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纪事》 第1章 天崩开局 周衡最后的记忆,是游艇甲板上冰桶的凉气,和朋友们碰杯时叮噹作响的声音。他记得自己仰头灌下琥珀色的液体,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昨晚的派对太疯了,香檳像不要钱似的灌。他只记得自己倒在游艇柔软的沙发上,眼前是摇晃的星空和模特小姐模糊的笑脸。 再睁眼时,头痛还在,但感觉不太对。 不是宿醉那种闷痛,是……像被人用钝器敲过后脑勺,一跳一跳的疼。而且身下硬邦邦、凉颼颼的,绝对不是游艇上那张义大利定製沙发。 他试著抬手揉太阳穴,胳膊沉得像灌了铅。睁大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低矮的、布满蛛网的木樑。漏风的墙壁,土坯的,裂著缝。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陈年的霉味、灰尘、汗餿,还有……某种牲畜粪便的气息。 周衡慢慢坐起来,浑身骨头咔吧作响。低头一看,身上穿著灰扑扑的粗布衣服,料子糙得磨皮肤,袖口还破了个洞,露出底下瘦削的手腕。 手腕上光禿禿的,他那块能潜水三百米的机械錶不见了。 “这……”他一开口,声音沙哑乾涩,但声线……好像还是自己的? 他踉蹌著爬起来,衝到屋角一个积著浑浊雨水的破瓦罐前,探头去看。 水面倒映出一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他自己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分毫不差,连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痣都在。 只是这张脸此刻蜡黄蜡黄的,两颊凹陷,下巴尖得能戳人,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乾裂起皮。头髮倒是长得离谱,乱糟糟披散著,沾满了草屑和灰尘。 周衡盯著水里那个憔悴版的自己,水里的憔悴版也盯著他。 他抬手,水里的人也抬手。 他摸了摸脸——触感真实,皮肤粗糙,鬍子拉碴。 “我……”周衡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瘦了。” 瘦了起码二十斤。不是健身房里刻意减脂的那种精瘦,是饿出来的、病態的瘦,衣服空荡荡掛在身上,锁骨突得能放鸡蛋。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脑子艰难地转动。第一,他还是周衡,至少脸是。 第二,他在一个看起来非常、非常、非常古代的地方。第三,他好像……穷困潦倒,饿得半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肚子就在这时咕嚕嚕叫起来,声音响得在空屋里都有回声。 饿。前心贴后背那种饿,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挠。 周衡捂著肚子,把破屋翻了个底朝天——其实也没什么可翻的,除了一堆乾草和几块破瓦,什么都没有。 最后在墙角摸到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麵饼,不知放了多久,长了霉点。 他盯著那块饼,犹豫了三秒钟,闭著眼咬了一口。 “呸!”下一秒他就吐了出来。又苦又涩,还带著一股霉味,嚼在嘴里像木屑。 但胃还在抽搐。周衡看著手里剩下的饼,做了个深呼吸,闭上眼,像吞药一样硬生生咽了下去。 粗糙的饼渣刮过喉咙,他差点又吐出来,赶紧捂住嘴。 吃完那半块要命的饼,周衡撑著墙站起来。不管怎么回事,先出去看看。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外面是条狭窄的土巷。 几个穿著粗布衣服的人匆匆走过,没人多看他一眼。远处有吆喝声,听不真切,但肯定是某种方言官话。 周衡沿著巷子慢慢走,边走边观察。土坯房,茅草顶,石板路坑坑洼洼,积著前两天的雨水。 空气里有柴火烟、马粪和某种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没有电线桿,没有玻璃窗,没有任何他熟悉的现代痕跡。 他走到一个稍微宽敞点的街口,看到几个挑著担子的小贩。一个卖蒸饼的摊子冒著热气,胖大娘正在用布巾擦手。 周衡咽了口唾沫,走过去,努力挤出一个笑:“大娘,这饼……” 大娘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破衣服和憔悴的脸上扫过,眉头立刻皱起来:“去去去!要饭上別处去!刚出笼的,两个铜板一个!” 铜板?周衡摸了摸空荡荡的衣兜,默默退开。 他在街上游荡了半天,逐渐摸清状况:第一,这是个古代城镇,具体哪个朝代不清楚;第二,他身无分文,连个铜板都没有;第三,没人认识他,他好像凭空冒出来的。 中午时分,他饿得眼冒金星,蹲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后面,趁摊主不注意,捡了几片掉落在地、蔫巴巴的菜叶子。刚塞进嘴里,就听见一声怒吼:“臭要饭的!滚远点!” 摊主举著扫帚衝过来,周衡拔腿就跑,菜叶子还叼在嘴里。 下午,他试过帮一个拉柴车的老头上坡。老头看了他一眼,嘆口气:“后生,你这身子骨……算了吧。” 周衡不服气,上去推车。结果柴车纹丝不动,他自己累得直喘,眼前发黑。 老头摇摇头,从怀里摸出半个黑乎乎的饼子塞给他:“吃了吧,瞧你虚的。” 又是饼。周衡看著那半个饼,再看看自己打颤的手,接了过来。 这次他没吐,一点点掰著吃完了。老头拉著车慢慢走远,他蹲在路边,看著手里的饼渣,鼻子有点酸。 他周衡,什么时候为半个饼子这么狼狈过? 夜里,他找到一处破庙。庙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和他一样落魄的。 他刚想找个角落坐下,就被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乞丐瞪了一眼:“新来的?懂不懂规矩?那儿有人了!” 周衡愣了愣,退出去,在庙外的墙角缩了一夜。夜里寒气重,他冻得浑身发抖,把破衣服裹了又裹,还是冷。 睡不著,他看著天上稀疏的星星,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他找到一处有积水的地方,胡乱洗了把脸,把头髮用手指草草拢了拢——他不会束髮,只能隨便扎一下。 水面上映出的脸还是憔悴,但至少乾净了点。 他在街上游荡,试图找点活干。码头扛包?人家看他那细胳膊细腿,直接挥手赶人。 饭馆帮工?掌柜的捂著鼻子:“我们这儿不要叫花子!”他甚至试过帮人写信——这总行吧?结果他刚拿起笔,发现自己连毛笔怎么握都忘了,更別说这时代的字了。 第三天下午,他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被堵了。 第2章 被抓壮丁 堵他的是两个混混,一高一矮,都穿著更破的衣服,眼神浑浊。 “小子,新来的?”高的那个歪著嘴笑,“懂不懂规矩?” 周衡下意识后退:“什么规矩?” “规矩就是……”矮的凑过来,伸手要拍他的脸,“孝敬点唄?” 周衡偏头躲开,脑子里飞快转。打架?他现在这身体状况,风一吹就倒。跑?巷子另一头好像能出去…… 他还没想好,高的已经不耐烦了,直接伸手来拽他衣领。 周衡条件反射地一躲,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后倒,手在空中乱抓,正好抓到旁边堆著的几个破竹筐。 “哗啦——” 竹筐倒了,灰尘扬起。周衡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两个混混愣了一下,骂骂咧咧要上前。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的鏗鏘声。 混混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周衡还坐在地上发懵,眼前就出现了一双沾满泥土的皮靴。 “又一个。”皮靴的主人——一个面无表情的士兵嘟囔一句,弯腰把他拎起来。 “等等!军爷!我不是……”周衡挣扎。 “流民,无籍,当街滋事。”士兵根本不听,麻利地用粗麻绳反绑了他的手,把他和旁边几个同样被逮住的倒霉蛋拴在一起,“奉镇北侯令,徵召戍边!带走!” 周衡被推搡著走在队伍中间,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 他回头想爭辩,却看见士兵的领头——一个一脸横肉的队正,正眯著眼打量他。 那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虽然憔悴但五官清晰的脸,以及那身虽然破烂但还算完整的粗布衣服时,停留了片刻。 “看著倒不像惯犯。”队正哼了一声,“带走!送丁字营!” 暮色四合,寒风卷著尘土。周衡走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面如土色、神情麻木的汉子。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看著灰濛濛的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丁字营……管饭吗? 好歹给口热乎的吧。 队伍在暮色中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周衡饿得前胸贴后背,腿软得像麵条。押送的士兵不耐烦地催促著,皮鞭偶尔在空中甩出嚇人的脆响。 终於,前方出现了一片灯火。不是城镇那种温暖的万家灯火,而是稀疏、跳跃的火把光,映出一片杂乱无章的帐篷轮廓和简陋的木柵栏。 空气中飘来更浓郁的汗味、马粪味,还有大锅煮著什么食物的、说不上好闻的气味。 “到了!”队正吼了一嗓子,“都给我精神点!进了这营门,就是侯爷的兵!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木柵栏门吱呀呀打开,周衡被推搡著进去。里面比他想像的更大,也更乱。 一片空地上,数百號人正在排队领什么东西,队伍歪歪扭扭,吵吵嚷嚷。远处传来整齐的呼喝声,像在训练。 火光照著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 他们这一串新来的被带到一个满脸横肉、穿著脏兮兮皮甲的黑壮汉子面前。那汉子正拿著根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自己的手掌。 “赵教头,新补丁字营的,三十七个。”队正匯报。 被称作赵教头的汉子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这群蔫头耷脑的新丁,鼻孔里哼出一声:“又送些歪瓜裂枣来。”他走上前,用棍子抬起一个瘦弱少年的下巴,看了看,又走到周衡面前。 棍子戳了戳周衡的胸口,力道不小。周衡被戳得后退半步。 “你,”赵教头上下打量他,“以前干啥的?看著细皮嫩肉,不像干粗活的。” 周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脑子飞快转。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富二代?肯定不行。他含糊道:“家里……做点小生意。” “生意人?”赵教头嗤笑,“生意做到这份上?行,到了这儿,以前是龙是虫都给我盘著!是虎也得给我臥著!丁字营,最不缺的就是你们这种『以前』!” 他退后两步,拎著棍子,声如洪钟:“都给老子听好了!我叫赵黑塔,是你们的教头!从今儿起,你们吃侯爷的粮,穿侯爷的衣,就得给侯爷卖命!这里的规矩,就三条:第一,听话!第二,听话!第三,还是他娘的听话!” “想活著,就把招子放亮,把皮绷紧!训练偷懒,鞭子!不听號令,鞭子!私自斗殴,鞭子!想逃跑?”赵黑塔冷笑,棍子指向营地边缘一根立著的木桿,上面隱约掛著些黑乎乎的东西,在晚风中微微晃动,“看见没?那就是下场!” 新丁们顺著望去,发出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周衡眯著眼看了会儿,才看清那是几颗已经风乾萎缩的人头,胃里顿时一阵翻腾。 “现在,去那边排队领东西!”赵黑塔用棍子指向远处冒著热气的大锅和几个大箩筐,“领完吃食,找地方睡觉!明天寅时三刻,听到鼓声就给老子爬起来集合!迟到一个,全体受罚!解散!” 绳子被解开,周衡揉著被勒出深痕的手腕,跟著人群麻木地朝大锅走去。 所谓的“吃食”,是一勺浑浊的、漂著几片菜叶和可疑油花的汤,外加两个黑乎乎的、硬邦邦的杂麵饼子。 周衡领到一个豁口的陶碗和饼子,学著別人的样子,蹲在一边,先喝了一口汤。 咸,齁咸,还有股说不出的怪味。饼子硬得能砸死人,他咬了一口,差点崩掉牙。 但飢饿感压倒了一切,他一点点掰开饼子,泡在汤里,等稍微软了点,再囫圇吞下去。 味道糟糕透顶,但他吃得很快——旁边已经有人虎视眈眈,盯著別人碗里还没吃完的饼。 吃完这顿“饭”,天已黑透。 一个老兵过来,把他们这拨新来的带到一片空地,指著地上胡乱铺著的乾草和破蓆子:“就这儿,自己找地方睡!夜里不准喧譁,不准乱跑,听见巡夜梆子响还在动的,抓到了有你们好受!” 没有帐篷,没有铺盖,只有冰凉的泥地和硌人的乾草。夜风一吹,透心凉。 周衡找了个靠里点的位置,蜷缩著躺下,身下的草梗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周围很快响起鼾声、磨牙声和压抑的咳嗽声。他仰面看著漆黑的夜空,几颗寒星闪烁,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军营?这就是他以后要待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疲惫和寒冷中昏昏沉沉睡去。 第3章 天地玄黄 周衡最后的记忆是头痛。现在,头痛被浑身上下的酸痛取代了。 他躺在硌人的草铺上,望著漏风的帐篷顶——哦不,连帐篷都没混上,就是露天草铺——感觉自己像条被反覆捶打后又晾了一夜的咸鱼。 这是他在丁字营的第四天。四天时间,足够让一个前富二代对这个世界有了点粗浅认知。 认知主要来源於听——听赵黑塔教头骂人,听老兵们閒扯,听同营的难兄难弟们抱怨。 这地方,有点像他小时候听爷爷讲的三国故事。 皇帝大概还在某个叫洛阳的宫殿里坐著,但说话好像不太管用了。 各地都有带兵的大人物,你叫他军阀也行,叫他诸侯也行,反正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北凉这块地界,拳头最硬的就是镇北侯萧决——也就是他现在名义上的老板。 老板的竞爭对手不少。东边有个姓齐的,西边有帮叫羌胡的,据说都不太友好。 军营里偶尔能听到老兵嘀咕,什么“齐王又增兵了”、“羌胡今年来得比往年早”,语气忧心忡忡。 至於丁字营,周衡也弄清楚了。 北凉军分等级,天地玄黄——黄字营嫌不好听,改叫丁字营。他们是食物链最底层,乾的活最累,吃的饭最差,死得……可能最快。 在这里,实实在在的是兵,是粮,是刀枪,是脚下的土地和头顶上那位镇北侯萧决的军令。 北凉军,就是镇北侯的刀。而丁字营,大概是刀把子上最粗糙、最容易磨损的那一段。 “咚咚咚——!” 鼓声像炸雷,准时在寅时三刻响起。周衡现在已经能在这催命符响起的三秒內弹起来,虽然动作依旧踉蹌。 营地里瞬间活了,或者说,乱了。数百人从各个角落涌向校场,像一股股浑浊的溪流。周衡混在其中,机械地迈著步子,眼皮还粘著一半。 赵黑塔已经站在他那匹矮马旁,拎著棍子,像尊门神。晨光微熹中,他的脸黑得发亮——不是肤色,是脸色。 “瞧瞧!瞧瞧!”等队伍勉强站成歪歪扭扭的几排,他开吼了,“昨天玄字营的人路过,看咱们的眼神像看什么?像看一群刚学会走路的鸭子!知道人家背后说什么吗?说咱们丁字营的兵,上了战场不用打,自己就能绊倒一半!” 队伍里有人低声嘟囔,听不清內容,但肯定不是好话。 “不服气?”赵黑塔耳朵尖,“不服气就练!练到人家说不出屁话来!咱们北凉军,天地玄黄四营,凭什么咱们丁字营就低人一头?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瘮人:“我可听说了,侯爷前几日巡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为啥?因为东边齐王的探马越来越放肆,西边羌胡也在集结。咱们北凉,被夹在中间!这时候,要是咱们丁字营还是这副熊样……”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周衡大概明白了:他们这些“鸭子”,很快可能要被迫上架,去跟“豺狼”碰一碰了。 “废话少说!第一项,站桩!” 周衡认命地摆好姿势。四天下来,他已经掌握了站桩的“精髓”:放鬆,但不是真放鬆;用力,但不能太用力;眼神要放空,但又不能真的睡著——赵黑塔专抓打瞌睡的。 清晨的寒风依旧刺骨。周衡感觉自己的腿从酸麻到刺痛,再到麻木,最后仿佛失去了知觉。 他试图想点別的,比如以前这个点,他通常刚从夜店回来,或者正在某家高档酒店的套房醒来,床头柜上放著解酒药和早餐单。 现在,床头柜是冰冷的泥地,解酒药是齁咸的菜汤,早餐单是固定的“硬饼套餐”。 “你!”赵黑塔的吼声打断了他的回忆,“晃什么晃?腿软了?” 周衡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真的在轻微摇晃。他努力绷紧肌肉,稳住身形。 “加一刻钟!”赵黑塔毫不留情。 周衡心里哀嚎,脸上却不敢有任何表情。他瞥见旁边的李狗儿也在小幅度颤抖,显然也快到极限了。 前面的张铁柱倒是稳,但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当天色大亮,赵黑塔终於喊停时,周衡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腿了,是两根插在地上的木桩子。 早饭时间。排队时,周衡注意到今天的气氛格外沉闷。几个老兵聚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听说了吗?”轮到周衡打饭时,火头军的老刘头——就是那个被周衡磨著要开水的——一边舀汤,一边压低声音,“昨儿后营死了两个。” 周衡手一抖,差点没接住碗:“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伤没处理好,烂了,发烧,没撑过去。”老刘头嘆了口气,“都是丁字营的,上次跟齐王斥候碰上受了伤,抬回来就没好利索。” 周衡看著碗里浑浊的汤,突然有点反胃。他默默地走到角落,蹲下。王老五、李狗儿、张铁柱很快也凑了过来。 “刘头跟你也说了?”王老五问,见周衡点头,他啐了一口,“妈的,咱们营的伤药和医官,从来都是最差的。好东西紧著天地玄三营。” “我老乡在玄字营当辅兵,”张铁柱闷声说,“他说他们那儿,轻伤根本死不了人。咱们这儿……”他没说下去。 李狗儿脸色发白:“周哥,你说咱们要是受了伤……” 周衡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乾净的里衬布条被他小心地叠放著。 这是他偷偷攒的,预备著万一受伤,绝不指望营里那点骯脏的破布和可疑的药膏。 “先別想那些,”王老五打破沉默,“把饼吃了,上午练刀。” 上午的刀法训练比长矛更折磨人。木刀比真刀轻不了多少,挥起来需要更大的力气和技巧。 教头是个独眼老兵,话不多,演示了几遍劈、砍、撩的基本动作,就让他们自己练。 周衡挥了几下,就感觉胳膊要断了。动作更是惨不忍睹,与其说在练刀,不如说在劈柴,还是那种毫无章法的乱劈。 独眼教头巡视过来,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手腕是死的?用腰!用肩膀!绣花呢?啊?” 周衡试著扭腰带动肩膀,再带动手臂挥出。这一次,木刀划过空气的声音似乎顺耳了一点,但身体重心没跟上,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带倒。 教头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没再骂他,走向下一个。 休息间隙,周衡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喘气。 第4章 讲究人的烦恼 下午的训练是负重行军。 每人背著一包大概三十斤的沙土,绕著营地外围的山路走。 路崎嶇不平,很快周衡就汗如雨下,肩膀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队伍拉得很长,赵黑塔骑著马前后呼喝催促。 走到一处山坡时,周衡看到远处山脚下,有另一支队伍正在操练。那些人装备更整齐,动作更统一,远远就能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 “看什么看!”赵黑塔一鞭子抽在周衡旁边的地上,尘土飞扬,“那是天字营!侯爷的亲军!眼红了?眼红了就给我好好练!练好了,说不定下辈子能投胎进去!” 周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埋头继续走。心里却想,天字营……听起来就比丁字营高级不止一个档次。 傍晚回到营地,所有人累得像从水里捞出来。周衡领了晚饭,依旧是汤和饼,但他吃得比往常快——实在太饿了。 吃完后,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找了个稍微僻静点的地方,就著最后的天光,检查自己脚上磨出的水泡,然后用偷偷存下的一点点乾净布条小心缠好。 这是他从一件实在不能穿的破內衣上撕下来的,洗得很乾净。 王老五溜达过来,看见他的动作,嘿了一声:“周老弟,你还真是……讲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周衡头也不抬:“王大哥,我这是怕死。这地方,一个小口子烂了,可能就没了。”他想起了早上老刘头的话。 王老五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习惯……是家里教的?一般人家,没这么仔细。” 周衡手上动作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王老五也没追问,只是说:“讲究点好。命是自己的。不过,別太显眼。” 周衡点点头。 夜里,他躺在草铺上,浑身酸痛,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白天听到的那些话:朝廷的旨意没人听,诸侯间为了地盘廝杀,北凉被强敌环伺,丁字营是隨时可能被消耗的“磨刀石”…… 这是一个不讲道理,只讲实力的时代。而他,恰好是最没有实力的那一类。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 活下去。先想办法活下去。 日子在鼓声、骂声和浑身酸痛中,像老牛拉破车一样往前挪。 周衡逐渐摸索出了一套丁字营生存法则。 发展特长。周衡的特长暂时没找到,但他发现自己有个显著特点:容易受伤。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战伤,而是各种细碎的、恼人的小伤。 练刀磨出水泡,跑步蹭破皮,甚至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能被身下的草梗划一道。他那些偷偷攒下的乾净布条,消耗速度远超预期。 这天下午练盾牌格挡,两人一组。周衡的对手是张铁柱。 张铁柱人如其名,壮实得像块铁疙瘩,挥著那面厚重的木盾衝过来时,气势堪比攻城锤。周衡硬著头皮举盾迎上。 “砰!” 一声闷响,周衡感觉像被一头小牛犊撞了,整个人往后踉蹌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盾牌脱手,滴溜溜滚出去老远。胳膊又酸又麻,手掌火辣辣地疼。 张铁柱收住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周老弟,对不住,没收住劲。” 周衡摆摆手,撑著地想站起来,结果“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手掌刚才撑地,被一颗尖锐的小石子硌破了皮,渗出血珠。 “又破了?”张铁柱凑过来看。 “小伤,小伤。”周衡习惯性地想掏布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最后一点乾净布条,早上包脚踝用掉了。 他只好隨便在脏兮兮的衣摆上擦了擦血,捡回盾牌。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赵黑塔看见了。 他拎著棍子溜达过来,瞅了眼周衡渗血的手掌,又看看他明显不合拍的格挡姿势,鼻孔里哼出一声:“细皮嫩肉,绣花枕头。” 周衡低头挨训,心里反驳:我这是皮肤娇贵!以前定期做护理的好吗! 赵黑塔却没继续骂,用棍子指了指他:“你,跟我来。” 周衡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又要被加练。垂头丧气地跟著赵黑塔走到校场边上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那里有个老兵正在给几面破损的盾牌刷桐油。 “老吴,”赵黑塔对那老兵说,“这小子,手上破点皮跟要命似的。你那儿还有没有多余的……那什么布?” 被称为老吴的老兵抬起头,脸上一道疤从额头斜到下巴,看起来比赵黑塔还凶。