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登仙》 第一章 招魂夺舍 南疆。 古来凶蛮之地,十万险峻大山,多生毒瘴、毒虫、毒蛇之害,山中黎民尤擅巫蛊之道。 是夜。 山中浓雾渐生,闻百虫夜行,老梟悲鸣,令人心生恐怖,如坠幽冥。 苏墨被一声怪异骇人的长啸惊醒,一睁眼,竟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洞之中。 几支火把立在四周,火焰被不知何处来的山风吹动,阴影摇曳间,更彰显几分阴森诡异。 “咕嚕嚕……” 怪异的声音响起,扭头看去,却是掛著的几串森白铃鐺,被风一吹,呜咽出声。 白骨铃鐺下方是一方石台,周围立著几根石柱,石柱上用暗红顏料绘满晦涩奇诡的符文。 而在石台上方,则躺著一位身著华服的少年,少年双目紧闭,脸色青紫,不似活人。 “我了个……” 大惊之下,苏墨翻身坐起,却立刻就发现身体传来的感受好像不太对劲,於是赶忙低头打量自身: 只见自己如今手短脚短,从比例来看,似乎还没有发育完全,最多不过十四五岁,而且身著宽袍大袖,腰间戴著玉佩和香囊…… 这是……返老,呸,反年轻还童? 遇此状况,他不由目瞪口呆: 自己不过是在公园晨跑,却莫名其妙被一个算命的老头缠上,非说自己“命格不凡,必撞大运”。 要不是为了躲那个老头,自己也不会横穿马路,要不是横穿马路,也不会—— 臥槽?穿越了? 片刻慌乱之后,苏墨立刻冷静下来,开始皱眉思考自己当前处境。 太阳穴突突直跳,意识似乎开始变得恍惚起来—— 驀然间,撕裂魂魄般的剧痛如狂潮般涌来,苏墨感觉仿佛被一根炽热的烙铁插入大脑,疯狂灼烧著自己的意识! 而在这足以令人精神错乱的痛苦之中,一点点破碎的片段开始浮现。 “苏砚之……我叫……不,他叫苏砚之……” 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即將年满十五,还有三月便是束髮之礼。 身世本来不差,生父是始安郡下一处边远县令,原主乃是正妻所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可在临產之际,生母难產不治,就此离世。 之后三年,小小县令竟得承安王之女、始安郡主青眼,接著便是一路高升,官至郡守,后南疆叛乱,更因治乱有功,得封“定远伯爵”。 可原主的日子却並没有好过,盖因当年难產,许是伤了头脑,生来痴傻,且继母强势,故十几年来在家中毫无地位,饱受欺凌。 而就在月余之前,那位继母的亲子外出游玩,不慎落水,竟是当场溺毙。 此方世界,求仙问道之风盛行,更有无数奇门秘术传说。 那位继母初丧爱子,心痛如刀绞,仗著自己娘家背景不凡,四处寻求起死回生之法,最后求到了漓沅治云松观之下。 那云松观观主乃是本治祭酒,以道门秘术定了逝者尸身,叫其魂魄暂不消散。 可毕竟靠近南疆湿热之地,尸身送来晚了一步,內里臟器已是生腐,即便使得魂魄归位,这副肉身亦是不堪用。 须得另寻肉壳。 好歹是道门正宗,到底使不得那等阴毒的法子,可毕竟是定远伯夫人、始安郡主来求,不可怠慢,於是指出了一条明路: 南疆黎民之中,有善使巫术者,可用移魂之法,叫肉身有损者,魂魄移至他人肉身,夺舍重生。 而定远伯府的那位傻大儿,生来一副好皮囊,唯独神志有缺,正是这夺舍肉壳的不二之选! 行此巫毒之法,需在七七四十九日回魂之夜,灭杀肉壳原主魂魄,然后以招魂铃唤来夺舍者生灵,引其入驻新的肉身之中。 而灭杀魂魄所用,正是南疆独有的“噬魂蛊虫”! “呃啊啊啊……” 苏墨跪伏在地,头痛欲裂,浑身被汗水湿透,肌肉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 体內的噬魂蛊虫已然吞噬了原主的魂魄,此刻正在大啖他这新来的生魂! 识海中那滚烫的烙铁並非虚妄,而是即將令自己魂飞魄散的恐怖蛊虫! 招魂夺舍之事,最忌生人阳气,因此仪式地点位於深山,远离人烟,且周围並无人看守,只等今晚过后,明早再將引魂成功的肉身带回,再用秘法养魂七日,才能真正復生。 原主虽智力有缺,但生性纯良,被继母哄骗至此,只知要守护大宝一夜,即便遭受噬魂夺魄之苦,亦是咬牙忍受,不敢或离。 是的,溺死那位虽是家中次子,却被称为“大宝”。 只因这伯府之中仅有此一宝。 原主虽为嫡长子,却不得隨父“周”姓,反而改了生母的“苏”姓…… 不,不能死! 好不容易有此等重生的机会,绝不能就此不明不白的死去! 心中驀然生出一股不甘的气势来。 一个是甘愿捨弃自己与髮妻亲生儿子的父亲,一个是为了一命换一命行此歹毒邪法的继母…… 记忆中的种种,虽非苏墨亲歷,却一一浮现於他的脑海,令他生出一种莫名的愤怒之情来。 虎毒尚且不食子,活人却能生出如此歹毒之心? 想让那位大宝移魂夺舍? 老子来了这一趟,就绝不能让你们得逞! 噬魂虫……你吃老子,老子未必不能制你! 苏墨突然发起狠来! 识海当中,凭藉著强烈的求生意志,猛然鼓动精神,竟是迎向那滚烫的“烙铁”,將之紧紧包裹其中! 哧! 仿佛真实一般的灼烧声响起,苏墨似乎能感受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那块“烙铁”不断的炙烤消融,撕心的疼痛令他目眥欲裂,却依旧咬牙坚持,將那块“烙铁”越缠越紧。 飞蛾扑火固然身死,但倘若心存死志,亦非不能扑灭那烛火! 恍惚之间,他似乎“看”到自己识海之中那块“烙铁”驀然变化,成为了一条模样可怖的怪虫,长有百足,头生螫牙。 无形的精神之力如密网一般將怪虫死死缠住,丝线切开甲壳,深入內里。 而怪虫的百足也在不断划动,將身周的无形丝线根根切断,两颗螫牙更是切割起苏墨的意识,不断塞入口中,吞食起这顽强挣扎的魂魄! 每一次的切割都像是在扯断自己的神经,每一次的咀嚼吞食都像是在撕裂自己的意识…… 苏墨双眼充血,精神上持续不断的剧痛比上辈子体验过的各种肉体疼痛都要强烈无数倍。 但他依旧死死坚持,將识海中那条怪虫越缠越紧,而怪虫的动作也渐渐受到束缚,活动的越来越慢。 来!看谁先坚持不住,看谁先死! 苏墨牙关紧咬。 就算自己最终失败,只要拖过今晚,过了七七四十九日的回魂之夜,你们那个好大儿就再无起死回生的机会!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苏墨只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渐渐陷入混沌。 快要坚持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点清凉之感从他的胸口处升起,瞬间涌入脑海之中。 原本开始涣散的精神被那点凉意包裹,持续不知多久的剧痛骤然消失! 苏墨只觉自己瞬间回过神来,犹如將死之人的迴光返照,虽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变故,但来不及多想就立刻抓住机会,精神之力如同利爪一般死死攥住那条怪虫,狠狠的將其捏爆! 噗! 口鼻当中有鲜血喷出,而伴隨著鲜血落地的,还有一条五色斑斕的百足蜈蚣! 蜈蚣在腥臭的血液中艰难扭动身躯,竟是死而未僵! 啪! 一声脆响,苏墨一脚踩下,將这条蛊虫碾做肉糜。 “哈……哈哈哈哈!” 汗水裹挟著鲜血留下,他仰头大笑,然后一把扯下那串白骨招魂铃,摔做粉碎! 想还魂?想夺舍? 门儿都没有! 破坏掉还魂仪式之后,苏墨只觉胸中一口恶气尽出,顿时畅快不已。 可终究还是坚持不住,脚下一软,就此背靠石柱瘫坐在地。 虽然最终除掉了噬魂虫,可毕竟他的魂魄受损严重,精神已经极为虚弱,头脑再次因为神经的抽动而疼痛起来。 “对了,刚刚在紧要关头,是什么东西帮助了我?” 静静歇了一会儿之后,他的精神恢復少许,终於想起了之前被忽略掉的事情来。 双手在胸前一阵摸索,终於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伸手入怀,將那东西拿出来之后,苏墨的神色却是微微一变。 他手中所拿著的,是一块乳白色的小玉牌。 这东西怎么也跟著自己过来了? 第二章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小玉牌是苏墨母亲的遗物。 他小时候就听母亲讲过,她原本是孤儿,后来被好心人收养长大,之前的事情已经记不得了,只知道这块小玉牌是自己从小隨身的。 后来母亲病逝,小玉牌就一直由苏墨隨身戴著。 只是这东西从来没有展现过任何特殊之处,却为什么能跟著自己一起穿越,而且还在刚刚救了自己一命? 他看向手中玉牌,不自主的就开始回忆之前那种奇特感受。 似乎心有所感,就在他刚刚集中精神的瞬间,玉牌上骤然大放光明,隱约有三个小字在其中一闪而逝: “玉琼山” 头脑中猛然一阵刺痛,苏墨只觉自己刚刚恢復少许的精神再次变得空虚,同时鼻孔里微微瘙痒,竟是两道浓稠的鼻血正在滴落下来。 不行,不能再尝试了…… 玉牌確实有神异之处,但沟通太过耗费精神,我的状態太差,再有损耗说不定当场就要死了…… 精神的衰竭令他头脑开始眩晕起来,意识也渐渐开始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苏墨在一阵鸟鸣声中渐渐甦醒。 石洞中的火把已尽数燃尽,但四周却並不完全陷入黑暗,有朦朧微光从洞外照射进来。 已经快过凌晨了。 凭藉经验判断出时辰后,苏墨突然心中一惊:坏了! 等到凌晨一过,日出东方、雄鸡啼鸣之后,便是阴去阳生之时,仪式就算正式完成。 到时候举行仪式的巫师和原主那位继母就会返回检查现场,確认移魂夺舍成功之后,便將取走原主肉身! 因著原主生来痴傻,故而在这移魂之事上,那位继母根本就不曾对其迴避,竟是堂而皇之当面谋划取人性命之事。 可虽然原主理解不了,但相关记忆最终还是被保留了下来,令苏墨能够知晓事情的原委。 绝不能落到那些人手里! 他知道自己的状態是一定瞒不过去的,要是被发现,那后果恐怕比死还可怕—— 撕裂魂魄的痛苦他已经尝试过一次了,並不想第二次体验。 得跑! 仔细收好小玉牌,心中默默记下“玉琼山”三个字,他用力撑著石柱站起身,虽然经过了短暂的休息,但苏墨並未感觉自己的状態恢復了多少。 毕竟是魂魄上的损伤,恐怕恢復起来是难上加难,他如今即便是挪动手脚、移动身体都是艰难万分。 来源於精神上的抽痛还在持续,脑海里始终伴隨著挥之不去的眩晕之感。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奋力挪动双腿,强撑著走出石洞。 外面是一片茂密的原始丛林,位於山脚之处,顶上天光洒落,已经有了朦朦光亮。 要抓紧时间,否则自己跑不了多远的! 这里地处南疆边沿,走不了多远就能出山林。 搜寻著脑海中的记忆,苏墨知道原主来时並未经歷过多的跋涉,於是本能的就往记忆中的原路走去。 不对! 脚步刚刚抬起,他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妥: 若是按原路返回,那自己岂不是有可能正好撞上前来的巫师与那位继母? 不行,得绕路! 换了一个方向之后,他咬牙开始前行。 重山密林之中,多的是荆棘藤蔓、毒虫毒草,更有可能遇上凶兽、毒蛇…… 即便是对於一个健康的正常人,这都无一不是致命之物。 更何况是苏墨如今这副风中残烛、虚弱至极的状態。 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在密林之中,每前进一小段,他就要原地喘息许久,脚步虽踉蹌,却不敢搀扶周围的巨木,生怕被不知名毒虫蛰咬,命丧当场。 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也好像越来越艰难,苏墨只觉得自己虚汗如水流般滴下,口中却是乾渴无比,双唇因缺水而乾裂,一会儿身上冰寒刺骨,一会儿却又烫如火烧…… 终於……不行了…… 眼前的天地剧烈旋转起来,苏墨隱隱明白自己死期已至,全身上下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终於重重的摔倒在腐叶泥土之中。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重重密林,终於落在了这片腐臭的土地之上,遥远的山外似乎传来雄鸡啼鸣…… …… 山林小道,几人行色匆匆。 队伍中间是个衣著华贵的美妇,妇人凤目狭长,眉骨如刻,一双嘴唇生的极薄。 在这与自己身份格格不入的泥泞山道之上,贵妇人丝毫不在意身上华服被荆棘划破,泥土溅污,只是脸上显出一丝期盼焦急之色。 贵妇前方是几名巫祝,穿著由兽皮和不知名草木编织而成的服饰,手持可怖白骨雕刻而成的器物,口中念著古怪咒文,在首领的带领下当先开路。 而在贵妇的身旁,则还跟著两人,此二者头戴青布圆帽,身穿交领短褐,腰系阴阳鱼扣,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却是两位道童。 其中一人望了眼领头的巫祝,目光之中透露出一丝鄙夷,隨后又回过头来,看到身边贵妇脸上神色,態度恭敬的宽慰道:“郡主勿忧,世子乃有福之人,必可逢凶化吉,祭酒大人已上请授籙院,此事过后,便请世子入我道门,得授『正一童子將军籙』,从此神將护身,可保一世平安。” 贵妇闻言,脸上神情稍宽,但依旧紧抿薄唇,不发一言,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行不多时,几人来到一处山脚石洞之前,巫祝引燃火把照明,当先而入。 石洞之中尸腐臭不可闻。 眾人抬眼看去,却见那白骨招魂铃散落一地,已被摔做粉碎。 一侧石台上空空荡荡,仅余一滩乾涸血跡。 而另一侧石台之上,则是一具腐烂尸骸。 七七四十九日已过,魂魄离去,尸身自腐。 法败矣。 “我儿!” 一声悲鸣,始安郡主刻薄的脸上显出悲痛之色,不顾洞中脏污,扑身上前。 两位道童提袖掩住口鼻,依旧止不住的乾呕。 末了才有一人缓了过来,上前一把扯住巫祝首领,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几名巫祝亦是神色慌乱,訥訥不敢言。 另一名道童见状,语带威胁道:“这是定远伯爵世子,若此事因你等而败,我天师道自有天兵入山,剿灭你族!” 巫祝首领闻言大骇,慌忙求饶。 “咦?” 一位巫祝眼尖,率先看见石台上的虫尸。 “是噬魂蛊虫,那肉壳自行摘了虫子逃跑了?” 道童闻言脸色微变,摇头道:“一个傻子而已,哪里来的这等本事?” “难不成是移魂成功,世子提前甦醒,自行离开了?” 几人面面相覷。 “搜山!便是將这十万大山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一个声音冷冷传来。 边上始安郡主已收起悲情,面如凝霜,眼中透出两道令人生寒的戾色。 …… 密林之中,几位行商打扮的面带疑虑,四处搜寻。 寒芒闪过,一名行商汉子收起匕首,撇了眼被挑成两截的毒蛇。 “这地方好生骇人!” 说著他看了一眼前方背影:“找了半日也无结果,会不会弄错了?” “是啊,”边上又有人接话,“近一个月来,除了我们也未曾听闻还有他人出山,就算真有人来,又怎会无故钻到这林子里?” 最前方那人生得虎背熊腰,闻言转头道:“若真是无故,又怎会传信?既然是山门玉牌生感,那定是我山中人无疑了。” 他话音刚落,脚下被不知何物一绊,顿时一个趔趄。 待站稳之后,低头看去。 却见枯枝烂叶之中倒著一位少年,满身泥污,面色惨白,不知死活。 第三章 何不回山去修仙? 在一阵顛簸和吱呀作响之中,苏墨有些艰难的睁开双眼。 自己这是……在一辆马车里? 伴隨著耳边传来的马蹄声和身下的摇晃,他迅速做出判断。 之前经歷的记忆开始渐渐在脑海中浮现。 自己还是被抓了? 他心中不由一惊,立刻就要翻身坐起,可脑中天旋地转,身体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只感觉身上烫如火烧。 “哎,醒了醒了!” 边上传来一个有些欣喜的声音。 “別动,你高烧还未退去。” 又有一个沉稳宽厚的嗓音响起,苏墨感觉自己肩头被一只大手轻轻按住。 “小哥,你出山做甚来了?为何有许多天师道的人在寻你,还有一个……一个什么郡主?” 苏墨正平躺著,只见上方突然探过来一张脸,努力尝试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双眼才对好焦距,看清了对方样貌。 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毛浓厚,双眼生的很大,鼻子却有些塌。 “阿生,莫捣乱。” 面前的大脸被人推开,那个宽厚的声音再次响起:“无需担忧,莫说是一处偏治,便是天师府的人亲来,无故也拿不得你,我玉琼山也是有仙府照拂的。” 玉琼山……仙府…… 苏墨脑子里混混沌沌,只感觉自己似乎对这几个字眼有些印象,却如何也想不起来。 迷迷糊糊之中,又再次昏睡过去。 其间昏昏沉沉,几次醒来,都好像被梦魘缠身,怎么也动弹不得,睁不开眼,张不开口,只知道似乎有人给自己餵过几次药。 药汤很苦。 等他再次醒来时,身下已经不再摇晃了,而是变得温暖平稳。 这是一张大床。 缓了好久之后,苏墨才感觉自己的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身体也好像微微能动弹了一些。 只是脑海中依旧是剧痛不已,就像是被人用铁箍死死箍住。 孙猴子被唐僧念紧箍咒的时候大概也是如此罢! 忍著剧痛,他双手奋力撑起上半身,稍稍坐了起来。 这里似乎不像是寻常人家的臥房,而是一处……客栈? 念头刚刚闪过,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手上还端著一个小陶罐,刺鼻的中药味道顿时瀰漫在房间中。 是那个大眼睛塌鼻樑的年轻人。 来人快走两步,赶忙將陶罐放到桌上,双手捏住自己耳垂,嘴里呼呼吹著气:“烫……烫!” 跳了一会儿脚之后,他才转过头来,与半躺在床上的苏墨四目相对。 “嘿!你醒了?” 这人面色大喜。 可还未等苏墨开口,便转身一溜烟跑出房去,口中疾呼:“醒了醒了,何叔!那小哥醒了!” 一会儿之后,脚步声起,有好几个人涌进屋內。 最前头的是个糙脸大汉,身材高大,但面色却颇为和善,对著苏墨微笑一点头。 “嘿,老张头,你这药方还真挺灵的哈!” 有人过来探了一眼,口中嘖嘖称奇。 “那是自然,是仙府中仙人传的药方,能不灵么?” “嘿,什么仙人!东街癩子家的小儿子,小时候我还见过他穿开襠裤呢!” “那是人家有出息,入了仙门,你以为跟你家儿子似的,地都种不明白……” “嘿你今儿是——” 两人刚要吵起来,就被那个糙脸大汉打断:“莫扰病人清净!” 那两人顿时安静下来。 “某家姓何,何振川,跟这几位是出山送货的,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自称姓何的汉子拉了一张椅子坐到床前。 苏墨一一看过眾人,虽不知他们身份,但明白自己这条命是对方救的,於是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道:“我姓苏,苏墨,多谢各位相救。” 无论是时代的变化还是年龄的转变,他对目前这个身份都还有些不太適应,与人交流比较生硬。 好在对方並不在意,只是宽厚的笑了笑:“都是山中人,苏小兄弟哪里的话。” 山中人? 苏墨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太明白对方意思。 何振川没有察觉到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是自顾自继续道:“不知小兄弟何时出的山,所为何事?” 隨即他又皱眉道:“不对啊,我看你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怎会让你一人出来?” 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苏墨知道这其中一定是有些误会,正要开口,脑海中却突然有道闪光划过—— 山? “玉琼山?” 他下意识开口,想起了在玉牌上看到的小字,之前自己在半梦半醒间,似乎也听过眼前几人提到这个地名。 “那自然是玉琼山,小哥放心,我们不是要害你的歹人。” 塌鼻樑探过头来插话道。 似是怕他不信,何振川从自己腰间摸出一块玉牌递了过来。 这是……母亲的遗物? 苏墨心中一惊,赶忙摸向自己胸口。 咦? 他有些困惑的將贴身玉牌摸了出来,跟眼前的另一块对比。 两件东西外形竟然一模一样。 “这下信了?” 何振川温和笑著,收起手中玉牌:“放心,都是山里出来做事的。” 苏墨却仿佛没听到对方说的话一般,眼中神色连连变化,心中更是翻起惊涛骇浪。 老妈留下来的东西,怎么会跟这个世界有关联? 可眼下明显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穿越之事本就古怪,何况自己还占用了他人的身体,更是秘密中的秘密,绝不可与外人道。 强压下心中震惊,他开始思考如何应对眼前局面。 自己对那个所谓的“玉琼山”一无所知,靠编故事绝对是不行的,一味的瞒也瞒不下去…… 那就只能—— “实不相瞒,小子我却非是玉琼山中人……” 快速做好计较,他苦笑一声,將这具身体原主的身份娓娓讲述,只將自己母亲留下的玉牌改称是原主的生母所留。 反正原主生母因难產去世,只道对方遗留下玉牌,其余一无所知,总归是死无对证。 此番交代几乎是实打实的真,只一处作假,眼前几人自然是分辨不出来。 “如此说来,令堂应是数十年前就已出山,却不知为何留在了山外……” 何振川皱眉沉思。 “既然你是伯府长子,为何会跑到南疆山里,惹上天师道的人?” 塌鼻樑小哥突然出声,表示不解。 苏墨又是一声苦笑,將原主的遭遇一一道来。 又是实打实的真话,没有半点掺假。 他甚至没有隱瞒原主神志有缺、生而痴傻的事实,生怕此事早有传闻在外,只说被种了那噬魂蛊虫之后,魂魄受到刺激,反而因祸得福,竟然开了窍,头脑聪慧了不少。 “气煞我也!” “毒妇!毒妇!那劳什子定远伯亦是猪狗不如!要换做当年,某便取了他们项上狗头!” 何振川听完勃然大怒,再也坐不住,起身在屋內来回踱步,双目圆瞪,气势惊人。 其他几人也是神色大变,表示从未听闻过如此歹毒之事,若非亲眼所见苏墨先前惨状,那是决计不信的。 “小哥勿怪,何大叔年轻时可是闯江湖的好汉,后来才被仙师看中,入了山中,脾性是大些。” 塌鼻樑小哥见苏墨眼中惊奇,於是道了声歉,替糙脸汉子解释了一句,隨即又皱起眉头,忧虑道:“难怪前几日出山之时,见始安郡到处都有官兵搜山,连小哥你的画像都贴出来了,消息传的极快,说不得过几日就要往临近州郡搜查寻人了……” 苏墨闻言心中微微一沉,原主的生父乃是一郡太守,又有伯爵之位,继母贵为郡主,自己要是被他们下令搜捕,那就真是无处可藏了。 “苏小兄弟你莫怕,再有两三日便到扬州,你是我们山中人,又有山门玉牌,只要入了山中,任谁也奈何不得你!” 走了几圈后,似是终於压下了火气,何振川上前来瓮声瓮气的宽慰道。 苏墨直到这时才抓住机会,看向眾人忍不住开口道:“还请诸位告知,这『玉琼山』到底是什么去处?” 他听见眾人言谈之中,山里有什么仙人,还有仙府,可眼前几人又明明是普通人,加之头痛未消,一时有些糊涂了。 塌鼻樑小哥闻言嘿嘿一笑道:“玉琼山非是一座山,而是一处仙境洞天,乃是玄清仙府所在。” 说著他双眼一亮:“仙府每年都要开山门招收弟子,算起来今年遴玉院开院也不过还有一两旬的日子,我看小哥风姿不凡,或许有些根骨,那什么劳什子伯府听著恼人的很,有甚可掛念,不若跟我们回山去修仙?” 第四章 玉琼洞天 春日宜人,暖风拂柳。 路边车马稍歇,就地生火煮了些茶水。 苏墨有些吃力的爬下马车,看到人高马大的何振川正冲自己招手,於是深一脚浅一脚向那边走去。 经过这两三日的休养,他身体倒是恢復的极快,已经能勉强自主活动了,只是头脑中的抽痛却依旧持续不断,几乎无法入睡,思绪也常常犯迷糊,反应更是要慢上几拍。 因此这段时间里,他以静养为主,与人交流时候较少,只不过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 通过几人的告知,他才知道自己隨身的玉牌竟是一处仙境洞天的信物。 那晚在山洞之中,苏墨阴差阳错激活了玉牌,刚好何振川等人路过,收到玉牌传信,以为是山中出来的其他人遇事求援,这才进入密林之中搜寻。 几人在找到苏墨之后,又遇见天师道门人搜山,感觉事有蹊蹺,於是藉口瞒了下来,暗地里带人离去。 知晓事情原委之后,苏墨对几人一直心存感激,若非他们,自己恐怕真就凶多吉少了。 接过塌鼻樑小哥递过来的茶水,苏墨道了声多谢,就地坐下与大伙儿一起晒起了太阳。 他知道自己魂魄受损,恢復起来怕是不易,只觉多晒晒太阳,吸收些阳气,应该会有些好处。 “苏小哥,你未曾凝炼过神念,就能启用山门玉牌,真是了不得,只怕真有天分,將来能入仙门修行呢!” 塌鼻樑大眼睛的小伙子叫陆阿方,年龄二十多,话很密,性格十分开朗。 苏墨心理年龄比对方大一些,加之身体状况缘故,反而显得沉稳。 听了这话后,他有些好奇,反问道:“此物不是人人都能用的?” 既然是信物,难不成还有使用门槛? 陆阿方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除何振川外的其他人:“我们几个当年也是去过仙门外院学法的,可惜凝炼不出神念,无法服炁,百日之后就下山了,所以我们这次出山,只有何大叔持有玉牌。” 苏墨双眼一亮,看向另一边的高大身影:“何叔是仙门中人?” 奇了怪了,这昂藏的糙脸大汉怎么看都跟飘渺出尘的修仙之人大相逕庭。 何振川爽朗一笑,摇头道:“玄清仙府梁仙师外出行走,见小女根骨清奇,起了爱才之心,何某本就閒散汉子,父凭女贵,这才有幸入了玉琼仙境。” 说著他脸上露出一丝惋惜:“仙师倒也说过何某天赋不错,只可惜年岁已高,又世俗沾染过重,思念不纯,已错过修行机缘,只传了一门凝炼神念的法门,修行至今倒也能服炁,却始终无法入门,不过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而已。” “何叔的女儿可是有大出息的!” 陆阿方凑上前来开口,脸上带著艷羡:“人家去年就已筑基,入仙门跟隨仙师炼炁去了!” 说罢话锋一转,又对著苏墨道:“苏小哥,等过两日回了山中,你也去縹緲峰上试一试,说不定也有服炁筑基的天分呢!” 他话不过两三句,就每每劝苏墨上山修行,颇有种自己虽然无法修炼,但一定要见证他人成仙的执著感。 可苏墨却只是笑而不语。 修仙么? 想自然是想的。 大小伙子谁不想修仙呢? 而且小玉牌分明是自己母亲遗物,却与这个世界有如此联繫,其中缘由他怎么也想不通,无论如何都是要去探究一二的。 可穿越至此不过几日,又经歷生死,自己魂魄受到的损伤至今都不知道能否恢復,什么玉琼洞天、玄清仙府,好似一戳就破的梦幻泡影般。 除非真能亲眼所见,否则总感觉有些虚幻,生怕自己有了那等憧憬,最后发现不过是一场空。 抬手按了按抽痛的太阳穴,苏墨又看向何振川:“何叔,那洞天中还有凡人?你们出山又是为了何事?” 修行者外出歷练倒是常有,可凡人入了仙境,不好好享福,竟还要往外跑,这又是为何? 何振川闻言失笑摇头:“苏小兄弟没入过山,有此疑问倒也属正常,何某当年亦是如此。” 说著,他又详细解释起来:“玉琼洞天有凡人十数万之多,虽亦可称世外桃源,但也並非封闭,与山外时有往来,我等此次出山,便是为了送粮。” “送粮?” 苏墨不由一愣。 “嗯。”何振川点点头,“洞天之中常年风调雨顺,灵气充足,土地肥沃,便就稻穀来说,一亩地產粮足有两三千斤,比之外界要翻上几番,倘若勤快些,请仙府弟子施法催生,一年更可收四五茬,年產一两万斤亦不算奇!” 这么多? 即便是作为一个现代人,苏墨听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產量比之杂交水稻都要高的多,更何况是这技术落后的古代世界? 看到苏墨脸上的讶异之色,何振川不由露出些自豪来:“此等良田,在我玉琼仙境足有数十万亩之多,不仅养活山中十数万人绰绰有余,绝大部分都要送往山外。” 一口喝乾杯中茶水,他又道:“某听闻仙府中修士曾提及,这天下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虽然大小各有不同,但每年送出的粮食,占了外界產量的一半不止! “若非如此,又哪儿来的这盛世太平,百姓安康?要是遇上灾情,就连朝廷都盼著几大仙府的粮草賑灾。” 苏墨听后咋舌不已,万万没想到,这个世界的修仙界生產力竟如此惊人。 只不过原主的记忆之中却並没有此等內容,看来外界虽然多有修仙求道的传闻,但具体事跡却依旧不为常人所知。 玉琼仙境…… 他心中对这所谓仙家洞天的期盼不由又多了几分。 …… 又是两日过后,一行人入了扬州,又至临安郡下余杭县,在城外一座道观落了脚。 入云观。 观中香客倒也不少,见几位外地行商过来,也不敬香拜神,反倒有一位法师匆匆迎来,引了一路穿过主殿,直往后院行去,不由纷纷侧目。 苏墨跟在几人后方,他身子已然基本康復,唯有脑中刺痛依旧不消,精神萎靡,魂魄似乎没有半点恢復的跡象。 此刻他心中亦是有不少疑问,但也明白不是当著外人面交谈的时机,於是闭嘴不言。 等行至后院寂静之处,再转头一看,却发觉先前引路那位道长已不知何时没了人影。 跟著何振川转过一角,见到面前竟又出现一座大殿。 推开殿门,步入其中,內里却是不见任何布置摆设。 只有大殿四周墙壁之上,绘满五彩祥云、各色霞光,身居於此,恍惚间宛若冯虚御风,置身高空云层之上。 转身关上殿门,何振川摸出自己腰间那枚玉牌,置於面前,凝神静气。 见眾人都是屏息凝神,苏墨也不敢多话,这几日他倒也琢磨过自己那枚玉牌,可却再也无法似那晚一般將之催发,后来想了想,觉得许是因为自己伤了魂魄,精神不济之故,於是也只得作罢。 几息之后,就见何振川手中玉牌发出莹莹青光,又过片刻,骤然间大放光明,照彻整间大殿! 只见周边墙壁之上的云雾宛若真实一般,竟然就此流淌翻涌起来。 只一个恍惚之后,等再回过神来,苏墨却见身周已是无边无际的茫茫云海,脚下虚浮不受力,不禁满脸愕然,转头四顾,又哪里还有什么道观大殿的影子? “这入云观是洞天与外界的一处入口,苏小兄弟勿要惊慌,也莫乱动,稍等片刻即可。” 宽厚的声音传来,身边眾人倒是都还在,个个面色如常,不见半点惊奇。 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苏墨心下稍宽。 念头刚起,他就觉自己身形猛然下坠,破入下方云雾之中。 不过好在没有失重之感,他惊了一下之后,立刻平復下来。 等穿透云海,却见下方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其间霞光阵阵,不时有虹芒闪过,带起道道流光溢彩。 而在群山之间,还有仙鹤腾飞、灵兽长鸣,高峰之上又有无数琼楼玉宇、宫闕洞府,在万丈高空之上以白玉廊桥勾连,细细看去,其上似乎还有人群往来,热闹非凡。 好一处世外仙境,尽显飘渺出尘意! 苏墨不由看的痴了。 原来这就是玉琼仙境,世外洞天! 第五章 玄清仙府 几人身形飘然而下,稳稳噹噹落於地面一条大道之上。 苏墨见此等奇景,一时连头脑中的刺痛也顾不上了,只是转头四顾,却见道路两旁儘是良田,远处有河流蜿蜒而过,一座青石板桥架於河上,对岸零星有农家屋舍,目光望的更远一些,则人烟越多,万家灯火慢慢聚拢,匯成了一座城镇。 而在城镇的另一边,就是先前所见群山,此时脚踏实地,已看不真切,只隱隱瞧见云遮雾绕之中,似有无数山峰半遮半掩,间或有一道流光在云雾间划过。 “怎样,苏小哥,咱们玉琼山气派吧?” 陆阿方靠拢过来,拍了一下苏墨肩头,脸上满是自得之情。 苏墨闻言连连点头。 何止是气派? 简直就是气派! 此时他的目光已望向高空,那里有七座巨峰仿若被拔地而起,悬浮於高上白云之间。 “那是枢机山,是玉琼洞天的枢纽,亦是玄清仙府所在。” 何振川瞧见苏墨的目光,笑著解释了一句,不禁想起自己刚入山之时,亦是被这仙家洞天奇景所震撼不已。 他指著远处云雾中的群山,又道:“那边是星罗群峰,仙长们修行求道,便在这群峰之中,你若以后要拜入仙门修行,亦是先去那縹緲峰上的遴玉院,过了百日服炁,才能留在外院。” 苏墨闻言点头,心中油然而生嚮往之情。 过了片刻,果然看见有彩光偶尔往来於天上枢机山与远处星罗群峰之间。 听闻陆阿方一一介绍,苏墨才知那是山中修士所驾虹光,或是祥云、或是法宝、或是飞剑,亦有那飞鸞仙禽,不一而足。 驀然间,他又看到群峰之中有一巨物凌空而起,撞碎一幕云霞,远远朝著山下城镇飞驰而来。 “那又是何物?” 他指著那乘风而来,外形仿若楼船一般的事物。 “哦,是游天舫!” 陆阿方顺著苏墨所指的方向一看,立刻笑道:“山中虽是修行之地,但亦有厨务、药植等各类杂务,都少不得凡人,每日飞舟往来,便是送人入山务工,挣些仙金。” “仙金?”苏墨一愣。 陆阿方笑著点头:“山下用凡人的金银,山上自然用仙人的金钱。” “凡人挣仙人的钱能有何用?” “那用处可不少,在这仙境洞天之中,即便是无法服炁的凡人,无病无灾至少亦有八九十寿,攒一辈子的仙金,若是换上一颗仙丹,延寿少说一二十载,岂不美事一桩? “而且子孙后代之中说不得有能入山修行的,攒下些钱来,兴许能有大用处。” 倒是这个理。 苏墨闻言点头。 又候了约莫一刻钟时间,终於瞧见高空一座山峰之上有虹光疾驰而来,瞬息便至,稳稳落在几人面前。 等光芒散去,才看清来者是一位身著羽衣的年轻道人。 羽衣道士瞧著不过二十来岁,面容俊朗,气度不凡,脸上笑意颇为温和,落地之后便冲几人拱了拱手:“诸位有礼,我算日子估摸也就在这几日回山了,南疆凶险,路上辛苦,此行可还顺利?” 见几人纷纷回礼,苏墨也学样向著那道人拱手。 何振川摸出自己的玉牌,又掏出一个香囊大小、像是蚕丝编织的小袋,爽朗笑道:“有劳道长掛念,一路皆顺,此行採购货物均在其中了。” “那是承露囊,乃是仙府宝物,內里有乾坤,能纳粮十万斤不止!” 听到陆阿方小声解释,苏墨这才恍然点头:山中人出去行商,既要贩粮,亦会购货,有城里所求的,也有山里所需的,虽都是凡间俗物,但也有十数万人的用度,靠车拉马驮自然不是个办法。 似是听见二人交谈,那位年轻道人目光往这边看了一眼,又隨即落回自己眼前,接过何振川递来的玉牌和承露囊收好,又掏出来一本小册子,翻开后勾画了几笔,指著上面道:“货物已收,带我送回庶务院,约莫一两日便能釐清,到时將货送到山下城镇,便一同上门结算酬金,可好?” 何振川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內容,笑道:“自无不可,只还有一事要相告道长。” 说著侧身让出后方苏墨,简略讲了一遍他的来歷。 道人早已留意到了几人中的这张陌生面孔,此时才终於恍然,微笑道:“这位小居士,还请上前来,让我看看你隨身玉牌。” 到了这一步,苏墨也没什么好迟疑的,他大方上前,递过自己那枚玉牌。 玉牌在道人手中发出朦朦青光,他目光现出诧异,喃喃道:“倒真是我山中的玉牌。” 隨即又皱起眉头:“如此说来,倒是一桩陈年旧事了……” 思考了片刻之后,他將玉牌递还给苏墨,嘆气道:“也罢,这位小居士,贫道姓孙,於天璣峰庶务院担值,关於令堂来歷家世,须得调阅一些旧案,还请隨我上山一趟。” 苏墨自无不可,点头应允。 孙道人见状转向另外几人:“此间事了,我便带这位小居士回庶务院,诸位还请自便了。” 说著拱手行了一礼,然后手上也不知掐了个什么诀,袖中便有云雾如水般流下,於脚下结成了一朵祥云。 苏墨在道人指引下踏上祥云,只觉脚下绵软,颇为舒適。 他转过身,对著边上几人躬身行礼:“何叔、阿方哥,还有诸位,大恩不言谢,还请受此一礼!” 待与眾人一一告別,恍然间脚下一动,苏墨就见自己脚踏祥云腾空而起,离地面越来越远。 遥遥望去,陆阿方还在原地向自己招手呼喊:“苏小哥,一定要去縹緲峰学法!你定是能入仙府的!” 苏墨闻言不由失笑,也朝著下面挥手大喊:“还请放心,我定是要去的!” 祥云之上,那位年轻道人始终面带笑意,等苏墨彻底望不见下方了,回过神来,才开口道:“小居士欲上縹緲峰学法?” 苏墨点头称是:“若有机缘,自然是要去的。” 孙道人上下瞧了他一眼,这才道:“入了这玉琼洞天,便是机缘,正好还有一旬时日,遴玉院便要开院了,我催的紧一些,將你的事情办好,莫耽误你入学。” 苏墨忙行礼道:“多谢道长。” 孙道人摇头笑道:“倒也不必多礼,日后若你入了云闕院,我俩还是同门。”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方才那位陆居士,与我同一年进的遴玉院,可惜未过百日服炁,不过说来奇怪,他修行是没天分,看人却是极准的,这几年来凡是他断言的,有三人进了內门云闕院,更有一人入了法脉作真传,真真是铁口直断,较之山中忘机谷的术数真修亦是不差!” 苏墨活这么久是第一次驾云在天上飞,此刻心情实在是难以描述,一时也分不太明白对方话里意思,只是默默听了,不敢多言。 只消片刻功夫,脚下祥云便已將两人托至高空云雾之上。 这会儿离得近了,苏墨才知晓天上几座山峰的巨大:眼见是层峦叠嶂、青绿满盈,耳听闻松涛阵阵、竹海翻腾,往来有仙禽云鹤,林间现异兽奇珍。 两人临近其中一座山峰,掠过一路宫殿洞府,直抵峰顶一座大殿之外。 苏墨只感觉脚下一实,低头看去,虽见那祥云已被收起,可此处地势极高,地面上薄雾如水般流淌,脚步一动,便荡漾起涟漪,真真宛若仙境一般。 “这里便是庶务院了,小居士还请隨我来。” 孙道人於前方引路,苏墨在后面跟隨。 正行至大殿门口,刚好见殿內出来两人,身穿玄袍,头戴冠簪,都是道人打扮,只是却不大分辨的出年龄,说是四五十亦可,二三十也像。 “见过掌院,见过余山主。” 孙道人侧过一边,对著两人打了个稽首。 “无需多礼。” 那两人也是微笑点头,其中那位被称作掌院的看见苏墨一身寻常穿扮,眼中现出疑惑,开口道:“这位小居士是——” 孙道人忙回道:“山下行商外出购货,巧合遇上这位小居士,持有山门玉牌,家中长辈许是我玉琼山中走出的,故同行回了山,弟子正要回院中详查。” “原来如此!” 掌院点头应了一句,就要迈步离去。 可边上那位余山主却是多看了两眼,隨即皱起了眉头,竟是驻足细观起来。 苏墨见对方视线望来,只觉浑身不太自在,仿若血肉骨骼都被看穿一般,不由心中有些发怵。 “余师兄?” 掌院回过头来,看到那位余山主模样,顿时有些不解。 可余山主却並不答,只看著苏墨半晌,然后才开口道: “这位小居士,贫道观你神明不灵,魂魄不凝,乃是神魂有损之状,不知所为何故?” 第六章 本是山中人 初闻那道人开口,苏墨心中先是一惊,还以为自己穿越之事被人看穿。 不过幸好,对方所指並非此事。 暗道侥倖之后,他才开口將自己曾被种下噬魂蛊虫,欲移魂夺舍之事道来,与当日告知何振川等人的分毫不差。 “南疆巫民会此等阴邪之法倒也不奇,可漓沅治乃道门正统,堂堂祭酒竟也参合此事,莫非阳平治天师府不知?” 孙道人始终平和的脸上表情微变,他先前只知晓苏墨来歷,不曾想期间竟还有如此缘由,一时语气有些不忿。 “平之,事不可妄断,须得查明。” 边上掌院听后眼神亦是有些凝重,只是面色肃然,依旧不忘告诫院中弟子。 孙道人低头称是。 余山主上前一步:“小居士,贫道欲一观你神魂,现其形状,无需担忧,於你並无损害。” 事到如今,苏墨自然是无法拒绝,只得硬著头皮称是。 然后就见那道人轻抬起手,隔空一指点来,指尖有盈盈紫气探出,如灵蛇一般钻入自己眉心。 下一刻,苏墨只觉眼前一,等再回过神来,意识已再次来到了自己识海之中,一如刚来时那个夜晚一般。 只是他如今的识海之內,到处一片残破跡象,几无半点生机,只有一缕紫气在四处游走。 “可还能凝聚思绪?” 那缕紫气绕了两圈之后突然停下,其中传来余山主的声音。 苏墨努力匯聚念头,可自己的精神仿若已尽数枯竭,再无法像之前那般凝成有形之物。 尝试了半天,识海中只朦朦朧朧出现一道虚影,甚至连外形都聚散不定。 “贫道知晓了。” 紫气骤然一散。 等再睁开眼,苏墨依旧身处天璣峰庶务院大殿门前。 “余师兄,如何?” 掌院看了过来,对此事也是颇为关切。 “这位小居士神衰而魂丧,已十去五六矣!” 余山主摇头嘆气。 “如何可能?” 孙道人大惊:“魂魄十损五六,还能安然无事?” 苏墨苦笑道:“也並非无事,这段时日始终精神不济,日夜头疼,无法入眠。” 余山主再次摇头道:“常人魂魄损去一二便神明衰败、言行呆滯,三成则谓之失魂落魄、陷入疯癲,而伤及五成以上的,尚有一口气便是万幸。” 只余一口气? 那不就成植物人了? 苏墨知晓自己魂魄有损,却没想到竟如此严重,心中顿时不安,可上下打量自身,除了精神头確实不好以外,倒也没什么大碍。 “乖乖!” 孙道人绕著苏墨转了一圈,看著眼前比自己矮了一头不止的孩子,口中嘖嘖称奇:“如此说来,你这魂魄岂不远强於常人?” “应是如此!”掌院点点头,“不过常人魂魄有强有弱,这等情况虽然少见,却也並非没有,无需大惊小怪。” “话虽如此……”孙道人若有所思的站住,突然又开口,“且慢,小居士,依先前何居士所言,你是被蛊虫伤了魂魄之后,还能启用山门玉牌传信的?” “哦?” 那位掌院脸上终於显出些讶异,隨即又带上了些喜色:“这倒確实有些惊奇了!” 苏墨有些不解,於是拱手行了一礼:“还请道长告知,能启用这玉牌,又有何惊奇之处?” 他对於母亲遗留的这块玉牌还是十分在意的。 “神魂者,神与魂也,我山门玉牌虽不算什么法宝,但也非常人能用,得学了法凝炼出神念才可,你未学法便可驱之,必然神明灵动,而魂魄又较之常人壮大……” 掌院缓缓开口,又与余山主对视了一眼,然后才道:“小居士你若是神魂无碍,踏上修行后凝念服炁这一关怕是要容易不少。” 苏墨闻言只是苦笑,自己如今神魂萎靡,较之常人都远不如,本还以为真有什么机缘,不想却是那梦幻泡影。 余山主见状,立刻明白他心中所想,宽慰道:“倒也无需沮丧,我方才观你魂魄,却是未伤及根本,年轻人身体壮实,以精壮魂,以魂养神,不出一年半载,神魂就能养回来了。” “如此甚好!”孙道人闻言大喜,“这位小居士本就有向道之心,若待其养好神魂,来年再上縹緲峰,只怕有望名登一甲榜!” 说著他又看向苏墨,介绍道:“余山主是悬壶峰首座,悬壶峰一脉尤擅医药岐黄之术,看你伤情定是极准的!” 苏墨这才放下心来,连忙行礼道谢。 三人笑著点头,掌院吩咐道:“平之,我和余山主要往云堂议事,你可传一套养生功与这位小居士。” 孙道人点头应了。 然后掌院又转头看向苏墨:“天师道如何行事我玄清府自是管不著,但你入了玉琼山,就无需担忧山外之事,安心休养便可。” 苏墨再次行礼道谢,然后就见两人化作虹光,直往空中最为高大的那座山峰去了。 目送两位道长离开,苏墨跟著孙道人步入大殿,忍不住开口道:“道长,敢问养生功是什么功法?” 他心中忐忑,亦是有些激动:自己今儿所见几位可都是能飞天遁地的,真正的修仙之人,这隨手传下的功法那还了得? 可孙道人却是笑著回:“非是什么功法,只不过好似凡人所练的五禽戏、八段锦之类罢了,权当强身健体、舒经活气,你勤加练了,早日养好神魂。” 原来不是神功。 苏墨有些失望,可很快就调整好心情:养生功就养生功,至少能將自己魂魄上的亏空养好。 修仙问道……起码这份机缘还是保住了。 孙道人虽走在前面,却始终留意身后,注意到对方失望之色不过一闪而逝,心中也是暗暗点头:不过十几岁的孩子,面对自身所求之物,能有如此表现,心性定力倒是不差。 庶务院中並不像道观大殿,有著诸多神像供奉,反倒布置了不少柜檯桌案。 往来各色人等,不少捧著案卷簿册,行色匆匆,还有的凭几而坐,提笔勾画,柜檯处不时有人举牌叫號,被点到名字的便快步上前。 像个办事大厅。 孙道人带著苏墨直往最里侧一张长案前,与值守的那人交谈几句,將事情一一说明。 案几后的道士抓了抓头,伸手接过苏墨递过来的玉牌,脸上也有些诧异:“山中玉牌都是有数的,进出山门大阵亦会留痕,虽是几十年前的旧案,可若只出不进……想来应该留有记录,待我去案牘室调阅一二。” “如此便有劳道兄!” 孙道人打了个稽首,见对方转身离去,回头对苏墨道:“我要去消了手上单子,將货物和玉牌交还院中,小居士可在此稍候。” 苏墨点点头,寻了个地方坐下,自从知晓自己魂魄上的伤势能养好之后,他整个人放鬆不少。 初到仙府,难免好奇,诸事新鲜,可此时坐著乾等,犹如在银行办理业务等著叫號,难免有些无聊,手不自主的就在身上摸了摸。 没摸著手机。 更无聊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去案牘室的那位道人才施施然返回,四下一寻摸,冲这边招了招手。 苏墨一溜烟上前。 “果真是有的。”对方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指著其中某处,“可是叫我好找,竟是三十一年前的案子,山下行商外出购货,给城中採买各色香料、绢布、瓷器……一应所需均已列出。” 隨著他翻动书页,可见內里所列货物足有数百种之多。 “一行共有七人,其中一对夫妻,带著两岁女娃,本应出山三月便回……你看——” 他点向一处,指给苏墨看:“外界官府说是遭山匪截杀,无一活口,可后来山中亦有弟子前去调查,可確认六位成人不幸遭难,唯有那位两岁女娃不知所踪,此案至今未消,亦未能找到官府所说的那伙山匪。” “说来倒也奇怪,”面前道人说著皱起眉头,“行商外出需执玉牌,虽不曾修行,但至少是能服了炁的,身手在凡人之中绝不算差,且货物又装於承露囊中,財不露白,为何会遭山匪惦记……” 可相较於此,苏墨困惑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说那位失踪的女娃是自己老妈,那时间上就有些对不上了。 自己本体年龄就有二十多,加上老妈又是晚育,时间至少过去四五十年,可这案子却是三十一年前的…… 莫非是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 哎等等! 苏墨突然一愣:我妈是穿越者? 可转念一想,既然自己能穿越过来,那老妈当年穿越到地球…… 倒也並非不可能。 甚至越想越觉得合理。 隨后面前道士又从册子上翻出了当年几人的留像,那两岁女娃眉间一点黑痣,倒真是与苏墨记忆中自己母亲的形象符合。 虽然时间线上有些问题,但也並无大碍。 而且苏墨如今这具身体刚好十五岁,若是推算起来,反倒更显得合理,省了额外找藉口的功夫。 他以先前那套说辞如实相告,面前道士根据年纪细细算了一番,发现確实能够对得上。 等孙道人返回时,此事已盖棺定论。 “好好好,本就是我玉琼洞天之人,时隔数十载,后人终又返回,岂不是好大的机缘?” 孙道人欣慰抚掌:“小居士,当年你家长辈应有遗留財物,待这几日院中釐清,便送你去山下城镇寻一住处,往后便是安心休养,等来年遴玉院开院,再上山学法!” 苏墨点头应下,入了仙山,却还要再等上一年,实在难熬,却也別无他法。 可查阅案牘的那位道人却是不解:“为何要等来年?道兄可知,这位小居士將满十五,来年便是十六,縹緲峰可就不收了。” 第七章 明心见性 枢机山,天枢峰顶。 两道虹光落於玄清殿外,现出其中人影,步入大殿之中。 云堂里已然坐有数十位修士,均是山中各脉山主、各院首座。 庶务院掌院与悬壶峰山主先是对著上首之人行礼,然后又转向殿中其余修士:“见过掌教,诸位师兄、师弟,有礼了。” 大殿上首一位道人盘膝而坐,面相看似有五六十,剑眉星目,身著玄青道袍,手执一柄拂尘,他转头看向二人,笑道:“张师弟、余师弟,今日议事,怎生来的晚了些?” 庶务院张掌院不敢怠慢,先是向著上首几人拱了拱手,然后看向掌教:“回稟掌教师兄,正是有事相告。” 然后就將先前庶务院外事宜一併讲述。 眾人听完,皆是沉默片刻,掌教低垂双目稍作思考,然后才开口:“天师道执天下道门之牛耳,其下辖各治分布九州,偶有失察之处也属难免……” 接著话锋一转:“可毕竟是道门正统,噬魂夺舍之事过於阴毒,而且涉及南疆巫民,难保没有魔门暗中作祟,不可等閒视之。” 说罢,他视线望向殿中,开始点起名来:“外事院周师弟,此事需与天师府交涉,辨明原委; “都教院郑师弟,青云峰青芜院、翠竹院、苍松院中往后讲课,可多增巫、蛊、毒等辨认之法,叫外院弟子增长见闻、能辨是非; “纠察府杨师弟与监察院冯师弟,需得察查山中,尤其外出行走歷练者,严加告诫,免受魔道蛊惑,走上歧路; “其余各法脉中,亦得约束山中弟子,需行正道。” 被点到名者与各山首座皆是应下了。 待两人落座后,纠察府首座却是皱了皱眉,看向庶务院掌院道:“山中外出行走的弟子皆有秘法可探询行踪,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就在外婚配生子的,被带回来那孩子生母若真是我洞天中人,莫非是山下城镇里的?” 张掌院点了点头道:“多半应是如此。” 外事院首座闻言若有所思:“若说是山下城镇,那多半是行商,近甲子以来,倒是有一桩,约莫是三十年前的案子,不知苏师弟可有印象?” 他目光所向之处,坐著一位女冠,身著紫纹法袍,形容姣好,但面色冷艷。 女冠转头望来,表情不置可否,却也並不开口。 外事院首座乾咳一声,解释道:“其中一人与苏师弟有故,若我没记错,应当是姓『梅』,当年外出行商出事,苏师弟还与纠察府弟子一同外出勘察……” 都教院首座突然抚掌道:“是了,我也记得,是个姓梅的女娃娃,甲子前苏师弟与她一同上的縹緲峰,关係甚密,后来苏师弟入一甲榜进了苍松院,那个女娃入三甲榜进了青芜院,可惜三年之后筑基不成,反下山去了。” 纠察府首座终於也想了起来:“若说是那桩案子,我倒也有些印象,当年出山七人,仅有一位两岁女婴不知所踪,乃是苏师弟那位故旧之女,如此说来的话,今日接回山来这孩子,倒是那位女婴之后了?” 姓苏的那位女冠面色终於有些动容,转头看向庶务院掌院。 张掌院也知晓对方素来性子,笑著点头:“苏师弟放心,待我回院中查个分明。” 女冠这才略一点头,声音清冷的开口道:“有劳师兄。” 此事商定,暂且不提。 …… 庶务院中。 孙道人面色一苦,看著苏墨:“小居士你还有三个月就年满十五了?” 苏墨默默点头,同时心中一沉:玄清仙府传法,只招收未满十五岁的弟子? 他这具身体发育晚了些,因此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加之之前也不知晓还有这等规矩,自然不会刻意告知他人自己年龄。 孙道人长嘆一口气,语气有些忧虑:“这下可坏了,还有旬日遴玉院便要开院,你如今神魂萎靡,怕是难过入院法试。” 苏墨不解:“法试?” 他先前只知道入了遴玉院后有“百日服炁”之说,却不晓得在此之前还有“法试”这一关。 孙道人点点头:“欲修仙道,首先需凝炼神念,以此来服食天地元炁,而神魂不足者,却是无法凝念的,故此每年上山之人都需通过法试方可入院。 “可按例来说,除非是先天有缺亦或后天受损,因此而痴傻、疯癲者,否则常人最迟至十五岁,有九成九都是可通过鉴考司法试的,谁曾想……” 他说著惋惜摇头:“你这等情况实属例外……” 但苏墨却依旧不明白:“可即便如此,为何年过十五就无缘学法?” 孙道人再次摇头:“你有所不知,婴儿新生时,神明懵懂、魂散而魄虚,唯有心性单纯,少有杂念,往后成长,逐渐神明灵动、魂凝而魄壮,至十五岁左右,神魂基本定下,往后也难有变化,可所思所虑却愈加驳杂,年岁越高,后天沾染越多,心思就越杂。 “凝念服炁讲求心思澄澈,方能念头精纯,否则即便勉强入静,凝聚的神念亦是不纯,莫看十五十六只差一年,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纵观古今天下仙修,过此年岁后修行入门者,不说万里无一,便是十万、百万只怕也难有一个。” 这番解释说的分明,可苏墨听后却想的更多:自己乃是穿越而来,实际心理年龄早已过二十,若按这般算来,即便神魂无碍,也早已错过了踏入修行的时机。 孙道人虽也觉面前孩子颇为可惜,但道理如此,也只能继续道:“正因如此,即便你神魂远强於常人,先前掌院也只说在凝念服炁这一关容易些。 “当今天下,各大宗门无论所修何道,收徒都以十五岁为限,年龄再大的,即便神魂天赋再好,最多也就收做记名弟子,不传真法,除非日后修行真见了成效,才有可能收入门下。” 苏墨越听心情越是复杂,只觉头脑中的抽痛也更强烈了几分:莫非自己真就无缘修行,正如先前所担忧的,不过一场空而已? 可到底依旧不甘心,或许等来年养好神魂,再求上山来,哪怕做个不入门的记名弟子,起码也能有个修行的机会? 驀然间,他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境遇:噬魂夺魄、生死危机自己都渡过来了,眼下又非死局,怎可妄自菲薄? 万里无一又如何? 终归是前人曾做到过的,自己未必比他们差了! 心中犹然生出一股倔强的傲气来:不说十万之一、百万之一,要做就做那千万之一,亿万之一! 记名弟子? 不。 自己当时魂魄重伤,神志萎靡,尚能激活隨身玉牌,眼下还有十日时间,静心休养,只要等再恢復少许,也未必没有机会通过法试。 要做就做真传! 孙道人见面前少年神色落寞,只低头不语,心中不忍,正要开口宽慰,却见对方突然扬起头来,不知为何,周身气势突然生变,眼中色彩熠熠生辉,竟是完全消了先前失落之意,反倒带上了不知哪里来的自信豪气。 “道长见笑,我却是个『不见黄河心不死』的性子,既然答应了阿方哥要上山学法,左右总得试上一试!” 第八章 心气 “还望请教道长,除了强健身体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能温养神魂的法门?” 孙道人见眼前之人气质陡然变化,心中惊奇,但却也只能摇头道:“常人要此等法门无用,若是修行中人,自有专门壮大神魂的功法,可不曾凝念服炁,又怎学得?” 不修行就无法快速恢復神魂,可若不快速恢復神魂,就会失去修行的机会。 这便走入了死胡同。 可苏墨心气已生,闻言也並不沮丧,神色不改道:“那不知縹緲峰入院法试是个什么章程?” 孙道人又道:“鉴考司有法器洞神鉴,每年开院之前,山下孩童都可参加法试,凡能於洞神鉴上留影者,即可上山。” 苏墨突然长揖一礼:“先前道长有言曰,入了这洞天便是机缘,小子我已入山中,未必无缘!或可试上一试,即便果真无法过鉴考司法试,亦还有旬日时光,请道长传我养生功,开院之前若有所进益,是否可请鉴考司再予一次机会?” 孙道人呆愣片刻,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意,他先前还困惑眼前少年为何会有如此转变,现今看来,倒果真是有几分不凡之处。 不过短短几息功夫,便能整顿心绪,做出计较,明了自己本心,便是知晓希望渺茫,亦敢尽全力试上一试。 此举或可谓之倔强,可向道之心,若非行差踏错,要的不就是这番坚定不移之志? 此番心气,属实少见。 若非魂魄受损,此子天赋心性都是不差,或许真是修行的好苗子。 念及至此,他心中也生出几分期许来:旬日时光不足为道,可眼前少年有如此才情,或真能生出些意想不到的变数来。 “好!” 他突然抚掌大笑,引得大殿之中其余人纷纷侧目,却也不甚在意,只道:“你之心气倒是不差,有此之志,焉有不成人之美之理?你且安心,我自与鉴考司分说,旬日之后,再看你上縹緲峰学法!” 说罢便领著苏墨大步走出大殿。 长案之后,先前查阅案牘的那位年轻道人挠了挠脑勺,他在一旁倒是將来龙去脉听了个明白,眼见得两人离去,不由自语道:“嘿,倒是个好小子!今年縹緲峰上说不得有热闹可看!” …… 出了大殿之后,孙道人再次祭出青云,二人腾空而起,往下方星罗群峰而去。 祥云之上疾风拂面,孙道人突然开口道:“先前还未介绍,贫道名叫『平之』,我玄清府不重辈分,也非人人都用道號,你尚未入门,见著山中修士可称一声『道长』,入了外院之后,见人可称『学师』,等往后进了內门,唤一声『道兄』,年长的则叫『道爷』,多半亦无错,若关係亲近,互称师兄师弟,隨意便可。” 言谈之间,竟是默认苏墨他日能入门下。 苏墨闻言亦是点头应下,无半点扭捏之意。 不消片刻,青云飞入群峰之间,破开云雾,抵近一座烟霞朦朧的青峰。 孙平之指著下方道:“好叫你知晓,此峰便是縹緲峰,峰顶有遴玉院,每年入院学法者约莫一两千人,可百日之后,仅有约三成能留在外院,按理来说,凡是入了遴玉院的,皆是神魂俱足,却为何仅有三成留下?这便是杂念过多,心思不纯,无法凝念之故!” 苏墨闻言望去,就见山上青松怪柏之间,隱约还有无数屋舍院落,鳞次櫛比不知凡几,不说一两千人,便是住上四五千亦是绰绰有余。 孙平之又指向东边相邻一座山峰:“那边是青云峰,有苍松院、翠竹院和青芜院三座外院,外院弟子若三年之內无法筑基,依旧会被送下山去!” 他说著看向苏墨,脸色严肃:“你可知外院之中能筑基者,占了几成?” 说罢不等苏墨回答,便竖起一根手指:“仅有一成! “心思不够澄澈,便是凝了念,亦是念头纷杂,神念一杂,服的炁便杂了,长年累月,三载不成,便终生筑基无望! “可筑基又算得什么?不过是入门中的入门,唯有筑了基,才得存下元精,方可炼精化炁,而炼炁之境方为修行之始,又有不知多少人止步这区区一境修为! “便拿我来说,当年亦是八日便凝念服炁,名登遴玉院一甲榜,入青云峰苍松院,可第一年筑基不成,落至翠竹院,至第二年底才堪堪筑基,这才入了內门云闕院,至今已是第十个年头了,依旧不知何时才能开宫辟府,破入二境!” 孙平之双眼盯著苏墨,目光炯炯有神:“你將满十五,若论心思澄澈,不过堪堪垫底,已是落了下乘,更加之神魂受损,便是能否凝念都犹未可知,往后修行更是不知多少艰难险阻,若强求之,不过蹉跎岁月,即便如此,亦不悔也?” 乱风吹得苏墨髮丝飞扬,高空之上,他深吸一口身周云气,只觉神清气爽,不禁面色悠然,豪气自生:“即便万般艰难,千般险阻,我心向之,何谓蹉跎?不怕道长见笑,或许小子我便是那百万、千万里也无一之辈呢?” 孙平之闻言朗声大笑,连道三声“好”,隨即便按下云头,落入縹緲峰山腰处一座小院之中。 收起青云,他半点不提方才所言,又指著院落介绍起来:“遴玉院要旬日之后才开院,山下学生都还未送来,故此山上空了些,等过几日就热闹了,你且先在此住下。” 他带著苏墨来到东边一间屋子前,又道:“此院中西边和南边屋子都有人住,乃是山中金丹以上境界的道爷外出行走,见著好苗子,收做记名弟子带回来的。” 苏墨这才知道,即便是天分再高,以至於被哪位仙长看重,亦是要参加法试,入外门修行,直到筑基之后才有资格被收做真传弟子,並无什么特殊优待。 “你且安心住下,屋中一应起居之物都有,我先回院中,寻鉴考司的人定下法试时日,稍晚些时候告知你,再传你养身功法。” 孙平之说著正要离去,突然一拍脑门,又道:“你的玉牌还需交还院中,山下之人进出洞天,只是借用此物,不得自行持有。” 苏墨有些迟疑,他虽然明白对方所言没错,可这玉牌乃是母亲遗物,自己戴了多年,就此交出总归不舍。 见此模样,孙平之坦然一笑:“无妨,玉牌乃是山中信物,门下弟子人手一枚,我与院中说明,等你百日服炁之后留在外院,再將这一枚交还与你。” 苏墨这才点头將玉牌交出,同时心中暗下决心:哪怕是为了母亲留下的玉牌,自己也非得留在山上不可! 第九章 玉琼金 孙平之交代完一应事项之后,便驾起青云,直往天璣峰而去。 苏墨目送对方离开,正要转身回屋,却听见门扉推动之声,原来是院中有人察觉这边动静,於是闻声推门而出。 循声望去,只见西边屋舍中走出一人,浓眉大眼,长相阳刚,身著青衫长袍,看模样比如今的苏墨还要小上一些,约莫十二三岁左右。 大约是见院中来了新人,那人稍显诧异,两人一时面面相覷。 最后还是苏墨先拱拱手行了一礼。 对面那人这才反应过来,忙拱手回礼,朗声道:“鄙人顾松青,扬州会稽郡人士,由流云峰陆仙师带回这玉琼洞天,为其所收记名弟子,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苏墨微笑回到:“在下苏墨,交州始安郡人,顾兄有礼了。” 这时南边另外两间房屋中也有人走出。 一位是身穿明黄长裙的小姑娘,黛眉杏眼,瞳如墨玉,模样不过十一二岁,稚气未消。 而另一个男孩则年龄更小,瞧之不过七八岁,可人虽小,神態却是不凡,脑袋微扬,眉眼间带有一股子傲意。 院中三人之间应该是比较熟络了,顾松青稍微年长一些,主动开口帮忙介绍道:“沈玉珂沈师弟是扬州金陵郡人士,为问剑崖林仙师门下记名弟子。” 待两人互相见了礼,顾松青又看向年龄最小的那个男孩:“至於姜鹿鸣姜师弟,倒並非外界人士,而是这玉琼洞天內玄清仙府中人。” 见苏墨面露诧异,姜鹿鸣面色傲然的开口:“家父姜清河,为府中参天闕首座,家母虞挽月,乃鹿饮涧首座。” 苏墨眼角一跳:不是,来头这么大? “你也需要入遴玉院?” 惊愕之下,他不自禁开口。 父母均为首座,还有这个必要入外院来修行么? 姜鹿鸣闻言嘴角微翘,似乎想要嗤笑,但努力忍住了,童真的脸上绷出一副老成模样:“我玄清仙府收徒,不论出身,皆需由外院入门,即便掌教亲生,亦无优待!” 苏墨闻言点头。 常人神魂成长至十五岁才定性,姜鹿鸣不过七八岁就能通过入院法试,可见神魂强大。 而顾松青和沈玉珂能被仙府中仙长看重,想来亦是不差,兴许他们七八岁时也未必没有资格入遴玉院,只是乃外界之人,机缘来的晚了一些。 通常而言,只要能通过入院法试,神魂就已具备凝炼神念的基础,在此基础上神魂更强一些也並无多大实际影响。 而凝炼神念和服炁筑基的另一项要素则是心思是否澄澈、念头是否精纯,这一点则是与年龄密切相关的。 因此,通过法试时的年龄越小,凝念服炁的时间越早,日后修行的潜力就越大。 在这一点上,姜鹿鸣就要比另两人更占优势。 至於苏墨自己,他心中苦笑:按自身二十多岁的心理年龄来算,但凡是凝念服了炁,那多少也算得上是大器晚成了。 但此刻他已明了心志,也就不再忧虑这等无用杂思,反而自信起来。 “我等皆是山中记名弟子,便以师兄弟相称,更显亲近,不知苏师兄是哪位仙长门下?” 互相介绍完,顾松青又转过头来看向苏墨。 听刚才自我介绍,对方乃是从外界来到洞天的,於是他自然就推测苏墨也是与自己一般,是哪位仙长在外收的记名弟子,又因几人之中苏墨看上去年龄最大,於是自然就称呼一声“师兄”。 另外两人闻言眼中也露出好奇之色,纷纷望了过来。 哪怕苏墨脸皮再厚,这会儿也觉得有些尷尬,只得朝几人拱了拱手,有些不好意思道:“诸位误会了,我並非哪位仙长所收弟子,不过是机缘巧合进入此处洞天,藉此暂住而已,虽有心学法,但还未参加鉴考司法试。” “原来如此!” 见另外两人点头,姜鹿鸣却一副老气横秋的做派,上下打量了苏墨一眼:“我看你年龄颇大,怕是已有十四,时机晚了些,哪怕勉强修行,日后也不会有太大成就,学法一事倒不必抱太大期许!” 说罢冲几人点点头,竟是转身回了屋中。 气氛顿时有些尷尬。 苏墨咂摸了一会儿,感觉这孩子说话虽然难听,倒也並非是抱有恶意,说不得在对方看来还有些“好言相劝”的意味。 只是未免太过直白了些。 “苏兄弟,姜师弟年龄尚小,说话失了分寸,还请勿要在意。” 顾松青拱手赔罪,脸上笑容多少有些僵硬。 苏墨微笑摇头:“我自省得。” 他心理年龄二十来岁,自然不会跟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计较。 更何况人家说的也是实话。 经过这么一打岔,几人谈兴皆失,互相寒暄一番之后就各自回了屋。 苏墨走进屋中,见里面陈设虽然简单,但一应用品却是俱全,倒也称得上是古色古香。 屋中还置放著一个书架,其上摆满书籍,他大致翻了翻,倒没有与修行相关的,大多是外界的人文风情、传说见闻,还有一些是介绍洞天之內状况的。 左右无事,他隨手抽了几本,凭案翻阅了起来。 等到了午时,又有人来到院中送上餐食。 縹緲峰上本有厨务院,但这会儿山下学生都还没来,仅有此院中四人,因此也就未开,每日餐食由游天舫从其他山上顺道送来。 不论是百日服炁还是三年筑基,外院学生的衣食住行都是由仙府承担,等到入了內门才需自力更生。 苏墨从书籍中將玉琼山上的情况了解了个大概,虽然自己还不是院中学生,但吃上仙府几顿白食心里总归是没有负担的。 用过午饭后,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孙平之才终於返回。 “我催了院中半日,终於將你家长辈遗留之物釐清,另外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孙平之一进屋就笑著开口,似乎兴致很高。 苏墨並未急著询问是何等好消息,而是先作揖行了一礼:“有劳道长!” 本就无亲无故,对方原可公事公办,肯额外帮自己忙前忙后,这就已是承了人情。 “哎,倒无需如此多礼!” 孙平之来到桌边坐下,接过递来的茶水,將苏墨原本家中的情况讲了个大概,令他有个基本印象,然后又道:“你家中原本的田地房屋已是没了,但院中给折算了银钱,若是有需,往后可去山下置办。” 他说著摸出腰间承露囊,拿出来一些票据、碎银和文书。 核对完之后,孙平之又拿出几枚事物推了过来。 苏墨接过一看,发现此物模样大小倒像是硬幣,不过材质奇特,好似金石,却又有玉石质地。 “这是何物?”他好奇开口。 “玉琼金,也叫玉琼钱,山下人也称『仙金』。” 孙平之拿起一枚玉琼金介绍道:“山上所用钱財自然与凡间金银不同,小到灵植材料、丹药符器,上至各种宝物法器,但凡是能要得出价的,都可以此物交易。 “我玉琼山玄清道乃天下七大道门正统之一,自是有些底蕴的,山中钱財拿到外界亦是通用,无需折价。” 苏墨点头,摩挲著手中玉琼金,只感觉此物材料不凡,说不得还有特殊用途。 “这是用冶炼矿材所留废渣铸造的钱幣,无有特殊之处。” 似是看穿了苏墨心中所想,孙平之不由哑然失笑:“洞天中有特產金石矿材、草药灵植,这都是山外所没有的,钱法局以山中矿石废渣铸钱,外界无处可作假。 “而其他各宗门修士,凡持有玉琼金者,即便无处可用,也能与我玄清府交易山中特產之物,故此这山中钱財方可於外界流通。” 有宗门信誉背书,又有洞天生產力兜底,玄清府发行的货幣確实可以当做一般等价物了。 苏墨心中暗自思忖道。 孙平之又排开三枚样式有所区別的硬幣道:“这是一钱、十钱和百钱金,另外还有千钱和万钱金,这里却是没有了,连我也少见。 “这是当年你家中长辈所遗留財物,山下凡人与府中务事,除开金银以外,亦会折算一些玉琼金,多半用来购买丹药之类,譬如『蕴炁补寿丹』,百金一枚,常人大多能买得起一枚,不过那都是凡人所用,你將来踏入修行,却是用不上了。” 苏墨数了数,见桌上共有三百二十一钱。 也就是说最多可购买三枚补寿丹。 莫非这就是所谓“好消息”? 他有些不太確定。 然后就见孙平之將几枚玉琼金与先前的银子票据推到一边,又从承露囊中倒出一些事物来。 “最后便该说说好消息了!” 他嘴角带著笑意,声音轻朗:“先前你问我是否有温养神魂的法子,我只道没有,原来却也未必! “方才掌院师叔问起你,我如实说了,之后他交予我一本《清静经》,说於你或许有用。” 说完他拿起一本封面古旧的薄册子递了过来。 苏墨一眼看到封面书名: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妙经》 第十章 明月迎我归故乡 “我玄清府为南派內丹道祖庭,主修体內金丹大药,这《清静经》並非山中法经,而是神真道所修经文,乃山中高修外出行走,偶然所得,故此我才不知,非是先前有意瞒你!” 孙平之郑重解释了一句,又道:“神真一道主修观想存神、照观真我,讲究静心、明神,此经非是修行功法,而是入静养神之法,凡人亦可学。 “依你现状,修復魂魄確实困难,可你本身就魂魄壮大,即便受损,亦不比常人差上太多,只是因魂魄伤的重了,以至於神明衰弱。 “神明者,心神也,神由魂所生,却並非依魂而存,赠此经书那位高修有言:你这几日,需得清净而明神,若使得神明灵动,方有望於洞神鉴上留影,通过鉴考司法试!” 苏墨心中激动,但接过经书,却並不急著翻看,而是好奇道:“不知是哪位高修道爷所赠经书,既承此番恩情,须得道谢才是。” 孙平之却只是笑著摇头:“等你將来修行入门,自然知晓,若是连凝念服炁一关亦过不了,人家要你一声谢有何用?” 苏墨只能点头称是。 说罢,孙平之又拿出一个小木盒来,打开之后,里面是两粒豌豆大小的透明小丸。 “这是明神丹,无甚大用,精神萎靡困顿之时,服用一粒,可清明头脑。” 孙平之將木盒推到苏墨面前,笑道:“我见这清静经於你有用,想著此丹或许亦有效,还专门去问了悬壶峰的师兄,可惜此丹本不常用,就余下这两粒而已。” 苏墨忙道:“这可如何使得?” 孙平之摇头:“无妨,我留著也无用,便送与你了,只是此物须得慎用,不可影响了睡眠,否则反伤了神。” 苏墨赶忙谢过。 见事情交代完毕,孙平之正起身子,面色肃然道:“法试一事我已由院中报知鉴考司,临来时收到答覆,刚好明日司中人手有空閒,约巳时將会来人,你需做好准备。” 无论心中再是坦然,闻言苏墨都还是有些忐忑的,毕竟以他目前的神魂状態完全没把握通过法试,也不知道这所谓的《清静经》到底能有多大作用。 但既已坚定心志,自然不会轻易动摇,他强压心情,又是应了。 见苏墨面色不改,无有慌乱不安之意,孙平之暗自点头,又指著桌上的经书道:“时间尚早,你先翻阅一遍经文,若有不解之处我还能与你解答。” 闻言苏墨点点头,翻开手中那本《太上老君说常清静妙经》。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开篇百十字,阐述经文清净之要义,再往后便是如何通过气息吐纳、调整身心进入清净明神状態的修习之法。 初读之下不觉如何,可越是往下看,苏墨就越觉得此法暗含玄妙道理,渐渐的口中就低声诵读起来,只觉几日以来那种心神不寧之感减弱少许,就连头脑中的刺痛也平息了一些。 不知不觉之中,他竟是看的入了神,忘却了面前坐著的孙平之,亦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处,只觉身心俱静,唯有口中经文。 孙平之看著面前物我两忘的少年,眼中不由透出异色,不自觉就压低了自己气息,生怕惊扰对方。 一刻钟后,苏墨念完最后一句经文,又沉浸了片刻,这才终於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神清气爽,竟是状態比先前好了不少。 “如何?”孙平之忙问,可看到对方眼中神采,心里已是有了答案。 “有效!”苏墨面露喜色。 “可有疑难不解之处?” 苏墨摇头。 孙平之不由嘖嘖称奇:“此经文我亦翻阅过,粗看三遍,方觉其中粗浅韵味,你初次阅读,竟能感悟其中清净之意,悟性、心性俱是不凡,或许旬日之后,真有望能入遴玉院。” 说罢他指著先前的小木盒:“试试,服用一粒明神丹,再读此经文,据悬壶峰凌师兄所言,应是效用倍增。” 苏墨忙捻起一颗透明药丸,送入口中咽下。 初始无有所感,可几息之后,就觉腹中一点清凉之意骤起,仿若是灌下了一大缸薄荷水,全身毛孔瞬间舒张,血管中流淌的仿佛不再是热血,而是冰水。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口舌肺部都像是被寒冰冻结,冰冷刺骨。 苏墨不敢耽搁,忙端起手中经书。 可又哪里看的进去? 开头百十字,看了好几遍,完全失了方才那种状態。 於是改为大声诵念,直到读至中篇,苏墨突然感觉周围一片静謐,脑海中別无他物,只有口中经文。 驀然间,他仿佛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识海之中,思绪所凝聚的虚影依旧淡薄无比,可却渐渐有了形状,与自己的模样逐渐重叠,同样在踱著步子大声诵念经文,只是动作举止尚显僵硬。 孙平之隨手掐诀將屋舍內外隔绝,免得里面动静传到外面,反引来院中其余人打扰此处。 他看著屋內来回踱步之人,目光中的惊异之色更甚。 《清静经》虽是神真道的经文,可大道修行,本就有相通之理,內丹一道亦是讲究“性命双修”之道。 性者,心也、神也、心性也。 何为“心性”? 明我,去妄,悟真是也! 这本经书所述之理並不玄奥,反倒是通俗易懂,无非是阐述清静无为,慾念便消,从而心神自寧罢了。 可懂归懂,却难以明悟。 古往今来,大道之理由多少前人阐述,多少后人追寻,当今种种典籍所述,无一不是鞭辟入里。 可又有多少人能悟得其中真意? 先前掌院將这本《清静经》交由自己之时,他也曾翻阅过,自觉品出其中韵味,已得清净之意。 可若真要习练,没有一两柱香的功夫只怕是入不了门。 而眼前之人仅是初次翻阅,竟能几息入静…… 想到这里孙平之不由失笑摇头:自己一个炼炁境修真,竟然还比不过一个未曾闻道的孩子? 他不禁想起对方先前於青云上豪气所言:或许此人真有那百万、千万里也无一的心性、悟性。 …… 等苏墨退出识海,感知再次返回到现实之后,发现窗外天色竟是有些暗了。 自己到底入神了多久? 他的脸上显出一丝茫然。 “申时刚过,已是酉时了。” 孙平之看到他愕然模样,笑著摇头道。 竟然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苏墨心里惊讶,在他的感知当中,时间顶多过去了一两刻钟而已。 但此时被说破,终於发觉自己口乾舌燥,也不及多话,连著灌了好几大杯茶水,这才感觉痛快不已。 “看来凌师兄所言不假,这明神丹果然有效,我虽无余山主那等本事,能瞧出你神魂形状来,可观你气色,比之先前要精神灵动不少。” 孙平之笑著起身,手中袖袍一挥,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遮罩被掀开,外面风吹草动细微声响透过门窗缝隙传入,显得格外真切。 苏墨闻听此言,细细感受了一下,这才惊觉自己头脑中的抽痛居然已近乎消失,思绪也不再那般滯涩迟钝,虽然仿若源自精神深处的虚弱无力之感依旧未消,可整个人却好像卸下负担,轻鬆了不少。 “魂魄应当未有恢復,但神明確实比先前更为清爽灵动。” 他拱手道谢,心中一块石头缓缓落地。 服用了明神丹之后再修习《清静经》果然效果倍增,自己能够明显感受到状態的恢復,鉴考司法试所带来的压力也隨之减轻不少。 “无需谢我,这本是你自身缘法。” 孙平之摆了摆手,又交代道:“天色將晚,你勿再服食明神丹了,经书也无需再看,不可耽误休息,要切记过犹不及,反伤其本。 “明日法试我亦会同来,无论届时成与不成,你都无需过多忧虑,否则反而劳神。” 苏墨见其语气郑重,自然也明白对方所说道理,於是点头称是。 隨后孙平之又演示了九个姿势,直到苏墨完全掌握之后,这才停下。 “此法唤做『通经功』,你无事时可多演练,权当通经活血、强健身体了。” 说罢他就转身告辞:“好了,时候不早,我还需回院中散值,就不多留了。” 苏墨一路送到门外,见对方驾云而去,刚要转身回屋,却瞥见南边一间屋子推开了窗,那个叫姜鹿鸣的小孩儿正在窗口幽幽看著自己。 怪嚇人的。 这会儿天色有些暗了,猝不及防之下,苏墨都差点儿被嚇一跳。 他看对方也不说话,於是只好挤出笑意拱了拱手。 吱呀一声,窗户復又被关上。 这小孩儿还挺怪。 苏墨摇摇头,回到自己屋中。 过不多时,游天舫从东边青云峰上送来晚食,苏墨吃过晚饭,稍作歇息,又练了一遍通经功,这才打水梳洗,准备上床休息。 躺在床上,活动了筋骨之后身上暖洋洋的,连日以来始终挥之不去的头痛也几乎消失,苏墨感觉此刻全身心的放鬆了下来。 回想著这一天以来的经歷,他恍然长舒一口气,心里仿佛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升了起来。 独在异乡为异客,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虽然没有什么表现,但心里始终有种格格不入之感。 思念、悲伤、迷茫…… 那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是他心中难以割捨的过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知晓,自己母亲本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自己就不再是异乡客,而是归乡人。 此方世界亦是自己的半个故乡。 而这玉琼洞天,原是自己的外婆家。 望著窗外家乡月,苏墨嘴角带笑,安心睡去。 第十一章 鉴考司 一夜无话。 因著身体上的放鬆与心神上的安稳,这是苏墨自穿越以来睡眠最为踏实的一晚。 直到第二日辰时过半他才將將醒来。 天光已然大亮。 伸著懒腰走出屋门,却看到其余三人均在院中。 顾松青靠在树下看书,沈玉珂正闭目静坐,而姜鹿鸣却在练功。 苏墨一眼看去,见其身量虽尚小,但一招一式之间轻盈灵动,气息绵长,小小年纪却也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只是这功夫並非什么修行之法,而是与苏墨昨日新学的通经功相似,乃强健身体之术。 “苏兄,初上山来,昨夜睡眠可好?” 听见这边动静,顾松青放下手中书,笑著打过招呼。 苏墨满面红光的点头:“很好。” 见其他两人正忙,他也没有过多客套,顾自梳洗一番,又吃过了送来的早餐。 休息片刻之后,估摸著时间还早,他乾脆也在院中舒活筋骨,练起通经功来。 九个姿势操行一遍之后,他收功而立,只觉全身心的舒坦。 正想著是否要再练一遍的时候,忽然听闻空中有破风之声,抬头看去,却见三道虹光刚好落下。 光芒散去,来人正是孙平之与另外两位未曾见过的年轻道人。 “你们倒是用功!” 孙平之朗声笑道,与身边两人跟院中其他人都打过招呼,又给苏墨介绍:“这两位便是鉴考司的师兄,谢道真、陆怀素,亦是云闕院的內门弟子,你今日法试便由他们来考校。” 说完又转身道:“这位便是苏墨,今日有劳两位师兄了。” 苏墨闻言拱手行礼:“见过两位道长。” 两位年轻道士也回了一礼。 谢道真上下打量了一眼,温和笑道:“果真如平之所言,这位小居士风姿气度倒是不凡。” “孙道长谬讚,小子我不过一介凡俗而已。”苏墨侧身將三人让进屋中,请上刚刚沏好的茶水。 几人落座,许是担心对方紧张,谢道真出言宽慰道:“小居士你无需多虑,只道寻常心便罢了。” 苏墨点头:“请道长放心,小子我自有计较。” 陆怀素闻言也不多话,只伸手在自己腰间承露囊上一抹,便多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鉴来。 “这是洞神鉴,我將以此鉴洞观你神魂,小居士可集中精神,只要能在此鉴中留影,便是通过考校了。” 见对方拿起手中铜鉴,即便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苏墨依旧不可抑制的生起一丝紧张来。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点头示意自己已做好准备。 陆怀素见状面色一肃,將铜鉴举至身前,一手掐诀,口中念咒:“鉴影照魂,洞观真灵,摄!” 隨后一指点出,苏墨只觉眼中幽光一闪,一个恍惚之后,等再回过神来,自己竟又来到了识海之中。 而与之相伴的则是那面青铜鉴,自己识海之中的鉴影足有一人多高,平整光滑的青铜镜面之中空空荡荡,不曾照出任何事物。 苏墨站在铜鉴前方,努力回忆先前的经验,凝聚起自己的思绪。 一道幽暗淡薄的虚影出现。 可面前的铜鉴里依旧没有反射出任何光影。 虚影聚散不定,渐渐有了形状,与苏墨自身大概四五分相似。 人影抬头,看向铜鉴,可面前仍然没有自己的倒影。 苏墨心中一沉,忍不住上前两步,伸出一只手来,抚向铜鉴表面。 就在手掌接触到镜面之时,他似乎看到铜鉴与自己触碰之处出现了一道淡淡光影。 咦? 他心中一喜,將两只手都按了上去。 果然! 铜鉴表面出现了两只手掌的倒影。 可当双手挪开的时候,倒影又再次消失不见。 苏墨心中一急,也顾不得那许多,整个人往前一扑,就要往铜鉴上撞去。 “小心!” 肩膀突然被人按住,苏墨睁眼,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屋內桌边。 孙平之收回手,看向陆怀素:“如何?” 后者摇摇头,展示手中铜鉴:“神魂不足,未能留影。” 一丝淡淡失落在心头生起,虽然对此结果已有所预料,但苏墨依旧难免沮丧。 陆怀素见状嘆了口气,但心中却无太大波澜,洞天之中十五六万凡人,每年参与法试的孩童少说四五千,约莫有七成以上都是神魂不足无法於洞神鉴上留影的。 不过是司空常见,左右多等一年罢了,常人最迟十五岁之前,九成九以上都是有机会上縹緲峰的。 “小居士无需过多沮丧,”他收起铜鉴,又从腰间摸出一本小册子,笑著宽慰,“遴玉院每年开院百日,等明年此时,你还有——” 说著突然一顿,他看著书册中的內容,眉头皱起:“你还有三月就满十五了?” 这个年纪无法通过法试的属实少见,一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苏墨苦笑点头。 “陆师兄有所不知,”孙平之忙在一旁解释道:“此事我已与谢师兄说过,苏墨並非神魂不足,而是因魂魄受损,以至神魂有缺。” 陆怀素闻言放下册子:“魂魄受损?怎么回事?” 於是孙平之又將先前之事敘述了一遍,最后道:“苏小居士確实天赋不凡,我昨日观其修习《清静经》,不过几息入静,天分悟性都是上乘,今日考校不过侥倖一试,虽未能通过,可若再过几日,也未必不能成功。” 听完来龙去脉之后,陆怀素也不由咋舌:“魂魄十损五六,你竟尚能有如此气色?” 可接著他又面色一凝:“便是算上今日,遴玉院开院也不过十日时间,论你天分再是卓绝,神魂休养短短十日又如何能有起色?” 孙平之起身朝两人拱手:“还请师兄行个方便!” 谢道真忙將之拉住:“你我同门兄弟,何须如此!” 然后又转头看向陆怀素。 陆怀素收起铜鉴,瞥了他一眼:“瞧我作甚?左右不过多跑一趟的功夫。” 说罢又对苏墨道:“孙师弟既如此说,想来是对你有些期许的,可你魂魄不足,仅凭一本经书,十日壮大神明,想以此来通过洞神鉴考校,简直闻所未闻,我且问你:你自己对此事可有把握?” 谢道真与孙平之都是出世道人模样,气质谦逊温和,而这位陆怀素却生的五大三粗,面生髯须,给人一种粗獷不羈之感。 此刻见其目光灼灼望了过来,苏墨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压力。 可他却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思了一番,就在对方有些不耐的时候,才重新抬起了头来,迎著对方宛如实质的目光对视了过去。 “昨日孙道长有言,內丹一道最重心性,凡人年岁越高,心思越重,至十五岁后再闻道者,几乎万中无一。” 他说著稍稍顿了一顿,然后才又接著道:“可我观山上书籍中记载,吕祖当年醉心仕途,但科举屡次不第,直至六十有四才得钟离权点拨踏上道途,如此高龄修道,岂不也是天方夜谭、闻所未闻之事?可吕祖最后不也是悟道天仙,成就內丹一道祖师? 对比当年吕祖,我眼下不过小小阻碍,又如何能因此而乱神?” 孙平之昨日就已听过苏墨豪言壮语,知晓其心气之高,今日再闻此言倒也不觉奇怪。 可谢道真听得眼前小子竟自比吕祖,不由嚇了一跳,一时瞪大了眼,却不知该如何置评。 陆怀素那张髯须大脸上不见任何表情,就这么定定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嘴一笑:“不错!” 第十二章 十日养神 陆怀素道了一声“不错”之后就不再多言,而是於书册上提笔写了几行,然后才开口:“此事我和谢师弟虽是允了,但都教院有都教院的章程,需等我回司中上报后再等定夺!” 说著就把书册交由几人传阅,確认所记內容无误之后签上两位鉴考司弟子姓名,再请孙平之这位庶务院弟子签名见证,最后才交由苏墨这位当事人签字。 此人面相虽然粗獷,但办事却极为细致,直到再三確认无有疏漏之后,这才起身告辞。 將人送至门口,目送离去之后,三人又回屋中。 苏墨看了一眼谢道真,心中不禁好奇这位为何没有隨同一起回鉴考司。 孙平之立刻有所察觉,哈哈笑道:“道真与我同年上的山,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不必见外!” “那方才那位陆道长——” “陆师兄比我俩上山要早许多,修行已有三十余年,於前年开闢了宫府破入二境,乃是云闕院逐月榜上第三十二位的风云人物!” 谢道真面带艷羡的解释道。 “莫看陆师兄面相粗獷,但实则心思细腻,为人古道热肠,他方才既已应允,定会將你之事妥帖办好,安心便是。” 苏墨闻言心下稍安。 孙平之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上一杯茶,然后才转头开口:“我昨日见那明神丹於你有奇效,可惜手上只有两颗,正好道真与炼丹阁的齐师兄相熟,今日便请他去开阳峰討上几丸来。” 苏墨忙拱手道:“这如何使得?小子承蒙道长照拂,心中感激,可无功不受禄,又怎可屡次劳烦?正好昨日领了些玉琼金,只照市价购买便是。” 谢道真闻言倒也没有坚持,只点点头道:“明神丹非是日常所需之物,开阳峰上一个月也难得炼上一炉,价格反倒贵些,要五钱一粒,我跟齐师兄要个折价,十钱三粒应当不是问题,你正好购上九粒,一天一颗,不可多用,否则反而劳神。” 苏墨连忙道谢称是,將昨日得到的玉琼金中数出三十钱来,谢道真没有推辞,大方收下。 “好了,你这几日需清净明神,我们也不多打扰,这就告辞了,晚些时候再將明神丹於你送来。” 又交代了一番之后,两人离去。 苏墨送至院中,转过身来正好瞧见顾松青笑吟吟的冲自己拱手:“恭喜苏兄,想来已是通过法试了?往后共同入院学法,我等互相有个照应。” 