糖,再扯二尺细棉布。”林秀莲好不容易挤到柜檯前,把钱和票递过去。 售货员是个大脸盘子的中年妇女,眼皮耷拉著,爱答不理地接过票,看了一眼林秀莲那张白净的脸,鼻子里哼了一声。 “等著。” 就在售货员转身去量布的时候。 一只肥硕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扒拉开林秀莲。 力道极大。 林秀莲本就身子重,下盘不稳,被这猛的一推,整个人踉蹌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腰狠狠撞在了后面的酱油缸上。 “嘶——” 一阵剧痛从腰间传来,林秀莲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哎哟!长没长眼睛啊!好狗不挡道不知道啊?” 尖锐刻薄,带著一股子浓浓的火药味。 林秀莲咬著牙抬头。 又是她。 刘红梅。 那个住在隔壁,因为没吃到龙虾、没分到咸鱼而怀恨在心的胖嫂子。 此时的刘红梅,穿著一件的確良的花衬衫,扣子都快被那一身肥肉给崩开了。 她手里提著个网兜,一脸横肉地瞪著林秀莲。 “看什么看!资本家小姐就是娇贵,碰一下都要装死!” 周围买东西的军属和老乡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林秀莲扶著酱油缸,勉强站稳。 她不是那个只会哭的小姑娘了。 公公说过,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嫂子,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林秀莲声音虽然还在抖,但眼神却没躲。 “是你推的我。” “哟呵!还敢顶嘴?” 刘红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双手往那水桶腰上一叉,唾沫星子喷出三米远。 “我推你怎么了?这供销社是你家开的?这地儿是你家买的?”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成分不好的黑五类子女,嫁进部队那是祖坟冒青烟了!还真把自己当连长夫人了?” “天天关著门大鱼大肉,又是咖啡又是大蒜的,作风奢靡!也就是陈大炮那个老东西惯著你,我看啊,指不定这公公儿媳妇背地里有什么猫腻呢……”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譁然。 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那是能逼死人的。 林秀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八道!我要去政委那告你!” “告我?去啊!你去啊!” 刘红梅越说越来劲,仗著自己那一身膘,逼近一步,手指头都快戳到林秀莲鼻子上了。 “我就说怎么了?那陈大炮为了你,连两百斤的石头都搬,还把家里围得跟铁桶似的,不是心虚是什么?我看你肚子里这娃……” 啪! 林秀莲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挥手打掉了刘红梅的手指。 “你闭嘴!不许说我爸!不许说孩子!” 刘红梅愣了一下。 隨即,那张肥脸立时狰狞起来。 “反了天了!敢打我?” 她那蒲扇般的大手抡圆了,照著林秀莲的脸就扇过来。 林秀莲嚇得紧闭双眼,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如同晴空霹雳。 “我看谁敢动她!!!” 第17章 砸柜檯立威,老子的人天王老子也別想碰! 这一嗓子,带著千军万马的杀气,震得供销社房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黑影如暴怒的黑熊,卷著腥风冲了进来。 没有废话。 没有停顿。 刘红梅那只挥在半空的手,还没落下。 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扣住。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清脆,刺耳。 “啊——!!!” 刘红梅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登时矮了半截,疼得鼻涕眼泪一起喷了出来。 陈大炮站在那里。 一身跨栏背心被汗水浸透,露出古铜色的肌肉和狰狞的伤疤。 手里还捏著那个修车用的如意大扳手。 那双眼睛充血赤红,像是要吃人。 他紧紧捏著刘红梅的手腕,稍微一用力,刘红梅就觉得手骨要碎成粉末。 “疼!疼!大爷饶命!饶命啊!”刘红梅跪在地上,刚才那股囂张劲儿荡然无存。 陈大炮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转过头,看著靠在酱油缸边、脸色惨白的林秀莲。 “伤著哪了?” 声音低沉,却压抑著即將爆发的火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林秀莲看见公公,眼泪夺眶而出: “爸……我没……她推我……还骂人……” “骂什么?” “骂……骂您……说咱家……说孩子……”林秀莲哽咽得说不出话。 陈大炮懂了。 他回过头,盯著跪在地上的刘红梅。 那眼神,不是看人,是看死人。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 陈大炮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说过,再敢嚼舌根,我就把你的牙敲碎。” “看来,你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了。” 说完。 他猛地一甩手。 刘红梅那肥胖的身子像个破麻袋似的,被他直接甩了出去。 砰! 刘红梅重重砸在柜檯上。 哗啦——!!! 那个在这年代被视为“铁饭碗”象徵的厚重玻璃柜檯。 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应声炸裂。 玻璃渣子飞溅。 槽子糕、红糖、大白兔奶糖,撒了一地。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嚇傻了。 连那个织毛衣的售货员都嚇得钻到了桌子底下。 这也太狠了! 竟然把供销社给砸了? 这可是毁坏公物啊! 陈大炮根本不在乎。 他大步走过去,脚底踩著碎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块还没脏的红糖,吹了吹上面的灰。 然后走到林秀莲面前,轻轻塞进她手里。 动作却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宝。 “拿著。回家泡水喝。” 安顿好儿媳妇。 他转身,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数都没数,直接把那一叠钱,“啪”的一声拍在那个碎成渣的柜檯上。 “钱,赔你。” 然后。 他一只脚踩在柜檯的残骸上,手指著瘫在地上、嚇得失禁的刘红梅。 声音如洪钟大吕,传遍了整个供销社。 “刘红梅,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还有你们这帮喜欢看热闹的。”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周围的人群。 “林秀莲,是我陈大炮的儿媳妇。” “她娇气,那是老子惯的!她吃好的,那是老子挣的!” “谁要是看不惯,冲我来!” “老子不打女人,那是老子有底线。” “但你。”陈大炮指著刘红梅的鼻子。 “回去告诉你家老张。” “今晚七点,我在连队训练场等他。” “不管是格斗、拼刺刀,还是五公里越野。” “让他选。” “管不好自己的娘们,老子替部队教他怎么做个爷们!” 说完。 他收回脚。 弯下腰,也不管林秀莲同不同意,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一只手扶著她的后背。 像抱小孩一样,直接把林秀莲稳稳噹噹地抱了起来。 “走,回家。” “爸……我自己能走……”林秀莲的脸涨得通红,把头埋在陈大炮的胸口。 “闭嘴。动了胎气老子找谁赔?” 陈大炮抱著儿媳妇,昂首挺胸,踩著满地的玻璃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身后。 是一片狼藉的供销社。 还有一地碎了一地的下巴。 …… 回到家。 陈大炮把林秀莲放在那张他亲手打的躺椅上。 “建军!死哪去了!滚出来!” 陈建军正躲在厕所看小说,听见这一声吼,提著裤子就跑了出来。 “咋了爸?出啥事了?” “去!把你那个急救包拿来!还有红花油!” 陈大炮蹲在林秀莲面前,那双刚才还捏碎人手腕的大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掀起林秀莲后腰的衣服。 白皙的皮肤上,一大块青紫色的淤青,触目惊心。 陈大炮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心疼,更是愤怒。 “疼不?”他问,声音有点哑。 “不……不疼了。”林秀莲摇摇头,看著公公那满是汗水的脸,还有手背上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而暴起的青筋。 “爸,刚才……那些玻璃……” “碎了就碎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陈大炮接过陈建军递来的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 “忍著点,得揉开,不然明天肿得更高。” 那滚烫的大手贴上后腰。 林秀莲轻哼了一声。 “爸……您刚才说要找老张……”陈建军一边看著伤,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这会不会闹大了?老张可是副营长……” “副营长怎么了?” 陈大炮一边揉著伤,一边冷笑。 “就算是师长,他老婆欺负我儿媳妇,我也照样削他!” “这也就是在部队,要是在老家……” 陈大炮眼里闪过戾气。 “老子那把杀猪刀早就见血了。” 陈建军打了个寒颤。 他清楚,老爹从不开这种玩笑。 晚饭时分。 整个家属院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刘红梅是被老张背回去的,手腕打著石膏,哼哼唧唧不敢大声哭。 而老张,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副营长,此刻正坐在自家门口抽菸,一根接一根。 地上一堆烟屁股。 他愁啊。 刚才团长亲自给他打了电话,把他臭骂了一顿。 说他家属破坏军民团结,搞封建迷信,还要他在全团大会上做检討。 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 他看著不远处,陈家院子里透出的灯光。 那个曾在全军大比武里拿过名次、甚至在自卫反击战里立过二等功的“活阎王”陈大炮,正在等他。 这要是去了,是被打断腿呢?还是被打掉牙呢? 老张摸了摸自己那几颗好不容易补上的牙,觉得腮帮子一阵发酸。 而此时的陈家。 陈大炮正端著一碗刚熬好的红糖荷包蛋,轻轻放在林秀莲面前。 “吃了。压压惊。” 他坐在对面,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图。 “建军,这是我下午琢磨的。” “咱这院子还是不够安全。” “明天去买几袋水泥。” “我要在门口,砌个防撞墩。” “顺便……” 陈大炮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把那篱笆墙,再加高一米。” “老子要让这帮碎嘴子,连我家烟囱冒什么烟都看不见!” 林秀莲喝著甜丝丝的红糖水,看著正在规划“防御工事”的公公。 这一刻。 她忽然觉得,那一身汗味和菸草味,是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这哪里是公公。 这就是一座山。 一座为她遮风挡雨,谁也跨不过去的山。 只是…… 林秀莲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窗外。 “爸,那个老张……真的会来吗?” 陈大炮头也不抬,手里正把玩著那把在磨刀石上蹭得鋥亮的杀猪刀。 “他不来?” “呵。” “他不来,我就带著老黑,去他们家门口拉二胡。” “拉什么曲?”陈建军傻乎乎地问。 陈大炮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眼神幽幽: “《二泉映月》。” “送终。” 第18章 谁说大老粗没文化?这叫思想武装到了牙齿! 日头刚过正午,海岛的空气里热浪滚滚。 知了在树梢上嘶哑地尖叫。 陈家的小院里,气氛却冷得掉渣。 陈大炮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 手里的大铁铲在水泥堆里翻飞。 “滋啦——滋啦——” 铁铲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刺耳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陈建军蹲在一旁,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正往水泥里兑水。 “水多了!那是砌墙,不是和稀泥!” 陈大炮头也不回,一铲子下去刚好铲起一坨拌好的水泥手腕一抖。 “啪”的一声,精准地糊在院门口刚垒起来的那两堆砖头上。 他在砌墩子。 不是普通的门墩。 是两个半米高的防撞墩堪比坦克拒马。 水泥里甚至还丧心病狂地插了几根带尖的钢筋头正对著路口。 这哪是防撞?这分明是准备把敢衝进来的吉普车底盘给豁开。 屋檐下。 林秀莲坐著小马扎手里捏著针线,给肚子里的孩子缝尿布。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那个如铁塔般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 既有安全感,又有著深深的忧虑。 昨天砸了供销社,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虽然公公当时那一手赔钱、立威帅得没边。 但这里毕竟是部队大院,是讲究组织纪律的地方。 “爸……要不歇会儿吧。” 林秀莲小声劝了一句。 “这日头太毒,別中暑了。” 陈大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刚想说话。 “陈大炮!你给我出来!” 一声尖锐的叫喊,好似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隔著老远就传了过来。 林秀莲手一抖,针尖扎在了手指头上。 来了。 只见院门口,呼啦啦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刘红梅,她昨天被打断手腕,此刻吊著绷带一脸怨毒。 刘红梅身边还站著一个中年妇女,穿著灰色中山装,戴著黑框眼镜留著齐耳短髮。 那妇女腋下夹著个黑皮笔记本,胸口別著钢笔板著一张脸,严肃得能宣判死刑。 这是团部妇联的主任王桂芬。 出了名的“铁面娘子”,专治各种家庭纠纷作风问题,在大院里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王主任!就是他!” 刘红梅用那只完好的手指著陈大炮,唾沫星子横飞哭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得意。 “就是这个老流氓!昨天在供销社,眾目睽睽之下把我的手给打断了!还砸了国家的柜檯!” “您看看!您看看我在医院打的石膏!” “这哪是来隨军的家属啊?这分明就是土匪!是黑恶势力!” “这种人要是留在咱们家属院,我们娘几个还有活路吗?王主任,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刘红梅这一番唱念做打,要是搁在戏台上高低得是个角儿。 王桂芬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目光越过那两座杀气腾腾的水泥墩子。 落在了陈大炮身上。 眉头一下拧成了死结。 光膀子一身伤疤眼神凶悍还在门口修工事。 这形象,確实不像个好人。 “你就是陈建军的父亲,陈大炮同志?” 王桂芬迈步走进院子,那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官腔,拿捏得十足。 “有人举报你殴打军属、破坏公物还要威胁现役军官。” “这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是在给部队脸上抹黑!” “现在,请你放下手里的工具,跟我们去团部走一趟,把问题交代清楚!” 气氛降至冰点。 林秀莲更是脸色煞白,扶著腰就要站起来替公公解释。 “王主任,不是这样的,是她先……” “秀莲,坐下。” 陈大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声音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镇定。 他把手里的大铁铲往水泥堆里一插。 “錚——” 铲柄颤动。 陈大炮慢条斯理地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瓢水,浇在手上,仔细地洗去上面的水泥灰。 又抓过那条脏兮兮的毛巾,擦乾手,穿上那件掛在树杈上的旧军装。 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得严丝合缝。 甚至连风纪扣都扣上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正眼看向王桂芬。 “交代问题?” 陈大炮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惧意,反而带著几分看透世事的老辣。 “王主任是吧?既然来了,那就別站著了。” “建军,搬椅子。” “上茶。” 王桂芬愣了一下。 她处理过无数纠纷,见过的刺头多了去了。 有的撒泼打滚,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暴跳如雷。 但像陈大炮这样,面对“审判”还能这么气定神閒。 甚至还反客为主让座的,她是头一回见。 “陈大炮!你別在这跟我摆迷魂阵!” 刘红梅见状急了,跳著脚喊道: “王主任让你去团部!你少在这装大尾巴狼!” 陈大炮目光一厉,猛地扫过去。 刘红梅好似被掐住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 下意识地往王桂芬身后缩了缩。 那是昨天被捏碎手腕留下的心理阴影。 “陈大炮同志,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喝茶的。”王桂芬板著脸说道。 “解决问题,那更得坐下慢慢说。” 陈大炮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桌,“这天热王主任跑一趟不容易,別中暑了。” “至於去团部?不用。” “我陈大炮做事,无愧於天无愧於地,就在这院子里说,让左邻右舍都听听我也好断个是非!” 说完,他大马金刀地在石凳上坐下。 王桂芬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她倒要看看,这个把全院搅得鸡犬不寧的老头,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好,那就在这说。” 王桂芬打开笔记本拔出钢笔。 “关於昨天供销社的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解释?” 陈大炮从兜里摸出那半包大前门,想点看了看旁边的林秀莲和王桂芬,又把烟塞了回去。 “我没啥好解释的。” “人,是我打的。柜檯,是我砸的。” 承认得如此痛快,反倒让王桂芬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既然你承认了,那性质就很恶劣了!”王桂芬提高了嗓门。 “你这是流氓行径!是……” “慢著。” 陈大炮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转头看向陈建军:“去,把我那个红箱子拿出来。” 陈建军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撒腿跑进柴房。 不一会儿,捧著一个边角磨损严重的掉漆红木箱子跑了出来。 箱子上,还隱约可见“赠给最可爱的人”几个斑驳的字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箱子上。 陈大炮接过箱子,轻轻抚摸了一下箱盖。 动作温柔好似在抚摸情人的脸。 “啪嗒。” 锁扣打开。 陈大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里面拿出一样又一样东西,摆在石桌上。 第一样,是一本只有巴掌大、封皮已经磨得发白的红色小书——《毛主席语录》。 第二样,是一枚有些氧化发黑的军功章——三等功。 第三样,是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年轻时,穿著军装站在边境线界碑旁的照片,背后是连绵的战火硝烟。 最后一样,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里面包著一枚闪闪发亮的——二等功奖章。 那是他在反击战里,从死人堆里背出指导员换来的。 王桂芬心头一震。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严厉措辞,此刻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作为部队干部,她太清楚这些东西的分量了。 这哪里是什么流氓? 这是老兵!是功臣!是从血火里爬出来的英雄! 刘红梅也傻眼了,她虽然泼辣。 但也明白这东西的分量,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陈大炮把那本《语录》拿在手里,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 “王主任,您是做思想工作的,理论水平肯定比我这个大老粗高。” 陈大炮开口了,声音平静却透著股子让人不敢插话的威严。 “但我记得,主席教导我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这句话,我在战场上信,退伍了我照样信。” 他指了指依然坐在一旁、神色紧张的林秀莲。 “这是我儿媳妇。” “她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孙子是革命的后代。” “她的丈夫,也就是我儿子陈建军,现在正在连队带兵训练保家卫国流汗流血。” “咱们常说,拥军优属,拥军优属。” 陈大炮的声音突然拔高,声如闷雷。 “我就想问问王主任!” “当军人在前方流血的时候,他的妻子怀著身孕,在后方买点红糖想要补补身子这有没有错?” 王桂芬下意识地点头:“这……这当然没错。” “既然没错!” 陈大炮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煞气登时爆发嚇得刘红梅一哆嗦。 “那为什么!” “有人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她推倒在酱油缸上?” “为什么有人要指著她的鼻子,骂她是资本家小姐,骂她是败家精?” “为什么有人要诅咒还没出生的孩子?” 陈大炮伸出手指,直指刘红梅。 “刘红梅同志!” “我想请问你,你这也是军属,你也是受过教育的同志。” “你这种行为,是在团结同志吗?是在建设后方吗?” “不!” 陈大炮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那几枚军功章叮噹乱响。 “你这是在搞破坏!你这是在动摇军心!” “往小了说,你这是欺负老实人;往大了说,你这是在破坏军民团结,是在给咱们部队家属院抹黑!” “我陈大炮昨天那一扳手,打的不是你的手腕!” “我那是替你的丈夫,替部队的纪律,给你长长记性!是在挽救你!” 这一番话,如连珠炮一般,逻辑严密,上纲上线。 直接把一桩普通的邻里纠纷,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帽子扣得那叫一个又大又圆。 直接把刘红梅给扣懵了。 “我……我没有……我就是……”刘红梅结结巴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词。 王桂芬也听傻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引用语录信手拈来的老兵,心中大为震动。 这哪里是大老粗? 这觉悟这理论水平,比她这个妇联主任还高啊! 尤其是那句“动摇军心”,简直是绝杀。 在这个年代,谁敢担这个罪名? 陈大炮见火候差不多了声音突然缓和下来,坐回石凳上嘆了口气。 “王主任,我也是个老党员了。” “我这次来海岛,不是来享福的,是来伺候月子的。” “我就想让我儿媳妇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让我儿子能安心在部队干好工作。” “可要是连这点安全感都给不了,这大院……” 他摇了摇头那神情充满了对现状的失望和痛心。 “这让我们这些老兵寒心吶。” 这一声“寒心”,彻底击溃了王桂芬的心理防线。 她看著桌上那枚二等功奖章,再看看林秀莲那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一脸心虚的刘红梅。 王桂芬心里的天平立刻倾斜了。 “刘红梅同志!” 王桂芬转过头脸色比刚才进来时还要严厉十倍。 “陈大炮同志说的情况,属实吗?” “这……王主任,您別听他瞎说,我就是……就是说了两句閒话……” 刘红梅慌了。 “閒话?” 王桂芬冷哼一声。 “推搡孕妇也是閒话?辱骂军属也是閒话?” “看来你的思想觉悟確实出了大问题!” “作为副营长家属,你不以身作则,反而带头搞不团结欺负新来的同志!” “陈大炮同志打人是不对,但他那是在保护家人!属於……属於正当防卫!” “倒是你!” 王桂芬啪地合上笔记本。 “回去写一份深刻的检討!不少於两千字!明天交到团部来!” “还有,向陈大炮同志和林秀莲同志道歉!现在!立刻!” 局势反转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刘红梅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明是她被打断了手,怎么反而成了她要道歉写检討? “我不……我不服!”刘红梅还要撒泼。 “不服?” 陈大炮幽幽地插了一句。 他拿起桌上的二等功奖章,在手里拋了拋目光冰冷。 “看来,昨天那一扳手还是轻了。” “要不,咱们去找政委评评理?正好,我也好久没见首长了,顺便敘敘旧说说这大院里的风气。” 一听“政委”两个字,再看著陈大炮那隨时准备“敘旧”的架势。 刘红梅彻底怂了。 她心知这老头是真敢干,也真有底气。 “对……对不起!” 刘红梅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脸涨成了猪肝色。 说完她捂著那只打著石膏的手,转身就跑。 那是多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恐怖的院子里待。 王桂芬看著刘红梅狼狈逃窜的背影嘆了口气。 她站起身对著陈大炮伸出手。 態度那是相当的和蔼可亲。 “老班长,让您受委屈了。” “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您放心,以后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 “您这觉悟,值得我们全团家属学习啊!改天要是方便我请您去妇联给大伙儿讲讲课,讲讲革命传统!” 陈大炮握住王桂芬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好说,好说。” “只要是为了部队好,为了团结好,我陈大炮义不容辞!” …… 送走了王桂芬。 小院里重新恢復了平静。 陈建军看著自家老爹,目光里满是崇拜,好似在看一个下凡的神仙。 “爸……您……您这也太神了吧?” 陈建军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以前咋不知道,您还能讲这一套一套的?” 林秀莲也是一脸崇拜。 她本来以为公公只是个会照顾人的莽夫,没想到,人家那是真正的文武双全,有勇有谋。 几句话,不动刀不动枪,就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妇联主任给忽悠……哦不,给说服了。 陈大炮哼了一声,把桌上的军功章小心翼翼地收回红布包里,放进箱子。 “学著点,兔崽子。” “打仗,靠的是枪桿子。” “过日子,有时候得靠嘴皮子。” “这叫……思想武装到了牙齿。” 说完,他又恢復了那副大老粗的模样,把上衣一脱,光著膀子走向那堆还没用完的水泥。 “看啥看!干活!” “趁著天没黑,把这两个墩子砌好!” “防得住君子防不住小人,有了这玩意儿,以后那刘红梅就算想来撒泼,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跨进来!” 林秀莲看著公公那宽阔的背影。 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 这一刻,她觉得这个充满了汗味、水泥味的小院,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第19章 天塌了?老子就是天! 海岛的黄昏,火烧云漫天。 那是血一样的红,透著股不祥的闷热。 陈大炮光著膀子,坐在新砌好的水泥墩子上,手里那根大前门快烧到了手指头。 他眯著眼,盯著海平线。 海鸟飞得低,贴著浪尖子在那乱叫,声音尖利刺耳,像是在哭丧。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那一圈刚种下的刺槐篱笆,叶片子都蔫巴地卷了起来。 “爸,吃饭了。” 林秀莲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著几分轻快。 经过昨儿那一战,她在院子里走路都带风,那股子从上海带来的小资情调又冒了头。 今晚特意煎了几个荷包蛋,还淋了酱油,满院子飘香。 陈大炮灭了菸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来了。” 他走进屋,看著桌上摆好的碗筷,还有儿媳妇那张因为心情好而泛著红晕的脸。 心里那股子从下午就开始乱跳的燥意,稍微压下去了点。 “建军呢?还没回?” 陈大炮端起碗,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平时这个点,那小子早就饿狼似的冲回来了,今儿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 “说是今天带新兵出海训练,可能晚点吧。” 林秀莲给公公夹了个最圆的荷包蛋,笑著说: “建军说今天要让那些新兵蛋子见识见识啥叫风浪,估计正训话呢。” 陈大炮没动筷子。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六点四十。 海岛部队有铁律,颱风季前夕,所有训练船只必须在日落前归港。 现在的天,已经黑了一半了。 “老黑。” 陈大炮喊了一声。 趴在门口啃骨头的老黑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院门口。 它也没吃。 狗比人灵。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像是鼓点一样,从远处的大路狠狠砸了过来。 紧接著。 是一辆吉普车刺耳的剎车声。 “吱——!!!” 声音太急,太响,就在陈家门口,也就是那两个防撞墩子前面硬生生停住了。 林秀莲手里的筷子一抖,掉在了桌上。 “哐当。” 她下意识地护住肚子,脸色瞬间白了:“这……这是咋了?” 陈大炮没说话,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那动作快得带翻了身后的条凳。 院门被撞开了。 没有敲门,是直接撞开的。 衝进来的是个满脸稚气的小战士,通讯员小刘。 这孩子平时见谁都笑,这会儿却满脸是泪。 帽子歪在脑袋上,一只鞋都跑丟了,军装上全是泥点子。 他一进院子看见陈大炮,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大……大爷……” 小刘嚎啕大哭,声音都在劈叉。 “连长……连长的船……没回来!” 轰隆! 这一声比天上压著的闷雷还要响。 林秀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她站在那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瞬间涣散。 没有尖叫。 没有哭喊。 人只有在极度惊恐的时候,才会失声。 她的身子晃了晃,像是一片被风吹断的枯叶,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秀莲!” 陈大炮眼角的余光一直锁著儿媳妇。 在小刘开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动了。 那具四十五岁带著陈旧枪伤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了猎豹一样的速度。 他一步跨过八仙桌,在那张实木桌面上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 就在林秀莲后脑勺即將磕在水泥地上的瞬间。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脖颈。 另一只手,抄起了她的膝弯。 “稳住!” 陈大炮一声暴喝。 这一声带著战场上指挥官的铁血杀气,硬生生把屋里的空气都震得凝固了。 他把昏迷的林秀莲轻轻放在那张铺著厚棉垫的躺椅上。 手指併拢狠狠掐在林秀莲的人中上。 一下。 两下。 “呃……” 林秀莲喉咙里发出一声抽气声胸口剧烈起伏。 眼泪顺著眼角成了串地往下淌,却还是双眼紧闭,牙关紧咬。 那是气急攻心,闭过气去了。 陈大炮没有丝毫慌乱。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银针——这是他隨身带著挑水泡用的,这会儿成了救命的傢伙。 快准狠,扎在儿媳妇的十宣穴上。 挤出一滴血。 林秀莲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终於哭出了声。 “建军……建军啊……” 哭出来就好。 哭出来就死不了人。 陈大炮一把扯过旁边的薄被给儿媳妇盖上。 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重得像是一座山。 “別嚎!” 他低头那双平日里偶尔还会透出点温情的眼睛。 此刻红得嚇人全是红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哭什么丧!人死了吗?” “尸首见著了吗?” “烈士证发下来了吗?” 这一连三问,问得林秀莲止住了嚎哭,只剩下打嗝。 陈大炮直起腰,转过身。 此时,他身上的那股子属於退伍老兵的颓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煞气。 他走到跪在院子里的小刘面前。 小刘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陈大炮弯下腰,一把揪住小刘的领口,单手就把这个一米七几的小伙子给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 “闭嘴。”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再哭一声,老子把你扔海里餵鱼。” 小刘嚇得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打了个巨大的哭嗝,惊恐地看著眼前这个如同魔神一样的老人。 “说。” 陈大炮把他放下来,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子,动作甚至有些轻柔,但眼神却冷得掉冰渣。 “几点失联的?坐標在哪?最后一次通讯说什么?团部派救援没有?” 专业的术语。 冷静的逻辑。 这哪里是个农村来的炊事班长?这分明就是前线指挥部的参谋长! 小刘抹了一把脸,抽抽噎噎地匯报: “下午……下午三点,海上起了白毛风,浪突然变大。连长的船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新兵,偏离了航线……” “最后一次联繫是四点半,无线电里全是杂音,就听见连长喊了一句『左满舵』,然后……然后信號就断了。” “团长已经派了两艘巡逻艇去找了,但是……但是现在浪太大了,五六米高的浪头啊大爷!船根本出不去,刚出港就被拍回来了……” 小刘说到这,又要哭。 “完了……都说那是鬼见愁海域,进去了就没活路……”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小刘被打懵了,捂著脸呆呆地看著陈大炮。 “那是你连长!是你带兵的头儿!” 陈大炮收回手,掌心发麻。 “他要是死了,那是为国捐躯!他要是活著,那就是在跟老天爷搏命!” “你个软蛋在这哭有什么用?能把浪哭平了?能把船哭回来?”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头看向院门外。 此时,因为吉普车的动静,家属院里已经有不少人探头探脑。 隔壁的刘红梅,正吊著个胳膊,扒著窗户缝往这边看,那眼神里,既有好奇,似乎还藏著那么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陈大炮大步走到门口。 他站在那两个带著尖刺的水泥墩子中间。 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看什么看?” 他吼了一声。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嚼舌根子,乱传我儿子死了……” “我陈大炮今天把话撂在这。” 他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杀猪刀。 “咄!” 一刀钉在门框上。 刀柄还在嗡嗡乱颤。 “老子让他全家陪葬!” 这一声吼,带著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意。 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脑袋,像是受惊的乌龟,瞬间全部缩了回去。 整个家属院,死一般的寂静。 陈大炮把小刘推上吉普车。 “回去告诉你们团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没看见尸体,谁要是敢给我儿子开追悼会,老子就把灵堂给砸了!” “滚!” …… 夜深了。 颱风的前奏终於来了。 狂风卷著暴雨,像是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著这座孤岛。 屋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林秀莲喝了安神汤——那是陈大炮硬灌下去的,里面加了重量的酸枣仁,这会儿终於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只是睡梦中还在流泪,手死死抓著被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建军”。 陈大炮坐在柴房里。 那个他自己搭建的、简陋的“指挥所”。 门外的风雨声大得嚇人,像是要把屋顶给掀了。 老黑蜷缩在他的脚边,把头埋在爪子里,偶尔发出一声呜咽。 陈大炮没睡。 他手里拿著一块磨刀石。 另一只手,握著那柄跟隨了他大半辈子的三棱军刺。 这不是杀猪刀。 这是杀人技。 “滋——滋——” 磨刀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单调,刺耳。 一下。 一下。 陈大炮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抓著军刺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在抖。 是的,这个在那群人面前硬得像铁一样的汉子,这一刻在抖。 前世的记忆,像是这漫天的黑雨,疯狂地往他脑子里灌。 也是这样一个颱风天。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电话响了。 那边说:陈大炮同志,我们要通知你一个沉痛的消息…… 然后就是白布。 冰冷的停尸房。 儿子泡得发白肿胀的脸。 儿媳妇躺在血泊里,身下是一滩黑血,两条命都没了。 那一晚,陈大炮的世界塌了。 “呼……” 陈大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是从肺腑里压榨出来的痛苦。 “老天爷。” 他停下磨刀的手,抬头看著漏雨的屋顶,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你玩我?” “让我重活一回,就是为了让我再看一遍这场戏?” “那你可是找错人了。” 他举起手里的军刺,对著虚空比划了一下。 刀锋寒光凛冽,倒映著他那张布满风霜却绝不认输的脸。 “上辈子我陈大炮是个怂包,信了命。” “这辈子。” 他从旁边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二锅头,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是一团火,烧穿了所有的恐惧。 “这辈子,这剧本老子自己写!” “建军这小子,命硬,隨我。” “当年老子在猫耳洞里,被炮弹埋了三天三夜都没死,他个小兔崽子,这才哪到哪?” 陈大炮站起身,把军刺插回刀鞘。 他从那个红木箱子最底层,翻出了一套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雨衣。 那是一套严丝合缝的蛙人潜水服,还是他在老部队时赖皮赖脸顺回来的。 还有一个用防水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包裹。 里面是指南针、求生哨、几管高浓度的葡萄糖,还有一卷登山绳。 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床边。 然后重新坐下,拿过那半包大前门。 点燃。 烟雾繚绕中,他的背影孤寂得像是一座灯塔。 他在等。 等儿子回来。 第20章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这天就塌不下来! 轰隆——! 一道炸雷,像是要把这海岛的天灵盖给掀开。 林秀莲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建军!” 她喊了一声,声音却哑得像破风箱。 伸手一摸,身边是冰凉的竹蓆,没有那个火热结实的胸膛。 只有窗外狂风撞击窗欞的“咣咣”声,那是颱风登陆的嘶吼,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她心口上。 肚子。 一阵尖锐的坠痛感突然袭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肚皮里狠狠抓了一把。 林秀莲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后。 湿的。 虽然不多,但那种黏腻温热的感觉,让她这个做过护士的资本家小姐,瞬间如坠冰窟。 见红了。 恐惧,铺天盖地而来。 建军生死未卜,要是孩子再没了…… “爸……爸……” 她想喊,可喉咙被恐惧堵死,发出的声音比蚊子叫还轻。 吱呀—— 那扇贴著“福”字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风灌进来。 因为有一个高大如山的黑影,严严实实地堵在了门口,挡住了身后狂暴的风雨。 陈大炮手里端著一个还在冒著热气的大瓷碗。 煤油灯昏黄的光,打在他那张布满胡茬、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脸上。 那一双眼睛,全是红血丝,却亮得嚇人。 他鼻子抽动了一下,眼神瞬间锁定了林秀莲捂著肚子的手。 “见红了?” 声音低沉,冷静得不像个活人。 林秀莲哆嗦著点头,眼泪决堤而出:“爸……我怕……孩子……” 陈大炮没说话。 他把碗放在床头的木凳上,大步走过来。 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没有丝毫犹豫,隔著薄被,稳稳地按在了林秀莲的小腹上。 一股温热、粗糙却无比厚实的力量,透过被子传了进来。 “別动。” 陈大炮另一只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那是他在老连队跟军医学的保命手艺,专治急火攻心、气血逆乱。 刷刷刷。 三针下去。 足三里、內关、太冲。 行针稳、准、狠。 林秀莲只觉得一阵酸麻感游走全身,那股一直往下拉扯的坠痛感,竟然奇蹟般地止住了。 “气血上涌,惊悸伤肝。” 陈大炮收了针,那张紧绷的黑脸並没有放鬆分毫。 他转身端起那个大海碗。 一股子浓郁醇厚的鱼香味,瞬间在这个充满药味和霉味的房间里炸开。 那是昨晚那条龙躉石斑鱼,只取了最嫩的鱼腹肉,熬了足足三个小时。 汤色奶白,浓得能掛住勺子。 没有放葱姜,只放了一点陈皮和胡椒去腥暖胃。 “喝了。” 陈大炮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林秀莲嘴边。 林秀莲偏过头,紧闭著嘴,眼泪顺著眼角流进耳朵里。 她哪吃得下? 只要一闭眼,就是建军在海浪里挣扎的样子,满脑子都是那些“船毁人亡”的鬼话。 “我不吃……我吃不下……” 林秀莲哭著推开勺子,鱼汤洒了几滴在被面上。 “啪!” 陈大炮把勺子重重扔回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那个小马扎在他两百斤的身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扭声。 “林秀莲。” 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儿媳妇。 声音不再刻意压低,而是带著一股子硝烟味,那是他在战场上训斥逃兵的语气。 “你是不是觉得,建军回不来了?” 林秀莲浑身一颤,哭声噎在喉咙里,惊恐地看著公公。 陈大炮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的灵魂看穿。 “我告诉你,我陈大炮的种,没那么容易死!” “当年在猫耳洞,老子肠子流出来塞回去还能再杀两个来回!他陈建军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这点风浪算个球!” “他在前线跟老天爷搏命,想回来见老婆孩子。” “你呢?” 陈大炮指著林秀莲的肚子,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就在这绝食?你就在这哭丧?” “你是想让他回来看到两具尸体?还是想让他就算活著爬回来,也因为没了后,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这话太重了。 重得像是一把锤子,把林秀莲那颗脆弱的心砸得粉碎,又强行拼凑起来。 “这碗汤,不是给你喝的。” 陈大炮重新拿起勺子,舀起满满一勺乳白色的鱼汤,再次递了过去。 手,稳如磐石。 “这是给我孙子喝的,是给陈家的根喝的。” “你就是个容器,你也得给我把这油加满了!” “喝!” 最后这一个字,是命令。 是不容置疑的军令。 林秀莲看著公公那张凶神恶煞却又掩饰不住焦急的脸。 看著那碗熬得浓白的鱼汤——那是公公在颱风来临前,冒著命去海里叉回来的。 她颤抖著张开嘴。 一口。 鲜。 滚烫的汤汁顺著喉咙滑下去,像是给冰冷的身体注入了一股岩浆。 眼泪混著鱼汤一起吞进肚子里。 两口。 三口。 陈大炮就这么一勺一勺地餵。 动作机械,却又透著股笨拙的小心。 直到一碗汤见底,连碗底的鱼肉渣都被餵了进去。 林秀莲的脸上,终於泛起了一丝血色。 那是活人的顏色。 陈大炮长出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一寸。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那是“完成任务”的信號。 “睡。” 他站起身,替林秀莲掖了掖被角。 动作粗鲁,把林秀莲裹得像个粽子。 “爸……你去哪?” 林秀莲伸出手,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怕。 怕这个家里唯一的顶樑柱也消失在风雨里。 陈大炮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儿媳妇,从腰间抽出那根旱菸杆,却没有点火。 “我不走。” 他走到门口,把那张平日里自己坐的小马扎搬了过来。 就放在门槛內侧,正对著那扇在风雨中飘摇的木门。 然后。 一屁股坐下。 双腿分开,双手拄著膝盖,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黑铁铸造的门神。 老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无声地趴在陈大炮的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军胶鞋上。 一人,一狗。 如果不看那个背景,这就像是一幅静止的油画。 “睡吧。” 陈大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闷闷的,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迴响。 “外头就算是天塌了,有老子在这顶著。” “风吹不进来,鬼也进不来。” “你要做的,就是护好肚子里的肉。其他的,交给我。” 林秀莲看著那个宽阔如山的背影。 那是挡在她和死亡、恐惧、绝望之间的一道墙。 眼泪再次流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安。 她闭上眼,那股子鱼汤的热气在胃里翻腾,化作了困意。 …… 这一夜,极其漫长。 外面的颱风像是发了疯的野兽,撕扯著海岛上的一切。 屋顶的瓦片被掀飞了几块,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院子里的那棵老歪脖子树,被连根拔起,重重砸在陈大炮砌的那圈刺槐篱笆上。 但陈大炮纹丝不动。 他就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这门口。 他没有睡。 他在听。 听风声,听雨声,听海浪拍击岸边的声音。 也在听屋里儿媳妇的呼吸声。 每一次呼吸平稳,他手里摩挲菸斗的动作就会慢一拍。 每一次呼吸急促,他的肌肉就会瞬间紧绷。 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雨夜。 他在老家,抱著收音机,听著外面的雨声,心却冷得像铁。 那时候他还在恨,恨儿媳妇娇气,恨儿子不听话。 结果呢? 等到的是那一通报丧的电话。 那一夜,他没守住家。 这一世。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杀过猪、杀过敌、如今又学会了给儿媳妇熬汤的大手。 “贼老天。” 他在心里默念,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你想收人?问过老子手里的刀没?”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风,似乎小了些。 窗户纸透进了一丝灰濛濛的光。 天亮了。 颱风眼过境,暂时的寧静笼罩了整个家属院。 但这寧静比风暴更让人窒息。 因为这意味著,结果要出来了。 “吱——” 陈家小院那扇被风吹得半掉的院门,被人推开了。 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隔壁的刘红梅,还有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军嫂。 她们不是来帮忙的。 她们是来看戏的。 或者是来印证那个“陈连长已经餵鱼了”的谣言的。 刘红梅吊著胳膊,探头探脑,脸上带著一种令人作呕的悲悯和窃喜。 “哎哟,这屋顶都掀了,也不知道秀莲那丫头嚇流產没……” 话音未落。 堂屋的门,开了。 陈大炮走了出来。 他在门口坐了一整夜,身上带著一股子浓重的寒气和潮气。 眼窝深陷,胡茬冒出来一圈,青惨惨的。 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比昨晚还要嚇人。 他手里提著那根昨晚没点燃的旱菸杆,另一只手,牵著老黑。 他就那么往门口一站。 没有说话。 仅仅是一个眼神。 那种在死人堆里滚过、此刻又处於爆发边缘的眼神。 刘红梅到了嘴边的閒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她感觉自己被一头饿虎盯上了。 只要她敢再说一个字,这老头绝对会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 “滚。” 陈大炮嘴唇动了动。 声音不大,沙哑,乾裂。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血。 “靠近院子三米,腿打断。” 刘红梅等人浑身一抖,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她们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清理完这些苍蝇。 陈大炮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 里面,林秀莲的呼吸声平稳。 还好。 守住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依旧阴沉的海面。 海浪还是很大,灰黑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著码头。 没有船回来的跡象。 也没有搜救队的消息。 第21章 颱风眼里煮火锅,隔壁屋顶上天了 颱风眼。 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的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头顶上甚至露出了一小块诡异的蓝天。 陈大炮嘴里叼著几根铁钉,手里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锤子,“咣咣咣”地砸在屋顶的横樑上。 每一锤下去,那瓦片就被死死钉在木楞上,纹丝不动。 他光著脚踩在滑腻的瓦面上,像只壁虎,稳得离谱。 这屋顶,必须加固。 刚才那是前奏,真正的“回南风”还没来,那才是颱风最凶的时候,是要吃人的。 底下的院子里。 满地的断枝残叶。 那圈被砸塌了一角的刺槐篱笆,已经被陈大炮用几根粗麻绳和备用的木桩重新撑了起来。 哪怕是天灾,这陈家的防线,也不能破。 陈大炮从房顶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他看了一眼隔壁。 刘红梅家那屋顶,瓦片稀里哗啦少了一半,那老张正哆哆嗦嗦地在上面盖油布。 一边盖,一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那样子滑稽得像个掛在树上的猴子。 “呸。” 陈大炮吐掉嘴里的铁锈味,转身进了屋。 屋里,林秀莲正缩在躺椅上,手里捧著那碗已经空了的鱼汤碗,眼神发直。 “饿了吧?” 陈大炮擦了擦手上的泥水,声音儘量放轻。 林秀莲摇摇头,眼泪又要在眼眶里打转: “爸……我不饿,我担心建军……” “担心能当饭吃?” 陈大炮脸色一沉,但他没发火。 他走到角落那堆“战略物资”旁,翻找了一阵。 掏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五花肉,还有半袋子红彤彤的干辣椒,一罐子豆瓣酱。 “这颱风眼大概能撑两个小时。” “够咱们爷俩吃顿热乎的。” 陈大炮把那口行军用的大铁锅架在煤炉子上。 起火。 这次不是文火慢燉,是猛火爆炒。 一大勺雪白的猪油滑进锅里,化开。 接著是切碎的姜蒜、花椒、干辣椒段,还有那一大勺红油豆瓣酱。 “刺啦——!!!” 一股子呛鼻却又勾魂摄魄的辛辣香味,瞬间在这个封闭的小屋里炸开。 这是正宗的川味牛油火锅底料的做法,只不过陈大炮稍微改良了一下,用了猪油,更香,更厚重。 在这个风雨飘摇、大家都啃冷窝头、喝凉水的日子里。 这股味道,简直就是犯罪。 “咳咳……” 林秀莲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但这股辣味,却把她那昏沉沉的脑子给激醒了。 唾液开始不爭气地分泌。 这是本能,是身体对热量的渴望。 “爸……这……这是做啥?” “火锅。” 陈大炮手里的菜刀翻飞,那块冻五花肉被切成了薄如蝉翼的肉卷。 昨晚剩下的石斑鱼片,码上蛋清。 还有之前自己在院子里发的豆芽,用海水点的豆腐。 甚至还有一捆子他在后山挖的野菜。 水开了。 红汤翻滚,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每一颗破裂的气泡里,都藏著能把人暖化的热量。 “过来,坐下。” 陈大炮搬来小马扎,把煤炉子放在两人中间。 “吃。” 他夹起一片肉,在红汤里涮了七上八下,裹满红油,直接放进林秀莲的碗里。 “这颱风天,湿气重。” “不吃点辣的把寒气逼出来,你这身子骨,等建军回来,你就得进医院。” 林秀莲看著那片肉。 红亮,诱人。 她想拒绝,想说自己没胃口。 可陈大炮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仿佛只要她吃了这口肉,建军就能回来。 林秀莲颤抖著夹起肉,送进嘴里。 辣! 烫! 鲜! 那种强烈的刺激感顺著舌尖直衝天灵盖,瞬间,一层细密的汗珠从她额头上冒了出来。 原本冰凉的手脚,竟然有了一丝知觉。 “好吃吗?”陈大炮问。 “……好吃。”林秀莲吸著鼻子,眼泪被辣得往下掉。 “好吃就多吃点。” 陈大炮自己倒了半碗白酒。 一口闷。 烈酒配火锅,这是他在老山前线最好的慰藉。 …… 香味顺著门缝、窗户缝,不可阻挡地飘了出去。 飘到了隔壁。 刘红梅刚从梯子上爬下来,浑身湿透,胳膊上的石膏都被雨水泡软了,糊在手上难受得要命。 老张正蹲在地上,愁眉苦脸地看著家里被水泡了的米缸。 “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红梅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刚想嚎丧。 忽然。 鼻子抽了抽。 那股子霸道的麻辣鲜香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又香,又疼。 “这……这是啥味儿?” 老张也闻到了,喉咙咕咚响了一声: “像是……火锅?还是牛油的?” “陈大炮!!!” 刘红梅嗷的一嗓子,眼珠子都红了。 “咱们家房子都快塌了,喝凉水都塞牙,他在隔壁煮火锅?!” “这是人干的事儿吗?这是魔鬼!是资本家!” “不行!我去骂死他!” 刘红梅也是气疯了,或者说是饿疯了。 她爬起来就要往外冲。 刚衝到门口。 呼——!!! 一阵怪啸声从天边传来。 原本那一小块蓝天瞬间消失,乌云像是一床黑色的棉被,狠狠地压了下来。 风,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风是鞭子,现在的风,就是攻城锤! “不好!回南了!” 老张大喊一声,脸色惨白。 可惜,晚了。 刘红梅刚拉开门。 狂风夹杂著暴雨,像是一堵墙一样撞了进来。 “咔嚓——吱嘎——” 头顶上传来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刘红梅惊恐地抬头。 只见自家刚盖好油布的屋顶,那几根原本就朽了的房梁,在这股怪力的撕扯下,终於撑不住了。 “哗啦啦——” 先是瓦片像子弹一样飞出去。 紧接著。 那一整块油布连带著半个屋顶的木架子,像是被一只巨手凭空抓起。 呼啸著上了天! “啊——!!!” 刘红梅的惨叫声瞬间被风声吞没。 “我的房啊!!!” …… 陈家小屋里。 陈大炮夹著一块豆腐的手,稳如泰山。 外面的风声如同鬼哭狼嚎,屋顶的瓦片发出“叮叮噹噹”的撞击声,但因为刚才加固过,愣是一片没掉。 “爸……外面……” 林秀莲听著隔壁的动静,嚇得小脸发白,筷子都拿不稳。 “不用管。” 陈大炮吹了吹豆腐上的热气,一口吞下。 “豆腐渣工程,早晚得塌。” 他抬起眼皮,透过窗户缝,看著外面昏天黑地的世界,还有隔壁那个已经变成了露天敞篷的破房子。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做人不行,盖房子也不行。” “这老天爷收人,也是挑软柿子捏。” 他把那碗酒喝乾。 “秀莲,吃饱没?” 林秀莲点了点头,其实她是真的吃撑了,那股子辣劲儿让她出了一身透汗,整个人反而精神了不少。 “吃饱了,就去床上躺著休息一下。” 陈大炮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我顾好肚子里的孩子。” 第22章 颱风过后的烂摊子,谁才是这院里的爷? 回南风,比预想的还要狠。 那风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把这海岛上的每一寸地皮都给揭了。 陈家的小屋里,煤油灯早就灭了。 黑暗中,只有陈大炮那明灭的烟火头,像是这混沌世界里唯一的灯塔。 “咔嚓——” 一声巨响。 不是陈家的。 是隔壁。 紧接著就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的闷响,夹杂著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哀嚎。 林秀莲缩在被窝里,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护著肚子。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隔著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睡你的。” 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金石落地的稳当劲儿。 “塌不了。” 陈大炮说完,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重新坐回门口的小马扎上。 像是一尊门神。 …… 天亮了。 风停雨歇。 太阳像是刚洗过澡似的,毒辣辣地掛在天上,照得海岛一片惨白。 林秀莲推开门。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惨。 太惨了。 整个家属院像是被犁过一遍。 满地的碎瓦片、断树枝,还有不知道谁家的洗脸盆、甚至內衣裤,掛得到处都是。 最惨的是隔壁。 刘红梅家的屋顶,直接开了个天窗。 半边墙都倒了,露出屋里被雨水泡发的衣柜,还有那一床湿噠噠的红棉被。 刘红梅胳膊上吊著石膏,正坐在泥水里乾嚎。 老张,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副营长,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蹲在废墟里捡砖头。 不光是他们家。 放眼望去,家属院里就没有几家是好的。 男人们大多出任务没回来,剩下一群老弱妇孺,对著满目疮痍,除了哭,还是哭。 唯独陈家。 除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倒了,那一圈刺槐篱笆塌了一角。 房子,纹丝不动。 甚至连一片瓦都没掉。 陈大炮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正在院子里收拾残局。 他手里拿著把斧头,三两下就把那棵倒了的歪脖子树给肢解了。 “爸……” 林秀莲想去帮忙。 “边去。” 陈大炮头也不抬,把劈好的木柴往墙角一堆。 “这种粗活是你乾的?去把炉子生了,煮点薑汤。” “昨晚受了寒,別感冒了。” 正说著。 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前几天来借菜种的小媳妇,桂兰。 她怀里抱著个哇哇大哭的孩子,眼圈红肿,看著陈大炮,有些畏缩,却又不得不开口。 “大……大爷……” “我想跟您借把锤子……我家门被风吹掉了,我想钉上,但我力气不够……” 陈大炮停下手里的活。 他看了一眼桂兰,又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瘦得像猴似的孩子。 没说话。 转身进了柴房。 桂兰以为他不借,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转身就要走。 “站住。” 陈大炮走出来,手里提著那是把跟了他半辈子的木工锤,还有一袋子铁钉。 “门在哪?” 桂兰愣住了:“啊?” “我问你门在哪!”陈大炮不耐烦地皱眉,“带路!” …… 十分钟后。 桂兰家的门重新立了起来。 不仅立起来了,陈大炮还顺手给她修好了漏雨的窗户,甚至帮她把被风吹歪的烟囱给扶正了。 “行了。” 陈大炮收起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上睡觉把门栓插好,这几天不太平。” 桂兰看著结结实实的门窗,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谢谢大爷!您是大好人啊!” “滚蛋!” 陈大炮侧身避开,一脸嫌弃。 “別给我整这套封建迷信!我就是嫌你家娃哭声太大,吵著我儿媳妇休息!” 他提著锤子往回走。 这一路,可就不一样了。 原本那些看见他就躲、背地里骂他是“活阎王”的军嫂们。 此刻一个个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里,没了恐惧,多了渴望。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对安全感的渴望。 “陈大爷……能不能帮我家看看?我家瓦片飞了……” “陈大炮同志,我家鸡窝塌了……” “大爷,我有把力气,我给您打下手,您帮我修修房梁行不?” 陈大炮停下脚步。 他看著这一张张满是泥污、充满期待的脸。 如果是上辈子,他肯定扭头就走。 这帮碎嘴子,没少编排秀莲。 但这辈子…… 他看了一眼自家院子里,正扶著腰往外张望的林秀莲。 要在海岛立足,光靠拳头不行。 还得有点人味儿。 “排队。” 陈大炮吐出两个字。 “先修屋顶,再修门窗。家里有男人的自己修,没男人的报数。” “还有。” 他指了指隔壁刘红梅那开了天窗的破屋。 “那家除外。” “谁要是敢帮她,就是跟我陈大炮过不去。” 全场寂静了一秒。 隨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听陈大爷的!排队!” “大爷您喝水!我家有刚烧开的水!” 这一天。 陈大炮成了整个家属院最忙的人。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上房揭瓦,下地修门。 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他那光著膀子、满身伤疤的身影。 等到傍晚收工的时候。 陈家的门口,堆满了东西。 不是钱。 是这一篮子鸡蛋,那一捆青菜,甚至还有半袋子红薯干。 这都是各家各户硬塞过来的。 林秀莲看著这些东西,再看著蹲在门口抽菸、累得手都在抖的公公。 眼眶红了。 她知道,公公这么做,不光是为了帮人。 是为了她。 是为了让她以后在这个院子里,腰杆能挺得更直,没人再敢欺负她。 “爸……吃饭了。” 林秀莲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麵条,上面臥著两个荷包蛋。 陈大炮接过碗,呼嚕呼嚕几大口就吞了大半。 “爸,今天……” “別废话。” 陈大炮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建军有消息没?” 林秀莲手一僵,摇了摇头。 陈大炮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但他很快掩饰住,把碗往地上一放。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这小子命硬,死不了。”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漆黑一片的大海。 三天了。 颱风都走了。 船还没回来。 如果再过两天还没消息…… 陈大炮摸了摸腰间的杀猪刀。 那就只能自己下海去捞人了。 就在这时。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伴隨著一阵阵假惺惺的哭嚎。 “哎哟我的弟弟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咱爹糊涂啊!把你害死了啊!” 这声音。 尖锐,刻薄,带著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贪婪。 陈大炮原本正在繫鞋带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瞬间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杀意。 来了。 上辈子的仇人。 那对把亲爹氧气管拔了的白眼狼。 终於闻著味儿来了。 第23章 绝户財?想得美! 院门口。 站著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陈大炮的大女儿,陈丽丽。 她穿著一身不合时宜的大红碎花衬衫,胳膊上却扎著一圈刺眼的黑纱。 脸上抹著劣质的雪花膏,眼圈没红,嘴唇倒是涂得血红。 旁边跟著的,是那个贼眉鼠眼的女婿,王良。 手里提著个破编织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院子里乱瞟,像是在估价。 还有一个,是被他们拽著的小外孙,王小宝。 这孩子正流著鼻涕,指著院子里那几只老母鸡喊:“肉!我要吃肉!” “爸!” 陈丽丽一看见陈大炮,立马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我那苦命的弟弟啊!听说被浪捲走了?” “您怎么能这么狠心啊!逼著他出海,这下好了,人没了!” “这可是咱老陈家的独苗啊!” 她一边嚎,一边就要往院子里冲。 那架势,不像是在哭丧,倒像是在抢滩登陆。 林秀莲嚇得脸色煞白,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你……你们胡说!建军没死!” “没死?” 王良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弟妹啊,这都三天了,团里都发报丧通知了,你还做梦呢?” “咱们今儿来,就是为了帮咱爸处理后事的。” “听说这抚恤金不少……” “还有这房子,建军没了,你一个外姓人,肚子里那个还没出来,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够了!” 一声暴喝。 如惊雷炸响。 陈大炮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拿武器。 但那一身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比任何武器都嚇人。 陈丽丽和王良被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响,下意识地停住了脚。 正好停在那两个带著尖刺的水泥墩子外面。 “谁让你们来的?” 陈大炮的声音很轻,却冷得掉冰渣。 “爸……瞧您这话说的。” 陈丽丽缩了缩脖子,但一想到那笔巨额抚恤金,胆子又肥了。 “建军是我亲弟弟,他没了,我这个当大姐的能不来吗?” “再说了,您这么大岁数了,也没个依靠。” “我和王良商量了,以后我们给您养老!” “只要您把建军的抚恤金交给我们保管,再把这院子过户到小宝名下……” “对对对!” 王良赶紧帮腔,一脸贪婪地盯著林秀莲身后那间修缮得严严实实的瓦房。 “弟妹啊,你还年轻,以后肯定是要改嫁的。” “这陈家的东西,总不能带到外人家去吧?” “你要是识相,现在收拾收拾东西,拿著你那点私房钱赶紧走,我们也不拦著。” “至於肚子里的种……要是生下来是个带把的,我们可以勉强养著,要是丫头片子……” “啪!” 一块转头。 毫无徵兆地飞了过来。 擦著王良的耳朵根,狠狠砸在他身后的电线桿上。 粉碎。 王良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襠瞬间湿了一片。 “爸!你干什么!你要杀人啊!” 陈丽丽尖叫。 陈大炮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第二块砖头。 他在手里掂了掂。 眼神像是在看两头死猪。 “养老?” “老子信了你们的邪。” “这辈子,还想吃绝户?” “你们是觉得建军不在了,我陈大炮就提不动刀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说过,断绝关係书已经签了。” “现在,你们是外人。” “私闯民宅,企图抢劫军属財產,侮辱烈士家属。” “这三条罪名,足够老子把你们剁碎了餵狗,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陈丽丽被这眼神嚇得退了两步。 但她不甘心啊! 那可是好几千块钱的抚恤金啊! “爸!你別嚇唬我!” “断绝书那是气话!法律上我不承认!” “我是你亲闺女!我有继承权!” “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去团部告你!告你虐待亲生女儿!告你重男轻女!” “还有她!” 陈丽丽指著林秀莲,一脸恶毒。 “这个扫把星!剋死了我弟弟,现在还要独吞家產!” “大伙儿都出来评评理啊!看看这老头是怎么被狐狸精迷了心窍,连亲闺女都不要了!”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刚刚修好房子的邻居们都喊了出来。 但这一次。 没人帮她说话。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 在这个院子里,跟陈大炮作对? 那是嫌命长了? 林秀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是心疼钱。 她是心疼建军,人还没確定生死,亲姐姐就来吃人血馒头了! “爸……” 她想说什么。 陈大炮摆了摆手。 “退后。” “別让脏血溅身上。” 他把手里的砖头扔了。 转身,走回屋里。 陈丽丽以为他怂了,顿时得意起来。 “看见没!心虚了!” “王良,起来!跟我进屋!今儿不把钱拿出来,我们就住这不走了!” 两人刚要跨过那两个水泥墩子。 “哐当!” 一声巨响。 一张八仙桌,被陈大炮单手拎著,重重砸在院门口。 紧接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那是之前在王桂芬面前展示过的,装著军功章的包。 但这一次。 他拿出来的不是勋章。 是一把刀。 那把在海里叉过鱼、在山上杀过猪、在战场上饮过血的三棱军刺。 “噗!” 军刺入木三分,钉在桌面上。 还在嗡嗡作响。 隨后。 陈大炮转身,提著那个大红木箱子。 “咔噠。” 箱子打开。 他猛地一扬手。 “哗啦——!!!” 一阵金灿灿、红彤彤的光芒,在夕阳下差点晃瞎了所有人的眼。 第24章 黄金镇宅:亮瞎你们的狗眼 夕阳如血。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滯了。 那个破旧的红漆木箱里,並不是什么烂衣裳,也不是什么不值钱的老物件。 是一片金。 纯正的、厚重的、在夕阳下散发著迷人且妖冶光泽的金黄色。 那是整整三根“小黄鱼”。 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细,虽然因为年头久了,表面有些氧化发暗,但在懂行的人眼里,那比刚出炉的烙铁还要烫眼。 在这些金条下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叠又一叠的“大团结”。 灰蓝色的十元大钞,扎得紧紧的,砖头一样厚实。 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二三千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一块钱一斤、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几块的1983年,这笔钱,是一笔足以让人发疯的巨款。 是一座金山。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著,整个陈家小院外,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吸气声。 陈丽丽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她死死盯著那个箱子,那一抹贪婪的绿光,甚至盖过了她眼底对陈大炮的恐惧。 她张大了嘴,像是一条缺氧的死鱼,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王良更是不堪。 他刚才被嚇尿的裤襠还在滴水,此刻却像是忘了疼,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两步,那一双手像是鸡爪子一样痉挛著,恨不得直接插进那箱子里去。 “爸……” 陈丽丽的声音都在抖,那是极度亢奋后的颤音。 “这……这是咱家的?” “这么多钱……这么多金子……您瞒得我好苦啊!原来咱们家这么有钱?” “快!王良!快去帮爸收起来!这財不露白,別让外人看见了!” 陈丽丽疯了。 在巨大的財富面前,她选择性地遗忘了刚才那一记擦著头皮飞过的砖头,也忘了那份早已签好的断绝关係书。 她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钱是陈家的,她是陈家的大闺女,这钱就是她的! 王良听到老婆的召唤,像是打了鸡血,猛地扑了上来。 “对对对!爸!我来帮您拿著!这么沉的东西,別累著您!” 那一双脏手,眼看著就要碰到箱子的边缘。 “找死。” 陈大炮没有动。 他只是眼皮微微一抬。 那只插在桌子上的三棱军刺,被他那布满老茧的大手握住了刀柄。 “嗡——” 一声金属震颤的轻鸣。 军刺被拔了出来。 寒光一闪。 “唰!” 那一刀,没有丝毫犹豫,贴著王良的手指尖,狠狠地钉在他手掌前方一厘米的桌面上。 甚至削断了王良小拇指上的半片指甲盖。 “啊!!!” 王良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触电般地把手缩了回去。 整个人向后栽倒,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次是真的连屎都快嚇出来了。 “老子的钱,你也敢伸手?” 陈大炮一只脚踩在红木箱的盖子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对丑態百出的夫妻。 那眼神,不是看亲人,甚至不是看仇人。 是看垃圾。 “看清楚了吗?” 陈大炮指了指那一箱子东西。 “这是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是老子一把大勺在灶台上顛了二十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小黄鱼,那是祖上传下来的。” “这钱,乾净。” 他弯下腰,从里面抽出一张大团结。 在手里抖了抖,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丽丽,你不是想要钱吗?你不是想吃绝户吗?” “你觉得建军没了,这陈家就没人了?这钱就该归你?” “我呸!” 一口浓痰,狠狠吐在陈丽丽那双崭新的塑料凉鞋上。 “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 陈大炮的声音,借著海风,传遍了整个家属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土里。 “这钱,是我孙子的奶粉钱。” “是我儿媳妇的营养费。” “只要我陈大炮还有一口气,这陈家的一草一木,一分一毫,都姓林!那是留给我陈家功臣的!” “至於你们?” 陈大炮冷笑一声,把那张大团结揉成一团。 然后,像是扔垃圾一样,扔进了旁边的泔水桶里。 “寧愿扔进猪食槽子里餵猪,老子也不会给你们一分!” “看什么看?” “滚!” 最后一个字,伴隨著他手中军刺的再一次挥动。 那一抹寒光,彻底击碎了陈丽丽和王良最后的贪念。 那是真的会杀人的眼神。 陈大炮是真的敢把他们留在这填海。 “疯了……这就是个疯子……” 王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顾不上手疼,拽著嚇傻了的陈丽丽,拖著那个哭得冒鼻涕泡的王小宝,转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 连鞋跑丟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 围观的邻居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那一箱子金灿灿的东西,確实让人眼红。 但那个站在箱子后面,浑身散发著煞气的老头,更让人胆寒。 这是个狠人。 有钱,有种,还护短。 这种人,惹不起,只能供著。 “散了!都散了!看什么西洋景!”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像是退潮一样,迅速散去。 就连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几个婆娘,这会儿也是缩著脖子,一溜烟钻回了自家那个还没修好的破屋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海风还在呼呼地吹。 林秀莲站在屋檐下。 她扶著门框的手已经麻了。 她看著那个如山一般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箱足以买下半个县城的財富。 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一直以为公公是个穷当兵的,是个只会干力气活的粗人。 她甚至担心过,要是建军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以后日子怎么过。 可现在。 公公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给了她答案。 钱?管够。 人?管杀。 “爸……” 林秀莲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不真实感。 陈大炮听见动静,那股子骇人的煞气瞬间收敛。 他合上箱子,“咔噠”一声落了锁。 转过身时,那张黑红的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狰狞。 他提起箱子,走到林秀莲面前。 没有说话。 直接把箱子往林秀莲怀里一塞。 沉。 死沉。 林秀莲差点没拿住,下意识地用肚子顶了一下才抱稳。 “拿著。” 陈大炮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箱面上。 “这是家底。” “本来想等建军回来,或者等孩子满月再拿出来的。” “既然那两个畜生来闹,索性就亮亮底牌。” 他看著林秀莲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又觉得手脏,在衣服上蹭了蹭,才虚虚地扶了一下。 “秀莲啊。” “別怕穷。咱家不穷。” “也別怕被人欺负。只要有我在,这岛上谁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就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这钱你收著。想吃啥买啥,想穿啥买啥。” “建军那份抚恤金,咱们不稀罕。” “咱们要的是人。” 林秀莲抱著那个沉甸甸的箱子,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红漆木面上。 这哪里是钱啊。 这是公公的命。 是这个老人为了让她安心,把自己的骨血都掏出来给她看了。 “爸……我不要钱……” 林秀莲哭著摇头。 “我只要建军回来……我只要他回来……” 陈大炮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天色。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了。 大海变得漆黑一片,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那远处的海平线上,依旧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第四天了。 