他眯眼打量周衡:“就他?那个非要喝开水、吃饭前恨不得洗三遍手的『讲究人』?” 周衡头皮发麻,没想到自己的“美名”已经传到这个级別了。 老吴撇撇嘴,从旁边一个旧木箱里翻找了一下,扔过来一团灰扑扑但还算完整的粗布:“就这点,省著用。咱们营可没那么多穷讲究的份例。” 周衡接过布,入手比营里发的粗布细软些,虽然也谈不上多乾净,但比他衣摆强多了。“多谢吴叔。” 老吴摆摆手,继续刷他的桐油。 赵黑塔对周衡道:“看见没?再这么娇气,下次受伤,自己撕裤腿解决。”说完,拎著棍子走了。 周衡拿著那团布,心情复杂。 回到队伍,张铁柱和李狗儿都凑过来。 “周哥,教头找你干啥?没挨揍吧?”李狗儿关切地问。 “没,给了点这个。”周衡展示了一下粗布。 王老五也溜达过来,看了眼布,又看了眼周衡的手,瞭然:“教你头儿都看不下去你那『隨手一擦』了?” 周衡有点窘:“我那不是……怕感染嘛。” “感染?”张铁柱没听懂。 “就是……伤口烂掉,发烧,然后……”周衡想起后营死掉的那两个兵,没说完。 几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王老五拍拍周衡的肩膀:“讲究点也好。命是自己的。” 训练继续。周衡这次小心地把布撕成几条,缠在容易磨伤的手掌和虎口。效果立竿见影,至少挥盾牌时没那么疼了。 晚饭后,周衡拿著水囊,又蹭到火头军老刘头那边,想再接点开水。 老刘头正在刷锅,看见他,没好气:“又来了?你说你,天天这么折腾,不嫌累?” 周衡赔著笑:“刘叔,这不没办法嘛,我肠胃弱,喝生水真扛不住。” 这是真的,他试过一次,差点拉到虚脱。 老刘头哼了一声,还是拿起勺子,从旁边一直温著的小锅里给他舀水:“就你事多。全营几千號人,就你一个天天来要开水。知道的当你是讲究,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什么少爷身子。” “哪能啊,刘叔,”周衡接过水囊,“我这不是……惜命嘛。” “惜命?”老刘头擦擦手,瞥他一眼,“惜命就別来当兵。尤其是咱们丁字营。” 周衡灌满水囊,顺口问:“刘叔,您在营里多久了?” “十三年嘍。”老刘头感慨,“从老侯爷那时候就在。见过的人多了去,像你这么……特別的,不多。” “老侯爷?” “就是现在侯爷的父亲。”老刘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那时候比现在还难。北凉地盘没现在大,东边西边都来抢食。老侯爷是条真汉子,带著咱们硬生生打出来的局面。可惜啊……”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周衡识趣地没追问,道了谢离开。心里却琢磨,看来这北凉萧家,也是乱世中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家业,不容易。 回到睡觉的地方,天还没全黑。周衡发现王老五、张铁柱和李狗儿正围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表情严肃。 “怎么了?”周衡凑过去。 王老五抬头,压低声音:“刚听送柴火的老乡说,北边山里那伙土匪,好像知道咱们要去找他们麻烦了。” 周衡心里一紧:“然后呢?” “然后?”李狗儿脸色发白,“然后他们放出话来,说要是敢去剿,就……就拼个鱼死网破,专挑穿丁字营號衣的下死手。” 张铁柱捏紧了拳头:“狗日的,嚇唬谁呢!” 王老五相对冷静:“不是嚇唬。那伙土匪盘踞山里好几年了,地形熟,肯定有准备。咱们这些新兵蛋子,真对上,吃亏的可能性大。” 周衡感觉嘴里发乾。他想起以前看过的小说电影,剿匪不都是大军一到,山贼望风而降吗?怎么轮到他们,还没去就被死亡威胁了? “教头知道吗?”他问。 “肯定知道。”王老五说,“但知道了也没用。军令下了,不可能改。估计也就是让咱们……更小心点。” 更小心点?周衡看著自己缠著布条的手,心想,面对熟悉地形、狠话放尽的土匪,这点“小心”够用吗? 夜里,他躺在草铺上,失眠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又摸了摸怀里那团老吴给的粗布。 他盯著漆黑的夜空,开始认真思考:一个极度怕死且有点洁癖的现代灵魂,在冷兵器时代的菜鸟营里,除了把自己收拾得相对乾净点,还能做些什么来增加生存机率? 想著想著,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梦里,他穿著一身闪亮的鎧甲,挥舞著镶金边的长矛,所向披靡。 脚下倒了一地的土匪,个个鼻青脸肿。赵黑塔在一旁鼓掌,老刘头端来热气腾腾的肉汤,王老五、张铁柱、李狗儿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咚!咚!咚!” 鼓声响起。 周衡睁开眼,依旧是冰冷的草铺,酸痛的身体,和即將开始的、毫无美感可言的一天。 他嘆了口气。 果然,梦都是反的。 但至少,梦里的肉汤,闻起来挺香。 第5章 磨刀石(上) 传言像长了脚,在丁字营里越传越邪乎。 关於北山土匪要跟丁字营“下死手”的消息,已经衍生出七八个版本。 有人说土匪头子发了血誓,要拿一百个丁字营的人头祭旗;有人说土匪在山道上挖了无数陷阱,专等著他们去踩;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说土匪里有个妖道,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这个版本被王老五嗤之以鼻:“真要能撒豆成兵,他们还当什么土匪?早当国师去了!” 但不管版本如何,紧张的气氛是实实在在笼罩了下来。 训练量悄无声息地又加码了。赵黑塔骂人的频率低了些,但脸色更沉,手里的棍子敲在人身上的力道,明显重了三分。 连火头军老刘头舀汤时,都不再抱怨周衡“穷讲究”,只是多给他半勺稠的,嘟囔一句:“多吃点,攒点力气。” 周衡的“讲究”在恐惧的催化下,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他把老吴给的那团布仔细撕成大小不等的布条,用自己攒下的一点点开水烫过,晒得乾爽,分门別类收好。 长的用来紧急綑扎大伤口,短的用来包手。 他甚至试图用草汁把一些布条染成不那么显眼的暗色——失败了,染出一片狼藉的黄绿色,被李狗儿笑话像“擦了脓水”。 “周哥,你这到底图啥啊?”李狗儿看著周衡像仓鼠囤粮一样整理他的布条库,很不解。 “图个心安。”周衡头也不抬,“万一……我是说万一,到时候乱起来,医官顾不上,咱们自己能应付一下,就一下,说不定就能撑到回来。” 张铁柱拿起一条染得奇奇怪怪的布条,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能顶用?” “总比直接用泥糊著强。”周衡抢回布条,小心叠好,“张哥,你力气大,到时候要是有兄弟倒下,你帮著拖一把,別让人踩著了。李狗儿,你眼睛尖,躲著点冷箭流石。” 王老五抱著胳膊靠在一边,看著周衡分配“任务”,半晌才说:“周老弟,你这样子,不像去打仗,倒像去……走鏢?” 周衡动作一顿,苦笑道:“王大哥,我倒是想走鏢,好歹知道路怎么走,险在哪儿。这打仗……两眼一抹黑。” 他的话道出了很多新丁的心声。 没人知道土匪山寨具体什么样,有多少人,武器如何,怎么打。赵黑塔只说“跟著老子,听號令”,可號令是什么?没人知道。 这种对未知的恐惧,在出发前一天的傍晚达到了顶点。 命令终於正式下来了。丁字营出动两个队,约两百人,由一名姓孙的校尉率领,协同玄字营一队精兵,三日后拂晓出发,剿灭北山“黑风寨”土匪。他们这一批新丁,几乎全在名单上。 赵黑塔集合了队伍,没有像往常一样吼叫。他站在前面,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惶恐的脸。 “怕了?”他问,声音不高。 没人回答。 “怕就对了。”赵黑塔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老子第一次上阵,裤襠都是湿的。” 底下有人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隨即又死死忍住。 “但怕没用。”赵黑塔继续说,“越怕,死得越快。 你们要记住,到了山上,別光顾著怕。眼睛给老子放亮,耳朵给老子竖起来!跟著你们队正,跟著你们什长!叫你冲,別犹豫;叫你撤,別回头!乱了阵脚,死的就是你,还带累袍泽!”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咱们是丁字营,不假。但丁字营也是北凉军!別给北凉军丟人!更別给自己丟人!打贏了,回来吃肉!打输了……”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解散后,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没人嬉笑打闹,各自默默收拾著少得可怜的个人物品。 周衡把自己的布条包了好几层,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检查了一下鞋——草鞋已经快烂了,但他用捡来的皮绳勉强加固过,希望不会半路断掉。 夜里,他躺在草铺上,听著周围粗重不一的呼吸声,知道很多人都没睡。 “周哥,”旁边的李狗儿忽然小声叫他,“你……你说,咱们能回来吗?” 周衡望著漆黑的夜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我怕。”李狗儿的声音有点抖,“我还没娶媳妇呢。” “我也怕。”周衡老实说,“我……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好吃的没吃过。”他想说的是米其林三星、南极旅行、太空酒店,但说出来估计没人懂。 另一边的张铁柱翻了个身,闷声道:“怕有啥用?我爹说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砍头不过碗大个疤。” 王老五悠悠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铁柱这话糙理不糙。到了那份上,怕也没用。记住教头的话,跟紧人,別落单,別犯浑。” 周衡把王老五的话在心里重复了几遍。跟紧人,別落单,別犯浑。听起来很简单,但在混乱的战场上,做起来恐怕很难。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纪录片,里面提到战场生存法则:保持低姿態,利用掩体,和同伴保持联繫……可惜,纪录片没教怎么用长矛捅人,也没教怎么在冷兵器混战中“保持联繫”。 三天时间,在煎熬中过得飞快。 出发那日,寅时不到就被叫起。没有鼓声,只有低沉的口令。 所有人默默起身,检查武器——周衡分到的是一桿长矛,矛头有些锈跡,木桿上还有乾涸的血渍,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他用力擦了擦,擦不掉。 每人发了两块特別硬的饼和一小囊水,就是路上乾粮。周衡把自己攒下的一皮囊开水也小心掛好。 天还没亮,队伍在营门外集结。黑压压一片,只有偶尔武器碰撞的轻响和压抑的咳嗽声。 孙校尉骑在马上,是个面色冷峻的中年人,没说什么废话,只是挥了挥手。 “出发。”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蟒,滑入尚未褪尽的夜色中。 周衡走在队伍中段,深一脚浅一脚。路越来越难走,离开了官道,进入山林小径。 雾气瀰漫,湿冷的空气钻进衣服,让人直打寒颤。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山林里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鸟叫。 没有人说话。恐惧像这山林里的雾气,无声无息地包裹著每一个人。 周衡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木桿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走向一个可能无法回头的战场。 怀里的布条贴著他的胸口,那块羊脂白玉也贴著他的胸口。 第6章 磨刀石(中) 山路比想像中更难走。 最初还能排成勉强算得上队列的长蛇,隨著坡度变陡、林木渐密,队伍很快被拉得七零八落。 脚下是湿滑的苔蘚和裸露的树根,头顶是交错蔽日的枝杈。晨雾未散,水汽沾湿了衣甲,沉重又阴冷。 周衡紧跟著前面的王老五,努力不让距离拉大。长矛成了累赘,时不时勾住藤蔓,他得费劲扯开。 呼吸越来越重,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怀里的布条包和那块玉隔著衣服硌著他,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踏实感。 “跟紧!別掉队!”前面传来压低声音的呼喝,是队正。 没人敢掉队。在这陌生的山林里,落单意味著什么,大家都清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短暂停下的命令。眾人或靠树,或直接坐在地上,抓紧时间喘息。 周衡解开皮囊,小口抿了点开水。旁边李狗儿已经快瘫了,张铁柱也在抹汗。 “这鬼地方……”李狗儿小声抱怨,“土匪咋挑这儿住?也不嫌上下山麻烦。” 王老五冷笑:“他们熟门熟路,麻烦的是咱们。” 休息不到一盏茶时间,命令又来了:“继续前进!保持安静!” 越往上走,气氛越凝重。鸟叫声似乎都少了,只剩下单调的脚步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偶尔能看到前方树上刻著的隱秘记號,大概是先前探路的斥候留下的。 周衡注意到,赵黑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队伍最前面,和孙校尉以及几个玄字营的人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面色严肃。 午时前后,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下休整,分发乾粮。 那两块硬饼此刻显得格外珍贵,周衡小口啃著,努力吞咽。水不敢多喝,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孙校尉把几个队正和玄字营的头目叫到一起,围著一张粗略画在皮子上的地图,指指点点。 周衡隱约听到“隘口”、“哨岗”、“侧翼”几个词,心知离土匪的老巢不远了。 果然,再次出发后,命令变了。不再是“跟紧”,而是“噤声,缓行”。 所有人弓著腰,放轻脚步,武器握得更紧。连最莽撞的张铁柱,此刻也屏住了呼吸。 地形变得更加险峻。他们沿著一条狭窄的山脊线前进,一侧是陡坡,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雾气在涧底翻滚。山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翻飞,几乎站不稳。 “小心脚下!”前面不时传来提醒。 周衡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恐高,这地方简直是他噩梦的具现化。 他眼睛死死盯著前面王老五的后脚跟,完全不敢往旁边瞥,手心全是冷汗,长矛杆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就在这极度紧张的时刻,前方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停得毫无徵兆。 周衡猝不及防,差点撞上王老五。后面的人也都挤了上来。 “怎么了?”有人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前面好像堵住了。” 队伍开始出现轻微的骚动。周衡踮起脚尖,从前面人的肩膀缝隙往前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见狭窄的山道前方,似乎被几块崩落的巨石和倒下的树木堵住了去路。几个玄字营的士兵正在尝试清理,但进展缓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队伍像一条被卡住喉咙的蛇,僵在山脊上。山风似乎更冷了。不安的情绪在沉默中蔓延。 “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了?”后面的人不明所以,开始往前挤,想看清状况。 “別挤!前面过不去!”前面的人被挤得难受,低声呵斥。 推搡和低语声渐渐变大。周衡被夹在中间,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就在这时,前面清理障碍处有人脚下一滑,石块滚落,引起一小片低呼和更多不明所以的推挤。 混乱眼看要起—— “肃静!!!”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炸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是赵黑塔。他不知道何时已经从最前面折返,脸色铁青,眼里冒著火。他拎著棍子,目光如刀扫过骚动处。 “谁再出声、再乱动,军法从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铁血味道,瞬间镇住了场面。 孙校尉也带著人过来,脸色冰冷地看了一眼混乱苗头,迅速下令加强警戒,催促前方加快清理。队伍在压抑中恢復了死寂的等待。 周衡鬆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刚才差点也想跟著往后缩,幸好被王老五一把拽住胳膊。 “慌什么。”王老五低声道,声音稳得不像话,“这种地方,乱动死得更快。” 障碍终於被清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队伍再次蠕动起来,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通过那段最窄处时,周衡几乎是贴著內侧岩壁,手脚並用蹭过去的,完全不敢看另一侧的深渊。 又艰难前行了大半个时辰,领头的玄字营士兵忽然打出手势——止步,潜伏。 到了。 周衡趴在一丛灌木后,悄悄探头望去。 前方地势豁然开朗,是一片依著陡峭山壁开闢出来的平台,散落著几十间粗糙的木屋和窝棚。 一道歪歪扭扭的木柵栏算是寨墙,几个瞭望塔楼立在险要处。这里就是黑风寨。 寨子不大,但位置极其刁钻。正面只有一条陡峭的山路通上去,两侧都是难以攀爬的峭壁,易守难攻。 此刻寨门紧闭,墙上影影绰绰能看到人影晃动,显然已经察觉了他们的到来。 孙校尉和几个军官趴在更前方的岩石后观察。 赵黑塔猫著腰跑回来,压低声音对周衡他们这个方向道:“都听好了!玄字营的兄弟会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咱们丁字营的任务,是从那边——” 他指了指山寨侧面一处林木更茂密、看起来坡度稍缓的山坡,“摸上去,找机会翻进寨墙,打开寨门!记住,动作要快,要轻!被发现了,就强攻!” 第7章 磨刀石(下) 周衡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面山坡虽然比正面好点,但也布满乱石灌木,並不好走。 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到寨墙下,有一段近百步的开阔地,完全暴露在寨墙上弓箭的射程內。 “看到那开阔地了吗?”赵黑塔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衝过去的时候,別犹豫,別停,更別往回看!弓箭这玩意儿,你越怕,它越找你!明白吗?” “明白……”稀稀拉拉的回应,底气不足。 赵黑塔没再废话,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前方,玄字营的士兵已经列队,盾牌竖起,长矛如林,开始向著正面山路稳步推进。战鼓擂响,喊杀声骤然爆发,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几乎同时,寨墙上响起尖锐的梆子声,人影慌乱跑动。 隨即,几块巨大的石头从寨墙上被推了下来,沿著山壁上几道明显被磨得光滑的凹槽,轰隆隆翻滚而下,带著骇人的声势砸向正面进攻的玄字营队伍! “避让!”玄字营带队军官厉声高呼。 士兵们训练有素地举盾抵挡或向两侧闪避。 巨石带著千钧之力砸在盾阵上,发出沉闷可怕的撞击声,虽然大部分被挡住或躲开,但仍有一两个倒霉蛋被擦中,惨叫著倒地。 周衡趴在灌木丛后,看得头皮发麻。那些滚石威力太大了,而且……速度好快!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隨著又一块被推下的滚石。 那石头沿著一条比其他凹槽更宽、更深的沟槽呼啸而下,速度明显快上一截,几乎笔直地冲向玄字营阵型中央,造成了一阵不小的混乱。 “就是现在!”赵黑塔低吼一声,“丁字营,跟我上!” 没有激昂的战鼓,只有压抑的口令。周衡他们这一队近百人,像一群受惊的兔子,猛地从藏身处跃出,朝著侧面山坡狂奔而去! 脚步声、喘息声、武器碰撞声、远处正面的喊杀声、滚石轰鸣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衝击著周衡的耳膜。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跑!跟著前面的人跑! 山坡比看著更陡,乱石绊脚,灌木扯衣。周衡深一脚浅一脚,肺像要炸开,但他不敢停。身边不断有人摔倒,又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继续跑。 离那片死亡开阔地越来越近。 寨墙上的土匪似乎发现了他们,惊呼声传来,几支零星的箭矢开始射向这边,虽然距离尚远准头不足,但“嗖嗖”的破空声已足够嚇人。 “衝过去!別停!”赵黑塔的吼声在前面响起。 周衡咬紧牙关,正准备埋头衝刺,目光却鬼使神差地又瞟了一眼正面的战场。 又一波滚石正被推下。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其中一块。 那石头沿著一条……奇怪的路径滚动。起初很快,但中途似乎撞到了凹槽边一块凸起的岩石,稍微偏转了方向,速度也减慢了,最后几乎是歪歪扭扭地滚到一半就卡住了,没能造成任何威胁。 而旁边另一条凹槽里的石头,则顺畅无比,一路加速,狠狠砸在了玄字营的盾牌上。 一个荒谬的、极度清晰的念头,像闪电般劈进周衡被恐惧占据的大脑: 那些凹槽……是关键! 就像他以前玩过的某种轨道游戏,或者看过的高尔夫球场设计——路径的光滑程度、坡度、障碍物,决定了球的最终威力和落点! 正面那些滚石之所以威胁巨大,是因为土匪早就把几条主要的凹槽磨得又光又滑,清除了障碍!而刚才那条卡住的凹槽,明显有天然缺陷或者维护不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果……如果能破坏那些主要凹槽的光滑表面,或者往里面扔东西製造障碍……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个激灵。就在这时,他们这队人已经衝到了开阔地边缘。 寨墙上的箭矢开始变得密集,虽然丁字营的人也在举著简陋的木盾抵挡,但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发出惨叫。 “冲啊!”赵黑塔红了眼,挥刀吼道。 周衡被裹挟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衝进了那片毫无遮蔽的开阔地。 箭矢从头顶、身边呼啸而过,钉在土里、石头上,发出“咄咄”的声响。他几乎能闻到死亡的味道。 极度恐惧中,那个关於“凹槽”的念头却愈发顽固清晰,甚至压过了对箭矢的害怕。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正面玄字营承受的压力越大,吸引的注意力越多,他们这边从侧面偷袭的成功率才越高,他们这群炮灰活下来的机会才越大! 破坏凹槽!必须让正面的滚石威胁减小! 可怎么破坏?他现在自身难保,冲在最前面的是玄字营,他一个丁字营的小卒,隔著这么远,怎么通知?谁又会听他的? 就在这时,跑在他斜前方的张铁柱一个趔趄,被一块石头绊倒,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 周衡下意识想去拉他,却看到张铁柱倒地时,手里那把作为主要武器的大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岩石…… 周衡猛地看向山寨正面的山壁,那些凹槽的起始处,离寨墙很近,但並非不可及。如果用足够重、足够多的石头,从侧面……不,从高处砸进去,破坏槽道…… 他目光急速扫视周围。他们正衝过的这片开阔地侧上方,是一片更陡的坡地,堆满了嶙峋的乱石,有些石头看起来並不牢固。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 他连滚爬爬地扑到刚刚爬起来的张铁柱身边,抓住他结实的手臂,因为极度恐惧和急切,声音都变了调,语无伦次地指著正面的山壁和侧上方的乱石坡: “张、张哥!石头!看那些滚下来的石头走的道!那沟!光滑的沟!得弄坏它!不然前面弟兄顶不住!上面!看上面那些石头!能不能……能不能扔下去?砸、砸坏那沟!” 张铁柱被他说得一愣,顺著他指的方向看看正面山壁的凹槽,又看看侧上方堆满鬆动巨石的陡坡,一时没反应过来:“啥?砸沟?周老弟你嚇傻了吧?