苏墨闻言先是一愣,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往后几日自己还要修习清静经,便是有心要瞒也瞒不过去。 “顾兄误会了,方才鉴考司考校,我却並未通过。” 然后就见顾松青笑容僵在脸上,表情尷尬,一时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始终盘坐入定的沈玉珂闻言也睁眼看了过来。 姜鹿鸣已不再练功,而是拿了本书在院中翻阅,闻言头都没抬,仿若对此浑不在意。 苏墨淡然一笑,又解释道:“我入山之前遇到些变故,伤了魂魄,故此方才请鉴考司的两位道长行个方便,允我休养几日,开院之前再来考校。” 交浅不言深,他对於自身之事只是略微提及,並没有事无巨细一一交代。 顾松青和沈玉珂也是刚入山中,对於修行之事並无多少了解,见苏墨云淡风轻的样子,也没有多虑,只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反倒是姜鹿鸣从书本上抬起眼来,用童音老气横秋的开口:“原来昨日孙平之传你的是恢復神魂的法子,我还道他如此大胆竟敢私下授法,不过魂魄之伤非是小事,休养几日哪里能见起色,为何不等明年再来?” 苏墨浑不在意道:“將满十五,错过今年便再也无缘。”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回对方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又继续看书去了。 苏墨抬头看天,见时候尚早,便回屋开始修习《清静经》,虽无法像服了明神丹一般能內观识海,但结束入静之后,依旧感觉到神清气爽,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 等用过午饭后,谢道真前来告知:鉴考司已同意九天之后的法试,並同时送来九粒明神丹,加上昨日孙平之留下的一粒,刚好每天服用一颗。 苏墨没有迟疑,稍作休息恢復状態之后,便抓紧服下一粒。 清凉之意从腹中升起,快速流经全身,他的头脑瞬间空灵清明起来。 在这种状態下想要入静修习非常困难,但好在一旦入神,轻易就不会被打断。 等丹药效果退去时,天色已经再次见晚。 这一回,苏墨明显感觉到识海中自己那道虚影举止变得更加灵动起来。 若按此效果推测,九日之后自己神明完全恢復自是不可能,但起码也能有正常八九成状態了,通过考校应是不难。 …… 转眼六七日过去,苏墨保持著每天早晚两次通经功,上午入静修行半个时辰,下午服食一粒明神丹,继续修习《清静经》的日常。 作息规律,睡眠充足。 精神明显一天好过一天,即便服用了丹药也能很快入静,识海中那道身影也越发灵动,几乎与活人无异,只是形態依旧淡薄,看来短短几日修养,对魂魄並未起到太大作用。 这两天有不少游天舫往来山上,送了不少人上来,將那些原本空著的院落住满了一小半,这些都是通过了法试,有资格入院学法的孩童。 据负责此事的庶务院弟子说,今年上山的足有一千六百余人,乃是近十年里入院人数最多的一次。 这些人里近一半都是將满十五的,余下之中有七成也已满十四。 顾松青十三不到,在这批孩童中算是年轻的,沈玉珂刚满十一,是最为年幼的一个。 至於姜鹿鸣,据说上一位未满八岁就能通过法试的天骄,还是在一个甲子以前。 本都是些十几岁的孩童,又都来自山下城镇,许多人从小便已熟识,一时间山上就热闹了起来。 当得知苏墨他们小院里住了三个山外来客后,更有不少性子外向的常来串门,打听一些洞天之外的事情。 不过一两天的时间,这个小院竟成了山上最为热闹的地方。 苏墨每天修习经文时虽在屋中,但一来二去,自是瞒不过眾人,加之他自己也没有刻意避讳,很快,周边几个院落就都知晓了他的特殊。 洞天之中的孩子颇为淳朴,加之有相当一部分年龄也將满十五,说不得是连续几次未能过法试,直到今年才有资格上山的,因此倒也没有看不起人、踩低捧高之辈,以至於发生什么齟齬之事。 不过苏墨一个未能通过法试的,与一群已经取得入院资格的人混在一起,更加之几日之后就是遴玉院开院在即,难免觉得眾人看待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同。 但他此刻的精力却不在这些琐事之上。 大约到了第七日的时候,苏墨就察觉出了一些问题: 自己每日修习经文取得的成效越来越低,精神状態甚至已经到了原地踏步,无法进一步恢復的地步了。 第十三章 洞神鉴真 苏墨感觉自己的精神大约恢復到了七成左右,离预计的目標还差上一两成。 可这两天下来,竟是再没有半分长进。 起初他也有些忧虑,於是托人询问了孙道人。 却没料到孙平之亦是不解,又去询了赠送那本《清静经》的道爷,这才回来告知: 原是苏墨魂魄有损,以至神明不能尽復。 按照那位道爷的说法,在魂魄仅剩五成的前提下,神明能恢復至七成便已是极致了,倒是苏墨仅五六日就能有此进益,却是出乎了对方的意料。 因此接下来两天他倒也不再多虑,虽依旧修习那本《清静经》,却省下了两粒明神丹,多余的时间就去山中各处閒逛,赏赏景色,吹吹山风,好不自在。 又正好顾松青两人已是“江郎才尽”——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又经歷过怎样的世界,见识过如何的江湖见闻? 很快,他们就已无法应对洞天里这群同龄人无尽的好奇心了。 但苏墨不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当中,有著三天三夜也道不完的美妙故事。 江湖? 《天龙八部》听过没? 《神鵰侠侣》听过没? 仙神志怪? 《封神演义》听过没? 《西游记》听过没? 《蜀山剑侠传》听过没? 《聊斋志异》听过没? 在一个个或玄奇、或浪漫、或感人的故事之中,有越来越多的人往这座小院中跑,每天听苏墨讲故事成为了山里的日常。 就连颇有些倨傲之色的姜鹿鸣,虽然对苏墨所说那些似是而非的仙神故事嗤之以鼻,但每天吃过晚饭,院中人头攒动的时候,也忍不住悄悄推开窗户,伸长了耳朵在屋里偷听。 …… 时光飞逝。 终於来到了遴玉院开院的前一天。 苏墨早起去厨堂吃了早饭,又练完一遍通经功之后,反常的没有回屋中修习《清静经》,而是靠坐在屋外的假山石上,望著院內的梧桐发呆。 正好院外一个人影急吼吼路过,不到片刻,又倒退著返回,似有些不太確定的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来。 “苏小哥?你今儿不练功啦?” 等看清了假山石上坐著的人是苏墨后,他的脸上顿时大喜。 此人叫做曾欢欢,年龄不到十三,比顾松青还要小些,住在苏墨他们隔壁的小院。 苏墨闻言点点头。 “那讲故事不?” 曾欢欢一溜烟上前。 “今儿讲孙大圣还是杨二郎?杨过也不错!” 苏墨闻言失笑:“今儿不讲故事,明日山上开院授法,稍后將有道长过来考校,我若过不了法试就要下山去了。” 曾欢欢顿时大惊:“你怎能下山去?往后谁还来给我们讲故事?” 隨后面色一肃:“苏小哥你伤恢復的如何?可有把握通过一会儿的法试?” 说著伸手抓了抓头髮,又道:“不行,裴万里那小子昨儿跟我打赌输了想赖帐,正好他三爷爷的二叔在仙府修行,我要不让他找自家曾叔祖去求求情!” 说著转身就要往外跑,苏墨赶忙一把將人拉住。 好傢伙,这人情求的辈分也忒大了些! 这洞天里十几万凡人,虽说谁家都有几个修仙的亲戚,但规矩又哪里是能隨意打破的? 姜鹿鸣父母都是山上首座,不也得老老实实参加法试从遴玉院开始学法么? 曾欢欢听了这话,偷摸望了一眼姜鹿鸣那间屋子,瞬间觉得自己小伙伴的曾叔祖面子也没那么大了,顿时有些丧气,拉著苏墨衣角纠结道:“苏小哥,那你可一定得通过法试啊,入了院后我们还听你讲故事!” 苏墨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拍了一下对方脑瓜:“去,別打搅我养神。” 对方立刻退出小院,半句不敢多话。 等到巳时刚至,苏墨微闔的双眼突然睁开,正好见到空中三道虹芒由远及近,瞬息落入院中,正是陆怀素与另外两位不曾见过的道人。 “你倒是好生愜意!” 髯须大汉一见到他这副惫懒模样,也不由失笑。 苏墨赶忙跳下假山石,对著三位道长行礼。 “明日遴玉院开院,鉴考司和庶务院都忙得不行,孙师弟与谢师弟虽是抽不出身,但对你之事却也十分上心,不过看你样子大约是十拿九稳的了。”陆怀素笑道。 苏墨拱了拱手:“已是尽力,但求无愧於心,余下的只凭天意了。” 陆怀素指著苏墨转头对身旁两人道:“如何,我道此子有所不凡吧?” 另外两个道人闻言都笑。 就这么两三句寒暄的功夫,院子外就已经围满了人,有几个胆大的乾脆就攀上院墙,高高骑在上面往里看来。 想来都是得了曾欢欢传信,前来围观的。 “这是在做什么?” 一位道人见到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半大孩子,顿时有些不解。 “回仙长的话,我们来给苏哥儿壮壮气势!” 有人爬到墙边枣树上,大声回应。 “瞎胡闹!又非比武法试,要壮什么气势?”陆怀素麵色一肃。 他那张髯须大脸还是颇具威慑的,眾人见了纷纷跃下墙头一鬨而散,但没过一会儿,却又都回到院门处探头探脑。 陆怀素无奈摇头:“孙师弟还担忧你这几日会不自在,倒是他多虑了。” 说著他从腰间摸出那面青铜小鉴来:“你可准备好了?” 入院法试本就是公开举行的,上次已算得特殊,今次有这许多人围看,若再专门进屋里私下考校,反倒显得有猫腻了,因此乾脆就在院中大大方方行事。 苏墨早已做好计较,於是坦然点头,心绪没有半点起伏。 幽光闪过,他的意识再次进入自己识海。 而竖立在苏墨思绪面前的,依旧是那面一人多高的青铜鉴。 光滑的镜面中幽幽暗暗,不见半点倒影。 苏墨见此却没有半点慌乱,而是大方上前。 淡薄的虚影如今已与他自己有七八分相似,举止灵动宛如真人。 他伸出手掌按在镜面之上,铜鉴与手掌接触的位置立刻映照出了倒影。 可与上次不同的是,当苏墨拿开手掌时,铜鉴中的影像却並没有隨之消失。 果然如此! 他信心大增,將双手都按到镜面之上,心中默念《清静经》,將心神沉浸入修习经文之时的状態当中。 倒影从手掌位置慢慢延伸、扩大,逐渐勾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副朦朧的人像。 至此,苏墨心中的一口气才缓缓吐出。 他通过《清静经》中的方法,主动退出识海,睁眼正好看到陆怀素正冲自己点头微笑。 “通过考校,明日遴玉院开院,你可入门学法了!”髯须大汉露出欣慰之色,“倒是没有错看你,不过修行之路並非坦途,往后亦不可懈怠才是!” 苏墨赶忙作揖道谢:“苏墨谨记!” “苏哥儿通过考校了!” “往后我们也有故事听啦!” 院门外也不知是谁一声喊,立刻欢呼之声四起,几个胆大的当前冲了进来,將苏墨围在当中。 “去吧,今儿个便允你们放鬆一日,明日学法之后,修行就再不可怠惰了!” 几位仙长放了话,眾人自然大喜,拉著苏墨就往外跑。 正好午时刚至,人群里有谁家七大姑八大姨的在山上厨堂当值,於是乾脆借著由头办了个宴会,从中午一直玩闹到了晚上。 若不是担忧明日开院学法之事,说不得还得搬出酒水来大醉一场方休。 一夜无话。 第十四章 开院 这是苏墨进入玉琼洞天的第十二日。 相传上古之时,吕洞宾受仙人点拨而得道,然后传道王重阳,继而演教全真之道,这才有了內丹道道统。 因此这內丹一道虽分南北两派,却都奉吕祖为祖师。 而吕祖的诞辰则为四月十四日的巳时。 正好今日便是四月十四。 每年此日巳时,縹緲峰遴玉院开院授法。 苏墨卯时就已醒来。 一夜安眠,精神头很好。 可山中其他人却没有他这般淡然了,有兴奋者亦有忧虑者,不少是一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约莫寅时就陆续有人起床了。 依著惯例吃过早饭,又练了一遍通经功,苏墨见各处院內院外都是三三两两的少男少女,见著自己连听故事的兴致一时也无了,不由感到一阵无趣,於是乾脆也寻了一个僻静处,一个人坐著吹风。 约莫到了巳时差三刻左右,就见天空中有虹芒似流星般划过,纷纷往著縹緲峰上落来,大伙的情绪都有些躁动起来,就连苏墨也感觉心跳快了几分。 等到了巳时差两刻时,就有鉴考司弟子从山顶下来,组织起各院,领著人们往遴玉院而去。 苏墨跟在人群之中,沿著山间小径一路向上。 之前几日,往山顶的这条路是禁止眾人通行的。 山路崎嶇,两旁丛林枝叶茂密,可行了百十步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峰顶一座宏伟大殿,大殿前方是一大片竹林,又接连叫不出名字的海,海尽头是一口山泉,山泉之上又有飞瀑落下。 上山的人们便三三两两散落在竹林和海之间,整整一千余人,却完全不显拥挤。 山风吹过,压低远处奇,隱约间还能瞧见人头攒动。 却无一人敢高声语。 唯有竹叶摇动簌簌之声。 不多时,山顶人已齐至。 “诸位小居士有礼。” 突然一个中正平和的声音响起,叫人分不出远近,仿若是身旁之人说话一般。 眾人纷纷往声音来源望去,却见那座大殿之外,不知何时已经盘坐了一位道人。 此人身穿紫色道袍,鹤髮而童顏。 奇特的是,在场之人离大殿近者不过十数步,远者足有数百步,但看向这位道长之时,却仿若对方就在面前,一举一动都能瞧个分明。 “贫道姓钟,道號怀远,乃玄清府內门长老,今年这遴玉院便由我来担掌院之位。” 盘坐的道人悠然开口,声音清晰的落在每人耳中。 “诸位都是通过了法试才上得山来,可莫要以为入了此院中,从此便是踏上了修行之路,因而心生懈怠。 “好叫尔等知晓,我玄清府下设都教院,都教门下弟子,其下有琼华峰、紫霞峰,为內门云闕院所在,又有青云峰,峰上设苍松院、翠竹院、青芜院,此三院与我縹緲峰遴玉院皆为外院,院中弟子隶属外门。 “都教院下又设鉴考司,考校诸弟子修行进益、品性言行,凡两峰四外院中弟子,未过考校者,便將被送下山去,从此无缘修行。” 道人话音刚落,竹林海之中就有低声议论四起。 都是些半大孩子,定力自然稍差,虽然往日里也常听家中长辈提及,可初上山来,见著了能飞天遁地的仙人,自然是心嚮往之,又有谁甘心再被送下山去? 苏墨四人同住一个小院,此刻亦是聚在一起。 可与周围孩童不同的是,唯有他们四人安安静静,脸上不见半点异色。 “肃静!” 一声轻喝,將诸多嘈杂议论压了下去,底下再无人敢多言。 “我遴玉院每年开院百日,所考校之事便是『凝念服炁』,凡百日之內能凝炼神念服食元炁者,方能留在外院。 “这百日之內,院中设三甲榜,凡十日服炁成功者,名登一甲榜,可入苍松院;三十六日服炁者,名登二甲榜,入翠竹院;百日服炁者,名登三甲榜,入青芜院;其余者百日之后送回山下。 “至於此外门三院有何差异,待尔等日后入了院中,自有分晓。” 道人说完一挥手中拂尘,大殿半空就有三幅巨大捲轴展开,分別为一甲、二甲、三甲名榜,只不过此刻榜单中还空空如也,不见任何姓名。 “在我遴玉院中,有鉴考司弟子察查考校,有內门弟子授法传道,尔等皆可称一声『学师』,凡修习之时有任何疑难困惑之处,可隨时请教。 “这便是山上的章程,至於尔等如何把握机缘,能否入道修行,只看自身。” 道人说完语气一顿,只用目光扫视眾人。 少男少女们纷纷看向那三张榜单,有面露兴奋、目光坚定者,也有面色忧愁、神色游移之辈。 只见沈玉珂目光灼灼只看向一甲榜单,对其余视若不见,顾松青虽也望向一甲榜,但眼光中却透露著一丝迟疑。 姜鹿鸣盘腿坐於地上,却连眼皮都不抬,一副老神在在模样。 至於苏墨,他的目光却也不放在空中三张榜单之上,而是始终望向殿前那位道人。 “好了。” 片刻之后,道人再次开口:“今年入院者,足有一千六百五十一人,入殿內难免拥挤,便就於此授法了。” 闻听此言,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纷纷看向道人。 “閒话聊完,现在讲法。” 道人面色一肃,眸光陡然变得锐利,一一扫过场中诸人,然后才缓缓开口: “当今天下,诸多法统,单就我道门而言,便有七大正统,所修有內丹道、符籙道、元神道与神真道四大道统。 “其中內丹道又分南北两派,乃是性命双修之道,北派以瀛洲岛正阳道为宗,讲究先性而后命,南派则以我玉琼山玄清道为源流,主张先命而后性。 “內丹道乃是修行自身,以肉身內府为宝藏,走的是金丹、元婴之大道,因此入门之前服炁筑基这一步就显得尤为重要。” 场中诸人听著道人所述,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懵懂之色,显然不太明白对方讲法为何要讲述这些。 唯有苏墨凝神静气,將对方所言一字不落的记在心中。 这是他从先前《清静经》中得出的经验:但凡开篇所述,往往为阐述者所传精要,虽不落具体修习之法,但却有提纲挈领之用。 也不知是否为错觉,他感觉那位道人在用目光扫视眾人时,似乎在自己身上稍稍停留了一下,可当有所察觉之时,对方又早已看向了別处。 第十五章 闻法 遴玉院大殿之外,钟怀远开院讲法。 “我內丹一道修行,首要服炁。 “何为炁?炁者,天地根本,万物之基石。 “天地之间,元炁浩荡,按阴阳五行道理,催生世间万物发展变化; “如水催生木,木燃起火,火尽灰落成土,土中孕金,而金又生水,五行流转,生生不息,自然种种,无不出其中; “除五行生剋之外,这天地元炁还分阴阳二属,便拿水行之炁来说,正午太阳星催发下,自然阳盛阴消,江河湖海蒸腾而起壬水阳炁,而子夜太阴星高升时,则是阴极阳伏,雨露水雾凝结癸水阴炁; “若是阴阳不济,五行失衡,天地元炁亦会生变,譬如深山大泽之中,阳炁上浮,阴炁下沉,草木之属受癸水之炁浸染,易生瘴气,而这瘴气又与土行相合,或受林中山火催发,其毒再生煞,又有种种不同,如此难以言尽也; “天地万千之炁,虽皆有办法可摄服,可我內丹一道筑基,以蕴养己身为要义,自然不可选那等毒炁、煞炁,亦少见服食尘世驳杂不纯之炁者,而大多选择最为纯粹的五行元炁,又称灵炁、精炁。” 隨著道人讲述,底下少男少女们脸色越加困惑迷茫起来。 顾松青眉头渐渐皱紧,似乎正在努力记忆,沈玉珂眸光颤动,尝试著跟上节奏。 姜鹿鸣面色不改,以他的出身,想来此等基础要旨早已烂熟於心。 苏墨倚靠著背后竹竿,虽然也是头一回接触修行基础,但不论是记忆还是理解却都十分轻鬆,这点连他自己也觉著有些意外。 钟怀远看著场內诸人表现,似也知晓对这等半大孩童而言不可操之过急,须得循序渐进,因此乾脆加快了语速,直接讲起服食元炁的法门来。 “服炁乃修炼之基,讲求养精蕴神,以天地灵炁滋养肉身; “服炁之法有外丹法、吐纳法、胎息法等数种方法; “外丹法是以炼丹化炁、灵药滋补、膳食养身等方式吸收外物之中蕴含的灵炁,服食手段简单,获得的灵炁精纯,功效最高,却也正因如此,难以蕴神,且不近自然; “胎息法非常人可用,须得元婴入驻紫府,以道胎代替口鼻吐纳,亲近天地元炁; “因此我玄清府弟子步入修行,大多以吐纳法服炁。 “此法首要静心凝神,存思念头,从思绪里凝炼出神念来,有了神念,方可感应天地间的元炁,並將之牵引服食入肉身; “神念越发凝实,所能感应、牵引的灵炁便越发精纯,服炁功效越高,反之则会导致服食之炁驳杂,反而沾染己身,难以炼化其中糟粕,有碍日后修行道路。” 说道此处,钟怀远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两本册子来,他扬了扬手中书册,不论距离多远,却都能叫人瞧个分明。 “我玄清府开山四万余年,传承无数,开创术法更不知凡几,可若论修行入门凝炼神念的法门,便以此二法尤佳。” 说著,他露出了两本书册封面上的书名来,又道:“此二法一曰『坐忘』,所修法门为《清虚净神咒》,为『忘物』、『忘我』,入无我之境,回归先天清净本心,以此淬炼神念; “另一本法门为《太玄守一妙经》,此乃『定观』之法,讲究心念专注、观照內省,乃是破除妄念的凝炼神念之法。 “此二者並无高低上下之別,尔等可自行选择修习之法。” 话虽是如此说,但苏墨立刻就意识到,这两套入门之法,一者讲究忘我,一者讲究专注於自我,乃是两种完全相反的法门。 “贫道隨后便传授这凝念之法,尔等可任选一门修炼,若有不解之处,即刻问来。” 话音落下,不过几息功夫,便有胆大的上前。 “请教仙长,我……不知此二者功法差別,不知可否同选两门?” 得到示意后,那个孩子踌躇著开口。 钟怀远面无表情点头:“自无不可。” 听了这话后,底下许多人脸上都露出兴奋之色。 对常人而言,修行的法门自然是越多越好,这意味著有更多的选择,即便一门领悟不了,或许在另一门上反而有所成就。 “只有一点切记,虽是凝念之法,但这亦是我玄清府的修行法门,不可在山外私传,否则自有山中纠察府来拿人!” 语气严厉的告诫了一句之后,又等了片刻,见无人再有提问,钟怀远这才点头:“既无问题,这便传授功法。” 说完,后方大殿之中陆续走出数十位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也不见如何施法,就脚下生出青云,凌空而起,飞入竹林海之中,给在场之人分发功法典籍。 因著方才道人的应允,不少人都同时选择了两门功法,那些修士们倒也不计较,只管一人两本分了下去。 苏墨跟在队伍之中,不时看到有人拿到了两本书籍,兴高采烈的找地方坐下翻阅。 功法分发的很快,不过片刻功夫就轮到了他。 “有劳学师,我只要《清虚净神咒》便是。” 分发功法的修士习惯性递过来了两本书册,可听到面前少年开口之后,却是微微一愣:“两套法门皆可修,你缘何只要一门?” 苏墨微微一笑:“贪多嚼不烂,一门足以。” 他仔细思考过了,自己的神魂还未恢復,修习《太玄守一妙经》这种专注念头的方法过於劳神,恐怕不適合自己,而坐忘之法反倒有些许清净之意,加之自己又修习过《清静经》,入门应该更加容易。 而且这两种法门本就相衝,无法兼修,不如只选择一门合適自己的。 那位修士似乎是笑了一下,却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將那本《清虚净神咒》递了过来。 苏墨接过书册,道了声谢就转身离去。 队伍下一位是顾松青,在看了苏墨的选择之后,他眼中若有所思,似是有些迟疑,顿了一顿后才开口:“我也只要《清虚净神咒》。” 可在拿到书籍之后,他脸上又出现一丝犹豫,踌躇了片刻才一咬牙离去。 “太玄守一妙经。” 排在后一位的沈玉珂没有半句多言,却选了那门定观之法。 之后的姜鹿鸣也同样只选了太玄守一妙经。 接连四人都只选了一门功法,令周围的人都有些惊疑,纷纷开始犹豫起来。 可当轮到自己之时,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诱惑,依旧选择同时拿了两本典籍。 很快,功法分发完毕。 “自今日始,遴玉院开院百日,尔等修行有任何疑难之处,皆可请教院中学师。” 钟怀远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在大殿之前闭目盘坐,仿佛已经入了定。 在场少男少女们闻言,纷纷寻了个地方坐下,开始翻阅起手中功法来,生怕慢了这一步,百日之后被送下山的人里就会多上一个自己。 第十六章 修行 星罗群峰。 有山高耸入云霞,其名縹緲峰。 峰顶云雾之间,诵念读书之声四起。 每年有百日时光,此峰最为热闹。 遴玉院中,少男少女们三三两两席地而坐,翻阅著手中功法典籍。 有人粗略看了几页,便急著闭目盘坐,可却始终不得要领,很快又拿起书册继续翻看后续內容,如此反覆。 有人见著一处不解,忙请教附近学师,解了困惑之后返回原处,可读到后面几行却又有疑难,於是再次起身,来来回回。 有人心浮气躁,闭目盘坐却无法入静,反怪周边之人诵念太过大声,因此而起了爭吵。 如此种种,都由身著玄袍、来回巡视的鉴考司弟子看在眼里,一一记下,却不动声色,只在几处爭吵愈演愈烈,要起衝突之时才上前制止。 这一切苏墨一概不理,只关心手中坐忘凝念之法。 他翻书极快,第一遍只粗略看过,了解法门要义,记下修习关键。 一位鉴考司执事路过,他面色平静的看著周边乱糟糟的少男少女们,直到目光落在专注读书的那位少年身上时才暗自点了点头。 他对此人有些印象,先前选择功法之时,其余人大多都要了两门,只有寥寥几人仅挑选了一门,这位少年便是其中之一。 明白自身所需,坚定修行道路,这便是遴玉院给弟子传授的第一课。 亦是第一重考校。 初次闻法,没有能力辨清,因此选择了两门功法,这並非什么大问题。 可若等三日五日,乃至十日之后,依旧分辨不出其中关键,无法做出抉择,反倒耽搁修习,那基本也就无望入门了。 而越早明白其中道理,能快速做出决断的,相较而言自然评价会更高一些。 可当这位执事看到苏墨將手中书籍翻的哗哗作响,每一页几乎只停留三五息,不过一会儿功夫就翻看完了整本书时,他却不禁皱起了眉头: 修行入门,须得戒骄戒躁,半点偏差都要不得,哪有如此囫圇吞枣的? 似这般浮躁,又如何入得了静、凝得了念? 难不成此子並非心性上佳,而是无知自大而已? 倒是自己走眼了,他轻轻摇头,目光转向他处。 巡视一遍之后,这位执事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看来今年上山的倒也有一些好苗子。 山下的不说,光是山中长老带回来的那两个记名弟子便是不错,不骄不躁,定力不凡。 至於那位姜鹿鸣,他更是有印象,这是山中两位高修道侣之子,甲子以来入院年龄最小之人。 可人虽年幼,却比周围许多大孩子都要沉稳,只安安静静沉浸於手中典籍,不为周遭外物所动,观其神情,好似未曾遇到一处疑难,悟性实属惊人。 “弟子有几处不解,还望请教学师。” 耳旁有声音传来,这位执事停下脚步望了过去,见正是那位叫做顾松青的记名弟子。 “有何疑难只管问来。” 他温和的笑了笑,耐心聆听了对方疑问,又一一做出解答。 隨后,另一旁的沈玉珂和姜鹿鸣也留意到了这边,安静听完两人问答之后,又依次提出自己的困惑之处。 三人小声交谈片刻,均从面前学师的指点之中受益匪浅。 见到三人再次沉浸入典籍之中,这位执事满意点了点头。 从方才的指点之中,他便能看出这几人心性悟性皆是不凡,不但能快速沉下心来认真钻研功法,並且已有了自己的思考与见解,而非是先前一些人般,只有一处不通,便急著求解。 念及至此,他心中不禁將这三人与先前那位胡乱翻书之辈做起了对比,一时好奇,便转头望向另一边,可等看清之后,却不由哑然失笑。 只见那人已是闭目盘腿,做出五心向天姿势,那本功法典籍早已合上放置膝头。 竟是准备要开始修炼了? 急躁冒进之辈…… 执事嘆了口气,正要迈步离去,却突然目光一凝,脸上现出讶异之色: 不对!不是准备修炼,而是已经在修炼了! 只见对方气息绵长,体態平稳,竟是已经入了静。 此人真是初次修行? 这位执事瞪大了眼,一时有些不可置信。 从拿到功法至现在,不过短短两刻钟,即便此人翻阅典籍速度再快,通读至少也需要一刻钟。 也就是说,竟有人初入修行,仅短短一刻钟便能入静? 更遑论其仅靠自己就將功法融会贯通,竟是一处疑难也没有? 这是何等悟性? 他面露惊疑之色,再三確认对方真是已经入了静之后,这才手上掐诀,祭出脚下青云,腾身往大殿处飞去。 …… 大殿处,云驾刚落下,闭目静坐的钟怀远就已开口:“济明,有事稟告?” 冯济明上前两步,低声道:“掌院师叔,院中有弟子已然入静了。” 白须白眉的道人依旧闔著双目,半晌没有动静。 正当冯济明想要再次开口之时,才听见“嗯”的一声。 “师叔,我是说有弟子——” 听到这声平淡的回应,他还以为是掌院师叔没听清,正想再多解释一句。 “我已知晓了,两刻钟入静罢了。” 可还未张嘴,话在口中就被打断了。 两刻钟入静,这还“罢了”? 冯济明有些涨红了脸,心中不禁怀疑掌院师叔是不是老糊涂了。 自己在鉴考司担任执事,对歷年来弟子考校一事再熟悉不过。 以他所知,这个速度入静的,只怕是甲子以来院中第一人,即便纵观府中万年歷史,约莫也能排入前三十! 这师叔怎么就不激动呢? “修行一事最是难言。” 似是察觉到了身边晚辈的疑虑,钟怀远骤然睁眼,缓缓开口道。 “莫说只是入静,古往今来修真之中,出过多少奇人天骄? “贫道听闻过只半年便筑基圆满入一境,再十年破入二境,又三十年结丹入三境的,谁人不道一声『天才』? “可如此才情卓绝之辈,最后却在三境蹉跎了一辈子,始终不悟生死玄奥,止步金丹初境,寿尽坐化。” 这…… 冯济明一时语塞,既惊嘆掌院师叔口中之人天分超绝,又震惊於此等人物竟也被困死於金丹之境。 “远的不说,你可知那太一道掌教裴真人?” 钟怀远再次闭目端坐,声音依旧平和。 蜃楼城太一道,乃道门七大正统之一,走的是元神大道,冯济明又哪里会不知,立刻便回:“弟子知晓。” 钟怀远又道:“那你可知,裴真人少时修真,足三年才勉强入门破一境,徘徊六十载堪堪入二境,又两甲子將將寿尽才化神至三境,这等资质,道一声庸才亦不为过。 “可谁知其从此便犹如蛟龙入海,三境炼阴存阳,四境神斩三尸,一路高歌猛进,不过费百年时光,而今已臻五境,眼看地仙有望。 “你说说,这究竟是庸才还是天才?” 冯济明闻言久久不能语。 “大道最是玄奥,院中千多余人,谁又能说得准將来如何?且看他们所行道路才是正理。” 说完最后一句话,钟怀远一挥手中拂尘:“你且去吧。” 冯济明作揖告退。 第十七章 坐忘道 大殿之外这一番交谈论道,苏墨自是不知。 对他而言,入静修习並非什么难事。 將自己刚拿到的《清虚净神咒》与记忆里的《清静经》两相映照之后,他很快就领悟了这部法门的修习要义。 这坐忘之法的第一步就是“止念入静”。 常人思绪往往发散、杂念颇多,且难以受控。 而“止念入静”则是通过调节气息、整顿身心的方式来收束心神、摒弃杂思,以达到忘却肉身感受、忘却本我欲望,乃至物我两忘的境界。 这与《清静经》中的清静之意倒有些相似。 可在此之后他却犯了难,盖因这《清虚净神咒》中修行的第二步:凝念炼神。 这一步要求修习者聚拢思绪,凝炼念头,单纯以神念感应天地变化。 可本就是以“忘我”之法入的静,一旦尝试聚拢思绪,岂不就有了“我”之意识,隨后各种杂思杂念立刻纷至沓来,肉身感受隨之觉醒,外界草木摇动、甚至极远处的交谈细语之声钻入耳中,身下泥土湿软,鼻中嗅得周遭奇芬芳…… 苏墨刚刚升起“聚拢思绪”这个念头,立刻就受到来自於內心和外界的双重干扰,被迫退出了入静状態。 他缓缓睁开双眼,不禁皱起了眉头: 典籍之上记载的修习之法自己已经完全掌握,这一点他有著相当自信。 可为何明明是依法修行,却仍旧遇到衝突矛盾之处? 莫非是自己哪里领悟出了偏差? 想到这里,他再次拿起膝上的典籍,翻至“凝念炼神”这一篇,认真研读起来。 …… 冯济明退出大殿之后,再次返回院中巡查起眾人修炼状態。 可即便得了掌院教诲,却依旧心中好奇,不消一会儿,就又不自觉的行至方才位置。 凝炼神念乃是入门之法,自然不会太过复杂,內容也不多,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虽然绝大多数人都还在对比手中两门功法的差异,但也有极少数只选了一门功法的,此刻已將典籍通读完毕,开始尝试修习了。 冯济明从沈玉珂与顾松青身旁走过,见此二人已合上典籍,正在调节气息,整顿身心,开始为入静做准备,不由暗自点头: 按部就班,不急不躁,方为正道。 而在二人身旁,姜鹿鸣已经闭目盘坐,气息悠长,虽尚未入静,但能摒弃周遭干扰,已是更进一步。 此三者以及先前见到的曾欢欢、裴万里等人,都是好苗子,均有望入今年的一甲名榜。 一甲名榜已有多年未曾超过一手之数了,可就今年所见,约莫有八九人都有望上榜,虽说上了此榜並不意味著一定能成为山中真传,可起点终归是比旁人高上一些的。 说不得今年这一批弟子中將要出几位才情卓绝之辈了。 冯济明心中宽慰,不自觉又將目光落到了苏墨身上,隨即神態也是一愣:怎的明明早已入静,这会儿又开始翻阅起功法来了? 可一看到对方手中典籍,他又立刻恍然:原来选的是坐忘之法。 他早已破入二境,对此等最是基础的凝念之法自然熟悉无比,当然也就知晓这部法门中的一道关隘。 此关隘倒非是什么刻意考校刁难,修习要义在典籍中阐述的清清楚楚,便是请教任意一位学师,所能做出的指点也脱离不了书中范畴。 可修行之道向来就是如此,天下诸多法统,哪一门不是將大道要义讲述的详尽透彻? 但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真能领悟? 不说旁的,光是一境二境的门槛就能挡住九成九的人。 “悟”之一字说来简单,一旦跨过去,再回头看,不过是一道小槛。 可若越不过去,至死都是一座高山。 看著那位皱眉苦思的少年,冯济明嘆了口气: 掌院师叔方才所言果然不错,大道修行哪有什么一步快步步快的道理,再是才情卓绝之人,都有可能在一道小小关隘前枯坐寿尽,反之若能夯实基础,一步一个脚印,反而能够厚积薄发,说不得將来反倒能一窥大道妙音。 想明白这番道理,他也就不在此处停留,迈步走向他处。 …… 苏墨面色凝重的放下手中书籍,再三翻阅之后,他都没能找到任何疏忽错漏之处。 难不成只是因为初次修行,不够熟练之故? 他决定再尝试一次。 闭目盘坐,隨著身心的调整,外界诸多纷扰瞬间远离,他再次进入了“忘我”之境。 接著便是要凝聚思绪了。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周遭的静謐就立刻被打破。 翻书声、交谈声、有人来回踱步之声…… 声声刺耳。 苏墨再次从入静状態中退出。 难不成是因为周遭环境太过嘈杂? 他环视四周,有心换一处更为寂静所在。 可刚要起身,视线落到膝头典籍之上,正好看到这一页开篇的一行文字: “无人、无我、无內、无外、无分別,此谓之曰坐忘。” 无人、无我、无內、无外、无分別…… 无分別? 他盯著最后这三个字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忽然面露微笑,隨即长身而起。 转头四顾之后,苏墨似乎是寻到了自己想要的环境,於是向著目標迈步而去。 …… 冯济明巡查一圈,见著自己先前看好的几人都已渐渐掌握关窍,尤其姜鹿鸣更是已然入静。 一个时辰之內入静,若是放在往年,他倒是要大大惊讶一番,只不过今日有了先前做对比,反倒觉得不过如此了。 可当他抬头看去,却发现原先苏墨所在位置已然空无一人。 这是嫌周边太过吵闹,想要另寻一处僻静所在了? 初学坐忘之法,但凡在入静时遇到关隘,往往归咎於外因,因此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换个安静之处重新修习。 可若真能如此简单,又怎会被称之为修行关隘? 也不知是因为两刻钟入静实在太过少见,还是因为掌院先前的教诲令他感触颇深,冯济明这会儿对那位少年的修行进益突然起了浓厚的兴趣,不自觉就祭出脚下青云,拔高身形,想要一探其此刻的修行状態。 他的视线扫过竹林深处、海尽头,却都没有发现自己想要寻找的身影。 这是去哪儿了? 冯济明眉头微皱,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你能不能安静一些?平白乱我清修!” “我寻学师请教疑难,又与你何干?” “明明是你来来回回,影响我入静修行!” 正困惑间,几句爭执传入耳中。 眼看爭吵愈演愈烈,开始影响周边其他学生,有更多的人加入爭端,或劝解,或埋怨,一时不得消停。 冯济明暗自摇头,正要按下云头,前去处理闹事之人。 可突然间,他的身形却是一顿,脸上同时现出愕然之色。 只见一位身著青衫的少年正施施然走近爭吵现场,当著一眾面红耳赤少男少女的面席地坐下。 爭执之声顿时一滯,所有人都眼巴巴看向人群中央那个怪人,不明白对方这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旁若无人的坐下之后,似是察觉到了周边突然的安静,苏墨这才转头看了看左右涇渭分明的两帮人马,脸上笑容依旧:“我不相干,你们继续吵你们的。” 第十八章 元炁?杂炁? 遴玉院中千多余学生,上山也不过六七日,除开周边几个院落之外,绝大部分人自然都不认得苏墨这个山外来客。 此刻看到一张陌生面孔大喇喇挤入人群,当著眾人的面就这么闭目盘坐,原本爭执不休的几人顿时就哑了火,一个个涨红了脸面面相覷,一时竟是吵不起来了。 不仅是周围这群半大孩子想不通,就连原本打算上前的几位鉴考司弟子一时也有些摸不著头脑,不过既然爭端已消,他们也就不再关注此处。 只剩下冯济明一人满脸愕然,不明白那位著青衫的少年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入静修行受到干扰,因此换个僻静处,这才是符合常理,可对方却为何反其道而行之,偏偏挑了个最热闹所在? 旁人如何眼光苏墨一概不知,他闭目盘坐片刻之后就已再次入静。 意识陷入一片虚无之中。 无上,无下,无左,无右。 无有光,无有暗,无有声,无有静,无有色,无有味…… 一切源於肉身的感受於此处皆不存在。 “忘我”,非是忘记“自我”,而是忘记“自我”与“无我”之別。 “物”与“无物”並无分別; “我”与“无我”亦无分別。 这才谓之“坐忘”。 既无分別,又何来矛盾之说? 既无分別,外界诸多干扰又与我何干? 心念一起,苏墨原本散落的思绪瞬间匯聚起来。 虚无之中一点光芒骤亮! 下一瞬间,苏墨的念头来到了一处熟悉所在。 这是他第一次不藉助外力进入自己的识海。 由於並未学过內视之法,此刻在他自己念头的观视之下,只觉自己识海当中幽幽暗暗,一切都好似虚幻。 但这並非关键。 凝炼神念,並非为了照观自身,而是用来感应外界天地。 识海之中的那道虚影聚散不定,渐渐凝成一道人形,同样是闭目盘坐。 苏墨按照功法上的修行要义,尝试著將自己的念头延伸开去。 炁,乃万物根本。 无有质,无有形,却又真实存在。 凡人肉身駑钝,受感官牵制,自然无法察觉到这无形无质之炁。 唯有凝聚起来的神念方能对此有所感应。 念头越是精纯,感应越是分明。 初入修行,苏墨自然不会神魂出窍的本事,此刻聚拢起来的念头仅能存於自身识海之中。 可坐忘之法,无內无外。 內外既无分別,神念自然可以越过肉身感应,建立起与外界天地的微弱联繫。 “听”,他没有依靠双耳,却“听见”了天上云捲云舒,山风拂过草木。 “嗅”,他没有通过鼻子,却“闻见”了草泥土的芬芳…… 骤然间,苏墨“眼前”现出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海浪”翻腾之中,无数混沌浪潮在他周遭不断起伏。 这是…… 天地元炁! 充斥天地的浩荡元炁如风一般游荡,似水一般流淌。 而苏墨的那一点微弱神念,就在这广阔无尽的炁海之中岿然不动。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他的念头只是微微一动,立刻就有一道如纱似雾的炁从“大海”之中被摄起。 接下来,只要用神念將这道“炁”牵引入肉身,自己就能够成功服炁了。 可苏墨却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按照先前掌院所言,修行中人所服之炁,应当选择最为精纯的五行元炁。 而自己当前所感应到的炁海却是一片混沌,纷乱而驳杂,完全无法分清其中的属性与类別。 这是因为自己的神念凝炼不足,所以还无法摄取精纯的五行灵炁? 苏墨心中有些犹豫:这炁到底是服还是不服? 凡十日內服炁者能上一甲名榜。 爭强好胜之心人皆有之,苏墨此刻心中大概也清楚,自己凝炼神念的速度恐怕是远远领先院中其他人的。 只要服下这一道炁,就能够登上头榜头名。 可这却是一道杂炁。 虽然这杂炁之中定然包含五行灵炁,即便服食了或许也並无太大影响,可今日初入道便要爭这虚名,他日若再遇到相似情况,自己是爭还是不爭? 这里要爭,那里要爭,看似一步快过一步,將他人远远甩至身后,实则步步虚浮,难保到哪一天就动摇了根基,积重再难返。 大道修行,当以自我进益为主,其余无关者皆浮云! 下一刻,他心中做出了决断。 那一道纱雾般的杂炁悠然穿过苏墨的神念,再次落回天地之间。 於此同时,他能够感受到自己念头中的一些杂质被隨之带走,神念也因此更加凝炼了几分。 凝念、炼神。 这是两个部分。 通过天地元炁的淬炼,使已经凝炼出来的神念更加精纯,从而进一步加强对五行灵炁的感应。 这既是水磨工夫,同时也因人而异。 有的人天生思绪澄澈,这一步所需费的功夫也就越少。 而有的人念头驳杂,费功夫就越多,甚至有可能永远都无法淬炼至精纯。 苏墨不清楚自己是处於什么水平,但他知道,这一阶段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半点急躁不得。 大殿之外。 白须白眉的道人突然睁开双目,幽幽望向竹林中的某处。 在他的视线之中,天地间翻腾的万千元炁熠熠生辉,散发出各色光彩,互相之间涇渭分明。 钟怀远看到远处一点极为微弱的光芒亮起,然后这点光芒从周边摄起一道混沌驳杂之炁。 可片刻之后,光点却並未將这道炁服下,而是任由穿身而过,借其淬炼起了自身神念。 道人收回目光,脸上不见丝毫表情,再次缓缓合上双眼。 ……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遴玉院诸多学生里,进度快者已能初步尝试入静,慢一些的也基本掌握了修行法门。 当然,绝大多数人还在手中的两套功法之间徘徊,无法做出抉择。 午时一到,山上厨务院中就有人送来饭食。 初次闻法,有许多人醉心修炼,只胡乱填了几口就继续修行,更有不少甚至根本无心吃饭。 苏墨结束了对神念的淬炼,退出入静状態,领了自己的饭食,慢悠悠来到山泉边,细嚼慢咽填饱肚子,又休息了片刻之后,甚至还有閒情逸致练起通经功来。 药食进补,休憩养神。 缺一不可。 他曾放出豪言,自比吕祖,要做那百万千万里也无一之人。 但同时也明白,心气可以高,却不能好高而騖远。 万丈高楼平地起。 对於修行而言,自己算得上“年岁已高”,万比不得旁人,既然起点低了些,自然要谨小慎微,半点偏差不得。 第十九章 一甲头名 澎湃起伏的炁海之中,苏墨不断摄起一道又一道驳杂元炁,然后任由其冲刷自己的神念,继而再次落回天地之间。 每一道元炁的洗炼,都使他的神念更加精纯,思绪越发清明。 就连自穿越以来始终亏空的魂魄都隱隱有了一丝活跃跡象,似乎从这天地自然之力中得到了滋补,正在逐渐恢復。 淬炼神念竟然还能够修復神魂! 这是他之前所没有料到的,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元炁既然能够蕴养肉身、壮大神念,那自然也可以滋养魂魄。 只不过初入修行者一般都没有此等需求,而自己正好特殊,所以感受才如此强烈罢了。 苏墨大致估算了一下,若能日日淬炼坚持不輟,至多只要不到月余时间,自己的神魂就能完全恢復了,甚至还可能会比原先更加壮大一些。 而在这段时日中,隨著神魂的滋养,自己淬炼神念的效率定会越来越高,说不得很快就能够炼至精纯,从周围的混沌元炁中摄出五行灵炁了。 只是……时间上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十日服炁者,名登一甲榜,可入苍松院。 头榜头名这种无用虚名他可以不爭,但外门三院,既分出了三甲名榜,那定然是有其区別的。 若自己十日之內无法將念头炼至精纯,又因不愿服食杂炁而错过进入苍松院的机会,或许反而会得不偿失。 此二者之间须得做出取捨才是。 十日之內,自己必须做出决断。 暗暗下定决心,苏墨拋开无用杂思,继续专注於淬炼神念。 时间流逝,大日西移。 院中弟子大多已通读完手中典籍,即便是在两部法门之间游移不定的,也尝试著从其中一门入手,开始试著修习了。 縹緲峰顶渐渐安静了下来。 酉时將至。 苏墨依旧沉浸在修炼当中,神念在炁海之中不断洗炼冲刷。 经过这几个时辰的淬炼,他隱约已经能感应到天地之间並非混沌一片,周遭的炁海之中其实有著涇渭分明的区別,只不过是自己神念太过弱小,所以在感应之中將一切都杂糅到了一起而已。 这令他心中大为惊喜。 只一日的修炼就能有如此成效,再过几日,或许自己很快就能够接近目標了。 可就在此时,苏墨却突然敏锐感应到了周围的一丝细微变化。 天地之间的磅礴元炁如潮水般起伏,可就在苏墨周边的不远处,突兀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极易被忽略的涡流。 一丝混沌驳杂之炁从大海中被摄起,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下一瞬就被捲入了那微小涡流之中。 这是—— 苏墨只是微微一个愣神,修炼进度立刻受到干扰,周遭澎湃的炁浪拍来,將他的念头衝散。 被迫退出入静状態,苏墨耳边立刻传来一片纷乱嘈杂之声。 发生什么事了? 他睁开双眼,看到周围同样是不少受到惊扰一脸茫然者。 然后就听见一连串的咳嗽,似乎是有人呛了水或得了重病,几乎要將心肝肺都咳將出来似的。 苏墨连忙起身,朝著声音来源看去。 比他更快的是几名鉴考司弟子,只见几道虹芒闪过,就有几名身穿玄袍的人影出现在了骚乱发生的位置。 是姜鹿鸣。 上前几步之后,苏墨这才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那个七八岁的孩子此刻正蜷缩在地,脸色忽的潮红,瞬而又变得雪白,嘴唇发紫,似是喘不上来气,却又止不住的咳嗽,而在他周边的几位少男少女们全都一脸惊恐,似是有些不知所措。 “都散开些。” 赶至的几位鉴考司弟子对此却仿若见怪不怪,示意周围人让开之后,其中一人从自己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然后拔出瓶口塞子,接著就將瓷瓶递至姜鹿鸣的鼻尖处。 也不知瓷瓶中到底装了何物,却见只几息的功夫,姜鹿鸣就已止住了咳嗽,气息也渐渐平稳,似是恢復了不少,只是脸色依旧惨白。 苏墨站在一旁静静看著,却已然皱起了眉头。 在他看来,这姜鹿鸣的表现与其说是旧疾復发,反倒更像是突然受了什么重伤。 可在这縹緲峰上,又有什么东西能悄无声息间伤的了人? 又过了片刻之后,见姜鹿鸣的状態已然恢復平稳,那位鉴考司弟子这才收起手中瓷瓶。 围观的眾人正待好奇间,只见眼前一,再看去时,却见场中又多了一人。 正是始终盘坐在大殿门口的那位道人,遴玉院的掌院钟怀远。 “天地之间诸炁驳杂,尔等肉体凡胎,初次服炁,又无炼化之法,肉身难以承受,故此容易受创。” 白须白眉的道人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了一番姜鹿鸣的状態,隨即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伤了肺窍,倒无什么大碍,修养几日便好了。” 在场的少年们大多都是被刚才的场面所嚇到,只有寥寥几人才反应过来道人话语中的意思,眼神里纷纷透露出讶异之色。 顾松青眉头微微皱起,看向姜鹿鸣的眼神中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沈玉珂脸色突地发白,双唇微微抿起,双目中燃起两团精光。 苏墨骤然想起自己之前所感应到的那个小小涡流,终於明白那一丝被捲入涡流的杂炁原来是被姜鹿鸣给服食了。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服食杂炁居然会有如此危害,若是自己方才没能压下好胜之心,那恐怕…… “姜鹿鸣,开院四个时辰凝念服炁,名登一甲榜,头名!” 钟怀远开口,声音响彻縹緲峰顶。 然后只见他袖袍轻轻一挥,悬掛在大殿上空的那张一甲名榜之上就有“姜鹿鸣”三个字显现出来。 头榜头名! 这一下,就连离得较远,一时来不及上前凑热闹的那些弟子们也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峰顶之上喧譁大作。 开院第一天,只过去了四个时辰就有人凝炼神念服炁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院中绝大多数弟子甚至都还未能將功法融会贯通,连入静的门槛都还没有摸到。 可与此同时,却有人已然取得了留在外院修行的资格。 这是何等的差距! 看向榜单上的那个名字,所有人心中都是情绪复杂,燃起斗志,勉力自我者有之,心生退意,妄自菲薄者亦有之。 苏墨同样抬头看向那张一甲名榜,心中突兀的升起一丝不快,隱隱又有些不甘。 这头名本来该是自己的。 早在三个时辰之前,自己就已然能够服炁了。 可一个转念之后,他又觉得自己这一点不快之意实在毫无道理。 不过是一个排名,不过是周围之人的羡慕嫉妒之情而已。 修行修行,修的乃是大道,又怎能被这些无关的外物动摇了心神。 更何况…… 他从名榜上收回视线,对自己心绪中盪起的那一点波澜暗道一声“惭愧”。 自己不爭,难不成还不让他人去取? 天底下万没有这样的道理。 大道修行,將来也不知还有多少诱惑,若今日一张小小名榜就能令自己心绪起伏,那往后还如何修行? 苏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 第二十章 考校? “肃静!” 钟怀远只是轻声开口,立刻就压下了院中渐起的嘈杂议论之声。 “既已有人上了名榜,尔等不加紧修行,反倒还有空閒交谈议论,可是觉得自己天赋卓绝,尚有大把时光可供挥霍?” 略带威严的声音迴荡在峰顶,眾人闻言无不面露羞愧之色,都是强压情绪,不敢做声。 沈玉珂最后看了一眼空中的名榜,这才扭过头去,衣袂翻飞间行至一旁,重新盘坐修行。 “將这孩子送回院中,好生休养。” 钟怀远对著身边一名內门弟子交代了一句,又看向姜鹿鸣:“你伤了肺窍,须得静养,这几日不可再引炁入体,否则便是伤及本源,自毁修行。” 姜鹿鸣脸色依旧惨白,举止间带著虚弱,可脸上的喜悦得意之色却如何都藏不住。 以他的出身,掌院的这些交代自然是早已知晓的,因此也不敢多言,只是点头道了声“是”,然后就由一位內门弟子搀扶著上了云驾,一路飞往下方的小院中去了。 钟怀远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四周,凡是他视线所及处,所有遴玉院弟子都是立刻低头看向手中典籍,或者盘腿闭目,不敢表露出丝毫懈怠,生怕被这位掌院道人责骂。 苏墨盘坐在地,却並没有立即入定,而是微微皱起眉头,眼中若有所思。 他回想著掌院先前讲法內容和方才的话语,虽然已讲明了服食五行灵炁的精要,也点出了服食杂炁的危害,但苏墨总感觉对方在这两点上有避重就轻之嫌。 起码在姜鹿鸣之前,院中並没有弟子预料到服食杂炁竟然有可能会受伤。 如此关键之处,为何掌院和在场诸多学师都没有事先告诫? 莫非……这也是一重考校? 他的见识自然与其他的半大孩子不同,立刻意识到了这么一种可能性。 只不过此等考校也未免太过刻意,而且……这又能考校出什么来? 想了半天没有结果,他乾脆摇头拋却脑海中的杂思。 自己既已定下目標,那无论这是否为考校,都与己无关,万不可因此而乱了心神,专注修炼才是正理。 深吸一口气,他合上双眼,再次將念头沉入识海。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苏墨结束了今日的修炼。 遴玉院开院这百日中,每日辰时讲法,到巳时诸学生自行修炼,至酉时散学。 这是山上定下的章程,但若有勤勉的,愿意早到迟退,自然也不会赶人。 等苏墨从入静中回过神来时,天色才將將有些暗下来,偌大的院中大半学生都已离开,只剩零星几人而已。 而大殿外的白眉道人和內院诸多学师也早已不见。 山风悠然拂过,摇动竹林海。 他转头四顾,抓了抓头髮,脸上现出茫然之色,只觉修炼了这半日,腹中已是飢饿难耐。 事已至此。 先吃饭吧。 …… 他悠悠然下山,先去厨堂吃了饭,然后一路往自己院子方向走去。 往常里山路两旁总能见到三三两两有人结伴閒谈,可今日却格外僻静。 偶尔路过几个小院,都能看到里面有人对著手中典籍互相探討。 等那个熟悉的小院出现在自己眼前,隔著老远苏墨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似乎要比他处更为热闹一些。 他起先还以为是有人来寻自己听故事的,可走进一看才知道想差了。 只见十几个人坐在院中,脸上表情满是认真,而被眾人围在当中的正是姜鹿鸣。 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手中拿著典籍,一副老气横秋模样,竟是在指点在场诸人修行疑难。 有人见著苏墨进院,还衝他点头致意。 “苏哥儿,快来,鹿鸣在给我们讲定观入静的心得!” 曾欢欢冲他招了招手,脸上带著些欢喜。 姜鹿鸣讲法被打断,面色稍显不悦。 “鹿鸣讲的好生透彻,我们打算明日都改学那门定观之法了。” 另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也跟著开口。 说话之人生的虎头虎脑,是和曾欢欢从小到大的玩伴,叫做裴万里。 就是家里三爷爷的二叔在山上修行那个。 听了这话,姜鹿鸣的脸上略显得意之色。 “我记得苏兄选的是那门坐忘之法?” 顾松青让出边上位置来请苏墨坐下,语气虽然平静,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犹豫和踌躇。 他先前受到苏墨影响,只选了那门《清虚净神咒》,一日修行下来,虽然也有些心得,却始终未能入门,现在听闻姜鹿鸣讲解那门定观法,感觉颇受启发,有心改修功法,但一时又无法定夺。 见苏墨点头,在座有人颇为仗义,开口道:“无妨,苏哥儿若想改练,我的那本太玄守一妙经可借你一观。” 却不料苏墨只是摇了摇头:“我在坐忘之法上也有了些感悟,並不打算改修他法。” 顾松青闻言眼睛一亮:“莫非苏兄你也已能入静了?” 苏墨大方点头认了,顾松青的踌躇他看在眼中,这段时日以来,几人住在同一个小院里,关係多好虽还谈不上,但已是非常熟络了,眼见对方遇上疑难,他倒也不介意点拨几句。 “你们院中好生厉害。” 裴万里闻言惊嘆:“鹿鸣四个时辰服炁,苏哥儿和玉珂妹子都入了静,我听我三爷爷的二叔说过,往年能在第一日入静的最多也就一两人,今年出了三人,还都是一个院中的!” 此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发出了惊嘆,唯有顾松青脸色略显尷尬,有些不太自在的乾咳了一声。 “对了,怎么不见玉珂妹妹?” 苏墨见状赶忙岔开话题。 顾松青回道:“我下山时沈师弟还在入静修炼,难道苏兄你也不曾见到?” 苏墨摇了摇头。 他只道人都走光了,偌大一片竹林海,哪能一眼看遍。 “既然苏墨你已然入门,那不妨也来讲讲修行感悟,正好顾师兄他们同样也修习坐忘之法,还请指点一二!” 几人交谈间,边上一个声音冷冷传来。 却是姜鹿鸣。 大概是因为感觉自己风头被抢,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在座人中也有心思灵巧的,自然察觉到了气氛变化,一时都有些尷尬。 就在有人准备要打圆场时,却见苏墨展顏一笑:“也好,指点谈不上,不过是一些感悟,供大家参详。” 第二十一章 金煞 对於姜鹿鸣言语中隱隱的挑衅意味,苏墨实则並没有太过在意。 这孩子脾气是不太好,但其实心地不算太坏。 他白日里服炁伤了肺窍,本该静养,可此时却依旧愿意分享自身感悟,指点他人修行疑难。 由此便也可见一斑。 自从来到此方世界,苏墨实在受到太多照拂,既有来自山中凡人的好意,也有来自仙府修士的照应。 这几日以来所见所得,遇人遇事,都令他对这玉琼洞天渐渐多了几分归属之感。 既是如此,又怎好藏私? 难不成自己还连一个七八岁的孩童都不如了? 姜鹿鸣与苏墨自然没什么旧怨,只是不知为何,心中颇为看不惯此人做派,因此方才见机拿话揶揄了几句。 本还以为对方不过山外之人,今日初次闻道,又能有什么见解? 却不料苏墨答应的痛快,反倒更显自己无礼,顿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是有些不忿,却也不好发作,乾脆將头扭到一边:“那倒要听听你有何高见!” 苏墨心中暗自好笑,但面上却不显,只是將自己白日里入静的的心得依次道来。 起初时他语气还有些迟缓,可隨著讲述,思绪越发流畅,只觉得原本许多模糊之处也越发清晰起来。 此番讲述,相当於將他自己的感悟重新梳理了一遍,不知不觉间对那坐忘之法的理解又上了一个台阶。 边上几人越听越是沉醉,尤其是顾松青这本就修习坐忘之法的,只觉得苏墨对“无我无物无分別”的见解颇为透彻,竟是將自己始终无法悟透的疑难一举消除了。 姜鹿鸣初时还有些嗤之以鼻,可越听脸色越是惊疑,似是没有料到苏墨对坐忘之法的理解竟到了如此程度。 苏墨將入静之法讲完,顿了顿,又继续讲解起法门中淬炼神念的內容来。 曾欢欢不解:“可若是凝炼出了神念,岂不是立刻就能服炁入榜了?” 苏墨摇头:“先前掌院也有言,诸炁驳杂,若是神念凝炼不足,无法摄取出五行元炁,冒然服下反而伤身。” “你什么意思?” 姜鹿鸣语气不善,心里刚刚升起的一丝讚嘆烟消云散,只感觉对方定是记恨自己先前挑衅,故此才特意拿话来嘲讽。 苏墨也无心爭辩:“仅是一家之言,大家止做参考罢了。” 姜鹿鸣闻言冷哼一声:“內丹道二境修士等开了三关九窍,一次吐纳所服食元炁便以江河计,这区区一道杂炁又能有多大影响?我只是略微心急了一些而已,谁料到这縹緲峰上竟会蕴出如此锋锐的金炁,害我伤了肺窍!” 眾人闻言並未太过在意,只有寥寥几人低头皱眉,脸上若有所思。 第二日。 姜鹿鸣在院中静养,苏墨与顾松青结伴上山。 等他们到峰顶时,见大殿之外稀稀拉拉已有不少人在了。 沈玉珂依旧在昨日的位置盘腿入静。 也不知是来得早了,还是乾脆一夜都不曾离开。 辰时刚到,那位白须白眉的道人就已出现在大殿之外。 “今日讲解『入静』、『凝念』和淬炼之法。” 钟怀远目光扫过四周,悠然开口。 昨日是传授功法,让眾人自行翻阅,由诸多学师指点疑难。 而今日才开始正式讲修炼。 一个时辰的讲法过程中,“入静”篇的內容最为浅显,昨日进度越快的,今日感触越深,有个別学生甚至已经隱隱触摸到了要义。 可当讲至“凝念”相关时,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不上了,毕竟在场学生们连入静都还未入门,又怎能理解更近一步的“凝念”呢? 等到了讲解淬炼之法时,所有人都开始云里雾里,不少人乾脆直接放弃听讲。 唯独苏墨眼前一亮。 院中所有学生里,只有他走到了淬炼神念这一步。 掌院今日的讲解之中,有许多功法典籍上並未提及的关窍,以及更加切实的淬炼神念之法。 苏墨將之与自己的理解一一对照,发现若按掌院所述法门来淬炼神念,自己修行的效率將大大加快。 等讲法结束,他迫不及待的入静淬炼起了神念。 一个时辰之后。 在苏墨的神念感应之中,天地间再不是混沌一片,而是渐渐有了不同的形状: 高空之上有水炁蒸腾而起,周边竹林里青色木炁繚绕,身下沉著的则是玄黄土炁…… 天地之间万千元炁,虽然依旧杂糅在一起,但苏墨却已然能够將之大致分辨出来。 他的心念微微一动,丝丝缕缕的元炁从周围各处飘荡而来匯成一道,如游鱼一般绕著他打转。 將神念沉浸入这道杂炁之中,苏墨细细感应起其中的变化: 嗯,以五行之炁为主,木炁尤甚,包含了清炁、浊炁,还有一些地脉元炁、太阳灵炁…… 突然间,他思绪稍稍一顿。 等等,这是什么炁? 在丝丝缕缕的元炁之中,苏墨察觉到了一丝非常细微的,但又令他十分厌恶的感受。 与金性相合,但並非金炁…… 含煞带毒…… 这是一道煞炁! 他立刻反应了过来,同时心中不由一惊,想起了昨夜姜鹿鸣所言。 原来他之所以服炁受伤,非是因为此处金炁锋锐,而是因为这一道金煞之炁! 掌院所言果然不错,天地之间元炁驳杂,竟然还有此等煞炁隱藏於五行之中。 可这煞炁又来源於哪里呢? 是山土之中孕出来的金煞? 还是这縹緲峰上有什么精金矿石,长年累月积累起来了这一丝煞炁? 还未等他思考明白,周围的炁海就又有异动。 与昨日相似,又是一点涡流出现,然后从附近摄起一道杂炁捲入其中。 又有人服炁了? 是谁? 苏墨还在做著推测,却见那涡流並没有散去,而是再次摄起一道杂炁服下,紧接著又摄起第三道杂炁…… 坏了! 这杂炁中有煞毒,昨日姜鹿鸣服了一道就伤及肺窍,今日也不知是哪个莽撞的,竟连服三道炁? 他心中一惊,念头自然就散了,等从入静中回过神来,周遭又是一阵嘈杂。 是沈玉珂。 小姑娘由一位鉴考司弟子搀扶著,面色如金纸,双目紧闭,眼看已经昏死过去。 苏墨抬眼看去,只见她嘴角处、衣襟前,乃至那身鹅黄长裙的裙摆处,儘是点点殷红的血跡。 “这……这好好的,怎么吐血了?” 有人惊呼出声。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幅模样给嚇到了。 “服食杂炁,伤了肺窍。” 威严平和的声音传来,那位白须白眉的道人不知何时已来到人群中。 “送去炼丹阁吧,取两粒雪魄凝肺丸给她服下,就记院中的帐上。” 钟怀远对一旁的鉴考司弟子轻声吩咐了一句,后者立刻领命,抱起那位鹅黄衣裙的少女,祭出青云就直往天上的枢机山而去。 第二十二章 第八日 “这……服炁还能服到吐血的?” “这也太恐怖了些……不会要了命吧?” 周围的议论声渐起,有人脸上露出惊疑惶恐之色,顿时觉得修行之事实在太过凶险,再看向手中功法典籍,隱隱就感觉有些烫手。 上山修行,有人是嚮往上天入地自在逍遥,有人是受那瑰丽奇幻仙术所吸引。 可归根结底,人们渴望的是那长生之道。 但这会儿连修行的门都没摸著,长生不长生还另当別论,恐怕就该先折寿了。 难免有人打起了退堂鼓。 “苏哥儿,这杂炁的危害实在可怕,按你昨晚所说,若能坚持淬炼神念,只服食五行元炁,是不是就不会像玉珂妹子这般受伤了?” 曾欢欢不知何时来到苏墨身边,语气里带著一丝忌惮。 苏墨想起自己感应到的那丝煞炁,不由皱起眉头,先是点了点头,接著又摇了摇头:“若能服食精纯灵炁自然无碍,只不过……或许要费许多功夫……” 那道煞炁属金,与五行中的金炁相合,若想要將二者分开,需要神念相当精纯才能办到。 曾欢欢闻言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迟疑之色。 “沈玉珂,一甲榜第二位,十日之后可入苍松院!” 钟怀远这一次没有在意周围人的议论,而是一挥袖袍,將“沈玉珂”三字显化到了一甲名榜之上。 “再提点尔等一句。” 他身形掠动,再次回到大殿门口,却並没有盘腿入定,而是望向院中的学生们,再次开口道:“凡入苍松院者,將来有机会进山中法脉成为真传,比內门弟子更进一步,而入青芜院者,將来考校会比其余弟子更为严苛,难有出头之日!” 声音平缓毫无波澜,可话音刚落,院中议论细语之声戛然而止。 虽然依旧有不少人面色发白,对修行服炁之事心生恐惧。 但也有许多人抬头望向空中三张名榜,眼神里透露出一点炽热。 曾欢欢一咬牙一跺脚:“罢了!吃点苦痛算什么?这么多仙人老爷看著,总有仙丹妙药能救我!” 说罢转身离去。 苏墨眉头紧蹙,心中不由生疑:钟怀远身为这遴玉院掌院,对縹緲峰上的金煞不可能一无所知,却为何没有早做警示? 但这个问题註定无法得到解答。 等到了天黑之后,沈玉珂才被人送回小院,面色已经好上许多,据那位鉴考司弟子说也並无大碍,修习六七日差不多就能復原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苏墨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將煞炁之事告知他人。 现在已有不少弟子对服炁產生了畏惧之心,若再將煞炁之事传出去,恐怕会令他们心境愈加不稳,拖累修行进度。 等到第三日下午。 苏墨依旧在淬炼神念,突然察觉周围又有异动。 这一次是曾欢欢成功服炁了。 他的状况倒是跟姜鹿鸣差不多,远没有沈玉珂那般严重。 这看的周围不少人都暗自鬆了一口气,心中对服炁一事的恐惧消去少许。 开院三日,便有三人上了一甲名榜。 这令不少弟子心中都油然而生出一股无名压力。 …… 开院第四日。 已经有七八个弟子能够入静修炼了。 而苏墨的神念经过这几日的淬炼,比之先前已不知精纯了多少,就连魂魄也同样得到滋养,恢復了將近一成左右。 但在摄取五行灵炁一事上却依旧困难重重。 感应著周围缠绕的那道杂炁,苏墨不由心中苦笑。 虽然他已能够分辨这天地之间的诸多元炁,可摄取之时却依旧无法隨心区分,往往只要心念一动,周边各色杂炁就都会不受控的被吸引而来匯成一道。 他收敛起心神,將神念浸入这道杂炁之中,感应著不同炁之间的细微区別,然后犹如抽丝剥茧一般,將那些容易分离的杂炁缓缓剥离。 这道杂炁由丝丝缕缕数百道炁匯聚而成,每分离出去一缕都要费相当的功夫,而隨著苏墨神念的运转,周边还有源源不断的杂炁受到吸引融入进来。 这似乎是一条永无止尽的道路。 可在这个过程中,苏墨的神念也在不断的经受著淬炼,变得越发凝实,分离杂炁的速度也將越来越快。 只要坚持不輟,他迟早能摄取出精纯的五行灵炁。 但问题就在於时间不够。 一甲名榜还有六天就要封榜了。 …… 到第五日。 又有一位弟子成功服炁。 与前几人一样,同样是伤及肺窍。 苏墨知晓这是那道金煞在作祟,可掌院和几位学师却仿佛对此视而不见,並不认为此事有任何不妥之处。 到第六日,苏墨开始尝试抽离那一道金煞,但一连数次都是失败,最后只得放弃,继续专注於淬炼神念。 等晚上回到小院时,顾松青上门找他攀谈,言语间有些奇怪为何那些服炁的弟子都是伤及肺窍,似乎意有所指。 “顾兄莫非已经凝念了?” 苏墨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顾松青脸上讶异之色一闪即逝,稍稍迟疑了一下,这才点头称是。 “那想来顾兄应该也发现了那一道煞炁。” 苏墨面露微笑,知晓对方这是特意上门来提点自己,因此也就不再隱瞒。 果然,顾松青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道:“是了,苏兄你修行天赋远胜於我,第一日就已入静,想来早已能够凝念,这几日不过是在淬炼修行而已,又怎会没有发现!” 可隨即又有些苦恼:“实不相瞒,若非是苏兄提醒,恐怕我在凝念的第一时间就会选择服炁,稀里糊涂就把那丝金煞给服食下去了。 “可经过这几日的修炼,虽自我感觉进益颇大,可对那金煞却依旧束手无策,要想十日之內將神念淬炼至精纯,简直是天方夜谭!” 苏墨闻言久久不语。 的確,几日下来他才明白此事难度之大,即便自己心气再高,也不敢断言有几成把握。 至第七日。 能够入静的弟子已经多至十几人。 到了下午时候,接连两人服炁成功,名登一甲榜。 至此已有六人上榜。 顾松青的脸上满是忧虑。 苏墨看出他心中苦恼:既是顾忌那一道金煞,又害怕自己因此而无缘一甲名榜。 顾松青是山中长老所收的记名弟子,比不得苏墨,心里承担的压力自然要更大一些。 等到第八日。 一个时辰的讲法结束之后,掌院却並未如往常一样入定,反而迈步走出了大殿,就像其他鉴考司弟子一样巡视了起来。 这令许多人心中都莫名有些紧张。 “你就是顾松青?” 很快,这位道人就来到了苏墨二人身前。 第二十三章 迷茫 钟怀远往日里不苟言笑,讲法之时也面带威仪,始终板著一张脸,实在令人感觉难以亲近。 院中眾多弟子往往都对这位掌院道人畏惧三分。 此刻见这白眉道人过来问话,顾松青心中紧张,但也只能点头称是。 “是了,你是流云峰陆师兄从会稽带回来的记名弟子。” 掌院点点头,突然又皱起眉头,脸上似乎现出一丝不满之色,看的顾松青暗暗心惊。 “陆师兄昨日还特来鉴考司寻我,问你在院中修行进益……” 他说著微微摇头,接著道:“听闻你尚未服炁,陆师兄心中失望,直言你修行实在太过懈怠,较之问剑崖林师弟收的那位女弟子差之远矣,令他脸上颇为难堪。” 顾松青闻言脸色瞬间发白,顿了一顿才开口:“弟子谨记教诲,定……” 可钟怀远却已不再看他,而是转向苏墨:“你是苏墨?” “弟子见过掌院。” 苏墨点头行礼,心中却是困惑,不知这位掌院又如何会认得自己。 “陆怀素提起过你。” 钟怀远低眉垂目,看著面前的青衫少年。 “他说有个山外来的孩子,於修行上颇有天赋。” 说著,他上下打量了苏墨一眼,又道:“我还道你有望能入一甲名榜,原来也是陆怀素夸大了。” 说著也不待两人回话,便摇头转身离去。 等见过诸多弟子,再次回到大殿门口之后,始终跟在掌院身旁的冯济明终於忍不住开口:“师叔,流云峰陆师叔不是五日前就已出山……” “多嘴。” 口中疑问被打断,冯济明顿时不敢再多言,只拿眼神悄悄打探自己师叔神情。 钟怀远一甩手中拂尘,脸上威仪不改,只是偏了偏头,等转向无人处时,他的嘴角似是扯了扯,隨即又立马收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济明啊。” 听见师叔嗓音平和的开口,冯济明立马答话:“弟子在。” “院中弟子入静者有多少了?” 白须白眉的道人再次盘坐於地。 “除开已经服了炁的,至今日共有一十七人。” 冯济明恭敬回话,迟疑了一下,又道:“较之往年少了足有三成……” “嗯。” 钟怀远语气依旧平缓,仿若对此毫不在意。 “都被前几日那个女娃儿嚇到了,眼见接连几人服炁受伤,余下弟子怕是都心生畏惧,又如何静的下心来修炼。” 见冯济明不敢回话,钟怀远又道:“那个叫苏墨的孩子,就是他得法后两息入的静?” 冯济明又点头:“是。” “两息入静,至第八日还未服炁。” 钟怀远的语气顿了片刻,然后继续道:“你当初言他入门之快乃院中罕见,如今再看,这孩子修行是快了还是慢了?” 冯济明不知掌院师叔为何有此一问,他皱眉思索了半天,然后才小心回道:“较之其他已然服炁的几位弟子,確实慢了。” 钟怀远合上双眼,似乎失去了谈话的兴致:“你且去吧。” 冯济明行礼告退。 …… 掌院道人走后,顾松青双目无神愣在原地许久,脸色接连变化。 有羞愧,有踌躇,也有受了冤枉之后的委屈。 自己明明已是凝炼了神念的。 就在开院第四日,若非是为了淬炼神念,摄取五行灵炁,他早已能上一甲名榜。 虽入不了前三,但也实在不比旁人稍差。 他自小受家中教诲,做事循规蹈矩,一步一个脚印,绝不急躁冒进。 少时读书是如此,如今修行自也当如此。 因此虽然他早已能够服炁,却依然耐下了性子,只一心淬炼神念,决心自己修行路上服食的第一道炁定是那精纯灵炁,以此来打牢根基。 尤其是知晓了那道金煞的存在之后,他更是將之当做对自己的考验。 可今日掌院的责骂却令他对此產生了怀疑。 难道自己真的辜负了师尊的期许? 他心中明白,剩余三日时间根本不足以將自己神念淬炼至精纯,若想要服食五行灵炁,那定会错过一甲名榜。 是坚持自我之道,继续淬炼神念,循序渐进,还是拼著受那金煞所创,去爭一爭一甲名榜? 猛然间,他脑中闪过一丝明悟:莫非……那一道金煞才是院中对弟子设下的考校? …… 顾松青心中的计较苏墨已然无心关注,他此刻正到了关键时候。 经过七日的淬炼与滋养,他如今魂魄已然弥补至八成左右,又加上每日清静经的休养,神明更是恢復到了巔峰状態。 正是得益於此,他的神念几乎快要凝炼到了极致。 是时候分离出那一道金煞了。 轻车熟路的摄起一道元炁,与之前相比,眼下这道炁的精纯程度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其中依然包含了数十道元炁,但已尽皆入五行亲近之属,再无无关杂炁。 神念沉入这道炁中,苏墨细心做著感应。 驀然间,一道炽白色如纱雾般的炁出现在他的感应之中。 但这道纱雾並不纯粹,其中包含了斑斑点点的杂质,犹如一匹白色绢布,但织布时却掺杂了一些色泽不纯的丝线,只要细细看去,就能发现其中不协之处。 苏墨找到其中那一根顏色略微发青的丝线,神念犹如细针一般將之勾住,然后沿著丝织的纹路,將那一条丝线从绢布之中抽离出来。 整个过程须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元炁毕竟不是真的丝线,但凡路线行错一处,便会立即断开,前功尽弃。 苏墨足足尝试了一个时辰。 终於。 他从入静中驀然睁开双眼! 成了! 他將那一丝金煞彻底剥离了出去! 由於心境太过激动,情绪激盪之下,他直接退出了入静状態。 但只要有了这一次成功经验,之后再重复亦是轻车熟路,前路一片坦途! 接下来两天时间里,苏墨的目標是彻底恢復魂魄,以此来令自己的神念更进一步凝炼。 天地之间元炁流转不定,根据地势环境等诸多因素衍化万千,大多都能归入阴阳五行之属,但有的与五行性状相合,而有的却差之甚远。 例如风雷二炁,虽都归於木属,可由木行元炁激发生变而来,但与木性却差距甚大。 而作用草生发的乙木青炁、巨木蓬勃而生的甲木阳炁等,与木行元炁就极难分辨。 这都是近几日讲法之中所提及的內容,若无精纯的神念,根本无法將五行灵炁从那些属性亲近的杂炁之中提炼出来。 苏墨稍稍平復心情,正要继续修炼。 可身边又有异动传来。 顾松青服炁了! 他刚刚在鉴考司弟子的帮助下勉强止住了咳嗽,但脸色依旧一片惨白。 “不错。” 掌院钟怀远看向他的目光中带了一丝意味深长,可语气却充满讚许。 第二十四章 孰快孰慢 顾松青第八日服炁。 终究没能担住压力,即使明知蕴有一道煞炁,却依旧选择服食入体。 他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神情却是骤然放鬆了下来。 苏墨將他这几日的踌躇看在眼里,但也不知如何置评。 他人之道非己之道,他人的选择自己自然也无权定义好坏。 至第九日,上午讲法结束之后,掌院罕见的对院中弟子的修行进益做起了指点。 尤其是已然入静修炼的几人。 用词严厉,语气威严。 这其中自然也包含苏墨。 他虚心接受,却不为所动,依旧按部就班。 到下午散学之前,裴万里成功服炁,位列一甲名榜第八位。 是夜。 鉴考司,议事堂。 “不错,一甲八人,怕是有数十年未遇上过如此多的好苗子了。” 爽朗的笑声响起。 一张名册被翻开放置於桌案之上,几位道人围坐周边。 “这孩子是流云峰陆通慧收的记名弟子吧?” 一人指著上面顾松青的名字开口。 名字后方还写著几行小字: 【天资:甲】 【心性:下等】 【四日凝念,八日服炁】 【评语:行事沉稳,但顾虑太多,难以坚持自我道路……】 “第四日凝念,没有贸然服炁,而是选择循序渐进淬炼神念,至八日方才引炁入体,倒是好定力,却为何只给了下等?” 有人疑惑道。 钟怀远一甩袖袍,悠然道:“若是他能坚持本心,贫道或可给一个上等,至少也是中等,可惜不能。” 他指了指名册上的评语,又道:“我昨日激了他一番,结果受不住,下午就选择了服炁,故此只得下等。” 问话那人闻言又是大笑:“当年內门学法之时我就看出来,怀远此人看似忠厚,平日里不苟言笑,实则心思最多!” 钟怀远面无表情:“贫道这是老谋深算。” “那这个,第二日凝念,当即服炁,为何能得中等?” 又有人开口问。 他手指的名字正是沈玉珂。 “是问剑崖林师弟收的记名弟子,”钟怀远瞥了一眼道,“不吃不喝不眠,苦修一夜,第二日服炁,倒是有股子剑修坚忍不拔的意思。” “只怕好胜心过强,刚极易折。” 有人摇头道。 “无妨,”另有一人接话,“不锋锐如何成剑?磨一磨便是。” 眾人就著名单上几人一一看过,直至最后一位姜鹿鸣。 “胡闹!” 一位著素袍的老道吹鬍子瞪起了眼:“我司心性考校何时有了『下下等』之说了?” 钟怀远脸上顿时显出无奈之色:“参天闕姜师叔和鹿饮涧虞师叔特地关照,这孩子自小疏於管教,性格倨傲,过於自我,望我们院中能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你若不满,便跟两位师叔理论去。” 素袍老道顿时不语。 “这个要磨,那个要磨,我们都教院是授法的,又不是磨刀的,找谁去磨?” 一位面孔较为年轻的道人嘟囔了一句。 “人选倒是有一位,只不过——” 钟怀远脸上稍微显出一丝迟疑来。 “哪一个?” 立刻有人问。 “哦,是那个两刻钟入静的!” 又有人接话,隨即“咦”了一声:“怎么未见他上榜?” “是你提过的那个小朋友?” 素袍老道皱了皱眉头,似乎也想了起来:“两刻钟入静,半个时辰凝念,莫非还未过你的『小考校』?” 钟怀远摇了摇头:“考校倒是昨日便已过了,只是……” “莫不是还想更进一步?心气倒是高,可只怕过犹不及,要不要提点几句,是个好苗子,別耽误了。” 钟怀远又摇了摇头:“还有最后一日,且再看一看。” “你为遴玉院掌院,便由你定夺。” 素袍老道一锤定音。 …… 翌日。 遴玉院开院第十日。 至今日散学,一甲名榜封榜。 今日过后,即便再有凝念服炁者,亦无缘外门苍松院。 始终縈绕在眾多弟子之间的压力骤然消散。 对大多数人而言,前几日对一甲榜或许还怀有期许,可今日封榜在即,便也自知无望,不如乾脆放弃,倒乐得轻鬆。 唯有几位修行已然入门的,只差一步就能凝念,眼看机缘即將错过,反而心生紧张。 可越是急躁就越是差错,竟连入静也办不到了。 “还有三个时辰封榜!” 突然有鉴考司弟子宣告时辰,声音传遍了峰顶。 语气虽然平和,却不知为何莫名增添了一分紧张之感。 苏墨缓缓吐出一口气,从入静中醒来。 经过近九日的淬炼,他的神魂已然完全恢復。 现在的他,只感觉前所未有的身心舒畅,神志清明。 这是他如今所能达到的最圆满的状態,成败在此一举。 再次进入识海之中,感应著外界天地,苏墨从周围摄过一道五色元炁。 神念探入其中,一一区分起诸多元炁之间的分別。 …… “距封榜还有两个时辰。” 时间一晃而过,苏墨额头见汗。 围绕在他神念周边的元炁已经变得极为清澈。 可这其中依旧有十几道杂炁未能剔除乾净。 这些杂炁性状与精纯的五行元炁极为相近,若非他经过这几日的修炼,恐怕根本无法將之辨认出来。 可也正因如此,要將这些杂炁分离出去也是困难无比,往往是刚將其中一道抽离,立刻又有另一道从天地之间受到吸引融入进来。 饶是苏墨已经竭力保持心境,此刻也不免有些焦躁起来。 …… 冯济明如往日一样巡视院中弟子,路过苏墨身边之时不由多停留了一会儿。 看到那个青衫少年脸上显现出来的一丝焦急,他不由微微摇了摇头: 两刻钟入静,却至第十日都无法服炁,无缘一甲名榜。 他前几日也查过这位弟子的名册,知晓其將满十五,对於修行而言已是晚了几年。 当下也不由感嘆大道无情。 凝念这一关,最是讲究心思澄澈,莫说错过几年,便是只晚了一年,论你如何天资悟性,都是难上加难。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自己。 若是自己的资质再好上一些,能早几年上山,或许在修行之道上也能走的远一些…… 长嘆一口气,冯济明迈步离开。 不知不觉间,竟是来到了大殿门口。 “见过掌院师叔。” 他看见那位白须白眉的道人立於大殿前方,如同一株笔直的苍松一般。 “济明,今日院中弟子表现如何? 钟怀远语气平和的开口。 “大多弟子都难以入静修炼。” 冯济明恭敬回答,隨即又问:“师叔,为何要让人通告封榜时辰?” 平白扰乱诸多弟子心神…… 后一句话在他心中没能说出口。 可掌院却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转移了话题:“济明,我见你方才在那位叫苏墨的弟子前驻足了片刻?” “是,”冯济明如实回答,“师侄只是觉得这孩子颇为可惜……” “確实可惜了……” 钟怀远语气依旧不含丝毫情绪:“我再问你,你看这孩子修行,是快了还是慢了?” 冯济明闻言一愣。 这个问题掌院已经问过自己了,今日为何又问? 他隱隱觉著掌院师叔这句话似乎有些深意,可仔细想了许久却都没有结果,於是只好如实回答:“以他的天资悟性而言,慢了。” “我却认为快了。” 冯济明闻言一愣。 “我记得你开闢宫府已有六十载了吧?” 钟怀远突然从远处收回目光,看向冯济明。 冯济明不知所以,只能点头称是。 “一甲子前,你开了含明宫,辟出玄真府,接下来可是要开絳霄宫?” 冯济明又点头,不知掌院到底何意。 “我认为你也是过快了,济明,最好是慢一些。” 快? 冯济明满脸不解:以自己的修行进益,何时能与“快”沾边了? 想当年自己上山,九十日堪堪服炁,勉强入了青芜院,又三年才终於筑基进了內门。 往后在一境苦修五十余载,侥倖开闢了宫府破入二境。 如今已在二境徘徊六十载,却依旧只开闢了一宫一府,不知何时才能开得第二宫。 这也能叫做快? “须知过犹不及,你可知『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的道理?” 掌院的声音幽幽传来。 冯济明闻言皱眉苦思。 …… “距封榜还有一个时辰。” 平和的话语再次於峰顶响起。 苏墨闻言心中一凛,被迫退出了入静状態。 他还剩最后五道杂炁未能去除! 第二十五章 取捨 距离一甲封榜还有最后一个时辰。 神念之中,苏墨摄取的那一道元炁內五色齐放,涇渭分明。 木、火、水、金、土。 五行之炁相伴相生,循环往復。 可在这五行元炁之中,还有五道杂炁深深融入其中,如影隨形。 这五道杂炁亦是归於五行之属,且形状极为相合,几乎难以分辨,更遑论將之抽离。 苏墨尝试数次,尽皆失败。 唯有最后一次,他的神念好不容易勾住一道赤色的火属杂炁,正要试图將之除去,可心绪只是一个轻微起伏,念头稍稍一散,立刻前功尽弃。 那道杂炁与火行元炁再次融为一体。 即便苏墨再是镇定,此刻也忍不住生出气馁之心。 心绪一急,念头就杂。 念头越杂,摄取的元炁也就越杂。 如是几次,苏墨只感觉自己气血上涌,额头汗落滑过双颊,酥麻瘙痒。 他驀然睁开双眼,凝聚的神念隨之散去。 “还有三刻钟!” 一名鉴考司弟子路过,见他满头大汗,正睁著双眼发呆,不由皱起眉头,温声提醒了一句。 苏墨双目一凝,赶忙深吸一口气,再次闭目默念《清虚净神咒》。 风声、水声、脚步声。 远处有飞鸟扑翅,林间有蝉虫嗡鸣。 周边诸多干扰声声入耳,苏墨只觉心绪起伏不定,诸多杂念升起,扰的自己心神不寧。 背后冷汗湿透了衣衫。 他竟是连入静也不能了。 “还有两刻钟至酉时,一甲名榜即將封榜,未入榜者无缘外门苍松院!” 鉴考司弟子的报时在远处响起,伴隨著山风传来,声音悠扬。 可传入苏墨耳中时,却犹如黄钟大吕,骤然鸣响。 將一切纷乱杂念尽数击散! 如醍醐灌顶一般將他从浑噩之中唤醒! 名登一甲榜者可入苍松院。 入苍松院者有缘法脉真传! 自己十日之前定下计划,要淬炼神念圆满,摄服五行灵炁。 目標便是为了稳固根基,追逐大道,成为真传弟子! 经过这十日的修炼,如今已是神念精纯,就连魂魄都恢復完全,状態臻至巔峰。 可眼下进入苍松院的机缘就在眼前,自己却执著於服食完满的五行灵炁,差点错过一甲名榜! 此乃捨本逐末之举! 想到这里,他的后背又是一阵冷汗冒出。 此二者何为主?何为次? 孰重孰轻? 目光游移片刻之后,苏墨眼神瞬间变得坚毅。 轻轻舒出一口气,他缓缓闭上双目。 周遭一切干扰尽数远离。 …… 大殿之外。 钟怀远腰背挺直,站立原地,目光始终望向竹林深处。 他的面上不见丝毫神情,可眼底却隱隱带著一抹复杂之色。 在另一旁,冯济明皱眉低头,面上显出踌躇困苦之情。 隱约间,他能感觉掌院方才一番话语似乎切中要害,直指自己修行之上始终忽略薄弱之处,可苦思许久,却依旧不得要领。 自从入院以来,他深知自己资质駑钝,修行日夜刻苦,力求步步扎实,从不贪图冒进一步,哪怕再是细枝末节之处都要追求圆满无缺。 也正是得益於此,他如今境界稳固,修为深厚,在木法之上的造诣也可算得上炉火纯青,同阶眾多师兄弟都对自己佩服不已。 可他走到今日这一步足足了一百一十载岁月。 十五岁学道,至今已然一百二十五岁高龄。 却再难寸进。 內丹一道,若是一百五十岁前成不了金丹,即便之后能破入三境,也將受限於寿元,再无缘四境元婴,可谓道途尽断。 自己一百二十五岁高龄,连第二宫都尚未开,更何况之后的三关九窍、黄庭炼丹? 可师叔却为何要说自己修行“过快”了? 百思不得其解,他踌躇许久,最后躬身行礼:“还望师叔指教,济明修行究竟快在何处?” 钟怀远从远处收回视线,转过头来,不知为何脸上却带起了一丝笑意:“我记得你所修乃是紫霄山的法脉传承?” 冯济明闻言一怔,然后点头称是。 “紫霄山一脉根本大法为《青雷赤焰真解》,以木火两行入道,其中木法以天罡引雷法为重,火法又重真火炼煞之法。 “而这《青雷赤焰真解》既可单修木行,也可单修火行,自然也可精修木火双行。” 钟怀远语气平和,缓缓道来,可一旁的冯济明听的却稍显困惑:山中诸多法脉传承並非秘藏,师叔为何要与自己强调这些? 钟怀远见他神色变化,语气不变,继续道:“你以木行破二境,开了含明宫、玄真府,如今又要开火属絳霄宫、辟九曲府,想来是要走精修木火双行之道的了?” “正是。” 冯济明点头称是,隨即又道:“弟子天资稍差,比不得其余师兄弟们天赋卓绝,只修单行便可参悟道妙真意,只求步步踏实,处处圆满,根基牢固扎实。” 钟怀远摇头,又道:“你於雷法一道上颇有独到之处,可在火法之上却难有进益,始终不得真火要义,故此才迟迟开不了絳霄宫,是也不是?” 冯济明面色微变,眼中显出一丝颓然,涩声道:“是。” 掌院师叔所言著实切中要害,他苦修火法五十余载,却至今尚未入门。 “所以我才说你修行过快了。” 钟怀远双目骤然放出精光,直直看向冯济明,透出一股无形压力:“那为何还要执著於火法? “只有精修两行是圆满,那单修木行便是急功近利、根基不稳了? “三千道途,条条可近大道,你之道不在於此,却不知变通,双足於原地踏步,可双眼却只知看向远处,明明已然止步不前,却还道自己看的长远! “我且问你,你这修行是『快』了,还是『慢』了?” 声音平缓低沉,可听在冯济明心里却如舌绽春雷,震的他双耳嗡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自己一味追求圆满、处处不落,看似是步步踏实,为求以后修行长远,实则却是故步自封! 虽说万丈高楼平地起,可又哪有日夜只打根基,却不去筑高楼的? 这岂非捨本逐末,主次不分之举? 