如果是普通人,在海里泡四天,早就发胀了。 就算是铁打的汉子,又能撑多久? 陈大炮没说话。 他把林秀莲扶进屋,按在躺椅上。 “箱子锁柜里。財不露白,刚才那是震慑,以后別拿出来显摆。” 第25章 这一口烟燻味,是海岛上的「还魂香」 夜,黑得像团化不开的墨。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不知疲倦地响著。 屋內。 那口红漆木箱已经被重新锁好,塞进了衣柜的最深处,上面还压了两床厚棉被。 林秀莲坐在床边,手还下意识地捂著那个柜门,像是捂著一颗隨时会炸的地雷。 “爸……那么多钱……真的没事吗?” 陈大炮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背对著她,正在磨刀。 “滋——滋——” 磨刀石发出单调且渗人的声音。 “钱是死物,人是活的。” 陈大炮拿起杀猪刀,借著月光看了看刃口。 寒光流转。 “只要人够狠,钱就是纸。人要是怂了,钱就是催命符。” 他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睡吧。今晚我守著。” 林秀莲看著那个宽厚的背影,那股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慌,莫名其妙地就落了地。 她躺下,蜷缩著身子。 没过多久,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大炮没睡。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放在鼻尖嗅了嗅,没点。 他在算日子。 第五天了。 海面上依旧只有风声,没有汽笛声。 陈建军那小子,要是再不回来,这刚露白的家底,怕是真要引来不少饿狼。 …… 次日。 太阳毒得像是个火球,要把海岛上最后一点水分都烤乾。 颱风虽然走了,但留下的烂摊子还在。 整个家属院瀰漫著一股子怪味。 那是海腥味、死鱼烂虾的腐臭味,混合著泥土发酵的味道。 难闻,刺鼻。 陈大炮一大早就起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昨晚那顿火锅剩下的石斑鱼头,因为天热,已经有点发黏了。 这年头没有冰箱。 海岛上湿气又重,东西稍微放一放就坏。 “败家。” 陈大炮骂了一句。 他看不得糟践粮食。 当年在老山前线,一口炒麵都要掺著雪水咽,现在这大鱼大肉的坏了,简直就是犯罪。 “爸,我去把那鱼扔了吧,都有味儿了。” 林秀莲捂著鼻子走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 “扔?” 陈大炮瞪了她一眼。 “扔了吃什么?喝西北风?” 他转身进了柴房,那是他的“军火库”,也是他的工具间。 没一会儿,他抱著一堆东西出来了。 几块颱风刮下来的废旧船板,一捆没受潮的干松针,还有那个昨天砸核桃用的铁锤。 “建军没回来之前,这日子得过,还得过好了。” 陈大炮脱了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 肌肉在阳光下泛著油光,那一身的伤疤像是勋章。 “去,把盐罐子拿来。还有那瓶高度二锅头。” 林秀莲不敢多问,赶紧去拿。 陈大炮在院子角落里,开始挖坑。 不是普通的坑。 是一个深半米、直径一米的圆坑。 他用那些废旧船板,在坑上搭了个简易的架子。 又找来几块破砖头,围成一个半封闭的圆圈。 这是一个简易的土灶。 或者说,这是一个这种年代特有的“烟燻房”。 陈大炮把那些有点发黏的鱼肉,重新洗净。 用刀背在鱼身上细细地拍打。 “啪!啪!啪!” 很有节奏。 这是为了把鱼肉里的组织拍松,让盐分能渗进去,也能把那一丝丝的腐气给逼出来。 隨后。 抹盐,淋酒,撒上一把捏碎的花椒。 醃製半小时。 这期间,他在坑里点了火。 用的不是普通的柴火。 是最下面铺一层干透的橘子皮——这是他特意留著的。 中间是一层松针。 最上面,压著那种半湿不乾的柏树枝。 火一点。 不起明火。 只有浓烟。 那烟也不是呛人的黑烟,而是带著一股子清香的白烟。 橘子皮的果香,松针的油脂香,柏树枝的木香。 混合在一起,竟然把院子里那股子腐臭味给压下去了。 陈大炮把醃好的鱼块,用铁鉤子掛在架子上。 就在那浓烟上熏著。 高温逼出鱼油。 浓烟锁住鲜味。 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激起更浓烈的香气。 这手艺,是陈大炮老家的绝活。 当年他在炊事班,就是靠这一手“陈氏燻肉”,把全连战士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就连视察的首长,吃了都得竖大拇指,说这味道哪怕是国宴上也拿得出手。 …… “吸溜——” 墙头上,冒出个脑袋。 是隔壁那个昨天被陈大炮嚇破胆的张小宝。 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几天跟著他爹妈啃干窝头,早就饿绿了眼。 这会儿闻著味儿,那是本能地往上凑。 “妈!肉!我想吃肉!” 张小宝扭头衝著破窑洞那边喊。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是人吃的吗?那是餵狗的!” 陈丽丽尖锐的骂声传来,带著掩饰不住的嫉妒。 陈大炮连眼皮都没抬。 他手里拿著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著火。 他在控温。 火大了,鱼肉发苦。 火小了,熏不透,里面还是生的。 这不仅是技术,更是经验。 “爸……这能行吗?” 林秀莲看著那黑乎乎、烟燻火燎的一坨,有些怀疑。 她是上海人,吃惯了清淡精致的。 这种粗獷的做法,看著有点嚇人。 “行不行,嘴说了算。” 两个小时后。 陈大炮灭了火。 鱼块已经变了样。 原本白嫩的鱼肉,变成了深邃的琥珀色,表面泛著诱人的油光。 硬硬的,像是一块块金砖。 陈大炮取下一块。 稍微放凉。 用手撕下一条。 那鱼肉纹理清晰,一丝一丝的,像是牛肉乾,却又比牛肉乾多了一股子海鲜的韧劲。 “尝尝。” 他递给林秀莲。 林秀莲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牙齿咬合的瞬间。 那种经过浓缩、沉淀后的咸鲜味,混著特殊的烟燻香气,在口腔里瞬间炸开。 不腥。 一点都不腥。 越嚼越香。 唾液像是决堤了一样涌出来。 “好吃!” 林秀莲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吃了好几口。 这种重口味的东西,对於孕期没胃口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的神药。 “这东西,掛在通风的地方,放一个月都不会坏。” 陈大炮看著那一架子的杰作,嘴角微微勾起。 “回头给建军带点上船,海上湿气重,这玩意儿驱寒。” 提到建军。 林秀莲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又黯淡了。 就在这时。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剎车声。 又是一辆吉普车。 林秀莲浑身一颤,手里的熏鱼掉在了地上。 她是真的怕了。 怕车上下来的人,又是来报丧的。 第26章 降维打击,老班长的后厨教导课 陈大炮却很淡定。 他听出来了。 这不是团部的车,这是后勤的车。 那发动机的声音像是拉风箱,除了后勤那辆老爷车,没別的。 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胖子。 穿著一身油乎乎的军装,扣子都崩开了一个,满头大汗。 这人陈大炮认识。 驻地食堂的司务长,王大头。 “哎哟我的亲娘嘞!这味儿是从这飘出来的?” 王大头一下车,鼻子就跟雷达似的,抽动了两下,直奔陈家小院。 他也不见外,推门就进。 一进院子,看著架子上那些琥珀色的熏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那个龙躉?” 王大头指著熏鱼,手都在抖。 “你是?” 陈大炮明知故问,手里蒲扇依然不紧不慢地摇著。 “我是后勤处的司务长!叫我老王就行!” 王大头擦了一把汗,眼神里全是焦急。 “老爷子,您这手艺绝了啊!我隔著二里地都闻见香味了!” “我也就不跟您绕弯子了。” “这两天台风,补给船断了。食堂里的肉都臭了,菜也没了。” “几百號新兵蛋子等著吃饭呢,这要是饿肚子,那是要出大事的!” “我看您这熏鱼挺多,能不能……能不能匀给我点?” “我按市场价给钱!或者是拿粮票换都行!” 王大头也是急病乱投医。 这几天新兵连天天吃咸菜疙瘩,已经有人开始闹情绪了。 要是再不弄点油水,他这个司务长就要被撤职查办了。 陈大炮停下扇子。 他看著王大头。 这胖子虽然看著油滑,但眼神还算清正,是个干实事的人。 “匀给你?” 陈大炮笑了笑。 “这点东西,不够那帮狼崽子塞牙缝的。” 王大头一听,脸垮了下来。 “那……那咋办啊?” 陈大炮站起身。 他走到王大头面前。 虽然穿著跨栏背心,但那股子气势,竟然压得王大头这个正连级干部不敢大声喘气。 “我听建军说,你们食堂冰库坏了?” “坏了半个月了!还没修好呢!”王大头一拍大腿。 “那是你们蠢。” 陈大炮毫不留情。 “海里那么多鱼,非得存冰库?” “不会做成熏鱼?不会做成鱼丸?不会做成鱼鬆?” 王大头愣住了:“这……这也没人会啊!而且这天气,稍微处理不好就臭了……” “那是你们没找对人。” 陈大炮指了指自己。 “带路。” “啊?去哪?”王大头懵了。 “去食堂。” 陈大炮抄起桌上的杀猪刀,別在腰里。 “老子教教你们,什么叫靠海吃海。” “这些鱼你们拿不走,但我能教你们怎么把海里的鱼,变成能吃的乾粮。” 王大头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是遇上高人了啊! “哎!好嘞!大爷您请!车在外面候著呢!” 王大头那態度,简直比对他亲爹还亲。 陈大炮回头,看了一眼林秀莲。 “把门锁好。” “这院子里的鱼,谁来都不给。” “那是留给建军回来的接风菜。” 说完,他大步上了吉普车。 那一刻。 林秀莲觉得公公不像是个去炒菜的厨子。 倒像是个去前线救火的將军。 …… 部队食堂。 一片愁云惨澹。 几个炊事兵对著那一堆发臭的猪肉和烂菜叶子发愁。 “班长,这咋整啊?晚上吃啥?又是咸菜?” “別问我!问司务长去!”班长把帽子往案板上一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让我怎么做?” 就在这时。 王大头领著陈大炮进来了。 “都起开!都起开!” 王大头嗓门洪亮。 “给你们请来了个老师傅!”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一个穿著旧背心、腰里別著杀猪刀的老头? 这谁啊? 还没等他们质疑。 陈大炮已经动手了。 他没有废话。 走到案板前。 那是昨晚新兵们去海边捡回来的一堆杂鱼。 没人要,因为刺多,腥味重,做出来没人吃。 陈大炮抽出杀猪刀。 手腕一抖。 “刷刷刷——” 刀光如雪。 只见那刀在鱼身上游走,就像是长了眼睛。 去鳞,开膛,剔骨,取肉。 一条多刺的海鰻,在他手里不到十秒钟,就变成了一堆晶莹剔透的鱼肉。 就连那一根根细小的鱼刺,都被整整齐齐地剔了出来。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整个后厨,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刚才还不服气的炊事兵,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这刀工。 这手速。 这哪里是做饭?这是艺术! “看清楚了吗?” 陈大炮把刀往案板上一插。 “这种杂鱼,肉散,做鱼丸最好。” “加蛋清,加肥膘,顺时针搅打上劲。” “那一堆海带,別扔,切丝,和鱼骨头熬汤。” “这是一顿『鱼丸海带汤』,既有肉,又有汤,还管饱。” 他指了指那几个愣神的炊事兵。 “还愣著干什么?动手!” “是!” 那几个兵下意识地立正,大声回答。 那是被陈大炮身上的气场给震住了。 那是只有真正当过兵、带过兵的老班长身上才有的威严。 这一晚。 新兵连的食堂里,爆发出了一阵阵欢呼声。 那鲜美的鱼丸汤,那是他们来海岛之后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陈大炮坐在后厨的门口,抽著烟。 王大头亲自端来一杯茶,满脸堆笑。 “大爷,神了!真神了!” “您这手艺,说是国宴大厨我都信!”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圈。 “国宴不敢当。但在炊事班餵胖过一个连,这事儿我干过。” 第27章 这一碗酸汤,是老兵拿命换的「开胃药」 日头偏西。 陈家的小院里,那股子熏鱼的香味还没散尽。 但林秀莲吐了。 吐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刚吃进去的那点熏鱼,连带著苦胆水,全倒进了痰盂里。 “呕——咳咳咳……” 林秀莲趴在床沿上,脸色蜡黄,整个人像是一株缺了水的兰花,眼看著就要枯了。 自从陈建军失踪,这口气一直顶在胸口。 再加上孕期的反应,她是吃什么吐什么,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陈大炮站在门口。 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那双能单手捏碎敌人喉咙的大手,此刻端著个瓷碗,竟然有点抖。 “爸……我……我不吃了……別浪费粮食……” 林秀莲抬起头,眼角掛著泪,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哼。 陈大炮看著她那尖尖的下巴,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不是对林秀莲发火。 是对自己。 “放屁!” 他把碗重重往桌上一墩,那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肚子里的种吃什么?” “建军那是去龙宫做客了,还没回来呢,你就要带著孩子去见阎王?” 这话难听。 但管用。 林秀莲哆嗦了一下,强撑著身子想去端碗,可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捂著嘴又乾呕起来。 没得治。 这是心病,也是身子骨太娇气。 陈大炮在屋里转了两圈,像是一头被困住的猛虎。 突然。 他鼻子动了动,目光锁定了窗外远处那片连绵的后山。 雨后的山,湿气重,但那股子泥土味里,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酸甜气。 “等著。” 陈大炮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他回屋抄起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弹弓,又从墙角找了个编织袋,把裤腿一扎,换上了那双防滑的解放鞋。 “爸,天快黑了,你去哪?”林秀莲慌了。 “抓药!” 陈大炮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 后山。 刚刮过颱风的山路,根本不能叫路。 到处都是断树烂泥,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 陈大炮四十五岁了。 虽说身子骨硬朗,但这把老骨头毕竟不是铁打的。 “呼哧——呼哧——” 他喘著粗气,手脚並用,在一处陡峭的山崖边停了下来。 这里长著一丛野酸枣树。 红彤彤的酸枣,指甲盖大小,经过风雨的洗礼,掛著水珠,透著一股子诱人的酸劲儿。 这玩意儿,不值钱。 但在现在的林秀莲嘴里,这就是救命的仙丹。 陈大炮伸手去摘。 脚下的烂泥一松。 “刺啦——” 整个人往下一滑。 若是换了普通人,这就滚下山沟了。 但陈大炮是谁? 那是侦察连的老班长! 电光火石之间,他手里的弹弓把子猛地往岩石缝里一卡,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那棵酸枣树的树根。 “哼!” 一声闷哼。 手掌被荆棘刺穿,血珠子顺著指缝往下滴。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借力,翻身,上树。 动作一气呵成,只有那微微颤抖的小腿肚子,出卖了他体力的透支。 半个小时后。 陈大炮下山了。 他那件跨栏背心被掛成了布条,胳膊上全是血道子,膝盖上也磕青了一大块。 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手里提著的编织袋里,沉甸甸的。 除了半袋子红得发紫的野酸枣,还有两只被绑了脚、还在扑腾的野山鸡。 那是他用弹弓,隔著二十米,一石子儿爆头打下来的。 …… 回到家。 天已经黑透了。 陈大炮没顾上处理伤口。 他在院子里架起炉子,也不用煤油,直接劈了那棵倒掉的歪脖子树当柴火。 火光映红了他那张满是汗水和泥土的脸。 洗枣,去核。 杀鸡,拔毛。 那动作,比在战场上拆地雷还要精细。 野山鸡切块,先用猛火爆炒去腥,再扔进砂锅里。 那一捧野酸枣,也不加糖,就那么扔进去。 再加上几朵雨后采来的野蘑菇。 大火烧开,文火慢燉。 半个时辰后。 一股子奇异的香味,顺著砂锅盖的缝隙钻了出来。 不油腻。 带著一股子果酸的清冽,还有野味的醇厚。 “咕咚。” 原本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林秀莲,喉咙里竟然不自觉地响了一声。 那是身体最诚实的渴望。 门开了。 陈大炮端著砂锅进来了。 他把砂锅往桌上一放,也没拿勺子,直接盛了一大碗,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鸡腿肉和燉得软烂的酸枣。 “吃。” 只有一个字。 林秀莲看著那碗汤。 汤色金黄,上面飘著几颗红艷艷的酸枣,热气腾腾。 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酸。 那个酸劲儿,直衝天灵盖,瞬间把胃里那股子噁心的浊气给压了下去。 紧接著是鲜。 野鸡和蘑菇的鲜味,在舌尖上炸开。 林秀莲的眼睛亮了。 她甚至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一口气喝了半碗,又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不吐了。 胃口开了。 陈大炮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的烟。 借著昏暗的灯光,他看著狼吞虎咽的儿媳妇,嘴角那根紧绷的线条,终於鬆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背。 值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大炮把烟別在耳朵上,声音闷闷的。 “这野鸡肉柴,多嚼嚼。” “这酸枣汤开胃,明儿我把剩下的晒乾了,给你泡水喝。” 林秀莲吃著吃著,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她看见了公公手上的伤。 看见了他鞋上的烂泥。 更看见了他眼里那股子藏都藏不住的疲惫。 这哪里是一碗汤啊。 这是这个老人,把自己的血肉熬成了药,在给她续命啊。 “爸……” 林秀莲哽咽著,想说什么。 陈大炮摆摆手,打断了她。 “別整那没用的。” “吃饱了就睡。” “把身子养结实了,等建军回来,让他看看,咱老陈家的媳妇,不是纸糊的!” 这一夜。 林秀莲睡得很沉。 那碗酸枣野鸡汤,不仅暖了她的胃,更像是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 只要有这尊神在。 这天,就塌不下来。 第28章 隔壁的「滴滴答」,耗子进了米缸 夜深人静。 海岛的风,带著一股子咸涩的味道,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陈大炮躺在柴房的行军床上。 睡不著。 不是因为硬板床硌人,也不是因为担心儿子。 而是一种直觉。 一种在战场上那是能救命的直觉。 那是老兵对危险特有的嗅觉。 他的耳朵贴著墙壁。 这面墙的另一头,是家属院的另一个角落。 住著个男老师,姓孙,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 平时见谁都笑,说话轻声细语,说是从省城调来支教的,教语文。 这人在家属院里口碑不错,尤其是那帮老娘们,都夸他是文化人,懂礼貌。 但陈大炮不喜欢他。 太乾净了。 在这个大家都灰头土脸、为了生计奔波的年代,这孙老师的手指甲缝里永远没有一点泥。 眼神也太活。 看人的时候,总喜欢往人身后瞟,像是在找退路。 此时此刻。 墙那边,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声音。 如果是普通人,肯定以为是风声,或者是老鼠磨牙。 但陈大炮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 那瞳孔收缩,像是看见猎物的狼。 “滴——滴——答——” 声音断断续续,极有节奏。 像是……手指在敲击桌面的声音。 又像是……电流通过某种老式设备的杂音。 摩斯密码? 陈大炮翻身坐起。 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连身下的木板床都没发出吱呀声。 他光著脚,走到墙根下。 把耳朵死死贴在那块有些发潮的青砖上。 声音更清晰了。 除了那诡异的敲击声,还有那个孙老师压低了嗓子,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 说的不是本地话。 也不是普通话。 倒像是……那边沿海一带的方言,夹杂著几个生硬的词汇。 “……颱风……海防……换岗……” 陈大炮只听清了这几个词。 但他那一身的汗毛,瞬间全都炸起来了。 这特么是……耗子进了米缸啊! 在这个节骨眼上。 部队刚经歷颱风,海防设施受损,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建军还没回来,生死未卜。 这要是让这个“文化人”把情报送出去…… 陈大炮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別著他的杀猪刀。 但他很快又鬆开了手。 不行。 不能衝动。 捉贼拿赃,捉姦拿双。 现在衝过去,人家一句“我在修收音机”,就能把他堵回来。 搞不好还得被反咬一口,说他私闯民宅,破坏军民团结。 这孙子,藏得深啊。 陈大炮眯起眼,借著月光,看了一眼那堵隔开两家的土墙。 太矮了。 挡不住视线,也挡不住耳朵。 得想个法子。 既能正大光明地监视,又能不让这耗子察觉。 第二天一大早。 陈大炮就开始在院子里折腾。 他也没閒著,背著个背篓,去了一趟海边的荒滩。 回来的时候,背篓里装满了那是海岛上特有的野仙人掌。 那种带刺的,又长又硬,跟狼牙棒似的。 “爸,你弄这玩意儿干啥?” 林秀莲刚喝完剩下的酸枣汤,气色好了不少,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种墙根。” 陈大炮把仙人掌倒在那个跟孙老师家共用的墙根下。 “这玩意儿防贼。” 他一边说著,一边拿铁锹挖坑。 “咱家现在只有妇孺,要是再来个爬墙头的,老子也不能天天盯著。” “种上这一排,谁要是敢翻墙,扎他个满脸花!” 这理由,合情合理。 就连路过的那个孙老师,看见陈大炮在种仙人掌,也只是扶了扶眼镜,笑著打招呼。 “陈大爷,您这防范意识真强啊。” 孙老师的声音温温吞吞的。 “那是。” 陈大炮直起腰,手里还拿著把铁锹,身上那是生人勿近的煞气。 “家里没男人,总得有点手段。” “孙老师是文化人,应该不介意吧?” 孙老师眼神闪烁了一下,赶紧摆手:“不介意不介意,种点绿植挺好的。” 他哪知道。 陈大炮种这仙人掌,是有讲究的。 每一株仙人掌的位置,都正对著孙老师家窗户的死角。 而且。 陈大炮在鬆土的时候,顺手埋了几个空罐头瓶子在墙根下。 瓶口朝向那边,瓶底贴著自家的墙。 这是一种最土的“听瓮”。 只要那边有点动静,这声音顺著地皮传过来,在瓶子里一迴响,那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著孙老师那扇紧闭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小样儿。 跟老子玩潜伏? 老子当年抓舌头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呢! 既然你喜欢玩无线电。 那老子就陪你好好玩玩。 只要你敢露出一丝马脚。 老子那把杀猪刀,正好缺个祭旗的。 第29章 老兵买尿布,谁敢笑话? 日子还得过。 孩子也快生了。 林秀莲肚子里的双胞胎,长得那叫一个快。 之前的衣服都小了,而且刚出生的小娃娃,那是屎尿屁不断的,得准备大量的尿布。 这事儿,林秀莲干不了。 她现在的肚子大得跟个磨盘似的,走两步都喘,更別提去镇上的供销社挤了。 “我去。” 陈大炮把那张从箱底翻出来的工业券和布票往兜里一揣。 “你在家歇著。” 林秀莲有些难为情:“爸……那可是尿布……还有小衣服……” “让您一个大老爷们去买那个……会不会被人笑话?” “笑话?” 陈大炮把眼一瞪,手里提著那个装满东西的编织袋——那是给供销社售货员准备的“特產”。 “老子这辈子,除了怕没烟抽,怕没仗打,还真不知道『笑话』这俩字怎么写!” “谁敢笑话,老子把他的牙敲下来当下酒菜!” 说完。 他骑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槓,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 供销社。 自从上次被陈大炮砸了柜檯,这里的气氛一直有点诡异。 新换的玻璃柜檯擦得鋥亮。 那个织毛衣的售货员大姐,一看见那个戴著草帽、满脸横肉的身影走进来,手里的针差点扎手上。 “陈……陈大爷……” 售货员的声音都在抖,下意识地护住了柜檯上的玻璃。 “您……您今儿又要砸点啥?” 周围原本正在挑挑拣拣的几个军嫂,一看来的是这尊煞神,呼啦一下全散开了。 一个个躲在角落里,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那个把刘红梅手腕捏碎的狠人!” “听说他是个杀过人的老兵,脾气爆著呢!” “他来干啥?买炸药包啊?” 陈大炮没理会这些苍蝇。 他径直走到卖布料的柜檯前。 把兜里的票往柜檯上一拍。 “啪!” 这一声响,把售货员嚇得一哆嗦。 “拿布。” 陈大炮言简意賅。 “拿……拿啥布?”售货员战战兢兢地问。 “做裤子?还是做大褂?” 陈大炮皱了皱眉。 他在柜檯前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那一卷最柔软、最细腻的白棉布上。 “那个。”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 “那是细棉布……做衬衣的……”售货员小声提醒。 “做尿布。” 陈大炮声音洪亮。 “噗——” 角落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著,是一阵细碎的鬨笑。 “听见没?这黑脸大汉买尿布?” “哎哟喂,笑死人了,这么大个男人,来挑尿片子?” “真是丟死人了,哪有公公给儿媳妇买这玩意的?也不嫌臊得慌!” 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在这个年代,男主外女主內,男人碰女红那就是没出息,更別提是买这种隱私的东西。 陈大炮的脸,黑了。 但他没发火。 他慢慢转过身。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 那些笑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消失了。 “笑?” 陈大炮冷笑一声。 “觉得好笑是吧?” 他拿起柜檯上那捲雪白的棉布,在手里搓了搓。 软。 真软。 这玩意儿贴在孙子屁股上,肯定不磨皮。 “老子当年在猫耳洞里,为了给伤员包扎,连裤衩子都撕了!” “在我眼里,没有什么是男人不能干的,只有废物才在乎面子!”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穿透力。 “这布,是给我孙子用的。” “我孙子那是烈士的后代!是革命的接班人!” “他的屁股,那是金贵的!” “別说是买布,就是要老子去天上摘云彩给他擦屁股,老子也敢去!” “你们这帮老娘们,整天就知道嚼舌根。” “有这功夫,不如回去看看自家男人的袜子补了没有!” 这一番话。 硬气。 霸道。 又不失道理。 直接把那群爱说閒话的军嫂说得脸红脖子粗,一个个低著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售货员大姐看著陈大炮,眼里竟然冒出了星星。 这也太爷们了! 谁说买尿布的男人没出息? 这才是真男人啊! “大爷,您要多少?”售货员的態度瞬间变了,那是发自內心的尊敬。 “都要了。” 陈大炮大手一挥。 “这种最软的,全包起来。” “还有那种带花的,给孩子做小被子。” “奶粉有吗?麦乳精?最好的都给我拿出来!” “钱,我有的是!”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那是上次震慑陈丽丽剩下的“战利品”。 十分钟后。 陈大炮提著两个巨大的包裹,走出了供销社。 身后。 是一群眼神复杂的女人。 有羡慕,有嫉妒,更有敬畏。 “这陈家的媳妇,命真好啊……” “是啊,摊上这么个公公,就算是没了男人,这日子也过得比蜜甜。” 陈大炮骑上自行车,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 阳光打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 供销社对面的巷子里。 一个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身影,正如鬼魅一般缩了回去。 那人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的皮包。 眼镜片后的目光,死死盯著陈大炮的背影。 那是隔壁的孙老师。 他的眼神里,没有羡慕。 只有一股子阴冷的杀意。 “这老东西……警惕性太高了。” “看来,得先把他解决了……” 第30章 谁说拿枪的手,不能捏绣花针? 陈大炮扛著那两大包战利品回来的时候,日头正好。 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秀莲正坐在那棵断了一半的歪脖子树下,手里捏著一根针,腿上摊著那块刚买回来的细棉布。 眉头皱得像个苦瓜。 “哎哟!” 一声娇呼。 林秀莲把手指头塞进嘴里,那一小块雪白的棉布上,已经染了一颗殷红的血珠子。 她是上海来的娇小姐,以前在家里,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琴棋书画她或许懂点,但这针头线脑的活计,真是要了她的命。 “行了行了,別在那添乱。” 陈大炮把那两大包东西往地上一墩,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他走过去,一把扯过林秀莲手里的布。 看了看那歪歪扭扭、像蜈蚣爬一样的针脚,那是真的嫌弃。 “这缝的是啥?给耗子做沙包呢?” 林秀莲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委屈又羞愧。 “爸……我想给孩子做个尿片……可是这针不听话……” “针不听话?那是手笨!” 陈大炮虽然嘴上毒,动作却轻。 他抓过林秀莲的手,看了看那被针扎破的指尖,粗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红药水,还有一卷胶布。 “贴上。” 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扔,转身钻进了那间堆满杂物的柴房。 不一会儿。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传来。 “吱嘎——吱嘎——” 陈大炮像是个大力士,单手提著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走了出来。 是一台缝纫机。 还是最老式的那种“燕牌”,机头上的黑漆都掉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铸铁,底座更是锈跡斑斑。 这是前段时间陈大炮从废品站淘回来的,一直扔在角落里吃灰。 “爸,这……这能用吗?” 林秀莲顾不上手指疼,瞪大了眼睛。 这玩意儿看著比废铁强不了多少。 “能用不能用,看谁使。” 陈大炮找了个小马扎坐下。 从兜里掏出一小瓶机油,那是在部队修枪剩下的。 “滴答。” 几滴机油滴进转轴里。 他那双甚至比蒲扇还大的脚,踩上了踏板。 “嗡——” 起初是滯涩的。 但隨著陈大炮那富有节奏的踩踏,那台老掉牙的机器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发出了欢快的轰鸣声。 那是机械特有的美妙律动。 陈大炮也没拿尺子。 抓起那一卷细棉布,在手里抖了抖,大拇指和食指一卡,这就是尺。 “刺啦——” 一声脆响。 布料被撕成了整整齐齐的四方形,边缘直得像是用刀切过。 穿针,引线。 那根在他手里细得像牛毛一样的绣花针,此刻却像是长了眼睛,听话得不可思议。 压脚落下。 “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而清脆的声音,像是战场上的轻机枪扫射。 林秀莲看傻了。 她是真傻了。 眼前的画面太具有衝击力了。 一个满脸横肉、胳膊上全是伤疤、杀过人见过血的硬汉,正坐在一台秀气的缝纫机前。 那双能捏碎敌人喉咙的大手,此刻正温柔地推送著布料。 速度快得带出了残影。 不到两分钟。 一块四四方方、锁了边、还是双层加厚的尿布,就从压脚后面吐了出来。 陈大炮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线头。 把成品往林秀莲怀里一扔。 “看看。” 林秀莲接过来。 摸了摸。 这针脚,密得连水都泼不进去。 那线走的,直得像是在布上画了条线。 而且还是那种特殊的“回形针法”,怎么扯都扯不开,结实得嚇人。 “爸……您……您还会这个?” 林秀莲的声音都在抖。 这公公,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这有啥?” 陈大炮也不停脚,继续踩著踏板,嘴里叼著根烟,没点火,就是过个乾癮。 “当年在老山,被服厂被炸了。” “老子带著全班战士,愣是用缴获的几台破机子,给全团补了一个月的军装。” “要是这点活都不会,那几年仗白打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秀莲听得心惊肉跳。 她看著公公那专注的侧脸,夕阳打在他那花白的寸头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这个男人。 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 能杀敌,能绣花。 有这样的爹在,哪怕天塌了,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滴滴——” 就在这时。 墙角下,那几个埋在土里的空罐头瓶子,突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陈大炮的脚,猛地停住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瞬间代替了刚才的专注。 他並没有转头去看隔壁。 而是伸手拿起一块花布,那是给孙子做小被子的。 “秀莲啊。” 陈大炮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带著一股子故意让人听见的粗獷。 “这尿布我缝得厚实。” “咱陈家的种,以后肯定是个大胖小子,拉屎撒尿劲儿大。” “我这针脚,就是拿去当沙袋用都不漏!” “你以后就在屋里待著,少往墙根底下凑。” “那边种的仙人掌刺多,別扎著我孙子!” 隔壁。 那个正贴在墙上偷听的孙老师,被这突然拔高的嗓门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扶了扶眼镜,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这老东西。 刚才那缝纫机的声音太吵,害得他发报都断了节奏。 现在又不阴不阳地指桑骂槐。 等著吧。 等那边的接应船一到…… 陈家院子里。 陈大炮重新踩响了缝纫机。 “噠噠噠噠噠——” 这一次,声音更响,更密。 像是在掩护什么,又像是在宣战。 他在心里冷笑。 小样儿。 想发报? 老子这“噠噠噠”的频率,专门克你的摩斯密码。 乱不死你! 一直忙活到月上柳梢。 那一大卷细棉布,全都变成了整整齐齐的尿片和小衣服。 就连那块花布,也被做成了一床精致的小抱被,四个角还用多余的布料缝了四个小流苏。 丑是丑了点。 但这玩意儿,就是那句话—— 结实,耐操,充满安全感。 就像陈大炮这个人一样。 第31章 只有我能把他带回来 这天中午。 海岛上的风突然停了。 那种暴雨前的闷热,蒸得人喘不过气来。 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陈大炮正在院子里磨刀。 那是把开了刃的三棱军刺,被他磨得雪亮,映著他那张阴沉的脸。 第六天了。 建军还没消息。 林秀莲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 手里的那把空心菜,已经被她掐得稀烂,绿色的汁水染了一手,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眼神空洞洞的,时不时就往院门口瞟一眼。 每次有脚步声路过,她的身子都会跟著抖一下。 “滋——滋——” 磨刀的声音,单调而残忍。 突然。 “轰——” 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不是那种慢吞吞的运输卡车。 是吉普车。 而且是把油门踩到底的那种咆哮声。 陈大炮手里的动作一顿。 刀锋在磨石上划出一串火星。 “吱嘎——!!” 急促的剎车声,在陈家门口炸响。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撞开了。 跳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团长赵刚,一个是指导员刘进。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军装下摆全是泥点子,显然是从一线刚下来。 林秀莲手里的菜篮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想站起来,可是腿软得像麵条,根本使不上劲。 只能死死地盯著团长的嘴,既盼著他张嘴,又怕他张嘴。 陈大炮慢慢站起身。 他没看团长,而是把手里的军刺插回刀鞘。 “找到了?”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赵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林秀莲,有些不忍心,但还是硬著头皮开口了。 “老班长……我们在『鬼见愁』那边的荒礁上,发现了这一片海域漂流物……” 说著。 指导员刘进从身后拿出一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物件。 是一只解放鞋。 鞋帮子上,用原子笔写著三个字:陈建军。 “轰隆——” 天上打了个闷雷。 林秀莲看著那只鞋,眼珠子定住了。 那是建军出门那天穿的。 是她亲手刷乾净的。 “哇——” 一口气没上来,林秀莲惨叫一声,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秀莲!” 陈大炮反应极快。 就在林秀莲后脑勺快要磕到门框的时候,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他熟练地掐住林秀莲的人中。 “別死!给老子醒过来!” 一声暴喝。 林秀莲悠悠转醒,还没睁眼,眼泪就已经决堤了。 “爸……建军……建军他……” “闭嘴!” 陈大炮把她按在椅子上,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哭什么哭?见到尸首了吗?” “就一只破鞋,能说明什么?” “当年老子在战场上,连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没死,他丟只鞋就死了?” 骂完儿媳妇。 陈大炮转过身,死死盯著赵刚。 那眼神,比刚才磨好的刀还要利。 “人呢?” “既然找到了鞋,说明人就在附近。” “为什么没带回来?” 赵刚被这眼神逼得退了半步。 他是团长,但在陈大炮这个老侦察兵面前,他感觉自己就是个新兵蛋子。 “老班长……您听我说。” 赵刚苦著脸。 “那是『鬼见愁』啊!” “那一带全是暗礁,又是乱流区。” “刚才搜救艇试著靠过去,差点触礁沉了!” “而且……而且在那边礁石缝里,我们好像看见了烟……可能是建军点的。” “但是现在又要起风了,气象台说还有个颱风尾巴要扫过来。” “上面的命令是……暂停搜救,等风浪小了再说。” “暂停?” 陈大炮笑了。 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等风浪小了?” “那是活人!在那绝地上多待一个小时就是一条命!” “你们这帮坐办公室的,是在等他变成乾尸再去收吗?” 赵刚急了: “老班长!这是命令!我们也不能拿战士们的命去冒险啊!” “那是我儿子!” 陈大炮吼了出来。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 “你们不去。” “老子去。” 他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 不到两分钟。 他出来了。 手里提著一个沉重的帆布包。 身上那件跨栏背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发黄的、带著补丁的、那是苏式的特种蛙人潜水服。 这玩意儿。 整个团部都没见过几套。 这是当年陈大炮转业时,首长特批让他带走的纪念品。 腰间別著三棱军刺。 背上背著一把自製的钢叉,还缠著一圈粗麻绳。 这哪里是个退伍的老炊事兵。 这分明就是一头准备搏命的老狼。 “老班长!你不能去!” 赵刚拦在门口。 “那是军事禁区!而且你都多大岁数了……” “滚开!” 陈大炮一把推开赵刚。 那个一米八的壮汉团长,竟然被这一下推得踉蹌了好几步。 “军事禁区?” “老子当年守这片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玩泥巴!” “鬼见愁那边的暗礁,一共三百六十五块,哪块长毛哪块没长,老子闭著眼都能摸出来!” 陈大炮指著赵刚的鼻子。 “那地方有『阴阳流』。” “涨潮往东,落潮往西。” “你们这帮新兵蛋子,开著铁壳船硬闯,那是找死。” “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把陈建军带回来。” “那就是老子!” 这番话。 掷地有声。 赵刚愣住了。 他是真不知道,这个平时只知道在食堂做饭、脾气臭得要命的老头,竟然对那片连海图上都標註不清的死域这么了解。 “车呢?” 陈大炮没废话。 直接拉开吉普车的后门,把装备扔了进去。 然后回头。 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林秀莲。 那眼神里的凶狠,瞬间化作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情。 “把门锁好。” “这几天,谁敲门也別开。” “那把杀猪刀,我留在灶台上了。” “要是有人敢硬闯……” 陈大炮顿了顿。 “往死里砍。出人命老子顶著。” 说完。 他再也没回头。 钻进车里,用力拍了一下驾驶座的靠背。 “开车!”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卷著尘土,衝出了巷子。 林秀莲看著那绝尘而去的车影。 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嘴唇渗出了血。 她没哭。 她慢慢站起来,扶著腰,走到大门口。 “哐当。” 那是落锁的声音。 这一刻。 她那个柔弱的脊樑,似乎也硬了几分。 因为她知道。 那个如山一般的男人,去接她的天回来了。 第32章 老狼入海,惊涛骇浪里的阎王 码头。 风浪比想像中还要大。 灰黑色的海浪像是一堵堵移动的城墙,狠狠地拍打在防波堤上,溅起几丈高的白沫。 几艘搜救艇停在避风港里,隨著波涛剧烈摇晃。 一群年轻的战士正在岸边集结,一个个脸色苍白,有的还在偷偷抹著嘴角的呕吐物。 他们也是人。 这种天气出海,跟送死没区別。 “都给老子闪开!” 一声暴喝,盖过了海浪的轰鸣。 陈大炮从吉普车上跳下来。 他那一身怪异的装束——紧身的橡胶潜水服勾勒出他依然结实的肌肉线条,背后的钢叉在阴沉的天色下泛著寒光。 这造型,活脱脱像是从海底爬出来的水鬼。 “老班长,这浪太大了!这就是个杀人天啊!” 赵刚追在后面喊。 陈大炮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那艘马力最大的衝锋舟前。 船上的一排长刚要说话,就被陈大炮一把拎著领子拽了下来。 “你会开船?”陈大炮问。 “会……但是这浪……”排长结结巴巴。 “会个屁!” 陈大炮啐了一口。 “这种浪,得切著走!你直愣愣地往上懟,不翻才怪!” 他跳上船。 熟练地检查油箱,拉动马达。 “突突突——” 引擎发出一阵急促的咆哮。 “上来两个不怕死的!会水的!给老子压船头!” 陈大炮吼道。 岸上安静了一秒。 “我来!” “我也来!” 两个皮肤黝黑的老兵跳了出来。 他们看陈大炮的眼神,那是对强者的绝对服从。 “坐稳了!” 陈大炮一脚踹在油门上。 衝锋舟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不是衝著浪尖去的,而是侧著身子,像是一把刀,斜斜地切进了巨浪的侧腹。 “哗啦——” 海水瞬间浇透了全身。 陈大炮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著远处那片被雨雾笼罩的黑色海域。 那就是“鬼见愁”。 也就是他儿子可能还在挣扎的地方。 …… 此时。 陈家大院。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林秀莲一个人缩在屋里的床上。 手里紧紧握著那把杀猪刀。 刀柄上还残留著公公手心的温度,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篤篤篤。” 突然。 院门被敲响了。 声音不大,很有礼貌。 但在这狂风呼啸的夜里,却显得格外诡异。 林秀莲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谁?” “秀莲妹子,是我,隔壁孙老师。” 门外传来那个斯文的声音。 “听说陈大爷出海救人了?这家里就你一个孕妇,我不放心,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帮忙? 大半夜的,一个单身男人来给孕妇“帮忙”? 林秀莲想起公公临走前的嘱咐。 还有那个关於“耗子进米缸”的比喻。 她没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杀猪刀握得更紧了。 “妹子?你开开门啊,我给你带了点热乎吃的。” 敲门声变得急促了一些。 甚至。 林秀莲听到了门锁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滚!” 林秀莲突然喊了一声。 那是她这辈子发出的最大声音。 “我爸说了,谁敢进来,就砍死谁!” 门外的声音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 那个孙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斯文,多了几分阴冷。 “呵呵,妹子脾气还挺大。” “行,那你自己小心点。” 脚步声远去。 但林秀莲知道,那双眼睛,肯定还在黑暗中盯著这个院子。 就像是一条毒蛇,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 海上。 巨浪滔天。 衝锋舟就像是一片树叶,在生死边缘疯狂试探。 已经靠近“鬼见愁”了。 这里的暗流极其复杂,水面下全是锋利的礁石,一旦卷进去,船毁人亡。 “大爷!不能往前了!全是暗礁!” 压船头的老兵喊道,声音里全是恐惧。 “闭嘴!” 陈大炮死死把住方向盘。 他的脑海里,那张三十年前刻在骨子里的海图正在飞速运转。 “左满舵!进迴旋流!” 他猛地一打方向。 衝锋舟竟然顺著一股看起来最凶猛的漩涡冲了进去。 就在两个战士以为要完蛋的时候。 船身奇蹟般地穿过了乱石阵,进入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內湾。 第33章 血路:老子背你回家! 衝锋舟像是疯了一样。 在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边缘,船身倾斜成了一个惊人的四十五度角。 引擎在咆哮,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 “大爷!翻了!要翻了!” 压船头的老兵嚇得脸都绿了,死死抓著护栏,指关节泛白。 “翻个屁!” 陈大炮满脸是水,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的一只手死死把著方向舵,另一只手竟然鬆开了油门,在那个瞬间,猛地拉了一下船尾的配重缆绳。 “给老子……钻进去!” 利用离心力。 这是只有在这个海域摸爬滚打过十年的老水鬼才知道的“鬼门关走法”。 “轰——!!!” 巨浪拍下。 衝锋舟像是被一只大手按进了水里,四周一片漆黑。 就在两个战士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 船身剧烈震动,隨后猛地一轻。 光明重现。 海面……平静了。 这就是“鬼见愁”的內湾,外面惊涛骇浪,里面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到处都是狰狞的黑色礁石,像是一把把刺向天空的利剑,海面上漂浮著厚厚的海沫和断木。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腐烂海腥味。 “咳咳咳……” 两个战士趴在船舷上,大口喘气,看陈大炮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神仙,又像是在看疯子。 陈大炮没理他们。 他关掉了引擎。 太吵了。 在这个鬼地方,声音会掩盖很多东西,比如求救声,比如……死人的气息。 他站起身,那件紧身的黑色蛙人服勾勒出他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肌肉线条。 他摘下背后的钢叉,目光如鹰隼一般,在一块块礁石上扫过。 一分钟。 两分钟。 死寂。 “大爷……这么大片地方,礁石都长得一样,咱们怎么找?” 一个战士小声问道,声音都在抖。 这地方太阴森了,仿佛隨时会有水鬼把人拖下去。 陈大炮没说话。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海水,放进嘴里尝了尝。 苦。 涩。 还有一股子……淡淡的柴油味。 “往那个方向开。” 陈大炮指著东南角,那里有一块形状如同鹰嘴的巨大孤礁,半截身子都在水里,周围水流湍急。 “那里是『回龙窝』。” “这一片的洋流,不管怎么转,最后兜底的东西,都会被衝到那块石头下面。” 如果建军还活著。 那是唯一的生路。 如果建军死了。 尸体也会在那。 战士不敢怠慢,发动引擎,慢慢靠了过去。 隨著距离拉近,礁石下的景象逐渐清晰。 乱石嶙峋,上面长满了锋利如刀的藤壶和海蠣子。 没有船的残骸。 也没有人影。 只有海浪拍打石头的声音。 战士们的心凉了半截。 “老班长……好像……没人……” “闭嘴。” 陈大炮的眼睛死死盯著鹰嘴岩下方的一道裂缝。 那裂缝刚好在潮水线以上一点点。 黑乎乎的。 隱约间,有一块布条,隨著风轻轻飘了一下。 那是……军绿色的布条! “靠过去!快!” 陈大炮吼了一声。 船还没停稳,他就已经跳了下去。 “噗通!” 海水冰冷刺骨,哪怕是隔著潜水服,也能感觉到那种要把人冻僵的寒意。 陈大炮手脚並用,爬上了那满是藤壶的礁石。 手掌被割破了。 他没感觉。 膝盖被磕青了。 他没停。 他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疯狂地冲向那个裂缝。 近了。 更近了。 那个裂缝里,卡著一个人。 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双手被军用腰带死死绑在这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紫得发黑。 那一身军装已经被礁石磨得稀烂,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翻卷。 正是失踪了六天的陈建军! “建军!!!” 陈大炮这一嗓子,喊破了音。 他扑过去,颤抖著手,探向儿子的鼻息。 没气? 不。 有一丝。 若有若无,像是风中的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醒醒!给老子醒醒!” 陈大炮一巴掌扇在陈建军的脸上。 没留力。 “啪!” 陈建军的头歪了一下,眼皮艰难地动了动。 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视线是模糊的。 眼前只有一团黑影,还有一个熟悉得让他想哭的声音。 那是幻觉吗? 肯定是幻觉吧。 自己不是死了吗? “爸……” 陈建军的声音像是蚊子哼哼,喉咙里全是沙砾感。 “你怎么来了……” “这里……冷……” “你快走……別管我……” “我……我看见我娘了……” “放你娘的屁!” 陈大炮红著眼,一边解开那根死死勒进儿子肉里的腰带,一边骂道。 “你娘在地下睡得好好的,没空搭理你个怂蛋!” “想死?” “老子同意了吗?” “林秀莲还在家等著你!你那两个没出世的崽子还在等著你!” “你敢死一个试试?你要是敢闭眼,老子把你的腿打断!” 腰带解开了。 陈建军的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陈大炮怀里。 太轻了。 这一米八的汉子,脱水脱相,轻得像是一把枯柴。 陈大炮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想杀人。 但他不能乱。 “抓紧我!” 陈大炮把陈建军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老子背你回家!” 可是。 麻烦来了。 刚才上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在要下去,才发现这不仅是难,简直是要命。 这里是“鹰嘴岩”的背面。 要想回到船上,必须翻过一道三米高的石脊。 而那石脊上,密密麻麻全是刚才退潮露出来的藤壶。 那东西,比刀片还快。 刚才上来是一股劲。 现在背著个人,潜水服太滑,掛不住。 只能……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撕开了潜水服的裤腿,露出了小腿和脚掌。 又脱掉了那双厚重的蛙鞋。 “大爷!你干什么!那石头能削肉啊!” 船上的战士在下面喊,急得直跺脚。 “少废话!把船稳住!” 陈大炮吼回去。 不脱鞋,脚下没根,背著建军肯定打滑。 要是滑下去,两个人都要被下面的乱流捲走。 只有光著脚,脚趾头能扣住石头缝,才有借力点。 这是拿肉做剎车。 “建军,搂紧你爹的脖子。” 陈大炮蹲下身,把儿子托起来。 “走!” 第一步。 “嘶——” 锋利的藤壶瞬间割破了脚掌,鲜血涌了出来。 疼。 钻心的疼。 陈大炮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但他一声没吭。 第二步。 膝盖跪在一块凸起的尖石上借力。 潜水服破了,膝盖皮开肉绽。 第三步。 第四步。 …… 船上的两个战士看傻了。 他们看见了什么? 那黑色的礁石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血红的脚印。 触目惊心。 陈大炮背著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儿子,腰弯成了一张弓。 但他每一步都走得稳如泰山。 海浪拍过来,打在他身上,他晃都不晃一下。 血水顺著他的裤管往下流,把脚下的海水都染红了一小片。 “爸……” 背上的陈建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见了父亲那被汗水和海水浸透的白髮,还有那渗血的后颈。 那是父亲的血。 是为了救他流的血。 “爸……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陈建军哭了。 这个在连队里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硬汉,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闭嘴!” 陈大炮喘著粗气,声音像是破风箱。 “你自己走?” “你小时候,哪次发烧不是老子背你去卫生队?” “哪次闯祸被人打,不是老子背你回来?”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 “你就只能趴在老子背上!” 终於。 翻过了那道石脊。 陈大炮站在船舷边,双腿已经抖得像是筛糠。 但他没有倒下。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放下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把陈建军递给了那两个早就伸长了胳膊接应的战士。 “接好了!” “磕著碰著,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直到陈建军平稳地躺在船舱里。 陈大炮这才身子一歪,一屁股瘫坐在甲板上。 那一双脚,已经血肉模糊,没法看了。 有的地方深可见骨。 “大爷!快!急救包!” 战士慌手慌脚地要去拿纱布。 “別管我!” 陈大炮一把推开战士,抓起旁边的一瓶葡萄糖,粗暴地咬开瓶口,直接灌进陈建军嘴里。 “先给他吊上!” “全速返航!” “要是耽误了救治,老子把这艘船拆了!” 衝锋舟掉头。 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了海浪,朝著驻地的方向疯狂衝刺。 陈大炮坐在陈建军身边,一只手死死握著儿子的手。 那双满是老茧和伤口的大手,正在传递著源源不断的体温。 他看著儿子的脸。 眼里的凶狠慢慢退去,剩下的是一种老兽舔舐幼崽般的温柔。 “臭小子。” “命真硬。” “隨我。” …… 与此同时。 海岛驻地。 夜色如墨。 狂风虽然停了,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不安的压抑。 陈家大院。 那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曳。 林秀莲坐在堂屋正中间。 那把杀猪刀就放在膝盖上,刀刃对著门口。 她的手心全是汗。 门外的敲门声已经停了很久了。 那个“孙老师”似乎走了。 但是。 那种被毒蛇盯著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沙沙沙……” 院子的后墙根。 那里是陈大炮种了仙人掌的地方。 一阵极其轻微的,类似於衣服摩擦墙壁的声音传来。 紧接著。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是仙人掌被压断的声音。 还有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嘶……这老不死的……真种了刺……” 一个黑影。 手里提著一根撬棍。 正像是一只巨大的壁虎,从墙头上慢慢探出半个身子。 眼镜片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寒光。 那是孙老师。 他没走。 他绕到了后面。 他知道陈大炮不在家。 他也知道,陈大炮发现了他的秘密。 那个红漆木箱子里的钱,他想要。 那个总是坏他好事的陈大炮,他更想除掉。 而现在。 那个挺著大肚子的孕妇,就是最好的人质。 “陈建军死定了。” “陈大炮也回不来了。” “这屋里的东西……都是我的。” 孙老师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他轻手轻脚地翻过墙头。 避开了那些仙人掌。 落在了院子里柔软的泥土上。 没有声音。 他握紧了手里的撬棍,一步一步,朝著堂屋那扇贴著“囍”字的木门逼近。 屋里。 林秀莲猛地抬起头。 她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 是那只看家护院的大黑狗——老黑。 原本趴在窝里的老黑,突然站了起来。 它没有叫。 而是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低沉的呜咽声。 那是进攻前的信號。 林秀莲深吸一口气。 她慢慢地,把手里的杀猪刀举了起来。 公公说过。 要是有人敢硬闯。 往死里砍。 出人命,他顶著。 “爸……建军……” “你们快回来啊……” 就在孙老师的手,触碰到门閂的那一瞬间。 远处的海面上。 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像是一把劈开黑夜的利剑,直射码头。 紧接著。 是一声响彻云霄的汽笛声。 “呜——!!!” 老兵,回来了。 带著他的崽。 也带著那把还没见血的钢叉。 第34章 铁骨錚錚!不仅活著,还得给老子站著! “呜——!!!” 汽笛声像是撕裂夜幕的野兽咆哮。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將码头照得如同白昼。 海浪还在疯狂地拍打著防波堤,捲起千堆雪。 但此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那艘破浪而来的衝锋舟。 船身斑驳,甚至有些变形。 像是一头刚刚从地狱里杀回来的老狼,满身伤痕,却依旧獠牙锋利。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带著哭腔,也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 团长赵刚顾不上被海水打湿的军装。 他猛地冲向栈桥,身后的战士们也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担架!快!担架队死哪去了!” 赵刚吼得嗓子都劈了。 几名卫生员扛著帆布担架,跌跌撞撞地往船边跑。 船靠岸了。 “咚!” 一声闷响,那是船舷撞击轮胎防撞垫的声音。 还没等缆绳系好。 一个浑身漆黑、仿佛裹著一层铁甲的身影,就那么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是陈大炮。 他身上的潜水服已经被礁石划得稀烂,掛在身上像是一条条破布。 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翻卷的血口子。 尤其是那双脚。 早已血肉模糊,深可见骨,脚下的甲板上踩出了一串刺目的血脚印。 但他站得笔直。 怀里,死死抱著一个人。 陈建军。 那个原本一米八几的壮汉,此刻软得像是一滩烂泥,脑袋无力地耷拉在陈大炮的肩膀上。 “老班长!快!把建军放担架上!” 赵刚红著眼,伸手就要去接。 几个卫生员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要把担架往陈大炮身下塞。 “滚!” 一声暴喝。 像是平地起惊雷。 陈大炮猛地侧身,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著围上来的人。 那种眼神。 不是看战友。 是看敌人。 是在护食的猛虎,谁敢碰他的崽子一下,他就敢要把谁的喉咙咬断。 “都给老子闪开!” 陈大炮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我的儿子,我自己背。” “谁也別碰。” “谁碰,老子剁了谁的手!”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硬生生把赵刚和卫生员们逼退了三步。 赵刚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四十五岁的老兵。 看著那双还在滴血的脚。 眼眶突然酸得厉害。 “老班长……你的脚……” “废话真多。” 陈大炮根本没看自己的脚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海风里的咸涩全部吸进肺里,化作支撑骨架的钢筋。 “起!” 一声闷哼。 他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像是这一条条蚯蚓般暴起。 双腿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 两步。 每走一步,都在那水泥栈桥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脚印。 那是血。 是父爱。 是这世间最硬的道理。 码头上,原本嘈杂的人群,突然死一般地寂静。 只有海浪声,还有陈大炮那沉重的喘息声。 所有的军嫂,所有的战士,都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敢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他们被震撼了。 这哪里是一个老头子? 这分明就是一座移动的山! 就在这时。 人群的尽头,跌跌撞撞地衝出来一个人影。 是林秀莲。 她没穿鞋。 那双原本白嫩的小脚上,全是泥土和划痕。 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把杀猪刀。 刀刃在探照灯下,闪著寒光。 就在刚才。 那个“孙老师”被汽笛声惊走。 林秀莲听到了那声“呜——”,那是救命的声音,也是希望的声音。 她顾不上那个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她像是疯了一样,光著脚从家里跑了出来。 一路跑到码头。 此刻。 她看见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公公。 也看见了那个趴在公公背上、生死不知的丈夫。 “建军……” 林秀莲的嘴唇哆嗦著。 那根紧绷了六天六夜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哇——” 她哭不出来。 只能发出一种像是小兽受伤般的哀鸣。 手里的杀猪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 “站直了!” 陈大炮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那声音却像是一记鞭子,狠狠地抽在林秀莲的心上。 “哭什么哭!” “没死就是喜事!” “陈家的媳妇,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 “把刀捡起来!” “这世道,还没太平到你能隨便扔刀的地步!” 林秀莲被这吼声震住了。 她看著公公那宽阔却颤抖的后背。 看著那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她咬破了嘴唇。 一股子血腥味在嘴里蔓延,那是铁锈的味道,也是让人清醒的味道。 她挣扎著爬起来。 颤抖著手,捡起了那把杀猪刀。 擦乾了脸上的泪。 “爸……我们回家。” 林秀莲的声音虽然还在抖,但却多了一股子前所未有的韧劲。 陈大炮的嘴角,极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回个屁家。” “去医院。” “这小子的腿……”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垂在身侧、有些不自然扭曲的右腿。 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霾。 刚才在礁石上解开皮带的时候,他就摸到了。 骨头没事。 但肉烂了。 在那冰冷的海水里泡了六天,又被藤壶割得稀烂,那伤口周围的肉,已经有些发黑了。 那是坏死的前兆。 “车呢!” 陈大炮衝著赵刚吼道。 “在!在这边!” 赵刚亲自拉开了吉普车的后门。 陈大炮小心翼翼地,像是要把自己的命放进车里一样,把陈建军塞进了后座。 然后。 他转过身,一把將林秀莲也推了上去。 “抱好他的头。” “別让他磕著。” 说完。 陈大炮就要往驾驶座上钻。 “老班长!你歇歇!我来开!” 赵刚拦住了他。 “你看看你这脚!再走就要废了!”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 確实。 脚底板上的肉都快磨没了,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白森森的骨茬。 要是换了別人,早就疼晕过去了。 但他只是皱了皱眉。 “废不了。” “老子的脚是铁打的。” 不过他也没坚持。 一屁股坐在了副驾驶上。 “开车。” “去军区总院。” “要是敢顛著我儿子,老子把你扔海里餵鱼!”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 像是离弦的箭,衝出了码头。 留下身后那群还在发愣的人群。 还有那条被血染红的栈桥。 人群中。 隔壁的刘红梅,手里捏著半块没吃完的饼子,脸色惨白。 她刚才看得真真的。 那陈大炮身上的杀气,比颱风还要嚇人。 尤其是林秀莲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 让她脖子后面直冒凉风。 “这家人……惹不得……” 刘红梅咽了口唾沫。 而在更远处的阴影里。 一个戴著眼镜的身影,正扶著墙根,大口喘著粗气。 是孙老师。 他的手腕肿得老高,那是刚才翻墙时被老黑咬了一口的代价。 更是被林秀莲那一声“滚”给嚇的。 他看著远去的吉普车。 镜片后的眼神,既阴毒,又带著一丝深深的恐惧。 “回来了……” “这老不死的……竟然真的活著回来了……” “不行。” “这地方不能待了。” “得赶紧把东西转移走……” 孙老师捂著手腕,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 吉普车上。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根被海水泡得发软的烟。 叼在嘴里。 没火。 赵刚赶紧掏出打火机,哆哆嗦嗦地给他点上。 “呼——” 一口辛辣的烟雾吐了出来。 陈大炮靠在椅背上,那双一直瞪著的眼睛,终於眯了起来。 透过后视镜。 他看著林秀莲紧紧抱著陈建军的头,眼泪虽然在流,但手里的刀却一直没鬆开。 嗯。 这才是老陈家的媳妇。 有点样子了。 至於建军这腿…… 陈大炮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那个被他一直拎在手里的防水帆布包。 那里。 装著他的全部家当。 也是他准备用来跟阎王爷抢人的买路钱。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 这腿,就算是拿金子铸,也得给他保住! 因为在这个家里。 不仅要活著。 还得给老子站著活! 第35章 军区医院:只要这把刀在,这腿你就锯不走! 军区总院。 急诊室的大门被“咣当”一声踹开。 不是用手推的。 是用脚踹的。 陈大炮像是扛著一袋子棉花一样,扛著陈建军冲了进来。 他的脚每踩一下地面,地板上就多一个血印子。 把那几个正在值班的小护士嚇得尖叫连连。 “医生!” “死哪去了!” “给老子滚出来!” 陈大炮的嗓门,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响,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医生皱著眉头走了出来。 胸牌上写著:外科主任,李国华。 “喊什么喊!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 李国华一脸的不耐烦。 他刚做完一台手术,累得腰都快断了,正准备眯一会儿,就被这土匪一样的声音吵醒了。 但他一抬头。 看见陈大炮那浑身是血、如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到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放……放在推车上。” 李国华指了指旁边的急救床。 陈大炮小心翼翼地把陈建军放下。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看腿。” 陈大炮只有两个字。 李国华走过去,拿著剪刀剪开了陈建军那条已经烂成布条的裤管。 “嘶——” 周围的小护士倒吸一口凉气。 那条腿,已经不能叫腿了。 肿得像个发麵的大馒头,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尤其是膝盖和小腿肚的位置。 被藤壶割开的伤口深可见骨,里面的肉已经发白、糜烂,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是坏疽的味道。 李国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 没反应。 又拿针头扎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这腿废了。” 李国华摘下听诊器,语气冰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组织大面积坏死,神经可能也断了。” “而且已经出现了败血症的徵兆。” “必须马上截肢。” “截到大腿根。” “晚一点,命都保不住。” 他说著,就要转身去开手术单。 “你说什么?” 陈大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喉咙里压抑著咆哮。 他一把抓住了李国华的领子。 单手。 直接把这个一百四十斤的医生给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 “你再说一遍?” “你要截谁的腿?” 李国华嚇得脸都白了,眼镜歪在一边,双手拼命去掰陈大炮的手指。 但这只手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你干什么!你要医闹吗!” “保安!保安!” 几个年轻的男医生和小护士想衝上来拉架。 “滚!” 陈大炮另一只手猛地一挥。 那一身的煞气,硬生生把这群人逼得不敢近身。 “老子问你,为什么要截肢?” “为什么不能保?” 陈大炮盯著李国华的眼睛,那眼神里全是红血丝。 “这……这是医疗常识!” 李国华艰难地喘著气,脸涨成了猪肝色。 “也是为了保命!” “那种感染程度,现在的抗生素根本压不住!” “你想让你儿子死吗!” “放屁!” 陈大炮一把將李国华甩开。 李国华踉蹌了好几步,撞在墙上,疼得齜牙咧嘴。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本子。 那是他的行军日记。 也是他的战地急救手册。 “啪!” 他把本子重重地拍在导诊台上。 “自己看!” “1979年,老山前线。” “三班长王大牛,大腿动脉炸断,烂泥里泡了三天。” “军医说截肢。” “老子不信邪!” “硬是用草药和盐水给他洗了七天七夜!” “现在他还在家乡种地!跑得比兔子还快!” “1980年,那场洪水。” “小战士赵铁柱,腿被石头砸烂了。” “也是要截肢。” “老子拿刀把烂肉一点点剔乾净!” “现在他是县里的邮递员!骑自行车比谁都溜!” 陈大炮指著那个本子,手指都在抖。 “这些,都是老子救回来的腿!” “你个穿白大褂的,看了一眼就说锯?” “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还是说,你嫌麻烦?嫌这手术难做?” 李国华被懟得哑口无言。 他捡起那个泛黄的本子,翻看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著各种土方子、草药配比,还有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战地案例。 字跡潦草,但力透纸背。 这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这……这不符合医疗规程……” 李国华的声音弱了几分,但还是在坚持。 “那是战场急救,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现在是正规医院,我们要对生命负责。” “而且……” 李国华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这种保肢手术,那是大工程。” “要清创,要接神经,要植皮,还要用最好的进口消炎药。” “就算手术成功了,后续的费用也是个无底洞。” “你们……付得起吗?”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大炮。 破烂的潜水服,赤著的烂脚,还有那股子掩盖不住的海腥味。 一看就是个穷当兵的,或者是渔民。 “药费?” 陈大炮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 “原来是怕老子没钱啊。” 他转过身。 走到那个一直被林秀莲抱在怀里的防水帆布包前。 林秀莲嚇得瑟瑟发抖,她从来没见过公公发这么大的火。 “爸……” 陈大炮没说话。 一把扯过帆布包。 “哗啦——” 拉链拉开。 他猛地把包倒扣在导诊台上。 “噹啷!噹啷!” 几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三根明晃晃的“小黄鱼”,在灯光下闪著让人目眩的金光。 紧接著。 是一叠叠被塑料布包好的大团结。 那是陈大炮带去海岛的全部家当,还有那些年攒下的抚恤金。 足足好几千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也是一座金山。 周围的小护士眼睛都直了。 那个原本一脸不屑的护士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就连李国华,眼镜片后的眼睛也猛地缩了一下。 “够吗?” 陈大炮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重重地拍在李国华的胸口上。 “不够老子还有!” “老子把这条命卖了也给!” “但是你给老子记住了。” 陈大炮逼近李国华,鼻尖几乎顶著对方的鼻尖。 “这条腿。” “你要是敢给锯了。” “老子就用这根金条,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 “听懂了吗?” 李国华浑身一颤。 他感受到了。 这不是威胁。 这是一个老兵,一个父亲,最后的底线。 “听……听懂了……” 李国华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流。 “马上准备手术!” “清创室准备!麻醉师到位!” “用最好的进口药!最好的缝合线!” “快!” 李国华转身衝著那群发呆的医护人员吼道。 整个急诊室瞬间动了起来。 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护士奔跑的脚步声,还有仪器启动的滴滴声。 陈建军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大炮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靠在了墙上。 身子慢慢往下滑。 直到坐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爸……” 林秀莲哭著扑过来,想要扶他。 “別动我。” 陈大炮摆摆手。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已经结痂、又被踩裂的脚。 血水在地板上晕开。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他从兜里摸出那根已经成了渣的菸捲,颤抖著想要塞进嘴里。 可是手抖得太厉害,怎么也塞不进去。 “啪嗒。” 烟掉了。 陈大炮看著那根烟,突然咧嘴笑了。 眼泪,顺著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无声地滑落。 “老太婆啊……” “你在天上看著点。” “那是咱儿子。” “咱老陈家的种。” “就算是断了骨头连著筋,也不能成个废人啊……” 林秀莲蹲在一旁,死死捂著嘴,不敢哭出声。 她看著眼前这个如山一般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她突然明白了。 什么叫父爱如山。 山不是不疼。 山只是在扛著。 只要这把刀还在。 这天,就塌不下来。 第36章 昂贵的药费,与沉默的父子 深夜。 病房里静悄悄的。 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滴答、滴答”落下的声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还有那种高级进口药特有的苦涩气息。 这是高干病房。 陈大炮用那一根金条砸出来的。 不为別的,就为能安静点,让儿子少受点罪。 陈建军躺在病床上。 那条保住的右腿,被厚厚的纱布裹得像个粽子,高高吊起。 石膏打到了大腿根。 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麻药劲儿刚过。 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吸顶灯,一动不动。 眼神空洞。 像是一口枯井。 陈大炮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 他的脚已经被包扎好了,裹著厚厚的纱布,那是林秀莲求著护士给处理的。 手里拿著一个苹果。 还有一把水果刀。 刀很锋利,在他手里转得飞快。 那一层薄薄的果皮,连成一长条,从刀锋下垂落,没断。 “吃。” 陈大炮削下一块果肉,塞到陈建军嘴边。 陈建军没张嘴。 他把头偏向一边,避开了那一块带著体温的苹果。 眼角,滑下一滴泪。 顺著鬢角,流进了枕头里。 “怎么?” “嫌老子手脏?” 陈大炮也不恼。 把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咔嚓”咬了一口。 那是真甜。 但他嚼在嘴里,却像是在嚼蜡。 “爸……” 陈建军终於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是破风箱。 “我是个废人了。” “医生说了……就算好了,也是个瘸子。” “以后別说当兵了,就连走路都得拖著腿。” “我是家里的顶樑柱啊……” “现在……天塌了。” 陈建军闭上眼,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 那是作为一个男人的绝望。 也是作为一个军人的耻辱。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声。 是陈大炮把那把水果刀,狠狠地钉在了床头柜上。 刀身还在嗡嗡作响。 陈建军嚇了一跳,猛地睁开眼。 “废人?” 陈大炮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儿子。 “断条腿就叫废人?” “当年老子在战场上,看见多少战友没胳膊没腿?” “指导员老张,两条腿都被地雷炸没了!” “人家现在坐著轮椅,还在给学生讲战斗故事!还在写书!” “那是英雄!” “你特么这点伤算个球!” “腿瘸了怎么了?” “腿瘸了,心要是没瘸,照样是条汉子!” 陈大炮指著陈建军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给老子听好了。” “只要脑袋还在,只要手还能动,只要裤襠里那玩意儿还在。” “你就不是废人!” “咱老陈家的种,哪怕是爬,也得给老子爬出个人样来!” 陈建军被骂懵了。 他看著父亲那张愤怒的脸,看著那双喷火的眼睛。 心里那股子死气,竟然被这通骂给衝散了不少。 “可是……爸……” “这医药费……” 陈建军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张长长的费用单上。 进口抗生素,一支就要十几块。 还要打营养针,要清创,要护理。 这一天下来,就是普通人三个月的工资。 “那金条……那是您的棺材本啊……” 陈建军哽咽著。 他知道,为了保住他这条腿,父亲把最后的家底都掏空了。 “闭嘴!” 陈大炮拿起那块削好的苹果,强行塞进陈建军嘴里。 “別给老子矫情。” “钱是王八蛋,花完咱再赚。” “你爹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 “老子当年能把你这块肉养大,现在就能把你养老!” “吃!” “咽下去!” 陈建军含著那块苹果。 眼泪混著苹果汁,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甜。 又苦。 陈大炮坐回板凳上。 重新拿起那个苹果,继续削。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腰杆子有多酸。 