咱们得衝进去!” “不!不是!”周衡急得额头青筋都暴出来了,他死死拽著张铁柱,又看向不远处正挥刀格挡箭矢、试图重整队形的赵黑塔,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然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赵黑塔的方向嘶声喊道: “教头!教头!看那滚石的槽!光滑的槽!侧上坡有松石头!砸槽!砸坏它滚石就废了!” 他的喊声在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中並不算太突出,但足够近处的赵黑塔和几个老兵听到。 赵黑塔百忙之中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周衡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时候发什么疯”。 但就在他瞪眼的瞬间,正面又一块巨石沿著最宽最深的那条凹槽轰然滚落,以惊人的速度砸向玄字营,虽然大部分被盾阵扛住,但衝击力让整个阵型都为之一晃,显然压力极大。 赵黑塔的目光猛地一凛。 他迅速看了一眼周衡指的侧面乱石坡,又看了眼正面山壁上那几条“光滑的沟”,常年刀头舔血的经验让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破坏发射轨道!哪怕只是干扰! “王老五!带几个人,去那边坡上!找能撬动的石头,给我往那几条光溜的沟里砸!快!”赵黑塔当机立断,指著侧上方命令道,同时挥刀继续格挡箭矢,“其他人,掩护!继续冲!” 王老五反应极快,立刻点了包括张铁柱在內的几个力气大的汉子,脱离衝锋的队伍,猫著腰朝侧上方的乱石坡摸去。 周衡也被赵黑塔一把拽过去:“你也去!指清楚是哪几条沟!” 周衡连滚爬爬地跟上王老五他们。箭矢还在往开阔地倾泻,但有了明確指令,恐惧似乎被暂时压下了。 他们很快爬到乱石坡上。这里位置更高,能更清楚地看到正面山壁上那几条被磨得发亮的凹槽,尤其是最大最直的那两条。 “就那两条!最亮最直的!”周衡躲在石头后,指著下方喊道。 “狗日的,还真够滑的。”王老五啐了一口,和张铁柱等人一起,找了几块看起来鬆动、大小合適的巨石,用刀鞘、木棍做槓桿,奋力撬动。 “一、二、三——嘿哟!” 一块数百斤的岩石被撬离原位,顺著陡坡轰隆隆滚落下去,方向大致对准了一条主凹槽的起始段。 “砰!” 巨石没有直接砸进凹槽,而是撞在凹槽上方的岩壁上,崩裂成数块,碎石哗啦啦落入槽中,部分堵塞了通道。 几乎是同时,寨墙上的土匪似乎发现了他们的意图,惊呼怒骂,分出一部分弓箭手朝著乱石坡射来。 “低头!”王老五厉喝。 周衡抱头缩在一块大石后,耳边箭矢“咄咄”钉在石头上,嚇得他魂飞魄散。 “继续!別停!”王老五吼道。 张铁柱等人又撬动另一块石头。 这一次,石头翻滚的轨跡更准,直接砸进了另一条主凹槽的中段,虽然没完全堵死,但明显破坏了槽道的平整,一大片岩壁被刮擦脱落。 正面战场上,玄字营的压力明显一轻。新推下的滚石,要么因为槽道被碎石阻碍而速度大减、方向偏移,要么乾脆卡住不动。 玄字营的军官抓住机会,怒吼著推进了一大段距离,几乎要衝到寨墙之下! “干得好!”赵黑塔在下方开阔地看到效果,精神大振,“兄弟们,压上去!寨门要开了!” 丁字营的衝锋队伍士气一振,顶著箭矢,终於衝过了最危险的开阔地,扑到了寨墙脚下。简陋的云梯被架起,士兵们开始蚁附攻城。 乱石坡上,王老五见目的已达到,而他们这里吸引的箭矢越来越多,立刻下令:“撤!回本队!” 周衡早就想跑了,闻言第一个连滚爬爬地往下溜。 刚滑到坡底,就听到寨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和喊杀声——玄字营的人用撞木,在丁字营侧翼的配合牵制下,竟然一举撞开了並不算结实的寨门! “门破了!杀进去!” 总攻的號角吹响。 周衡瘫坐在一块石头后面,看著潮水般的士兵涌进山寨,听著里面传来的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怒吼声,浑身脱力,只有心臟在疯狂跳动。 第8章 受伤 山寨里的战斗並没有持续太久。 黑风寨的土匪不过百十来人,倚仗地势和滚石才能猖獗。 一旦最倚赖的滚石手段被破,寨门被攻破,面对正规军的衝杀,抵抗很快土崩瓦解。大部分土匪跪地求饶,少数负隅顽抗的被当场格杀。 周衡在乱石坡下瘫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王老五过来踢了踢他的脚。 “起来了,周老弟。完事了。” 周衡茫然地抬起头,耳朵里还嗡嗡作响,混合著渐渐平息的喊杀声和伤者的呻吟。 他扶著石头,腿软地站起来,跟著王老五往山寨方向走。 开阔地上零星倒著些尸体和伤兵,丁字营的居多,也有玄字营的。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几个医官和辅兵正匆忙地穿梭其间,进行最初步的处置——或者说,筛选。 伤势太重的,往往只是看一眼,嘆口气,就转向下一个。 周衡看著一个腹部被划开大口子的年轻士兵,那士兵眼睛还睁著,手徒劳地想去捂伤口,指缝间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和別的东西。 一个医官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颈侧,摇了摇头,对旁边的辅兵低声说了句什么,辅兵便去拖下一具尚在抽搐的身体。 周衡胃里一阵翻搅,猛地弯下腰乾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 “第一次都这样。”王老五拍拍他的背,语气平淡得可怕,“见多了就好了。” 张铁柱和李狗儿也跟了上来。 张铁柱胳膊上掛了彩,被流矢擦过,划了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正用一块脏布胡乱捂著,血已经浸透了布料。 李狗儿倒是完好无损,只是脸色白得像纸,走路还有点发飘。 “张哥,你……”周衡看到张铁柱的伤,下意识想摸自己怀里的乾净布条。 “小伤,死不了。”张铁柱咧嘴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周老弟,多亏你刚才那主意。我看见那石头滚下来没劲儿了,前面玄字营的兄弟才衝上去的。” 周衡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怕死,怕那些石头砸到自己这边而已。 他们跟著人群走进寨门。 里面一片狼藉,木屋有的还在燃烧,地上到处是散落的杂物、武器和血跡。俘虏被集中看押在空地上,个个面如土灰。士兵们正在搜查残余和清点缴获。 赵黑塔正在跟孙校尉匯报什么,看见周衡他们进来,目光在周衡身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示,又转开了。 任务完成了,但气氛並不轻鬆。伤亡统计很快出来:丁字营阵亡十一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七人,轻伤二十余人。 玄字营伤亡更小些,但也有数人。对於一个百人规模的土匪山寨来说,这代价不算轻。 休整片刻,孙校尉下令带著俘虏和缴获,押解著伤兵,即刻下山。没人愿意在这血腥之地多待。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艰难,因为多了伤员和缴获的负担。轻伤者互相搀扶,重伤者被用简陋的担架抬著,一路呻吟不绝。 周衡默默跟在队伍里,脑子依然有些空白。刚才的生死一线、混乱嘈杂似乎被隔了一层膜,感觉不太真实。 只有鼻端縈绕不散的血腥味和耳边伤员的痛苦声音,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张铁柱胳膊上的伤简单包扎后好了些,但失血加上疲惫,让他脚步有些虚浮。周衡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扶他一把。 “谢了,周老弟。”张铁柱哑著嗓子说。 周衡摇摇头,目光落在张铁柱那被血污和尘土弄得一塌糊涂的包扎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那脏布……肯定不乾净。 但他没说什么。他自己的布条,早先在乱石坡上躲避箭矢时,不知丟到哪里去了。 队伍缓慢地行进到半山腰一处稍微平缓的溪流边,孙校尉下令短暂休整,取水,处理伤员伤口。 疲惫的士兵们散坐在溪边石头上,不少人脱下鞋袜,脚上全是水泡和血痕。医官和几个略懂包扎的老兵开始给伤势较重的士兵重新处理。 周衡也走到溪边,想洗把脸。溪水清澈冰凉,他掬起水扑在脸上,精神稍微一振。 低头时,看到自己左小腿外侧的粗布裤腿上,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边缘有深色的血渍。 他小心捲起裤腿。一道不算很长但挺深的划伤暴露出来,皮肉外翻,边缘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大概是之前在乱石坡上连滚爬爬时,被尖锐的石头划的。之前精神高度紧张,竟然没觉出多疼,现在鬆懈下来,才感到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皱了皱眉,忍著痛,就著溪水小心冲洗伤口。冰凉的溪水刺激得他齜牙咧嘴,但好歹把明显的污物衝掉了些。 冲完后,伤口看著更清晰了,还在慢慢渗血。 用什么包?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早已脏污不堪。怀里的乾净布条也丟了。 正为难时,旁边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用这个吧。” 周衡抬头,是王老五。他递过来一条相对乾净些的布条,虽然也是灰色,但明显洗过,比周衡身上穿的乾净多了。 “王大哥,这……” “你那些穷讲究的布条丟了吧?”王老五在他旁边坐下,也开始检查自己身上几处小擦伤,“先用这个。总比没有强。” 周衡接过布条,心里感激:“谢谢王大哥。” “谢什么。”王老五看著他用溪水继续小心冲洗伤口,然后笨拙但仔细地用布条缠绕包扎,手法虽然生疏,却异常认真,力求平整贴合。“你这套……跟谁学的?家里有郎中?” 周衡包扎的手顿了顿:“没……就是自己觉得,这样包著舒服点,好得快。”他没敢说怕感染。 王老五没再追问,只是看著他那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试图保持伤口清洁、包扎整齐的举动,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远处,张铁柱正齜牙咧嘴地让一个老兵给他重新包扎胳膊。 那老兵直接用不知从哪里扯下来的、看起来更脏的布条,按在清洗並不彻底的伤口上,用力捆紧。张铁柱痛得闷哼一声,额头冒汗。 周衡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小声对王老五说:“张哥那伤口……是不是该再洗洗?” 王老五瞥了一眼:“水不够,人太多,医官忙不过来。能止住血就不错了。放心,铁柱身子壮,扛得住。” 周衡沉默了。他知道王老五说得对,在这条件下,优先保命,其他都顾不上了。但他心里就是觉得彆扭,非常彆扭。 那种对“不洁”和“不规范”的本能牴触,在这个环境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可笑。 第9章 献策功 休整结束,队伍继续下山。周衡腿上的伤口走路时牵扯著疼,但他咬牙忍著。 一路上,他看到不止一个伤员的包扎简陋得令人心惊,有的伤口明显没有清理乾净,有的布条已经被脓血浸透却无人更换。 空气中似乎开始瀰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恐惧,再次细细密密地爬上他的脊背。这次不是对刀剑的恐惧,而是对伤后感染、高烧、腐烂、死亡这一系列过程的恐惧。 他以前只在书里和影视剧里看过,此刻却感觉近在咫尺。 傍晚时分,队伍终於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大营。 伤兵被集中送往后营的伤兵营区,那里有固定的医官和稍好一些的条件——虽然也好得有限。 周衡因为腿伤,也被归入了需要后续处理的轻伤员行列,跟著一瘸一拐地走向那片瀰漫著浓重药味和呻吟声的营区。 他没想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和接下来在伤兵营里“不合时宜”的坚持,会落入另一双眼睛的注视之中。 --- 镇北侯萧决的书房內,灯火通明。 他刚刚听完孙校尉关於剿灭黑风寨的详细匯报。战果尚可,拔除了一颗钉子,缴获些许物资,但代价也不算小,尤其是丁字营的伤亡。 “……战事经过便是如此。”孙校尉垂手稟报,“匪首已诛,从贼俘虏一百零三人,如何处置,请侯爷示下。” 萧决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没有立刻回答俘虏的问题,反而问道:“丁字营此次表现如何?” 孙校尉略一斟酌:“新卒初次见血,难免慌乱。初期山道遇阻时,队伍曾有骚动,幸得及时弹压。 接战时,勇悍不足,但服从命令,未出现大规模溃退。其中……”他顿了顿,“有一新卒,於侧翼攻击时,曾指出匪人滚石槽道之弱点,並提议以落石破坏之。带队队正採纳其议,施行后,果然减缓正面压力,助益不小。” “哦?”萧决抬起眼,“此卒何人?可曾记功?” “名叫周衡。按律,献策確有实效,当记『献策功』一次,赏钱五百文。其所属队正赵黑塔已报上。”孙校尉答道。 献策功不算大功,但对於新卒而言,已是难得的起色。 “周衡……”萧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丁字营数千人,一个新卒的名字,自然传不到他这里。“可还有其他特异之处?” 孙校尉回想了一下:“据赵黑塔言,此卒平日训练……略显疲沓,体魄不强,但似乎识得几个字,且有些……过於讲究。战场上指出槽道时,言辞急切,观察倒算细致。” 过於讲究? “本侯知道了。”萧决没有继续追问,“俘虏之事,按老规矩办。愿意归降充入辅兵者,严加看管。冥顽不灵者,明日辕门外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阵亡將士,厚加抚恤。有功者,按律行赏。” “是!” 孙校尉退下后,萧决处理了几件紧急军务,揉了揉眉心。窗外夜色已深。他起身,对侍立在旁的陈镇道:“隨我去伤兵营看看。” 这是他的习惯。大战之后,必亲临伤兵营巡视,既为抚慰军心,也为直观评估伤亡和医疗状况。 陈镇立刻备好灯笼引路。 伤兵营设在军营后部相对僻静处,由几十顶大小不一的帐篷和几排简陋的木板房组成。 还未走近,浓烈的血腥味、药草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秽气便扑面而来。压抑的呻吟、痛苦的咳嗽、偶尔的哀嚎,隨著夜风隱隱传来。 萧决面色不变,缓步走入营区。值守的医官和辅兵见到他,慌忙行礼。他摆手制止,示意不必惊动。 他逐一走过几处帐篷,查看伤员情况。缺医少药是常態,重伤员生存率低得可怜。 轻伤员则挤在通铺上,条件简陋。他眉头微蹙,却知这是乱世军中的常態,非一朝一夕能改。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前方一处较小的、专门安置轻伤员的木板房內,一阵不太寻常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位兄弟,你、你行行好,这点热水……我真有急用!”一个带著无奈和恳求的年轻声音。 “急用?谁不急?那边重伤的兄弟等著清洗伤口呢!你就一点皮肉伤,瞎讲究什么?赶紧的,领了药回去自己抹抹!”一个不耐烦的、像是医官学徒的声音。 萧决脚步微顿,示意陈镇稍候,自己则走近那木板房的窗口。 透过半开的破旧木窗,他看到屋內油灯光线下,一个年轻士兵正单脚站著,左小腿上裹著脏兮兮的布条,手里捧著一个豁口的瓦罐,正跟一个穿著脏围裙的学徒模样的人拉扯。 那年轻士兵面色憔悴,但眉眼间有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怎么说,固执的清醒?或者说,是一种不肯妥协的“讲究”。 “我不是瞎讲究!”年轻士兵——正是周衡——急得额头冒汗,但又不敢大声,“你看这布条,这么脏,包在伤口上,会……会坏事的!我就想用热水烫一下,再重新包一下,就一下!我自己有布!”他另一只手指了指放在旁边木板床上的一小卷相对乾净的粗布条。 学徒一把夺过瓦罐:“说了不行!热水是给重伤员和金疮药化开用的!你当这是你家啊?赶紧领了药走!再囉嗦,我叫巡营的把你扔出去!” 周衡看著被夺走的瓦罐,又看看自己腿上骯脏的包扎,再环顾四周简陋污浊的环境,脸上露出沮丧。 他咬了咬牙,居然一瘸一拐地走到屋里一个火炉旁——那里正温著一大锅热水,显然是给医官用的—— 趁著学徒转身去拿药的功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用旁边一个破瓢舀了小半瓢热水,倒进自己隨身携带的一个皮质水囊里,然后迅速塞好塞子,揣进怀里,装作无事发生。 那动作,又快又贼。 学徒拿了药粉回来,看见周衡老实站在一边,哼了一声,把一小包药粉塞给他:“拿去!捣碎了敷上!赶紧走!” 周衡接过药粉,低声道了谢,紧紧捂著怀里的水囊,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出了木板房,似乎生怕对方反悔。 他走到屋外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靠著柴堆坐下。先警惕地左右看看,然后才小心地掏出水囊和那捲乾净布条。 他解开自己腿上那脏得看不出顏色的包扎,露出下面已经有些红肿的伤口。 就著月光和远处营火的光,他先小心地將怀里水囊中依旧温热的水淋在伤口上,清洗掉残留的污物和之前胡乱抹上的药粉。 清洗时他痛得直吸气,但动作却儘量轻缓仔细。 洗完伤口,他並没有立刻敷上新的药粉,而是將剩下的热水倒进一个破碗里,然后將那捲乾净布条撕下合適的一条,浸泡在热水中,隨后捞出,小心地拧到半干。 接著,他做了一件让窗外阴影中的萧决微微眯起眼睛的事——他並没有直接用这布条包扎,而是拿著布条,凑到旁边柴堆里未完全熄灭的余烬上方,小心翼翼地烘烤著,直到布条上升腾起淡淡的热蒸汽,才迅速拿开。 他在用热气简单消毒。 做完这一切,他才將新药粉轻轻撒在清洗过的伤口上,然后用那处理过的、尚带温热的乾净布条,仔细地、一圈一圈地包扎起来,最后打上一个整齐的结。 做完这些,他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靠著柴堆,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怀里,还紧紧抱著那个已经空了的热水囊。 窗外的阴影里,萧决沉默地看著。 他看到了这个新卒腿上那不算严重的伤口,也看到了他执拗地想要用热水清洗、甚至试图“消毒”布条的举动。这不仅仅是將就与否的问题。 在这个绝大多数士兵受伤后只能用脏布、河水甚至泥土草率处理的时代,这个叫周衡的新卒,表现出了一种对伤口处理的、近乎本能的规范意识和风险预判。 他知道脏布可能导致“坏事”,他知道热水可能比冷水好,他甚至隱隱知道高温或许能“清洁”布料。 这不是一个普通流民或贫苦农户出身的人会有的见识和习惯。 这需要一定的知识传承,或者……长期养成的、对自身健康极度在意的生活习惯。 几点火星,在萧决深邃的眼中悄然匯聚。 “陈镇。”他低声开口。 “侯爷。” “记下那个新卒。周衡。”萧决的声音平静无波,“明天,带他来见我。” “是。” 萧决最后看了一眼柴堆边似乎已经睡著的周衡,转身离去,墨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第10章 面见 周衡是被人从草堆里拎起来的。 那时天刚蒙蒙亮,他正梦见自己躺在加了乳胶垫的豪华大床上,床头柜有温水和新换的纱布。 然后一只粗糙的大手拍在他脸上,不重,但足够让他瞬间惊醒。 “周衡?”一个陌生的、穿著整齐皮甲、腰佩直刀的亲兵站在他面前。 周衡懵懂地点头,心臟因为惊嚇而狂跳。他腿上的伤经过昨晚自己那番折腾,疼痛减轻了些,但肿还没消。 “跟我走。”亲兵言简意賅,转身就走。 周衡慌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脑子里飞速转著:什么事?难道是昨晚偷热水被发现了?要军法处置?还是……张铁柱的伤恶化了?李狗儿闯祸了? 他忐忑不安地跟著亲兵穿过尚在晨雾中甦醒的营区。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同营士兵,都投来诧异和隱隱敬畏的目光——能被侯爷亲兵带走,不管是福是祸,都非同一般。 他们走的方向不是校场,也不是军法处,而是朝著营区中央,那片守卫明显森严、帐篷和房屋都显得规整许多的区域。 周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太像要挨揍的路线。 最终,他们在一处不大的、但格外整洁的青砖房前停下。 门口守著两名持戟甲士,目光如电扫过周衡,见他一副狼狈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並未阻拦。 “侯爷在里面,进去后低头,问什么答什么,不许抬头直视。”亲兵低声嘱咐了一句,推开了房门。 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墨香和某种清冽松木气息的味道飘了出来,与营地里无处不在的汗臭、马粪味截然不同。周衡脑子嗡了一声。 侯爷?镇北侯萧决?要见他? 为什么? 他一片空白地被推进门內。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书案,几把椅子,一个兵器架,墙上掛著一张巨大的、绘製精细的舆图。 书案后,一人正低头看著手中的文书,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周衡按照亲兵的嘱咐,立刻低下头,只看到一双玄色靴子和墨色衣袍的下摆。 即便如此,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已经笼罩下来,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就是周衡?”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沉稳,带著久居上位的淡漠和一种不容错辨的穿透力。 “是……是,小人周衡。”周衡听见自己乾巴巴的声音。 “抬起头来。” 周衡慢慢抬起一点头,视线谨慎地停留在对方胸口以下。墨色常服,腰束革带,身姿挺拔如松。他不敢再往上看了。 “听说你昨日在战场上,看出了匪人滚石槽道的关窍?”萧决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周衡手心开始冒汗:“回、回侯爷,小人……只是瞎猜的。 看那石头滚得特別顺溜,就想著是不是那沟太滑了,要是弄点东西进去卡著,说不定就滚不快了……”他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这理由幼稚得可笑。 “只是看石头滚得顺溜?”萧决重复了一遍,忽然问,“你读过书?学过堪舆,或是工造之术?” “啊?没、没有!”周衡连忙否认,“小人……识得几个字,但没正经学过那些。”这是实话,他学的是金融管理和市场营销,跟古代工造八竿子打不著。 “那为何会有此想?”萧决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周衡感觉那目光仿佛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寻常兵卒,见滚石袭来,或躲或挡,鲜少有人会去细看其来路,更遑论想到破坏其路径。” 周衡语塞。为什么?因为他恐高,不敢看旁边山涧,只好盯著前面?因为他以前玩过轨道玩具,看过高尔夫球场设计?这能说吗? “小人……小人当时害怕,不敢往前看,就、就盯著那石头……看多了,就觉得……那沟好像特別重要。”他憋出一个自己都觉得牵强的理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周衡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你腿上的伤,如何了?”萧决忽然换了话题。 周衡一愣,下意识动了动左腿:“回侯爷,好、好多了,谢侯爷关心。” “如何处理的?”萧决问得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周衡脑子里却警铃大作。果然!是因为昨晚偷热水的事! 他支吾起来:“就……洗乾净,上了药,包好了。” “用什么洗的?” “……溪水。” “包伤口的布,乾净吗?” 周衡的冷汗下来了。他觉得自己像被放在火上烤。“还、还行……是乾净的布。” “哦?”萧决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本侯怎么听说,昨夜伤兵营有人为了一瓢热水,与医官学徒爭执,还……偷偷取了热水,用以清洗伤口,烘烤布条?” 周衡腿一软,差点跪下。完了,全知道了。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军法处置的画面:打军棍?关禁闭?还是……像营地边上那些风乾的人头一样? “侯爷饶命!”