回想过去,若將自己於火法上的钻研落於他处,恐怕如今早已三关俱破、九窍齐开,只等结丹了! 他脸上懊悔之色一闪即逝,隨即又现出狂喜,躬身行了一礼,发自肺腑道:“多谢师叔指点!” 钟怀远始终看著他脸上表情,见其能瞬间调整心绪,没有自怨自艾,顿时露出满意之色:“好!你今日能明悟,那之前六十载岁月就不算蹉跎,一朝得法,往后便是大道坦途!” 冯济明再次拜谢:“弟子谨记於心!” 钟怀远再次点了点头:“也不枉紫霄山刘师兄特意来叮嘱我,你能明白此番道理,便算是过了考校,百日之后遴玉院闭院,你自去紫霄山,拜於刘长老门下,做其真传弟子。” 冯济明闻言如遭雷殛,愣在当场。 “怎么,不愿意拜师?” 钟怀远嘴角含笑。 “弟子……愿意,愿意!” 冯济明双眼突的一红,两行清泪滚落,只觉自己喉咙发堵,连声道。 自上山以来,能入內门於他便是奢望,还从未想过竟有法脉愿收自己为真传弟子。 “好了,擦一擦泪水,莫要在后辈面前失了脸面。” 钟怀远笑著摇头道。 殿外突然有清风拂过,摇动海,带起漫天五彩瓣。 钟怀远隨即转头看向竹林深处,脸上笑容又带上几分欣慰:“你可还记得那个叫苏墨的弟子?你道他修炼的慢了,我言他修炼的快了,原来我们都是偏颇了。” 他语气一顿,一甩袖袍迈步而行,接著道:“如今再看,这孩子却是不快不慢,正正好!” 第二十六章 服炁 “最后一刻钟,一甲名榜即將封榜!” 声音传到耳中,送入神念里。 苏墨丝毫不为所动。 在他面前是一道透彻的五色之炁。 其中包含五行元炁,以及五缕衍化而生的杂炁。 他了一刻钟时间,將其余杂炁尽数剥离,只余下这最后五缕。 神念一动,这道炁被牵引至鼻尖。 吐纳。 服炁! 五色之炁由鼻窍入体,经过咽喉,却並未进入肺部。 炁乃无形无质之物,虽经由吐纳入体,却与日常呼吸之气截然不同。 苏墨依照凝念服炁之法,神念牵引著元炁,自胸前由上到下,又转自背部自下而上运行一周。 此乃人体中轴线上两条大脉,谓之任督二脉。 引入他体內的元炁经由此二脉,又分別行至十二正经,最终散落於臟腑。 这一道炁中部分有著柔和、內敛性状的沉淀入了五臟之中,而其中过於刚强、活跃的部分则归於五腑之內。 五行之內,甲木、乙木、丙火、丁火、戊土、己土、庚金、辛金、壬水、癸水,皆有阴阳性状之分。 而人体內五臟五腑亦有阴阳之別。 一时间,苏墨只觉经脉酥麻瘙痒,仿若有只老鼠在自己体內到处乱窜,片刻之后,又有一股踏实温和之感自臟腑间升起,隨即融入血脉之中,又化入皮肉筋骨…… 竟是说不出的畅快舒適! 服炁成功,而且没有任何不適之状。 自己原先预计的不错,除了那一道金煞之后,即便是杂炁也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负担。 他禁不住长长嘆出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然后就看到自己面前正站著那位白须白眉的道人,以及一位看上去颇为眼熟的鉴考司学师。 “弟子见过掌院!” 他如今身心俱妙,只觉说不出的爽利,当下悠然起身,对著二人行礼问好。 “你很不错!” 那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道人状似极为开怀,指著苏墨竟是放声大笑起来。 “掌院谬讚!” 苏墨態度不卑不亢,他直到此时才终於有些明白了对方意思。 “咦?” 边上的冯济明突然面露疑惑之色,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苏墨许久,这才惊疑出声:“你没有感到哪里不適?” 苏墨摇头。 钟怀远又笑道:“此子第一日便已凝念成功,借天地元炁日日淬炼神念,至方才才服炁入体。” 冯济明面上震撼之色更甚,他至此才完全明白掌院师叔先前所言竟还有这一层意思。 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年,竟能有如此定力,毫不在意身外诸多纷扰,坚守自我之道。 更遑论其还是两刻钟入静,一日凝念,这是何等的才情和心性? 一甲榜第九名! 酉时刚至,封榜之前,最后一个名字出现在了一甲名榜之上。 院中一片譁然,眾多弟子纷纷投来目光。 其中有惊疑,有羡慕,亦有不可置信。 苏墨对此浑不在意。 “济明,將一甲榜其余八子请上山来,我有事要交代。” 钟怀远转头吩咐了一句。 冯济明隨即领命离去。 一刻钟后。 遴玉院大殿之中。 八人受召而来,一入殿內,首先见著苏墨,神色都是一惊,隨即面露喜色,纷纷上前道贺。 顾松青早已知晓苏墨凝念一事,服炁不过水到渠成,因此惊讶之色较之旁人少了些许。 倒是姜鹿鸣瞪大了眼,脸上惊疑之色一时难消。 他虽知道苏墨开院当日入静,但毕竟年纪大了些,要想凝念乃是难上加难,更加上其往后这许多日过去,始终不曾服炁,还以为此人虽是悟性不凡,但终究念头纷杂,无缘入榜了。 却不料竟在这封榜的最后一日恰好服炁,一时心中不由也有些佩服。 苏墨与几人一一回礼互道恭喜,旁人惊讶羡慕之情他本已不在意,反倒看见姜鹿鸣小脸上的震惊之色,心中不由一阵暗爽。 寒暄一阵之后,掌院从內殿走出。 眾人都是神色一凛,收起笑意,毕恭毕敬行礼问好。 “不必拘礼,都坐下说话吧。” 钟怀远声音温和,抬手指了指地上的九个蒲团。 几人再次行礼称是,各自寻了蒲团坐下,有人偷眼看去,却见这位掌院今日竟是满脸笑意,一时心中也是大感困惑。 “一甲九人。” 钟怀远一一看过诸人,笑道:“上一次还是在几十载以前,那一年遴玉院中一甲有十人上榜。 “想不到今年我初次掌院,便收穫这许多好苗子。” 几人不敢托大,纷纷道:“掌院谬讚。” 钟怀远转开话题,又道:“院中都教门下弟子,不论是外院、內院、还是法脉真传,都由鉴考司考校心性言行、修行进益。 “开院十日以来,院中诸人表现都由司中造册登记,今日一甲封榜,你等九人的考校便也已出来了。” 眾人闻言都是一愣:遴玉院考校的不是百日服炁么? 这一甲名榜按照服炁先后排名次,又怎么还有別的考校? 正疑惑间,却见掌院將手一招,一份新的名榜出现在几人眼前: 【苏墨:甲上】 【沈玉珂:甲中】 【曾欢欢:甲中】 【顾松青:甲下】 …… 直至最后一人: 【姜鹿鸣:甲下】 几人略带茫然的看过,唯有姜鹿鸣微微色变。 “有何问题儘管开口。” 钟怀远自然看到了眾人神情,依旧语气平和的道了一句。 姜鹿鸣深吸一口气,忍了忍,没忍住:“敢问掌院,我第一日便已凝念服炁,乃一甲头名,却为何只得『甲下』?” 同时甲下,为何还將我排至末尾? 最后一句他倒是没问出口来。 钟怀远闻言微笑:“凝念的法门里,不论是坐忘之法还是定观之法,都分为三篇,第一篇『入静』,第二篇『凝念』,第三篇『淬神』,此三篇修习完了,方为『服炁』,你练了几篇?” 姜鹿鸣顿时语塞。 他脸上显出一丝不忿,似要开口辩驳,可却又找不出缘由,脸色微微有些涨红。 几息之后,他才勉强道:“往后服炁筑基,还有强壮神念的心法,偏为何要在这几日內考校淬炼神念,短短几日时间,又能淬炼出什么结果来?” 苏墨本在一旁静听,此刻闻言也是一愣:他还道自己神念已淬炼至精纯,却不想竟还有专门修炼的心法,心中不由一阵后怕。 要是自己先前没能明悟取捨之道,只执著於淬炼神念摄取五行灵炁,那恐怕就要在这条路上错出不知多远去,届时所错失的又何止是一甲名榜这么简单? 钟怀远见姜鹿鸣依旧梗著脖子强辩,却也不恼,只是抬眼望向大殿之外:“峰顶这一片竹林乃是我今年初春时所植下,叫灵植司的弟子们日夜催生,这才有了今日这般景象。” 几人不解:为何掌院突然提及外面的竹林来? “此竹名为『兵锋竹』,虽是乙木之属,其性却最刚,可乘浮土、蕴煞金。” 钟怀远收回视线,復又看向九人,眼中满是意味深长之色。 第二十七章 五行奥妙 乘浮土,蕴煞金! 五行既相生亦相剋,其中土为木所克,而若木过盛,土过虚,则加倍克之,又谓之“相乘”。 掌院口中的兵锋竹为乙木之刚,正好乘这山上浮土,土性受制,因此其中所蕴之金含煞。 几人之中大多面面相覷,脸现茫然,不知掌院所言究竟何意。 唯有苏墨与顾松青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两人是知道山上这一道金煞的,不过本还以为是天地元炁本就驳杂,因此带有煞炁也不足为怪。 却没想到此番听掌院所言,这一丝金煞竟是他刻意蕴育出来的? 这果然是一道考校! 顾松青心中一动,可眼光却看向面前的那张名榜:自己得到的评价是【甲下】。 他当日以为这一重考校的是自己求道之心是否不畏艰难、不惧凶险,因此明知炁中含煞,可哪怕冒著受伤的风险也依旧决然服下。 但此时再来看,莫非是自己错了? 他又看著沈玉珂与曾欢欢【甲中】的评价,心中不由一阵悵然:终究还是比不得旁人,自己到底还是辜负了师尊的期许…… 苏墨则是鬆了一口气,心里一块石头终於落下。 玉琼山玄清府乃是仙修洞天,此等地方蕴有煞炁本就奇怪,尤其是山上修真这段时日以来任由弟子服炁受创,却始终对这金煞置若罔闻。 虽隱隱猜到这可能是某种考校,但直到此时亲耳听闻掌院將此事挑明,他心中的那一丝不安才终於卸下。 可隨即又有疑虑生起:院中为何要设下这般考校?而且这手段也未免太狠了些,以伤害求道弟子身体为代价,这真是正道的法门? 而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姜鹿鸣出身不凡,自幼耳濡目睹,对修行之事了解颇深。 他虽不知那一道金煞的存在,但此刻一听掌院话语,就立刻明白了过来:自己之所以会因服炁而伤肺窍,並非是山上金炁锋锐,而是这金炁中含有煞毒! “你!” 他脸上现出愤然之色,又带了些许尷尬,却依旧强自道:“於此入道清修之地布下煞毒,即便是考校,也未免太过阴毒,我要告知娘亲,让她上报纠察府!“ 其余几人虽不知就里,但“煞毒”两个字还是听得懂的,又联想到自己等人这几日服炁都伤了肺窍,一时不由骇然,看向掌院的眼神里带了些古怪。 钟怀远见状却是摇头失笑,他一抖袖袍,双手负后,悠然道:“此事虞师叔自然也是知晓的,也早已上报过监察院。” 他一眼扫过表情各异的几人,又道:“诸位倒也无需担忧,此煞叫做『乙木烂金煞』,乃己土受乙木所激而生,虽是金性,可服食入体之后,失去浮土所倚,其中煞毒自散,反退回乙木之属,只保有乙木一点生生之气。” 话说一半,他看到在座几个半大孩子大多一脸茫然,嘆了口气,又解释道:“你等肺窍看似为金煞所伤,却只是將先天不足与后天积鬱激发而出,又有那一点乙木生机恢復伤势,不仅无害,长远来看反倒有益。 “我玄清仙府乃天下道门正统,又岂会行那些蝇营狗苟、阴毒下作之事?便是要做考校,也断然没有害人之理!” 说这话时,他目光转向姜鹿鸣,看的这孩子心里一阵发怵,可面上却依旧梗著脖子强装镇定。 眾人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 苏墨听在耳中,心念却是微微一动: 只是简单的乙木克己土,居然就能以此来生煞,而这煞炁性状虽属金,可又以乙木为本,服食入体看似伤人,实则又为生生之气,有养生之效…… 而这一切的根本只不过是在山上隨手栽下一片竹林而已。 五行之道竟是如此的玄奥奇妙! 今日不过是自己初闻法入道而已,等来日真正入了门,炼化出自身真炁,便光是通晓这五行生剋之道,就不知能衍化出多少手段来,更何况大道无穷,也不知还有千万般的玄妙术法可供钻研! 若等自己真正明悟了此道玄奥,那將是何等的光景? 念及至此,他不由心嚮往之。 钟怀远將眾人神情一一看在眼里,又道:“我內丹一道最重心性,修行一事最忌心浮气躁、贪功冒进,凝念法门有三篇,讲法之时我也告知尔等服炁需淬炼神念、打牢根基,可你等却一味求快,失了根本,连这一道小小金煞都除不掉,白白吃了苦痛,故此只得甲下。 “此番初入修行,受点苦痛,长个记性,总比他日走上歧途吃大亏要来的便宜。” 他指著名榜后面七位,看向几人,又道:“你等可还有何不服之处?” 眾人尽皆摇头,姜鹿鸣面色再三变化,最后只哼了一声,也是没再开口。 可苏墨却还有一点不解:“敢问掌院,若是有弟子修行按部就班,坚持淬炼神念,也实在辨认出了那一道煞炁,可要將之除去也绝非易事,倘若因此而错过入门机缘,这又该如何评判呢?” 钟怀远微微一笑:“仙道之路就在眼前,拼著吃点苦痛、受点伤势就能入仙府,却连这都不敢奋进,白白错过机缘,还谈什么修行?” 这话听著眾人都是一愣。 就连苏墨也是一阵无言:正话反话都让你给说完了。 可细细一想又觉得颇有深意。 大道玄奥,修行路上不知多少艰难险阻,机缘稍纵即逝,何时该奋起行险一爭,何时该脚踏实地潜心向道,都只看个人抉择。 行对了,前方大道坦途,可若行差踏错,便可能落入万丈深渊。 想到这里,苏墨不由心中一阵庆幸:看来自己这第一步,却是不偏不倚,走的刚刚好。 钟怀远看过眾人,又伸手一指曾欢欢:“你这小子倒是有些勇猛奋进之心的,只不过忒也莽撞了一些,故此给你评了一个甲中。” 曾欢欢闻言颇有些不好意思,只挠头傻笑。 “好了,既无异议,那这名榜就此定下。” 钟怀远最后开口道: “既已服炁,便不要在这縹緲峰久留,回去院中收拾个人物品,晚些时候有游天舫停靠,你等便乘飞舟前往青云峰,今夜好生休息,苍松院明日就要开院了。” 眾人於是起身行礼告退。 第二十八章 青云峰,苍松院 苏墨来到玉琼洞天的第二十二日。 昨日他们一甲九人与周边院落相熟的几人一一告別,然后乘游天舫来到縹緲峰东边的青云峰。 此峰上有苍松、翠竹、青芜三座外院。 严格来说,玄清府虽有两峰四外院,可縹緲峰遴玉院每年只开院百日,实际此院中的只不过是求道“学生”,还算不得“弟子”。 只有上了这青云峰,才可称得上一声“外院弟子”。 当然,外院与外院之间亦有区別。 苍松院弟子若能在一年之內筑基入门,便无需院內考校,可自行拜入心仪的法脉,成为真传弟子。 当然,进入法脉拜师亦是要经受考核的。 可若一年之內无法筑基,那便將被调至翠竹院,与三十六日服炁的弟子一同修行。 翠竹院弟子须得在两年之內筑基入门,通过院內考校之后,方可成为正式內门弟子,进入云闕院。 而两年之內也没能筑基的,则將被调往青芜院。 青芜院要求弟子三年筑基,筑基成功亦可入內门,可若三年不得筑基,那就只能被送下山去了。 其实云闕院的內门弟子若能被哪一条法脉中的长老或是山主看重,也是有机会拜师成为真传的。 只不过內门一境二境的修士足有近万人,除非能在鉴考司每月的考校之中名列前茅,上了那追云逐月榜,否则哪里能得法脉中各位高修的青眼? 这些章程都是几人昨日上了山之后才有所了解。 也正因如此,这苍松院里每年都只有新生,没有前辈,而今年人数则更多一些,便是他们九人了。 这一院九人被分至两座小院,苏墨居住的院子住了四人,院门號牌上刻著“甲子”二字。 一切尘埃落定,眾人心绪骤然放鬆,这一夜睡得是极为安稳。 次日一早,旭日东升,朝阳穿透山间薄雾,在院墙上洒下一片红芒。 苏墨一早醒来,换上院中给弟子准备的白色墨斑道袍,与几人一起出了院门。 山间小径之上,不断有人从各处匯聚而来,这都是赶往峰顶去听早课的弟子。 三座外院之中每天都有法师开课授法,诸弟子可依个人抉择前往听课,若是有閒散墮怠的,便是成天好吃懒学亦无人管,只道三年之后被送下山时莫要懊悔便罢了。 沿途中不断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山上各院弟子的服饰都有些许不同,翠竹院是青色白斑,青芜院则是湖蓝纯色。 因此许多人一眼就看出他们一行是今年新上山的苍松院弟子。 足足九人! 周边人的眼神中带著讶异。 有些友善活泼的还专门上前给新人打过招呼,曾欢欢他们来自山下城镇,偶尔还能遇见熟人,一路相伴而行,不时攀谈寒暄。 终於到了峰顶,那几人指出了苍松院所在,然后各自道別,分別前往不同殿中听课去了。 苍松院,並非是指一座院子。 三外院皆是如此。 青芜院弟子最多,有一两千人,山上建了好几座听道殿,以供这许多弟子学法。 翠竹院不过一百来人,仅得一间讲经堂。 至於苍松院…… 连讲经堂也没有。 几人顺著方向来到峰顶东南侧的崖边,入眼的只有一座八角石亭。 亭中一张石桌,桌边一圈石凳。 细细一数,正好十个凳子。 “昨日遴玉院掌院说有一年一甲共有十人上榜,那一年苍松院授法之时岂不是还有一位弟子得坐在地上?” “这亭子四通八达,若是颳风下起暴雨来怕是受不住,往后真遇上如此天气,也不知院中是不是要休沐……” 苏墨心中突然生出一些莫名的念头来。 他晃晃脑袋,拋去这有些荒诞的杂思,又抬眼看向亭中。 只见一位身著玄袍的高瘦道人面朝崖外,背对几人负手而立,似乎是在眺望远方的云海与星罗群峰。 许是听到了背后脚步,这人缓缓转过身来。 几人看的都是一愣。 这位道人五官倒是颇为俊朗,只是长相极为年轻,莫说二十,只怕十八也不到,比自己等人也大不到哪里去。 当然,仙修界中有驻顏之法、延寿之术,仅凭外貌也实在难以判断修士实际年龄。 “诸位有礼。” 那道人开口,声音清朗悦耳。 “贫道李晚卿,为这苍松院掌院,亦是诸位授法学师。” “弟子见过学师!” 几人纷纷行礼。 “嗯。” 李晚卿点头,嘴角带著笑意,一一看过几人。 “你是苏墨?” 他指著苏墨开口问道。 “正是弟子。” 苏墨上前再次行礼。 “好,”他又一点头,再次指向沈玉珂:“你是林师弟收的记名弟子沈玉珂?” 沈玉珂点头称是。 他接著陆续指向曾欢欢等人,一一报出几人名字。 到了最后。 “鹿鸣,我们是老相识了,自不必多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 李晚卿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促狭之意。 姜鹿鸣面色微红,似是有些尷尬,硬著头皮应了一声。 “不过入了我院中,日后修行有懈怠之处,我自不会给两位师叔面子,你也莫怪我严苛。” 高瘦道人最后又道了一句。 姜鹿鸣也只得点头应下。 “好了。” 李晚卿一拍手:“今日开院,我先给诸位发放山门玉牌,往后这便是你们在院中的身份凭证。” 说著,他手中凭空多出几枚白玉小牌来: “这玉牌还有诸多妙用,你等日后便知,只受限於外院弟子身份,许多用处暂时还用不了,等你们日后筑了基便可用了。” 他挑出其中一枚,细细辨別了一番,唤道:“苏墨,你上前来。” 苏墨上前几步,正要开口,可见到对方递过来的小玉牌,却是微微一愣。 山门玉牌外形一致,按理来说肉眼难以分辨。 可面前这一枚,只看了一眼,苏墨心中就莫名升起一股熟悉亲切之感。 “我去庶务院取玉牌时,一个叫孙平之的弟子特意交给我的,交代这是你亲属遗物,务必要妥善送到,勿要弄错了。” 李晚卿脸上带著笑意,又道:“孙平之听闻你名登一甲榜,入我苍松院,颇为欣喜,对你是好一番夸讚。” 是孙道人! 苏墨眼眶微红,心中实在感激。 若非他多番照拂,自己恐怕是真的没有今时今日。 这是好大的一番恩情。 难为他还记得自己当日託付,专门將自己母亲的遗物交到学师的手上。 “倒还是个性情中人。” 李晚卿见他脸上神情,不由失笑,道:“伸出右手来。” 苏墨伸手。 只见他駢指轻轻一点,就从苏墨的中指指尖摄出一滴鲜血来,然后隨手一抹,便打入了手上玉牌之中。 “好了,往后这便是你的玉牌,他人轻易也用不得了。” 苏墨点头谢过,將玉牌仔细收好。 接著李晚卿又一一把手中玉牌分发给其余八人。 “好了!” 这位道人脸上一阵轻鬆,似乎颇为高兴,一指石桌边上:“都坐,今日开院,我便给你们讲讲山中道统。” 第二十九章 道统法脉 八角亭內,九人先请学师落座,然后才围拢桌边依次坐下。 李晚卿满意点头,声音悠然温和,缓缓开口讲述: “当今之势虽仙道早已凋敝,远比不得上古盛世,可天下法统却是不少。 “除我道门以外,还有西边的玄门剑宗、佛门的禪宗与净土宗、西南边的梵宗、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的巫族与魔门、还有旁门的散修、左道的邪修,以及非我族类的妖修等等…… “如此种种实在难以列举,各法统之间修行道路、法门、境界差距极大,我便不一一细说了,等往后你们修行有成,要外出磨礪的时候,自有外事院详细告知。 “今日便只说我道门。” 他语气一顿,手指轻叩桌面,一壶十盏凭空出现。 茶壶自然飘起,给十只茶盏中一一倒上茶水。 李晚卿轻抿一口盏中茶,接著道: “当今道门七大正统,想必诸位也有所了解。 “其中瀛洲岛正阳道乃內丹道之祖,九万年前开山; “空桑谷玄静道,亦是九万年前开山,云梦泽清净道,开山於七万年前,此二教走的都是神真道道统,讲究观想存神,真灵飞升; “朝瑶山楼观道,八万年前开山,蜃楼城太一道则是六万年前开山,这两教乃是元神道正宗,走的是元神蜕凡之道; “另外还有符籙道,可符召鬼神,上请天神,下令鬼兵,受籙登真,此道以符籙三山为首,其中又以龙虎山天师道唯尊,统摄天下符籙; “龙虎山下辖二十八治,遍布九州,世间洞天共三十六之数,天师道独占其十,执天下道门之牛耳!” 听到此处,苏墨心中莫名一惊。 他突然想到自己这个身份其实还有一些尘缘未断、仇怨未解。 而这其中就牵扯到了天师道。 也正因如此,他打心底里就对这天师道有些牴触。 直到如今他才方知这龙虎山竟是如此势大。 日后外出行走,若是碰上天师道的人,恐怕难以平常心待之…… 李晚卿自是不知苏墨心中所想,只是又道: “此六教虽皆为中古之时开山,但实则延续自上古以前的传承,都有天仙传下的道统为根基; “而上古仙佛量劫以后,绝地天通,世间只见真仙飞升,却再不见天仙降世; “自中古之后,便是真仙亦极为少见,而近古至今两万余年,天下这无数修真,竟是一位真仙也未成过!” 在座几人闻言,尽皆色变! 两万余年没出过真仙,世间再无一人飞升,这仙道莫非真的凋敝至此? 李晚卿將几人神色一一看在眼里,语带玩味道:“我玄清道开山於四万八千年前,当年叶祖师误入这玉琼山洞天,得悟大道,这才立下玄清道统; “彼时已是近古,我玄清道又非上古天仙道统传承,诸位可知,我教又为何能与其他六教並称,同为天下道门正统?” 几人都是茫然摇头,唯有姜鹿鸣面带异色。 “四万两千年前,我教一位祖师於五境悟道六甲子,外界相传其已油尽灯枯,行將寿尽坐化。 “可这位祖师一朝破境,连跃地仙、玄仙、真仙三境,一步登天! “此为上古以来世间修真第一仙! “正因如此,我玄清道才敢称南派內丹第一宗!” 天仙! 依学师先前所言,近古之时就连真仙都已少见,可这位玄清道祖师居然一朝悟道,一步登天! 这是何等的才情与魄力! 眾人听完都是內心巨震,久久不能言。 即便姜鹿鸣为山中高修所生道子,自小熟知仙府道统,但此时再听闻前人旧事,依旧心生敬佩。 苏墨眼光现出异彩,恍然间犹如亲眼见到那位祖师破开天门、举霞飞升时的场景。 这该是如何壮观与绚烂的景象! 他心中不禁悠然嚮往。 李晚卿嘴角含笑,只顾自品茗,等看眾人情绪逐渐缓和,才继续开口道:“讲完道统,我们便再来说说山中各法脉传承。 “我玄清府自开山以来,传承至今,道统之下已开创有七十二条法脉,尽皆收入枢机山天权峰演教殿中,不知多少高修於此钻研,承古法、创新法。 “而今在这星罗群峰之中,尚有延续的法脉共有四十二条,且听我一一道来。 “主脉流云峰,山主乃我玄清道掌教,此脉精修水法、火法,尤擅虚空法,行水火既济,阴阳调和,演化太极之法; “东南碧落峰,此脉衍化无极之道,阴阳五行、乾坤摩弄,演绎万千之法; “北边烟霞山,此脉精修火法,辅修土法、木法,习纯阳、外丹、炼器、破邪之术; “西南星枢崖,此脉兼修土法、金法,习阵法、堪舆、兵器、机关傀儡之术; “西北参天闕,此脉精修木法,习风雷二术,有破妄诛邪、镇煞封魔、听风採信、迎风遁隱之能; “正南紫霄山,此脉精修木法、火法,擅长真火炼煞、天罡引雷法,有雷火冲霄,霹雳隨行之能; “此六脉都於近古之时出过真仙,除碧落峰以外,其余五山自立脉以来不曾断过传承。” 李晚卿语气微微一缓,静待眾人消化方才所言。 当他提及参天闕的时候,姜鹿鸣脸上不自主现出傲然之色,一副与有荣焉之感。 放下手中茶盏,李晚卿再次开口:“另外山中还有几脉,虽不曾於近古出过真仙,但也在近代出过玄仙、地仙。 “一者漱玉谷,此脉兼修水法、木法,习召云布雾、枯荣生发、幻化隨心之术; “一者幽篁岭,此脉精修土法、辅修木法、金法,有堪山点穴、寻龙分金、尸解还魂、起尸役鬼、搬山镇脉之能; “一者问剑崖,此脉精修金法,主习剑术,主张以一剑破万法; “一者悬壶峰,此脉精修木法,辅修水法,钻研草木灵植、医药岐黄之术。” 说完这些,李晚卿稍稍一顿,这才又道:“还有一些倒不曾出过玄仙,但也有过地仙坐镇; “如承露谷,此脉精修水法,走太阴炼形之道; “又有棲霞岭,此脉兼修水法、金法,有纯阴、幻形、点石化金之术; “还有忘机谷,此脉以先天八卦入门,衍卜算天机、术数推演之法; “以及云篆峰,此脉兼修五行,钻研万法,习敕令风雷、步罡踏斗、掐诀施咒之术; “最后鹿饮涧,此脉亦是兼修五行,主炼罡化煞、调铅弄汞、熔炼外丹之术; “另外还有衔月岭、听雪涧、引潮峰、照夜坪、摘星楼、太虚台、漱月谷、承霞岭、丹鼎崖,我就不一一细说了; “其他还有十八条法脉,虽不曾出过仙人,但也有不知多少同道於山中精修钻研,说不得几时就有天资卓绝之辈完善大法,走出道路来; “如今山中尚余三十道法脉不曾有延续,若你等也有志气,等筑了基亦可不拜师法脉做真传,而入內门精心钻研其中一道,將来若真有成就,金丹入中境之后,也可自立一峰,再续法脉传承!” 第三十章 內丹道 八角亭內,李晚卿一番话语听的眾人怦然心动。 这就是大教的底蕴。 这就是玄清仙府的道统! 如果说苏墨先前是心有凌云之志,再看如今,他这志向方才有了切实的依託。 有这通天的道统传承、数万年的法脉积累,以及无数代前人对道路的探索。 这一切都近在眼前,静待后人来传承、发扬、闯出一番天大的作为! 苏墨眸光连连颤动。 他先前以为自己通过了遴玉院的考校,已是迈出修行第一步。 可此刻看来,那只不过算得上刚刚抬脚而已。 九重天闕从此现。 回头再看,凝念服炁这一关连一道坎都算不上。 而向前望去,服炁筑基或可称得上一道小坎。 若过得了此关,才可算得上迈出第一步,真正步入修行之道。 驀然间,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壮志,对將来修行產生了无数期盼。 正畅想间,眾人又听见学师伸手轻叩桌面: “閒话聊完,现在我们讲修行。” 几人纷纷回神,整顿神情。 李晚卿略一点头,开口道:“你等都已凝炼神念、服食了元炁,应当知晓,我內丹一道乃是性命双修,以自身为根本,修炼肉身宝藏的道统。” 眾人闻言点头。 李晚卿又道: “在我丹道之中,有五宫八府之说,其中五宫为含明宫、絳霄宫、中垣宫、玉炉宫和丹元宫,分別是肝、心、脾、肺、肾,与五行相应,又为阴属,对应乙木、丁火、己土、辛金、癸水; “而八府中的五府则是玄真府、九曲府、太仓府、魄门府以及玉海府,分別为胆、小肠、胃、大肠、膀胱,同样映照五行,为阳属,对应甲木、丙火、戊土、庚金、壬水; “另外三府便是三焦,又称三元府,主掌各宫府之间真炁通行; “其中上元府主辛金、丁火二炁,中元府主甲木、乙木、戊土、己土四炁,下元府主庚金、丙火、壬水、癸水四炁; “而真炁通行路线又分奇经八脉、十二正经; “除此之外,还有周天三百六十大窍,其中又以三关九窍为重; “如此种种,便构成了我內丹一道的人体內景秘藏。” 这一番话语速颇快,眾人闻言都是皱眉,虽不解其中要义,但只求於脑海中勉力记下,以免疏忽错漏。 唯有苏墨面色不改,他先前就发现自己居然记忆极好,於修行之上的悟性似乎也不差,而前几日在縹緲峰淬炼神念,將自身魂魄尽数恢復以后,竟是又更上一层楼。 今日所见所闻、学师教导,他竟是过目不忘、入耳能诵。 李晚卿讲完一段,微微停顿片刻,將几人神態表现一一看在眼里,然后道:“这些都是修行的基础要义,你等也不必当时记下,往后自去山上云笈阁,可凭手中玉牌自行借阅相关典籍。” 几人闻言都是应下了。 李晚卿然后又道:“如今在我外院之中,首要之事便是筑基; “筑基自服炁始,通过服食天地之间的五行灵炁来淬炼、蕴养肉身,伐毛洗髓,轻灵身心; “你等皆是凝炼了神念、服食过元炁的,自然应当知晓,五行灵炁入体之后,先过任督二脉,流通十二正经,然后便匯入五宫五府之中……” 讲到此处,他突然见眾人都是神色怪异,唯有苏墨一人泰然自若,不由也是停下讲述,好奇道:“有何不妥之处?” 气氛顿时有些尷尬,沉默许久之后,还是曾欢欢先开口,將今年縹緲峰上考校一事简要讲述了一番。 在场这九人之中,除了苏墨以外,其余八位甫一服炁,便受那暗藏的金煞所伤,又哪里有那番功夫和精力去感知体內元炁流转变化情况? 因此这几人对方才学师所讲状况尽皆是一脸茫然。 李晚卿静静听完,愣了片刻之后,突然哈哈大笑。 “原来是怀远!能想出如此考校的法子来,倒也是妙得很!” 他笑了许久,眼角都笑出了泪来,才勉强止住,又告诫几人道:“你等日后再见到他可要小心,此人最是奸诈,当年內院学法之时,我等师兄弟轻易都不敢招惹他的。” 几人闻言脸上都显出尷尬之色,既不敢应下,又不敢不应。 李晚卿倒不甚在意,他突然偏过头来,看著苏墨道:“我观你神色,却又为何与其余几人不同?” 苏墨方才不语,实则是见其余人尷尬,不好强出风头,可如今学师既然问起,也只好如实说了。 “哦!” 李晚卿闻言点头道:“那你倒確实不错,难怪怀远能给你评【甲上】,能过他的考校,可实属不容易。” 然后他顿了一顿,似乎是在思考,片刻之后才又道:“你说最后关头还有五道杂炁无法辨离,依我来看,恐怕也是怀远在搞鬼,此人实在阴险,来日若见著他,我替你一问便知。” 这话苏墨自然是不敢应答,只是心里略微悚然。 他万没想到,那五道杂炁竟可能也是一重考校。 如此看来,遴玉院那位掌院果然是老奸……不,老谋深算。 “好了!” 李晚卿一拍手,重又拾起话头:“既然你等……额。” 说著他语气一顿,决定还是翻过此篇:“不打紧,反正灵炁入体之后由经脉匯入宫府,然后纳入血脉筋肉骨骼之中,不断淬养肉身,这便谓之『服炁筑基』; “此乃修行路上最为关键的一步,试问:凝炼神念、服炁入体、淬养肉身,哪一条不是重中之重?但凡任意一处出了差错,便是道途尽断,修行再无入门可能!” 几人闻言都是一脸肃然,纷纷点头称是。 李晚卿见状满意点头,又道:“等到肉身淬养完满之后,若再服食天地元炁,五宫五府之中便会存下人体精华,谓之『元精』,至此方为筑基圆满,称得上修行入门。 “而有了这元精之后,便可修习行气法门,以念力牵引宫府之中元精,按运功线路行小周天,把元精进一步淬炼成真元,又称『真炁』,这一步就叫做『炼精化炁』了; “真元一成,气海自开,通过淬炼得来的真炁便存於气海宫之中,至此方可真正修行功法、施展法术,这便是跨入了炼炁之境,放在而今的修行界中,此境又被划分为一境; “入了一境的修士,便勉强可自称为『修真』了。” 第三十一章 筑基功法 李晚卿將內丹道筑基相关的基础与炼炁之境的大致介绍说完,稍微停顿了片刻,拿起手中茶盏一饮而尽,这才开口问道:“你等还有何疑问,儘管开口问来。” 苏墨略微等了等,见姜鹿鸣一脸淡然,其他几人脸上或是迷茫,或是苦思,显然还未能完全消化刚刚听闻的修行基础,自然也未產生什么疑问。 於是他本能的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有疑难要问。 李晚卿见状不由失笑:“苏墨,你有什么问题。” 苏墨坦然开口:“请问学师,究竟何为二境,何为三境,我们內丹一道又分哪些修行境界呢?” 对他而言,学师先前所言內容可谓通俗易懂,听过之后便已经一一记下,完全没有任何疑难之处。 此刻他所好奇的,不过是往后修行之中到底还有哪些境界与关隘。 至於筑基和炼炁之境,在听过学师介绍之后,他自觉还是有些把握的。 李晚卿听到面前弟子的问题,也是微微一愣。 院中九人的表现他始终看在眼里,而这位【甲上】的弟子更是著重关注。 从讲道开始,此子神態举止始终泰然自若,就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自己方才所讲內容,虽然是修行基础中的基础,但玄清府这般底蕴,便是这基础亦非是其他寻常宗门所能企及的。 尤其对这些初闻道的少年而言,能不求甚解、勉力记下便已算得上是天资不凡。 而再看这位弟子表现,却像是学的颇为轻鬆。 他本还以为对方总会有一些疑难之处,却不料此子竟是看的更远,已然著眼於二境、三境的修行去了。 看来怀远的眼光倒果真不错,这位【甲上】比之旁人確实大为不同。 想到这里,他又转眼看了眼姜鹿鸣。 这是山中甲子以来唯一一个不到八岁就服炁的天才。 可与眼前这位將满十五才得到修行机缘的少年相比较起来,却反倒显得有所不如了。 李晚卿不由笑著摇了摇头:“你等未入门弟子倒本不需要了解这些,不过既然你开口问了,那我便略微说上一说。” 他说著將手只轻轻一抬,悬崖之外顿时有一缕云雾被他摄了过来,飘入八面亭之中,悬浮於石桌之上。 那一缕云雾缓缓展开,其中莫名生出烟霞来,渐渐幻化成一本书册的模样,七彩的霞光则变作书页上的文字。 这本云笈之上所阐述的,正是內丹道各阶段的修行境界简要。 李晚卿指著云笈,缓缓开口道:“我玄清道修真,大体可以分为如下几个阶段: “首先为服炁筑基,也就是你等如今所处的阶段; “然后便是炼精化炁、开宫辟府、破关开窍、黄庭炼丹,再之后便是金丹之境了; “其中金丹又分三境,也有才情高绝者能臻至第四境,至於之后的元婴境,根据各人修行道路、进益不同,亦有不同修炼侧重; “而最后阶段则谓之『悟道』,若能突破此境,便是羽化登仙了。” 说到这里,他又著重解释道:“当然,这是我南派丹道修行道路,至於北派丹道则又有不同,自第三境开始便与我教差別甚大。” 待眾人看完,他將手一挥,石桌之上漂浮的云笈便自然散去。 然后他又接著开口:“由此你们也能明白,即便同为內丹道,南派北派亦有如此迥异,更遑论这天下诸多法统,其中诸道修行之法更是大相逕庭,因此才有了如今的五境之分; “五境之说近古便已有之,直至近代才逐渐兴盛普及,此划境之论將诸多法统修行阶段大体分为五个境界,好使互相之间有个大致的对应参照; “譬如我南派丹道,筑基不入五境之分,入境自炼炁始,此为一境; “而一境之后,如开宫辟府、破关开窍、黄庭炼丹这三个阶段,则统归入二境; “三境则为金丹境,等孕育出道胎、元婴入驻紫府,则入四境; “至四境之后,若能开得玄关一窍,便是三华归一,入悟道之境。” 讲到这里,李晚卿正色道:“境界之论便讲到这里,须知修行之道路漫漫,虽要看的长远,却更紧要脚下道路,等你们修为上去了,往后各境界的奥妙自会知晓,可若不能刻苦,只驻足不前,那即便是有大罗金仙传道,亦不过是蹉跎岁月。” 苏墨见他神色严肃,不由心中一紧,忙点头称是,其他几人亦纷纷应下。 “好。” 李晚卿点点头:“今日讲了我教道统、法脉、以及丹道筑基要义,你等均不可轻慢,现在,我要传你等筑基功法。” 说到此处,他身上突然散起一股威仪凛然之感,透露出些许锋芒。 九人闻言纷纷挺直腰背,脸上皆是露出期盼之色。 “我教七十二条传承,筑基之法更不知凡几,我参考鉴考司对你等的考校评价,大致指出几个修炼方向,你等亦可按照个人喜好倾向,选择心仪的法门。” 眾人闻言皆是大喜。 李晚卿又道:“具体指教我已传至各位山门玉牌之中,將神念探入,便可一观。” 见眾人纷纷掏出玉牌,他在桌上叩了叩手指,又道:“还有一事忘记提点,人体內景分属五行,服食灵炁当然要五行齐备、阴阳相济,但功法却是有所侧重的,这筑基之法亦有五行之分; “你等若只修单行,自是不消多说,可若要修双行,须得看此二属是否协调,例如木火两行,以木性助火势,那是再好不过; “可若要修木土双行,那土受木所克,修行起来自然寸步难行; “至於三行、四行,其间关係则更为复杂,更无修炼之法,不说古往今来,便是上古年间亦从未有人修行此道; “当然,双行修炼也有一些说法,譬如火为水所克,却亦能水火相济、调和阴阳,金为火所克,亦有纵火熔金之说,即便是我方才所说的土木二行,其实土中亦能滋养木性; “这些都需你等日后自行感悟,当然,功法亦非不可更换改练,你们初入修行,勿要顾虑太多,多听、多看、多学、多想,等之后有了自己的见教,自然一通百通,到时再改换功法亦是不差。” 九人听完,自然应下,一一记在心中。 然后才听学师开口:“好了,你们自行观阅玉牌,挑选功法吧。” 苏墨掏出自己的小玉牌,先是平稳呼吸,以坐忘之法入静,聚拢起神念来,然后细细感应手中玉牌。 一列书录通过玉牌,出现在他的识海之中: 《青木內息功》 《乾阳功》 《玄黄经》 《少阴剑指》 《潮汐诀》 第三十二章 多多益善 学师给苏墨推荐的这五门功法分別所属木、火、土、金、水五行。 其中《青木內息功》主生发,以木炁为基,对调息、回气、温养身体都有奇效,若单论筑基而言,此功法为最佳之选。 而《乾阳功》则以心火为引,激发体內阳气,主火炁,至阳至刚。 《玄黄经》其性最重,以身形成阵,有沟通地脉之能,服炁之时事倍功半。 《少阴剑指》乃是一门剑诀,金性最强,自带锋锐杀伐之意。 《潮汐诀》取自潮汐涨落之意,服炁之时气息循环如浪潮,生生不息。 这几门功法均分为两部分,一者“心法”,又称“內功“,乃是修炼神念以及引炁入体之后於经脉之中运行路线的法门,主要便是用来服炁筑基,以求更好的淬养肉身。 至於另一部分,在苏墨看来,倒更像是“武功”,或者按介绍里的说法,將其称为“外功”。 该学哪一门呢? 或者说哪两门? 苏墨心中有些犹豫。 若以筑基为主,那自当是选择《青木內息功》,以此为准的话,《乾阳功》与《潮汐诀》他都有意向,可对《少阴剑指》也实在是喜欢。 又有哪个不喜欢学剑法呢? 便是他如何的悟性高、有主见,可当下毕竟道路还未明,面对这五门功法,却也实在是犯了难。 正踌躇间,其他几人也已纷纷从玉牌之中抽离了神念,睁开了双眼。 也不知学师给他们都指点了哪些功法,只见其中几人同样面露迟疑,看似有些难以抉择,而另几人却是满脸豁然,似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鹿鸣。” 这一回李晚卿倒是没有先叫苏墨,而是转头看向了姜鹿鸣。 “你修《斩风诛邪真诀》。” 他平缓开口,更像是交代,而非指点。 姜鹿鸣也隨之点头。 他父亲乃是参天闕首座,参天闕精修木法,以风雷二术见长,想来他的修行道路是早已定下了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接著李晚卿又一一点过几人名字,凡无法做出抉择的,他都会给出指点,而已经挑好功法的,也会提些建议。 直到点到沈玉珂时。 “玉珂,你修《流光剑诀》,以及《落霞秋水功》。” 沈玉珂微微皱眉,迟疑了一下,最终开口道:“学师,弟子只想学《流光剑诀》。” 李晚卿神色不改:“《落霞秋水功》也要学。” 沈玉珂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坚毅,不惜顶撞道:“弟子只想学剑。” “另一门也要学。” 不知为何,这一次学师却並没有给予商討余地,而是直接做出了决定。 “我每个月都会考校你等修行进益,你两门功法都莫要落下。” 说罢,他便不再看脸上飞起红霞的小姑娘,而是转头看向苏墨。 “学师,弟子实在无法决断,还请学师指点。” 苏墨表情有些无奈,若要问五行之中最倾向於哪一属,便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细细想来,好像无论哪一属都不错。 却见李晚卿脸上突然带起了一丝笑意,他语气有些古怪道:“你的话……都得学。” “啊?” 苏墨一愣。 其他几人也都有些发愣。 “都得学。” 李晚卿一点头,再次强调了一句,又道:“你倒確实比较棘手,我也不知你究竟適合哪一属,反正都学一学吧,多多益善,总没坏处,既然鉴考司给你的评价是【甲上】,那想必总是有些悟性的,最后究竟哪一门能练成,便看你自己的了。” “可是——” 苏墨正要开口,却突然顿住了。 细细一想,学师先前说了,单行双行都可学,而三行四行却没有修炼之法,倒还真没有说过五行兼修能不能成。 “五行相生,循环不息,自是可以精修的。” 李晚卿微笑点头,却似乎又有些欲言又止,顿了一顿才又说道:“你先练著,若是不成,找出其中擅长的一两门精修也不是不行。” 苏墨也就只能应下了:“是,学师。” 李晚卿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满意,他微笑著看过眾人,又开口道:“想必你们也已看到了,这筑基功法分为『心法』与『外功』,其中『心法』自不必多说,至於这『外功』,我却要与你们说道说道; “外功,又叫『护道之法』,修行一事,並非一味闭关枯坐,参悟大道也不是闭门造车,总有静极思动,外出行走之时,此时便需要有法门护道,否则遇著险境,空有修为境界,却连自保之力也无,岂非是一场空? “学此外功倒也並非一定要与人爭斗,可天地之间多的是自然凶险之处,再者说了,若是碰上魔头、妖兽、邪修之流,难不成你不想斗,便能不斗了?” 几人闻言都是点头,明白了学师意思。 自然是这番道理。 “当然了,”李晚卿又道,“这外功也並非单纯爭斗之术,心法又称『內功』,与外功內外相合,二者交相辉映,对你们领悟功法真意、修为进益亦是有不小帮助,尤其是在筑基阶段,正值淬养肉身的关键时期,勤练外功,活动筋骨,更有助於你们打熬身体。” 眾人再次受教,又点头应下了。 “还有一事。” 李晚卿这时像是又想起来了什么,手指轻叩桌面,脸色突然变得极为严厉。 “我先前提及过一境炼精化炁之法,你们尚未入门,自然是得不到此等法门的,可我还是要告诫一句: “筑基不满,不可炼炁! “炼精化炁,炼精化炁,炼化的乃是体內元精,这是天地元炁淬炼肉身所得精华; “若是筑基未满,体內不存元精,此时强行炼炁,那炼化的就是自身精元了; “肉身精元亏空,损伤的乃是自身本源,这便是走上了邪道!” 他目光如剑,扫过几人,继续道:“本源若是受损,自然只能拼命设法找补,先是药食精华,可若长此以往,药食亦弥补不上,这就只能以生灵精血来补,鸡、鸭、猪、牛,直至人,乃至修士,这就是邪修的法门了; “踏入筑基便也算是初入修行了,可吐纳元炁都只能用以淬养肉身,自己还没有真炁法力,施法还得藉助外力,这就难免有人按捺不住,行一些歪门邪道。 “可我玄清府乃是道门正宗,最是见不得那些阴毒邪法,若哪个真怀有不轨之心,当心山中纠察府前来诛邪!” 这一番话说的是极为严厉,字字如珠璣,又仿若平地起惊雷,震得在座几人都是身心巨震,不敢生出半点杂念。 第三十三章 小敘 学师这一番话语说的极为严厉,完全不似先前温和的態度,可谓是毫不留情面。 眾人闻言无不心中凛然。 在座之中难保没有人动过如下念头:譬如探听一些粗浅的炼炁方法,在自己日后服炁之时偷偷炼化一些,看能不能提前积攒一些真元法力,好在同门师兄弟前出出风头。 可直到此时方知,这等修炼方式竟是邪道所为! 有几人不禁心中骇然,差点惊出一身冷汗:自己竟是不经意间差点误入歧途! 当然,既然是邪道法门,仙府之中自也会严加防范,外院弟子根本无法接触炼炁境的功法。 “好了。” 李晚卿见九人都已知晓利害,也就不再多言,当下站起身来。 眾人见状也忙隨之站起。 “今日便到这里,稍后你们自去云笈阁,凭手中玉牌,可领取修行功法。” 九人闻言称是,李晚卿又道:“明日廿五,按例该是讲课的日子,可今日开院,便算是提前一天,你们无需再来,往后每逢一、五、九之日,我会在此讲道授课,另外每月初一都会有一次考校; “至於其余的日子,你们可自行修炼,亦可前往其余两院之中听课,稍后去山上教务院领一张课表便是。 “青云峰上的外院弟子轻易不可出山,若真有要事,亦得先去教务院告假,得了准方可外出。”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末了,他又交代道:“修行之中若有什么疑难,你们互相之间可多交流,亦可留至听课之时来问我,另外,山上教务院、云笈阁以及其余两院之中的前辈、学师,乃至其余山上路过来此的內门、真传弟子等,若是遇著了,只要不妨碍他们要事,都可请教; “若是有不愿解疑的、存心刁难的,或者刻意误导的,报知鉴考司便是,无需多虑,自有人会处理。” 几人一一记在心里,又应下了。 “好了,你等自去吧,初来山上,也可多熟悉熟悉环境,先前交代的事情勿要忘了。” 几人闻言行礼告退。 …… “你何时得罪他了?” 等几人走远,又转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崖边的石亭之后,姜鹿鸣突然看向苏墨,眼神里带著些古怪。 “啊?” 苏墨不明其意。 “不然学师为何要让你同修五行功法?” 见其余几人都是不解,姜鹿鸣不由嘆气摇头,又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初入修行,所修功法越精,进益越快,同修双属虽能互相增益,可那也得等融会贯通,修行小成之后才能有所体现。 “我以往听山上的弟子所言,常人若同修双属,长则一年半载,短则三五个月,才有可能参详出其中五行真意转换道理,將两部功法融会贯通。 “可我等如今正是筑基,若是进益慢了,一年之內无法入门,就將被调至翠竹院,反倒得不偿失。” 他一脸认真的说著,同时一指自己:“故此我虽是家传风雷二性,且皆为木属,可筑基功法也只选了一门而已。” 其余几人闻言都是面色微变。 方才只挑了一门功法的自然是暗道庆幸,而同修两门的几人却是面露愁苦之色。 不过好在先前学师有言,日后还能改修功法,因此倒也不必太过担忧。 反倒是苏墨似乎无有所感,並不为之动容。 他心道既然是学师的指教,那自然有其道理,自己也不妨一试。 至於什么“得罪”之言,他只当是玩笑罢了,至今时今日,对於这玄清仙府中修士的做派,苏墨还是十分信服的。 “可山中诸多法脉,不也有不少是同修双属,甚至还有兼修五行的传承么?” 苏墨对这些是真心不解,正好姜鹿鸣愿意开口,此人自小山中长大,修行之上的基础知识想来早已烂熟於心。 “那也是入了一境炼炁之后才开始修的,筑基之时大多选择单属,即便是两门功法,也是著重其中一门。 “至於兼修五行,那是指五行之属皆可入道,可任意修行,而非是五行同修。” 姜鹿鸣的母亲乃是鹿饮涧首座,此脉便是兼修五行,此番道理由他来讲最是令人信服不过。 “可方才学师所言,五行相生,循环不息,应当是可以修炼的,莫非山中诸多法脉果真没有此道传承?” 就连苏墨也被他说的有些怀疑起来了。 姜鹿鸣小脸皱成一团,想了许久,也有些不確定起来:“这……我也说不好,许是有,也许是没有……” 他对修行见闻自然是打小耳濡目染,可毕竟还未入门,山中法脉传承相关却是接触不到的。 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自己没能答上来,似乎在眾人面前露了怯,姜鹿鸣顿时有些不太高兴,他把脸一板,严肃告诫道:“反正据我所知,只有四境以上的高修才会补齐五炁,臻至朝元之境; “总之,你们各自选一门功法主修便是,切记贪多嚼不烂,莫要耽误了自家功夫,若是一年之內入不了门,反倒失去大好机缘!” 几人都还记得初入遴玉院挑选凝念功法时的景象,自然明白修行法门是贵精不贵多,虽然此时被一个小娃儿教训,场面实在有些滑稽,但也知晓对方其实一片好意,於是忍住心中笑意,纷纷应下了。 …… 九人在山上漫步而行,交错而过的外院弟子比之早晨更多了不少。 有些是散了课往回走的,还有些是准备赶去听课的。 翠竹院和青芜院与苏墨他们的苍松院不同,里面的授课学师有不知多少,所讲课程、开课时间也不尽相同,弟子们可根据自身修行方向与喜好来抉择听哪些课。 一路所见,山上的湖边、林子里、山石上,还有不少弟子正盘腿而坐、吐纳修行。 更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交谈论道,又或者是乾脆閒谈。 端的是热闹无比。 “先去教务院领课表,还是先去云笈阁取修炼功法?” 顾松青询问眾人意见。 “你们还真打算去另外两座院子里听课呀?” 姜鹿鸣脸上现出讶异之色。 “有何不妥?” 有人问。 “不过是讲些粗浅道理,又有何可听的?反倒是耽误修行时光罢了,我便不愿去。” 姜鹿鸣语气带著一丝不屑。 “那便先去云笈阁,之后再去教务院。” 苏墨定下了主意。 在这种事上全凭个人抉择,实在没有爭论的必要。 几人一路询问,山上两院弟子见著他们九个苍松院新生,又是一番惊讶,但態度都颇为友善,仔细告知了云笈阁所在方位。 沿著他人所指方向一路前行,几人终於找到了峰顶西边位置的云笈阁。 第三十四章 云笈阁 云笈阁,乃是收录山中功法典籍所在。 走入阁楼之后,苏墨才发现这里与自己想像的实在完全不同。 他本以为这是一处类似於大书库、藏经阁的地方。 可这书阁內却是明亮堂皇,竟连一本书也没有。 有的只有一张一张的桌案,以及桌案后面的大块白玉屏,这些布置在阁楼內井然有序,排布的整整齐齐。 “诸位小友……哟!” 门口正对著一张长案,长案后坐著一位无精打采的老道士。 老道见有人进门,招呼刚出口,可看到几人穿戴,却突然眼前一亮,连瞌睡都消了:“苍松院今年竟收了九人?不错,实在是不错,几位是来领取功法典籍的吧?” “有劳道爷,我等还不知此处是个什么章程?” 苏墨拱手行了一礼,笑著问道。 “我可当不得一句『道爷』,”老道摆了摆手,“你们上前,拿出玉牌来。” 几人闻言纷纷上前,掏出了自己的小玉牌。 苏墨自认年龄最大,不好意思爭先,於是让在了后面。 老道接过最前方姜鹿鸣手中玉牌,將之放到了长案上一个凹陷处。 玉牌中青光一闪,与此同时,长案上面的小块白玉屏上有光芒莹莹亮起,几行文字隨即显现: 【姜鹿鸣】 《斩风诛邪真诀》 【丙三】 “哦,是参天闕一脉的功法!你就是姜家的娃儿吧?” 老道点头,隨即也拿出了自己的玉牌,插入之前玉牌旁边的一个凹槽中。 “好了,”,他將玉牌递还给姜鹿鸣,“丙三区,你自去里面寻,同样將玉牌置於桌案上,等一两息便成。” 姜鹿鸣谢过之后就拿著玉牌往里去了。 其余几人也依样效仿。 最后轮到苏墨时,他笑著递过玉牌,拱手道:“请教道爷,敢问我们仙府之中可有同修五行的传承呀?” “同修五行?” 老道闻言一愣,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思索之色,可等看到白玉屏上出现的五门功法之后,他的表情却又变得古怪起来,转过头来上上下下把苏墨好是一番打量。 “道爷,可是有什么指教?” 苏墨被他看的有些发怵,忙问道。 “你小子可谓不知天高地厚,我且问你,这功法可是你自选的?” 老道冷笑一声,又问:“你们掌院是李晚卿吧,这小子也並非是不知好歹的,就这么任由你胡闹?” 苏墨顿时一头雾水,不知其到底何意,忙赔笑道:“小子確实不知,可这功法倒不是我自选的,而是学师所荐。” “咦,是李晚卿那小子让你练的?五门都要练?” 老道眼神狐疑又看了苏墨一眼,见他表情不似作偽,却反倒有些困惑起来。 想了一会儿,他突然又道:“你在遴玉院中的考校得了什么?” 苏墨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老老实实道:“【甲上】。” “哟!” 老道人又“哟”了一声,眼中放出光彩来,第三次打量苏墨,似是有些惊喜。 “我再问你,今年你们遴玉院掌院是哪个?” 他又问。 “是钟怀远钟掌院。” 苏墨如实答道。 “是这个龟孙子!” 老道突然激动起来,一拍大腿,像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可太坏了,我当年就不该——” 说到这里,他自知失言,立马收敛了表情,乾咳一声,看著苏墨嘿然道:“能在这小子手里得【甲上】,想来你定是不差的了,也难怪李晚卿让你练这一脉功法。” 说著他又看了一眼白玉屏,接著道:“不过这一脉传承可非是同修五行这么简单……” 苏墨被他前后这一番举动撩拨的实在心痒难耐,不由追问道:“敢问道爷,这到底是哪一脉的传承,究竟有何特別之处?” 可这老道士这会儿却卖起关子来:“你自去练,若练成了定然会知晓,若没那本事,告知你了又有何用?” 说著,他將桌上玉牌拋还给了苏墨:“甲二区——小子,院中上一位【甲上】还是甲子以前,说来倒是巧了,那一位也是姓苏,你这后浪可莫要比前人差了,顶著个【甲上】的名头平白遭他人笑话哩!” 说这话时,其余几人刚刚返回,正好听见,不禁纷纷望向苏墨,眼神里带著股说不明的味道,就连姜鹿鸣的脸上也明显出现了惊异之色。 遴玉院一甲九子,虽考校有上下之分,但在眾人心里,却还是认为互相之间差距不大的。 却不想这独独一位【甲上】,竟是一甲子才出了这么一个。 在他们此刻的眼里,自己与苏墨之间仿佛被骤然拉开了差距。 苏墨顿时有些尷尬起来,他赶忙对老道道了声谢,转身走向刻著『甲二』的那张桌案。 领取典籍倒是非常简单,將玉牌放置到桌案上,后面的白玉屏就隨即亮起,同样显示出五卷功法的目录。 隨著目录一个一个的消失,最后白玉屏中光芒消散,小玉牌上则是青光一闪,苏墨就知道已经完成了。 再次回到老道的长案前。 “玉牌都会用吧?” 老道似是不放心,多问了一句。 见几人点头,他又道:“功法中的要义、文字阐述、引炁路线、外功套路等,一应俱全,你们看了便知; “另外这典籍在玉牌中只保留五日,五日之后若还未记全,可再来我这领取。” 见眾人有些不解,他笑著解释道:“院中倒不限弟子学法,只是禁止自行私传,故此功法典籍一类不会长久留於弟子手上; “等你们將来要外出歷练之时便知道了,届时外事院会將你们玉牌中的所有功法典籍都抹去,以免外泄,我教的传承,可不是外面那些小宗小派能比的,即便是传出个一字半句的,都能叫他们爭破了头去,自然要防患於未然,也好绝了那些宵小之辈不轨之心。” 几人闻言无不点头。 正是此理。 谢过老道,九人离了云笈阁。 按先前的安排,本该去教务院领翠竹和青芜两院的授法课表。 可这会儿功法典籍入手,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心中火热,什么想法也没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 一路上噔噔噔只管迈步而行,走的一个赛一个快。 终於回到了甲子小院中。 苏墨和同院的顾松青等人互看一看,都是嘿嘿一笑。 然后转身回屋。 修炼! 第三十五章 初识周天 房中静室之內。 苏墨盘膝而坐,平稳呼吸,舒缓情绪。 心中的激动兴奋之情瞬间平息,外界一切干扰纷纷远离。 识海之中,他的思绪迅速匯聚,凝炼成一道神念。 神念探入手中玉牌。 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团骤然出现在他的感应之中。 苏墨知道,这是自己玉牌中的五部功法典籍。 先看哪一门呢? 他用神念去接触那个青色的光团。 《青木內息功》 下一刻,一本厚厚的古旧书籍在他的意识之中翻开。 书籍中所使用的文字苏墨並没有见过。 但自看到的第一眼起,他便认识了。 这是云篆。 云篆,其形如天上云气,乃三元五德八会之炁所结成的飞天之书。 重意而不重形。 苏墨如今看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 更妙的是这书籍能如意而动,等他看完当前,自动翻至下一页。 这里面所阐述的乃是功法基本要义,以及各法门运行的关键之处。 仅仅一刻钟之后,他就看完了所有的文字阐述。 厚重的古籍重重合拢。 苏墨又將神念探入典籍之中记载引炁路线的那一部分。 神念中所感知到的景象骤然变化。 朦朦朧朧之间,他只觉自身仿若处於一片黑暗虚空之中。 下一刻,星星点点的光芒亮起。 苏墨看向周围,只觉浑身颤慄,竟是看的有些痴了。 他处於一片璀璨星河之中,周边是河汉群真、眾星拱绕。 苏墨定了定神,又细细感应著。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哦,原来这些並非星斗。 而是一个又一个色彩、大小不一的光团。 有些光团极大,仿若一座宫殿般巍峨。 有些光团极小,仅有米粒一般的毫光绽放。 有的光团色泽亮丽,光彩夺目,而有的光团则死气沉沉,光华尽数內敛。 而在这些光团之间,又有数十道璀璨虹桥如星链一般纵横交错。 有的虹桥极其宽阔,即便尽倾三江五湖之水於其中也可肆意奔流。 而有的虹桥则只有手指粗细,仅能过涓涓细流。 苏墨心念一动,將视角拉到无穷高处。 这一下,他终於看清了。 这些光团与虹桥连接在一起,共同组成了一副简单的四肢躯干形状。 光团是人体周天百窍,而虹桥则是奇经八脉共十二正经! 那边那一团如宫殿般巨大的,放出略微暗淡的、內敛的赤红色光芒的光团,便是心臟絳霄宫。 而另一团同样巨大的,赤红色彩光艷夺目,如火焰燃烧一般的,则是九曲府。 他放眼望去,看到了肝臟含明宫、肺臟玉炉宫,还有胆窍玄真府,以及太仓府、魄门府…… 而在躯干中轴线上,那贯穿上下最为粗壮的两座虹桥,便是任督二脉。 这是我自己的內景秘藏! 驀然间苏墨就明白了过来。 同时他也理解了为何云笈阁传授功法典籍之时,要对门下弟子们的玉牌做出限制。 原来玄清仙府中的功法传承方式,並非通过简单的文字阐述,而是有如此玄奥神奇的引导手段。 若是弟子们手中的典籍能够长久保留,那即便小玉牌除此之外再无其余功能,亦可称得上是一件绝世异宝。 届时一旦有门下弟子外出行走,恐怕会引来不知多少人眼红,也不知会有多少心思齷齪之辈愿甘冒奇险。 他平復心情,压下震惊,按照功法要义中的阐述,升起自己的神念,与代表著自己头颅位置中的一团淡紫色光团匯聚至一起。 这里便是他的识海所在。 神念一入识海,他便立刻感觉五感通明,除了能看到自己的內景世界之外,同时还感应到了外界天地之间的元炁大海。 依照《青木內息功》上的法门,苏墨从外界摄来一道天地元炁,然后运转起自己的神念。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缕又一缕的杂炁被剥离出去,只剩下一道五色流光在他周围环绕著。 这是最为纯粹的五行灵炁。 原来如此! 通过筑基功法来服炁,要远比单纯依靠神念摄取灵炁不知高效多少倍! 苏墨心中升起一丝明悟,他引导著这一道灵炁,將之送往那个代表著自己鼻窍的光团中。 灵炁通过鼻窍进入了內景之中。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光点亮起。 在他的內景之中,有部分窍穴和虹桥散发出了比先前更为耀眼的光芒。 这是功法上的引炁路线图! 苏墨当即不再犹豫,神念牵引著那道五行灵炁,沿著任脉奔流而下。 在引炁过程之中,有一部分灵炁受到周边窍穴吸引,慢慢流转至相连的经脉之中。 苏墨並未理会。 只是运转心法,神念將那一团青色的木行灵炁牢牢牵在后方。 直到將要行至任脉最下端时,在倒数第三个光团位置,苏墨稍稍停顿。 这里是关元穴。 他运转神念,將那一团青色的木行灵炁一分为二,然后把其中色彩偏暗淡、性质较为內敛的那一部分光华给轻轻推到了旁边的另一个光团之中。 那是急脉穴,位於足厥阴肝经。 他的神念已然淬炼至精纯,通过运转功法上的法门,一心二用並非难事。 被推到急脉穴的青色流光被念头牵引著,沿足厥阴肝经一路向上,经过章门穴、期门穴,最终被送至肝臟含明宫。 而他的另一个念头则继续牵引著剩余的灵炁,自会阴穴转道督脉,然后一路向上,直至大椎穴。 然后他再次將青色木炁之中色彩明艷、性质活泼那一部分给轻轻拉到了边上靠近的一个光团之中。 那是肩井穴,属於足少阳胆经。 青色流光被拉著一路向下,经过渊腋穴、輒经穴、日月穴,最终被送至胆窍玄真府。 两点温润的、舒適的特殊感受自苏墨的体內升起,他几乎能够感觉到有两股暖流,自这两个位置中融入血肉,慢慢流遍了全身。 原来这就是引炁行周天的感觉。 他从入静中醒来,睁开双眼,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这与单纯靠神念服炁入体果然大为不同! 《青木內息功》是木属的功法,而苏墨刚才牵引灵炁时所运转的路线,则被称之为【青木引炁小周天】,可通过十二正经中与任督二脉相匯的两条经脉,將木行灵炁运转至肝臟含明宫和胆窍玄真府中。 而在运行小周天的过程中,其余四行灵炁亦会受到同属性经脉吸引,自动流转至相对应的宫府之內。 只不过缺乏了神念的引导和对应功法,服炁的效率比之木行灵炁就要差的太多了。 第三十六章 內外兼修 元炁,乃万物之根本。 只要天地尚存,那自然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苏墨在静室之中不知修炼了多久,直到感觉自己肝胆两处隱隱有些发胀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他知道,今日服食的木行灵炁已经足够了,接下来就需要等待自己的身体將之慢慢消化。 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自己竟是从上午一直修炼到了晚上。 而服食元炁的好处也在此刻体现了出来。 其中第一项就是:不饿! 服炁,乃是吐纳天地精华,以此滋养自己肉身,不仅可以做到辟穀,甚至还有延年益寿之效。 还有另一桩好处就是,经过这大半天的修炼,苏墨的神念始终运转不休,竟是又壮大了少许。 也难怪有言谓之:食炁者,神明而寿。 不过这神念的“壮大”与“精纯”却不可混为一谈。 若要做对比,“精纯”可谓之“灵巧”、“细腻”、“澄澈”。 而“壮大”则是字面意义上的“强大”、“坚韧”。 神念壮大,便可以摄取更多的元炁,每次运转周天时牵引入体的灵炁也就越多。 而神念精纯,则决定了引炁之时操控的精准程度,例如摄取的五行灵炁是否驳杂、运行周天之时对灵炁的处理是否到位。 这两点都影响著服炁的效率。 其中前者还能以勤补拙,而且只要修炼不輟,神念自然壮大。 而后者却难以弥补,若是神念不够精纯,那隨著化入肉身的杂炁越多,虽不至於有害,却也將失去伐毛洗髓、轻灵身心之效,自然也就失去了筑基的可能。 除非真有能脱胎换骨的仙丹妙药,否则到了这一步,便是再也难以迴转的了。 可又有哪个愿意將如此灵丹白白赠予一位连筑基也无望的凡人呢? 苏墨静静坐著,思考了一会儿。 想著既然自己无需进食,那去厨堂也是浪费时间,不如继续修炼。 於是便再次查看起了《青木內息功》中的外功一篇。 识海之中,一个又一个的人影演示著动作,一招一式间,不断有文字出现,阐述著每一个姿势的关键与要义。 自从神魂尽復以后,苏墨如今凝聚而成的形象已然与他自己一般无二。 跟隨著功法中的人影指点,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著外功套路,直到將之彻底印入自己的记忆之后,才长舒一口气,將意识退出了识海。 动作要义已然记牢,接著便是肉身习练了。 他站起身来,推门来到院中。 正好此时院外脚步声响起,顾松青等人也从外面返回。 “你们去哪儿了?” 苏墨好奇道。 这几人不在屋中修炼,都干嘛去了? 另外三人被他问的也有些发蒙,曾欢欢迟疑了一下,这才抬手往山上指了指:“吃……吃饭。” “本来是要给你带的,可又不知你何时出门,也不好打搅你修炼……” 顾松青挠挠头,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吃饭? 苏墨更奇怪了。 “你们服食了灵炁还会饿?” 难道是自己不正常? 他心中不禁產生了怀疑。 修行者並非拋弃七情六慾,修炼时间久了,偶尔想要品尝一顿美食,乃人之常情,故此这青云峰上当然也有厨务院。 可自己几人今日初入修行,少吃这一顿而已,也不至於如此嘴馋吧? 却没想到另外三人闻言也是一愣,隨即却是大惊。 “苏哥……不,苏师兄,你能够运功引炁了?” 裴万里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 “等等,你们等等。” 苏墨感觉自己脑子更乱了。 运功引炁有什么好奇怪的? 只要按照小玉牌中的修炼引导,引炁运行周天简直是再容易不过,莫非还能遇到关隘不成? 你们几个上午领了功法回屋难不成是在睡大觉吗? “领了功法典籍,回屋修炼,然后练功……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说话时有些小心翼翼的看向三人,生怕是自己哪里弄错了。 幸好这时候顾松青已然反应过来了。 “哦,对了!” 他恍然道。 “苏师兄是过了钟掌院考校的,想来神念早已淬炼至精纯,修行起功法来自然没有关隘。” 他这么一说,另外几人也明白了过来。 “所以说,你们……这是还未能行周天?” 苏墨斟酌著用词,生怕伤了几个师弟的自尊。 裴万里憨厚一笑:“摄取灵炁这一步就卡住了,即便按照功法运转神念,可还是无法提炼出五行灵炁,得继续淬炼神念才行。” 曾欢欢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是一样。 顾松青一摊手:“小弟我倒是勉强摄取到了一缕灵炁,可在引炁之时却犯了难,灵炁往往一入经脉就自行散去,无法运转周天,看来还是取不得巧,也得先打磨念头。” 苏墨听完,懂了,但不理解。 可他决定尊重。 “哦,原来是这样。” 他说。 所谓修行上的疑难,来源於对功法中所提及道理、法理上的困惑。 至於行功路线、引炁法门之类的,通过小玉牌的展示已经是再清楚不过,实在是没什么可指点的。 莫说是苏墨,便是掌教亲至,也得等这三人先扎实根基、淬炼神念才行。 “师兄,那你现在出门是准备……” 顾松青决定拋开之前的话题,转而好奇道。 “今日內功修炼已然完满,打算练习一下外功。” 苏墨点点头,解释道。 三人听完都是面色各异,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气馁来。 自己等人连內功运转的门都还未摸著,苏师兄却已然习练纯熟,开始接触外功了。 真不愧是外院之中六十载才出了这么一个的【甲上】。 “师兄,我们能旁观么?” 裴万里神色一动,有些討好的笑著。 玄清府只是不允许弟子功法私传,却並不禁止互相交流,而且只是观看外功套路,又无內功心法,自然是不犯忌的。 只不过个人脾性不同,贸然围观他人练功,若是影响了別人修炼,那也是大大的冒犯了。 苏墨一点头:“自无不可。” 对他而言这本就是无所谓之事。 而且外功外功,既然是护道之法,那日后与人交手斗法之时自然是要使出来的。 若是一旦被他人瞧见就影响发挥可还行? 三人闻言纷纷起了兴趣,一时也不回屋了,就留在院中观摩。 苏墨也不扭捏,按照早已印刻在脑海中的招式,舒展身形,练起了外功来。 《青木內息功》,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一门以调息运气为主的功法。 於外功招式上自然就不见长。 事实上,苏墨所演练的招式套路,非拳非掌,也並非什么步伐身法,既不像进攻手段,却也不似防御动作。 若要说个明白的话,这外功更像是某种舒展筋骨、配合內息来运气的动作。 等完整一套招式练完,院中围观的三人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他们看不懂,也不受震撼。 可苏墨脸上却是露出了惊喜之色。 第三十七章 功法入门 习练外功套路,可以加快身体炼化灵炁的速度。 苏墨刚刚只是演练了一遍动作,就感觉体內肝胆两处的臌胀感减轻了少许,而且身体不但不觉得疲乏,反而因为炼化了木行灵炁而愈发精力充沛了。 “师兄?” 曾欢欢眼贼,一下就看到了苏墨脸上的欣喜。 “服食入体內的灵炁,正在快速被纳入血肉筋骨之中!” 苏墨转向三人,详细讲述著自己的体验。 內外功的效用都在典籍中阐述分明,可就连苏墨也没有想到,其实际效果竟会如此明显! 原来是这样! 三人脸上刚一露出喜色,隨即又变得沮丧起来: 自己连內功心法都还运转不了,更別提外功了,在这儿高兴个什么劲! 念及至此,顿时就觉得兴致缺缺,纷纷告辞回房淬炼神念去了。 苏墨也不以为意,继续在院中操练起外功招式来。 隨著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先前服食入肝胆之中的木行灵炁不断被炼化融入血肉之中。 他感到有一股温和的能量在自己的身体內流转,一招一式之间也越发充满了气力。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苏墨终於停下了动作。 今日服食的灵炁已经彻底炼化完毕。 原来这就是內外兼修,其效果又何止翻倍? 他原本已將木行灵炁服食完满,只等身体自行消化,本还想著这段时间是否要尝试著修炼其他几门功法,莫要浪费时光。 可现在看来,竟是没有这等顾虑了。 苏墨考虑了一番,决定还是继续修炼《青木內息功》。 多门功法同修,势必会遇到疑难关隘处。 自己如今勉强算是入门,若是强为,恐怕白白耽误功夫,反倒一门也练不成。 倒不如先將精力放在其中一门上,等功法小成之后,再考虑如何五行兼修的问题。 当下做出决断,他返回房中静室,继续盘腿闭目。 但这一次,苏墨却並没有再倚仗自己的小玉牌。 筑基功法修行,有“入门”、“小成”、“大成”之说。 在初入修行时,通过小玉牌中典籍的引导来辅助修炼心法、引炁运转小周天,这还算不得入门。 等能够熟记引炁路线,不再依靠小玉牌的引导,可以自行运转小周天修炼了,才能称得上“入门”。 苏墨先前怕打击到同院的其他三人,故此没有明说。 其实经过这一天的修炼,他並非只是简单的运功引炁,而是已然功法入门了。 至於功法小成,则是更进一步。 內功心法並非要盘坐入静才能修炼,外功招式也並非只有炼化灵炁如此简单。 等到什么时候能够一边习练外功,一边用神念於內景之中引炁行小周天,这才能算得上小成。 功法小成之后,灵炁运转至十二正经之时就不止於经过几个窍穴了,而是流经整条经脉。 到那时候,虽然体內还没有炼化出真元,可经脉之中亦有灵炁流通,若能配合外功招式,將再不同凡响。 而功法大成嘛…… 人体內除了连通四肢躯干的经脉之外,其实还有遍布全身的络脉。 等什么时候对灵炁运行的掌控达到细致入微的程度,能於更为细小的络脉之中运行了,这就称得上“大成”。 苏墨知道自己距离这个阶段还有很大差距。 但他亦相信这一天並不会离得太远。 …… 接下来的时日里,苏墨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刚来山上的日子。 每天不是修炼就是休息。 唯一的区別就在於自己如今不用吃饭。 经过不断的刻苦,他的外功已然习练纯熟,一招一式之间不再有生涩之感,而是充满了一股协调的气势。 就连同院的其他三人偶尔看到,也觉得这一套功法虽然无甚威势,却也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奥味道。 但进步更大的是他在心法上的修炼成果。 苏墨如今已无需再入静才能凝炼神念了,而是心念一生,神念自然匯聚,而神念一聚,便就能够运功引炁了。 只不过距离內外功同时修炼,还有著不小的差距。 隨著对功法的逐渐掌握,他越发感觉自己的身体壮实了不少,一举一动之间都有著仿佛用不完的气力与精力。 而在外人看来,苏墨还有一桩更为明显的变化。 木行灵炁本就有著“生长”、“生发”的生生不息之意,苏墨又正是刚刚长身体的时候,因此这几天下来,他的个子便犹如初春的竹笋一般,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每天窜高一节。 这还只是服炁修炼了几天而已。 若是等到筑基有成,破入一境,那这肉身还真能算是肉体凡胎吗? 更遑论三境金丹、四境元婴的修士,恐怕是仅凭肉身就能够飞天遁地、水火不侵了吧? 他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嚮往之情。 昼夜交替,五天时间很快过去。 这一日,是四月廿九。 正是苍松院学师讲法授课的日子。 四人早早起来,一出甲子小院,正好见到另外院子中的五人,於是一同结伴上山。 等来到峰顶东南侧的崖边时,那座八面石亭子里还没有人。 几人也不敢怠慢,都老老实实在亭外候著。 卯时刚至。 一道长虹於远处破开云海,落到了亭中。 正是李晚卿。 “都来了?” 他脸上带笑,对著亭外招手道:“都进来坐下吧。” 於是眾人走进石亭里,如上次一般围著石桌落座。 “这几日修炼成效如何?” 李晚卿仿若寒暄一般看过几人,然后依旧是先转向姜鹿鸣:“鹿鸣?” “昨日已然能运转周天了。” 姜鹿鸣傲然道。 苏墨正坐在对面,似乎还看到他双眉不经意间朝自己扬了扬。 九人居住的两个小院相邻,日常交流也不少,另外五人自然也是知道苏墨第一天就能运行周天的。 可平心而论,姜鹿鸣的修行进益確实並不比苏墨要来得慢。 苏墨是在遴玉院足足修炼了十天,才將自己的神念淬炼至精纯。 而姜鹿鸣是来到这青云峰上之后才开始淬炼神念的,到昨日为止,仅仅只了四天而已。 当然,这或许是因为其年龄尚小,思绪中杂念本就不多的缘故。 可谁又能说这算不得天赋呢? “好!” 李晚卿笑容中有著一丝欣慰和讚嘆:“倒是没有辜负两位师叔的期许,修炼第五日就能运转周天,如此进益,恐怕在鉴考司中的排名也能入前百了。” 姜鹿鸣闻言,脸上的骄傲之色更甚。 都教院鉴考司,自建司以来,其实对仙府之中所有弟子的修行进益都有记录,譬如入静、服炁、引炁以及筑基功法入门、小成大成等,包括外门一境二境的修真亦是如此。 但一般这只是司中对弟子考校时候做参详之用,並不会大张旗鼓罗列出来张贴告示。 一者为避免攀比之心,既防止有人心生骄纵,也防止有人心生嫉妒,平白坏了门中弟子的心性。 而且丹道修行也並非一味求快,若唯修行速度而论,免不了有人因此而乱了章法。 故此直到此刻学师提及,几人才知晓姜鹿鸣的修行进益到底有多么了不得。 李晚卿见著姜鹿鸣的神態,只是失笑摇头,然后又转向另一人: “万里,你又有如何进益呀?” 第三十八章 且把天资向道行,勿叫苍天妒英才 见问到自己,裴万里有些尷尬的挠了挠头,闷声道:“弟子这几日只是淬炼神念,还未开始修行功法……” 说到这里,他声音转低,颇为小心的看向学师,生怕对方认为自己修行进益太慢,因此而训诫。 却不想李晚卿面上依旧是微笑,反而还点头讚许道:“嗯,不骄不躁,没有急於求成,反而能沉下心来打磨自身,不错,很是不错!” 说著,他又转头看向其他几人,自嘲道:“说好是每月初一做考校,可你们刚上山来几日,还不知是否习惯,故此今日多嘴问几句。” 眾人忙道不敢。 然后就见李晚卿脸上笑容一收,转而告诫道:“为师考校修行进益,乃是要看你们修炼是否踏实、刻苦,而非是让你等一味求快。” 他顿了一顿,又道:“你等可知何谓筑基?扎实根基,方为筑基,切忌本末倒置。” 眾人闻言,均点头称是。 几人之中大多都还在淬炼神念,不曾修炼心法运行周天,今日见学师问话,又有了姜鹿鸣做对比,內心本还有些忐忑,直到听了这一番话语,才纷纷安下心来。 李晚卿又转头看向顾松青:“松青,你又有何收穫?” 顾松青面色坦然,朗声道:“弟子倒是能够勉强运转心法,也能够摄取灵炁,可运行周天之时却依旧把控不足,还需淬炼神念,自觉再有旬日便可臻至圆满了。” “嗯,你也是不错的。” 李晚卿满意点头,又转向另一人。 直到將前面八人一一问遍。 除姜鹿鸣外,其余几人进益虽有快有慢,但都尚在淬炼神念,还未开始修炼心法。 “苏墨,你过了怀远的考校,神念当是早已臻至精纯的了,不知修炼了哪几门功法,引炁行周天之时可有碰到疑难之处?” 李晚卿最后看向苏墨。 “回学师,弟子只修炼了《青木內息功》,云笈阁引导修行的法门实在是好,弟子很是受用,不曾有疑难之处。” 李晚卿闻言失笑:“云笈阁的手段確实不错,据传早些时候,山上传法还需要师父亲自传念入弟子识海之中,助其观想內景、引领运行周天,如今倒是省了好大一番功夫。” 他感慨了一番,又问:“为师交由你五门功法,你只修炼了一门,想来是有所打算的了?” 苏墨点头:“初入修行,贵精不贵多,若每样都只沾点皮毛,定然样样稀鬆,弟子打算先將一门功法练至小成,对修炼有了自己的感悟体会,然后再去参详其他功法,也能互相有个映照。” 李晚卿听了不住点头,面上神情满是欣慰:“可谓极好,你小小年纪,能有这番见解,倒是大大出乎了为师的预料。” 说到这里,他话锋却又是一转:“不过功法小成可並非易事,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亦或是更久都有,你们也莫要以为入了我苍松院便是前途坦荡,今日不妨直言—— “便拿去年来说,我院中新晋弟子有五人,其中至今未能筑基者两人,前几日已然调去翠竹院了,还有两人筑基之后入了內门云闕院,能拜入法脉做真传的仅有一人而已。” 苍松院弟子即便一年內筑基,也仅是多了选择法脉的机会,但拜师亦是要通过考校的,並非一定就能够成为真传弟子。 而且山中各法脉里的高修也非人人都愿收徒,有时候没能遇到机缘,就只能先记名,然后入云闕院学法,等什么时候有道爷愿意收徒了,再去拜师。 这些道理几人自然都明白,可直到今日听学师提及才知晓,去年五人之中能成真传者竟只有一人,一时不由心里沉甸甸的,莫名升起了一股紧迫感。 修行进益有快慢之別,功法成就亦有高低之分。 虽然说只要功法入门便可自行引炁行周天,若勤加修炼亦非不能在一年之內筑基。 可若止步於此,而达不到大成乃至小成成就的话,恐怕也就难以通过各法脉考校成为真传弟子了。 “好了,我不过是有感而发,你们也无需气馁。” 许是见气氛稍显沉闷,李晚卿宽慰了一句,然后又看向苏墨:“你放眼於小成之境,倒也无错,不过也莫要失了当下,早日將功法修行入门才是紧要,对此你有几分把握呀?” 苏墨挠了挠头,对於学师问话,他可不敢有所隱瞒:“回学师,弟子前几日就已將《青木內息功》修炼入门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对面两束目光灼灼望来。 是姜鹿鸣。 这小孩似乎对有人修行进益比他快感到很是不服气的样子。 至於其他七人,反倒对苏墨的修炼速度没有太大感触。 习惯了。 “哦,已经入门了,那想来也——” 李晚卿语气依旧是温和,可话刚出口一半,才突然发觉不对。 “你入门了?还是前几日?” 这位始终温和的掌院脸上终於展现出了惊诧之色。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盯著苏墨,只见对方气血充盈,相较起五日之前,整个人身量也有了极大的变化。 苏墨的这些改变李晚卿自然早已看出,可修真无时间,对他而言,三日五日和三年五载也无甚太大区別,半大孩子长身体乃是应有之理,因此竟是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出其中不妥来。 可这会儿被点破,他也反应了过来,只是短短几日的时间,即便木行灵炁再是有生发之能,若非功法入门、掌握了修炼要义,又怎能有如此巨大的进益? “你这……” 他竟是一时有些语塞。 筑基功法不到五日就能入门,这是什么样的天赋? 李晚卿感到自己竟是有些难以理解了。 以前自不消说,反正自他执掌苍松院这三十年以来,便是能在半个月內入门的弟子亦是屈指可数。 当下不禁心中感慨:不愧是六十载才出了这么一个的【甲上】。 也难怪那位苏师叔会特意对自己做出那番交代…… 他心里有些预感:或许再过个一年半载的,自己恐怕就真的教不了这个弟子了。 李晚卿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也自觉失態,不由嘆道:“你既是心中有计较的,也非急躁冒进之人,能有此番进益,於修行一道上自是才情不浅,可为师还是要告诫一句:勿要因此而骄纵,也勿要生傲,修行倚仗的乃是本我向道之心,而非是向他人炫耀扬威之举。” 说到这里,他似是还不放心,又继续叮嘱道:“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惊才绝艷之辈,可正所谓天妒英才,能真正走到最后登仙者又有几人? “不说於修行上所遇关隘,便是將来外出行走,各人见识不同,遇事所作抉择亦不同,际遇自然也不同,若似那些恃才而骄之辈,平白遭人怨恨、嫉妒,引来无妄之灾,多少是可惜又可嘆!” 他说完看向姜鹿鸣,又道:“你是如此,鹿鸣亦是如此,你俩天赋俱是不凡,可勿要將才情当做资本,反失了本心。” 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听得两人都是动容,不住点头受教。 第三十九章 火符 由於院中诸弟子都尚未开始修行功法,而姜鹿鸣和苏墨二人又都是无需指点的,因此这一日授法所传课业倒也不多。 李晚卿只挑选了几处淬炼神念的关键,一一讲与眾人听了,然后又聊了一番山中修行趣闻,便就此散课了。 散课之后,几人先去了云笈阁。 五日期满,小玉牌中的功法留影已自行散去。 几人熟门熟路,找守阁的老道领取了典籍,唯有苏墨已然入门,在修炼小成之前也不打算修习其余几门功法,因此倒无需再领。 那老道本是好奇多问了几句,当得知了苏墨修行进益之后,一张老脸上皱纹都舒展了开来,又是好一番夸讚。 这搞得苏墨很是不好意思。 出了云笈阁之后,姜鹿鸣显得不是很高兴。 原本几人还商量著要去教务院领课表,可姜鹿鸣却不是很感兴趣,板著一张脸自行回小院修炼去了。 大伙儿都有些尷尬,也暗自觉得有趣,转道去了一趟教务院之后,便也返回了小院。 本月共有三十日。 又是两天修行,自是无话。 等五月初一再次授课之时,沈玉珂也已將神念淬炼至精纯,开始修行功法了。 而到初五的时候,曾欢欢也能修行了。 初九那天,顾松青成功引炁行周天,姜鹿鸣也终於功法入门,虽然又是让学师大大惊讶了一番,但终归是比苏墨要来的慢了,因此他脸上依旧不见多少笑意。 五月十一的时候,罗万化、秦青禾开始修炼。 等时间来到五月十五,沈玉珂功法入门,而院中最后剩下的李湘怡和裴万里也终於能引炁运功了。 这一日,苏墨正在院中演练外功,却见曾欢欢鬼鬼祟祟的从外面进来。 “欢欢?你这是做什么?” 苏墨奇道。 曾欢欢修行天资亦是不差,也算得刻苦奋进,可就是性子不太稳重,略显跳脱。 他一看到苏墨,顿时大喜,嚷道:“师兄!我有好东西给你们看,顾师兄,万里,都出来!” 他扯开嗓子一喊,不仅把屋內的顾松青和裴万里给叫了出来,就连隔壁院子的罗万化也闻言翻过了墙头。 “竖子安敢扰人清修,若拿不出个说法来,便叫你尝尝洒家这一身横练功夫!” 罗万化学著戏文中的口气玩笑道。 他所修炼的是一门土行功法,习练外功之时虎虎生风,说是横练功夫倒也算沾点边。 几人服炁少说也有半个来月了,明显能看得出来身强体健,个头也都往上窜了一节,但依旧要数修行木行功法的苏墨、秦青禾与姜鹿鸣来的最为显眼。 秦青禾身为女性,身量稍小一些,而苏墨乍一看去已经有几分大人模样了。 至於姜鹿鸣,身形倒是长大了不少,可毕竟还是个孩子,脸上五官不曾来得及长开,稚气还未退去,反倒更显几分可爱来。 “別卖关子,到底什么东西?” 裴万里跟曾欢欢自小相熟,见他一副神神秘秘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禁眯起了眼开始挽袖子。 “诸位,且看此物!” 曾欢欢满脸得意,张开自己手掌,將一物递至几人面前。 在他的手心之中,是一块两寸来长、一寸来宽的玄色小牌,上面绘著火红色的纹路。 “这是何物?” 罗万化不解。 其余几人包括苏墨都认不得这小牌。 曾欢欢咧嘴一笑:“这是火符!” “火符?” “炁符?” 几人一听,果然起了兴趣。 外院弟子不曾筑基,没有炼化真炁,是没有法力可用的。 若想要施展法术,需得倚仗外物。 而所谓“炁符”,便是將天地元炁炼製成符,以云篆绘製符文其上,等要施展之时,便无需自身法力,只將神念触发上面的符咒就是了。 当然,这种符变化少,威力也小,大多以简单的五行术法为主,一境炼炁的修士自是看不上的,一般也只有未曾筑基的外院弟子才感兴趣。 可在山上又不需要斗法,也实在没有施法的必要,再者说,外院最多三年筑基,光阴最是无情,又有哪个愿意將大把时间费在这等玩物之上? 故而此物就算是在这青云峰上亦是十分少见。 几人上山一月有余,竟是从未见过。 “快快快,耍来我等看看!” 眾人纷纷开口催促。 曾欢欢將那枚火符捏在手中,四下一望,似模似样的掐了个诀,手指向一处空地,口中道了声:“疾!” 一道炽热的火流从他指尖喷涌而出,引得院中热浪翻滚。 然后一条蜿蜒的身影从火流之中显现,恍惚间,似乎还隱隱伴隨著一声低沉的吟啸。 这竟是一条火龙! 眾人目瞪口呆之间,只见那火龙在半空之中盘旋几息功夫,然后缓缓消散。 “这莫非就是火龙术?” 罗万化方才离的太近,这会儿捋著额前被热浪烫卷的几缕头髮,皱眉疑惑道。 “快快快,再耍一次,还有没有別的符都拿来看看!” 裴万里顿时大喜,抓著曾欢欢的胳膊不住摇晃。 “没了。” 后者面色一苦,展示著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心。 炁符乃元炁所化,一旦施展,自然就消散回天地之间。 “我就这一枚,还是方才遇著熟人厚脸皮討来的。” 他摊了摊手,以示自己的坦诚。 “那……你那个熟人是从哪里弄来的火符?” 裴万里不甘心道。 “山上天工坊,说是有內门弟子炼製了不少,正在叫卖呢。” 天工坊,乃是天工阁下的坊市,售卖阁中炼製的器物一类。 “那你怎么不去买一些?若是晚些售罄了可如何是好?” 裴万里痛心疾首。 “一玉琼金五枚,我没钱,你有么?” 曾欢欢翻了个白眼。 后者顿时语塞。 都是穷哥们,一旁的罗万化也没钱,顾松青是山外来的,更不可能有玉琼金。 四人面面相覷,竟无语凝噎。 “我有钱!天工坊在何处?快带路!” 苏墨本在一边旁听,闻言却是双眼一亮。 自己还有三百多玉琼金,除开之前购明神丹以外,还未曾用过,却不想这炁符竟如此便宜。 他要购买这炁符,倒也並非是为了好玩,更非心血来潮。 而是觉得此物或许对自己有用。 苏墨一月以前就已功法修行入门,外功习练纯熟,心法也运转自如,可却始终无法將二者结合,尚未摸到小成的门槛。 这倒不是因为他神念不足,引炁时候操控有所欠缺。 