借著灯光。 他偷偷瞥了一眼放在脚边的那个帆布包。 瘪了。 刚才交住院费和手术押金,那一叠大团结去了一大半。 那三根金条,也押了一根在收费处。 按照这个花法。 剩下的钱,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要是伤口没长好,还要二次手术呢? 还有秀莲肚子里的两个娃,马上就要生了。 奶粉钱,尿布钱,营养费。 哪哪都要钱。 这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陈大炮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在想辙。 在想怎么搞钱。 这海岛上,资源是多。 但光靠赶海抓的那点鱼虾,换点柴米油盐还行,想填这医院的无底洞? 那是杯水车薪。 得干大买卖。 得干那种……一本万利的买卖。 陈大炮的目光,落在了窗外的夜色中。 那是食堂的方向。 那天他在食堂露的一手“鱼丸汤”,还有那个司务长王大头看著熏鱼时发光的眼睛。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慢慢成型。 “哼。” 陈大炮冷哼了一声。 手里的水果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老子的手艺,那是给首长做过饭的。” “既然这腿保住了。” “那这钱……” “老子就从这海岛上,给它刮出来!” 陈大炮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嚼得嘎嘣响。 眼神里,那股子老狼般的光芒,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 不是为了杀敌。 是为了搞钱。 为了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重新撑起来! 第37章 回家:这轮椅是坦克 陈建军出院这天,是个大晴天。 日头毒辣,晒得柏油路面直冒油。 医院门口,李国华主任带著一帮小护士,跟送神仙似的,一直送到了大门口。 这半个月,陈大炮那是真把医院当成了新兵连。 早起叠被子要豆腐块,地板擦得能照人影,连李国华查房晚了两分钟,都要挨他一顿眼色。 关键是,这老头是真有本事。 陈建军那条烂腿,硬是让他给保住了,虽然以后走路可能带点顛簸,但好歹是两条腿站著。 “老……老先生,回去记著按时换药。”李国华推了推眼镜,对著陈大炮说话还是有点肝颤。 陈大炮点点头,没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拍在李国华白大褂的兜里。 “拿著抽。” “这阵子,谢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辆停在树荫下的吉普车。 不过,他没急著扶陈建军上车,而是先绕到了吉普车的后备箱。 “哐当。” 后备箱打开。 陈大炮像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拖出来一个大傢伙。 “嚯!” 周围看热闹的病號和家属,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嘆。 那是一把轮椅。 但又绝对不是一把正经轮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通体被刷成了那这种哑光的军绿色,骨架用的不是那种细得像蚊子腿的钢管,而是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加厚水管,焊口粗獷而结实,透著一股子工业暴力美学。 两个主轮子,换成了这种带著深齿纹的越野摩托车胎,一看抓地力就惊人。 扶手两边,一边焊了个不锈钢的保温杯架,另一边竟然还要装了个可以摺叠的小桌板。 椅背后面,插著一把工兵铲,甚至还支棱著一根天线似的东西,上面掛著一面摺叠好的遮阳帆布。 这哪里是轮椅。 这分明就是一辆微缩版的装甲坦克。 陈建军看著这玩意儿,眼角抽了抽。 “爸……这……” “这什么这?” 陈大炮拍了拍那个厚实的真皮坐垫——那是他用两双翻毛皮鞋找修鞋匠改的。 “坐上去试试。” “那医院的小轮椅,那是给娘们坐的。” “咱是当兵的,腿不行了,排场不能输。” 陈建军拗不过,只能在林秀莲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舒服。 那是真舒服。 腰部有支撑,屁股底下软和,关键是那两个大轮子,轻轻一拨,顺滑得像是抹了油。 “走!” 陈大炮没让林秀莲推。 他大手一挥,直接握住了后面的把手。 “回家!” 吉普车拉著行礼,陈大炮推著儿子,林秀莲挺著大肚子跟在旁边。 这奇怪的组合,一路杀回了海岛驻地家属院。 刚进院门口。 正是家属院最热闹的时候。 一群大妈、嫂子正聚在大榕树下择菜、纳鞋底,嘴里的瓜子皮那是嗑得满天飞。 刘红梅也在。 虽然上次被陈大炮嚇得不轻,但这种看热闹的场合,她是绝对不会缺席的。 眼尖的她,第一个看见了陈大炮。 尤其是看见坐在轮椅上的陈建军。 刘红梅的嘴角,瞬间就勾起了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虽然极力压制,但那股子酸气还是冒了出来。 “哟,这不是建军吗?” 刘红梅把手里的瓜子一扔,阴阳怪气地高声嚷嚷。 “回来了啊?” “嘖嘖嘖,这腿……还在呢?” “我听我家老张说,那伤得可重了,都要截肢了。” “这怎么……以后就得坐车子了?” 周围的几个军嫂也跟著附和,眼神里或是同情,或是看戏。 在这个年代,残疾,那就意味著废了。 意味著这个家里的顶樑柱塌了。 陈建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手死死抓著那个加粗的扶手,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这是他最怕的。 那种被人当成废物的眼神,比刀子割肉还疼。 林秀莲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骂回去。 突然。 “轰隆——” 一阵类似於重物碾压地面的声音响起。 陈大炮根本没减速。 他推著那辆自重足有五十斤的“坦克轮椅”,直直地衝著刘红梅就去了。 速度极快。 气势如虹。 “哎!哎!你要干啥!” 刘红梅嚇得脸色大变,本能地想往后退。 但她坐的是个小马扎,后面是树根,根本退无可退。 “嘎吱——” 那宽大的越野轮胎,带著一股子不可阻挡的惯性,精准无比地擦过了刘红梅伸出来的脚面。 注意。 不是压实了。 要是真压实了,刘红梅的脚背骨当场就得碎。 陈大炮这是老司机的技术。 轮胎侧面的深齿纹,像是銼刀一样,狠狠地在那双塑料凉鞋上一掛。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家属院。 刘红梅疼得直接从马扎上跳了起来,抱著脚在原地转圈圈。 那只脚上,皮虽然没破,但绝对肿起了一道红印子。 周围的军嫂们嚇得瞬间噤声,一个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哎哟。” 陈大炮停下脚步。 他依然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扶著把手,脸上一点歉意都没有,反而是一脸的冷漠。 “不好意思啊。” “这新车,马力大,剎车还没磨合好。” “主要是没想到……” 陈大炮上下打量了一眼刘红梅,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好狗不挡道。” “这怎么还有人专门往轮椅軲轆底下伸脚呢?” “想碰瓷?” “碰瓷你也找辆吉普车啊,找个轮椅碰瓷,你也不嫌丟份?”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直接把刘红梅给噎死了。 “你……你……” 刘红梅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指著陈大炮,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 陈大炮脸色一沉,刚才那股子戏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他往前跨了一步。 巨大的身形像是一座山,直接把阳光给挡住了,阴影笼罩著刘红梅。 “建军是因公负伤。” “他是英雄。” “你管英雄叫瘸子?” “刘红梅,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想去学习班里蹲几天是不是?” “要不我现在就去找政委聊聊,看看谁家的家属觉悟这么低,敢公然侮辱战斗英雄?”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 刘红梅彻底哑火了。 在这个年代,破坏军婚、侮辱英雄,那可是重罪。 她哪敢接茬,只能抱著脚,灰溜溜地往人群后面缩。 “哼。” 陈大炮冷哼一声。 重新握住把手,轻轻拍了拍陈建军的肩膀。 “儿子,头抬起来。” “咱们堂堂正正回家。” “谁要是再敢乱嚼舌根,老子这车軲轆,下次就不只是压脚面了。” 陈建军感受著肩膀上那只大手的温度。 他慢慢抬起头。 看著前面让开的一条大路,看著那些刚才还看笑话、现在却一脸敬畏的邻居。 他突然觉得。 这轮椅。 真他娘的带劲。 第38章 家庭会议:全员搞钱计划 入了夜。 海岛的风带著一股子潮气,顺著窗户缝往里钻。 陈家的小木桌上,点著一盏煤油灯。 那昏黄的灯光,照在桌上仅剩的一点东西上—— 几十块钱零票子。 还有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存摺,上面显示的余额是个触目惊心的个位数。 气氛有点压抑。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看著那点钱,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一根金条砸进了医院,剩下那点家底,又买了营养品和这辆轮椅的材料。 现在。 陈家是真真正正的弹尽粮绝了。 这个曾经在训练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眼圈发红,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 “爸……” 陈建军声音有点哑。 “明天我去团部找政委,申请提前转业吧。” “这点伤残抚恤金,应该还能顶一阵子。” “我是个废……是个伤员了,不能再拖累家里。” 陈大炮正叼著菸斗,没点火,闻言抬起眼皮,瞪了儿子一眼。 “转业?” “转个屁。” “你那腿还能好,只要好了,就能回部队干文职,干教官。” “你是二等功臣,谁敢赶你走?” “现在转业,那就是逃兵。” 陈建军身子一颤,那句“逃兵”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但他更怕家里揭不开锅。 “那……钱咋办?”陈建军指了指桌子。 “秀莲还要生孩子,奶粉,尿布,哪样不要钱?”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林秀莲,突然站了起来。 她转身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捧著一个小布包出来了。 “爸,建军。”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对玉鐲子,还有一块上海牌的女士手錶,以及几张夹在书里的粮票。 “这是我离家时,我妈偷偷塞给我的嫁妆。” 林秀莲的声音很轻,但透著一股子平日里没有的决绝。 “鐲子虽然成色一般,但也能换点钱。” “表是好的,我想著……” “收起来!” 陈大炮一声断喝,嚇得林秀莲手一哆嗦。 “爸……” 林秀莲眼眶红了。 “我陈大炮还没死呢。” 陈大炮把菸斗往桌上一磕,磕得那点菸灰四处乱飞。 “老陈家的男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轮不到卖儿媳妇的嫁妆过日子?” “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十里八乡混?” “那您说咋办?”陈建军也是急了。 “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陈大炮没搭理儿子,他背著手,目光在那显得空荡荡的堂屋里巡视。 他走到那个简易的碗柜前。 那里面,掛著几串还没吃完的烟燻鱼。 还有一罈子之前醃製的咸鱼。 因为醃製的手法独到,这些东西即使在这个闷热的天气里,也没有半点腐坏,反而散发著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醇厚香气。 那是食物的味道。 也是钱的味道。 “咱们做生意。” 陈大炮转过身,眼里闪著狼一样的光。 “做生意?”陈建军和林秀莲都愣住了。 这年头,虽然政策放开了,允许个体户了。 但在军属大院里,大家还是习惯端铁饭碗,觉得做生意是投机倒把,是不务正业。 “对,做买卖。” 陈大炮指了指那些鱼。 “这海岛上,最不缺的就是鱼。” “但最缺的,也是好吃的鱼。” “食堂里的那些大锅菜,也就是做熟了,那是餵猪的。” “家属院这帮娘们,做海鲜就知道白水煮,要不就是死咸。” 陈大炮走到桌边,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比划著名。 脸上那是属於国宴帮厨的傲气。 “咱们有技术。” “你爹我这手艺,那是给首长做过的。” “但这烟燻鱼太硬,卖给食堂当加餐行,要想卖给家属院的老人和孩子,差点意思。” 陈大炮的目光,落在林秀莲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鱼丸。” “咱们做鱼丸。” “而且不是那种麵粉糰子,是纯肉的,手打的,能当桌球打的那种。” “这玩意儿,老少通吃,利润大。” “一斤杂鱼才几分钱?做成鱼丸,加点淀粉和蛋清,一斤能出斤半。” “卖一块钱一斤,都有人抢!” 陈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爸……这能行吗?咱们也没地儿卖啊。” “这轮椅是干啥吃的?” 陈大炮拍了拍陈建军身下的“坦克”。 “那小桌板一放,就是一个摊位。” 老头子越说越兴奋,直接开始分派任务: “你负责收钱,看摊。” “秀莲负责在家里记帐,分装。” “我负责进货,做鱼。” “咱们全家总动员。” 陈大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几张票子都跳了起来。 “明天就开始!” “这海岛上的钱,老子要像刮鱼鳞一样,给它一层层刮下来!” 看著公公那意气风发的样子,林秀莲突然觉得,眼前的困难似乎也没那么大了。 她默默地把桌上的玉鐲和手錶重新包好,放回了怀里。 “爸,那我明天就把那两只下蛋的母鸡杀了,取蛋清。” “杀!” 陈大炮大手一挥。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捨不得母鸡换不来大团结!” “不仅要杀鸡,明天我还要去趟后山,弄点特殊的香料。” 说到这,陈大炮往隔壁刘红梅家的方向瞥了一眼,冷笑道: “我要让这鱼丸出锅时的香味,顺著风飘过去,把隔壁那个刘红梅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出来,让她看得著吃不著,馋死她个碎嘴婆娘!” 第39章 试吃大会:鲜掉舌头的鱼丸 第二天一大早。 陈家的小院里,就传出了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声音。 “砰!砰!砰!” 那是陈大炮在“打”鱼。 他没用刀剁。 而是拿著两根手腕粗的擀麵杖,对著案板上那一大坨已经剔了刺的马鮫鱼肉,进行著惨无人道的殴打。 这也就是他。 换个人,根本没这力气。 每一棍子下去,鱼肉都在颤抖,里面的纤维被震碎,蛋白质被重组。 只有这样打出来的鱼泥,才能起胶,才能弹牙。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负责把葱姜水一点点往里加。 林秀莲则在一旁剥大蒜,准备做陈大炮秘制的蒜蓉辣酱。 日头渐渐高了。 那一大盆鱼泥,已经被打成了雪白的胶状,甚至能看到上面有光泽在流动。 “起锅!” 陈大炮一声令下。 大铁锅里,水烧得微开,似滚非滚。 他左手抓起一把鱼泥,虎口一挤。 右手拿个汤勺一刮。 “噗通。” 一颗圆润洁白的鱼丸,就像是一个胖娃娃,跳进了水里。 不一会儿。 整整一大锅鱼丸,全都飘了起来。 白生生的,在水里起起伏伏。 更要命的是那个味道。 陈大炮往汤里撒了一把紫菜,又丟了一小把干虾米,最后淋上了那勺刚炸好的蒜头油。 “滋啦——” 一股子霸道至极的鲜香味,瞬间像是长了翅膀,直接衝破了陈家的院墙,顺著海风,横扫了整个家属院。 这味儿太绝了。 不是那种廉价的味精味。 而是实打实的鱼鲜,混合著蒜香、葱油香,还有那种因为高温激发的蛋白质甜香。 隔壁。 刘红梅正在给孩子张小宝餵稀饭。 那是昨天剩的,有点餿了。 张小宝本来就吃得不情不愿。 突然,那股香味飘了过来。 张小宝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瞬间直了。 “哇——” 他把手里的碗一摔,直接在地上打起滚来。 “我不吃这个!” “我要吃那个香的!” “我要吃鱼丸!” 刘红梅气得想打人,但她自己的喉咙也不爭气地滚了一下。 太香了。 这陈家是不过日子了吗? 天天这么吃? 不光是刘红梅家。 整个家属院的孩子,几乎都在这一刻暴动了。 “妈!我要吃陈大大家的东西!” “不给我吃我就不写作业!” 一时间,家属院里鸡飞狗跳。 陈大炮听著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建军,把桌板支棱起来。” “咱们去院门口,摆摊!” 大门口。 陈建军有点不好意思,低著头,脸红得像个猴屁股。 但陈大炮不管那个。 他端著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鱼丸,直接放在了轮椅的小桌板上。 旁边还放著一碗红彤彤的蒜蓉辣酱。 “来来来!” 陈大炮也不吆喝卖,而是拿出一把牙籤。 “尝尝啊!” “新做的手打鱼丸!” “不要钱,免费尝!” “不好吃就把这摊子砸了!” 这一招“免费试吃”,在那个年代,那就是降维打击。 哪有人做生意先给人白吃的? 几个胆大的孩子,吸著鼻涕凑了过来。 “大大,真给吃啊?” “吃!” 陈大炮扎起一个鱼丸,蘸了点酱,塞进那孩子嘴里。 那孩子一咬。 “咔滋。” 竟然发出了脆响。 紧接著,那股子鲜甜的汁水就在嘴里爆开了。 q弹! 爽滑! 配上那微微一点辣的蒜蓉酱,简直是神仙美味! “好吃!太好吃了!” 那孩子眼睛都亮了,转头衝著自家门口喊。 “妈!我要买!我就要吃这个!” 有一个就有两个。 不一会儿,轮椅周围就围满了人。 那些原本还矜持的军嫂们,尝了一口之后,也都沦陷了。 “老陈,这怎么卖的?” “一块钱一斤。” “嚯,比猪肉还贵?” “嫂子,这话不能这么说。”陈大炮笑著解释。 “猪肉有骨头吧?有皮吧?我这全是净肉!而且你看看这功夫,我打了两个钟头呢!” “再说,给孩子补脑子,那是猪肉能比的吗?” 这句话算是戳中了痛点。 “给我来一斤!” “我要两斤!” “陈班长,能用粮票抵吗?” 陈建军忙得手忙脚乱,收钱收得手都在抖。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像是雪片一样飞过来。 就在这时。 人群外面,刘红梅拉著哭得满脸花还要往里钻的张小宝。 她拉不下那个脸去买。 尤其是昨天刚被压了脚。 但那香味…… 刘红梅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递给旁边的一个小媳妇。 “那啥……妹子,你帮我也捎半斤。” “別说是我的啊。” 陈大炮眼尖,早就看见了这一幕。 但他没点破。 只是在给那个小媳妇称重的时候,特意多给了两个。 “拿去吃。” “这东西,专治嘴馋和嘴碎。” 那小媳妇噗嗤一声笑了。 大家都听懂了。 陈建军看著父亲那忙碌又得意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一把沉甸甸的票子。 他突然觉得。 这坐在轮椅上收钱的感觉…… 好像也不赖? 这哪里是卖鱼丸。 这分明是在收割整个家属院的胃和心啊。 而就在陈家生意最红火的时候。 不远处的树后。 一个穿著油腻围裙的胖子,正探头探脑地看著这边。 是食堂的司务长王大头。 他看著那一盆快见底的鱼丸,使劲吸了吸鼻子,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乖乖……” “这老班长的手艺……要是能弄到食堂去……” “那我在团长面前,不得立个大功?” 王大头搓了搓手。 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条升官发財的大路。 只不过。 跟陈大炮这头老狼做生意。 那是与虎谋皮,还是强强联手? 这就得看他王大头的诚意够不够硬了。 第40章 刘红梅的跟风与翻车 夜深了。 海岛的风,带著一股子咸湿气,把陈家小院里的煤油灯吹得忽明忽暗。 桌上。 一堆零钱。 有一分两分的硬幣,有五分一毛的纸票,还有几张皱皱巴巴的一块钱。 混著一股子鱼腥味和蒜蓉辣酱的香气。 这是钱的味道。 林秀莲挺著大肚子,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她把那一堆硬幣按照十个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爸……建军……” “今儿个一下午……” “咱们一共卖了三十八块五毛钱!” 林秀莲的声音都在颤。 三十八块五! 这是什么概念? 这时候一个正式工,在工厂里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拿个三四十块钱。 还得是熟练工。 他们一下午,就赚了人家一个月的工资! 除去买鱼、调料、煤球的成本,净赚至少也能有二十五块!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看著那一堆钱,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是个残废了。 本来以为这辈子就是家里的累赘,是吃白饭的废物。 可今天。 他坐在轮椅上,收钱收到手软。 那些邻居看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让他难受的怜悯,而是羡慕。 甚至是……討好。 “爸……” 陈建军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咱这生意……真能做!” 陈大炮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菸斗,没点火。 他看著那一桌子钱,脸上並没有太多的狂喜。 反倒是一脸的平静。 就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这才哪到哪。” 陈大炮磕了磕菸斗,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三十多块钱就给你们嚇住了?” “这才是个开始。” “等以后咱们名气打出去了,这海岛上的钱,那就是海水,想舀多少舀多少。” 他站起身。 走到桌边,从那一堆钱里,抽出两张大团结(十元),又拿了几张零钱。 剩下的,全都推到了林秀莲面前。 “爸,您这是……” 林秀莲慌忙要推辞。 “拿著!” 陈大炮眼睛一瞪。 “这是公帐。” “你是管家婆,这钱以后你收著。” “攒著生孩子,攒著给建军买补品。” “我拿这一点,明天去进货。” 说完,他也不管儿媳妇那感动的眼神,背著手,踱步回了柴房。 只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 那张如岩石般冷硬的老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老天爷给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这辈子。 谁也別想再看老陈家的笑话! …… 与此同时。 一墙之隔。 刘红梅家。 气氛却像是结了冰一样。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刘红梅一巴掌拍掉了丈夫老张刚夹起的一块咸菜疙瘩。 老张是个老实人,平时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被媳妇打了手,也不敢吭声,缩著脖子放下筷子。 “你看看隔壁!” “你闻闻那味儿!” “那是钱的味儿啊!” 刘红梅指著墙壁,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今天一下午都没出门。 就躲在窗户帘子后面看了。 那陈大炮的轮椅摊子前,人就没断过! 那钱收的,就跟收废纸一样快! “那是人家有手艺……” 老张小声嘟囔了一句。 “有个屁的手艺!” 刘红梅跳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老张一脸。 “不就是把鱼肉剁碎了煮熟吗?” “只要有手,谁不会做?” “也就是那陈大炮心黑,一块钱一斤!” “那是抢钱啊!” 刘红梅在屋子里转了两圈,那双三角眼里,闪烁著贪婪的光。 “老张,明天一早,你去码头。” “给我弄鱼。” “弄一百斤!” 老张嚇了一跳:“一百斤?咱家哪有那么多钱进货?那活鱼现在都得三四毛一斤了……” “谁让你买活鱼了?” 刘红梅冷笑一声。 “你是不是傻?” “做成鱼丸子,那都剁碎成泥了,谁还能看出来是活鱼还是死鱼?” “你就去捡那些刚死的,或者那些卖不出去的臭杂鱼。” “那玩意儿便宜,几分钱一斤,有的渔民嫌臭都直接扔!” 老张脸色变了变:“这……这不好吧?万一吃坏了人……” “吃坏个屁!” “多放点姜,多放点葱,再加点那个什么味精,把味儿一盖。” “煮熟了都一样!” 刘红梅一挥手,直接拍板。 “他陈大炮卖一块。” “老娘明天就卖五毛!” “我就不信,这帮穷家属,放著五毛的不吃,非要去吃他一块的!” “这生意,我也要做!” “而且我要把老陈家给挤兑死!”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陈大炮就像往常一样起来了。 院子里传来了那种极有韵律的“砰砰”声。 他在打鱼丸。 用的还是那两根手腕粗的擀麵杖。 力道沉稳,每一棍子下去,都能看见鱼肉在震颤。 这是个力气活。 更是个技术活。 只有把鱼肉里的纤维彻底打散,再重新上劲,做出来的鱼丸才能像桌球一样弹牙。 而此时。 隔壁院子里,也传来了叮叮噹噹的声音。 刘红梅正拿著一把菜刀,对著案板上的一堆烂鱼疯狂地剁著。 那鱼…… 確实便宜。 大部分都已经翻了白肚,有的眼珠子都浑浊了,散发著一股子难闻的腥臭味。 “呕——” 刘红梅被熏得乾呕了一下。 “妈的,怎么这么臭……” 她骂了一句,转头衝著老张吼:“把那姜,还有那料酒,都给我倒进去!” “全倒进去!” “盖住这味儿!” 老张愁眉苦脸地把半瓶料酒都倒了进去,又切了一大堆薑末。 剁碎。 搅拌。 虽然顏色有点发灰,没有陈家那种雪白雪白的透亮劲儿。 但在重料的掩盖下,那股子臭味確实淡了不少。 反而透出一股子浓重的调料味。 “成了!” 刘红梅擦了擦头上的汗,看著那一盆灰扑扑的肉泥,眼里全是得意。 “这就是钱啊!” ...... 中午时分。 日头正毒。 家属院门口的大榕树下,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陈建军推著他的“坦克轮椅”,准时出摊了。 “手打鱼丸!一块钱一斤!” “不好吃不要钱!” 陈大炮的大嗓门一喊,立马就有几个回头客围了上来。 “陈班长,来两斤!” “昨天的还没吃够呢,我家那小子馋得哭了一宿。” 生意刚要开张。 突然。 旁边传来了一声更加尖利的吆喝。 “鱼丸啦!自家做的鱼丸啦!” “五毛钱一斤!” “五毛钱一斤嘍!” 眾人一愣,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只见刘红梅搬了一张破桌子,就摆在陈大炮的摊位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 桌上也放著一大盆鱼丸。 热气腾腾的。 刘红梅繫著个油腻腻的围裙,脸上抹得跟猴屁股似的,正一脸挑衅地看著陈家父子。 “各位嫂子,各位大妹子!” “来看看我家的鱼丸!” “都是一样的海鱼,都是一样的做法!” “陈大炮心黑,卖一块。” “我刘红梅那是为了给大伙省钱,只要五毛!” “五毛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第41章 什么叫格局?陈大炮一招彻底收服人心! 刘红梅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块大石头。 五毛? 比陈家便宜了一半? 在这个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年代,便宜,那就是最大的杀手鐧。 “真的只要五毛?” 几个正准备在陈大炮那掏钱的军嫂,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了刘红梅的摊子。 “红梅嫂子,给我来一斤尝尝。” “我也来一斤!反正都是鱼丸,能差到哪去?” “就是,一块钱太贵了,还是五毛划算。” 眨眼功夫。 陈大炮的摊子前冷冷清清。 而刘红梅的摊子前,却排起了长队。 陈建军看著这一幕,急得手心都在冒汗。 “爸……这……” “这刘红梅是故意捣乱啊!” “咱们的成本都在那摆著,光是那新鲜的马鮫鱼就三毛一斤,还有那么多调料,卖一块真的是良心价了。” “她卖五毛……她这是要赔本赚吆喝,把咱们挤垮啊!” 陈建军咬著牙,那种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林秀莲也是一脸的焦急,手里攥著帐本,不知所措。 唯独陈大炮。 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什么?” 陈大炮的声音很稳,带著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淡定。 “爸,人都跑光了啊!”陈建军急道。 “跑了?” 陈大炮冷笑一声,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透过人群,看向了刘红梅那盆灰扑扑的鱼丸。 “那是去吃药了。” “便宜?” “这世上只有买错的,没有卖错的。” “我看那刘红梅那盆东西,邪性得很。” 陈大炮吸了吸鼻子。 作为一名老炊事班长,他对食材的味道敏感得嚇人。 那股子浓重的姜酒味底下,掩盖著一种让人作呕的腐尸味。 那是死鱼烂虾特有的味道。 那是尸胺的味道。 “等著看吧。” 陈大炮把蒲扇往腿上一拍。 “好戏,在后头呢。” …… 半个小时过去了。 刘红梅的摊子前,生意火爆到了极点。 她收钱收得手都在抖,脸上那股子得意的劲儿,恨不得能飞上天去。 还不时地衝著陈大炮这边翻白眼。 “哟,陈班长,还没开张呢?” “要不我也给你盛一碗?不要钱,请你尝尝!” “哈哈哈!” 周围几个买了便宜鱼丸的军嫂,也跟著笑了起来。 “红梅嫂子,你这鱼丸虽然口感差点,有点面,但这价钱是真合適。” “是啊,稍微有点腥,不过海鲜嘛,哪有不腥的?” 大家一边吃,一边议论。 虽然觉得味道不如陈家的鲜亮弹牙,甚至有点发苦。 但看在那五毛钱的份上,也都忍了。 然而。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哇——” 一声悽厉的哭声,突然从人群里炸响。 是住在前院的小胖子虎子。 他刚才一口气吃了大半碗刘红梅家的鱼丸。 这会儿,正捂著肚子,脸色惨白,大颗大颗的冷汗往下掉。 “妈……我肚子疼……” “疼死了……像是有人在拧我的肠子……” 话音未落。 “呕——” 虎子张嘴就是一口,黄水混合著没消化完的鱼肉,直接喷了一地。 那一股子酸臭味,瞬间瀰漫开来。 “虎子!虎子你怎么了?” 虎子妈嚇疯了,扔了手里的碗,抱起孩子就喊。 紧接著。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哎哟……我的肚子……” “不行了,我要上茅房……” “这鱼丸怎么回事?怎么吃了心里发慌,想吐?” 刚才还围在刘红梅摊子前大快朵颐的几个军嫂,一个个捂著肚子,脸色发青。 有的直接蹲在地上乾呕起来。 场面瞬间失控。 “有毒!” “这鱼丸有毒!”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疑惑变成了愤怒,最后变成了要吃人的凶光。 死死地盯住了刘红梅。 刘红梅傻了。 她手里还攥著一把毛票,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不……不可能啊……” “这都是鱼肉……怎么会有毒呢……” “大家別……別乱说……” “乱说?” 虎子妈抱著已经有些休克的孩子,眼珠子都红了。 她像是一头暴怒的母狮子,直接衝上去,一把掀翻了刘红梅的摊子。 “哗啦——” 一大盆鱼丸扣在地上。 那灰扑扑的丸子滚了一地,散发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恶臭。 “刘红梅!你个杀千刀的!” “你为了赚钱,给我们吃什么了?” “要是虎子有个三长两短,老娘跟你拼了!” 眾人一拥而上,把刘红梅围了个水泄不通。 “退钱!” “赔钱!” “送医院!” 刘红梅嚇得浑身哆嗦,一屁股坐在地上,还在嘴硬。 “这就是普通的鱼……可能是你们自己肠胃不好……” “或者是陈大炮!对!肯定是他!” 刘红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著陈大炮大喊。 “是他嫉妒我生意好,偷偷给我下了药!” “我是被冤枉的!” 这一下。 连陈建军都听不下去了。 “你放屁!” 陈建军气得想要站起来,但腿上的石膏让他动弹不得。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声。 是陈大炮。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一脚踩碎了一颗地上的鱼丸。 那双穿著解放鞋的大脚,用力碾了碾。 “下药?”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寒气,让周围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弯下腰。 从那堆烂泥一样的鱼丸里,挑出一点东西。 举在半空中。 那是几块黑乎乎的、像是內臟一样的东西。 还有半颗浑浊的死鱼眼珠子。 “大家都来看看。” “这就是她说的普通鱼?” “这是內臟没去乾净的臭鱼烂虾!” “这是那鱼胆破了流出来的苦水!” “还有这个……” 陈大炮用两根手指捻了捻那点肉泥。 “肉都糟了,没一点弹性。” “这是死鱼,而且是死了至少两天的臭鱼!” 陈大炮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瘫在地上的刘红梅。 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刘红梅,你想赚钱,没毛病。” “但你为了赚钱,拿死鱼给人吃?” “这是投毒!” “这是要人命!” “这也就是在大院里,要是在以前的战场上,敢给战友吃这种东西……” “老子当场就毙了你!”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刘红梅的心口上。 周围的人看著地上那些黑乎乎的脏东西,再闻闻那股子散发出来的恶臭。 一个个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呕——” 更多的人吐了。 这次不是因为中毒,是被噁心吐的。 “刘红梅!你个黑心肝的!” “保卫科!叫保卫科来!” “这种人必须抓起来!” 群情激奋。 刘红梅彻底瘫了,脸色煞白,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看著周围那些愤怒的脸孔,终於意识到。 自己完了。 为了那点蝇头小利。 她在整个家属院的名声,彻底臭了。 比那死鱼还臭。 混乱中,陈大炮没有再多看刘红梅一眼。 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摊位前。 那里。 雪白的鱼丸,还在盆里散发著诱人的鲜香。 乾净。 卫生。 透著一股子良心。 “各位。” 陈大炮拍了拍手。 “孩子身体要紧,刚才吃了那脏东西的,赶紧去卫生队。” “如果卫生队忙不过来,我这有祖传的绿豆汤方子,能解毒,待会儿让秀莲熬了给大伙送去。” “至於这鱼丸……” 陈大炮看了一眼自己那盆还没卖出去多少的货。 “今天的也不卖了。” “免费送给没吃坏肚子的大伙压压惊。” “咱们老陈家做生意,別的没有。” “就俩字。” “讲究!” 这一刻。 陈大炮那高大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暉下,显得格外伟岸。 什么叫格局? 这就叫格局! 那些原本还心疼五毛钱的军嫂们,此刻看著陈大炮,眼里全是愧疚和敬佩。 “陈班长……是我们贪小便宜了……” “以后买鱼丸,我就认准老陈家!” “对!一块钱也值!那是救命的良心钱!” 经此一役。 陈大炮的鱼丸摊子,不但没有被挤垮。 反而像是金字招牌一样,彻底立住了。 第42章 没牙的老虎?那是怕嚇死你! 日头西斜。 家属院里的喧囂终於散去。 刘红梅那个摊子已经被掀翻了,地上一片狼藉。 像是斗败了的癩皮狗,散发著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臭。 而陈家这边,连汤底都被人拿馒头蘸乾净了。 这就是实力。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两条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铅,连抬都抬不起来。 但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却掛著傻笑。 “爸……今儿个……真是……” 他想说“痛快”,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陈大炮正蹲在水井边洗那两根擀麵杖。 这可是他的“法宝”。 水花溅在他满是青筋的小臂上,顺著那道早已癒合的弹片疤痕滑落。 “瞧你那点出息。” 陈大炮头也没回,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糙劲儿。 “几十块钱就把你魂儿勾走了?” “这才哪到哪。” 林秀莲正挺著大肚子在数钱,夕阳照在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像是镀了金。 岁月静好。 大概也就是这个模样了。 然而。 陈大炮洗著洗著,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耷拉著眼皮的老眼,在这一瞬间,精光暴涨。 如同正在打盹的老虎,闻到了生人的味儿。 有“脏东西”靠过来了。 脚步声很轻。 轻得有些刻意。 不像是在这院里住惯了的大老粗们,走路带风,脚后跟砸地砰砰响。 这个脚步声,前脚掌著地,落地无声,节奏极稳。 那是练家子。 或者是……心里有鬼的人。 “建军。” 陈大炮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有些沙哑,有些不耐烦,甚至带上了一股子市侩的粗俗气。 “把钱收起来!快点!” “在那傻乐什么?不知道財不露白啊?” “回头招了贼,老子打断你剩下的那条好腿!” 陈建军一愣。 爸这是咋了?刚才还好好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院门口就传来了一声温润的问候。 “陈班长,忙著呢?” 这一声,文质彬彬,透著股子书卷气。 陈建军抬头一看。 是隔壁的孙老师,孙伟民。 这人是岛上子弟小学的语文老师,平时戴个黑框眼镜,胸口兜里永远插著支钢笔,见谁都笑眯眯的。 在这个大老粗扎堆的军属院里,算是个稀罕的文化人。 但陈大炮没起身。 他依旧蹲在地上,用力搓著擀麵杖,背对著门口,啐了一口唾沫。 “呸!” “晦气,刚把那帮穷鬼送走,又来个只看不买的?”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 林秀莲赶紧站起来,有些尷尬地擦了擦手: “是孙老师啊,快请进,爸他……累坏了,您別介意。” 孙伟民扶了扶眼镜,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僵硬。 他迈步走了进来。 眼神却並没有看林秀莲,也没有看陈大炮。 而是像雷达一样。 极其隱蔽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最后。 视线落在了陈建军那条打著厚厚石膏的腿上,停留了大概半秒。 又飘向了堂屋半掩著的门缝。 他在找东西。 这一切。 都被背对著他的陈大炮,通过面前水盆里的倒影,看得清清楚楚。 “哎呀,这鱼丸可是真香啊。” 孙伟民走到摊子前,看著空空如也的盆,一脸惋惜。 “我是下了课闻著味儿来的,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要是没卖的了,我这可就白跑一趟嘍。” 他在试探。 他在观察这家里还有没有存货,有没有藉口赖著不走。 陈大炮终於站了起来。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也没擦,就在那件发黄的老头衫上蹭了蹭。 转过身时。 那张脸上已经堆满了市侩和贪婪的假笑。 “哟,孙老师啊!” “瞧我这张破嘴,刚才还以为是刘红梅那泼妇又来找茬呢。” 陈大炮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挡在了孙伟民和堂屋之间。 那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 “鱼丸是没了,不过嘛……” 陈大炮搓了搓手指头,那是全世界通用的“要钱”手势。 “刚才特意留了点底子,那是给我这赔钱货儿子留的。” “不过既然孙老师开口了……” “得加钱。” “一块二一斤!” 陈大炮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孙伟民的口袋,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 陈建军听得脸都红了。 “爸!那是给秀莲留的……” “闭嘴!” 陈大炮回头就是一声暴喝,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 “你那条腿花了老子多少钱了?啊?” “金条都搭进去了!到现在还只能坐轮椅!” “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利索,要是真瘸了,老子下半辈子指望谁?” “赶紧卖了换钱!买药不花钱啊?” 这一顿骂。 骂得极其难听,极其刻薄。 完全就是一个被重病拖垮了家庭、脾气暴躁、唯利是图的底层老农形象。 陈建军被骂懵了。 他咬著嘴唇,低下了头,握著轮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委屈。 屈辱。 但他没敢顶嘴。 孙伟民看著这一幕,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二等功臣”? 那个在供销社砸柜檯的“活阎王”? 看来也就是个没见过世面、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莽夫罢了。 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卖。 这种人,最好对付。 “陈班长,消消气,消消气。” 孙伟民笑呵呵地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崭新的两块钱。 “父子哪有隔夜仇啊。” “来,这是一块二,剩下的不用找了,给建军兄弟买包烟抽。” 他把钱递了过去。 陈大炮眼睛一亮。 那是真的亮了,就像是饿狗看见了肉骨头。 他一把抢过那张钱,放在日头底下照了照,又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 “嘿!还是文化人敞亮!” “这钱真挺括!” “秀莲!还愣著干啥?去把那盆底给孙老师装上!” 陈大炮把钱揣进贴身兜里,还隔著衣服拍了拍。 那一脸的諂媚,看得林秀莲都有些不適应。 这还是那个为了护短敢跟全院人拼命的公公吗? 第43章 谁才是猎人?老兵深夜开启「捉鬼模式」 孙伟民趁著林秀莲去装鱼丸的空档,看似隨意地往里面走了两步。 “陈班长啊,这院子修整得不错嘛。” “哟,这墙根下种这么多仙人掌干啥?多扎人啊。” 他指了指那排防贼的仙人掌,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堂屋方向蹭。 那里。 有他最关心的东西。 根据情报,陈大炮从部队里带回来一个防水的帆布包。 那里面,很可能有著海图,或者是某些不该带出来的东西。 “害!別提了!” 陈大炮像是没看见他的小动作一样,从旁边抄起一把杀猪刀。 “这不都是为了防贼吗?” “这岛上,手脚不乾净的人多著呢。” “昨晚我就听见墙根底下有动静,也不知是耗子还是野猫。” 孙伟民的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 昨晚他在发报。 难道这老东西听见了? 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陈大炮。 只见陈大炮正拿著那把杀猪刀,对著一块剩下的老薑。 “孙老师,鱼丸没味儿不行,我给你切点薑丝。” 陈大炮笑得憨厚。 但他握刀的手,却极其隨意。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像是握著一根稻草。 “砰!” 没有任何预兆。 刀光一闪。 那块老薑,连同下面的案板。 直接被劈成了两半。 不。 不仅仅是劈开。 那把厚背杀猪刀,深深地嵌进了案板里,足足没入了一寸深! 而且。 刀锋距离孙伟民扶著桌子的手。 只有不到一公分。 那一瞬间。 孙伟民感觉一股凉气,顺著指尖,直接钻到了天灵盖。 那是杀气。 是那种真正见过血、杀过人,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 虽然只有一瞬间。 但足以致命。 “哎哟!” 陈大炮像是嚇了一跳,赶紧把刀拔了出来。 “瞧我这手笨的!” “孙老师,没嚇著您吧?” “这刀太快,有时候手滑,容易切偏。” “这要是切在肉上……” 陈大炮依然在笑。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依然带著那种市侩的討好。 但他那双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此时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孙伟民。 没有笑意。 只有一片让人脊背发凉的冰冷。 警告。 这就是赤裸裸的警告。 孙伟民的手指头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他知道这一刀意味著什么。 如果刚才陈大炮想杀他。 此刻。 他的手已经断了。 而且断口会极其平滑,连血都来不及喷出来。 这就是个莽夫? 这就是个贪財的老农? 孙伟民扶了扶眼镜,掩饰住眼底的那一丝惊恐。 “呵……呵呵……” “陈班长这刀工,確实……確实厉害。” “那个……我不吃薑,就不用麻烦了。” 正好这时候,林秀莲拿著一包鱼丸走了出来。 “孙老师,装好了。” 孙伟民像是接烫手山芋一样接过那包鱼丸。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这院子里,有一头老虎。 而且是一头会装疯卖傻、隨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恶虎。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改天,改天再来向陈班长请教。” 孙伟民转身就走。 脚步依然很轻。 但这一次,稍微有些乱了。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 陈大炮那张满是假笑的脸,才像是川剧变脸一样。 瞬间。 冷若冰霜。 他把那把杀猪刀,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爸……” 陈建军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 他虽然憨,但不是傻。 刚才那一刀,绝对不是手滑。 “那孙老师……有问题?”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那张两块钱。 这一次,他没有贪婪地摩挲,而是用两根手指夹著,像是夹著一只臭虫。 “建军啊。”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菸斗,塞进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干嘬著。 “记住了。” “咬人的狗不叫。” “这姓孙的,手掌心全是茧子。” “但那不是拿粉笔磨的。” “那是玩枪,还有发报机,磨出来的。” 陈建军倒吸一口凉气。 “特务?!”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海防前线。 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嘘——” 陈大炮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別嚷嚷。” “人家现在可是深受爱戴的人民教师。” “咱们没凭没据的,说出去谁信?” “搞不好还要被反咬一口,说咱们破坏军民团结。” 陈大炮走到墙根下。 在那几盆茂盛的仙人掌后面。 藏著几个倒扣的空罐头瓶子。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在瓶底上,听了一会儿。 隔壁很安静。 但这安静里,透著一股子让人不安的死寂。 “爸,那咱们咋办?” “报警?还是告诉赵团长?” 陈建军急了。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何况还是个隨时可能引爆炸弹的特务! “急个屁。” 陈大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老狐狸般的狡黠。 “他今天来,就是来摸底的。” “他想看看,我这只老老虎,牙口还在不在。” “我刚才演了一出贪財忘义的戏,就是为了让他觉得,我就是个没啥大出息的土包子。” “只要他觉得我没威胁,他就还会动手。” “只要他动手……” 陈大炮冷笑一声。 他拿起那张两块钱,对著夕阳。 纸幣上,伟人的头像仿佛在注视著这一切。 “这钱,算是他给的买命钱。” “秀莲!” 陈大炮喊了一嗓子。 “把那两块钱收好,单独放。” “这可是『特殊经费』。” “今晚,咱们改善伙食。” “把剩下那点鱼丸都煮了,再给建军臥两个鸡蛋!” 林秀莲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脸的担忧。 “爸,真没事吗?” “这孙老师看著斯斯文文的,真有那么坏?” 陈大炮走过去,拍了拍儿媳妇的肩膀。 那只刚才还握著杀猪刀劈开案板的大手,此刻却异常温厚。 “放心吧。” “有爸在。” “这天,塌不下来。” “就算他是条毒蛇,到了咱老陈家的地盘上。” “他也得给我盘著!” 陈大炮转过身,看向隔壁的院墙。 那里。 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阴冷地窥视著这边。 陈大炮咧嘴一笑。 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 想玩聊斋? 老子我是钟馗! …… 入夜。 海风更大了。 整个家属院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隔壁孙伟民的屋子里,还亮著一盏昏黄的灯。 “滴——滴滴——” 极轻微的电流声,夹杂在风声里,几乎微不可查。 而在陈家柴房的黑暗角落里。 陈大炮像是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坐著。 他的手里。 握著那把没入过案板的杀猪刀。 还有一根…… 用鱼线和钢针做成的简易“陷阱线”。 只要隔壁有人敢翻墙过来。 这根线。 就是他的黄泉路。 这一夜,註定无眠。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44章 全鱼宴:这鱼没刺都能活,你少条腿就不能活了? 海岛的日头,毒得像要剥人一层皮。 陈家的小院里,鱼丸摊子早早就收了。 虽然生意依旧红火,但陈大炮今天中午却掛了“歇业”的牌子。 不是没货了。 是家里出事了。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 一股子发霉的味道,混合著跌打酒的辛辣味,在这个闷热的午后,让人喘不过气来。 “咣当!” 一声巨响。 紧接著是瓷碗碎裂的声音。 “我不喝!拿走!都拿走!” 陈建军的咆哮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带著嘶哑,还有浓浓的绝望。 林秀莲挺著大肚子,手里拿著半个摔碎的碗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她想去扶地上的男人。 “建军,你別这样……医生说了,得慢慢练……” “练个屁!” 陈建军趴在地上。 他刚才想试著拄拐站起来。 那是他让陈大炮给他削的一副木拐。 他不想坐那个带著越野胎的“坦克轮椅”,那玩意儿再威风,也是轮椅,也是废人坐的。 他想站著。 像个兵一样站著。 可就在刚才,右腿那钻心的剧痛,让他膝盖一软,整个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连带著把林秀莲递过来的药汤也给打翻了。 黑褐色的药汁,洒在他那条打著厚厚石膏的腿上,像是一块难看的污斑。 “我是个废人!废人啊!” 陈建军用拳头狠狠地锤著地面。 “秀莲,你走吧……你带著孩子回上海……” “跟著我这么个瘸子,以后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还得伺候我拉屎撒尿……” “我陈建军这辈子完了!” 这个在颱风眼里都没哭过的汉子。 此刻。 趴在充满药味的阴影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门帘子动了动。 陈大炮站在门口。 他背著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手里还拿著那个標誌性的菸斗,没点火。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 看了一眼哭泣的儿媳妇。 又看了一眼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儿子。 没说话。 也没骂人。 他只是走过去,弯下腰。 那一米八五的魁梧身躯,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 陈建军身子抖了一下,以为老爹要动手打他。 毕竟,浪费粮食,打翻药碗,这在老陈家是重罪。 但巴掌没落下来。 陈大炮伸出一只大手,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抓住了陈建军的后脖领子。 单臂发力。 “起!” 一百五六十斤的大老爷们,就被他这么硬生生地给提溜到了床上。 动作粗鲁。 但落床的那一下,却轻得离谱。 没震到那条伤腿分毫。 “秀莲,去歇著。” 陈大炮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把地扫了。” “哦,对了,那药別熬了,苦得跟黄连似的,喝了也没劲儿长骨头。” 说完。 陈大炮转身出了门。 直奔厨房。 …… 厨房里。 陈大炮把那把常用的杀猪刀扔在了一边。 他打开了那个从不离身的帆布包。 那是他在国宴帮厨时候攒下的家底。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排刀。 有片刀,有桑刀,有剔骨刀。 还有一把,只有手指长短,薄如蝉翼的小尖刀。 那是专门用来给鱼“做手术”的。 案板上。 躺著一条四五斤重的大黄鱼。 这是今天早上,渔民老李头特意送来的,说是为了感谢陈大炮给了那解毒的绿豆汤方子。 这鱼,新鲜。 通体金黄,鱼鳃鲜红,按下去肉质回弹。 陈大炮洗了手。 没用肥皂,用的淘米水。 洗了三遍。 直到手上没有一丝异味。 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 烟雾繚绕中,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就像是狙击手瞄准了靶心。 “滋——” 小尖刀划过鱼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嘆息。 陈大炮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是个杀过人的老兵,倒像是个绣了一辈子花的绣娘。 他没开膛。 而是从鱼嘴把刀伸了进去。 手腕微抖。 刀锋在鱼肚子里游走,避开了內臟,避开了鱼肉的纹理,精准地找到了那一根根细小的鱼刺。 挑。 剔。 勾。 每一刀下去,都有一根细如牛毛的鱼刺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整整半个钟头。 陈大炮站在案板前,一动不动。 汗水顺著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在跟这条鱼较劲。 也在跟自己那个不爭气的儿子较劲。 这世上。 有些伤,药治不好。 得用心治。 …… 傍晚。 海风吹散了白天的暑气。 陈建军躺在床上,两眼发直地盯著房樑上的蜘蛛网。 他饿了。 但没脸吃。 就在这时。 一股子奇异的香味,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不是那种浓烈的红烧味,也不是那种霸道的蒜香味。 而是一种纯粹的、鲜甜的、像是把大海的精华都浓缩在一起的味道。 “咕嚕——” 陈建军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门开了。 陈大炮端著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进来。 后面跟著端著碗筷的林秀莲。 “吃饭。” 陈大炮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 那是真的“全鱼宴”。 中间是一条清蒸大黄鱼。 奇怪的是,这鱼看起来完整无缺,连皮都没破一点,金黄的鱼身在灯光下泛著油光。 旁边是一碗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 还有一碟凉拌鱼皮。 一碗晶莹剔透的鱼肉羹。 “我不吃。” 陈建军把头扭向里面,声音闷闷的。 “我是废人,吃这么好的东西是浪费,给秀莲吃吧。” “废人?” 陈大炮拉过那个小马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拿起筷子。 也没劝。 直接夹了一大块鱼肉。 那是鱼背上最厚实的一块肉。 但他没往自己嘴里送,也没给林秀莲。 而是直接递到了陈建军的嘴边。 “张嘴。” 命令的口吻。 不容置疑。 陈建军咬著牙:“爸,我有骨气,我不……” “老子让你张嘴!” 陈大炮眼珠子一瞪,那一身煞气瞬间溢了出来。 陈建军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那块鱼肉被塞了进去。 入口即化。 鲜。 嫩。 滑。 第45章 谁说断了腿就废了?心里的脊梁骨不能折! 陈建军本能地想要用舌头去剔刺。 这是吃海鱼的本能,黄鱼刺多,尤其是有那种细小的乱刺。 可是。 他嚼了两下。 愣住了。 没刺。 这么大一块肉,连一根毛刺都没有! “这……” 陈建军转过头,震惊地看著父亲。 陈大炮没理他。 又夹了一块鱼肚子肉。 还是没刺。 紧接著是鱼尾巴肉。 依然没刺。 陈建军吃著吃著,眼泪就下来了。 他是在海边长大的。 他知道要让一条黄鱼变得一根刺都没有,而且还能保持形状不散,那是多大的功夫。 那是把心血都熬进去了啊! “爸……” 陈建军喉咙哽咽,嘴里含著鱼肉,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陈大炮放下了筷子。 他从兜里掏出菸斗,这次终於点上了。 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建军啊。” “好吃吗?” “……好吃。” “没刺吧?” “没。” 陈大炮用菸斗指了指盘子里那条只剩下一副骨架的鱼。 “你看这条鱼。” “活著的时候,浑身都是刺,谁想吃它都得小心翼翼。” “现在死了,熟了,刺也没了。” “软踏踏的一坨肉。” 陈大炮突然抓起那条鱼骨架。 那是刚才他完整剔出来的一整副骨头,连著鱼头,乾乾净净,如同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但这骨头还在。” 陈大炮把鱼骨头往桌子上一拍。 “啪!” 声音清脆。 “鱼没刺,还能叫鱼。” “因为它肉是鲜的,魂是活的。” 陈大炮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儿子。 目光如刀。 “你呢?” “你那条腿是断了,是废了。” “那就像是这条鱼被拔了刺。” “可你的人呢?” “你的骨头呢?” “要是连心里的那根脊梁骨都断了,那你才真是一摊烂肉!” “这鱼没刺都能上桌当主菜。” “你少条腿,就不能活了?” “就不能当个爷们了?” 陈建军怔住了。 他看著父亲那张严肃的脸,看著那副被剔出来的鱼骨头。 那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他那颗脆弱的心上。 不是为了砸碎他。 是为了把他砸醒。 “爸……” 陈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他突然抓起筷子。 端起那碗鱼肉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吃得狼吞虎咽。 吃得咬牙切齿。 像是要把那些软弱、那些自卑,全都隨著这鱼肉,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秀莲在一旁一边擦眼泪,一边给他递水。 陈大炮看著儿子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 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站起身。 背著手,走到了窗户边。 窗外。 夜色深沉。 海浪拍打著礁石的声音,隱隱约约地传来。 陈大炮看著隔壁那扇亮著灯的窗户。 那是孙伟民的家。 “滴——” “滴滴——” 极轻微的电流声,被海风送进了陈大炮的耳朵里。 看来,这条没刺的鱼,不光是给儿子补了身子。 也让某些人,闻到了味儿啊。 陈大炮眯起了眼睛。 “建军,吃饱了没?” “饱……饱了!” 陈建军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眼神里,那股子死灰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火。 “吃饱了就把碗摔了。” 陈大炮头也没回。 “啊?” 陈建军和林秀莲都愣住了。 “这旧碗,装不下咱们老陈家的新饭。” “把那些破罐子破摔的念头,都给我摔了。” “从明天起。” 陈大炮转过身,手里的菸斗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咱们这生意,要做大。” “不做轮椅上的买卖了。” “我要让这全岛的人,都来吃咱们老陈家的鱼!” 陈建军的手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犹豫。 抓起那个空碗。 “啪!” 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声脆响。 摔碎了那个自怨自艾的废人陈建军。 也惊动了隔壁那只正在窃听的“耗子”。 隔壁房间。 孙伟民猛地摘下了耳机。 眉头紧锁。 “这老东西……又在发什么疯?” “做大生意?” “一个瘸子,一个老头,还有一个孕妇……” 孙伟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 “折腾吧。” “闹得越大,死得越快。” “刚好,上面的船,快到了……” 他重新戴上耳机。 手指在发报机上飞快地敲击著。 一段死亡的代码,穿过夜空,飞向了茫茫大海。 而陈家的小院里。 陈大炮正拿著一把锤子,对著那个“坦克轮椅”敲敲打打。 “爸,你干啥?” “改改。” 陈大炮头也不抬。 “给你加个架子。” “明天,你就是咱们老陈家的掌柜。” “谁敢笑话你坐轮椅。” “老子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坐著轮椅的活阎王!” 第46章 供销社不是阎王殿,老子是用鱼丸炸碉堡! 天刚蒙蒙亮。 海岛的雾气还没散,像是给这座前哨小岛披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纱。 陈家院子里,已经是一片肃杀的忙碌。 没有吆喝,只有那沉闷而有节奏的“砰砰”声。 陈大炮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手里的两根擀麵杖像是两把重锤,疯狂地砸向案板上的鱼肉。 每一次起落,都带著风声。 汗水顺著他的脊背滑落,匯聚在那道贯穿背部的刀疤里,最后滴落在泥地上。 那盆原本鬆散的马鮫鱼肉,此刻已经被捶打得如同白玉胶泥,透著一股子韧劲儿。 “爸,这……会不会太多了?”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有些担忧地看著两大桶满满当当的鱼泥。 “昨天那摊子虽然火,可今天咱们是去供销社,人家那是公家单位,能让咱们摆摊?” “摆摊?” 陈大炮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冷哼一声,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狼一样的狠劲。 “谁说老子要去门口摆摊?” “咱们是要登堂入室!” “要把这鱼丸,卖进他们的柜檯里!” 陈建军愣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这个年代,供销社那是啥地方? 那是掌握著全岛物资命脉的“天王老子”。 里面的售货员眼皮子都长在头顶上,买东西不仅要钱还要票,態度差得像是在施捨。 一个个体户,想把东西塞进供销社的柜檯? 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怕了?” 陈大炮停下动作,隨手抓起一块毛巾擦了擦脸。 “建军,你给老子记住了。” “这做生意跟打仗一样。” “咱们现在就是要把阵地推进去!” “门口摆摊那是游击战,看天吃饭,还得防著红眼病。” “进了供销社,那就是正规军,那就是占领了制高点!” 陈大炮把手里的擀麵杖往桶里一插。 “收拾东西!” “把你的坦克开出来!” “今天,咱们爷俩去炸碉堡!” …… 日上三竿。 镇供销社门口,人流熙熙攘攘。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这里就是最热闹的中心。 突然。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所有的目光都被那辆怪模怪样的“车”给吸引了。 那是一辆轮椅。 但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轮椅。 加粗的水管焊成了防撞梁,两个漆黑粗大的越野摩托车胎像是怪兽的爪子,抓地力十足。 轮椅两侧,掛著两个行军水壶和一个工兵铲。 最夸张的是,轮椅的扶手上,竟然被焊上了一个不锈钢的托架。 上面架著一口行军锅,下面是一台崭新的煤油炉子。 这哪里是轮椅? 这分明就是一辆微型的移动餐车! 或者说,像陈大炮说的那样——这是一辆坦克。 陈建军坐在上面,虽然还有些侷促,但手里紧紧攥著轮椅的操控杆,腰杆挺得笔直。 陈大炮推著轮椅,大步流星,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穿得一丝不苟,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煞气,让周围想要看热闹的人,都不自觉地退避三舍。 “干什么的?” “谁让你们把车推这儿来的?挡道了不知道吗?” 刚到门口,一个戴著红袖章、磕著瓜子的女售货员就翻著白眼走了出来。 语气尖酸刻薄,手里还拿著一把鸡毛掸子,像是要赶苍蝇。 陈建军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这是那个年代老百姓对“公家人”的天然畏惧。 但陈大炮脚步未停。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找你们主任。” 只有五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了地上。 “找主任?” 女售货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瓜子皮吐了一地。 “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我们王主任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赶紧滚滚滚!別在这儿碍眼,一股子鱼腥味,熏死人了!” 她挥舞著鸡毛掸子,就要往轮椅上抽。 陈大炮猛地停住脚步。 转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射出一股寒光。 就像是被一头打盹的老虎突然盯住了一样。 女售货员的手僵在半空中,鸡毛掸子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冰窖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再说一遍。” 陈大炮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是二等功臣陈大炮。” “这是我的退伍军人证。” “还有这张,是个体工商户经营许可证。”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两本证件,“啪”地一声拍在了旁边的柜檯上。 那是真的用力。 玻璃柜檯都跟著震颤了一下。 “我儿子是在前线负伤的连长,这是他的轮椅。” “怎么?” “为国家流过血的人,连进个供销社买东西的资格都没有了?” “还是说,你这供销社,不让军属进?”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太重了。 尤其是那句“不让军属进”,在这个拥军优属的年代,那是绝对的政治错误。 女售货员的脸瞬间白了。 周围看热闹的群眾也开始指指点点。 “哎哟,是军属啊……” “那个老的好像是之前砸柜檯那个狠人……” “嘘,小声点,这老头可惹不起!”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 二楼的窗户突然打开了。 一个胖乎乎、梳著大背头的男人探出头来。 “吵吵什么呢?” “像什么样子!” 这正是供销社的主任,王德发。 一个典型的官僚,好面子,也好吃。 “王主任是吧?” 陈大炮抬头,目光如炬,直视著王德发。 “我是驻地家属院的老陈。” “听说咱们社里最近要在搞『丰富菜篮子』工程?” “我这有好东西,特意送来给王主任尝尝鲜。” “能不能进这个门,王主任给句话?” 不卑不亢。 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点出了来意。 王德发眯著眼睛看了陈大炮一眼。 他是个人精。 一眼就看出这老头不简单。 那身气度,那辆改装得极其硬核的轮椅,还有刚才震慑售货员的那一手。 绝对不是普通的泥腿子。 “让他进来。” 王德发挥了挥手,关上了窗户。 …… 主任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上,放著搪瓷茶缸和一份《人民日报》。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的墨水味和茶叶味。 王德发坐在皮椅上,打量著眼前的这对父子。 尤其是那辆直接推到办公室中央的“坦克轮椅”。 “陈同志是吧?” “把这种东西推到我办公室来,是什么意思?” 王德发指了指轮椅上那两桶白花花的鱼泥,眉头微皱。 “一股子腥味。” “我们供销社是正规单位,不收路边摊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淡,带著惯有的傲慢。 陈大炮笑了。 他没解释。 也没求情。 而是直接转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了一盒火柴。 “嗤——” 火苗窜起。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然直接点燃了轮椅上的煤油炉子! 蓝色的火焰呼呼作响。 行军锅里的水,早就备好了。 “你干什么?!” 王德发嚇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 “这里是办公室!你要放火啊?!” “王主任,稍安勿躁。” 陈大炮头也没回,只给王德发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 “东西好不好,嘴巴说了不算。” “舌头说了才算。” “给我三分钟。” “要是这三分钟后,王主任还觉得这是路边摊的垃圾。” “不用你赶。” “我陈大炮把这锅吃了,连轮椅都留下给你赔罪!” 狂! 太狂了!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著父亲那从容不迫的动作,心里既紧张,又有一种莫名的热血沸腾。 这就是父亲说的方法? 这就是所谓的“炸碉堡”? 这分明就是拿命在赌啊! 第47章 独家生意没得谈!我陈大炮就是要拿大头! 水开了。 咕嘟咕嘟的水泡翻滚著。 陈大炮左手抓起一团鱼泥,五指微张。 右手拿著那把从不离身的小汤勺。 “嗖!嗖!嗖!” 手腕抖动。 那一颗颗洁白如玉的鱼丸,就像是连珠炮一样,从他的虎口处挤出,飞进了滚水里。 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而且每一颗,大小都像是尺子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这哪里是在做饭? 这简直就是在表演杂技! 王德发原本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个识货的。 这种手法,这种定力。 绝对不是一般的乡野厨子能有的。 一分钟过去。 原本安静的办公室里,突然飘起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不是那种廉价味精勾兑出来的鲜味。 而是一种纯粹的、霸道的、带著海洋气息的鲜甜!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钻进人的鼻孔里,勾起人最原始的食慾。 王德发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他早上刚吃过早饭。 可现在,肚子竟然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咕嚕——” 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大炮没回头。 但他那双正在搅动汤勺的手,动作更稳了。 两分钟。 锅里的鱼丸全部浮了起来。 一个个圆润饱满,在沸水中上下翻滚,微微膨胀,像是活的小白豚。 “加紫菜。” “下虾皮。” “最后……”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 那是他特製的灵魂酱料——炸得金黄酥脆的蒜头油,混合著晒乾的大地鱼粉。 一勺下去。 “滋啦!” 热油遇水。 香气瞬间爆炸! 整个办公室,瞬间被这股浓郁的鲜香彻底占领。 连窗外的麻雀似乎都被这味道吸引,在窗台上嘰嘰喳喳叫个不停。 三分钟。 分秒不差。 陈大炮关火。 用一个搪瓷碗,盛了满满一碗鱼丸汤。 那是真正的清汤。 汤色清亮,只有点点油花和翠绿的葱花点缀。 鱼丸洁白,紫菜墨绿。 色香味俱全。 他端著碗,走到办公桌前。 “啪!” 碗放在了王德发麵前的报纸上。 “王主任。” “请。” 只有一个字。 但那股子自信,那股子傲气,却比任何推销的话语都要有力量。 王德发看著眼前这碗汤。 那鱼丸还在碗里微微颤动,像是有一股气在里面撑著。 他拿起勺子,有些颤抖地舀起一颗。 送进嘴里。 “咔嚓!” 竟然有声音! 那不是鱼丸被咬碎的声音,而是牙齿切开那种极致q弹的表皮时,发出的脆响! 紧接著。 一股滚烫的鲜汁,在口腔里瞬间炸开。 鲜! 太鲜了! 没有任何鱼腥味,只有鱼肉最纯粹的甜,混合著蒜油的香,还有紫菜的鲜。 各种味道在舌尖上交织,像是开了一场交响乐。 王德发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没说话。 也顾不上烫。 一勺接一勺。 稀里哗啦。 不到一分钟。 那一碗滚烫的鱼丸汤,连汤带水,被他吃得乾乾净净! 甚至连最后一点葱花,都被他用舌头卷进了嘴里。 “呼——” 王德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爽! 通透!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吃的鱼丸,简直就是麵粉疙瘩! 这才是鱼丸! 这才是海的味道! “这……这是怎么做的?” 王德发放下碗,看著陈大炮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而是一种面对大师的敬畏,还有一种……吃货对美食的渴望。 “这是商业机密。” 陈大炮掏出菸斗,不紧不慢地填著菸丝。 “我只能告诉你。” “这手艺,当年我在部队的时候,给首长做过。” “那时候,首长说,这叫『国宴级』。” 国宴级!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王德发脑瓜子嗡嗡的。 难怪! 难怪有这等滋味! 这老头深藏不露啊! “王主任。” 陈大炮点燃了菸斗,深吸了一口。 “东西你也尝了。” “现在咱们谈谈正事。” “我要在供销社的一楼,租一个柜檯。” “不是代销,是专柜。” “每天限量供应三百斤。” “我出货,你出场地。” “利润,咱们四六开。” “你四,我六。” 陈大炮的声音很平淡,但每一个条件,都提得异常苛刻。 在这个年代,个体户求著供销社代销,那都是求爷爷告奶奶,还要给回扣。 哪有像他这样,反客为主,还要拿大头的? “老陈,这……” 王德发有些犹豫。 “四六开……这不合规矩啊。” “而且还要专柜……” “规矩?” 陈大炮冷笑一声。 他指了指那空空如也的搪瓷碗。 “王主任。” “这鱼丸,除了我陈大炮,这全岛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出来吗?” “刘红梅那种烂鱼做的垃圾,差点吃死人,那才是坏了规矩。” “我这可是独家生意。” “而且……” 陈大炮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老兵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我知道社里最近在评选『先进单位』。” “要是有了这『国宴鱼丸』当招牌……” “这十里八乡的老百姓,还不得把供销社的门槛给踏破了?” “到时候,你王主任的政绩……” 点到为止。 王德发是个聪明人。 他眼珠子转了转。 这確实是个机会。 这鱼丸的味道,只要一摆出去,绝对是爆款。 而且这老头有军方背景,又是国宴手艺,这就是金字招牌啊! “好!” 王德发猛地一拍桌子。 “老陈!痛快!” “就冲你这手艺,这个专柜,我批了!” “不过……” 王德发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每天三百斤不够。” “起码得五百斤!” “另外,这第一锅,得先紧著我们社里的职工內部消化一下。” 成了!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看著父亲那挺拔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父亲。 不用求人,不用低头。 硬是凭著一把勺子,一口锅,在这铜墙铁壁般的供销社里,砸出了一条路! “五百斤没问题。” 陈大炮收起菸斗,脸上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建军,把合同拿出来。” “咱们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咱们是军属,最讲究个『信』字。” …… 走出供销社的时候。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建军怀里揣著那份盖著鲜红公章的合同,感觉像是揣著一块烧红的炭。 烫心。 暖和。 “爸……咱们真成了?” “以后咱们就是供销社的专柜了?” 陈建军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昨天还在愁怎么卖,今天就成了“正规军”。 “这才哪到哪。” 陈大炮推著轮椅,走在街道上。 “建军啊,眼光放长远点。” “供销社只是个跳板。” “等咱们攒够了本钱……” 陈大炮的话没说完。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马路对面。 那里。 一个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身影,正站在一家照相馆的门口,手里拿著一张报纸,似乎在等人。 是孙伟民。 那个隔壁的“孙老师”。 他怎么会在这? 而且…… 陈大炮敏锐地注意到。 孙伟民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供销社的二楼。 那里是王德发的办公室。 也是存放供销社公章和机密文件的地方。 “爸,怎么了?” 陈建军顺著父亲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没事。” 陈大炮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看来,咱们这鱼丸太香。” “不仅招来了財神爷。” “还把有些躲在阴沟里的耗子,也给馋出来了。” 陈大炮推起轮椅,加快了脚步。 那辆经过改装的“坦克轮椅”,在水泥地上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 像是一辆即將奔赴战场的战车。 “建军,回去准备一下。” “今晚,咱们这『坦克』,得装点真傢伙了。” “既然有了供销社这条线。” “那咱们运送『货物』,也就有了最好的掩护……” 陈大炮的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海风能听见。 但那语气里的杀机。 却比这海岛正午的烈日,还要灼人。 孙伟民啊孙伟民。 你想玩潜伏? 老子就陪你玩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的骨头更硬! 第48章 软刀子割肉,上海媳妇的「糖衣炮弹」 海风带著咸湿的腥气,卷著正午的烈阳,把驻地家属院烤得像个蒸笼。 那辆改装得如同钢铁怪兽般的“坦克轮椅”,轰隆隆地碾过碎石路,停在了陈家小院的门口。 陈建军的手还在抖。 不是嚇的,是激动的。怀里那份盖著鲜红公章的合同,比刚出炉的烤红薯还要烫人心窝。 “爸,咱们……真的成了?” 陈大炮没急著回话。 他解开风纪扣,从兜里掏出那杆老烟枪,在鞋底磕了磕,眼神却像雷达一样扫过四周。 院墙外,几颗脑袋倏地缩了回去。 那是以刘红梅为首的一帮碎嘴婆娘。 原本等著看陈家笑话的人,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声,只剩下眼红。 那是真的眼红。 在这个拿死工资、买肉都要票的年代,个体户进供销社那是啥概念?那就是土鸡飞上枝头变凤凰,是一步登天! “成了就是成了,哪那么多废话。” 陈大炮吧嗒抽了一口烟,语气平淡,仿佛刚刚谈下来的不是全岛独一份的生意,而是去菜场买了把葱。 “建军,记住了。” “財不露白是给弱者听的。” “对於咱们现在来说,这合同就是枪。” “得亮出来,亮给那些阴沟里的耗子看,让他们知道,老陈家这块肉,他们啃不动,也咽不下!” 陈大炮的声音不高,却刚好能穿透那篱笆墙,钻进某些人的耳朵里。 屋內。 林秀莲正扶著门框,一脸焦急地张望。 看到爷俩平安归来,尤其是看到那份合同,她那双总是含著水雾的杏眼,瞬间亮了起来。 “爸,建军……你们饿了吧?我给你们下条子吃。” 她转身就要往厨房钻。 “等等。” 陈大炮叫住了她。 他把烟锅子往腰带上一別,大步走进院子,从墙角的阴凉处拎出一篮子东西。 那是昨天做鱼丸剩下的鱼皮,还有一堆从食堂后厨顺回来的白萝卜皮。 本来是要餵猪的下脚料。 “秀莲啊。” 陈大炮把篮子往石桌上一墩。 “外面的仗,爸和建军打贏了。” “家里的仗,得看你的了。” 林秀莲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鹿。 “家里的……仗?” “你听听。” 陈大炮下巴朝院墙外努了努。 风里,隱隱约约飘来几个尖酸刻薄的声音。 “哎哟,我就说嘛,那陈大炮一个大老粗,能有什么本事进供销社?” “我看吶,指不定是用了什么手段。” “那个上海来的小媳妇,长得跟狐狸精似的,谁知道是不是……” “嘘!小声点,小心那老东西拿刀砍你!” “怕什么?我就不信他敢砍全院的人!咱们男人在前线卖命,他们在后方投机倒把,还搞特权,这事儿没完!” 话越说越难听。 越说越下流。 林秀莲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那是旧社会大家闺秀的脸皮,薄得跟纸一样。 以前听到这种话,她只会躲在被窝里哭,或者求著建军去解释。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大炮,眼圈又红了,本能地想要寻求庇护。 可这一次。 陈大炮没有拔刀。 也没有骂娘。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山般的等待。 “秀莲。” “爸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一世。” “嘴长在別人身上,爸能把他们的牙敲碎,但堵不住她们心里的毒。” “要想在这个院子里立住脚,光靠我手里这把杀猪刀不行。” “你得有你自己的刀。” 林秀莲咬著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自己的……刀? 她低头看著自己那双白皙纤细的手。 这双手,会绣花,会弹琴,会写字,可从来没握过刀。 “爸……我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很轻,还在抖,但没有退缩。 陈大炮笑了。 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罕见的讚赏。 他指了指桌上那篮子萝卜皮和鱼皮。 “咱们是做大生意的。” “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財,但也讲究个手段。” “这些婆娘为啥嚼舌根?” “因为眼红,因为嫉妒,因为觉得咱们吃肉,她们连汤都喝不上。” “既然这样。” “那你就给她们点汤喝。” 陈大炮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绝世兵法。 “把这萝卜皮醃了。” “用你们上海人的法子,弄得精细点,漂亮点。” “然后……” 陈大炮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请她们来吃。” “特別是那个叫得最欢的桂花嫂,一定要请。” “记住,软刀子割肉,才最疼,也最让人没脾气。” …… 下午三点。 太阳稍微偏西,海风里多了几分凉意。 陈家小院里,突然飘出了一股子奇异的酸甜味。 既不是鱼丸的鲜,也不是油烟的腻。 而是一种清冽的、勾魂的酸爽,夹杂著一丝丝辛辣,像是小鉤子一样,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哎哟,这是啥味儿啊?” “怪好闻的。” 几个军嫂正聚在树荫下纳鞋底,闻著这味儿,手里的动作都慢了。 就在这时。 陈家那扇总是紧闭的院门,开了。 林秀莲走了出来。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那件灰扑扑的旧工装,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確良衬衫,下摆整整齐齐地扎进裤腰里。 虽然肚子已经显怀,但那股子江南女子的温婉气度,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她手里端著一个白瓷大盆。 脸上掛著笑。 不是那种討好的笑,而是一种从容的、带著几分矜持的笑。 “各位嫂子,都在忙呢?”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吴儂软语,在这满是海蠣子味的话语里,显得格外好听。 树荫下静了一瞬。 带头的桂花嫂,也就是刚才骂得最凶的那个,撇了撇嘴,把头扭到一边。 “哟,这不是陈家的少奶奶吗?” “怎么,又要去供销社数钱啊?” 这话里带刺。 林秀莲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袖子里狠狠掐了自己的手心一把。 疼。 但疼让人清醒。 爸说得对,不能躲。 “桂花嫂说笑了。” 林秀莲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把手里的瓷盆往中间那张石桌上一放。 “什么少奶奶不少奶奶的,都是革命家属。” “这不是昨天做了点鱼丸,剩下好些边角料嘛。” “我爸说,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我就琢磨著,用我们老家的法子,做了点爽口的小菜。” “大热天的,大家都没胃口。” “想著嫂子们平日里对我照顾有加,特意拿出来给大家尝尝鲜。” 盖子一掀。 一股子更加浓郁的酸甜辣味,瞬间炸开。 眾人伸长了脖子。 只见那盆里,原本没人要的白萝卜皮,被切成了菱形的小块,晶莹剔透,像是翡翠一样。 旁边还配著切成丝的鱼皮,拌著红彤彤的辣椒圈,亮晶晶的蒜末。 色泽诱人。 看著就让人口舌生津。 “这……这是萝卜皮?” 有个年轻的小媳妇咽了口唾沫,不敢相信。 “是啊。” 林秀莲笑著递过去一双筷子。 “在我们上海,这叫『水晶萝卜』。” “別看东西不值钱,做起来可费功夫了。” “得用糖醋水泡三个钟头,还得加点我在山上找的野山椒。” “专门解腻,消食,还能美白呢。” 一听到“美白”两个字,几个军嫂的眼睛都直了。 女人嘛。 不管在哪个年代,对美的追求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真能美白?”桂花嫂也忍不住转过头来,眼神往盆里瞟。 “嫂子尝尝不就知道了?” 林秀莲夹了一块,直接递到了桂花嫂面前。 这一招,叫反客为主。 桂花嫂也不好意思再端著,张嘴接了。 “咔嚓!” 一声脆响。 酸,甜,辣,脆。 四种味道在嘴里瞬间爆发。 萝卜皮的苦涩味完全没了,只有一股子清爽的汁水,配上鱼皮的弹牙,简直是绝配! “唔!” 桂花嫂的眼睛瞪圆了。 “这……这也太好吃了!” “比供销社卖的罐头还好吃!” “秀莲妹子,你这是咋做的啊?教教嫂子唄!” 刚才还是“狐狸精”,转眼就成了“秀莲妹子”。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林秀莲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看著围上来的一圈军嫂,看著她们脸上那种热切的、不再是充满敌意的表情。 突然明白了公公说的那句话。 这就是软刀子。 不伤人,但管用。 “嫂子们要是喜欢,明天都带著萝卜来我家。” “我教大家做。” “不过这方子……” 林秀莲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这也是我爸当年在部队里学的,本来不让外传。” “但咱们都是一个院里的姐妹,远亲不如近邻。” “只要大家不嫌弃我笨手笨脚的……” “哎哟!谁敢嫌弃你!” 桂花嫂一拍大腿,嗓门大得震耳朵。 “谁敢说你坏话,我撕烂她的嘴!” “秀莲妹子,你这可是把我们当亲姐妹啊!” “明天我一准儿去!” …… 陈家院子里。 陈大炮坐在葡萄架下的阴影里,手里端著那壶凉茶。 看著被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儿媳妇。 看著那个原本唯唯诺诺的小丫头,现在居然能跟那帮泼辣娘们谈笑风生,甚至隱隱成了这帮人的“主心骨”。 老头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建军。” “哎,爸。” 陈建军正在一旁卖力地剁著鱼肉,满头大汗。 “看见没?” “你媳妇,比你有出息。” 陈大炮抿了一口茶。 “这世上,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 “能用一盆萝卜皮,就把这些要把咱们脊梁骨戳断的嘴给堵上。” “这叫本事。” 陈建军憨厚地笑了笑,看了一眼门外意气风发的妻子,眼里满是柔情。 “爸,秀莲她是读书人,脑子活。” “读书人好啊。” 陈大炮嘆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读书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 “不像咱爷俩,只会硬碰硬。” “行了,別看了。” “今晚是个大活儿。” “供销社那边等著明天一早就要货。” “咱们今晚得把这五百斤鱼丸赶出来。” “坦克加满油没?” 陈建军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拍了拍轮椅旁边的煤油炉子。 “加满了!” “那就干!” 陈大炮把茶壶往旁边一放,抓起那两根擀麵杖。 “砰!砰!砰!” 沉闷的捶打声,再次响彻小院。 这声音。 听在林秀莲的耳朵里,是最踏实的鼓点。 听在桂花嫂她们的耳朵里,是发家致富的衝锋號。 但听在隔壁孙伟民的耳朵里。 却像是丧钟。 孙伟民正站在窗帘后面,手里拿著那个望远镜。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本以为陈家发了財,会招来全院的嫉恨,到时候他只需要稍稍煽风点火,就能让陈大炮在这个岛上待不下去。 甚至可以利用群眾的举报,让陈家这生意做不成。 可没想到。 那个看似柔弱的上海女人,竟然用一盆破萝卜皮,就把这局面给破了! 现在全院的军嫂都围著陈家转。 简直成了铁板一块! “该死……” 孙伟民狠狠地捏紧了拳头。 陈家的威望越高,他在这个院子里的活动空间就越小。 尤其是那个陈大炮。 那双眼睛太毒了。 如果再这么下去,自己的身份迟早要暴露。 “不能再等了。” 第49章 仙人掌上的布条 夜,像一口扣死的大黑锅。 海岛的深夜总是不得安寧,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细碎的动静。 陈家小院里,煤油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为了赶供销社那五百斤的“开门红”订单,陈家这台“赚钱机器”算是超负荷运转了。 直到凌晨三点,最后一大盆鱼泥才算是捶打出胶。 “行了,睡吧。” 陈大炮擦了一把脊背上的油汗,把两根已经有了裂纹的擀麵杖往水桶里一扔。 水花溅起,落在地上,很快就被乾燥的泥土吸乾了。 陈建军瘫在轮椅上,手腕子都在抖,连抬起来擦汗的力气都没了,但他看著那满盆的鱼泥,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钱。 是尊严。 是以后哪怕坐著轮椅,也能让老婆孩子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 “爸,你也早点睡,明儿一早还要出摊。” “嗯。” 陈大炮应了一声,却没急著进屋。 他习惯性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这是他三十年养成的毛病,睡前查哨。 哪怕现在退伍了,哪怕这是在自家院子里,这个习惯也改不掉,就像狗改不了吃屎……呸,像老兵改不了擦枪。 院墙根下,那几丛刚移栽过来的野仙人掌,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是一群守夜的小鬼。 陈大炮走到墙根下,刚想撒泡尿,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定格在其中一片肥厚的仙人掌叶片上。 那上面的硬刺,断了一根。 很新。 断口处还渗著一点点绿色的汁液。 而在那断刺的下方,掛著一缕极其细微的、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黑布条。 布条很短,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应该是某种的確良混纺的面料,被硬生生掛下来的。 陈大炮没动。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一下。 但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在一瞬间眯成了一条缝,里面的精光,比这天上的月亮还要冷。 这仙人掌是他昨天才种下的。 位置极其刁钻,正好封死了隔壁翻墙过来的必经之路。 这布条,是新的。 这面料…… 陈大炮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影。 隔壁那个斯斯文文、总是戴著眼镜、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装的“孙老师”。 孙伟民。 “呵。” 陈大炮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冷笑,像是老狼在磨牙。 耗子终究是耐不住性子,想进米缸了。 但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去摘那块布条。 他若无其事地解开裤腰带,对著墙根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隔壁去。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尿完,抖了抖,系上裤子,转身回屋。 一切如常。 只是在关上堂屋木门的那一瞬间,陈大炮从门后的柴火堆里,抽出了一根极细的头髮丝。 他把头髮丝沾了点唾沫,横著粘在了门缝的最下端。 如果不趴在地上拿放大镜看,谁也发现不了这根头髮。 做完这一切,他才吹灭了灯,躺在那个行军床上。 黑暗中,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把杀猪刀。 刀锋冰凉。 让人安心。 ……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陈大炮就扯著那破锣嗓子在院子里喊开了。 “建军!建军!赶紧起!” “今儿不出摊了,先把货送到供销社,然后咱们去趟军区总院!” 声音很大,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还在睡梦中的林秀莲嚇了一跳,披著衣服出来: “爸,咋了?建军腿疼了?” 陈大炮一边往那个防水帆布包里塞东西,一边大声说道: “疼!昨晚这小子哼哼唧唧一宿,肯定是变天骨头缝里发炎了!” “这腿可是咱老陈家的命根子,那一金条换来的,不能大意!” “秀莲,你在家看家,我和建军去医院复查,顺便拿点那个什么进口消炎药!” 陈建军揉著惺忪的睡眼,被父亲从床上薅起来,一脸懵逼:“爸,我不疼啊……” “我说你疼你就疼!” 陈大炮背对著院门,衝著儿子挤了挤眼睛,手里的动作却很粗暴,一把將陈建军按在轮椅上。 “你懂个屁!这叫隱性疼痛!等你感觉到疼,那腿就得锯了!” 陈建军虽然憨,但那是对他爹憨,人並不傻。 看到父亲那个眼神,他浑身的皮瞬间紧了。 有情况!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立刻配合地捂著大腿,哎哟哎哟地叫唤了两声: “是……是有点不得劲,好像里面有针在扎。” “听听!我说什么来著!” 陈大炮把那个洗得发白的防水帆布包往轮椅上一掛,故意把它掛在最显眼的位置,还拍了拍。 “这里面的东西,比命还重要,得隨身带著!” “走!” 爷俩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那辆“坦克轮椅”轰隆隆地碾过地面,动静大得恨不得全院都知道。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隔壁那扇紧闭的窗户帘子,微微动了一下。 一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闪烁著阴冷的贪婪。 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秀莲因为身子重,加上昨晚熬夜太晚,被公公严令回屋补觉去了。 整个陈家小院,看似空门大开。 就像是一块肥肉,赤裸裸地摆在了案板上。 十分钟后。 一道黑影,像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 他避开了那几丛带著断刺的仙人掌,显然是对那晚的“教训”记忆犹新。 落地无声。 这是一双受过专业训练的脚。 目標很明確——堂屋。 那个老东西说去医院,那个防水包也带走了,但昨晚他发报的时候,明明听到那老东西在屋里藏了什么东西。 也许,海图並不在那个包里? 黑影在堂屋门口停顿了三秒。 他蹲下身,极其谨慎地检查了门锁。 这种老式的掛锁,对他来说,也就是一根铁丝的事儿。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在听。 听屋里林秀莲均匀的呼吸声。 確认那个女人睡熟了之后,他才掏出一根细铁丝,轻轻捅进了锁孔。 “咔噠。”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锁开了。 黑影闪身而入,又轻轻把门掩上。 他没注意到。 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剎那,门缝下端那根细若游丝的头髮,无声无息地断成了两截。 第50章 谁动了我的腊肉? 中午时分。 日头正毒。 陈大炮推著陈建军回来了。 爷俩一身的汗,陈建军的脸色有点白,那是被晒的,也是被这一路的紧张给憋的。 “爸……真进贼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陈建军压低了声音,手死死抓著轮椅扶手,青筋暴起。 “嘘。” 陈大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表情很轻鬆,甚至还带著点笑意,跟路过的邻居打著招呼。 “哎,桂花嫂,纳鞋底呢?” “李干事,下班啦?今儿食堂伙食咋样?” 直到进了自家院子,关上那扇破篱笆门,陈大炮脸上的笑容才像潮水一样退了个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冷意。 他先把轮椅推到阴凉处,然后径直走向堂屋门口。 蹲下身。 假装繫鞋带。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门缝下面扫了一眼。 那根头髮丝,断了。 而且断口的位置,是被推开的,而不是风吹断的。 很好。 真的进来了。 陈大炮站起身,推门而入。 屋里很静。 林秀莲已经起来了,正在里屋叠衣服。 堂屋里的摆设,看起来和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那张椅子,连桌上的茶壶嘴朝向都没变。 这是个高手。 懂得復原现场。 如果是普通的小毛贼,进来翻东西,肯定是翻得乱七八糟。 但这个人,翻过之后,还能把东西放回原位,连灰尘的印记都儘量重合。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找特定的东西,而且不想让人发现他来过。 陈大炮没说话,背著手在屋里转了一圈。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房梁。 那里掛著几串去年冬天的老腊肉,被烟燻得黑漆漆的,泛著油光。 这是陈家的战略储备粮,平时除了陈大炮,谁也不许动,连陈建军想吃都不行。 “怎么了爸?” 陈建军见父亲盯著房梁发呆,忍不住问道。 “有人动过这肉。” 陈大炮的声音很轻,却很篤定。 “不可能吧?”陈建军抬头看了看。 “这肉掛那么高,除了您踩著凳子能够著,谁……” 说到这,陈建军闭嘴了。 他也看出来了。 那串最大的腊肉,原本是系了个死结,绳头朝向东边,那是为了顺著风向风乾。 可现在。 那个绳头,朝向了西边。 而且系扣的手法,虽然极力模仿了陈大炮的那种军用单手结,但有些细节还是不一样。 那是打惯了水手结的人,下意识留下的习惯。 孙伟民。 那个“教书匠”。 他爬上房梁,不是为了偷肉,而是在找东西。 房樑上,除了腊肉,確实有个暗格。 但那里面是空的。 陈大炮真正藏东西的地方,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哪怕是把这房子拆了,也没人找得到。 “看来,他是急了。” 陈大炮走到案板前,拿起那块磨刀石。 “呲——呲——” 他开始磨刀。 声音单调而刺耳。 “爸,报警吧!”陈建军压抑著怒火。 “这特么都欺负到家里来了!这是要偷咱们的海图啊!” “报什么警?” 陈大炮头也没抬,手里的杀猪刀在磨刀石上带出一串火星子。 “你有证据吗?” “那根头髮丝?还是这串转了向的腊肉?” “人家可以说他是来借酱油的,可以说他是来帮忙看家的。” “捉姦要捉双,捉贼要拿赃。” “现在抓他,那是打草惊蛇,那是放虎归山。” 陈大炮停下动作,用大拇指试了试刀刃。 锋利。 割喉咙只需轻轻一下。 “他没找到东西,肯定不死心。” “而且……” 陈大炮看向窗外,那是大海的方向。 “他这么急著找那张图,说明那边的船,快到了。” “只要他还在这个院子里,还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那就是瓮中捉鱉。” “建军。” 陈大炮把刀插回刀架,转过身,脸上的煞气已经收敛,变成了一副精明的生意人模样。 “生意还得做,而且要做大。” “只有把这院子搞得热火朝天,人来人往,这只耗子才不敢隨便动弹。” “也只有乱起来,咱们才好浑水摸鱼,一刀剁了他的狗头!” 陈大炮走到墙角,拎起一袋子钱。 那是昨天卖鱼丸的货款,还有从供销社预支的一百块定金。 “去,把桂花嫂,还有前院那个家里困难的春婶,都给我叫来。” “就说……” 陈大炮抓起一把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就说陈家招工,发工资!” “老子要让这帮娘们,变成咱们的流动哨!” 第51章 生意扩张:僱佣军嫂 五百斤鱼丸。 这是个什么概念? 光是去鱼骨头,就能把三个人的手给废了。 陈建军是残疾,林秀莲是大肚子孕妇,陈大炮虽然是铁人,但铁人也得睡觉。 这生意要想做下去,光靠自家人死磕,那是死路一条。 但如果换个思路…… 下午两点。 陈家小院里,突然变得比菜市场还热闹。 桂花嫂、春婶,还有另外两个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家里男人津贴低的军嫂,侷促地站在院子里。 她们看著石桌上那一堆零钱,还有那一盆盆刚从码头收回来的杂鱼,有些手足无措。 “大炮叔……您这是?” 桂花嫂搓著手,眼神直往那钱上瞟。 这年头,大家手里都紧。 虽说男人是军官,但也得养活一家老小,还要寄钱回老家,谁家不是紧巴巴地过日子? “没別的意思。” 陈大炮坐在那个太师椅上,手里端著大茶缸子,像个地主老財。 “家里生意忙不过来,想请各位嫂子帮把手。” “活儿不重。” “洗鱼,刮鳞,去內臟,把鱼肉剔下来。” “不按天算,按斤算。” “剔出一斤净肉,我给两分钱。” 两分钱!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几个军嫂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这杂鱼好剔,手脚麻利点,一个小时怎么也能剔个十来斤。 那就是两毛钱! 一天要是干个五六个小时,那就是一块多! 这可是一块多啊! 要知道,现在一个壮劳力去工地搬砖,一天也就一块二! 而且这活儿还能一边聊天一边干,还不耽误回家做饭带孩子! “大炮叔,您……您不开玩笑?” 春婶的声音都在抖。 她家里三个孩子,男人只是个副连,每个月那点津贴根本不够吃,孩子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 “我陈大炮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陈大炮把一叠毛票拍在桌子上。 “钱就在这。” “现结!” “只要肉剔得乾净,不带刺,不带皮,当场过秤,当场给钱!” “干!” 桂花嫂第一个冲了上去,直接挽起袖子,那架势比抢特价大米还凶猛。 “大炮叔,您就瞧好吧!这活儿我拿手!” “我也干!” “还有我!” 一时间,陈家小院里全是刮鱼鳞的沙沙声,还有女人们兴奋的拉家常声。 陈大炮眯著眼睛,看著这一幕。 他要的,不仅仅是劳动力。 他要的是这个氛围。 以前,这帮老娘们没事干,就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被人挑拨两句就跟著起鬨。 现在,她们都在给陈家打工,都在陈家这口锅里吃饭。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说陈家坏话,不用陈大炮动手,这帮为了两分钱能拼命的女人,就能把对方撕了! 利益。 这是最牢固的捆绑。 更重要的是…… 这么多人聚在院子里,那个孙伟民还怎么发报?还怎么翻墙? 这里成了全岛最热闹的地方,也就成了对那个特务来说,最危险的禁区! “秀莲,去煮一锅绿豆汤,给嫂子们解解暑。” 陈大炮吩咐道。 “哎!” 林秀莲脆生生地应著,脸上全是笑。 她看著满院子热火朝天的景象,感受著那种眾星捧月般的尊重,心里那个因为出身而自卑的结,正在一点点解开。 就在这时。 院门外,刘红梅鬼鬼祟祟地探了个头。 她看著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著她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资本家的大小姐能当老板娘,自己却只能在这里闻著腥味? 她也想赚钱啊! 可上次那劣质鱼丸的事儿,让她彻底臭了大街,现在连靠近陈家都没脸。 “哼!投机倒把!僱佣剥削!” 刘红梅在心里恶狠狠地骂著,转身想走。 却正好看见孙伟民从隔壁出来。 孙伟民的脸色很难看。 非常难看。 陈家这哪是在做生意?这分明就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修碉堡! 这么多人,这么吵,他那精密的电台根本没法用! 而且人多眼杂,他想干点什么都束手束脚。 这陈大炮,简直就是个搅屎棍! “孙老师!” 刘红梅像是看到了救星,凑了上去,压低声音说道。 “您是有文化的人,您给评评理。” “这陈家这么搞,是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是不是在剥削劳动人民?” 孙伟民看著刘红梅那张贪婪又愚蠢的脸,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这女人虽然蠢。 但蠢人,有时候是最好的刀。 “刘嫂子。” 孙伟民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抹阴惻惻的笑。 “这事儿啊,確实有点不像话。” “不过,要想让他们关门,光靠骂是不行的。” “得有……证据。” “什么证据?”刘红梅眼睛亮了。 孙伟民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红梅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了咬牙:“行!只要能整垮他们,我干!” …… 入夜。 军嫂们领了钱,欢天喜地地走了。 陈家小院恢復了寧静。 但这种寧静,却透著一股暴风雨前的压抑。 陈大炮坐在堂屋里,手里把玩著那个从房樑上取下来的、已经空了的防水帆布包。 那是他在孙伟民来过之后,故意掛上去的诱饵。 里面当然没有海图。 真正的海图,早在他回来的第一天,就被他缝进了老黑的狗窝垫子里。 谁能想到,价值连城的军事机密,会被一只大黑狗天天压在屁股底下睡觉? “滴——” 突然。 极其微弱的电流声,透过特製的听瓮,传进了陈大炮的耳朵。 即便是有那么多人干扰,孙伟民还是找到了空隙。 这一次的电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像是在催命。 陈大炮放下帆布包,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大海。 海面上,没有月亮。 只有无尽的黑暗。 “船,要来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手里的杀猪刀,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寒芒。 “来吧。” “不管是人是鬼。” “老子都在这等著!” “这海岛是老子的地盘,这岛上的人是老子的人。” “想在这兴风作浪……” “得先问问老子手里这把刀,答不答应!” 陈大炮站起身,身影在煤油灯的拉扯下,像是一尊守卫著家园的怒目金刚。 这一夜。 註定无眠。 而在这片黑暗的大海深处,一艘没有开灯的快艇,正像幽灵一样,切开波浪,向著这座海岛,无声逼近…… 第52章 来自老家的吸血信 海岛的日头毒,人心有时候比日头还毒。 陈家小院里,本来是一片喜气洋洋。 军嫂们刚结了工钱,欢天喜地地走了,院子里还飘著那一股子淡淡的鱼腥味和绿豆汤的清香。 林秀莲正拿著小本子记帐,手里的钢笔是陈建军当年送她的定情信物,写出来的字儿娟秀工整。 “爸,除去给嫂子们的工钱,咱们今儿净赚了四十二块三毛!” 林秀莲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难以置信的兴奋。 四十二块! 这在上海老家,那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死工资,在这儿,也就是一天的流水。 陈建军坐在那辆“坦克轮椅”上,正在擦拭车轮上的泥点子,闻言嘿嘿傻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还得是爸有本事,这哪里是卖鱼丸,简直就是印钞票。” 陈大炮正蹲在墙根底下,用一块破布擦著他的杀猪刀。 刀锋雪亮,映著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少拍马屁。” 陈大炮头也没抬,嘴角却微微扯了一下,那是心情好的表现。 “赚钱是为了让你把腰杆挺直了,不是让你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明天还要加量,供销社那边的王主任说了,部队后勤也想订一批做加餐。” 就在一家人盘算著美好未来的时候,院门口那扇破篱笆门,被人敲响了。 “陈大爷!有您的信!” 邮递员小张骑著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槓,一只脚撑著地,挥舞著手里的信封。 信? 陈大炮站起身,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这个年代,能给他写信的,除了那帮死了的老战友的家属,就剩下老家那群“好亲戚”了。 接过信封。 牛皮纸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父亲陈大炮亲启。 字跡潦草,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 陈大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是他那个好女婿,王良的笔跡。 “爸,谁来的信啊?”林秀莲见公公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討债鬼。” 陈大炮哼了一声,隨手撕开信封。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张,上面还沾著几滴疑似油渍的东西。 陈大炮抖开信纸,还没看两眼,就被气笑了。 “嘿,真当老子是开善堂的了。” “建军,秀莲,你们听听,听听这一家子畜生说的是什么人话。” 陈大炮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讽刺的语调念了起来: “爸,见字如面。听说您在海岛发了財,做了大生意,全村人都传遍了。我和丽丽日子苦啊,自从您走后,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 “前两天,我要帐被人打断了腿,现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小宝也要交学费。您是当姥爷的,不能看著外孙饿死吧?” “也不多要,您先匯五百块钱过来救救急。毕竟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之前的误会就不提了。” “如果不匯钱,丽丽说了,她就带著小宝去海岛找部队领导评评理,问问二等功臣是不是就能不管亲闺女死活。” 念完。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军握著轮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 五百块! 张嘴就是五百块! 还“误会”?还“打断骨头连著筋”? 上辈子拔氧气管的时候,他们可没想过那是连著筋的亲爹! 林秀莲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 “爸……他们怎么能这样?断绝关係书不是都签了吗?他们这是勒索!是无赖!” “怕什么?” 陈大炮把信纸揉成一团,隨手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一脚。 “无赖怕什么?无赖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他们以为隔著几千里地,写封信就能把老子嚇住?就能让老子乖乖掏钱?” 陈大炮冷笑一声,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了那台之前为了拍產品宣传照,特意从照相馆租来的老式海鸥相机。 “秀莲,去,把那把杀猪刀给我拿来。” 林秀莲愣了一下:“爸,您要干嘛?” “给他们回信。” 陈大炮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坐。 他没穿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那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像是一枚枚军功章,在阳光下泛著古铜色的光泽。 他左手抓著那个装著鱼丸钱的布袋子,袋口敞开,露出里面一沓沓的大团结。 右手,紧紧握著那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 眼神凶狠,杀气腾腾,就像是一尊要吃人的活阎王。 “建军,给我拍!” 陈大炮衝著儿子吼道。 “把钱拍进去!把刀拍进去!把老子这眼神也给拍进去!” “咔嚓!” 快门按下。 定格。 照片里的陈大炮,身后是堆满杂鱼的院子,面前是钱,手里是刀,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蔑视和杀意。 这哪里是家书?这分明是土匪下山的战书! 拍完照,陈大炮找了张硬纸壳,从兜里掏出一支红蓝铅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 钱有,命也有。 敢来,管杀不管埋! 写完,他把那团揉烂的信纸捡起来,包了一块吃剩的鱼骨头,那是餵狗都嫌硬的脊骨。 “秀莲,去把照片洗出来,连著这块骨头,一起寄回去。” “掛號信!” “让他们看清楚,老子现在的日子过得有多红火,刀磨得有多快!” 林秀莲看著公公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心里的恐惧突然散了。 是啊。 对付这种吸血鬼,讲道理是没用的。 只有比他们更狠,更绝,才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怕。 “哎!我这就去!”林秀莲脆生生地应下,拿著胶捲和那张硬纸壳,像是拿著尚方宝剑一样,昂首挺胸地出了门。 陈建军看著媳妇的背影,又看了看还在那磨刀的老爹,忍不住苦笑: “爸,这么干,他们真敢来闹怎么办?” “闹?” 陈大炮用大拇指试了试刀刃,吹了口气。 “我还怕他们不来呢。” “只要敢踏上这海岛一步,老子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再说了……” 陈大炮眯起眼睛,看向隔壁那扇紧闭的窗户。 “咱们这院子,马上就要变成战场了。” “多几个肉盾,也未必是坏事。” 第53章 暴雨夜的「鬼影」 颱风又来了。 海岛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白天还是艷阳高照,到了晚上,狂风卷著暴雨,像是要要把整个岛都给掀翻过来。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陈家小院。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作响,匯成一股股浊流,顺著屋檐往下淌。 这种鬼天气,连那只最爱叫唤的老黑,都缩在狗窝里,把脑袋埋在爪子底下,一动不敢动。 陈大炮没睡。 他坐在堂屋的黑暗里,就像一尊雕塑。 手里夹著一根自家卷的旱菸,菸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那是这屋里唯一的光源。 他在听。 听雨声,听风声,更在听那种极其细微的、不属於大自然的声音。 隔壁。 那个“听瓮”里传来的声音,很杂乱,但很有规律。 那是雨衣摩擦的声音。 是胶鞋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还有铁门轴转动时,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孙伟民动了。 这种暴雨夜,正是耗子出洞的好时候。 雷声可以掩盖脚步声,雨幕可以遮挡视线,所有人都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没人会注意到一个黑影正悄悄溜向海边。 “爸……” 里屋传来陈建军迷迷糊糊的声音,显然是被雷声吵醒了。 “睡你的。” 陈大炮的声音很低,却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起夜,看看窗户关严实没。” 听到父亲的声音,陈建军嘟囔了一句,翻个身又睡了。 陈大炮掐灭菸头。 他动作极快地脱下身上的汗衫,换上了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行头。 黑色的旧工装,那是当年在码头搬货时穿的,耐磨,不反光。 脚上是一双旧解放鞋,鞋底用麻绳缠了几圈——这是老侦察兵的绝活,走在泥地里防滑,走在石头上消音。 他走到灶台边,抓了一把锅底灰,往脸上一抹。 那张原本就黝黑的脸,瞬间跟这黑夜融为了一体,只剩下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杀猪刀没带。 带的是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这玩意儿打人疼,但不一定要命,更重要的是,就算被发现了,也能说是去加固房顶的。 推门。 风雨瞬间灌了进来。 陈大炮像是没感觉一样,猫著腰,顺著墙根滑了出去。 他的动作轻灵得不像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人,倒像是一只在夜色中捕食的老猫。 出了院子,他没有急著跟上去。 他在等。 “轰隆!” 又是一声炸雷。 就在雷声响起的那一瞬间,陈大炮动了。 他借著雷声的掩护,猛地窜出去了十几米,然后迅速蹲在了一棵歪脖子树后面。 雨太大了,视线受阻严重,哪怕是陈大炮这种夜视能力极强的老兵,也只能勉强看到前方二十米处,有个模糊的黑影正在蠕动。 孙伟民很谨慎。 他走得很慢,三步一回头。 手里似乎並没有拿手电筒,完全是凭著记忆在摸黑前行。 陈大炮冷笑。 这小特务,反侦察意识还挺强。 可惜,他遇到的是祖宗。 陈大炮始终保持著三十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踩著路边的草丛和乱石堆。 每一步落下,都极其讲究,脚掌先著地,然后过渡到脚跟,最大程度地减少了踩水的声响。 雨水顺著陈大炮的眉骨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个黑影,穿过了家属院,穿过了那片防风林,最后停在了海边的一处断崖上。 这里是全岛最荒凉的地方,也是也是暗礁最多、水流最急的地方。 平日里,连最有经验的渔民都不敢把船往这儿开。 “果然是这儿。” 陈大炮趴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任由海浪拍打在身上。 他早就猜到了。 如果是接头,或者是送情报,这种鬼地方最安全,也最危险。 孙伟民站在断崖边,像是一根被风雨吹歪的木桩。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紧接著。 一束极其微弱的红光,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常亮的光,而是一闪一闪的。 三长,两短。 停顿三秒。 又是两长,一短。 这是……光信號! 陈大炮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在给谁发信號? 海面上黑漆漆的一片,除了狂风巨浪,什么都看不见。 难道……船已经到了? 就在陈大炮疑惑的时候,奇蹟发生了。 在距离断崖大约两三海里的漆黑海面上,突然亮起了一点绿光。 很微弱,就像是萤火虫在眨眼。 一闪即逝。 但陈大炮看清了。 那是回应! 真的有船! 而且看那光点的位置和晃动的幅度,那绝对不是一般的渔船,而是一艘吃水很深、抗风浪能力极强的大马力快艇! 孙伟民似乎很兴奋。 他收起那个发光器,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趴在地上,手伸进了断崖边的一处岩石缝隙里。 那是……死信箱! 他在埋雷! 陈大炮把那块岩石的形状、位置,甚至旁边那棵被雷劈焦了半边的松树,死死地刻进了脑子里。 做完这一切,孙伟民站起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出了一口气。 他甚至还得以此地对著大海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回走。 当他经过陈大炮藏身的那块礁石时,距离只有不到五米。 陈大炮甚至能听到孙伟民粗重的呼吸声,和胶鞋踩在烂泥里的“吧唧”声。 只要现在陈大炮暴起,手里的螺纹钢就能瞬间敲碎这只耗子的天灵盖。 但他没动。 他的身体像是化作了礁石的一部分,连呼吸都调整到了和海浪同步的频率。 不能动。 现在抓了他,只是抓了个送信的。 那条大鱼还在海里。 那份情报还在石头缝里。 更重要的是,陈大炮要搞清楚,这帮人费这么大劲,冒著颱风登陆,到底想要往岛上运什么东西,或者……带走什么东西? 直到孙伟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陈大炮才缓缓从礁石后直起腰。 他看了一眼那个藏著情报的岩石缝隙,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 “藏得挺好。” “可惜,这地方以后归老子管了。” 第54章 海边的摩斯密码 雨,稍微小了一点。 但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割脸。 陈大炮並没有急著去那个岩石缝隙里掏东西。 那是外行的做法。 既然是死信箱,那就是用来传递信息的。如果现在拿走了,孙伟民的下线或者接头人来了,发现东西没了,立马就会切断联繫,打草惊蛇。 甚至,那里面可能还有防拆装置。 陈大炮只是像一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个断崖边。 他蹲下身,借著偶尔划过夜空的闪电,仔细观察著那块岩石。 那是一块天然的火山岩,表面坑坑洼洼,全是风化的痕跡。 在岩石的底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被杂草和碎石掩盖著。 孙伟民刚才就是把手伸进了这里。 陈大炮没有伸手去摸。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线团,那是在家里缝补衣服用的棉线。 他找了两根最不起眼的枯草,用棉线轻轻一系,横在了那个洞口前。 只要有人伸手进去拿东西,这根线必断。 哪怕对方再小心,这根细得像头髮丝一样的棉线,在黑夜里也是绝对看不见的。 做完標记,陈大炮又趴在地上,用鼻子使劲嗅了嗅。 除了海腥味和泥土味,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极其淡薄的……菸草味。 是“大前门”。 孙伟民平日里装斯文,抽的是带过滤嘴的“红塔山”。 但这股味儿,是劣质菸草特有的呛人味。 这说明,刚才在这里的,不止孙伟民一个人? 不对。 陈大炮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孙伟民刚才在这停留的时间不长,而且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烟味……是从海风里吹来的! 陈大炮猛地抬头,看向海面。 那艘船! 那艘刚才回覆信號的船,距离这里绝对比目测的要近! 海风是往岛上吹的,只有那艘船上的人在抽菸,烟味才会被风裹挟著,送到这断崖边。 这么大的风,这么远的距离,还能闻到烟味。 说明那艘船不仅近,而且……它是开著舱门的! 或者说,它已经在准备登陆了? 陈大炮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情报交接。 这是要有大动作! 他死死盯著那片漆黑的海域,脑子里像是在过电影一样,把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孙伟民的频繁发报。 那封来自老家的勒索信(也许是某种干扰视线的手段?不,那太高估王良了)。 还有供销社王主任突然加大的鱼丸订单,说是部队要搞“战备演习”的加餐。 战备演习…… 颱风天搞演习? 除非……部队也察觉到了什么? 陈大炮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一根线头,只要用力一扯,就能把这背后的黑网给扯出来。 “好算计。” 陈大炮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特务是想利用颱风天,海防鬆懈,加上部队演习调动的空档,搞一次大的突袭或者渗透。 而那个孙伟民,就是那颗钉在岛上的眼睛。 他刚才发的红光信號,也许就是引导船只靠岸的坐標! “老黑。” 陈大炮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才想起来狗没带出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从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在旁边的树干上刻了一个不起眼的“x”。 位置记住了。 记號做好了。 接下来,就是回家,磨刀,等著那只不知死活的大鱼上鉤。 陈大炮转身,刚要离开。 突然,脚下的泥土里,有个东西硌了他一下。 他弯腰,从烂泥里抠出来一个小小的硬物。 借著微弱的天光,他凑近一看。 那是一枚纽扣。 金色的,上面刻著一只飞鹰。 这不是中国军装的扣子。 这是……外军的! 或者是某种僱佣兵的標誌! 孙伟民刚才趴在地上的时候,因为动作太大,把扣子蹭掉了? 不。 这扣子已经生锈了,半截埋在土里。 这说明,这个地方,孙伟民不是第一次来,或者说,早就有人在这里活动过。 这里,是一个长期据点! 陈大炮把纽扣紧紧攥在手里,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原来早就把窝做到老子眼皮子底下了。” “行。” “不管你们是哪路神仙,到了这岛上,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这片海,老子说了算。” 陈大炮把纽扣塞进贴身的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翻涌的大海。 海面上,那个绿色的光点早已消失。 但他知道,那艘船,就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正在黑暗中盘旋,隨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 而他陈大炮,就是那个拿著钢叉,站在浪尖上的猎人。 …… 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雨还在下,但风小了些。 陈大炮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掉了脸上的锅底灰,又把那一身湿透的黑衣藏进了柴火堆最深处。 推开堂屋的门。 那盏煤油灯还亮著,只是灯芯已经被烧得很短,火苗如同豆粒般跳动。 陈建军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身上披著一件军大衣。 手里,还紧紧握著那把杀猪刀。 听到门响,陈建军猛地惊醒,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倒。 “爸?!” 看到父亲那一身的水汽,陈建军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隨后是深深的鬆口气。 “您去哪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陈大炮走过去,拿过那把杀猪刀,在儿子的衣服上蹭了蹭水珠。 “以为老子被鬼抓走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生锈的金纽扣,往桌子上一拍。 “呲。” 那枚带著铜绿的金纽扣,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转了好几圈,最后晃晃悠悠地倒下,发出一声脆响。 就像是一颗子弹,击中了陈建军的眉心。 陈建军本来还迷迷糊糊的,眼神有些涣散。 但这玩意儿一响,他整个人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猛地直起身子。 那只原本有些颓废的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按住了那枚纽扣。 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陈大炮坐在他对面,手里卷著旱菸,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暴露出他此刻的心情。 老子的种,还没废。 “海蛇。” 陈建军盯著那纽扣上的飞鹰浮雕,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一把沙子。 “爸,这是『海蛇』突击队的標誌。” “那是南边那群猴子养的精锐水鬼,专门干摸哨、爆破、渗透的脏活。” “这东西,只有他们的分队长级別才会配,而且是镶在领口风纪扣上的。” 说到这,陈建军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嚇人。 那种眼神,陈大炮太熟悉了。 那是狼见到了肉,是猎人闻到了狐骚味。 “爸,这东西在哪发现的?” 陈大炮划著名火柴,点燃了菸袋锅,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蓝灰色的烟雾。 “断崖。” “孙伟民那孙子,刚才去那埋了雷(情报)。” “这扣子是在泥里刨出来的,老的,生了锈,说明那地方以前就被他们踩过盘子。” 陈大炮把烟杆往桌沿上磕了磕,发出一串沉闷的“篤篤”声。 “建军啊。” “看来咱们爷俩运气不错,刚想做大生意,这就有人送『大礼』上门了。” 陈建军没接话。 他的手指死死地摩挲著那枚纽扣,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恐惧? 不。 是兴奋。 第55章 父子上阵:没有退役的兵 自从腿断了以后,陈建军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是个只会拖累老婆孩子的累赘。 虽然跟著父亲卖鱼丸找回了一点尊严,但那是商人的尊严,不是兵的尊严。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是战爭。 这是在他的家门口,在他的防区里! “爸,海图呢?” 陈建军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著一种久违的命令口吻。 “拿来。” 陈大炮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笑了。 他二话没说,转身走到门外。 老黑正缩在狗窝里睡得正香,突然感觉屁股底下一凉。 “呜?” 老黑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一看来人是那个煞星,立马把头埋进爪子里装死。 陈大炮粗暴地扯开那层破棉絮,从最底下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扁平包裹。 一股子狗骚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 但陈大炮却像是拿著传国玉璽一样,郑重其事地捧回了屋里。 “啪。” 包裹拍在桌上。 陈建军根本不嫌弃那股味道,迅速拆开油纸。 一张泛黄的、手绘的海岛防区详图,铺展在两人面前。 这图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水深、暗礁、潮汐流向,那是陈大炮当了十几年侦察兵,用脚底板一步步丈量出来的。 比起团部作战室里掛的那张,还要精准十倍。 “爸,你看。” 陈建军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当成了指挥棒。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他是连长陈建军。 “孙伟民选断崖发信號,是因为那里正对著公海,视线无遮挡。” “但那里悬崖太高,下面全是乱石,大船靠不了岸,小艇也容易触礁。” “如果是『海蛇』的人要登陆……” 筷子在地图上快速划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像鹰嘴一样凸出去的岬角旁边。 “只能是这里。” “老虎口。” 陈大炮探过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没错,那地方水深够,而且有一条回流,只要把船头稳住,顺著流就能滑进內湾。” “但是……” 陈建军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 “『海蛇』既然敢来,肯定不只是为了送情报或者接人。” “孙伟民潜伏这么久,甚至不惜暴露发报,说明他们所图甚大。” “现在是颱风季,海防雷达受干扰严重,巡逻艇出勤率低。” “加上团里最近要搞演习,兵力收缩在主营区。” 陈建军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爸,他们这是想搞破坏!” “演习的时候,也就是弹药库和油料库防守最薄弱,但物资最集中的时候。” “如果他们炸了油料库,配合海上的力量……” “咱们整个团,都得趴窝!” 陈大炮听著儿子的分析,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他只是凭藉直觉知道要出事,但儿子是科班出身,这一通分析,直接把敌人的底裤都给扒了。 “那咱们怎么办?”陈大炮问,“报告给赵刚?” “不行。” 陈建军断然拒绝。 “没有实证,光凭一枚生锈的扣子和咱们的推测,团里不可能因为这个就停止演习,那得担多大责任?” “而且,一旦大张旗鼓地搜查,孙伟民肯定会切断联繫,海上的船也会跑。” “千日防贼,终有一失。” “这次如果不把他们打痛了,打绝了,以后咱家就別想过安生日子!” 陈建军咬著牙,手掌在轮椅扶手上狠狠一拍。 “爸,这仗,咱们父子俩先打头阵!” 陈大炮笑了。 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他伸出那双大蒲扇一样的手,重重地拍在儿子的肩膀上。 “行!” “老子当年一个班就敢摸到他们眼皮子底下炸军火库,现在咱爷俩守个家门口,还能让几条泥鰍翻了天?” “你说,怎么干?” 陈建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著地图,脑海中疯狂运转。 “今晚是大潮。” “如果我是对方指挥官,我会选择明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登陆。” “那个时候潮水最高,掩盖礁石,也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登陆地点在老虎口,必经之路就是咱们家属院后面的那片防风林。” 陈建军抬起头,看著父亲。 “爸,咱们得把这口袋扎起来。” “怎么扎?” “明天白天,继续招工。” 陈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不仅要招,还要大张旗鼓地招。” “咱们要把鱼丸摊子,摆到防风林边上去!” “理由我都想好了,就说是为了晾晒鱼乾,那地方风大,干得快。” “让嫂子们把渔网、竹排,全都铺在那条必经之路上。” “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去,也得被渔网绊个跟头!” 陈大炮眼睛一亮。 这就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谁能想到,那一层层晒鱼的破渔网,其实就是第一道防线? 谁能想到,那些一边嗑瓜子一边杀鱼的娘们,就是最好的流动哨? “还有……” 陈建军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孙伟民肯定会出来接应。” “他不出洞,咱们不好抓。” “得给他留个『空门』。” “爸,明天晚上,你带著秀莲去团部送货,一定要大声喧譁,让他知道家里没人。” “我留下来看家。” 陈大炮眉头一皱:“你一个人?不行!你腿脚不方便,那孙子手里可能有枪!” “爸!” 陈建军打断了父亲,眼神坚定得像块磐石。 “我有这个。” 他拍了拍身下的轮椅。 那辆被陈大炮改装过的“坦克轮椅”,钢管扶手处,其实是空的。 里面藏著一根磨尖了的螺纹钢。 “再说了。” “我是诱饵。” “我不留下来,他怎么敢放心大胆地把人往院子里引?” “只要他敢进来……” 陈建军从桌底摸出一团早就准备好的极细的钓鱼线。 “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天罗地网』。” 父子俩对视一眼。 没有悲壮,没有犹豫。 只有那种即將奔赴战场的默契与亢奋。 “喔喔喔——”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亮了。 东边的海面上,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陈大炮站起身,把地图重新包好,塞回老黑的狗窝里。 他又恢復了那副市侩、粗鲁的模样。 “行了,收摊。” “既然定了作战计划,那就执行。” “建军,今天你的任务是数钱,数到手抽筋,要把那种贪財的样儿给我演活了!” 陈建军也笑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枚金纽扣死死地攥在手心里,然后塞进了贴身的口袋。 “放心吧,爸。” “今天这戏,咱们得唱全套。” …… 早晨七点。 陈家小院的门打开了。 “开工嘍——” 陈大炮这一嗓子,直接吼醒了半个家属院。 他光著膀子,推著辆推车回来,上面堆满了刚从码头收回来的马鮫鱼。 “各位嫂子!大妹子!” “今天供销社追加订单!要一千斤鱼乾!” “咱们要把摊子铺大点!” “全都去后山防风林!” “工钱翻倍!一斤三分钱!现结!” 这一声“三分钱”,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深水炸弹。 整个家属院瞬间沸腾了。 桂花嫂那是连脸都没洗,提著个小板凳就冲了出来:“大炮叔!我占个位!我有力气!” “我也去!我也去!” “別挤啊!那是陈家的鱼!” 一时间,人声鼎沸。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怀里抱著个算盘,笑得一脸憨厚,活脱脱一个守財奴。 “大家別急,都有,都有!” “每个人都有地盘!” “防风林那边地方大,咱们把渔网拉起来,一人一片!” 隔壁。 孙伟民站在窗帘后面,看著这一幕,气得手都在抖。 这帮穷鬼! 这帮没见过钱的土包子! 防风林?! 那是他今晚预定的撤退路线啊! 要是那地方铺满了渔网和晒鱼架,再蹲著几十个老娘们,就算他是“海蛇”突击队的王牌,也得被发现! “混蛋……” 孙伟民咬著牙,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 这陈大炮是不是克他? 怎么每次他想干点什么,这老东西就能精准地堵在他的嗓子眼上? 不行。 不能再等了。 今晚行动必须提前。 必须在这些女人收摊之后,天黑透之前,就把路清理出来。 而且…… 孙伟民的目光,阴冷地扫过坐在轮椅上的陈建军。 那个防水帆布包,今天不在陈建军身上。 这说明,东西可能被藏在家里了。 今晚,只要陈大炮离开…… 孙伟民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冷的手枪。 为了任务,他不介意先送这对父子归西。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对陈家起杀心的那一刻。 那个坐在轮椅上,看似只会傻笑数钱的残废连长,正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锁定了这扇窗户。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猎人已经张开了网。 而猎物,正在自己往里钻。 第56章 危机前夕:林秀莲的直觉 一大早,陈家小院就已经沸腾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桂花!那鱼肠子別乱扔!都是肉!” “春婶,手脚麻利点!供销社王主任可是催命鬼,耽误了吉时,老子扣你工钱!” 陈大炮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条有些发黑的毛巾,手里拎著那个只要响起来就能震得人心慌的铜锣。 “哐——” 一声锣响,嚇得刚进门的几个军嫂一哆嗦。 “都给老子听好了!今天这批货,是要送去团部给首长加餐的!谁要是敢偷工减料,以后这好差事就別想沾边!” 院子里,二十几个军嫂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马鮫鱼。 虽然嘴上抱怨陈大炮是“周扒皮”,但手底下的动作却快得像开了掛。 毕竟,一斤三分钱的工钱,那是实打实的“大团结”。 隔壁窗帘的缝隙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这一切。 “这群蠢猪……” 孙伟民咬著牙,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窗台上的油漆皮。 “老陈!” 孙伟民推开窗户,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这么大动静,还让不让人备课了?” 陈大炮正在指挥桂花嫂剖鱼,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 那张黑红的脸上,瞬间堆满了市侩的假笑。 “哎哟,孙老师!对不住对不住!” 陈大炮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墙根下,隔著那排仙人掌,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用力甩了过去。 “啪嗒。” 几颗糖精准地落在孙伟民的窗台上。 “这不是生意太好了嘛!王主任那是催命鬼,非要今晚就要货!” 陈大炮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还特意左右看了看,像是怕別人听见。 “孙老师,您多担待!等这笔钱到手了,老哥请你喝酒!茅台!” 孙伟民眯起眼睛,目光在陈大炮那张贪婪的脸上扫了一圈。 “今晚就要货?” “可不是嘛!”陈大炮一拍大腿,满脸苦相。 “说什么战备演习,那是军令!今晚天一黑,我就得去县城拉调料,还得去团部送第一批样品,这一宿怕是回不来嘍!” 孙伟民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回不来? 天赐良机!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得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捡起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行吧行吧,也是为了部队建设。不过晚上你们轻点,我神经衰弱。” “一定!一定!” 陈大炮点头哈腰,看著孙伟民关上窗户,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转过身,那双原本浑浊贪婪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鱼,咬鉤了。 …… 中午,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化。 军嫂们回去做饭了,院子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堂屋里,气氛有些诡异。 桌上摆著三碗白米饭,一盘红烧鱼块,还有一碟子刚醃好的萝卜皮。 平日里吃饭动静最大的陈大炮,今天却吃得格外斯文。 他每一口饭都要咀嚼很久,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门外那个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狗窝。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面前的饭一动没动。 他在擦手。 用一块沾了酒精的棉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双修长有力的手,直到指尖泛白。 这是他在连队里养成的习惯。 每次摸枪之前,都要把手上的汗擦乾净,保证击发时不会有任何打滑。 只有林秀莲在认真吃饭。 她是孕妇,一个人吃,三个人补。 但今天的饭,咽下去就像吞石头一样艰难。 她不是傻子。 她是上海来的知青,读过书,心比比干多一窍。 虽然公公和丈夫什么都没说,甚至还在故意演戏逗乐,但那种空气里紧绷得快要断裂的弦,她感觉到了。 从昨天半夜陈大炮一身湿漉漉地回来开始。 从丈夫把那枚金纽扣塞进贴身口袋开始。 从今天早上公公故意大声喧譁,把全院的嫂子都叫来开始。 这个家,变了。 不再是那个充满烟火气的鱼丸作坊,而像是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秀莲啊。” 陈大炮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下午你桂花嫂子她们还要来干活,你別跟著忙活了。” “这两天太累,你回屋躺著去。不管听见外头什么动静,哪怕是打雷把房顶掀了,你也別出来。” “孕妇受不得惊。” 陈大炮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秀莲,而是低头夹了一块萝卜皮,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著。 陈建军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妻子,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温柔。 “爸说得对。晚上……爸要去送货,我得在院子里看摊子,顾不上你。” “你把门插好。” 林秀莲放下了碗筷。 她看著这两个男人。 一个老,一个残。 却像两座山一样,死死地挡在她的前面。 她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问既然是送货,为什么公公要把那把杀猪刀的刀柄上缠满了防滑的麻绳。 更没有问既然是看摊子,为什么丈夫要把轮椅扶手里的钢管抽出来,磨了一遍又一遍。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海岛上,有些事,女人不需要知道得太细。 只需要知道,他们是在拼命。 为了这个家。 “我知道了。” 林秀莲的声音很轻,甚至带著一丝平时特有的软糯。 她站起身,收拾碗筷。 动作很慢,很稳。 走进厨房,借著洗碗的水声掩盖,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洗完碗,她擦乾手,回了臥室。 她没有躺下休息。 她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那里放著两把用铁皮包裹的手电筒,是家里最值钱的电器之一。 她把手电筒拿出来,拧开后盖,倒出里面的旧电池。 然后,从衣柜的最深处,摸出两节还没拆封的“白象”牌一號大电池。 那是她原本打算留著坐月子时候用的。 “咔噠。” 新电池装进去,推上开关。 强光瞬间刺破了昏暗的屋子,在墙上打出一个耀眼的光圈。 林秀莲试了试光,又关上。 把手电筒放在了枕头边,最顺手的位置。 接著,她转身走到门后。 那里立著一根擀麵杖。 枣木的,沉甸甸的,平时用来擀麵条,拿在手里跟短棍没什么两样。 她把擀麵杖拿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把它挪到了床边。 如果不顺手,她又去厨房,摸了一把切水果的小刀,塞到了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摸著自己隆起的肚子。 “宝宝,別怕。” “爷爷和爸爸在打坏人。” “妈妈在守著咱们的后背。” 她的眼神,逐渐从恐惧,变成了一种母兽护崽般的凶狠。 她是娇气,她是怕黑。 但如果有人想动她的男人,想动她的孩子。 就算是上海的小姐,也能拿刀子捅人。 ...... 下午四点。 海岛的天气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原本毒辣的太阳被厚重的乌云遮住,海风带著一股子湿气,呼啸著穿过家属院的弄堂。 要变天了。 陈大炮推著那辆改装过的板车,站在院门口。 车上堆满了这一天做好的鱼丸,还有几个装满杂物的箩筐。 那个“诱饵”——防水帆布包,就大刺刺地掛在车把手上,隨著风晃来晃去。 “建军!看好家!” 陈大炮扯著嗓门,声音大得恨不得让三里地外都能听见。 “要是王主任那边结了帐,我就直接去县城进货了!” “家里门窗锁好!防贼!” 这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隔壁的窗帘动了一下。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停在堂屋的正门口。 他怀里抱著老黑。 那只平时凶得要命的大黑狗,此刻却安静得有些反常,只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声,全身的毛都微微炸起。 “爸,路上慢点。” 陈建军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送货。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甚至连个眼神交流都显得多余。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默契。 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懂。 这一別,可能就是阴阳两隔。 也可能,是並肩杀敌的开始。 陈大炮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燻黄的牙齿。 “走了!” 他推起车,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嚕嚕”的声响,渐行渐远。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风里。 家属院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桂花嫂她们早就收工回家了,防风林那边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张破渔网在风中猎猎作响。 天色越来越暗。 乌云压得更低了,仿佛触手可及。 孙伟民站在窗前,看著陈大炮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走了。 那个最难缠的老东西,终於走了。 家里只剩下一个残废,一个孕妇。 哪怕陈建军再怎么当过侦察连长,断了腿的老虎,还不如一只猫。 “天助我也。” 孙伟民看了一眼手錶。 此时是下午五点三十分。 距离“海蛇”预定的登陆时间,还有九个小时。 但这九个小时,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比如,先把这只“残废老虎”处理掉。 再把那个藏在陈家的秘密挖出来。 最后,给这即將到来的杀戮盛宴,献上一份祭礼。 孙伟民转身,走到衣柜前。 他脱掉了那身斯文的中山装,换上了一套紧身的黑色潜水服。 这种衣服材质特殊,既保暖又便於行动,在黑夜里几乎不反光。 他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闪著寒光的匕首。 这把刀,不是用来切菜的。 它的血槽很深,刀刃呈锯齿状。 这是用来割喉的。 “陈老师。” 孙伟民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整理了一下领口,轻轻吐出一口气。 “既然你这么贪財,那这笔买命钱,我就替你收了。” 第57章 独守孤城:这盘饺子,蘸的是人血 雨,像是天漏了一样。 狂风卷著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堂屋的瓦片上,声音大得让人心慌。 屋里那盏煤油灯,火苗只有豆粒大小,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扯得忽明忽暗,把陈建军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桌上摆著一盘饺子。 这是陈大炮临走前包的,白菜猪肉馅,皮擀得厚,说是抗饿。 饺子已经凉透了,表皮泛著一层硬光。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面前放著半瓶没贴商標的劣质烧刀子,还有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他没动筷子。 他伸出手,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抓起一瓣生蒜。 紫皮的独头蒜,辣味最冲的那种。 “咔嚓。”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辛辣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顺著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呛得他眼泪差点流出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种烧灼感,让他觉得我还活著。 这就是老百姓的日子,粗糙,带劲,不像那个孙老师,活得像张假画。 陈建军嚼著生蒜,抓起饺子塞进嘴里,甚至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然后,他端起那个粗瓷碗,仰起脖子。 “咕嘟。” 喉结滚动。 看似一大口酒灌了下去。 实际上,那酒液顺著他的嘴角,流进了领口,被藏在袖管里的一块海绵吸得乾乾净净。 一滴都没进肚子。 但那股刺鼻的酒精味,混合著浓烈的大蒜味,瞬间在屋子里瀰漫开来。 这就是他要的味道。 一个自暴自弃、瘫痪在床、借酒浇愁的废人,就该是这个味儿。 陈建军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喝!老子……还能喝!” 他含混不清地吼了一嗓子,声音里透著绝望和醉意,眼神迷离地盯著摇晃的灯火。 但他放在桌子底下的左手,却在轻轻地摩挲著轮椅的扶手。 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 那是改装后的机关卡扣。 只要手指一勾,藏在扶手钢管里的那根螺纹钢军刺,就会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弹出来。 …… 此时此刻。 隔壁。 孙伟民正贴在墙上,手里拿著那个简易的听诊器,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听诊器里传来的声音很嘈杂。 风雨声、陈建军的醉骂声、碗碟碰撞声…… “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孙伟民摘下听诊器,嫌弃地甩了甩头,仿佛那股子大蒜和劣质白酒的臭味能顺著墙根飘过来熏死他。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夜光表。 晚上八点半。 距离“海蛇”登陆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陈大炮那个老东西带著钱去了县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个怀孕的女人躲在里屋,估计早就嚇得瑟瑟发抖。 现在的陈家,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孙伟民脱掉了那身潜水服,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雨衣。 他不需要潜行了。 对於一个喝醉了的残废,潜行是对他专业素养的侮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术刀,刀片薄如蝉翼,那是他平时用来削铅笔的,但在必要的时候,这玩意儿划过颈动脉的速度,比子弹还快。 “该结束了。” 孙伟民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了自家的后门。 风雨瞬间灌了进来,打湿了他的镜片。 他並没有走正门,而是熟练地翻过了两家中间的那道矮墙。 落地的瞬间,他特意避开了墙根下的那些仙人掌。 陈大炮那个老狐狸种的这些玩意儿,在他眼里就像小孩子的恶作剧一样可笑。 院子里漆黑一片。 只有堂屋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孙伟民像一只优雅的猫,踩著泥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几步就窜到了堂屋的门廊下。 门没锁。 或者说,一个喝醉的人,根本想不起来锁门。 孙伟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混合著泥土腥气、海风咸味,以及屋內那令人作呕的大蒜酒精味,直衝脑门。 他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发出了一声呻吟,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屋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陈建军趴在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发出沉重的、带著哨音的鼾声。 那是重度醉酒后才会有的呼吸声。 桌上,那盘饺子只剩下一半,酒瓶子倒在一边,酒液流了一桌子,顺著桌沿往下滴。 “滴答、滴答。” 孙伟民迈步走了进去。 他反手,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陈建军的鼾声和灯芯爆裂的轻响。 孙伟民站在陈建军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阴冷地扫视著这个曾经的连长。 多么可悲啊。 曾经的海岛兵王,现在像条死狗一样趴在这里。 这就是战爭的残酷。 它不仅摧毁肉体,更摧毁灵魂。 孙伟民的目光越过陈建军,落在了旁边的防水帆布包上。 那个包,就掛在轮椅的把手上,鼓鼓囊囊的。 但他没有急著去拿包。 作为一名资深特工,他有一个原则:永远先清除威胁,再拿战利品。 虽然这个“威胁”看起来已经毫无还手之力。 孙伟民从袖口滑出那把手术刀,捏在指尖。 他一步步逼近。 两步。 一步。 他甚至能看清陈建军脖颈后那层细密的汗毛,还有那因为醉酒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只要轻轻一划。 一切就都结束了。 “陈连长?” 孙伟民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诡异的温柔,就像是老朋友深夜造访。 他要试探最后一次。 这是职业习惯,也是猫捉老鼠的恶趣味。 趴在桌上的陈建军,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喝……再给老子……倒满……” 说著,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差点打翻了桌上的油灯。 孙伟民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彻底醉死了。 既然如此,那就送你上路吧,至少在梦里死,不疼。 孙伟民不再犹豫。 他左手猛地探出,想要按住陈建军的脑袋,右手的手术刀带著一道寒光,直奔陈建军的后颈大动脉而去! 快! 准! 狠! 这一刀下去,血会喷出三米远,但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然而。 就在孙伟民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陈建军头髮的那一瞬间。 异变突生! 原本像死狗一样趴在桌子上的陈建军,突然动了。 不是那种醉汉的蠕动。 而是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强弓,瞬间崩断了弦! “轰!” 陈建军的上半身猛地弹起,原本趴在桌上的右手,手里竟然反握著那半瓶没喝完的烧刀子! 没有任何预兆。 也没有任何回身。 完全是凭藉著听声辨位的本能,陈建军反手就是一瓶子,狠狠地向身后砸去! “砰!” 这一击太突然,太刚猛! 孙伟民也是个练家子,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就要缩头。 但那玻璃酒瓶还是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厚实的玻璃瓶瞬间炸裂! 辛辣的烈酒混合著玻璃碴子,劈头盖脸地泼了孙伟民一脸! “啊——!” 烈酒入眼,那是比辣椒水还要恐怖的剧痛! 孙伟民发出了一声惨叫,原本刺向陈建军脖子的手术刀也因为剧痛而偏了几分,狠狠地扎在了轮椅的靠背上。 “刺啦——” 坚韧的帆布靠背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陈建军一击得手,根本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猛地一拍轮椅扶手。 “咔噠!” 左手扶手前端的盖子弹开,一截被打磨得像针尖一样锐利的螺纹钢,瞬间探了出来。 紧接著,陈建军双手疯狂转动轮椅的圈儿。 这辆被陈大炮改装过的“坦克”,展现出了它恐怖的机动性。 越野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滋——!” 轮椅並没有向前冲,而是以左轮为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原地大漂移! 这一转,陈建军整个人正面朝向了孙伟民。 此刻的陈建军,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里面布满血丝,充斥著浓烈的杀意,就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终於等到猎物把手伸进来的恶狼! 他的嘴里,还残留著大蒜和生薑的味道。 那是为了这一刻,用来掩盖肾上腺素味道的偽装。 “孙老师,大晚上的不睡觉,来给我这废人看病啊?” 第58章 真正的猎杀:陈家父子的雨夜反围剿! 