他声音发颤,“小人、小人只是怕那脏布裹著伤口,会……会烂掉,会发烧……小人是怕死,一时糊涂!绝无对医官不敬之意!那热水……小人知错了!” 他语无伦次地请罪,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又是一阵沉默。这沉默比直接的呵斥更让周衡煎熬。 “怕死?”萧决缓缓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有些奇异,“怕死,所以更要在伤口处理上……讲究?” 周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觉得侯爷的思路有点跳跃。怕死和讲究伤口……有关係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小人……只是觉得,那样处理,好得快些。”他小心翼翼地说。 “你觉得?”萧决追问,“你觉得如何处理好,便如何做?谁教你的?” “没……没人教。”周衡硬著头皮,“就是……自己想的。以前不小心划破手,也是这么弄,好得快。”这倒不全是假话,他以前在家有医药箱,处理小伤口確实比这里讲究得多。 第11章 审视 萧决不再说话。周衡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 就在周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萧决终於再次开口,却问了一个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家乡何处?从军前,以何为业?” 来了!周衡心里一紧。他最怕的问题。 “小、小人……记不太清了。”他沿用之前的说辞,声音因为紧张而发乾,“好像是北边逃难过来的,家里人……都没了。以前……帮著家里做点小买卖。”他儘量含糊。 “小买卖?”萧决的声音听不出信或不信,“做什么买卖?” “就……杂货,什么都沾点。”周衡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这谎越撒越漏洞百出。 “识文断字,懂得观察地形,知晓伤口洁净要紧,行事虽显怯懦,却偶有非常之思。”萧决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周衡心上,“这般人物,沦落至丁字营充军……”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这套说辞,不太可信。 周衡冷汗涔涔,一个字也不敢接。 “你胸前所佩何物?”萧决忽然又问。 周衡浑身一僵,手下意识地捂向胸口——那里,羊脂白玉平安扣隔著衣服贴著皮肤。 他昨夜包扎时,领口鬆了些,莫非……被看到了? “是……是小人母亲留下的遗物,一枚普通的玉扣。”他声音发虚。 “普通的玉扣?”萧决不置可否,“取出来,本侯看看。” 周衡手指颤抖著,从衣领里扯出红绳。温润莹白的平安扣在昏暗的室內,似乎也流转著淡淡的光泽。 他不敢解下,就这么托著绳子,让玉扣垂在空中。 他能感觉到萧决的目光落在玉扣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他这个人还长。 那玉质,那雕工,那温润的光泽……绝不是“普通”二字可以形容的。 即使是周衡这个半吊子,也知道这玉扣放在这个时代,价值不菲。 良久,萧决才淡淡开口:“收起来吧。” 周衡如蒙大赦,赶紧把玉扣塞回衣服里,心臟还在狂跳。 “周衡,”萧决的声音恢復了最初的平静淡漠,“此次剿匪,你献策有功,按律赏钱五百文,记功一次。稍后自去军需处领取。” “谢、谢侯爷!”周衡没想到还有赏钱,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至於你昨夜擅取热水之事……”萧决顿了顿,“念你初犯,且情有可原,此次不予追究。但伤兵营自有规制,不可再犯。” “是!小人谨记!绝不再犯!”周衡连忙保证,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下去吧。”萧决挥了挥手,似乎已经对他失去兴趣,重新拿起了案上的文书。 周衡愣愣地行了礼——动作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然后倒退著,几乎同手同脚地挪出了房间。 直到走出那青砖房十几步,被清晨微冷的空气一激,他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大口喘著气,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这就……完了? 没挨打,没受罚,还得了赏钱?虽然被盘问得差点崩溃,但似乎……过关了?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腿上的伤又开始隱隱作痛。刚才极度紧张时没觉得,现在鬆懈下来,痛感格外清晰。 “周衡?”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周衡转头,看到带他来的那个亲兵还等在不远处。 “侯爷吩咐,”亲兵表情依旧平淡,“领完赏钱后,你不必回丁字营原队。收拾你的东西,到前营輜重队报导,暂归队正赵黑塔辖制,负责一些文书整理和杂务。” 周衡又愣住了。调离丁字营?去輜重队?还是文书杂务? 这算什么?升了?还是……被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心里刚刚落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 “小人……遵命。”他低下头,应道。 亲兵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第12章 宿命 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长时间的站立和紧张,此刻正火辣辣地抗议。 他靠在冰凉的青砖外墙上,缓了好几口气,才敢慢慢直起身。手里那张写著五百文赏钱的条子,被汗浸得有些发软。 领赏钱的过程也透著一种不真实感。军需官查验了条子,没多看他一眼,数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推过来。 金属冰凉的触感让周衡稍微回神——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笔“合法”收入。 他把钱小心揣进怀里,紧贴著那枚玉扣,仿佛这样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回丁字营收拾东西时,王老五他们还没回来。周衡看著自己那处简陋的草铺,心情复杂。 在这里挨过的打骂、流过的汗、忍过的飢饿,还有张铁柱、李狗儿那几张熟悉的脸……竟然让他生出一点诡异的“故土难离”之感。 但他没敢多停留,抱著那点寒酸的家当,一瘸一拐地走向前营輜重队。 輜重队的氛围果然不同。少了丁字营那种生死搏命般的粗糲,多了些琐碎和算计。 他被带到一间堆满帐册的屋子里,指派给一个昏昏欲睡的老文书打下手。 整理那些字跡模糊、格式古怪的陈年旧帐,灰尘扑鼻,枯燥得要命,但至少……暂时安全。 晚上,躺在略为乾燥但依旧坚硬冰冷的通铺上,周衡疲惫不堪,却难以入睡。 白天书房里的情景,那平静却令人窒息的压力,那个他始终没敢抬头看清面容、只记得其声音与威仪的身影,还有那句关於他胸前玉扣的询问……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腿伤也在一跳一跳地疼。 就在这半睡半醒、意识模糊之际,某种异常沉重的牵引力,猛地將他拖入了深渊。 --- 那不是寻常的梦。 没有清晰的敘事,只有庞杂信息流的暴力灌输与强烈情绪的直接投射。 起初是无数嘈杂的声音碎片,激烈爭吵、恶毒诅咒、悲愴嘆息、史官冰冷宣读判词……全都围绕著一个名字——“萧决”。 声音里充满了“悖逆礼法”、“苛待士族”、“独夫民贼”、“焚死”等刺耳的字眼。 接著是混乱的意象冲刷:一面玄色大旗在烈火中燃烧崩解;宏伟的宫殿在夜半被兵甲侵入; 一卷写著“劝耕、平赋、选贤”等清晰字跡的詔书,被污浊的墨汁肆意涂抹覆盖; 高高的承天台上,烈焰冲天,一个挺拔而孤独的玄色身影立於火中,没有面容,只有一种决绝到极致的平静,以及扑面而来的、被背叛被污衊的巨大悲愤与不甘。 这悲愤与不甘如此浓烈,几乎化为实质,狠狠撞进周衡的意识。 然后,最核心的、冰冷如机械规则的信息流,碾压般刻入他的认知: 【检测到时空异常锚点:『周衡』(携带高维信息印记)。】 【检测到关键歷史因果链断裂风险:『萧决-理想主义实践路径』於节点『承天之夜』崩坏。】 【断裂后果:歷史线偏转度超过閾值,门阀政治强力回潮,文明进程迟滯,且锚点『周衡』因携带异常信息无法被此偏转时空兼容,將遭彻底抹除。】 【启动紧急修正协议。】 【绑定任务生成:確保关键人物『萧决』存活,並引导其歷史路径达成『天下归一』及『明君证道』结局。】 【成功:修復因果链,锚点可安全脱离,返回原坐標。】 【失败:锚点『周衡』隨偏转时空一併湮灭。】 “嗬——!” 周衡猛地惊醒,从铺板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里衣,在寒冷的清晨激起一身战慄。 他大口喘著气,像濒死的鱼,心臟疯狂擂鼓,敲得肋骨生疼。 梦境的內容正在飞速褪去细节,但那种被强制绑定任务的窒息感、失败即湮灭的终极恐惧,以及必须拯救萧决的核心指令,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灵魂上。 他颤抖著手,死死攥住胸前的玉扣。温润的玉石此刻却感觉烫手。 周衡在輜重队的日子,像一碗兑了太多水的稀粥,寡淡,顶饿,但没滋没味。 他每天埋首於霉味刺鼻的旧帐册堆里,跟著那个姓吴的老文书,学习辨认各种古怪的计量符號和模糊字跡。 腿上的伤慢慢结痂,动作利索了些,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从未放鬆。 那个梦境带来的冰冷指令,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著他,每每想起“失败即湮灭”,就让他从骨子里透出寒意。 回家。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绝望。 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把那个仅有一面之缘、威势骇人的镇北侯,推上天下共主的位置,还得是个明君。 “明君……”周衡在心里嗤笑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將一卷虫蛀的竹简小心摊开。 他自己现在活得跟阴沟里的老鼠差不多,还琢磨著怎么帮別人当皇帝?荒谬得他想哭。 最初的几天,他战战兢兢,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说话,努力降低存在感。老吴头乐得清閒,除了指派活计,基本当他是空气。 转变发生在他开始整理一批近期粮秣入库的竹简时。 上面的记录方式让他这个学过基础会计的人看得太阳穴直跳:时间顺序混乱,品类混杂,同一批粮食的出入库记录分散在不同卷册,查验比对极其麻烦。 他花了半天时间,才勉强理清其中三天的流水,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这……看得人头疼。”他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第13章 分类 旁边打盹的老吴头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哼道:“头疼?歷来如此。能记清楚就不错了,粮秣大事,错一个数,脑袋搬家。慢点就慢点。” 歷来如此?周衡看著眼前这团乱麻,一种来自现代效率社会的本能不適感油然而生。 这要是在他家的公司,用这么原始的记帐法,財务总监早被开除了。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著对老吴头说:“吴老,您看……咱们能不能试著,把同一类东西,或者同一天的进出,先归拢到一块儿记? 比如,新设几个『虚擬帐夹』……呃,我是说,用不同顏色的布条或者绳子,把记不同东西的竹简分门別类捆一下?查的时候也按类、按天查,会不会……稍微省点事?也不容易看串行?” 老吴头混浊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几秒,没说话,又闭上了眼,似乎是默许,也似乎是不耐烦。 周衡当他默许了。他找来些不同顏色的破烂布条,按照自己的理解,开始尝试分类。 粮食归一类,草料归一类,军械耗材归一类。同一类里,再按入库日期大致排列。他甚至利用空白竹片,用炭条写上简易的標籤。 几天后,老吴头需要核对一批半个月前的豆料消耗。 以往,他需要在一大堆混杂的竹简里翻找半天。这次,他皱著眉,按照周衡那套“顏色分类”和简易日期標籤,竟很快就找到了相关记录,並且因为记录相对集中,前后比对也快了许多。 老吴头核对完毕,放下竹简,再次看向正埋头给一批新帐册系布条的周衡,目光里少了点浑浊,多了点审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小子,”老吴头开口,声音沙哑,“你这套……跟谁学的?” 周衡心里一紧,连忙低头:“没、没跟谁学。就是自己瞎琢磨,觉得这样……不容易乱。是不是不合规矩?我这就改回去……”说著就要去解布条。 “算了。”老吴头摆摆手,“就这样吧。是利索点儿。”他没再追问,但接下来派给周衡的活,渐渐多了些需要稍加整理的、不那么陈年的帐目。 周衡鬆了口气,暗骂自己多事,但手上分类綑扎的动作却更熟练了。 又过了些时日,一批新锻造的刀枪鎧甲入库,隨附的帐目清单写得密密麻麻,各种规格、数量混杂。负责接收的輜重官看得眉头紧锁,点验速度很慢。 周衡恰好被老吴头叫去帮忙搬抬竹简,路过时瞥了一眼那清单。职业病让他瞬间有种帮对方做个表格的衝动——当然,只是想想。 但他看到那輜重官点验时,因为清单混乱,反覆前后对照,差点数错一批矛头的数量,额头都冒汗了。 周衡脑子里那根“怕惹麻烦”的弦又被拨动了:这里出错,追查起来,他们这些在场帮忙的、经手帐目的,搞不好都要吃掛落。 他趁著搬东西的间隙,凑到老吴头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吴老,那单子……太乱了。 要不要建议那位大人,先把长兵、短兵、甲、胄分开计数,每样里再按规格大致归拢一下?这么混著数,容易看花眼。” 老吴头瞪了他一眼,低斥:“就你话多!”但看著那边輜重官越来越焦躁的样子,老吴头自己心里也打鼓。 他踌躇片刻,还是慢腾腾挪过去,对著那輜重官,弓著腰,赔著笑,把周衡的话换了个说法稟报:“大人,这单子条目繁复,不如……先分大类清点,或许能快些?小老儿愚见,愚见……” 那輜重官正烦著,闻言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堆放的军械,犹豫了一下,挥手道:“就按你说的试试!” 结果,分类清点后,效率明显提升,混乱感大减,最终数目也顺利核平。 輜重官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对著老吴头点了点头:“嗯,是个稳当法子。” 老吴头连连躬身,退回周衡身边时,长长舒了口气,瞥向周衡的眼神,复杂难明。 周衡低著头,假装专注地搬竹简。 这几日营中高层正因为东线局势、粮草调配以及內部一些人事问题,气氛颇为凝滯。 一次寻常的军需统筹会议上,主管后勤的一名参军,偶然提及近期輜重队点验、整理帐目似乎“略有效率”,虽未提及具体人名。 但这点微不足道的“效率”,在琐事繁冗、诸事不顺的背景下,还是像一点微光,短暂地吸引了正凝神倾听各方匯报的萧决的注意。 萧决的目光在那参军身上停留了一瞬,並未多问,脑中却下意识地,將“輜重队”与不久前那个在伤兵营偷偷用热水烫布、献策破坏滚石槽道、胸前佩著不俗玉扣的新卒——周衡,联繫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继续听取下一条匯报。 这个人,或许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稍微“特別”一点。 至於这点特別有无用处,值不值得再看一眼,萧决尚不確定。 第14章 表格 日子在周衡的“分类强迫症”与提心弔胆中滑过。 他像一只谨慎的工蚁,在輜重队这座庞大而笨拙的机器里,只在自己触鬚可及的范围內,凭著本能一点点理顺眼前的乱麻。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和谨小慎微的人开玩笑。 这一日,老吴头被上头叫去问话,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他扔给周衡一卷崭新的、墨跡才干不久的帐册,语气复杂:“別弄那些布条了。看看这个,天黑前给我理出个头绪。” 周衡展开一看,是过去三个月,北凉军与东边齐王势力在边境“摩擦”所消耗的箭矢、损耗兵甲、以及额外粮秣的匯总记录。 与之前那些可以慢慢梳理的陈年旧帐不同,这是新鲜滚烫的“战损”,条目更杂,数字更大,而且各营上报的格式、时间五花八门,简直是一锅燉糊了的乱粥。 显然,这是上头急需理清的数据,可能关乎抚恤、补充,甚至是对前线形势的某种评估。 压力瞬间到了周衡头上。 他不敢怠慢,立刻投入进去。但混乱程度超乎想像,他那些“顏色分类法”在这里显得杯水车薪。他需要更快的梳理方法。 焦虑之下,他盯著那些密密麻麻、毫无章法的记录,一个被他强行压抑了许久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表格。 如果把这些数据,按照“时间”、“消耗品类”、“所属营地”、“大致事由”几个项目,重新摘抄排列……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这太出格了!这不再是偷偷系根布条,这是要改变记录形式!一旦被人发现,追问起来,他根本无法解释这种清晰的、近乎“妖异”的条理性从何而来。 冷汗从他额角渗出。他看著那堆乱帐,又想起梦里冰冷的“失败即湮灭”。 如果他连眼前这点麻烦都解决不好,在輜重队都混不下去,还谈什么接近萧决、完成任务、回家? 他深吸一口气,像做贼一样,找来几片较大的空白竹简和炭笔。 他不敢画標准的横竖线,那太扎眼。他只是凭著感觉,在竹简上大致分出几个区域,然后开始將原始帐目里的信息,一点点摘录、归位。 “某月某日,左军三营,箭矢消耗二百……记在『时间』下,左军三营栏,箭矢类旁。” “同月,前锋斥候队,损皮甲五副……记在『时间』下,斥候队栏,甲冑类旁。” 这是个笨办法,极其耗费时间和眼力。一下午,他头昏眼花,手腕酸痛,炭粉染黑了手指。 但他硬是咬著牙,將最主要的、混乱不堪的核心数据,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翻译”了一遍。 当天色渐暗,老吴头踱步回来时,周衡面前摊开著几片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竹简,旁边是那捲原始的混乱帐册。 他脸色苍白,指著自己整理出的东西,声音乾涩:“吴老,您看……这样,是不是稍微……清楚一点?各营各月大概用了啥,能对著看……” 老吴头眯起老花眼,凑近了看。 起初有些不適应,但当他顺著周衡那简陋的“分区”去看时,原本需要前后翻找半天的信息,竟然真的能一眼找到大概位置,不同营地的消耗对比也模糊有了轮廓。 虽然依旧粗糙,但比起之前那团乱麻,已是云泥之別。 老吴头看了很久,久到周衡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最终,老吴头什么也没问。他只是深深看了周衡一眼。 他小心翼翼地將周衡整理的那几片竹简收好,连同原始帐册卷在一起,低声道:“今日到此为止。你……歇著吧。” 周衡瘫坐在原地,浑身虚脱。他不知道老吴头会怎么向上头匯报,更不敢想像这会引起什么反应。 那几片简陋的“分区整理”竹简,並未直接呈到萧决案头。 它们经过老吴头、輜重官、后勤参军数道手,每经过一人,都会被审视、討论一番。 惊讶是有的,但这毕竟只是帐目整理的一种“取巧”,在真正的军国大事面前,微不足道。 然而,它们却像一块恰到好处的拼图,嵌入了萧决此刻正面临的某个困局。 书房內,灯火摇曳。萧决听著几位臣属的爭论,议题是:是否要调整东线几个营地的驻防与补给比例。 支持者认为当前部署浪费,反对者则认为牵一髮而动全身,没有清晰数据支撑,不宜妄动。双方爭执不下,依据多是笼统的印象和零碎的报告。 就在爭论陷入僵局时,主管后勤的那位参军,似乎想起了什么,谨慎地开口:“侯爷,关於各营耗用……近日輜重队整理近三月边衅损耗,方式虽粗陋,但观之……各营消耗差异,似乎比预想中更为参差。或可……略作参考?” 萧决目光扫向他:“帐册何在?” 参军连忙將已经转到他手中、包含了周衡那几片“分区简”的匯总卷册奉上。 萧决展开,第一眼看到那熟悉的、混乱的原始记录,眉头微蹙。 但当他翻到后面,看到那几片用炭笔写著、分区虽然幼稚却清晰了许多的竹简时,目光停顿了。 他迅速捕捉到了关键:这种方式,虽然粗糙,却强行將杂乱信息进行了横向对比。 哪个营地消耗异常,哪类物资用得最快,虽不精確,但趋势一目了然。这正是目前僵局所缺的、最直观的“差异”证据。 “此法,何人所为?”萧决声音平淡。 参军低头:“是輜重队一名新调去的文书,名叫周衡。据其上官言,此卒……於整理帐目之事,似有些笨拙的巧思。” 周衡。 第15章 加活 萧决指尖在那几片竹简上轻轻敲了敲。 “传令。”萧决开口,打断了臣属们的爭论,“东线驻防之事,暂且搁议。明日,將去岁至今,各营上报的军械非战损记录,全部调出,集中於輜重队。 令那周衡,协同其上官,於五日內,理出大略类別与数目,呈报。” 命令清晰而具体。调查军械非战损,这是军中常事,繁琐至极,歷来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 让一个輜重新卒参与,更像是丟给他一个无穷无尽的烂摊子,一种变相的惩罚或测试。 几位臣属面面相覷,不知侯爷为何突然关注起这等琐事,还点名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但无人敢质疑。 参军立刻躬身:“是,属下即刻去办。” 萧决不再多言,將那份卷册合上。 周衡……他倒要看看,这块似乎藏著点不同纹路的石头,是会在真正的琐碎与压力下崩碎,还是能再度磕绊出一点意料之外的火花。 --- 第二天,当堆积如山的、记录著各种千奇百怪损毁遗失理由的竹简,被搬到周衡面前时,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 老吴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是难得的同情,也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上头交代的差事,点名让你协理。侯爷亲自过问的。”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周衡心上。 侯爷……亲自过问? 周衡腿一软,扶著桌子才站稳。 他瞬间明白了:他之前的“小动作”,终究还是被注意到了。这不是奖励,是试探,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但胸口的玉扣仿佛隱隱发烫,梦境中冰冷的信息流和“湮灭”的警告尖锐地刺痛著他的神经。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面向那堆代表著无尽麻烦的竹简。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一卷竹简。 --- 接下来的五天,周衡几乎住在了一堆堆散发著陈旧霉味的竹简里。 他放弃了睡眠,压缩了吃饭时间,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被粗糙的竹片划出细小的伤口,炭灰几乎嵌进了指纹。 他不敢再弄出太扎眼的“分区简”,但他將之前的方法叠代了。 他强迫自己用最快的速度瀏览,在脑中搭建一个模糊的框架:刀枪剑戟、弓弩甲冑、车马配件……然后像分拣垃圾一样,將看到的信息迅速归入脑海中的“垃圾筐”。 遇到特別离谱或高频出现的损毁理由,他会用炭笔在另一片竹简上做个极其简略的记號。 这是最原始的信息过滤和模式识別,完全被庞大的工作量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老吴头起初还帮著整理,后来看他那种近乎疯魔的专注和越来越快的归类速度,便默默退开,只负责给他递水和收集他做好记號的竹简。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惊讶越来越浓。 第五天傍晚,周衡面前的桌案上,除了依旧高耸的未处理竹简,多了几片写满歪扭符號和数字的竹简。 那不是表格,更像是一种极度简化的分类匯总清单。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指著那几片竹简对老吴头说: “吴老……大致……刀剑类,训练报损占七成,其中『对练损毁』理由,玄字营报的数目,是地字营的三倍还多…… 弓弩,因『潮损』、『虫蛀』报废的,主要集中在去年秋汛期后沿河驻扎的几个营……甲冑,『遗失』比例偏高,尤其是一些轻便皮甲,有几个营的报损节奏……不太自然……” 他说得断断续续,逻辑也不甚清晰,但老吴头听懂了。 老吴头什么也没说,只是郑重地將那几片匯总竹简和周衡標记出的部分原始记录收好。 