到了小成大成这般阶段,考校的就不再是基本功了,而是更看重修炼者对功法所属五行真意的感悟。 苏墨从刚才的小火龙术中感受到了澎湃的火行法意,但由於自己尚未习练火属功法,因此不曾感悟出什么来。 可若是换成木属炁符呢? 若自己能藉助炁符来体验一番木行术法,或许还真能感悟出一二来。 突破功法小成的契机也许就在於此! 第四十章 小成与挑战 事实证明,裴万里的担忧不无道理。 等一行五人匆匆杀到天工坊时,坊中正在售卖的炁符已然不多了。 按苏墨的意思,乾脆包圆一併购下拉倒。 一副財大气粗的模样,顿时將同行的小伙伴们震慑当场。 却不料坊中售符的那位內门弟子却不同意,他看著苏墨失笑道:“这位师弟,山上这许多外院弟子,欲体悟法意突破功法小成的也不止你一人,总得给其他师兄弟们留下一些不是?” 苏墨这才一拍额头,顿时恍然。 他还道是自己急智,却不成想借炁符感悟法意竟是山上传统。 青云峰上外院弟子近两千人,真正尝试突破功法小成的虽然不多,但数十人总还是有的。 也难怪此物明明无甚大用,天工阁却还会专门炼製了来售卖。 “师弟也勿需急,每月初三,我们天工阁都会炼製一批炁符来坊中出售,此物毕竟也不能当饭吃,用完了下月再来买便是。” 那位內门弟子又笑著解释了一句。 苏墨是个听劝的。 苍松院中共有九人,於是了十金买了五十枚炁符,自己留下十枚木符,剩余的按照各人功法属性,一人五枚赠了出去,还再三叮嘱罗万化,一定要將炁符用处告知他们院中其余四人,勿要隨意玩耍挥霍了。 这搞得大伙都很是不好意思。 特別是姜鹿鸣。 据罗万化来报,这孩子见到五枚风符之后,听说是苏墨专门送来的,一张小脸上顿时涨的通红。 他想来倒是不缺钱的,五张炁符自然也算不得什么。 可因为自己修行赶不上苏墨,於是摆了小半个月的脸色,这会儿才知人家浑不在意,属实有些绷不住了。 对此苏墨自然是一笑了之。 一年时间已然过去月余,他一门功法都尚未小成,更遑论还有四门不曾修习,须得抓紧突破方为正理。 送走罗万化,他独自在院中站定,拋去杂思,匯聚起神念来,將一道五行灵炁摄入內景之中。 与此同时,身体也开始操练起了功法中的外功招式。 灵炁入体,由神念牵引著行小周天,过任督二脉,入十二正经,却不再服食入肝胆之中,而是沿著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以及连通三元府,流经手少阳三焦经。 如此沿著四肢运转一周之后,再返回躯干任督二脉,然后自鼻窍吐出。 一纳一吐。 灵炁自外天地入內景,又从內景被送回外天地。 除了其他没有功法运转的四行灵炁之外,木行灵炁並没有被服食入体。 这看似是在做无用功,实则却於潜移默化之中拓宽了自身经脉,锻炼了神念对灵炁的操控能力,而且经由灵炁於体內的行走,进一步淬炼去了肉身中的杂质。 如此一来,往后服炁过程中肉身炼化灵炁的效率便能大大提高。 而且一旦成功筑基,破入一境开始炼炁,自身强韧的经脉也有助於真炁的运转。 这便是谓之“磨刀不误砍柴工”。 可苏墨如今的问题便是在於:他引炁是引炁,招式是招式,虽然二者能同时进行,却无法融为一体。 灵炁在经脉之中运转之时,他的一招一式之间却並未能体现出木行所具有的“生发”、“柔韧”之意。 徒有其型而不得其要领。 故此始终摸不到小成门槛。 一套招式演练完毕,苏墨收功站立,静静思索了片刻。 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了一枚炁符。 这是一枚“乙木甘霖”符,蕴含澎湃生机,可施放於草,使其如沐甘霖,茁壮生长。 四下一望,正好看见院中石板缝隙间一株杂草。 他心中一动,將手里炁符打出。 “疾!” 口中轻喝,炁符化作一道青光,融入那株一指来长的小草之中。 下一刻,杂草开始抽枝发芽,原本细小的叶片不断生长,渐渐的有了手指大小、巴掌大小,直至蒲扇大小…… 杂草本株也在眨眼之间迅速拔高,短短几息功夫,就超过了苏墨的个头。 地面之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仿佛有活物在泥土之间翻滚。 苏墨看著院中地面微微隆起,心里刚道了一声“不好”,就听见稀里哗啦一阵响,仿若地震一般,摇的周边房屋都是簌簌出声,院中原本铺设的石板尽数被手臂粗细的根茎撑裂,碎成一堆石块。 巨大的动静將其余几人纷纷惊动,大家从屋中狼狈跑出,看著院中那株一丈来高的“杂草”,又看看满是狼藉的地面,一时都有些无言。 最后苏墨给闻讯而来的庶务院弟子赔了十钱玉琼金,又看他们了半天时间才將小院重新修葺好。 …… 反正效果倒是出奇的好。 先不提那些许意外,苏墨这一次確实直观体验到了乙木灵炁那一股“生长”之意。 手里还剩下两枚乙木甘霖符,他也不敢再用,更不敢在院中用。 於是他又在山中寻了一会儿,特意挑了一个无人处,选中一株枣树。 此时方为五月初,枣树尚未开。 苏墨摸出一枚“生死枯荣”符,对著那一株刚抽出新芽的枣树打出。 只瞬间功夫,枣树枝条之上便长出了小苞,几息之后,枣绽放,清香扑鼻,又过几息,瓣凋零,密密麻麻的果实掛满了枝头,由青转红…… 但一个眨眼的功夫,枣树上的枝叶就现出了一点焦黄,犹如到了深秋,满树的绿叶纷纷枯萎飘落,枝头上的无数枣果也尽数腐烂落下。 紧接著,整株枣树仿佛都失去了生机,变成一截枯木,尽数腐朽成泥。 可就在这朽木化作的腐泥之下,先前落下的枣核纷纷生根发芽,一株又一株幼苗破土而出,鬱鬱葱葱拔地而起。 一片枣树林就此而生。 原来这就是生死轮转、枯荣生发。 苏墨若有所思,又看向手中的另一枚“枯木逢春”符。 可身处玉琼洞天,乃灵气充沛所在,又该上哪儿找“枯木”呢? 他念头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转身回到院中,烧了一壶开水。 在曾欢欢不解的目光之中,苏墨拎著水壶跑出院门,將开水浇到了院外的一株小树苗上。 一连三天。 树苗终於枯了。 手里炁符打出,原本的枯萎的树干再次焕发生机,新的枝条从中抽出,绿叶生长,又回到了原本那一副勃勃生机的景象。 原来死中亦有生机,枯木也能逢春。 生长、枯荣、生发…… 皆为木行所含的勃发之態…… 苏墨带著这几日的体悟,脑海中回想著感悟到的那一丝生生不息之意。 他的身体开始动了起来,再次演练起《青木內息功》上的外功招式。 於此同时,一道灵炁被摄入內景,沿著经脉开始流转。 当那缕灵炁运转至手少阳三焦经之时,苏墨刚刚探出自己的手臂。 犹如枯木抽出新枝,亦像是嫩叶发出新芽。 当有灵炁流经足少阳胆经和足厥阴肝经时,他的脚步踏向地面。 便好似草木生根,深深扎入土壤之中,不动如山。 裴万里在院中看著自己师兄练功,渐渐的,眼神中就透露出困惑来。 他感觉今天的苏师兄好像哪里有些不一样。 明明练的招式和往常相同。 但今天的师兄看起来,却並不像是在练功。 而像是一株小草破土而出,正在茁壮的生长。 也像是一棵苍劲有力的大树,参天而立,鬱鬱葱葱。 “啪!” 一声脆响。 苏墨一脚踏向地面,竟然將厚重的石板给踩的粉碎! 这並非是他所用的力道过大,而是功法招式之中蕴含真意所至。 石板被茁壮生长的“树根”给撑裂了。 又得赔钱了…… 苏墨眼角抽了抽。 裴万里却是將双眼瞪的滚圆。 他从未想过,师兄这一套看似毫不起眼的招式套路,如今施展起来竟有如此威力。 只是毫无烟火气的一脚落下,竟然就能將石板给踏裂! “苏师兄,正好你在院中!” 院门处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是姜鹿鸣。 “每日独自修炼,眼界难免有狭隘之处,正好师弟我修行这段时日,自觉有些进益,想找师兄切磋一番,不知师兄意下如何?” 他话刚说完,却见到院中两人目光齐刷刷向著自己望来。 其中含义似乎颇为古怪。 第四十一章 木既秀於林,风如何摧之? 姜鹿鸣只是日常性情骄纵了一些,却並非是不识好歹之人。 前些时候,因为苏墨修行进益远超自己,受了旁人好大的夸讚,他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服气的,但却也清楚,这实在不是他人之过。 修行如逆水行舟,总没有不让他人提升修为的道理。 因此在收到罗万化送来的五枚炁符之后,也自觉有些理亏,思来想去这几天,见苏墨每日都在琢磨炁符,又知道其有志於功法小成,料想许是修行到了瓶颈。 正好这段时日以来,他自己的修行进益也日渐缓慢,於是才找上门来切磋。 二人都是木属功法,可一者以乙木生机见长,一者却更重风性,互相参详之下,或许各自都能有些收穫。 他自认为这是一番好意,口吻自是强硬了一些。 此刻见院中两人望向自己的目光古怪,还道是被误认为上门挑衅,心中更是气急,却也拉不下脸来好生解释,只觉脸上好似火烧一般,兀自梗著脖子道:“怎的?难不成不敢跟师弟我交手?” 裴万里看看姜鹿鸣,有心要张口,可又一转头便看到了苏师兄脚下碎裂的青石板,顿时就闭紧了嘴巴。 苏墨挠了挠头,不明白这孩子今儿闹的是哪出。 筑基功法既然有外功招式,那自然是可以切磋武斗的。 山上本也有演武堂,其中有不少弟子演武对练,互相参详功法。 可苍松院这一甲九人自上山以来修行可谓是突飞猛进,每日修炼都来不及,因此倒不曾有时间去找旁人切磋。 却不曾想今日反倒要窝里斗了。 “姜师弟?” 东厢两间屋门打开,院中另外两人也听到动静走入院中。 顾松青看了看依旧仰著头的姜鹿鸣,语气有些为难道:“苏师兄修行的功法又不擅爭斗,你莫要胡闹!” 他是歷来知道这位小师弟的性子,今儿这场切磋,若是姜鹿鸣贏了,大师兄输给小师弟,再怎么说也有些难堪,可若是姜鹿鸣输了,那恐怕再有个把月也见不到好脸色了。 可姜鹿鸣一听他这么说,更觉下不来台,若是就此罢手,反更显自己无理取闹了,於是也只能嘴硬道:“同门切磋,又非生死相斗,伤不得人,顾师兄放心,我自会留手!” 顾松青面色无奈,正要再劝,却听见身旁有人“咦”了一声。 到底还是曾欢欢眼贼,看到苏墨脚边那块碎石,奇道:“这石板怎么碎了……” 他语气一顿,突然一拍大腿:“庶务院那帮傢伙,做事也忒不仔细!收钱的时候倒是手快,修葺院子反倒马虎!我道须得仔细查看一番才好,说不得还有哪处破损没修好的,日后还得找我等要赔偿……” 絮絮叨叨半天,可话还未说完,却被赶上前来的裴万里一把拉住捂住了嘴。 “呜呜呜,米艮喜么……” 他顿时不解,还要嚷嚷,可一看对方眼神,心中却是一动,再转头看了看对面站著的大师兄和小师弟,立马收声。 苏墨此时也颇感无奈,他看著昂首阔步来到自己面前的姜鹿鸣,也知晓今儿要不趁对方的心意,那恐怕也是难以善了了。 修士自从服炁以后,便与只吃饭食的普通人再不相同,其肉身筋骨得到天地灵炁的滋养,非常人所能及。 如今的姜鹿鸣虽不满八岁,个子也比苏墨矮了半头,可若论起肉身强健,二者却也无多大差距,不存在以大欺小的说法。 “好,既然师弟想要切磋一番,师兄我自也不好推辞,是就在这院中对练,还是去演武堂?” 他想了想,也就点头应了下来。 反正自己刚刚突破,总不至於打不过,大不了一会儿留些手,不让对方输的太难看便是。 “就在这院中吧!” 姜鹿鸣闻言立马道。 他也不傻,自己师兄弟切磋,不论谁输谁贏,总不能让別的两院弟子看笑话。 顾松青见苏墨既然应了下来,也不好再劝,只能嘆口气站一旁准备看热闹。 只有裴万里又瞥了一眼院中碎石,口中喃喃了一句:“坏了……” 这下又得赔钱! “那就请姜师弟指教了!” 苏墨双脚站定,手上摆出外功的起手式,整个人如同一株苍松翠柏一般深深扎下根来。 於此同时,他的神念也隨即聚起,將一缕灵炁纳入內景之中,於经脉之间流转不休。 切磋归切磋,他苏墨也並非一点脸不要,若是猝不及防之下真输了,多少还是有些难堪的。 “好,师兄,得罪了!” 姜鹿鸣话音刚落,整个人飞身上前,如一道狂风般裹挟而至。 《斩风诛邪真诀》! 不说苏墨,便是一旁围观的三人也顿觉劲风扑面,竟是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们往常里修炼时互相之间也都见过,亦不少交流討论,自是了解小师弟这功法的狂猛霸道之势的。 可直到今日方才真正知晓,此功法对敌之时竟是更胜往日三分! 顾松青见状不由心生担忧,他知晓苏墨修习的功法既不擅攻,更不擅守,恐怕难以抵挡这股狂风之势。 可下一瞬,他却是愣住了,表情僵在脸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墨如同一株参天巨树一般,稳稳站在原地。 那裹挟著烟尘的狂风疾袭而来,却被鬱鬱葱葱的漫天枝叶一把兜住,任由其如何辗转腾挪,却就是离不开那遮天蔽日的树荫笼罩。 苏墨一招一式之间不缓不急,每一个动作都好似在舒展身体、活动筋骨,却又每每能恰到好处的挡住姜鹿鸣的攻势。 这就好似巨树的无数树枝一般,无论狂风吹往哪边,总会被那一枝绿叶给困住。 姜鹿鸣越打越是憋屈,他只觉对方招式迟缓,明明每一个动作自己都看得清清楚楚,却不知为何,就是攻不进去。 好不容易找出一个空挡,看似对方来不及回援,可当自己掌风將至之时,却见那树干之上突然抽出一根新枝,迅速长成一根枝干,发出绿叶,绽放奇,又是一把將自己的手掌按下。 抬眼看去,真是奇了。 师兄的手臂方才还舒展向一侧,何时又伸了回来? 姜鹿鸣不理解,乾脆一转攻势。 狂风骤然收回,如龙捲一般,围绕著巨树打起旋来。 可苏墨的双脚却像是生了根一般,牢牢站在原地,任你来去如风,我自巍峨耸立! 第四十二章 锋芒太露,恐遭人妒 边上三人看著院中交手,一时都有些呆愣。 顾松青目不转睛的盯著,自觉姜师弟的功法虽然狂猛,但一招一式之间却也是有跡可循,自己尚能看得懂。 可苏师兄的招式却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在他看来,苏墨与其说是个人,倒不如更像是一棵树, 一棵生机勃勃,万古长青的古树。 不断有新的嫩芽从树干之上抽出,生长为枝丫,也不断有旧的枝叶枯萎衰败。 巨木在生死枯荣之间,屹立无数岁月,却依旧枝繁叶茂。 “这真是《青木內息功》?” 他皱眉看向身旁的曾欢欢。 难不成苏师兄背地里又学了別的功法? 可曾欢欢却是脸上渐渐露出惊喜之色,他双眼死死盯著院中交手的两人,头也不回,口中只轻声吐出两个字:“小成!” 功法小成! 筑基功法中的外功,招式虽然精妙,却更类似於凡间的“武术”,一招一式都有跡可循。 但这只是入门。 一旦功法小成,体內灵炁运转间,招式便带上了五行真意。 这就不再是“武”,而是“法”。 武重其形,法重其意。 既然是“法”,那便自然有其玄奥法意,不再遵循寻常定势。 苏墨以木行灵炁作为功法真意,化身为树。 既然是树,那自然是可以抽发新枝、扎根土壤的了,枯荣、生死,这都不过是植物生长中的某个过程而已。 几人仅凭肉眼凡胎,又如何能看得懂这木行术法的真意? 姜鹿鸣再是招式精妙,又怎能打的散巨木生长中的那一股勃勃生机? 小院中,狂风摧树之势猛然一滯。 几人定眼看去。 却见风势被巨木所阻,然后枝叶摇动,万千落叶飘洒,裹住那一缕风,反將之轻轻推开。 姜鹿鸣“噔噔噔”几步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你功法突破小成了?” 他终於明白了过来,心中又惊又怒,愤然起身,脸上涨的通红,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突然顿住。 到底是自己嚷著要切磋的,也没问苏墨修为进益呀! 输了就是输了,多说无益,反倒显得自己输不起。 “姜师弟,承让!” 苏墨微笑拱手,看到对方转身要走,忙又將他喊住:“且慢!” 姜鹿鸣闻言转过脸来,看似是在鼓著嘴生闷气,语气自然不是太好:“干嘛?” 苏墨歪头想了想,然后缓缓道:“师弟所修乃是《斩风诛邪真诀》,正所谓『东方生风,风生木』,风可疏通、带动天地之气,有『柔顺』、『渗透』之意,主催发万物生长之气,故此能诛邪。” 说到这里,他转眼看向对方,笑而不语。 姜鹿鸣眨眨眼,没好气道:“什么意思?” 苏墨无奈,又道:“欲以力摧树,可巨木已成,扎根大地,又如何能摧倒? “我观你招式之间犹如狂风,狂猛霸道,可却失了风之本意,若无那一股柔顺催生之意,风不但无法驱邪,反倒容易疏泄气机,生出『风邪』来。” 姜鹿鸣闻言先是一愣,原地皱眉苦思许久,然后好似灵光一闪,顿时面露喜色,抬头惊喜道:“多谢师兄指点!” 说罢头也不回,转身就往外跑。 可刚跑到院门口,又突然站住。 不对啊! 自己过来切磋,明明是要让苏墨参详功法,助其突破关隘,好还了之前赠符的人情。 怎么不但切磋输了,反而还受了他的指点? 这人情好似越欠越多了! 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不服气对方竟能在一月之间突破小成,远远超过自己,又是觉得有些羞赧,不知如何是好,心中自是气急,奋力一跺脚,便快步往院外走去。 这孩子…… 苏墨不禁摇头,猛然间觉得背后有些发凉,转头一看,却见院墙上两道目光正幽幽望来。 李湘怡穿著紧身束腰短打、阔腿长裤,正静悄悄立在墙头,看样子应该也是在练功,听见这边动静才上的墙。 “嘻嘻,恭喜师兄修为精进,突破小成!” 少女冲这边笑吟吟的拱了拱手道贺。 不声不响跟个鬼一样,嚇我一跳…… 苏墨心中腹誹,脸上堆起笑来:“师妹谬讚!” 说完转过身,却见院中还有三人也正定定看著自己。 “都散了自行修炼去,看我还能精进修为不成?” 他挥手將眾人轰散。 “师兄,那这个……” 裴万里指著院中碎石,欲言又止。 “我赔……” 苏墨严肃点头。 前者这才鬆了口气,转身回屋去了。 转身回到屋中,苏墨在静室盘坐,体悟著心中所得。 甲木刚直坚韧、乙木柔顺曲折…… 这都是木行之中所含之意。 而刚才姜鹿鸣功法招式之间所展现出来的狂猛霸道风性,亦是木行中的另一面。 他如今功法小成,可若要想要进一步大成,就需要体悟更深的五行真意,对木行之性的每一面都有所了解。 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当务之急是巩固今日的收穫,等修为彻底扎实之后,就可以开始修习其他几门功法了。 接下来一连三天,苏墨都不曾离开小院,也並没有急著去参悟新的功法,而是一直在稳固自身所得。 直到三天之后,五月初九。 照例是院中授课的日子。 李晚卿一入石亭,突地心有所感,双目直直望向苏墨,只觉其周身所縈绕的“势”已经与往常截然不同。 “你……已將《青木內息功》突破至小成了?” 他自然是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苏墨含笑点头。 他知晓自己一路行来,不曾有半点懈怠之处,也並非急於求成以至根基不稳,因而此刻自是坦然,无愧於心。 李晚卿无语了半晌,最后化作了一声长嘆。 先前还是想的长远了,如此的天资,不说一年半载,恐怕再有两三个月,自己就真的再也教不了了。 仅仅一个半月不到,筑基功法小成,而且根基扎实,不见半点虚浮之相。 若非亲眼所见,恐怕自己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这般进益,莫说与这外院其他弟子相比,就连自己都不由心生艷羡之情。 念及此处,他也不由生出一丝忧虑来: 如此才情卓绝之辈,恐怕再是藏拙,將来也难掩其锋芒,不知会招来多少妒恨…… 他是真心希望这位弟子能够走的长远,做出一番天大的成就来。 …… 散了课之后,眾人又去云笈阁。 与往常不同,这一回苏墨找到阁中老道,將剩下的四门功法一併领了。 老道定定看了苏墨半晌,知晓其功法突破小成,却没有预想之中的笑逐顏开,而是如同李晚卿一般嘆了口气。 “秦道爷,我师兄修为精进,你不道贺也就罢了,这是何意?” 几人已与老道相识,曾欢欢说话自然也熟络起来。 “你懂个屁!” 老道瞥了他一眼,又看向苏墨:“小子,日后外出行走,切忌太过锋芒,我玄清道树大招风,明面上自无人敢如何,可背地里若能折我教一两位天骄,恐怕不知多少人愿动些齷齪手段。” 苏墨心中一凛,点头受教。 回院路上,眾人兴致不是很高,都被秦老道一番话说的心生感慨: 修行之难,原来也不光来自自身。 求道坎坷自不消说,便是那些天资纵横之辈,看似一路高歌猛进,原来背地里还不知要面临多少危机。 苏墨面色依旧从容,淡定回到屋內静室之中。 將来的危机固然不可小覷,可眼下的关键是修行。 第四十三章 乾柴烈火 苏墨没有急著修炼。 他將余下的四门功法一一看过,仔细参悟了其中精要,確保自己没有疏漏之处。 思考了片刻之后,他选择了玉牌之中那一枚赤色的光团。 《乾阳功》 火属筑基功法。 雷击木生火,风又助火势。 木之一属,可谓是真火之薪柴。 自己如今《青木內息功》小成,若要兼修五行之道,以火属功法入门当是上上之选。 內景天地之中,一副全新的引炁路线图被点亮。 一道五行灵炁自鼻窍被引入体內,沿著任督二脉流转。 苏墨將其中一缕丁火灵炁送入手少阴心经,由此经脉流入心臟絳霄宫。 位於他胸口处的那一个暗红色光团骤然大放光明! 一点如灯如豆的微弱火苗在光团中央位置燃起,火光虽小,却照的整个內景天地纤毫毕现。 噗通,噗通…… 心臟跳动。 苏墨全身的血液隨之泵动,丝丝缕缕的暖意流遍全身,其中的杂质被不断炼化,正在將一身血液尽数转化成精血。 而另一边,一缕丙火灵炁沿手太阳小肠经被送往九曲府。 內景中,那一团鲜红色如火焰般的光团却不为所动。 修行者服炁之后便能辟穀,五腑的消化作用就显得无关紧要。 在內丹一道中,五宫为引炁之关键,而五府则为存炁之所在。 苏墨心念一动,絳霄宫中的心火窜起,顺著经脉下行。 一点火星落入九曲府之中。 轰! 他只觉小腹之中如同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熊熊烈焰隨即燃遍全身,就连血液都似乎要沸腾一般。 油脂混杂著汗液迅速从皮肤上的毛孔之中被排出,短短几息时间,就已然湿透了贴身的衣衫。 一个小周天走完,苏墨长长吐出一口气。 爽! 如同蒸了一个桑拿,他感觉像是自己浑身的废物都被排泄了一个乾净,简直说不出的舒坦。 火行之意果然与木行大为不同。 若是说木行真意为生发、生长,如甘霖滋润万物,那火行就来的更为刚猛霸道,就好像是將木行之中原本那一股生生不息之意瞬间爆发出来,充满了活力。 他细细体悟了片刻,然后打水洗去身上污秽,又换了一身乾净衣物,重新回到静室之中。 接下来试一试《玄黄经》! …… 半个时辰之后,苏墨缓缓睁开双眼,脸上略微露出一丝困惑之色。 他已然將五门功法的引炁周天尽数运行了一遍,却並没有碰到任何疑难之处。 看来多门功法同修的关键並不在此处。 稍稍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也就明白了过来: 引炁行周天,说白了其实依旧是服炁而已。 就类似於常人吃饭,只不过把饭食换成了五行灵炁。 区別就在於功法不同,服炁之时的侧重有所不同罢了,自然不可能有什么相衝之处。 在这一点上,不论是修习一门功法,还是修习十门功法,想来也不会有太大区別,只不过要在功法入门之上多一些功夫罢了。 那莫非…… 关隘是出在外功之上? 这个想法就连苏墨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 功法小成之前,外功不过就是一些招式而已,这又如何能成为什么关隘? 不过既然心中生了如此猜测,他当下便也不再迟疑,而是闭目凝神,再次运转起了《乾阳功》中的【阳火引炁小周天】。 之前的一个小周天已经將他周身污秽尽数排出,倒也不用担心运功之时又会满身油污,否则修习火属功法的岂不是一天天尽得忙活洗衣服去了?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苏墨睁开双眼。 有了先前《青木內息功》的经歷,他这一次很快就熟悉了《乾阳功》的引炁周天运行路径,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然入门了。 现在他只感觉自己体內尤其是胸口处有一股暖意升起,流经全身,引得情绪莫名高涨。 他推门来到屋外,开始演练外功。 《乾阳功》这门功法里的外功乃是一套掌法,一招一式之间,充满了至阳至刚之气。 苏墨越打越是觉得热血奔涌,心臟通通直跳,犹如要炸开一般。 等一套掌法打完,身上竟是有肉眼可见的缕缕蒸汽升腾而起。 “苏师兄,你在练习新的功法?” 曾欢欢正好出门,看到苏墨收功,顿时眼前一亮:这套掌法刚猛爆裂,光是看著就让人气血沸腾。 “嗯!” 苏墨点点头,可眼中困惑之色却更甚。 外功也没有遇到问题,絳霄宫与九曲府之中积累的火行灵炁被缓缓炼化,成为精气温养著自己的肉身…… 莫非我真是天纵之资,同修多门功法的关隘於我而言並不存在? 他不禁抓了抓头,感觉有些得意。 苦思许久之后,苏墨突然心念一动。 他隨即摆好架势,再次操练起《乾阳功》中的那套掌法。 与此同时,一缕五行灵炁被摄入內景之中。 心法运转,其中的火行灵炁並不入臟腑之中,而是沿著四肢百骸之中的经脉不断流转运行周天。 苏墨只感觉仿佛有一道火流在自己的体內燃烧。 他的招式越打越快,越来越流畅,双手手掌拍出,连带起的掌风里似乎都隱隱掀起一股热浪。 可就在一套打完,將那一缕火行灵炁行至三元府正要结束周天之时,却异变陡生。 苏墨突然感觉自己內景之中有什么事物被触动,肝窍、胆窍骤然活跃起来,其中积累的木行灵炁仿佛受到某种吸引,竟然沿著经脉自行运转起来! 木行灵炁自肝胆两处宫府之中奔流而出,直往三元府而去! 三元府內,火炁与木炁相匯。 正是乾柴遇烈火! 轰! 原本正准备收功的苏墨见此情况,心道不好,连忙重新摆开架势,继续演练那套乾阳掌! 內景之中,火势在经脉之中不断蔓延,而有了肝胆两处源源不绝的薪柴提供,更是现出延绵不绝之態。 苏墨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一遍一遍的操练著掌法,等待自己体內的木行灵炁被燃烧殆尽,火焰失去薪柴,自行熄灭。 几刻钟后,他的额头现出细密汗水,全身衣衫再次被湿透。 半个时辰之后,苏墨隱隱感觉肝胆两处產生了些微刺痛,絳霄宫中的心火也开始渐渐变得微弱起来。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终於,肝胆之中连日积累的木行灵炁被消耗一空,刚刚燃起的心火也因为失去薪柴而彻底熄灭。 苏墨却依旧不敢怠慢,他强撑最后一口气力,將经脉中的那缕火行灵炁运转至任督二脉,送往喉窍,然后將嘴一张。 一道足有丈许的火流喷射而出! 吐出这一缕灵炁,苏墨顿时瘫坐在地。 这一次修炼,不仅没能淬养身体,反而將积攒的木火灵炁挥霍一空,內景之中星光暗淡,一片萎靡之象。 苏墨长长舒了一口气,却依旧心有余悸。 他现在终於知道兼修不同功法的关隘到底在哪里了。 第四十四章 机缘 多门功法同修,关隘不在於引炁行周天,也不在於操练外功炼化宫府之中积攒的灵炁,而是在想要更进一步,尝试內外结合將功法推至小成时才会出现。 前两个阶段,不论是心法还是外功,其实主要都是在服炁,无论是修习几门功法,效果並不会相差太多,更无法影响筑基的快慢,那自然就没有必要贪多。 难怪外院弟子中大多只修行一门功法,兼修两门就已十分少见了…… 而对於外院弟子来说,筑基方为主要目標,在此前提之下,能將一门主修功法修习至小成就已然需要费许多精力了,更不可能將时间浪费在兼修他法之上。 苏墨此时方知其中蹊蹺。 他往日里练功,都是身体得到滋养,精力越练越是充沛,全身气力连绵不绝。 可今日却好似被掏空了身体,不仅刚引入火府之中的灵炁被消耗一空,就连先前积攒下来的木行灵炁也被榨的点滴不剩。 不过即便如此,苏墨还是暗自庆幸自己的谨慎,最起码他没有將其余几门功法一併修行入门。 否则方才自己体內若是五行灵炁齐备,一旦运起功来,还不知內景会乱成什么样,指不定就该走火入魔了。 吃过这一次大亏之后,苏墨就不敢再练《乾阳功》了。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他只修炼《青木內息功》,一心將先前的亏空给弥补上。 也幸亏一天之后便是十一,正好是院中授课的日子。 …… “哦?你开始修习《乾阳功》了?” 石亭內,李晚卿脸上带著笑意开口。 他心中莫名的鬆了一口气。 原来这个弟子也是会遇到修行关隘的。 “倒也无需太过担忧,”他语气温和道,“你们还未炼出自身的真炁,周天所行乃是天地灵炁,真要出了问题大不了一口吐出去就是了,最多也就是经脉逆行、內息紊乱,都是无伤大雅之事,服一颗归元丹就成。” 说著,他又指向苏墨:“尤其是你,《青木內息功》小成,调息、回气、养身都是奇效,真要伤到了经脉气血,连丹药也无需,自行运功就能休养了。” “可是学师,依你先前教导,以木性助火势,同修此二属功法,应当有所增益才是,怎么似弟子这般白白消耗一空?” 苏墨闻言心里稍宽,却依旧不解。 李晚卿脸上笑意不减:“確实是以木性助火势,你不是已然见识过了?” 苏墨顿时哑然。 感情是这么个增益之法? 可如此一来,修此二属功法者体內岂不是连元炁都存不下,不说如何服炁筑基,这简直根本无法修炼。 他知道其中定有缘故,因此没有急著开口,静静等待学师继续解释。 见苏墨面色不改,並未表现出任何急躁模样,李晚卿心中暗自点头,又道:“所谓『以木性助火势』,乃是指以火行为主,木行辅之,当行周天之时引入木炁,便好似往灯中添油,以此来使胸中心火常燃,有助於进一步圆融主修的火行功法; “可你却不同,你木行功法已然小成,又贸然引入火炁行周天运功,这岂不是往柴火堆里点火,结果自然是火势滔天、一发不可收拾了。” “原来如此,这般说来,弟子理应先修习那一门水属《潮汐诀》,以水炁养木才是……” 苏墨若有所思道,突然却又是一顿:“不对,便是我修习了《潮汐诀》,届时以水生木,木势更盛,岂非愈加无法修炼《乾阳功》了?” 他说著看向学师,感觉自己一定是哪里领悟错了。 却不料李晚卿却是微笑点头:“正是此理!” 嗯? 不仅是苏墨听的一愣,就连在座另外八人闻言也是一头雾水。 李晚卿收起笑意,摇头道:“我先前便已有言:初入修行者,可修单行,可修双行,但三行四行却无法可依,就是此理了。” 曾欢欢在旁听了半天,此刻终於忍不住开口道:“既然三行四行便已无法修炼,那为何要让苏师兄……” 他未说完,感觉此话似乎对学师有些冒犯之意,因此又立马闭嘴不言。 可李晚卿看似却不甚在意:“因为同修五行者反而不属此列。”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之中,李晚卿长身而起,悠悠然道:“天地元炁本就按阴阳五行道理流转,世间万物无不遵循此理,若能通晓其中要义,亦可使內景之中五行齐备,循环不止。” 隨即他又看向苏墨:“你《青木內息功》已然小成,想来也粗浅领悟了木行真意,那我问你:五行之间究竟如何相生,又因何相剋?天地之间的元炁又是如何循环往復?” 亭內眾人脸上纷纷现出茫然之色,苏墨闻言不由苦思。 李晚卿缓步行至崖边,负手而立,又道:“我內丹一道以五行为修炼根基,可此间道理之玄奥,岂是初闻道者所能轻易领悟的? “故此,我丹道修行往往是由单行入道,即便是修习双行者,也须得分出主次来,若想要真正將两门功法融会贯通,齐头並进,那就须得破入二境方能做到; “便拿木火双属来说,只有等到开闢木宫、木府,也即含明宫、玄真府之后,內景连通外天地,才能够压下焚木燃火之態势,兼修其余属性功法者皆是如此。 “至於同修五行,则往往要等到元婴入驻紫府,破入四境之后,才会掉过头来补齐五炁,以臻朝元之境。” 曾欢欢听得云里雾里,只觉满脑门子都是困惑,忍不住开口道:“既然是四境高修才会考虑的问题,那为何要让苏师兄这么一个不曾筑基的弟子来同修五行?” 问得好! 其余几人心中暗道,他们也有类似疑惑,只是毕竟是学师做出的决定,不敢开口质疑罢了。 就连苏墨自己也对这个问题十分在意:即便自己是一甲子才得了这么一个的【甲上】,也断然不至於让学师如此看重,认为能比肩四境修真吧? 问题出口,曾欢欢只恨自己嘴快,生怕因此而惹恼了学师。 却不料李晚卿闻言转身,脸上却带著一丝莫名的笑意,他指了指苏墨,脸却看向曾欢欢:“只因你苏师兄他有著一番天大的机缘。” 第四十五章 我之道非你之道 天大的机缘? 眾人闻言都是一愣,纷纷看向苏墨。 可苏墨自己也是满头雾水,又哪里能知晓其中缘由? 李晚卿见状哈哈一笑:“本来是怕误你心境,故此没有明言,可如今你功法小成,修行进益本是歷来罕见,又有心钻研五行之道,便也不妨透露一些。” 他抬手示意眾人看向远方云海之中的星罗群峰,朗声道:“五行之法虽然玄奥,可我教诸多法脉,却也並非没有以此入道的传承,之所以要让苏墨修习那五门功法,乃是山中一位道爷所传法旨,特地命我如此安排,想要看你能於此道之上有何等成就,这亦算是一番考校。” 此话一出,几人看向苏墨的眼神就更加古怪了。 竟是有山中道爷要对苏师兄做考校? 这岂不是有心要收他做法脉真传弟子了? “苏师兄,你真是山外来的?” 曾欢欢眼神中带著狐疑。 虽然苏墨在遴玉院表现上佳,被评为【甲上】,可就算如此,应该也不会受到如此青眼,尚未正式修行,连筑基都还没影,就有道爷欲收他为徒了吧? 苏墨闻言也是挠头不已。 李晚卿没有理会曾欢欢的打岔,而是告诫道:“这位道爷来头和成就都是不凡,不曾得到准许,我也不好多提,也劝你不要到处去打听,以免引得对方不悦。” 苏墨虽然心中好奇的紧,可闻言也只能应下。 李晚卿点了点头,又道:“其实以我来看,即便那位道爷收徒要求再高,考校再是严苛,也断不会要求一位外院弟子能成功同修五行功法才是,可这毕竟是苏墨你的机缘,对方究竟何意,我也不好妄断,以免误你,这机缘能否把握也只能看你自己。” 说到这里,他神情之中突然带上一丝促狭之意,一一看过在座九名弟子,语带笑意的开口:“你们可能心中好奇,既然有如此机缘,为何我不直接告知苏墨五行修炼之法关窍,好叫他能通过考校,是也不是?” 曾欢欢闻言赶忙闭紧了嘴,其他几人也不敢言语。 可他们心中確实转过这个念头。 但却见李晚卿收起笑意,面色突然变得郑重起来,语重心长道:“诚然,我的修为见识自是远高於你等,虽然自身所修是以土、金二法为主,可在五行之道上亦非没有感悟。 “可这是建立在更高境界、眼界之上所获得的见解,若放在你等身上,实在也未必適用,反而可能会引起误导。” 他语气稍稍一顿,继续开口:“这是其一,至於其二……“ 说著他手中袖袍轻轻一挥,便见一股无形气浪甩出,捲起漫天烟霞,將远方的云海一分为二,现出云遮雾绕之下的群山真容来。 “且看这星罗群峰,若將其比作大道,想要一窥真容,就得拨开云雾来。 “而所谓修真,便是得求真我、去偽存真,这拨开云雾的过程,就是修行路上求真、去偽、悟道的过程。 “可若是借他人之手代行,那又何谈修行?再者说了,我所修行的,亦是得求真我,那你等藉由我之手所见的,到底是大道,还是我所求的『真我』?” 几人闻言,尽皆默然。 李晚卿又道:“正因如此,我可指点你等入门之法、修行疑难,告知你等是非对错、正邪主次、何为正道、何为歧途,却不会直接划出道来,让你等亦步亦趋,隨我而行。 “须知我之道非你之道,若一味跟隨他人脚步,而自己不去参详大道、感悟法理,那便成了去『真『而存』偽『了。” 石亭之中沉寂了片刻,苏墨突然起身,向著学师作揖行礼:“弟子受教,感谢学师指点!” 他明白学师今日所言,虽然没有直接告诉自己应该如何兼修五行之法,却点出了更为重要的道理。 而这一番道理將在他日后的修行中起到莫大的作用。 李晚卿见状满意点头,笑道:“你能明白便好,至於阴阳五行的道理,其实在各类功法、道藏典籍均已阐述分明,相信你也都已熟读,便是让为师来讲,也无法说的更好了,可是熟读了,並不代表领悟了,你不妨多学多看,勿要忘了我先前提过的那几个问题。” 五行之间究竟如何相生,又因何相剋?天地之间的元炁又是如何流转? 苏墨回想著学师先前问话,心中若有所思,点头称是。 “好了!”李晚卿见状揭过此篇,看向其余几人,“你等还有何其他修行疑难?” …… 虽然没能在学师那里得到具体解答,但苏墨起码知道了確实有兼修五行之法,且山中也確实有此道传承。 这便足够了。 虽然还不知路在何方,可知晓有这么一条路的存在,亦是十分紧要的收穫。 这令他心中的目標更为明確。 但苏墨也並没有因为那莫名的机缘而失了分寸,在每日的修行之中,他依旧没有落下《青木內息功》的修炼。 这才是他当前的根本。 一门臻至小成的功法,可让他有极大把握在一年之內筑基,即便无法通过学师口中那位道爷的考校,却也能凭此来进入其他法脉成为真传。 接下来的时日里,苏墨不仅时常往云笈阁跑,翻看各类道书,更是常常关注教务院的课表,但凡见著有五行相关的授法课程,便要亲自去听上一听,以求互相映照,看能否参详出什么来。 院中其余几人为这股勤奋之意所动,起先还常常隨著他一起去听课,可几次三番之后,便也不再陪同了。 姜鹿鸣先前的说法却也有些道理,青云峰上外门三院,授课之法却是大相逕庭。 其中青芜院內,学师讲课事无巨细,从如何引炁、如何行周天到外功习练各套路招式,务必要深入浅出,可讲的儘是粗浅道理,听在苏墨耳中,简直犹如念经,不消一会儿就昏昏入睡。 听了两次之后,他便也不再去了。 翠竹院倒还稍好,授课之时並不会讲的如此零碎,而是更关注功法修习中的关键要义,偶尔也会旁徵博引,穿插一些玄奥道理。 反观苍松院,苏墨觉得学师甚至都不怎么讲课,更多的是自己等人提出疑难,等待学师解答。 而学师解答之时也並不直接给出具体方法,而是指出思考方向,叫弟子们自行领悟。 由此他才明白为何山上要专门分出三个外院来。 这並非是刻意给外门弟子做出区分,实在是根据各人天资悟性不同,所需授课方式有所区別而已。 可如此小半个月过去,苏墨在五行兼修之事上却依旧毫无头绪。 一年筑基时间已然过去近两个月了。 这一日,他正在院中练功,却见隔壁小院五人如下饺子般从院墙上翻了过来。 这帮傢伙自从修为有所进益之后,一个个也不走院门,都跟罗万化学上了翻墙。 “苏师兄,去不去演武堂?” 姜鹿鸣语气竟是难得的颇为客气。 苏墨本待拒绝,可突然眼神一凝,看向他的目光中带著些疑惑:“姜师弟,你……突破小成了?” 第四十六章 演武堂 姜鹿鸣眼中得意之色压不住,可语气却竭力装作一副淡然的样子:“昨日刚刚侥倖突破而已,想去演武堂找人切磋习练,藉此巩固修行进益,不知师兄有没有兴趣?” 苏墨没有兴趣。 他主修的是《青木內息功》,並不擅长交手爭斗,而其他几门功法又还未找到圆融兼修之法,因此至今都没有去过演武堂。 他抬眼看去,见罗万化面色有些尷尬,大概是先前想要劝阻,可依照姜鹿鸣的性子,自然是劝不住的。 本想直接开口拒绝,却又看到李湘怡在几人身后冲自己使了个眼色。 苏墨见此顿时一愣:什么意思? “苏师兄,修行一事断不可闭门造车,你如今眼界受一门小成功法所限,为何不去演武殿见识见识,山上这许多外院弟子,总有修习他法得小成者,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也许能有所启发也未可知呢!” 李湘怡嗓音轻灵,开口的同时还在不断的使著眼色。 苏墨心中更觉困惑,不过转念一想,对方所言也確实有道理。 修炼至今,除了《青木內息功》之外,他还从未真正见识过其他功法小成之后是怎样一番光景。 自己这半个月以来始终执著从书中获得领悟,看来也是偏颇了,却忘了还能映照他法,互相参详这个浅显道理。 “好!”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那我们便去演武堂见识见识!” 闻听此言,姜鹿鸣似是终於鬆了一口气,始终紧绷的脸上也略显放鬆。 此时院中顾松青等人听闻动静也出了屋门,听说要去演武堂,纷纷嚷著要同去。 於是一同去。 走出院门,九人浩浩荡荡往山上而行。 李湘怡悄摸的扯了扯苏墨袖子,示意他脚步慢些,罗万化见状也跟著放缓了脚步。 三人落到最后,与其他几人拉开一段距离。 “李师弟有何教我?” 苏墨轻声笑道,明白这姑娘定是有话要交代。 李湘怡面色自然,眼观鼻、鼻观心,仿若只是在隨意散步,嘴唇轻启,低声道:“姜师弟此番邀你切磋,应当並非有意挑衅,依我来看,他恐怕是得了家中指点,专门来助你参悟功法的。” “啊?” 罗万化闻言不禁出声,引得前面几人回头望来。 “哦?”苏墨心中也是生奇,但面色却依旧不改,“不知师弟此话何意?” 李湘怡横了罗万化一眼,依旧低声道:“师兄你有所不知,因你上次一番指点,姜师弟在功法修行上进益极大,因此自觉欠了你人情,其实心里很是不好意思,怕是想著要如何回报哩!” 罗万化怀疑道:“可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李湘怡一翻白眼:“这还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罗万化顿时一愣,喃喃道:“我怎么就看不出来……” 李湘怡没有再理会他,继续道:“姜师弟前日告假回了一趟参天闕,今日回院中时已突破小成,尚未来得及歇就来寻我,让我帮忙劝你去演武堂与他比武切磋,方才那一番话也是他教我说的,我估摸著是他自己拉不下脸来,於是也就应下了。” 苏墨闻言不由失笑,当日不过隨口提点了几句,他倒是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可也没想到姜鹿鸣这孩子连还个人情都要如此弯弯绕绕,一时也觉得有趣。 不过姜鹿鸣父亲是参天闕首座,乃山中的高修,若他此番与自己切磋真是得了家里的指点,那必定不会是什么无用之举。 也许参详他法这条路对自己圆融五行真的能有所助益。 本来只是心血来潮,隨口应下,可现在听了李湘怡这番话后,苏墨对这次演武堂切磋莫名升起了一点期盼来。 只有一旁的罗万化还转不过弯来,嘀嘀咕咕著:“要不说还是你们姑娘家心细,我还道姜师弟许是上次切磋输了不服气,今儿突破了想要贏回来呢,故此先前还一直劝来著,倒险些误了苏师兄缘法!” 李湘怡笑道:“小孩子心思哪有那么多,带的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罗万化大惊:“你还带过孩子?” 前者顿时摇头嘆气:“我家还有三个弟弟呢!” …… 山上演武堂,占地极大,便是將三院近两千名弟子尽数容纳也绰绰有余。 翠竹、青芜两院的弟子一般都於此习练外功,除了互相映照切磋以外,还因这里有授法学师与鉴考司弟子看守。 他们除了维持秩序,防止弟子对练之时打出真火起了衝突,还会负责纠正弟子外功招式、解答修行疑难等。 其实在往年里,苍松院弟子也时常会来此修行,只不过今年这一甲九子天资俱是不凡,又有苏墨和姜鹿鸣两人带头,日常修炼也不吝指点,短短两个月时间,九人主修功法竟是都已入门,就连学师李晚卿也对此惊嘆不已。 这般修行进益,说是突飞猛进也不为过,因此这九人日日忙著在院中修炼,竟是一次也没进过这演武堂。 今儿个第一次来,刚一现身,那一身白色墨斑的苍松院道袍立刻就吸引了旁人注意。 几人倒也不以为意,只是转头四顾,想要寻一张用以切磋的演武台。 “几位苍松院的师弟看著倒是面生的很,许是第一次来这演武堂?” 边上突然一个清和的嗓音响起。 几人循声望去,却见是一个面相清秀的男子,身穿青底白斑的道袍,应该是翠竹院弟子。 “不知师兄有何教我?” 苏墨笑道。 他见对方年龄与自己差不多,言行也颇为客气,於是也就顺著口风唤了一声“师兄”。 “指教倒是不敢,只不过见几位刚来,怕是不懂此处章程,不知几位师弟修为进益如何,是否已然入门?” 曾欢欢奇道:“我等想找个地方修炼,难道连这也有区分?” 那人笑道:“自是有的,若功法还未入门,无论是修炼还是切磋对练,只消自寻空处、不打搅他人即可,若是已然入门,则须得寻一处白色的演武台。” 他说著给几人指了指演武堂內的各色高台。 “那里面其他的台子又是作何用的?” 裴万里眺望大殿中央,发现这演武台的顏色居然也有区分。 “若是功法小成,招式之间得了法意,就得上青色的台子,可防切磋对练之时威力外泄,伤到公物或者他人。” 那位翠竹院弟子仔细的解释著,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 “多谢师兄指点,那我们得选一处青色的台子了。” 苏墨大致扫了一眼,见青色台子虽然只有几十张,却有一大半是空著的。 翠竹院弟子闻言,面上讶异之色一闪而过,顿了一顿才笑道:“既然如此,便不打扰几位师弟修炼了。” 说罢告辞转身离去。 “这位师兄人挺好,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罗万化看著他的背影喃喃道。 一旁的李湘怡闻言直摇头:“唉,真是榆木脑袋。” 苏墨心里也觉得有些古怪,於是望著那人离去的方向,却见对方径直走到另外两位翠竹院弟子身边。 三人似乎交流了几句,后两人脸上也现出讶异之色。 驀然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两人突然抬起头来,正好与苏墨的目光对上。 三人都是一愣。 其中那位身材削瘦的翠竹院弟子笑著一点头,而另一人却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苏墨同样点头致意,心里虽然奇怪,却也不愿多事,顾自转身离去。 正好这时,又有一人从他们面前走过,趁著低头整理衣摆的功夫,突然低声道:“那两人是去年苍松院不曾筑基的弟子,被调到这翠竹院里,心中许是有些不甘,几位要小心他们挑事。” 第四十七章 缘法 去年苍松院中一甲五人,一人被山中法脉收为真传弟子,两人入了內门云闕院,还有两人未能在一年內筑基,因此今年被调入了翠竹院中。 这件事情几人曾听闻学师提及过,却也没有过多打探,更不知那入了翠竹院的两人究竟是谁。 却不想今日竟在演武堂里遇见了。 九人闻言都是一愣,而假装整理衣衫的那位弟子也正好抬起头来。 “苏师兄,原来是你们!” 他面上浮现惊喜之色,仿佛刚刚那一句提醒並不是出自自己口中一样。 苏墨等人这才看清他的样貌,也是一阵惊喜:“凌瀟瀟?你也来青云峰了?” 此人与苏墨他们同一日入的遴玉院,却没有上一甲榜,今日能在此相遇,想来是三十六日服炁成功,入了二甲榜,应该上山有近一个月时间了。 如今几人重逢,自然是要恭贺对方,又是寒暄了一番之后,才互相告辞。 交谈期间都十分默契的没有再提那两名弟子的事情。 等凌瀟瀟走后,曾欢欢似是对他先前的提醒颇为担忧,低声道:“那两人该不会刻意找茬,阻碍我们修炼吧?” 姜鹿鸣冷哼一声:“他们敢?” 苏墨也摇头道:“这里有授法学师,还有鉴考司弟子,哪个敢闹事?” 而且玄清府培养弟子向来是极重心性,从遴玉院到这青云峰,苏墨亲身经歷,都是看在眼里。 依他之见,这青云峰上的外院弟子里,心性有缺的自然是不少,可若要说什么心思齷齪之辈恐怕真的不多见。 那两名弟子从苍松院被调往翠竹院,心中难免有些落差,许是觉得不甘,私底下有所抱怨,叫旁人听了去,所以才让凌瀟瀟生出忧虑来。 可若要说移恨他人乃至私下作梗报復之类的,不说苏墨信不信,起码在这青云峰上,除非是失了智,否则应该没人会如此大胆。 他既不清楚个中原委,自然也不好妄下判断,只是心中有些防备罢了,也不愿参合太多。 九人行至一方空著的青色演武台前,姜鹿鸣伸手做请:“还请苏师兄指教!” 其余几人虽都已功法入门,可突破小成的却只有他和姜鹿鸣,论起切磋,自然是他们两人对练。 因此苏墨也毫不意外,笑著点了点头,他此刻也不禁对小成的《斩风诛邪真诀》有些好奇起来。 二人上了青台,各自將隨身的小玉牌放置在台边凹槽中。 演武台上顿时一阵光华闪过,似乎有无形气罩將整方台子笼罩其中。 苏墨微微一愣,回想起自己从道书中读到过的青云峰志,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某种禁制,主要用以保护脚下的青台。 外院弟子尚未炼炁,自然无法真元外放,不藉助外物也没有隔空伤人的本事,要小心的是比斗过程中莫要损毁公物,不然修葺费用可不便宜。 苏墨对此深有体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围,却正好看到先前两个也正往这边望来,似乎打算观摩自己两人切磋。 有了先前凌瀟瀟的告诫,便是苏墨心胸再是豁达,此刻对这两人也难免有些芥蒂。 只不过自己在演武堂中对练,別人也是大大方方的看,断也没有叫他们迴避的道理。 当即摒除杂念,只专注於台上,他伸手一引:“姜师弟,请!” 后者闻言也不客气,揉身而上,犹如一股狂风。 此情此景,与先前那次比斗似乎也並无太大区別。 苏墨招式並不显眼,犹如伸展身体一般,可每个动作衔接之间却顺滑而灵动,犹如不断开枝散叶的巨树,在狂风之中不断摇摆,却始终屹立不倒。 可这一回,狂风不再是有跡可循的招式,而是真正成为了无孔不入之风。 茂密的枝叶將姜鹿鸣的攻击阻挡在外,却也並非密不透风,而这些空隙,就是狂风钻入的破绽。 一缕又一缕的风儿从树叶之间吹过,反而变得更快,更锐利,犹如风刃一般,叫人防不胜防。 渐渐地,苏墨竟开始感觉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至於台下的其余七人,此刻已然完全看不懂了。 在他们眼中,苏师兄与姜师弟的招式极其诡异,已然完全超出了定势,每一个变招都让他们无法理解。 这就是功法小成。 一招一式之间,所代表的是施展者所理解的功法真意,而不再受限於外功原本的招式。 沈玉珂定定的看著,双眼之中绽放出莫名的神采,脸上神情里充满了嚮往。 曾欢欢却是挠了挠头,反正看不懂,乾脆有些百无聊赖的东张西望起来。 然后他也看到了先前翠竹院的两名弟子,只见他们对著自己这边台上,不时伸手指点,似乎正在交流著什么。 “顾师兄!” 他伸手拉了拉一旁的顾松青,示意对方看向那边:“要不要我摸过去看看,那两人到底嘀咕些什么呢?” 顾松青见状也不由皱起眉头,可思考片刻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还是算了,万一生出些误会,反而给苏师兄他们惹出来麻烦。” 曾欢欢“哦”了一声,也不再多言。 此刻的台上,苏墨已然开始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虽然知晓自己的功法確实不擅爭斗,却也惊嘆於姜鹿鸣修行精进竟如此之快,这不过半个来月的时间,居然就已经赶上了自己。 心中感嘆之余,他也立马变招。 眾人只觉眼前好似一,演武台上那一棵参天大树居然就此倒下,化作了一株隨风飘荡的杂草。 巨木虽强,可树大招风。 小草虽低矮,看似风一吹便倒地,可实际扎根土壤之中,倒而不折。 甲木刚直,乙木柔韧,隨势而动。 却不料那狂风也顿时一滯,再也没了先前狂猛霸道之意,竟是化作了一股柔顺微风。 清风拂过,草叶飘摇。 可苏墨却是脸色大变,顿觉不好。 微风拂过,他功法中所主导的那一股生生不息之意却为之一断! 风有流通、疏泄之意,可引导木性生发之气。 原本还在生长的绿叶瞬间枯黄捲曲。 隨风摇摆的杂草突然失去了生机,深深扎入土壤的根茎断裂…… 风儿吹过,枯草隨即被吹飞。 噔噔噔! 苏墨当胸被掌风劈中,几步退到台边。 这一次,却是他输了。 “苏师兄,你输了!” 姜鹿鸣微微仰起头,似乎颇为高兴。 可苏墨却只是低头不语。 在他的周身经脉之中,原本运转的灵炁突然杂乱起来,正在四处乱窜,如同杂乱无序的狂风一般。 直到过了好几息之后,那些杂乱的灵炁才渐渐平復下来,又重新化为了原本的那一股生生之气。 但此刻苏墨的脑海之中却宛如灵光乍现。 自己体內的木性灵炁,刚刚居然变作了风性灵炁? 这是因为受到姜师弟风性功法真意的引导,所以生变? 风雷本属木,可他却从未想过,这几者之间的炁居然是不同的! 既然风炁、雷炁、木炁之间是可以互相转变的,那其他元炁是否也有相同的变化? “五行之间究竟如何相生,又因何相剋?天地之间的元炁又是如何循环往復?” 他脑海之中突然想起了学师先前的问话。 “苏师兄,你无碍吧?” 姜鹿鸣有些慌了。 他还道苏墨果真小气,该不会受不了如此打击吧? 却不料苏墨突然抬起头来,面上满是惊喜之色:“多谢姜师弟!” 说罢居然抓了玉牌转身就跑,只丟下一句话:“帮我跟学师告个假,我要下山几日!” 他要回遴玉院,那是他第一次体悟到五行之法玄奥的地方。 “唉你们看这人,他不是输不起吧……” 身后姜鹿鸣气急败坏的声音远远传来。 苏墨却只是哈哈大笑,心中畅快无比,只觉拨云见日,自己始终寻不得的缘法却不想竟早已见过。 第四十八章 云海泛舟 出了演武堂,苏墨直往教务院而去。 若没有教务院准假,外院弟子轻易是不得离山的。 而且这青云峰少说几千丈高,山势险峻,到了山腰以下连路都没有一条,不搭乘游天舫的话,即便有心私自下山,恐怕也得摔个尸骨无存。 “劳驾,这位道兄,我想要离山几日!” 教务院大堂內,苏墨对长案后的一位年轻道人笑著行了一礼。 “不知师弟要去往何处?” 那位道人按例问著话。 “縹緲峰,遴玉院。” 苏墨立刻回道。 “遴玉院?” 年轻道人听到这话也有些奇了,山上弟子学道,时日久了,想要回家探亲的確实不少,可要回遴玉院的他还是头一回见著。 当下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少年。 哦,是苍松院的。 “有你们院中掌院批的假条吗?” “假条?” 苏墨闻言一愣:学师没提过这事。 他老老实实摇头道:“学师倒不曾提过还要假条,不知可还有別的法子?” 不是授课的日子,学师根本不在青云峰,自己也没处去找。 若实在没有办法,就只能等几日了。 年轻道人歪头想了想,笑道:“那师弟你稍候。” 他说著摸出自己腰间的玉牌,一手掐诀往上点去。 玉牌上光芒闪过,片刻之后,一缕莹莹青光从中投射而出,却正是一道人影。 “是子卿啊,找我何事?” 那虚幻的人影转头看向年轻道人,温和笑道。 正是苍松院掌院李晚卿。 “弟子见过李师叔。” 被叫做子卿的道人赶忙行礼,开口解释道:“是您院中一位弟子要离山,但不曾持有假条,故此特来相询。” “哦?” 李晚卿转头,看到立在一旁的苏墨:“是苏墨啊。” 苏墨也连忙行礼:“弟子见过学师。” 一边说著,他一边抬起头来,悄悄打量著面前这道虚幻人影。 山门玉牌妙用颇多,可在外院弟子手上却颇受限制,他也不曾想过竟还有如此神奇用处。 “你这是要去縹緲峰?” 李晚卿眼中带笑,不等两人开口,竟然直接点破。 “学师,你怎知晓……” 苏墨心中不解,他自己都是刚刚才受到的启发,学师只是刚一照面,又怎会如此篤定? 李晚卿顿时大笑:“前几日在鉴考司碰著怀远,谈及你们九人修行进益,当时怀远就曾断言,你定会去縹緲峰寻他,此人老奸巨猾,所推断之事还从未错过,故此我一听闻你要出山,就明白他说对了。” 苏墨闻听此言,也是大为惊奇,心道莫非遴玉院那位钟掌院真是神机妙算至此,连这也能推算出来? 不过在知晓了此事之后,他心中却反倒愈发篤定起来,明白自己领悟的方向恐怕並没有错。 李晚卿收敛起笑意,眼中透出异色,语带欣慰道:“我还道你至少得有一两个月才能想到这一层,却不料短短半个月功夫,居然就已有所领悟。” 他说著点了点头,看向苏墨的眼神里满是欣赏之色,嘆道:“这样也好,我便多准一些时日,你且先於縹緲峰上修行,等何时觉著有所收穫了,便再回来。” “谨遵学师教诲!” 苏墨连忙行礼道谢。 “嗯。” 李晚卿又转头看向那位年轻道人,仔细交代了几句,那一道虚幻身影便就此散去。 “烦请师弟出示山门玉牌,我好唤来游天舫送你去縹緲峰。” 得了李晚卿的准许,那年轻道人又转头对苏墨开口道。 苏墨便交出玉牌,由那位道人做好登记,然后再去教务院外的崖边一处木栈泊口等候。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一艘仅能载四五人的小型游天舫就靠了过来。 苏墨登舟而上,发现这飞舟上面居然无人操控,也不知由什么法子驱使,只靠两边船桨自行划动,就能於云海之上泛舟而行。 茫茫云海无边无际,只有几座山头零星点缀其间,仿若是水中礁岛一般。 可飞舟的航行却並不慢,苏墨只觉劲风扑面,漫天的云霞不断后退,自己正向著其中一座青翠点缀的小岛快速接近。 约莫行了两刻钟之后,飞舟才终於靠近了那座烟笼雾绕的縹緲山峰,於一处渡口停泊了下来。 苏墨刚一落地,初时还觉著周围环境有些陌生,可沿著小径走了数十步,转道一条大路上之后,立刻就认了出来。 原来这处渡口离自己原先所住的小院却也不远。 很快,他就来到的崎嶇的上山道路上,钻过枝叶繁茂的丛林,映入眼帘的又是那一片海与竹林。 “此乃縹緲峰遴玉院,閒人止步,道兄可是认错了——咦?” 他刚一现身,立马就有一位鉴考司弟子驾云飞遁而来,只一眨眼功夫就拦在了面前。 可那人话还未说完,就看清了苏墨身上的白底墨斑道袍,语气顿时一滯。 他认得这是苍松院的道袍,却不明白这位青云峰的外门弟子为何又返回縹緲峰来? 此时离苏墨上青云峰不过两月时间,可他这段时日以来服炁进益却是极大,离开遴玉院时个头还不到五尺,这会儿已然五尺五都不止了,五官相貌也因此长开,与先前的模样相差颇大。 因此这位鉴考司弟子暗自打量了许久,竟是一时未能认出他来。 “道兄有礼了!” 苏墨笑著行了一礼,道:“我得了掌院学师许可,特来求见钟掌院。” “济丰,將人带过来罢!” 话音刚落,两人就听见一道沉稳的嗓音响起,仿佛说话之人就在身旁。 “是,掌院师叔!” 这位叫济丰的道人应了一声,笑著对苏墨伸手:“师弟,还请上云驾来。” 苏墨登云而上。 青云升起,往不远处的大殿飞去。 一路上,苏墨往云驾下方望去,感觉院中修炼的弟子似乎並没有见少。 一甲二甲名榜都已去了青云峰学法,留在这遴玉院中的只剩下百日服炁等著上三甲榜的弟子。 可上山一千六百余人,能入前二甲的只不过五六十而已,如今剩下的人里依旧占了九成五不止。 云驾落下,將苏墨送至大殿之后,那位鉴考司弟子便告辞离去。 苏墨再次见到了那位白须白眉,可面色红润,看似不过二十来岁的掌院道人。 “弟子苏墨,见过钟掌院!” 苏墨恭恭敬敬作揖行礼。 钟怀远闻言睁开双眼,站起身来,向苏墨招了招手:“进来大殿中聊。” 第四十九章 道生一 遴玉院大殿內。 钟怀远袖袍一挥,於地面之上凭空生出两个蒲团,蒲团中间则是一张矮几。 “坐。” 他声音平和,看著苏墨道。 苏墨点头,静候对面道人坐下,这才自己入座。 刚一落座,只一个晃眼的功夫,就见面前的矮几上不知何时多出两只琉璃杯,一只小壶凌空往杯中倒入沸水,几片绿茶在杯中上下翻飞。 “俩月不见,倒是快认不得了。” 钟怀远呵呵笑道:“虽说木炁生发,犹如初春之竹,节节攀高,可你能有今日光景,想来於修行上也定是下了一番苦功的,倒是不错。” 苏墨连道:“当不得掌院夸讚,弟子尚称不得一声『刻苦』。” 却见钟怀远摇头道:“自谦是好事,可过谦倒也没有必要,依你如今所展现出来的修行进益,想来李晚卿定是告诫你『掩藏锋芒,免遭人妒』的了。” 他双目盯著苏墨,眼中好似有精芒闪过:“可我却不这么看,烛火之光尚能遮挡,可初升大日又如何掩藏?既然锋芒遮不住,那倒不如索性再磨的利一些,但凡有不开眼的敢来阻道,一剑诛了便是。 “你於修行之道上才情既是不浅,那心气也不妨再高些,莫要误了自家的天分。” 苏墨不敢反驳,只能点头称是。 钟怀远似乎对他的態度很满意,慢悠悠端起自己面前的琉璃杯,笑道:“你今日专程过来,应该有三个问题要问我。” 苏墨闻言一愣。 他確实是有事要请教不假,可是—— 三个问题? 似是看出了他眼中的困惑,钟怀远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促狭之意:“我只答你三个疑难,你且想好了再问,千万莫要错失了。” 闻听此言,苏墨並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反而眉头紧锁,认真思考起来。 掌院只愿给三次解答,看似是做出了限制,实则倒也不然。 依苏墨来看,这番限制反而是给他指出了方向,免於盲目思考,他开始整理心中所得,考虑该从哪些角度来提问。 钟怀远只是静坐品茗,神情平淡,看上去一点也不著急。 足足一刻钟之后,苏墨才抬起头来,认真看著面前的道人:“请教掌院,縹緲峰顶这『乙木烂金煞』究竟是木性之炁,还是金性之炁?” 钟怀远脸上突然现出一丝笑意:“既然是金煞,自然为金性,属金炁。” 苏墨点头,又道:“那这金煞服食入体,退做乙木之炁,是其本身生变,还是因参合外物而变?” 钟怀远脸上笑意更甚:“自然是其本身生变。” 苏墨渐渐又皱起了眉头,口中喃喃道:“木炁入土中,蕴生金煞,金煞离了浮土,又变回木属……” 他又低下头思考了很长时间,终於问出了第三个问题:“请教掌院,究竟何为『炁』?” 却不想钟怀远闻言却是一愣,似乎苏墨的这个问题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直到过了好几息之后,他突然长身而起,开怀大笑。 “好好好!原以为你会问金木二炁如何生变,却不料你竟能更进一步,问出这直指根本的问题!” 钟怀远面色有些发红,看似极为欣喜,他在大殿之中来回踱著步子,口中不住道:“不错,真是不错!我方才还道你心气低了,怕你被李晚卿那副窝囊劲给埋没了,原来也是小瞧了你!” 他一连夸了许久,搞得苏墨都有些不太好意思了,这才站住脚步,语气一变道:“不过这个问题我却是答不上来。” 嗯? 见到苏墨脸上诧异表情,钟怀远又是哈哈一笑:“不过你既然会问这个,想来那第三个问题已然自己想明白了,我倒不妨与你多说一些!” 他说著返回蒲团,再次落座,收敛起笑意,看著苏墨道:“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你可知此中『一、二、三』为何物?” 苏墨摇头。 “道乃无极之相,无极为混元之態,这『一』便自无极而生,名曰『先天祖炁』,此乃天地元始之炁; “先天祖炁分化阴阳生太极,这便是其『二』,而其中阴阳交感,又生冲和之气,此三者共生天地自然,故而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见到苏墨脸上困惑之情,钟怀远解释道:“此乃我玄清道道统开篇精要,我道名曰《玉清元始玄黄得道宝经》,按理须得入法脉成为真传弟子方会告知,不过今日我与你说了,却也不打紧。” 苏墨闻言倒也没有多问,只是静听其下文。 钟怀远没有再提道统之事,只是又开口道:“阴阳冲和生五行,五行又演化世间万千之炁,你先前问我何为『炁』,那我问你,你这『炁』指的是哪一道炁?” 苏墨冥思苦想许久,脑中突然有灵光闪过,感觉自己似乎是摸透了什么。 为何木炁乘浮土能生金煞,而金煞又能退做乙木之炁? 为何自己宫府之中的木炁会化作一口真火,被燃烧殆尽,点滴不剩? 又为何自己经脉中的木炁竟能在风性与木性之间来迴转变? 他一字一句开口道:“炁……无形无质,本不属五行之性,不分阴阳之態,混元而一气……万炁本唯一?” 五行之属、阴阳之態,不过是所展现出来的性状不同,实际上万千元炁本就是那一道元始之炁所分化的而已! 可话刚出口,却见钟怀远连忙摆手,將他未说完的话语喝止住。 “你这感悟自己参详即可,莫要以你之道乱我道心!” 钟怀远脸上慌乱之色一闪即逝,背后差点惊出一身冷汗,他是万没想到面前这外院小辈竟能口出如此惊人之语。 “我方才告知的乃是我教道统精要,可那是直指天仙的道统,我不过一个三境小修,看得懂却悟不透,若道途受你所乱,恐怕便再也入不了四境了,阻道乃是生死大仇,你往后也需注意。” 说罢他当即起身,头也不回走出大殿,只留下一句话:“你在此自行参详,等有所悟了,再回青云峰不迟!” 可苏墨却恍然无所觉,只坐於原地,双目呆呆看著杯中茶水,似乎有些失神。 第五十章 悟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遴玉院大殿之內,苏墨合上手中书籍,將之放置於茶案之上。 《天问》 古籍封面上用云篆书写著书名。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苏墨皱眉喃喃自语,重复著书中发出的疑问。 他已在遴玉院中待了近一个月,却並不曾修炼,而是每日翻阅院中古籍。 这本《天问》是翻看次数最多的一本书。 “无极者,混元之態,生先天祖炁,无极而太极,阴阳交感,冲气以为和……”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他回忆著《玉清元始玄黄得道宝经》中的开篇。 若以此来解答《天问》中的这个问题,似乎颇为合適。 阴炁、阳炁与二者交感所生冲和之气,三者结合,衍化五行,然后相生天地万物。 可这其中到底何为本?何为化? 苏墨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天地万千元炁,既然能流转生变、生克循环,所转变的不过是其之“化”而已。 而这“本”却是固定不变的! 天地万物,其“本”为炁。 而这万千元炁,其“本”便是那一道先天祖炁。 此为混元之態,现无极之相。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或可强曰之为“道”! 这是苏墨一个月以来领悟所得。 他自然明白这领悟绝非一定正確,可却也绝对算不得错误。 求道,便是对大道探索、追寻、领悟、认知、理解的过程。 可人力有时尽,无论修为再是强大,眼界再是高深,对大道的见解终归是片面的。 故此玄清道统才会衍化出七十二条法脉,而每条法脉传承之中,即便弟子所修乃同样功法,可个人的见解、感悟不同,最终所走出的道路自然也是不同。 自此他终於明白学师为何不直接指点五行融合兼修之法,而只是引导自己去思考领悟。 也明白那日无意中阐述对道统要义的见解之时,钟掌院会如此慌乱的將自己打断。 钟掌院已入三境,正在探索破入四境的道路,而自己所领悟的见解即便再是粗浅,可若深入思考,一样有可能影响他对大道感悟的方向,自己所坚持的修行道路一旦偏离,便很有可能从此再无寸进。 一位三境高修都有可能受到外院弟子的影响,若是学师直接將他对大道的感悟告知,那恐怕苏墨以后就再也走不出自己的道路了。 而无论苏墨自己所感悟的道理如何粗浅简陋,那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道途。 他闭上双眼,凝聚起神念,从周边起伏的元炁大海之中摄来一道充满锋锐之意的白色流光。 这是山上的那一缕“乙木烂金煞”。 苏墨没有迟疑,以服炁之法將这一缕金煞从鼻窍引入。 金煞入体,顺著经脉直往玉炉宫——即肺窍而去。 金炁流转间,苏墨只觉自己经脉中好似被针扎一般,既是刺痛又是麻痒。 直到元炁入肺窍,便犹如一柄利剑当胸插入,肺窍之中剧痛传来,苏墨几乎要闷哼出声,却依旧强自忍住,没有將那一口煞炁喷吐出去。 足足一刻钟之后,那一缕金煞居然渐渐沉稳下来,其中的锋锐之意缓缓消退,犹如利器锋芒终被磨平,成了一把钝刀。 然后就见那把钝刀好似生出锈跡来,锈刀不断被腐蚀,锈跡剥落,散做一堆烂泥。 不知多久时间过去,烂泥里有什么事物生了根,发了芽,一点翠绿之意钻破泥土,带著勃勃生机长了出来。 金煞化作乙木,带著生生不息之意开始流转。 苏墨运起《青木內息功》,引导著这一股乙木灵炁运行周天,修复方才由金煞所带来的轻微伤势。 五行之变果然玄奥。 他刚刚亲眼验证了自己的感悟。 同时也明白,以自己当前的修为境界,最多也只能感悟至此了。 万炁“本”唯一,所变的不过是其之“化”而已。 又何需“融合”?何谈“兼修”? 一个周天行完,苏墨並不曾停歇。 他將这一道木炁行至三元府,然后引自己絳霄宫中心火落下。 轰! 乾柴与烈火,一触即燃。 可这一回,苏墨不见丝毫慌乱。 內景之中,火流被神念牵引著,再次行完一个周天,重又回到三元府中。 先前的熊熊烈焰如今已然烧尽薪柴,只余微弱的零星火光。 火光之间,焦木化作尘埃簌簌落下,腐烂成泥。 苏墨功法再变,引导烂泥所化土炁再行周天。 土炁浑厚、包容,於经脉运行间,不断滋养著周身血肉。 可隨著其中温和之意渐渐被肉身吸收,这一缕灵炁中的浑厚之意开始收敛起来,开始不断沉淀、聚合,越来越“重”,越来越“凝实”。 终於,一丝锋芒肃杀之意再也掩盖不住,刺破那浑厚的外表,犹如一柄利剑! 苏墨功法再变,运转起了《少阴剑指》! 他的內景之中,星光似乎受到锋锐肃杀之意所摄,逐渐开始暗淡收敛,犹如来到深秋,万物凋敝。 其中的肃杀之意愈演愈深,苏墨只感觉遍体生寒,宛若寒冬已至。 终於,一滴冰寒刺骨的冬雨落下。 雨势渐大,匯成一股寒泉,奔流不息。 可隨著泉水的流淌,原本的刺骨萧瑟之意却渐渐消去,內景之中仿若又活了过来。 隨著泉水的润泽,点点绿意生机从各处绽放。 …… 苏墨內景之中,五行循环,流转不息! 五行功法,今日一步突破小成! 他並没有停下周天,而是继续运转心法,又从外界天地摄来一道五行灵炁。 灵炁入体,化作五道流光,散入周身各大经脉之中,运行一个周天之后,又被送往对应的宫府之內。 一口浊气缓缓吐出,苏墨收功睁开双眼,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惊喜之色。 五倍! 筑基功法引炁行周天,只能运转对应属性的灵炁,其余四属灵炁只能倚靠身体本能吸纳,效果几乎是聊胜於无。 可他如今五门功法俱是小成,一旦运转心法,体內五行循环不息,灵炁一旦入体,可尽数被吸纳入宫府。 如此一来,服炁的效率便足足是原先的五倍之多! 筑基有望! 这段时间的参悟不仅没有荒废,甚至可谓收穫极大! 苏墨了几息时间平復心绪,是时候返回青云峰了。 一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走出遴玉院大殿,打算跟掌院辞行。 可刚一出殿门,却是微微一愣: 那个白须白眉的道人此时却並不在殿外打坐。 他有些疑惑的环视四周,发现今日在院內巡查的內门弟子竟也不是熟面孔。 怪事! “有劳这位道兄,请问钟掌院何在?” 正好见著一位內门弟子路过,他赶忙上前行礼询问道。 那位道人见苏墨从殿內出来,却也不惊奇,只是笑道:“今日也不知都教院要做什么,將外院所有鉴考司和教务院弟子都召回了枢机山上议事,故此才找我们庶务院的来代值哩!” 原来是这样! 苏墨挠挠头,也不知钟掌院何时回山,自是不好再等,只能请面前这位庶务院弟子代为相告了。 “小事一桩,师弟放心!” 对方闻言颇为爽快,又帮苏墨召来了游天舫,好让他乘飞舟返回青云峰。 半个时辰后,苏墨於青云峰上渡口落地。 他一路下山,往甲子小院行去。 可奇怪的是竟没有见到半个人影。 奇怪,这一山的外院弟子都去哪儿了? 他越走越是困惑,只觉昔日热闹无比的山道如今冷冷清清,颇为怪异。 正不解间,目光瞥见一个人影匆匆往山上跑去,仔细一看,正是凌瀟瀟。 “哎!今日山上怎么不见人?” 他连忙將人拉住,开口问道。 “苏师兄!” 却不料凌瀟瀟一见是苏墨,顿时大喜:“苏师兄!快,去演武堂,沈玉珂沈师兄被人打伤了!” 今天稍微晚点 一整天脑子都是懵的,好像在梦游一样,写了两章但是自己看著一点感觉也没有,甚至连句子都不怎么看得懂,也看不出来写的好还是坏; 大家等我去跑个几公里,看看能不能清醒一点; 跑完之后要是脑子好了再看看需不需要修改; 要是还是发懵就只能直接上传,等明天自己再回过头来看了; 总之最晚应该不会超过十点更新; 大家再等等哈; 抱歉了~ 第五十一章 意气之爭 “怎么回事?玉珂被谁打伤了?別著急,说清楚。” 苏墨皱起了眉头,心中隱隱感觉有些不妥。 演武堂中弟子切磋,即便再是有內门弟子看护也难免有些意外,偶尔受伤並不奇怪。 可若是正常对练受伤,凌瀟瀟绝不会如此慌乱,更不会专门提及沈玉珂是“被人”给打伤的。 “是方灵玉方师兄,两人比斗,沈师兄不敌,一条手臂经脉被灼伤,伤势颇重!” 凌瀟瀟拉著苏墨往山上跑,一边走一边解释。 “方灵玉?” 苏墨不解,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师兄你不久前还见过的,就是去年苍松院留下来的那两人之一。” 凌瀟瀟赶忙解释。 哦!原来是他们! 苏墨立刻就想起来了,苍松院去年有两名弟子未能在一年內筑基,因此被调到了翠竹院,他上次去演武堂的时候还见过。 只是不知这方灵玉是其中的哪一位。 “他们因何比斗?” “我也不太清楚,”凌瀟瀟摇了摇头,“据说好像是姜师……兄与他们发生了一些口角,然后二人相约比斗,结果姜师兄不敌。” 说到这里,他稍微顿了顿,赶忙又道:“本来便也到此为止,姜师兄也並非死不服输之人,可那个方灵玉实在气人,太过跋扈,比斗胜了尚不罢休,连带將你们苍松院都贬斥了一番,沈师兄不忿,便再与他相约比斗。” 凌瀟瀟在縹緲峰上时候受姜鹿鸣等人的指点颇多,说话时自然有些偏向。 苏墨闻言立刻抓到了关键处:“玉珂也突破功法小成了?” 沈玉珂天赋並不比姜鹿鸣差许多,她在姜鹿鸣败后还敢与那位方灵玉交手,定然是已经在这一个月內突破了的。 凌瀟瀟点头道:“半个月之前就已突破了,只不过方灵玉所学功法乃是火属《叠炎真诀》,沈师兄的金性剑诀正好受其所克,可沈师兄性格刚烈,不愿服软,斗至最后受了重伤。” “那演武堂中看护的——” 话刚出口,苏墨突然醒悟过来:今日都教院议事,將所有当值弟子都召回了枢机山,縹緲峰如此,想来这青云峰亦是如此。 恐怕也正是因为没了人看护,今日山上才会闹出乱子来。 果然,凌瀟瀟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道:“今日山上不授课,教务院的学师和鉴考司的执事都不在,连云笈阁的老道爷也不见,演武堂里没人看管,我们都劝不住……” 苏墨闭嘴不言,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外院弟子之间切磋比斗,偶尔发生一些爭执实属正常,但刻意伤人,而且看凌瀟瀟的神態,沈玉珂还伤的不轻。 这就有些过分了。 而且事情又正好发生在今日无人看管的时机,恐怕也未免太过巧合了一些。 苏墨与院中师兄弟相处这些时日,情感上自然有所偏向。 凌瀟瀟发现身边突然没了声音,不由偷眼看去,却见苏师兄面色冷峻,隱隱有锋芒透出,犹如一柄藏鞘利剑,不由暗自心惊,也不禁闭上了嘴。 不多时,两人来到演武堂中。 演武堂中人头攒动,可各个台子上却並没有人切磋对练,所有人都將中间某处演武台围了起来。 苍松院与翠竹院弟子之间比斗,想来是將这青云峰上所有外院弟子都吸引过来了。 “不对啊,这些人怎么还没有散去?难道又打起来了?” 凌瀟瀟见状却有些困惑起来,奋力挤开人群,往最里面走去。 “让一让,都让一让!” 人群中听见叫嚷,纷纷侧目,可一见到苏墨那一身苍松院道袍,目光之中都现出异色,为二人让出一条道路来。 “苏师兄!” “苏师兄回来了!” 好不容易来到中心处,里面苍松院的几人都在,见到苏墨之后都是又惊又喜。 只有沈玉珂面色有些惨白的盘坐於地,一条手臂耸拉著搁在膝头,露在外面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隱隱有些被烧灼的痕跡。 凌瀟瀟连忙上前,摸出腰间一个瓷瓶,將里面的一粒药丸递了过去。 正是归元丹,外院弟子引炁运功之时,若是对灵炁掌控力不足,便有可能会伤及经脉,此药刚好对症。 沈玉珂有些虚弱的道了声谢,服下药丸闭目消化药力。 而在她的身边,姜鹿鸣脸色涨红,羞愧之中带著些不忿。 苏墨跟几人一一点头打过招呼,然后抬眼看向台上。 青台之上,曾欢欢正在与一人比斗。 “欢欢是何时突破小成的?” 他转头看向顾松青。 “就在三日之前。” 苏墨点头。 青台上的另一人身穿青底白斑道袍,面相削瘦,嘴唇略薄,想来应该就是那位方灵玉了。 只见他掌法大开大合,其势却绵延不绝,宛若有十臂十掌,一招拍下现出层层叠叠的掌影,掌风带起的热浪在几丈远的台下也依稀能感受到。 《叠炎真诀》 苏墨没想到此人竟已將这门功法练至如此纯熟,看上去已然不止小成境界,恐怕都快要摸到大成的边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无法在一年內筑基的? 他心中困惑。 不过好在与他对敌的曾欢欢所修乃是水属功法《沧浪真解》,正好水火相剋,虽然只是刚刚小成,还未完全巩固,但一时也不见落入下风。 见此情景,苏墨心中稍安,他看向姜鹿鸣:“姜师弟,你是如何与此人发生口角的?” 姜鹿鸣性格虽然骄纵,但也並非会刻意挑事之人,相反还有些“热心肠”,只不过说话太直,有时候难免让人心生反感。 都教院只不过是临时议事而已,这青云峰往后也並非是没人管了。 等鉴考司弟子回山,今日这场爭端总要分出个是非对错来。 他需要先了解事情原委,看到底是一场误会,还是那个方灵玉蓄意挑事。 姜鹿鸣看著沈玉珂,难得低下了头,声音有些沉闷道:“我们今日在演武堂中修炼,正好翠竹院的周师弟来请教功法,我便指点了几句,也直言相告以他的天资,首要便是入门筑基,莫要將功夫浪费在琢磨功法小成之事上,以免蹉跎时光; “可谁知那个姓方的刚好路过,也不知戳了他哪里痛处,当即便是冷言冷语,几句不合,就要与我上台比斗,说是手底下见真章。” 周青余是和凌瀟瀟一同入的翠竹院,在縹緲峰上时,他们所在的小院离苏墨他们不远,姜鹿鸣又有些好为人师,故此经常指点二人。 苏墨看向顾松青,后者苦笑点头。 看来情况基本属实。 只是不知道那个方灵玉真是凑巧路过,还是刻意寻衅。 正交谈间,裴万里突然看向一边,面色不善道:“你来作甚?” 苏墨转头看去,却也是微微一愣。 来人身穿翠竹院道袍,五官长相却与台上那个方灵玉有五六分相似。 第五十二章 偏执成性 “他跟那个姓方的是一伙的!” 裴万里指著来人怒声道。 苏墨上下打量了一番,也认了出来。 一个月前在演武堂里,与那个方灵玉站在一起的正是此人。 “在下方明珏,我特意给这位师弟带了一些外用伤药来,比不得归元丹,却也能缓和些伤痛。” 那人面色稍显尷尬,只是拿出了一个小木盒来解释了一句。 “你们是兄弟?” 苏墨立刻恍然。 方明珏点头,再次將手中小木盒往前递了递。 苏墨却並没有伸手去接,他有些摸不准对方究竟什么意思,只是静静等著解释。 “我们兄弟是山外来的,被烟霞山的万长老收做记名弟子,带到这玉琼洞天,本以为能入法脉成为真传弟子,却不料到底失了这份机缘,因此小弟他……总之,我代他给几位赔罪。” 方明珏依旧伸著手,嘆气道。 苏墨不解道:“以令弟所展现出来的天赋,不应当错过筑基才是。” 一年半不到的时间里將筑基功法练到接近大成,这天资怎么也不算差的了。 方明珏苦笑:“小弟天资之高,我这个做兄长的远远不如,但他性格太过偏执,不仅不甘落於人后,反而誓要超越前人,只一味钻研功法,欲突破大成,却不肯静下心来服炁修行,学师也曾提点过许多次,但他都未曾重视,直到一年期满,错过了筑基。” 他摇了摇头,又道:“被送入翠竹院之后,小弟心情苦闷,私底下偶有埋怨,却始终不认为自己错了,我也劝解过,但不曾见效。” 见他神情真挚,不似作假,於是苏墨也伸手接过那个小木盒。 打开木盒的盖子,里面是一抹青色的药膏,一股清凉气味飘出,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方明珏见东西已然送到,有些无奈的拱手告辞,在苍松院其他几人不善的目光之中走到了演武台的另一边。 “苏师兄,那人真有如此好心?这东西不会有问题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裴万里看著苏墨手里木盒,眼中带著些狐疑之色。 苏墨摇了摇头,他並没有看出来这药膏有什么问题,也不认为对方真敢做什么手脚,但若將这来路不明的东西贸然给沈玉珂用却也不太合適。 “玉珂,你右手经脉被火炁真意灼伤,不妨试试运转《落霞秋水功》心法,应当有助於恢復。” 他还记得沈玉珂修炼的乃是金水双性功法。 却不料沈玉珂却是摇了摇头,嗓音有些嘶哑的开口:“《落霞秋水功》我还未入门。” 苏墨闻言再次皱起眉头。 沈玉珂能在三个月內將一门剑诀修炼至小成,天赋自不消多说,第二门功法怎么可能连入门也做不到? 苏墨怔了片刻之后才终於明白过来,看来她並未將学师开院那日的告诫放在心里,依旧只一心修炼剑诀,至於《落霞秋水功》,恐怕连周天都不曾运过。 他正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旁的裴万里却突然欢呼起来:“欢欢要贏了!” 几人闻言立刻转头看向台上。 在场外院弟子中至少有九成五还未功法小成,自然看不懂双方比斗之时的招式真意,但也至少能够看出来谁占上风。 演武台上,曾欢欢的沧浪功法威势大涨,跟方灵玉以掌对掌,每一掌打出都好像潮汐起伏,犹如巨浪拍下。 隱隱之间,看台周围的人似乎还能听闻澎湃浪潮之声,只觉周遭灵炁翻涌,连空气都变的有些潮湿起来。 反观另一边,方灵玉却已然招架不住,层层叠叠的热浪在浪头拍击之下渐渐消散,再无先前势不可挡的模样,招式之间也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水克火,曾师兄这是占了功法上的便宜。” 罗万化看到台上烈焰在巨浪衝击之下不断后退,犹如风中残烛,不禁感慨道。 原来功法相剋竟能以弱胜强。 原本闭目调息的沈玉珂闻言却是微微一怔,抬眼看著台上比斗局势,似乎若有所思。 “看来那位苍松院的师兄要胜了!” “果然到底还是苍松院的要强些。” “那倒不然,青袍那位本也是苍松院的弟子。” “哦?那就是没能在一年里筑基了,这不还是比不上,今年一甲好像有九人,才上山不到三个月,这就有第三个突破小成的了,可了不得!” 台下的人群里开始有惊呼议论响起。 青云峰上苍松院九人,翠竹院也仅有百余人,其余一千五六百人都是青芜院的,平日里互相交集也不多,哪里管得著你们是私人恩怨还是单纯的切磋交流,只管看热闹便是了。 隨著底下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变大,直到台上比斗的两人也清晰听入耳中。 曾欢欢脸上显出喜色,双手一掌快过一掌,脚下步法也不再似先前那般层层递进,而是如激流一般扑身上前,双掌拍下,声势浩大,想要一招分出胜负。 “哗!” 眾人只觉眼前一,面前好似九天银河倒灌,滔滔不绝的巨浪从天而落,拍击到演武台上。 “胜了!” 裴万里大喜。 但苏墨却是目光一凝,他看到另一边方灵玉脸上窃喜之色闪过,顿时觉得不对。 下一刻。 轰! 滔天烈焰猛然爆发! 先前宛若灯烛的微弱火焰居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威势。 在这一瞬间,热浪席捲了整个演武堂。 比斗台上,浪潮居然被烈焰所抵挡,一水一火,二者相交之处水汽如烟雾般升腾而起。 曾欢欢双掌被方灵玉抵住,脸上刚刚显出惊讶之色,就觉两股烈焰顺著手心席捲而来。 “噗!” 他只觉自己手上握住的好像是烧红的烙铁,本能就要收回双手,念头刚一鬆懈,便犹如被当胸一锤,內息再也稳不住,经脉之中流转的那一道水行灵炁隨即从鼻窍喷出,化作一蓬水雾。 “曾师兄!” “曾师弟!” 眾人大惊,连忙跑上前將跌落到比斗台下的曾欢欢扶起。 曾欢欢连连咳嗽几声,双手皮肤滚烫赤红,还在微微痉挛,但面色却不算太差。 “没事,我修炼的是水属功法,打坐调息一会儿就好了。” “你敢替他们两个出头,我还以为是个有些本事的,却没料到竟然连功法开篇精要都不知道!” 几人刚扶著曾欢欢坐下,比斗台上就有一个轻蔑的声音传来。 “你以为自己修习的是水属功法就能克我?殊不知水弱火强,不过受侮罢了!” 五行之道,相生相剋,乃是持衡之下的自然道理。 可若是五行失衡,强者越强,弱者越弱,自然加倍相剋,谓之相乘;可若强者势弱,弱者反强,则曰之“相侮”,能反克之。 “灵玉,够了,莫要失了礼数!” 方明珏皱眉看著台上劝阻道。 “同门切磋而已!阿兄,你为何总让著他人?” 方灵玉语气里颇为不满:“我不过是在指点苍松院的几位师弟修行!他们指点我翠竹院弟子的时候也不曾客气,我现在只是直言不讳而已!” 他说话时目光看著台下的姜鹿鸣,隨即又转向人群中的另一处:“你说是也不是,周师弟!” 台下的周青余面色有些发红,窘迫的往人群里躲了躲,並没有回答。 “你!” 方灵玉气急:“你怕什么?苍松院的人看不起你,我这便替你出了头,我们翠竹院又不是不如他们!” 人群里安静了几息。 在场翠竹院的弟子面色都是有些怪异,看看台下的几人,又看了看台上的人,目光来回打转。 终於有人站了出来:“这位师兄,我们两院素来也无甚矛盾,你既然胜了三场,就不要咄咄逼人了。” 其他弟子们也不傻,虽然自己院中弟子得胜,也觉得有些扬眉吐气,可私人爭端归私人爭端,若上升到两院矛盾,等鉴考司弟子回山,自己翠竹院百来號人难不成跟著台上那人一起受罚? 可方灵玉闻言更是气急,整张面孔都扭曲了起来:“好好好,我替你们出头,你们都做缩头乌龟!” 他咬牙在人群里来回扫视,突然看到台下站著的苏墨,眼中显出有些疯狂之色。 “你!我认得你!你也突破小成了!你也上来跟我打一场,我今天要把你们苍松院的都打败!” 第五十三章 镜花水月 天璇峰,都教院议事厅。 大殿中央一片镜水月,幻术之中,青云峰演武堂內所发生的一切都清晰可辨。 十几位道人或站或坐,围拢在镜水月周边。 “怀远,你这一手动静可忒大了些,若是不好收场,我们都教院几个老东西可都得上监察院去领罚。” 一位玄袍道人忍不住皱眉,將目光投向一旁的钟怀远。 钟怀远嘿嘿一乐:“要罚也是先罚掌院,你我急什么!” 坐在角落里满脸皱纹的秦老道闻言也笑道:“是极是极,先罚掌院,与老道我可不相干。” “我还是觉得儿戏,”另一位素袍道人面现忧色,“让这群弟子闹上一闹,能见多少成效?” “若光是胡闹自然不见效,”钟怀远看著镜水月笑道:“一个个都是上好的料子,就是不让人省心,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今日有了这治玉石的宝贝,自然得试上一试。” 素袍道人闻言奇道:“你对那位小朋友就如此看重?” “看重他的可不是贫道我。” 