陈建军的声音沙哑,冰冷,带著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孙伟民捂著眼睛,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剧痛让他浑身颤抖,但他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 他在黑暗中凭藉听觉,迅速调整了姿態,手中的手术刀护在胸前。 “你没醉?!” 孙伟民咬著牙,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那个酒味!那个鼾声! 甚至连那瘫软的肌肉状態,都是完美的! 这怎么可能是演出来的?! “醉?” 陈建军狞笑了一声,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 “老子当兵那会儿,为了埋伏你们这帮阴沟里的耗子,能在死人堆里趴三天三夜不喘气!” “装醉?” “那是看得起你!” 话音未落,陈建军再次转动轮椅。 这一次,不是防守。 是衝锋! “嗡——” 沉重的轮椅在陈建军惊人的臂力驱动下,像一辆失控的小型装甲车,带著呼啸的风声,直直地撞向孙伟民! 轮椅前端焊死的那根防撞钢樑,就是最凶狠的攻城锤! 孙伟民眼睛看不清,只能凭风声躲避。 他狼狈地向旁边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撞击。 “哗啦!” 轮椅狠狠地撞在了旁边的五斗柜上,把那个实木柜子撞得粉碎,木屑横飞。 这要是撞在人身上,骨头都得成渣! “疯子!你这个疯子!” 孙伟民滚到墙角,终於勉强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红肿充血,死死地盯著陈建军。 他知道,自己轻敌了。 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被拔了牙的老虎。 他是一颗地雷! 一颗只有踩上去才会爆炸的步兵雷! “陈建军!” 孙伟民嘶吼著,撕掉了所有的偽装,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他反手从后腰拔出了一把黑色的东西。 不是枪。 枪声会惊动大院。 那是一把带著锯齿的军用匕首,比刚才的手术刀更长,更致命。 “既然你没醉,那就清醒著去死吧!” “你以为你爸去县城了,你就能守得住?” “实话告诉你,今晚来的,不止我一个!” 孙伟民试图用语言击溃陈建军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蹬地,像一条毒蛇一样,贴著地面窜了过来。 他的目標不是陈建军的上半身。 而是陈建军那条还打著石膏、毫无知觉的右腿! 攻敌所必救! 只要废了他的腿,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战神,就会瞬间变成案板上的肉! 然而。 面对孙伟民这阴毒的一击。 陈建军没有躲。 甚至连轮椅都没动一下。 他就那样冷冷地看著孙伟民扑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就在孙伟民的匕首即將刺中石膏的那一剎那。 “啪!” 一道刺眼的强光,突然从里屋的门缝里射了出来! 那是两节一號电池驱动的“虎头牌”手电筒! 在这个昏暗的雨夜,这道光就像是闪光弹一样,精准地打在了孙伟民仅剩的那只完好的眼睛上! “啊!” 孙伟民再次发出一声惨叫,眼前瞬间一片雪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在这一瞬间。 陈建军动了。 他没有用轮椅撞,也没有用那根螺纹钢刺。 他猛地从轮椅上扑了下来! 像一头饿虎扑食! 哪怕腿断了,哪怕只有上半身能发力。 但他有一百六十斤的体重,有单槓一练习能做一百个的恐怖臂力! “砰!” 陈建军连人带椅子,直接压在了孙伟民的身上! 两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孙伟民的脖子! “想动我的腿?” “想动我的家?” 陈建军的双眼赤红,唾沫星子喷了孙伟民一脸。 “你问过老子没有?!” “问过老子肚子里的这一斤生大蒜没有?!” 孙伟民拼命挣扎,手中的匕首疯狂乱挥,在陈建军的背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但陈建军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咯吱……咯吱……” 那是颈骨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的脆响。 孙伟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球突出,舌头伸了出来。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明明是一个残废,明明是一个应该在绝望中等死的人。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为什么会有这么狠的命? 就在孙伟民即將窒息的那一刻。 突然。 “滴——滴——滴——” 一阵急促而尖锐的电子音,从孙伟民贴身的口袋里响了起来。 那是特製的信號接收器。 这种频率,这种节奏。 孙伟民那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突然剧烈收缩了一下。 那是“海蛇”突击队的强攻信號! 他们提前动手了! 不,不对。 这不是强攻信號。 这是……求救信號?! 孙伟民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海蛇”还没登陆,怎么会发求救信號? 除非…… 除非海面上发生了什么比颱风还要恐怖的事情! 陈建军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鬆了一点力气,不是为了放过孙伟民,而是为了腾出一只手,一把扯开了孙伟民的上衣。 一个黑色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防水对讲机,正闪烁著刺眼的红灯。 里面传出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紧接著,是一个惊恐至极的、说著蹩脚中文的声音: “撤退!快撤退!” “有鬼!” “海里有鬼!!” “我们的推进器……被渔网缠住了!啊——!我的腿!!” 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还有…… 某种重物砸碎骨头的闷响。 以及,一声熟悉的、震耳欲聋的狗叫声。 “汪!!!” 那是老黑的声音! 但这声音不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是从海边! 是从那个老虎口的方向! 陈建军愣住了。 被压在身下的孙伟民也愣住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对讲机里那还没断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几秒钟后。 一个粗獷、霸道,带著浓重烟燻嗓的声音,穿过风雨,穿过电流,清晰地在堂屋里炸响: “撤?” “往哪撤?”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给老子醃咸鱼吧!” “建军!给老子把家看好了!” “这几条泥鰍,爹给你抓回去燉汤喝!!” 是陈大炮! 那个原本应该在去县城路上的陈大炮! 他根本没走! 他就在海边! 他就在老虎口! 陈建军看著手里还在闪烁的对讲机,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合著脸上的酒水和血水,显得无比狰狞。 他低下头,看著一脸绝望的孙伟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孙老师。” “看来你的课,讲不下去了。” “我爸说了,今晚要加菜。” “你是主菜。” 说罢,陈建军再次发力,那双掐在脖子上的手,猛地一拧! 屋外,惊雷滚滚。 屋內,杀气腾腾。 而在那片漆黑的怒海之上,一场真正属於老兵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第59章 杀猪扣与臭袜子:陈家的规矩,比阎王殿还硬! “滋滋——” 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在暴雨如注的夜里,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孙伟民被掐得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他的双手无力地拍打著陈建军如同铁铸般的手臂,双腿在满是酒水和碎玻璃的地上胡乱蹬踹。 窒息。 黑暗。 那是死神冰凉的指尖,正在抚摸他的喉结。 “留……口……气……” 对讲机里,陈大炮的声音再次传来。 带著那种特有的、被劣质菸草熏坏了的沙哑,还有一股子刚杀完人后没散尽的戾气。 “儿子,鬆手。” “弄死了,这盘菜就餿了,卖不上价钱。” 陈建军的胸膛剧烈起伏著。 肾上腺素的消退让他感到一阵眩晕,断腿处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死死地盯著孙伟民那张已经变成紫茄子色的脸,眼中的红光闪烁了几下,最终,理智战胜了杀戮的本能。 “呼——” 陈建军猛地鬆开了手。 “咳!咳咳咳咳——!” 新鲜的空气像刀子一样灌进肺里,孙伟民发出一阵剧烈而悽惨的咳嗽声。 他像一条离了水的死鱼,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贪婪地抢夺著每一丝氧气。 鼻涕、眼泪、还有嘴角的白沫,混在一起,糊满了那张曾经自詡斯文的脸。 没死。 他还没死。 孙伟民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逃! 必须逃! 那只残废老虎已经力竭了! 海蛇突击队虽然完了,但他孙伟民是潜伏多年的“变色龙”,只要逃进雨夜,哪怕是跳进海里游回对岸,也比落在这对疯子父子手里强! 孙伟民的手指,悄悄摸向了腰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那里还有一颗微型烟雾弹,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陈建军瘫坐在轮椅旁,大口喘著粗气,似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机会! 孙伟民猛地咬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弹了起来! “去死吧!!” 他嘶吼著,將手中的烟雾弹狠狠砸向地面,同时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野猫,朝著洞开的后窗扑去! 只要三秒! 只要烟雾散开,他就能…… “砰——!” 一声巨响。 不是烟雾弹爆炸的声音。 那是原本紧闭的堂屋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碎的声音! 厚实的木门,连带著门栓,像是纸糊的一样,轰然倒塌,木屑纷飞! 风雨倒灌。 一道闪电正好劈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门口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陈大炮。 他赤著上身,原本古铜色的肌肉上,此刻布满了横七竖八的伤口,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左手,拎著一个还在滴水的网兜,里面装著两双脚蹼,几个氧气面罩,还有……一只断了的手掌。 右手,提著那把標誌性的、磨得雪亮的杀猪刀。 大黑狗老黑蹲在他脚边,嘴里叼著一块黑色的潜水服布料,满嘴是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往哪跑?”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 但听在孙伟民的耳朵里,却比刚才那道惊雷还要炸裂! 孙伟民人在半空,已经被这股恐怖的杀气嚇得肝胆俱裂,身形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 “嗖——” 陈大炮动都没动。 他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那把杀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银线,旋转著,呼啸著,像是长了眼睛一样! “咄!”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渗人。 “啊啊啊啊啊——!!!” 孙伟民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重重地从窗台上摔了下来! 那把杀猪刀,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刚刚摸向窗台的右手手掌,连皮带骨,死死地钉在了窗框上! 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半扇窗户。 “老子的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陈大炮迈过门槛,一脚踩碎了地上还没来得及引爆的烟雾弹。 “嘎吱。” 那是金属外壳被硬生生踩扁的声音。 他大步走到孙伟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疼得浑身抽搐的特务。 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看牲口一样的冷漠。 “拔……拔出来……求你……” 孙伟民疼得脸部扭曲,涕泗横流,右手被钉在窗框上,身体悬空半跪著,姿势扭曲而绝望。 “拔?” 陈大炮冷笑一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孙伟民的头髮,强迫他抬起头。 “孙老师,以前看你是个文化人,没想到骨头这么软。” “刚才不是挺横吗?不是要拿刀子捅我儿子吗?” “现在知道疼了?” 陈大炮说著,另一只手在孙伟民那昂贵的西装布料上蹭了蹭雨水和血跡。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孙伟民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握住了刀柄。 但他没有拔刀。 而是缓缓地,转动了一下。 “咯吱……咯吱……” 刀刃在骨缝里摩擦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啊!!!杀了我!杀了我吧!!!” 孙伟民疼得翻了白眼,大小便瞬间失禁,一股骚臭味混合著血腥味瀰漫开来。 “想死?” 陈大炮鬆开手,一巴掌扇在孙伟民脸上,几颗带血的牙齿直接飞了出去。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建军!” 陈大炮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到!” 陈建军挣扎著撑起上半身,虽然狼狈,但那声回答却中气十足,带著一股子血性。 “这货交给你了。” 陈大炮指了指像死狗一样的孙伟民。 “他是怎么对待你的,你就怎么给老子还回去。” “记住,別弄死。” “咱们是守法公民,抓了坏人,得交给组织审判。” 说完,陈大炮猛地把刀拔了出来。 孙伟民惨叫一声,瘫软在地,捂著手掌在地上打滚。 陈大炮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走到陈建军身边。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陈建军那条打著石膏的腿。 石膏已经碎了,露出里面红肿发紫的皮肤,还有渗出来的血水。 陈大炮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兜里掏出一盒被雨水泡软了的大前门,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怎么也点不著火。 “爸,我没事。” 陈建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著血的大白牙。 “骨头没断,就是皮肉伤。” “刚才那一下子,真带劲。” 陈大炮看著儿子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颓废、绝望和自我怀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样的凶狠,还有一种……属於男人的担当。 “嗯。” 陈大炮把那支点不著的烟狠狠地吐在地上。 “是挺带劲。” “像我陈大炮的种。”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无需多言的骄傲。 第60章 祖传杀猪扣,老兵的「生化武器」 雨还在下。 但屋子里的寒意,倒是散了不少。 “行了,別在那装死了。” 陈大炮站直了身子,嫌弃地踢了一脚还在地上抽抽的孙伟民,扭头问: “建军,家里有绳子吗?” “没有。”陈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摇摇头。 “刚才打急眼了,窗帘绳都给扯断了。” “嘖。” 陈大炮皱了皱眉,四下看了看。 突然,他眼珠子一亮,盯上了墙角的那个烂箩筐。 那是白天装杂鱼用的,里头还扔著几根捆大海蟹用的粗草绳,又硬又涩,上面沾满了干掉的鱼鳞和发黑的海藻,腥味冲天。 “就用这个。” 陈大炮大步走过去,抓起一捆草绳,在手里“崩崩”拽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 “孙老师,今天算你有福气。” “老子当年在炊事班,除了顛勺,最拿手的就是杀猪。” “给首长做菜,那猪得绑得讲究,不能乱动,还得让血脉通畅,这样肉才好吃。” “这一招『杀猪扣』,可是祖传的手艺,一般的猪我还懒得伺候呢。” 地上的孙伟民一听这话,惊恐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拼了命地往后缩,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不……不要……” “你们这是滥用私刑!我要见官!我要见赵团长!!” “见官?” 陈大炮狞笑著走过来,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按住孙伟民的肩膀,跟翻一只老王八似的,直接把他掀了个底朝天。 “放心,肯定让你见。” “但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把帐算清楚。” “建军,搭把手!压住这王八蛋!” “好嘞!” 陈建军虽然腿上打著石膏动不了,但这上半身跟铁打的一样。 父子俩这一刻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大炮一脚踩住孙伟民的后腰,让他呈现出一个反弓的姿势。 陈建军则一把抓住了孙伟民的两只脚踝,用力往上一折! “咔吧!” 孙伟民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脚后跟直接贴到了屁股上。 “啊——!!” 还没等他叫完,陈大炮手里的草绳就像灵蛇一样缠了上来。 先捆手腕,再反剪到背后。 然后绳头一绕,穿过脖子,再死死地勒住双脚。 这是一种极其反人类的捆绑方式。 名为“駟马倒攒蹄”,俗称“杀猪扣”。 被捆的人,身体被迫反弓成一张虾米,双手双脚被吊在一起。 只要腿一想伸直,绳子就会勒紧脖子,让人窒息。 要想呼吸顺畅,就得拼命弯曲双腿,忍受膝盖和腰椎即將断裂的剧痛。 这是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酷刑。 “唔!唔唔!!” 孙伟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眼球充血。 他在地上像条蛆一样蠕动著,每一次挣扎,都换来更剧烈的痛苦。 “这就受不了了?”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泥水,一脸嫌弃。 “刚才不是还要割喉吗?不是还要当主菜吗?” “现在怎么成这副德行了?” 孙伟民还在那哼哼唧唧,声音悽厉得跟鬼哭狼嚎似的,听得人心烦意乱。 “太吵了。” 陈大炮掏了掏耳朵。 “建军,找个东西把他嘴堵上。” 陈建军在地上摸索了一圈。 “爸,没什么东西啊……这有块破抹布……” “那玩意儿太脏,孙老师是文化人,讲究,肯定嫌弃。” 陈大炮说著,突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在海边为了抓那几个水鬼,在礁石上趴了两个小时,脚上的解放鞋早就灌满了海水、泥沙,还有特务的血。 那种发酵后的味道……绝了。 陈大炮嘿嘿一笑。 他抬起脚,把鞋跟一踩,直接脱了下来。 然后,伸手拽下了里面那只湿漉漉、硬邦邦,顏色已经变成深灰色的线袜子。 一股混合著海腥味、汗臭味、脚臭味,还有陈年老咸鱼味道的“生化毒气”,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连旁边的老黑都被熏得打了个喷嚏,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唔!!!唔唔!!!” 孙伟民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著那只越来越近的“生化武器”,拼命地摇著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杀人不过头点地啊! 他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特工!海蛇突击队的王牌嚮导! 要是死在这只袜子上,他做鬼都抬不起头! “孙老师,別客气。” “老坑酸菜味的,够劲,提神。” 陈大炮一把捏住孙伟民的下巴,稍微一用力,卸了他的下巴劲儿。 然后,那团散发著恶臭的线袜子,被毫不留情地塞了进去! 陈大炮还不放心,抄起鞋底子,使劲往里捅了捅,生怕塞得不严实漏了气。 “呕——!!” 孙伟民翻著白眼,喉咙里发出剧烈的乾呕声,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那种窒息感,那种直衝天灵盖的恶臭,让他恨不得当场去世。 世界终於清静了。 陈大炮满意地拍了拍手,把光著的那只脚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穿上鞋。 “行了,先晾他一会儿。” “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林秀莲手里握著那根枣木擀麵杖,脸色苍白,但眼神却透著一股子狠劲走了出来。 她看到了满屋的狼藉。 看到了地上那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跡。 看到了被捆成粽子、嘴里塞著袜子的孙伟民。 也看到了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父子俩。 “爸……建军……” 林秀莲的声音带著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噹啷”一声,擀麵杖掉在地上。 她挺著大肚子想要衝过来,脚下却一软。 “別过来!” 陈大炮和陈建军爷俩异口同声地吼了一嗓子。 “地上有玻璃渣子!別扎著脚!” 陈大炮赶紧几步跨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儿媳妇。 “秀莲啊,没事了。” “爸回来了。” “坏人都收拾了,没事了。” 林秀莲看著公公那张满是雨水和疲惫的脸,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爸、建军……我怕……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傻孩子,哭啥。” 陈建军在轮椅上笨拙地想要伸手给媳妇擦眼泪,却发现自己手上全是泥和血,只好尷尬地在衣服上蹭了蹭,咧嘴傻笑。 “咱们老陈家的人,命硬。” “阎王爷那是嫌咱们烦,不敢收。” 林秀莲哭了一会儿,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她看著地上的孙伟民,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和恨意。 “爸,这人……怎么处理?” “处理?” 陈大炮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个湿漉漉的防水帆布包。 那是孙伟民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杀人也要得到的东西。 陈大炮当著孙伟民的面,把包的拉链“刺啦”一声拉开。 “哗啦——” 一堆东西倒在了桌子上。 不是黄金。 不是美钞。 甚至不是什么海防图。 那是一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奖章。 一等功勋章。 二等功勋章。 还有一张泛黄的、包著塑料皮的照片。 照片上,一群年轻的战士,光著膀子站在一艘破旧的炮艇前,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其中笑得最傻最野的那个,正是年轻时的陈大炮。 孙伟民虽然被堵著嘴,但眼睛还是死死地盯著那些东西。 当他看清那些勋章的时候,眼里的震惊简直无法形容。 他以为陈家藏的是某种战略图纸。 结果…… 就为了这堆破铜烂铁?! 他就为了这堆破铜烂铁,搭上了整个“海蛇”突击队,还把自己折进去了?! “唔!唔唔唔!!” 孙伟民剧烈地挣扎起来,眼神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不甘,仿佛在吼:你有病啊! “怎么?觉得不值?” 陈大炮拿起那枚沉甸甸的一等功勋章,用手指轻轻摩挲著。 “在你眼里,这就是破铜烂铁。” “但在老子眼里,这就是命。” “是那帮死在海里的兄弟们的命。” “你想偷这个?你想毁了这个?” 陈大炮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他抄起桌上剩的那半瓶白酒,猛地灌了一口,腮帮子一鼓。 “噗——!” 一口烈酒化作水雾,喷在了那堆勋章上。 “今天,老子就拿你这个汉奸的血,给这帮老兄弟们祭个旗!” 话音未落。 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汽笛声。 紧接著,是一束束强力的探照灯光,刺破了雨幕,扫向了这片小小的海岛。 “呜——呜——” 那是军舰的警报声! 而且,听那个动静,不止一艘! “来了。” 陈建军撑著轮椅,探头看向窗外,神色复杂。 “团部的主力来了。” “看来,老虎口那边的动静,闹得太大了。” 陈大炮把勋章小心翼翼地收回包里,重新掛在腰间,拍了拍。 他走到门口,看著远处越来越近的灯光,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来得正好。” “孙老师这份大礼,咱们吃不下。” “得让首长们来『尝尝』咸淡。” “不过……” 陈大炮转过头,看了一眼被捆在地上的孙伟民,又看了一眼那个被自己一脚踹碎的大门,最后目光落在了陈建军那条断腿上。 他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狡黠且贪婪的弧度。 那是一种老兵油子特有的、准备狠狠敲一笔竹槓的表情。 “既然来了,那就別想空著手走。” “咱们老陈家受了这么大的惊嚇,门也坏了,腿也伤了,精神也损失了……” “这笔帐,得让赵刚好好给咱们算算!” “建军!给老子把那个『惨』字写在脸上!” “秀莲!躺回去!哎哟声喊大点!” “今天,老子不光要立功,还得让赵刚那个抠门团长,把家底都给老子吐出来!!” 第61章 这一脚,踢碎了全院人的「体面」 暴雨像是要把这海岛给洗一层皮下来。 吉普车的大灯把陈家小院照得如同白昼,发动机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了雷声。 “快!一排封锁路口!二排跟我进院子!卫生员!卫生员死哪去了!” 赵刚还没进门,那焦急的吼声就已经震得瓦片乱颤。 他手里提著五四式,心里那叫一个急。 他太清楚“海蛇”突击队是个什么成色了,那是对面那边的王牌水鬼,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陈大炮当年是兵王不假,那也是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况且还带著个残废儿子和孕妇。 这要是老班长一家有个三长两短,他赵刚这身军装也不用穿了,直接扒下来去填海眼算了! “砰——!” 赵刚一脚踹上去,那个本来就被陈大炮当柴火踹过一次的门框,这回彻底寿终正寢,轰然倒地。 “老班长!挺住!我来了——” 赵刚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身后的指导员刘进,还有几个端著衝锋鎗衝进来的战士,也都瞬间石化,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比牛铃还大,仿佛看见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屋里並没有想像中血流成河、陈家父子倒在血泊中的惨状。 確切地说,血是有。 但那血,都在地上那个像蛆一样蠕动的“东西”身上。 孙伟民,那个平日里文质彬彬、见人说三分话、总是一副清高模样的孙老师。 此刻正被五花大绑成一个诡异的“虾米”形状,脸贴著满是泥水的地面,屁股撅得老高。 那姿势,要多羞耻有多羞耻。 最要命的是他嘴里。 一只还在滴著黑水的线袜子,把他的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只露出一双充满血丝和绝望的眼睛。 正对著刚进门的赵刚疯狂眨动,发出“唔唔唔”的求救声。 那眼神,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而在他对面。 陈大炮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把缺了腿的小马扎上,手里捏著一根没点著的大前门,一脸的云淡风轻,甚至还带著几分嫌弃。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虽然满身是血,但手里正拿著一块破抹布,慢条斯理地擦著轮椅扶手上的血跡。 至於那个大家最担心的孕妇林秀莲,正捧著一杯热水,乖巧地站在公公身后,只是脸色稍微有点白。 “这就是……你说的情况万分危急?” 赵刚吞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身后的通讯员,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通讯员也懵了,结结巴巴道:“团、团长……刚才电台里那惨叫声,跟杀猪似的,我以为……” “来了?” 陈大炮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赵刚,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问隔壁邻居吃了吗。 他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没站起来,反而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老腰。 “小赵啊,你们这反应速度,要是搁在当年老山前线,咱们全连早就在阎王爷那斗地主了。” 赵刚脸上一红,赶紧把枪收了起来,快步走过去。 “老班长,您没事就好!这……这就是那个特务?” 他指著地上的孙伟民,看著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杀猪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手艺,太他娘的专业了。 这是要把人的腰椎给勒断啊! “特务?不知道。” 陈大炮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被踩扁的烟雾弹,又指了指窗台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刀孔。 “我也就是回家那那这耗子在家里乱窜,还要拿刀子捅我那残废儿子。我寻思著这是进贼了,就顺手给收拾了。” “谁知道这贼骨头这么软,还没怎么著呢,就这德行了。” 顺手? 收拾了? 赵刚看著孙伟民那已经被折断的膝盖,还有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眼角疯狂抽搐。 这叫顺手?这分明是虐杀! “报告团长!” 一名技术兵拿著仪器跑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从孙伟民身上搜出来的黑色小包。 “確认了!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鼴鼠』!包里有微型相机、密码本,还有这把带剧毒槽的匕首!” 技术兵的声音都在颤抖,既兴奋又后怕。 “而且……我们在他的后槽牙里发现了一颗氰化钾胶囊,幸亏……幸亏嘴被堵住了,不然他就自杀了!” 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只散发著不可名状气味的臭袜子上。 孙伟民听懂了,眼泪哗哗地流。 他想死啊!他做梦都想死啊! 这袜子的味道比死还难受啊!可是这袜子塞得太实诚了,连舌头都被顶回去了,想咬破胶囊那是做梦! 赵刚一脸敬畏地看著陈大炮。 高! 实在是高! 用一只臭袜子,破解了敌人的死间计划,保住了活口!这才是老侦察兵的智慧! “老班长!您立大功了!活捉『海蛇』嚮导,这可是一等功的底子啊!” 赵刚激动得都要去握陈大炮的手。 “別整那些虚的。” 陈大炮把手往回一缩,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门框,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高人”变成了“苦主”。 “小赵啊,功不功的,那是你们当官的事。” “我就是个老百姓,只想过点安生日子。” “你看看,好好一个家,让人给糟践成啥样了?” 陈大炮站起身,开始在屋里转圈,一边转一边数落。 “这门,那是上好的楠木板(其实是杂木),我从老家背来的,传家宝啊,碎了。” “这地,刚铺的水泥(其实是烂泥地),全是血,洗都洗不掉,以后还咋住人?” “还有我这儿媳妇,怀著双胞胎呢,这一嚇,动了胎气咋办?那可是烈士……哦不,英雄后代啊!这精神损失,怎么算?” 陈大炮越说越来劲,走到桌边,心疼地捏起一颗掉在地上的鱼丸。 那鱼丸被孙伟民踩了一脚,已经扁了,那是两分钱的成本。 “你看看!你看看!” 陈大炮把那颗扁鱼丸举到赵刚鼻子底下,痛心疾首,眼眶都红了。 “这可是我那残废儿子,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血汗钱啊!” “全毁了!全糟蹋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配合地捂著胸口,发出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咳咳……爸,別说了……只要国家安全……咱们这点损失……咳咳……不算啥……” 林秀莲也红著眼圈,小声抽泣: “是啊爸……咱们忍忍吧……” 这一家三口,一唱一和,把“惨”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赵刚作为一个耿直的山东汉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看著满屋狼藉,看著那颗扁掉的“血汗鱼丸”,再看看那个“虚弱”的断腿英雄,心里那叫一个愧疚。 人家一家子为了抓特务,连家都快拆了,自己居然还在这空口白牙谈功劳? “老班长!您放心!” 赵刚啪的一个立正,胸脯拍得震天响。 “这损失,团里包了!” “修门!修地!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咱们按照最高標准批!” “这鱼丸……毁了多少,咱们食堂十倍收购!” 陈大炮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把那颗扁鱼丸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成交。” 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赵刚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掉坑里了。 但转头看著地上那个价值连城的活口特务,他又狠狠一咬牙。 这坑,跳得值! 太他娘的值了! 第62章 赵团长的索赔清单,陈家要把生意做多大?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雨小了。 这么大的动静,要是家属院里的人还没醒,那就是真死绝了。 “出啥事了?这是出啥事了?” “咋这么多当兵的?连赵团长的吉普车都来了!” “是不是老陈家犯事了?我就说嘛,他们家投机倒把,早晚得进去!” 院子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议论声。 隔壁的刘红梅冲在最前头。 她披著件不合身的花棉袄,那张脸上哪有半点担忧?分明写满了“大仇得报”的兴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她刚才听见枪响,又看见这么多兵衝进去,心里那个美啊。 该! 让你陈大炮狂!让你陈大炮卖鱼丸馋人! 这下好了,直接被部队专政了吧! “让让!都让让!我是军属,我有觉悟,我得去看看!” 刘红梅推开几个站岗的小战士,那一身肥肉挤得比谁都欢。 “咱们大院可不能藏污纳垢,我得去给赵团长带路指证!” 她探头探脑地往堂屋里一看。 这一看,她傻了。 全院跟过来看热闹的几十號人,也都傻了。 只见堂屋正中间,那个平日里最讲究、最有文化、甚至还有不少军嫂想把自家妹子介绍给他的“孙老师”。 正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捆在地上,嘴里塞著臭袜子,旁边还扔著枪和刀。 而那个平日里被她们骂粗鲁、没文化、暴发户的陈大炮。 正大马金刀地坐著,而团长赵刚,正像供祖宗一样拉著他的手,一脸的嘘寒问暖。 “这……这是孙老师?” 刘红梅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脑子彻底宕机了。 剧本不对啊!被抓的不应该是陈大炮那个老流氓吗? “孙老师咋……咋成这样了?” 赵刚听到动静,转过身,脸色一沉。 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让门口那帮嚼舌根的婆娘们噤若寒蝉。 “看什么看?!” 赵刚指著地上的孙伟民,声音如雷。 “这就是潜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敌特分子!代號『鼴鼠』!手里沾著咱们战士鲜血的刽子手!” “要不是陈大炮同志一家,明察秋毫,英勇搏斗,今天晚上,咱们整个驻地都要遭殃!” 轰——! 这几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人群里炸开了。 特务?! 那个教书的孙老师是特务?! 而抓住特务救了全岛的,竟然是……陈大炮一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陈大炮。 那种眼神,从之前的嫉妒、鄙夷、看笑话,瞬间变成了震惊、恐惧,还有深深的敬畏。 陈大炮没看她们。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那个破碎的柜子里,扒拉出一盘还没坏的蚊香,拿出火柴,专心致志地想要点著。 “老……老陈啊……” 刘红梅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百个巴掌。 她想起自己白天还帮著这个特务骂陈家,还想著要把陈家的生意搞黄。 现在看来,自己简直就是在鬼门关上跳秧歌啊! “刚才……没伤著吧?” 刘红梅硬著头皮,想要套个近乎,缓解一下这尷尬得要死的氛围。 陈大炮终於点著了蚊香。 他吹了吹那点红火星,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那双锐利的鹰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刘红梅那张惨白的脸上。 “伤?” 陈大炮嗤笑一声,把那两把还带著血丝的杀猪刀,往身后腰带上一插。 动作熟练得就像是插两根葱。 “几个小毛贼,也就是费点力气的事,伤不著。” “倒是有些人啊……” 陈大炮的话锋一转,指了指地上那个被踩扁的鱼丸,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有些人心眼子坏,见不得人好。” “这特务我倒是不用怕,一刀一个。” “但这人心要是坏了,那是真难防啊。” “你说是不是啊,红梅妹子?” 刘红梅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还好旁边人多把她架住了。 她听出来了。 这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连拿著枪的特务都被这老头子当猪一样捆了,她那点小心思,在人家眼里算个屁啊! “是……是……” 刘红梅哆哆嗦嗦地应著,汗如雨下。 “行了,都散了吧。” 陈大炮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群苍蝇。 “大晚上的,別耽误战士们干正事。” “建军,送客。” “秀莲,把帐本拿来,咱们跟赵团长好好算算,今晚这笔『劳务费』。” 陈大炮转身进屋,留给眾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那一刻。 在家属院眾人的眼里。 那个背影不再是一个卖鱼丸的粗鄙老头。 而是一座山。 一座镇著妖魔鬼怪,谁也別想翻过去的大山。 赵刚苦笑著摇了摇头,挥手让战士们把孙伟民押上车。 他知道,经过今晚。 这海岛驻地的大院里,天变了。 陈家,哪怕是卖一辈子鱼丸,也没人敢再小瞧半眼。 只是…… 赵刚看著手里那张陈大炮递过来的、写得密密麻麻的“索赔清单”,眼角又开始抽搐。 好傢伙。 那把被撞碎的椅子,他居然敢要价三十?!那是紫檀木的吗?! “老班长,这椅子……”赵刚想还个价。 “那是给孙子坐的!未来的將军椅!”陈大炮头都没抬。 “你要觉得贵,就把那特务放了,我再抓一次给你看?” 赵刚:“……” 得。 给钱! 这钱给得值! 只要这尊大佛能消停点,哪怕把团部的桌子都搬来给他劈柴烧,也认了! 陈建军看著父亲那副斤斤计较的模样,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知道。 父亲这么做,不是真的贪財。 他是要用这种近乎泼皮无赖的方式,把陈家的“里子”和“面子”,全都给挣回来。 有了这笔钱,有了这个“协助部队抓特务”的金字招牌。 这鱼丸生意,就不再是小打小闹了。 那是军民合作!那是拥军模范! 谁敢眼红?谁敢捣乱? 陈大炮这一脚,不仅仅是踢废了一个特务。 更是把陈家在这个岛上的根,给深深地扎了下去! “爸。” 陈建军推著轮椅过去,轻声喊了一句。 “咋了?腿疼?”陈大炮回头,眼神里的精明瞬间化作关切。 “没,不疼。”陈建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想吃饺子。” “啥馅的?” “鱼丸馅的。” “去你的!”陈大炮笑骂了一句,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那玩意儿两分钱一个,留著卖钱!想吃?吃屁去吧!” 骂归骂。 陈大炮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那个熟悉的、带著海鲜味的剁馅声,就在这暴雨初歇的夜里,篤篤篤地响了起来。 那是安稳的声音。 是人间烟火,也是这海岛上最硬的道理。 第63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老兵的「回马枪」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那股子土腥味还没散乾净。 团部禁闭室外的走廊上,烟屁股扔了一地。 赵刚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手里那根大前门都快烧到手指头了,愣是没觉著烫。 “团长,这孙子是个滚刀肉。” 负责审讯的刘进一脸晦气地推门出来,把帽子往咯吱窝一夹,骂骂咧咧。 “醒了以后,跟他讲政策,他跟你背语录;跟他拍桌子,他跟你讲人权。说是昨晚遭到了非人道待遇,还要投诉咱们滥用私刑……特指那只袜子。” 赵刚把菸头狠狠往地上一啐,骂道: “他娘的,当特务还有理了?还人权?老子恨不得毙了他!” 骂归骂,赵刚心里也急。 这孙伟民代號“鼴鼠”,是条大鱼不假,但他就是个带路的嚮导。 后面那条真正负责物资中转的线,还没挖出来。 要是让他这么拖下去,同伙听到风声跑了,这功劳就得打折,还得背处分! 正当赵刚急得想挠墙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还有一股子……葱花味? 陈大炮手里拎著个掉漆的保温桶,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遛弯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哟,赵大团长,这一大早的,练嗓子呢?” 陈大炮把保温桶往赵刚办公桌上一墩,那是相当的不见外。 “昨晚剩的鱼丸,秀莲那丫头心善,怕你们审了一宿饿著,让我送点过来。” “顺便,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办个伤残手续。” 赵刚一见这尊活阎王,脑仁就开始突突地跳。 “老班长,您就別添乱了。里头那位爷正闹绝食呢,说是被您的袜子给熏出了心理阴影,现在看见棉织品就乾呕。” “哟?这么娇气?” 陈大炮乐了,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牙籤,愜意地剔著牙缝,眼皮子都没抬。 “那是他没享过福。当年在老山猫耳洞,这味儿那是提神的香料,他个四体不勤的教书匠懂个屁。” 说著,陈大炮眼皮子一撩,往审讯室那厚铁门上瞟了一眼。 “怎么著?嘴硬?没问出来?” 赵刚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受过专业训练的,知道咱们不敢真弄死他,正跟这儿耗时间呢。” 陈大炮嗤笑一声,把牙籤往地上一弹。 “这就是你们当官的毛病,太文明。” “对付这种赖皮缠,你就不能把他当人看。” “开门,我进去瞅瞅老朋友。” 赵刚嚇了一跳,连忙摆手。 “別別別,老班长,这违反纪律。您现在是老百姓,这是军事重地……” “少跟我扯淡。” 陈大炮眼珠子一瞪,那一身兵痞气瞬间就上来了。 “他是被我抓的吧?我家大门是被他弄坏的吧?我儿子是被他捅伤的吧?” “我作为受害者家属,进去指认一下现场,顺便问候一下他的身体健康,犯哪门子法?” “再说了。” 陈大炮凑到赵刚耳朵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坏劲儿。 “我不打他,也不骂他。” “我就问问他,昨晚那袜子,够不够味儿。” 赵刚看著陈大炮那张似笑非笑的老脸,心里权衡了一番。 现在僵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死马当活马医吧。 “五分钟。” 赵刚伸出一个巴掌。 “您只有五分钟,別动粗,我有监控盯著呢。” “得嘞。” 陈大炮提了提裤腰带,推门而入。 审讯室里没窗户,只有一盏瓦数极高的大灯泡,晃得人眼晕。 孙伟民被銬在老虎凳上,身上那套中山装早就成了抹布条。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昨晚被陈建军按在地上摩擦留下的纪念。 虽然狼狈,但他那股子文人的酸臭傲气还在。 这会儿正仰著脖子,用鼻孔对著审讯员,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德行。 “我抗议!我要见你们上级!那个老东西不仅对我进行肉体折磨,还对我进行人格侮辱!那只袜子……” “袜子咋了?” 一道粗糲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磨过孙伟民的耳膜。 孙伟民浑身一僵,脖子像是生锈的齿轮,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逆光中。 陈大炮那铁塔一般的身影堵在门口。 他手里没拿刀。 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比刀还扎人。 “你……你……” 孙伟民像是见了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老虎凳里面缩,手銬被扯得“哗哗”作响。 那是刻进骨髓里的恐惧。 是昨晚那种窒息、恶臭、还有绝望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条件反射。 陈大炮没说话。 他甚至没看孙伟民一眼。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关上门,拉过一把椅子,金刀大马地坐在孙伟民对面。 然后。 他缓缓地弯下腰。 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慢慢地、慢慢地摸向了自己左脚的解放鞋。 手指勾住了鞋带。 这画面在孙伟民眼里,这简直就是死神在拉手榴弹的拉环! “別!!!!” 一声悽厉的惨叫,瞬间穿透了审讯室的隔音墙,连外面的赵刚都嚇得一哆嗦。 孙伟民疯了。 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鼻孔剧烈收缩,仿佛那股子能把天灵盖掀开的陈年老咸鱼味,已经顺著空气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那是地狱!那是比死还可怕的生化地狱! “別脱!求求你別脱!!爷爷!祖宗!!” 孙伟民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傲气,脑袋在桌板上磕得“砰砰”响。 “我说!我全都说!別把那个拿出来!!” 陈大炮的手停在了鞋带上。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早这么配合不就完了吗?费这劲。” “说吧,岛上还有谁给你送货?” “是……是张德全!!” 孙伟民崩溃大喊,竹筒倒豆子一般,生怕慢一秒那鞋就脱下来了。 “供销社的採购科长张德全!我的电台零件、还有平时的补给,都是他利用採购渠道夹带进来的!他是我的下线!!” 门外。 赵刚手里的烟掉了。 门內。 陈大炮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张德全? 嘿。 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这不是前两天陈建军推著轮椅去供销社送货,那个鼻孔朝天、暗示要三成回扣、还嫌弃鱼丸不够圆的黑脸包公吗? 当时陈大炮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忍了这口气。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孙子不仅是个贪官,还是个汉奸? “行,老孙,你是条汉子,识时务。” 陈大炮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並没有真的脱鞋。 其实他昨晚洗脚了,还特意换了双新袜子。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孙伟民信了,这就够了。 “赵团长!” 陈大炮一脚踹开审讯室的大门,衝著外面喊了一嗓子,那底气足得能震碎玻璃。 “备车!抓人!”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笑得像只看到鸡的老狐狸。 “供销社这条路,老子熟,我亲自给你们带路!” 第64章 辱我儿是废人?陈大炮暴怒:一脚踹飞你家大门! 供销社,採购科办公室。 张德全正翘著二郎腿,手里捧著个大茶缸子,眼皮耷拉著,愣是用鼻孔在看人。 他对面,陈建军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送货单,脸上赔著笑。 “张科长,这批鱼丸都是我爸连夜捶出来的,用的全是新鲜马鮫鱼,透著亮呢。您看这货款……” “新鲜?” 张德全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斜著眼,用那种看叫花子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陈建军那条打著石膏的腿。 “我说小陈啊,不是我说你。” “你们这种个体户,素质就是差,一点规矩不懂。” “这鱼丸弹性不够,顏色也不正。我听说你们家昨晚遭了贼?谁知道这鱼丸里有没有混进去什么不乾不净的东西?” 说著,张德全把那张送货单往地上一扔。 “这批货,不合格。” “要想结帐也行,按照次品算,扣三成。” “还有,以后你们家的货,每斤再降两分钱。不然我这很难做啊,毕竟我二舅姥爷家的侄子也想送货进来,人家那可是……” 这是明抢。 更是羞辱。 陈建军握著轮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是个当兵的,寧可流血不流泪,但为了这个家,为了秀莲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这口夹著沙子的饭,他得咽! “张科长,这价格已经是成本价了……” “那是你的事!” 张德全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没那个金刚钻,別揽瓷器活。你说你一个残废,不在家好好躺著等死,出来晃悠什么?看著就晦气!把我的財运都给挡了!” “残废”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陈建军的心窝子上。 就在这时候。 “砰——!!!” 一声巨响。 办公室那扇厚实的实木大门,不是被推开的,是被人连门框带合页,直接一脚踹飞了! 整块门板呼啸著飞进来,擦著张德全的头皮,“哐当”一声砸在他身后的文件柜上,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张德全嚇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裤襠上。 “嗷——!臥槽!谁啊?!土匪下山了?敢在供销社撒野?!” 他捂著裤襠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张脸烫得通红,刚想骂娘。 抬头一看,喉咙里那句脏话硬生生卡住了。 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排人。 全副武装的纠察兵,荷枪实弹,杀气腾腾。 而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他最看不起的“个体户老头”——陈大炮。 陈大炮沉著脸,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那一身的煞气,比身后的枪桿子还冷。 “你……你们干什么?造反啊?军队就能隨便闯地方单位吗?我要去县里告你们!” 张德全色厉內荏地吼著,身子却往桌子底下缩。 陈大炮走到桌前,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先是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被扔掉的送货单,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陈建军的手里。 然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没事,爸处理。” 说完,陈大炮猛地转过身。 “啪!!!” 一个大耳刮子,抡圆了,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张德全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把张德全抽得原地转了两圈,两颗带著血的大牙飞了出来,叮噹一声掉在痰盂里。 “这一巴掌,是替我儿子打的。” 陈大炮甩了甩手,一脸的嫌弃。 “嘴这么臭,平时没少吃屎吧?” 张德全被打懵了,捂著脸,含糊不清地嚎叫: “打人啦!杀人啦!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赵刚冷著脸走进来,手里举著一张逮捕令,直接懟到了张德全的猪脸上。 “张德全,你涉嫌私通敌特、倒卖国家战略物资、为间谍组织提供掩护。” “你的下线孙伟民已经全招了。” “跟我们走一趟吧!” 轰——! 这几句话,比刚才那一巴掌还狠。 张德全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裤襠这次是真湿透了,一股子骚味瀰漫开来。 特务?间谍? 完了。 这次是真完了。 这时候,听到动静的供销社主任王德发,带著一帮职工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一看这阵仗,再看被纠察兵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张德全,王德发脸都白了。 陈大炮转过身,看著满头大汗的王主任,脸上瞬间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哎呀,王主任啊!你来得正好!” “我就说嘛,咱们供销社那是为人民服务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卡老百姓脖子、还要吃拿卡要的败类?” “搞了半天,原来是个汉奸特务啊!” “你说说,这特务为了破坏军民团结,居然故意刁难我们的鱼丸,这是想断了咱们部队的伙食供应啊!其心可诛!” 陈大炮一边说,一边拍著王德发的肩膀,那手劲儿大得王德发直齜牙。 “王主任,这下这颗毒瘤拔了,虽然门坏了,但这风气正了啊!” “咱们这鱼丸生意……以后应该能清清白白、顺顺利利地做了吧?” 王德发哪里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一定!一定!” “陈老英雄,您放心!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职!以后陈家的货,免检!优先结帐!谁敢拦著,我开了他!” 陈大炮满意地笑了。 他推起陈建军的轮椅,昂首挺胸地往外走。 路过那扇被踹飞的大门时,他停了一下,回头冲王德发咧嘴一笑。 “那啥,王主任。” “这门……回头算在张德全帐上,那是他反抗抓捕弄坏的。” “还有啊,我儿子刚才被那个特务嚇著了,这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你也知道,他这腿还没好利索,这一嚇……” “社里出!社里全包!”王德发抢著回答,生怕这活祖宗再回来补一脚。 陈大炮点了点头,给了王德发一个“你很上道”的眼神。 “成,王主任是个讲究人。建军,走,回家数钱!” …… 晌午,陈家小院。 阳光正好。 昨晚的血腥气早就散了,院子里晾衣绳上掛著刚洗好的床单,隨著海风飘荡。 林秀莲挺著大肚子,坐在小板凳上摘豆角。 院门口,刘红梅带著几个平时爱嚼舌根的军嫂,探头探脑地在那转悠。 她们是想来打听消息的,又怕触了霉头。 “秀莲妹子啊……” 刘红梅硬著头皮喊了一声,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听说昨晚抓的那是个大特务?还有刚才供销社那边也抓人了?到底咋回事啊?跟嫂子们说说唄?” 林秀莲手里的动作没停。 她抬起头,看了看这群平时没少欺负她、笑话她是资本家娇小姐的邻居。 若是以前,她肯定会红著脸不知所措,或者唯唯诺诺地把人请进来。 但经歷了昨晚那一夜。 看著公公提刀立门,看著丈夫浴血搏斗。 看著那个平日里文质彬彬的孙老师像死狗一样被拖走。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软下去了。 她是老陈家的媳妇,肚子里怀著的是陈家的种。 公公说了,女人得有自己的“刀”。 林秀莲放下手里的豆角,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 她学著陈大炮平时的样子,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平静。 她伸出一根白净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头顶的天。 “嫂子们。” “赵团长特意交代了。” “这是国家一级机密。” “首长说了,谁要是乱打听,乱传閒话,那就是同伙,是要抓进去吃枪子的。” “你们……確定想听?”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比吼那一嗓子还管用。 刘红梅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特务同伙?吃枪子? 这帽子谁戴得起啊! “不……不听了!不听了!” “那啥,秀莲妹子你忙,我们先走了!家里还烧著水呢!” 一群人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巷子口。 陈大炮推著陈建军,正好看到这一幕。 爷俩对视一眼,都乐了。 陈大炮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看著那个站在院子里、虽然身形单薄但脊樑挺直的儿媳妇,眼里满是欣慰。 “行啊。” “这丫头,开窍了,像咱老陈家的人了。” 陈建军握著轮椅扶手,看著妻子的背影,眼眶微热。 “爸,回家吧。” “嗯,回家。” “今晚吃啥?” “我想吃红烧肉。” “想得美!那张德全还没赔钱呢!吃鱼丸!” 老兵推著轮椅,吱呀吱呀地进了院子。 门关上了。 但陈家在这个岛上的日子,才刚刚敞亮起来。 第65章 大红花与二等功,陈家的高光时刻 清晨的海岛,空气里还带著昨夜风雨洗刷后的咸腥味。 陈家小院里,却是一股子好闻的焦香味。 那是老式烙铁压在湿布上,腾起的水汽和棉布混合的味道。 林秀莲挺著大肚子,手里攥著那个沉甸甸的铸铁烙铁,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块美玉。 她面前的桌板上,铺著那套洗得发白,领口却依然挺括的65式军装。 “滋——” 隨著热气升腾,最后一道褶皱被熨平。 林秀莲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把军装捧到陈建军面前,声音轻柔,却透著股少有的坚定: “建军,换上。”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看著那身熟悉的绿军装,手心竟然有些冒汗。 自从腿受伤了以后,他再没碰过这身皮。 总觉得,一个坐轮椅的残废,穿上它,是对这身军装的褻瀆。 “秀莲,要不……算了吧。” 陈建军下意识地去摸打著石膏的右腿,眼神躲闪。 “我这副样子,上去也是给团里丟人……” “放屁!” 一声暴喝从堂屋门口传来。 陈大炮穿著一件洗得乾乾净净的海魂衫,胸前別著一朵比脸盆还大的大红花。 这造型,比刚娶媳妇的新郎官还喜庆。 他几大步跨过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起军装,抖得“哗啦”作响。 “老子问你,这身皮,是给四肢健全的人穿的,还是给保家卫国的英雄穿的?” 陈建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大炮指著他那条打石膏的腿,声音陡然拔高: “你这腿,是在家睡懒觉摔断的?还是为了救你手底下那帮新兵蛋子,在鬼见愁跟阎王爷掰腕子留下来的?” “说!” “是……是救人。”陈建军的头垂得更低了。 “那不就结了!” 陈大炮把军装往他怀里一塞,硬邦邦地说道: “这是你的功劳,是你的勋章!你觉得穿著它丟人,那是看不起你自己,更是看不起那些没能从『鬼见愁』回来的兄弟!给老子穿上!” 林秀莲走到丈夫身边,默默地帮他解开病號服的扣子。 陈建军看著妻子眼里的信任,又看看父亲那双喷火的眼睛,心里那点自卑,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疼,但也硬气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在妻子的帮助下,艰难地將自己套进了那身熟悉的军绿色里。 当最后一颗纽扣扣上,陈建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虽然坐在轮椅上,但那股子属於军人的精气神,瞬间就回来了。 “丟人?谁敢说老陈家的种丟人?” 陈大炮凑过去,一边粗鲁地帮儿子扯平衣角,一边从鼻孔里哼出气来: “只要脊梁骨没断,就算是坐在轮椅上,你也比那些站著的软骨头高出一大截!” “穿好!把胸脯给老子挺起来!” “让那些没见过血的生瓜蛋子看看,啥叫真正的兵!” 陈建军看著父亲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咬著牙,重重地点头。 “是!班长!” …… 通往团部大操场的路上,是一条铺满碎石子的煤渣路。 今天,这条路显得格外宽敞。 陈大炮推著那辆焊著防撞梁、装著越野胎的“坦克轮椅”,走出了阅兵的气势。 轮椅的橡胶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路两边的家属院里,不少窗户后面都藏著眼睛。 刘红梅躲在窗帘缝后面,看著那一老一少昂首挺胸的背影,嘴里酸溜溜地嘀咕: “显摆什么呀……抓个特务还能把腿治好了?不还是个瘸子……” 话虽这么说,可她看著陈大炮胸前那朵大红花,心里却像是吞了一百个柠檬,酸水直冒。 谁能想到啊? 前几天大家还等著看笑话,以为陈家要因为投机倒把被抓进去。 结果一夜之间,人家成了英雄! 这世道,上哪说理去? 陈大炮似乎察觉到了那些窥探的目光。 他非但没加快脚步,反而推得更慢了。 甚至还停下来,装模作样地帮陈建军正了正帽子,嗓门扯得震天响: “建军啊,待会儿见了首长,敬礼的手要稳!咱们虽然是编外人员了,但这军姿不能塌!让那些躲在阴沟里嚼舌根的长舌妇看看,啥叫英雄气概!” 窗帘后面的刘红梅,脸“刷”地一下红成了猴屁股,像是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了一下,猛地拉上了窗帘。 …… 团部大操场。 红旗猎猎,军歌嘹亮。 几千號官兵列成方阵,绿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头,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赵刚站在主席台上,脸色肃穆,手里拿著那份沉甸甸的嘉奖令。 “同志们!” “前天夜里,颱风肆虐,当我们都在营房里躲避风雨的时候,有一对父子,有一位老兵和一位伤残军人,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面对穷凶极恶的持刀特务,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 赵刚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在大操场上空迴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用血肉之躯,守住了海岛的安全防线!守住了我们身后的万家灯火!” “下面我宣布——” “授予原侦察连连长陈建军同志,个人二等功一次!” 激昂的进行曲骤然响起。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被两名礼兵推著,缓缓来到了主席台中央。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上。 赵刚大步走下台阶,手里捧著那枚金灿灿的奖章。 他蹲下身子,视线与陈建军平齐。 这个曾经带出无数尖兵的铁血团长,此刻眼眶微红。 他仔仔细细地將勋章別在陈建军的左胸,就在心臟跳动的位置。 “好样的。” 赵刚拍了拍陈建军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 “腿废了,魂还在。建军,你是条汉子,没给老部队丟脸。” 陈建军看著胸前那枚闪耀著光芒的勋章。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那一个个在深夜里痛恨自己是废人的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腰背猛地挺直,像是一桿標枪插在了轮椅上。 右手抬起,划出一道刚劲有力的弧线。 敬礼!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如山一般的沉默与坚定。 那一刻,台下数千名年轻战士的目光瞬间被点燃。 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海啸一般爆发,经久不息。 林秀莲站在家属区的最前面,双手紧紧捂著嘴,泪水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那是她的男人。 那是她孩子的父亲。 那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而不远处的陈大炮,抱著胳膊,歪著头,看著台上的儿子,嘴角咧到了耳根子,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这小子……隨我。” 第66章 凡尔赛发言:这奖金,我先数数够不够! “下面,有请『拥军模范』代表,陈大炮同志上台领奖!” 画风突变。 刚才还一脸慈父笑的陈大炮,瞬间切换模式。 他迈著六亲不认的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了上去。 一身海魂衫,配上胸前那朵夸张的大红花,跟周围严肃的军绿格格不入,却又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和谐。 那是独属於老兵油子的混不吝。 两个小战士抬著一面锦旗走了过来。 上书八个烫金大字——【军民鱼水,海岛长城】。 陈大炮接过锦旗,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 紧接著,赵刚拿著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走了过来。 “老班长,这是团里特批的奖金,还有修缮房屋的补偿款,一共五百块。” 赵刚把信封递过去,压低声音说道: “这可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您省著点花。” 陈大炮一把抓过信封。 当著几千人的面,这老货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揣兜里。 而是当场捏了捏信封的厚度。 手指头搓了两下,估摸出了大概的张数。 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表情就像是在菜市场买到了便宜又好的猪头肉。 赵刚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台下的方阵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这老班长,太真实了! 赵刚赶紧把话筒递过去,生怕这老货再干出当场数钱的事儿来。 “老班长,讲两句吧。” 陈大炮把信封郑重地塞进贴身口袋,还拍了拍,这才接过话筒。 他清了清嗓子。 “咳咳——餵?有声吗?” 音响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啸叫,嚇得前排几个新兵一哆嗦。 陈大炮嘿嘿一笑,目光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群,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家属区的某个角落。 “其实吧,也没啥好讲的。” “咱们老陈家的人,觉悟也就一般般。不像某些同志,平时把觉悟掛在嘴边上,这一到打雷下雨、特务进村的时候,那被窝里抖得跟筛糠似的。” 家属区里,刘红梅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去。 这哪里是讲话? 这分明就是公开处刑! 陈大炮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我都听说了,有人传閒话,说我老陈抓特务,用的是臭袜子。” 台下哄堂大笑。 “笑啥?都笑啥?” 陈大炮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能是一般的袜子吗?那是老子在老山前线,跟著兄弟们在猫耳洞里闷了三个月的味儿!” “那特务为啥一闻就晕?那是被咱中国军人的阳刚之气给冲晕的!” “这就叫——立场!这就叫——骨气!” 掌声再次雷动。 这一波“凡尔赛”式的发言,不仅把之前的谣言变成了段子,更是把一种粗獷的豪情种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赵刚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心想老班长虽然贪財了点,但这觉悟还是在的。 然而,他还是太年轻了。 陈大炮眼看著气氛烘托到位了,突然图穷匕见。 他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大傢伙可能还纳闷,这特务放著团部不钻,为啥非要钻我家那个破院子?” 全场安静下来。 是啊,为啥啊? 陈大炮一拍大腿,一脸痛心疾首又带著几分得瑟: “那是因为我家鱼丸香啊!!” “那特务在海里泡了好几天,闻著味儿就走不动道了!” 赵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好! 要遭! 他刚想伸手去抢话筒,可惜晚了。 陈大炮已经开启了疯狗带货模式: “同志们!咱们陈家的鱼丸,那是经过战火考验的,那是打过特务的的功勋鱼丸!” “纯手打!零添加!一口咬下去,鲜掉眉毛!” “吃了咱们的『英雄鱼丸』,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抓特务都有劲了!” “连特务都馋这一口,你们能不尝尝?” 整个操场瞬间炸了锅。 战士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把帽子都笑掉了。 赵刚气得脸都绿了,在旁边小声吼道: “老班长!这是表彰大会!不是菜市场!!” 陈大炮根本不理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为了庆祝今天这个好日子!也为了感谢部队的培养!” “明天!供销社陈家专柜!所有鱼丸——”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吊足了胃口。 “打九折!!” “仅限一天!军属优先!去晚了连汤都没有!” “好!!!” 台下的欢呼声简直要把云层都掀翻了。 这一下,不管之前刘红梅她们怎么造谣,怎么抹黑。 在这“官方认证”加“全团gg”的双重攻势下,陈家鱼丸彻底成了海岛上的“硬通货”。 赵刚无奈地捂住了脸,彻底放弃治疗。 算了。 隨他去吧。 这老东西,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吃亏啊! ……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 但陈家的大戏才刚刚开场。 家属院门口,林秀莲还没进门,就被一群军嫂团团围住了。 “哎哟,秀莲妹子!你今天真精神!” “就是就是,咱们院里也就秀莲最有福气,公公能干,男人还是二等功臣!” “秀莲啊,那个……你家醃萝卜的方子,能不能教教嫂子?我家那口子最近胃口不好,就馋你这一口。” 就连之前跟刘红梅走得最近的几个墙头草,此刻也挤著笑脸凑了上来。 林秀莲看著这些人。 前几天,她们看自己的眼神里还带著鄙夷,嘴里吐出来的都是刀子。 现在,那些刀子都变成了蜜糖。 林秀莲没有得意忘形,也没有冷嘲热讽。 她只是淡淡地笑著,礼貌而疏离。 “嫂子们客气了,方子不值钱,回头我写给你们。” “不过家里还有五百斤鱼肉等著处理,我就不陪大家聊天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院子。 脊背挺得笔直。 那是一种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 院子外,陈大炮推著陈建军慢慢走回来。 路过团部车队的时候,陈大炮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一排排正在卸货的解放牌大卡车,眼神里闪烁著一种狼一样的光芒。 “爸,看啥呢?”陈建军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陈大炮摸了摸胸口那个厚实的信封,又看了看儿子的轮椅。 他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算计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建军啊。” “咱们现在的鱼丸生意是做起来了,但这靠两条腿推著板车送货,太慢,太累,也太丟份儿。” 陈建军一愣:“那爸你的意思是……” 陈大炮指了指那轰隆隆的发动机,嘴角勾起一抹狂野的笑: “这奖金放在兜里是死钱。” “咱得让它变出轮子来,跑起来。” “以后这海岛上的货,不能光靠供销社那帮孙子卡脖子。” “咱爷俩,得搞个大动静,把这物流的路子,也给它趟平了!” 海风吹过。 陈大炮胸前的大红花隨风飘扬,映衬著老兵眼里勃勃的野心。 这二等功只是个开始。 属於陈大炮的商业帝国,才刚刚敲响了第一声战鼓。 第67章 院里磨刀,门外收礼,这叫排面! 海岛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带著股子咸涩的潮味。 平日里这时候,家属院里顶多是几声鸡叫,几缕炊烟。 可今儿个,陈家那扇还没重新刷漆的破木门外,热闹得跟赶了大集似的。 队伍排得老长,那是真·门庭若市。 打头的桂花嫂,手里挎著个竹篮子,里面装著刚蒸出来的红糖大馒头,热气透过蓝碎花的盖布往外冒。 后面跟著的春婶,怀里揣著一把自家晒的干海带,虽然不值钱,但也算是礼轻情意重。 就连住在院尾、平时最抠门的张婆子,手里都捏著两张皱巴巴的工业券,在那探头探脑。 她们的眼神,都眼巴巴地盯著陈家紧闭的院门。 昨儿个那场表彰大会,就像是一声春雷,彻底把这帮墙头草给炸醒了。 二等功臣。 团长亲自授奖。 供销社专柜。 这三个词儿加在一起,就像是三座大山,压得她们喘不过气,也让她们心里那点嫉妒的小火苗,彻底变成了巴结的热炭。 “吱嘎——” 院门开了一条缝。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去。 出来的不是那个“活阎王”陈大炮。 是林秀莲。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碎花孕妇裙,外面罩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开衫。 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怯懦的脸,此刻却掛著淡淡的笑。 不卑不亢,云淡风轻 像是一朵开在礁石缝里的百合花,经过风雨的洗礼,反而把腰杆挺直了。 “嫂子们早啊。” 林秀莲的声音轻柔,却透著股子以前没有的稳重。 “怎么都在门口站著?快进来说话。” 她侧身让开路,动作优雅得像是上海滩公馆里的少奶奶。 桂花嫂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堆满了笑,比见到亲娘还亲。 “哎哟,秀莲妹子!嫂子这不是听说建军兄弟立了大功,心里高兴嘛!” “昨晚我就寻思著,你们家刚忙完,肯定没顾上蒸乾粮。” “这不,嫂子一大早起来蒸的红糖馒头,给咱大侄子补补!” 桂花嫂一边说著,一边把篮子往林秀莲怀里塞,生怕送不出去。 林秀莲没有推辞,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受宠若惊。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清亮。 “桂花嫂有心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堂屋,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建军,把帐本拿出来。” “桂花嫂送红糖馒头十个,记上。” 堂屋里,陈建军坐在轮椅上,面前摊著那个原本用来记鱼丸帐的本子。 他握著钢笔,一笔一划地写著。 字跡工整,力透纸背。 这架势,不像是在收邻居的礼,倒像是在签什么重要的军令状。 桂花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记帐? 这就意味著,这是一笔人情债,得还。 而且,这还是在划清界限。 林秀莲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们陈家收礼,讲究个有来有往,不是什么烂好人,也不是谁都能来沾边套近乎的。 “哎……哎,好,记上好。” 桂花嫂訕訕地搓了搓手,原本想趁机套近乎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紧接著是春婶,张婆子…… 林秀莲站在门口,像是守关的大將。 来一个,笑一个。 收礼,记帐,道谢。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既不让人觉得傲慢,又让人觉得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墙。 这就是陈大炮教给她的——体面。 而在院子的正中央。 陈大炮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海魂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著那双满是泥点的解放鞋。 他坐在一张矮得可怜的小马扎上,面前放著一块中间已经磨得凹陷的青石油石。 “霍霍——霍霍——” 那一米八五的壮汉,像座铁塔一样缩在那儿,浑身的腱子肉隨著动作一鼓一鼓的。 手里那把杀猪刀,在油石上来回推拉。 每一下,都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刀刃在清晨的微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他不看人,也不说话。 就那么专心地磨著刀。 仿佛这院子里的喧闹跟他毫无关係,他的眼里只有那条即將变得吹毛断髮的一线白刃。 可每一个走进院子的人,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放轻。 生怕稍微弄出点动静,那把刀就会顺势偏离轨道,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种无声的威压。 比骂娘更让人心惊肉跳。 …… 此时此刻。 隔壁刘红梅家的门缝后面。 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陈家的小院。 刘红梅的手里挎著个竹篮子,手心里全是汗,把篮子把手都给浸湿了。 篮子里,垫著厚厚的棉花,上面整整齐齐码著三十个土鸡蛋。 这是她攒了半个月的。 本来是打算给自家那口子老张补身子的,毕竟老张最近在团里被批得灰头土脸,那方面都有点力不从心了。 可现在,这些鸡蛋成了她的“买命钱”。 刘红梅看著平日里跟自己玩得最好的张婆子都从陈家笑著出来了,心里那个慌啊,就像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她是真怕了。 那天被陈建军的轮椅碾了脚,她还能嘴硬骂两句。 可昨天看了表彰大会,看了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特务孙伟民,她是真的腿软了。 那可是特务啊! 杀人不眨眼的特务! 就被陈家父子像杀鸡一样给收拾了。 自己算个屁? 要是陈大炮真记仇,都不用动手,只要跟团长稍微歪歪嘴,自家老张这副营长的帽子,恐怕就得摘了。 