当这份带著“异常点”標记的匯总,经过层层传递,再次放在萧决案头时,萧决翻阅的速度很慢。 他看的不是那些粗糙的数字,而是这份报告背后体现出的能力:在极端时间內处理海量杂乱信息的能力,捕捉关键异常点的直觉。 “五日內,只做了这些?”萧决问。 参军回道:“是。据其上官言,此卒几乎未眠,只是分类匯总,指出可疑之处。未做评判,也未触及更深。” 懂得止步,只呈现现象,不妄下结论。这份分寸感,倒是让萧决有些意外。 “传令。”萧决放下竹简,“依据这几处『异常点』,著军法司及后勤司进行联合核查,隱秘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是。” “另外,”萧决顿了顿,“那个周衡,让他歇两日。之后,调他到……中军文书房听用,仍归輜重队管辖,做些抄录整理。” 参军心中一凛。中军文书房!那里接触的虽非核心机密,却是信息匯流之所,能窥见整个北凉军运作的轮廓。 这看似平调,实则是將此人放到了一个更贴近中枢、也更易於观察的位置。 “属下明白。” --- 当调令传到輜重队时,周衡正因过度疲惫和紧张,发著低烧,头脑昏沉。他听到“中军文书房”几个字时,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传令兵离开,老吴头复杂地看著他,低声说了一句:“小子,侯爷……这是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了。福祸……难料啊。” 周衡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像被冰水浇过。 眼皮子底下…… 这一瞬间,几天来累积的疲惫、恐惧,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如果……如果他这些歪打正著的“笨办法”,真的能引起那个人的注意? 如果……如果这条路,真的能走通呢? 万一呢? 万一,他真能摸到那条回家的路呢? 前提是,他必须活著,必须……让自己变得更有用。 周衡慢慢抬起因发烧而沉重的眼皮,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眼神里,除了熟悉的惶恐,悄然混入了一丝决意。 试一试。 反正……也没別的路可走了,不是吗? 第16章 机会 在中军文书房“稳当”抄录的日子又过了些时日。 周衡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表面的涟漪渐渐平息,他沉在文书房最不起眼的角落,重复著机械的劳动。 然而內心深处,那潭水却从未平静。他时刻留意著经手文书的只言片语,像警惕的动物嗅探著环境。 回家的执念与日俱增,转化为一种焦灼的等待——等待一个或许能让他更靠近萧决、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且伴隨著熟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预兆。 那日,文书房气氛明显不同。 往来传递公文的人步履匆匆,沈书记官和其他几位高级书吏长时间闭门商议,连何书吏都面色凝重。 周衡在抄录一批增调粮草的命令时,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关键地名和部队番號——“滏口陘”、“黑石岭”、“前锋三营”、“中军驍骑”。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当晚,周衡蜷在文书房配给杂役的狭窄铺位上,疲惫却难以入睡。胸口那块羊脂白玉,在夜深人静时,再次传来隱约的温热。 梦境如期而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急促。 没有长篇的敘述,只有几个尖锐如匕首的画面和声音,狠狠扎进他的意识: 险峻的滏口陘峡谷,两侧山岭如鬼怪獠牙。一支打著“萧”字玄旗的军队正在狭窄的谷道中行进,队伍拉得很长。天色阴沉。 峡谷一侧名为“黑石岭”的高地上,影影绰绰伏有大量人马,旌旗顏色驳杂,並非北凉军制式。他们沉默著,弓箭上弦,滚木礌石堆积。 谷底军队中段突然发生剧烈爆炸!不是火油罐,而是更猛烈的、火光裹挟著浓烟与碎石冲天而起!队伍瞬间大乱,马匹惊厥,人员践踏。几乎同时,两侧高地箭如雨下,滚木礌石轰然砸落! 玄色大纛在混乱中竭力想要稳住,但中军所在似乎正是爆炸中心偏后位置,护卫死伤惨重。一个模糊的、挺拔的玄色身影 周衡直觉那是萧决。 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向后疾退,肩甲处一片深色,不知是血是污。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惨叫声、喊杀声、以及一个充满怨毒与得意的狞笑:“萧决!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处!” 最后定格的画面:滏口陘变成一条巨大的、淌著血与火的伤口。 北凉军前锋与中军被分割击溃,伤亡惨重,狼狈后撤。一种沉重的、大势已去的溃败感瀰漫整个梦境。 紧接著,是朝堂之上更汹涌的暗流,武將对萧决能力的质疑,文臣对其“刚愎冒进”的攻訐……失败的阴影如跗骨之蛆,蚕食著萧决的威信与力量。 周衡猛地惊醒,从铺位上直接弹坐起来,心臟狂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湿透单衣。 喉咙里充斥著梦中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他剧烈喘息著,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草蓆,指尖冰凉。 滏口陘、黑石岭、爆炸、伏击、溃退……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带著噩梦特有的真实质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而那种溃败引发的连锁恶果,与他之前梦境中萧决最终眾叛亲离、理想覆灭的结局,隱隱呼应。 恐惧,像冰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 但紧接著,一股截然不同的、更加灼热的情绪猛地窜起——机会! 是的,危险,但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提前知道了阴谋,知道了伏击地点和关键手段!如果他能在战前警告萧决,改变这场战役的结局……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更能理所当然地靠近萧决,甚至进入他的视野,成为他需要“留意”甚至“倚重”的人? 这个念头让周衡浑身战慄。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把消息送上去! 但怎么送?他一个最低等的抄录文书,连沈书记官的面都难见几次,如何能绕过层层关卡,將这种关乎大军生死、听起来如同梦囈的警告,直接递到萧决面前? 弄不好,消息没送到,自己先被当成扰乱军心、妖言惑眾的奸细给处置了。 时间紧迫!梦中的紧迫感告诉他,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周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直接求见?死路一条。通过老吴头或何书吏?他们绝不会为了自己冒这种掉脑袋的风险,也不会相信。 必须想一个迂迴、但又能引起足够重视、且与自己身份不至於太突兀的办法。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这间简陋的居所,最后落在了自己那套抄录工具和几张白天用剩的劣质纸张上。 一个冒险的计划,逐渐在脑中成形。 第17章 调整 第二天,周衡顶著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像往常一样来到文书房侧厢。但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趁著清晨人少,找到了何书吏。 “何先生,”周衡的姿態放得极低,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困惑,“小人昨夜……整理旧档时,看到一份前朝地方志的残卷,里面提到『滏口陘』一带的地形,说其侧翼『黑石岭』岩层似有异,多空腔裂隙,古时曾有采硝者在此活动…… 小人愚钝,只是今日见调兵文书亦涉此地,忽想起此事,不知……此等细微地理旧闻,於军务是否有万一之碍?该当报与哪位上官知晓?” 他说的很慢,措辞谨慎,將自己包装成一个偶然看到冷僻记载、心中惴惴、不知如何处理才来请示的底层文书。 没有提及任何梦境、伏击、爆炸,只聚焦於“地理隱患”——黑石岭可能存在天然空腔或裂隙。 “采硝”二字是关键。硝石,是火药的主要成分之一。 这个时代或许还没有成熟的火药武器,但炼丹术士或某些隱秘传承可能知晓其特性。 周衡赌的就是,萧决或其核心幕僚中,有人具备足够的知识和警惕性,能將“空腔裂隙”、“采硝”与某种潜在的、非常规的爆破危险联繫起来! 何书吏闻言,皱了皱眉。他接过周衡递上的、那张抄录了“地理志残卷相关內容”的纸。 纸上確实只写了黑石岭岩层多空腔、古有采硝等语,並无任何军事推断。 “此类琐碎旧闻……”何书吏沉吟。若是平时,他可能就隨手搁置了。 但如今大军將动,目的地正是滏口陘,任何与当地相关的异常信息,都变得敏感起来。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这种涉及地质的潜在风险,非寻常士卒能杜撰。 “你且在此等候。”何书吏看了周衡一眼,拿著那张纸,转身快步走向沈书记官的房间。 周衡垂手立在原地,心跳如鼓。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他能听到侧厢外偶尔急促的脚步声,感觉到整个文书房瀰漫的那种大战前的紧绷。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沈书记官沉著脸,亲自走了出来,手里捏著那张纸。他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打量著周衡,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 “此卷残志,原文何在?”沈书记官声音不高,却带著压迫。 “回书记,是混杂在一批待销毁的破损旧档中,已、已残缺不全,仅此数语尚可辨。” 周衡低著头,声音儘量保持平稳,但带著恰到好处的紧张,“小人只觉……既涉大军行止之地,不敢隱瞒。” 沈书记官盯著他又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一个底层文书,偽造这种冷僻地理信息的可能性极低,而且动机不明。更大的可能,確是偶然所见。 “此事我已知晓。”沈书记官最终道,“你且回去,照常做事。记住,此事不得再与任何人提起。” “是!小人明白!”周衡连忙躬身。 沈书记官转身,拿著那张纸,匆匆往更內里的院落走去。那个方向,通往的是真正参与核心军务谋划的幕僚场所。 周衡慢慢直起身,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消息已经递上去了,至於能被重视到何种程度,是否会与萧决已知的军情相互印证,最终能否改变那场噩梦般的伏击……已不是他能控制。 周衡投出的那颗“火种”,实实在在惊起了一片涟漪。 那张写著“黑石岭岩层多空腔、古有采硝”的纸,经过沈书记官,最终被呈递到了负责军情研判的参军案头。 起初,参军们不以为意——前朝地理志的残破记载,与眼前迫在眉睫的战事相比,太过虚无縹緲。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而,当它与前线斥候最新发回的、语焉不详的“黑石岭近期似有零星山民异常聚集、且有车辆掩跡”的模糊情报放在一起时,那“空腔”、“采硝”几个字,便陡然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参军们爭论不休。 一派认为纯属巧合,过度解读会干扰主帅决断;另一派则坚持,用兵当虑万全,尤其是涉及非常规手段的可能性,寧可信其有。 爭论最终被带到了萧决面前。 深夜军帐中,萧决听完双方陈述,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字跡工整的纸上,沉默良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边缘,那节奏缓慢而沉重。帐內火把跳跃,映著他深邃的眉眼,看不出太多情绪。 “空腔……采硝……”他低声重复这两个词,目光投向墙上巨大的舆图中“黑石岭”的位置,仿佛在脑中推演著各种可能。 “传令。”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前锋与斥候,集中力量,不计代价,彻底探查黑石岭及相连的『鹰嘴崖』、『老鸦窝』三处高地。 地下有无新近挖掘痕跡、异常气味、引火之物残留,以及……可供大规模兵力隱蔽和运动的地道或天然甬道网络。 工兵营携带听瓮、探杆,隨同行动。” 命令比周衡梦中预知的更为彻底和深入。 萧决没有仅仅將其视为“地质隱患”,而是瞬间联想到了“空腔”可能延伸成的地下通道体系,以及“采硝”背后可能隱藏的爆破与伏击双重阴谋。 “主力行军路线不变,但前锋提前一日出发,秘密控制黑石岭对面『青石坡』等制高点。 中军放缓行进速度,拉开距离,但加强两翼游骑侦查范围至三十里。后军輜重暂留滏口陘外三十里处,加强守卫。” 这是一个大胆的调整。看似主力依然踏入险地,实则前锋已暗中控制反制要点,中军留有缓衝,后路无忧。 若敌伏兵真在地下或侧翼,他们面对的不再是首尾难顾的长蛇,而是一个张开些许、却更加坚韧且暗藏反击利齿的阵型。 第18章 青云之路 数日后,滏口陘。 战役的进程,与周衡梦中所见的惨烈溃败截然不同,变成了一场將计就计、惊心动魄的反转大胜。 萧决派出的精锐斥候和工兵,凭藉明確的指引,果然在黑石岭及相邻山体发现了不止一处被巧妙偽装的地下坑道入口,內部空间不小,且有新近人工拓宽和支撑的痕跡 甚至找到了少量未来得及完全清理的硝石粉末和粗糙的引火物。 更关键的是,他们顺藤摸瓜,发现了部分坑道竟然蜿蜒通向峡谷更深处,显然敌人计划不仅在侧翼居高临下攻击,还准备利用地道快速投送兵力,直接切割乃至腰斩北凉军队! 与此同时,秘密提前控制对面“青石坡”等制高点的前锋精锐,也发现了对面伏兵的一些蛛丝马跡。 当北凉军中军大摇大摆地进入峡谷预定路段时,埋伏的敌军果然发动!但他们预期的混乱没有出现。 北凉军阵型稳固,盾墙如林,对於从黑石岭方向射来的箭雨和滚石,早有准备,损失被降到最低。 而更让伏兵惊骇的是,他们部分打算通过地道突袭北凉军腰部的队伍,刚刚钻出地面,就遭到了严阵以待的北凉军反伏击队伍的迎头痛击! 萧决早已根据探查结果,在几个关键的地道出口附近部署了重兵。一时间,地下钻出的敌军成了活靶子,死伤惨重。 几乎在同一时刻,控制著“青石坡”等制高点的北凉前锋,点燃了狼烟,並用旗语发出了总攻信號。 萧决亲率驍骑,並未如敌人所料因遇伏而慌乱后撤或原地固守,而是抓住敌人计划暴露、部分兵力被堵在地道里的瞬间混乱,果断髮动了凌厉的反衝锋! 目標直指黑石岭伏兵主力的侧后! 战斗依然激烈,但主动权已完全易手。北凉军里应外合,上下夹击。 伏兵被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打乱阵脚,加上突袭计划破產,士气大沮。 经过大半日的鏖战,伏击的齐王精兵和悍匪大部被歼,少数溃散,北凉军不仅成功通过滏口陘,而且一举拔掉了这颗卡在咽喉要道上的毒钉,缴获大批物资,並俘虏了包括几名中层头目在內的不少敌军。 这是一场乾净利落的大胜。 凭藉超前的预警和萧决精准果断的临场指挥,一场原本可能的惨败甚至覆灭之危,化为了巩固边防、提振士气的辉煌胜利。 --- 消息传回北凉大营,气氛瞬间被点燃。欢呼与讚誉如同潮水般涌向中军大帐。 內部,所有暗流与质疑烟消云散。 “侯爷神机妙算!” “早知那黑石岭有鬼,果不其然!” “听说全凭一份旧档地理志的提醒?侯爷当真是心细如髮,见微知著!” 原本可能出现的杂音被胜利的凯歌彻底淹没。萧决“算无遗策”的光环不仅恢復,更添上了一层“料敌於先、明察秋毫”的神异色彩。 麾下將领,无论原本是否完全心服,此刻无不敬畏有加,內部凝聚力空前高涨。 外部,压力骤然逆转。 齐王偷鸡不成蚀把米,损失了一支精心埋伏的精兵,狼狈不堪,短期內再难组织如此规模的边境挑衅。 西边羌胡等观望势力闻讯,蠢蠢欲动的心思立刻按捺下去,边境骤然安稳。 萧决的威望,如同经过淬炼的精钢,不降反升,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 中军文书房的气氛,也从之前的紧绷变为一种与有荣焉的振奋。 虽然具体细节仍属机密,但大胜的消息人人知晓。周衡混在人群中,听著周围的兴奋议论,心情却复杂难言。 他当然鬆了口气,巨大的庆幸感几乎让他虚脱——歷史最坏的轨跡被彻底扭转了! 萧决大胜,威望飆升,这离他的“任务”目標无疑是迈出了一大步。 但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处著力的空虚和焦虑。 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基於噩梦,提供了一个极其模糊的“线索”。真正洞察危机、做出精准判断、並指挥若定取得大胜的,是萧决本人。 他的作用,似乎……微乎其微?这次“万一”赌贏了,但下一次呢?他还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他凭什么能让萧决继续重视他,从而获得更靠近、更能施加影响的位置? 就在这种忐忑与希冀交织的心情中,沈书记官再次找到了他。 这一次,沈书记官的脸上不再是严肃紧绷,而是一种复杂的、带著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缓和。 “周衡,”沈书记官的语气也比以往客气了些,“侯爷要见你。隨我来吧。” 周衡心猛地一跳,连忙跟上。再次穿过森严的守卫,来到那间外书房。 留著一丝胜利后的篤定与从容。 萧决坐在案后,正在批阅文书。他依然是一身玄色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被一种沉稳的锐气所取代。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周衡身上。 那目光依旧锐利,带著审视,但似乎少了一些冰锥般的压迫,多了几分实质性的考量。 “你来了。”萧决放下笔,声音平和。 “拜见侯爷。”周衡深深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滏口陘之战,我军大胜。”萧决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你提供的那条旧闻,是关键引子。” 周衡心头一震,连忙道:“侯爷明察秋毫,指挥若定,方有此胜。小人……小人只是偶然得见,惶恐上报,岂敢居功。” “偶然?”萧决微微挑眉,目光如炬,“那批旧档,破损混杂,条目何止万千。 你能恰好看到关於黑石岭、且提及『空腔』、『采硝』这等关键词的一条,这『偶然』,未免太过巧合。” 周衡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稳住心神,將头垂得更低:“侯爷明鑑。小人……確实对此类涉及地理、物產异闻之事,平日便多留意几分。 或许是……天性使然,好究细微。那日整理,见此条特殊,又关乎大军行止之地,心中实在不安,才冒昧上报。確是巧合,亦是……小人过於杞人忧天了。” 萧决静静地看著他,没有立刻接话。书房內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萧决才缓缓开口:“好究细微……杞人忧天……”他重复著这两个词,似乎是在品味。 “此次,你这『杞人忧天』,忧得正好。”萧决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周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北凉地广事繁,四方信息庞杂。 胜仗之后,往来文书、舆情动静,只会更多。需要有人梳理,从泥沙中淘出金屑,从閒谈中听出风雨。”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周衡身上:“你,心思还算细密,观察角度也……与常人略有不同。 即日起,你调至本侯外书房,专司协助整理每日各方文书讯息,归纳要点,初步筛选。直接对陈镇负责。” 外书房!直接对亲卫队长陈镇负责! 这意味著他不再仅仅是文书房的一个普通抄录者,而是进入了直接为萧决个人服务的行政外围体系! 虽然仍是整理归纳的初级工作,但接触的信息层级、敏感度,以及潜在的接近萧决日常政务的机会,已不可同日而语! 周衡强压住心中的狂震,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是!卑职遵命!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侯爷信重!” “记住,”萧决的语气陡然转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能到此位置,只因滏口陘之事证明你尚有几分可用之眼。 此处所见所闻,皆属机密。多看,多听,多想,但若有一字不当泄,或该看该想的疏忽了……”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深邃眼眸中骤然凝聚的寒光。 “卑职明白!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或疏忽!”周衡立刻表忠心,背后已被冷汗湿透。 萧决似乎满意了他的反应,微微頷首:“下去吧。陈镇会交代你具体事宜。” “谢侯爷!”周衡再次深深行礼,几乎同手同脚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范围,被初春微冷的空气一激,他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既有后怕,更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灼热的兴奋。 他做到了!虽然过程惊险,方式取巧,但他確实利用那场梦,改变了关键战役的结局,並將自己成功送入了一个更接近权力核心的位置! 青云之路,已然在脚下展开了一线缝隙。 第19章 埋伏 滏口陘的捷报墨跡未乾,西北边陲的暗流已汹涌而至。 一处隱秘的军资中转站突然音讯全无,疑点重重。萧决当机立断,决定轻骑简从,亲自前往探查。 隨行者仅五人:亲卫队长陈镇、精於追踪的斥候韩烈与石勇、幕僚杜先生,以及被点名负责记录沿途风物与异常的书吏周衡。 接到命令时,周衡正对著满桌文书头疼,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这差事听著就带著煞气。他默默往行囊里多塞了两块硬得能当武器的胡饼,一小包盐,还有块乾净的旧布——天知道能用上什么。 一行人扮作皮货商,沉默地没入西北的荒山野岭。 周衡的脸庞比初来时丰润了些,在常年风吹日晒的军汉中显得格外白皙清爽。 中途歇息饮马,韩烈灌下一大口水,抹了把嘴,瞟他一眼:“周老弟,你这皮子,可经不起这趟折腾,回去怕是要脱层皮。” 周衡扯出个乾笑,没接茬,只低头检查马鞍是否牢靠。 越往西北走,景致越荒凉,气氛也越不对劲。该有的暗记时有时无,接应点空无一人,连鸟雀都稀少了。 第三天,在一片碎石滩发现了几道新鲜车辙,歪歪扭扭指向一条废弃多年的矿道。 “跟进去看看。”萧决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矿道入口幽深,光线昏暗。就在队伍前半刚进入阴影的剎那,异变突生! 一直沉默跟在队伍中段的石勇,毫无徵兆地身形暴起,手中一把机簧轻响的连环短弩,黝黑的弩箭直射萧决后心!同时,他口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唿哨! “石勇!”陈镇怒吼,拔刀欲拦,距离却已太近! 萧决仿佛脑后生眼,在电光石火间猛地向前扑倒,弩箭擦著他肩胛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和碎裂的甲片。 几乎同一时刻,矿道两侧高处和后方涌入大量黑影,弓弦响动如疾风骤雨! “有埋伏!退出去!”陈镇目眥欲裂,刀光如雪,拼命护住萧决。 狭窄的矿道瞬间变成杀戮之地。 周衡嚇得“妈呀”一声,连滚带爬缩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只听得外面怒吼、惨嚎、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浓烈的血腥气直衝鼻腔。 他偷偷瞥见韩烈像头髮狂的豹子扑向石勇,两人扭打在一起,刀刀见血;看见一名亲卫被乱箭射成了刺蝟。 “向矿道深处撤!找岔路!”萧决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痛楚,但依旧清晰。他肩头的伤处迅速被暗色浸润。 