钟怀远摇头:“美玉常有,可这雕玉的宝贝却千年难遇,合该我教大兴,甲子前遇著一位,给教中磨礪出了不知多少良才,今儿不想又出一位,若是这等宝贝都用不好,那我们都教院不如散了得了。” “说来也巧得很,甲子前后,这二位还是同姓。” 有人不禁咋舌道。 “莫非这『苏』姓还有什么说法?” 身著白袍的李晚卿乾咳两声,瞥了那人一眼:“你不要搞迷信。” 隨后他又看向钟怀远:“我院中弟子的突破时机,你怎的比我还清楚?” 钟怀远目不转睛道:“废话,他在我遴玉院待了个把月,几时能出关莫非我还能推算不出来?” 可李晚卿依旧不放心:“方灵玉於外功之上钻研颇深,恐怕已近乎大成,苏墨不过是刚有些领悟,能参详出多少来亦是不好说,你这就急著让他来当磨刀石,助他人磨礪,实在太过行险。” 钟怀远闻言嗤笑:“你就是顾虑太多,重症就得下狠药,不论成与不成,又不是收不了场,了不得苦一苦掌院去监察院领罚,我等下回再做一局不就妥了?” 这话在场自是无人敢接,一时纷纷噤声。 钟怀远浑不在意,指著镜水月中又道:“你看这兄弟二人,一个偏执过激,一个温吞如水,这般性格,光是提点又有何用? “正所谓『人教人百教不会,事教人一次足矣』,这偏执过激的,就得让他把心底里的执念狂乱发作出来,然后当头一棒,再看他还懂不懂是非对错; “而这温吞如水的,就得拿针扎他,非得扎的疼了,且看他跳不跳脚。” 说罢他又指向盘坐於地的沈玉珂:“你看这丫头,不也是个执拗的性子?你便再是耳提面命,她心里终究不服,说什么刚极易折,折在自己手里,总比来日折在外面要好,今儿吃了这个亏,你看她过后还知不知晓好歹?” 李晚卿闻言不自主点了点头,似是若有所思。 钟怀远兀自不罢休,又指向姜鹿鸣:“参天闕这小子亦是同理,心肠倒是不坏,为人处世实在不行,今日之事因他而起,乃至连累同门,心中若能生愧便是最好,闯些小祸总比將来惹出大祸要来的便宜。” 说著他又一一指向幻象中的其他弟子,每一个都点评几句。 听的秦老道不住摇头:“还好老道我只守云笈阁,这帮小龟孙,若是要让我来操心,老道这金丹劫都得早来十年!” 素袍道人也越听越是心惊,不自主就往远离钟怀远的方向挪了几步:“苍松翠竹两院这许多弟子,你竟全算计到了?” 钟怀远一挑眉,满脸得意之色:“说不准还有意外之喜。” 素袍道人不解:“意外之喜?” 钟怀远却卖了个关子:“且看下去方知。” “怀远,”李晚卿深深嘆了口气,“你这本事,不进忘机谷倒真是埋没了。” 可钟怀远却是摇头:“当年確实有志於此,可谷中洛师叔却说我机心太重,若再走术数推演之道,只怕沉迷太深,易入魔道,故此才劝我另学他法。” “哟,『磨刀石』来了。” 交谈间,秦老道突然面色一喜:“明儿掌院受不受罚,便就看他了。” 幻象中,苏墨正好跟著凌瀟瀟挤开人群,来到演武台下。 议事厅中诸人顿时安静,只看事態发展。 等到曾欢欢落败,台上方灵玉渐露疯狂之態,才有道人皱眉愕然道:“这是魔愣了?” 钟怀远笑著摇头:“哪里是魔愣了,只是知晓自己错了,却又不敢认而已,偏执之人多是如此,看似过激,实则怯懦,知错却不认,反归咎於外。” “此话怎讲?” 李晚卿转头看向钟怀远。 后者笑道:“原本是市井凡俗,被万师叔收做记名弟子,只消一年筑基,便能成为法脉真传,以他的天资本非难事,却偏偏本末倒置,错过这到手的机缘; “你说他心里悔不悔?自然是悔的; “你说你当初月月提点,是他自己不听劝,莫非他心中不清楚?自然也是清楚的; “事到如今,他心中知不知晓是自己错了?自然也是知晓的; “可若认了这错,岂不等同於承认是自己白白错失机缘,与他人无干?这让他如何甘心?” 钟怀远笑呵呵的,仿若对演武堂里弟子之间的爭端浑不在意:“参天闕那小子虽是在指点他人,可那话听在这方灵玉耳里便不是这么回事,那是用刀尖在戳他痛处,就是在告诉他,错的就是他自己,且怪不得他人。 “这就是將此事给当面挑破了,才能將他心底里的偏执给激出来,就得让他这么发作一番,將对错摆到眼前,然后一棒下去,得打的狠了,若能就此打醒,便算是还有救。” “那要是打不醒呢?” 有人接话道。 “打不醒?” 钟怀远眼皮也没抬:“那就过段时日再打,在翠竹院里打不醒,等到了青芜院再打,还有一年多,若始终打不醒,那便是万师叔走眼了,將顽石错看成了璞玉,於我都教院又何干?” 这话说的理所当然,噎的眾人都是无言。 “哟,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秦老道突然大喜。 诸人纷纷提振精神,望向镜水月。 第五十四章 焚木燃火 青云峰,演武堂。 “小弟,够了,莫要再胡闹,坏了同门情谊!” 方明珏脸色有些阴沉下来,他知晓自家兄弟这乖戾的性子一旦发作起来根本劝不住,可这里不是家中,实在不是犯浑的地方。 可方灵玉却浑然不觉:“阿兄说的哪里话?只是同门切磋,小弟我功法即將大成,请苍松院的师弟指点一番而已,难不成他们就如此吝嗇,见不得同门修为精进?” 说罢便转头看向苏墨,话语虽客气,但语气却带著一股子桀驁。 “便是討教,又哪有你这般行事的?” 方明珏摇头再劝,可语气却实在缺乏威严。 他上次在演武堂见过苏墨与姜鹿鸣的切磋,知晓此人修炼的乃是一门木属功法,虽然同样已是小成,可若论切磋,又如何是自家兄弟的对手? 不说自家兄弟態度蛮横,颇有折辱他人之意,便是寻常切磋比斗,挑战一位不善爭斗的同门弟子,也难免有欺辱他人之嫌。 苍松院这边几人亦是被台上挑衅气的牙根紧咬,但接连三人不敌,也知晓对方功法厉害,实在是不好惹的。 秦青禾脸色铁青,却还是一把拉住苏墨:“师兄,莫要受他所激,犯不著与一个疯子计较!” 方灵玉亦曾是苍松院弟子,修行一年有余,而自己等人修炼不过三个来月,不论对方如何出言不逊、污言秽语,都不过是胜在修行日久而已。 便是退一步也算不得丟人。 其他几人亦是如此作想,即便心里再是不服,可看向苏墨时候却也微微摇头,示意他莫要衝动。 他们知晓苏墨修炼的功法不善爭斗,虽然离山这段时间里或许有所突破,可短短一个月,又能有多少进益? 尤其是与方灵玉交过手的曾欢欢等人,俱是知晓对方功法强大,不可力敌。 姜鹿鸣更是直言相劝:“师兄,不必做无谓之爭,等他日筑基,再来计较!” 却不料台上方灵玉听了这话更是气急:“怎么,这位师弟,是怕了还是不屑交手?都说苍松院一甲九子,还道多么了不得,莫非都是胆小怯懦之辈?” 人群里开始有议论声响起。 先前开口的那位翠竹院弟子也上前来,劝道:“诸位师弟,还是莫要激化了事態,不如退让一步,等候鉴考司回来发落,如何?” 他的面色带著些为难。 在他看来,台上那人已然是劝不住,可苍松院几人应该还知晓利害,若能退让一步,平息事態自然最好。 可若是真的再上一人,又是受伤落败,那苍松院今日便真的要受折辱了,事態势必激化,大家都不好收场。 苏墨转头看过眾人,见诸位师兄弟脸上都是带著激愤不甘和忧虑之色,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愤怒来。 同门切磋,落败乃至受伤都不算什么。 但刻意折辱,甚至还蓄意伤人,这就不是一句“误会”便能作罢了的。 凡事总要有个公道。 他不在意方灵玉是因何错过筑基,如何心生怨懟,是非对错都是个人抉择,但总不能迁怒旁人。 而且事情原委他已然釐清,姜鹿鸣或许有些不当之处,但归根结底是对方挑事引起爭端,错在他人。 今日若是连同门受辱自己都不愿出头,那他人真正面临生死之爭的时候,又哪来的勇气相抗? 苏墨看了看身边几人,笑道:“无妨,既然方师兄要討教,那我也总不能拂了他的面子,须得指点一番才是。” 顾松青等人闻言还想再劝,可话未出口,苏墨就宽慰道:“我近日也有所突破,正好印证所学,诸位无需担忧。” 听他如此说,其他几人也只好作罢。 苏师兄素来性格稳重,天资悟性俱是极佳,平日里几人嘴上不言,但心里对这位大师兄还是信服的。 只有边上那位翠竹院弟子闻言摇头。 他见苏墨到来时苍松院几人的表现,便知晓此人是个能说得上话的,原想著劝上几句,对方能知趣识大体,却不料也是个会意气之爭的。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劝。 苏墨对著几人略一点头,然后走上演武台。 台上的方灵玉看著却是一愣。 他自然知晓眼前之人所修功法,更知晓对方绝非自己对手,本想著嘲讽一番,好让对方知难而退,却不料他竟然真敢上台比斗。 “胆子倒是大,有些志气,却是个莽夫。” 他冷笑著:“你若想胜我,怕是得再练上两年。” 事到如今,他其实也有一丝悔意,知晓是难以善了了。 苏墨拿下演武台上曾欢欢遗留的玉牌,递还过去,然后换上自己的。 最后才施施然转过身来,一脸遗憾道:“那怕是不成,再有不到一年师弟我就该入一境了,无需再练筑基功法,师兄怕是要另寻对手。” 方灵玉闻言勃然变色:“你什么意思?” 苏墨一摊手:“师兄有凌云壮志,不愿走筑基小道,而选择钻研功法,实在令人佩服,可师弟我却志不在此,只想筑基入门,早日修真罢了。” 台下似乎有嗤笑声传来。 方灵玉脸色涨红的仿佛猪肝,半天之后,才艰难开口:“我若要筑基,早就能成!你们懂什么?若能將功法玄奥钻研透彻,將来一入修真,自然是一日千里,这才是堂皇正道!” 啪啪啪。 苏墨拍手轻笑道:“师兄果然见解不凡,可需知早日筑基才能入门修真,否则即便功法修炼的再是高明,也不过蹉跎光阴罢了。” 他倒也不是有意激怒对方。 虽然今日爭端是对方挑起,可自己现在没有选择罢手,而是上台应战,恐怕在鉴考司那边有些说不过去。 故此得先讲一番道理。 毕竟台下一千多名弟子亲眼所见,他苏墨是好言相劝,对方实在不听才无奈动的手。 如此一来也好交代一些。 果然,方灵玉闻言立即暴怒:“多说无益,便让你见识见识我这功法玄奥!” 说罢周身骤然爆发出赤热气浪,扑身而来。 苏墨瞳孔微缩,只觉面前竟显出层层叠叠的掌影,带出滔天烈焰,仿若起了燎原之势。 火浪眨眼扑至身前。 可苏墨却不慌不忙,犹如伸懒腰一般舒展起了肢体,双足站立地面,好似草木生根,双手前探,犹如巨树抽枝。 《青木內息功》 以木属功法对火属功法。 “苏墨他疯了?” 台下,姜鹿鸣脸色大变! 第五十五章 松涛似浪 演武台上,方灵玉运转起体內火炁欺身而上,周身仿若笼罩在一团火光之中,双掌拍出层层热浪,攻势如火如荼。 苏墨站在袭来的滔天烈焰前方,双足好似生了根,岿然不动。 然后就见他双手一翻,径直迎向扑面而来的掌影。 啪啪啪! 只一眨眼功夫,两人双掌交击,已然过了十几招。 烈火熊熊,却被那一片茂密枝叶尽数给挡了下来! 那一株生根巨木枝繁叶茂,枝头摇曳,好似掀起波涛,如潮汐一般迎风摇摆,激起浪头,一层又一层抵住火流,竟然是一丝破绽也没有。 这是? 台下苍松院几人脸上的表情由惊诧转向困惑。 他们从未见苏师兄使出过这等招式。 《青木內息功》不是不善爭斗吗? 怎么还有这等如潮似水,犹如浪潮拍击般无休无止的招式了? 只有姜鹿鸣在看了片刻之后,眼神中渐渐透露出狐疑之色。 这是《潮汐诀》! 可是他不理解,苏墨运转的心法明明是《青木內息功》,木行灵炁所展现的那一丝生生不息之意绝不可能有错。 而且他招式变化之间,犹如草木生发、老树抽枝,这怎么看都是木属功法才对! “好小子!” 镜水月旁,秦老道放声大笑:“以木属心法催水属外功招式,这是已然將两门功法彻底融会贯通了。” 素袍道人目光游移不定,讚嘆道:“短短一月不到,竟能將水木双性领悟到如此完满圆融之境,这真是刚修行不足半年的外院弟子?” 另一位玄袍道人亦是眉头紧皱:“短短三月,两门功法小成……怀远,你会不会提点过多,当心拔苗助长。” 钟怀远淡然一笑:“只与他说了我教道统开篇要义,其余皆由其自行参悟所得。” “道统精要?外院弟子?这……他能听得懂?” 钟怀远一指中央幻象:“这不是领悟出些东西来了?” 可李晚卿却依旧有些担忧:“以水催木,固然有所增益,可方灵玉火势太盛,以木示火,终究不是妥善之举。” 钟怀远並不为所动:“这小子既然有底气上台,自然还有后手,不妨再看看他手段。” 演武台上。 双方交手已过数百招。 一边势如疾火,招招抢攻。 另一边同样半步不退,招式严密滴水不漏,气息绵长,如潮汐般循环不止。 一声轻喝响起。 演武台上方灵玉气势再涨三分,赤色火焰暴起,竟是放弃了寻找招式破绽,不再以巧取胜,而是想要单纯的以力压人。 焚木燃火,自己火属功法即將大成,便是以火属真意强压,难不成还攻不破你这木属招式? “不好!” “苏师兄功法上吃亏!” 台下几人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就连姜鹿鸣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苏墨果真是天纵奇才。 不过短短一月功夫,竟又將第二门功法突破小成,若再给他足够的时间,恐怕是真能在五行之道上有所成就。 但现在毕竟修行日短,而且他既然以木属心法催水属招式,想来定是因为木主水辅的无奈之举。 而今日又正好碰著修炼火属的对手,便是他木性再盛,也无法避免被压制。 可就在方灵玉掌风带著热浪当胸拍落之时,苏墨却突然脚下一变,拧腰转胯,抽身转到了他的侧边。 方灵玉只觉眼前一,自己手掌拍落空处,心中刚道一声不好,眼角余光就看见自己身侧双掌如巨浪般打来! 中计了! 他转念之间立刻明白过来。 这人先前是故意站立不动,与自己硬碰硬较量,让人以为他受功法所限,不擅身法,等到自己思维落入定势,然后才施展步伐,攻击自己招式破绽之处! 好生狡猾! 此时此刻,他招式用老,根本不及回防,仓促之间只能抬起手臂生生吃下这一掌。 啪! 方灵玉连退数步,胸中气息翻滚,死死咬牙忍住,才未將涌到鼻窍的那一口灵炁吐出。 而苏墨其实也同样不好受,他双掌中赤色一闪即逝,经脉之中运转的灵炁受对方火属真意所激,窜起丝丝缕缕的赤焰。 台下人群里,惊呼声四起。 苍松院这位修习木属功法的弟子,居然能以弱制强,击退先前还不可一世的方灵玉! 这两人都是同院出身,一人修炼一年有余,而另一人修炼不足半年,这还能在功法被克制的情况下占得上风? 莫非双方在修行上的天赋竟有如此差距? 顾松青等人也都是露出惊喜之色,神情为之一松。 可方灵玉听见那些议论之声,更觉刺耳至极,一张脸由青转红,热血上涌,仿若被火烧一般。 他怒吼一声,周身道袍臌胀,像是有丝丝火焰在其中流转。 熊熊烈焰升腾而起,演武台上涌来阵阵热浪,方灵玉化身一条人形火龙,带著铺天盖地的火焰,欺身再上,逼近苏墨身前。 苏墨眼中满是赤红色焰流,只觉自己犹如置身火海,皮肤被火焰舔舐,剧痛无比。 他只能身形再转,如同潮汐般在台上翻涌,避开对方汹涌攻势。 之前掀起松涛的巨树轰然倒下,满枝绿叶飘散,隨风而动。 演武堂中,所有弟子都被台上两人的比斗所吸引。 火龙气势汹汹,掀起滔天威势,而另一边的巨木此刻却化身一树落叶,在热浪之中上下翻滚不断。 二者偶尔交手几招,隨即落叶一触即逃,无论火龙如何追逐,总能在险险之中避开锋芒。 这真是筑基功法所能达到的威势? 不少人面面相覷,发现自己竟是完全看不懂台上两人的交手。 “逃?你还能往哪里逃?” 方灵玉叫囂著,与苏墨再次对上一掌,只觉自己手臂酥麻,却没有分毫停留,再次追击而上。 两人一触即散,几息时间里,又交手十余招。 方灵玉越打威势越盛。 而苏墨双手经脉却被火意烧灼刺痛,灵炁流转越发不畅,內景中那一缕木炁似乎再难压抑躁动,几乎要当场爆发出来。 “楼师兄,你看这两人谁能贏?” 青芜院那边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开口。 另一位被叫做“楼师兄”的高大男子微微摇头:“苍松院那人不知什么来头,半年不到居然修习了水木双属功法,真是天纵之资,只不过……” “不过什么?” “终究还是功法被克……” 那人嘆气道。 他看著演武台上火势暴涨,方灵玉双掌推出,再次与苏墨对上。 那一蓬飘零的落叶迅速变得枯黄,一点火星落於其中。 然后彻底被火焰吞噬。 输了? 那人皱眉。 可下一瞬间。 漫天烈焰炸开。 演武台上的火势竟然更胜先前数倍不止! 第五十六章 乾阳 苏墨內景之中,点点星光大放光芒。 流转於经脉之中的那一缕青色木炁越行越急,受真火法意所激,开始渐渐涌现出一股燥意。 青色流光之中,点点赤色星火绽放。 赤焰愈演愈烈。 直到再也无法压制。 青光之中,烈焰腾起。 轰! 內景被熊熊火焰所笼罩。 就在这时,苏墨始终运转的《青木內息功》心法陡然一变,引炁周天再转,汹涌火流在火属经脉之中奔涌不休! 《乾阳功》 方灵玉在功法之上的钻研不浅,《叠炎真诀》已然接近大成,苏墨明白自己无论用哪一门功法对敌,都將会被压制一头。 可他如今已然粗浅参详五行之道奥妙,自然不会局限於简单的相生相剋。 故此才以木行功法对敌,就是要借对方这接近大成的真火之意,来引燃自己肝胆之中的柴薪。 以木燃火,至阳至刚。 谓之“乾阳”! 演武台上,两人双掌相对。 方灵玉周身滔天真火倾泻而出,將眼前之人瞬间吞没。 他脸上惊喜之色隨之浮现。 真火焚木,天经地义! “苏师兄!” 台下惊呼声起。 可下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热浪扑面,发须被烫卷,呼吸为之所一滯。 演武台上好似地火喷涌,视线所及赤红一片。 方灵玉脸上喜色还未褪去,就觉双掌之中巨力涌来,自己原先打出的真火掌力竟以数倍的威势倒卷而来。 他双臂经脉之中的火炁再不受控制,逆行而上,將內景冲成一片狼藉! “啊!” 经脉剧痛,他不禁痛呼出声,念头隨即涣散,胸中心火跃动几下,就此熄灭。 “噗!” 一股赤红明亮的焰流从他口鼻之中喷吐而出。 引炁周天被打断,火炁消散。 《叠炎真诀》破功。 筑基功法一旦破功,经脉中没了那一道运转周天的灵炁,若不能及时回炁,那即便外功再是精妙,也不过就是凡俗招式而已。 更何况方灵玉如今经脉受损,即便强行回炁,內景之中也无法运转灵炁了。 他跪坐在演武台边上,双手痉挛,经脉之中更是剧痛无比,可对这一切都好像觉察不到一般。 自己……输了? 怎么可能? 苦修功法一年有余,近乎已然摸到了大成的门槛,甚至为此错过了筑基,错过了成为真传弟子的机会…… 为什么? 为什么会被一个修行不到半年的后来者击败? 他呆呆看著地面,眼神里满是茫然。 台上变故兔起鶻落,尤其是最后烈焰反噬的那一瞬间,更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场几乎所有弟子都无法理解。 方才台上明明是火势大涨,苍松院那位修习木属功法的弟子明显已然被压制。 为什么短短一瞬时间,他竟然又反胜了? 方灵玉为何会被火法所伤? 难道他是被自己的功法真意所反噬了? 唯有顾松青几人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他们看不懂台上的比斗,但是明白是苏师兄胜了。 而且是大胜! 姜鹿鸣脸上满是震撼,他早已突破小成,而且曾与方灵玉交过手,自然看懂的更多,可心中却也愈发震惊。 借他人真火燃自身之木,相当於合两人之力,又有焚木燃火的增益之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大胆,而是对木火两性的高深领悟! 苏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到底参悟出了些什么? 莫非他真能在筑基之前圆融五行之道? 沈玉珂眸光颤动,视线在苏墨和方灵玉之间来回移动。 她也看明白了苏墨最后反胜的手段。 但她更关注的却是苏墨先前以木行水之法。 功法之间竟还能如此圆融? 自己所修剑招至刚至锐,一往而无前,可先前在与方灵玉交手之时,面对滔天火海,却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若是能…… 青芜院中诸人脸上都是茫然之色,完全不明白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却有一人双眼放出精光,脸上惊诧一闪即逝,紧接著浮现惊喜之色。 “楼师兄,刚刚到底……” 边上一名弟子困惑转头,却看到自己身边站著的楼师兄周身气势陡然变化。 …… “这是《乾阳功》?” 议事厅內,秦老道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而立:“这小子將这三门功法都练至小成了?” 没有人回话。 许久之后才有人幽幽开口:“你真老糊涂了?哪有人能同修三属的?” “那不是——” 秦老道刚要回嘴,话说一半,立刻醒悟:“莫非这小子已然五行——” 所有人都將目光看向钟怀远。 “怀远,老实说,你搞出今日这一手,是算到苏墨能突破五行关隘了?” 李晚卿目光灼灼看向他。 沉默片刻之后,钟怀远才长长嘆了一口气:“我只算人,算不了怪物。” 眾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大殿之中再次沉默下来。 突然之间,有人放声大笑,打破了沉寂。 “好,好好好!好哇!” 素袍道人脸现异彩,朗声道:“我都教院出了如此天骄,乃我教幸事!將来数百年內,放眼天下,年轻一辈里谁与爭锋?” 几人闻言,都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细细一品,明白此话果然在理。 尚未入一境,就能圆融五行,筑基不过是水到渠成,如此人才,恐怕在同辈里真的是一骑当先了。 不,也许不只是同辈。 “不说年轻一辈,再过几年,怕是我们这些老傢伙也要逊色几分了。” 有人幽声嘆道。 “当年一位大苏,在外纵横不过短短十余载,压的前后两辈人抬不起头,今日又有一位小苏,若真能重现前人风采,恐怕不仅要折同辈,连老一辈也得退避了。” “当年苏师叔未筑基时也不曾圆融五行吧?” 有人小声问道,带著些不確定。 “確实不曾。” 另一人接话:“苏师叔是以火属功法入道的,至一境才將五行功法尽数圆融。” 李晚卿乾咳两声:“苏师叔先前交代我时曾有言,说五行之法也不算太难,自己当年筑基时不曾练,有些后悔,故此一直想找人再试一试……” 眾人闻言再次沉默。 不算太难…… 试一试…… 然后纷纷抬头看向大殿內的幻象,心中似有所感:对这大小二苏来说,好像真的不算太难…… …… 演武台上,苏墨面色赤红,周身热浪翻滚,犹如一尊火神降世。 他看著瘫坐在地的方灵玉,缓缓收功而立,引炁吐息,散了內景中的那一缕火炁。 周边的赤热气息渐渐消退。 第五十七章 错失 演武堂內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青云峰上近两千外院弟子,都將目光投向中央台上那一人。 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又胜的如此果决漂亮,当是要说些什么的罢? 苏墨看著披头散髮倒在地上的方灵玉,心里直呼坏事。 他並非是刻意伤人。 只是这方灵玉实在欺人太甚,且行事乖戾,若不能將他气焰压下去,恐怕自己院中几位师兄弟都咽不下今日这口气,日后定会与翠竹院弟子之间生出罅隙,说不得还会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可他却也实在没料到自己焚木燃火的这一掌竟有如此威势,而且掌力打出,后悔也来不及,若强行收招,反会震伤自己经脉。 只能苦一苦方灵玉了。 迟疑了片刻之后,他上前一步。 台下的方明珏嘴巴一张,似乎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方师兄,拳脚无眼,师弟我一时失手,在这里给你赔礼了,还望师兄你勿要计较。” 咦? 在场所有人闻言都是一愣。 一时分不清那名苍松院弟子是在诚心赔礼,还是恶意嘲讽。 过了几息之后,方灵玉好似才听到有人开口,他缓缓抬起头来,眼神里依旧一片茫然,嘴唇囁嚅了几下,却没能开口。 苏墨双眼盯著对方,心里微微摇头,接著又道:“可事情起因是师兄你挑衅在先,不仅恶语伤人,还打伤了我院中同门,还请方师兄你给我院中几位师弟也赔个礼才是。” 他心里谨记,自己上台比斗是为了討个公道,平息事端,而不是为了爭勇斗狠。 外院弟子之间的矛盾,闹再大也不过是意气之爭,如果自己在这类小事上都要热血上头蒙蔽理智,那以后修行路上真到了紧要关头还如何做得出抉择? 台下诸人闻言都是愕然。 赔礼? 他们眼神在苍松院弟子和方灵玉身上来回打转。 按理说这个要求倒也算不得无端,只不过放在今日这几人身上总觉得有些怪。 裴万里扯了扯顾松青的袖袍,小声道:“师兄他……要做什么?” 在他看来,打贏了出口气也就罢了,並不指望著方灵玉能给自己等人赔礼。 毕竟对方看起来也不像是个能讲理的人。 顾松青闻言也是摇头。 “师弟所言极是,本就是舍弟有错在先,我代他向诸位赔罪。” 方灵玉还未开口,方明珏却先上前几步,对著苍松院几人行礼赔罪:“还望诸位师弟勿要计较,若有任何不满之处,我代其受责。” 直到这时,方灵玉才仿佛如梦初醒。 他看了看自己大哥,又低头看向自己双手,最后才抬起头来看著苏墨,神情里带著些探究意味:“你功法进益不如我,我怎么输了?” 苏墨也没料到对方居然还在想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因为师兄你未能筑基,修为停滯不前。” 方灵玉眉头微微皱起,仿若自己是在与人论道,完全忘了当前处境:“什么意思?” 苏墨並没有立即回答,他转头扫了一眼苍松院几人。 在遴玉院这段时日,他翻阅了不少典籍,除了五行之道外,也参详出不少修行感悟。 在他看来,其实不止台上的方灵玉,自己苍松院里也有几个问题儿童,其余两院中想来更是不少。 不如正好趁著今日这场闹剧,多少提点几句,至於能领悟多少就看他们个人了。 在这玄清府待的久了,苏墨时时得人引导,实在受益匪浅,如今自己有了感悟,不自主就想要拿出来与人共享。 他算是明白姜鹿鸣好为人师的性格是如何来的了。 苏墨移回目光,看著面前的方灵玉,缓缓开口道:“若师兄你將钻研功法的时间用在筑基上,应当早已炼出真炁破入一境,可修习上乘法术,今日便再有十个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方灵玉闻言怔了许久,脸色连连变化,然后突然用力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如今將功法修炼至大成,体悟火法真意,等將来破境修真,根基扎实,定能比他人行的更快,走的更远!” “可筑基功法总归是筑基功法,再是如何修炼,体悟到的也不过是粗浅法意,等到破境修真,站在高处再回头来看,恐怕只消几月就能抵得上师兄你如今苦修一年之功。” 苏墨毫不客气点破对方的一番妄想。 他不信方灵玉还不明白此间道理,否则也不会因为错过筑基而心生懊悔,更不会因为先前被姜鹿鸣话语所激做出疯狂之举。 筑基功法即便大成又如何? 等炼出自己的真炁,修习了炼炁功法,难道还无法体悟更高深的法意,打不通周身经络? 钻研功法,不过是给那些难以筑基或者无法筑基之人一条另闢蹊径的路子而已。 故此外门入云闕院的要求才只有筑基这一条,而不看弟子在功法上有何成就。 即便是法脉真传对弟子的要求更高,却也是以筑基为主,功法次之的。 无法筑基便是入不了修真门槛,一切都是空谈。 方灵玉闻言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脸上表情似哭似笑,宛若被人猛然打醒,始终被压在心底的懊悔之情终於升了起来。 “可是,可是……” 他有些执著的想要继续反驳,却再也提不起先前那股气势来。 “阿兄。” 他转头看向方明珏:“是我自己错失了进入烟霞山拜师的机缘么?” 方明珏迟疑著没有说话。 但方灵玉似乎已经想通了。 他缓缓低下了头,喘息声里好似带著些呜咽。 整座演武堂里一时都没有人说话。 没人能想到先前如此激烈的衝突竟会演变至此,方才不可一世的方灵玉居然会如同一个孩子般抽泣。 哦,他本来就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但没有人笑话他。 甚至还有不少人感同身受。 大家都是一步步走过来的。 从縹緲峰到这青云峰,光凝念服炁这一道,便要筛去至少七成的人。 剩下这些外院弟子里,每年因无法筑基被送下山的高达九成,仅有这余下的一成才有望入內门。 而能成为真传的,每年最多也就一两人罢了。 如此縹緲的机缘送到手上,却还因自己之过错失了,恐怕换做任何一人都会大哭一场的罢! 演武台上的抽泣声渐渐大了起来,泪珠滚落。 方灵玉失声痛哭。 台下姜鹿鸣有些不耐的瞥了瞥嘴,看了一眼身边脸色已经缓和的沈玉珂,又看了看台上。 他忍了忍,没忍住。 “喂,那个姓方的!” 清脆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姜师弟……” 顾松青想要劝阻。 在这个关头羞辱人家,怕是有些不妥。 可姜鹿鸣却不以为意:“若能入內门,也不是没有成为真传的机会。” 第五十八章 楼藏月 话语掷地有声。 演武台上的痛哭声为之一滯。 方灵玉抬起头来,双眼通红。 “云闕院有追云逐月榜,每月由鉴考司评定,琼华峰弟子入追云榜,紫霞峰弟子上逐月榜,只取前百名,凡上榜弟子,若能被法脉长老看重,亦能拜师成为真传。” 姜鹿鸣话刚说完,见所有人目光都看向自己,似是感觉此刻好心点拨“仇人”有些丟了脸面,於是冷哼一声,寒著脸鄙夷道:“这是內院基本章程,你们怎的都不知?” 没有人回话。 但在场所有弟子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从先前感同身受的情绪中回过味来。 云闕院弟子怕是有近万人,两榜只取其中两百,对大多数人而言,这都是一个再縹緲不过的盼头。 但有盼头总比完全没有期望来的要好。 只有台上的方灵玉此刻有些尷尬。 白哭了。 还是当著这许多人的面哭的。 他直直看著台下那个小子。 只觉对方神態和语气依旧是那么的可恶刺耳。 但此刻想来,其所言內容虽然难听,却也並非没有道理,只是自己情绪鬱结,听不进去罢了。 僵持了许久之后,方灵玉嘴唇动了动,有些艰难的开口:“多……多谢这位……师弟,告知。” 姜鹿鸣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扭头不再理会。 方灵玉面色微变,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气愤,但隨即深吸了两口气,突然自嘲一笑。 他冲台下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道:“诸位师弟,先前多有得罪,今日確实是我有错在先,在此给几位赔礼了。” 苍松院几人闻言面色都有些古怪,纷纷將目光转向苏墨。 师兄比斗胜了也便罢了,怎的贏了人家,反倒还让那个不可一世的傢伙转了性子? 莫非这就是所谓“以德服人”? …… 天璇峰,都教院议事厅。 “妥了!” 素袍道人大笑:“怀远,此事你办得好,可谓极好!” “嘿,这当头一棒还真將那小子敲醒啦?” 同样有人笑道。 “今日受益者恐怕不止一个,不曾想让这群弟子闹上一闹,还真有如此成效!” “要我说,那个苏墨还真是个宝贝!” 玄袍道人闻言也隨即接话:“是极是极,该爭时能出头,了事后胸怀亦不浅,才情、悟性都是极佳,当真了不得!” “今日这一局在监察院那边想来也是能交代的了。” “如此好成效,自然是能交代的了,他日监察院在云堂將此事提稟,恐怕苏墨这个名字就要在各大法脉里入眼了,等他来日筑基,山中不知多少长老要来爭抢。” 李晚卿摇头道:“再爭爭的过苏师叔?” 秦老道同样也笑:“是极是极,惹谁也不敢惹她!” 议事厅內一时气氛颇为热烈。 最后素袍道人袖袍一挥:“收网收网,这群兔崽子,没人看著还真敢闹事了,一个都別放跑咯!” 说著就要起身,其余几位道人亦纷纷附和。 “且慢!几位道兄莫要著急啊!” 只有钟怀远不为所动。 “你难不成还有算计?” 素袍道人目光狐疑的向他打量了一眼。 “且再看一看,保不准还有好戏。” 钟怀远却依旧笑呵呵的看著场中那一片镜水月。 …… 演武堂里,方灵玉由方明珏搀扶著下了台。 苍松院几人看向他的眼神里依旧不太对付,但起码今日矛盾算是了了。 事到如今,也勉强算是圆满收场,不少弟子都暗自鬆了一口气。 尤其是为数最多的青芜院眾人,既是与己无关,又看了一齣好戏。 这不比埋头修炼来的有意思? 就在苏墨也准备下台,將受伤几人带回小院时,却突然被一个声音叫住。 “这位师弟,还请留步!” 他循声望去,却见是人群里一位身著湖蓝道袍的高大男子。 “这位师弟好生高妙的招式,师兄我有些手痒,也想討教一番!” 那人说著挤出人群,上前来到台下。 “楼……师兄……” 他身旁有人小声喊了一句,似乎想要阻拦,可隨即一缩头又退了回去。 青芜院的弟子们都有些懵了。 说好的事不关己,怎么自己院中还有人强出头的? 这是哪位高手? 苏墨也用询问的眼光看了过去:“在下苏墨,不知这位师兄是——” 他也吃不准这人到底意欲何为。 “楼藏月!” 高大男子爽朗笑著,毫不见外的自行上了演武台。 “你这一声师兄叫的倒也不亏,我当年亦是苍松院的,不过两年未能筑基,今年在青芜院学法!” 两年都没筑基你神气什么! 苍松院几人都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不明白这人提及此事为何还能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方灵玉刚刚还痛哭来著呢! “原来是楼师兄!” 苏墨拱手行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他还是有些不解:“师兄这是要跟在下切磋?” 楼藏月摇摇头:“我打不过你,但你在五行之道上的手段很有意思,就当是討教了,请师弟你指点一番,回头请你喝酒!” 他这一番话说的坦坦荡荡,没有半点扭捏之色,仿佛並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丟脸了。 苏墨闻言也乐:这人还怪有意思的。 既然对方直来直去,那自己也不好扭捏作態,於是应道:“指点不敢当,互相切磋、互相探討罢了。” “好,”楼藏月点点头,坦率道,“实不相瞒,我当年乃是侥倖上的一甲榜,实则天赋有限,要想筑基更是千难万难,故此一心钻研龙虎交匯阴阳调剂之法,所修《赤霄真炎诀》、《太阴玄水咒》,均已小成,却尚未將二者融会贯通。” 他说的坦荡,苏墨也不好相瞒,故此直言道:“好叫师兄知晓,师弟我所修乃五行之道,五属同修,均已小成。” 台下眾人闻言顿时譁然。 五行同修大多数人都明白,学师授法讲课之时或多或少都提及过,五行循环生生不息,內丹一道修行最终都是要向这个目標前行的。 可“均已小成”是什么意思? 苍松院的今年学法不是才三个月吗? 先前有三人能將功法练至小成就已经很让人惊嘆了。 五门?小成? 这真是外门弟子能练成的? 看来方灵玉输的不冤。 不少人又拿目光纷纷看向方灵玉,將后者弄的十分不自在。 就连台上的楼藏月也被唬了一跳,他的脸色也变了,忙摇手道:“那可不成,这还怎么打?你只能用水火两门功法才行!” …… 天璇峰上。 秦老道指著楼藏月,看向钟怀远,一脸的愕然:“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第五十九章 天火撞地火 “楼藏月这孩子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玄袍道人也皱眉看向钟怀远:“我记得他也是前年一甲榜上有名的,鉴考司每月评定里修行也算刻苦,这都第三年了,按理早该筑基才是。” 钟怀远將目光看向李晚卿,后者开口解释道:“这孩子神魂念头倒是不差,只是身子骨先天不足,即便能服炁淬养,可却藏不住气,难以筑基。” 他又指著镜水月中的人影继续说:“故此我让他走流云峰水火既济、调和阴阳之法,將『性』、『命』交匯,『身』、『心』同炼,若是能融匯此二者,筑基便是应有之理了。” 素袍道人摇头道:“倒是可惜了,路子確实不错,可尚未筑基就要先行龙虎交匯,只怕也不比同修五行易上多少。” 钟怀远又转头看向镜水月,口中道:“楼藏月这孩子悟性稍差,却胜在刻苦,两年时间能將水火双法都练至小成,也不算差了,就看今日这一遭能不能参悟出什么来,一旦让他明了调和阴阳之法,筑基不过水到渠成之事,最多一两个月功夫罢了。” …… 演武堂。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是微微一怔。 切磋比斗还要限制对手功法招式的,这算是个什么道理? 可这等要求由楼藏月口中提出,却显得是如此天经地义、理直气壮,叫人一时也难生出反驳之心。 对啊,你一个五行同修俱是小成的天才,跟一个主修阴阳还未济会的同门切磋,不得让著点么? 苏墨挠挠头,一时也有些无奈:“道兄,我也是刚刚出关,只不过粗通五行之法而已,不如这样,外功招式我只用水火两门,至於心法就不做限制,如何?” 五行功法之间转换的道理他也不过是领悟不久,其中更为细致的奥妙並不曾探究,至於什么阴阳交匯水火相容的更是无从谈起,若是只用水火双属,那就真的没法打了。 楼藏月爽快的一挥手:“行!就这么定了!” 台下曾欢欢脸色顿时有些古怪,喃喃道:“明明是苏师兄让著他,这大个子怎么摆出如此一副大度模样?” 演武台上,两人分立左右,都是面色一肃,同时提气、引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一时之间,二人气势勃然而发,如同两股烈焰腾起,气浪向著四面八方席捲,吹的附近围观者气息为之一滯。 这两人竟然都选择了催动火属功法。 台上苏墨全身笼罩在滚滚热浪之中,整个人犹如一株熊熊燃烧的巨木,枝头燃尽的薪柴化作星火四散,將火势不断蔓延。 他依旧选择焚木燃火之势,將一缕木炁引入內景,隨即一点心火下落,引得九曲府中火势大涨,將行至下元府的木炁瞬间引燃。 內景之中,一道火龙盘踞而生,隨即摇头摆尾,沿手太阳小肠经周天游走。 他双手当胸划过,摆出《乾阳功》外功起手式,犹如手持两只火把,竟引得空气之中热流滚动。 而另一边的楼藏月则截然不同。 他所修《赤霄真炎诀》,乃九天之火,运功引炁之时,好似夕阳染透晚霞,天边那一抹赤色云霞化作火流倒灌而下,带著堂皇威严之势。 “师弟,请指教!” 他口中爆喝,带著拳势欺步而上! 好似一颗炙热陨星自青冥之外而落,带著滚滚云霞砸落下来! 天火对地火! 苏墨以掌对拳,以力破力。 一时间,台上热浪滚滚,拳掌相交儘是残影,每一招打出都有劲力激发熊熊气浪。 烈火如荼。 这与先前苏墨同方灵玉的交手完全不同。 前者苏墨自知功法不敌,故而以游走、防守为主,实际交手並没有拳拳到肉之感。 而这一次双方可谓势均力敌,无需有所顾忌,只需全力出招即可。 砰砰砰! 拳掌撞击之声不断响起,台上两人如同两道炽热火球不断碰撞,几息时间里也不知过了多少招。 “哈哈,痛快!” 隨著一声爆喝,两道火影隨即分开。 楼藏月满脸赤红,身上汗水化作蒸汽升腾而起,可他却仿若浑然不觉,口中直呼过癮。 好强! 台下围观者纷纷面露震惊之色。 先前的比斗他们看不懂,但这一回台上两人纯粹以力相碰,即便眼光再差,起码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威势。 青芜院弟子们看向楼藏月时眼神都有著不可置信之色。 三院之中青芜院人数最多,足有一千五六百人,自然不可能人人相识。 先前看到那位苍松院弟子大放异彩,他们大多是感到震撼、艷羡,却並没有多少认同感。 苍松、青芜,两院差距实在太大。 一者是有望成为真传的,而青芜院中的弟子几乎九成九都是无法筑基,只能三年之后被送下山去。 本不可同日而语。 可现在他们却发现自己院中竟还有如此猛人,居然能够与那位苍松院弟子硬碰硬,还不落下风。 一时不由都心生振奋起来。 “楼师兄好样的!”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楼师兄太棒啦!” 陆陆续续的,又有人高呼起来。 受到呼声吸引,姜鹿鸣横眉往那边扫了一眼,神色颇为不满。 “就他们长嘴?我们也喊!” 裴万里不服气,张嘴就要高呼。 一旁曾欢欢连忙將之拉住:“人家一千多人,我们怎么比?” 他隨即跳到台下显眼处,高举双手挥动:“莫要干扰台上两人心境,別吵,都別吵,安静看比斗!” 似是觉得他所言有理,青芜院几人这才纷纷噤声。 可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台上原本气势大盛的楼藏月却突然收功而立,缓缓吐出口中火炁。 “苏师弟,再试试我的《太阴玄水咒》!” 他咧嘴一笑,再次纳入一口灵炁,周身气势隨即大变。 原本似炽热火烧的云霞,然而此刻却好比一缕凛冽冬日寒冰之下的刺骨江水,阴柔、內敛,宛如一块千年寒冰。 演武台上原本炙热的温度骤然下降。 一阳一阴,一热一寒,一火一水。 二者气息相撞,顿时激起一片丝丝缕缕的水雾。 第六十章 负阴而抱阳 “师弟,你我修为相当,若不改换水属功法,恐怕为我所克,难以持久。” 楼藏月看苏墨周身依旧火势腾腾,没有换炁的意思,於是好心劝了一句。 苏墨却笑著摇了摇头:“无妨,正好领教师兄高招。” 五行生剋的道理他自然明白,可既然有水火既济的说法,那自然不会只是相剋那么简单。 其中肯定有调和转换之道。 他打算亲自体验一番水火济会这一过程。 “好!” 楼藏月点点头,也不多话,脚上踏著莫名的步伐,再度上前。 这一次,他再没有了先前天火倒灌、横衝直撞的气势。 反倒如一条涓涓细流,带著冬日肃杀凛冽之势,悄无声息之间就已浸润万物,来到身前。 苏墨依旧挥掌相迎。 可手臂刚刚抬起,眼中就见对方駢指从不知何处探出,好似灵蛇隱匿暗处突然暴起,直指自己咽喉。 这《太阴玄水咒》竟是一招指法。 他心中一惊,仓促间將手掌化作手刀,竖起拦於自己咽喉前方,险险將袭来的这一指挡住。 哧! 好似冰水浇於烈火之上,发出“滋滋”之声。 苏墨手掌剧痛,縈绕在周身的热浪竟被这一指击散,只觉自己半条臂膀都好似浸入了冰水,一时连出招都有些不畅。 內景中的火龙连忙在手太阳小肠经中不断游走,驱散那一缕寒意。 可楼藏月似是察觉到了他引炁的这一丝迟滯,又是一指点向苏墨胸前膻中位置。 苏墨迫不得已,只能抽身而退,又是一掌將探到身前的一指挡下。 但攻势却並没有因他避退而缓和,楼藏月反而趋步跟上,在他周身不断游走,每每在关键处找到破绽,引得苏墨不断回防,竟是连出招攻击的机会都寻不到半点! 唰唰唰! 指法如同短匕,招招行於险处,皆为苏墨周身要害。 苏墨疲於招架,但身体受寒气所侵,一招一式之间越来越滯涩、僵硬。 內景之中,原本势如疾火的灵炁游走不断受阻,手太阳小肠经中被寒意所慑,再无先前的活泼热烈之势。 火龙发出哀鸣,周身的熊熊烈火尽数收敛退去。 终於,苏墨一招不慎,被楼藏月寻到破绽,一指突破中门,点到胸腹之间的巨闕穴上。 一点冰寒刺骨之意由巨闕透入,沿任督二脉流转,隨即散至全身。 在內景周天之中游走的那条火龙瞬间消散。 苏墨只觉自己身体犹如被寒冰冻结,上半身竟是动弹不得。 “师弟,水火相剋,到底还是要差上一些的。” 楼藏月一招得手,后退几步,笑著开口。 贏了? 台下所有人都是面面相覷。 这个结果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虽然二人交手以来,楼藏月的表现始终不比苏墨稍差,可毕竟人家那是收了招的,而且心法五行齐备,怎么也不会如此轻易就落败吧? 苏墨並没有回话。 他现在確实动不了。 可在內景之中,原本的火炁却渐渐收敛、沉淀,熊熊烈火在寒意侵染下熄灭,却又生出新的事物来。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一缕清泉自烈火焚烧过的灰烬底下流出,沿著经脉缓慢行走。 水流越行越快,越淌越急,將经脉之中阻碍通行的寒冰渐渐冲刷入水中。 內景之中寒意渐消,化作春雨落下,绽放一片翠绿。 水催木生。 最先引入的那一缕木炁行了一圈,最终又回到最初模样。 可这一次,苏墨却並没有用九曲府去催发,而是直接以心火引燃。 心火如灯如烛,再无先前火龙那般的滔天威势,而是像一条细细的火线,被引入手少阴心经中,缓缓流淌。 台上,原本僵住无法动弹的苏墨突然咧嘴一笑,摆出一招新的架势:“楼师兄,再来!” “咦?” 楼藏月本欲上前解开穴道,却没料到苏墨居然能自行恢復,不由也是大惊。 不过他很快就將之拋诸脑后,再次应道:“好!” 於是再度抽身而上。 可这一回他的感受却是截然不同。 先前无往而不利的指法居然处处受限,竟然生出一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 只见苏墨的招式陡然大变,再没有了之前至阳至刚的感觉,而是换成了一套层层递进、生生不息的掌法。 几招过后楼藏月就认了出来,这应该就是那套水属功法,苏墨在与方灵玉交手之时也曾使过。 可对方的心法好像依旧没变。 以火属心法催水属招式? 楼藏月心中疑惑。 不对! 心法也变了! 苏墨原本一招一式之间所裹挟的滔天火势如今尽数內敛,虽然依旧有火法之威,却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丙火炽热刚烈,丁火温和持久。 以丁火催动《潮汐诀》,水火相合,潮汐涨落之间,犹如烛火跳动,却有一种莫名的和谐之感。 任凭楼藏月的玄阴冰寒法意如何侵染,苏墨內景之中虽然萧瑟一片,犹如寒冬腊月。 可在一片冰寒之中,那一点残烛却依旧散发著莹莹火光。 明明依旧是自己主攻,可楼藏月却越打越是憋屈。 面前那一缕风中残烛,竟是怎么也扑不灭。 正当有些急躁之时,他眼中却是突然火光大亮,残烛之中居然有烈焰升起,化作一道火龙扑面而来! 大惊之下,楼藏月收招格挡,只一交手,就觉仿若突然置身於地火岩浆,原本包裹自身的冰寒之意瞬间消融,周身气血逐渐旺盛,刚刚凝聚起来的玄阴法意竟是差点消散。 苏墨內景之中,火龙自手太阳小肠经运转回下元府,又自上元府运至手少阴心经,再次变作温润如豆的残烛灯火。 此乃阴阳转换之理。 万物负阴而抱阳,並非一定要水火相交。 一刚一柔、一动一静、一外一內。 皆存有阴阳之理。 然后台下的眾人就发现,这一场切磋又一次变成了自己看不懂的模样。 怎么回事? 刚刚不是打的挺精彩挺热烈的么? 怎么突然之间就局势大变,也不见什么精妙招式,两人就好像已经分出胜负了? 原本被制住的那个苍松院弟子正含笑而立,而原本占了上风的高个子却呆呆立在原地,仿若被点了穴道一般。 自己这是错过了什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楼藏月。 “你刚刚那一招……” 他伸出双手试图比划:“是什么名堂?” “是阴阳之火转换之法。” 苏墨笑著解释,將火炁在丙火和丁火之间招式的转变简单讲述了一遍。 “丙火?丁火?” 楼藏月再次低头,许久之后他才若有所思的一点头:“我要闭关去了。” 说罢竟是拿了自己的玉牌转身就走。 “等我出关,再请师弟你喝酒!” 他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演武堂门外。 而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直到一声惊呼响彻山头。 “不得了啦!学师们回山啦!大家快跑哇!” 一个翠竹院弟子口中疾呼,跌跌撞撞跑进演武堂。 眾人闻言面色大变,抽身欲走。 “都別动!” “一个也不许跑!” “快把大门关上!” 只一眨眼功夫,一群身著黑袍金纹的鉴考司弟子就涌入演武堂。 “好哇你们竟敢私下比斗!” “这是要造反了?” “临走前不是说了今日演武堂不开放的吗?” “涉事的都自觉站出来,莫要等我来硬的嗷!” “什么交流切磋,哇居然还敢伤了人!我看你们都得受罚!” 看著周围鉴考司弟子表情做作、略显浮夸的呵斥,苏墨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来一个词汇: 钓鱼执法! 第六十一章 面朝黄土背朝天 “学师们离山前说了不让私下比斗,你等怎的也不告知於我?” 正是酷暑时候,骄阳当头,烈日无情。 苏墨从田地里抬起头来,手搭凉棚眯眼望了望日头,擦了一把额头汗水唉声嘆气道。 那日青云峰上除个別未凑热闹的弟子以外,演武堂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鉴考司逮了个正著。 哦,也还是有一个漏网之鱼的—— 楼藏月走的早,被这小子给跑脱了。 青芜院诸弟子因此也逃过一劫,虽然凑热闹起鬨亦是有错,但起码没人参与比斗,只是在日常考校里记了一笔小过而已。 可正所谓所有人都记小过等於没人被记小过,能亲眼看到这么一出大龙凤,怎么算都不亏。 而苍松翠竹两院可就惨了。 首先是罪魁祸首方灵玉被罚了一年禁闭,送往思过崖去了。 然后是未上台者,每人一个大过。 其余上台比斗之人,不仅有大过,还要额外受罚。 苏墨等人因此被罚每日下山,给山下农田里的水稻施法催熟。 曾欢欢脸上被晒的通红,喘著气道:“这话说的冤枉,我们当时可都有劝来著,是师兄你执意非要上台。” 说完他也觉得有些不妥,毕竟师兄是为了替自己几人出头才受罚的,於是又道:“確实是辛苦师兄了。” 苏墨嘆气摇头:“我不辛苦,命苦。” 他还道自己是真的深谋远虑,又是好言相劝,又是逼不得已动手,完了还提点对手修行道理,怎么说也能在鉴考司那边有所交代。 万没想到当日演武堂里只许修炼,不让比斗。 自己既然上了台,那再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师兄,”曾欢欢拿袖袍扇著风,面色困惑道,“学师们回山的时候也太巧合了些,我总觉得有些蹊蹺……” 不只是他,不少弟子都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可又有什么办法? 规矩是鉴考司走之前讲明了的,既然有人不遵守,那就得受罚。 苏墨不语,只是一味催动手中炁符。 沃土化生符。 此符不比他先前用过的其他炁符,只要触发其上的法咒便不用管了,而是得以神念控咒,小心施放符中咒诀。 毕竟庄稼比不得杂草,只消一个不当,这一大片的粮食可就都毁了。 一张符能催生一亩地的庄稼,费约莫半个时辰,其间需得时时专注,一旦鬆懈,施法不当,毁了良田,还得加罚。 鉴考司给苏墨的罚额是两百亩田地。 这活儿让云闕院一境弟子来,顶了天也就半晌功夫,可要让他们外院弟子干,他算了算,按每日劳作五个时辰,便是其间没有半点差错,也得费足足二十天。 真是冤枉! 身后“咔咔咔”的机关转动声传来,那是天工阁炼製的机关傀儡,能將催熟的稻子收起,打落其上稻穀,再將稻草自行归拢收好。 无需人看管。 玉琼洞天几十万亩良田,一年四五收,光靠人力又哪里劳作的过来? 只可惜这等机关运作需得依仗洞天山门大阵,无法在外界使用。 又是一亩地走完,看著原本青色的水稻转成金黄,被饱满的稻穗压弯了腰,苏墨长长舒了一口气。 “道长!” “两位小道长,还请歇一歇吧,来喝口茶水!” 田垄边上的凉棚里,几位附近村民招手喊著,送来了茶水瓜果,还有色泽诱人的鸡鸭鱼肉,邀请苏墨两人过去歇一歇。 服炁修士虽然辟穀,但也並非吃不得凡俗饮食,而且这些村民除此以外也拿不出什么来招待了。 都是一番好意。 苏墨两人也不客气。 洞天里凡人生活富庶,吃穿更是不愁。 道爷吃他们一两头烤乳猪且算不上事! 这些庄稼汉们每日就做两件事:早上来田里打开机关傀儡,晚上再来一趟关掉机关傀儡。 其余时间里偌大的田地里愣是一个人影见不著,只有他们苍松院几个苦哈哈。 谁比谁辛苦还真不好说。 “两位道长辛苦,尝尝这新摘的甜瓜。” 本地人大多淳朴热情,两人道了谢,擦了擦头上汗水,这就落座。 苏墨接过一块甜瓜,只觉入口果然清甜,不由道:“好瓜!” 一位鬍子稀疏的老汉不由自得道:“非是老头我自夸,年轻时候也是上过仙山伺候过仙草的,这种地的手艺可谓一绝!” 他伸手指著天上枢机山,脸上表情依旧带著些悠然神往。 “王婶,我们还有一位师弟怎的未见著?” 曾欢欢撕下一条油汪汪的鸡腿,还不忘跟另一位农妇打听。 他问的是姜鹿鸣。 苍松院里上台比斗的共有四人,沈玉珂受了伤,还在山上休养,他们三个今日一大早就被飞舟送下来了。 “哎哟,一路过来倒是没见著。” 那位农妇摇头表示不知。 “他该不会受不了苦跑了吧?” 曾欢欢望了一眼田间,有些狐疑的转头小声对苏墨道。 苏墨摆摆手,表示那孩子倒也不至於。 “这位道长可是错怪了。” 先前的老汉笑道:“那位小道长是被人请到村里郑屠家里去了。” “请他去做什么?” 曾欢欢奇道,一边手中筷子不停。 青云峰上这段时日,他都是忙於修炼,还没怎么吃过正经饭,今日一见这大鱼大肉,顿时觉得嘴里馋的不行。 “说是郑屠他儿子身体抱病,故此请那位小道长去看上一看。” “怪事!请姜师弟去能看出些什么名堂?” 曾欢欢摇头。 苏墨听了也奇怪。 城里又不是没有医馆,洞天里的不少医师都是上山学过法的,还有灵植司这层关係,治病救人自然不在话下,实在不行还能去求云闕院的內门弟子。 为何偏偏来找一位外院弟子? 而且姜鹿鸣也分明不擅医术。 正思索间,边上曾欢欢却突然没了动静。 苏墨转头看去,就见他腮帮子高高鼓起,可脸上却面露难色。 “这位道长,可是这饭菜不合口味?” 在座的几位村民也立刻看了出来。 曾欢欢不好意思直言,只好面色古怪的指了指桌上:“这乳猪……味道怪怪的……” 乳猪能有什么味? 苏墨闻言也是好奇,伸手撕下一小片焦酥的脆皮,放入口中品尝。 其他几人也纷纷上手尝了一块。 然后所有人都皱起了眉: 这烤乳猪…… 怎么没味儿啊? 第六十二章 邪修 乳猪入口酥脆,烤制的火候正好,口味也是恰到好处。 可除了调味之外,竟是没有半点肉香。 苏墨心中困惑,又撕下一块精肉尝了尝,却如同啃咬木渣,完全没有乳猪的鲜嫩。 “老於头,你怎的用这坏肉招待两位道长?” 王婶皱眉將口中的肉咽了下去。 “不应当啊,”於老汉苦著一张脸,“这乳猪是一大早让人现杀了送来的……” 在座另一位中年汉子却是突然变了脸色,奇道:“怪了,这怪味儿我先前倒是尝过。” 他用筷子扒拉著自己碗里的猪肉,又道:“前段时日我家有两只母鸡下不了蛋了,精神头也不太好,我就想著乾脆燉了汤拉倒,可结果出来的鸡汤也是这般寡淡无味。” 苏墨顿时觉得有些蹊蹺,忙追问:“后来呢?” 中年汉子挠了挠头:“后来?后来只能倒了给狗吃,不成想连狗都不吃,再然后今晨狗也死了。” 啪嗒。 曾欢欢闻言一惊,手中筷子掉落桌上。 王婶更是脸都绿了:“你给老娘说清楚,这肉莫非有毒不成?” 中年汉子忙摆手:“非是毒死的,狗是自己掉河里淹死的,说来也是怪事,好好一条狗还能自己淹死?” 几人心下稍安。 中年汉子又道:“这莫不是糟了什么瘟疫?” 於老汉摇头道:“我玉琼山乃是仙境洞天,人杰地灵,哪里来的什么疫病?” 他这么一说,苏墨就更觉奇怪:“此类怪事还有更多的么?” 几人闻言都是皱眉苦思,想了一会儿,还真说出不少来。 无非是谁家死了一两只鸡鸭,谁家丟了一两只牛羊一类,事情可一直追溯到几个月前。 放在山外,这在农家百姓头上都是天大的事,可在这洞天里,虽然也是心疼,却也没人闹出太大动静。 “怎么不告知山里呢?” 苏墨有些不解。 於老汉道:“都是些牲畜,事情又不大,也不好总是劳烦山里道长们。” 说完他也有些疑惑道:“小道长,莫非这里面有问题?” 苏墨摇摇头,他也不太確定:“最好还是见一见那些病死的鸡鸭才是……” 中年汉子忙道:“我家狗还在院中,臭小子死活不让埋,说是等他过些年上山学了仙术,要让狗儿起死回生哩,真是作孽,这么热天,再过不上两天狗都该臭了……” 苏墨忙起身:“走,还请这位大叔领我们去看看。” 汉子没有推辞,当即带路。 几人走出田边,没过多久就来到了汉子家小院。 院中一角,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正愁容满面。 看到父亲领著两位道长进门,他顿时双眼一亮:“仙长是来救我家狗儿的么?” 苏墨顿时哑然。 “莫要胡闹,怎的不去认字学习?” 汉子沉著脸呵斥了几句:“今日不学字,过些年上了仙山还怎么学本事?” 孩子“哦”了一声,低头回了屋。 苏墨走到男孩先前蹲著的位置,那里正躺著一条色泽纯白的大狗。 他伸手摸了摸,只觉这狗皮毛髮涩,瘦骨嶙峋,似是餵养的很不好。 中年汉子察言观色,立刻明白,解释道:“臭小子天天给它餵肉吃,养的极好,也不知为何,今晨从河里捞上来,竟成了这幅模样。” “师兄?” 曾欢欢探询的目光望来。 苏墨眉头紧锁:“精气被抽乾了。” 这狗是气血亏空,也不知如何落入水中,无力鳧水,这才被淹死了。 可是—— “抽乾精气?” 於老汉当年也曾在外院学过法,闻言立刻听明白了,奇道:“我玉琼山又没有妖怪,又有谁会吸取牲畜的精气?” 对啊,除了妖精鬼怪,又有谁会吸取他人精气修行? “老丈,附近可曾有人身子常年亏空,久病不治的?” 他问。 於老汉先是摇了摇头:“小病小痛的倒是常见,可久病不治——” 他说著突然一愣:“这不就郑屠他儿子么?” 苏墨又问:“他儿子是何时生的病?” “得有半年了吧?先是身子虚,瞧著面黄肌瘦的,看了大夫说是气血不足,得药食参补,之后天天大鱼大肉养著,倒是好过一阵子,可后来又不行了,到现在连床都下不来。” “在那之前他是做什么的?” “跟著城里商队外出行走,可后来身子骨不行了,就一直臥病在家。” “可曾上山学过法?” “倒还真上过山,学了三年,跟老汉我一样,不是修炼这块料,过后又被山里送回来了。” 说到这里,於老汉似是终於想到了什么,他猛的一拍大腿:“哎哟!你说这臭小子该不是在外面学了什么邪门的法子回来吧?” 在场的几个村民里,只有他上过青云峰,先前是不曾往这方面去想,可现在被苏墨点破,也立刻明白了过来。 山中私修,亦或者说“邪修”。 內丹道,注重温养肉身宝藏,修炼体內金丹大药。 修行之初需要服炁筑基,等宫府之中养出元精之后,才是炼精化炁,破入一境。 若是不曾筑基就先行炼炁,那就是炼化自身本源,反而有损一身精气。 精气一失,即便炼出了真元,肉身亦是亏空,不仅无法延年益寿,反而会折损寿元。 这就需要从別处找补。 譬如夺取他人精气。 而隨著修为越高,所需精气就越多,自然就渐渐造出杀孽来。 这便是为何要將此类修士称之为“邪修”。 此举绝非正道所为。 而几人口中那位郑屠的儿子,其所经歷情形就与丹道邪修的情形十分相似。 “师兄……姜师弟好像就是被请去——” 曾欢欢脸上现出惊恐之色。 邪道走至后来,光靠牲畜精血已然无法满足,渐渐就要图谋生人乃至修士的精血了。 “你想办法回山,告知学师或其他任何人此间情形。” 苏墨立刻交代,隨即就往院外跑。 “还请老丈领我去郑屠家,其余几位千万勿要跟来!” 如果那位私修真的已经炼化真炁,即便走的不是正道,也是未筑基的外院弟子难以抗衡的,理应先向山里传信,等纠察府前来拿人。 可如今情况紧急,光是乘飞舟回山传信就要小半个时辰,届时姜鹿鸣恐怕已落入险境,一切都悔之晚矣。 第六十三章 怪病 “道长请!犬子臥病数月,城里大夫亦是寻不出病根,若非確实无法,实在不敢劳烦道长。” 一个满脸憨厚的粗獷汉子將姜鹿鸣引进自己小院,一边嘴里不住的解释著,一边小步跑到东侧的厢房前。 门刚推开,姜鹿鸣就微微皱了皱眉:好浓的一股药味。 一路上面前的汉子絮絮叨叨了不少,他大致也听明白了情形。 无非是对方家中独子得了什么怪病,气血流失,须得大量药食进补。 一般而言,这都是身体哪处有了亏空。 他虽然不懂医药,可母亲乃是鹿饮涧首座,最擅熔炼外丹之术。 大不了回去討一颗补气丹药,怎么都能补回来了。 於是便应了前来看一看。 外面日头正好,屋里却十分昏暗,且门窗又不通风,竟是闷热无比。 “大勇,我请了山上的道长过来,让他看看你这病……” 汉子低声喊了一句。 姜鹿鸣適应了光线,这才看清屋里床上躺著个人。 乍一看去,他也被唬了一跳。 只见这人几乎已经瘦脱了相,手脚好似竹竿,跟皮包骨似的,若非他胸膛起伏还有气息,怕是要被人误以为一具乾尸。 可奇怪的是,儘管已然虚弱成如此模样,此人脸上气色竟並没有很差,甚至还有些微微红润。 皮包骨闻言似是动弹了一下,嗓音沙哑中带著些急切:“什么道长?我没病,能吃能喝的,快请人家回去!” “你这孩子!都成这副模样了,还说没病!” 粗獷汉子急的没法,竟是跺起脚来:“城里大夫看不好,让你上山去求仙长亦是不肯,如今我都將道长请回家里来了,便是看上一看又何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可那皮包骨却只是执拗的往墙角缩,一边提袖掩住自己面孔,一边道:“不看不看,快些请人回去!” 姜鹿鸣见状心中也是奇怪,都病成这幅模样了,此人到底有什么好忌讳的? 想了想,他耐下心来劝导:“这位小哥,我是青云峰苍松院下弟子,听闻你也曾於山上学法,说起来还得称你一声『师兄』,不知你有何隱患,不妨让师弟我看上一看,或许山上有灵药能医治也未可知。” 他先前在演武堂中心直口快引起爭端,连累同院师兄弟,之后又受了家中责骂,心中也是有些愧疚,故此这会儿说起话来竟也知道转圜语气,劝解起人来。 床上那个叫大勇的年轻人闻言动作一顿,放下手来,露出骷髏一般的面孔,双眼似是有些发亮:“你是外院弟子?” 姜鹿鸣不知其何意,点点头道:“正是,大家都是同门,无需见外。” 大勇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思考什么,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道:“好,那便有劳师弟了。” 姜鹿鸣闻言暗自鬆了口气,心里突然有些高兴。 若按他先前个性,遇到今日情形,便是有心相助,可见对方如此不识好歹,定要冷言冷语讽刺几句,虽然嘴上是痛快了,可事情也定然办不成,最后恐怕还得去请师兄出马。 可如今不过是套了个近乎,说了两句好话,进展竟如此顺利。 看来与人和善些倒也不难,若能助眼前之人將病情治好,回去告知娘亲,说不得还要被夸上几句。 想到这里,他不由心情大好,嘴角微微上翘,迈步就要上前。 “爹,快去给这位师弟沏上一壶茶水,莫要怠慢了客人。” 床上的年轻人突然开口。 门口的粗獷大汉闻言一愣,然后才好似反应过来,连忙『哎』了一声,转身就出了屋门。 自家孩子自从生病以来,便仿若改了性子,原想著他曾也在山上学法,还能去求一求当年的仙长,却不知犯了什么倔脾气,死活不肯。 今日见他终於鬆了口,汉子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脚步都轻鬆了不少。 姜鹿鸣並未在意,只是走到床边,笑道:“还请师兄伸手让我號一下脉。” 边上的年轻人也咧了咧嘴,放在一张骷髏脸上,看著颇为渗人,然后他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来。 姜鹿鸣眉头微皱。 只见这手几乎如同一根骨棒绷了一张人皮,叫人怀疑內里到底是否还有血肉。 到底是什么病会將一个大活人折腾到如此境地? 带著困惑,他將手搭到了对方手腕之上。 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別按在寸、关、尺三个位置。 此三个部位分別对应上、中、下三元府,又关联人体內景五宫五府,可通过脉象来感应內腑情形。 內丹道本就是修行肉身的道路,即便没有专门学习岐黄之术,对基本的医理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故此姜鹿鸣才敢应下这桩请求。 可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怪事! 从脉象来看,此人分明臟腑旺盛,气血充盈,內景强盛才对。 可为何他面相上竟然虚弱至此? 他手上不禁稍稍用力,可隨即手指却被弹的微微一抖。 这脉搏实在太过有力,仿若此人经脉之中有极为强横的气息正在运转一般。 “师兄你……还在服炁?” 姜鹿鸣脸上带著不可置信之色。 外院弟子三年修炼,无论如何,至少都能用天地灵炁將肉身滋养完满。 可有些人受限於先天资质,又或者神念不足服炁驳杂,即便身体已被元炁给服食“饱了”,宫府之中也存不下元精来,以至於无法筑基。 而这些人,因为身体已然滋养足了,往后再是如何服炁,也是无法转化为精华被纳入血肉的,自然也就无法再靠服炁来辟穀,只能与凡人一般一日三餐了。 可眼前这人已然下山多年,明明就没有筑基的资质,经脉之中又为何还会有灵炁运转? 姜鹿鸣是何等的天资悟性? 刚刚发现不妥,脑中灵光一闪,立刻就想到了一种极为可怕的原因。 他心中一凛,刚要起身,可手腕却立刻被一只乾枯的手掌死死扣住。 “这位师弟,师兄我已无法服炁,这经脉中流转也並非灵炁,而是真炁!” 乾枯沙哑的嗓音阴惻惻响起。 姜鹿鸣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口水,强自镇定道:“此乃玉琼洞天,玄清仙府山下,你这左道邪修敢於此处动手害人?” 第六十四章 师兄出马 姜鹿鸣自小山中长大,耳濡目染,修行界中的事情听得多了,自然知晓邪修和魔道的可怕残忍之处。 此时自己身陷险境,手腕命门更是受人所制,说不惊慌那是假的。 可身为两山首座之子,玄清仙府正宗嫡传,心里的底气亦是不缺。 此乃何处? 玄清仙境、玉琼洞天! 不说区区一个左道邪修,便是南疆魔门宗主亲至,那也得伏低做小,哪敢造次? 当下心中虽是惊惧,却慌而不乱,语带威慑道:“你敢在我玉琼山修邪法,不消一时半刻,山上纠察府便有人前来诛邪,量你插齿也难逃!” 郑大勇闻言,似是一时无法控制心境,眼中凶芒暴涨,扣在姜鹿鸣命门上的手指稍稍用力了一些。 后者只觉右臂突地发麻,剧痛传来,却依旧不肯服软,只是死死咬牙忍住。 片刻之后,郑大勇才似乎恢復了理智,神色缓和了一些,手上稍松,嗓音干哑的开口道:“师弟放心,你我也是同门,我今日不害你,只是想借你山门玉牌一用。” 姜鹿鸣“呸”了一声,鄙夷道:“谁与你这邪道妖人同门?” 可隨即他又反应过来,警惕道:“你要玉牌作何用?” 郑大勇嘿嘿一笑:“自然是出山。” 他顿了一顿,语气柔和了一些:“师弟你说的不差,我这半年以来终日提心弔胆,生怕修为暴露,引来山中纠察府,只能借病臥床,吸食一些鸡鸭牲畜的精气,可这也並非长久之计…… “我所修的法门虽是来路不正,却从未害过人,你我同门一场,师弟不妨行个方便,待我离了玉琼山,此后再无瓜葛!” 他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到了最后甚至带上了些恳求之意,叫人听了不由心生同情。 可姜鹿鸣却不为所动,只是冷笑一声:“待出了山去,好叫你再无顾忌,能大胆伤人?” 丹道邪修,终归是要害人的,此人在洞天里藏匿日久,气血亏空严重,等出了山去,怕是要大开杀戒。 郑大勇摇了摇头,嘆息道:“既然师弟你不肯相助,那就勿要怪我用强了!” 姜鹿鸣心中突地一跳,明白对方今日在自己眼前暴露,已是走上了绝路,恐怕绝难善了。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强自提气,准备行险一搏。 可就在剑拔弩张之时,院中却突然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於伯?还有这位……道长,您二位这是?” 外面粗獷汉子略带憨厚的声音响起。 “郑山!你请回家那位小道长身在何处?” 於老汉见著郑屠,脚步不自主一顿,面上带著忌惮,厉喝一声。 他年龄虽大,但说话时却依旧中气十足。 “在大勇屋中,我请道长来帮忙看看他那怪病……” 粗獷汉子有些莫名,不明白眼前二人为何如此急切。 却不料一听这话,那两人脸色都是巨变。 “不好!小道长,快——” 於老汉急声道,身旁苏墨已然蓄势而动,向著他所指方向疾行而去。 “哎,你们到底——” 郑屠不知此二人到底何意,正要上前阻拦,却不料眼前只是一,脚下一空,手臂一紧,居然已被人按倒在地。 他转头一看,却见將自己制住的那人正是於老汉。 这老汉八九十岁高龄,身子骨虽然看著硬朗,可能於一招半式之间轻鬆制住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是令郑屠一时震惊,竟是忘了挣扎。 “道长,那小兔崽子到底——” 於老汉转头问话,却见苏墨突然止住脚步,正静静抬头看著东厢那边一扇半开的屋门。 见此状况,他不由心中一惊,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来。 然后就见到一位面相稚嫩的小道士从屋里慢慢走出。 在那位道士的喉头上,还扣著一只乾瘦仿若枯骨的手。 而在紧跟著这位道士的身后,一具宛若骷髏一般的精瘦骨架从屋里的阴影中也渐渐暴露出来。 两人走至院中,来到阳光下。 那精瘦的人影仿若一具乾尸,唯有双眼炯炯有神,甚至还透露著一丝可怕的精芒。 “放开我爹!” 郑大勇见自己父亲被人按倒在地,面上神情闪过一丝狠厉,更显三分恐怖。 他手上稍稍用力,姜鹿鸣喉咙被死死掐住,一张脸顿时涨的通红,口中嗬嗬作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於老汉稍稍迟疑,就见苏墨单手负后,冲自己摆了个手势,这才迟疑著鬆开手上郑屠。 郑屠缓了一缓,慢慢站起身,他看著自己儿子,只觉脑子里一团乱麻:“大勇!你这是在干什么?” 说著就要上前。 却被於老汉一把抓住手臂,死死拉住动弹不得:“这还看不懂?你家这小畜生在外面学了邪法,正要害人哩!” 郑屠闻言一怔,好半晌之后,才明白过来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在院中几人身上来回打转,直到最后才看向自己的儿子,依旧带著不可置信之色:“大勇,你……” 郑大勇脸上扯出一个可怖的笑容,语气里带著些释然:“爹,孩儿不孝,对不住你……” 说完,他再也不看自己父亲一眼,转而看向苏墨:“把山门玉牌给我,让我离开玉琼山,我不想害人,不要逼我。” 苏墨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后退一步,摊开双手示意自己並无恶意,口中道:“好说,勿要伤我师弟。” 他看到眼下情形,大致已然明白过来:今日之事並无预谋,郑屠也並不知晓自己儿子修炼邪法,姜鹿鸣只是凑巧將事情撞破而已。 故此这郑大勇才不敢立刻伤人,而是想著如何逃离。 邪修所练法门诡譎,往往会使人性情大变,喜怒无常。 此时若是顺著对方意思,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可一旦逼迫太甚,將人逼上绝路,难保不会做出疯狂之举。 果然,郑大勇见状手上也是稍稍一松。 姜鹿鸣咳嗽不断,但涨红的脸色却渐渐缓和:“咳咳……师兄……咳咳咳,万……万万不可!” 苏墨微微摇头,目光始终停留在郑大勇脸上:“这位师兄原也是我青云峰上弟子,缘何走上今日这条道路?” 郑大勇並没有答话。 苏墨也不以为意:“师兄离山之后,莫非是打算走上邪路,乱杀无辜,吸人精血,以此来修行?” 郑大勇神色黯然,双眼瞳孔微微颤动,口中喃喃道:“我也不想……可这法门练了就停不下来,怎么都停不下来,没办法,我只能去,去……” “畜生……畜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郑屠口中不住斥骂,若非被於老汉拉住,已然是要上前动手教训自己儿子了。 郑大勇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哑著嗓子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给我玉牌离山。” 苏墨摇了摇头:“你修炼日浅,还未造出杀孽,事情並非不可转圜。” 郑大勇渐渐现出迟疑之色,內心似是正在挣扎。 “畜生!还不放人,你要想想我和你娘啊!” 郑屠厉声喝骂。 郑大勇身子一颤,手上顿时鬆开。 他脸上的表情带著茫然和懊悔,似是不明白为何走到今日境地。 苏墨正要鬆一口气,耳中却听见破空声响起。 不远处,一艘飞舟腾空而起,直往远方星罗群峰而去。 “是曾师兄……” 姜鹿鸣看清舟上之人,话刚出口,立马住嘴。 郑大勇却仿若突然惊醒,脸上挣扎之色顿消,面孔隨即扭曲起来,厉声道:“你们要去山上报信?” 话音刚落,他周身突然气势暴涨,向著身边姜鹿鸣一指点出! 第六十五章 正邪 变故只在一念之间。 郑大勇看似形如枯骨,弱不禁风,可出手之际却威势非凡。 他手指点出,犹如一柄神兵利剑,直指姜鹿鸣面门。 指锋未至,后者就已觉额前一阵刺痛。 但姜鹿鸣反应亦是极快,一口灵气引入,急急催动心法,身化狂风,险而又险避开额头要害,双手如灵蛇一般缠绕而上,缚住身前剑指。 下一刻,只听得“哧啦”一声,他双手袖袍如被利刃搅碎,散成一堆破布,裸露的双臂之上现出道道血痕。 “退!” 正相持间,耳边沉稳的声音响起。 姜鹿鸣不做他想,当即鬆手疾退。 郑大勇枯瘦臂膀如离弦之箭,正要趁势而上,却见眼前赤芒一闪,一道火红掌印带著滚滚热浪袭来。 啪! 以指对掌,郑大勇纹丝不动,苏墨连退数步,左手掌心一道红印,鲜血渗出,整条手臂颤抖不已。 一股极为强横霸道的锋锐金芒透入左手经脉,將其中运转的火炁搅的粉碎! 真炁! 筑基弟子运转功法,乃是借天地灵炁之力,演化自身所领悟的粗浅法意。 而一旦炼就真炁,便再也无需藉助外物施展,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火法?” 郑大勇脸上笑容古怪,乾瘪的嘴唇开合,戏謔的吐出两个字。 苏墨再引一口灵炁,內景之中火流奔涌,连连运转周天,缓缓消去左手经脉之中刺骨的锋锐。 他虽然一招受创,但此刻心中却反而稍稍安定了下来。 方才郑大勇所施展的,依旧是外院弟子所修习的金性筑基功法。 在突然暴起、猝不及防之下,苏墨不认为对方会有意留手。 这说明此人很可能只得了炼精化炁的法门,还未曾学习一境的功法以及法术。 再加上他隱匿在玉琼洞天日久,不敢大肆掠夺精气,一身气血已亏空的不成样子,修为定是大减,还远远算不得一境修真。 而只要等到曾欢欢回山,山中高境修士过来不过眨眼功夫。 在此情形之下,郑大勇定然分心他顾,不敢久战。 以上种种计较,苏墨心念电转,不过一瞬之间。 自己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够自保! 他转头看了一眼姜鹿鸣,见其模样虽然狼狈,但伤势並不算太重。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师兄,不若就此罢手,若是执迷不悟,恐再难回头。” 苏墨再次出言规劝,试图扰乱对方心境,若能劝住自是最好,即便劝不住,能让对方心生顾忌,动手之时也会犹豫三分。 郑大勇闻言似是有些迟疑,不过他望了望远去的飞舟,转瞬间眼神阴鷙道:“多说无益,给我玉牌离山,饶你二人不死!” 苏墨摇了摇头,看向於老汉:“老丈,快带人离开,疏散附近乡邻!” 他怕对方待会儿凶性大发,再也无所顾忌,反害了周边村民。 自己自保或许有余,但要护住他人却是力有不逮。 於老汉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拖著郑屠离开了院子。 他年事已高,早已不能再服炁,又凡俗沾染,经脉淤塞,已然无法引炁行周天了,对付起普通人虽然是手到擒来,可若要参与修士之间的爭斗,只能是个累赘。 郑大勇也並未阻拦,只是静静的看著,待两人离开小院,才扯起脸上薄薄的两张麵皮,冷笑道:“师弟倒是好志气,还未入修真,就有了捨身卫道之心。” 苏墨丝毫不为所动。 今日之事虽险,但却是非做不可。 这不光关乎於是非对错,更是正邪之分。 以郑大勇如今模样,一旦离山,为了弥补亏空,也不知要吸食多少生人精气,害死多少人。 若是尽了全力也拦不住,那只能怪自己没本事。 若是心知不可为,而行转圜之法,不敢正面阻拦,勉强也能算得上知晓利害,有所取捨。 可若是真的交出玉牌,任由对方离开,那就是相助邪道了,日后若有人因此受害,自己也得担一份罪孽。 欲修道,先正心。 此时若退,往后还称什么除魔卫道? 他摇了摇头:“不敢,只是不让师兄你害人罢——” 苏墨话音未落,对方竟是突施冷箭,身如飞矢,转瞬已至身前! 不过好在苏墨从未放下警惕,双掌立刻抬起,以焚木燃火之势催动心法,带著赤热迎上前去。 以火熔金! “嗡!” 乾阳掌拍在剑指之上,却好似拍在了真实的长剑剑身之上,竟真的激出了刺耳的剑吟之声。 苏墨双掌剧痛,手上法意隨之被震散,忙施展步伐避开锋芒,心法再转,引著內景火龙再行周天。 “师兄,我来助你!” 姜鹿鸣轻喝,从另一侧欺身而上。 郑大勇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抬手相迎,以一敌二,依旧游刃有余,丝毫不落下风。 他双臂犹如利剑,只是轻轻斩落,便似有无形剑气,將身边狂风瞬间搅乱。 姜鹿鸣一口灵炁刚引入,立刻就被打散,当下也知晓事態紧急,顾不得经脉剧痛,仓促间又提一口炁,折身再上。 “我不过是想离山,为何苦苦相逼!” 郑大勇嘶声怒吼,状似癲狂,手上招式愈发狠辣。 “疾!” 一个错身间,苏墨袖中青光一闪,手中掐诀,直指郑大勇脚下。 咒诀落下,院中杂草瞬间暴涨,枝叶间生出犹如灵蛇一般的藤蔓,將郑大勇双足死死缠住。 趁此时机,姜鹿鸣疾退几步,跌坐在地。 “哇”的一声,一口鲜血隨著灵炁一起喷吐而出。 他所修乃是风性功法,本为木属,亦受金性功法所克,能支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郑大勇双足被缚,正欲抬手,可腿上的藤蔓却已经顺著腰腹上探,裹住双肩,又顺著两条手臂延伸而去。 苏墨眼疾手快,伸手在腰间轻轻一叩,又摸出来一枚火红的炁符。 “疾!” 一声轻喝。 火符法光闪过,化作一条熊熊火龙,直直衝著郑大勇胸膛撞去。 轰! 一声巨响,郑大勇身形高高拋起,在空中化作一个火人,撞破屋墙,落到了东厢房屋之中。 不消片刻,屋內火光大作。 这就是苏墨剩下的三成把握: 他先前突破功法小成之时,购买用来体悟法意的炁符还剩下好几枚,一直带在身上,今日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师……师兄……成了?” 姜鹿鸣连连咳嗽,神情萎靡,看著屋中火光面带忧虑。 苏墨同样看著塌了一面墙的东屋,面色不敢有丝毫放鬆。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乾枯瘦弱的人影从大火中走出。 不仅看似毫髮无伤,就连头髮和身上衣物也不曾被大火焚伤半点。 第六十六章 这是智慧的博弈 “这位师弟真是好手段,尚未筑基就有如此本事,只怕在青云峰上也定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郑大勇嗓音嘶哑,语气戏謔。 “只可惜了,再是天纵之才,亦是未曾筑基而已; “一日不炼炁,你便不知这真炁奥妙!” 他说著放声大笑。 “我体內真元运转,自有罡气护体,以你们这筑基弟子的小手段,也想伤我?” 姜鹿鸣闻言大骇,强自起身,欲要再次引炁,可他经脉受创,哪里还有余力? 灵炁刚引入內景,立刻便引起反噬,“哇”的又是一口鲜血吐出,再也无以为继。 苏墨静静站立原地,只觉双臂酸软无力,內景经脉也有多处受创,但比起姜鹿鸣来要好上许多。 片刻之后,他突然展顏一笑:“师兄脸色好像不太好。” 郑大勇原先微微红润的双颊,此刻已然变得乾枯蜡黄。 筑基弟子的手段確实伤不了已经炼出真炁的修士。 可这护体罡气也並非没有消耗。 郑大勇本来就是气血亏虚,长久得不到弥补,刚刚那一番交手又是不少消耗。 任他真炁再是厉害,怕是也支撑不了太久了。 更何况—— 苏墨抬头望了望万丈高空之上的枢机山。 远远的,有霓光穿破云海,直入天际。 “曾师弟怕是已然回山,纠察府片刻便至,师兄你这护体罡气不知挡不挡得了二境修真的手段?” 此话自然是胡诌,青云峰离此地不知几百里,便是飞舟遁速再快,又哪里能顷刻便至? 但这却是攻心之计。 郑大勇又非积年邪修,心思手段更是远远不及,方才这话即便是心中不信,却也会有所忌惮。 毕竟是在枢机山脚下,他要是真有那胆量,也不会不人不鬼的隱匿半年之久了。 只要心生惊惧,行事必然就乱,而行事一乱,破绽自然就越多。 果然,方才还一副志得意满的郑大勇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光不自主的就朝著枢机山方向望去。 高空七座悬浮巨山与下方星罗群峰之间,不时有虹光往来。 每有一道虹光划过,他就不自主的一阵心悸。 “小鬼,你以为这便能嚇到我?” 郑大勇转头看向苏墨两人,目露凶光,似是终於打算不再隱忍。 “走上此道,原非我本意,可既已事发,便是再无退路,原还想念及同门情谊留你二人性命,但时不我待,你等既然不知好歹,就別怪我下手狠辣!” 话音刚落,他周身气势再涨,衣袍鼓盪,裸露在外的皮肤之下好似有莫名事物正欲破皮而出,经脉之中运转的真炁气息强横,竟是肉眼可见! 苏墨见状面色一沉,心中凛然。 但他却並没有多少惊骇。 这本就在算计之中。 之所以以言语相激,便就是为了让对方担忧时间紧迫,因此而全力施为。 下手越重,消耗便越大。 届时自己只消能转圜片刻时间,等对方真元耗尽,就再也无力为继了。 “找死!” 郑大勇嗓音狠厉,整个人如一柄利刃,剑气纵横,直直斩来! “疾!” 苏墨却同样轻喝一声,手中又是一道青光直指对方脚下,自己却施展开身法往一旁避让。 杂草中抽出藤蔓,再次將郑大勇双足缚住。 下一瞬,利剑锋芒毕露,隨著一声冷哼,被炁符催发的杂草就被搅成了一地碎屑。 可刚刚那一剑的威势已然不再。 “我要你死!” 郑大勇心中已然怒极,不管不顾,再次全力运转真元,向著苏墨方向狂奔而来。 “再疾!” 可恶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郑大勇脚步再次一顿,本能就要催发真元,预防地上藤蔓。 可这一回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被耍了? 他双目赤红,几若癲狂,抬起头来。 却见自己身前杂草鬱鬱葱葱高过人头,茂盛至极,好似一片丛林一般。 苏墨自己的炁符本就不多,好在是被鉴考司发配来催植,山里还给了几枚沃土化生符。 此符用来催生粮食种物自然颇多讲究,可催生杂草哪里管得那么多? 只管长便是了。 能拖一息是一息。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郑大勇仰天怒吼,再也不管不顾,挥舞双臂如两把镰刀一般,將身前碍事的杂草除了个乾净。 视野开阔。 不远处,苏墨没事人一般站著,手里还扣著另一枚炁符。 郑大勇已然被怒意冲昏了头,只想著如何逮住眼前之人,將他碎尸万段! 他再次上前,仅剩不多的血气直往上涌,头顶长发几乎根根直立。 “三疾!” 苏墨打出了路径依赖,又一次甩出手中炁符,在两人之间催生出一片茂密杂草。 可这一回,杂草对面的怒吼却突然一滯,久久不见动静。 “你跑得了,我看你师弟怎么跑!” 郑大勇干哑的声音带著些残忍。 “如此大补之品,正好弥补我气血亏空!等吸乾了他的精血,我看你还有多少符可用!” 他也绝非真正愚蠢之人,方才二人一番追逐,苏墨不知不觉间已然远离姜鹿鸣所在位置,此刻又被自己催生出来的杂草所阻,要想回援已是救之不及! “我看你怎么救他!” 郑大勇怪笑著,转身往姜鹿鸣所在的墙边迈步。 隨即。 “咦?” 他脚步还未落下,身子却是一顿。 语气里带著无法掩饰的困惑。 人呢? 墙边空空如也,那个被自己的重伤的小子竟是不见了人影。 “师兄,我先跑,你顶住!” 院门外,姜鹿鸣露出半个脑袋,嘴角还残留血跡,面色依旧萎靡。 撂下这么一句话,踉踉蹌蹌转身就跑。 他们这一个小院的人跟罗万化学的翻墙大法已臻化境,即便身受重伤,一丈来高的院墙亦是不在话下。 姜鹿鸣经脉受创,已是无力再战,徒留此处反而成为累赘。 既是如此,不跑还等什么? 郑大勇气疯了。 他不明白,自己空有一身强横真元,为何竟是没了用武之地? 眼前之人分明不过一个未筑基的外院弟子,连真炁都尚未炼化,只凭几张小小炁符,居然就能將自己耍的团团转? 他的眼前一片赤红,神志彻底被癲狂所取代。 现在的他,只有杀死一切活物,將他们精血吸取一空这一个念头。 苏墨把玩著手上最后一枚炁符,面色依旧平静。 他静静看著对面那个精瘦可怖之人,能明显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势正在渐渐回落。 郑大勇的真元已经所剩不多了! 第六十七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一境修真,依旧需要服炁。 以天地灵炁温养臟腑,生出元精,然后炼精化炁。 真炁不比灵炁,既然是自身之力,那施展之时必然会有所损耗,於是就需要打坐服炁、炼炁来弥补。 直到入了二境之后,內景与外界天地相通,宫府亲近天地灵炁,元精自生,便只消炼炁即可。 可郑大勇不曾筑基,再是服炁也生不出元精,要炼炁就只能炼化自身气血。 不说当前事態紧急,以他如今状態来看,若是无处补充精气,便是给他时间炼炁,恐怕真元炼不出多少,自己这条命就该先交代了。 当真是用一分便少一分。 这也是苏墨敢於在此转圜的底气所在。 可苏墨能看出来的事情,郑大勇自身又岂会不知? 邪修之所以为邪修,就在於他们受所修功法所限,必行疯狂之事。 而此时郑大勇被逼上绝路,神志陷入癲狂,已然再无所顾忌,心中只剩补充气血这一个念头。 