到时候,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呼……” 刘红梅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吸进来的全是凉气。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拼了! 她咬了咬后槽牙,像是要去奔赴刑场一样,猛地拉开了自家大门。 “吱呀——” 这一声门响,在稍显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正在陈家院子里寒暄的几个军嫂,下意识地回过头。 一看是刘红梅,大家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有戏謔,有嘲讽,也有等著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谁不知道刘红梅是反陈家的急先锋? 谁不知道她昨天还在家属院里骂林秀莲是“狐狸精”? 今儿个,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黄鼠狼改吃素了? 刘红梅感觉那些目光就像是针一样,扎得她脸皮火辣辣的疼。 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脚底下像是灌了铅。 一步,两步。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她感觉像是走了半个世纪。 终於,她挪到了陈家大门口。 林秀莲正送走春婶,一抬头,目光刚好跟刘红梅撞了个正著。 林秀莲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井,看不出喜怒。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刘红梅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寧愿林秀莲骂她两句,哪怕是啐她一口。 也好过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秀……秀莲妹子。” 刘红梅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脸上的横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嫂……嫂子来看看你。” 说著,她把手里的篮子往前递了递,胳膊都在抖。 “这……这是自家鸡下的蛋,新鲜著呢……给……给咱大侄子补补。” 第68章 这一跪,把全院的墙头草都嚇醒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就连那些爱凑热闹的孩子,也被大人捂住了嘴。 大家都想看看,这陈家的新媳妇,到底能把这齣戏唱成什么样。 “霍霍——霍霍——” 唯独院子中央那磨刀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地响著。 一下,一下。 像是踩在刘红梅的心尖上。 陈大炮依旧没抬头。 他从旁边的水桶里掬了一把水,淋在刀面上。 水珠顺著刀刃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啪嗒。” 这声音,嚇得刘红梅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跪下。 “秀……秀莲妹子……” 她求救似地看向林秀莲,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以前是嫂子嘴贱,嫂子不是人……你……你就收下吧。” 林秀莲终於动了。 她並没有伸手去接篮子。 而是轻轻抬起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动作慢条斯理,透著股说不出的优雅。 “刘嫂子,这话从何说起啊?” 林秀莲的声音软糯,像是江南的春雨。 可落到刘红梅耳朵里,分明是裹著冰渣子的软刀子。 “咱们院里谁不知道,我林秀莲是资本家的大小姐,是只会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这鸡蛋这么金贵,那是劳动人民的血汗。” “我这种成分不好的人,哪敢吃啊?” “万一这孩子生下来,吃了您的鸡蛋,也染上了一身『资本家』的臭毛病,那我这当妈的,怎么跟建军交代?怎么跟组织交代?” 林秀莲脸上带著笑,可那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倒刺的软鞭子。 抽得刘红梅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周围的军嫂们,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狠啊! 真狠啊! 这哪是软柿子?这分明是裹著棉花的钢针! 这就是在当眾扒刘红梅的皮! 每一句话,都是刘红梅以前骂过林秀莲的原话。 现在,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而且是在这种场合,当著这么多人的面。 这比直接扇耳光还要疼上一百倍! 刘红梅的脸瞬间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张著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发出几声浑浊的喘息。 “我……我……” 她想解释,想求饶。 可看著林秀莲那双冷漠的眼睛,她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悔啊! 肠子都悔青了! 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贱,非要去招惹这家人? “噗通!” 刘红梅手里的篮子终於拿不住了,重重砸在地上。 几个鸡蛋滚了出来,“啪”的一声碎了,金黄的蛋液流了一地。 紧接著,这个平日里泼辣无比的女人,双腿一软,像摊烂泥一样真的跪了下去。 她是真的被嚇破了胆。 “秀莲妹子!陈叔!我知道错了!我是真知道错了!” 刘红梅一边哭,一边抬手狠狠地抽自己的脸。 “啪!啪!” 那一巴掌接一巴掌,可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水分。 不一会儿,她的脸就肿了起来。 “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嫉妒!我是个烂货!” “以后谁要是敢在这个院里说你们老陈家半个不字,我刘红梅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我给你们家守门!当看门狗都行!” “求求你们……別跟老张说……別毁了我们家啊!” 哭声悽厉,在这个清晨显得格外渗人。 院子里的其他军嫂们,看著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这就是得罪陈家的下场。 杀人诛心。 也不过如此了。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握著钢笔的手紧了紧。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刘红梅,又看了看站在那里脊背笔直的妻子。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 这就是他的女人。 能软能硬,能扛事儿。 林秀莲看著痛哭流涕的刘红梅,眼中的冷意稍微散去了一些。 火候差不多了。 再逼下去,就显得陈家得理不饶人了。 她转过头,看向院子中央的公公。 这最后一锤定音,还得当家的来。 “当——” 陈大炮手里的杀猪刀,重重地剁在了旁边那块充当案板的木墩子上。 刀刃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这一声巨响,瞬间止住了刘红梅的哭声。 她浑身一颤,惊恐地抬起头,看著那个像山一样站起来的男人。 陈大炮也没看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抹布,慢条斯理地擦著刀刃上的水渍。 “行了。”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让人腿肚子转筋的威压。 “大清早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奔丧呢?” 刘红梅赶紧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大炮斜眼瞥了她一下,那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条癩皮狗。 “既然人家刘红梅同志觉悟提高了,知道错了,咱老陈家也不是那种要把人往死里逼的主儿。” “秀莲啊。” “哎,爸。”林秀莲赶紧应声。 “把鸡蛋收下吧。” 陈大炮淡淡地说道:“虽然这鸡蛋碎了几个,但这心意……咱们领了。” “是。” 林秀莲走过去,弯下腰,將地上的篮子捡起来。 “刘嫂子,起来吧。地上凉,別把膝盖跪坏了,回头张副营长该心疼了。” 这话虽然还是带著点刺儿,但好歹是给了个台阶。 刘红梅如蒙大赦,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哈腰。 “谢……谢谢陈叔,谢谢秀莲妹子……”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哪怕是多待一秒,她都觉得自己要心梗了。 就在她转身准备灰溜溜逃跑的时候。 “站住。” 身后传来了陈大炮的声音。 刘红梅的身体瞬间僵硬,机械地转过身,脸上满是恐惧,上下牙齿都在打架。 “陈……陈叔,还有啥吩咐?” 陈大炮没说话。 他弯下腰,用刀尖挑起了脚边的一个蛇皮袋子。 那里面装的是昨天做鱼丸剔下来的鱼骨头,还有一些带著皮的碎肉。 虽然是下脚料,但这年头物资紧缺,拿回去熬汤,那也是一锅鲜得掉眉毛的好东西。 原本这东西是打算餵老黑的。 “咱老陈家讲究个礼尚往来,从不白拿人东西。” 陈大炮手腕一抖,那袋子鱼骨头直接飞到了刘红梅脚边。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透著股子让人胆寒的森然: “拿回去熬汤喝吧,补脑子的。” “这可是好东西,別浪费了。” 第69章 老兵的智慧:这不叫统战,这叫驯狗 刘红梅下意识地看著脚边的“垃圾”,又看了看陈大炮那不容拒绝的眼神。 那股浓烈的生鲜腥气直衝天灵盖。 若是搁在以往,她刘红梅能直接把袋子甩回去,再叉著腰骂上一句“打发叫花子呢”。 可这会儿。 她赶紧一把抱起那个袋子,就像是抱著一袋金元宝。 因为她知道。 这是陈家给她的“赏赐”。 这袋鱼骨头,就是她的“免死金牌”。 收了这东西,就代表陈家这笔烂帐算是翻篇了。 “这……这是?”刘红梅有些结巴。 “拿回去,餵鸡也好,燉汤也罢,隨你。” 陈大炮重新坐回小马扎上,拿起油石,头也不抬地说道。 “別嫌弃,这可是咱们家鱼丸的下脚料,比你买的那些烂鱼强。” “谢……谢谢陈叔!谢谢秀莲妹子!” 刘红梅抱著那袋鱼骨头,连连鞠躬。 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只不过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再也不敢多停留片刻,抱著那一袋子“狗食”,像是捧著圣旨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陈家的大门。 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院子里的其他军嫂们,看著这一幕,一个个噤若寒蝉。 大伙儿眼神一碰,心里头那点小九九全灭了,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这一招,高啊!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哪怕那甜枣是个烂的,你也得感恩戴德地吞下去。 这就是老陈家的手段! 从今往后,这海岛家属院,谁是老大,已经不言而喻了。 “行了,都散了吧。” 林秀莲看著眾人的反应,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微笑著下了逐客令。 “家里还要备货,就不留各位嫂子了。” 眾人赶紧识趣地告辞,一个个走得比兔子还快。 生怕走慢了,被陈大炮那把杀猪刀给盯上。 “咣当——” 院门重新关上。 把外面的纷扰彻底隔绝。 小院里,恢復了清晨的寧静。 只有海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林秀莲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毕竟挺著这么大的肚子,刚才那一番连消带打,又是立威又是拉拢,实在是耗神。 “媳妇!” 陈建军赶紧推著轮椅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腰,满脸的心疼。 “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林秀莲靠在丈夫身上,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不累。” 她摸了摸肚子,眼神温柔。 “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孩子,这点阵仗算什么。” 角落里。 陈大炮把杀猪刀在破抹布上擦得錚亮。 他叼著一根还没点燃的烟,看著那对小夫妻,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建军啊。” 他突然开口。 陈建军转过头:“爸?” 陈大炮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刚才那一出,看明白没?” 陈建军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看明白了一半……秀莲那是给刘红梅立规矩,但这最后给鱼骨头……” “那是给她个念想。” 陈大炮走到儿子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著名,点燃了烟。 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这人吶,就是贱皮子。” “你光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怕你,那是面子上的怕,心里指不定憋著坏,什么时候就想衝上来咬你一口。” “但你在给了她一刀之后,再赏她一口饭吃。” “她就会觉得,这口饭是你恩赐的。” “她不仅怕你,还得记你的好。” 陈大炮指了指那个紧闭的院门,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以后咱家的生意要做大,光靠拳头是不行的。” “得学会用人。” “像刘红梅这种人,嘴碎,爱占便宜,眼皮子浅。但她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听话,好用。” “只要你把她给驯服了,以后她在外面给你传閒话,那就是最好的喇叭。” “咱家的鱼丸要想卖到全岛,甚至卖到內陆去。” “这种『喇叭』,少不了。” 陈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以前只知道带兵打仗,衝锋陷阵。 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 此刻听著父亲的话,只觉得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爸,我懂了。” 陈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沉稳。 “这就是您说的……统战工作?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哈哈哈!” 陈大炮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儿子的肩膀上,差点把轮椅给拍翻了。 “去他娘的统战工作!那是首长们干的事儿!” “这叫——驯狗!”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行了,別在这瞎琢磨了。” “秀莲,去把那几个碎鸡蛋煮了,別浪费。” “建军,赶紧收拾收拾,把昨晚做好的那几百斤鱼丸装车。” 陈大炮看向远方的大海,眼神里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供销社那边的货车马上就到。” “今天,咱们不仅要把鱼丸卖疯。” “还得去跟那个王主任,好好谈谈咱们下一步的大买卖!” “这海岛太小了。” “老子的眼光,可不仅仅是盯著这几个鱼丸!” 风起云涌。 老陈家的船,已经扬帆起航。 而那个被陈大炮隨手布下的“刘红梅”这颗棋子,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还真就派上了意想不到的大用场。 第70章 团长也敢唬?陈大炮:老子是来讲道理的! 日头毒辣,海风里夹著腥咸的热浪。 陈建军推著那辆“坦克轮椅”从供销社回来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军绿色的背心湿噠噠地贴在身上,那两条还有知觉的胳膊肌肉賁张,青筋暴起,微微颤抖著。 轮椅上的空筐虽然轻了,但这土路坑坑洼洼,一来一回几公里,全靠手推,还得顾著那条打著石膏的残腿不受顛簸。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嘎吱——” 轮椅停在院子里,陈建军长出了一口气,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轮椅的轮胎。 那原本厚实的越野胎,因为这段时间的高强度负重,花纹已经被磨平了不少,边缘甚至翻起了几块胶皮。 “爸,这胎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陈建军苦笑了一声,拍了拍轮椅扶手。 “再这么磨下去,咱这『战车』得趴窝。” 堂屋门口,陈大炮正蹲在门槛上抽菸。 他没说话,只是眯著眼睛,目光在儿子那满头大汗的脸上和磨损的轮胎上扫了个来回。 隨后,视线又飘向了里屋。 林秀莲正扶著腰在屋里慢慢踱步。 肚子眼见著一天比一天大,双胞胎的分量不轻,她那纤细的腰身看著都让人心惊。 这几天要去团部医院做產检了。 若是以前,只能去路边拦路过的军卡,或者让人推著板车送。 军卡顛簸,那是拉兵拉炮的,减震硬得像石头;板车更是遭罪,一路上尘土飞扬。 陈大炮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摁灭在地上,用脚底板碾了碾。 “是不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他拎著那个让特务都眼馋的泛黄帆布包出来了。 那是他的“百宝囊”,也是老陈家的“弹药库”。 “爸,你这是?”陈建军愣了一下。 陈大炮把帆布包往咯吱窝里一夹,大手一挥,那气势,跟当年要去炸碉堡似的。 “你在家歇著,把明天的鱼丸备好。” “我去趟团部。” “既然这轮子不中用了,那咱就换个更硬的轮子!” “我就不信了,手里攥著钱,还能让尿憋死?” …… 团部,团长办公室。 赵刚正捧著茶缸子看文件,还没喝两口,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连报告都没喊。 敢在团部这么干的,除了陈大炮这位“活祖宗”,全团找不出第二个。 赵刚手一抖,茶水溅了几滴在文件上。 他无奈地抬头,看著那个大马金刀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的老班长,脑仁有点疼。 “老班长,您这又是唱哪出啊?” “刚发的奖金,还没捂热乎呢,又来要赔偿了?” 赵刚半开玩笑地说道。 上次抓特务,陈大炮那一笔“精神损失费”和“房屋修缮款”,可是让他籤条子的时候手都抖了好几下。 “我是那种人吗?” 陈大炮白了他一眼,一脸的“你太小看我”。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那动静,把桌上的笔筒都震得跳了一下。 这一沓钱,少说也有上千块。 有抓特务的奖金,有这段时间卖鱼丸的利润,还有之前剩下的老底。 赵刚愣住了,放下了茶缸子,脸色严肃起来。 “老班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贿赂现役军官?这可是要犯错误的!” “犯个屁的错误!” 陈大炮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身子前倾,那股子压迫感瞬间上来了。 “我是来买东西的。” “我要一张条子。” “什么条子?”赵刚一头雾水,被老班长这气势压得有点虚。 “工业券,机动车指標。” 陈大炮盯著赵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去后勤那个废旧物资仓库,提辆车。” “噗——” 赵刚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陈大炮。 “车?你要买车?” “老班长,你没发烧吧?拖拉机?那是生產资料,那是集体財產,个人哪能买……” “谁说我要买拖拉机了?” 陈大炮打断了他,一脸的嫌弃。 “那玩意儿突突突的,顛得把苦胆都吐出来,我儿媳妇能坐吗?” “我要那个。” 陈大炮抬起手,比划了一个骑摩托的姿势,还虚空拧了两下油门。 “后勤不是刚退下来一批老车吗?我看有一辆长江750,扔在墙角吃灰好几年了。” “我要那个。” 赵刚觉得自己牙花子有点疼。 长江750。 那是边三轮摩托车,俗称“挎子”。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军用物资,虽然现在部队开始换装了,有些老旧的退下来封存或者处理,但那也是“官车”啊! “老班长,那可是……” “那是废铁!” 陈大炮一拍桌子,声音提了八度,理直气壮地开始胡搅蛮缠,那逻辑一套一套的。 “赵团长,咱们得讲道理。” “我家建军二等功臣,腿残了,那是为人民受的伤。现在为了搞活经济自力更生卖鱼丸,不给组织添麻烦,那是给国家减负是军民融合的典范!” “现在因为没有交通工具,那几百斤鱼丸送不出去,供销社那边断了顿,战士们吃不上好东西,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还有!” 陈大炮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情,但语气更硬了。 “我儿媳妇,肚子里怀的是烈士后代……呸,是英雄后代!那是双胞胎!老陈家的根儿!” “去医院產检,让人家大著肚子挤卡车?万一有个闪失,这笔帐怎么算?” “我出钱买废铁,自己修,不占国家便宜,还给后勤创收。” “这都不行?” “当年在老山前线,老子背著受伤的兄弟跑了三公里,那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讲指標?”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有理有据,有情有义,还带著点“不给就不走”的赖皮劲儿。 赵刚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尤其是最后那句“老山前线”,直接把赵刚的后路给堵死了。 “行行行!怕了你了!” 赵刚揉了揉太阳穴,苦笑著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印著红头的批条,刷刷刷写了几行字。 “那辆车確实报废了,化油器坏了,剎车也烂了,缸体估计都锈死了,本来就是要当废铁处理的。” “你既然要,那就按报废价,钱交到財务科。”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修不好,推不走,钱可不退!” 陈大炮一把抢过条子,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放心吧团长。” “老子在炊事班修鼓风机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呢。” “只要是个铁疙瘩,老子就能让它跑起来!” 第71章 硬核宠媳:別的公公送鸡汤,我送挎子摩托! 后勤废旧物资仓库。 角落里,盖著一层厚厚的帆布,上面落满了灰尘。 陈大炮走过去,一把掀开帆布。 “呼——” 尘土飞扬中,一头墨绿色的钢铁怪兽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长江750。 仿苏式m72的设计,水平对置双缸发动机,轴传动,带边斗。 这车哪怕是静静地停在那里,都透著一股子冷硬的杀气。 全车几百斤重,全是实打实的钢铁,没有半点塑料的娇气。 旁边的小战士看著陈大炮,眼神里带著怀疑,心想这老兵是不是疯了。 “老班长,这车放了三年了,缸体都锈死了,真能动?” 陈大炮没理他。 他围著车转了两圈,伸手在那冰冷的油箱上摸了一把,眼神里透著狼一样的光芒。 就像是抚摸久违的老战友。 “借套工具给我。” 陈大炮脱掉海魂衫,露出精壮的上身,那一身伤疤在昏暗的仓库里显得格外狰狞。 接过工具箱,他蹲下身,动作熟练得让人眼花繚乱。 拆卸化油器,清洗喷油嘴,打磨火花塞。 他的手指粗大,满是老茧,但在摆弄这些精密零件时,却灵巧得像是在绣花。 机油蹭在脸上,他浑然不觉,眼神专注得可怕。 半个小时后。 陈大炮站起身,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他往油箱里倒了一桶借来的汽油,然后跨上车座,那一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战场。 “突——突——” 他踩了几下启动杆,发动机发出了沉闷的咳嗽声。 旁边的小战士摇了摇头,刚想说“算了吧”。 就在这时。 陈大炮猛地发力,一脚狠狠跺了下去! “轰——!!!” 一声惊雷般的咆哮,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响。 排气管里喷出一股蓝烟,那沉睡了三年的钢铁心臟,在老兵的手里,重新恢復了跳动。 声音低沉、密集、有力。 如闷雷滚过大地。 “好马!够劲儿!” 陈大炮大笑一声,隨手抓起一副防风镜戴上,掛挡,松离合,动作行云流水。 这头钢铁怪兽发出一声怒吼,载著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汉,衝出了仓库的大门,捲起漫天的尘土。 ...... 家属院门口。 正是傍晚时分,大家都端著饭碗在门口纳凉。 刘红梅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端著碗稀饭,正跟旁边的张婆子嘀咕。 “哎,你们听说了没?陈大炮那个老东西,下午拿著一摞钱去县城了。” “嘖嘖嘖,那么厚一摞,少说得有几百块。” 张婆子一脸羡慕: “这是发了啊……你说他去干啥?买金子?” “切,买啥金子。” 刘红梅撇了撇嘴,虽然昨天被驯服了,但嘴上的酸味还是忍不住往外冒。 “估计是去买自行车了。” “凤凰牌的?那也就一百多块。” “那也够烧包的了,这年头谁家有个自行车不当宝贝供著?” 眾人正议论著。 突然。 远处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突突突突——” 这声音,不像拖拉机那么散,也不是解放卡车那种粗糙的轰鸣。 它低沉,浑厚,带著一股子让人心颤的压迫感。 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动。 “啥动静?” “地震了?” 刘红梅手里的稀饭差点洒了,她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往路口看去。 夕阳的余暉下。 滚滚黄尘中,一头墨绿色的钢铁怪兽撕开尘土,呼啸而来。 那是…… 那是……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瞪出了眼眶。 车头灯罩上套著迷彩布,车身是冷冽的军绿色,侧面那个巨大的边斗,像是坦克的炮塔。 驾车的人,戴著防风镜,套著件被汗水浸透的海魂衫,肌肉上掛著油污和汗珠,嘴角叼著烟。 陈大炮歪著头,单手扶把,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曲子:“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狂野。 霸道。 不可一世。 “我的妈呀……” 张婆子手里的筷子掉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是……摩托车?带斗的?” “那是官车啊!那是首长才能坐的车啊!” 刘红梅感觉腿肚子有点转筋。 她以为陈大炮是去买自行车的。 结果人家直接开回来一辆“坦克”。 这哪是买车? 这是把后勤部给打劫了吗? “吱——” 一阵尖锐而精准的剎车声。 那辆钢铁怪兽稳稳地停在了陈家的小院门口,距离那扇破木门,只差十公分。 没带起一丝多余的尘土。 这车技,神了。 陈大炮吐掉菸蒂,伸手摘下防风镜往车把上一掛,单腿跨下车。 那动作,利落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陈建军和林秀莲听到动静,早就等在门口了。 看到这一幕,饶是见过大场面的陈建军,此刻也傻了眼。 “爸……这……这就是您说的『更硬的轮子』?” 陈建军看著那辆长江750,喉咙有些发乾。 这也太硬了吧! “咋样?” 陈大炮拍了拍滚烫的油箱,发出“砰砰”的闷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带劲不?” “带…… 带劲……” 陈建军感觉脑子有点缺氧。 陈大炮没理傻掉的儿子,大步走到儿媳妇面前,脸上的凶悍气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献宝似的表情。 “秀莲啊。” “哎……爸。”林秀莲看著这庞然大物,也有点发懵。 “以后去產检,不用挤卡车了。” 陈大炮指了指那个宽敞的边斗。 眾人这才看清,那个本来冷冰冰的钢铁边斗里,竟然铺著一层厚厚的海绵垫子! 而且不是隨便塞进去的。 是用天蓝色的“的確良”布仔仔细细包好的,甚至在边斗的內侧扶手上,还缠了一圈软布条,防止磕碰。 在这粗獷的战爭机器里,这一抹天蓝色,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温柔得要命。 “我试过了,这车减震好,我又调了调悬掛。” 陈大炮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拍了拍海绵垫。 “软乎著呢,把你当鸡蛋放进去都碎不了。” “以后,这就是你的专座。” “不管是颳风下雨,还是这路有多烂。” “咱老陈家的媳妇,出门就得坐这个!” 此言一出。 周围围观的那些军嫂们,眼睛瞬间就红了。 酸气冲天,把醋罈子都打翻了。 这是什么神仙公公啊! 这年头,谁家男人要是能骑个自行车载著媳妇兜风,那就已经是浪漫得不行了。 陈大炮倒好。 直接弄了个带斗的摩托车! 还是专门为了儿媳妇產检弄的!还给包了软垫子! 这待遇,简直是皇太后啊! “爸……” 林秀莲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她没想到,公公心里一直惦记著这件事。 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的感觉,让她这个远嫁他乡的上海姑娘,心里暖得发烫。 “行了,別哭哭啼啼的,上车试试!” 陈大炮大手一挥。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林秀莲,让她坐进边斗里。 “怎么样?挤不挤?顛不顛?” “不挤,爸,这太宽敞了,跟沙发似的。” 林秀莲破涕为笑,摸著那冰凉的铁皮,心里全是安全感。 “建军!別傻愣著!” 陈大炮转头看向儿子,语气立马变回了严父模式。 “把你的轮椅推过来!” “啊?”陈建军一愣。 只见陈大炮从车斗里掏出一卷粗麻绳和几个特製的掛鉤。 那是他在仓库里顺手焊的。 “上来!” 陈大炮指挥著儿子坐到摩托车的后座上。 然后,他像变魔术一样,將那辆经过改装的“坦克轮椅”,牢牢地掛载在了边斗的外侧。 这一下。 这辆长江750彻底进化了。 左边载著怀双胞胎的孕妇。 后座坐著二等功臣。 侧面掛著越野轮椅。 前面是特种兵老爹驾驶。 这哪里是交通工具? 这分明就是一个全副武装的移动堡垒! “坐稳了!” 陈大炮重新跨上车,戴上墨镜,脚底猛地一踩启动杆。 “轰——!!!” 沉睡的猛兽再次咆哮,排气管喷出的热浪把地上的尘土吹得四散飞扬。 “走!带你们兜风去!” 长江750载著一家三口的笑声,在全院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再次冲了出去,留下一道囂张的尾烟。 刘红梅站在风中,吸了一嘴的尾气。 “咳咳咳……” 她一边咳嗽一边看著那远去的车影,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 “烧包!也不怕费油!” 可那眼神里,分明写著两个大字: 想坐。 那一晚。 陈家的小院里,灯火通明。 那辆威武的长江750停在院子正中央,被陈建军拿著抹布,一点一点擦得鋥亮。 虽然是旧车,但在月光下,依然泛著凛冽的寒光。 一家三口围坐在小马扎上。 桌上,放著一个刚买回来的大西瓜,切成了鲜红的几瓣。 “咔嚓。” 陈大炮咬了一口西瓜,甜津津的汁水顺著嘴角流下来。 他伸手拍了拍那辆摩托车的油箱,发出沉闷的响声。 “建军,秀莲。” 陈大炮看著两个孩子,目光炯炯,像是藏著两团火。 “有了这腿脚。” “別说是供销社那几百斤货。” “就是这海岛上的颱风再大,浪再高。” “咱们陈家的鱼丸,也能送到天涯海角去。” “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海风吹过。 院子里的葡萄架沙沙作响。 那辆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那里,像是一头忠诚的猛虎,守护著这一家人的安寧与野心。 而在更加遥远的黑暗中。 那些窥视的眼睛,那些潜在的恶意。 在这声引擎的轰鸣下,都不得不暂时缩回了阴沟里,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知道。 那个叫陈大炮的老兵。 不仅手里有刀。 现在,他还有了坦克。 第72章 垃圾变神汤:这一碗,把脸都打肿了! 刘红梅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家。 手里提著那个还在滴血水的蛇皮袋子,模样活像个刚打了败仗。 还得替人家打扫战场的俘虏,別提多狼狈了。 一进屋。 “哐当!” 她把那袋子鱼骨头往满是油垢的桌上一摔,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乱跳。 “狗日的世道!狗日的陈大炮!” 刘红梅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恨不得抹三层雪花膏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风乾的橘子皮。 只要一闭眼。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在那帮老娘们面前下跪的画面。 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用鞋底子反覆抽了八百回。 “这是咋了?” 里屋的门帘一挑,老张探出个脑袋。 这男人也是个窝囊废,还是个副营长呢,平日里在家被刘红梅骂得跟孙子似的。 他看著那一袋子还在渗血水的鱼骨头,缩了缩脖子:“陈家……又给气受了?” “气受?呵,人家那是赏饭!” 刘红梅咬著后槽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是恨的,也是臊的。 “看看!这就是人家陈家不要的垃圾!扔给咱的!” “还要让我拿回来给孩子补脑子!这是骂谁没脑子呢?啊?!” 老张看著媳妇发飆,嚇得不敢吱声,下意识伸手想把那袋子腥味扑鼻的东西拿去扔了,免得媳妇看著心烦。 手刚伸过去。 “啪!” 刘红梅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声音尖利:“你干啥?!” “扔……扔了啊,你不是说是垃圾吗?”老张一脸委屈。 刘红梅瞪著那一袋子鱼骨头。 虽然是被嫌弃的下脚料,但这骨头剔得是真乾净,也真新鲜。 骨头上连著的红肌还在微微颤动,那是活肉!还有那劈开一半的鱼头,里头的鱼脑看著就肥嘟嘟的。 这年头,哪怕是副营长家,一个月也就见那一两次荤腥。 肚子里早就没油水了。 看著那血淋淋的东西,刘红梅心里的那股子屈辱,突然就开始跟肚子里的馋虫打架。 那是真金白银的肉味啊。 虽然是骨头缝里的肉,那也是肉! 扔了? 那不更是傻子吗? 陈大炮那个老东西不就是想看自己笑话吗?扔了不就真成笑话了? “扔个屁!不过日子了?” 刘红梅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袋子,像是抓住了陈大炮的脖子,恶狠狠地往厨房走。 “吃!凭啥不吃!” “他不把咱当人,咱自己得把自己当人!这么好的东西,餵狗那是糟践!” “我去给儿子燉了!” …… 厨房里,光线昏暗。 刘红梅站在灶台前,手里拿著把锈跡斑斑的菜刀,对著案板上的鱼头运气。 平日里她做鱼,那是出了名的难吃。 要么腥得下不去嘴,要么柴得像吃木头渣子。 “我就不信了,这破骨头能做出什么花儿来!” 她刚想按照老法子,加水直接煮。 脑子里突然鬼使神差地响起了陈大炮临走时,那句冷冰冰、带著三分不屑七分施捨的话: “捨不得油就別糟践东西,大火煎透,滚水衝浪,多放胡椒。” 那老东西的声音,低沉,篤定,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就像是首长在下命令。 刘红梅握著菜刀的手僵住了。 听他的? 那不是犯贱吗?人家刚羞辱完你,你还听人家做菜的方子? 可是…… 那可是国宴大师傅啊。 听说当年是给大首长做饭的。 刘红梅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宝贝得不得了的猪油罐子。 那是过年炼的一罐荤油,平时炒菜也就是拿筷子头蘸一点,那都算是开了荤。 “妈的,豁出去了!” “要是做出来不好吃,老娘明天就去把他家玻璃砸了!” 刘红梅一咬牙,心一横。 拿起铲子,狠狠地在那猪油罐子里挖了一大勺。 那一勺白花花的猪油,看得她心都在滴血。 “刺啦——!!!” 大铁锅烧得冒青烟,冷油下锅,瞬间化开,一股子油脂的香气先一步窜了出来。 刘红梅闭著眼,把那堆沥乾水分的鱼骨头一股脑倒了进去。 “滋——!!!” 厨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那是蛋白质和油脂在高温下剧烈碰撞的声音,是食物界最原始的交响乐。 刘红梅没敢乱动。 她记著陈大炮的话,“煎透”。 直到锅底传来一股子略带焦糊的香气,鱼骨两面都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那股子腥味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疯狂分泌口水的焦香。 这时候。 刘红梅拎起旁边早已烧得滚开的暖水壶。 “滚水衝浪。” 她嘴里嘀咕著这四个字,手腕一抖。 “哗啦——!!!” 开水入油锅。 这一瞬间,仿佛起了化学反应。 原本清澈的开水,在接触到高温油脂和鱼骨蛋白的剎那,像是变魔术一样。 锅里的汤,瞬间翻滚,变白。 不是那种惨白。 而是像牛奶,像豆浆,浓稠得化不开的奶白色! 咕嘟咕嘟。 一个个奶白色的气泡破裂,一股子霸道至极的鲜味,混合著猪油的醇厚,在那一瞬间,像是原子弹爆炸一样,轰然炸开! “这……” 刘红梅傻了。 她手里拿著暖水壶,呆呆地看著锅里那翻滚的奶汤。 这味道…… 香得不讲道理。 香得钻心挠肺。 这还是她那个只会煮出一锅洗脚水的厨房吗? 这还是那一堆没人要的垃圾鱼骨头吗? 她没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鲜味顺著鼻腔直衝天灵盖,勾得她胃里那只饿死鬼瞬间復活,疯狂地挠著胃壁,发出“咕嚕嚕”的惨叫。 这也……太他妈香了吧?! …… 天闷得厉害,眼瞅著要下雨了。 家属院里的空气闷得像是蒸笼。 各家各户都敞著门窗,试图透一口气。 胖嫂正坐在自家门口,手里端著碗,碗里是几个发黑的红薯面窝头,还有一碟子黑乎乎的咸菜丝。 “这鬼天气,热死个人。” 胖嫂拿蒲扇呼哧呼哧地扇著风,看著碗里的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也不知道陈家那个老东西,晚上吃的啥。” 她嘴里酸溜溜地嘀咕著。 今天看著刘红梅那个骚蹄子去送礼,又灰头土脸地回来,她心里其实挺痛快。 但也眼红。 听说陈家天天大鱼大肉,那香味儿,馋得隔壁小孩天天哭。 正琢磨著呢。 突然。 一阵风吹过。 胖嫂手里的蒲扇停住了。 她的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狗。 “啥味儿?” 先是一股子淡淡的焦香,紧接著,那种浓郁、厚重、带著奶香味的鱼鲜,霸道地钻进了她的鼻孔。 那味道,不像是谁家在炒菜。 倒像是掉进了龙宫里的御膳房。 “咕咚。” 胖嫂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红薯窝头瞬间就不香了。 “这也太鲜了吧?” “谁家啊?这不过年不过节的,燉大肉呢?” 不仅是胖嫂。 隔壁几家邻居,都被这股子突如其来的香味给勾魂了。 “妈!我要吃肉!我要吃那个香香的!” 前院的小孩把碗一摔,咧嘴就开始嚎。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娘把你燉了得了!” 他妈一巴掌拍在孩子屁股上,自己却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香味飘来的方向看。 那方向…… 是老张家? 是刘红梅那个抠门精? 胖嫂眼珠子一转,心里那个气啊。 “好哇,这个刘红梅!” “刚才还在那儿跟咱们哭穷,说被陈大炮欺负了,说家里揭不开锅了。” “合著是装的啊!” “这一转脸,回家就燉上大肉了?这味儿,比食堂小灶燉的还要香!” “不行,我得去看看!” 胖嫂把碗一放,那一身肥肉一颤一颤的,带著一股子“抓现行”的其实,直奔刘红梅家。 后面呼啦啦跟著好几个看热闹的军嫂。 这年头,邻里之间没啥秘密。 谁家吃顿好的不分点,那都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更何况,这可是要把人馋死的味儿! …… “刘红梅!你在家作妖呢?!” 胖嫂人还没进门,那大嗓门先喊开了。 厨房里。 刘红梅正拿著勺子,一脸陶醉地看著那锅越来越白的汤,正准备尝一口呢。 被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勺子差点掉锅里。 一回头。 好傢伙。 门口堵了一堆人。 一个个眼冒绿光,跟狼似的,死死盯著她家那口铁锅。 “哟,红梅啊。” 胖嫂倚著门框,眼神往锅里瞟,嘴里阴阳怪气: “刚才不是还说不想活了吗?不是说被陈家欺负死了吗?” “这咋一转眼,就在家摆上席了?” “这味儿,把咱整个家属院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你这是发了什么横財啊?把家底都拿出来不过日子了?” 第73章 真香现场:陈家的骨头比肉香 刘红梅被堵在灶台前,脸上那叫一个尷尬。 她手里还拿著勺子,身上繫著那条脏兮兮的围裙,看著这一帮平时就在背后嚼舌根的老娘们,心里又虚又气。 “啥……啥大肉啊!” 刘红梅急了,脸涨得通红: “嫂子你们瞎说啥呢!” “这就是……这就是陈家给的那袋子垃圾!” “那些没人要的鱼骨头!” 听到这话,门口那帮人不仅没信,反而发出一阵鬨笑。 “拉倒吧你!” 胖嫂撇著大嘴,一脸的不屑: “刘红梅,咱虽然没吃过啥好的,但也不是傻子。” “你当我是没见过鱼骨头咋地?” “那鱼骨头能燉出这牛奶一样的汤?” “能有这么香?” “你不想给大伙尝尝就不给,那是你家的东西,咱不强要。” “但你犯不著拿这种话来埋汰陈家,更埋汰咱们没见识!” 胖嫂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军嫂也跟著起鬨。 “就是啊,红梅,你也太不实在了。” “藏著掖著干啥,怕咱们抢你家一口吃的啊?” “我看你就是心虚,指不定这好东西是哪来的呢。” 刘红梅被挤兑得脸一阵白一阵红。 她是真冤枉啊! 这他妈真是鱼骨头啊! 但看著那锅白得像牛奶一样的汤,別说这帮人不信,就连她自己,要不是亲手做的,她也不信啊! 这锅汤,看著比供销社那精贵的麦乳精还要浓! “你们……你们……” 刘红梅气得直哆嗦,手里的勺子把锅沿敲得噹噹响。 “你们爱信不信!” “我刘红梅啥时候说过假话!” “好好好,既然你们说是大肉,那你们自己来看!自己来尝!” “要是这锅里能捞出半块好肉,我刘红梅跟你们姓!” 也是被逼急了。 再加上那股子被冤枉的邪火。 刘红梅直接从碗柜里抓出几个粗瓷碗,“哐哐哐”摆在灶台上。 拿起大铁勺,在那锅翻滚的奶汤里狠狠舀了几勺。 每一勺下去,带上来的都是剔得乾乾净净的鱼骨架子,还有几块被燉得酥烂的萝卜。 “来!喝!” “不是说是好东西吗?不怕烫死你们就喝!” 胖嫂看著那递过来的碗。 汤色奶白,上面飘著几粒翠绿的葱花,还有星星点点的胡椒粉。 那股子热气扑在脸上,带著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鲜香。 “喝就喝,我还怕你有毒啊?” 胖嫂也是个馋鬼,哪能受得了这诱惑。 她半信半疑地接过碗,也不嫌烫,撅著厚嘴唇,对著碗边吹了口气。 然后,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 胖嫂整个人僵住了。 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像是见了鬼一样。 所有的动作都定格了。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咋样?嫂子?啥味啊?”旁边有个年轻媳妇忍不住问。 胖嫂没说话。 她像是魔怔了一样,双手端起碗,也不管那汤还烫嘴,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咕咚!” 一口气,把那大半碗滚烫的鱼汤,灌了个底朝天! “哈——!!!” 喝完最后一口,胖嫂把碗往灶台上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 那张油腻的大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晕。 那是被鲜得。 也是被震得。 “我的亲娘嘞……” 胖嫂砸吧著嘴,眼神迷离,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股子在舌尖上炸开的味道。 “这……这是鱼汤?” “这比咱那年过年杀猪熬的骨头汤还要鲜啊!” “滑!真滑!跟绸缎似的顺著嗓子眼就下去了!” “那个胡椒味儿一激,哎哟,我这天灵盖都通了!” 胖嫂这一嗓子,就像是发令枪。 后面那几个早就馋得流口水的邻居,哪还顾得上客气,一个个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我也尝尝!” “给我来一口!” 一时间,狭窄的厨房里全是吸溜声和惊嘆声。 “天吶!这味道绝了!” “我滴个乖乖,这是啥神仙汤啊?” “红梅嫂子,你这手艺啥时候变得这么好了?这还是那个煮鱼跟刷锅水似的你吗?” “太好喝了!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看著这一帮平日里挑三拣四的老娘们,此刻为了那点汤底子差点打起来。 刘红梅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著那个大铁勺。 她有些发懵。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爽快感。 刚才被冤枉的那股子憋屈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虚荣。 看著没? 这就是老娘做出来的汤! 哪怕是用陈家扔掉的垃圾,那也是你们这辈子没吃过的美味! “这……这真是陈家给的那些下脚料?” 胖嫂抹了一把嘴角的白汤,眼神复杂地看著锅里那堆光禿禿的鱼骨头。 那里面確实没肉。 但那股子鲜味,却是实打实的。 她看著刘红梅,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还有深深的挫败感。 “咱们平日里当个宝的大鱼大肉,做出来……竟然还没人家扔掉的骨头香?” “这……这还有天理吗?” “那个陈大炮……他到底是人还是神仙啊?” 这一刻。 所有的嫉妒,所有的不服,都在这一碗汤麵前,被击得粉碎。 这是降维打击。 这是一种来自生活品质上的绝对碾压。 人家扔掉不要的东西,都能让你们这帮人抢破头。 那人家碗里吃的,得是什么龙肝凤髓? 想都不敢想! 刘红梅看著眾人那从质疑到震惊,再到羡慕,最后变成敬畏的眼神。 她的腰杆子,突然就挺直了。 刚才下跪求饶的屈辱,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甚至。 她心里升起了一种诡异的自豪感。 仿佛能吃到陈家的垃圾,能得到陈大炮的指点,那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也是一种在这大院里高人一等的资本! “那是!” 刘红梅把大铁勺在锅沿上敲得震天响,下巴微微扬起,拿捏出了一副见过世面的架势。 “也不看看这是谁指点的!” “咱这院里,谁有这面子?” “老陈那是谁?那是当年给大首长做国宴的大师傅!” “人家那是看我有悟性,特意教了我一手『金汤化骨』!” “这汤啊,讲究著呢!” “大火煎,滚水冲,必须得是滚水!差一度都不行!” “这叫……这叫那个啥反应!能把骨髓里的油都给逼出来!” “补钙!补脑子!懂不懂?” 刘红梅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把一屋子没见识的军嫂给忽悠瘸了。 “金汤化骨?听听,这名字就透著股贵气!” “怪不得呢,原来是国宴的方子啊!” “红梅啊,你可是真有福气,能让陈老爷子亲自指点。” “哎呀,嫂子,你看能不能教教我?我家那口子最近也缺油水……” “我也想学!我也想学!我家还有俩咸鸭蛋,给你换一碗汤行不行?” 看著刚才还对自己冷嘲热讽的邻居们,此刻一个个围著自己,满脸堆笑地討好。 刘红梅飘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成了陈大炮在这院里的代言人。 她看了一眼那锅还在翻滚的鱼骨汤,心里那个念头越发坚定。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在这海岛上,跟著陈家,那是真有肉吃啊! 哪怕是吃陈家的骨头,那也比吃自家的肉香! 陈家这大腿。 老娘我是抱定了! 谁也別想把我和这根大腿分开! 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因为这一锅垃圾变的神汤,热闹得像是过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个叫陈大炮的男人。 甚至都没露面。 只是用一袋子边角料,和几句轻描淡写的指点。 就彻底征服了这帮平日里最难缠的长舌妇。 把她们的脸,打得啪啪响。 还让她们心甘情愿地喊上一声: 真香! 第74章 酸萝卜老鸭汤:给孙子的见面礼 海岛的清晨,是被闷醒的。 昨儿个那一股子试驾长江750的兴奋劲儿还没散去,老天爷就像是变了脸的后娘,一大早就扣下来一口黑锅。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空气里那一股子黏糊糊的水汽,直往人毛孔里钻。 墙角的青苔仿佛一夜之间疯长了一寸,摸上去滑腻腻的。 “呕——!!!” 一声撕心裂肺的动静,直接把陈家小院那点刚睡醒的寧静给撕了个粉碎。 里屋。 林秀莲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沿,一只手死死抠著床单,指节泛白。 原本那张被陈大炮精心养得红润起来的小脸,此刻蜡黄一片,像极了脱了水的白菜叶子。 她是真吐。 连苦胆汁都要呕出来的架势。 陈建军急得满头大汗,那条打著石膏的腿在地上拖得“哐哐”响,轮椅都转出了火星子。 他手里端著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还有两个油纸包。 这是他一大早推著轮椅去团部食堂抢回来的“好东西”。 “媳妇,媳妇你多少吃点。” 陈建军把油纸包打开,一股子热气腾腾的肉香味飘了出来。 “这可是大肉包子,我特意让司务长给留的,肥肉多,顶饱!还有这海带汤,补碘的!” 那肉包子確实实在。 白胖的麵皮已经被里面的荤油浸透了,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油黄色,看著就……腻。 再加上那碗飘著腥味的海带汤。 这味道在闷热不通风的屋子里一炸开。 “呕——” 林秀莲本来刚缓过一口气,闻著这股子陈年猪油味儿,胃里那根筋瞬间抽搐,哇地一声吐得更凶了。 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淌,整个人软得像滩泥。 陈建军彻底慌了神。 他在战场上哪怕面对敌人的机枪扫射都没这么无措过。 他举著包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眼眶通红,恨不得替媳妇受这份罪。 “这……这咋还越吃越吐啊?司务长明明说这就得补啊!” “补?我看你是想送我还没见面的孙子上路!” 一声暴喝,跟闷雷似的在门口炸响。 陈大炮黑著一张脸站在门槛那儿。 他刚晨练回来,身上那件海魂衫湿透了,紧紧贴在精壮的腱子肉上。 一进门,那一股子混杂著酸腐、油腻和海腥的味道,差点没把他给熏个跟头。 他几步跨进屋,那双鹰眼往陈建军手里的包子上一扫。 抬手就在儿子后脑勺上削了一记脆的。 “啪!” “猪脑子!” 陈大炮一把夺过那两个油汪汪的大肉包子,嫌弃得像是捏著两颗手雷。 “这天儿多闷你自己没数?桑拿天给人孕妇吃大油大荤?” “你是嫌她吐得不够乾净,还是嫌咱们老陈家的孩子命太硬?” 陈建军被打蒙了,缩著脖子,一脸委屈。 “爸……我这也是寻思给她补补身子……” “补个屁!滚出去!” 陈大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儿子轰出了里屋。 “別在这儿添乱,把你那股子汗臭味带走,熏著我孙子了!” 把儿子赶走,陈大炮转过身,变脸比翻书还快。 原本那副要吃人的凶相,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看著趴在床沿上奄奄一息的儿媳妇,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里那股子心疼藏都藏不住。 “秀莲啊,別听那混球的。” “爸给你弄点顺口的。” “你躺会儿,十分钟,爸保准让你舒坦。” 说完,陈大炮转身出了屋,直奔院角的杂物间。 那是他的“军火库”。 除了那些木工傢伙事儿,角落里还堆著几个从老家千里迢迢背过来的粗陶罈子。 上面封著黄泥,贴著红纸。 陈大炮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珍宝。 他拍开一个罈子上的封泥。 “波——” 轻轻一声响。 一股子经歷了岁月沉淀的酸香,瞬间溢了出来。 不冲鼻,不刺眼。 那是一种醇厚、绵长,带著点微微发酵气息的酸味。 就像是老酒,闻一口,腮帮子就忍不住发紧,口水止不住地分泌。 这是他老陈家的宝贝——老坛酸萝卜。 泡了足足三年。 用的全是深秋打霜后的心里美萝卜,脆,甜,没筋。 陈大炮伸手进罈子,捞出两根通体晶莹剔透、色泽如琥珀般的老酸萝卜。 在阳光下,这萝卜透著光,好看得像艺术品。 “今儿个,就靠你救命了。” 厨房里,灶火起。 陈大炮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杀人技的老侦察兵。 而是一位在国宴后厨指点江山的顶级大厨。 院子里那只养了半个月、原本打算端午节祭祖吃的老麻鸭,今儿算是到寿了。 手起刀落。 没那一套花里胡哨的。 放血、褪毛、开膛。 几分钟的功夫,一只收拾得乾乾净净的鸭子就躺在了案板上。 “建军!烧水!” 陈大炮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陈建军在院子里正给轮椅打黄油呢,听见召唤,立马屁顛屁顛地跑进来烧火。 这鸭子,不能乱燉。 孕妇现在的舌头比猫还尖,见不得一点油星子。 陈大炮拿著一把剔骨的小尖刀,眯著眼,像是在给鸭子做手术。 他极其耐心地將鸭皮下面那层黄腻腻的脂肪,一点一点全部剔除。 只留下精瘦的鸭肉和红润的鸭架。 “爸,这油都剔了,那汤能香吗?”陈建军看著心疼。 这年头,油水那是命啊。 “你懂个篮子!” 陈大炮头也不抬,手里的刀花飞舞。 “这是给孕妇喝的『清汤』,要的是那个鲜劲儿和酸劲儿,不是让你喝油水的!” 鸭肉斩成小块,冷水下锅,加薑片料酒焯水去腥。 捞出,温水洗净浮沫。 入砂锅。 重头戏来了。 那两根琥珀色的酸萝卜,被陈大炮切成了菱形块,铺在鸭肉上。 再加上几片拍碎的老薑。 一滴油不放。 一粒味精不加。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吊。 这火候,得讲究个“似开非开”。 汤麵上只能咕嘟起指甲盖大小的泡。 陈大炮就这么守在灶台边,手里拿著个细密的漏勺。 一旦汤麵上飘起哪怕针尖大小的油花或者浮沫,他立马手腕一抖,撇得乾乾净净。 这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硬是把一锅原本该浑浊厚重的鸭汤,吊得清澈见底,透著淡淡的茶色。 那股子霸道的味道,开始不讲理了。 隨著热气,顺著厨房那扇破纱窗,晃晃悠悠地飘了出去。 此时此刻。 家属院的各个角落里,大傢伙儿正端著碗吃早饭呢。 今儿天热,大伙儿吃的都是稀饭配咸菜。 大院的胖嫂子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捏著半个窝窝头,正死命嚼著根老得塞牙的咸萝卜条。 突然。 一股子味儿钻进了鼻孔。 先是酸。 那种纯正的、带著植物清香的酸,瞬间把人嘴里的唾液腺给炸开了。 紧接著是鲜。 老鸭那种特有的醇厚肉香,混著酸萝卜的爽利,像一只小手,在人的胃里挠啊挠。 “咕咚。” 胖嫂子手里的窝窝头也不香了,嘴里的咸菜更是变得苦涩难咽。 她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脖子不由自主地往隔壁院子伸。 “这陈大炮……又作什么妖呢?” “这也太香了吧?” “大清早燉鸭子?这老东西是不过日子了吗?” 隔壁王副连长家的孩子,直接把碗一摔,抱著他娘的大腿就开始哭嚎: “妈!我要吃那个酸的!我要吃酸的肉!” 这味道,在这个闷热潮湿、让人食慾全无的桑拿天里。 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 直接撕开了那层粘腻的暑气。 陈家厨房里。 陈建军蹲在灶坑边,哈喇子都快流到领口了。 “爸,差不多了吧?我替秀莲尝尝咸淡?” 他眼巴巴地盯著砂锅,喉结上下滚动。 “滚蛋!” 陈大炮瞪了他一眼,拿个抹布垫著手,小心翼翼地把砂锅端了下来。 “这是救命药,你那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糟践东西!” 盛出一小碗。 汤色清亮如茶,萝卜莹润如玉,鸭肉微微脱骨。 陈大炮端著碗,拿著勺子轻轻吹了吹,感觉温度正好不烫嘴了,这才端进里屋。 林秀莲还趴在床上,脸色煞白,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胃里空得难受,可一想到吃的就反胃。 “秀莲,起来喝一口。” 陈大炮的声音难得这么轻柔,跟哄小孩似的。 林秀莲皱著眉,本能地想摇头。 可那碗汤刚凑近。 那股子清冽的酸气一衝。 咦? 没噁心? 她试探著张开嘴,陈大炮稳稳地餵了一勺。 汤汁入口。 先是一股子激灵灵的酸爽,瞬间让麻木的舌头醒了过来。 紧接著,鸭汤的鲜美顺著喉咙滑下去。 没有一丝一毫的油腻和腥气。 那股暖流到了胃里,原本翻江倒海的胃袋,就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给抚平了。 “呼……” 林秀莲长出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爸……还要。” 陈建军站在旁边,看著刚才连水都喝不下的媳妇,现在居然一口接一口地喝汤。 甚至还吃了两块酸萝卜和鸭肉。 那张蜡黄的小脸上,终於慢慢浮现出了一丝血色。 “神了!真神了!” 陈建军激动得直搓手,看著老爹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爸,您这手艺,比总院的大夫都好使啊!” “大夫治病,厨子治命。” 陈大炮看著儿媳妇把一碗汤喝了个底朝天,这才露出一丝笑模样,把空碗接了过来。 “以后这种天,食堂那种大锅菜少往家里带。” “想吃啥,跟我说。” “只要这海里有的,地里长的,老子就能给她变出来!” 安顿好儿媳妇睡下。 陈大炮拎著那个空了的砂锅走出屋。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 原本还亮著的日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厚厚的乌云给吞了。 海风变了向。 带著一股子更加浓重的腥味,呼呼地刮著院子里的葡萄架,叶子翻飞,哗哗作响。 陈大炮站在院子中央,掏出菸袋锅子,填上一锅菸叶。 “咔噠。” 划著名火柴,火苗在风中剧烈跳动,好几次差点灭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瞬间被大风吹散。 他眯著眼,抬头看著头顶那压得极低的铅灰色云层。 远处的海面上,已经看不见渔船了。 那是老天爷在清场。 “这风,不对劲啊。” 陈大炮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种天色,他在太熟悉了。 这是要来大傢伙了。 他转过身,走到院子角落,伸手拍了拍那辆昨晚刚擦得鋥亮的长江750摩托车。 冰冷的钢铁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幸亏买了这铁疙瘩。”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盯著那阴沉沉的天空。 “这老天爷憋著劲要下大暴雨,路怕是要烂透了。” “要是没这车,真到了急眼的时候,可是要命的。” “建军!” 他突然回头,衝著屋里喊了一声,当年的杀伐气瞬间回来了。 “別傻愣著了!” “去把那几块油布找出来,我上房顶把瓦再压一压!” “还有,把那几百斤做鱼丸的炭,要搬进屋里去,一块都不能湿!” “颱风,要来了!” 第75章 风暴眼中的钢铁方舟 老天爷发了狠。 像是要把这片海岛直接按进海底去。 雨不是一滴滴下的,是连成线、匯成片,跟泼水似的往下砸。 陈家小院那条红砖排水沟早就废了,浑浊的泥浆水咕嘟咕嘟往院里灌。 “哐当!” 陈大炮披著那件重得像铁一样的棕櫚蓑衣,从房顶的一架梯子上跳下来。 他刚把房顶几处鬆动的瓦片用砖头压实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要解蓑衣扣子。 “砰!砰!砰!” 院门像是要被砸碎了。 “陈叔!陈叔救命啊!” “大炮叔!救救我家虎子!” 哭声撕心裂肺,穿透雨幕,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建军刚要把轮椅推过去开门,陈大炮已经一步跨过去,猛地拉开了门栓。 门一开,狂风裹著雨水直接灌了进来。 还有跌跌撞撞衝进来的桂花嫂。 桂花嫂平时那是多体面的一个人,这会儿头髮散乱得像个疯婆子,浑身上下全是泥浆。 她怀里死死抱著七八岁的虎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咋了这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大炮眉头一拧,伸手就去接孩子。 “哇——!!!” 虎子在他怀里猛地一挺身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孩子脸都已经青了,满头的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流,两只手死死捂著右边的肚子,身子弓成了大虾米,疼得直翻白眼。 陈大炮也不废话。 他把孩子往八仙桌上一放,粗糙的大手在虎子肚子上迅速摸了两下。 在那右下腹的位置,手指稍微一用力。 “啊!!!” 虎子疼得差点背过气去,身子剧烈抽搐。 “反跳痛,腹肌紧张跟木板似的。” 陈大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急性阑尾炎,搞不好已经穿孔了。” “这肚子鼓得这么硬,再不切,这就是腹膜炎,要死人的!” “扑通!” 桂花嫂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地上,拽著陈大炮的裤脚就开始磕头。 “叔!救救他!求求您救救他啊!” “卫生队……卫生队的门都被水淹了,大夫过不来啊!” 陈建军一听这话,急得脸都红了,手在轮椅圈上一拍: “爸!我去团部叫车!团部有救护车!” “叫个屁!” 陈大炮一声断喝,指著门外那一团漆黑的雨幕: “这种天,卫生队的吉普车根本开不进来!” “那咋办啊!”陈建军急得青筋暴起。 话音刚落。 “嗡——轰!轰!轰!” 院子外面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紧接著,是轮胎在泥地里疯狂空转的刺耳摩擦声,还有司机气急败坏的叫骂。 眾人扭头看去。 借著一道惨白的闪电。 只见陈家门口那条必经之路上,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正像头陷进沼泽的老牛,死死趴在泥坑里。 那是团后勤送给养的车。 半个车軲轆都已经陷进了烂泥里。 司机正拼命轰著油门,排气管里冒出滚滚黑烟,可那是四个轮子除了在那甩泥巴,纹丝不动。 越轰,陷得越深。 那是真正的死车。 “完了……” 桂花嫂看著那一滩烂泥和动弹不得的大卡车,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她瘫坐在地上,看著桌上疼得快没声的儿子,嘴里只剩下了绝望的呢喃: “路断了……路断了啊……” 这边的动静太大,周围的邻居也都披著雨布凑到了屋檐下。 刘红梅缩著脖子,看著那辆趴窝的军卡,脸上也全是惊恐。 但那张嘴,还是忍不住嘀咕: “这鬼天气……连解放大卡都趴窝了,这谁还能出得去?” “这那是路啊,这就是糨糊坑。” “虎子这命……怕是悬了。” 周围几个军嫂也是一脸的无力。 这年头,路况本来就差,这一场颱风暴雨,直接把海岛变成了孤岛。 板车? 这时候推板车出去,那就是陷进泥里当桩子。 人背? 十几公里的烂泥路,等背到团部医院,孩子尸体都凉了。 这就是命。 在这个看天吃饭的年代,面对这种极端天气,人的力量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 陈建军看著父亲,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当兵的,不怕死。 可面对这种看著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局面,那种无力感简直要把人逼疯。 陈大炮没说话。 他甚至没去看那辆陷住的卡车一眼。 他只是把蓑衣上的扣子一颗颗解开,隨手扔在地上。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角落的车棚前。 那里,盖著一块厚重的油布。 “老陈……你这是要干啥?” 刘红梅看著陈大炮的背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怀疑: “你该不会是想骑那个……那个摩托车吧?” “刚才大卡车都进不去,你那两个轮子……” “哗啦——!” 一声脆响打断了所有的质疑。 陈大炮一把掀开了那块满是雨水的油布。 墨绿色的车身。 冷硬的钢铁线条。 在那昏暗的风雨中,这辆沉睡的长江750,像是一头刚刚睁开眼的钢铁猛兽,泛著幽幽的寒光。 特別是那三个轮胎。 那是陈大炮花了好长时间,亲手换上的加宽深齿越野胎。 上面的花纹粗獷狰狞,一看就是为了这种烂路生的。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副防风护目镜,往脖子上一掛。 跨步上车。 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战场上跨上战马。 他没有急著走,而是拧开了油箱盖,检查了一下通气孔,又伸手摸了摸火花塞上的防水帽。 “起开!” 陈大炮衝著还在发愣的陈建军吼了一声。 然后,右脚踩在启动杆上。 气沉丹田。 猛地向下一跺!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 紧接著。 “突突突——轰!!!” 那台水平对置的双缸发动机,瞬间被唤醒。 排气管里喷出一股蓝烟,隨后化作低沉而有力的咆哮。 这声音不像卡车那种干吼。 它带著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像是闷雷在地面上滚动,又像是心臟在强有力地搏动。 “轰——轰——!” 陈大炮拧了两下油门。 声浪炸开,直接盖过了外面的风雨声,也把刘红梅嘴边那句“花架子”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这辆平日里被他们当做“烧包”、“显摆”的铁疙瘩。 此刻爆发出的那种工业暴力美学,让人心头髮颤。 “抱孩子!” 陈大炮没熄火,衝著桂花嫂吼道: “上边斗!” 桂花嫂这才回过魂来,手忙脚乱地抱起虎子,却看著那个狭窄的边斗犹豫了。 “这……这全是铁,顛著孩子……” “顛个屁!” 陈建军已经反应过来,衝过去掀开边斗上的雨布。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冷硬的钢铁边斗里,铺著厚厚的一层海绵垫子。 上面还包著天蓝色的细棉布,甚至连两边的扶手上,都缠著软软的纱布。 那是陈大炮为了让怀孕的林秀莲產检舒服,一点一点亲手加工的“皇太后级”软包。 在这个粗糙的年代,这简直就是那个最顶级的“救护舱”。 “把孩子放进去!拿那个安全带把你们两个绑好!” 陈大炮大声指挥著。 桂花嫂把虎子放进去里边,孩子陷在那柔软的海绵里,痛苦的表情似乎都缓和了一分。 “坐稳了!” 陈大炮扣上护目镜,左手捏离合,左脚掛挡。 “咔噠!” 一声清脆的入挡声。 他右手猛地一拧油门。 “轰——!!!” 长江750发出一声怒吼,后轮捲起一道泥浆,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衝进了雨幕。 门口那条烂泥路,此刻就是个沼泽。 那辆解放卡车还在那吭哧吭哧地空转。 眼看著摩托车就要衝进那片最深的车辙印里。 刘红梅嚇得捂住了嘴:“完了!要翻!” 就在车头即將陷进去的一瞬间。 陈大炮那双抓著车把的大手猛地一抖,上半身向左侧狠狠一压。 边三轮独特的重心偏移被他玩到了极致。 前轮瞬间抬起几寸,避开了那个深坑。 紧接著,后轮疯狂抓地,带著边斗在泥浆面上划出一道狂野的弧线。 漂移! 在这烂泥塘里,这辆几百斤重的钢铁巨兽,竟然像只轻盈的水黽,贴著那辆陷住的卡车,硬生生滑了过去! “滋啦——” 一大滩泥浆飞溅起来,糊了那个卡车司机一脸。 等司机抹开眼睛的时候。 只能看见暴雨中,那一盏猩红的尾灯,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笔直的残影。 没有打滑。 没有陷车。 那辆被邻居们羡慕嫉妒的“破摩托”,载著一条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切开了这漫天的风雨。 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通往团部的路的尽头。 只剩下空气中那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那一长串深深压过烂泥、清晰而坚定的车辙印。 屋檐下。 死一般的寂静。 刘红梅张著嘴,半天合不上。 这哪里是什么烧包的摆设? 这分明是关键时刻,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方舟啊! 陈建军扶著门框,看著父亲消失的方向。 他那条断腿隱隱作痛,但胸膛里那颗心,却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滚烫。 “爸……”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真他娘的硬!” 第76章 生死十分钟,这辆车封神了! 团部卫生队的院子里,积水没过了脚踝。 暴雨如注,黑得像要把人吞进去。 突然,两道雪亮的光柱像蛮横的利刃,直接撕开了这厚重的雨幕。 “嗡——!!!” 发动机的嘶吼声由远及近,像是一头受了伤发了狂的野兽,带著一股子同归於尽的气势,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值班室的小战士刚端起搪瓷缸子,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就被这动静嚇得手一哆嗦,水洒了一地。 “吱——嘎——!” 这一声剎车,尖锐得像是用指甲盖去刮黑板,听得人牙根发酸。 那辆满身黄泥、几乎看不出本色的长江750,带著一股滚烫的热浪,硬生生在急诊室门口的大理石台阶前甩出了个横漂。 边斗离台阶,就差那么两指宽。 稳得嚇人。 “呲啦——” 排气管子因为温度太高,被雨水一激,瞬间腾起一阵白茫茫的水雾,像是这头钢铁怪兽剧烈喘息吐出的白气。 车还没挺稳,陈大炮已经跳了下来。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全是泥浆的防风镜,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衝著里面愣神的医生护士就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担架!人都死绝了吗!快!!!” 这一嗓子,带著战场上下来的煞气,震得急诊室玻璃都在嗡嗡响。 …… 几个白大褂被吼得一激灵,慌手慌脚地推著车冲了出来。 从那个包著天蓝色细棉布的边斗里,把已经疼得没了声息的虎子抱了出来。 老军医是个见过世面的,只看了一眼孩子灰败的脸色,伸手往肚子上一按。 刚才还只会哼哼的虎子,突然像那离水的鱼一样猛地一挺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隨后脑袋一歪,彻底休克了过去。 “嘶——” 老军医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比那墙皮还白。 他猛地抬头,盯著浑身湿透、裤腿上掛满泥浆的陈大炮,又看了看瘫软在边斗旁边的桂花嫂,声音都在发颤: “急性化脓性阑尾炎!腹膜已经硬得跟板砖一样了!” “这是穿孔的前兆!毒素都要进血了!” 老军医一边吼著让人推平车,一边指著墙上的掛钟,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们要是再晚来个十分钟……不,哪怕五分钟!” “一旦穿孔引起瀰漫性腹膜炎,这孩子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 “这就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啊!” 轰!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桂花嫂的天灵盖上。 “哇”的一声。 这个平日里在大院精明强干的女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屁股瘫坐在全是泥水的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劫后余生的哭。 也是后怕到了极点的崩溃。 只差十分钟。 如果刚才他们在那辆陷住的解放卡车旁边再犹豫一会儿,哪怕是一会儿,她儿子就没了。 陈大炮站在雨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没说话,只是原本紧咬得凸起的咬肌,缓缓鬆了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前门”,想点一根,却发现打火机早就湿透了,只能烦躁地把烟捏碎在手心里。 ……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得刺眼。 走廊里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外面雨势渐歇,只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噠噠声。 桂花嫂浑身是泥,头髮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个疯婆子。 她回过魂来了。 她看著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陈大炮,那高大的身躯此刻在她眼里,跟庙里的菩萨也没什么两样。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 桂花嫂膝盖一软,直挺挺地就在这水泥地上跪了下去,脑门子衝著地就要磕: “大炮叔……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您是虎子的再生父母……” “哎!干什么!” 陈大炮眼皮子一跳,身形快得像道闪电。 就在桂花嫂脑门要磕在地上的瞬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 陈大炮单手一用力,硬生生把这一百来斤的大活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 “站直了!” 陈大炮眉头拧成个“川”字,一脸的不耐烦,声音粗得像砂纸磨墙: “老陈家不兴这一套封建糟粕!你这是要折我的寿是不是?” “只要是这岛上的兵,这岛上的娃,那就是一家人。” “我是个当兵的,见死不救,那还要这身皮干什么?” 桂花嫂被训得一愣一愣的,眼泪掛在脸上,想跪跪不下去,想说话又哽咽住了。 陈大炮鬆开手,嫌弃地拍了拍袖子: “行了,別在这嚎丧,晦气。” “你在这守著,我去看看车,別让那帮警卫员给我摸坏了。” 说完,他看都没看桂花嫂那感激涕零的眼神,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雨里。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老兵,硬得像石头,心却是肉长的。 最受不得这个。 …… 一个小时后。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老军医摘下口罩,衝著走廊里点了点头。 虎子保住了。 与此同时,海岛上空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像是被刚才那辆摩托车的煞气给衝散了。 风停了。 天边甚至露出了一丝鱼肚白,像是要把这世间洗刷乾净。 陈大炮拒绝了桂花嫂让他在医院休息的提议。 开什么玩笑? 家里还有个断了腿的儿子,还有个怀著双胞胎的儿媳妇。 这要是回去晚了,指不定林秀莲那个丫头要嚇成什么样。 “突突突——” 沉睡的钢铁怪兽再次被唤醒。 这一次,那轰鸣声不再暴躁,反而透著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厚重,像是刚刚斩將夺旗归来的將军,正按轡徐行。 陈大炮跨上车,这一次,他没有戴护目镜。 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却透著股爽利劲儿。 第77章 別跪!老子救人是为了这身军装! 家属院门口。 泥水还没退乾净,到处都是烂泥塘。 而在那必经之路上,那一抹尷尬的“墨绿色”,依然趴在原地。 那辆团后勤的解放牌大卡车,这会儿成了个最大的笑话。 几个小战士拿著铁锹,浑身是泥,正在吭哧吭哧地挖著车轮底下的烂泥,一个个累得像狗一样吐著舌头。 司机站在车头前,看著那几乎陷进去半个軲轆的惨状,一脸的绝望。 动不了。 根本动不了。 这就不是车的问题,这是路的问题。 在天灾面前,哪怕是工业巨兽,也得趴著。 屋檐下,全院的人都缩在那儿。 刘红梅披著一件旧外套,缩著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路口。 不光是她。 林秀莲扶著肚子,陈建军坐在轮椅上,还有胖嫂、李干事……全院能动弹的人,这会儿都站在屋檐下。 没人说话。 空气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大家都在等。 虽然谁都没说出口,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打鼓。 那么大的雨,那么烂的路,就凭那辆三个轮子的铁疙瘩,真能衝过去? 虎子那孩子……还能有命在吗?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低沉、独特、极具穿透力的水平对置双缸引擎声,顺著湿润的海风,悠悠地飘了过来。 这声音不像卡车那种嘶声力竭的干吼。 它有著独特的节奏,就像是强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个站在那里的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臟,似乎也跟著那个节奏跳动了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 眼尖的小战士把铁锹一扔,指著路的尽头狂喊。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在那泥泞不堪的土路尽头,一辆被黄泥糊得严严实实的“怪物”,正缓缓驶来。 原本崭新的军绿色漆面,此刻完全被泥浆覆盖,变成了土黄色。 保险槓上掛著被雨水冲断的树枝和野草。 大灯上甚至还糊著一块不知道哪里捲来的塑料布。 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威严。 那加宽的深齿越野胎,每转动一圈,都会带起一片泥浆,却走得异常坚定。 就像是从地狱里杀回来的战车。 陈大炮稳稳地捏住离合,脚尖一点。 “嘎吱。” 车,稳稳地停在了院子正中央。 熄火。 拔钥匙。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陈大炮身上的蓑衣还在滴著浑浊的泥水,他就那么跨在车上,没急著下来。 夕阳的余暉破开云层,洒在他和那辆泥车上。 这一刻。 在所有人眼里,这不仅仅是一个老头和一辆破摩托。 这简直就是一座刚经歷过炮火洗礼、屹立不倒的丰碑。 “爸!” 陈建军手忙脚乱地推著轮椅,甚至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腿,急著去检查父亲身上有没有伤。 而周围的邻居们,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在那辆还在冒著腾腾热气的摩托车上。 就在几个小时前。 就在这块地上。 他们还指著这辆车,背地里嚼舌根,说这是陈大炮有了俩钱烧包,说这是个只能听响的“大玩具”。 可是现在。 看看旁边那辆还在烂泥里趴窝、要把地皮都刨穿了的解放大卡车。 再看看这辆满身伤痕、却载著希望胜利归来的长江750。 那哪里是什么玩具? 那是诺亚方舟! 那是关键时刻,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的神器! 那种视觉上的衝击,那种事实胜於雄辩的打脸,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脸颊发烫。 “虎子没事了。” 陈大炮摘下手套,隨手在车把上一搭,轻描淡写地丟出一句话: “手术做了,过几天就能活蹦乱跳。” “呼——”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如释重负的嘆息声。 活著就好。 活著就好啊! “哎呀我的亲娘嘞!” 突然,一声极其夸张的叫喊打破了寧静。 只见刘红梅猛地一拍大腿,那大腿上的肥肉都跟著颤了三颤。 她像个弹簧一样跳了出来,指著那辆满是泥浆的摩托车,嗓门大得恨不得让全岛都听见: “我说啥来著!我说啥来著!!!” 刘红梅脸上没有半点之前嘲讽时的尷尬,反而满面红光,好像这车是她开回来的一样: “我就说大炮叔这人不一般!这哪里是买车啊,这是给咱们全院请了个『活菩萨』回来啊!”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 她指著那个还在挖泥的卡车司机,一脸的鄙夷: “那么大个的卡车都趴窝了,成了死王八!就咱大炮叔这铁疙瘩,硬是衝过去了!” “这是啥?这就是本事!” “以后谁再敢跟我嚼舌根,说这车是烧包,说这车没用,我刘红梅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这车以后就是咱们院的『镇院之宝』!