陈镇搀住杀红了眼、腰间鲜血淋漓的韩烈,杜先生紧跟,周衡连滚带爬地从藏身处出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深一脚浅一脚跟著往里冲。 追兵紧咬不放。他们被迫在迷宫般的废弃矿道中亡命奔逃,黑暗和岔路成了暂时的屏障。 不知转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似乎被复杂的地形暂时阻隔,但队伍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周衡喘得像个破风箱,背靠冰冷湿滑的洞壁滑坐下去,心臟狂跳得快要罢工。 定睛一看,心更凉了——萧决靠著对面洞壁,脸色在火摺子微弱的光下显得苍白,肩头伤口触目惊心; 韩烈倒在一旁,昏迷不醒,气息微弱;陈镇手臂挨了一刀,正用牙撕扯布条试图綑扎。 “侯爷,箭毒不一般,必须儘快处理。”陈镇声音嘶哑,火摺子的光映出他额角的冷汗。 他目光扫过昏迷的韩烈,又警惕地看向来路,那里隱约又有脚步声和火光晃动。 追兵正在搜捕,这个临时藏身的岔道並不安全。 陈镇眼神一厉,猛地单膝跪地:“侯爷,韩烈撑不了多久,必须立刻找地方救治!追兵很快会搜到这里,属下带韩烈往东边那条岔道去,弄出动静引开他们!请侯爷与周书吏在此隱蔽,或另寻出路!” 这是绝境下唯一可能爭取生机的办法。萧决看著陈镇,又看了眼韩烈,沉默了一瞬,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小心。” “属下领命!”陈镇再不犹豫,背起韩烈,对周衡低喝一句:“机灵点!”便转身没入东侧一条更狭窄黑暗的岔道,很快,远处传来故意踢动碎石的声响和隱约的呼喝。 矿道深处的黑暗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岔口透进的一线天光,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惨澹的灰影。 空气里瀰漫著硝石、铁锈和某种陈年腐朽的沉闷气味,吸进肺里带著冰碴似的寒意。 萧决背靠岩壁,玄色的外袍已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肩头那处伤口,在昏暗光线里显出一种不祥的深渍。 他闭著眼,呼吸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但额角渗出的冷汗沿著冷峻的侧脸线条滑下,无声地洇入衣领。 周衡蹲在几步之外,手脚冰凉。 他死死盯著萧决肩头的伤。 不能死。萧决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被恐惧冻僵的思维。 他吞咽了一下,喉结乾涩地滚动,摸索著解下腰间的水囊和一块还算乾净的里衬布。动作很轻,但在死寂中仍显得笨拙突兀。 他蹭过去,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侯爷,伤口……” 萧决睁开眼。那目光在昏暗中依旧锐利清明,只是深处蒙著一层强忍痛楚的阴翳。他没说话,只略略侧了侧身。 周衡得到默许,凑得更近些。 血腥味混著一种陌生的、带著甜腥的腐败气息冲入鼻腔,让他胃部一阵紧缩。他拧开水囊,小心地倒出清水冲洗。 水流触到翻卷的皮肉,萧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隨即又强迫自己放鬆,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泛白。 周衡只能用湿布儘量拭去周围污血。布料粗糙,他动作不敢重,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颤。 包扎更是艰难,单手无法打结,试图用牙咬住布条一端,却笨拙得差点把布扯脱。 “够了。”萧决低声打断他的徒劳,声音沙哑。 周衡訕訕停手,退开半尺,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不安地扫视周围。 这处凹进去的岩壁勉强能藏身,但绝非久留之地。 就在此时,距离萧决身侧不足三尺的一堆坍塌矿石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第20章 柔软 周衡的神经本就绷到了极限,闻声下意识望去。 只见一条暗红与焦黑环纹相间的蛇,正从石缝间缓缓游出,半个身子已探出堆积的碎岩。 它似乎被新鲜的血腥气吸引,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冰冷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中折射出两点幽绿,信子吞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方向正对著萧决垂落在地、靠近那堆矿石的手。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周衡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甚至没看清萧决垂落的手已悄然扣住一枚石子,身体比脑子快,猛地扑了过去,將萧决撞得一歪! “有蛇!” 俩人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几乎是同时,那受惊的毒蛇如一道暗红色的闪电弹射而起,攻击落空后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毒牙狠狠扎进了周衡因扑救动作而完全暴露出来的、毫无防护的脖颈侧面。 尖锐的刺痛像烧红的铁钉猛地钉入皮肉,紧接著是一种迅速扩散的麻痹和灼烧感。 周衡闷哼一声,伸手捂向脖子,触手是迅速鼓胀起来的皮肤和湿热的液体。借著那线微弱的天光,他看到自己指尖沾染的、顏色异常暗沉的血。 “蛇……”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飘,带著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咬……咬到我了……” 巨大的恐惧后知后觉地攫住了他。 冰冷的麻痹感正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带著一种不祥的暖意。他听说过太多被毒蛇咬伤后的惨状。 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呼吸也仿佛变得困难起来。 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转向萧决,脸上早就没了血色,嘴唇哆嗦著,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混著矿道的灰尘,在脸上衝出两道狼狈的痕跡。 “侯爷……”他声音里带了哭腔,“……有毒……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下意识地捂住脖子,又因为疼痛猛地缩手,只能无助地、求救般地望著萧决,脖子因为僵硬和恐惧而微微歪著,將那片迅速红肿起来的、带著两个清晰牙印的皮肤暴露在对方视线里。 脑子里乱鬨鬨的,一会儿是自己可能毒发身亡的可怕想像,一会儿是“任务失败一起玩完”的绝望,搅成一团。 萧决被他撞倒在地,此刻已撑坐起身。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周衡脖颈的伤口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隨即,他看向周衡的脸——那张年轻的、此刻布满惊惧和泪痕、苍白得不见血色的脸。 矿道里只剩下周衡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萧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没有立刻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周衡因为颤抖而无法自持的肩膀,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了他的后颈,固定住他乱晃的脑袋。 他的手掌宽大,温度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奇异地带著一种镇定的力量。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了周衡颈侧那处狰狞的伤口。 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周衡僵著脖子,一动不敢动,只能死死闭上眼睛,感官在恐惧中被放大——他能清晰感觉到萧决的手指按在自己皮肤上的力度,能闻到对方身上冰冷的铁锈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混合著自己泪水的咸湿。 下一刻,柔软的触感覆盖上伤口,紧接著是吸吮带来的、比蛇咬更尖锐清晰的刺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异物感。 周衡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想后缩,却被那双手稳稳固定住。 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过程其实很短暂。萧决吐掉吸出的毒血,又重复了一次,然后用清水漱口。 他的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嫌恶。 做完这些,他才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小盒,挑出些气味清苦的墨绿色药膏,仔细敷在周衡的伤口上。 药膏触肤清凉,暂时压下了那火烧火燎的痛感。 “火赤链,”萧决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毒发慢,要不了命。药能解大半,余毒用些时日自会排清。” 他的话像一剂定心丸。周衡狂跳的心臟终於回落了一些,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了上来。 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结果把灰尘、泪水和药膏蹭得到处都是,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 “真……真的死不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敷著药膏的脖子,又嘶嘶地抽气。 “嗯。”萧决应了一声,已收回手,重新靠回岩壁,闭目调息,仿佛刚才那短暂而亲密的接触从未发生。 只是他肩头的伤,在方才的动作牵动下,似乎渗出了更多暗色的血。 周衡愣愣地坐在原地,脖子上清凉的药膏和残留的刺痛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看著萧决平静无波的侧脸,想道谢,又觉得喉咙发紧。最终,他只是默默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两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矿道深处远远传来了几声夜梟的啼鸣,婉转空灵,穿透层层黑暗。 萧决倏然睁眼,凝神细听。那啼鸣重复了三遍,方位明確。 他站起身,动作因肩伤而略显滯涩,却依然稳如磐石。“能走吗?”他低头看向周衡,目光掠过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和红肿的脖颈。 周衡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撑著地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点了点头。 萧决不再多言,捡起地上將熄的火摺子,吹亮一点微光,率先向啼鸣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摇曳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挺拔。 周衡默默跟上,隔著几步的距离。 第21章 救援 矿道曲折,那夜梟的啼鸣时远时近,仿佛在引导,又像是在试探。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黑暗深处,终於出现了不同於火摺子的、更为稳定凝聚的一点微光。 萧决停下了脚步,同时也將手中的火摺子彻底掩熄。他们隱藏在拐角后的阴影里。 微光渐渐靠近,映出两个谨慎前行的身影。 是陈镇,还有另一名精悍的亲卫。陈镇手中提著一盏特製的、光线只向下照射的风灯,脸上带著血污和掩饰不住的焦灼,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 萧决从阴影中走出半步,身形在微弱的光线边缘显现。 “侯爷!”陈镇一眼看到他,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隨即又被萧决苍白如鬼的脸色和肩头刺目的深色惊得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破音的颤抖:“属下该死!来迟了!” “无妨。”萧决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依旧平稳,“外面如何?” “大部追兵已肃清或引开,但此地仍不安全。韩烈重伤,已由另一队兄弟护送先行。 出口已清理,车马备在三里外。”陈镇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已和另一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萧决的手臂。 陈镇触手所及,是骇人的高热和衣物下僵硬紧绷的肌肉。他脸色更沉,向周衡低喝一句:“跟上!” 一行人迅速向矿道另一端移动。有了灯光指引,速度快了许多。 周衡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看著前方被两人几乎半架著的萧决。 矿道出口终於出现,偽装成一处坍塌的矿坑。外面天色仍是浓墨般的黑,寒气刺骨。 几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马车和十余骑精锐静候在稀疏的枯树林中,人马肃静,如同融入了夜色。 --- 马车驶入的庄院外表寻常,內里却戒备森严,无声流动著紧绷的气氛。 萧决被直接送入內室,门帘落下,隔绝了大部分视线。 周衡则被安置在外间一张临时搬来的窄榻上,有医徒来为他脖子上的蛇毒伤口换药,动作麻利,一言不发。 外间也能隱约听到內室的动静。压抑的闷哼,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军医压低的、急促的商討声。 空气里瀰漫著越来越浓重的草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偶尔,会传来陈镇简短而冷硬的应答:“是。”“明白。” 周衡靠在榻上,脖子被清凉的药膏包裹,刺痛稍缓。 他侧耳听著里面的声响,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粗糙的毯子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內室的门帘被掀开一角,陈镇走了出来,脸上带著水洗过的痕跡,但眉眼间的沉鬱未散。他目光扫过周衡,顿了顿,走过来。 “侯爷已服下解药,余毒需时拔除,高热未退。”陈镇声音不高,带著彻夜未眠的沙哑,“你伤势如何?” “没、没事了,多谢陈队长。”周衡连忙道。 陈镇点点头,没再多说,只道:“此处安全,你好生休息。侯爷醒来自有吩咐。”说完,便转身又回了內室,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门神。 周衡重新躺下,却毫无睡意。庄院里极安静,只有远处隱约的马匹喷鼻声和巡夜者极轻的脚步声。 半梦半醒间,时间模糊地流逝。天色大亮时,有亲兵送来简单的饭食。 周衡食不知味地吃了,脖子依旧肿著,吞咽有些困难。他试著向守在外面的亲兵打听,对方如同泥塑木雕,半个字也不透露。 直到午后,內室的门帘再次被掀开。出来的不是陈镇,而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穿著半旧儒衫,神色疲惫却沉稳。 周衡认得,这是北凉军中资歷颇深的幕僚,姓杜,之前一同出行的那位杜先生。 杜先生的目光落在周衡身上,带著审视,片刻后开口道:“周衡?隨我来,侯爷要见你。” 周衡心下一凛,连忙起身,跟著杜先生走进內室。 室內药味浓得化不开,窗户开了小半扇透气,初冬惨澹的阳光斜斜照入,在青砖地上投出冰冷的光斑。 萧决半靠在垫高的枕榻上,身上盖著厚实的锦被,只露出一截白色中衣的领口和披散著墨发的肩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死灰之气已褪去不少,只是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眉眼愈发漆黑深邃。 高烧似乎退了些,但唇上毫无血色,乾燥起皮。 他闭著眼,长睫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然而,当他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时,周衡还是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仅仅是一眼扫过,周衡就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醒了?”萧决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沙砾摩擦,却奇异地平稳,甚至带著一丝惯常的发號施令般的冷淡,“脖子上的伤,还碍事么?” “回侯爷,敷了药,好多了,不碍事。”周衡忙答。 “嗯。”萧决的目光在他脖颈处缠绕的乾净布条上停留一瞬,隨即移开,看向杜先生,“都查清楚了?” 杜先生上前一步,低声道:“是。石勇家小半月前已被秘密接走,应是早被齐王收买。此次泄露行踪、与匪徒里应外合,皆由他一手操办。 韩烈伤重,但性命无碍。对方动用的是齐王麾下『影刺』中的精锐,配合边境悍匪,意在截杀侯爷於滏口陘之外,乱我北凉军心。” 萧决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过於漆黑的眼睛里,寒意一点点凝聚。“『影刺』……”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轻而冷,“齐仁礼倒是捨得下本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衡,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此次遇伏,除石勇叛变,路线亦被精准预判。你隨行记录,沿途可察觉任何异常?任何细微之处,皆可言。” 周衡心头一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回侯爷,出发前三日一切如常。 在发现异常车辙前,路过一处溪涧,水质略显浑浊,似有大队人马不久前在上游经过的跡象,但……但卑职未能及时稟报。”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带上了请罪的惶恐。 这倒不全是装的,他当时確实注意到了,但一来自己怂,二来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就没敢多嘴。 萧决静静听完,未置可否,只对杜先生道:“记下。派人详查。” “是。”杜先生应下。 室內陷入短暂的沉默。萧决似乎有些精力不济,重新闭上了眼,但眉头却微微蹙起。 片刻,萧决復又睁开眼,目光落在周衡脸上,那眼神深沉难辨:“矿道之中,你扑救及时。” 周衡连忙躬身:“卑职惶恐!当时情急,未曾细想,只是……只是本能反应。幸得侯爷处置及时,否则卑职早已毙命。” “本能反应……”萧决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嘲弄,又像是別的什么,“倒是忠心。” 他不再看周衡,转而吩咐杜先生:“此次隨行人员,皆需重新核验。营中內奸,务必深挖。其余有功之人,厚赏。石勇……夷三族。”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著铁锈般的血腥味。 “属下明白。”杜先生肃然应道。 “下去吧。”萧决挥了挥手,倦色更浓。 杜先生示意周衡一同退出。走到门口时,周衡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决依旧半靠在榻上,闭著眼,脸色在逆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冷硬,仿佛一尊被冰雪覆盖的雕像,孤独,强悍,內里却燃烧著不为人知的毒焰与寒潮。 周衡收回目光,快步走出內室,心头却沉甸甸的。 第22章 阵法 又过了些时日。 北风渐紧,边关战鼓未曾停歇。 萧决中的毒虽已拔除,箭伤也癒合大半,但那一场凶险的伏击与背叛,如同淬毒的冰棱,扎进了萧决本就冷硬的心肠。 清洗与整肃在暗处悄然进行,营中气氛比严冬更肃杀几分。 周衡脖子上的蛇毒早已清尽,只留下两个淡淡的浅褐色小点。 他依旧在外书房整理文书,但能感觉到,一些原本不会经过他手的、涉及更核心军务边情的摘要,也开始出现在他的案头。 陈镇交代任务时,偶尔会多提点一两句关窍。萧决召见询问的次数,也比以往多了一些。 这种变化细微而確凿。周衡说不清是那夜矿道里的“扑救”和蛇毒起了作用。 腊月將至,北凉与西边羌胡势力交界处的一座边城——武威,爆发了激烈的攻防战。 羌胡联合了几个反覆无常的小部落,集结重兵,猛攻武威。武威扼守要衝,一旦失守,北凉西线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萧决亲自率军驰援。周衡本以为这次没自己什么事,没想到出发前,陈镇却来通知他隨军,仍是“记录战况,协理文书”。周衡心里叫苦,却也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战事极其惨烈。武威城墙不算特別高耸,但羌胡骑兵悍勇,攻城器械也准备得颇为充足。 萧决用兵果决狠辣,善出奇兵,数次击退敌军攻势,甚至亲自率精骑出城逆袭,斩获颇丰。但羌胡人马眾多,攻城意志顽强,战事陷入胶著。 最大的问题,出现在攻防的阵型上。 北凉军野战衝锋、防守反击都是一流,但在应对羌胡那种混合了骑兵突袭、步兵蚁附、以及某种粗獷却有效的攻城车阵配合时,现有的阵法显得应对不足,转换迟滯。 往往为了堵住一个缺口,需要付出数倍於敌的伤亡。城墙上下,尸积如山,鲜血將冬日冻土染成一片片怵目的黑红。 又一次击退敌军潮水般的进攻后,残阳如血,映照著城墙头破损的旗帜和將士们疲惫染血的面容。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 中军临时大帐內,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眾人心头的寒意。 萧决坐在主位,玄甲未卸,上面沾染著已经发黑的血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鬱得可怕,下頜线绷得紧紧的。 肩胛处的旧伤,在连日的激战和严寒下,似乎又开始隱隱作痛,让他坐姿略显僵硬。 下首坐著几名心腹將领和幕僚,陈镇按刀立於萧决身侧。杜先生也在其中,眉头紧锁。 “今日伤亡又添三百七十一人,其中队正以上军官九人。”一名负责军纪和统计的参军声音乾涩地匯报,“羌胡的攻城车阵配合步骑,专挑我阵型衔接薄弱处衝击。我军变阵应对,总慢上半拍。长此以往,武威纵能守住,精锐也將折损殆尽。” 帐內一片死寂。將领们脸上皆有愤懣不甘之色。 北凉军悍勇,不惧正面搏杀,但这种被对方用粗糙却有效的“笨办法”磨掉血肉的感觉,实在憋屈。 “阵法演练,平日军中从未懈怠!”一名满脸虬髯的將领忍不住捶了下膝盖,“怎地到了真刀真枪时,就这般不济事?” “非是士卒不勇,演练不精。”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將领沉声道,“实乃对方战法与我平日所练有所不同,且攻势连绵,不给我军喘息调整之机。我阵型虽全,然机动与应变,確有不逮。” 杜先生捻著鬍鬚,缓缓道:“兵法云,『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羌胡此阵,看似粗陋,实则深合『以正合,以奇胜』之理,其步、骑、车配合,暗含牵制、疲敌、突袭之要。我军阵法严谨,却失之……灵动与专克。”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北凉军现有的阵法体系,不够针对,也不够灵活变通来克制羌胡这种打法。 