他先是看了一眼苏墨,隨后竟是不再理会,而是转向院门狂奔。 他自小在此长大,村中多少人,哪里有活物,自然是一清二楚。 苏墨將手里炁符收回袖中,抽身就要上前阻拦。 之前虽然已经让於老汉將周边邻里疏散,可毕竟是一群凡人,跑再快又如何能逃得过邪修的追杀? 万一被缀上一个,那就麻烦大了。 平白害了人家性命不说,还让郑大勇有了回復气血的时机,自己先前一番纠缠就白费了。 无论如何,定不可让他得到吸食精气的机会。 郑大勇刚窜至院口,骤然见著苏墨从身侧袭来,不仅不怒,反而大喜。 先前抓不住你也就罢了,竟还敢送上门来! 修士的精血比之凡人不知强大多少,乃是大补之物! 他想也未想,立刻转身,駢指直刺而去。 苏墨双掌之中好似有烈火躥升,迎面合十,將刺向自己胸膛的剑指死死夹住! “嗡!” 剑吟之声响起,郑大勇剑指一抖,轻鬆就將双掌弹开,掐了一个剑诀,再次往前探去。 可他心中却是有些惊疑。 自己消耗过大,真元有损自是不假,可眼前这小子先前受伤亦是不轻,理应经脉有损,引炁不畅才对,怎的运转起功法来还有此等威势,竟还能挡住自己剑招? 他又哪里知晓,苏墨所修功法《青木內息功》,有生生之意,最擅调息回气。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先前相持这一番功夫,苏墨引木炁运行周天,已然將內景经脉修復的七七八八,短时间內运转功法並无大碍。 可若想要以此来抗衡郑大勇这“偽一境”的邪修,依旧是千难万难。 当下苏墨不敢有丝毫大意,生死一线,潜力催发之下,乃是他自五行功法圆融以来第一次全力出手。 兔起鶻落之间,二人已然交手数十招,郑大勇有真炁在身,剑招自然是锋锐无挡。 而苏墨手上亦是招式不断,指、掌、拳连出,身法如潮汐般忽而前涌,一沾即退。 更诡异的是他招式中所施展的法意居然变幻莫测。 明明是一招火掌拍来,刚被剑意搅散,本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时,依照外院弟子的修为,这便是已然破功,须得再引炁重新运转心法才有一战之力。 可就当郑大勇自以为抓住破绽,想要乘胜追击之时,却不料对方竟能转瞬间化掌为拳,带著雄浑之势再次挡下自己剑招。 此人竟是兼修火、土双法? 他心中震惊,但又觉得不对。 即便是兼修双属,招式变化之间,又哪里能转换的如此圆融顺畅? 而且从火性法意转至土性法意,难道不需要换炁,不需要转变心法的吗? 殊不知苏墨早已將神念催发至极致,在他內景之中,引入的那一道五行灵炁分化五道流光,於任督二脉急速流转,又沿各大要穴冲入十二正经运行周天。 他竟是同时催动了五门心法! 五行循环,生生不息。 要想使他破功,除非一招散了他胸中五气,连破五门心法,否则即便破了其中一口灵炁,只消一个周天,等灵炁行自三元府交匯,便又能自行再生,五行齐备。 苏墨也是第一次与人交手时运行此法,初时还有些生涩,可越行越是顺畅,越打越是圆融,周身气势不断攀升。 而郑大勇本就消耗过大,一番交手下来,气血愈发不足,经脉之中运转的真炁也越是亏虚。 此消彼长之下,攻守之势居然开始渐渐转变。 苏墨从一开始的被压制,直到慢慢战平,最后竟还能略占上风。 自交手以来,这一切变故均在苏墨计较之中。 他明白,自己要想战胜乃至制住对方自是不可能,但若能保持现状,再拖上至多一刻钟,纠察府就该来人了。 可郑大勇却等不了了。 “呃啊啊啊啊……” 嘶吼之中,他原本就枯黄的面色再度灰暗下去,周身皮肤进一步乾瘪,甚至就连头上的毛髮也根根乾枯脱落。 他疯了? 苏墨心中大惊。 他惊讶的是对方居然还敢进一步炼化自身的气血。 同时也更惊讶对方居然还有这等无需打坐,瞬间炼化气血的方式。 邪功果然可怕,邪修果然疯狂! 此时的郑大勇就连原本有神的眼珠都几乎已然乾瘪下去,他剑指点出,几乎是凭藉著疯狂的本能刺向苏墨。 若是得手,自有大量精血可供恢復。 一旦失手,也就没有之后可言了。 这一招下去,他便是油尽灯枯。 苏墨周身毫毛瞬间炸开,只觉天地之间唯有眼前这一指,指锋所至,皮肤如被利刃所指,刺痛无比。 避无可避! 他没有丝毫犹豫,內景疯狂运转,抬起右掌相迎,抵住身前这一指! 火掌与剑指接触。 时间似乎静止下来,小院之中诡异的没有任何动静。 下一刻,以两人为中心,一股不可匹敌的气浪骤然四散,將地上泥土掀翻,杂草连根拔起,整个小院都好似被犁了一遍般。 “噗!” 苏墨口中鲜血狂喷,於半空中散作一蓬血雾。 郑大勇同样嘴角溢出一丝暗红黏稠的血液,正在缓缓滴落。 可两人双手接触的位置却纹丝不动。 两股强横劲力相撞,互相抵消,互相牵连,竟是纠缠在了一起,形成一股漩涡,將其中的真炁和灵炁死死吸住,一时无法挣脱! 苏墨內景之中,真炁透入,沿著经脉肆虐,横衝直撞,將其中运转的灵炁尽数搅散。 再有一两息,若无法回炁,他就將破功,再无力挡住这一指! “师兄,我来助你!” 耳边轻喝传来。 姜鹿鸣不知何时回到院中,他已无力引炁,便也不用什么招式,就这么直直衝来,咬牙闭眼,合身向著郑大勇撞去! 砰! 姜鹿鸣被护身罡气弹开,飞出丈许远,就此昏死过去。 郑大勇只是身子微微一晃,剑指依旧直指苏墨胸膛,威势不减! 但毕竟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趁此空档,苏墨再次引炁、回息! 內景之中,那一道肆虐真炁受五行灵炁所引,一路破开经脉,直入肺窍,復又行至手太阴肺经! 炼炁修士,还无法隔空御气,真炁一旦离体,便再不受其所控。 苏墨便是要御使自己內景之中这一道无主真炁! 真炁破入左手经脉,他死死咬牙忍住剧痛,駢指抬起,强行运炁! 《少阴剑指》! 以真炁为引,一指点出!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郑大勇护体罡气应声而破! 剑势不减,又將他右胸刺穿一道血口! 重伤之下,郑大勇內息大乱,再也无法维持真元运转,手上劲力顿消。 啪! 苏墨右手掌力再不受阻碍,蓬勃而发,不受控制的推了出去。 郑大勇被当胸一掌拍下,击飞数十步,撞塌一堵院墙,倒在碎石烂瓦堆中,生死不知。 苏墨內景一片狼藉,只强自坚持了几息功夫,便再也站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似乎看到有几道虹芒远远飞遁而来。 第六十八章 缘由 “这就是前段时日在青云峰上大出风头的那位外院弟子?” “五行同修?我听鉴考司的师兄说,不知多少法脉长老欲收他做嫡传……” “遴玉院【甲上】,甲子第一人……” “嘻嘻,长的倒是俊俏……” “能对付炼出真炁的邪修,真是了不得!” …… 朦朦朧朧中,苏墨隱隱听见几句模糊交谈。 他缓缓睁开眼,片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床榻之上。 当下心中困惑,转头四顾,却见著了一间陌生的屋子,鼻尖还縈绕著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气。 这是哪儿? 想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回忆起来: 自己是在山下对付一个邪修,最后应当是气力不支,昏了过去。 所以后来应该是被赶来的纠察府送回了青云峰? 心中鬆了一口气,苏墨这才发现自己经脉之中的灼痛居然已经完全消失。 他运转起神念,稍稍查看了一番自己的內景。 只见內景之中,宫府、经脉、各大窍穴完好无损,仿若从未受过什么创伤。 咦? 他心中惊奇,又细细感受了一番,发现自己身上的酸痛无力感也已完全感受不到了。 当下跳下床榻,活动了一番手脚,却只觉精力充沛,竟是神清气爽! 许是听到了屋中动静,“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头望来,却是一名年轻女冠。 苏墨不由一愣。 “哎呀!” 那女冠见苏墨已然下床,不由眼中一亮,隨即掩嘴轻笑,转头对不知何人道:“醒了醒了,你快去告知师祖!” 又有一人“哎”了一声,接著脚步声响起,渐渐远离。 女冠这才转过头来,脸上笑吟吟的,大大方方推门而入。 “这位师弟果然好风采,远胜当年前人,倒是叫我等好生羞愧。”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声音清亮婉转,犹如百灵啼鸣。 苏墨有些不好意思,拱手行礼道:“不知师兄如何称呼?” 女冠行至桌边,示意苏墨落座,笑道:“王妙音,我也曾於苍松院学法,五年前才入了这鹿饮涧。” 苏墨神情一愣,困惑道:“鹿饮涧?” 王妙音给他倒上一杯茶水,轻笑道:“你救了鹿鸣,虞师祖可是专程去纠察府要的人,连炼丹阁都信不过,亲自开炉给你炼的疗伤丹药哩!” 苏墨这才恍然。 鹿饮涧首座,乃是姜鹿鸣的母亲。 自己儿子遇难受伤,自然不可能不关注,自己倒是沾了光了。 难怪这一身伤势好的如此之快,只一觉醒来就尽数恢復了。 寒暄几句之后,门外就又有脚步声响起。 不多时,一位婉约贵气的妇人便走了进来。 即便没见过,苏墨也立刻意识到了眼前之人身份。 他立刻起身行礼:“弟子苏墨,见过虞首座。” “你重伤初愈,无需多礼,坐著便是了。” 虞挽月语气温和,脸上笑容里甚至还带著些慈爱。 王妙音也同样起身,告了声退,见虞挽月点头,这才退出了屋外。 “不知姜师弟他……” 苏墨见对方態度温和,並没有什么一脉首座的架子,心中也不由安定下来。 “无甚大碍,他比你伤的要轻。” 虞挽月摇头道:“这孩子骄纵惯了,吃点亏也好,是该受个教训。” 当著人家母亲的面,这话苏墨自然是不敢接,只是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他才又道:“那个郑大勇又如何了?” “命是吊住了,纠察府正在查,放心吧,只要有真炁护体,倒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虞挽月没有隱瞒,只是笑道:“倒是你,尚未筑基,居然就敢独自抵挡一境修真,无论是胆气还是应对之法,都是令人吃惊。” 苏墨不敢托大,摇了摇头:“侥倖罢了,若非那人气血亏空,又没有修炼一境功法,恐怕再有十个我也挡不住的。” 虞挽月却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是又道:“你们此次立了大功,往后无需再去山下受罚,另外都教院、纠察府、监察院应该都还有奖赏,过段时日便会赐下。” 对於奖赏苏墨倒並没有太多期盼,山中给內院和外院弟子的一般都是赏金,毕竟境界不高,要什么事物拿了钱自己再去买就是了。 只是他还有另一项忧虑。 “弟子只是觉得此事倒颇有蹊蹺之处……” 自己等人刚好下山受罚,又刚好撞破郑大勇修炼邪法,还正好是对方最为虚弱的时候…… 这也未免太巧了一些。 联想起先前青云峰上那场“钓鱼执法”,他现在有些怀疑这会不会又是鉴考司特意做出的安排。 “绝无可能!” 却不料虞挽月竟是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 “无论鉴考司还是钟怀远,谁都没有胆量在这种事情上做文章。” 她说著深深的看了一眼苏墨:“这是正邪之分,绝无儿戏道理。” 苏墨心中一沉,立刻明白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只是乖巧点头。 虞挽月又道:“据纠察府审查所知,那位邪修是在一次外出回山之后,无意间发现自己隨身多了一块绢布,绢布之上记载有一门炼炁之法,未能受住诱惑,於是便依法试著修行。” 她摇头嘆道:“可邪法又哪里是如此好修炼的?一旦练了,便再也无法中断,又不敢叫山中知晓,於是便一步步落到了如今境地。” 苏墨奇道:“那门功法的来歷?” 虞挽月又摇头:“不知,那个郑大勇自己都不知晓身上绢布从何而来,此事演教殿也在查,看能否从功法法门之上追溯派系来歷。 “说起来,能放此等邪法归山,又让一名修炼邪法之人隱伏半年之久,纠察府和监察院都要担责,怕是有不少人要受罚了。”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最后虞挽月道:“你救了鸣儿,乃是他的恩人,我鹿饮涧和参天闕都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往后但有所需,儘管开口,我们做父母的绝无推辞!” 苏墨连道不敢。 几日之后,他和姜鹿鸣又返回青云峰。 正好各府院以及枢机山上额外的上奖赏下来,果然是赏金,却有不少,足足好几千金,要是放到山中坊市里怕是能买好几件法器了,可在青云峰上却实在无甚费处。 如此又修炼了旬日时光。 苏墨五行同修,又有了那日引真炁运转的感悟,修行进益近乎是一日千里,几乎已然要摸到筑基的边了。 这一日清晨,他早早从入静中醒来,罕见的没有修炼,而是与院中其余几人一同上了山。 一路上,几乎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无论是哪一院弟子,都在往山顶赶去。 甚至不只是外院弟子,就连山上学师、琼紫霞两峰上的云闕院弟子,都正往山顶赶来。 只缘今日有一位山中高修,將要来这青云峰上讲法。 第六十九章 贫道苏景秋 玄清府中各山峰法脉,每月都有固定开课讲法的日子,不仅山中真传可听讲,內门云闕院弟子亦可前往。 但青云峰弟子却是去不了的,毕竟法脉授课所讲至少也是一境修行道理,外院弟子听之也无用。 却不想今日竟有高修专程要来这青云峰上讲法。 而且据传,今日来的这位道爷在山中地位和成就都是不凡,不仅云闕院弟子来了不少,就连青云峰上二境三境的学师,乃至他峰真传弟子亦是趋之若鶩。 这叫他们这些外院弟子如何不兴奋、不期待? 聆真殿。 此乃青芜院中最大的听道殿,足可容纳近两千名弟子。 可今日这殿中却早已人满为患,外面峰顶泊口之上,还有接连不断的虹光落下,不知多少弟子正在纷纷赶来。 最后实在无法,三院掌院商议一番之后,乾脆让殿中弟子们撤离,就在峰顶空地之上搭建法台,露天听道。 直到辰时將至,山上已有了四五千人,陆续赶来的法驾才渐渐减少。 “哎,你可知今日来的是哪位道爷?” “咦?你怎的问我?莫非你也不知?” “你们都不知来的是谁,怎生都紧赶著来这青云峰凑热闹?” “师尊叫我来的,说是今日来的道爷极少授法,但凡能听得一成去,便是天大的缘法了。” …… 四下里议论声起,一时间人声鼎沸。 过不多时。 “看!” 有人惊呼。 只见东方天际一抹紫气升腾而起,转眼之间就覆盖了云霞,掩住半片天空,成遮天蔽日之势,往这青云峰方向侵染过来。 眾人看到这番奇景,一时心神为之所摄。 下一瞬,漫天紫气突然一收,化作一抹霞光,直直落往峰顶法坛之上。 等眾人再看去,只见法坛之上已然多了一位华袍女冠,正怡然端坐。 女冠身著云纹紫袍,形容姣好,但面色颇为清冷,望之叫人难生亲近之心。 山顶上的喧囂顿时止住,所有人都看著法坛之上,再不敢开口,唯有林中飞鸟尚在啼鸣,清脆而嘹亮。 青云峰上三位掌院当先来到法坛侧边,执晚辈礼:“见过苏山主!” “嗯,无需多礼。” 女冠对三人点了点头,然后又望了一眼人群。 “呵,人倒来的不少。” 她嗓音动人,但语气却显得淡漠疏离。 “贫道苏景秋,为碧落峰首座,今日授法,所讲乃是阴阳五行之道,凡所修传承不属此道者,大可离去,莫要误了自家时光。” 她淡然开口,可底下人群却都是不为所动。 这眾多弟子,大多是听了自家学师、师尊亦或者山中长辈指点才来的,又怎肯轻易离去? 至於剩下少部分纯粹凑热闹的。 来都来了…… 只有苍松院几人面色古怪,纷纷转头看向苏墨。 五行之道,姓苏的道爷? 这传闻听的久了,今日一见,他们立刻就想起了苏墨身上的那份“机缘”。 就连苏墨自己也有些神色不太自然。 莫非这就是学师所说的那位道爷? 可这种事情,人家做长辈的没有开口,苏墨也只好当做不知,只专心候听讲法便是了。 见底下无人动弹,那位女冠倒也不以为意,只是面色淡然道:“既然如此,就不耽误时间了,这便开始讲法。” 眾人闻言,都是面色一肃,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专注法坛之上。 “我內丹一道,无论南北,皆以五行入道; “五行者,木、火、土、金、水也,在人为五臟……” 那位女冠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开口阐述五行之道。 初讲之时,不过粗浅道理,为《论五行》中选段而已,眾人都早已熟知,听来自是平平无奇。 可三两句之后,话锋却陡然一变,跳出道藏所限,讲述起了五行入道之法,虽依旧不脱离筑基范畴,可眾人却越听越觉艰深玄奥,不由皱眉苦思。 可还未等想明白前一句,只不过一个恍神间,这山上竟有半数弟子已然跟不上了。 再过几息,又是三五句后,便是再也听不懂了。 苏墨神色专注,比之先前与郑大勇交手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五行之道上,一境弟子不好说,但在青云峰外院里,他敢毫不客气的自詡个“第一”。 以往修行过程中,他也极少有什么疑难,所有修行法门几乎都是一看就会,一会就精,即便遇上关隘,只消稍一点拨,便也就通了。 可即便如此,他今日粗听这筑基阶段的五行之法,竟也觉得颇为吃力。 只觉法坛上那位女冠所言实在精妙绝伦,可其中道理转圜之间却又实在太过简略,有诸多详细之处並未细说。 似乎在对方看来,这些道理再是粗浅不过,实在没有必要浪费口舌。 可对於台下眾弟子而言,这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不过一刻钟后,一境弟子的脸上已然显出茫然之色,苏墨也是断断续续,三五句里能明白个一两句便是不错。 再有一刻钟,便是二境弟子也跟不上了。 只有少数几位三境高修,面上现出沉醉之色,仿若已然神游天外。 青云峰顶,寂静无声,就连虫鸣鸟啼都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只有女冠那清冷的嗓音依旧在讲述著玄奥道理。 忽然间,原本晴空万里的高空之中,突地风起云涌,隱隱有罡风在云层之上肆虐。 “真炁萌动,如春雷一震,万物生发;气行周天,似巽风鼓盪,穿关透窍。雷动则龙虎交媾,风生则水火既济……” 风云越积越厚,渐渐有了黑云压城之势,笼罩在青云峰顶,压的眾人心胸烦闷。 “炼形之法,须假风雷。以风涤浊,以雷炼形。风者,真炁周流,涤盪臟腑;雷者,阳火煅炼,消尽阴滓。风雷並用,则形神俱妙……” 喀啦啦雷声大作,似是天公发怒,欲要以神雷涤净世间。 暴雨顷刻而至。 有修士正欲施法抵御风雨。 却见那暴雨还未到半空,居然就凝成了片片雪,翩然而下。 等落至峰顶上时,就连雪也已然消散了。 再抬头看去,又哪有什么乌云,更不见风雷暴雨。 高空之上依旧晴空万里,只不知何时多了一座虹桥,接天连地,横跨整片星罗群峰。 似是只要走上这座虹桥,便能直抵天宫。 此时低头再看,只见法坛周边不知何时生出朵朵祥云,如烟霞般散开,飘然而去。 脚边的泥土之中又有新草萌发,奇绽放,散发扑鼻异香。 而到了这里,就连三境修士们也开始听不懂了。 女冠见状微微嘆气,讲道戛然而止。 山峰之上种种异象瞬间消失。 又哪里还有什么奇祥云? 山,还是那座山。 第七十章 水生木 讲法结束许久,仍有不少人沉浸在玄奥感悟之中不可自拔。 这便是讲道的特殊之处。 高修讲法,能与天地共鸣,法意自生,道理自现,有种种非凡异象显现。 即便所述法理太过玄奥,聆听者无法领会,可身处天地异象之中,道韵悠然,如闻仙音,亦是能得到不少感悟。 修为越深,对自身所走道路的领悟越多,闻法所得便也越多。 只是这等顿悟只有初次听闻才有,往后再见相同异象,感受亦是相同,自然所得也不会有所变化。 峰顶眾弟子中,最先醒悟过来的自然是青云峰外院弟子,隨后一境弟子亦是陆续醒来。 苍松院几人看著依旧脸现迷醉之態的苏墨,不由面面相覷。 即便早已习惯苏师兄的才情天赋,但此刻还是有些震撼。 难不成苏师兄在道法上的感悟竟然已可媲美一境修真了? 直至二境的修士们也將要醒来之时,苏墨才如梦初醒,现出恍然之色。 可他又哪里知道自己沉醉了多久? 只刚一回神,就见身旁几人目光炯炯的望向自己,不由满脸疑惑道:“看我作甚?” 几人见他一脸无辜之態,不由气结,尷尬摇头道:“没事,没事……” 又过了足足半刻钟之后,山上诸人才尽数醒悟过来。 当下不禁一一回顾方才所得,整顿心绪,却越想越是惊喜,只觉今日这一场听法,竟是抵得上自己数年苦思。 碧落峰…… 眾人心中都是暗自感嘆,此脉似乎已有近百年不曾开课授过法了。 今日一见,才知非凡。 不愧是出过真仙的法脉传承,果然底蕴不凡。 法坛之上女冠环视周围,突地起身,似是准备要离去。 眾人一见顿觉可惜。 只恨自己境界低微、修行日浅,竟是无法领悟更多,只白白浪费了今日大好机缘。 却不料那女冠只突然开口道:“既然讲了五行之道,那贫道还有一题,欲要考考诸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诸人闻言都是一怔,隨即神色兴奋。 此乃山中一脉之主的考校,若是自己答的漂亮,能受青眼,岂非有机会被收做真传? 即便是已入了真传的弟子,此刻也是跃跃欲试,亦是想好好表现一番,给自家师门涨涨脸面。 然后就见那女冠也不知如何动作,只是袖袍一甩,只听哗啦啦水声作响,一汪清泉就此悬空浮於眾人头顶。 “二境弟子就勿要答了,考题粗浅,便让一让低境的师弟们。” 女冠又道。 隨著她话语声落,峰顶诸人都是鼻尖微动,只觉有一股刺鼻的气味隱约传来。 他们纷纷望向半空那一汪清泉,面上都现出疑惑之色。 这不是水,而是——酒? 可却也无甚酒香,只觉有些发冲。 “这是贫道来时隨手而为的小把戏,此物乃是酒中之『精』。” 酒中之精? 酒精? 诸人闻言又是一愣。 然后就听女冠再次开口:“贫道所考之事却也简单,且听我问来:此物在五行之中,当归於何属?” 这还不简单? 观之此物形態,应当是水属无疑。 “水——” 有心直口快者当即开口。 可话音刚落,突地又止住。 高修问话,当真会如此简单? 可此物不属水又该属什么? 眾人见那女冠默不作声,也不知其是否听到方才之人作答。 可有人当先,自也有人不甘落后。 “水……” “属水罢?” 有弟子祭出虹光腾身而起,用手触了触那一汪泉水,感受著指尖传来的冰冷清凉之感。 “此物阴寒、润泽,又有流动之態,当是水属无疑。” 此言有理有据,眾人虽依旧不解,却也不由信服。 女冠闻言依旧不答,只是素手轻弹,一点火苗窜入那汪泉水之中。 下一刻,烈焰燃起。 泉水竟被火焰引燃,化作熊熊火海。 热浪席捲而来。 眾人先是不解,隨即恍然。 对哦,酒是能引火的。 可接著便是大惊。 对啊,酒能引火,那它还是水属之物么? 修行多年,自己竟是从未想过此等问题。 “我再问你等,此物五行究竟何属?” 女冠语气依旧平淡。 “火……?” 迟疑许久之后,这才有人试探著开口。 “不对……不对不对!” 立马有人反驳。 “它是被火引燃,当是属木才对。” “对的对的,该是属木。” “木性曲直生发,此物明显阴寒润下,又怎会是木属?” “可它在烧哎……这对吗?” 一时间议论纷纷,诸多弟子们竟是爭执起来。 驀然间,眾人只觉头顶一空,那片火海不知何时消散一空。 法坛上,那位女冠依旧面色清冷。 诸弟子这才自觉失態,纷纷缄口。 “师兄,你同修五行,最擅此道,依你看该做何解?” 曾欢欢在一旁攛掇著苏墨,心里一阵著急:法坛上这位极有可能是先前考校师兄的那位道爷,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 “好了,此题可还有人解?” 女冠最后又问。 可坛下却再无人敢轻易开口。 苏墨皱眉苦思许久,终於有所领悟。 “还是水属。” 声音不大,但在此时却显得分外分明。 不少人纷纷转头望去,却见是一位苍松院弟子。 一境弟子都答不上来,此人还未筑基,也敢妄言? 女冠也同样望了过来,与先前不同,她眼眸中似是带上了些许笑意。 “哦?为何属水?” 出人意料的,她居然开口相询。 “此物阴寒柔和,润泽流动,当是水属。” 苏墨面色自然。 不过是重复前人所言而已…… 有弟子皱眉。 “可它能燃火……” 有人好心提醒,只觉这位师弟未免拾人牙慧、强出风头,生怕他言多必失,在诸多学师和高修面前坏了印象。 “哦,那就是属木。” 苏墨从善如流,立马改口。 不少人都是一脸愕然,面面相覷。 今年这位苍松院弟子是哪来的顽童? 竟敢戏耍山里高修不成? 只有几名真传弟子若有所思,想起了山中长老前些日子念叨的一件趣事。 莫非……是那个人? “既是属水,缘何又突然属木了?” 可法坛上的女冠却好似浑然不觉,只依旧追问,竟颇有探究之意。 “水生木嘛!” 苏墨笑道。 “噗……” 眾多弟子再也绷不住,纷纷嗤笑出声,只觉这弟子虽然胆大,倒也实在可爱的很。 水生木…… 此话竟是如此做解的? 第七十一章 简简单单筑个基 山上诸弟子轻笑之余,也不由有些担忧起那位胆大的师弟来。 玉琼山修行虽没有太多严苛的规矩,整体氛围轻鬆,但最基本的尊师重教总还是有的。 敢当眾戏耍一脉之主,若引得对方震怒,只怕是要受些责罚。 却不料法坛上那位女冠依旧面色淡然,只静静看著苏墨,仿佛是在等候他的下文。 “水流虽是柔和润泽,可日照曝晒之下,不也有生生之气蒸腾而起? “此气一生,入云便起风,风起则春至,春至则木生,新木一生,遇火自燃; “这不就是五行相生,循环之道吗?” 苏墨毫不羞涩,结合自己先前感悟,侃侃而谈,先开始还只有模糊想法,渐渐地就理顺了思路。 旁人初时只当他胡诌,却越听越觉得有理,直到最后,突觉对方所言竟是无有错处。 在场这许多一境修真都解不开的疑难,竟是让这未筑基的弟子给答出来了? 但一时之间,他们也不敢肯定,只是又看向法坛之上。 却见那女冠嘴角勾勒,竟是第一次露出了些微笑意。 “你唤何名?” 苏墨行礼道:“弟子苏墨。” 原来真是他。 周围不少人恍然。 內院弟子不少都在山上各院、府、司中担值,前段时日青云峰上的传闻自是有所知晓,今日听见苏墨之名,顿时就想了起来。 “很好。” 女冠笑道。 “旬日之內,若你能筑基,便可来我碧落峰拜师。” 拜师? 眾皆譁然。 这便是要收真传了? 解答出这一道考题,竟有如此奥妙,能为法脉真传? 而且非是山中长老收徒,而是一脉之主亲传! 这是何等的缘法? “敢问……这位道爷……” 曾欢欢突然有些怯怯的开口。 女冠转头看向他。 “我师兄方才所答,可是正解?” 儘管他向来知晓自己师兄天资卓越、才情不浅,可凭藉这简单几句解答就收徒,未免有些夸张了吧? 而就在眾人热切目光之中,那女冠却是摇了摇头:“一派胡言而已。” 啊? 眾人再次震撼。 一派胡言你也收真传? 有人顿时懊悔不已。 早知如此,自己大胆胡言便是,方才又何必畏缩? 只有苍松院几人面露恍然之色:果然是內定。 他们早知山里有道爷暗中考校苏墨,如今他五行圆融,在筑基弟子中已是了不得的成就,自然是早已通过考校,只等筑基了。 今日一番问答,恐怕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无论师兄说什么,这徒弟该收还得收。 可其余人又哪里知道这些? 依旧暗自悔恨不已,只恨自己嘴不够快。 可也有心思活络者反应了过来: 旬日之內筑基? 按时间来算,今年苍松院开院连四个月都未到,这便要让人筑基了? 他们眼光在苏墨和法坛之上来回打转,一时分不清这是真要收徒,还是出言嘲讽。 可这两人一个满脸淡漠,一个理所当然,却是半点也看不出端倪来。 “好了,法已讲完,尔等都散了吧。” 那位女冠却是乾脆利落一甩袖袍,就此便欲离去。 “还请稍等。” 一个声音將其喊住。 眾人再看,却见又是苏墨,一时不禁都有些木然。 “嗯?” 女冠转过身来。 “还有何事?” 苏墨挠了挠头:“还请前辈再等弟子一刻钟。” 女冠脸上再次露出笑意:“却是为何?” 苏墨不管不顾,盘腿坐下:“弟子这便筑基。” 他筑基本就是水到渠成,若没有在遴玉院参悟的那一个月,服炁到现在也差不多该圆满了。 可即便耽误了一个月,五行功法圆融之后,服炁速度是原先的足足五倍,这几日下来便也补回来了。 若非是今晨来参加法会,按照每日的修炼日程,他这会儿就已然筑基了。 可现在也不迟。 “好,便等你一刻钟。” 女冠说罢闭目端坐,竟是真的打算在此等候。 再看另一边,苏墨亦是盘腿闭目,居然真的在服炁了。 他真打算一刻钟內筑基? 这一回,不仅是其余弟子脸色错愕,就连苍松院几人也都是眼角微跳,无法淡然了。 法会气氛再次诡异的沉寂下来。 法坛之上一人,法坛之下一人。 这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说筑基就筑基,这让旁人如何自处? 法坛一侧,翠竹、青芜两院掌院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纷纷將目光投向李晚卿。 可李晚卿却是眼观鼻、鼻观心,浑然当做不知。 入院不到四个月筑基,虽是预料之外,但却也在情理之中。 一日功法入门,两月小成,不到三月就圆融五行。 四个月內筑基实属正常。 可若要问李晚卿如何教的弟子,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自己也没教什么呀! 把功法给他,他自己就学会了…… 只有在场的几位真传福至心灵,悄悄摸出隨身玉牌,给自家山中传了讯去…… 苏墨內景之中,隨著道道灵炁服下,五色流光轮转,接连不断的被送往各大宫府之中,然后又沿外功引炁路线行周天,渐渐散入经脉,纳入血肉。 各大窍穴如同天上繁星,越来越明亮。 而五宫五府则如同十轮大日一般,高居群星之上,散发出夺目光芒。 当最后一口灵炁引入,这十轮大日仿佛突然炸开一般,將內景映照的一片赤白。 许久之后,光芒渐渐散去。 內景恢復如初,似乎没有丝毫变化。 可苏墨却注意到,那十座宫府周边,正有著点点辉光在縈绕盘旋。 那就是自身臟腑之中所生出的元精。 筑基了。 服炁圆满,筑基功成,元精自生,便能炼炁了。 苏墨缓缓睁开双眼。 只见周围人山人海,竟是较之先前半点不少。 唯一的区別就是所有人都看向自己,有的位置靠后,甚至还驾云飞上天去看。 他不禁摸了摸脸。 確实,当眾筑基有些张扬了。 但他先前却也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想著不过片刻的功夫,也就没必要来来回回那么麻烦了。 此刻见他终於睁眼,所有人都是精神为之一振。 真的筑基了? 筑基无有异象,他人自是看不出来,於是只好纷纷看向法坛之上:若是高修道爷说筑基了,那定然不会有差。 恰在此时,法坛上的女冠也刚好睁眼:“嗯,正好一刻钟。” 她第三次笑道:“那便隨我回山去吧。” 说罢便要起身。 可远远的,又有一声尖啸传来。 “苏山主请慢!” 一道虹芒破开云海,直往青云峰顶而来。 紧接著,嗖嗖嗖连声响起,四面八方云海之中破出十来道法光,竟都是往这边遁来。 第七十二章 抢徒 青云峰顶。 苏墨只觉眼前一,法坛之上那位华袍女冠不知何时就已到了自己身前。 紧接著。 破空之声连响,十几道虹光落至周围,现出法光下的真身来。 苏墨不认得这些人,可周围的內院弟子们却纷纷认了出来。 这些人竟都是山中各法脉长老,甚至还有几位大长老! 这可都是至少三境的修士! 青云峰上何时有过这般热闹? 这些道爷们抢至此处却是为何? 有人隱隱猜到了缘由,但心中却更是不可置信。 苏景秋上前一步,挡在苏墨身前,环视一眼周围几人,面色依旧冷淡,只是眉头一挑:“诸位师侄、师兄,这是何意?” 几人都是山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但此刻面对这位女冠,却都是脸上带笑,神情尷尬,只是支支吾吾不好开口。 最后还是一位胖乎乎的道长看似为人圆滑,行礼笑道:“苏师叔,这……嘿嘿,外院弟子筑基,按例来说,入哪一脉……这……还有待商榷哈……” 他被苏景秋双目灼灼的盯著,压力亦是不小,话说到后面也说不下去了。 前段时日,鉴考司受钟怀远那廝攛掇,在青云峰上做了一局“考校”,將好几位“榜上有名”的弟子都给攒进去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风头最盛的並非姜虞两位师叔的宝贝儿子,也不是问剑崖林师叔记名收的那个丫头,更不是什么方灵玉、楼藏月等人。 却是出了一匹黑马。 今年遴玉院的【甲上】。 苏墨。 毕竟是甲子才出一个的【甲上】,各脉多少都有些关注。 可大大出乎眾人意料的是,此子在遴玉院闭关一个月后回山,竟是有了如此风采。 不到三个月,圆融五行功法! 这是何等天才? 等监察院在云堂议事时將鉴考司留影放出,在场的各脉首座、长老都是看的颇为眼热。 似这般的弟子,无论哪一脉都是抢著要的。 今日苏山主来青云峰讲法,各脉便猜这其中定是有鬼,这才叫了门下弟子前来听讲。 却不料她竟是要当场收徒。 更不料这苏墨更是当场筑基。 这要是再慢上一步,大好人才岂不都叫他们碧落峰给收走了? 於是乎这一群修真数百年的老傢伙们都是一收到传信就立马赶来,一时也就顾不得脸面了。 “哦,你们是来抢徒弟的。” 苏景秋毫不避讳,出言点破。 苍松院几人闻言看向苏墨,面色一个赛一个的古怪。 苏墨也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伸手挠了挠耳朵,只觉眾人目光犹如实质,刺的自己浑身发痒。 我有这么抢手么? 他一脸无辜。 而另外几院的弟子闻听此言尽皆茫然: 什么意思? 入法脉真传不是要修行奋进、努力爭取的么? 怎么还有各山来抢著要人的? 定是自己哪里听错了…… 先前那位胖乎乎的道人听了苏景秋的话后,面色更加尷尬,赔笑道:“这个,这个……苏师叔言重了,山中各脉同气连枝,说什么抢不抢的……这个……”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汗水,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来时我师尊有言,说究竟入哪一脉传承,归根结底还得看弟子自己的意愿,这也是山里向来的惯例嘛……” 苏景秋恍然一般的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其余几人,道:“那想必诸位也是这个意思了?” 眾人也是忙笑著点头:“是极是极,就让孩子自己选,莫要强求嘛……” 苏景秋闻言也不爭辩,只是往边上行了一步,让出后面的苏墨:“那诸位还请自便,若能將这孩子说动,我自然不会强求。” 这话答应的爽快利落,让几人都是一怔。 就连苏墨也有些愣住。 啊? 他一时没闹明白眼下状况。 可也有反应快的。 一个黑瘦道人当先上前,脸上带笑看著苏墨:“孩子,我乃幽篁岭大长老,你若入我脉,我便亲自收你做嫡传,你可知我幽篁岭?我这一脉,以土法、木法、金法入道,能堪山点穴、起尸役鬼……” 他语气温和,报菜名一般说了一大通法脉传承,听得在场诸多弟子都是怦然心动。 可话音刚落,就见苏景秋看向苏墨,伸手冲这人一指:“盗墓的。” 言简意賅。 苏墨这才恍然。 这位姓吴的幽篁岭大长老顿时涨红了脸,兀自辩解道:“搬山、镇脉,尸解还魂乃是正统仙道,怎么能叫盗墓……” 见他败下阵来,隨即又有一位剑眉星目的道人上前。 只见此人身形笔直,犹如一柄出鞘利剑,看向苏墨利落开口道:“入我一脉,可受赐『离霄』宝剑,等他日破入三境,再教你执掌神剑『朱梅』! “我问剑崖走的就是剑仙之道,执一剑破尽万般之法!” 竟是如此大手笔! 边上几人都是面露震惊之色,万没想到问剑崖竟连“朱梅”神剑都拿出来了! 其余弟子们虽不知晓其中利害,可一见几位长老的神色就知这待遇定是不凡,不由纷纷露出艷羡之色。 苍松院几人纷纷拿目光看向沈玉珂。 沈玉珂看著苏墨。 苏墨浑身不自在。 自己可啥也没做呀! “破不了。” 正尷尬间,身旁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咦? 几人看向身旁女冠。 苏景秋一脸认真,看著苏墨道:“破不了的。” 她说著又转向面前那位问剑崖长老:“我与你脉首座江师兄切磋论过法,使到第三百七十六手小法咒时他便挡不住了,大法力大神通倒是还没来得及使,想来也该是挡不住的……” 话音未落,那位利剑一般的长老周身锋芒尽敛,神色尷尬,连连摆手:“別说了,別说了……” 好歹同门一场,这种事情怎么能当眾宣扬出来! 紧接著又有几人上前,可在苏景秋面前,都是不自主就矮上三分。 毕竟面对一脉山主,小一辈的自然气势稍弱,可若要搬出师门长辈来,那场面却更加难堪。 原因无他,这山中各脉大长老乃至山主之间多多少少总会切磋论道,而碧落峰一脉至今无有败绩。 苏景秋神色始终如常,而在场诸多弟子越听越是心惊。 碧落峰一脉从不在山里走动,也未曾听闻招收过什么真传弟子。 因此这一脉几乎少有人知,更少有人关注。 可今日一见,此脉山主竟是强横至此? 正惊疑间,斜刺里又走出一人,神色有些自得道:“苏师弟,我烟霞山首座总没有败於你手上过吧?” 苏景秋闻言一怔,片刻之后一脸认真的点头:“万师兄所言是极,还请转告贵脉阮师兄,半个甲子后,师弟我约他论法。” 万长老:“???” 第七十三章 碧落峰 烟霞山那名大长老面色顿时一垮:完了。 徒弟抢没抢到还两说,自己倒是先给首座师兄约了一场斗法。 还是在如此大庭广眾之下,赖都赖不掉。 这下回去可该如何交代? 他先前只顾嘴快,直到这会儿才想起来碧落峰这位苏山主可是惹不得的人物。 甲子前的遴玉院【甲上】。 不到半年筑基,入真传后又半年就出山行走,在外搅动十年风雨。 先折同辈,再压长辈,到后来连老一辈都要避其锋芒了。 同时代多少天骄,在她的光彩之下都是黯然失色。 现在终於要对我烟霞山下毒手了吗…… 苏景秋面色不改,仿若先前斗法之邀只是閒敘。 她看了一眼眾人,见已无人再开口,於是转头对苏墨道:“这几位都是山中长老,说话自是算数的,你可有相中哪一条法脉传承?” 几位道人都眼巴巴的望过来。 山上其余弟子,不论外院內门,哪怕是法脉真传,又哪里见过今日这等奇事? 於是也纷纷將目光投了过来。 苏墨哪敢说话。 见他脸上现出为难之色,苏景秋又道:“是了,倒还未与你说过我碧落峰。” 眾弟子闻言立刻侧耳倾听。 这苏山主確实厉害,可不知相较山中其他法脉,碧落峰法统可有何特异之处? “玄清道近古时候曾出过一位天仙,乃是我碧落峰某位祖师。” 语气平淡,可落在眾人耳中却如雷鸣。 尤其是苍松院几人都变了脸色。 开院第一日学师就与他们说过玄清道统。 其中重中之重自然就是近古那一位天仙。 若非这位祖师,玄清道也无法位列道门正统。 可直到今日方才知晓,这位祖师竟是出自碧落峰! 这可是天仙法统! 边上几位长老闻言顿知不好。 聊的好好的,怎么突然搬出自家祖师来了? 整个玄清道就你一脉出过天仙,这还怎么比? “咳咳!” 万长老清了清嗓子:“苏师弟此言差矣,我教法脉传承,向来都是承古创新,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老拿前人成就说事,未免有失偏颇,主要还是得著眼於將来……” 不料苏景秋却是没有反驳,而是认真点了点头,接著她想了想,又对苏墨道:“那本《太上老君说常清静妙经》,是我让庶务院交予你的。” 苏墨闻言先是一愣,接著脸色严肃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当下他不再犹豫,转身又一一对著其余几脉长老恭敬行礼,诚恳道:“各脉传承都是万分了不得的法统,今日能看重弟子这区区外院小修,实在惶恐、惭愧,可非是弟子不晓好歹,而是苏山主於弟子有大恩情……” 他现今已然五行圆融,若以后要走五行之道,自然是入碧落峰最合適。 可若是直言自己意有所属,在外人听来难免是將几脉传承分了高低上下,落了在场几位长老的脸面,实在难找推辞。 今日来的都是各法脉前辈高人,又如此热情邀他入门,还给出了极为优渥的条件。 这实在令苏墨左右为难,无论如何婉拒,都是拂了他们一番好意。 可现在情况就不同了。 他虽然不知道为何自己刚入山,碧落峰这位首座就肯出手相助。 可正是因为那本《清静经》,才让他得以通过鉴考司法试,有了今日成就。 这是天大的恩情。 在场几人都活了数百年,话说到这里自然也就明白了意思。 只是他们不知这其中原委,因此纷纷看向苏景秋。 而这位女冠也是个妙人,见此只是一点头:“好,那便隨我回山。” 说罢袖袍一甩,身化虹光,裹住苏墨瞬息离去。 山上眾人面面相覷。 最后烟霞山万长老摇头嘆气:“也罢!” 说著同样化虹而去。 接著又有道道流光自山峰升起,沿著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没入云海消失不见。 …… 苏墨只觉一阵晕头转向。 等再回过神来时,却见身周已然是换了天地。 自己正身处一间竹庐之中,小庐四面皆有门窗,內外通透。 內里桌、椅、书案、茶炉一应俱全。 庐外一条山泉汩汩流淌,泉边竹林翠绿茂密,一条曲径通幽,不知深入林中何处。 “坐。” 正在四下打量,面前清冷的声音响起。 转头看去,云纹紫袍的女冠正在竹庐中央一个蒲团上怡然端坐。 而在她面前手指方向,还另有一个蒲团。 苏墨不敢怠慢,上前也在蒲团上坐下。 “这里就是碧落峰。” 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女冠带上了一点笑意。 “你入我脉真传,往后就是碧落峰第三十九代弟子,该称我为『师尊』了。” 苏墨闻言,总觉心中有些怪异。 这便就算拜师成为真传了? 就如此简单? 仿佛看出他心中疑惑,苏景秋又道:“山中他脉收徒一般都有拜师大典,少说也有相应仪式,可我碧落峰一脉歷代单传,人丁不兴,如今这山上仅有你我两人,便就一应从简了。” 苏墨这才恍然。 两个人倒確实没必要搞什么繁复仪式了。 可话虽如此,他还是起身奉上了一盏清茶,恭恭敬敬道了一声“师尊”。 该有的礼节还是不可少的。 苏景秋似乎很是满意,眼角笑意更加明显,点了点头道:“这便就算是拜了师了。” 接著又道:“晚些时候,你自去天璇峰都教院,將道籍更至我碧落峰下,然后再去庶务院,领了新的法袍和一应生活所需,最后在山上寻一心仪处,或可请天工阁来结庐,日后就在山上修行了。” 苏墨听的细致,一一点头应下。 可最后他有些为难道:“师尊,不知山上可有渡口供飞舟停泊?弟子尚不会腾云飞遁之能。” 苏景秋似是这才想起此事,抚额道:“倒是忘了,本该先购一架云輦,以作你拜师之礼的,只是没想到你今日便能筑基。” 她说著看了一眼庐外,笑道:“此时再去坊市便显得刻意了,也罢。” 说著素手向著竹庐门外一招。 苏墨还不知其何意。 然后就见一缕云霞自空中垂落,好似纺纱一般飘然入了竹庐,悬浮半空曼妙翩飞。 接著苏景秋摘下脑后两根髮簪,轻轻一拋。 髮簪好似两根飞针,於云霞之中来回穿梭,竟是在织云弄雾。 苏景秋依旧怡然端坐,时不时掐诀打出几道法咒,就见髮簪翻飞的云霞之中各色彩光流转。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一朵祥云悬於苏墨身前,內里隱隱可见风雷霞光。 师尊还会收云炼器? 他心中诧异。 只见苏景秋笑道:“曾经学过几手,不成体统。” 说著一指那朵青云,又道:“云驾乃是无形之物,可收入內景。” 说著就演示了几手收云、空云的手诀,苏墨一一记下,学著师尊的手法,催动神念掐诀。 那一缕云气便嗖的一下钻入他手心,顺著经脉收入了玄清府中。 片刻钟之后,一朵青云自竹庐外升起,拖著雷光,破风直往天上枢机山而去。 第七十四章 岁月 师尊赐下的云驾以风雷两性为主,让苏墨自行取个名字。 他原想著既有雷霆又有风,乾脆便叫“霆风”,后来一念觉得不妥,於是改成了“逐风”。 祭出【逐风】,他离了碧落峰,第一次靠著自己的能力真正“腾云驾雾”。 先是依师尊嘱咐去都教院改了道籍,然后又转道去天璣峰庶务院。 只可惜孙平之已然解了庶务院的值,出山歷练,寻找开闢宫府的机缘了。 竟是无缘相见。 接著又去天工阁请人,在碧落峰山腰一处泉眼旁结了庐。 他先前听师尊说自己炼器之法不过是“学了几手,不成体统”,还道真是如此。 可自己云驾刚在天工阁落下,便引来一眾弟子围观,见著云中风雷嘖嘖称奇。 这才明白师尊所谓的“不成体统”大致是什么水平。 最后苏墨返回青云峰,收拾屋中用品,与诸位师兄弟一一道別。 本该是宴饮一番,但怕山中师尊还有交代,於是也不敢久留。 可是接下来四五天,师尊竟是没有再召见自己,去原先的竹庐旁,也不见人影。 即是如此,苏墨也不好再去寻,只专心修炼,继续服炁,存养体內元精。 直到这一日。 “过来山中竹庐一趟。” 正在修炼时,却听见师尊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墨忙收功往竹庐方向而去。 行至庐外,果然看见师尊正端坐其中。 苏墨恭敬行礼:“师尊,弟子来了。” “进来坐下说话。” 得了令,苏墨这才走进,在师尊对面坐下。 苏景秋对他点头道:“这几日修行倒是没有放鬆。” 苏墨笑道:“都说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弟子不敢蹉跎光阴。” 他不清楚自己这几日修炼有没有落入师尊眼中,可无论如何,修行乃是自家之事,若因成为真传而懈怠,那恐怕就要成笑话了。 不过苏景秋倒也没有过多夸讚,只是转口道:“你怕是心中奇怪,为何我要收你为徒。” 这话倒是说到苏墨心坎里了。 如果是因为自己圆融五行,为外院头一人筑基,因此受到各法脉看重,这倒也不奇怪。 可师尊在自己刚入山时就出手相助了,莫非她那会儿就看出自己潜力不凡了? 虽然说两人同姓,但苏墨可不认为自己还能有这么一位实在亲戚。 苏景秋看了他一眼,自顾自道:“我与你外祖母乃是当年古旧。” 我外婆? 苏墨一愣。 “我当年家中变故,孤身一人,被你师祖带回山学法时尚不满七岁,在青云峰上全靠你外祖母颇多照顾,一直將她当自家亲姐妹看待。” 苏景秋娓娓道来。 “只是可惜,她在修行上却是没有天分,后来下了山去,结婚生子,又遇上那件事; “事后我也出山去查了,却没有任何线索,也不知你母亲竟还在人世,实在有些对不起故人。” 我妈穿越了,你肯定找不到。 苏墨只敢在心里腹誹,口中却道:“所以师尊是因此才收我为徒的?” 然后他就见师尊摇了摇头。 “我是与你外祖母有旧,又非与你有旧,最多也就是照顾一下她的后人罢了,只是你在修行一道上確实才情不浅; “我碧落峰人丁不兴,传承常断,歷代单传倒也並非有意为之,实在是人才难觅,而我脉向来只收天才,寧缺毋滥,日后你入三境若要收徒,切记也不可坏了山上规矩。” 她说这话时极为坦然,言下之意自己便是天才,苏墨自然亦是,故此才收他为徒。 苏墨哑然,只能点头称是。 “好了。” 敘过旧,苏景秋止住閒话,郑重道:“你既已筑基,该是炼炁入一境的时候了。” 苏墨顿时心情振奋起来。 终於到了炼出真炁、转化法力,成为真正修真的时候了! 他这几日其实心中早已期盼不已,只是强自忍耐而已。 “我玄清道统《玉清元始玄黄得道宝经》你应当已知晓了?” 苏墨点头。 “嗯。” 苏景秋又道:“我教一应法统,都以此道为源流,而我碧落峰一脉,从这《宝经》之中衍化而来三门直指大道的修行根本大法。” 三门根本大法? 苏墨惊讶。 一条法脉竟有三门根本修行之法? 苏景秋继续道:“此三者一为《元始先天经》,一为《阴阳五行洞玄经》,一为《混元无极大道经》。” 她说著看了一眼苏墨,又道:“你修《混元无极大道经》。” 苏墨奇道:“莫非弟子之道与此经相合?” 苏景秋摇头:“这都是外面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法统,就算放到其余六大道统里也是顶尖的宝经,又哪有什么合不合的说法? “只不过你师祖修了《元始先天经》,我修了《阴阳五行洞玄经》,余下一门无人学,一直觉著怪可惜的,又正好你上山来罢了。” 苏墨感觉自己似乎额头见汗。 然后又听师尊继续道:“这三门是求道之法,另外还有一些由此衍化而来的修炼功法,以作护道之用,你也需学一些。” 她说著指了指苏墨:“譬如你所练的《乾阳功》,便是由我脉一门功法中简化而来; “这门功法原名为《乾元火真斩》,乃是一门火属气功,施展到极致,真元外放形成气刃,可媲美神兵。” 苏景秋顿了顿,又道:“这话並非夸大,近代初时,我脉一位祖师便以此法名列当代天下十大神兵之一,乃是其中唯一一把气兵,亦是唯一一位以功法並称的神兵。” 以自身功法,靠外放真元入选天下十大神兵! 苏墨万没想到自己修炼的乾阳功竟有如此来头! 见到他震惊的表情,苏景秋笑道:“你这乾阳功亦可升华,等你炼化了真炁,便可以开始修炼更高一层的《赤焰真诀》,等入二境则为《流火真炁功》,三境《太乙离火刀》,四境方为《乾元火真斩》。” 苏墨闻言怦然心动。 一掌拍出,百丈气刃如臂使指,又有神兵之威…… 这是何等的光景? 光是想想就热血沸腾。 只是可惜,要四境才能修炼。 学法这几个月,他对修行多少也有些了解。 內丹道修真一境往往要费数十年,三十年能开闢宫府便可称得上“一流”,而在二境修炼甲子能结丹,这绝对是一代天骄,在歷代鉴考司里也能排得上號了。 至於三境,不说丹劫,即便入了上境,至少也需要甲子时光孕养道胎,才能够凝结元婴。 除非……能臻至那传说中令人神往的金丹极境…… 也不知自己入四境得费多少年月…… 若是有旁人知晓他心中所想,只怕是要被嚇一大跳。 他人忧虑的是如何炼炁、如何领悟法意开闢宫府,至於后面的破关开窍、黄庭炼丹,那都是畅想时的愿景了。 可苏墨居然已经开始盘算自己多久才能入四境了。 也不知这是胆大还是无知。 第七十五章 授法 苏墨心中所想,苏景秋自然是不知。 而且他很怀疑,以自己师尊的个性,即便知晓自己正在展望四境,恐怕也只会觉得是理所当然。 似乎察觉到苏墨有些走神,苏景秋轻敲了一下桌面。 苏墨赶忙端正身子,收束心神听讲。 然后就听师尊继续道:“你所学其余几门功法,亦同是出自我碧落峰; “譬如《潮汐诀》,便是衍化自《玄冥真水化生经》,《玄黄经》衍化自《玄黄镇岳法》,《少阴剑指》衍化自《太白庚金剑道》,《青木內息功》出自《太乙青木功》。 “这些功法你都可溯源自学,另外还有雷法如《震雷玉枢洞真法》、《紫府风雷遁甲秘要》、《九天应元雷法总纲》可任选其一; “风法有《巽风天罡诀》、《周天星斗风灵诀》; “还有阴阳篇的《阴阳混沌两仪经》、《阴阳和合通玄秘录》、《太虚阴阳洞玄经》等。” 她一口气点出不少功法,苏墨越听越是心惊,他万没想到,自家法脉竟有这般深厚的底蕴,光是功法就有如此之多。 苏景秋最后道:“莫要小看了这些功法,这其中隨便一本都是足以在外面开宗立派的,若经过几代人的修行,不断逐本溯源之下,能將之重新推演为直指大道的根本之法也未可知。” 苏墨忙点头,求教道:“师尊,弟子我应该修炼哪些?” 苏景秋脸上突然现出古怪的表情来,似乎对他的这个问题感到有些不解:“阴阳五行风雷,自然是都得学。” 都得学…… 苏墨感觉自己额头见汗。 这么多门功法,这得学到什么时候去? 然后他就见到师尊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是了,倒是你提醒的及时,为师我头一回传法,却是遗漏一些。” 她接著又道:“锻炼肉身圆融功法的还有《混沌五行炼形图》,你日后外出行走,隱遁之法也不可少,我山上有《万象天机五行遁》,收罗有《雷光遁》、《清风遁》、《流火遁》……等各类遁法,你也一併学了去。” 苏墨额头汗水开始淌下来了。 他此时有些怀念前段时日山下种地的时光,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多么的快活…… 可这还没完。 苏景秋似乎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继续道:“有了这护道之功,自然还需傍身之法,只是我碧落峰在术法一道上確实建树不多。” 苏墨提起来的心轻轻放下,微不可查的鬆了一口气。 苏景秋宛若不知,继续道:“我脉术法类传承拢共只有符、咒、术、诀、禁、阵、秘术、大法、神通……等数十种而已。” 苏墨刚放下的心再次提起,背后汗水湿透了新换的法袍。 只听见师尊又道:“而你如今只是刚刚筑基,能学的就更少了……” 她似乎有些为难起来,想了一会儿之后才道:“为师先给你提点几门,你可以照此去学。” 说著,她一一报出几门术法名称来:“先是五行术法,有《五行咒术总纲》,这是必学的,自不消多说; “另外还有《要义天象篇》、《要义四时篇》、《通用术法十八卷》、《玉诀秘要二十四部》、《天罡数三十六术》、《地煞数七十二法》、《云篆千三百章》以及《万法总篇》。” 苏墨抬手擦去脸上汗水:“师尊……弟子我……学哪几门?” “都得学。” 苏景秋自然而然点了点头。 隨后她又道:“功法你可选一门主修,毕竟同时开闢五行宫府確实有些麻烦,不如一一开闢来的便利。” 丹道修真在一境修行数十载,开闢一宫一府都是千难万难。 可此事由苏景秋讲来,竟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仿若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也不知此话叫旁人听去该是如何作想。 苏墨也终於明白了过来,自己这位师尊,在修行上的理解似乎和其他修真有一些小小的出入。 此时他又哪里敢多话,只能静静听著。 “话虽如此说,可其余五行功法亦不可落下,否则將来若是体悟不够,结丹之时可是要颇费一番波折的,至於阴阳风雷倒是可以缓一缓。 苏墨还未炼真炁,她却已经在谋划结丹了,而且听她话里话外意思,结丹只不过是“颇费一番波折”而已。 “另外为师点出的哪几门术法你都不可落下,在一境二境都是有大用的,將来境界上去,学大法神通也需以此为根基。” 她最后交代一句,似是想了想,然后道:“嗯,作为入门拜师的考校,为师便给你三个月时间,务必要將这几门功法法术尽数掌握了。” “三个月?” 即便是以苏墨的养气功夫,这会儿也有些忍不住了。 苏景秋笑著点头:“三个月。” 接著她宽慰道:“我知你意思,时间確实宽裕了一些,可修炼最忌冒进,更不可一味埋头苦修,须得讲究劳逸结合,亦需时常与同道坐谈论道,你得明白这其中道理,为师许你三个月,你就得好好利用这许多时间,若是提前修炼圆满了,我可是要罚你。” 师尊似乎完全领会错了自己的意思…… 苏墨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紧迫感来,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三个月后被赶下山去的场景…… 苏景秋终於看出了他脸色的变化,微微嘆了口气,接著说:“也確实难为你,为师这还有一些整理出来的符法,以及炼丹、炼器之法,虽不成什么体统,但你也可以学上一些,就当日常消磨时光,不然三个月光练功学法也確实难捱。” 苏墨只觉脑海中“嘎嘣”一声脆响,赶忙收敛神色,生怕师尊还有惊人之语。 好在看苏景秋的样子似乎也终於交代完了。 然后就见她一指点出,不偏不倚,正好指向苏墨额头。 后者只觉神念微微一动,好似有什么事物钻进了自己思绪里。 他细细品味了一番,就发现自己脑海中多出了许多功法典籍、咒诀术法来。 只不过还未修炼,不曾体悟,故此只知其形,不懂其意。 做完这一切后,苏景秋终於鬆了一口气,满意点头:“好了,大致便是这些,你自去修炼便是了,至於一境炼炁的各类杂项,我不耐烦讲,估计你也不稀罕听,若真有想了解的,琼华峰云闕院有专门讲法课程,大约是每月十五一讲,你自去听便是了。” 她摆了摆手,起身就欲离去,可似乎又想起些什么来,回头又道:“是了,一境不过是粗浅炼炁,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你也莫要耽误太久,等明年入夏前就该破二境了。” 说罢也不见如何动作,就这么身化清风,不见了人影。 第七十六章 炼炁,得法 从竹庐中走出,沿著山间小径一路下山。 沿路清泉流响、微风拂面。 可苏墨的脑中却是昏昏沉沉的。 满脑子縈绕的都是那些功法和术法典籍。 三个月学完,明年入夏前开闢宫府破入二境…… 师尊好像並不是在开玩笑。 据苏墨所知,这样的修行进益虽然夸张,倒也並非无人做到过。 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艷之辈,比这修行更快的也不是没有。 正如师尊先前所言,一境不过是粗浅炼炁而已,乃是水磨工夫。 在近古早时,炼炁甚至不被归入一境,而是与筑基一样,视作內丹道入门阶段,直到近代以来才渐渐形成了现今的五境体系。 而之所以会有这许多修真困在一境数十载乃至一辈子,除了炼化真炁之外,更多的则在於体悟五行真意。 这既需要修行悟性,也要看各人机缘。 开宫辟府与筑基功法小成不同,只体悟五行灵炁的粗浅法意是远远不够的。 天底下有无数种火、无数种土、无数种金、无数种水、无数种木。 自己要走哪一条道路,该选择五行之中哪一类去感悟,最终感悟所得是否足够…… 这都关乎著最终是否能够破入二境。 对於大多数修士而言,光是选择这一关就要费数十年才能明了自己本心。 现今的苏墨亦是如此。 他甚至还未炼出真炁,连日后方向都尚未明確,目前还无法考虑如此久远的事情。 不一会儿便回到山腰居所。 他在此所筑小庐同样以竹为材,背靠一处天然山洞,洞府中有岩泉流出,匯入竹庐天井之中,又与庐边山泉相连。 苏墨將自己小庐命名为【云水居】。 日常在庐中修行,抬头可见天边白云悠悠,低头可闻泉中流水潺潺。 正是“云在天边水在瓶”。 只待日后学了阵法,精心布置一番,等丹炉、符室、器房等一应俱全了,再种些奇异草,养些珍禽异兽。 这不就成了一座仙家府邸? 只是今儿却是顾不上了。 他在泉边盘腿而坐,闭目入定。 脑海中所浮现的,正是本脉根本大法——《混元无极大道经》。 经文所述与原先的筑基功法大为不同,再没有那些贴心的引导,更无详尽细致的注释,用语也十分简略精要,却更显玄奥。 此经如今只有炼炁和宫府两篇,之后的內容要等苏墨境界提升之后方可一观。 但他也不急,依旧是细细通读,然后著重放到了【炼精化炁】的法门之上。 炼炁相关看完,再三確认已经完全领悟,没有错处、漏处之后,苏墨將心神沉入內景。 內景五色宫府周围,点点光辉盘旋环绕。 苏墨按照《大道经》中所述法门,开始催动自己神念。 而隨著神念运转,宫府周围的光辉像是受到什么吸引,开始渐渐沿各处经脉运行。 同一时间,苏墨体內十二正经中五色光辉流转,其中色彩相同的彩光在三元府中交匯融合,然后又流向任督二脉。 最后在任督二脉之中,各色流光匯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五色彩带。 彩带流转越来越快,渐渐的就变了形態,开始如纱似雾,朦朧而虚幻。 五色纱雾在任督二脉之中流转,突然间,苏墨只觉自己小腹一股暖流升起。 內景之中,下腹位置原先一个不起眼的光团骤然大放光明,隨即好似炸裂一般,开闢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是气海宫! 真元一生,气海自开。 后方的彩光如飞瀑一般继续奔腾,而前方的彩色雾气却已然倒灌入了气海漩涡之中。 苏墨催发神念,推动漩涡,里面的真炁就开始流转起来,五行之间循环不断。 可一旦神念停止催动,漩涡就缓缓停下,五色真炁各自分离开来。 等到什么时候无需神念催动,气海能够自行运转,真元循环生生不息,那就是炼炁小成了,只待领悟五行真意,就可以准备开闢宫府了。 刚刚炼化的真炁如流水般匯入气海,却始终都无法將这一汪漩涡填满。 直到最后,所有雾气都已炼化完毕,內景宫府周围再也没有了半点光辉。 服炁,生成元精,炼化真炁,这就是一境所必须的水磨工夫。 而除了真元之外,苏墨的神念还隱隱感觉到了另外一股力量。 那是一种难以捉摸,却又实实在在的力量。 被称之为——法力。 法力与真元不同,並不可见,也不存在於现今的內景之中。 法力存在於一个更加神秘所在——玄关一窍。 这一关窍不在人体內,也不在人体外,而是位於一个玄之又玄的地方,四境以下的修士无法探知、无法追溯、无法察觉,却又真实存在。 调用法力同样需要启用神念,而隨著法力的过度消耗,念头也会隨之疲乏。 当炼化元精、生成真元之时,神念也隨之不断得到淬炼,在这个过程中,法力便也会渐渐提升。 而法力、真元,这二者的用处也各不相同。 譬如苏墨所修习的功法,无论修炼还是施展,便大多以运转真元为主,只有其中部分特殊之处才有可能需要法力参与。 而一些咒、诀、术、法等的使用,便需要用到法力。 至於更高的大法神通,则需要二者同时使用了。 简单来说,真元是力量,而法力则是沟通天地、阐述真意、运用规则的媒介。 苏墨睁开双眼,脸上带著欣喜。 他伸手衝著身边泉水一指。 一道水流凌空而起,飞入他的掌心之中,裹成一团小小的水球。 这並非什么法术,而是最为简单的控水手段。 他在筑基时《潮汐诀》小成,领悟了粗浅的水属真意,如今修炼出了法力,只要一个念头,便能依靠这粗浅真意来控水。 这也就是为什么先前受罚下山时,说一境弟子催生良田要比筑基弟子快上数十倍的原因。 他们甚至无需使用术法,只消简单运用法力,便能够令草木生长。 苏墨念头再一转,手心中一缕火苗窜起,灼烧著悬浮在上方的水球。 片刻之后,水球化作水汽,消散无形。 初步控制水火之属是最容易的,木行要掌控草木生发则更难一些,至於施展到飞禽走兽等动物之上,更是难上加难。 至於点石赋金一类的土金二性,基本就需要术法才能够办到了。 第七十七章 「小苏」之名 “一境,乃是修行路上最为关键的一步,试问:炼精化炁、淬养神念、提升法力、参悟真意,哪一样不是重中之重?但凡任意一处出了差错,便是道途尽断,修行再无寸进可能!” 琼华峰。 此乃內门云闕院一境弟子修行道场。 正是十五月中,本月又有几名外院筑基通过考校的弟子被送上山来,正在听学师传授炼炁之法以及一境修炼要义。 最后,法坛上那位学师以一句告诫结束了今日授法课程。 等恭敬行礼,送走学师之后,闻法轩內几位弟子便急匆匆出了大殿。 可他们並非是急著返回自己居住小院,也非是急著要修行功法,炼化真炁,尝试真正破入一境。 而是一路打听著,径直往山上论法殿而去。 今日有热闹可看。 苏师兄正在论法殿內与內院弟子们斗法! 苏墨这个大名,如今在青云峰三大外院之中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修行不到三个月,五行功法圆融,演武堂內连胜方灵玉、楼藏月两人,一时风光无两。 之后又是不到四个月筑基,现场受诸多法脉长老爭抢,最终自是毫无意外成为了法脉真传弟子。 这几名弟子都是去年入的翠竹院,今年演武堂和当日收徒事件俱是在场亲歷,对苍松院那位苏师兄自然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青云峰上与自己同期学法的师兄弟里能出这么一位人物,实在是与有荣焉。 只不过如今三个月时间过去,等到自己几人都筑基了,都不曾再听闻苏师兄半点消息,也不知其入了法脉后是否顺利破入一境,如今修为如何,在一境同辈里是否依旧惊才绝艷。 可没想到的是,自那日青云峰法会之后,碧落峰这一脉在云闕院里竟是同样极受关注,尤其是山上那大小二苏之名,更是被人常掛嘴边。 甚至有不少內门弟子开始致力於修行五行之道,欲要走碧落峰法统传承。 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等人昨日刚上山,今晨就听闻苏师兄居然也来了这琼华峰! 原来苏师兄这几个月以来竟是常来这琼华峰与內门弟子论法,而且名头还不小,那一架雷光云輦更是为人所熟知。 相比起这等热闹而言,炼炁之事往后拖一日实在不足为道! …… 论法殿。 一座演法台上,阵法运转,青光莹莹,將台上两人笼罩其中,以免术法外泄,伤及旁人。 “大日高升,照幽显影,现!” 其中一位白袍道人手上掐诀,口中念咒。 法咒刚落,一圈刺目光芒以他为中心,向著四周盪去,直到触及法台边沿之后才被青光所阻。 光芒所及之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显现出一团模糊人影。 见隱遁被破,那人影决策也十分果断,直接散去术法,现出自己的云纹法袍来。 正是苏墨。 “春机萌动,万物催发,缠!” 白袍道人袖中落下一根细枝,衝著苏墨一指。 枝条瞬间生长,抽出新芽,长出十数道藤蔓,如灵蛇一般衝著苏墨缠绕而去。 “水官解厄,诸邪辟易,敕!” 苏墨脚下迈步,口中同样念咒。 敕令一出,缠绕而来的藤蔓便好似遇上无形阻碍,再也不得前进半分,隨后乾枯落地,化作朽木,只剩最后根部一截,復又缩回白袍道人的袖中。 后者见咒法被破,正要继续施咒,却见苏墨双手一合,凭空往下一按。 正是“镇山印”。 他立刻心知不好,隨即就感觉自己身上一沉,肩头仿若有巨山压下,全身动弹不得。 “鞭山赶海,破虚除妄,疾!” 他口中念咒,只得先破身上咒印。 可与此同时。 “金乌疾行,火龙御輦,敕!” 咒语落下,苏墨口中轻轻一吹,一道烈焰如浪潮般涌现,直扑对面之人而去。 白袍道人大惊,口中疾念:“飞沙走石,迴风返火,疾!” 火流倒卷而回。 苏墨不慌不忙。 “地官赦罪,万法不侵,赦!” 烈焰之中,他毫髮不损。 但终究是慢了一招。 白袍道人脸上见笑,手上正要掐诀施展印法,却见到苏墨最后一步已然落下。 法台之上,一道道脚步突然亮起,连在一道,正合北斗七星之形。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咒法一成,立刻就有七道剑气从中疾射而出,道道贯穿白袍道人胸膛。 他顿时瞪大双目,无奈摇头,身影隨之淡去。 “哎呀,又输了!” 台下有人直拍大腿。 云仙游从蒲团上站起身,脸上满是遗憾:自己怎么就没能防住这一手呢! “苏师弟,佩服佩服,你在这术法一道上的造诣实在是令人不可思议!” 他向著对面的苏墨连连拱手,嘴上討饶道。 周边眾人闻言亦是不由点头。 碧落峰上这位“小苏”可实在了不得,学法不过三个月,竟有了如此成就。 遥想三个月前,这位斯斯文文的师弟刚来论法殿时,不过是粗通咒术,上台与人斗法之时只能称得上一句“沉著冷静”,但到底修行日浅,应对不佳,常常落败。 可短短半月之后,就已经渐渐展露天赋,开始有了胜绩。 而等到一个月后,寻常內门弟子应对他时竟是已经颇为吃力,难以取胜了。 直到如今近三个月时,內门一境弟子里,无论是谁,面对这位小师弟都已不敢言必胜了,哪怕是院中佼佼者,与其斗法也是胜败难论。 究竟是这位师弟於术法一道上真有如此高绝的才情,还是碧落峰一脉的术法惊艷至此? 这谁也说不上来。 可平心而论,再是高明的法术,也得是天分和勤勉缺一不可,才能有所成就。 这段时日以来,他们可是亲眼看著这位苏师弟日日修行不輟,时常来这琼华峰上找人斗法,无论输贏,都要拉著对手论道谈法,回顾所得,然后埋头参悟,接著又找人印证。 在论法殿尚是如此,可想而知回到碧落峰时应当更是努力十倍不止。 其在修行上刻苦钻研的劲头,就仿若有人始终在背后拿著棍子鞭策一般。 一位真传弟子尚且如此用功,这令他们这些內门弟子都是羞愧不已。 因此这几个月里,不少见过苏墨修行的弟子们都受其所感染,在修炼上竟纷纷用功起来,整座琼华峰上的修炼氛围都与往日截然不同。 第七十八章 三月之期 “不过是侥倖而已,还是云师兄承让了!” 苏墨同样起身,衝著先前台上那位对手行礼。 一境修真不比筑基弟子,无论是斗法还是演武都是威力不凡,一个不慎伤及性命,自然不会真身上台,而是依靠阵法幻化虚影,即便在台上“身死”,亦不会伤及本尊。 “师弟勿要谦虚了,短短三个月时间,在术法一道上如此进益,实在是令我等汗顏。” 边上又有一人打趣道。 “是极是极,脚下踏斗、手上掐诀、口中念咒,我等施咒好歹要分个先后,斗法之时总要露些端倪,可师弟你却一心多用,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另一人也同样接话。 碧落峰这位小师弟虽然在术法上进步神速,颇有造诣,尤其是那一手“三官法咒”更是一绝,但说到底还是修行日短,比起那些修行几年乃至几十年的一境同门,並不见得就能力压。 可单单他那一手一心多用的手段,却实在是让不少与他斗法之人叫苦不叠。 常人施法总要专注念头,即便是多法同施,也仅限於自己熟悉的那些术法才能办到。 可在这位苏师弟手上,各种法术却仿若信手拈来,隨心所欲一般,直教人嘖嘖称奇。 他这话可谓是说到不少人心坎里了,大伙闻言都是点头。 苏墨被这许多人夸的有些脸红,也不敢接话,只是连连拱手討饶。 围观几人见状都是大笑。 云闕院弟子都是通过外院考校进来的,心性自然不差,与人和善热情,加之苏墨也谦逊之礼、修行刻苦,眾人看在眼里,心中都是喜爱,因此几个月以来相处颇为融洽。 尤其是与苏墨斗法之时,总能被其各种术法组合之间的奇思妙想所启发,往往能有所领悟,自身的收穫亦是不小。 只是可惜这位师弟似乎只爱术法,在功法之上却並不上心,倒是从未见他与人演武比斗过。 不过功法、术法都是求道之法,並不分什么高低,专注其中一道者亦不少见,因此眾人都是见怪不怪了。 “师兄!” “苏师兄!” 正交谈间,突然听见边上有人唤自己名字,苏墨抬头看去。 入眼的却是几张不太熟悉的面孔,好似哪里见过,但却並不认得对方名字。 只不过他在这琼华峰上乃是小师弟,能管自己喊师兄的,那定然是刚从青云峰上过来的外院弟子了。 眾人见状,纷纷让开道路,让那几人上前。 苏墨与他们一番交谈,果然是翠竹院的弟子,先前在演武堂应是见过的。 几句寒暄之后,他打探了一些青云峰上的状况。 然后得知楼藏月两个月前就已筑基了,只不过出关之时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把自家小院的屋舍给炸了个对穿,鉴考司本要罚他,细细一问之后,才得知他那日竟也在演武堂动了手,於是罚上加罚,被送去山下苦力三个月,故此至今还没能上琼华峰来。 至於苍松院里,姜鹿鸣正好旬日之前筑基,已然被送去参天闕了,沈玉珂和曾欢欢应当也快圆满了,剩下的几人倒还差上一些火候。 得知几人近况,苏墨这才心中安寧。 非是他薄情寡义,一日成为真传便忘了师兄弟间的情谊,竟一次也没回过青云峰。 实在是身不由己。 因要防著外院弟子行差踏错,过早接触炼炁之法,故此一般青云峰弟子不能隨意出山,山外的內门和真传无故也不得隨意上山。 尤其是出了郑大勇之事后,虽然纠察府將此事压了下来,山上弟子们都是不知,可防范却比原来更加严苛了。 要想上一趟青云峰得由鉴考司、教务院多处核查,还得有內门学师或者法脉长老级別的手书举荐,实在麻烦的很。 更何况苏墨被师尊下了三月之期,日常修炼都是鼓著劲儿的,便是耽误一刻钟也是心头惴惴,实在是无暇他顾了。 三个月里,他在五行功法上也算有所进益,全身经络打通,心法运转如意,对筑基功法而言,这便是大成,可在一境功法里面,却只能是入门,也算勉强达成师尊的要求。 这自然依赖於自身刻苦,但也要归功於先前在五行之道上的积累,以及那一门《混沌五行炼形图》。 此法虽算不得什么护道神功,可在五行相济,平衡各属功法之上却有奇效,若无此法,苏墨在五行功法之上恐怕还做不到齐头並进。 可即便如此,他距离圆融五行、炼炁小成还是有著相当的差距。 起码在五行真意上目前还没有进展。 这五门功法之中,他最中意的自然是那门《乾元火真斩》,当日师尊说起此功来歷之时,便已心嚮往之。 也正因此,他打算在一境以《赤焰真诀》为主修,以火属宫府破入二境。 可对於应该参详什么火,领悟火属的哪一种真意却还没有任何头绪。 这种事情急不来,偏看个人缘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至於那几门阴阳和风雷相关的功法,他压根儿连看都没看。 人力有时尽,他苏墨到底不是铁打的,既然师尊说了可以缓一缓,那便先缓上一缓罢! 他要把精力放在术法之上。 师尊传下的那些术法典籍之中,咒、术、诀、印等无一不缺,合计下来起码得有数万条。 即便分门別类,也得好几百项。 苏墨先前还道自己过目不忘,记忆惊人,可光是將这些术法记全,他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而在最开始一个月里,他斗法之时往往手忙脚乱,脑子里各种咒诀涌现,却一时找不出合適的应对之法,一念之差,便是败下阵来。 直到第二个月起,他才渐渐的將这些术法熟悉起来,直至眼下能够大致运用自如。 这期间种种艰难,如何日夜刻苦钻研,自只有他自己知晓。 法力是施法的媒介,而符、咒、术、诀之类是施法的过程。 可並不是说用了法力、使出咒诀,术法就一定能够生效的。 须得施术者领悟法意,以法力和咒术作为引导,才能够真正施展出法术。 因此术法和功法不同。 对於功法而言,真元越是雄浑,修为越高,代表著力量越是强大,自然是能將对手压下一头的。 而在术法一道上,即便你法力再是强大,若是施展不熟悉的法术,对於其中法意领会不深,那施术效果自然就稍差,甚至还有可能施法失败,被修为低於自己之人给比下去。 在苏墨看来,术法一道比之功法还要再难上一些。 故此他才常常上琼华峰与人斗法,也是藉此机会参详各类术法法意。 若非如此,光靠他自己修炼,恐怕连如今一半的进益都达不到。 好在时至今日,三个月的苦修也算有了成果。 苏墨自认为以自己在功法和术法之上的进益,应当勉强能让师尊满意了。 这段时日他都没有再见过自己师尊,也不知其所说的考校到底应在哪一日。 正踌躇间,耳中忽然听到那熟悉的清冷嗓音: “来一趟天枢峰云堂,掌教有召。” 是师尊! 第七十九章 天枢峰 苏墨那日去都教院改录道籍之时,就已经解了自己玉牌上的禁制,使用起来再不受限,也能以此来显影传讯了。 但也不知自己师尊使的是什么手段,无需玉牌就能寻著自己千里传音。 刚一听著师尊传讯,他还以为是三月之期已到,是时候考校自己修行进益了。 可隨后却是一愣: 天枢峰云堂? 那不是山中各山主、司、府、院首座们议事所在吗? 不说自己一个区区一境小修,便是像李晚卿、钟怀远等都教院下的各掌院一般也是无资格参加的。 怎么就要召我前去了? 而且还是掌教有召? 苏墨心中未免有些忐忑,但更不敢怠慢,於是有些歉意的对著身边云仙游拱了拱手,又转向其余人道:“诸位师兄、几位师弟,家师急召,这便告辞了,万请见谅!” 往日里他来论法殿,虽然从不参与他人之间的宴饮閒谈,但也常常坐谈论道,交流心得,各方均有收穫,故此才受人所喜。 今日斗法结束,本该按例,可一听是碧落峰那位“大苏”有召,眾人自然不会强留,亦是回礼道別。 出了论法殿,苏墨祭出【逐风】,踏上云驾向著天枢峰疾行而去。 眾人仰头望著那架云輦,只见其后方风雷大作,声势不凡。 “嘖嘖,这云驾真可谓是极品,你们说苏师弟他是从哪儿购来的?我去了坊市多次,都寻不到这般品质的云輦。” 有人摩挲著下巴感嘆道。 “別说你了,就连天工阁的弟子都羡慕,要真炼製出这等云輦,他们自己就留著了,又怎会放到坊市去售卖?” “有谁跟漱玉谷弟子相熟的吗?说是他们一脉尤擅织云弄霞之道,这云輦定是自他们谷中所得,不如也去找他们购一架。” “做你的梦去吧,这云驾起码值万金,你在庶务院担值一个月才百金,得不吃不喝十年才能买得起!” “笑话!自修真以来,我餐霞饮露,本就无需吃喝,十年又怎么了!” …… 枢机山七峰,按北斗之势成型,依赖玉琼洞天內护山大阵,悬浮於万丈高空。 天枢峰为七峰之首,乃是玄清殿所在。 山上另设云堂,以供掌教召集各山主、首座们议事。 此外还有监察院,专司察查其余六峰各司、府、院,山中弟子若要想入监察院担值,最低也得是二境破关开窍的修为,而且在鉴考司考评中不得有任何记过受罚记录。 像苏墨他们这一期的外院弟子们,便是任谁也过不了的。 入山这么久,枢机山上其他几峰他倒是去过,却是第一次上这天枢峰。 平常时候,若无召见,又非特殊情况,便是別峰长老也不可擅入此地。 但今日既是掌教有召,那自然不同。 一路畅通,没有丝毫阻碍。 但苏墨知晓,护山大阵之下,这天枢峰周边不知有多少禁制布下,若无许可强闯,一旦阵法运转起来,即便是三境修真也撑不过瞬息时间。 天枢峰与別处不同,没有那许多洞府宅邸、林间布置,仅有峰顶一处削平,建有三座大殿。 中央玄清殿,两侧便是云堂和监察院。 大殿前方是一汪巨大的水池,池上一座石桥。 苏墨在峰顶的渡口处收起云驾。 在下面的星罗群峰一般不太讲究,可在枢机山却是不得隨意驾云的,只能於各峰渡口处才能飞遁。 踏上这天枢峰,不知怎的,苏墨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肃穆。 他有些小心的走在石板上面,来到那水池边,行至水池上面的石桥。 这水池非常大,几乎可以算作是一个大湖,可周围都是铺装的石板,明显是人工开凿出来的。 他向下望去,只见池水幽邃不知深浅。 恍惚间,似乎有巨大黑影在湖底掠过,却看不清如何形状。 苏墨不敢耽误,只是加快步伐走过石桥,转至右侧大殿方向。 殿门大开。 可內里却一个人影也没有。 只见里面一座香炉,供奉有三清神像。 玄清道统虽是当年祖师误入此处洞天奇遇所得,不知来歷,更不知传承,可既然有“玉清元始”之名,便自然也奉元始天尊。 故此三清像中便以玉清元始唯尊。 “碧落峰弟子苏墨,尊师命奉召而来,求见掌教师祖!” 苏墨在大殿外恭敬行礼。 一个亲和的嗓音从空无一人的大殿中传来: “进来吧。” 苏墨奉命走入殿內。 目光所及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可只是一个恍惚间,他便来到了另一处所在。 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竟是如何也察觉不到这变化究竟是何时发生的。 等回过神来时,苏墨就已发现大殿內坐满了人,而在上首位置,一位看似有五六十的道人盘膝而坐,手执一柄拂尘,正微笑著看向自己。 “弟子苏墨,见过掌教!” 他行了一礼,然后又转向两边,对其他道人执晚辈礼问候。 在这些人里,他看到师尊对著自己点了点头,另外还认出了鹿饮涧的虞山主,以及刚上山时见过的悬壶峰余山主和庶务院掌院。 其余的都不认识,但想来定也是同辈分的山中高修道爷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除了这几人外,其余那些陌生面孔见了自己竟也都是点头微笑。 上首的掌教看了他一会儿,眼角带上笑意:“无需多礼了,果然是一表人才。” 说著他又转头看向苏景秋:“这人人都爭抢的弟子上了你碧落峰,不知在这段时间里,你师徒二人於授法修行上可是否相宜啊?” 面对掌教问话,苏景秋似乎也不敢怠慢,她看向苏墨:“那五门五行功法修炼的如何了?” 在这么多高修面前被考校,苏墨难免忐忑,恭恭敬敬道:“均已入门,修习了《混沌五行炼形图》之后,功法之间大致已然能够转圜如意了。” “可领悟五行真意,炼炁小成,准备开闢宫府了?” 苏景秋又问。 苏墨额头汗落:“还未有头绪。” “还需勤勉!” 就见苏景秋点了点头,转向上首道:“回稟掌教,不甚理想!” 在座不少人都开始抬袖擦汗。 温文尔雅的掌教眼角微跳,噎了半晌才开口:“那倒也无需如此严苛……” 第八十章 云堂议事 “咳咳,苏师弟……” 在座一位中年模样的修士有些忍不住了,开口道:“这孩子修真不过两三个月,怎么就扯到开闢宫府去了,做师父的又哪里能这般急,不说让他扎实根基,便是领悟五行真意也得慎重抉择才是。” 说话间,不仅是他,就连在座其余人等对苏墨在功法上的进益似乎也只有讚赏,却並不以为奇。 想来也是,既然已经圆融五行筑基功法,那破入一境之后,苦修三个月时间,有所小成也並非不可能。 苏景秋似乎对此人颇为信服,点头道:“晏师兄所言甚是。” 说著她又转向苏墨:“三个月內五行功法入门亦算是勉强过了考校,往后你须得著重那门《混沌五行炼形图》,以此来圆融五行功法,至於参悟何属真意,须得看你主修哪一门功法了。” 苏墨这才长舒一口气,连连点头称是。 “不对呀……” 这时突然有人咦了一声。 却是一位灰白头髮的老道。 “我看过院中鉴考司考评,不是说你常往琼华峰上跑,整日与人斗法,在术法一道上进益神速,却没有提过功法上的修炼啊?” 他抬眼看向苏墨。 “这位是都教院掌院,山中不论外院、內门还是真传弟子,皆为其院中统管。” 温婉的声音传来,鹿饮涧首座虞挽月笑著提点了一句。 苏墨点头谢过,转而道:“回稟掌院,除五行功法以外,家师还布下了一些术法上的课业,弟子这段时日以来,亦是有些粗浅心得。” 在这云堂里,他那一点修为实在不足一提,自然不敢拿大。 老道点头笑道:“我看院中考评,可不止是『粗浅』而已,看来你是要功法、术法二者兼修了,不知已然学会哪些术法了?” 苏墨將师尊那日点出的几部术法典籍一一报来。 其中的这些术法他会是都会了,但也只能算勉强熟悉,至於精通则还差得远了。 等他话音落下,周围突然陷入一阵沉默。 “你……都学了?” 半晌之后才听见有人问话。 三个月功法小成倒还说得过去,可修习这许多部术法…… 不说掌握,怕是连背下来都极为艰难吧? 莫非这孩子竟是半刻也不休息了? 苏墨点头。 “你这课业也未免太重了些,总不能这么折腾孩子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最先开口那位中年修士皱眉看向苏景秋。 可后者却是理所当然:“收徒授法,自然是要青出於蓝。” 说著她看向苏墨:“你师祖当年学这些了大半年,为师我用了半年不到,你用了整三个月,这很好,等日后你入了三境,若要收徒,只给他两个月便也够了。” 苏墨一阵无言。 可他心里却明白,虽然自己这段时日修行確实吃了不少苦,可若非师尊定下这三月期限,没有心里鼓著的这一口气,恐怕还真达不到今日成就。 但若是能逼的更紧一些,再苦一苦,两个月或许也…… 他估摸了一会儿,觉得可能一个半月就差不多。 日后收徒便按这个標准来罢! “这不是胡闹嘛!你当年入门时候我就跟你师父说了,哪有这么教徒弟的,青出於蓝是不假,可要按这么算,再传上几代,岂不是要教弟子一日精通,两日破二境了?天底下哪有这般修行的法子?” 中年修士摇头道。 “那倒不会。” 苏景秋闻言摇头:“再传个一两代,等找不到能青出於蓝的弟子了,我脉传承就该断了,碧落峰不是向来如此的么?” 她话说的坦然,噎的在座眾人半晌无言。 “先不聊这些……” 都教院掌院率先打破沉默:“三个月时间修习这许多术法,还能有如此进益,苏师弟,不知可否传授一些授法心得,我回去好给院中研討一番。” “这倒简单的很。” 苏景秋丝毫没有藏私的打算。 “哦?” 眾人闻言振奋精神。 “只將要修炼的典籍告知弟子即可。” “然后呢?” “然后等他自行修炼便是了。” “……” 灰白头髮的掌院不说话了。 苏景秋有些不解的环顾四周:“我当年上山不也是如此修行的?” “好了!” “此乃云堂!你等若要閒聊,下山之后私下再敘!” 眼看话题越来越偏,首座掌教有些坐不住了,出言喝止道。 碧落峰这位苏师弟什么个性莫非还有人不知? 竟在此与她一本正经的探討传道授徒之法,这能聊出个什么结果来? 掌教有令,眾人立刻整顿神情,纷纷噤声。 那名手执拂尘的儒雅男子脸上虽依旧带著笑意,却显出一副威严姿態来,让人看了禁不住心生敬意。 他看向苏墨,点头道:“你能有今日进益,再是如何天资才情,也定然少不了日夜刻苦修行,很好,如此一来,把事情交予你也能让人放心了。” 苏墨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来还不清楚掌教召自己上山究竟所为何事。 虽然先前眾人一番討论,看似是在考校自己修行进益,但他明白,这种小事总还不至於放到云堂让这么一帮子高修来过眼。 这其中肯定还有別的要事。 而且听掌教话语里的意思,此事是否能办成,似乎还与自己的修为有关。 可有这么一群高修坐镇,究竟什么事情非得让自己这么一个一境小修去办? 然后他就见自家师尊看似想要开口,却被掌教抬手拦住。 “我们打算让你出山去一趟东海。” 东海? 苏墨一愣,没想到掌教竟是要让自己出山。 可去东海做什么? 他一时想不明白。 “你先前在山下遇见的那位邪修郑大勇,应当还有印象吧?” 一位蓄著八字鬍的道人开口问话。 见苏墨望来,他自我介绍道:“贫道纠察府府主。” 苏墨忙点头:“弟子记得。” 那人又道:“这件事府中大致已然查清了,那个郑大勇非是受人蛊惑,而是自己未能经受住诱惑,一念之差,走上歧途; “可尚有一些事情不太明了,譬如此人究竟如何得到的邪法,幕后是否还有始作俑者,又意欲何为? “若是针对我玉琼洞天,那光靠此法,实在是掀不起半点风浪,又为何要白白费这么一番功夫? “而若幕后之人只是单纯作恶,为的就是宣扬邪法,那他为何又要找上我洞天中人,莫非不怕引起我教震怒,惹祸上身? “其中种种缘由,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还需查明。” 听到这里,苏墨心中突然一动。 然后就听对方继续开口:“苏墨,我等先前商议,决定此事便交由你去办,正好以你当前境界修为,也该出山去行走了。” 苏墨闻言顿时一怔:这种要紧事情,为什么交给自己? 第八十一章 教诲 “你心中定是在想,这等紧要事,为何交予你去做,是也不是?” 苏墨心中念头刚升起,就立刻被人点破。 他循声看去,却见说话之人眉目疏朗,星眸皓齿,端的是一副仙风道骨、飘渺出尘模样,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 “这位是忘机谷首座洛谷主。” 边上有人提点道。 苏墨连忙行礼。 “因为此事乃是由你撞破,又是亲歷者,一事不烦二主,这是山中向来规矩,此乃其一。” 忘机谷主悠然开口。 “而且演教殿详尽查过那一门邪功,不过是粗浅之法,即便放在一境里也算不上什么名堂,与有数的那些左道都无甚关联,再者要去的地方也非是什么凶险之地,以你如今的境界修为足以应付,正好以作歷练,此乃其二。” 他稍稍顿了顿,然后继续道:“至於其三……我今晨起了一卦,由卦象来看,此事由你去办最是妥帖,而且——” 他拖长了音,卖了个关子之后才道:“而且你正是圆融功法、领悟真意的时候,这其中机缘又正好在东方,去这一趟或许能有所收穫; “诸上种种,故此定了此事交由你去办。” 这一番解释,论证倒也合理,竟是听的苏墨颇为心动起来:终於要出山歷练了么? “鹿鸣本也与此事相关,可他破境日短,修行还不见成效,反拖累了你,故此只好由你辛苦一趟了。“ 虞挽月笑著补充了一句。 苏墨忙拱手表示自己瞭然。 “你大可放心,府中赏罚分明,此事若办的好了,奖赏自不消多说,即便没有办成,只消无有过处,也有苦劳。” 纠察府主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苏墨奇道:“不知弟子此次出山,究竟该去往东海何处?” “东海流波山。” “流波山?” 对方点了点头,继续道:“东海入海三万里,有山名曰流波山; “演教殿对那邪法做过研討,可这法门实在太过粗浅,无法追溯源流,只是书写所用的绢布与笔墨乃是流波山特有; “而那郑大勇本是山下行商,最后一次出山时曾在沿海海市收过货,与流波山扶光城与鮫人海市两处的海商都有往来,返回之后隨身之物里就莫名多了那门邪法; “以上种种,再加上忘机谷的推演,大致上应当错不了的。” 他最后又交代了一句:“流波山虽是凡人居多,可周边海域各类旁门散修和小门派都是不少,又与空桑谷有些关联,你去了之后四处打听看有没有相关线索,有便继续查,若没有便回来。” 知晓了方向和目標,苏墨心里也就大致有数了,接下来又是一番交代,事情就这么定了。 议事完毕,几人出了云堂。 大约是不耐烦苏墨驾云,苏景秋一挥袖袍,遁光闪过,便裹著人消失无踪了。 等苏墨再回过神来,两人已然返回了碧落峰竹庐之中。 然后他就见师尊目光直直的打量著自己。 心里正有些忐忑,就听师尊开口道:“五行遁法可学精了?” 苏墨想了想,实话实说道:“倒是能使,精还谈不上。” “那就不急,再待上两天,等练精了再出山亦是不迟,出门在外,若真遇著应付不了的危险,逃命的本事不可少,修行最紧要是得活著。” 有道理。 苏墨点点头,有些好奇道:“不是说无甚危险的么?” “让你去办的事情確实不难,可我碧落峰一脉特殊,出山总有奇遇,你师祖如此,为师我亦是如此,想来你也如是,只怕出去之后还另有际遇。” 应当没有这么多巧合吧…… 苏墨擦了擦额头。 然后就听师尊又道:“东海流波山,上古传说此山上有神兽夔牛,无角而独足,能引风雷相隨,后被人所猎,剥皮製鼓,擂之雷霆大作,声震千万里。“ 苏墨不太明白师尊为何提起这个。 苏景秋接著开口:“这夔牛鼓至少也可算得极品仙兵,你此趟若是奇遇得了,记得带回来给为师我见识见识。” 我何德何能…… 他偷眼看向自己师尊神情,见对方一脸认真,不似玩笑。 跟师尊聊天总是压力很大。 不过好在这个话题被很快揭过。 “你修行至今,除了云驾之外,倒是还身无长物……” 苏景秋皱眉想了想:“外出行走,承露囊须得有一个,我也没有多的,你自去山中坊市购一个便是了。” 苏墨点点头。 他这三个月除了修炼就是修炼,什么都顾不上,这会儿才发觉自己连个承露囊都没有。 “你有钱么?” 苏景秋突然问道,隨即一摆手:“无妨,记碧落峰的帐上即可。” 苏墨是有钱的。 家中遗產加上前段时日山里奖金,拢共有近三千金。 在山里是无需现钱的,他的玉琼金全存放在钱法局里,若是有费处只需以自己玉牌为凭据即可。 可正要开口,就听师尊又道:“我碧落峰有的是钱,你师祖和我奇遇不断,得了不知多少东西,用不上的全交给山里了,可你往后修行之上的用度,却不能靠山里,得自己去想法子。” 紧接著,她面色一肃,告诫道:“这倒非是为师小气,到了我这般境界,钱財已然无多大用处,可道理我须得与你讲明: “修行求道乃是自身之事,外物可用而不可倚,修为和境界,须得自己歷练求索得来的方为正理,若不经自身磨礪,全由他人所赠,靠资源堆砌所得,终是虚妄; “若非如此,以我玄清道家底,四境五境不敢说,三境修士堆出几百个来还不是轻轻鬆鬆?可这就称不上修道了,也再没有了进一步的可能,只消几代过后,再是强大的宗门都將消亡。” 苏墨点头受教,对师尊教诲深以为然。 自他入山以来,虽然受到的照拂不少,可修炼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所行,从未仰仗他人前行过半步。 山中都教院下的各掌院、学师也都奉行此理,日常授法时,只做引导、释义、讲道,但绝不会助弟子修炼。 见苏墨认真受教,没有半点敷衍推諉之色,苏景秋看似也颇为满意。 她想了想后又道:“但此次却是例外,事出匆忙,既是外出歷练,法器倒是须得有一件,可时间不多,让你自己炼製怕是来不及了,坊中购买的只怕也不趁手…… “为师这里倒是有一些,看看有没有与你相合的。” 她说著起身来到墙边,摘下上面掛著的一个不起眼布袋,將之倒转过来隨手一抖。 苏墨只觉眼前一,就见竹庐当中各色光彩映照,气息流转,仿若是进了什么仙家宝库一般。 他定眼看去,只见身周竟是悬空起伏了至少数十件形態制式各异的法器! 第八十二章 三昧真火 苏墨被身周眼繚乱的力法神光所摄,一时不禁有些心神摇曳。 “师尊,这些都是你当年出山奇遇所得?” 他有些震惊的开口。 这么多宝贝,这得是多少次奇遇了? “奇遇?” 苏景秋摇摇头:“都是些寻常法器,算什么奇遇,好东西不是交给山里就是自己用了,剩下这些无甚用处,故此倒是堆积了不少,不过以你一境修为倒是也堪用了,再好一些的法宝你也御使不了。” 这些还只是看不上眼的边角料? 难怪跟收破烂似的隨手掛在墙上…… 苏墨大惊。 他目光在诸多法器之中来回打量,突然眼光一顿。 在各色神光之中,他看到了一面小幡,不知由何种材料所炼製,其上鬼气森森,似有怨毒诅咒之物縈绕周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 他有些困惑,这东西一看就不是正道之物,师尊怎么还有此等邪道法器? 苏景秋“哦”了一声,扶了扶额:“怎么把它也给拿出来了……” 她摇头道:“为师当年修行有成,刚出山行走时还不懂世间险恶,误入一处魔门总坛,失手灭了他们门中上下,倒是意外得了不少宝材,这面招魂幡就是他们门主所用法器,炼製手法粗劣,不堪用,故此放了这许多年,竟是忘了。” 说著手指一点,將那面小幡收回,看了一眼苏墨:“此乃魔道法器,你还是不用的好。” 苏墨点头。 他本来也没想要。 这种东西拿出去,魔道要抢,正道要除,左右不是人,一根筋两头堵。 目光又落到一条鲜红色的长綾之上。 “硃砂如意綾。” 苏景秋点点头:“当年在南荒游歷,於入海口见蛟龙走水,偶得一片龙鳞,后遭人追杀爭夺,逃亡时误入一处前人洞府,得了不少灵丹宝物。” “这件朱綾也是洞府里前人所遗留?” 苏墨恍然。 “那倒不是,”苏景秋摇头道,“后来我养好了伤,將追杀之人尽数除了,此物是其中一位邪修所留。” 说著她將那条朱綾也收了起来:“女子之物,太过於柔,与你也不合用。” 接著两人又一一点过剩余那些法器,苏墨越听越是心惊,额头开始见汗,只知道师尊当年出山,不是误撞前人洞府,就是擅入上古宝库,遇龙见凤、碰著个把神兽那都是家常便饭。 而她每每得到了不得的宝物,总是引来大把修士爭夺追杀,可最后总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剩下来的这些法器,就是当年追杀她的那些修士所留。 这些经歷,隨便拿出其中一件来,都要比外面话本小说里的故事精彩百倍。 可直到最后,將数十件法器一一点完,竟是没有一件苏墨合用的。 要不还是去坊市买一件吧,过两日就要出山,去天工阁找人炼製怕是来不及了。 苏墨正要开口,却见自己师尊歪了歪头,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然后就见对方走到小庐另一边的小橱前,拉开最下层的竹屉。 各色神光裹挟著风雷顿时涌现出来。 苏景秋伸手在里面挑拣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竹屉,隔绝內里翻涌的威势。 “正好还有一块紫铜精金,炼製法器再是合用不过,你也学了不少术法,却还未炼过器,不妨在旁观摩,学些炼器手法。” 在她手上托著一块淡紫色的金石,约莫半个拳头大小,表面隱隱有雷光乍现。 师尊要炼器? 苏墨闻言心中大喜。 虽然师尊总说她自己炼器手法不成体统,可有【逐风】作为参照,苏墨还是明白自家师尊手段的。 上次观师尊织云时自己还未炼炁,只是云里雾里,完全看不懂,可现在已然修真入门,术法学了不少,若能再次观摩,应当会有不少收穫! 可他隨即环视一圈,有些困惑道:“师尊,我们山上有炼器炉么?” 一般炼器炉可要比丹炉大的多,而且炼器的动静和威势也要更大,並非只需一个炉鼎就够,而是要藉助天地自然环境方可。 自己在山上居住这段时日以来,还从未见过有適合炼器的布置。 然后他就见师尊摇了摇头:“炼个简单法器而已,要什么炉子?” 说著坐回蒲团,將手中紫铜金轻轻一拋。 那块金石就这么悬浮於二人面前。 接著苏景秋屈指轻弹,一缕火苗从她指尖窜起。 火焰流转,分化出白、金、赤三色,隨即又融合一起,混元不分彼此。 “此火以『精』、『气』、『神』三者合炼,谓之『三昧真火』,为师便是以此火开闢的火属宫府。” 她没有急著炼器,而是看向苏墨开口道。 后者神色一肃,明白师尊是要教导些什么了。 “以你的天资,只消勤练那门《混沌五行炼形图》,圆融五行功法、炼炁小成不过是水磨工夫。” 她点头道。 “可若要参悟五行真意,寻得开闢宫府的契机,却是要看个人缘法,便是急也急不来的; “忘机谷给你起了一卦,说你机缘在东方,我观你功法修行又以火属为主,虽说东方行属为木,可毕竟日出东方,扶光城乃是近大日所在,你此次东行,或可著重参悟火属真意,试著炼出自己的真火来。” 苏墨闻言若有所思。 他確实打算以火属破入二境。 这段时日以来,除却修行之外,也时常去天工阁、炼丹阁,观人炼器、炼丹,见识过了诸多不同之火,却始终没有找到称合自己心意的。 故此一直找不到突破契机,始终为此而犯愁。 可听了师尊所言,却是突然有了想法。 大日真火? 確实堂皇威严,若要论天地之间的火性,太阳真火绝对能排在前列。 以此来破境倒也是上佳之选。 可总觉得还缺了些什么…… 似是看出了他心中犹豫,苏景秋又道:“『三昧』只是称谓而已,並没有什么定式,我可以精气神合炼,你也未必不能取別的火属真意,与其闭门造车,不如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或许能有所启发也未可知。” 苏墨这才点头受教。 师尊说得对,既然自己已经有了目標,那就不妨先去印证所得,修行求道之所以要外出行走,不就是为了参悟这片天地吗? 自己在山中求不得的东西,或许出去行走一番,就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第八十三章 炼器 见苏墨已然领悟,苏景秋也不再多言,而是屈指將手上火苗弹入面前悬浮的金石之中。 火焰躥升,將紫铜精金包裹其中。 片刻之后,紫铜金骤然熔化,犹如液体一般在火焰中流淌起来。 苏墨在一旁敛气凝神,看的真切,不由眼角一跳。 这紫铜金虽不是什么特別珍贵的炼器矿材,但也绝非什么凡金俗铁。 此物有雷金二性,其质坚、固、锐,又有疾速,常用来炼製棍、锤、钟、珠、鼎等形態法器,但却失了韧性,故此炼製刀斧尚可,却少见用来炼製宝剑的。 他曾在天工阁见人炼製过,一粒绿豆大小的紫铜金,由二境修士熔炼,在炼器炉里以真火急催,至少需要个把时辰才能炼化。 而在师尊手上,连炼器炉都不用,只消一息功夫就化作了一滩金液。 这其中自然是有境界上的差別,可是师尊所炼的三昧真火亦是不可小覷。 不知道若自己炼成太阳真火,能有师尊的几分威势? 苏景秋没有丝毫停顿,一手掐诀控制火势,一手不断往火中金液里打入印诀。 一道道印诀飞入紫铜金液之中,与金石融合在一起,开始渐渐改变起了后者的形態。 炼器本就与符咒之术有所关联,又或者说,炼器可以算是术法运用之道的一个分支。 故此苏墨虽还没有开始学习师尊传下的炼器手法,但在学习术法之时也常拿出来翻看印证,对炼器基础已然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术法一道,以符文为根本。 而所谓符文,则是对天地自然的阐述。 常见的符文自然是以云篆为主,除此以外还有雷纹、兽纹等,譬如师尊先前所提及的夔牛,虽然乃是上古传说,却有流传的夔龙纹,能以此来召引风雷。 而对符文的运用,除了字形之外,还有咒、诀、印等各种手段,以法力来沟通,用符文来施法。 而符文之间既可单用,也可组合。 所谓炼器,便是將金石矿物和各类宝材与符文相结合,炼製成器物,以供人驱使。 其中最简单的谓之“符器”。 符器炼製最为容易,用凡俗金铁也能炼製,甚至可以直接使用凡俗兵器,只在其上绘刻符文、形成符咒既可,使用之时只消以法力催发,便能够快速施法符法。 但毕竟是凡铁,符器之上所能承载的符文有限,而且使用起来也缺乏变化,是一境修真常用的器物。 比符器更高一等的被称作“法器”,炼製之时需要在凡铁之中掺入灵铁精金。 因之法器的材质更好,炼製手法便也不同,无需在器物之上绘刻符文,而是在炼製之时,將符文以咒、印、诀等各种形式打入掺入的灵铁精金之中,与之熔为一体,然后將各符咒相互组合起来,形成“禁制”。 禁制就不像符咒那般只是单纯释放术法了,而是能够控制和变化,能够更加巧妙的掌控。 而眼下苏景秋所炼製的法器,乃是由一整块紫铜精金所炼,不含半点凡铁,其所能布置的禁制就更多,施展起来时控制和变化的手段也就越丰富。 似这般器物,便是在法器里也称得上是高阶了。 高阶法器,除了禁制和变化更多之外,各禁制之间还能够互相配合运转,以法器本身材料为基础,形成一个残缺的法阵。 这个法阵以施法者为阵眼,能通过输入法力、施展咒诀来控制阵法的运转。 至於更高层的法宝神兵,那就不是现在的苏墨所能企及的了,便是白白送到他的手上,也无法催动。 苏墨如今术法学习也算有成,《云篆千三百章》和《五行术法总纲》烂熟於胸,再加之苏景秋没有藏私,反而有些刻意放慢速度,將手上一个个印诀都清晰展示了出来,因此他这一回倒是將师尊的炼器手法看了个明明白白。 一个个符文以印诀的形式被打入器材之中,形成一条条符咒,不同符咒之间又组合成了禁制,各个禁制之间又互相配合…… 苏墨双手也不自主的隨之掐动,心中不断印证每一个手诀对应的符文法咒,然后思考其中蕴含的法意。 同时他还在不断学习师尊组合不同符文、生成术法、布置禁制的思路,思考这些符文之间为何能如此配合,又为何要如此配合,最终又能形成什么结果,施放起来能有哪些手段。 可即便运用的是最常见、最基础的手法,苏景秋在符文术法之道上的运用也完全超出了苏墨的认知。 他看的很累,心里思考的更累。 可比起在这一过程中所得到的收穫,所有的艰难都不足为道。 精彩,精绝,惊艷! 这是他心中不断浮现的讚嘆。 实在是太玄妙了!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师尊在炼器一道上究竟有如何造诣。 起码在天工阁里,他从未见过如此高妙的手段。 三境修士如何炼器他没有见识过,但那些二境修真绝对是驾云都赶不上! 这不是境界和修为上的差距,而是在炼器之道上认知与理解的鸿沟。 全神贯注之下,苏墨只觉时间已然过去不知多久,就连自己的念头也渐渐开始疲乏起来。 可事实上,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刻钟而已。 隨著最后几手印诀打入,那不断流转的三昧真火也渐渐收拢,火焰中的法器终於开始成形。 “好了。” 真火嗖的一下收回手心,苏景秋面色始终不变,只是淡淡开口道。 苏墨这才鬆了一口气,看向身前。 入眼的是一枚梭形法器,约莫大半个手掌长,中间有三指粗细,两端大概一指粗细,並不尖锐,反而有些圆润。 然后他就见师尊目光看向自己,带了些考校的意味。 “可看明白了?” 苏墨点头,老老实实道:“弟子大致能看明白八成。” “哦?” 苏景秋眼中露出笑意,似乎稍稍有些惊讶。 “倒是比我想的要更高一些,那你来说说,我方才在其中施展了几手印诀,布下多少禁制?” 苏墨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道:“印诀共一百三十五手,除开中枢以外,共有五道用以施展和掌控的禁制。” 法器和符器不同,不是上手就能用的,而是要先掌控其中枢禁制,然后以此来运转其他禁制功能。 只是法器的禁制掌控之法较为简单,一旦易主,想要控制他人的法器也並非难事。 苏景秋眼中的笑意展露到了脸上:“那你可能说出这五道禁制分別有何效用,该如何掌控?” 第八十四章 天罗梭 苏墨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第一道禁制有九手印诀,成五道法咒,为『悬』、『停』、『破』、『遁』、『收』,合成禁制之后,转圜如意,可以御剑之法驱使。” 见师尊闻言点头,他信心大涨,继续道:“第二道禁制共二十五手印诀,成『分』、『幻』、『缠』、『禁』、『绝』、『镇』六道法咒,可分形幻化,缠绕困缚,还有镇压被缚者,封禁五行遁术,绝断真元周天运转之效。” 他越说越是心惊,只觉这件法器的威力远超自己的想像。 尤其是第三个禁制,运转之时能够施放出一道护体玄障,还可以將自身真元灌注入法器之中,与玄障结合,使效用大大增强。 若是全力催发之下,以紫铜精金的坚固特性,加上真元催发的玄障,还有自己的护体罡气…… 三者合一,只怕一境之中任谁也打不破了。 苏墨甚至怀疑,一旦自己炼出真火,修为再有突破,就连二境出手也能抵挡几下。 这还是他境界不够,若是能以二境修为催发,只怕三境之下真就防御无敌了。 至於第四道禁制,则能够调用其余三个禁制,在护身的同时布下一个幻阵,困住阵法中的敌手,同时催使法器破敌,甚至还可以施展雷法。 “至於第五道禁制……” 苏墨说到最后一个禁制,语气突然顿住,皱眉苦思许久之后也只能摇头。 这个禁制他看不懂。 只知道与其他几个禁制似乎也有关联,却不明白其中布置的手法,也不理解具体作用。 “这最后一道禁制尚未完成,你自然是看不懂的。” 苏景秋笑意不减。 原来如此。 苏墨恍然,可隨即再次困惑起来: 禁制未完成,那岂不是说—— “这件法器算是个半成品。” 他看到师尊冲自己点点头,继续道:“我先前有言,修行之事须得仰仗自己,万不可依赖他人; “今日赐你法器,一者事出突然,出山须得有物傍身,二者也是想藉此机会传你一些炼器手法,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让你轻易得手,否则恐生轻慢之心。” 苏景秋平淡说著,见苏墨神色自然,没有半点失落之情,心中满意,又道:“这件法器若要炼製完全,还差一件水属之物,我这里却是没有,正好你要去东海,可以自行寻觅一些精晶灵液,將二者合炼,完善最后一道禁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说著又讲解起那一道禁制的布置,告知其究竟有何效用,又该如何驱使运转,但却没有讲明完善禁制的手法与合炼方式,只是让苏墨自行思考、参悟。 苏墨这才明白,紫铜精金虽然坚固,但缺乏韧性,故此须得掺入水属精晶灵液,使其刚中带柔,不仅能多出施展变化,还可以使其玄障和幻阵再提几分功效。 可不说上哪里去寻精晶灵液,光是最后一道禁制该如何完善就让苏墨犯了愁。 他心中明白,以自己的炼器手段,相较於师尊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面前这件梭形法器,不提尚未炼製完成的部分,光是现有的功效与威力就已经让自己望尘莫及。 炼製法器的材质越好,其所能布置的禁制就越多。 可並非禁制数量越多,法器就越好。 正所谓大道至简。 同样的效果和威力,让不同水平的人来炼製,所需费的功夫自然也是天差地別。 师尊这区区四个禁制,比之同品阶的法器便是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平心而论,若是让苏墨自己来,他估摸著至少得打下数千手印诀、布置几十个禁制才能有类似功效。 可不说这紫铜金能否承载如此多的符咒,便就是叫他炼製成了,这几十个禁制转圜配合之间也难免会有不协之处,更不提御使起来各种咒诀手法繁复,最终所能达成的威力恐怕至少也要减半。 似是看出了他心中忧虑,苏景秋摇头笑道:“无妨,左右不过一件法器而已,大胆去试便是了,即便炼毁了又何妨?” 她这话说的平坦,可苏墨知道,不说这么一件顶级的法器,便是那么大一块紫铜金,即使放在二境修士手里那也算得上重宝了。 不过—— 转头看了看墙上那个破布袋。 確实,相较於师尊而言,这玩意儿跟破烂也无甚区別。 不过隨手炼的小玩意儿罢了。 果然,就见师尊目光一动,就將那件法器送至苏墨手中。 “这是你的第一件法器,先掌控其中枢,然后起个名字吧。” 苏墨亲眼看著法器炼製出来,对其所用手法自然再是清楚不过。 当下探入神念,延伸入法器的中枢禁制之中,很快就弄明白了內里的符咒效用和掌控之法。 “就叫……【天罗】吧。” 他不擅起名,只是觉得最后那个幻阵颇有天罗地网之效,便就以此来命名。 苏景秋倒是对此不置可否,只隨意点了点头。 “你宫府未开,这件法器也无法收入內景之中,须得去坊中购一件收摄之物才是,不然带在身上多有不便,而且自家护身法器也不好暴露在外。” 她提点道。 “嗯,这件法……【天罗】,既有金性,也可以剑诀御使,用剑囊收摄是再好不过,也可用来时时温养。” 见苏墨点头应下,苏景秋又交代道:“你这两日除了五行遁法之外,还要將这件法器也运用纯熟,以免出去之后御使起来手段生涩,反而耽误施展。” 苏墨连忙称是。 这件【天罗】师尊实在炼製的太好,实则已然有些超出了一境修真的御使手段,便是苏墨驱使起来,也自觉有些勉强。 其中御剑和玄障倒还好说,光是那个索敌困缚的手段,他就已然无法轻易施展。 若换做二境修真来,或许只消一两个手诀、咒语便能运用自如,可让现今的苏墨来,恐怕就需要十几手咒诀才能施展出来了。 可若是遇著险境,与人斗法关键之时,又哪里来的功夫让他掐出这十几手印诀,得以释放术法了? 更不提还有最后那个阵法。 苏墨更是想都不敢想。 他自觉在炼出真火、修为突破之前,应当是无力布下那个幻阵的。 “你此番出山,纠察府的事情自然不可怠慢,可自身功法修行、炼化真火、突破修为亦是不可放鬆,另外这件【天罗】,既然说了不是让你白得,那寻觅精晶灵液、合炼法器便当做你入门的第二项考校,若是做的不好,为师倒也不罚你,可这紫铜金你须得还来!” 师尊眼中虽然带笑,但苏墨能看出她神情认真,非是戏言,心中自然也是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点头应下:“弟子谨遵师命!” “好了,你且自去罢!” 苏墨行礼告退。 返回竹庐外,他唤出【逐风】,腾云而去。 第八十五章 东市买剑囊,西市买灵丹 离了碧落峰,苏墨驾云直往天璣峰。 外事院和庶务院,此两院皆与山中其余院、府、司事务关联,所管杂事颇多,也都在天璣峰上,只不过一內一外,司职分明。 譬如苏墨此次出山,既为公事,也有自己私事,便需要上外事院掛单登记,说明欲往何方、要行何事。 一方面山中要对教內弟子有所约束,大致知晓他们行踪,而且也会准备相应材料,告知沿路风险、机遇,以及各方势力形態和注意事项等。 另一方面,说难听点,真要弟子在外出了什么事,起码也好有个调查的方向。 好歹是有数的大教,要真是做什么都没头没脑,未免貽笑大方。 “碧落峰……苏墨……” 外事院和庶务院內里布置相似,苏墨来到一处长案前,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年轻道人,眉目清秀。 他默念著登记的姓名,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看向面前这位长相俊美的同门。 竟然是他,碧落峰的那位“小苏”? 苏墨的名头,在如今的云闕院里也是有三分名气的。 只不过…… 此人好像刚拜入法脉不久吧,才三个来月,居然要准备出山行走了? “师弟出山是公务还是歷练,不知欲往何方?” 他按惯例开口问道。 “纠察府派的公事,己申一號,烦请师兄查阅一下。” 苏墨摸出自己的隨身玉牌。 山中派下的外事都有字號。 己申一號,其中“己”便代表事情非是寻常,但也並不紧急。 玄清道乃是大教,山中非常事件本就极少,而非常事件又不紧急的就更少了。 將近年底,此等事务还是头一遭,故而排了一號。 至於第二个字则代表著任务难度。 最低的是“亥”,也就是山下行商日常外出的程度。 而“申”的话,就不是初入一境的修为了…… 年轻道士不禁又看了苏墨一眼。 这上山都不过半年,就能接“申”字的外派事务了? 也不知是纠察府给评的,还是都教院给定的。 他不由想起琼华峰上的传闻,心想这位碧落峰的小师弟在术法一道上莫非真有如此造诣,竟能比肩积年的一境修真了? 將玉牌放置在长案卡槽之中,白玉屏显化出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己申一號,东海流波山,三月为期。” 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了,也不见任何事件详细说明。 有些事情是不適合宣扬的,旁人就只能查阅到任务字號而已。 更何况是非常事件。 年轻道人见怪不怪,虽然心中好奇,但嘴里也只是多问了一句:“还有別的私事吗?” 苏墨点点头:“有的,算是行走歷练,参悟真火,寻找开宫辟府的契机,另外师尊还让我寻觅精晶灵液,用以炼製法器。” 道人只当前半句是玩笑。 这才修行多久,就想著开闢宫府了。 真若如此,让內门那些修炼了数十年的一境弟子如何自处? 但他还是一一记录下来。 送回玉牌时,又问了一句:“师弟头一回出山,可是做好准备,在外注意事项可是知晓?” 苏墨想了想:“师尊叫我准备一个承露囊和收摄法器的剑囊。” “没了?” 苏墨歪了歪头:“师尊说练好五行遁术,遇著应付不了的危险就跑。” 道人失笑摇头:这碧落峰的大苏就是这么带徒弟的? 似这般愣头愣脑出去,遇著事了可该如何是好? “师弟可准备好了各类丹药?” “丹药?” 苏墨闻言一愣。 道人嘆气:“各类疗伤丹药不说,回炁丹和蕴神丹总是要的吧?” 一境修真运功和施法需要消耗真元法力,而恢復真元则需要服炁、炼炁,恢復法力也需要淬养神念。 “这蕴神丹用来温养神念,恢復法力,至於回炁丹,出门在外,总不能將大把时间消耗在服炁之上吧?而且天地之间元炁分散不定,万一到了元炁稀薄之处,那真元可是用一分少一分,若没有准备可该如何是好?” 苏墨这才恍然,感激行礼道:“多谢师兄告知!” 以师尊的性格估计想不到这些细致处,而苏墨自己就更加不懂了,若没有这番提醒,出门在外恐怕是多有不便。 接著那年轻道人又提点了不少紧要处,都是经验之谈,听的苏墨连声道谢。 …… 谢过外事院的热心师兄,苏墨离了天璇峰,飞往星罗群峰北边的照夜坪。 此处乃是山中的一个坊市,归属摇光峰市贸司管辖。 在这坊市中,各种楼阁商铺、摊位小贩数不胜数,有隶属於各山法脉的,也有像天工阁、炼丹阁等枢机山所有的,还有不少是山中弟子私下摆的地摊。 这里终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便是夜间亦是灯火通明,霓虹绚烂,故此得名“照夜坪”。 他先是进了万宝阁的铺面,买上一个承露囊。 就这么一个巴掌大的袋子,居然要价百金! 苏墨不由连连咋舌。 可照夜坪由市贸司监管,除开那些私人摊贩之外,同样的东西,便是別处有卖,价格亦是相同,突出一个童叟无欺。 忍痛掏了钱,承露囊到手,苏墨更加惊讶: 这竟也是一件法器! 此物由寻常蚕丝所制,掺入了一些金缕,內里有两道禁制。 能在絮之中施展印诀布置禁制,这等手法倒確实了不得。 这百金的价格倒也不冤枉。 与苏墨想像中不同的是,这承露囊倒並非是內有乾坤,而是靠布置的那一个缩物之法。 简单来说,东西放进去便是缩小了,拿出来又恢復原本大小。 也正因如此,这承露囊收不了活物,只能放一些寻常物件,类似灵丹、符器、收摄好的天材地宝、灵铁精金之类的也能放,但法器却是不行。 法器之中本就布置有禁制,再用缩物的禁制强收,於两者都是有损。 为了收摄【天罗】,苏墨只能依照师尊嘱咐,再买了一个剑囊。 剑囊更贵。 他转了一大圈,见到最便宜的一款也要价千金。 只因这剑囊与承露囊不同。 剑囊也是法器,但其中的禁制却是以虚空法所布置,这是真正的內有乾坤。 只不过这乾坤很小。 苏墨买的这一个,外形和承露囊相似,內里说是乾坤,实际也不过一尺来长,半尺来宽的空间。 放【天罗】倒是正正好。 好在剑囊还有收敛法器威势、掩盖神光、温养法器的功能,否则苏墨倒还不如乾脆套个袋子算了。 万宝阁店铺之中,各类符器法器、功能效用不凡的事物无一不有,直看的人眼繚乱。 可苏墨却再不敢直视。 两样东西买完,自己存款就没了一小半,只得掩面出门,转而进了青囊斋。 丹药就要比法器便宜多了。 起码苏墨要买的丹药价格十分低廉。 各类补炁丹都是一金五粒起,但五行炁丹却要贵上一些,回炁的量虽然是普通炁丹的五倍,但要价却是两金一粒。 苏墨看了一圈,终於明白过来: 丹药的价格並非完全依照材料成本和炼製难度来定,更关乎於市场需求。 例如五行炁丹,销量远不如寻常的补炁丹,炼製的少,故此要价便贵。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费百多金买了五十颗五行炁丹以及蕴神丹和其余各类丹药。 修行路长,丹药以后也有需求,本次公务消耗的返回后可以报销,而承露囊和剑囊本就是自己所需,这次不买以后也需要买的。 至此已然费千二百金有余。 苏墨用的全是自己攒下的钱,並没有记山里的帐。 师尊说得对,修行上的东西还得是个人去爭取,既然自己有,就没必要倚仗旁人,否则若是生出依赖之心,於往后的修行怕是不利。 第八十六章 天地 接下来整两日时间里,苏墨哪儿也没去,就待在自己的【云水居】里。 依照师尊的嘱咐,他將《万象天机五行遁》中的各类遁术都练了个纯熟,还著重熟悉了【天罗】中【御剑】和【玄障】这两种手段。 等到第三日,他自觉已然做足准备,是时候出山了。 沿著上山小径,他一路行至竹庐外。 里面似乎並没有人。 “苏墨来了?” 心里刚升起这个念头,小庐中就传来师尊清冷的声音。 “弟子前来辞行。” 他垂手立在原地,恭恭敬敬道。 “一应筹备可做足了?” “已准备好了。” “遁术和法器可掌握精熟了?” “弟子已练熟了。” 小庐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才道:“那就去吧,在外一切小心为上,凡事谨慎为主。” “弟子谨记!” 苏墨郑重行礼,然后转身下山。 竹海起伏,山风拂过,小庐之中隱约似乎有一声长嘆。 …… 转过一块巨石,远离竹庐之后,苏墨手上掐了个诀,祭出【逐风】。 一朵祥云拖著风雷,从碧落峰上升起,向著星罗群峰深处疾驰而去。 苏墨手上握著山门玉牌,一手掐诀,脚下风雷越行越急,越飞越高,一头扎入了更高处的云雾之中。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茫茫云海,不见边际。 直叫人难分上下,不辨左右。 唯有手上玉牌始终散发著莹莹青光。 苏墨依著手中印诀指引,催动【逐风】,一味疾飞。 骤然间,玉牌上的青光陡然一变。 苏墨见状,手上印诀也隨之转换。 然后就觉周身一轻,眼前一暗。 下一刻,他就已经衝出了那片云海,来到了一处幽暗大殿之中。 转头看去,只见自己身后一面墙壁,绘满了五彩祥云、各色霞光。 他已经离了玉琼洞天,回到余杭县城外的入云观中。 时隔半年,第一次出山。 苏墨深吸一口气,神色略显复杂,但脚下步伐坚定,直往大殿门口而去。 来到殿外后院,他没有去前殿,而是直接掐了个隱身诀,驾云而起直入苍穹。 直到衝上云端,隔绝下方凡人城镇,他才散去隱遁术,辨认了一下方向,往东而行。 劲风及面,打的他一身云纹紫袍衣袖鼓盪,猎猎作响,在下方茫茫云雾之中破开一条笔直的轨跡。 绝云气,负青天。 在洞天之中腾云驾雾许久,早已习惯,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外面的天地。 云海之上,晴空万里。 可看似平静,但在这晴空之上极高处,却有罡风肆虐,能削金断玉,便是三境高修都不敢试其锋芒。 至於比之罡风更高处。 苏墨眯起眼睛,抬头努力望去。 只见目之所及,在大日光耀之后,却是一片幽幽暗暗。 正是青冥浩荡不见底。 此方世界,天圆地方。 这是无数高境修真乃至仙人们,朝游北海暮苍梧、出入青冥上下求索所得见证。 当苏墨意识到这並非凡人认知局限,而是天地真实如此之后,他第一次陷入了迷茫。 天圆地方,那这个世界的天空之外,是否还有宇宙?宇宙之中是否还有星球? 脚下的这片大地究竟是如何的存在? 这一切都超出了苏墨的想像。 可上古那场仙佛量劫,不仅仅是绝地天通,还断了许多前人对天地的认知传承。 苏墨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头顶的日月星辰,与他原先那个世界中的截然不同。 就好比正高悬天空的这一轮大日,就绝非是一颗恆星。 上古流传下来的传说之中,天地有四极,其中东之极为汤谷,谷中一株扶桑古树,乃大日所棲之处。 太阳每天就从这扶桑古树上升起,驾车巡天,暮至虞渊而落。 可自中古以来,后人们寻遍了天地,都没有找到传说中的汤谷,也没有找到大日升起之处。 在如今这个世界上,距离日出最近的所在便是东海流波山。 相传大日东升之时,光耀碧海,照得海上水波如金流,故此才名“流波山”。 可在流波山以东也並非没有海岛、不见人烟,在那些岛上,人们也能见到曦阳破晓。 但令人百思不解的是,偏偏只有流波岛才是近日出之所在,岛上人们见到大日升起,仿佛就在千里之外,可若是再往东行,却反而离朝阳更远了。 相传曾有一名地仙,於一夜之內东行万万里,远去流波山不知多少距离,可当大日升起之时,却依旧是遥不可及。 仿若这一片天地根本就没有尽头。 所谓地仙者,取天地之半,有神仙之才,却依旧被困缚於天地之间。 可悲可嘆。 但这就更不是现今苏墨所能触及的了。 他望向空中那一轮大日,感受著日光照耀在身上所带来的温暖。 日出东方,太阳真火乃是天地之间阳火之首。 可这火至阳至刚,位格极高,又太过縹緲,要想体悟此火真意怕是极难。 而且仅凭这一味火,虽然威势足够,却也太过刚猛,须得以他火调和才是。 他心中盘算著。 三昧真火,该取哪三昧? 师尊所用是精气神三昧合炼。 那或许也可用空中火、石中火、木中火? 苏墨摇了摇头。 他觉著既然是自己修行,那其中一昧必然要以己为主。 既是如此,便取一昧“人之火”。 有了天之火、人之火,那最后一昧就好定了——地之火。 太阳真火乃是丙火。 那地火必然是要取丁火,既然是丁火,那熔岩地火许是堪用。 至於自己这一昧人之火,那自然是用以居中调和,相济阴阳的了。 既有了目標,苏墨当下做出决断:先炼太阳真火,再寻堪用的地火,等此两昧真火炼成,再生自己这一点人之火。 届时三昧真火一成,开宫辟府破入二境不过水到渠成之事。 苏墨想到这里,只觉前路广阔,心中畅快。 这片天地越大越好。 即便能困缚住地仙,可若再进一步,等有朝一日入了真流,总有超凡脱俗的时候。 正是天高地广,大有可为。 不禁朗声大笑,口中吟道: 九万里风鹏正举,且休住,凌云直上玉京去! 第八十七章 赤乌金精 东海。 苏墨端坐云头,目光落在下方的碧海波涛之上。 出山已经五日。 云驾的遁速並不算太快。 一境修真驾云一个时辰,短则六七百里,长则近千里。 【逐风】还要更快上一些。 但苏墨毕竟修为尚浅。 一者长时间驾云,疾风吹上几个时辰,即便有罡气护体亦是难受。 二来自身的真元法力消耗也需要打坐静修来恢復。 而第三,他此番出山,既为公事,也为歷练,增长见闻、修炼功法自然不可落下,总不能一味赶路。 故此他这段时日每日只行三五千里,剩下时间里,不是修行就是感悟天地,或者乾脆欣赏一路自然风光。 又过了一刻钟后,他终於隱约看到远处碧波之上一个黑点。 抵近一看,果然是一座小岛。 苏墨按下云头,先是环视了一圈,没有见著什么异常,然后才落到岛上。 海岛上植被茂密,苏墨绕了一大圈,在西北面见著几颗椰树。 椰汁清甜可口。 摘了几个椰青,苏墨信步而行,来到东面的一片榕树林,见著中央一棵巨大的老榕,底下枝干中嵌了一块巨石,因此而扭曲成了奇怪的模样。 他大致比划了一番,觉得正好合適,於是一拍腰间剑囊。 【天罗】嗖的飞出,在他身边盘旋。 可隨即又想了想,却將【天罗】收了回去。 他抬起手来,掐了个诀,指向那块巨石。 “疾!” 片刻之后。 噼里啪啦。 巨石之中先是闷响,隨后变得清脆。 直到最后,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的裂纹出现在巨石表面。 下一刻,坚固的巨石散做一堆砂砾。 而在这堆砂砾的中间,一株小小树苗抽枝发芽,根茎蔓延。 正是这新生幼苗生生將这石块给撑裂了。 他受到师尊炼器的启发,又因为要琢磨该如何完善【天罗】,故此这段时日以来,常常钻研自身所学的术法,一有机会就要尝试、体悟一番。 可越是钻研,就越觉得术法一道实在深不可测,单单是一句咒、一手诀、乃至一枚符文,都有可琢磨参详的价值。 苏墨袖袍一挥,砂砾涌到外面空地上,让出了原本占据的天然榕树洞。 他走进树洞,上下打量了一番,感觉大小形態正好,於是满意点头,掏出一个蒲团,怡然端坐。 在洞口设置了几个简单的隱匿、警示术法后,苏墨开始入定修行。 …… 到第二日凌晨,天色还是漆黑一片,苏墨却早已醒来,他走出榕树林,行至海岛最东边,目光越过浓墨一般的波涛,望向海天交接之处。 最远方的浪尖似乎开始呈现出一点赤色光泽,隨著浪头拍下,细碎的水犹如熔化的金液一般四溅。 然后,一缕刺目的金线破水而出,將整片大海都融化成了液態的黄金。 一轮赤金的大日跃出海水,给原本青灰的天地披上琥珀色纱衣。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越过不知多少距离,落到了苏墨肩头。 他神念运转,將周围丝丝缕缕赤金色的火炁纳入內景。 这正是太阳真炁。 每日清晨,旭日初升,天地之间阴气尽消,阳气生发。 而东方又属木,故此朝阳乃是少阳之炁,蕴含大日真精,最是適合服食不过。 若是等到大日高升之后,则阳气极盛,服之易伤身,而午时过后,又暮色渐浓,阴气滋长,失了阳火真意。 一境修真服炁与未筑基者不同。 因为肉身已经蕴养完满,无需担忧被杂炁沾染影响,故此服炁之时也就不再局限於五行灵炁。 天下万千之炁,只要无害,大多都可服食。 而服食一些特殊的元炁,甚至还有助於修炼。 就好比苏墨,这几日来,每天朝阳破晓,挥洒下第一缕阳光之时,他都要服食其中的那一道太阳真炁。 且只服这第一缕。 只因他服食此炁,並非是为了修行,而是为了感悟其中太阳真火之意。 太阳初出、未离地户时的这一缕炁,又谓之“赤乌金精”,其中所含真意最为纯粹,用来体悟最好不过。 而在此之后的,却因为在天地之间有所沾染,其中真意反而变得驳杂。 內景之中,丝丝缕缕的赤金火炁流转,运行至絳霄宫,將原本如灯如烛的一点心火骤然裹上一丝金色。 可过不了多久,灯烛之上的火光一跳,那点赤金之色又渐渐退去,再次化作凡火。 苏墨见状不由摇了摇头:这几日来始终如此。 但他心中却没有气馁。 太阳真火又岂是如此好炼的? 短短五日时间,五缕赤乌金精,自己就已然体味到一丝真火韵味。 只要坚持下去,炼成太阳真火或许也只是水磨工夫。 只是一天只得一缕,这也实在太少了…… 他嘆了一口气,返回榕树洞,继续修炼功法。 修行如逆水行舟,一刻也懈怠不得。 …… 直到旭日高升,辰时过半。 苏墨睁开双眼,解了洞口术法,正准备再次驾云赶路。 可突然间,几道破风啸声从远处海面之上传来。 这是…… 他眉头一皱,纵身跳跃,来到榕树顶端,抬头向著声音来处极目远眺。 起先什么也看不著。 可很快,远处的空中就出现了一点极小的黑影。 黑影越行越近,苏墨这才看清,这是一位身著白袍的年轻人。 来人穿戴看著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可脚下却踏著云驾,说明此人也是一位修士。 而在这位公子身后,还远远缀著三人。 有戏看! 苏墨心中一动。 出山多日,始终是独自赶路、修行,竟是还没见识过这个世界上其他门派的修士。 今儿可算是遇著了! 念及至此,他掐了个隱身诀,敛气凝神,静看事態发展。 方圆数百里內只有此处一座海岛,料及这几人定是要靠拢过来的。 对於自身的安危他倒並不是很担忧。 会驾驶云輦的,不是一境就是二境,三境修士无论修行的哪家道统,都已然能够身化虹光、瞬息千里了。 而眼看远方四人,明显是一个逃、三个追。 若是二境修士,只求疾速不讲消耗的情况下,还能够將身与法器遁光相合,遁速比之云驾不知快出多少去,在追杀逃遁的情况下不可能还慢悠悠的驾云。 这几人都是一境! 一境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就算被发现了,自己哪怕打不过,逃还逃不了吗? 而且自己只是个安静看戏的,总不至於连观眾都打吧? 他所料不差。 果然,片刻之后,前方逃遁那个白衣公子就一眼发现了这处海岛,御使著云輦就往岛上的一处空地落了下来。 第八十八章 奇形怪状 白衣公子一落地,便立即收起云驾,祭出一件法器护在身周。 苏墨连忙几个纵跃,越过半片榕树林,占据了一个最佳观看位置。 他的隱遁术法已然极为到家,功法又练的好,真元运转之下,提气在枝头跳跃,竟是半点响动也没有,任谁也想不到这荒无人烟的海岛之上居然还有旁人。 此时岛上两人相距不过十余丈,离得近了,苏墨这才看清来人面相。 只见那白衣公子丰神俊朗、气质不凡,生就一派气宇轩昂的模样。 看上去倒像是个好人。 且此人所用的法器却也不凡,竟是一柄摺扇。 摺扇似以金铁为骨,丝绸为面,一面绘著三山五岳,另一面则是碧海蓝天。 这面摺扇似乎有灵一般,在那白衣公子周围浮空游曳,带起道道碧色玄光。 紧接著一个眨眼的功夫,只听得“嗖嗖嗖”连响,又有三道人影落下,成犄角之势,將那白衣公子围在中央。 苏墨定睛看去,不由失笑。 非是他失礼,实在是追来的这三人长得太怪。 一个极瘦,似猴儿一般,长的却高,怕是比苏墨都要高出一个头去,可身量又极怪,这身高里上半身占了一多半,两条腿又极短。 另一个却又极胖,光是两颊上的肉都要堆出三个褶儿来,肚子上的肥肉几乎拖到了膝盖,且此人长的又极矮,顶了天也只有那个瘦猴的一条腿高,看著像个肉球。 而第三个又长的极老,满脸的皱纹黑斑,弯腰驼背,若光看面相,大约是已然没什么活头了。 这三个是邪修罢? 苏墨有些摸不准。 照理来说,除非是先天有缺,一般正经修真是很难把自己修成如此模样的。 而眼前这三个不提邪修,即便说是妖怪,只怕也有大把人相信。 他有些明白那个白衣公子为何要逃了。 被这么三个怪东西缀上,哪怕他们没有歹意,换做苏墨自己,猝不及防之下,只怕也要被嚇一个激灵。 “哈哈哈哈哈!逃?这方圆千里都没有人烟,我看你能逃往哪里去?” 瘦猴朗声大笑。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嗓音竟然雄浑有力,宛如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白衣公子面沉似水,看过围拢自己的三人,语气决然:“多说无益,正邪不两立,雾隱三怪,今日中了你等奸计,是我学艺不精,但就算身死道消,我也要跟你们拼个同归於尽!” “嘿嘿!好一个正邪不两立,小子!你倒是说说你我谁是正,谁是邪?” 肉球桀桀怪笑,嗓音尖锐刺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衣公子闭嘴不言,似是不屑爭辩。 “就凭你这后生小辈,微末道行,也想与我等同归於尽?不如乖乖自裁,也省得人家动手!” 最后那个行將就木的老朽开口,可声音却是软糯香甜,宛若二八佳人耳鬢廝磨,直叫人心神摇曳。 可这嗓音配上那一副尊容…… 真叫人害怕! 苏墨负后的双手抖了抖,差点就忍不住动手。 再看一看,再看一看…… 他心中自语。 毕竟还是非不分、正邪不辨,长得丑也不一定是坏人。 万一自己误会了呢? “多说无益,你等在海上劫掠来往行商,莫非还自认是正派所为了?” 白衣公子冷哼一声,竟是抢先发难。 只见他手中掐诀,駢指一引,游曳在身周的摺扇突然滴溜溜旋转起来,如同一把圆刃,向著瘦猴疾射而去! “好胆!” 瘦猴嗓音浑厚,一声大喝,从腰间承露囊中抽出一根齐眉熟铜棍,对著飞来的摺扇就是一棍劈下。 鐺! 一声脆响,金铁相击。 摺扇去势一缓,可隨著白衣公子手诀变幻,立马如跗骨之蛆,再度跟上。 而瘦猴持棍的双手却是颤抖不已,身形禁不住连退好几步,那根熟铜棍上被劈砍出一道深深的缺口。 这棍子是一件符器。 苏墨一眼看了出来。 瘦猴刚刚那一劈是有讲究的,应当是激发了棍子上绘刻的符咒,否则以符器的材质,是无法对抗法器的。 可白衣公子也不是庸才,法器在手,出手之际扇面上的三山五岳图发出玄黄光芒,看似轻飘飘的扇子,实则已然带上了镇山之势。 这又哪里是区区符器所能抵挡的? 眼看那把摺扇左突右攻,转圜灵巧,瘦猴已然被逼的节节败退,不出三五招就再也抵挡不住,可另外两人却好似在看戏,並没有出手的意思。 “还不帮手?” 瘦猴怒喝。 “连一个后生晚辈都应付不了,真是好生丟人,想要奴家帮手,你可得说些中听的才行~” 娇羞可人的声音响起。 驼背老朽眼波流转,掩嘴轻笑。 “少废话!老蒋说得对,赶紧料理了收尾,免得这小子家里人寻来!” 肉球尖啸一声,手上连连掐诀,嘴里念出一连串咒语:“天雷隱隱,巽风盪起,列缺霹雳,虎啸艮宫……” 老朽闻言,老鼻一皱,轻哼一声,却也不再辩驳,而是飞身上前。 只见他身姿曼妙,长袖轻摇,竟是从中飞出一条长綾。 粉色长綾如灵蛇一般,向著白衣公子裹挟而去。 而后者面色微变,可双手忙於御使宝扇,竟是顾不上抵挡。 眼看长綾袭至面前,却不想那白衣公子腰间一串铜铃突然震动,叮叮噹噹响了起来。 音节震动,长綾停在公子身周几寸之外,却仿佛撞上了无形墙壁,竟是再不能前进分毫。 “好公子!不愧是慕容家的少主,竟还有如此宝贝,真是叫奴家欢喜!” 驼背老朽却是不惊反喜,挥舞著长綾连连抢攻。 慕容家? 苏墨皱眉,脑中回想著外事院告知的东海形势,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碧澜屿慕容氏? 如果是这个慕容家,那倒是东海上的一个正派世家了。 纠察府交代自己出山事务时,也曾提及过东海的几大世家,还说若要查找线索,不妨前去拜访打听。 他看向场中的眼色不由稍稍变化。 此时的白衣公子看似游刃有余,可同时御使两件法器,实则已然力有不逮。 分心之下,那件上下翻飞的摺扇再不似先前一般灵巧,竟被瘦猴的熟铜棍给压制了下来。 趁此机会,瘦猴步步接近,再有不过几息功夫就能近前。 而在老朽的连攻之下,铜铃的声响也开始断断续续,眼看就要被破。 这还只是两人夹攻,那第三个肉球还未出手。 苏墨转眼看去,心生疑惑:肉球施的这是什么术,怎的还不见好? 可看了几眼之后,他却更加挠头。 打斗太过热闹,肉球念的咒他听不太清,可手上印诀却是看的分明。 原以为对方准备半天,还道是要施展什么大法,却不想竟是一道小术? 苏墨映照著对方手上印诀,还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不懂其中奥妙。 可这手诀怎么看都只不过是一手小雷咒。 这种小术不就是一个诀就能施展的么? 眼看肉球都掐到第三十几手诀去了,口中法咒这才堪堪念完:“……雷光激电,霹雳隨行,疾!” 一指点出,银光破空,紫电隨行,直指白衣公子! 可与此同时,苏墨左手连掐,后发而先至,也一指点向了场中苦苦支撑的白衣公子。 正是三官法咒。 【地官赦罪,万法不侵!】 第八十九章 原来是菜鸡互啄 电如疾光,转瞬便至,如银蛇一般攀附上白衣公子的身周。 瘦猴和老朽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而肉球似是消耗颇大,连连喘气。 那位白衣公子面色黯然,眼中流露出不甘之色,禁不住仰天长啸:“啊——” 啸声破空,惊起岛上不少海鸟。 “啊——” 公子年轻力壮,气息绵长。 “啊——” 公子面色赤红,啸声中带著悲壮。 “啊……咦?” 他突然发现不对,低下头来,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 无事发生? 那施咒的恶人失手了? 公子面现愕然,禁不住转头看向肉球。 场中另外两人也纷纷投去目光,面色狐疑。 肉球眨巴著双眼,皱眉苦思许久,突然大悟:“他身上定有秘宝,能挡我咒术!” “快上!慕容家这小子身上宝物不少,抢完这一票,我们就远离东海!” 瘦猴一声大喝,举棒再上。 老朽闻言也轻笑出声,连连挥动手中长綾。 白衣公子虽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自己身上为何会多了件异宝,但正是性命攸关的时候,又哪里顾得上那些? 只能连连催动自身法器,挡住两人围攻。 肉球一招失利,却也没有放弃,竟是再次掐起诀来。 方才的还真是小雷咒啊? 苏墨在树上哑然。 而且这几人貌似都没有发现自己暗中出手? 他转头继续看向肉球。 这一回的好像是土行咒术? 可为什么要掐这么多印诀啊? 他实在是想不通,明明一手诀就能阐述的法意,为何对方要用十几手来配合,而且嘴里还嘰里咕嚕的,貌似是在用法咒与印诀相应? 哎,这手诀错了! 咦?这手印法意有偏颇…… 啊呀!这几手诀怎能如此关联! 苏墨看的抓耳挠腮,全身像是有蚂蚁在爬一般难受。 直到第二十七手诀的时候,他才大致明白对方要施展什么术法。 好像是陷土流沙咒? 最后同样是掐到第三十几手诀,肉球才终於施展出术法,口中道了声“疾”,一指点向白衣公子脚下。 那一块地面瞬间化作流沙,向下陷落。 白衣公子一时不慎,竟是避之不及,双足陷入沙中没至小腿。 苏墨见状,手指连动,掐了一个天官印、一手破术诀,再次点向那位公子哥。 【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同样的三官法咒。 诀与咒本就相通,都是对符文的运用、对法意的阐述。 可说话要比掐诀方便,还不占用双手,故此他平常大多使用法咒。 但此时要隱匿身形,那自然是掐诀来的悄无声息了。 他已然从那位公子慕容家的身份以及另外三人的交谈中分辨出来双方立场。 可虽然自己有心相助,但师尊说了,人心险恶,出门在外还是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毕竟对手有三人,在不知晓他们底牌、修为的情况下贸然现身出手,实在殊为不智,故此他依旧选择暗中施咒,先看看这几人到底还有哪些手段。 此时那位白衣公子见自己身陷泥沙,心中不由一沉,本能就要抬腿躲避。 可是他脚刚一抬起,却发现竟是举重若轻,自己在流沙坑之中转圜挪动,身形居然没有丝毫受阻。 咦? 自己怎的丝毫不受这流沙术所束缚? 他心中大喜,更加认定家中在自己身上放了秘宝,一下子就生出了底气来,手上攻势竟是更盛了几分。 此消彼长,另外两人见到这般怪异景象,自然是心中惴惴。 “吴老怪!你搞什么鬼?” 驼背老朽“杏”眼圆瞪。 肉球连连擦汗,他也不明白,自己苦练多年引以为傲的术法,今日怎的就不灵了呢? “这小子身上一定有秘宝!” 一定是对方的问题! 他指著流沙中来去自如的白衣身影,口中愈发篤定。 “无妨!就凭我们两个,看他能挡得住几时!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居然连吴老怪的术法都能挡住!” 瘦猴哈哈大笑,带著一股子莫名的豪气。 驼背老朽眼波流转,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打转,似乎正在谋划著名什么。 “哎哟!” 却突然听到一声惊呼。 竟是瘦猴脚下一绊,跌倒在地。 白衣公子见状,连忙转换手决,御使摺扇向他攻去。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瘦猴勉力躲开,翻身跃起,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刚刚是什么东西绊了自己? 可还未等他想明白,却听得耳边一声娇呼:“哎呀!” 那驼背老朽竟是不慎踩上一块碎石,崴了自己的脚。 “小心,这地方有古怪!” 瘦猴心中大惊,贼眉鼠眼的四下打量,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快点,速战速决!” 肉球术法连连失效,已然有了怯战之心。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瘦猴突然从自己腰间摸出一面小幡来,放在自己面前连连挥动,口中念念有词。 小幡上陡然冒出阵阵黑烟,一个个冤魂厉鬼从中钻出,嘶吼哀嚎著扑向白衣公子。 场中顿时阴气森森。 【水官解厄,诸邪辟易!】 苏墨一指点出,场上冤魂骤然消散。 先前的一幕宛若是一场幻觉。 这…… 有鬼……有鬼! 瘦猴心中大骇,慌乱摇动小幡,却再也无法催发。 苏墨散去手上印诀,心中渐渐升起疑惑来:这几人真是一境的? 那个肉球就不说了,在术法上的理解一塌糊涂。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要让这么一个对咒诀一窍不通的人在旁以术法策应? 可看了看另外两个人。 苏墨暗中摇头。 相比起肉球的术法,这两人的功法更差。 他用肉眼就能看出来,这两人运功时不仅真元运转有差,就连外功招式也生硬无比。 而且这还並不是因为功法法门不行,单纯就是练的不到位。 当然,那位白衣公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甚至可以说还不如另外三人。 之所以能支撑到现在,只不过全靠两件法器而已! 这实在不是苏墨眼光高。 以这几人的水平,若是放到云闕院里,只怕是月月要在鉴考司的考评中垫底的了。 且不是寻常的垫底,而是距离其他人十万八千里的那种垫底。 这样子的水平也敢出来闯荡江湖? 他们哪儿来的自信? 苏墨的目光渐渐变得怪异起来,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莫非…… 山外的小门派世家与散修们,该不会都是这种水平吧? 那自己刚刚小心翼翼斗智斗勇了半天,究竟是为了什么? 苏墨脸色微红,不禁有些羞恼了起来。 他挥手撤去隱遁术,从榕树枝头一跃而下。 “乙木生发,缠!” 正当场中对峙的几人还在惊疑不定之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寂。 眾人循声望去,却见场中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著云纹紫袍的年轻道人! 可还未等他们做出反应,只见地上的杂草灌木骤然间抽枝散叶,钻出了根根藤蔓,如同绳索一般在地上游走。 “什么东——!” 肉球大惊。 作为术法大家,他从未见过这等法咒! 这紫袍道士究竟何人? 他怎么不掐诀? 他怎么不念咒? 他怎么只念几个字就能施术? 可话音未落,他双足就已被一根藤蔓缠住,眨眼间拖出去老远,与另外两名同伴被困缚到了一起。 第九十章 江湖险恶 场中一番惊变,不过兔起鶻落之间。 四人都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三个奇形怪状的就已被灵蛇一般的藤蔓缚住双足、倒吊在半空。 而慕容家的那位白衣公子此刻尚在流沙中发愣,手上的法决都还没散去。 只有苏墨眼角微跳:原来真是手到擒来啊? 真是枉费他还谨小慎微、鬼鬼祟祟了半天。 但半空中的三人显然也並非是吃素的。 其中瘦猴反应最快,一声怒喝震慑旁人,將两名同伴从失神中唤醒,然后倒提手中熟铜棍往上戳去,欲要打断缚住自己的那根藤蔓。 可苏墨哪里能给他们这等机会? 只轻轻一拍腰间剑囊,【天罗】嗖的飞出。 一道紫芒如电射般从几人间穿过。 先是“叮叮噹噹”的几声轻鸣,然后“嘶啦”一阵脆响。 瘦猴手里的熟铜棍断成几节,散落在地。 老朽的长綾也碎成了一堆破布。 而【天罗】则如灵鱼一般绕著几人游曳。 “不知这位道长是何方高人,这其中恐怕是有些许误会!” 肉球现出慎重之色,看著不远处那身著云纹紫袍的道人,眼中惊疑不定。 苏墨却並未理会,只顾自己掐诀,只一眨眼的功夫,手上就已然变幻出了十几手印诀去。 肉球看的真切,只觉一阵眼繚乱,骇然发现那道人手上的印诀自己竟是看不懂。 他掐诀怎能如此之快?如此纯熟? 那是什么印、什么诀? 手决之间怎能如此转换,这其中法意怎会如此玄奥? 他越看越是心惊。 自己在术法一道上浸淫多年,自詡为术法大家,在这东海散修邪道之中也略有名气,却不想今日竟被一位如此年轻的道人转瞬制住,甚至连对方所用咒诀都看不懂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这莫非是哪位精修符籙道的高人? 一境?不,难不成是二境? 还是哪位返老还童的老怪物? 一剎那间,他想了很多,却始终没能找到合理的应对。 而苏墨手上的印诀也终於完成。 “缚!” 他口中轻喝。 【天罗】突然一个悬停,其上紫金玄光大作,瞬间分化出无数光影,如同铁链一般首尾相连。 “哗啦啦”一声脆响,紫芒如同虚幻之物一般,从三人双手双足、前胸后背和额头之中穿过。 三人大惊,以为那道人要痛下杀手,自己即將命丧当场,正待悲惨痛呼,但下一刻却发现身上並无任何痛楚。 无事发生? 他们面露疑惑。 而苏墨则是舒了一口气。 他刚刚用的是【天罗】的【镇缚】之法。 与【御使】和【玄障】不同,【镇缚】这一道禁制包含多种变化,施展起来颇为复杂。 若是能够熟练掌握,运转这道禁制最多只需三手印诀便已足够。 可以苏墨如今在术法之道上的修为,他足足需要费十六手印诀才能驱使。 这其中的差距若是放到对敌之时,那就是胜与败、生与死的区別了。 他不禁摇头嘆气:术法一道果然艰深玄奥,越是钻研便越觉自己渺小。 不知何时才能將那一本《云篆千三百章》修习透彻? 拋去脑中感嘆,苏墨隨手一挥,撤去木灵生发咒。 周围蔓延的藤蔓根根枯萎,散作朽木。 “哎呀”几声痛呼,被吊到半空的三人跌落在地。 “你……不,前辈是方才出手的高人?” 肉球现在才明白过来。 哪里是慕容家那小子身怀秘宝,分明是这位术法高人暗中相助罢了! 苏墨闻言也忍不住摸了摸脸。 自己居然也成为前辈了? 而刚从流沙坑中走出来的白衣公子也恍然大悟,连忙恭恭敬敬行礼道:“晚辈碧澜屿慕容知秋,多谢前辈出手搭救,实在感激不尽!” 他虽然不知道面前道人来歷,可对方既然愿出手相助,那想来也是正道人士,正所谓礼多人不怪,自己也万不可失了礼数。 果然是碧澜屿慕容氏! 苏墨暗自点头:东海几大世家都是本地大势力,自己本就有心上门拜访探听线索,这下倒是省去许多功夫。 但被人叫前辈还是有些遭不住,对方看上去年龄比自己还大不少呢! “慕容公子无需多礼,路见不平而已,贫道也並非什么『前辈』,你我都是一境修为,还是平辈相称比较好。” 他笑著回了一礼。 慕容知秋这才大胆抬起头来,终於有功夫细细打量眼前的道人,心中不由暗赞一声:好俊的道长! 他见苏墨面相年轻,明白对方所言倒也绝非谦逊,於是立马改口道:“救命之恩,知秋怎敢失礼?恳请恩公垂示名讳或师承渊源,也好叫知秋知晓此番恩情承自何处高人!” 苏墨笑著摇头:“贫道来自玉琼山,俗名苏墨,尚未有道號。” 玉琼山!玄清道! 慕容知秋只感觉自己心神一阵恍惚。 这可是真正的仙境洞天! 天下道门正宗,南派丹道魁首! 难怪这位道长年纪轻轻,不过一境修为,在术法一道上就有了如此造诣! 自己这是怎样的福德? 落入陷阱、被人围杀,居然能遇上玄清仙府中人搭救?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祸兮福所伏”? 他思绪电转,不知闪过多少念头。 而另一边,那三个怪人同样面色大变。 玄清道! 他们想不明白,这大教弟子为何会出现在这东海荒岛之上? 这些大派人士出入不应该都是前簇后拥、声势浩大的么? 怎么还鬼鬼祟祟的暗中出手? 要是早说有玉琼山人在此,隨便放句话出来,自己保准掉头就跑,哪里还敢如此不识相的上岛来扰您老人家清修? 他们三人不由面面相覷,互相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恩公原来是玉琼山高人,难怪有如此神通!” 慕容知秋回过神来,连忙再次行礼拜谢。 苏墨笑著拱手回礼,隨即好奇道:“我先前听你称呼这三人作『雾隱三怪』,不知他们是何来歷,又为何要追袭你?” 慕容知秋不敢怠慢,嘆息解释道:“这三人本是东南边雾隱岛上的散修,在东海海域原也颇有些名头,乃是元神道修真,却不想也是行差踏错,一朝走上邪路,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他话音未落,却听得边上忽然桀桀怪笑。 转头看去,见那老朽面带“娇俏”,软语道:“你既知我等所修元神道,怎的不做防范?还有这位玉琼山的道长,想来是初次出山,还不知江湖险恶——” 他突然收住笑意,眉目“传情”道:“两位公子倒是长得俊俏,真是可惜,只能有缘再见了……” 慕容知秋闻言面色大变,惊呼道:“不好,他们要神魂出窍!” 隨即就要祭起自己的摺扇法器。 可手还未抬起,却是突然愣住。 只见那三个怪人脸上得意的笑容突然收敛,隨即转变成疑惑之色:哎? 苏墨在旁看的更是直挠头:这几人神魂肉身都被【天罗】缚住,五行遁术被封禁,真元运转被断绝。 他们该不会以为自己还能逃吧? 山外的人好天真啊,怎么都不懂江湖险恶的? 第九十一章 元神邪道 “恩公,这……” 见到那三个怪人面露惊骇绝望之色,却始终挣脱不开身上那几道紫金锁链,慕容知秋也不禁一时哑然。 这是什么神通? 苏墨失笑摇头,掐了个【禁】字诀,封住三人喉窍,令他们无法再出声聒噪,接著又道:“无妨,他们跑不了,还请慕容公子继续说说这三个怪人来歷——” 他话说一半,突然觉得不对。 这三人修的是元神道? 据他所知,元神道修士若修炼到神魂出窍、週游天地的境界,即便肉身毁去,短时间內神魂亦不会消亡,若是能找到寄託之物,便可以收拢魂魄,再度復生。 可那是二境【神通】境的能耐了。 而眼前这三人…… 慕容知秋心思玲瓏,见苏墨神情便大致猜到了他的意思,忙解释道:“恩公有所不知,这三人练有邪法,可以一境修为强行神念出窍,更可行夺舍之事,只不过此法不仅有损神念,使人性情大变,更有种种隱患。” 说话间,他转眼看向三个怪人,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苏墨顿时恍然:“所以这並非是他们原本肉身?” 若是神魂夺舍,虽然用的是他人肉身,但起码念头魂魄都还是自己的。 俗话说相由心生,长久下去,肉身外貌也会慢慢调整,变得与原先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可这三人是一境修炼的邪法,出窍的只有一道神念而已,自身魂魄早已消亡,如今他们既是占据了他人肉身,又杂糅了他人魂魄,甚至连自己都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谁,故此才异变成了这般奇形怪状。 邪功害人啊! 慕容知秋点头:“这三人原本虽为散修,却也是正道人士,可修行多年也入不了二境,直到寿元无多,又不甘坐化,於是才练了这等邪法,以他人肉身魂魄强行续命; “可元神道本就以神魂念头为主,邪法伤神,损了根基,从此修为便再也无法寸进了。” 说著他长嘆一口气:“这三人入了邪道之后,便再也不顾及正道底线,时常劫掠海上往来行商,杀人越货,甚至连凡人也不放过,可又因他们有夺舍邪术,实在难以捉拿,直教人防不胜防,却不想今日落到了恩公手上!” 苏墨点点头:“那这三人如何处置?” 东海势力繁多,这三人身上又背负不少人命,还是交给当地人处理比较合適。 慕容知秋迟疑了一下,开口道:“烦请恩公移步,將这三人押送到碧澜屿上,家中会將他们送至流波山东海盟,届时自会有人处置。” 这雾隱三怪有神念出窍的手段,单靠他自己只怕无力將三人带回碧澜屿。 他说著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拱了拱手:“恩公於小弟有救命之恩,也请恩公赏光,好教我慕容家有幸答谢一二。” 东海盟是这片海域一些大势力的联盟,颇有威望。 正好苏墨要在东海行走,免不得跟各方势力打交道,虽然凭著玉琼山的名头,任谁都要给三份薄面,可若能借今日之事来打好关係,行事自然也会更加便利。 他点了点头:“正是应有之理,只是答谢二字就不必再提。” 自己本就有所求,这就算是抱有私心,苏墨认为这便当不得谢了。 说著掐诀祭出【逐风】:“还请慕容公子引路。” 慕容知秋面带羞愧:“真是折煞我也,哪里担得上恩公一句『公子』?唤我知秋即可。” 他说著看向那一輦带著风雷的云驾,心中也不由艷羡:到底是大教弟子,光是这一架云輦就有如此威势,若是放到这东海上,只怕各大世家子弟们都要爭破了头去! 但当著苏墨的面,他也不敢失礼,连忙也收起自己法器,又唤出一驾青色云輦:“碧澜屿在此地东北方向,约莫两千多里,还请恩公同小弟隨行。” 他说著又看了一眼被束缚起来的雾隱三怪,面露迟疑:“只是这……” 苏墨哈哈一笑:“无妨,带路便是。” 说著手上掐了个【悬】字诀,三人便就这么被【天罗】摇摇晃晃的提了起来,凌空悬浮在他的身侧。 “恩公手段高明,知秋佩服!” 慕容知秋见状不再担忧,踏上云驾腾空而起。 苏墨紧隨跟上。 一路破风驾云而行,那雾隱三怪真元法力被封禁,没了罡气护体,被疾风吹的苦不堪言,甚至连求饶都开不了口。 两千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慕容知秋却越飞越是震惊:自己空著双手都已然有些疲乏,可恩公又要驾云、又要御使法器,竟好似没事人一般。 他怀疑要不是自己拖累了速度,对方的云驾恐怕还要更快一些。 同是一境,自己和大教弟子差距竟如此之大? 可他又哪里知道,苏墨暗地里补炁丹和蕴神丹都已经吃了两颗了。 以苏墨当前的修为境界,想要长时间维持【镇缚】还是比较吃力的,更何况是一次镇压三位同境修真。 这三人再是学艺不精,境界到底还是摆在那里,不可小覷。 两人足足飞行了两个多时辰,这才看见前方茫茫大海之中出现了一个小小黑点。 “前方就是碧澜屿了!” 慕容知秋大喜过望。 他先前大战消耗不少,此时已然有些支持不住了,多次想要停下来休息,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苏墨闻言运起目力望去,直到临的近了,他才终於看清,不由心中诧异: 他先前还道这碧澜屿是个小岛,万没想到竟是一大片岛礁。 只见这数百大大小小的岛屿礁石之上,有无数廊桥水榭相勾连,这其中既有亭台楼阁、厢房庭院,也有各色民居、商铺、集市,甚至还有一大片园林。 这哪里是小岛,分明是一座小镇。 苏墨心里估摸了一番,觉著这片岛礁上至少能住下数千人。 “这岛上居住的都是你慕容氏族人?” 他不禁问道。 一个家族这么多人,这势力也未免太大了些。 慕容知秋忙解释道:“恩公哪里话,这岛上的大多是凡人,也有不少未入一境的修行之人,只有中央一块才是我慕容家宗族所在。” 他顿了一顿之后,又补充道:“大海茫茫,风险无数,凡人难以生存,因此大多都要倚靠仙修势力来护佑、治理。” 苏墨闻言点头,感觉倒也合理。 这个世界上,並非所有的修行宗门都隱世在洞天福地、仙凡隔绝的。 在外界,还有诸多的小门小派以及散修,他们没有那般通天的法统,甚至也没有太过像样的传承,能修至四境五境便已是极为艰难,全看个人机缘了。 至於成仙,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而在这种环境下,便有了许多不以师徒为传承,不以成仙为愿景,只练法,不求道,以血脉为根本、发展势力为核心的修行家族。 这种便称之为“世家”了。 一般的仙修世家,大多都会选择內丹道传承。 原因无他,只因內丹一道在延年益寿之上確实占优。 尤其是丹道所独有的服炁筑基阶段,以及一境和二境时候,每次突破都至少能增加数十载寿元,但到了三境之后,各大修真道统的寿数也就基本差不多了。 可对於世家来说,能修到二境便算是了不得,已是能坐上家主之位了。 至於三境,那是多少代才难得出一位的天骄,无论在哪个宗族,都得称一声“老祖”。 说话间,两人便已然抵近那片岛礁,正打算按下云头,却见岛上竟有两三道遁光遥遥升起,直往这边而来。 第九十二章 碧澜屿慕容氏 “是哪位朋友来我碧澜屿?” 伴隨著遁光的是一声厉喝。 话语听著客气,但语气却颇为不善。 苏墨闻言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驾云闯入人家宗族上空,这实在是大大的冒犯了! 不过好在他是由人带路,倒也没有过於担忧。 三道遁光瞬息即至,现出来人模样。 一者锦衣玉带,一张国字脸,面容古拙,是个神色威严的中年男子。 一者却已然现出老態,面相倒是有些慈眉善目,看著颇为和气。 而第三道遁光却並非是人,而是一面晶莹剔透的镜子。 苏墨眉头一跳。 这面镜子上流传出来的气息不凡,恐怕已然不是法器,而是一件法宝! 至於眼前的这两个人,只见他们收起法宝遁光,无需云輦就能冯虚御风,显然已是二境修真。 苏墨的云驾实在显眼,而且他又御使著法器,身周紫金玄光繚绕,看著实在不像无意路过。 因此中年男子一来就將注意力放到了他的身上,见著是一张陌生面孔,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听得边上有人开口: “爹,是我!” 嗯? 他循声转头,这才看到自家儿子:“秋儿?” 还未等回话,又听见那位老者“咦”了一声:“小友,这三位是——” 他目光看著被法器玄光摄服的三个怪人,面生疑惑,但双眼中却透露出精光来。 “是雾隱三怪!” 慕容知秋生怕引起误会,连忙开口解释:“爹,三爷爷,是恩公救了我,恩公是玉琼山的高人,他还捉拿了雾隱三怪!” 说著又转向苏墨介绍道:“恩公,这是我爹,当今慕容氏家主,这位是我三爷爷,乃是族中长老!” 苏墨作为晚辈,自是不敢托大,对著两人行了一礼。 恩公? 那两人都是面露疑惑,但“玉琼山”这三个字还是有分量的。 道门正宗! 两人都是心头一跳,先不论真假,既然来者是友非敌,那礼数自是不可少,於是也连忙客气回礼。 但他们的注意力却始终停留在悬停空中的三个怪人身上。 “这真是雾隱三怪?” 中年人语气有些怀疑,但心里却另有所思:相传这三个邪修最擅神念脱身之术,在二境修真手上都能脱得了身去,又怎会落在这年轻道人手上? 但他看那三个怪人,虽然不知为何开不了口,可六只眼珠乱转,显然还保有神志,念头並未脱逃。 而且看这三人的外貌…… 雾隱三怪虽然作恶多端,换皮囊如换衣服,无人知晓他们真面目,但外形能长得如此奇怪的…… 除了这三人,恐怕寻遍整个东海也再是难找了。 “千真万確,实在是恩公手段高明……” 慕容知秋心中大急,生怕自家父亲言语间怠慢了恩公,於是赶忙將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说家中这段时日以来行商船只多次被劫,因此自己心中不忿,欲要去往查探个究竟,却不料中了歹人奸计,一路追逃,直到遇见恩公相救…… 言语间,他將苏墨先前手段大大吹捧了一番,说是恩公术法如何高明,只用一道法咒就缚住三个魔头,后者不说出招,甚至连逃遁的手段都用不出来。 他倒是没有夸大,因为事实本就如此,再是天乱坠也夸不到天上去。 但慕容家这两位长辈显然是有见识的:玄清道乃是最顶尖的大教,传承的法统如何玄奥,又岂是他们这些世家修真所能够揣测的? 因此听了慕容知秋这一番述说,这两人心中反倒打消了怀疑,越发相信起苏墨的身份来。 除了大教弟子,又哪里还能出如此年轻就能於术法一道上有这般造诣的天才? 相传雾隱三怪中有一人精通术法,一手咒诀神鬼莫测,最是难防。 却不想跟这位玉琼山弟子比起来,竟是如此的不堪。 这就是天底下最顶尖道统的底蕴?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玉琼山不愧为丹道正宗!倒是老夫见识浅薄,实在是失礼了!” 慕容家主面露惭愧,拱手致歉:“只是不知这三个邪道修士,小苏道长预备如何处置?” 修道之人和世家仙修是不一样的。 后者讲究一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和气生財。 而前者就复杂的多了,有嫉恶如仇,专门只身入险境,就为了诛杀邪道魔头的,讲究的就是一个除魔卫道,也有静心潜修,餐霞饮露,只一心向道的,还有红尘磨礪,来去逍遥,游戏人间的。 谁知道眼前这位是个什么章程? 雾隱三怪虽然是东海海域各大势力缉拿的邪修要犯,可毕竟人是对方抓的,如何处置自己也总得问过一声才是。 就见苏墨笑道:“既然是东海盟缉拿的邪修,那自然是交由流波山处置。” 说著手决一转,將三人送上前来:“贫道本就为押解三人而来,既然慕容家主当面,这就將他们转交碧澜屿看管。” 实话实说,镇压三个同境修真两个多时辰,他也是有些撑不住了。 中年男人一怔,然后笑道:“道长大义,这雾隱三怪乃是流波山缉拿的要犯,我碧澜屿只是代为看押,不敢冒领道长功劳,等將几人送到东海盟,自会交代分明。” 说著也掐了个手诀,始终悬停在一旁的玄镜法宝上顿时闪现出莹莹法光,將那雾隱三怪笼罩其中。 “还请小道长撤去封镇之术!” 他心中微微有些诧异,不知对方所用的是何等宝物,以自家玄镜之威,方才竟是被那紫金玄光所阻,一时无法將那雾隱三怪收摄入镜中。 苏墨闻言,使了个【收】字诀。 紫金光华一敛,【天罗】又恢復成原本的梭形模样,被摄入了剑囊之中。 於此同时,那面玄镜上也是光华大作,瞬息之间就將三个怪人收入其中。 “玉琼山果然不同凡响!小苏道长於我儿有救命之恩,还请落步寒舍,容我等设宴答谢!” 慕容家主目光瞥见方才的紫金电芒,由衷讚嘆了一句,又再次行礼,邀请苏墨前往下方碧澜屿。 苏墨自然应允。 几人降下身形,落至岛上一处庭院。 一路上知晓了来龙去脉,两位长辈对著慕容知秋是一通斥责,责骂他以身犯险、行事冒失。 可转过头来却又对苏墨笑脸相迎,口中一顿道谢,又是好一番称讚。 直夸的苏墨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最后几人来到一处极为奢华的宴会厅中。 备美酒,设宴! 话语吩咐下去,府中下人们顿时忙碌起来。 一番交谈下来,苏墨已然知道慕容家这位家主名叫慕容弘,而那位老者叫做慕容湛,他原是前任家主,如今年事已高,便退位做了家中长老。 “小苏道长,不知来这东海海域可是有要事在身?” 东海並无什么稀罕的天材地宝產出,虽然有些邪道散修之类,但大体上还算平和,有的只是各大势力生意经营往来之间的齟齬,都是些蝇营狗苟之事,实在算不得什么歷练的好地方。 因此大教弟子虽然在外行走的不少,可愿来东海的却实在少见,而玉琼山又是隱世道门,自然就更少见了。 慕容湛人老成精,自然就意识到了这其中的蹊蹺,他提了一杯酒笑著开口。 这位小苏道长专程来此,八成是有要事。 人家出手救了秋儿,这就是对自家有恩,若是能有用得上慕容家的地方,且不说知恩图报这一层,光是能跟玉琼山搭上半点关係,那都是天大的机缘! 苏墨闻言也不含糊,立刻掏出那块绢布来。 “不知前辈可能认出这符材和符墨是出自东海哪家商行?” 第九十三章 玉蚕织符,地肺吐火 能让演教殿查出来歷,郑大勇所得的那块绢布自然不是凡物。 绢布是用东海玄玉蚕吐丝所织,墨也是由特殊的海蛇胆所调配。 此二者都產自流波山。 布是符材,墨是符墨。 符之一道,可谓是源远流长。 其种类就可分【神符】、【法符】、【灵符】以及苏墨曾用过的【炁符】等数种。 其中【神符】乃是符籙道所独有,有敕令天地、召摄鬼神之能,非受籙者不可制、不能使。 余下几种符在修行界中倒是广为流传,甚至发展出了不少流派。 那自然也就有了专门鞣製符纸、调配符墨的手艺。 而苏墨此次出山公务,所为的就是追溯这两件符材的具体来歷,调查郑大勇之事究竟是巧合,还是有心怀不轨者暗中作祟。 若是查出来真是后者,倒也无需他出手拿人,只需將消息传回山里即可。 按纠察府主原话来说:若真有人敢触犯玉琼山,莫管他是几境高修,哪怕是个仙人,这天下之大,任他上天入地也逃不脱去! 这就是大教的底气。 故此苏墨也无需隱瞒身份、暗中调查,担忧什么打草惊蛇。 恰恰相反,若是真惊了蛇反倒更好,还省了一番查找线索的功夫,直接知会山里即可。 所以他才会大大方方將事物拿出来示人。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当然,那块绢布还是被做了手脚的,起码上面所记载的那门邪法被遮掩了去。 此等法门又哪里可宣扬? 一旦流传出去,不知要害多少人。 “咦,这是玄玉蚕丝啊。” 慕容家那位长老皱了皱眉,还未上手,光凭眼力就看出了所用材质。 他接过绢布,用手指摩挲了一番:“看这织丝的手艺倒是上品……” 说著又递到鼻尖,嗅了嗅上面的墨跡。 “这所用符墨也是不差。” 他顿了顿,像是思索了一番,然后才道:“依老朽所见,这应当是鮫人海市几家大商会所產的符材。” 鮫人海市。 这与演教殿所给出的线索相符。 “敢问前辈,能看出来是具体哪家商会吗?” 苏墨赶忙追问。 老者却是摇了摇头:“老朽多年不问生意往来之事,又老眼昏,实在无力分辨了。” 也罢,起码没有白跑一趟。 苏墨心中並没有失落。 “三伯,巫先生或许能看得出来?” 慕容弘在旁突然开口,隨即又转头向苏墨解释道:“我家在鮫人海市也有一些小买卖,巫先生是家中一位供奉,在符道上略有薄名,或许他能辨认的出来。” 他本想说巫先生是符道大家,可转念一想,在玉琼山人面前还是不要夸这等海口的好,於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老者闻言也是点头:“嗯,巫先生精通各类符材,想必是能看出来的。” “爹,孩儿刚从流波山返回,巫先生当前不在商会之中,而是去往灵鰲岛取龟血了。” 慕容知秋闻言提醒道。 说罢转头对苏墨解释:“灵鰲岛盛產龟血,能够调配出极好的符墨。” “那就快將巫先生请回来!” 慕容弘雷厉风行,立刻就吩咐下去命人去请。 灵螯岛距离这碧澜屿少说也有大几千里,一来一回光路上就要耗费一两天去。 这慕容家又热情相邀,正好欲藉此时机留下苏墨这一两日。 苏墨转念一想,毕竟人生地不熟,若单靠自己去流波岛各大商会调查,恐怕多有不便,还不如索性多等这一两日,权当了解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也好。 於是便应了下来。 老者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绢布,见上面绘製的符號弯弯绕绕,自己竟是怎么也看不懂,只觉此物看著既不是灵符,也不像法符。 他有心相问,但既然那位小道长不说,想来恐怕涉及玉琼山的机密,於是也不敢开口,只是將绢布递还了回去。 苏墨收回绢布,公事聊完,接下来自然是打听一些东海的形势。 聊了一会之后,酒过三巡、菜至五味,苏墨突然想起一茬来: “两位前辈,在下倒是还有一事要请教。” “苏小道长但说无妨。” 慕容弘呵呵笑道。 刚刚一番交谈,他只见眼前这小道士谈吐有度,见识和眼界都是不凡,尤其是论及修行上的事情,往往隨口一两句,都有惊人之论,可细细一品,又觉其中见解实在深刻。 这哪里是什么一境修真。 分明已然比他们这些二境的更像是高人了。 顶尖的道统果然是无法揣度。 他心里也不知是第几次发出这般感慨。 “不知东海海域这段时日可有哪些地火炎山正在踊跃?” 苏墨开口问道。 自己要炼三昧真火,如今虽然太阳真火尚未炼成,但起码已然有了方向,只需持之以恆罢了。 可地火却还没有目標。 这东海也不知有多少海岛,其上总有一些火山地火之类,又深入大海,玄水环绕,这是再好不过的丁火了。 有此良机自然是要寻觅一番。 “地火?” 慕容弘先是眉头一皱,隨即恍然。 他也是修行內丹道的,自然反应过来对方寻火是要做什么。 只不过…… 这位小苏道长面相如此年轻,估摸著修行应该还不到十载,这就开始寻找开闢宫府的机缘了? 还是说自己想岔了? “道长寻地火可是要感悟火属真意?” 为免自己揣测有误,他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苏墨点点头:“正是。” 竟真是为了此事! 慕容弘心中惊讶,但口中却道:“不知道长意向何属真火,可有什么讲究?” 苏墨想了想:“要丁火,位格越高越好。” 毕竟是要与太阳真火合炼,位格若是低了反被阳火压制,便成不了三昧真火了。 就连一旁的慕容湛闻言也是嚇了一跳。 这位小道长好大的口气! 內丹道修行讲究的就是一个五行均衡、阴阳相济,开闢宫府所用真意绝非越强越好。 先不提所参详之物位格过高,修行者还能否从中感悟出五行真意。 便若是能以此破入二境,一旦自身修为不足,无力掌控所炼化出的真炁,只怕日后的修行会反受其制,难有进益。 但讶异归讶异,毕竟人家有通天的修行法统,自己区区世家子弟又哪敢妄论。 皱眉想了想后,慕容弘迟疑著开口:“若要论及这东海上的地火,那自然是非赤炎海莫属了,而且……” “赤炎海不是死海么,爹,那片海域底下的地火已然上百年不曾异动了吧?” 慕容知秋闻言忍不住插嘴道。 第九十四章 赤炎海沸,修行繁重 赤炎海,苏墨回想著出山前外事院给的材料。 这是一大片海底火山,更是一处传闻已久的秘境所在,相传其中有诸多外界罕见的天材地宝。 所谓秘境,大多是依靠天地自然玄奥形成的小天地,与外界隔绝,需要依靠特殊契机才能够出入,与洞天福地倒有些相似之处,只不过层次要远远不如。 可赤炎海下的地火已然死寂百年,周边海域也早已没了赤热沸腾的跡象,东海海域的修士都传闻这处秘境已然消亡了。 为何这慕容家主又提起这个地方来? 莫非—— 他转头看去,就见慕容弘点了点头。 “小苏道长久居玉琼山,故此有所不知,这三五日以来,赤炎海附近异变频生,海水滚沸能煮鱼虾,引得周边的海岛上都是酷热无比。” 慕容知秋闻言又是惊疑又是兴奋:“莫非赤炎海上的火焰岛又要现世了?” 慕容弘立刻瞪了自己儿子一眼:“这等秘境岂是你这一境小修能掺和的?你可知那火焰岛歷次现世都有多少修真丧命其中?这段时日你就安心待在家中,不得外出,若是敢踏足赤炎海一步,当心我打断你的腿!” 慕容知秋不由缩了缩脖子,低眉搭眼的“哦”了一声。 直到这时,慕容弘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话语有些不妥,忙又对苏墨道:“小苏道长,若是那火焰岛真的现世,不知会引来多少三教九流之辈,其中不乏邪道魔门中人,实在太过凶险,万万不可冒失前去啊!” 他知晓大教弟子向来都有些傲气,仗著师门威势,总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 但世道凶险,大宗门弟子在外折了的,也不见得比那些小门小派来得少。 能劝住一个是一个,毕竟自己这一大份家业还在东海呢,他可不希望东海往后出什么乱子。 慕容湛是个年老成精的,闻弦歌而知雅意,呵呵笑道:“你这是哪里的话,玉琼山乃是道门正统,仙境洞天,如此的底蕴,山中什么宝物没有?小苏道长又岂会贪图区区一个秘境?这莫不是把人看的低了?” 慕容弘连忙举杯罚酒:“是极是极,倒是在下眼界浅了,当罚,当罚!” 慕容湛失笑摇头,又道:“小苏道长,这赤炎海地火乃是顶级的阴火,老夫百多年前曾有幸见过一回,待其现世之时,地火岩浆喷发出海面,能有百余丈高,届时你若有意参详其火属真意,大可远远立在云头,无需以身犯险境,与那些亡命夺宝之徒一道上岛。” 苏墨见这两人一唱一和,又哪里不明白他们的意图?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番好意,人家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危著想。 而且苏墨本身也对秘境一类的没多大兴趣。 慕容湛说的有道理,我玉琼山什么没有? 犯得著去跟一帮散修邪道去爭一处秘境么? 了不起是几块灵铁金精、天材地宝,玩儿什么命啊? 自己若真的贪图这些,还不如厚著脸皮回去求求师尊,竹庐里那一破布袋的破烂不比这些来的宝贝? 苏墨的想法很简单,若是为了自己的修行,那无论如何的艰难险阻都要闯上一闯,可若只是为了什么宝贝,且於己修行无关,那便连看上一眼都欠奉。 自己修炼是为了证见大道,不是与人夺宝。 若因外物而动了贪念,於自身修行反倒有害。 这最基本的主次他还是分得清的。 为了让两人放心,他也笑著回道:“前辈所言极是,小道我心气高,一心求索大道,区区一处秘境倒也不放在眼里,只为了参详那一处地火罢了。” 