谁敢碰一下,老娘跟她拼命!” 这一番话,那叫一个见风使舵,那叫一个不要脸。 要是放在平时,早被人骂死了。 但这会儿,周围的军嫂们,哪怕是平日里最看刘红梅不顺眼的,此刻竟然都跟著点头,眼神里全是认同。 没办法。 事实摆在眼前。 在这个交通靠走、通讯靠吼的海岛上。 陈大炮这辆能在颱风天里把人送去医院的车,那就是大傢伙最后的保命符。 谁家没个急病? 谁家没个意外? 抱紧了陈家的大腿,那就是给自家人的命上了把锁啊! 一时间。 原本那些酸溜溜的嫉妒眼神,全都变了。 那是敬畏。 是討好。 更是发自內心的依赖。 陈大炮看著刘红梅那唾沫横飞、恨不得把车軲轆都舔乾净的架势,嘴角微微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这老娘们,虽然嘴碎,但有时候这“喇叭”的作用,还真是好使。 他没接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大傢伙都散了: “行了行了,都別围著了,该干嘛干嘛去。” “秀莲还怀著身子,別吵著她。” 说完,他不管眾人那眾星捧月般的眼神,转身走到井边。 “哗啦——” 打上来一桶清冽的井水。 陈大炮拿起一块旧毛巾,浸湿,拧乾。 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摩托车旁,蹲下身子。 他开始擦车。 动作很慢,很轻,也很细致。 他不像是擦一个机器,倒像是当年在老山前线上,给刚下来的战马刷毛。 粗糙的大手抹去车灯上的泥浆,露出里面鋥亮的玻璃。 擦去油箱上的污渍,露出那一抹深邃的军绿。 夕阳打在他那宽厚的脊背上,也打在那辆逐渐露出崢嶸的钢铁巨兽上。 林秀莲站在门口,扶著门框,看著公公专注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不懂车。 但她看得懂这份情义。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天起。 在这南麂岛上,只要有这辆长江750的轰鸣声响起,就没有陈家平不了的事,就没有陈家救不了的人。 这辆车,连同陈大炮这个人,已经彻底成了这片家属院里,谁也撼动不了的神! 陈大炮擦完最后一个軲轆,直起腰,把黑乎乎的毛巾往桶里一扔。 看著焕然一新的老伙计,又看了一眼屋內平安无事的家人。 他从兜里摸出那半包碎了的烟,虽然点不著,但还是叼在嘴里,尝了尝那股子菸丝味。 “真他娘的带劲。” 他低声骂了一句,脸上露出了重生以来,最舒坦的一个笑。 第78章 大解放趴窝?老兵:起开,让我来! 雨后的海岛,空气里混杂著海腥味和泥土被翻开的生涩气。 天边那点余暉还没散尽,把家属院门口那一滩烂泥塘照得像块发了霉的酱豆腐。 那辆团后勤的解放牌大卡车,这会儿就像是一头陷进了沼泽里的老黄牛,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气,却怎么也拔不出腿来。 排气管子里喷出来的黑烟,把后面的一棵歪脖子树都燻黑了。 司机赵铁柱,人称老赵,这会儿正蹲在后轮边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那一身军装早就糊成了泥猴,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黑油,手里那把工兵铲发了狠地往泥坑里插,一边插一边骂娘: “这破路!这鬼天气!真他娘的背到家了!” 老赵是个急脾气,越急手里的活儿越乱。 他又钻进驾驶室,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 发动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后轮飞速空转,带起来的泥浆子甩出七八米远,直接糊在了刚才那棵歪脖子树上。 可是车身除了往下一沉,纹丝不动。 稳如泰山。 周围那些刚被陈大炮救人震住的邻居们,这会儿又忍不住凑了过来。 人就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有了热闹哪怕饿著肚子也得看。 “哎哟,这可是大解放啊,咋就出不来了呢?” “我看悬了,这泥坑我看都有半米深,除非叫个推土机来。” 刘红梅那个窝囊废丈夫老张,背著手站在屋檐底下,摇著那颗禿了一半的脑袋,在那指点江山: “这要是出不来,咱明天的给养可就断了顿了。” 正说著呢,陈大炮把手里那块擦车的破布往桶里一扔。 “哐当”一声。 这一动静让周围那几个嘰嘰喳喳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陈大炮慢悠悠地直起腰,把那包已经湿得差不多的烟盒在手心里拍了拍,也不点,拿了根烟就那么叼在嘴里。 他也没看那帮邻居,背著手,迈著那双大脚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卡车那边走。 那军靴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听著就让人心里头髮沉。 老赵还在那轰油门,眼珠子都红了。 “停!” 陈大炮走到车门边上,抬起大巴掌,在铁皮车门上狠狠拍了一下。 这一下劲儿大,震得里面的老赵一激灵,下意识就鬆了油门。 “谁啊!不想活……哟,老班长?” 老赵一扭头,看见是刚才那个骑著摩托车神兵天降的狠人,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陈大炮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歪著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烟的后轮轂。 “再轰两脚,你这根传动轴就等著报废吧。” 陈大炮声音带著股子沙哑的磁性: “这是差速器打滑,你越轰,底盘托底就越死。到时候別说推土机,就是坦克来了也得给你把大梁拽断了。” 老赵是个开车的老手,一听这话就知道碰上行家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苦著脸从车上跳下来: “老班长,我也知道这理儿。可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我不轰油门能咋整?这一车可是全岛几千张嘴的给养啊!” 陈大炮没接他的话茬。 他转过身,那一双跟鹰隼似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一圈站在屋檐下看热闹的邻居们。 视线所过之处,老张那几个大老爷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往后躲。 “都閒出屁来了是吧?” 陈大炮突然一声暴喝,嚇得老张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想看戏去县城剧团看!在这看个屁!” 陈大炮伸出一根手指头,指著不远处的乱石堆,语气不容置疑: “老张,还有你,那是李干事吧?都给我动起来!” “去找石头!找木板!找树杈子!” “只要是硬的东西,都给我往这轮子底下填!” 老张一愣,有点不乐意: “大炮叔,这……这是后勤的事儿,我们也不归运输班管啊……” “不管?” 陈大炮冷笑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车要是今天出不去,明天食堂就断粮。到时候你们家那几口子喝西北风去?” “想挨饿的,现在就给我滚回屋里挺尸!不想饿死的,就给我干活!” 这一嗓子,直接切中了所有人的要害。 这年头,吃饭是天大的事。 老张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但看著陈大炮那副要吃人的架势,愣是没敢放个屁,灰溜溜地钻进雨地里。 “走走走!赶紧的吧!” “找石头!找石头!” 刚才还像大爷一样看热闹的几个男人,这会儿被陈大炮一句话驯得跟孙子似的,灰溜溜地钻进雨地里开始搬石头。 不一会儿,烂泥坑边上就堆满了乱石块和破木板。 老赵看著这一幕,对陈大炮那是心服口服。 这老班长,身上有股子邪劲儿,镇得住场子。 “老班长,垫是垫上了,但这泥太深,光靠垫恐怕还是爬不出来啊。” 老赵围著车转了两圈,一脸的愁云惨澹。 陈大炮没说话,转身就往自家院子里走。 没过一分钟,就听见那阵熟悉的、低沉的“突突突”声再次响起。 那辆刚洗乾净的长江750,又被陈大炮开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倒著开过来的。 车屁股对著卡车的大脑袋。 陈大炮跳下车,蹲在边斗底下摸索了一阵,拽出一根手指头粗细的钢丝绳。 那钢丝绳上全是油污,泛著冷光,一头连在车架大梁深处的一个绞盘上,另一头是个锻造的大铁鉤子。 “掛上。” 陈大炮把鉤子往老赵怀里一扔。 老赵捧著那个沉甸甸的铁鉤子,看著那辆还没卡车轮子高的摩托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是……老班长,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老赵指了指那几吨重的解放大卡,又指了指那个只有三个轮子的挎子,一脸的荒唐: “这就好比是让蚂蚁去拽大象,这能拽得动?” “这要是把你的车架子给拉散了,我可赔不起啊!” 周围搬石头的邻居们虽然不敢说话,但也都在心里嘀咕。 这陈大炮是不是刚才救人救飘了? 这可是大卡车啊! 第79章 蚂蚁拽大象?老子这叫机械美学! 陈大炮根本懒得解释。 他跨上摩托车,一脚蹬著地,一手扶著把,偏过头看著老赵,眼神里带著三分戏謔,七分自信。 “老赵,把你的心放肚子里。” “这车我有数,这是低扭之王。再加上这绞盘是我从报废的装甲车上卸下来的,把你这头笨牛拽出来,够用了。” “少废话!掛上!” 老赵被吼得一激灵,也不敢再多嘴,赶紧趴在泥地里,把鉤子掛在了卡车前桥的拖车环上。 “垫石头!都愣著看戏呢?”陈大炮眼风一扫。 老张几个邻居被看得头皮发麻,赶紧把找来的乱石块没命地往后轮坑里填。 一切准备就绪。 雨后的风有点凉,吹得钢丝绳嗡嗡作响。 陈大炮戴上那副全是泥点的护目镜,衝著驾驶室里的老赵比划了一个手势。 那是老兵都懂的战术手势——预备,突击。 “听我口令!” “离合半联动!別给大油门!轰得跟娘们儿吵架似的没用!给我稳住劲儿!” 陈大炮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老赵在驾驶室里紧张得手心冒汗,死死盯著后视镜里那个骑在摩托车上的身影。 “一!” “二!” “走你!!!” 隨著陈大炮一声暴喝,他的右脚狠狠踩下了掛挡杆。 一挡。 这是这辆水平对置双缸发动机扭矩爆发最狂野的挡位。 “嗡——轰轰轰!!!” 长江750发出一声类似野兽低吼的咆哮,排气管子里的蓝烟喷涌而出。 那根手指粗的钢丝绳瞬间崩直! “崩——” 摩托车的后轮疯狂抓地,那加宽的深齿越野胎死死咬住地面,泥土翻飞。 与此同时,老赵也鬆开了离合。 解放大卡的车身猛地一震。 “动了!动了!!!” 老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指著车轮破音大喊。 只见那沉重无比的车头,竟然真的被那根细细的钢丝绳给带得昂了起来。 陈大炮没有蛮干,他利用摩托车的机动性,身体隨著车把左右摇摆,像是在跟一头巨兽角力,一点一点地寻找那个受力点。 那是一种巧劲儿,也是一种对机械性能的极致掌控。 就在大家都以为钢丝绳要崩断的一瞬间。 “给油!!!” 陈大炮又是一声怒吼。 老赵下意识地踩下油门。 “轰——扑哧!” 隨著一声闷响,解放大卡的后轮压著那些垫脚石,借著摩托车提供的这一股子关键的牵引力,猛地窜出了那个烂泥坑! 车轮重重地砸在坚实的土路上,把地皮都震得晃了三晃。 成了! 真的成了! 那个在眾人眼里只是个“大玩具”、“烧包货”的挎子摩托,硬生生把一辆几吨重的军卡给拔出来了! 现场足足静了三秒钟。 然后。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稀稀拉拉的掌声变成了雷鸣般的欢呼。 那是对力量最原始的崇拜。 陈大炮鬆了油门,摩托车稳稳停住。 他摘下护目镜,也不管周围那些崇拜的眼神,慢条斯理地解开钢丝绳,开始一圈圈往回收。 老赵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这回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那眼神,跟看见亲爹也没两样了。 “神了!老班长,您真神了!” 老赵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从兜里掏出一包被压扁了的“大生產”,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班长,您是这个!”老赵竖起大拇指,“今儿要是没您这一手,我老赵这脸算是丟到姥姥家了,回去还得挨处分。” 陈大炮看了看那根皱巴巴的烟,没嫌弃,接过来夹在耳朵后面。 然后他从自己兜里摸出那包稍微好点的“大前门”,抽出一根扔给老赵。 “行了,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陈大炮掏出火柴,“嗤”地一声划著名,先给老赵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带著股子舒坦劲儿。 “陈大炮。”他自报家门。 “赵铁柱!运输班的,都叫我老赵!”赵铁柱赶紧把腰杆挺直了。 两人蹲在路边的大石头上,看著那辆还没熄火的卡车,吞云吐雾。 这种男人之间的交情,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一根烟,一个忙,哪怕之前不认识,这会儿也是过命的兄弟。 陈大炮眯著眼睛,看似隨意地拍了拍卡车那空荡荡的后斗。 “老赵啊,你们这车送完给养,回去是空跑吧?” 老赵一愣,隨即嘆了口气,吐了个烟圈:“可不是嘛!海岛这就这点破事,运进来满车,运出去一肚子风。团里整天喊节约,可这空载回去也是烧油,没招啊。” “这破岛也没啥特產,除了咸鱼就是石头,送县城也没人要。” 听到这话,陈大炮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就像是老猎人看见了撞在树上的兔子。 他弹了弹菸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空跑?那是败家子干的事。” 陈大炮压低了声音,像是说著什么军事机密: “老赵,既然都是跑一趟,油也是烧了,那你给我捎点东西,不违反纪律吧?” 老赵也是个老兵油子,脑子活泛得很。 他看了一眼陈大炮,又看了看那个虽然破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陈家小院。 “捎东西?”老赵眨巴著眼睛。 “只要不是违禁品,不是走私货,那就是咱们军民鱼水情,那是拥军互助!谁敢说个不字?” “老班长,您想捎啥?” 陈大炮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家院子里的那几口大缸。 “也没啥,就是我家自己做的一点鱼丸子。这玩意儿在岛上吃腻了,我想著让內陆的老百姓也尝尝鲜。” “不过这东西得赶早,怕放坏了,咱这岛上的渡轮又不靠谱……” 话还没说完,老赵一拍大腿,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 “嗨!我当是多大点事儿呢!” 老赵拍著胸脯,把那卡车铁皮拍得邦邦响: “丸子?那是给咱们工人阶级补充营养的好东西啊!” “老班长,您这忙我帮定了!” “咱们运输班的车,那是雷打不动的一周两趟。只要是我老赵的车,以后您的货隨便上!” 说到这,老赵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 “而且这返程本来就是空车,没人查,油钱我都给您省了!您就负责装车,到了县城或者团部,我给您卸到指定地儿!” 陈大炮看著老赵那张真诚的大脸,笑了。 这哪里是修车? 这是修出了一条黄金大道啊!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物流就是命脉。 多少好东西烂在地里运不出去?多少人为了搞个车皮批条跑断了腿? 现在,这一条价值千金的运输线,就在这一根烟的功夫里,被他给拿下了。 而且还是免费的! 这就是人脉。 这就是本事。 “行!老赵,我就喜欢你这痛快劲儿!” 陈大炮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老赵的肩膀,那一巴掌下去,差点没把老赵拍个趔趄。 “以后来了家里,別客气,鱼丸管够,酒管饱!” “得嘞!有您这句话,以后我这车轮子就是为您转的!” 送走了轰隆隆的解放大卡,家属院门口又恢復了寧静。 邻居们早就散了,不过那眼神里留下的敬畏,比之前更深了几分。 他们只看到陈大炮拉出了一辆车。 却不知道,陈大炮这一拽,是把整个陈家的財路,给拽上了高速公路。 天彻底黑了。 陈大炮背著手,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回了家。 堂屋里点著一盏昏黄的灯泡。 林秀莲正扶著腰,站在米缸前发愁。 虽然刚才那个小插曲让她对公公崇拜得五体投地,但这过日子的柴米油盐,还是让人头疼。 “爸……米缸见底了,刚才我看大家都把能吃的都拿出来了……” 林秀莲的声音细细的,带著点担忧。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正拿著一块抹布,心疼地擦拭著父亲那辆满是泥水的摩托车,听见媳妇的话,也是一脸愁容。 “没事,饿不著。” 陈大炮心情大好,一屁股坐在那张八仙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一饮而尽。 “建军。” 他放下杯子,那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嚇人。 “哎,爸。”陈建军赶紧停下手里的活。 “把你那个帐本子,给我重新理理。”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那包烟,放在鼻尖下闻了闻,虽然抽不成了,但他还是捨不得扔。 他看著儿子,又看了看儿媳妇,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指点江山的霸气。 “之前的帐,格局太小了。” “从明儿个开始,咱家的鱼丸,不光是卖给这岛上的几百號人吃了。” 陈大炮指了指门外那个漆黑的夜,那是通往大海,通往內陆的方向。 “路通了。” “咱家的买卖,要往大了做。” 陈建军一愣,看著父亲那张篤定的脸,虽然不知道刚才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突然就跟著狂跳了起来。 这一夜,海岛的风浪依旧。 但陈家小院的灯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堂。 第80章 跪天跪地別跪我,老子怕折寿! 海风带著一股子还没散去的腥咸味,把昨天那场暴雨的余威,全给揉进了烂泥地里。 家属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瓦片碰撞的脆响。 “叮噹。” 陈大炮光著膀子,骑在自家的屋脊上。 那脊背上的肌肉跟花岗岩似的,汗珠子顺著那几道狰狞的伤疤往下滚,最后匯进那条发白的武装带里。 他嘴里横叼著几根长铁钉,手里那把瓦刀舞得跟绣花针一样灵巧。 “这颱风,劲儿是真不小。” 他眯著眼,把最后一块瓦片“啪”地一下扣死,瓦刀柄顺势敲了两下,听著声儿实诚了,这才满意地吐掉嘴里的钉子。 底下院子里。 陈建军推著轮椅,正费劲地用铲子刮著地上的淤泥。 林秀莲也没閒著,挺著大肚子在堂屋里归置东西,把昨晚抢救下来的半袋子受潮麵粉摊开晾著。 这就是过日子。 没什么惊天动地,全是鸡毛蒜皮。 就在这时候,院门那两扇刚修好的木板门,被人“哐当”一下撞开了。 陈大炮在房顶上皱了皱眉,心说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 低头一看。 只见桂花嫂肿著两个核桃眼,手里死死拽著刚做完手术、脸色还蜡黄的虎子。 后头跟著她男人刘达。 这平日里还要点斯文面子的笔桿子,这会儿却跟个搬运工似的,两只手提得满满当当。 左手一袋富强粉,右手半扇猪肉,胳膊弯里还挎著一篮子鸡蛋。 这架势,不过了? “大炮叔啊!” 桂花嫂一进院子,那嗓门就跟哭丧似的嚎开了,膝盖一软,拉著虎子就要往泥地上跪。 “您是我们全家的再生父母啊!虎子,快,给爷爷磕头!要不是爷爷昨晚那车,你这条小命就让阎王爷收走了!” 刘达也是一脸的激动,把东西往那一放,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老班长,大恩不言谢。昨晚医生都说了,哪怕再晚个五分钟,这孩子就没救了。” 刘达哆哆嗦嗦地掀开红布一角,露出一块还没上漆的木牌子,上面隱约刻著字。 “这是我们连夜刻的长生牌位。以后我们一家早晚三炷香,就把您当活菩萨供著!” 这话一出,原本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的邻居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就连隔壁那个最爱嚼舌根的刘红梅,这会儿也瞪大了眼,看著那半扇猪肉咽口水。 这年头,这礼,重得能把人压死。 房顶上。 陈大炮看著那块木牌子,原本还算平和的脸,瞬间黑得跟锅底灰一样。 他把手里的瓦刀往腰里一別。 “我供你大爷!” 一声暴喝,跟晴天打了个霹雳似的。 紧接著,就见一道黑影从房顶上直接跳了下来。 “轰!” 一米八五的壮汉,落地生根,震得那地上的烂泥都跳起了三尺高。 桂花嫂刚跪下一半,被这一嗓子嚇得直接僵在了半空,眼泪掛在腮帮子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陈大炮几步跨过去。 大傢伙以为他是要去扶人,毕竟人家送这么重的礼,还立牌位,这面子给得足足的。 谁知道。 陈大炮抬起那只大脚,衝著地上那袋珍贵的富强粉就是一脚。 “砰!” 这一脚踢得极有技巧,用的是巧劲,直接把那袋麵粉从泥汤子里踢到了台阶上,一点没撒,也没沾著水。 “老刘,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啊?” 陈大炮指著刘达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搞什么?立牌位?长生禄位?” “你他娘的是嫌老子命长,还是嫌老子日子过得太舒坦?想让老子折寿是不是?” “这都什么年代了?八三年!改革开放了都!你还给我整这一套封建迷信?” “信不信老子一脚把你踹到海里去餵鱼!” 全场死寂。 刚才还觉得感动的邻居们,一个个缩了缩脖子。 这就是陈大炮。 这就是那个上过战场的“活阎王”。 你跟他讲人情,他跟你讲政策;你跟他讲政策,他跟你讲拳头。 刘达被骂得脸红脖子粗,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结结巴巴: “不……不是,大炮叔,我们就想表达一下心意……” “心意个屁!” 陈大炮一把扯过旁边的虎子。 那手劲看著大,落在孩子肩膀上却轻得很。 他掀开虎子的衣服看了看刀口,又摸了摸孩子的脑门。 “烧退了。” 陈大炮嘟囔了一句,转头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看看这孩子,瘦得跟个猴似的!刚开完刀,肚子里没油水能长好吗?” “你们倒好,把家里的口粮全搬我家来了?咋的,这日子不过了?想让孩子饿死,然后好给我省心?” 桂花嫂被骂懵了,眼泪汪汪地看著陈大炮,那是真委屈,也是真感激。 “可是……可是没这礼,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啊……” “过意不去就给老子憋著!” 第81章 只要俩鸡蛋,多一两肉也是打我的脸! 陈大炮弯下腰,在桂花嫂那篮子鸡蛋里挑挑拣拣。 邻居们都伸长了脖子,心想这老陈头骂归骂,东西肯定还是得收点,不然这台阶下不来。 “咔噠。” 陈大炮那只大粗手,就在篮子里抓了两个鸡蛋。 剩下的,他连正眼都没瞧。 他把那两个鸡蛋隨手塞给站在门口发愣的林秀莲,粗声粗气地喊道: “儿媳妇,拿著!这是桂花嫂给咱家未出世的孙子补身子的,不能不要!” 说完,他转过身,像赶苍蝇一样衝著刘达挥手。 “行了,剩下的东西,麻溜地给我拿回去!” 刘达抱著那半扇猪肉,眼圈红得厉害。 他是个读书人,平时自视清高,今儿算是彻底服了这个大老粗。 “大炮叔……您这是打我的脸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打的就是你的脸!” 陈大炮冷哼一声,唾沫星子乱飞。 “猪肉给孩子燉汤,白面给孩子包饺子!虎子刚开完刀,肚皮上还没长瓷实。要是让我看见这孩子没养胖,下次我就去团部告你刘达虐待儿童!”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蛋!看见你们哭丧个脸我就晦气!挡著老子晒太阳了!” 陈大炮这顿操作,行云流水,霸道得不讲道理,却又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谢……谢谢大炮爷爷!” 虎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陈大炮背著身,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 直到这一家三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院子里看热闹的邻居们还没散。 陈建军推著轮椅过来,脸色有点难看。 “爸……” “咋了?心疼那半扇猪肉了?”陈大炮点了根烟,斜著眼看儿子。 “不是。” 陈建军摇摇头,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还没散乾净的邻居,低声道: “刚去团部看了,老赵那车虽然拉出来了,但昨晚到了团部,物资直接进了战备库。听说是上面有命令,优先保障一线连队和受灾严重的渔村。” 说到这,陈建军嘆了口气: “家属院这边的供给,说是还得再压两天。咱家的米缸……那是真的见底了。” 这话没避人。 周围的邻居们一听,原本看热闹的脸,瞬间全垮了下来。 “啊?还得等两天?” “我家昨天房顶漏了,米全泡汤了,这下可咋整啊?” “哎哟,我就说今年这颱风邪性,老天爷这是要饿死咱们呀!” 恐慌这东西,比颱风传得还快。 一眨眼的功夫,院子里就是一片哀鸿遍野。 刘红梅更是夸张,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 “哎哟我的命苦啊!这老天爷是要饿死咱们啊!” 陈大炮站在台阶上,嘴里叼著那根没抽完的烟。 他看著这群刚才还想著怎么巴结他,现在一听没吃的就哭爹喊娘的邻居,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哭什么丧!” 陈大炮猛地把菸头往地上一摔,火星子四溅。 这一嗓子,把刘红梅的嚎叫声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全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他。 陈大炮双手叉著腰,那一身的腱子肉在阳光下泛著油光。 他转过身,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头,直直地指向院墙外。 那边,是海。 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都给我把眼泪憋回去!没出息的样儿!” 陈大炮眯著眼,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让人盲目信服的狂妄,还有那么点匪气。 “没粮食就得饿死?那是废物!” “你们睁开眼看看那是啥!” “昨天台风那是刮灾吗?那是老龙王怕咱们这帮当兵的家属饿著,特意给咱们翻箱倒柜送礼来了!” 邻居们一个个面面相覷,没听懂。 送礼?老龙王? 陈大炮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跟头见著血的狼一样。 “那么大的浪,把海底都给抄了个底朝天!” “那海滩上现在全是平时见不到的好货!螃蟹、海螺、大青斑……那他娘的都是肉!都是钱!” “供销社没货?团部没粮?” “大海就是咱们的粮仓!” 这一番话,跟一针强心剂似的,直接扎进了眾人的心窝子里。 对啊! 靠海吃海! 平日里赶海只能捡点小鱼小虾,可这大颱风过后,那是真的遍地黄金啊! 陈建军眼睛亮了,一巴掌拍在轮椅扶手上:“爸,你是说……” “建军,去屋里把那两个铁皮大桶拎出来!老黑,走!” 陈大炮一声令下,转身从墙根底下抄起那个跟他背影极不相称的大竹篓,手里提著两把磨得鋥亮的铁鉤子。 他站在院子中央,身形如塔。 “全院的老少爷们,还有能喘气的娘们儿!” “不想饿著肚子等死的,带上你们的桶,拎上你们的网!” “今儿个,我陈大炮带队。” “咱们去海边……捡肉吃!” 那一刻。 整个家属院沸腾了。 什么断粮的恐惧,什么颱风的阴影,全被这句“捡肉吃”给冲得乾乾净净。 “快!当家的,把那个醃咸菜的大缸给我腾出来!” “我也去!我也去!” 就连刘红梅都从地上弹了起来,抱著个破脸盆就往外冲,生怕落下一口屎。 陈大炮把竹篓往肩上狠狠一顛,回头看了眼倚在门框上的林秀莲。 他原本凶戾的眼神,在触及儿媳那隆起的腹部时,不自觉地柔了半分。 “儿媳妇,在家把那几个大盐罐子刷乾净。” “今晚,咱家要醃大货!” 第82章 听我哨响,捡钱的部队开拔! 一群被饿肚子嚇红了眼的邻居。 一听陈大炮说海里全是大货,这会儿跟无头苍蝇似的,满院子乱窜。 “哐当!” 一声脆响把眾人的魂儿叫了回来。 只见胖嫂脚底一滑,手里那个掉了好几块瓷的红双喜搪瓷盆飞了出去,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把正闷头往外冲的老张撞个大马趴。 “哎哟喂!胖嫂你这吨位,想撞死我好继承我的耙子啊?” 老张眼镜都歪了,手里却死死攥著个掏灰的耙子,跟握著衝锋鎗似的。 “滚滚滚!別挡道,晚了螃蟹都爬回龙宫了!” 胖嫂爬起来就要去捡盆,眼里只有那个盆。 陈大炮站在台阶上,嘴里的菸捲还没灭。 他眯著眼,看著这帮提著洗脸盆、甚至拿著网兜子就准备往海边冲的邻居,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这哪里是去赶海? 这分明就是去给海里的螃蟹送加餐! “都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裹挟著丹田之气,硬生生把这乱糟糟的场面给镇住了。 陈大炮把手里的铁鉤子往地上一杵,水泥地都被砸出一个白点。 “看看你们手里拿的那是个啥?” 他指著胖嫂手里的搪瓷盆,一脸的嫌弃。 “拿这玩意儿去装货?你是打算去海边餵猫呢?还是打算抓两只螃蟹当祖宗供起来?” 胖嫂被骂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家的盆: “大炮叔,这……这盆不挺大的吗?” “大个屁!” 陈大炮没好气地骂道: “那海里的大青蟹,一钳子能把你这破盆给夹穿了!还有那些海螺、石头鱼,你这一盆能装几斤?” “那是肉!是粮食!不是让你去绣花!” “都给我回去换!家里有麻袋的拿麻袋,没麻袋的拿化肥编织袋!实在不行,把床单给老子扯下来缝个兜子!” “还有,找根结实的扁担!別到时候捡了一堆好货,一个个哭爹喊娘地扛不回来!” “老子可不帮你们背!” 眾邻居一听,如梦方醒。 对啊! 大炮叔那是见过世面的,听他的准没错! “换换换!赶紧回去换!” 人群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陈大炮视线一转,落在了正准备浑水摸鱼往外溜的刘红梅身上。 这娘们儿刚才喊得最凶,这会儿脚上却还踩著双虽然断了跟、但勉强还能看的塑料凉鞋。 “刘红梅!” 陈大炮这一嗓子,嚇得刘红梅一激灵,差点把怀里的那个破铁桶给扔了。 “大……大炮叔,我也去换袋子……” “我是让你看你的脚!” 陈大炮指著那双塑料凉鞋,冷笑一声: “穿这玩意儿去老虎滩?你是嫌自己的脚趾头太多了,想餵海蠣子是吧?” “那底下的礁石跟刀片子似的,一脚下去,你这脚底板就得成烂肉!” “回去!换胶鞋!把裤腿扎紧了!拿出当年咱们老辈人支前的架势来!想吃肉,就別怕遭罪!” 刘红梅脸上一红,哪敢顶嘴,灰溜溜地跑回家换鞋去了。 …… 十分钟后。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邻居们再次集合。 这回看著稍微像点样了。 虽然一个个穿得五花八门,有的披著蓑衣,有的套著雨布,手里提的也都是大號的尿素袋子或者麻袋,但那股子想发財的劲头是有了。 就是手里的家什实在寒磣。 有的拿著烧火棍,有的拿著掏灰耙,甚至还有拿锅铲的。 陈大炮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转身进了自家那间堆满杂物的偏房。 只听见里面一阵“叮铃咣当”的乱响。 没过两分钟,陈大炮拖著一大捆生锈的8號铁丝,还有几根之前修房子剩下的螺纹钢筋走了出来。 “都把眼珠子给我瞪大了,看好了!” 陈大炮也不废话,一脚踩住钢筋头,手里那把老虎钳子上下翻飞。 咯吱!咯吱! 那粗硬的8號铁丝,在他手里跟麵条似的,三两下就被弯成了一个前面带鉤、后面带环的怪模样的鉤子。 紧接著。 他拿起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走到院角那块大磨刀石旁。 滋啦——滋啦——! 火星子四溅。 在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一根原本平头的钢筋,愣是被磨出了寒光闪闪的尖头。 陈大炮隨手抓过一块烂木头。 噗! 手起钢落,直接扎了个对穿。 “嘶——” 周围看热闹的男人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张推了推眼镜,看著陈大炮那满是老茧的大手,眼里全是服气。 “这手艺……绝了啊。” 刘红梅更是看得眼珠子都不转了。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谁家要有这么一把趁手的傢伙事儿,那就是多了一条命啊! “愣著干啥?分!” 陈大炮把做好的七八个鉤子和三四根“鱼叉”,哗啦一下扔在地上。 “壮劳力拿鱼叉,负责搞大傢伙!那是防身的,也是扎大鱼的!” “手脚麻利的娘们拿鉤子,专门掏石头缝里的螃蟹!” “那玩意儿叫『蟹鉤』,没这东西,你们的手指头別想要了!” “谁也別抢,这玩意儿是借你们的,回来得还!” 有了这家什,队伍的士气瞬间就不一样了。 原本那帮人还是想著去捡漏,现在握著手里的铁傢伙,一个个腰杆子都挺直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要去“扫荡”的杀气。 陈大炮看著这二十几號人。 这就是他的兵。 哪怕是一群乌合之眾,只要到了他陈大炮手里,那就是嗷嗷叫的狼。 “都给我听好了!” 陈大炮把脖子上掛著的一枚铜哨子拽了出来,放在嘴边吹了一声。 嗶——! 哨音尖锐,刺破了傍晚沉闷的空气。 “到了海滩,这就是军令!” “我不吹哨,谁也不许下水!” “哨子一响,哪怕前面是一座金山,也得给老子撤回来!” “咱们是去求財,不是去送命!老虎滩那边水情复杂,暗流多得很。谁要是贪心,为了只螃蟹把自己给搭进去了,我丑话说在前头……” 陈大炮的目光如刀,在每个人脸上刮过。 “老子绝不救第二次!” 眾人心头一凛。 就连平日里最泼辣的桂花嫂,这会儿也老老实实地点头。 不知不觉间。 陈大炮在这个临时拼凑的“赶海大队”里,已经成了说一不二的司令员。 第83章 海霸王?这片海,老子说了算! 出发前。 陈建军推著轮椅,满脸焦急地跟到了门口。 “爸……我跟你去吧。我在岸上帮大家看个东西也行啊……” 看著父亲背著那个巨大的竹篓,手里提著钢筋,陈建军心里跟猫抓似的浑身不是滋味。 自己是个兵。 更是这个家里的男人。 怎么能让老爹一个人去衝锋陷阵,自己躲在家里吃软饭? 砰。 陈大炮一脚踩住了轮椅的轮子,没让这小子再往前蹭一步。 他低头,看著儿子那双充满血丝却又不甘的眼睛。 陈大炮没骂人。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带著皮套的匕首,那是他那把杀过猪、也见过血的老伙计。 “啪”的一声。 连同堂屋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一起拍在了陈建军那条残腿上。 “建军。”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陈大炮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刚才训邻居的那股子暴躁,多了一份男人对男人的託付。 “前面的仗,爹去打。” “但这大后方,我只能交给你。” 陈大炮指了指身后那个黑洞洞的院子,那是他们的家,里面有怀著身孕的林秀莲,还有那几口装著没完工鱼丸的大缸。 “你媳妇身子重,受不得惊。这院子里现在没人,万一进个贼,或者是那个被抓的特务还有同伙……” “这个家,你得给我守住了。” “这也是战斗任务!听明白没有!” 陈建军握著那把带著父亲体温的匕首,喉咙有些发堵。 他看著父亲那张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那是如山一般的信任。 啪! 陈建军猛地挺直了腰杆,虽然坐著,但那个军礼敬得標准无比,带著一股子金石之音。 “保证完成任务!” 旁边的桂花嫂和几个军嫂看著这一幕,眼眶都有点热。 这就是军人家属。 这就是爷们儿。 陈大炮咧嘴一笑,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把。 转身。 挥手。 “出发!” …… 天色擦黑。 海风呼啸。 通往海边的那条烂泥路上,一支奇怪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开拔。 陈大炮光著膀子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 他脊背上背著半人高的大竹篓,手里提著那是把寒光闪闪的钢筋鱼叉,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泥浆四溅。 身后。 二十几个提桶扛袋的男女老少,紧紧跟著他的步伐。 没有整齐的队列,也没有嘹亮的口號。 只有那杂乱却坚定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海岛上迴荡。 那些胶鞋踩在烂泥里的“吧唧”声,听著竟然有一股子千军万马的气势。 路过团部岗哨的时候,那两个站岗的小战士都看傻了眼。 这……这是哪部分的? 这杀气腾腾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炸碉堡呢! 队伍穿过一片防风林,离海边越近,那股子海腥味就越重。 就在这时候。 前面的小路上,迎面撞见了五六个黑影。 那是几个穿著黑色胶皮衣、浑身湿透的汉子。 他们背上的竹篓子沉甸甸的,还在往下滴著水,时不时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大螃蟹抓挠竹条的“咔嚓”声。 这明显是满载而归啊! 陈大炮身后的邻居们,一个个眼睛都绿了。 真有货! 这大颱风,真的送礼来了! 然而。 那几个汉子一看到陈大炮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原本还有点喜色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们下意识地侧过身子,用肩膀护住背后的竹篓,那一双双眼睛里,充满了警惕、排斥,甚至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敌意。 就像是护食的野狗,看著闯入领地的外来者。 两拨人擦肩而过。 谁也没说话,但那种紧绷的气氛,却比刚才的海风还要冷上几分。 那几个汉子加快了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那是……沈家村的人。” 刘红梅跟在陈大炮身后,声音突然哆嗦了一下,刚才那股子发財的劲头,像是被这一盆冷水给浇灭了一半。 她凑到陈大炮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藏不住的惊恐。 “大炮叔……咱们等下可得长点眼色啊。” “怎么?”陈大炮脚下没停,头也不回。 “这片老虎滩……那可是沈家村的地盘啊。” 刘红梅咽了口唾沫,看著周围几个也开始打退堂鼓的军嫂,赶紧解释道: “那帮人可是坐地户!宗族势力大得很,这片海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平时这片滩涂,咱们外地人要是敢去捡点漏,都要被他们用土话骂回来。要是赶上好时候,他们甚至敢拿棍子打人!” “大家都管他们叫『海霸王』!” “听说前年,有个新来的家属不懂规矩,去那捡了半桶螺,结果被人连桶带人给扔海里去了,团里出面调解都没用,人家非说是宗族规矩,那是祖產……” 这话一出。 原本士气高昂的队伍,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几个胆小的军嫂脚步都慢了下来,抱著手里的编织袋,面面相覷。 “要不……咱们换个地儿?” “是啊,大炮叔,咱们犯不著跟这帮地头蛇硬碰硬啊,他们人多势眾的……” 恐惧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 刚才还想著吃肉,这会儿一听说要挨打,一个个都想往后缩。 陈大炮猛地停下了脚步。 那一双军靴,死死地钉在泥地里。 他转过身,那一双在夜色下亮得嚇人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这一群刚才还嗷嗷叫、现在却变成了软脚虾的邻居。 “呵。” 陈大炮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里,带著三分不屑,七分霸气,还有十分的兵痞味儿。 “海霸王?” “这三个字,也是他们配叫的?” 陈大炮抬起手里那根磨得尖锐的钢筋,直直地指著远处那片轰鸣的大海。 “你们给我听好了!” “这海,是龙王爷的!是国家的!” “那上面写著他沈家村的名字了吗?那是刻了碑还是立了据?” “只要没掛著『军事禁区』的牌子,那这就是大傢伙的粮仓!是老天爷赏给咱们的肉!” “谁捡到就是谁的!这就是规矩!”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地上,鏗鏘有力。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那把插在皮鞘里的杀猪刀。 “啪!啪!” 清脆的拍击声,让眾人的心头一跳。 “只要咱们不偷不抢,光明正大地赶海,我看谁敢动咱们一根手指头!” “別忘了!咱们是当兵的家属!咱们的男人手里握著枪在前面守海防,咱们在后面连几只螃蟹都不敢抓?” 陈大炮目光如刀,狠狠剜了眾人一眼: “谁要是怕了,现在就滚回去!別给这身军属的身份丟人!” “但谁要是跟著我陈大炮走……” 他举起手里的钢筋,猛地往天上一刺。 “今晚的大青蟹,管够!吃肉,管饱!” 第84章 这一哨,吹响了全院抢钱衝锋號! 陈大炮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直接扎进了眾人的血管里。 老张推了推眼镜,脸有些发红。 是啊。 咱们怕个球啊! 这时候,刘红梅眼珠子一转。 这娘们儿虽然胆小怕事,但论起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整个大院她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她一看这架势,立马明白:这时候要想吃肉,就得抱紧陈大炮这条比腰还粗的大腿。 这时候要是再缩,那就是得罪了这位“活阎王”,以后別想跟著喝汤了。 於是。 刘红梅瞬间换了一副嘴脸。 她腰一叉,把刚才那股子害怕劲儿全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狗仗人势”,嗓门提得比村里的喇叭还响。 “就是!” “大傢伙怕个啥!” “也不看看咱们前面带队的是谁!” 刘红梅指著陈大炮那宽阔如山的背影,唾沫星子横飞,开始疯狂造势: “这可是大炮叔!” “那是单枪匹马,一只臭袜子就活捉了那个那拿著枪的特务!连团长都得给他敬礼!” “前儿个,那是骑著摩托车,在颱风眼子里跟阎王爷抢人!” “那些沈家村的人再横,能横得过特务?能横得过阎王爷?” “有大炮叔在这镇著,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齜牙!” “谁要是敢动咱们,大炮叔手里的傢伙事儿可不认人!” 不得不说。 刘红梅这张嘴,那是真的能把死人说活了。 被她这么一通胡吹海侃,把陈大炮说得跟天兵神將下凡似的。 那些原本还有些畏缩的军嫂们,看著陈大炮那高大的身影,心里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是啊! 跟著这么个狠人,吃喝啥都有! “走!跟大炮叔发財去!” “谁敢拦著咱们吃肉,咱们就跟谁拼了!” 队伍的士气,瞬间爆棚。 陈大炮瞥了一眼刘红梅,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这势利眼娘们儿,虽然平时看著烦,但关键时刻当个“传声筒”和“啦啦队”,还真挺好使。 …… 又走了十几分钟。 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视野豁然开朗。 轰隆隆——! 巨大的海浪拍击声,震耳欲聋。 陈大炮第一个衝上了高坡,站在了一块巨大的黑礁石上。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滯。 只见那片平时荒凉的乱石滩,此刻在夕阳下,竟然泛著一层诡异而迷人的光泽。 那是鱼!是虾!是无数被颱风巨浪卷上岸、卡在石缝里动弹不得的海货! 密密麻麻! 铺天盖地! 就像是一层厚厚的银子,铺满了整片海滩! “我的亲娘嘞……” 胖嫂手里的编织袋都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也太多了! 这哪里是捡漏? 这简直就是进货啊! 然而。 在这片巨大的“宝藏”之上,已经影影绰绰有了不少人影。 那是几十號提著马灯、扛著鱼叉的当地人。 他们像是守护领地的狼群,占据了滩涂最好的位置,正埋头苦干。 看到高坡上突然冒出来的这支队伍。 不少人直起腰,手里提著棍棒和鱼叉,那一双双眼睛里,带著明显的敌意和警告,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空气里,仿佛都瀰漫著一股火药味。 身后刚被鼓舞起士气的邻居们,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手里的铁鉤子握得死紧。 陈大炮站在高坡之上,海风吹得他的裤管猎猎作响。 面对底下那几十双充满敌意的眼睛,他没有任何退缩。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把那枚铜哨子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 嗶——————!!! 一声尖锐、高亢、且充满了进攻意味的哨音,瞬间盖过了海浪的咆哮,响彻了整片老虎滩。 陈大炮把手里的钢筋鱼叉猛地往前一指,那动作,像极了吹响衝锋號的连长。 只有一个字,从他胸腔里炸开: “抢!!!” 隨著那一声充满野性与血性的“抢”字炸开。 人群疯了。 那种看著米缸见底的恐慌,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二十几个军嫂和汉子,就像是被饿狼附体,嚎叫著衝下了布满青苔的高坡。 没有什么队形,也不讲什么风度。 脚下的乱石滩湿滑难行,平时走两步都要小心翼翼的刘红梅,此刻却像是练了轻功。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跪摔在烂泥里。 换平时,这娘们儿早哭爹喊娘了。 但这会儿?她连哼都没哼一声,甚至顾不上擦脸上的泥点子。 因为就在她手边,一块翻开的礁石底下,正缩著一只比海碗还大的青蟹。 那对挥舞的大钳子,泛著令人生畏的铁青色。 “我的!都是老娘的!” 刘红梅眼睛赤红,也不管什么蟹鉤不蟹鉤了,直接上手就按。 咔嚓! 那是螃蟹钳子夹在厚实胶皮手套上的声音,听著都牙酸。 要是没这层手套,指头当场就得断。 但刘红梅跟感觉不到疼似的,反手一拧,就把那只有两三斤重的大青蟹硬生生塞进了编织袋里。 咚。 沉甸甸的落袋声,那是这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发了!真的发了!” 不远处,胖嫂更是凶猛。 她仗著体吨位大,一屁股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给撅开。 手电筒的光柱一照,底下密密麻麻全是黑得发亮的紫海胆,还有那吸在石头上、只有颱风天才能卷上来的生蚝。 一个个都有巴掌大,肥得流油。 “哎哟喂!这哪是赶海啊,这是老天爷把海鲜仓库给咱家炸开了啊!” 胖嫂激动得浑身都在抖,拿著那个陈大炮给她磨的钢筋耙子,跟收割机似的,哗啦哗啦往袋子里扒拉。 这一刻。 没有人嫌脏,没有人喊累。 海风腥咸,夹杂著人们粗重的喘息声和抑制不住的狂笑声。 短短几分钟。 那些原本乾瘪的尿素袋子,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第85章 软刀子割肉?这娘们儿是个高手 这对於饿了好几顿、只能喝稀粥的家属院眾人来说,袋子里装的不仅仅是海鲜,那就是全家老小的命。 收割还在继续。 眾人的胆子也被这满地的“黄金”给餵大了。 外围这些零碎的虽然多,但个头终究比不上深水区退下来的大货。 老张推了推眼镜,指著前面那片浪花翻滚的深水礁石区: “那边!我看见那边有几条被浪拍晕的大石斑!起码十几斤重!” 一听这话,眾人的眼睛更绿了。 十几斤的石斑鱼? 那玩意儿要是弄回去,那就是全院的年夜饭! “冲!” 一群人提著袋子,就要往那边涌。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跨过一片布满藤壶的中间地带时。 哗啦——! 一阵整齐划一的踩水声响起。 只见那昏暗的礁石阴影里,突然站起来十几道黑影。 那是十几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本地妇女。 她们不像军嫂们穿得五花八门,清一色的黑胶皮衣,头上包著蓝头巾。 手里提著的也不是什么耙子、铲子。 而是清一色两米长的毛竹竿,头上绑著用来勾渔网的大铁鉤。 那种铁鉤子,锋利,生锈,带著一股子凶煞气。 她们动作整齐,往那必经之路上一站,十几根竹竿往地上一顿。 砰! 就像是一堵沉默而坚硬的人墙,硬生生截断了去路。 那一双双在马灯映照下的眼睛,阴冷,排外,透著一股子要吃人的狠劲。 正在兴头上的军嫂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了一跳,脚下急剎车,差点撞成一团。 “干……干什么?” 老张虽然是个副营长,但这会儿也就是个穿便装的斯文人。 看著对面这群明显不好惹、手里还拿著傢伙事儿的地头蛇,他那股子读书人的气势先弱了三分,说话都有些结巴。 人群缓缓分开。 一个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太婆走了出来。 她手里拄著一根不知是什么大鱼脊骨打磨成的拐杖,那张脸上满是褶子,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像是在盐水里泡过,毒得很。 这是沈家村有名的“鬼见愁”,刁金花。 老太婆也不说话。 她先是歪过头,在那满是缺口的黄牙里酝酿了一下。 呸! 一口浓黄的黏痰,精准地吐在了冲在最前面的刘红梅脚尖前,距离鞋面只有半公分。 “哎哟!” 刘红梅嚇得往后一跳,那股子泼辣劲儿,被这口痰给噁心得缩回去一半。 “那个坟头里爬出来的野狗,敢把爪子伸到我们沈家村的祖坟上来?” 刁金花开口了。 嗓音像是那破旧的风箱,嘶哑,刺耳,带著一股子囂张。 她举起手里的鱼骨拐杖,指著脚下那道无形的线。 “外来的饿死鬼,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这片老虎滩,那是我们沈家村世世代代的祖產!是龙王爷赏给我们沈家人的饭碗!” “过了这块黑礁石,那就是我沈家的地界!” “谁要是敢再往前伸一只爪子……” 刁金花三角眼一瞪,手里拐杖猛地往礁石上一砸,火星四溅。 “老娘就把他的爪子剁下来,扔海里餵王八!”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著一股子宗族械斗练出来的匪气。 军嫂们虽然平时在院里也会吵架拌嘴,但哪见过这种阵仗? 这就是典型的地头蛇。 不讲理,不论法,只认拳头和祖宗规矩。 胖嫂看著手里装了一半的海鲜,心里那个气啊。 但这片海滩离部队还有点距离,真要打起来,她们这群只会做饭带孩子的女人,哪里是这帮天天在海里搏命的渔妇对手? 就在大傢伙面面相覷,心里开始打退堂鼓的时候。 刁金花身边,闪出来一个年轻女子。 这女子看著二十出头,穿得虽然朴素,但那身碎花布衫洗得乾乾净净,在这满是鱼腥味的乱石滩上,显得格外扎眼。 她叫云想容。 沈家村的一朵花,也是刁金花的儿媳妇。 不同於婆婆的凶神恶煞,云想容长得那叫一个温婉可人,眼角眉梢带著几分天生的愁苦,也就是俗称的“苦瓜相”,最容易激起人的同情心。 她看似害怕地拉了拉刁金花的袖子。 “娘……您別这么大火气。” 声音软糯,温温吞吞,却正好能被在场的所有人听见。 “军属同志们……也不容易。” 云想容转过头,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刘红梅和老张等人。 “大家都是为了口吃的……都不容易。” “虽然……虽然咱们村里,今年收成不好,好些孤儿寡母的,也就指著这一潮水活命了……” “要是这片滩被抢空了,村里的五保户李奶奶,还有刚死了男人的张嫂子,怕是又要去要饭了……” 说到这,云想容还抬起袖子,似模似样地擦了擦眼角。 “但是……既然是部队上的家属要抢,咱们哪怕少吃一口,哪怕饿著肚子,也得让著点……” “谁让……谁让人家是保家卫国的呢?咱们老百姓,饿死也是应该的……” 绝杀。 这哪里是劝架? 这分明就是一把看不见的软刀子! 还是杀人不见血的那种! 她这一番话,不仅把“抢”字给坐实了,更是直接把军嫂们架在了道德的火刑架上烤。 你看。 你们虽然是军属,虽然光荣。 但你们现在是在跟孤儿寡母抢食吃!是在逼死老百姓!是在把五保户往绝路上逼! 这一招“道德绑架”,威力比刁金花的鱼骨拐杖还要大十倍。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胖嫂,脸一下子就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耙子都觉得烫手。 老张更是羞愧得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想要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 是啊。 咱们是军属,怎么能干这种与民爭利的事儿呢?传出去,部队的脸往哪搁? 队伍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垮了一半。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汉子和军嫂,这会儿都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你看我,我看你,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后退。 第86章 跟我讲祖產?老子手里的刀答应吗! 刁金花是个人精。 她一看这帮“外地佬”怂了,那股子囂张气焰瞬间暴涨。 “听听!听听!” “还是我儿媳妇识大体!” 刁金花啐了一口,拄著拐杖往前逼了两步,那双三角眼贪婪地盯上了胖嫂手里那个鼓囊囊的编织袋。 “既然知道理亏,还不把东西给老娘放下?” “这袋子里装的,那都是偷我们村的!” 说著,这老虔婆竟然直接上手。 那一双跟枯树皮似的鸡爪子,死死扣住胖嫂袋子的一角,猛地往怀里一拽,贪婪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给我吐出来!” “哎!你这老太太怎么抢东西啊!” 胖嫂虽然心虚,但这可是全家几天的口粮,那是命啊,下意识地就往回夺。 啪! 一声脆响。 刁金花另一只手里的鱼骨拐杖,毫不客气地敲在了胖嫂那胖乎乎的手背上。 “哎哟!” 胖嫂痛呼一声,手背上瞬间肿起了一道血稜子,袋子差点脱手。 “打人啦!” “地头蛇打人啦!”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但对面那十几根举起的铁鉤竹竿,又像是一盆冰水,把眾人刚冒起来的火气给浇灭了。 打? 怎么打? 真要是动了手,那就是“军民衝突”,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家男人的前途都得完蛋! 刁金花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她一手抓著袋子,一手举著拐杖,像是斗胜的公鸡,不可一世。 就在胖嫂捂著手,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准备鬆手认栽的时候。 就在这憋屈劲儿快把人逼疯的时候—— 咚。 一声闷响。 那是一个巨大的竹篓,重重地砸在礁石上的声音。 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隨著那个高大身影的走近,像山一样压了过来。 陈大炮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看那群举著竹竿的渔妇一眼。 他就那么披著一件敞怀的旧军装,裸露的胸膛上,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腹部的刀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一步步穿过人群。 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积水哗哗作响。 原本围在前面的军嫂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陈大炮走到了最前面。 就站在刁金花和胖嫂的中间。 海风呼啸,吹得他那头花白的板寸根根竖立。 他低下头,那双在战场上练出来的眼睛,没有丝毫感情波动,就那么淡淡地看著还在拉扯袋子的刁金花。 然后。 他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被压扁的“大前门”。 抖出一根。 叼在嘴里。 再掏出一盒火柴。 嗤——! 火苗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他那张轮廓分明、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 菸头明灭。 呼—— 一口浓白的烟雾,笔直地喷向了刁金花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呛得那老虔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抓著袋子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鬆开了。 陈大炮伸出一只手,像是拎小鸡一样,把胖嫂那个袋子拎了回来,隨手扔给了身后的老张。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说一个字。 但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却让对面的十几个渔妇齐齐变了脸色,手里的竹竿都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 这就是气场。 “你……你想干什么?” 刁金花看著眼前这个如铁塔般的男人,心里莫名地有些发虚。 她在沈家村横行霸道惯了,还没见过眼神这么凶的人。 “你是哪个部分的?想打人啊?” “我可告诉你!我乾儿子可是大队书记!” “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指头,我就去团部告你!告你欺负老百姓!” 刁金花色厉內荏地叫囂著,企图用嗓门来掩饰內心的恐惧。 她眼珠子一转,那股子泼皮无赖的劲头又上来了。 噗通! 这老太婆竟然直接往满是烂泥的礁石上一坐,双手拍打著大腿,开始扯著破锣嗓子嚎丧。 “杀人啦!” “当兵的杀人啦!” “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活路啊!”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帮天杀的强盗,连口吃的都不给我们留啊!” 一旁的云想容也是个戏精。 她立马扑过去,抱著刁金花,眼泪说来就来,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大叔……求求你別打我娘……” “我们……我们这就走……这海滩……给你们就是了……” “只是可惜了李奶奶……怕是要饿死了……” 这一老一少。 一个撒泼打滚,一个扮弱装惨。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简直就是道德与法治的双重审判。 要是换个脸皮薄的干部,或者是讲原则的团长赵刚在这,估计这会儿已经被架得下不来台,只能乖乖让路赔礼道歉了。 但可惜。 她们今天遇到的是陈大炮。 一个上辈子被亲闺女拔了氧气管,这辈子发誓谁也不惯著的“活阎王”。 陈大炮看著地上这一出大戏。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看猴戏般的讥讽。 他把嘴里的菸捲拿下来,夹在两根粗糙的手指中间。 然后。 他抬起脚,那双厚底的军勾大皮靴,重重地踩在了刁金花面前那块凸起的礁石上。 咔嚓! 那块海碗大小的藤壶礁石,竟然被他这一脚,硬生生踩碎了一个角。 碎石飞溅。 嚎丧声戛然而止。 刁金花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子,张著嘴,一脸惊恐地看著那只离自己鼻子只有几公分的大皮靴,浑身哆嗦,尿意上涌。 这也太狠了!这一脚要是踩在人身上…… 陈大炮弯下腰。 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凑到了云想容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前。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演。” “接著演。” “老子在死人堆里睡觉的时候,你们还在娘胎里喝奶呢。” “跟老子玩这套?” 陈大炮直起身,目光如刀,扫过那群握著竹竿的渔妇。 “这海滩上,什么时候姓沈了?” “既然你们说是祖產。” “行。” 陈大炮把手里的菸头往地上一弹,火星溅在刁金花的裙摆上,嚇得老太婆一哆嗦。 “那就把房契地契拿出来!” “拿不出来?” 陈大炮冷笑一声,从腰间缓缓抽出了那把杀猪刀。 錚! 刀锋在夕阳下,寒气逼人。 “那就按海里的规矩办。” “谁拳头硬。” “这海。” “就姓谁!” 第87章 既然想死,老子给你选个风水宝地! 海风带著腥咸的味道,卷过这片剑拔弩张的老虎滩。 杀猪刀的刀锋上,映著夕阳如血的光。 刁金花那一双浑浊的三角眼,死死盯著陈大炮手里那把还在微微晃动的刀子。 她是村里的泼皮破落户,撒泼打滚那是童子功,可真要见了血,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这老头……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嚇唬人。 那是真敢捅进来! 刁金花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带刺的海胆,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囂张劲儿,被这把刀硬生生给逼回了肚子里。 硬刚? 那是找死! 老虔婆眼珠子骨碌一转,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扭曲成一团。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赖的! 这可是部队的家属院,当兵的最怕啥?最怕逼死老百姓! 噗通! 刁金花也不管地上的藤壶扎不扎屁股,一屁股坐回了烂泥里。 双手猛地拍打著大腿,那破锣嗓子瞬间拉到了最高音。 “没天理啦!” “当兵的拿刀杀老百姓啦!” “我不活啦!大家都来看看啊,当兵的欺负死孤儿寡母啦!” 一边嚎,她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偷瞄陈大炮的反应。 见陈大炮还立在那不动,刁金花心一横,把头往旁边一块长满青苔的圆滚滚石头上比划。 “老头子啊!你在下面睁开眼看看吧!” “人家不给活路啊!我今天就撞死在这,让团部给我偿命!让这老不死的一命抵一命!” 她身子往前一衝,脑袋奔著石头就去了。 当然。 速度慢得跟蜗牛爬似的,还得时刻注意別真磕破了油皮。 “哎哟!这是要出人命啊!” 后面的刘红梅脸都嚇白了。 她是怕事的主儿,平时嘴碎归嘴碎,真要是因为赶个海逼死人,那老张的副营长帽子还要不要了? “大炮叔!快拦著点!” 几个心软的军嫂也慌了神,下意识就要往前衝去拉架。 这要是真撞出个好歹,那就是特大事故! 然而。 一只大手横在了眾人面前。 陈大炮嘴角叼著菸捲,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慌张,反而透著一股子看猴戏的戏謔。 “拦?” “拦个屁!” 陈大炮冷笑一声,两步跨上前。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他非但没有去扶刁金花,反而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揪住了刁金花的后脖领子。 就像拎一只准备下锅的瘟鸡。 那一百来斤的体重,在他手里跟团棉花似的。 呼——! 刁金花只觉得身子一轻,两脚离地,嘴里的嚎丧瞬间变成了杀猪般的尖叫。 “啊!你要干什么!” “救命啊!杀人啦!” 陈大炮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大步流星走到旁边一块如同龟背般拱起的巨大礁石前。 这块石头。 离地足有两米多高。 更要命的是,石头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锋利如刀的野生牡蠣壳。 那尖锐的边缘,只要轻轻一划,那就是一道血口子。 “起!” 陈大炮低吼一声,双臂一振。 直接把刁金花“扔”到了那块礁石的最顶端! “哎哟我的娘咧!” 刁金花落在那只有巴掌宽的石尖上,嚇得魂飞魄散。 为了不滚下来摔断腿,她只能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抱住那块满是尖刺的石头。 手掌心、大腿內侧,瞬间被牡蠣壳割得生疼。 只要稍微动一下,那就是钻心的疼。 她整个人悬在高处,海风一吹,那身湿透的黑胶皮衣凉得刺骨,浑身上下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哪是趴著? 这分明就是上刑! “我看这块地儿不错。” 陈大炮站在礁石下面,手里把玩著那把杀猪刀,刀花在指间翻飞,看得人眼晕。 他仰著头,看著像猴子一样掛在上面的刁金花,语气森然。 “你不是想死吗?” “刚才那块石头太圆,撞上去顶多鼓个包,死不了人,还得让你儿媳妇花钱治,多不划算。” 陈大炮伸出手指,指了指刁金花的脑门。 “这块石头好。” “高。” “下面全是乱石尖刺。” “只要你大头朝下这么一栽。” 啪! 陈大炮双手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刁金花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抓稳掉下来。 “保准脑浆子崩一地,红的白的混一块,大罗金仙来了都摇头,绝对不用抢救,省心!省钱!”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笑得比这海风还冷。 “跳吧。” “老子就在这给你看著。” “谁要是敢拦著你尽孝去见老头子……” 錚! 杀猪刀猛地往地上一插,入石三分! “老子就剁了他!”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似乎都被这一嗓子给压下去了。 所有的军嫂,包括那些沈家村的渔妇,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这是劝架? 这分明就是逼命啊! 这就是那个传闻中来伺候儿媳妇孕期的老好人公公? 这分明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高处。 刁金花看著下方那如同刀山剑林般的乱石滩,脑子里一阵阵发晕。 那股子尿意再也憋不住了。 哗啦—— 一股热流顺著裤腿流了下来,淋湿了下方的礁石。 她是想讹人,她是想耍赖。 但她不想死啊! 刚才在下面那是假把式,现在在这上面,要是真手滑了,那是真会没命的! “不……不跳了……” “我不死了……” 刁金花死死抱著石头,脸都被眼泪鼻涕冲花了,哪里还有半点“鬼见愁”的威风?活脱脱一直落水狗。 “呜呜呜……解放军同志……大兄弟……大爷……” “你放我下来吧……我恐高啊……” “我真不敢了……” “我有罪,我有错,我不想死啊……” 哀嚎声顺著海风飘出去老远,听著那叫一个悽惨。 刚才还被她嚇得不敢动弹的刘红梅等人,此刻看著那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地头蛇,像条死狗一样掛在石头上求饶。 心里那个爽啊! 就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瓶冰镇汽水,从头盖骨凉到了脚后跟。 解气! 太他娘的解气了! 对付这种赖皮,讲道理有个屁用? 就得比她更狠!比她更赖! 陈大炮冷哼一声,没有半点要接她下来的意思。 “不跳?” “不跳你就是孙子!” “给老子在上面掛著!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下来!” 说完。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老太婆一眼。 那双锐利的眸子,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的年轻女人身上。 云想容。 刁金花的儿媳妇。 沈家村的一朵花。 眼看著婆婆彻底栽了,这女人竟然没有丝毫惊慌。 她依旧跪在那里,身板挺得直直的,那张清秀的脸上,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滑落,掛在尖尖的下巴上,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第88章 孤儿寡母?老子一脚踩碎你的绿茶麵具 云想容没有像刁金花那样撒泼打滚。 她直接把姿態低到了尘埃里,像一朵在暴风雨中摇曳的小白花。 “大叔……” 云想容的声音软糯,带著哭腔,却字字清晰,正好能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婆婆年纪大了,脑子糊涂,您是战斗英雄,是做大事的人,何必跟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太一般见识?” “我们沈家村……苦啊。” “这片海,是我们祖祖辈辈守著的饭碗。” “我也知道,军民一家亲。” “可是大叔……” 云想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家里的米缸早就空了。” “隔壁李奶奶,三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 “我们这些孤儿寡母,没本事,没能耐,就指著这一潮水下锅活命。” “您是大英雄,您有工资,有供应粮。” “您就当是行行好,把这条活路……赏给我们吧。” 咚! 说完。 云想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礁石上,瞬间红了一片。 “求求大家了……” 周围那十几个沈家村的妇女,也极有默契地跟著抹眼泪,有的甚至开始低声啜泣。 这一招。 太毒了。 如果说陈大炮是硬刀子杀人。 那云想容这就是软刀子割肉。 她避开了“所有权”这个硬茬,只谈“强弱”,只谈“生存”。 这一跪,直接把陈大炮和军嫂们,架在了“仗势欺人”、“逼死穷人”的道德火刑架上烤。 谁要是再往前一步,谁就是欺负孤儿寡母的恶霸! 原本还觉得解气的刘红梅,此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老张推了推眼镜,脸有些发红,下意识地想要把手里的袋子鬆开。 是啊。 咱们有手有脚,还有部队的津贴。 跟这帮连饭都吃不上的孤儿寡母抢食吃……这要是传出去,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了! “唉……” “要不……算了吧?”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大炮叔,这要是传出去,咱们院的名声……” 舆论的风向,眼看著就要被这一跪给跪翻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赶海大队,现在的士气直接泄了一大半。 云想容伏在地上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弧度。 当兵的? 哼。 只要把“弱者”这层皮披好了,就算是团长来了,也得乖乖把路让开! 然而。 下一秒。 一只穿著沾满泥浆的解放鞋的大脚,直接踩在了她面前那块平整的沙地上。 砰! 沙土飞溅,迷了云想容的眼。 “孤儿寡母?” 头顶上方,传来了陈大炮那如同闷雷般的声音。 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厌恶。 “放你娘的那个罗圈屁!” 这一嗓子,粗鲁至极。 直接把云想容营造出来的悲情氛围,震了个稀碎。 云想容错愕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陈大炮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那里面。 没有同情。 只有像看垃圾一样的冰冷。 “演。” “接著演。” “不去文工团当台柱子,窝在这打渔,真是屈了才了!” 陈大炮把手里的菸头狠狠往地上一摔,火星四溅。 他猛地转过身,手里那把还带著铁锈腥味的杀猪刀,笔直地指向了不远处那片阴暗茂密的防风林。 “那是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顺著刀尖看去。 那片防风林里,黑漆漆的,除了树影晃动,似乎什么都没有。 “怎么?眼瞎啊?” 陈大炮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林子里飘出来的烟味儿,比老子脚上的臭袜子味儿还衝!” “大前门,还是带把的!” “一块钱一包的好烟啊!” 陈大炮大步走到林子边缘,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还没完全熄灭的菸头,举在手里,像是在展示什么罪证。 “来!” “大傢伙给老子看看!” “这就是你们嘴里快饿死的孤儿寡母?” “这就是连饭都吃不上的穷苦百姓?” “老子在前线猫耳洞里的时候,都知道先把女人孩子护在身后!” “你们沈家村倒是好出息啊!” 陈大炮猛地把菸头弹向云想容的脸,嚇得这女人尖叫一声往后缩去。 “一群大老爷们,有手有脚,躲在林子里抽著好烟,看著自家老娘、媳妇跪在地上给別人磕头?给別人演戏?” “让一群女人冲在前面当挡箭牌,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这是男人干的事儿吗!” “呸!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轰——! 这一番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人群里炸开了。 刘红梅愣住了。 胖嫂愣住了。 连老张这个读书人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帮孙子!玩阴的!”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孤儿寡母! 那林子里,藏著沈家村的壮劳力! 这帮地头蛇,是怕跟军属正面衝突吃亏,所以才让这婆媳俩出来演苦肉计,想要兵不血刃地把这片海滩给霸占住! “出来!” 陈大炮一声暴喝,杀猪刀猛地劈在旁边一棵大腿粗的木麻黄树干上。 咔嚓! 木屑纷飞。 刀身入木三分,颤动不已。 “再不出来,老子就把这林子给点了!” 窸窸窣窣…… 片刻的死寂后。 防风林里,终於有了动静。 十几个穿著跨栏背心、胳膊上纹著刺青的壮汉,手里拎著木棍和鱼叉,一脸尷尬又不甘心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光头,正是沈家村的渔霸,沈大彪。 他手里还捏著半截没捨得扔的大前门,看著被陈大炮揭穿了老底,那张横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阴毒得像条海蛇。 “妈的……” 沈大彪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了云想容一眼,似乎在怪她戏没演好,让他当眾丟了大人。 看著这群身强力壮的男人。 刚才还心软的军嫂们,此刻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被骗了! 被这帮绿茶婊给耍了! “好啊!原来藏著这么多大老爷们啊!” 刘红梅那个气啊,把袖子一擼,指著云想容就骂。 “刚才不是哭穷吗?不是说孤儿寡母吗?” “合著你们村的男人都在林子里孵蛋呢?” “真不要脸!” 云想容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谎言被赤裸裸地撕开,那张温婉的面具再也掛不住了。 她颤抖著看向陈大炮。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不仅能动手,那双眼睛更是毒得像蛇,一眼就看穿了所有的把戏。 陈大炮没有理会这些跳樑小丑。 他把刀从树干上拔出来。 转过身,面对著身后那二十几个已经彻底清醒、满腔怒火的军属邻居。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 这一刻。 他的背影,高大得像是一座灯塔。 “都看见了吗?” 陈大炮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 “我儿子,断了一条腿,是为了谁断的?” “是为了守住这片海!是为了让这些王八蛋能在家里抽著烟、算计人!” “他把命都豁出去了!” “咱们这些当家属的,要是连口吃的都守不住,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看不穿,咱们还有脸回去见他们吗!” 这一问。 问得眾人眼眶发红,胸口起伏。 是啊。 咱们怕个球啊! 咱们不偷不抢,凭什么要被这帮地头蛇骑在头上拉屎? “大炮叔!你说咋办!” 胖嫂把手里的钢筋耙子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干!” 陈大炮把手里的铜哨子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 嗶——————! 一声尖锐的哨音,如同衝锋號角,刺破了黄昏的海岸线。 陈大炮把杀猪刀往前一挥,指向那片铺满海鲜的礁石区。 那个“抢”字,带著雷霆万钧之势,从他喉咙里炸了出来。 “这片海!” “今天见者有份!” “谁要是敢齜牙,老子让他去海里餵王八!” “给老子冲!!!” “冲啊!” 第89章 抢钱!这哪里是赶海,这是扫荡! 嗶——————! 铜哨声撕裂了海风。 这一声,就像是给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狼,打开了羊圈的柵栏。 “冲啊!” “抢大货啊!” 原本还矜持、犹豫,甚至带著点书卷气的军属们,此刻彻底撕下了面具。 什么形象?什么面子? 在遍地黄金面前,那都是狗屁! 二十多號人,提著麻袋,挥舞著铁鉤,嗷嗷叫著衝下了堤坝。 挡在路中间的沈大彪和那十几个纹身壮汉,刚才还一脸横肉地装门神,此刻看著这群眼珠子发红、手里拿著钢筋铁叉的娘子军,竟是被嚇得下意识往两边一缩。 谁敢拦? 那个背著杀猪刀的老头正站在高处盯著呢! 而且这帮军属……疯了啊! 噗呲!噗呲! 胶鞋踩进滩涂烂泥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密集的鼓点。 胖嫂一马当先。 她体格壮,吨位大,跑起来地皮都在颤。 刚衝进乱石堆,一脚还没踩实,就感觉脚底下咯噔一下。 像是踩到了块会动的石头。 胖嫂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好傢伙! 一只比洗脸盆还大的青蟹,正举著两只如同老虎钳子一样的大鰲,凶狠地夹住了她的胶鞋底。 这壳色,青得发黑。 一看就是在这片没人敢动的老虎滩里,养成了精的老螃蟹! “我的亲娘舅誒!” 胖嫂怪叫一声,根本不顾螃蟹夹人疼不疼,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下去,按住蟹壳,直接给提溜了起来。 沉! 压手! 这一只,少说得有两斤半! “发財了!真发財了!” 胖嫂激动得破锣嗓子都劈了叉,把螃蟹往麻袋里一塞,衝著后面的人大喊。 “快来啊!这里的螃蟹傻啊!都不跑的!”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轰! 所有人都疯了。 刘红梅这会儿直接跪在泥水里,双手像是装了马达,在石头缝里疯狂掏摸。 “响螺!拳头大的响螺!” “哎哟!这是海参?这一片全是海参!” “別抢!这窝是我的!” 平日里为了几分钱菜钱都要跟小贩掰扯半天的军嫂们,此刻彻底放飞了自我。 这就是没被开採过的处女地啊! 颱风就像个勤劳的搬运工,把海底深处的宝贝,一股脑全给卷到了这片浅滩上。 什么叫遍地黄金? 这就是! …… 陈大炮没有急著下手。 他像个督战的將军,叼著菸捲,站在一块高耸的礁石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全场。 他在看潮水。 也在看人。 “刘红梅!把你那个爪子给我缩回来!” 突然。 陈大炮一声暴喝。 正趴在一处深水坑边的刘红梅被嚇了一哆嗦,刚伸出去想抓鱼的手停在了半空。 “怎么了大炮叔?这有一条红斑鱼,好几斤呢……” 刘红梅一脸委屈,指著水坑里那条翻著白肚皮的大鱼。 “红斑?” 陈大炮冷笑一声,身形猛地一动。 他不像是在走,倒像是在飞。 脚尖在几块如刀锋般尖锐的礁石上一点,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瞬间跨过了七八米的距离。 手中的钢筋鱼叉,化作一道寒芒。 咄! 一声闷响。 鱼叉狠狠扎进了刘红梅手边不到十公分的岩石缝隙里。 水花四溅。 “妈呀!” 刘红梅嚇得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只见那鱼叉之下,一条手腕粗细、浑身布满豹纹斑点的怪鱼,正疯狂地扭动著身躯。 那张满是獠牙的大嘴,正死死咬著钢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海狼! 也就是海鰻! 这玩意儿性子最凶,咬住了肉就绝不撒口,甚至能把人的手指头生生咬断! 刚才要不是陈大炮这一叉子,刘红梅这只手算是废了。 “看见了没?” 陈大炮手腕一抖,將那条凶狠的海鰻挑在半空。 “为了几块钱的鱼,把手搭进去?” “你家老张要是想要个独臂神尼当媳妇,你就接著拿手去掏!” 刘红梅看著那条还在滴血的怪鱼,脸嚇得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谢……谢谢大炮叔……” “別废话!” 陈大炮把那条死透的海鰻甩到她脚边。 “这也是好肉,红烧滋补,装起来!” “以后记住了,看不清水底下的坑,先下棍子,再下鉤子,谁再敢拿肉手去赌命,老子直接把他踹海里去醒醒脑子!” “是是是!” 周围的军嫂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噤若寒蝉,心里的那点贪婪瞬间冷却了几分,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规矩了许多。 第90章 嫌龙虾扎手?这波凡尔赛绝了! 教训完刘红梅,陈大炮转身朝著更深处的乱石区走去。 那里是“鬼见愁”。 全是布满青苔的圆石,湿滑无比,就算是本地的老渔民,走在上面也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是摔断腿的下场。 可在陈大炮脚下,这些石头就像是平地一样。 他双膝微弯,重心压得极低,脚掌像是生了根,每一步都踩在石头最粗糙的受力点上。 动作行云流水。 不带一丝烟火气。 “都別光盯著螃蟹!” 陈大炮停在一块矗立在潮水中的巨岩旁,用鱼叉指了指岩石的背阴面。 “桂兰!带几个人过来!” “带铲子!” 李干事的媳妇桂兰赶紧带著几个军嫂深一脚浅一脚地凑过来。 “大炮叔,这是啥啊?长得跟乌龟爪子似的,怪嚇人的。” 