萧决一直沉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叩击著冰冷的铁质护腕,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 他知道问题所在,但阵法改进非一日之功,尤其是要在契合北凉军特点的基础上,创造出能有效克制眼前之敌的新阵,谈何容易。 “诸位可有何良策?”萧决终於开口,声音因疲惫和寒意而有些低哑,“不拘常法,但求实用。” 將领和幕僚们低声议论起来,提出了几个调整方案,或加强某处兵力,或改变旗帜號令节奏,或尝试新的兵种配合。 但討论来討论去,总觉得是小修小补,难以从根本上扭转战场上的被动消耗。 周衡作为“记录文书”,缩在帐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面前摊著纸笔,將眾人的议论简要记下。 他听得心惊肉跳,看著那些伤亡数字,再想想这些日子在城头上目睹的惨烈,只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听著眾人討论阵法,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跑偏。阵法……古代战爭阵法……他一个现代人,哪里懂这个? 但或许是那些看过的杂书、电影、甚至游戏攻略在潜意识里作祟,又或许是连日来亲眼目睹战阵变化,生死压力之下,某种奇异的联想被激发了出来。 他想起以前似乎在哪本閒书上扫到过一眼,关於一种传说中的阵法,糅合了防御、机动、攻坚与协同,据说极难练成,但若成,则威力巨大。名字似乎叫……叫什么来著?好像跟数字有关? 帐內的討论渐渐陷入僵局。萧决的眉头越皱越紧,叩击护腕的节奏也慢了下来,显示著他的不耐与不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將蔓延开时,角落里,一个带著犹豫、细弱蚊蚋的声音,怯生生地响了起来: “那个……卑职……卑职或许……知道一个阵法?” 帐內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角落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年轻书吏身上。 萧决的目光也转了过去,锐利如刀,带著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周衡被看得头皮发麻,恨不能把刚才的话吞回去。他硬著头皮,在眾目睽睽之下,结结巴巴地补充道: “卑职……卑职也是从前……不知在哪本杂书上,胡乱看到的……说是,说是叫什么『六……六花阵』? 还是『八门阵』?不对不对……”他敲了敲自己脑袋,努力回忆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好像……是叫『鸳鸯阵』?” 第23章 好兄弟 周衡那句关於“鸳鸯阵”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在凝重压抑的军帐中激起了意料之外的涟漪。 帐內诸將多有嗤笑,杜先生也直言此阵描述与当前困境並非对症之药。 然而,萧决並未如他人般轻易否定。 他沉默地听著周衡那顛三倒四、漏洞百出的描述,手指在铁护腕上叩击的节奏时缓时急,深邃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乎在快速拆解、重组那些零碎的信息。 当周衡因眾人质疑而羞愧地垂下头时,萧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帐內细微的嘈杂:“『专克散兵游勇或悍勇却阵型鬆散之敌』……化整为零,紧密协同,专攻其协同不密之弱点……” 他缓缓重复著周衡话里的只言片语,眼神越来越锐利,仿佛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一线微光。 “羌胡攻城,胜在悍勇与人数,败在號令不一,阵型散乱。城墙之上,地窄人稠,我大军阵列確有运转不及之处。” 他目光扫过眾將,“此思路——不拘泥於完整大阵,以精干小队灵活补漏,专司剿杀登城后阵脚未稳之散敌——或许,正可一试。” 帐內安静下来。將领们面面相覷,细细琢磨萧决的话。 赵参將率先抱拳:“侯爷明见!末將带过斥候,小股袭杀確需极度默契。 若依此思路,编练数支专司游走截杀的精锐小队,配以刀盾、长枪、弓弩,授以临机决断之权,或真能缓解城头某些危急时刻!” 杜先生也捻须沉吟:“老朽方才虑其不对症,乃是拘泥於原阵描述之形。侯爷去芜存菁,直指其『以灵克散,以密破疏』之神,確是妙解。此思路,大有可为。” 萧决当即决断:“赵参將,此事由你主持。杜先生协理。 不拘泥於『鸳鸯』之名,就按此思路,以二十人为限,从各营遴选机敏敢战之士,儘快擬出编练章程与战法,我要在最短时间內看到可用之兵。” “末將(老朽)领命!” 部署完毕,萧决的目光才重新落到依旧忐忑不安的周衡身上,那眼神深沉难辨:“你能於纷杂战报与常规思路之外,提出此念,无论源自何处,总算心思未僵。此议若成,自有你的赏赐。眼下,且先做好你的记录。” 周衡心下稍安,连忙躬身:“卑职遵命。”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参將与杜先生雷厉风行。 他们完全跳出了周衡那模糊的“鸳鸯阵”框架,而是基於萧决提炼的思路,结合北凉军实际情况和武威城防特点,迅速设计出数套以刀盾手为核心、长枪手突刺、弓弩手掩护的“游奕小队”战术。 从人员选拔、装备配给、简易旗语到合击演练,一切从实战出发,高效推进。 周衡依旧负责相关文书记录,偶尔被叫去询问当初那点模糊印象的细节,他仍是支支吾吾,所知有限。 但赵参將等人已不再纠结於此,他们沿著正確的方向自行摸索,很快便有了成果。 当第一批三支“游奕队”被投入城墙防御,其效果之好,连最初的设计者们都有些惊喜。 这些小队如同灵活的匕首,精准插入羌胡登城后最混乱脆弱的衔接处,往往能以极小代价迅速绞杀突入点,稳定防线。 几次成功的反击后,城头士卒对这几支神出鬼没的“补漏”小队讚不绝口,士气为之一振。 在一次成功击退敌军重点进攻后的论功行赏中,萧决於眾將面前肯定了“游奕”新策的效用,厚赏了赵参將、杜先生及表现出色的队卒。 次日,便有中军亲卫来到周衡处理文书的偏厢,当眾宣读:“书吏周衡,前献策有思,启『游奕』之法,今见成效。特赏:纹银百两,锦缎四匹,精铁腰牌一面,擢其月俸,比照正九品下。” 赏赐之厚,擢升之速,令周围书吏、往来军官侧目。 百两纹银足以让普通军户家庭宽裕数年,锦缎更是贵重之物,而“正九品下”的俸禄级別,对於周衡这个出身和资歷来说,堪称破格。更別提那面代表某种认可或便利的精铁腰牌。 周衡自己都有些懵,在眾人复杂目光中领了赏。 他知道,这赏赐多半是看在那“思路”的源头上,自己不过是误打误撞。 但实实在在的好处到手,还是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连带著看萧决那张冷脸,都觉得似乎没那么嚇人了——只要有用,这位侯爷倒是不吝赏赐。 然而,重赏带来的不止是艷羡,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关注。 周衡渐渐发觉,营中一名姓王的年轻什长,最近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频率高得有些不正常。 无论是他去交接文书,还是偶尔路过校场,总能“巧遇”对方。 那王什长身材高大,面容英挺,看他的眼神却总让周衡觉得有些过於灼热,常寻些由头搭话,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流连不去。 周衡只当是对方好奇,或是因著自己骤然得赏引人注目,虽觉烦扰,也客气敷衍。 这日傍晚,周衡因核对一批加急军械帐目,回去得晚了。 推开自己那间简陋营房门,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那王什长竟坐在他炕边,脸色酡红,眼神迷离。 “周、周兄弟!你可回来了!”王什长摇晃著站起,咧嘴笑道,脚步虚浮地逼近。 周衡皱眉后退:“王什长?你怎在此?还喝了酒?” “我高兴!今日操练得了头彩!就……就多喝了几杯!”王什长打著酒嗝,脚步虚浮地朝周衡走来,目光越发粘腻地落在他脸上身上,“我心里头高兴,就、就想来找你说说话!周兄弟,我瞧你第一眼就觉得投缘!咱们……咱们往后就当亲兄弟处,好不好?” 第24章 噁心 古人结谊的热情,周衡在话本里也看过一些,但像这般直接闯进屋里、酒气熏天说要当兄弟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有些懵,又觉得对方可能真是醉糊涂了,便试图劝解:“王什长,你喝多了,快回去歇息吧。改日清醒了再说……” 话未说完,那王什长已踉蹌著扑到了他身前,一双有力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就揽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往怀里带,嘴里还嘟囔著:“好兄弟……让哥哥抱抱……哥哥是真稀罕你……” 周衡被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和汗味熏得一阵噁心,更是被这过分亲密的举动惊得汗毛倒竖。 他用力想挣脱,奈何对方力气极大,又借著酒劲,竟一时挣不开。 那王什长一边胡乱说著“兄弟亲热”的话,一只手却从他肩膀滑下,在他腰侧曖昧地揉捏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周衡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周兄弟……你好白啊……”王什长凑在他耳边,喷著酒气,声音含糊却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腰怎么这么细……我见你第一眼就惦记你了……別躲……” 听到这话,周衡脑子里“轰”的一声,哪怕他再迟钝,再觉得古人表达方式可能不同,此刻也彻底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要做兄弟!这分明是…… 一股混合著噁心、愤怒和恐慌的寒意瞬间躥遍全身,他脸色霎时变得惨白,隨即又因极度的羞耻和愤怒涌上血色。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屈膝顶向对方腹部,趁著王什长吃痛鬆手的瞬间,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就往外冲! “周兄弟!別跑啊!”身后传来王什长醉醺醺的喊叫和追赶的脚步声。 周衡慌不择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那醉鬼远点! 他沿著营房间狭窄的巷道拼命往前跑,心臟狂跳,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前方巷口拐角处,忽然转出几个人影。 当先一人,玄衣墨氅,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在昏暗的暮色中,也带著不容错辨的冷峻与威严——正是萧决,他正与陈镇及另一名將领低声说著什么,似乎刚巡视完营防准备返回。 周衡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踉蹌著冲了过去,因为跑得太急,险些一头栽倒。 “侯爷!”他声音发颤,带著惊魂未定的喘息,想说什么,可方才那难以启齿的经歷堵在喉咙口,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半天只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有、有人……他……他……” 萧决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他身上。 借著远处营火和即將消失的天光,萧决看得分明——眼前的年轻书吏,外袍被扯得有些散乱,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因为奔跑和剧烈的情绪波动,他束髮的布巾不知何时鬆脱,乌黑柔软的长髮披散下来,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 那张平日里清俊中带著几分机灵的脸,此刻血色上涌,眼角微红,嘴唇紧抿,混杂著惊惧、羞愤和难以言说的狼狈。 而就在周衡身后不远处,那个追来的王什长也剎住了脚步,酒似乎醒了大半,脸上血色褪尽,惊恐地望著萧决,囁嚅著想解释:“侯、侯爷……末將……末將是跟周书吏闹著玩……” 萧决的目光从周衡凌乱的衣衫、披散的黑髮、羞愤通红的脸上缓缓扫过,又瞥了一眼那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王什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瞭然。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但周身的气息,却在瞬间沉了下去,寒冽如冬夜的朔风。 他没看那王什长,只对陈镇淡淡道:“拿下。” 陈镇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身形一动,那王什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卸了下巴,反剪双手按倒在地,如同一条死狗。 萧决这才重新看向脸色依旧苍白、身体微微发抖的周衡,语气平淡无波,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怎么回事?” 周衡张了张嘴,对上萧决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方才那难以启齿的屈辱感和后怕再次涌上,喉咙哽得发疼,最终只是低下头,涩声道:“他……醉酒无状,衝撞了卑职……” 萧决静默了片刻,目光在他散乱的衣襟和披散的黑髮上又停留了一瞬,才移开视线,对陈镇吩咐:“营中酗酒,袭击同僚,按军法,杖八十,革除军职,押送苦役营。此事,你知道该如何处置乾净。” “属下明白。”陈镇应道,声音冷酷。 萧决不再多言,抬步从周衡身边走过,墨色的大氅下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周衡站在原地,看著陈镇像拖麻袋一样將面如死灰、呜呜挣扎的王什长拖走,又看著萧决那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一阵冷风吹过,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这才后知后觉地拢了拢散乱的衣襟,手指触到冰凉的髮丝,心中一片茫然与后怕。 第25章 灼热 武威城的冬日,是在血腥与泥泞中熬过去的。羌胡攻势渐疲,北凉军得以喘息。 论功行赏的军令颁布,营中气氛稍缓。周衡得了厚赏,行事却愈发低调,除了处理文书,几乎不在营中走动,更不与不相熟的人往来。 萧决的公务一如既往的繁重。滏口陘与武威的战事带来了威望,也带来了更多的覬覦、猜忌与亟待处理的善后事宜。 他依旧是那个冷静果决、心思深沉的镇北侯,裁决军务,接见僚属,巡防营垒,每日仅有少数时辰歇息。 只是,某些东西似乎在无声无息间,起了微妙的变化。 这变化並非源於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件,而是始於那晚昏暗巷道里,惊鸿一瞥的景象——散乱的衣襟,披拂的黑髮,惊惧羞愤中染上薄红的脸颊,还有那一截在挣扎中愈发显得白皙脆弱的脖颈。 军营之中,龙阳之好、分桃断袖並非鲜闻,萧决对此既不热衷,亦不鄙夷,视之如同军中其他存在的欲望一样,只要不触犯军纪、影响大局,便只是无关紧要的私事。 他从未將周衡与这类事联繫到一起。那小子给他的印象,一个有些特別、或许藏著点秘密、但总体上“有用”的属下。 直到那晚。 他看到周衡被另一个男人以那种方式纠缠、侵犯未遂的狼狈模样。 那一刻,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受惊的属下,更是一个因外貌而招致覬覦、在绝对力量面前显得无力而脆弱的年轻男子。 一种陌生的、略带审视的意味,悄然混入了他惯常评估属下的眼光里。 再次见到周衡时,是在翌日清晨的外书房。 周衡已收拾齐整,髮髻束得一丝不苟,衣袍平整,低眉顺眼地呈送文书,除了眼下淡淡的青黑和比平日更沉默的姿態,几乎看不出昨夜的痕跡。 萧决接过文书,目光却比往常多停留了一瞬。 並非刻意,只是那画面自动与昨夜重叠——散乱与齐整,惊惶与平静,强烈的反差让他无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他发现,周衡的皮肤確实很白,在军营普遍黝黑粗糙的肤色中,显得有些扎眼。 不是病弱的苍白,是一种润泽的、仿佛江南水汽滋养出的白皙,此刻因紧张或別的什么,脸颊透出极淡的粉色。 眉眼也生得细致,鼻樑挺直,唇形清晰,低垂著眼时,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是一种乾净、清雋,甚至带著点书卷气的俊秀,与军营的粗獷格格不入。 萧决移开视线,专注於手中的军报。但那个印象,已悄然印下。 此后,这种无意间的“多看一眼”,开始频繁发生。 周衡躬身匯报时,萧决会注意到他后颈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与深色的衣领形成对比。 他会想起那晚这截脖颈是如何被迫仰起,暴露在月光和另一个男人贪婪的目光下。 周衡因专注而微微抿唇时,萧决会瞥见他唇线清晰的弧度,和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唇色。 周衡偶尔因疲惫或寒冷,无意识地搓揉冻得发红的手指,那纤细的指节和泛红的指尖,会落入萧决偶尔扫过的余光里。 这些观察都是瞬间的,下意识的,混杂在繁忙的公务间隙,连萧决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 他只是觉得,这个叫周衡的书吏,似乎比之前……更显眼了。 冬日的夜晚,北风颳过武威城头,带著哨音,捲起细碎的雪粒。 中军大帐內的灯火终於熄灭,连续数日的高强度军务磋商暂告段落,將领与幕僚们拖著疲惫的身躯散去。 萧决独坐在內室的书案后,並未立刻歇息。案头摊著一幅绘製精细的西北边境山川地势图,几处关键的隘口与水源地被硃笔反覆圈点。 烛火跳动,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鬱与思虑。 疲累如潮水般涌上,兼之肩头旧伤在严寒深夜隱隱作痛。 他揉了揉眉心,终於起身走向內室角落那张简易的臥榻。 和衣躺下,冰冷的被褥许久才染上一丝体温。 外面风声呼啸,夹杂著巡夜士卒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意识在疲惫与身体的隱痛中逐渐模糊、沉坠。 梦境起初是混乱的碎片。 滏口陘峡谷两侧的黑石岭,扭曲蜿蜒的矿道黑暗,箭矢破空的尖啸,还有……一张布满惊惧泪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画面不断闪回、重叠。 渐渐地,梦境清晰起来。还是那条营房间的昏暗巷道,月光惨澹。 前方,一个身影正在踉蹌奔跑,衣袍散乱,黑髮披拂,喘息声急促而破碎——是周衡。 与那夜不同的是,巷道似乎变得无限漫长,没有出口。 周衡拼命奔跑,却怎么也逃不出这片逼仄的阴影。 他能清楚地看到前面那人因奔跑而剧烈起伏的单薄肩背,看到那截在挣扎中完全暴露出来的、白皙到刺眼的脖颈,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瀰漫开的、属於那个年轻书吏的、混合了冷汗与一丝极淡皂角气的独特气息。 一种陌生的、灼热的衝动,在他胸腔里无声蔓延。 他想让前面那个人停下来。不是用命令,而是用……別的什么。 梦境中的他,加快了脚步。 轻易地,便追上了那徒劳奔逃的身影。周衡惊慌回头,脸上依旧是那晚的惊惧与羞愤,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映出他的影子。 没有言语。梦境中的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扣住了那截细瘦的手腕。 触感冰凉,却在掌心激起一片滚烫。周衡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可那点力气在他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他將人按在了冰冷粗糙的土墙上。周衡被迫仰起头,那截脖颈完全暴露,喉结因为恐惧而上下滚动。 披散的黑髮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更衬得皮肤白得晃眼。 那双总是低垂或飞快转动的眼睛,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和……一种他从未在周衡脸上见过的、近乎破碎的绝望。 梦境中的他低下头,靠近那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 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剧烈颤抖,能听到那破碎的喘息。他的手指抚上那截脖颈,细腻的皮肤下,脉搏跳动得又快又急,仿佛濒死的小兽。 然后,他將人彻底压在了身下。冰冷的墙壁,滚烫的身体,挣扎,喘息,衣物摩擦的窸窣,还有……某种黑暗而汹涌的、几乎要衝破理智堤防的欲望。 第26章 躁动 萧决猛地睁开眼。 室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惨澹的雪光。他胸膛起伏,呼吸在寂静中显得异常粗重,额角沁出冷汗,沿著太阳穴滑下,没入鬢髮。 身下……一片狼藉。 他维持著仰臥的姿势,没有立刻起身。黑暗中,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眸,此刻却像是凝滯的寒潭,深处翻涌著难以辨明的暗流。 脸上惯常的冷硬线条,在无人窥见的夜色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裂痕般的僵硬。 梦境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惊。 周衡惊惧的眼睛,苍白的皮肤,脆弱的脖颈,还有那种……完全掌控、肆意侵夺的感觉。 这不是他。 至少,不是清醒时的萧决会做的事,会起的念头。 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如此具象、如此……不堪的慾念。 寂静中,他缓缓坐起身,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没有点灯,就著窗外微光,看了一眼身下凌乱的床褥,眸色愈发沉暗。 一种混杂著惊怒、诧异,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燥郁,在胸中无声蔓延。 他想起周衡。那个在矿道里嚇得脸色惨白还想著救他的书吏,那个在文书堆里总能找出关键点的下属,那个得了赏赐后愈发谨慎低调、几乎把自己缩成影子的年轻人。 也是那个,皮肤很白,眉眼清雋,在军营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因此招来覬覦的……男子。 萧决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梦境带来的荒谬感和身体的反应,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这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阴谋诡计更让他不適。 天光未亮,他便起身。动作比平日更重几分,带著一种无形的压抑。 冷水净面,寒意刺骨,却未能完全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 晨间议事,將领们陆续到来。萧决端坐主位,听著各方稟报,下达指令,与平日並无二致。 只是那眼神,比往常似乎更冷冽几分,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当周衡低著头,將整理好的昨夜紧急军情摘要恭敬呈上时,萧决伸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极其短暂的触碰。 周衡的手冰凉,带著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萧决的指腹温热乾燥,带著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 只是瞬间的接触,周衡便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头垂得更低。 萧决握著那份文书,指尖却仿佛还残留著那一触即分的冰凉触感。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周衡低垂的、露出的一小段后颈上。梦境里那片白皙的肌肤,月光下颤抖的弧度,与现实重叠。