慕容弘两人闻言也笑著附和,只是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终於放下心来。 只有慕容知秋双眼滴溜溜乱转,他有些不明白,自己老爹和三爷爷年纪大了,失了锐气,倒也不足为怪,可恩公年少有为,这般的本事,怎的也对火焰岛兴致缺缺呢? 那可是一处上古秘境! 不说里面的各种精金宝矿,便是前人留下的法器宝物就叫人心动不已。 说不定还有遗失的功法典籍、神通术法——呃,恩公好像確实不缺这些。 他突然好像明白过来。 这一场宴饮下来,苏墨得了绢布和地火的下落,收穫颇丰。 而慕容家见这大教弟子也没有丝毫傲气,更无半点架子,实在是知书达理、与人隨和,比之诸多世家子弟都要亲和不少,心中也不知暗自讚嘆了多少遍。 可谓是宾主尽欢。 隨后,慕容家又给苏墨安排了一处小院,让他安心住著,等那位族中供奉回来,在此期间若有任何需求,只消吩咐便是,若是那赤炎海有了任何动静,他们也会第一时间前来告知。 等几人告辞之后,苏墨回到院中。 他专门要了一处靠东的庭院,以便清晨服食赤乌金精,参悟太阳真火。 浪拍打在院外的礁石上,哗哗作响。 苏墨闭目整理著今日所得。 纠察府交给自己的公务已然有了下落,算是迈出了第一步,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自己三昧真火的修行也有了眉目,太阳真火进展缓慢,但有条不紊,甚至就连地火也有了方向。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失笑。 先前师尊说碧落峰一脉多奇遇,自己还道是戏言。 却没想到只是寻一处地火,居然还与秘境出世关联起来了。 只不过这等奇遇自己倒不是很想要。 希望不会生出意外来,影响自己参悟地火。 赤炎海这一昧火確实难得,苏墨原先就对此有些意动,只是感嘆其百多年不曾出世,自己竟没这等机缘。 却不想这缘法竟是说来就来。 若是此番错失了,虽然还可以寻他火来替代,但难免有些遗憾。 关乎自身修行,哪有退而求其次的说法,要爭自然是得爭上佳之选。 心中做出决断,苏墨又想起自己的【天罗】。 师尊让自己寻觅精晶灵液,完善法器。 对於精晶灵液苏墨倒不是很担忧。 这里是东海,实在寻不到,钱买还不成吗? 先前宴会上时,慕容家主也已如实相告:雾隱三怪作为悬榜缉拿的邪修,东海盟自然是有开出悬红的,这三人加起来的酬赏可是不少,若兑成玉琼金,恐怕能上万。 人是苏墨抓的,慕容家自然不敢昧下这份功劳,等將人押送到了流波岛,一应酬赏都会交还。 这么多钱买一瓶精晶灵液应当是绰绰有余了。 问题就在於能不能找到性状与【天罗】相合程度比较高的材料。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自己的炼器手段还差上一些,即便得到了合適的精晶灵液,想要炼製【天罗】也得再做突破才行。 而这就涉及到术法上的修为了。 苏墨嘆了口气,术法玄奥,要想精通还不知要费多少功夫。 另外功法上的修炼也不可落下。 內丹道修行,尤其是碧落峰一脉,对於功法可是要比术法看的更重的。 而苏墨如今的功法修行只是入门,距离五行圆融,炼炁小成还有相当距离。 以他如今的修为,即便能够立即炼出三昧真火也不敢开闢宫府,否则修为跟不上境界,反受其累。 他越想面色越是愁苦,感觉自己肩头仿佛被压了千斤重担。 自己修行明明不过半年而已,怎么感觉比那些修炼数十载的积年一境修真课业还要繁重的多? 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九十五章 功法玄妙,意外之喜 碧澜屿,滨海小院。 苏墨正在盘腿修炼。 內景之中五色流光大盛,沿各大经脉运转不休,化作缕缕真元,被送入下腹的气海当中。 他运转神念,推动气海漩涡,五行真元循环相生,轮转不定,渐渐的,竟有了相融一体的跡象。 整个內景也隨著气海的运转而大放异彩。 五行宫府接连亮起,彩光各自融合成了一团,形成涇渭分明的两块。 其中阴属五宫成一片玄黑之色,只有其中一点心火莹莹亮起,显得如此与眾不同。 而阳属五府则同样炽热一片,却独见水属玉海府晶莹剔透,与那一点心火遥相辉映。 五行分阴阳,阴阳作太极。 隨著一身元精被炼化殆尽,苏墨神念一松,气海宫中的五行漩涡这才缓缓停下。 五行真元重又分离,內景中的变化也隨之消失。 收功睁开双眼,苏墨的脸上有了一丝喜色。 《混沌五行炼形图》 这部功法居然有如此妙用! 因为专注於参悟太阳真火,苏墨这段时日以来始终以《赤焰真诀》的修炼为主,在其余几门功法之上却是有些懈怠了。 他本以为自己的功法修为会因此而有了短板,却没想到这《混沌五行炼形图》竟然还有均衡各属功法之效,其余几门功法的进益不仅没有落下,反而因为《赤焰真诀》的精进而提升不少。 “圆融五行,反归太极,又以太极而证无极……” 他口中喃喃,受到方才自己內景异变的启发,开始逐渐明白了这部功法的真正作用。 绝非只是用来圆融五行这般简单! 难怪要叫“混沌五行”,原来这是一门以五行返归混沌的无上功法。 明白了这部功法的作用,苏墨对自己日后修炼的方向就有了更清晰的计划,而且也无需再担心某属功法精进过快,其余行属被落下,因此而造成修为与境界不匹配的问题了。 他估摸著等到自己真正炼成太阳真火,《赤焰真诀》再作突破,功法小成,內景五行就能初步圆融了。 而等到將地火也炼成,三昧真火成就其中两昧,炼炁小成就不在话下。 届时气海漩涡再无需神念催动,日夜运转不休,五行真炁彻底圆融,开宫辟府就只待自己那一昧“人之火”了。 前路一片坦荡! …… 次日清晨,曦阳破晓。 苏墨依旧盘坐院中,將那一缕【赤乌金精】纳入內景。 絳霄宫中一丝赤金流光溢彩,心火跃动。 足足一刻钟之后,那一缕赤金才缓缓消退。 比之先前又有进益。 隨著苏墨对太阳真意领悟的愈加深刻,每日清晨这一道太阳真炁所能盘亘的时间也就越久。 只是可惜,赤乌金精一天只得一缕,实在是太少了。 將神念退出內景,苏墨缓缓摇头。 修行一事,心性、悟性、恆心、毅力乃至机缘……一样都不可少。 看来在真火一道上,自己就只能靠恆心和毅力了,半点急躁不得。 …… 等到午时刚过,小院中有人来访。 却是家主慕容弘和长老慕容湛带著慕容知秋一行三人。 几句寒暄过后,几人表明来意。 苏墨也没想到这慕容家居然如此讲究,昨日设宴不够,今日还专程过来谢恩。 “两位前辈如此郑重,小道实在惭愧,邪道魔头人人得而诛之,我不过是顺手而为,昨日已然宴谢,今日又何必专程上门。” 他连连摆手,实在是有些盛情难却。 慕容弘是个爽快人,不耐烦绕弯子,当即笑道:“倒也並非专为此事,只是那雾隱三怪留在岛上总归是夜长梦多,故此我连夜去了一趟流波山东海盟,將人给押了过去。” 流波山距此也有五六千里,这慕容家主虽是二境,可一夜来回也需疾行,怕是不曾休息过。 苏墨连忙道:“有劳前辈了。” 后者摆了摆手,从腰间承露囊中摸出一个木盘来,掀开上面遮掩的绸布,露出下方排列整齐的钱幣。 正是玉琼金。 每一枚都是百钱金,看数量正好有百枚,也就是万金。 苏墨疑惑道:“这是……” 慕容弘將木盘推了过来:“这是东海盟给出的酬赏,我代为领了,叫人换成玉琼金后才给道长送来。” 三个一境邪修,居然开出了万金酬赏,差不多一人三千多,能够上一件寻常法器的价钱了。 这东海盟出手倒是大方。 天下洞天虽有三十六之数,可钱財能在外界通用的宗门却是不多。 道门七大正统自然是有这般底蕴,其中又以天师道的龙虎金流通最广,毕竟是入世大教,二十八治分布九州,势力最广。 而排名第二的就是玄清道玉琼金。 可东海流波山诸岛隶属“迎洲”,与天下九州所在的“赤县神洲”相距甚远,此处修士交易所用大多以流波山东海盟铸造的钱幣为主。 这慕容家主专程將酬赏换做玉琼金,可谓是想的极为周到了。 苏墨连忙道谢,不卑不亢的收下了盘中金钱。 这本就是他应得的酬金,並没什么好推辞的。 “恩公,我家中还略备了一份薄礼……” 慕容知秋见苏墨答应的爽快,也摸出了一个白玉盒子,双手奉了过来。 那礼就不能收了。 钱財是东海盟的酬赏,自己受之无愧,可这慕容家昨日已然设宴谢恩,又提供了绢布和地火的下落,自己这便算是承谢了,哪里还能再收谢礼? “恩公!救命之恩怎可轻慢?小弟知晓恩公心气,可我慕容家不过行商小族,除了铜臭之外实在无甚拿得出手事物,还望恩公勿要见外。” 慕容知秋一见苏墨神情,就知他要开口推辞,顿时有些急了,伸手將玉盒打开,现出其中事物来。 “虽是俗物,但也是小弟一片心意!” 心意我领了,可这礼我实在不能…… 哎? 苏墨正要张嘴,可目光落到玉盒之中,却是突然一愣。 只见盒子里的事物不过半截手指大小,晶莹剔透,微微泛著碧绿光泽,看著像是翡翠,又似水晶,其上还有异彩縈绕。 这是一块【碧海玄晶】。 此物是唯有深海特殊环境才能孕育的水属精晶,就连各大洞天之中都无有產出,要形成这般大小的一块,起码得需要上百年时光。 而眼前这块品相极高,又正好与【天罗】性状极为相合,实在是天底下难寻的心头之好! “这可如何使得!” 苏墨强压眼角笑意,口中推辞道。 第九十六章 初闻炼器,师尊误我! 慕容知秋见苏墨依旧推辞,顿时大急,还要开口,可边上慕容湛却早已看出端倪来,呵呵笑道: “小苏道长自然不贪图这些外物,可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日我慕容家得了救命的恩惠,若不思回报,那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辈?若是叫外人知晓了,又该如何在东海立足?还请道长快快收下罢!” 这话说出口,苏墨就算真心推辞也得应下了。 更何况他还是假意呢。 故此一番推让之后,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將这一块玄晶收下了。 “说来惭愧,小道不敢相瞒诸位,这【碧海玄晶】於我还真有大用,故此只得厚顏收下了。” 得了便宜就不要卖乖,苏墨既然收了谢礼,也就实话实说,示人以诚。 他原本预计购买精晶灵液至少须得费三五千金,可眼前这块玄晶品相之高、性状之合,只怕有钱也是难寻。 “哦?” 慕容知秋见苏墨愿收下谢礼,心中欢喜,此时闻言奇道:“莫非恩公也打算炼器?” 【碧海玄晶】可制符、可炼器,入药倒是也有,却比较少见。 可如此品相的玄晶,制符实在可惜了,便是以玉琼山的眼界当也不至於如此暴殄天物。 故此他才有此一问。 苏墨大方点头道:“正是,贫道所用法器尚有不足,还缺一味精晶灵液,本还犯愁要去何处寻觅,却不想缘法竟落到了此处,实在感激不尽!” 慕容弘闻言不自主的看向苏墨腰间剑囊,想起前一日所见的那抹紫色玄光。 连自家的玄镜法光都能抵挡,即便在上品法器之中也算得上是极品了。 如此宝物,竟是还有不足之处? 那若是等其炼製完全,又该是何等威势? 不过冒然打探他人所用法器本就是极为失礼之事,他作为一家之主,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哪怕心中再是讶异,也立刻移开了目光。 “恩公哪里话,这本就该小弟道谢才是!” 慕容知秋见礼送对了,不由喜笑顏开,隨即又道:“恩公有所不知,我慕容家在这东海做的就是制符、炼器的买卖,这碧澜屿上就有炼器坊,恩公若要炼器,不妨移步一观!” 他身后两位长辈闻言也是面露喜色:“是极是极,我碧澜屿上的炼器炉自然比不得玉琼仙境,但在这东海之上也是略有薄名,应当是堪用的。” 苏墨想了想。 自己还没炼成太阳真火,即便今日得了【碧海玄晶】,要想立即以此来炼製【天罗】也是力有未逮。 而且炼器也绝非什么浅薄之道,自己修行至今,虽然了解了不少炼器之法,却还从未亲手印证过。 若是等自己日后修为突破了,想要炼製【天罗】之际,却发现炼器水平不够,只能束手无策,那真是要闹出笑话了。 正好眼下有此良机,不若下苦功钻研一番,哪怕用些凡俗金铁练练手,也好积累见识,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些启发,找到完善【天罗】最后一道禁制的思路也未可知。 於是点头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慕容弘连忙吩咐自己儿子带道长前往炼器坊,而自己两人也正好藉机告辞。 苏墨两人在小院中祭出云輦,直往西北方向而去。 这一路上,引得下方诸多凡人修士纷纷侧目。 碧澜屿上是不让驾云的。 可慕容知秋没提,苏墨不知,家中其余人也不知是得了吩咐还是怎的,见著天上那一驾风雷云輦,也只当自己没看到。 很快两人就来到一座岛屿边上。 岛屿与其他处不同,周边被一层玄光笼罩,朦朦朧朧看不清內里状况,明显是布置了阵法守护。 慕容知秋取出家中信物,解开阵法一角,请苏墨入內。 刚一上岛,一阵热浪扑面而来,只觉脚下所踏仿佛是烈火上的铁板,炙热无比。 苏墨感觉自己头上鬚髮都好似被烫卷了,面部和裸露在外的皮肤隱隱有些刺痛,呼吸吐纳的仿佛不再是空气,而是一团火气,只有絳霄宫中的心火猛的一窜,体內火属真元似乎有些躁动。 他连忙掐了一个避火诀,可足下的地火虽然暂避,周围酷暑却依旧难消。 想了想,又改捏成了广寒印。 身周顿感清凉。 然后就听得身边传来“咦”的一声。 “怪了,这炼器坊今日怎的有些冷?莫非是地火熄了?” 慕容知秋大惊,可抬眼看去,却见岛上大大小小数十个炼器炉下烈火熊熊,入眼一片赤红,就连虚空都被高温所扭曲了。 然后一转头,看到苏墨手里捏印,有些尷尬的冲自己笑了笑,这才恍然大悟,心中不由暗道恩公这术法手段实在神奇,也不知那是一个什么印,借用的什么法,將这地火燥热压下去也就罢了,竟还能如此寒意逼人。 但事关法统传承,他又哪里敢问。 “恩公,这里就是我们碧澜屿上的炼器坊了。” 他在前头带路,引著苏墨参观这座小岛,一边详尽的介绍著。 从此处地火的来歷、属性,到岛上各处火力品相的区別,再到各类炼器炉的作用,哪些可炼金器,哪些能融水性,何种可驭雷法,何种能藏风属,什么叫开炉,为何要控火…… 可谓是细致入微。 从来时路上他就已从苏墨口中得知,恩公虽然说是要炼器,可实际上却连炼器炉都没碰过,於是便解释的详尽了一些。 但与此同时,他心中也是诧异: 恩公虽然在炼器之道上確实有些见解,却也只是纸上谈兵,落到实处却连炼器炉的用法也不知晓,而他所用那件法器分明乃是上品。 这又该如何炼製? 莫非是打算现学不成? 他对苏墨的术法造诣是极为敬重佩服的。 可即便再是天才,毕竟也只有一境修为,没个一二十载的钻研,又如何能炼製的了法器? 炼器並非小道。 便是拿自家供奉的炼器师来说,一境的那些不提,即便是唯一的那位二境宗师,若是要炼製上品法器,起码也要筹备数月,从如何选材、如何布置禁制、该用哪些符咒、怎样搭配印诀等各方面都確认妥当了,然后还得闭关静心,再费数月时间开炉炼器。 这前前后后起码得用上小半年。 可他又哪里知道,苏墨听了这一套繁复介绍,却是更加诧异,心里直挠头不已。 炼器这么麻烦的么? 自己往日在山中也见过天工阁的师兄们炼器,还道不过就是开炉生火,把材料扔进去印诀一打就完事儿了。 不过他那时主要是琢磨地火,终日忙於修行,倒也未深究过炼器一道的奥妙。 至於真正观摩炼器过程,还是在师尊面前。 可那就更加不同了。 师尊是临时起意,器材都是隨手翻出来的,甚至连地火器炉都没用,全靠自身一点真火,也不见她筹备什么符咒禁制,完全是顺手而为。 故此苏墨一直以为炼器的奥妙在於印诀与禁制之上,只要將这两者琢磨透彻了,其余都不足为道。 直到今日一见,他才知晓这炼器不仅火有讲究,就连器炉都有种种不同。 这跟师尊教的完全不一样啊! 第九十七章 炼器要义,不过尔尔 苏墨自然是没有自家师尊的那般本事。 以他如今的修为,若是没有地火、不藉助炼器炉,熔锻凡俗金铁倒有可能,可要是换做灵铁精金,只怕炼上一年半载也是没有指望的。 这还能怎么办? 学唄! 他心中也不由感嘆,实在是因缘际会,若非自己正好来到这碧澜屿,今日又是心血来潮,又该上哪儿去了解这些炼器的基础要领呢? 慕容知秋心思虽然良善,可为人处世却颇为老道,他带著苏墨在炼器坊逛了一圈,得知岛上那位二境供奉外出之后,便亲自请来了一位高大健硕、面生髯须的壮汉。 “实在是不巧,樊师不在岛上,这位胡供奉乃是樊师高徒!” 他给苏墨引荐完,又凑近小声解释道:“恩公莫看胡供奉是一境修为,但已学成樊师七八成的手段,只等破入二境,便可准备炼製上品法器了。” 说著,又转身对那位髯须大汉道:“胡供奉,恩公於我有救命之恩,今日想要在此观摩,学些炼器的基础法门,父亲有交代了,还请不必藏私!” 慕容知秋虽然是这碧澜屿上的少主,但在此人面前態度明显也是颇为敬重,言语间措辞恳切。 苏墨见状也忙行礼道:“小道对炼器之道颇为喜好,还请胡师不吝指点!” 那位供奉拱手回了一礼,可面色却明显有些不悦。 炼器坊乃是重地,怎可隨意带外人上岛? 对於无门无派的散修而言,安身立命的本事都是最大的倚仗,即便是要收徒传授本领,那也得考校、挑选多年才能寻著一位真传。 又怎可隨隨便便就指点旁人? 可既然是家主吩咐,又说什么救命之恩,乃是岛上贵客,这便无法推辞,胡供奉也只好应了下来。 “既然如此,还请隨我来吧!” 他说罢转身,带著两人来到一座炼器炉前。 “小道长可知这是什么炉,能炼何种器,该用哪等火?” 胡供奉看向身旁的紫袍道人,隨口问道。 苏墨闻言看了看面前一人多高的炼器炉,一脸茫然。 摇了摇头:“贫道不知,还望胡师指教?” 连这都不知道? 那你这是一窍不通啊。 这也敢说喜好炼器? 胡供奉不由一愣,可隨即却是心中一喜:不懂就好办了。 他先前虽然口中应下了,但也不过是给东家面子,做一番姿態罢了,总不能教给一位外人真本事,最多不过指点一些粗浅手段,应付应付而已。 “此炉是丁火炼金炉,可炼金火两性器材,控火、掌炉手法共有……” 他从火性、器炉来源入手,恨不得从开天闢地说起,讲解的极为细致透彻。 总之能扯多少扯多少,儘量捡人尽皆知的基础要领讲述。 慕容知秋见状,哪里不知对方意思,不由脸上就有些掛不住了,几次想要开口,却见到苏墨居然听的颇为认真,一时也不好打断。 “胡师,小道有几处不解……” 苏墨不仅听的仔细,还不时提出几点疑惑来。 胡供奉听完,发现眼前的道士不仅对炼器一无所知,甚至就连地火如何调配,器炉如何掌控都不懂。 就这还是岛上的贵客? 他心中更生轻慢。 言语之中就带上了些敷衍。 却不料隨著讲述深入,那道士的提问就越是精妙、越是直指根本,就连一些自己含糊而过的地方也能举一反三,竟好似一通百通了。 这道士莫不是刻意来戏弄於我? 还是说东家专程找人来考校我的本事? 胡供奉心里有些摸不准了。 渐渐的,他额头开始见汗。 那个道士的一些问题,自己竟是有些答不上来了。 对方看待炼器的角度和见解似乎颇为独到。 自己讲述的明明是基础,这道士是怎么透过这些,想到如此玄奥的要点之上的? 这些师父也没教过自己呀! 慌忙间,胡供奉抬手擦了擦满脸汗水:“哈哈,在炉边待得久了,实在燥热的慌!” 说罢站起身来,指著炼器炉道:“道长,启炉、控火、熔金的关键在下都已讲明了,俗话说动口不如动手,不若道长亲自来印证一番,如何?” 罢了罢了! 要是再问下去,不说敷衍,恐怕自己的老底都要被掏空了! 反正这道士也没炼过器,大不了浪费一些器材矿物,也值不了几个钱,等他炼废几件法器,能知难而退那是最好。 他说著就让出了炉口的主位来。 苏墨想了想,乾脆应道:“好,那贫道便试上一试。” 他刚刚听了半天,对所谓的基础要义听了个大概,发觉也不过是什么掌炉、控火、熔炼金石等步骤而已,並无什么难处。 不过是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到了哪个阶段做哪些事情而已,只需稍稍用心记下就不会出错。 关键之处还是在印诀和禁制之上。 师尊教导的果然没错! 看来还是自己想的太多。 只不过眼前这位供奉所讲述的不尽不实,多有含糊之处,想来还是有所藏私。 但那也不打紧,毕竟非亲非故的,人家愿意传授便是极大的恩情了。 而且其中含糊之处自己不过转几个弯,多想几道,也就能想通了。 剩下的那些也只需亲手印证一番就能明了。 听闻对方鬆口应下,胡供奉如蒙大赦,终於鬆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见著那年轻道人施施然来到炉口盘坐下,轻车熟路的引发地火,然后就是以烈火急催,將器炉养开,接著变诀开炉,投入灵铁,又转真火熔炼…… 竟是与自己先前交代的分毫不差,手段嫻熟,仿若是浸淫多年的炼器老手,其中几道手诀的转换反倒比之自己还要顺畅不少。 这…… 莫不是扮猪吃虎? 胡供奉心里有些怀疑。 自己不过是隨口讲了一遍,这小道士就能融会贯通了? 可他心中疑虑还未想透,只不过一个晃神,再看向器炉前时,却又是一愣。 只见那道人手中印诀连掐,竟是不见思索、停顿,仿若早已烂熟於胸。 他越看眉头越是紧皱,渐渐的,却发现自己竟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这枚印法竟还能如此使用? 这几手诀又怎能这般关联? 这道法咒究竟阐述的何意?为何能如此布下禁制? 这些师父怎的没教过自己? 第九十八章 螺狮壳里做道场 既然是练手,苏墨自然不会选用什么名贵的精金矿石。 他只不过挑了一块蚕豆大小,最是常见不过的灵铁作为器材,因此只需真火一催,不过几息功夫,那块金石就彻底熔化。 接著就是打出印诀,布置禁制。 这就来到了他所擅长的领域。 师尊所传下的《云篆千三百章》,乃是符文总纲,其中一章一字,详尽阐述了每一枚符文的字形、法意。 苏墨修习日久,虽然还谈不上精,但也早已纯熟。 云篆乃是术法修行的符文基础,流传甚广。 天下修真,凡是修习符咒法术,首要便是通识云篆符文。 若是能將这天底下所有符文都认知透彻,参透其中种种法意,那便再也无需拘泥於各项术法定式,从此可隨心施法。 若是將符文比作文字,那符咒就是语句,禁制便好比文章。 苏墨现在就是在做文章,他在炼器之时布置禁制,便是在阐述清楚这件法器的功能与效用。 受到慕容家那面玄镜法宝的启发,他打算也炼製一面玄鉴法器。 在这件法器里,他打算布下三个禁制,一者是中枢掌控,一者能用法光摄物、震慑心神,一者能用法光伤人。 这三个功能都不复杂,若是用来施展术法,不过十几手印诀就已足够,可用以布置禁制就需要隨心掌控、留下转圜余地,因此要繁复不少。 最后苏墨足足打出了三十几手印诀才堪堪完成。 炉中的灵铁被收摄成了一片薄薄的圆形,表面乌黑,不见半点光泽。 苏墨將地火转小,又小心控制著炉中火候,再次开炉,投入一块凡铁。 凡铁见火即熔,与那一块乌黑镜面融合到了一起。 收火,开炉。 一抹乌光衝出器炉,苏墨眼疾手快,以收摄之法將之定住,然后把手一招,乌光缓缓落入他的手中,现出原形。 正是一面玄色小鉴。 因为用的灵铁太少,因此这面玄鉴也不过巴掌大,看著颇为小巧。 这就成了? 从开炉到器成,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慕容知秋看得一愣一愣的。 可他不知其中奥妙,哪里知道一旁的胡供奉心中更是震撼。 两刻钟之前,眼前这个小道士甚至连器炉的作用都不清楚,可转眼这就炼成了一件法器? “道长,可否容我一观?” 他目光落在那面玄鉴上,语气迟疑道。 该不会是徒有其表吧? “自无不可,只怕技艺粗浅,貽笑大方。” 苏墨手指一引,將那面玄鉴送到对方手上。 他有些不太好意思。 毕竟是第一次炼器,又哪里知晓什么制式、章程,而且临时施为,也没有什么设计、筹备,只是想到哪儿算到哪儿,隨心所欲罢了。 直到炼製完成之后,他回想起来才发觉之前有不少欠妥之处,若是能完善调整一番,所用印诀还能更精简,禁制之间的掌控转圜也可以更加灵巧。 胡供奉捧著手上玄鉴,將自己神念探入其中,隨即就是一愣。 三个禁制? 如此寻常的一块灵铁,且只不过蚕豆大小,能布下两个禁制都是极为不易,可这道士居然布置了三个禁制? 难不成有蹊蹺? 他的念头继续深入,探查起法器中枢,等看到其中打入的印诀时,心中却是微微摇头。 原来只用了三十几手印诀。 这么几手诀还要布置三个禁制,只怕能否运转都是个问题。 到底还是个对炼器一窍不通的,虽然前面开炉控火颇为熟稔,可一到关键时刻就露了怯。 选择印诀、符咒,布置禁制又岂是如此简单? 亏得自己先前还以为对方印诀手段玄奥,原来只不过是乱用一气。 这面玄鉴居然还能成型,没有因之炼毁,这简直都称得上是奇闻了。 “胡供奉,如何?” 慕容知秋对苏墨术法上的造诣是极为推崇仰慕的,可见著自家供奉始终皱眉不语,心中不由急切,忍不住开口问道。 胡供奉摇头失笑,但毕竟这小道士是主家的贵客,自然也不打算说什么尖酸刻薄之语,只是想著该如何委婉点评几句。 可正要开口,却又是“咦”了一声。 他的神念扫过那几道禁制,突然觉著有些不对。 这其中的符文组合怎的如此流畅自然,法意流转环环相扣,法咒阐述竟是分毫不差…… 这禁制分明简陋无比,却是怎么看怎么合理,竟找不出半点错处。 可这又如何可能? 仅仅三十余手印诀,又能摄物,又能震慑心神,甚至还有伤人之效,其中转圜有度,调配合理。 不说用来布置禁制,单单是施展其中任意一道术法,以自己如今的修为,只怕也得用上三十余手印诀。 这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他有些发怔地看著手中玄鉴,沉浸於其中符文之上,竟是一时忘了答话。 “胡供奉,胡供奉……” 慕容知秋连唤几声不见回应,不由伸手推了推对方。 “啊?” 胡供奉回过神来,自知失態,可一时也顾不上那许多了,不由道:“不知可否让我试上一试?” 也许这禁制只是看著合理,究竟能不能御使还未可知。 毕竟自己师父都没教过这些! 苏墨其实也有些没把握。 毕竟师尊只是演示了一次,也没有详尽教导过,这些东西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谁知道能不能用? 於是他笑著回道:“粗陋手段,叫胡师见笑了,若有不当之处请务必指出!” 然后就见那髯须大汉掐诀一引,將那面与自己外形极不相称的玄鉴祭起,一手駢指点出,口中道了声“疾”! 只见一道法光从镜中透出,摄起地面上的一块金石。 胡供奉手上印诀一转,又道了声“裂”。 那块金石应声碎了一地。 竟然真的能御使! 手诀转换灵巧,禁制配合得当,而且功效和威力竟然都是极好! 最关键的是,这件法器炼製所用的灵铁再是寻常不过,价值不过几十金而已。 而且还是如此小的一块! 这可真是螺螄壳里做道场。 “道长,你当真是头一回炼製法器?” 收起手中玄鉴,胡供奉眼中有些狐疑起来。 头回炼器能炼出这等宝贝? 別说自己,就算换做师父来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这道士难不成是东家请来的炼器大家? 坏了,自己地位怕是不保! 苏墨不明所以,只得回道:“正是,不知可有哪些错漏不妥之处,还请胡供奉不吝指点!” 这我还指点什么。 胡供奉语气一滯,面色有些尷尬。 毕竟是当著少东家的面,自己也不能显得太过无能,好歹得说出些门道来,不然岂不是落了师父的脸面? 不过好在很快就有人给他解了围。 “胡供奉,若是將这件法器放到商行,大约能价值几何?” 慕容知秋对炼器懂的不多,但他是个生意人,晓得用价值来衡量高低。 第九十九章 朝曦真水,机缘巧合 多少价值? 苏墨闻言也不由竖起了双耳。 谁还没有点爭强好胜之心呢? 毕竟是自己头回炼製的法器,究竟是什么水平,能值多少,苏墨自己也实在好奇的紧。 胡供奉略微沉吟了一下,迟疑道:“以我之见,售价千金应当合理,只可惜所用灵铁实在太小,而且品相也不佳,否则要价两三千金亦无不可!” 千金! 慕容知秋面色一喜,用几十金的金石炼製出千金法器,这岂不是可以比肩东海诸多炼器大师了? 恩公的手段果然厉害,不愧是玉琼山的高徒! 苏墨大致也明白了过来。 在东海迎洲,东海盟铸造的钱幣与玉琼金价值大致相当,故此胡供奉口中的千金,也就等同於一千玉琼金。 不值钱呀…… 他心中嘆气。 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法器的价格他还是知晓的。 在山里的照夜坪,寻常法器怎么著也得两三千金一件,一千金的那得是下品中的下品了。 看来自己的水平还是太差,须得刻苦钻研,在术法一道上多下苦功,等什么时候能炼製出价值两三千金的法器了,方能算得上入门。 炼器一道果然深奥,自己先前想的还是浅薄了! 若是被师尊见到自己炼製的这面玄鉴如此粗糙,恐怕是要被她责骂的。 “少东家,这件法器不知可否……” 胡供奉有些迟疑的开口。 他想劝少东家將这件法器给买下来。 此物虽然只值千金,可那是受器材品相所限,实际其中所用印诀和禁制布置手法之高明、符文法意之玄奥、思路之独到,实在是令人讚嘆。 他怀疑甚至就连自己师父也没有这般本事。 若是能时时钻研,等自己参透这里面的符文禁制,定然能取得极大的进益,成为一代炼器大师。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布下这般的禁制,还不得被师父他老人家夸上天去? 慕容知秋哪里不知他的意思,可这是恩公首次炼器所得,定然极为珍惜,又怎能夺人所好? 可他正要开口,却被苏墨拦下。 “贫道只是求学、练手而已,此物与我无用,还请胡师留下便是。” 虽然不明白对方留下这件粗陋的法器干什么,可毕竟有指点之恩,既然开了口,苏墨也就当做个顺水人情。 拿了人家的材料,用著人家的器炉,炼成了法器归自己。 这种事情苏墨可做不出来。 而且他要这东西也確实没用。 至於价值千金,能不能卖出去还两说,自己刚收了慕容家的礼,那可远不止千金了。 就当投桃报李。 慕容知秋闻言顿感不好意思,还要开口,就听苏墨连忙又道:“我已收了玄晶,若是连这法器也要拿,那可真是无地自容了,又有何脸面在此叨扰?不若趁早离去。” 別推辞了,快收下罢! 这东西要是教自己带回山里,被师尊看到了不得笑死? 连装到破布袋里的资格都没有。 话说到这份上,慕容知秋也就不敢再开口。 胡供奉顿时喜上眉梢,忙不叠的將那面玄鉴收好,又恭恭敬敬的向著苏墨行礼道谢,恨不得立刻就闭关钻研去。 这反倒搞得苏墨有些摸不著头脑起来。 不过也正好趁此机会,又请教了一些炼器上的疑难。 这一回胡供奉明显热情了许多,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除了他自己不懂的,几乎有问必答。 如此又聊了一会儿之后,岛上阵法再次起了波动。 三人转头看去,却见临海一面的护岛大阵被掀起一角,几艘大船停靠岛边。 隨后一群人从船上登岛,並且搬下来许多半人来高的大桶。 因为先前炼器,苏墨早就散去了手上广寒印,这许多时间待下来,也適应了此间酷热。 可等那几人一上岛,他却明显感到周围炎热之意又增几分。 他皱起眉头,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 这些人明显不是寻常凡人,虽然还未入一境,但起码也已步入修行。 而且他们所搬运的大桶也有古怪,外形看似非金非木非石,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所造。 苏墨看的真切,那迎面而来的热浪明显就是来自於那些大桶之中。 他目之所及,恍然间竟好似產生了幻觉,仿佛那几人手中搬运的並非什么大桶,而是一轮轮的大日一般。 这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怎会给自己带来如此意象? 正疑惑间,就见那边船上事物已然搬运完毕,阵法再次遮掩,周围不少人纷纷上前,各自搬了一个大桶重又回到炼器炉旁。 正好有人搬了一个大桶从旁走过,苏墨望去,只见其中似乎有金液涌动,摇晃之间升起缕缕赤金之气,带有至阳至刚的真火之意。 “此乃何物?” 苏墨皱起眉头,竟是从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意味。 慕容知秋见他好奇,忙解释道:“此乃朝曦真水,为我流波山特有之物,因其性状特异,无法长久存放,故此外界是见不到的。” 胡供奉也笑道:“此物採集之后至多只可存放三日,不过好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虽是水属之物,却有真火至阳之意,我等用以淬洗温养金火二性器材,除此之外倒也別无他用了。” “取之不尽?” 苏墨不解。 这天底下还有取之不尽的事物么? 胡供奉顿时大笑:“此物说来好听,唤作朝曦真水,实则不过海水而已,岂非取之不尽耶?” 慕容知秋知道苏墨来自赤县神洲,不懂这其中奥秘,於是解释道:“相传大日乃是自东海升起,故此每日晨曦之时,东海碧波蕴育朝阳,海水中化入太阳真炁,成就金精流波,其中蕴有太阳真意,而流波山乃是近大日之所在,方才以此为名。” 太阳真炁? 赤乌金精! 苏墨闻言,脸上陡然显出惊喜之色。 大日初升,未离地户,那它化入海水中的真炁岂不就是赤乌金精? 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日日苦修只得一缕的宝贝,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不是机缘什么是机缘? 第一百章 真水化符,火龙驭车 师尊所言我碧落峰一脉颇多奇遇,果真不假。 苏墨心中连连感嘆。 自己不过是意外撞见,顺手擒了三个左道邪修,不仅得了纠察府公务的线索,还寻得了地火踪跡,又得了炼製【天罗】的精晶灵液,这会儿更是连太阳真火的修炼都有了眉目! 这其中的因果可真是奇妙! 胡供奉见著苏墨脸上忽然现出喜色,还不知究竟何意,但慕容知秋却是心中一动:莫非这【朝曦真水】於恩公有用? 他也没有多问,而是起身去邻近器炉旁搬了一桶过来。 那一桶赤金火液一靠近,即便是有罡气护体,几人也不由汗如雨下,只觉面上毛髮焦枯,肌肤刺痛。 “恩公,此物可有用?” 慕容知秋不断擦著脸上汗水,试探著问道。 可苏墨却有些不太確定。 他看著桶中赤金色如同火焰一般的海水,心里有些犯难。 这其中所蕴含的確確实实是【赤乌金精】无疑,而且比之自己每日清晨採集的还要更加精纯几分。 只不过…… 金乌入水,虽然太阳真火性状极盛,阳极阴伏,压制住了其中水属之意,但终究还是有所沾染。 得想个办法將之提炼出来才行。 可天底下又有什么手段能用来提炼【赤乌金精】呢? “恩公?” 慕容知秋小心翼翼又唤了一声。 “有用倒是有用,只不过……” 苏墨回过神来,有些无助的转头四顾了一番。 或许得换一个思路…… 他的目光落到一旁的炼器炉上,稍稍一怔之后,突然猛的一拍大腿,將边上两人都嚇了一跳。 对呀! 我给它炼了不就成了吗? “胡供奉,有没有可熔炼水火两性的炼器炉?” 胡供奉闻言一愣:“有是有,只不过……” 要这个做什么? 话题一时太过跳跃,他一时没能將二者关联到一起。 “快,劳烦带我前去!” 苏墨闻言大喜,顺手就搬起面前大桶,一时都顾不上那股子酷热了。 胡供奉晕晕乎乎的將人引至另一座炼器炉旁边。 苏墨看去,只见此炉光铸造所用材质便是不同,一面阴,一面阳,底下真火流转,涇渭分明。 “此炉可熔炼火属灵铁精金,也可炼化水属精晶灵液,二者合一,能炼製阴阳双属法器。” 胡供奉口中正介绍著,眼看苏墨放下手中【朝曦真水】,突然一愣:“道长,你这是要炼製此水?” 苏墨点头:“正是。” 胡供奉闻言失笑:“道长有所不知,此水实在是炼製不成的。” “哦?” “正如在下先前所言,此水既非精晶之属,又无灵液之玄,实则本就是一桶海水而已,其中性状全是仰仗那一道太阳真炁,等过上几日,內里蕴含的真炁散去,便再无分毫特异之处; “暂且不提这太阳真炁乃是阳火之精,又有何等火能用来炼它,即便將之炼成了法器,等过上三日,其中【朝曦真水】便自行化作凡水,那法器不就成为废品了吗?” 苏墨闻言笑著摇头:“胡师误会了,我並非是要炼器。” 另外两人都听的一头雾水。 “那是?” “炼符。” 苏墨嘿嘿一笑。 符分多种。 其中法符需要符纸、符墨,以此来书写符咒、承载法意,不仅符材的性状要与符咒相合,更看重符材的品相,品相越好,符上所能承载的法意便越是高深。 使用法符之时,需要由施符者提供法力、诵念法咒,便可藉此来施展自身不熟悉或未曾掌握的高深术法。 灵符则不同。 灵符的符材更有讲究,不仅要承载法意,更需要其自身能够蕴含真炁法力。 而且灵符的形式也不再拘泥於符纸和符墨,除了书写符咒之外,更可以印诀等方式將符文融入符材之中,形成法咒。 这便有些类似於炼器了。 故此灵符又被视作一次性使用的法器。 而灵符的施展也更为简单,甚至无需消耗自身力量,只消以神念激活其上法咒便成了。 对於低境界,尤其是修为不足的一境修真而言,不需要消耗法力又品类多样的的灵符就成了上佳之选。 乃是外出行走、遇险对敌之时的不二选择,甚至较之法器还要好用不少。 苏墨的想法十分简单。 【赤乌金精】乃是阳火之首,以自己的手段自然是无法將之炼化出来。 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乾脆把这【朝曦真水】当成符材,將之炼成一枚灵符,然后以使用符法的手段,將其中蕴含的太阳真炁给施展出来,就与他先前借炁符感应五行真意是同样的道理。 这不就成了么? 说干就干。 当下也不多话,在身旁两人看天书一般迷茫的目光之中,他熟练的引火启炉,將一滴【朝曦真水】投入炉中。 既然是炼符,那反倒无需將其中的二者分离了。 苏墨先是以【敛】字诀將真水中的太阳真炁收摄起来,然后又以【固】字诀將之进一步封存入真水之中。 以水为基,以太阳真炁为墨。 二者本就已然相融,这一番施术居然是毫无阻碍,顺畅无比。 至於之后的就更简单了,苏墨本就为了体悟其中太阳真意的,只消能將之施放出来即可,於是便隨手打了一道火属咒诀进去,然后以一手【封】字诀收尾。 符成,开炉。 嗖的一声,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从炉中飞出,轻飘飘落入他的手心。 细细看去,只见其中火性內敛,色泽透明,就好似一滴再是寻常不过的水珠一般。 两颗满脸困惑的头颅凑上前来。 “恩公,这是……灵符?” 慕容知秋家里做的就是制符、炼器的生意,自然是有些眼力的。 可恩公手里这一颗…… 他实在是看不出端倪来。 这是炼成了还是炼毁了? 怎么看著就像是一滴水而已,其中的太阳真炁散去了? 苏墨没有答话,只是四下一望,找了片空地。 “金乌巡天,火龙御輦,疾!” 口中念咒,屈指一弹。 那枚水珠疾射而出,转瞬间化作一条火龙,咆哮著飞出数十丈远,在地上留下一道焦黑印痕,沿途虚空因高温而变得扭曲,炽热气浪远远盪开,好似起了一阵狂风。 轰! 霎那间地动山摇,炼器坊中火浪涌现,將四周映照的一片赤红,直到三五息之后才渐渐平息下来。 “谁的炼器炉炸了?” 远远的有人惊呼。 岛上不少炼器师都从炉边探出头来,满脸惊疑不定。 而在苏墨的內景之中,一缕赤金火炁沿著经脉转入絳霄宫,给那一缕如灯如烛的心火染上一丝金色。 第一百零一章 双日凌空,真火炼成 “恩公,你这符……” 慕容知秋瞪大双眼,心神被方才的火龙威势所震慑。 以【朝曦真水】炼製的符法竟有这般威力! 这是究竟算是一境的灵符还是二境的灵符? 而一旁的胡供奉更是满脸不可置信。 居然真的炼成了! 这【朝曦真水】还能炼符? 他浸淫炼器多年,【朝曦真水】乃是最常见不过之物,万没想过竟还能以此来炼符,且所炼之符竟有如此威势! 简直闻所未闻! 这年轻道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想到对方在炼器之道上表现出来的手段,胡供奉心中顿时生疑。 这绝非是小门小派出来的修真!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却见苏墨居然丝毫不为那灵符的表现所动,反而闭目凝神,竟好似是在练功。 这…… 两人见状顿时有些摸不著头脑。 足足一刻钟过后,苏墨才重又睁开双眼。 真的是【赤乌金精】! 果然如他先前所设想的一般! 符咒施展的瞬间,苏墨就將那一缕最为精纯的【赤乌金精】纳入內景之中,甚至没心思去看符法的成效。 一枚灵符就蕴含有一缕【赤乌金精】,而且炼製仅需要一滴【朝曦真水】。 眼下这一大桶,又能炼製多少枚? 苏墨感觉自己心臟砰砰直跳。 清晨时分自己还在感嘆真火难炼,却不想此物竟真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不,倒也用不了这一大桶。 他心中估算了一下,感觉约莫有个十几二十滴也就足够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感悟太阳真火,虽然量也不可少,但更重其质,若是连续用上几十缕【赤乌金精】也悟不出来的话,那自己也就不用再强炼了,趁早换別的真火才是正经! “恩公,这灵符炼成了?” 慕容知秋见苏墨回过神来,面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慕容家以制符炼器起家,方才那道符法的威势他看在眼里,又哪里能不惊喜? 若单论威力而言,此符即便不如二境,恐怕也差之不远了! 更为关键的是这灵符炼製所需的符材。 在东海海域,【朝曦真水】不过是一瓢海水而已,每日清晨隨意採集,无需成本! 而此符的炼製手段则更是简单,他方才观摩恩公炼符,前后不过四手印诀,较之炼器不知要容易多少! 真是万万没想到,恩公不仅术法高明、炼器高明,就连炼符也有如此惊人手段。 若是將方才那枚灵符流传到外界,恐怕恩公之名是真的要名扬东海了! “嗯,倒也算是炼成了,不过还有一些小问题。” 苏墨闻言笑著点头。 今日收穫可谓巨大,他实在是难掩心中喜意。 只是有些不太明白,自己高兴是因为太阳真火即將炼成,对方那么欢喜又是做什么? 而且以苏墨看来,方才那火符的威力也实在太大了些。 自己是要藉此参悟太阳真意,又不是拆岛。 若是按方才火龙术的威势,等自己炼成真火,恐怕脚下的岛屿也该没了。 有没有什么柔和一点的术法? 他在脑海中回忆著自己掌握的诸多咒诀。 大日咒? 破魔咒? 焚神咒? 光明咒? …… 唔,光明咒或许可以。 以太阳真炁施咒,亮或许会亮一些,但起码没有【炽热】、【焚烧】等法韵,不伤人也不毁物。 慕容知秋见苏墨虽然应下了,面上却是一副若有所思模样,还道恩公是在心中完善炼符之法,一时也不敢再出声打搅。 片刻之后,只见苏墨再次开炉,又是取了一滴【朝曦真水】,眨眼间就炼製出一枚新的灵符来。 “大日初升,照彻天地,敕!” 这一次的符法之中只有赤白光芒,並不带半点灼烧炽热之意。 然后就见一轮大日自炼器坊中亮起,与天上高悬的骄阳遥相辉映。 “啊!我的眼睛!” 痛呼声此起彼伏。 一刻钟之后,慕容知秋泪流满面,不断眨巴著通红的双眼:“恩公,这符……好,好哇,只是它伤人……也伤己,可该如何是好?” 苏墨哪里知道去? 光明咒是用以驱散黑暗、照彻四方的。 他没想到用太阳真意施展出来会这么亮。 有什么办法能让灵符的威力小一些呢? 苏墨有些犯愁。 直到过了许久之后,慕容知秋才缓了过来,擦乾脸上泪水,语气中带著佩服道:“恩公,你炼製这灵符,可有什么名堂?” 如此高明的符法,须得有个响亮的名头才是! 名堂? 苏墨一愣。 “隨手所炼,只为参悟其中法意,倒是没什么名堂。” 这般品质的灵符,只是隨手所炼? 而且看恩公的意思,他炼此符竟只是为了其中法意,甚至不打算用作他处? 慕容知秋感觉自己无法理解。 至於胡供奉,他在看到方才炼符的四手印诀之时就已经不理解了。 但不理解归不理解,慕容知秋心思灵巧,明白恩公似乎正在钻研符道,恐怕要尝试许久,於是道:“恩公,这【朝曦真水】倒非是什么贵重事物,还请隨意取用便是。” 苏墨点头谢过,倒也没有客气。 接下来半个多时辰,他又炼製了几十枚灵符,大多还是以光明咒为主,只是依旧没能找到让符法威力减小的办法。 大不了用【天罗】將符送远一些再施展。 苏墨最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路子。 他也看出来慕容知秋似乎对此符十分感兴趣,於是匀出来几枚赠予了他。 然后两人便就此离了炼器坊,重又回到苏墨暂居的小院当中,慕容知秋见苏墨似是有些心不在焉,便也知趣的告辞离去。 將人送到门口之后,苏墨立即祭出【逐风】,遁离碧澜屿,来到附近一处高空之上。 …… 不知为何,这一日的夜晚来的格外的迟。 天空中的大日明明已然落下,可不知何故,云层之上却仿佛另有一轮太阳高悬,时不时就要亮上一段时间。 碧澜屿上诸多凡人和修士频频抬头望天,心中既是惊惧又是疑惑。 “这天现异象,实在古怪!” “难不成是与赤炎海的异变有关?” 不时有人议论纷纷。 一直到了亥时,天色才彻底暗了下来,眾人心中这才鬆了一口气。 高空之上。 苏墨在云头睁开双眼。 在他內景絳霄宫中,那一缕心火已然彻底转变成了赤金之色。 他心念一动,一道真火从指尖窜起,带著至阳至刚的无上真意。 太阳真火,终於炼成! 第一百零二章 莫把机缘做恶缘 慕容知秋离了滨海小院,一路回到自己院落当中。 可还不等他落座,立马就有人来请,说家主让他去闻涛轩一趟。 满脸疑惑的到了闻涛轩,才发现不仅自己父亲慕容弘在,就连三爷爷慕容湛也在。 “苏道长今日於炼器坊观摩,可有收穫啊?” 慕容弘笑道。 炼器坊乃是家族重地,寻常人想要上去都不容易,他今日请苏墨上岛,自然是有私心的。 毕竟是大教高徒,而且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造诣,在他看来,这位小苏道长恐怕在玉琼山里也定当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如此人物,將来定是要扬名的。 而等其声名大噪之后,若是叫人知晓苏道长所用法器乃是在碧澜屿所炼製,那慕容氏岂不也要跟著沾光? 慕容知秋点头:“恩公炼製了一件法器。” “哦?” 慕容弘闻言大喜:“可是他剑囊之中那件法器?” 慕容知秋却是摇头:“那倒不是,恩公直言自己不懂炼器,上岛之后请胡供奉讲解了一番器炉与地火的掌控之法,然后便自行上手印证,炼製出了一面玄鉴法器……” “等等,你等等……” 始终端坐的慕容湛突然皱眉打断他:“你不是说小苏道长不懂炼器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不懂炼器是怎么炼製出法器来的? 他感觉自己没听太明白。 慕容知秋点头,然后从两人上岛,到胡供奉央求收下玄鉴,一五一十讲了个清楚。 这一回听的两个人就更是不明白了。 “你是说,苏道长只是听了一遍基础要领,然后就能自己上手炼製法器了,而且炼器的手段连胡供奉都看不懂?” 慕容湛感觉自己仿佛是在说什么奇闻怪谈。 他活了近两百年,自以为什么都见识过了,却从没听过这种事情。 连炼器炉都没有摸过,只是听了一遍,立刻就能够上手炼器了? 而且还用一小块不值钱的灵铁炼製出了一件售价千金的法器? 这恐怕已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他觉得,哪怕再是顶尖的大教,再是通天的道统,门下弟子也不可能个个都有这般能耐。 如果真是这样,那天底下也就没有普通门派和修士存在的必要了,甚至就连那些大宗门也不再有立足之地。 也许这並不是玉琼山多么厉害,而是小苏道长本身就有绝顶的才情。 毕竟法统再厉害,那也是需要人来学的。 若是碰著个庸才,即便给他再好的法门,估计也是连看都看不懂的,更別提修行了。 而像小苏道长这般惊才绝艷之人,即便不是生在玉琼山,就算给他一部再是寻常不过的修行法门,恐怕也能够修成一代天骄。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老夫枉活三个甲子,今日方知何为天分,何为才情。” 慕容湛已然寿元无多,破入三境更是渺茫,此时不由有些失態。 慕容知秋知晓自家三爷爷的心思,忙又岔开话题道:“恩公除了炼器之外,还炼製了好多灵符。” 他说著从承露囊中摸出一枚豌豆大小的水珠来。 “灵符?” 果然,慕容湛立刻被吸引了注意,那张略显老迈的脸上现出困惑来。 “这是……咦?” 他稍稍凑近了些,立刻从那小小的水珠之中感受到了澎湃的法意。 “这灵符倒是精巧。” 慕容弘从自己儿子手中捻起那颗水珠,细细体悟了一番。 “怎么是火属的灵符……倒是没有炽热烧灼的意味,感觉像是光明咒?不对……” 他细细体悟了一番,感觉有些摸不准,但能明白手中这枚灵符並无害处,其中蕴含的非是什么攻伐咒术。 於是屈指一弹,以神念激发了其中符咒。 “疾!” 慕容知秋见状大惊,忙要伸手阻拦:“爹——” 可又哪里来得及。 闻涛轩中骤然大放光明,几可与天上大日爭辉。 …… 一刻钟后,三人面面相覷,眼中通红,泪水湿透了衣衫。 “家主之位都让给你了,你就非得要了我这条老命吗?” 慕容湛用袖子擦著脸,语气哽咽。 慕容弘一时无言,滯了半晌才开口问道:“这光明咒怎的如此光明?” 刚刚符法施展的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是大限將至了。 慕容知秋吸了吸鼻子:“这是恩公用太阳真火炼製的,有大日之威。” “大日真火?” 慕容湛也顾不得擦脸了:“哪里来的太阳真火?” 灵符所含法意乃是其符材天然蕴育的。 难道还有人能把天上大日给摘下来炼符不成? 那就不是天资横溢了,便是连仙人也做不到。 “是【朝曦真水】,恩公用此炼製的灵符。” 两人闻言,面面相覷,一时寂静无言。 【朝曦真水】在流波山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头一回听说还能用来炼符。 简直闻所未闻。 “我见恩公炼製此符乃是是临时起意,於是多嘴问了一句,方才知晓他不过是为了摄取【朝曦真水】中的太阳真意,用以体悟、修炼体內真火。” 慕容知秋老老实实又道。 苏道长欲炼的不是地火么? 慕容湛闻言一怔,隨即大惊: 莫非是打算两者合炼? 天火地火,正好一阴一阳,再是合適不过。 只是若以此开闢宫府,位格定的如此之高,那往后的道路又该如何走呢? 他完全无法理解。 而慕容弘却想到了另一个方面,他低头思索了一番,踌躇开口道: “三伯,以苏道长的才情天资、修炼志气,想来在玉琼山也定是极受重视,將来成就不可限量,这或许是我们慕容家的一份机缘,须得藉此与之结交拉拢,依我看,先前准备的谢恩礼怕是送的有些轻了,不若……” 慕容湛闻言微微沉吟,缓缓摇头道:“不妥,以苏道长的心气,又岂是能以利相诱之人?而且人家乃是玉琼山出身,该是如何的眼界?就算把我碧澜屿卖了,恐怕也入不了玄清道的法眼。 “与这等人物结交,贵在交心,以诚心示之,若是抱有目的拉拢,便是落了下乘,即便再以重礼相赠,反惹人所不喜。 “秋儿能有这番奇遇,便已是天大的缘法,莫要把机缘做了恶缘。” 慕容弘闻言若有所思,求教道:“那依三伯之见,该如何是好?” 慕容湛眯起双眼,嘆道:“顺其自然便是了,我慕容家数千年基业,也不曾倚仗过他人,凡事勿要强求。” 慕容弘连忙称是。 慕容知秋在旁听了也是大大鬆了一口气。 他对苏墨是极为敬重、极为钦佩的,若真要为了家中利益要做些趋炎附势、曲意逢迎的手段,那可真是令自己为难。 而且想来也定会惹得恩公心中不快。 接著两位长辈又是对他一番叮嘱交代,这才离去。 上架感言 本书於6月9日星期一,也就是明天中午12点上架! 当然,更新还是会放在晚上8点。 这个更新时间点以后没有意外的话是不会变的。 …… 挠头~ 你们说上架感言这玩意儿谁寻思出来的呢? 从小不乐意写各种感言,也不会写感言,万没想到临上架了还有感言这么一说。 可一看別人都有,独我没有,那也不像话。 还是得写。 从哪里说起呢? 还是先说说上架的问题吧。 之前还有读者一直问啥时候上架,为啥二十多万字了不上架是不是书有什么问题。 其实书没问题,是我有问题。 大概是十五六万字的时候,因为追读数据掉了一点,导致免费期的推荐断了,然后编辑就问我要不要乾脆上架。 我说不,我还能再吃一轮推荐的。 后面还是吃上了。 然后这周一还是周二的时候,编辑又问我,想啥时候上架。 那我说就下周一吧。 於是就这么定了。 关键其实也不是很想吃最后一轮推荐。 主要是我拖延症犯了。 因为上架要爆更。 那我又很害怕爆更。 完了我写文又很慢,一天基本也就四五千字,再多就很难了。 於是找藉口一直拖。 从十五六万字拖到二十五六万字。 那再拖就不像话了。 於是只能硬著头皮上。 因为害怕爆更而不愿意上架的,估计找遍整个起点也就我这么一个了。 骄傲! 但既然上了,还是得意思一下的吧。 明天基础五更还是有的,一万来字吧。 其实用的还是存稿,先前记得说过,有十来章存稿,不过后来卡文用完了。 在之后就偶尔存下一两章,但总有各种事情耽搁、用掉,最后始终没怎么存下来。 之所以这次上架选在周一,因为我五章存稿终於存满了,蕾姆。 之后的话每天保二爭三吧。 儘量搞三更。 但搞不了也没办法。 主要还是以质量为主,那字数多了瞎写也不像话。 反正都是八点更新,就有多少是多少,没有特殊说明的话大家也无需等更。 …… 好,上架和更新的事情讲完,接下来聊聊书本身的內容。 之前有说过了,本书430万字。 不过这只是一个粗略估计。 原计划第一卷是20万字,现在眼看要写到30万字以上了。 毕竟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故事,把握不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以此类推的话,那整本书字数就要到450-500万字了。 这么多字数,看著连我都害怕。 我当初脑子是咋想的要写这玩意儿…… 挠头~ 整本书的结构和设计就不提了,我先前说过,绝对的严谨,在这里提了很容易剧透。 唯一可以讲一讲的是到目前为止,世界观展开了大约1%左右,各种设定不到3%吧。 起码修行道路只写了內丹道的,其他的都还没出来,就连地图也只开了东海这一小块而已,剩下的大九洲小九州都还没提。 总之,整个故事的严谨性和结构是无需担忧的。 唯一的问题就在於我是否能够把控住剧情,將这个世界和故事讲好。 就目前而言,前一百章里问题肯定还是有不少的,可总体也算凑合。 后面应该也会越来越好,因为我肯定越写越牛逼。 …… 先前有言,我不擅长写感言。 落笔之前,记得自己要讲五点。 现在讲完其中两点,后面三点已经忘光了。 挠头~ 那就这么著吧,最后还是恳请大家订阅支持一波~ 感谢~ 对了,突然想起来第三点。 之前的故事中,一直写的是瀛洲岛正阳道。 昨晚翻了翻设定书。 发现正阳道不在瀛洲岛…… 现在已经改成仙鼎山正阳道了。 瀛洲岛有別的用处。 …… 这下真讲完了。 最后的最后,还是恳请大家订阅支持一波~ 感谢~ ps:亏死了上架感言写一千多字,都够半章正文了。 第一百零三章 五行初融,丹道符道 次日一早。 苏墨从修炼中醒来。 太阳真火炼成,《赤焰真诀》也隨之小成。 他修炼了一晚上的《混沌五行炼形图》,同修五行,將其他几门功法也一併推到了小成阶段。 至此五行初步圆融,气海运转之时,內景之中隱隱有阴阳太极图显现,颇有种五行合一的感觉。 出山將近旬日时间,修为终於更进一步。 而且苏墨现在也终於有能力去炼製【天罗】了。 就只等思考清楚该用哪些符文法咒、如何完善那最后一道禁制,便可以著手了。 正在他踌躇满志的时候,慕容知秋再次过来拜访。 却是请他前往厅一敘。 原来是岛上那位制符大师巫先生终於请回来了。 苏墨闻言神情一振。 自己出山,纠察府的公务乃是首重,自然不可怠慢,於是也顾不上梳理炼器之法,连忙就隨著出了小院。 两人一路疾行,来到了岛上厅。 厅中已然坐著三人,看似也是刚至,面前茶水乃是新上,正在互相寒暄。 正是慕容家主慕容弘、长老慕容湛,以及一位陌生面孔,想来应该就是那位姓巫的供奉了。 苏墨细一打量,却见那人披头散髮、穿戴隨意,看似颇有一股放荡不羈之感。 “苏道长来了!” 见两人出现在厅前,慕容家的两位长辈连忙起身招呼。 不知为何,苏墨感觉他们似是比前一日还要热情不少。 “道长,这位就是我们碧澜屿的制符大师巫先生,巫先生,这位就是岛上贵客,苏道长。” 慕容弘给两人互相引荐。 苏墨拱手行礼。 “就是阁下炼製的这枚火符?” 却不料那人闻言竟是瞪大了眼,也顾不上回礼,而是上上下下打量起了面前这位身著云纹紫袍的年轻道人。 苏墨闻言一愣,抬眼看去,只见对方掌心中托著一粒晶莹剔透的珠子,正是自己昨日所炼的灵符。 他也不知对方究竟何意,只是坦然点头。 “哎呀,哎呀呀……” 然后就见那位巫先生口中嘖嘖出声,绕著苏墨转起了圈子,眼神灼灼,似是要將他给看个通透。 一旁慕容家两位长辈脸色既是尷尬又是无奈。 “巫先生一心符道,不擅待人接物,也极少与人交往,多有无礼之处,还请道长恕罪。” 慕容弘拱手赔礼。 苏墨见那人举止,也是颇为有趣,倒没感觉多少冒犯,况且自己还有求於人,自然不会怪罪,於是也笑著点头。 慕容湛也开口劝道:“巫先生,苏道长乃是——” 他想要道出苏墨师门来歷,好叫对方知晓利害。 却不料话未说完,就被连连打断。 “且慢,且慢!” 巫先生摆了摆手:“长老勿需道破,且让我来猜上一猜——” 说罢沉吟片刻,一拍手道:“在符法一道上有如此造诣,能以【朝曦真水】制符,实在神乎其技,莫非阁下是来自龙虎山天师道?” 你怎么骂人? 苏墨不悦。 他对天师道是向来有些偏见的。 “不对!” 却不料那巫先生话刚出口,就立刻自行否认了。 “天师道的人,傲慢无比,目中无人,又颇为势利,你不像!” 他连连摇头。 苏墨笑了。 这人还挺可爱的。 “难不成是茅山派?”1 “也不对,茅山派不擅火法……” “阁皂山弟子得受天庭火部籙职,能召遣火部兵马,莫非……” “不对,还是不对,阁皂山符籙以神符、法符为主,却是少见灵符……” 巫先生口中絮絮叨叨,似是陷入了极大的困扰之中。 “难不成是神霄派?可神霄派以神雷法为主……嶗山真武两派虽也修符籙,可更重內丹……莫非是閭山派……” 苏墨感觉再让他猜下去,怕是天下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都要被念个遍了。 要按这么个法子,那任谁来都能猜到了。 慕容家主两人在旁连连拱手赔罪。 这个巫先生制符的手艺自是没的说,可就有一点,那就是脾气实在太怪了,甚至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可也正因如此,才被东海诸多势力所不容,反倒被他们慕容家请来做了供奉。 “巫先生,恩公是玉琼山的高徒!” 最后还是慕容知秋实在看不下去了,生怕恩公因此而心生不悦,这才开口解了围。 “玉琼山?” 巫先生闻言一愣:“玄清道?” 他皱起了眉头:“玄清道不是丹道正统么?难不成也修符籙?” 苏墨笑著摇头:“我教不修符籙,但也有一些符法传承。” 玄清道修行不受籙职、不修法籙,自然也使不得神符。 但並不意味著不懂符法、不用符咒。 符、咒、诀等本就归统於术法一道,不分彼此。 “了不得啊,了不得!” 巫先生连连感嘆。 “不愧是道门正统,修行丹道的,在符法上居然也有这般造诣。” 他说著话锋一转:“贵教还收徒么?我也略懂一些符法……” 这就太过於不像话了。 慕容弘两人脸色顿时就变了,连忙上前,好言劝阻,好不容易才將人劝下,让人打消了拜师的念头。 苏墨擦了擦额头冷汗,忙不叠的掏出那块绢布,將话头引回正题。 “巫先生乃是符道大家,小道有些许疑难请教,不知先生可能看出这符材是出自哪家商会?” “当不得大家,倒是你这灵符……咦?” 巫先生思绪前一刻还停留在苏墨那枚灵符之上,可转眼间就注意到了他手中的那块绢布。 伸手將之接过,他用手指摩挲著布料材质。 “这丝织的手艺倒是不错,整个鮫人海市,能织出如此符材的商行,应当不超过一手之数。” “不知是哪几家?” 苏墨闻言一喜。 “你等等。” 巫先生不答,只是將绢布凑近,闻了闻上面的字跡。 片刻之后,他嗤笑一声,不屑道:“当是易宝斋无疑了。” 如此篤定? 苏墨一愣。 慕容湛也不由开口道:“巫先生,你可是能確定此物出自易宝斋?可莫要误了苏道长要事。” 巫先生嘿嘿冷笑:“確认无疑。” 他指著绢布上的字跡道:“此墨以寒蚺胆汁为主材,又辅之夜露草,用裂翘虫遗蜕调和二者,实在愚不可及! “我早说过了,若是改成月露,符墨效用至少能提升半成,不,一成!可那群庸才就是不听! “整个鮫人海市除了易宝斋,就再也找不出如此愚蠢的制符师了!” 他口中愤愤不平,说到激动处,更是忍不住破口大骂。 1茅山派非是茅山上清派,书中各教派大多有借用现实传说和原型,但经过改编,其来歷、传承都有重新设计,请勿代入。 第一百零四章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鮫人海市,易宝斋。 明確了这个线索,苏墨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符材的製成时间都是可以追溯的,苏墨只要前去打探一番,知晓了这绢布大致是何时售出,可能到了谁的手上,又是如何流传到的赤县神洲,那纠察府的公务便算是了了。 而这些都是可以从商行帐簿之中查到的。 之后的事情自有山中高修去了断,还轮不到自己这个一境弟子。 此次出山,说白了就是给自己一个寻找修行机缘的由头,公务指派只是顺道为之。 但毕竟是山中之事,如何也不可懈怠。 须得等到此事了结,之后苏墨才能够留在东海安心修行。 他收好那块绢布,行礼道:“多谢先生指教!” 说著又对慕容家三人拱了拱手:“小道来此多有叨扰,实在汗顏。” 见他语气似是要告辞,慕容知秋急道:“恩公哪里话,且安心住下,无需多虑。” 苏墨摇头:“要事缠身,实在缓不得,既然得了线索,须得儘快启程前往流波山才是。” 慕容知秋还要再劝,可那位巫先生却比之更快。 他一把拉住苏墨衣袖,似是生怕他转身就跑了,连声道:“等等,你不能走!” 嗯? 苏墨奇道:“巫先生这是何意?”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家主都没有发话,这位供奉为何突然如此热情? 慕容湛见状也无奈道:“巫先生,不可对苏道长无礼。” 巫先生当即鬆开了苏墨的袖子,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似是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踌躇了半天,他才终於道:“你……能不能將这制符之法教我?” 他指著桌上那一枚灵符,说完立刻站起身来:“我可以给你磕头,我拜你为师!” 竟然就要立即拜倒叩首。 这可把苏墨嚇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拦,慕容家三人也一同上前。 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好不容易才將人拉住。 “巫先生,巫先生!这是上宗妙法,怎可外传?你可莫要再胡闹了!” 饶是慕容湛老成持重,此刻也是有些急了。 覬覦別派法统传承,这可是要遭杀身之祸的呀! 这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呢? 苏墨同样也是哭笑不得,这制符的手段倒不涉及什么法脉传承,不过是自己心血来潮而已,只是这符其实有著极大缺陷,他也没想到这几位都是二境修真,居然也看不出来。 於是只得直言道:“前辈言重了,这制符手段倒非是师门传承,只是……非是我不教,只是这符却是实在不堪用,便是传了你亦是无用。” 巫先生闻言顿时一愣,奇道:“为何?” 慕容家几人也將目光投来。 苏墨指著那枚灵符道:“太阳真炁非是凡间之物,不可久存,我以此制符,虽然用了咒诀將之收敛封存,较之【朝曦真水】大大不同,却也至多只能保存月余而已,等时间一过,此符便也就化作一滴凡水了,再无半点效用。” 他炼製这【朝曦真水】本就是为了体悟太阳真火,只不过隨用隨弃而已,可从未想过要將之用作正经灵符。 慕容家几人听了这话也都是一愣。 时效仅有一个月的灵符,倒也並非说无用,只是价值確实要远远不及了。 可巫先生却哪里管那些,他脸上依旧不解道:“一个月半个月的与我何干?我只想见识见识如何能將【朝曦真水】炼製成符的手段罢了。” 他可不在乎灵符能不能用,只是见猎心喜。 而一旁的慕容弘却是突然心中一动。 他从苏墨的话中听出了別的意思来。 既然这制符手段不涉及玉琼山传承,而且听苏道长的口气,也並非是不愿传授…… 那岂不是—— “苏道长,在下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长是否愿意一听。“ 他笑道。 苏墨点头:“前辈还请直言。” “我慕容家一直做的是炼器、制符的买卖,而道长手段高明,不仅炼器本领高,就连制符的手段也让巫先生折服。” 慕容弘先是夸讚了一番,然后试探著道:“不知可否这样,往后由碧澜屿提供符材、器材,交由道长代为炼製,成品扣除材料本金之后,售出所得收益中的七成当做道长的报酬,若是道长愿意传授这【朝曦真水】的炼製之法,即便是由碧澜屿炼製的灵符,我等也只取三成利润,余下尽数归於道长,不知意下如何?” 他心中实在是觉得自己的提议可谓极好。 不提苏道长的制符炼器手段如何高明,既可让岛上炼器师们参悟、提升技艺,更可为慕容家在东海提升名望,稳固家业根基。 更重要的是从此与苏道长有了稳固的关係往来,说不得还可与玉琼山建立联繫。 可谓是一举多得,且双方皆是获利。 他身后的慕容湛似是想要开口,但最终却是忍住了,只是暗自嘆了一口气。 苏墨闻言也是低头不语,看似是在权衡思索。 平心而论,对方提出的建议自己是极占便宜的,而且其中利益巨大,只要自己愿意,每月赚取个几千金定是轻轻鬆鬆。 只不过—— 他想了想。 自己的志向是在炼器之道上吗? 又或者是在制符之上? 还是说自己是贪图钱財? 诚然,符法和炼器都是极为重要的。 可那都是为了参悟术法、助益修炼所用。 自己的目標始终都是修行大道。 若是將之当成了一门生意来做,便是为了炼器而炼器,为了制符而制符,那岂非本末倒置了? 当然,或许以眼下来看,每月匀出一些时间来赚取金钱自无不可,山中多少弟子都是如此。 可自己不过一境修为,其实也不缺钱用,若是面对千金万金的利益就要妥协,让出修行的时间,那等往后境界上去了,不知还有多少利益权衡。 这也妥协,那也愿意。 不知不觉间,修行就成了生计,只怕是庸庸碌碌,不知在哪个境界就为诸多杂事所困,彻底止步不前了。 想到这里,他陡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大道修行,果然诸多诱惑,甚至其中许多都算不得诱惑。 就比如眼前之事,答应了,百利而无一害。 可道心却可能因此而鬆动了。 所谓道心坚定者,半粒沙子都掺不得。 他抬起头来,摇了摇头道:“前辈好意,贫道实在感激,可家师布下的修行课业繁重,却是无心他顾,实在惋惜。” 第一百零五章 道不相同,心生去意(上架,求首订,求月票!) 第106章 道不相同,心生去意(上架,求首订,求月票!) 这———— 听到苏墨拒绝的如此乾脆果决,慕容弘也是不禁愣住,他的笑容还僵在脸上,看似有些不知所措。 在他看来,自己的这个提议当是一笔极好的买卖。 虽然慕容家能从中得到极大的利益,可那都是在声名、影响等方面,实际金钱上的所得都已让利了出去。 苏道长虽是大教弟子,可每月上万金的进帐,无论如何都不算是个小数目了。 这本该是两相获利,双方俱是满意的交易才是。 为何会不为之心动呢? 他想不明白。 只有身后的慕容湛长嘆一口气,微微摇头,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 慕容知秋脸上也露出诧异之色。 他知晓自己这位恩公心气不凡,本领更是不凡。 可炼器制符,本也算是修行的一部分,又有利可图,为何恩公也要拒绝? 难道竟是如此不愿沾染铜臭之气? 莫非大教弟子修行就无需资源、不花钱財? 几人之中,唯有那位巫先生脸上露出极为讚赏欣喜之色。 “好好好!不愧是大教高徒,就该是如此才对!” 他说著竟是“啪啪”的鼓起掌来。 “符道玄奥,当是用来刻骨钻研才是,哪里能像个机关傀儡一般,终日枯坐,麻木不仁,將之当做生计? “那些庸碌之辈將修行当做生意,將修炼当成买卖,却不知大道之妙,竟是舍本而逐末,实在是愚不可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这一通感慨,竟是將自己东家也骂了进去,却犹自不知。 慕容弘的脸上顿时现出尷尬来,他看了看自家那位供奉,又看了看对面那位清秀道人,似是若有所悟。 “苏道长道心之坚定、志向之高远,实在是老朽难望之项背,反是我等凡夫俗子眼中只有铜臭利益,因此才有冒犯之言,真是惭愧,还望道长见谅。” 慕容湛起身拱手致歉,语气中既有歉意,也有惭愧、无奈和钦佩,更有一丝难以捉摸的遗憾。 想当年自己破入二境之时,是多么的意气风发,之后坐上家主之位,掌管家中事务,满怀振兴家业的壮志,不知心中如何的豪气。 可转眼却成了如今老迈之躯,困於二境两个甲子,已然即將寿尽、无望结丹。 若是自己能不为俗事所扰,专注修行,恐怕今日早已成就金丹,称宗做祖了。 慕容氏这一份家业再大,又能抵得上几个金丹? 只是可惜,悔之晚矣。 苏墨见状也连忙起身回礼:“前辈此话真是愧煞我也!慕容家主乃是一番好意,又何来的冒犯?只是小道初入修真,自是要以师门修行课业为重,故此才不得已拒之。” 他是一心向道,又不是不知好歹,哪里能看不出来对方的一片诚心? 以他所见,这慕容家都是热心良善之辈,尤其慕容知秋,更有一股少年侠气,是绝对的仙修正道。 可世家终究是世家,修仙而不求道,诸多红尘沾染。 平心而论,慕容弘自是一片赤诚之心,且拿出了他眼中最有价值的事物来与自己结交。 但正所谓道不同,彼视之若珍宝,吾视之却如腐鼠矣。 现在苏墨总算明白,为何修道者大多要远离红尘,又將红尘磨礪当做修行大劫,只缘这诸多的世俗利益计较,实在是毁道途於无形,腐道心於不察。 若是长久居於这等环境氛围之中,实在是难以自持信念。 他心中的去意也因此而愈加的坚定。 “不过道长,我有一言,还请静听。” 一旁的巫先生突然再次插话,引得眾人转头望去。 “还请明言。” 苏墨也是一头雾水,不知他又有什么高论。 “道长你看,你只將那【朝曦真水】的制符之法教我,我来劝劝东家,叫他们不给你金钱,这便算不得生意了,岂非一桩美事?” 巫先生撩过额前乱发,振振有辞,一脸的理所当然。 有道理啊! 除了巫先生不知为何满脸振奋,在场其他四人脸色都瞬间黑了下来。 这是你讲道理的时候么? 这一回慕容湛却是没有再驳斥,而是看向苏墨,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坦然道:“苏道长,这制符之法不知可否相授?若愿授予此法,道长凡有所示,我慕容家万不敢辞!” 无论如何,他都还是慕容家的长老。 这【朝曦真水】的制符之法实在玄奥,若是能够求得,於家族而言实在是天大的缘法0 即便是拉下自己这张老脸来,也不可不求上一求。 苏墨沉吟了一下,点头道:“此法不涉及师门传承,要传授倒也不是不行。” “还请道长示下!” 慕容湛脸色一喜。 苏墨想了想,开口道:“先前听闻知秋有言,碧澜屿在鮫人海市也有一间商行,出售各种符籙法器,不知位於何处,贫道欲前往观摩一些法器,整理印证自身炼器之法,便以此来作为交换,不知可否?” 一般而言,市售的法器都是不可隨意探查的,想要查看其中禁制符文,须得买下来才是。 但苏墨有了【天罗】,市售的法器已然入不了眼,如今只不过是希望借他山之石,完善自己的炼器思路,藉此来炼製【天罗】,若是因此而买上一堆法器,那未免也太过浪费了。 慕容湛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应了下来,然后转头又看嚮慕容弘:“你主管家中生意,依你来看,这以【朝曦真水】製成的灵符,若是放在商行出售,一日可得金几许?” 后者皱眉思索一阵之后,开口道:“此符虽是上佳,却只有一月时效,恐卖不出高价,一金五枚之数当为合適,以我之见,一日售卖当得百金。” 慕容湛点头:“好,那便以半年所得为数,取整作两万金,作为授法之礼,还请道长万万收下!” 两万金不是一笔小数目。 苏墨微微皱眉,但略一思索过后,还是点头应允了。 正所谓法不可轻传,自然也不可贱授。 这是慕容家求法的诚意,若是自己推辞了,反而不妥。 而且苏墨也並不是真正视金钱如粪土,修行求道,財侣法地都不可少。 他只是不愿为钱財所困,耽误自身修炼而已。 现在只是传授方法、接受谢礼,自无不可之处。 见苏墨应下,慕容湛大喜过望,连忙著慕容弘亲自去將事情办了。 “道长,快,这制符之法————” 一旁的巫先生早已等不及,见东家已然应承,立刻凑上前来。 苏墨见状失笑,摇头道:“此法却也容易。” 他说著掐出四个手诀:“仅以【敛】字收摄,【固】字成型,隨后只消打入符咒,再以【封】字收尾成符即可。” 巫先生闻言皱眉半晌,然后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茫然:“啊?” 苏墨无奈,又取来纸笔,写下四字云篆,又辅以手诀:“请看,便以光明咒为例,依次打入这四字符文即可。” 巫先生看了一会儿纸上字跡,不由击节讚嘆:“妙哉妙哉,竟有如此妙法,实在大开眼界!” 隨即他又求教道:“只是在下还有几处疑难,还请道长教我。” “请讲。” 巫先生闻言指著纸上道:“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几个符文所用法意我却是看不懂。” 看著对方一副真诚的神色,苏墨只觉额头冷汗渐起。 一共四个字,四个都不认得。 那你这是文盲啊? 第一百零六章 传授符法,初入海市(上架,求订阅,求月票!) 第107章 传授符法,初入海市(上架,求订阅,求月票!) 巫先生眼中满是对知识的渴望,不见半点尷尬之色。 倒是慕容湛老脸一红,面露惭愧。 这几个字他也识不得。 云篆乃是符文基础、术法根基,常见於各类符、器、典籍之中。 见自然是人人都见过的,字意也自然是知晓的。 但符文玄奥,其要义却不在字形,更不在於字意,而在於其所阐述的法意。 而且一枚符文,往往是提纲挈领,其所包含法意难以言语文字所释义,多数人即便是参悟了,也不过是管中窥豹,仅得一斑,难见其真意。 故此苏墨所习那部《云篆千三百章》,才需一字一章,以此来详尽阐述字形法意,却也只能旁敲侧击,无法直述,具体能领悟多少,还得看修习者个人所得。 也正因如此,同样的一道术法,由不同人使来,根据各人对其中咒术法意的领悟、见解不同,其所用咒诀往往也有不同。 苏墨见到两人表情,便立刻想明白了其中原委。 他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敛】字诀若是不会使,用【收】字诀也可。” “嗯?【收】字诀也不会?” 巫先生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会一点点,参悟不多————” “那【藏】字诀呢?又参悟了多少?或许可与之相合————” “【藏】字诀也不会?” 最后苏墨有些无奈了,道:“还请巫先生將你会使多少符文,又领悟了其中哪些法意,一一列举出来,贫道再看看该如何搭配印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慕容湛闻言眉头一跳。 这天下符文不知几许,又有多少人能將之尽数领悟掌握的,更何况是区区一境修真? 可听苏道长这口气,竟好似无论巫先生写出来多少个,他都能看得懂? 但巫先生却对此毫不在意,隨手取来纸笔就开始书写。 等到停笔,足足写下了一百三十五字。 其中注释法意有多有寡,不一而足。 慕容湛观之心中更加惊讶。 他素来知晓巫先生符法高明,却不知其竟然钻研到了如此程度。 仅凭这一百三十五字的体悟,在术法一道上,放在东海恐怕也是难有人与之比肩了。 苏墨大致扫了一眼,心中也明白了对方水平。 还不算太差。 要是放在云闕院里,大致能排得上中等。 但那是跟琼华峰的一境弟子比,可眼前这人已然二境。 他想了一会儿,伸手点出其中几枚符文,道:“若是以这几手印诀相配,应当也能炼製,只不过成效怕是要差上一些。” 制符与炼器一般,如同作文,会使的文字少了,最终所表述的意思自然也要差上一些。 以苏墨看来,若是由巫先生来制符,其中蕴含的法意和真会流失不少,成符后施咒威势大约会降低三成,且灵符所能保存的时间大约也会短上三成。 但这已是无奈之举了。 巫先生闻言双目放空,皱眉思索了许久,突然现出恍然之色,大喜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是甚妙!枉我钻研符道百余载,却不想竟是眼界如此短浅,连这等基础要义也不曾勘破!” 他说著郑重对苏墨执弟子礼拜谢。 苏墨还想谦让一番,却见对方行完礼后,竟是瞬间驾驭遁光而行,往炼器坊方向去了0 只剩下花厅之中三人面面相覷。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遁光转回。 巫先生兴冲冲跑进花厅,手中捏著一枚珠子,却不似苏墨所炼灵符那般晶莹透彻,而是带了一丝赤金杂色。 “成了成了,炼了半桶,终於炼成!” 他神色振奋,大笑道。 慕容湛闻言也是喜笑顏开。 只要这炼製之法能用,日后不断精进,这真火灵符便能成为碧澜屿的独家买卖,光是这其中带来的声望,便难以金钱衡量! 只有慕容知秋起了一丝困惑之色。 —— 他记得昨日恩公只是隨手一试,便是立即炼成,可巫先生怎的炼了半桶? 这二者差距莫非真有如此之大? “道长,你看,我以【大日焚神】咒成符,威势较之寻常灵符要以数倍计之,你且看我使来!” 巫先生说著就要施展手上符法。 “先生使不得!” 慕容湛慌忙上前阻拦。 昨日【光明咒】的威势还歷歷在目,【大日焚神】可是攻伐法咒,若是施展出来,这花厅也就要不得了。 几人一番劝阻,再次將巫先生按了下来。 过不多时,家主慕容弘也再次返回。 “我已传书家中在鮫人海市的商行,只是岛上没有备玉琼金,只得命商行去提前兑换,等道长到了流波山,自会奉上,还请勿怪。” 他说完又奉上一封亲笔手书的书信,以作凭证。 苏墨作揖谢过:“实在多有叨扰,贫道要事缠身,就此別过了!” 几人都是有心想留,却也知晓事不可为,只能回礼拜別。 苏墨请几人勿要相送,自己走出花厅,再次拜別之后,祭出【逐风】,直往东南方向而去。 此去流波山六千余里,苏墨午时出发,一路疾行,又在一处无名小岛歇了一夜,天亮再次启程。 直到次日午时,他才终於到了流波山。 流波山极大,已不能算作海岛,而是一小片陆地了。 此地以中央崇山峻岭为界,西北为扶光国,也称扶光城,而东南则为鮫人海市。 而流波山以东,便是鮫人海。 这里原先本是陆上凡人、修士与海族鮫人往来互通的港口码头,只是后来渐渐发展壮大,便成了如今的鮫人海市。 说是海市,其实已然远远超过坊市的范畴,称之为“城”亦无不可。 —— 只是此城以“商”为基,以“市”为本,整个迎洲海域的商贸往来,都以此处为核心,每日有不知多少海船停靠,多少云輦起落。 在这里,所有修真都可以隨意驾云往来,只要不衝撞他人即可。 坊市中的凡人见到那些往来化虹的修行中人,也早已视若平常,不见半点异色。 苏墨在空中俯瞰,只见坊市之中大道纵横,宽阔异常,却依旧人头攒动,无比的繁华。 比之山中照夜坪,恐怕规模要大上数干倍不止! 他心中感慨一番,映照著慕容家给出的坊市地图,寻到了下方一条宽阔街道,隨即便按下云头,落到坊市之中。 滚滚红尘气扑面而来。 万万没想到,在这以修行中人为主的坊市之中,竟也有这般市井气息。 > 第一百零七章 坊市繁华,事发遁逃(上架,求订阅,求月票!) 第108章 坊市繁华,事发遁逃(上架,求订阅,求月票!) 坊中路面由一种略带玉石材质的石板铺就,乾净平整。 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向外打出各色竖招横额招揽生意,叫卖不断,往来行人如织。 端的是热闹非凡。 放眼望去,可见有酒宴享乐之所,亦有歌舞寻欢之处,还有各色丝绸彩锦、种种珠光宝气。 当然也少不得与修行相关的各种买卖。 苏墨落下的这条街道,来往的人群就要少一些,两边的店铺大多也是出售符籙法器丹药灵植机关傀儡等等。 在这鮫人海市中的,近五成是凡人,三成是未入一境的修士,剩下的两成里,大多是人族修真,偶尔也能见到异类。 就比如前头那间符材铺门口打盹的掌柜,看他模样乃是面生彩鳞,指间有蹼,显然就是一位鮫人。 所谓鮫人者,乃是天生的灵妖,生而一境聚灵。 在这鮫人海市之中,不仅仙凡同居,人妖混杂,甚至偶尔还可见到邪修乃至魔头。 总之一句话,只要是来做买卖的,不在此闹事,便一律大开方便之门。 当然,出了这坊市,诸位又有何等恩怨、要怎样寻仇,那就没人管了。 苏墨信步而行,来到一处装饰华丽的店铺门前。 易宝斋。 这里就是自己手中那块绢布的出处了。 店铺大厅之中布置齐整有序,各色典籍、符材、符、籙、法器、器材等一应俱全,分门別类展示清晰,隱隱能看到各色力法神光如水波般流淌,那是店中用以守护的阵法禁制在生效。 “这位客官,不知有何所需?” 刚一进门,一位小廝立刻迎上前来。 他见苏墨面容俊秀,气质不凡,那一身云纹紫袍的法衣更是少见,语气不由客套了许多。 “有劳小哥,我想求见此处主事者,不知可否代为通传呢?” 苏墨行礼道。 找主事的? 小廝眉头微皱,但面上笑容却是不改:“不知可是我店中所售之物出了问题,还是客官另有要事?是要寻我店中供奉还是掌柜,亦或是后台东家?不如提点一句,好方便小的通传。” 来个陌生面孔贸然要见主事的,他哪里敢隨意做主。 苏墨自然明白对方为难处,於是笑道:“小哥就说是玉琼山玄清道门下前来,找店中掌柜有要事相询。” 这易宝斋是此间数一数二的大商行,背后的东家乃是东海裴氏,比碧澜屿慕容氏来头要大得多,店中掌柜自然不可能没有见识。 自己报出玉琼山的名头来,无论如何也要给三分薄面。 玉琼山什么道? 那小廝神情一愣。 不认识! 他乃是东海迎洲人士,自小没出过这流波山,连赤县神洲在哪儿都不知道,又哪里听说过什么玉琼山。 不过但凡敢如此报出自己来头的,身份肯定小不了。 他打小就在这坊中討生活,这么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於是立马赔笑道:“还请客人稍等,待我去请掌柜。” 说完却也没有就这么把人给撂下,而是又唤来一位侍女,吩咐著將客人带到一处用作会谈休憩的雅间当中。 苏墨在雅间落座,谢过侍女送上的茶水。 不过片刻时间,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敲门而入。 “不想竟是玉琼山的客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实在是怠慢了,我乃此间商行掌柜,汪见海,见过玉琼山的贵客!” 这位自称掌柜的男子一进门,便立即行了一个大礼,语气中满是敬意,看的身后那位小廝满脸诧异。 他极少见到掌柜的以如此態度对人,不明白这位自称玉琼山的小道士究竟是什么来歷,莫非真是什么了不得的贵客? 还好自己先前没有丝毫怠慢之处。 他心中不由暗自庆幸。 苏墨抬头看去,见来人四十上下,略显富態,眉目可亲。 “汪掌柜客气了,小道苏墨,乃是领师门公务来此,有要事相询,须得叨扰掌柜片刻,还望恕罪。” 对方態度如此恭敬,苏墨自然要起身郑重回礼。 玉琼山的公务? 汪掌柜闻言沉吟片刻,然后示意雅间中的侍女和身后小廝退下,又仔细关好屋门,这才转过身来,神色郑重道:“还请道长直言。” 大老远从赤县神洲来到这东海偏远处,想来这所谓的要事定然小不了。 他也不担心对面之人冒领身份。 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待人接物的些许自信还是有的,只要几句话交谈下来,他就能分辨个八九不离十。 若真是遇上高人,能叫自己都走了眼,那他汪见海也是认了! 苏墨没有多做无谓的寒暄,而是拿出了身上绢布,单刀直入:“还请汪掌柜相助掌掌眼,看此物是否出自贵商行?” 汪掌柜接过绢布,上手摩挲了一番,心里大致有了底,然后他起身来到门口,吩咐外面候著的人:“去將掌眼庞供奉请来。” 不一会儿,一位面相精明干练的男子就敲门进来。 “汪掌柜唤我何事?” 他看到有外人在,先是对苏墨拱了拱手,然后才看向自家掌柜。 “还请庞供奉看一下这块符材,是否出自我易宝斋之手。” 汪掌柜將绢布递了过去。 那位供奉翻来覆去看了有一会儿,然后才点头道:“確实是出自我易宝斋,从符墨痕跡来看,约莫已有一年时间了,不知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两人看向苏墨。 苏墨略一沉吟,道:“不知可否查看一下,此符材是出自贵商行何人之手,后又流传往了何处?” 庞供奉闻言皱眉。 但汪掌柜却是突然开口道:“道长,敢问这符材可是在赤县神洲所得?” 苏墨心中一动:“確实如此,掌柜可有教我?” 然后就见对方突然间唉声嘆气,良久才道:“那便无需再查,在下已然知晓道长要寻的是何人了。” 苏墨闻言更是不解:“还请教?” 汪掌柜摇头道:“大约是在十个月以前,我商行之中一位制符的供奉前往赤县神洲收购符材,也一道带了些流波山特有之物用以出售,道长手上这块玉蚕丝织布,想来应该就是出自那位供奉之手了。” 苏墨在心中略微一计算时间,发现与郑大勇出山时候完全能对上,不禁追问道:“敢问掌柜,贵商行那位供奉现在何处?” 后者长长嘆了一口气:“道长却是来晚一步,那位供奉几日之前已然事发,现不知逃亡何处了。” 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