只见那岩石缝隙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灰绿色、带著鳞片的东西,乍一看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挥舞。 丑。 真丑。 “嚇人?” 陈大炮嗤笑一声,手里的铲子猛地一铲。 哗啦! 一大坨“乌龟爪子”掉进了袋子里。 “这叫佛手螺!洋鬼子管这叫『来自地狱的海鲜』!” “看著丑,吃著比神仙肉还鲜!” “在广州那边的大酒楼里,这一斤能换你男人半个月津贴!” 听到这话。 桂兰等人的眼睛瞬间绿了。 半个月津贴?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哪里是螺?这分明是长在石头上的大团结啊! “抢啊!” 根本不用陈大炮再动员,几个女人瞬间扑了上去,铲子挥舞得飞起,恨不得把岩石皮都给刮下来一层。 陈大炮摇了摇头,没跟她们抢这些“小钱”。 他的目標,在更前面。 一处低洼的死水坑。 颱风带来的巨浪,把海水灌进了这个天然的陷阱,等到潮水退去,这里就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牢笼。 陈大炮站在坑边,往里看了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呵,老龙王隨的份子钱,不轻啊。” 只见那两米见方的水坑里,浑浊的海水像开了锅一样沸腾。 十几条大鱼正在里面绝望地扑腾。 有浑身布满云纹的褐菖鮋,有背鰭如刀的黑鯛。 最显眼的。 是三条足有四五斤重的老鼠斑! 这玩意儿,肉质细嫩,只有在深海礁石区才有,平时想钓一条都难如登天,现在竟然像是大白菜一样,挤在这个小坑里开会! “建军媳妇正好缺营养。” 陈大炮把杀猪刀往腰后一插,抄起带来的大网兜。 这就不是钓鱼。 这是进货! 一网下去,沉甸甸的分量压得网杆都弯了。 哗啦! 三条极品老鼠斑被甩上岸,在碎石滩上噼里啪啦地乱跳。 陈大炮回头衝著人群大喊一声: “谁带空麻袋了?赶紧过来!老子的袋子装不下了!” ...... 岸边高处。 刁金花瘫在那块尖锐的礁石下,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她也不喊疼了。 也不叫唤了。 那一双浑浊的三角眼,死死地盯著下方那热火朝天的海滩,眼皮子直抽抽。 这哪里是在捡海鲜?这分明是在拿著钝刀子,一片一片割她刁金花的心头肉啊! 往常颱风过后,这片滩那是她们沈家村的私產。 这一潮水下去,少说能捡个几百块钱的货! 可现在呢? 眼睁睁看著那帮“外乡人”,把她们的“祖產”,一袋子一袋子地往外搬。 “作孽啊……” “这帮天杀的强盗……” 刁金花嘴唇哆嗦著,想骂,却又不敢大声。 旁边。 云想容还跪坐在地上。 只是此刻,她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楚楚可怜。 她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 眼神阴毒得像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看著那一袋袋被装满的渔获。 看著那些军嫂脸上洋溢著的、刺眼的笑容。 嫉妒。 疯狂的嫉妒,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女人就能吃皇粮,住大院,还能抢走属於她的財路? 而她云想容,模样身段哪点比不上这些粗手大脚的娘们?却只能窝在这个穷渔村里,守著这片烂泥滩受穷? 老天爷瞎了眼!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拖著沉重的编织袋,气喘吁吁地从她们面前经过。 刘红梅。 这女人也是个极品。 明明旁边有宽敞的大路不走,偏要往刁金花跟前凑。 她故意拖著袋子,在礁石上磕得咣咣响,生怕別人不知道里面装满了货。 走到刁金花面前时。 刘红梅停下了脚步。 她把手伸进袋子里,像是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只通体透红的大傢伙。 锦绣大龙虾! 足有一尺长! 两根虾须在海风中颤颤巍巍。 “哎哟我去!” 刘红梅夸张地叫了一声,把龙虾举到了刁金花的鼻子底下。 “老太太,您给掌掌眼,这啥破玩意儿啊?” “壳这么硬,全是刺,扎得我手疼!” “这玩意儿咋吃啊?是不是没肉啊?” 刘红梅一脸“嫌弃”地看著手里的大龙虾,然后斜著眼睛,看著已经快要气晕过去的刁金花。 “老太太,你是本地人,见多识广。” “要不……这玩意儿给你拿回去餵猪?” 噗! 刁金花只觉得胸口一闷,嗓子眼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餵猪? 这可是锦绣龙虾! 这么大个头的,供销社里能卖十好几块钱! 这败家娘们儿是在炫耀! 是在往她心窝子里捅刀子啊! “你……你……” 刁金花指著刘红梅,手指头都在哆嗦,两眼一翻,就要往后倒。 “哎哎哎!別碰瓷啊!” 刘红梅敏捷地往后一跳,把龙虾往袋子里一塞。 “这大海啊,还真是公平。” “谁勤快,老天爷就赏谁饭吃。” “不像某些人啊……” 刘红梅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云想容,冷笑一声。 “有手有脚不干活,光知道跪在地上演戏。” “这戏演得再好,能当饭吃?” “能变出龙虾来?” “要饭还嫌饭餿,呸!什么东西!” 说完。 刘红梅一甩头,像个打了胜仗的公鸡,拖著战利品,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留下刁金花在那捶胸顿足,哭天抢地。 …… 天色渐暗。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血红。 赶海大军开始撤退。 每个人都像是从泥坑里刚爬出来的泥猴子,浑身湿透,满脸泥点。 累。 真累。 有几个身体弱的军嫂,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但是。 爽! 太他娘的爽了! 看著手里那沉甸甸的袋子,听著里面螃蟹抓挠、鱼尾拍打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上,都绽放出了最朴实、最灿烂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海鲜。 这是改善生活的希望。 这是家里孩子半个月的肉食。 这是给男人下酒的硬菜! 队伍的最前面。 陈大炮扛著一个最大的编织袋,背上还背著那把杀猪刀。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 哪怕背著一百多斤的货,腰杆也挺得笔直。 在他的怀里,还特意揣著一个小网兜。 那是他在一块极其隱秘的岩缝深处撬下来的。 六只巴掌大的九孔鲍鱼。 个顶个的肥! 这玩意儿是大补。 专门留给儿媳妇林秀莲的。 至於那帮沈家村的人? 陈大炮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们一个。 一群被拔了牙的狗,叫得再凶,也咬不死人。 经过防风林边时。 陈大炮感觉背上一凉。 像是被一条阴冷的毒蛇给盯上了。 他脚步微微一顿,却並没有回头。 林子的阴影里。 云想容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打真丝裙摆上的灰尘。 她看著陈大炮那宽厚的背影。 看著他背上那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原本属於她们的財富的袋子。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原本的委屈和泪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和贪婪。 “大叔……” “这片海,水很深的。” “拿了我的……早晚得给我吐出来。” 云想容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那模样。 像极了一条正准备捕食的美女蛇。 第91章 这一锅,馋哭了整个海岛 夕阳像是被剁碎的咸蛋黄,流著油,铺满了半个海面。 家属院的大铁门被“哐当”一声撞开。 “回来啦!都回来啦!” 留守在院子里看孩子的几个老人,还没看清人影,就先闻到了一股子浓烈的、混合著海泥和鲜腥的味道。 紧接著,一队像是从泥坑里刚打完滚回来的“杂牌军”,浩浩荡荡地杀了进来。 打头的正是陈大炮。 他背著那个最大的编织袋,单手拎著鱼叉,脚步踩得地皮都在震。 后面跟著的刘红梅、胖嫂一群人,虽然累得直喘粗气,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但那脸上的表情,一个个比刚打了胜仗的將军还傲气。 胖嫂一进院子,看见自家男人老王正要在门口接袋子,立马把眉毛一竖,大嗓门直接炸开: “起开!別挡道!没看这货压手吗?压坏了里面的大青蟹你赔得起?” 老王被吼得一愣一愣的,缩回手訕笑: “这不是心疼你嘛……嚯!这袋子里装石头了?咋这么沉?” “石头?”胖嫂把沾满泥的头髮往耳后一撩,露出一口白牙,嗤笑道。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金疙瘩!” 陈大炮走到院子正中央,把那个看著就嚇人的编织袋往地上一墩。 “全都有!卸货!” 一声令下,二十几个麻袋口子几乎同时被解开。 哗啦——! 就像是发大水冲开了龙王庙。 大大小小的海鲜,顺著袋口就流淌了出来。 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瞬间被淹没。 拳头大的青蟹挥舞著大钳子,耀武扬威地横行霸道,咔嚓咔嚓的甲壳碰撞声让人头皮发麻; 半尺长的皮皮虾弓著身子弹跳,像是在在油锅里炸开的豆子; 还有那一堆堆的杂鱼、海螺、蛤蜊,甚至还有几条滑腻腻的海鰻在人脚缝里钻来钻去,嚇得几个小孩嗷嗷乱叫,既害怕又想伸手去抓。 “我的个亲娘咧……” 看门的大爷菸袋锅子都掉地上了,浑浊的老眼瞪得像铜铃。 “这……这是把龙宫给抄了?” 视觉衝击力太强了。 这年头,物资匱乏,平日里能吃顿咸鱼干都算改善生活,谁见过这种阵仗? 这就是一座海鲜山! “大傢伙儿都別愣著!”胖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屁股坐在地上,顺手按住一只想逃跑的八爪鱼。 “赶紧拿盆!拿桶!只要能装水的傢伙什,全给我拿出来!” 兴奋劲儿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一个新的危机,像乌云一样笼罩在了眾人心头。 天热。 颱风刚过,海岛的回南天像是蒸笼一样。 看著满地还在吐泡泡的海货,胖嫂先发了愁,蒲扇般的大手拍得大腿啪啪响: “大炮叔,这……这也太多了啊!这玩意儿娇贵,死了就臭,臭了就得扔,这一晚上咱就是撑死也吃不完啊!” “是啊,要不……趁著新鲜,送去食堂给司务长说说,便宜点卖了?” 老张也在旁边嘀咕。 这是穷怕了。 见不得东西糟践。 陈大炮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他眯著眼,扫视了一圈这帮没见过世面的邻居,冷哼一声: “卖?几分钱一斤卖给食堂当烂白菜?亏你们想得出来!” “那咋整?”刘红梅急得直跺脚。 “这可都是肉啊!烂了那是作孽!” 陈大炮把菸头往地上一扔,脚尖碾灭,那股子兵痞劲儿又上来了。 “慌个球!” “既然带回来了,那就是咱们的口粮!” “去!把各家的煤油炉、大铁锅全搬出来!就在这院子里架火!搞全院大会餐!” “老张,带几个老爷们负责杀鱼、刷蟹!手脚麻利点,別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 “胖嫂,你带人剥蒜、切姜,有多少切多少!” “刘红梅,你去各家各户搜罗盆,越大越好,还有调料,油盐酱醋,谁家有存货都贡献出来,回头算帐!”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原本乱糟糟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的邻居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得令!” “快快快!回家搬锅!” “老婆子,把咱家过年存的那罐猪油拿出来!” 这一刻,陈家小院不再是个普通的家属院。 它变成了一个战地厨房。 每个人都是流水线上的士兵,而在中间指挥若定的陈大炮,就是那个掌握著全军灶台的炊事班班长! 陈大炮脱了那是满泥浆的上衣,露出一身精赤的腱子肉,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却又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力量感。 他走到案板前,从后腰抽出了那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 “看好了!这玩意儿咋收拾!別瞎搞把好东西弄废了!” 他隨手抓起一条滑不留手、满嘴獠牙的海鰻。 这东西凶,离了水还能咬断人手指头。 但在陈大炮手里,它就跟条死麵团没两样。 篤! 刀背一敲七寸,海鰻瞬间挺直。 刷刷刷! 刀光如练。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条海鰻已经被剔了骨,切成了连刀不断的牡丹花刀,每一片肉的厚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这刀工。 这手速。 別说刘红梅看傻了,就连自詡会做饭的胖嫂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国宴帮厨的含金量?这哪里是做饭,这分明是在耍杂技啊! 紧接著是响螺。 这玩意儿壳硬,一般人拿著锤子都得砸半天。 陈大炮手腕一抖,刀尖精准地刺入螺壳的某个点,轻轻一挑,“咔噠”一声,一大块肥美的螺肉就完整地跳了出来。 再横刀一片。 薄如蝉翼的螺片,在夕阳下透著玉一样的光泽,仿佛吹弹可破。 至於那几只让人眼馋的锦绣大龙虾。 陈大炮根本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摆盘。 刀背拍碎硬壳,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虾肉,直接斩成大块。 暴力。 直接。 却又透著一种极致的解压感。 “大炮叔,这也太……太糟蹋东西了吧?”老张看著那大块的龙虾肉,心疼得直抽抽。 “这种好东西,那得清蒸啊,原汁原味……” “清蒸个屁!” 陈大炮把龙虾块往大盆里一扔,抓起一把淀粉“哗啦”撒上去,眼神里透著股狂傲: “这种大肉,就得猛火爆炒!避风塘做法!懂不懂?” “今儿个,老子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海味!” 第92章 国宴级降维打击,全院邻居集体「真香」! 就在眾人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陈大炮却悄悄退出了主战场。 他像做贼一样,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贴身揣著的小网兜。 溜到墙角那早就预备好的小煤油炉旁。 上面坐著个巴掌大的紫砂小锅,火苗子调得只有豆粒大。 网兜打开。 六只巴掌大的九孔鲍鱼,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是真正的极品。 只有在最危险的礁石缝隙深处才能找到。 陈大炮用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刷洗著鲍鱼的裙边,那动作轻柔得简直不像是个杀猪的。 切了几片带来的风乾老火腿,扔进去提鲜。 两片老薑,一两滴花雕。 盖盖,文火慢吊。 没一会儿,一股子醇厚、鲜甜,完全不同於大锅爆炒那种霸道的香味,悄悄地飘了出来。 林秀莲正挺著大肚子,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摇蒲扇赶蚊子。 闻到这味儿,她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爸,这什么味儿?好香啊……” 陈大炮板著脸,咳嗽了一声,故意把嗓门压低: “咳……那个,捡剩下的下脚料,不值钱的玩意儿。” “那边大锅里又是油又是辣的,你身子重,受不住那个衝劲儿。” “这个……也就是给你清清口,將就著吃点。” 说著,他揭开盖子。 汤色清亮如茶,鲍鱼肉微微捲曲,像是一朵盛开的白玉花。 “下脚料?” 林秀莲虽然落魄了,但那是见过世面的。 九孔鲍当清口的白开水? 她看著公公那张被烟燻火燎得黑红的脸,还有那躲闪的眼神。 心里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什么下脚料。 这分明是公公冒著摔断腿的风险,特意给她这个儿媳妇寻摸的“独食”。 “爸……这太贵重了,您也吃一口。”林秀莲声音带著颤音。 “我不爱吃这软趴趴的东西!没嚼劲!”陈大炮一摆手,甚至有点不耐烦。 “赶紧趁热吃了!別让別人看见,省得那帮碎嘴婆娘又说閒话!” 看著儿媳妇乖乖喝汤,陈大炮这才鬆了口气。 转身,大步流星回到院子中央。 气场全开,杀气腾腾。 三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呈“品”字形架起。 “火!给老子烧旺点!要把锅底烧穿的那种!” 轰! 油锅里的热油瞬间冒烟。 葱姜蒜末倒进去,发出“滋啦”的一声巨响,爆香的味道瞬间冲天而起。 第一口锅,爆炒响螺片,火苗子窜起三尺高,映红了半边天。 第二口锅,香辣蟹块,大把的干辣椒和花椒撒进去,呛辣鲜香的味道霸道得像是要把人的天灵盖给掀开。 第三口锅,杂鱼贴饼子,酱香浓郁,咕嘟咕嘟冒著泡。 最后。 陈大炮让人把晒鱼乾用的那个直径一米多的大竹簸箕给搬了过来。 铺上洗乾净的芭蕉叶。 “出锅!” 哗啦! 红彤彤的螃蟹、金黄的龙虾块、雪白的螺片、酱色的杂鱼…… 分门別类,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座海鲜堆成的碉堡。 隨著最后一道滚烫的热油,淋在最上面的葱丝和清蒸石斑鱼上。 滋——! 那股子复合到了极致的鲜香味,呈爆炸式向四周扩散。 海风一吹。 这股味道就像是长了眼睛,越过了家属院的围墙,穿过了那片防风林,直扑沈家村。 …… 沈家村,刁金花家。 破旧的八仙桌上,摆著一盆咸菜,几个发黑的冷红薯。 刁金花一家子正阴沉著脸,围坐在一起。 白天在滩涂上吃了瘪,回来又看见那一袋袋被抢走的海鲜,这心里正堵得慌。 “妈,这红薯餿了……” 云想容的小儿子刚咬了一口,就呸地吐了出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饿死鬼投胎啊!”刁金花一筷子敲在孙子手上,正要骂人。 “有的吃就不错了!怎么没饿死你!” 突然。 一股子无法形容的香味,顺著破窗户缝就钻了进来。 那是油脂混合著高蛋白,在大火激发下產生的最原始的诱惑。 辣味勾人,鲜味钻心。 正在啃咸菜的刁金花,动作猛地一僵。 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咕嚕。 一声巨大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著,是肚子里传来的雷鸣般的抗议声。 她闻出来了。 那是葱油爆响螺的味道。 那是她这辈子只在县城国营饭店闻过一次,做梦都在想的味道。 而这味道的来源,正是那个抢了她们“祖產”,打了她们脸的陈家小院!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刁金花捂著胸口,看著桌上那盆黑乎乎的咸菜,只觉得这哪里是饭?这分明是猪食! 这股香味,比陈大炮手里的杀猪刀还要锋利。 它不伤身。 它诛心! “妈……我想吃肉……”小孙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云想容坐在阴影里,死死地抓著衣角,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上,此刻扭曲得像个厉鬼。 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不仅仅是物资的碾压,更是生活质量的无情嘲讽。 …… 陈家小院。 天彻底黑透了,但院子里掛著两盏200瓦的大灯泡,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號邻居,围著那个巨大的竹簸箕,席地而坐。 没有精致的桌椅,也没有讲究的餐具。 每个人手里都端著个搪瓷缸子,里面装著陈大炮用剩下的鱼骨头熬出来的奶白色的鱼汤,代替了酒。 “都愣著干啥?” 陈大炮端起一个大海碗,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今天这顿,咱们是拿命拼回来的!” “既然是拼回来的,那就得吃出个样儿来!谁要是吃不饱,就是看不起我陈大炮的手艺!” “开整!” 隨著这一声吼。 所有的矜持、斯文,全被拋到了脑后。 刘红梅一手抓著个螃蟹腿,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衝著陈大炮竖大拇指: “大炮叔!服了!这手艺……我刘红梅这辈子算是没白活!” “这也太鲜了!我的舌头都要吞下去了!”胖嫂更是直接上手,把一块龙虾肉塞进嘴里,幸福得直翻白眼。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看著那些平时为了几分钱菜钱能吵翻天的邻居们,此刻一个个像是亲兄弟姐妹一样,大口吃肉,大声说笑。 那种热火朝天的氛围,那种油然而生的凝聚力。 让他这个当过连长的,都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热。 这就是父亲的手段吗? 不仅仅是武力震慑,也不仅仅是恩威並施。 更是一顿饭,把这原本一盘散沙的家属院,硬生生给吃成了一个铁桶! 第93章 满院子都是银子,谁敢让它化了? 嗝——! 这一声饱嗝,打得那叫一个盪气迴肠。 胖嫂毫无形象地瘫在那个被坐得吱呀乱响的小马扎上,那个可怜的小木凳仿佛隨时都要因公殉职。 她手里还死死捏著个螃蟹钳子,花衬衫领口全是油手印子,嘴角红油鋥亮,活脱脱像是刚从猪油缸里打捞上来的。 “舒坦……” 胖嫂眯著眼,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一脸的意犹未尽: “这辈子……值了!以前吃的那些海鲜,跟大炮叔这一手比起来,那就是猪食!” “可不是嘛!” 刘红梅也没了往日的精明劲儿,正拿著根鱼刺剔牙,丝毫不在意形象: “这葱油爆出来的味儿,咋就能这么香呢?我家老张平时吃猫食似的,今儿个愣是干了三大碗!” 院子中央。 三口大铁锅底下的柴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在海风里忽明忽暗地闪著。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化不开的味道。 那是葱姜蒜在高温下激发的辛辣,是海鲜特有的咸鲜,还有大把廉价香菸燃烧后的焦油味。 这味道混在一起,那是属於这个年代特有的“富足”味儿。 热闹劲儿过后,海岛的闷热像是一床湿棉被,重新盖了下来。 “哎哟……” 一声嘆息,突兀地打破了这短暂的“贤者时间”。 发声的是平时最爱算计的老张。 他蹲在那个一米多宽的竹簸箕旁边,手里拿著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著苍蝇。 盯著里头的剩货,愁得老脸跟苦瓜似的。 “咋了老张?吃撑了还要哼哼?”胖嫂斜了他一眼。 “你个败家娘们儿,就知道吃!” 老张把蒲扇往地上一摔,指著簸箕里剩下的大半海货: “你睁开眼看看!还剩多少?这都有小二百斤了吧?”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被聚拢了过去。 刚才只顾著抢食,谁也没顾上细看。 这会儿一看,好傢伙。 虽然几十號人跟饿狼似的风捲残云了一通,但这战利品实在是太多了。 光是杂鱼和螃蟹,就还堆得跟小山似的。 因为天热,最底下的几条马鮫鱼,眼睛已经开始发浑,原本鲜亮的鱼鳞也变得有点暗淡无光。 刚才还是让人垂涎欲滴的美味。 这会儿在高温的烘烤下,隱隱散发出一股子让人不安的腥气。 “坏了……” 胖嫂一拍大腿,脸上的红光瞬间变成了惨白: “这天儿太热了!这又是死鱼死蟹的,过不了今晚就得发臭!一旦臭了,那可就全废了!”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浪费粮食那是遭雷劈的大罪过。 更何况是这么多肉! “这可咋整?” “要不……现在起锅烧油,全给炸出来?”刘红梅出了个餿主意。 “你家趁多少猪油?能炸两百斤鱼?”老张翻了个白眼。 “再说炸出来放哪?过两天照样长毛!” “那就醃了!做咸鱼!” “盐呢?谁家盐罐子里有几十斤大粒盐?再说这会儿上哪买去?” 一时间,院子里的气氛急转直下。 焦虑。 恐慌。 甚至是心疼得直哆嗦。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乞丐,突然捡了一麻袋金子,却发现这金子是冰做的,正在太阳底下哗哗地化成水。 那种眼睁睁看著財富流失的无力感,简直是在剜大傢伙儿的心头肉。 “大炮叔……” 眾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 陈大炮正叼著根烟,没点火。 他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赤的腱子肉,手里把玩著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 面对眾人焦灼的目光,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慌个球。” 陈大炮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让人心安的镇定。 “建军!” “到!” 一直在旁边默默收拾碗筷的陈建军,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杆。 “去,把前些日子晒的干橘子皮拿出来,扔火堆里。” “爸,这……”陈建军一愣。 这都啥时候了,还烤橘子皮?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陈大炮瞪了他一眼。 “去去腥味,顺便驱蚊子。一群人围著堆死鱼唉声嘆气,也不怕招来苍蝇。” 陈建军不敢多问,推著轮椅去杂物间翻出一袋子陈皮,抓了一把撒进即將熄灭的炭火里。 滋滋—— 一股淡淡的清苦橘香升腾起来,稍微冲淡了那股子令人烦躁的腥气。 陈大炮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的味道,心里其实也在盘算。 他不是神仙。 这年头没冷链物流,海岛交通又闭塞,这么多海鲜处理起来確实是个死局。 但他不能慌。 他是这个院子的主心骨,是这帮人的“头狼”。 狼王要是慌了,底下的狼群就得炸窝。 “咸鱼不值钱。” 陈大炮在心里默默盘算。 做成咸鱼干,费工费盐不说,价格还得被打得骨折。 这些海货,贵就贵在一个“鲜”字上。 只有运出去,运到县城,甚至是省城,那才是白花花的银子。 可是车呢? 等等。 陈大炮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那是常年侦察兵生涯留下的本能。 在海浪声和邻居们的嘈杂声中,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属於这里的声音。 嗡——嗡—— 沉闷。 有力。 那是柴油发动机特有的轰鸣声,像是一头正在喘息的老牛。 中间还夹杂著气剎放气时那声刺耳的尖啸。 “来了。” 陈大炮嘴角动了动,把嘴里的菸捲拿下来,在老茧厚实的手心里转了一圈。 “啥来了?”胖嫂一脸懵。 话音刚落。 两道刺眼的橘黄色光柱,像是两把利剑,瞬间刺破了院子外面的黑暗。 紧接著,那个庞大的钢铁巨兽,带著一身的泥点子和未散的引擎热浪,轰隆隆地停在了大院门口。 第94章 国宴私灶!把卡车司机忽悠瘸了 吱——! 刺耳的气剎放气声,像是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家属院上空的嘈杂。 院子里的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有些胆小的甚至往后缩了缩。 在这个年代,这声音代表著绝对的硬实力。 大解放,大卡车。 把著方向盘,那就是吃皇粮的“陆地巡洋舰”。 车门“咣当”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著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头髮乱糟糟像个鸡窝的男人跳了下来。 赵铁柱。 就是那个昨天车陷在泥坑里,差点把变速箱干报废,最后被陈大炮用摩托车硬生生拽出来的倒霉司机。 此刻,这哥们儿手里拎著两瓶没贴標但看著就透亮的散装白酒,腋下还夹著一条“大前门”。 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於朝圣般的急切。 “哎呀妈呀!” 赵铁柱一进院子,就使劲吸了两下鼻子,那表情陶醉得跟吸了大烟似的。 “我就知道!这一路把油门踩进油箱里,离著三里地就闻著味儿了!” “这葱油爆出来的鲜劲儿!绝了!” “比省城国营大饭店那帮大爷做的还衝!” 看著这个浑身油污、咋咋呼呼的男人,正啃著螃蟹腿的邻居们都有些侷促。 刘红梅下意识把面前那堆剔乾净的鱼骨头往身后藏了藏,生怕被这就见过世面的公家司机看轻了。 老张更是赶紧把嘴上的油一抹,站起身搓著手,一脸討好地想要打招呼: “哟,这不是赵师傅嘛,这大晚上的还在跑车……” 还没等他话说完。 一道像铁塔似的身影已经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陈大炮。 他根本没在乎赵铁柱那一身混著柴油味的脏工服,也没管自己身上还沾著鱼鳞。 直接伸出大手,重重地在赵铁柱肩膀上拍了一下。 啪! 这一巴掌,拍出了灰尘,也拍出了那股子不拿你当外人的江湖气。 “我就估摸著你小子该到了!” 陈大炮笑得那叫一个豪爽,跟刚才那个冷脸阎王判若两人。 “咋样?这一路烂泥坑没把你这老伙计给顛散架吧?” 赵铁柱被这一巴掌拍得一齜牙,但脸上笑开了花:“大炮哥!您这话说的!” “托您的福!昨天要不是您露那一手,我这车怕是得在泥坑里趴窝到下个月去!” “这不,刚卸完货,紧赶慢赶就想回来討口酒喝!” “您別嫌弃兄弟这一身脏啊!” 这姿態,放得极低。 看得周围邻居一愣一愣的。 这可是把著方向盘的司机大爷啊!平时去供销社送货,那眼孔都是朝天长的,啥时候跟人这么称兄道弟过? “嫌弃个屁!” 陈大炮一把揽住赵铁柱的脖子,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这身油味儿,那是咱们劳动人民的勋章!” “来来来!建军!愣著干啥?给你赵叔拿条湿毛巾!要热乎的!” “哎!”陈建军赶紧摇著轮椅去打水。 陈大炮拉著赵铁柱就要往主座上按。 赵铁柱看了一眼那满地狼藉的蟹壳和已经冷掉的大锅菜,虽然嘴上说不嫌弃,但喉结还是下意识地滚了一下。 这……剩饭啊? 虽然闻著香,但这要是跟一帮老娘们儿挤在一起吃残羹冷炙,这面子上多少有点掉价。 陈大炮是谁? 那是活了两辈子的老狐狸。 他眼角余光扫到赵铁柱那个微小的动作,心里跟明镜似的。 “別往那儿坐!” 陈大炮一摆手,声音突然压低,带著一股子神秘劲儿。 “这都是大锅饭,给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娘们儿吃的。” “那是咱们兄弟吃的吗?” 这话一出,旁边的胖嫂和刘红梅脸都绿了,但愣是没敢吱声。 “来来来,跟哥过来!” 陈大炮拉著赵铁柱,直接绕过了那三口大锅,来到了墙角那个不起眼的小煤油炉旁。 那里,摆著一张刚才特意让陈建军擦得鋥亮的小方桌。 桌上扣著两个大海碗。 陈大炮把赵铁柱按在马扎上,伸手掀开了第一个碗。 哗——! 一股子清幽、醇厚,完全不同於刚才那种霸道油腻的鲜香味,像是长了小鉤子一样,钻进了赵铁柱的鼻子里。 奶白色的汤汁里,静静地臥著一条鱼。 鱼身上没有花里胡哨的酱汁,只有几根翠绿的葱丝和薑片。 但在那昏黄的灯泡底下,这鱼皮竟然泛著高级的青灰色光泽,肉质细嫩得仿佛吹弹可破。 “这……”赵铁柱眼珠子瞬间瞪圆了,指著那条鱼的手都在哆嗦。 “这是……老鼠斑?!” 他是跑运输的,走南闯北见识多。 这玩意儿,那是海里的“劳斯莱斯”啊! 平时在省城招待所,那都是给大首长或者外宾留著的硬菜,普通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算你小子识货!” 陈大炮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紧接著又掀开了第二个碗。 红得发亮。 半只锦绣大龙虾,切成了麻將块大小,每一块都裹满了金黄色的蒜蓉和麵包糠,旁边还极其奢侈地摆著两瓶这年头极其罕见的玻璃瓶啤酒。 “刚才赶海捡的,几百斤货里就出了这么一条极品,我连建军都没捨得给,专门给你留著呢!” “这也就是我就一瓶花雕,不然高低得给你整两个硬菜,让你尝尝哥当年的手艺!” 陈大炮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完全忽略了这其实是他从给儿媳妇那个小灶里“剋扣”下来的事实。 但这话听在赵铁柱耳朵里,那就是两个字—— 排面! 太他娘的有排面了! 人家全院百十號人吃大锅菜,唯独给自己留了这种国宴级別的单灶! 这说明啥? 说明人家陈大炮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真把自己放在心尖上! “哥……” 赵铁柱那张沾满油污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两下,眼圈竟然有点红了。 他拧开手里的散装白酒,也不找杯子,直接对著瓶口就要吹。 “啥也不说了!” “以后您就是我亲哥!” “这海岛上,只要有我赵铁柱一口吃的,就绝对饿不著您!” 咕咚咕咚! 两口烈酒下肚,再夹一筷子入口即化、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的老鼠斑。 赵铁柱觉得自己这辈子前半截算是白活了。 这哪里是吃饭?这吃的是尊严!是情义! 第95章 空手套白狼?这叫资源整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铁柱那张脸喝得跟猴屁股似的,红得发亮。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突然变得神神秘秘起来。 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哥,给您透个底,您瞅瞅这个。” 陈大炮接过信纸。 上面是一行手写的钢笔字,字跡有些潦草,但盖著的那个红戳子却格外刺眼。 【关於开展副食品基地直供试点的通知】 落款是:省供销社採购科。 陈大炮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稳如老狗,只是挑了挑眉毛: “咋?这是要升官了?” “升个屁!” 赵铁柱打了个酒嗝,喷著酒气说道: “这是我上次回去,顺嘴跟採购科那个老战友提了一嘴。” “我说这海岛上有个退伍老兵,那是国宴大师傅的手艺,做的那个鱼丸……嘖嘖,那叫一个地道!” “还能当战备乾粮!保存时间长,营养好!” “结果你猜怎么著?” 赵铁柱一拍大腿,兴奋得唾沫星子乱飞。 “人家领导正愁这事儿呢!现在上头要求搞活经济,丰富菜篮子!省里正缺这种有特色、能运输的好东西立典型!” “哥!只要你能保证这鱼丸的质量和產量,我就能帮你把这货送进省供销社的大门!” “这可是直供!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轰! 这话一出,虽然声音不大,但在一直竖著耳朵听墙角的邻居们耳朵里,不亚於一声惊雷。 刘红梅手里的牙籤都掉了。 老张更是张大了嘴,下巴差点砸脚面上。 省……省供销社? 那是什么概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那是通天了啊! 他们平时也就是在团部家属院门口摆摆摊,顶多算个小商小贩,还得被纠察队盯著。 要是能掛上省供销社的牌子,那就是正规军!是给国家搞副业的先进个体户! 这档次,一下子就从地下飞到了天上!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看著父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的震撼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这就是父亲的布局吗? 一顿饭,一盘鱼,就把路子铺到了省城? 陈大炮把那张信纸慢条斯理地叠好,重新塞回赵铁柱的口袋里,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狂喜。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兄弟有心了。这事儿要是成了,哥少不了你的好处。” “看您说的!这就见外了!”赵铁柱急了。 “行了,这事儿回头细聊。” 陈大炮话锋一转,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玩味。 他伸手指了指院子中间那一大堆让人发愁的海货,嘆了口气。 “不过眼下嘛……兄弟你也看见了。” “哥哥我这刚打了胜仗,这一堆战利品,可是个大麻烦啊。” “天热,没冰,没车。这么好的东西,眼瞅著就要烂在手里嘍。” 这是一招以退为进。 赵铁柱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堆积如山的海蟹、杂鱼,虽然有些脱水,但那个头,那成色,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这就是您刚才说的……甜蜜的负担?”赵铁柱愣了一下。 “可不是嘛。”陈大炮一脸的“无奈”。 “我也不是神仙,这几百斤货,我那摩托车累死也拉不完啊。” 赵铁柱是个聪明人。 更何况刚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 这会儿正是表忠心的时候! 他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来,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 “哥!这算个屁的麻烦!” “您看我那是啥?” 他指了指门口那辆巨大的解放大卡车。 “我这趟是送完补给回空车!车厢里本来就空荡荡的!” “您要是信得过兄弟,就把这堆货全装我车上!” “我连夜赶回县城,也就俩小时的事儿!直接拉到县水產收购站!” “那边我有熟人,那是国营冷库!不管多少货,只要是新鲜的,照单全收!” “而且……” 赵铁柱压低了声音,冲陈大炮挤了挤眼睛。 “这属於顺路捎带,不烧公家油,也不收您运费!” “就当是抵了这顿老鼠斑的饭钱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 哗——!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刘红梅嗷的一嗓子跳了起来,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了,抱起一个装满螃蟹的麻袋就往车边冲。 “我就说大炮叔是財神爷下凡!这哪是烂鱼烂虾,这都是钱啊!” 胖嫂更是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衝过来就要抓赵铁柱的手: “大兄弟!你是我们全院的大恩人啊!” 陈大炮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赵铁柱面前,把胖嫂那油乎乎的大手给挡了回去。 “都別嚎丧了!” 陈大炮一声低喝,场面瞬间控制住了。 “既然有路子了,还不赶紧动起来?” “老张!带人装车!轻拿轻放!別把螃蟹腿给压断了,断了腿就不值钱了!” “建军!去拿帐本!每一袋谁家的,多少斤,都给老子记清楚了!” “亲兄弟明算帐,回头钱拿回来,少一分都不行!” “是!” 这一次,陈建军回答得格外响亮。 整个大院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搬运现场。 没有了刚才的焦虑和愁苦,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像是过年一样的红光。 原本可能会发臭的垃圾。 因为一辆顺风车,因为一个人脉。 转眼之间,就成了即將揣进兜里的、热乎乎的大团结! 陈大炮站在车斗旁边,看著大伙儿热火朝天地忙活。 他把手里最后半截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整理帐本的陈建军。 夜风吹过,捲起他有些花白的头髮。 “看明白了吗?” 陈大炮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陈建军的心上。 “这世上本就没有垃圾。” “只有放错了地方的宝贝。” “同样,这世上也没有绝路。” 陈大炮指了指那条延伸向黑暗深处的蜿蜒山路,那是通往县城的方向,也是通往外面大世界的方向。 “只要你能把人做通了,把路子铺开了。” “这路走宽了,就算是垃圾,也能给你变成黄金!” 陈建军看著父亲那宽厚的背影。 又看了看正指挥著邻居们装车的赵铁柱,还有那些脸上笑开了花的军嫂。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 他仿佛看见了一条金光大道,正在这贫瘠的海岛上,缓缓铺开。 第96章 这一桌子,叫做「野心」 海岛的清晨,潮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陈家大院里,静得嚇人。 几十號大活人,愣是没一个回屋睡觉的,全蹲在墙根底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餵了一宿的蚊子。 啪! 刘红梅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摊开手掌,一手的血和一个被拍扁的黑蚊子。 她顶著两个跟大熊猫似的黑眼圈,手里的蒲扇摇得跟抽了筋似的,频率快得让人眼晕。 那是心慌。 她的眼神,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死死地盯著院门口那条通往县城的黄泥土路。 路尽头空荡荡的,连根狗毛都没有。 “我说……大炮叔……” 刘红梅终於憋不住了,嗓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带著明显的颤音。 “这都去了一宿了……那日头眼瞅著就要毒起来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发乾: “那赵铁柱……虽然是公家人,但他跟咱非亲非故的。这一车货拉走,那是几百块钱的买卖……他別是看著货好,连车带货卷包会回老家了吧?”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滴凉水溅进了滚油锅。 本来就紧绷的气氛,瞬间炸了细碎的火花。 “是啊大炮叔!” 胖嫂在一旁接了茬,肥硕的大腿拍得啪啪响,声音里带著哭腔: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没跑……这大热的天!那螃蟹在铁皮车斗里闷了一宿,不得全臭了?” “那是肉啊!臭了可咋整!” “我家那三十斤响螺,可是我那是拿命在礁石缝里抠出来的啊!” 有人开始懊恼,有人开始嘆气,甚至有人开始用一种埋怨的眼神偷偷瞄向院子中央。 那里,坐著一尊佛。 陈大炮光著膀子,坐在那个吱呀作响的竹马扎上。 他右脚翘在左腿膝盖上,手里捏著一把发黑的修脚刀,正慢条斯理地刮著脚后跟上那层厚厚的老茧。 滋——滋—— 刀刃刮过死皮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陈大炮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周围这几十號大活人都是空气。 他吹了吹刀刃上沾著的皮屑,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啥。 “把心,都给我放回肚子里。” “赵铁柱开的是公家的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说了……” 陈大炮换了一只脚,继续刮。 “就算肉臭了,老子赔你们。” 语气不大,却带著一股子兵痞特有的横劲儿。 刘红梅张了张嘴,刚想说“你赔得起吗”,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轰——轰——! 那是柴油发动机特有的咆哮声,沉闷,有力,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 所有人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紧接著,那个庞大的墨绿色车头,带著一身的晨露和未乾的泥点子,哼哧哼哧地爬上了院门口的陡坡。 吱——! 一声刺耳的气剎声。 解放大卡车稳稳地停在了院门口,带起一阵黄土。 “回来了!回来了!” 胖嫂嗷的一嗓子跳了起来,那灵活度完全不像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 几十號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那架势,比见著亲爹还亲。 这可是他们的血汗钱! 车门被推开。 赵铁柱跳了下来。 他那件本来就全是油污的工作服,此刻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头髮乱得像鸡窝,两只眼睛熬得通红,全是血丝。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怪得很。 没有疲惫,反而泛著一种不正常的、像是喝了二斤烧刀子似的亢奋红光。 “咋样?咋样啊兄弟?” “卖了吗?没臭吧?” “给钱了吗?” 刘红梅挤在最前面,抓著赵铁柱的袖子就不撒手,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人家脸上。 赵铁柱没搭理她。 他只是有些嫌弃地甩开了刘红梅的手,然后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陈大炮面前。 陈大炮这时候才收起修脚刀,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赵铁柱咧开乾裂的嘴唇,嘿嘿一笑,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是男人之间办成了事儿的默契。 不用废话。 事儿,成了。 赵铁柱伸手,解开了勒在胸口的那根带子。 一个墨绿色的帆布军挎包,从他腋下滑落下来。 这包看著不起眼,边角都磨得发白了,还打著两个补丁。 但是。 它是鼓的。 鼓鼓囊囊,被里面的东西勒出了四四方方的稜角,像是一块刚出窑的方砖。 赵铁柱的手有点哆嗦。 不是怕。 是激动。 那是肾上腺素飆升后的后遗症。 他走到陈大炮面前那张擦得鋥亮的八仙桌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全院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包。 连呼吸声都停了。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人们胸腔里心臟狂跳的咚咚声。 “哗啦——!” 赵铁柱抓住挎包的底角,猛地往上一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紧接著,就是一场视觉的核爆。 一捆捆。 真的是一捆捆。 还带著银行封条,散发著油墨味儿和男人汗味儿的钞票,像是砖头一样,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灰蓝色的十块,那是“大团结”。 绿色的两块,那是“车工”。 红色的五块,那是“炼钢”。 还有一大堆散碎的钢鏰和毛票,哗啦啦地滚落下来,在桌子上瞬间堆成了一座五顏六色的小山! “嘶——!” 刘红梅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胖嫂捂住了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老张更是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钱。 真金白银的钱! 这年头,一个一级工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多块钱。 谁见过这么多现钱? 这得有多少? 五百?一千? 这一桌子钱带来的视觉衝击力,直接把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军嫂和家属给看傻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也就是过年发津贴的时候。 可跟眼前这一堆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叫花子手里的铜板! “咕咚。” 不知道是谁,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第97章 海岛大亨的第一桶金 陈大炮伸手,隨手抓起一捆还没拆封的“大团结”。 他在手心里拍了拍。 啪!啪! 声音清脆,悦耳,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乐章。 他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一张张呆若木鸡、充满贪婪和震撼的脸。 陈大炮咧嘴,露出一口烟燻的大白牙,笑得有点渗人。 “傻了?” “这就看傻了?” 陈大炮把那捆钱往桌子上一墩。 “铁柱,跟这帮没见识的说说,咋回事。”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抓起桌上的大茶缸子灌了一口凉水,这才缓过劲儿来。 他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子难以抑制的兴奋。 “疯了……县里收购站的人都疯了!” “咱们这车货一到,那站长的眼珠子都绿了!” “这两天台风过境,周边几个县的渔船都没出海,市面上一条鱼都没有!” “咱们这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那站长当场拍板,所有货,不管大鱼小虾,只要是新鲜的,统统加价两成收!” “人家说了,这叫『抗灾保供』,特事特办!” 轰! 人群再次炸锅。 加价两成! 这就叫发颱风財! 这就叫富贵险中求! 陈大炮叼上一根烟,陈建军赶紧划著名火柴给点上。 烟雾繚绕中,陈大炮那张满是风霜的脸显得格外高深莫测。 “听见没?” “这就叫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赚钱。” “你们昨天怕这怕那,要不是老子压著,这会儿这堆钱就是別人的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得眾人脸皮发烫。 刘红梅的脸红得像猴屁股,又是羞愧又是激动。 她现在只想给自己两巴掌。 昨天咋就那么怂呢? 咋就没多抓两只螃蟹呢? 那是钱啊! “行了,別在那眼红了。” 陈大炮大手一挥,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霸气。 “建军!念帐本!” “该是谁的,一分不少,拿走!” “是!” 陈建军推著轮椅,从怀里掏出那本被体温焐热了的帐本。 这一刻,这个残疾的退伍军人,腰杆挺得笔直。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父亲身后、被人指指点点的废人。 他是这个院子的“大管家”,是掌握著財政大权的关键人物! “刘红梅!” 陈建军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青蟹二十八斤!杂鱼十五斤!响螺六斤!还有……” 隨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陈建军报出了一个数字:“总计,二十三块五毛!” 二十三块五! 刘红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男人是副连级,一个月津贴才多少? 这差不多是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就一下午? 就那一下午在泥里打滚摸爬? 陈大炮从钱堆里数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又抓了一把毛票,直接拍在桌沿上。 “拿走!” 刘红梅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那一刻,她那双平时掐架抓头髮极有劲儿的手,竟然抖得连钱都捏不住。 她捏住那叠钱,感受著指尖传来的厚度和质感。 眼圈瞬间红了。 她看向陈大炮的眼神里,哪还有半点往日的算计和嫉妒? 那是狂热。 是崇拜。 是死心塌地的臣服! 这就叫奶便是娘! 跟著陈大炮有肉吃,这不再是一句空话,这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谢谢……谢谢大炮叔!谢谢建军兄弟!” 刘红梅语无伦次,把钱死死攥在胸口,生怕被人抢了去。 “下一个!桂花嫂!” “胖嫂!” “老刘!” …… 隨著一个个名字被念到,一笔笔钱被发了出去。 每个领到钱的人,脸上都洋溢著一种近乎疯癲的喜悦。 他们看著陈大炮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凶神恶煞的退伍老兵,而是在看一尊活財神! 这年头,谁能带大傢伙儿把日子过红火,谁就是爹! 分赃大会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 等到最后一个人领完钱,桌面上那座钱山,虽然矮了一截,但还剩下大半。 那是大头。 是陈大炮的渠道费,智商税,还有他自己那几百斤极品海货的收入。 起码还有三四百块。 陈大炮把属於自己的那堆钱,慢条斯理地拢在一起。 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装进了那个墨绿色的帆布包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像是拉上了眾人的心门。 他看著这群已经被金钱彻底征服、恨不得跪下来喊他一声亲爹的邻居们。 陈大炮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这就觉得多了?” “这就觉得烫手了?” 他冷笑一声,目光越过眾人的头顶,看向了远处那片茫茫的大海。 “这点钱,也就是给老子买烟抽的。” “一个个眼皮子浅得跟碟子似的。” 陈大炮站起身,身上的气势陡然拔高,像是一座压在人心头的大山。 “这海岛上的海鲜多了去了,这点算个屁?” “把眼光都给我放长远点!” “赵铁柱这路子既然通了,那以后这就是咱家的运钞车!” 他伸手拍了拍那辆解放大卡车的引擎盖,发出邦邦的响声。 “明儿个开始,咱要把这生意做到省城去!” “跟著我陈大炮,只要你们听话,不光肉管够,大团结也管够!” “听懂了吗?!” 一声暴喝。 “听懂了!” 几十號人齐声大吼,声音整齐划一,比部队出操还响亮。 烟雾繚绕中。 陈建军看著父亲那伟岸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看懂了。 父亲要的从来不是这几百块钱。 这一桌子,不叫钱。 这叫野心。 第98章 只有死鱼才顺水漂,老子教你们逆天改命 院子里的空气热得发烫。 不是气温,是人心。 看著桌上那堆还没分完的零钱,刘红梅的眼睛里像是伸出了两只手,恨不得把那些钢鏰都抓进自己兜里。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股子贪婪劲儿一旦被勾起来,就像是饿狼闻见了血腥味,根本压不住。 “大炮叔!” 刘红梅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嗓门大得嚇人: “这会儿才一大早,咱再去一趟吧!刚才那拨是赶上了,这会儿要是去,说不定还能捡著漏呢!那是钱啊,去晚了就被沈家村那帮王八蛋给抢了!” “是啊!我不困!我家那口子还在睡觉,我把他也叫起来!” “走走走!抄傢伙!” 一群人像是打了鸡血,拎起麻袋就要往外冲。 那架势,不像去赶海,像去抢银行。 “啪!” 一声脆响。 陈大炮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里面的浓茶溅了一桌子。 这一声,像是惊雷,把院子里那股子燥热的狂热劲儿,硬生生地给劈断了。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神畏惧地看著那个坐在马扎上的男人。 陈大炮没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根大前门,在手背上磕了磕,陈建军立刻划著名火柴凑了过去。 烟雾吐出来,陈大炮眯著眼,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去?去送死吗?” 陈大炮冷笑一声,手指著院门外的黑夜。 “脑子都被钱塞住了是不?也不抬头看看天?” “颱风过境,那是龙王爷打喷嚏,把海底的货给震上来了。但这会儿风停了,潮水早就退到底了。现在的海滩上,除了烂泥和硌脚的石头,连根海带毛都没有!” “你们这会儿去,除了餵蚊子,就是给沈家村的人当靶子练手。”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刘红梅愣住了,手里的麻袋尷尬地悬在半空。 “那……那明儿呢?明儿一早再去?”胖嫂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陈大炮弹了弹菸灰,眼神里带著一种看傻子的怜悯。 “明天?” “明天那是正常潮汐。你们以为大海是你家米缸,想什么时候掏就什么时候掏?” “靠天吃饭,那是乞丐干的事儿。今天有颱风你能捡漏,明天没颱风,你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这句话,扎心了。 刚才还觉得自己发了財、正做著万元户美梦的邻居们,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是啊。 这就是一锤子买卖。 这几百块钱看著多,可坐吃山空,又能顶几天? 那种刚刚尝到甜头却又瞬间面临断供的恐慌感,在院子里迅速蔓延。 陈大炮看著火候差不多了。 这一巴掌打完了,该给甜枣了。 驯人跟驯狗一个道理,得有张有弛。 他站起身,一脚踢在脚边那个装满杂鱼的大木盆上。 “哗啦!” 半死不活的小马鮫鱼、被压烂的带鱼、没人要的杂鱼虾蟹,在盆里翻滚著,散发出一股子淡淡的腥味。 这些东西,刚才大家都嫌弃占地方,扔了都嫌费劲,还是陈大炮强行让留下的。 “眼光都给我收回来。” 陈大炮指著这一盆烂鱼烂虾。 “想要天天有肉吃,想要顿顿有进项,咱们就得在这些『垃圾』身上做文章。” “从今天起,我不带你们捡破烂了。” 陈大炮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有力。 “咱们搞个『军属互助加工小组』。” “把这些杂鱼,做成我在团部给首长们做的那种——陈氏秘制鱼丸!” “只要鱼丸做出来,赵铁柱的车就在门口等著,拉到省城去,那就是源源不断的现钱!” “只要大傢伙儿还要吃饭,这生意就断不了。这,才叫铁饭碗!” 鱼丸? 刘红梅的眼睛又亮了,但隨即又有些迟疑: “大炮叔,这杂鱼……刺儿多肉少,做出来的丸子能好吃吗?而且我们也没个手艺……” “手艺?” 陈大炮嗤笑一声,挽起袖子,露出那两条即使年过半百依然结实得像钢筋一样的小臂。 “都把眼珠子擦亮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不锈钢汤匙。 不是刀。 是勺子。 “看好了。” 陈大炮隨手抓起一条半斤重的马鮫鱼,按在案板上。 没有去头,没有去尾。 他手里的勺子,像是有了生命。 刷——刷——刷——!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却又充满韵律的动作。 勺子顺著鱼脊骨的方向,不是切,不是剁,而是刮。 一种恰到好处的刮。 每一次刮动,那洁白细腻的鱼肉就像是雪花膏一样,顺滑地堆积在勺子里。 而那些令人头疼的细刺、腥气的红肉线、坚硬的鱼皮,全部被完美地避开,留在了骨架上。 快! 太快了! 眾人的眼睛甚至跟不上陈大炮的手速,只能听见勺子刮过鱼骨那令人牙酸又过癮的“滋滋”声。 不到一分钟。 一条鱼变成了两堆东西。 一堆是剔透如玉、毫无杂质的纯鱼茸。 另一堆是乾乾净净、连一丝好肉都没浪费的鱼骨架。 “嘶——!” 胖嫂倒吸一口凉气,双下巴都在抖: “大炮叔,你这……你这是变戏法呢?这手也太神了!” 刘红梅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她是做惯了饭的,知道这有多难。 平时家里做鱼丸,那是连皮带肉一起剁,剁得震天响,吃起来还牙磣。 可陈大炮这手……这简直就是艺术! “这就叫『国宴采肉法』。” 陈大炮隨手將鱼茸甩进盆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是好肉才有的胶质感。 “刀剁的肉,那是死肉,纤维断了,口感发柴。” “勺刮的肉,那是活肉,顺著纹理走,做出来的丸子,扔在地上能当桌球打!这才叫给人吃的!” 他把沾满鱼泥的勺子举起来,在灯光下晃了晃。 “想学吗?” “想!” 几十號人异口同声,喊得那叫一个整齐,脖子上的青筋都喊出来了。 这哪是学做菜啊,这是学印钞票的技术啊!学会了这手,以后还怕没钱赚? “想学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 陈大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兵痞特有的匪气。 “我不跟你们谈什么邻里情分,咱们谈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卫生。” “把你们的爪子都给我洗乾净了!指甲缝里要是有一点黑泥,直接滚蛋!这是给人吃的,不是给猪吃的!咱们做的是招牌,砸了招牌,我就砸了他的饭碗!” “第二,保密。” “这调料的配方,只有我和建军知道。谁要是敢嘴碎,为了点蝇头小利把咱们的秘方漏给沈家村那帮孙子……” 陈大炮没往下说,只是拿眼角瞥了一眼那把插在案板上的杀猪刀。 刀锋在煤油灯下,泛著寒光。 刘红梅缩了缩脖子,赶紧捂住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服从。” “在这院子里,我说一,你们不能说二。让你往东,你敢往西半步,別怪我不讲情面。” “都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 第99章 国宴手艺降维打击,这丸子能当桌球打! 眾人脑袋点得跟鸡吃米似的。 在这年头,谁能带著大家赚钱,谁就是爹。 別说洗手听话,就是让他们现在跪下磕个头,估计也没人犹豫。 那是钱啊!是实打实能换大米白面的真金白银! “建军!拿本子,分工!” 陈大炮大手一挥,整个小院瞬间变成了一个小型的流水线工厂。 “胖嫂!你膀大腰圆力气大,別去刮肉了,浪费材料。你去负责『搅拌』!那一盆鱼泥,得给我摔打够五百下,少一下我唯你是问!” “刘红梅!你手脚麻利,眼活,你负责『取肉』!跟著我学,要把鱼骨头给我颳得比你脸还乾净!” “桂花嫂!你心细,负责最后的『成型』和『水煮』,火候一定要看住了,鱼丸飘起来就得捞,老了就不值钱了!” 陈建军推著轮椅,膝盖上摊著帐本,手里握著钢笔,眼神亮得嚇人。 他看著父亲像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將军,把这些平日里只会东家长西家短的军嫂们,安排得井井有条。 “爸,那这工钱……”陈建军低声问道。 这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亲兄弟还得明算帐呢,更何况是这帮见钱眼开的主儿。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一把刚才没分完的零钱,拍在桌子上。 “不搞大锅饭。” “咱们搞『计件工分制』!多劳多得!” “刮一斤净肉,两毛钱!” “摔打一盆泥,五毛钱!” “只要你肯干,手脚快,一天挣个两块钱,那是玩儿一样!” 轰! 这下子,大家的积极性彻底被点爆了。 一天两块? 一个月就是六十块! 这比在供销社当正式工还牛气啊! “大炮叔!我先洗手!我洗三遍!” “我也来!我家那口子也別睡了,让他起来烧火!这么好的事儿要是错过了,我挠死他!” “我回家拿盆去!” 原本安静下来的小院,再次沸腾起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乱鬨鬨的抢劫,而是有条不紊的忙碌。 煤油灯被挑到了最亮。 十几口大盆一字排开。 刷刷刷的刮肉声。 啪啪啪的摔打声。 咕嘟咕嘟的开水沸腾声。 交织成了一首最动听的工业交响曲。 陈大炮背著手,像个监工一样在人群里穿梭。 “刘红梅!手腕放鬆!別死命抠,那是鱼刺!” “胖嫂!没吃饭啊?用力摔!把鱼肉里的胶质给我摔出来!不然不给你记分!” “桂花嫂,火小点!那是『养』丸子,不是煮饺子!” 他骂得越凶,大家干得越欢。 被骂咋了?这说明陈大炮在教她们赚钱的本事! 两个小时后。 第一锅標准化的“陈氏秘制鱼丸”,出锅了。 热气腾腾,白得像玉。 每一颗都有桌球大小,在滚水里上下翻腾,看著就喜人。 陈大炮拿起漏勺,捞起一颗。 也不怕烫,直接往案板上一扔。 “噠——噠——噠——” 那鱼丸竟然真的像个弹力球一样,在案板上弹跳了几下,才滚落在一旁。 q弹! 劲道! 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尝尝。” 陈大炮捏起一颗,扔进嘴里,甚至没怎么嚼,那股子鲜味儿就顺著喉咙管往下滑。 鲜! 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腥味的海洋鲜气,混合著恰到好处的调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没有淀粉的厚重,只有鱼肉的爽滑和那股子来自大海的野性。 “大家都尝尝,这就是咱们以后要卖到省城去的招牌!咱们能不能发財,就看这一口了!” 眾人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一人分了一颗。 入口的瞬间,刘红梅的眼睛就直了。 “我的娘咧……” “这也太好吃了!比供销社卖的那种麵粉丸子强了一万倍啊!” “这玩意儿要是卖不出去,我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信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意识到,陈大炮不是在画大饼,他是真的带著金饭碗来的。 院子里欢声笑语,热火朝天。 而在院墙之外。 几十米外的防风林阴影里。 几双阴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这边。 “妈的……” 一个沈家村的汉子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那是之前被陈大炮嚇退的沈大彪的手下。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飘来的那股子霸道的鲜香味,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疯狂打滚。 “这帮外乡人……又在吃肉……” “听见没?他们好像在做什么丸子,说是要运到省城去卖大钱。” 另一个声音阴测测地响起来:“这海是我们沈家村的,鱼是我们沈家村的,凭什么让他们赚钱?” 黑暗中,有人划著名了一根火柴,照亮了一张满是麻子的脸,眼神里全是嫉妒和怨毒。 “回去告诉彪哥。” “这陈家……太肥了。” “吃了我们沈家村的海,得想办法,让他们把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火柴熄灭。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只剩下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仿佛在预示著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100章 狼餵饱了,才好咬人 最后一拨心满意足的军嫂,揣著刚结算的毛票子,提著装满下脚料的网兜,千恩万谢地走了。 喧囂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地狼藉。 黏糊糊的黑泥脚印混著晶亮的鱼鳞,在煤油灯下闪著诡异的光。 空气里那股子海腥味儿和汗味儿还没散乾净,混著旱菸的辣味,直衝天灵盖。 “呼嚕……” 趴在门槛边的老黑猛地竖起半截耳朵。 它朝著院门外黑漆漆的防风林方向,嗓子里滚出一串低沉的雷音,脊背上的毛炸起了一道梁。 陈大炮瞥了一眼这通人性的老狗,没吭声。 他把两张还带著胖嫂屁股余温的红漆马扎踢到院子中央。 “建军,把帐本拿来。” 陈大炮一屁股坐下,摸出那个磕掉瓷的茶缸,抓了一把两毛钱一斤的高碎茶叶末子扔进去。 铁皮壶里的滚水一衝。 “哗啦——” 粗大的茶叶梗子在浑浊的汤色里翻滚,一股子廉价却霸道的茶香扑鼻而来。 陈建军推著轮椅碾过地上的鱼鳞,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他膝盖上摊著那个硬皮帐本,钢笔帽都没盖,显然是刚才一直在核算。 借著灯光,陈建军看著那一串串支出数字,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爸。” 陈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掩饰不住的肉疼。 “这帐……是不是手太鬆了?” 他把帐本转过来,指著最下面的一行总数。 “今晚纯利虽然有快两百,可这人工费……” “刘红梅颳了三十斤净肉,拿走了六块钱。胖嫂摔打了五盆泥,拿走了两块五。再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光是工钱,一晚上就散出去快二十块!” 陈建军有些急了,手在轮椅扶手上拍了拍。 “二十块啊!这要是放在老家,够一家子嚼用俩月了!是不是太高了!” “还有那些鱼骨架子!” “明明还能熬鱼油,或者晒乾了磨成粉餵猪餵鸡,那也是钱啊!您大手一挥全送了……” 在陈建军看来,这简直就是在败家。 虽然鱼丸能卖大钱,但这成本控制得也太粗糙了。 他是个过惯了苦日子的军人,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看著这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別人的口袋,心里就在滴血。 “吸溜——” 陈大炮没接话,而是端起茶缸子,美滋滋地嘬了一口滚烫的浓茶。 他眯著眼,透过升腾的热气,看著一脸肉疼的儿子。 这小子,打仗衝锋是把好手。 但这江湖算计,比起自己当年在炊事班跟兵油子斗智斗勇,还是太嫩。 “建军啊。” 陈大炮放下茶缸,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在手背上磕了磕。 “你心疼钱?” 陈建军梗著脖子:“那是咱爷俩拿命换来的本钱,能不心疼吗?” “那你抬头看看。” 陈大炮也不点菸,只是拿著烟屁股,往院墙外头虚指了一下。 “看见那片防风林了吗?” 陈建军一愣,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外面黑黢黢的,除了海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是吧?” 陈大炮冷笑了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森然。 “你看不见,老黑看见了。” “那林子里头,这会儿至少藏著三四双眼睛。绿油油的,跟饿狼似的,正盯著咱家这满院子的鱼腥味儿流哈喇子呢。” 陈建军心头一跳,手本能地摸向轮椅下的钢管。 那是战士的本能。 “是沈家村那帮人?” “除了他们还有谁?” 陈大炮把烟叼在嘴里,划著名火柴。 火光一闪,照亮了他那张满是胡茬、线条硬朗的脸。 “还有供销社那个姓张的,还有那些平时看著老实巴交、其实一肚子坏水的閒汉。” “建军,你记住。” “这世上,最招人恨的不是坏人,是有钱人。尤其是咱们这种没根基突然暴富的有钱人。”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像重锤砸在陈建军心口。 “咱们陈家现在是什么?” “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一块肥得滋滋冒油的大肥肉!而且这块肉还没个像样的盖子罩著!” “光靠咱爷俩?” 陈大炮嗤笑一声,指了指陈建军的腿,又指了指自己。 “你有伤,我年纪大了。哪怕你拿著刀,我端著枪,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那帮人要是真红了眼,趁著夜黑风高,一把火点了咱家房子,或者往井里投点药,你防得住?” 陈建军沉默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要是整个沈家村的人都盯著陈家,那这日子別想过了,睡觉都得睁只眼。 “所以啊……” 陈大炮站起身,一脚踢在脚边装满鱼鳞的脏桶上。 “咣当!” 脆响声传出老远。 “这钱,必须得散。”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儿子,眼神里闪烁著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这不叫败家,这叫『养狼』。” “养……狼?”陈建军咀嚼著这个词,若有所思。 “没错。” 陈大炮指著帐本上那一个个名字。 “刘红梅贪不贪?贪!胖嫂馋不馋?馋!” “这帮娘们儿,以前那是盯著咱家吸血的蚂蟥。看见咱家吃肉,她们恨不得把咱家的锅给砸了。” “但是现在呢?” 陈大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老猎人看著猎物落网时的表情。 “今晚她们拿了钱,拿了鱼骨头。这一口肉吃下去,味道怎么样?” “香!香得她们捨不得鬆口!” 陈大炮走到陈建军面前,大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力道极大。 “建军,你想想。” “如果明天沈家村那帮孙子来闹事,来砸咱家的场子,不让咱们做鱼丸了。” “最先急眼的,是咱们吗?” 陈建军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通透。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嚇人。 “不……不是咱们。” “是刘红梅她们!” 陈建军的声音有些亢奋,那是思维被打通后的兴奋。 “谁敢砸场子,就是砸刘红梅她们的饭碗!就是在断她们的財路!就是在抢她们兜里的钱!” “这帮军嫂要是撒起泼来……” 陈建军想起了刘红梅在供销社门口骂街的架势,想起了胖嫂一屁股能坐死人的体格。 如果有人敢动这鱼丸生意,这帮女人绝对能把对方生撕了! “通透!” 陈大炮大笑一声,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就叫——利益捆绑。” “那二十块钱工钱,还有那些不值钱的鱼骨头,那是亏损吗?” “屁!” “那是咱家交的『安保费』!是给这支『娘子军』发的军餉!” “有了这层关係,整个家属院就是咱们陈家的铜墙铁壁。谁想动咱们,先得问问这几十號拿了钱的军嫂答不答应!” 陈大炮坐回马扎,端起茶缸,眼神变得深邃无比。 “而且,这也叫『投名状』。” “她们拿了咱家的钱,以后在院子里,谁还敢说咱们一句坏话?谁还敢嚼舌根?” “以后我说东,她们就不敢往西。这人心啊,一旦被钱餵饱了,那就比狗还听话。” 夜风捲起几片鱼鳞,打著旋儿飞向黑暗。 陈建军看著那个简单的帐本,此刻在他眼里,这不再是流水帐。 这是一份战略部署图。 每一笔支出的背后,都站著一个会为陈家拼命的家庭。 刘红梅家里有副营长,胖嫂家里有排长,桂花嫂家里有干事…… 这一张大网撒下去,陈家在这个海岛上,才算是真正扎了根,长出了刺!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分明就是行军布阵! 父亲这一手,比他这个当连长的,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爸……” 陈建军深吸一口气,郑重合上帐本。 他双手捧起搪瓷缸子,朝著父亲举了起来。 “我明白了。” “这钱,花得值。以后这种散財收买人心的事儿,我来做。黑脸您唱够了,白脸该我来了。” 陈建军的眼神里那点小家子气的精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局势的从容与大气。 格局,就在这一夜之间,被硬生生地撑开了。 陈大炮看著儿子那张终於有了点“当家人”模样的脸,欣慰地笑了。 他端起茶缸,跟儿子重重地碰了一下。 “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深夜的小院里迴荡。 “喝茶。” 陈大炮仰头,將杯中苦涩浓重的茶汤一饮而尽,像是喝最烈的烧刀子。 他放下茶缸,目光越过院墙,死死地盯著那片死寂的防风林。 那里,似乎有几道黑影晃动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陈大炮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声音轻得只有父子俩能听见。 “狼,咱们已经餵饱了。” “接下来,不管是沈家村的流氓,还是供销社的鬼,儘管来。” “咱们陈家的门,这次要是再被踹开,我陈大炮的名字,倒过来写!” 老黑狗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气。 它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衝著黑暗处,“汪”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中气十足,凶悍无比。 看家护院,它准备好了。 陈家父子,也准备好了。 第101章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那是屁话! 夜风裹著腥气,把最后一点热乎劲儿吹进了防风林。 陈家小院的大门“咣当”一声落了栓。 灯灭了,院子陷进一片死寂。 但屋里的陈大炮没睡。 他像只伏击猎物的老山猫,盘腿坐在黑暗里。 面前那张斑驳的八仙桌上,摊开著从杂物间翻出来的“好东西”。 一捆起锈的细钢丝,硬度够,勒进肉里就是一道槽。 一盒海钓用的“倒刺鉤”,那是渔民专门对付大海鱸的,鉤尖泛著阴森森的蓝光,看著就让人后槽牙发酸。 还有一大捧野酸枣枝,这玩意儿是山里的鬼见愁,刺长、硬,还带回鉤,扎进去容易,拔出来能带下一层皮。 借著窗外那点惨白的月光,陈建军推著轮椅靠近,看著亲爹摆弄这些零碎。 “爸,您这是……” 陈大炮没抬头,手里拿著一把老虎钳,“咔吧咔吧”地剪著钢丝。 “建军,书上是不是教过你,叫『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陈建军点了点头。 这是古训,意思是防守总是被动的,很难长久。 “屁话。” 陈大炮啐了一口,把剪断的钢丝头在磨刀石上蹭了蹭,蹭得鋥亮尖锐。 “那是防贼的人手软,心还没黑透。” “今晚老子教你个乖。” 陈大炮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陈建军都觉得心悸的寒芒。 “只要让贼进得来,出不去,这就不用防了。” “这叫——关门打狗。” …… 十分钟后。 父子俩像两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在院子里忙活开了。 陈大炮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他不需要尺子,甚至不需要眼睛看,隨手一拉,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钢丝就绷在了院墙根下。 “看清楚了。” 陈大炮压低声音,指著钢丝的高度。 “离地三寸,神仙难防。” “这个高度最阴损。人翻墙落地的时候,脚尖刚沾地,重心还没稳,一绊一个狗吃屎。” 陈建军看著那根在月光下完全隱形的钢丝,咽了口唾沫。 这哪是防盗?这分明是他在侦察连学的布雷手法,专门炸步兵腿的! 但这还只是开胃菜。 陈大炮走到晾晒架前。 那上面掛著十几条极品海鰻干,油光鋥亮,散发著诱人的咸香味。这是今晚没捨得卖,准备留著自己吃的“尖货”。 陈大炮拿起那些带有倒刺的鱼鉤,用黑线一个个绑在了鰻鱼乾的背面。 鉤尖朝外,藏在鱼肉那层褶皱里,跟肉色浑然一体。 “贼心都是贪的。” 陈大炮一边绑,一边冷笑,“进院子第一眼,他们肯定盯著最值钱的东西下手。” “这海鰻干肉厚,抓著手感好,油水足。” “等他们用力一攥……” 陈大炮做了个狠狠抓握的手势,嘴里轻轻配了个音:“噗呲。” 陈建军只觉得手心一阵幻痛,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鱼鉤是有倒刺的! 一旦扎进手掌心,皮肉收缩,你越甩,它鉤得越紧,除非把那块肉连皮带筋剜下来,否则根本取不掉! 太狠了。 这简直就是把人的贪慾,变成了惩罚他们的刑具。 最后。 陈大炮把那捧野酸枣枝,看似隨意地扔在了墙根下的杂草丛里。 位置选得极刁钻。 正是被钢丝绊倒后,人脸会砸向的地方。 布置完这一切,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儿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了。” “回屋,听戏。” …… 防风林里。 几只蚊子嗡嗡叫著,在那张麻子脸上叮出了三个大包。 沈大彪一巴掌拍死蚊子,“啪”的一声脆响,烦躁地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 “妈的,这陈家爷俩这么晚才睡?” 他盯著陈家小院黑黢黢的窗口,眼珠子里全是贪婪的绿光。 白天他可是看得真真的。 那桌子上堆成山的钞票! 还有院子里晾著的那些海货! 那几条大海鰻,拿到黑市上至少能换两瓶好酒! 还有那几只比巴掌还大的鲍鱼! “彪哥,搞吧?” 旁边的二狗早就按捺不住了,口水吸溜吸溜地响。 “我闻著那鰻鱼味儿,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听那老太婆的,白天直接抢多省事!” “抢你大爷!” 沈大彪踹了他一脚。 “那是光天化日!现在是晚上,这叫『拿』!” “麻子,东西准备好了吗?” 麻子从怀里掏出两个肉包子,那是他在公社食堂偷的,里面塞了足足两片安眠药。 “给那条死狗准备的。” 麻子阴惻惻地笑了笑,扬手一甩。 “嗖——” 肉包子划过一道弧线,越过院墙,“啪嗒”一声落在院子里。 三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预想中老黑狗的狂吠声没有出现,甚至连闻一闻包子的动静都没有。 “嘿!” 沈大彪乐了,“天助我也!看来那傻狗白天赶海累趴下了,睡得跟死猪一样!”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 早在陈大炮布阵之前,那条通人性的老黑就被强行拽进了里屋。 这会儿正趴在林秀莲的床边,嘴被陈大炮用布条给缠上了。 它要是叫了,这齣戏还怎么唱? “上!” 沈大彪一挥手。 三人猫著腰,像是三只巨大的耗子,飞快地躥到了陈家院墙根下。 这院墙不高,也就两米出头,还是土坯的,年久失修,好多地方都有蹬踏点。 麻子蹲下身,沈大彪踩著他的肩膀,二狗踩著沈大彪的背。 叠罗汉。 二狗身手最灵活,双手一扒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月光下,那几条掛在架子上的海鰻干,隨著夜风轻轻晃动,泛著诱人的油光,像是在冲他招手:来啊,大爷,快来吃我啊。 二狗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要是拿回去蒸著吃,那得又多香? “没人,安全!” 二狗压低声音衝下面喊了一句。 然后,他双手一撑,整个人轻飘飘地翻了进去。 落地无声。 到底是惯偷,这脚底下是有两下子的。 二狗站稳身子,顾不上去给沈大彪开门,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排鰻鱼乾。 他像个看见没穿衣服大姑娘的流氓,搓著手,急不可耐地冲了过去。 “宝贝儿……我的宝贝儿……” 二狗两眼放光,伸手就去抓那条最肥、最大的鰻鱼。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狠。 为了防止鰻鱼掉下来弄出声响,他是用手掌心,狠狠地攥住鱼身的。 力道十足。 “啪!” 手掌合拢,攥得死紧。 就在这一瞬间。 二狗脸上那贪婪淫荡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扭曲的、像是活见鬼一样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