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眸色骤然加深,隨即又恢復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下去吧。”他的声音比往常更低沉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衡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萧决看著那匆匆离去的、略显单薄的青色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帘之外,才缓缓收回视线。 手中的文书被他无意识地捏紧了一角,留下几道细微的摺痕。 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军务上,面色冷硬如铁。 接连数夜,相似的梦境以不同的形式侵扰著萧决的睡眠。 有时是昏暗矿道里带著血腥气的纠缠,有时是书房摇曳烛光下凌乱的文书与散开的衣襟,有时甚至只是重复著那片白皙后颈在月光下颤抖的弧度。 每一次醒来,身下都是一片冰凉,提醒著他那不容忽视的、脱离掌控的生理反应,以及梦境里那个清晰无比的对象——周衡。 烦躁如同附骨之疽,在萧决冷硬的心绪中蔓延。 他试图將这归咎於军务繁重、压力过大,或是许久未曾疏解的正常欲求。 然而,每当看到周衡那张清雋安静、带著小心翼翼神色的脸,那股莫名的躁动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梦境碎片交织,搅得他心绪不寧。 这不像他。萧决厌恶一切失控,无论是战局,还是人心,抑或是……自身的欲望。 他需要解决这个问题,用最直接、最符合逻辑的方式。 这日午后,处理完一批紧急军报,萧决將陈镇单独留了下来。书房內炭火嗶剥,映著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陈镇。”萧决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侯爷。”陈镇躬身。 萧决的目光落在虚空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镇纸边缘,停顿了片刻,才以一种谈论天气或军械补给般的口吻,淡淡道:“去,找几个乾净的女子来。” 陈镇猛地抬起头,素来沉稳如石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空白,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因连日劳累而听错了。 侯爷……要女人?在这武威前线军营? 自他跟隨萧决以来,无论是在北凉府邸还是行军在外,从未见过侯爷对女色表现出特別的兴趣,更遑论在战事尚未完全平息、军务千头万绪之际,主动提出这等要求。 “侯爷?”陈镇忍不住確认,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迟疑。 萧决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冷冽,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鬱。“需要本侯重复第二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 陈镇心头一凛,立刻垂下头:“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他不敢再多问,迅速退了出去,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以萧决的身份,即便是在军营,想找几个女子也並非难事。 陈镇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两个时辰,便將三名精心挑选过的女子带到了萧决临时居所的外间。 这几名女子並非营妓,而是附近城镇中家世清白、容貌姣好,或因战乱家道中落、自愿前来换取庇护与钱粮的良家子,已由可靠之人验明身份,確保乾净且安分。 陈镇將人带到,低声道:“侯爷,人带来了。”便垂手退至门外,如同往常守卫时一般站定。 萧决从內室走了出来。他已换下白日处理军务的常服,只著一身深色中衣,外罩一件宽鬆的墨色长袍,头髮未束,隨意披散在肩后,更衬得面容冷峻,眼神幽深。 三名女子早已得了嘱咐,此刻见正主出来,连忙敛衽行礼,姿態柔顺。 她们容貌各有千秋,或清丽,或嫵媚,此刻皆低著头,露出纤细的脖颈,等待著命运的裁决。 萧决的目光淡淡扫过她们。確实干净,衣著也算得体,並未过分暴露。但他几乎立刻就皱起了眉。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过於甜腻的脂粉香气,混合著女子身上特有的柔暖气息,与军营里常年充斥的铁锈、汗水和尘土味截然不同,刺鼻得让他心生不悦。 那香气试图掩盖什么,却又无孔不入,让他想起某些虚浮矫饰的东西。 “抬起头来。”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三名女子依言抬头,怯生生地望向他,眼中带著畏惧、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攀附的希冀。 她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柔美,更惹人怜爱,眼波流转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勾引的意味。 其中一名胆子稍大的,甚至微微调整了站姿,让单薄的春衫更贴服地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萧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能夹死苍蝇。 他看著她们刻意摆出的姿態,看著她们眼中闪烁的、並不纯粹的光,看著她们因为紧张或期待而微微发红的脸颊。 没有半点触动。相反,一种更深的烦躁和隱隱的厌恶从心底升起。 太刻意。太虚假。太……不对。 不对什么呢?萧决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觉得眼前这些精心准备的“解药”,非但不能平息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反而像往油锅里滴了水,滋啦一声,激起了更强烈的排斥。 他想要的……或者说,梦里出现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是矿道黑暗里惊惶却清亮的眼睛,是文书堆后认真抿起的唇线,是寒冷值房中冻得发红却依然灵活记录的手指,是那截在月光下显得脆弱又……诱人的白皙脖颈。 不是这些涂抹著脂粉、摆出標准媚態的陌生女子。 “侯爷……”那名胆子稍大的女子见他久未言语,只沉沉地盯著她们,心中忐忑,又存著侥倖,试图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著刻意的娇柔,“让奴婢伺候您……” 她的话没能说完。 萧决猛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浊。他转身,背对著她们,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著显而易见的厌弃: “陈镇。” 守在门外的陈镇立刻推门而入:“侯爷?” “带她们出去。”萧决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立刻。全都滚出去。” 陈镇立刻应道:“是!”隨即对那三名瞬间脸色煞白、不知所措的女子冷声道:“三位,请吧。” 女子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嚇得魂不附体,连告退都忘了,被陈镇不容置疑地“请”了出去,很快,外间便恢復了寂静,只剩下那令人不快的脂粉香气,顽固地残留著。 萧决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如松,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僵硬。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试图驱散鼻端那令他作呕的甜腻气味,和心头那股愈演愈烈的、无处发泄的燥郁。 看来,不是简单的欲求不满。 问题,似乎出在那个叫周衡的书吏身上。 这个认知让萧决的脸色更加晦暗不明。 他睁开眼,眸底深处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冰冷,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兴味,或者说,麻烦。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欞,让凛冽的寒风灌入,吹散屋內的浊气,也试图冷却自己有些失控的心绪。 窗外,天色渐暗,武威城头零星亮起了火光。 而那个引发这一切混乱的源头,此刻大约正在他那间简陋的值房里,就著昏黄的油灯,兢兢业业地整理著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书吧。 萧决望著那一片沉沉的暮色,手指在冰冷的窗欞上缓缓收紧。 第27章 醉酒 接连几日梦境侵扰与那场失败的“紓解”尝试后,萧决做出了决定。 他惯於掌控,无论是战场局势,还是自身慾念。既然明確了癥结所在,便没有必要继续迴避或压抑。 一道简洁的调令,周衡从外书房的文书值房,被直接调至萧决日常处理军务的內书房外间,专司整理需萧决即刻过目或亲自批示的核心文书,並负责记录一些更机密的军务口諭。 这几乎是將他放在了眼皮子底下,接触的机密层级与接近萧决的频率都大幅提升。 明面上,理由充分:周衡心思细密,记录精准,前次“游奕”思路亦有启发之功,堪当更重要的文书之责。无人敢质疑镇北侯的决定。 周衡接到调令时,心中惴惴,既有升迁的隱约喜悦,也有面对更高压工作的惶恐。 他並未察觉这安排背后任何超越公务的意图,只当是侯爷对他能力的进一步认可,愈发打起十二分精神,力求不出丝毫差错。 周衡值夜的次数悄然增多,有时甚至是萧决特意留下,处理一些並不十分紧急、却指名要他整理的旧档。 內书房外间添了一张更宽大舒適的书案,配备了更好的笔墨与一盏更亮的油灯,炭火也比別处足些。 周衡若因专注忘了时辰,总会有亲兵“恰好”送来宵夜,虽仍是军中伙食,却总多一碟清爽小菜或一碗热汤。 萧决待他,表面上与以往並无不同,甚至更为严苛。 一份边境舆图標註若有丝毫模糊不清,便会换来冷冽的审视与毫不留情的指正;记录的口諭若措辞不够精炼准確,也会被要求重擬。 周衡常常被那无形的压力逼得冷汗涔涔,只觉侯爷目光如炬,要求近乎苛刻。 但他偶尔也会捕捉到一些难以言喻的瞬间。 比如,当他因长时间伏案而脖颈僵硬,不自觉抬手揉捏时,萧决的目光有时会从手中文书上移开,在他颈侧停留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让他下意识地停下动作,背脊挺直。 又比如,有次他不慎打翻了砚台,墨汁溅上衣袖,萧决並未斥责,只淡淡说了句“去收拾乾净”,可当他换了一身乾净衣物回来,却发现那方价格不菲的砚台已被洗净,稳稳放在案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细节琐碎而矛盾,周衡无暇深究,只归咎於侯爷性情难测,自己更需谨小慎微。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周衡这般迟钝。常年如影子般跟隨萧决的陈镇,最先察觉到了不同。 陈镇跟隨萧决多年,深知主子性情。侯爷不是会对下属嘘寒问暖之人,更从未对任何男子或女子流露出这般……隱秘的关注。 这关註里,带著一种克制的审视,一种不动声色的圈划领地般的意味。 联想到那日侯爷反常地索要女子又旋即厌弃,以及更早之前王什长那件事……陈镇心中渐渐明了,看向周衡忙碌背影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这日,营中因击退一波羌胡骚扰小队,萧决难得心情稍霽,允了麾下几名將领小酌。 周衡作为近侍文书,亦在末座陪同记录。席间,气氛比平日鬆散,將领们敬酒谈笑。 周衡本不善饮,也无人刻意劝他。然而,陈镇却罕见地主动端了酒杯过来,以“前次预警之功”为由,敬了周衡一杯。 周衡受宠若惊,不敢推辞,仰头饮尽。那酒烈性十足,呛得他眼圈发红。 紧接著,又有两名平日与陈镇交好、亦对周衡无恶感的偏將,仿佛得了什么暗示般,也笑著过来敬酒。 理由五花八门,或谢他文书周全,或赞他心思巧妙。周衡推脱不得,接连几杯下肚,只觉得头晕目眩,腹中火烧,视线都开始模糊摇晃。他 本就酒量浅薄,哪里经得住这般“热情”,不过片刻,便软软地伏在了案上,醉得不省人事。 他只记得最后是陈镇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书吏醉了,我送他回去歇息。” 周衡想说自己能走,舌头却已不听使唤,脚下软绵绵如同踩在棉花上,只能任由陈镇半扶半架著离开喧囂的宴席场地。 他没有被送回自己那间简陋的值房,而是被带到了另一处更为僻静、守卫森严的院落。 陈镇扶著他穿过寂静的迴廊,推开一扇门,室內温暖,瀰漫著一种冷冽乾净的松木气息,夹杂著极淡的、属於萧决的、无法错辨的冷硬味道。 周衡被安置在一张宽大坚实的床榻上。床铺铺著厚重的锦褥,触感与他平时睡的硬板截然不同。 他晕得厉害,只觉得天旋地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沾到枕头便昏沉过去。 片刻后,萧决处理完几份紧急军报,回到自己的寢处。 推开门,並未立刻察觉到异样,直到绕过屏风,看到自己那张从不允许旁人轻易靠近的床榻上,赫然躺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衡侧臥著,面向里侧,似是睡得极沉。 外袍已被除去,只余单薄的中衣,因酒醉和不甚安稳的睡姿,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脖颈的线条。 乌黑的髮丝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深色的锦褥上,衬得那张醉后泛著不正常红晕的脸更加白皙。 他呼吸略显沉重,带著酒气,长睫在眼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著。 萧决的脚步顿在屏风边,眼神倏然沉了下来,锐利如冰刃。 他並未立刻上前,目光扫过周衡身侧的瓷瓶,那显然不是周衡自己的东西。 “陈镇。”萧决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彻骨的寒意,在寂静的室內响起。 一直守在门外阴影中的陈镇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侯爷。” “谁让你自作主张?”萧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榻上昏睡的人身上,语气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镇垂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陈镇头垂得更低:“属下僭越。只是……属下见侯爷近日烦忧,此子既已在此位,侯爷若需……属下只是预备周全,免生枝节。一切听凭侯爷决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瓷瓶中是宫中秘药,事后涂抹,可消淤肿,亦能……不留痕跡,使人次日只觉寻常宿醉疲乏,不会察觉异样。” 又是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决静静地站著,阴影笼罩著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良久,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陈镇如蒙大赦,又似早已预料,乾脆利落地起身,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將这一室暖昧又危险的寂静,彻底留给了身后的两人。 第28章 得到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室內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和周衡因为醉酒而略显沉重的呼吸。 萧决走到短榻边,居高临下地凝视著榻上的人。 周衡醉得很沉,眉头无意识微蹙,脸颊潮红未褪,一路蔓延至耳根颈侧。 平日里束得齐整的髮髻彻底鬆散,乌黑髮丝铺了半枕,几缕黏在汗湿的鬢边与唇角。 外袍襟口因方才挪动扯开些许,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和其下一小片在烛光下泛著温润光泽的肌肤,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萧决的目光沉黯下去,仿佛浓墨滴入深潭。 连日来梦境中的碎片与此刻眼前毫无防备的真实交叠,某种被理性强行压抑的衝动,在酒意与寂静的催化下,破土而出,更为汹涌,更为具体。 他弯下腰,指尖先触到周衡滚烫的脸颊。细腻的触感之下,是鲜活温热的血流。 指尖下移,挑开了那本就鬆散的衣襟。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窣响。 周衡在昏沉中似乎感到些许不適,含糊地嚶嚀一声,身体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试图摆脱那扰人清梦的触碰,却因醉意而绵软无力,反而更像一种无心的迎合。 萧决不再犹豫。他挥手拂灭近处烛火,只留墙角一盏灯盏,晕开一团昏暗曖昧的光晕。然后,俯身…… 黑暗中,视觉被削弱,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 肌肤相贴的温度,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压抑的呼吸,还有周衡在无知无觉中偶尔溢出的、因不適而生的微弱呜咽,都像羽毛般搔刮著萧决的神经。 他掌下的身体单薄却柔韧,带著年轻男子特有的清瘦线条,因醉酒而格外绵软温热。 萧决的动作带著惯有的强势与控制欲,却又因对象是完全不设防的昏睡者,而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褻玩的耐心。 他仔细探索著这具从未属於过任何人的青涩身体,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不容丝毫遗漏。酒意似乎也从周衡身上渡了过来,薰染得空气都带著微醺的、令人墮落的气息。 过程中,他瞥见了枕边那个素白瓷瓶。陈镇的“周全”刺目地提醒著他此刻行为的性质。 一丝不悦闪过心头,但他並未停下,只是將那个瓷瓶扫落榻下,发出轻微的“咚”一声,滚入黑暗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平息。 萧决起身,就著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昏睡、只是眉宇间染上更深疲惫、唇色愈发嫣红的人。 凌乱的乌髮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颈侧,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被彻底採擷后的、惊心动魄的靡丽之中。 他拉过锦被,將周衡盖好,掩去了所有痕跡。除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曖昧不明的气息,以及周衡沉睡中无意识蜷缩起来的姿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决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冬夜的寒风吹入,驱散室內的暖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黑暗中沉静如渊,唯有胸膛的起伏,比平日略微明显一些。 …… 周衡是被清晨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他头痛欲裂,像是要炸开,喉咙干得冒烟,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尤其是腰腿之间,酸软得厉害。 他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记忆回笼——昨晚宴席,被陈镇和几位將军劝酒,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里是……侯爷寢居的外间?他怎么睡在这儿? 周衡嚇得一下子坐起身,锦被滑落,带起一阵凉意。 他低头检查自己,衣物穿得好好的,虽然有些皱巴巴,但还算整齐。除了那无处不在的酸痛和宿醉的难受,並无异常。 是陈队长把他安置在这儿的?因为醉得太死,没法送回自己营房? 周衡心里七上八下,既感激陈镇的照顾,又深觉自己失仪,竟在侯爷寢处外间醉倒酣睡,实在是大不敬。 他忍著浑身不適,慌忙整理好衣物,將锦被叠好,躡手躡脚地推开房门。 陈镇如同往常一样,笔直地守在门外,见他出来,面色如常地点头:“周书吏醒了?侯爷已起身去校场了。” “陈、陈队长,昨夜……”周衡一脸懊悔和尷尬。 “无妨。”陈镇打断他,语气平淡,“侯爷知晓你醉酒,让你在此歇息。既已醒了,便去洗漱用些早食,今日尚有文书需整理。” “是,多谢陈队长!”周衡连忙应下,心中稍安。看来侯爷並未怪罪。 他拖著酸软的身体离开,只觉得这次宿醉后遗症格外严重,全身都像被车轮碾过一样。 但他只当是自己酒量太差,又睡得地方不惯,加上可能著凉了,全然未曾向其他方面联想。 萧决在校场练了一趟枪,寒气凛冽,却未能完全驱散心头那点残留的、饜足后的微妙情绪。 回到书房时,周衡已经在那里,正苍白著脸,强打精神整理文书,动作比平日迟缓些许,偶尔会不易察觉地轻轻蹙眉,按一下后腰。 萧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开始处理军务。 第29章 信任 周衡敏锐感觉到了,周遭气氛的微妙变化。 尤其是陈镇。 这位亲卫队长如今见到周衡,语气也少了些往日的刻板,多了点……难以形容的、带著距离感的客气。 有两次周衡因公去寻萧决,在门口遇见陈镇,对方甚至主动侧身让了半步,这微小的动作让周衡浑身不自在。 其次是公务。萧决与心腹將领、幕僚商议紧要军务时,周衡作为记录者,照例应在一旁。 但近来,萧决不再像以往那样,涉及核心机密时会示意他暂时退下。 相反,无论討论的是兵力调配、暗线布置还是对某方势力的拉拢打压,他都让周衡全程记录在侧。 周衡只当是侯爷更加信任自己,心中既感压力,又隱隱有种被重任的振奋。他记录得愈发仔细,力求一字不差。 直到一次,关於如何利用羌胡內部几个大部落的矛盾,进一步削弱其势力。幕僚们提出了几种方案,或联弱抗强,或远交近攻,爭论不休。 萧决一直沉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扳指。待眾人声音稍歇,他忽然开口,目光却未看任何人,只落在虚空某处:“周衡,你以为呢?” 满室皆静。所有目光,惊诧的、探究的、不以为然的,齐刷刷落在角落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缝的书吏身上。 周衡握著笔的手一抖,墨点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跡。他心臟狂跳,几乎以为听错了。侯爷……在问他?问这种军国大事? 他喉咙发乾,抬眼飞快地瞥了萧决一眼。对方神色平淡,眼神却带著不容迴避的询问。 一旁的杜先生也捋著鬍鬚,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他脸上停留。 “卑职……卑职见识浅薄,岂敢妄议军机……”周衡声音发颤。 “但说无妨。”萧决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將你整理相关卷宗时所见所想,说出来便是。” 周衡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著这些日子看过的关於羌胡各部势力、习性、矛盾的密报和旧档。 “回侯爷,”他斟酌著词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卑职以为,羌胡诸部虽悍勇,然其兴衰,首在草场与水源。 去岁冬寒,雪灾频仍,今春若再有乾旱,各部为爭夺肥美牧场与水源,矛盾必激化。 我军或可不必急於介入其爭斗,而是……暗中控制几处关键水源、或散布某些草场已被污染、不宜牧马的流言,加剧其內部爭夺。 待其两败俱伤,再择机拉拢最为窘迫的一两部,许以有限支持,令其为我前驱,消耗其他部落……”他说得有些磕绊,但条理渐清,核心思路是利用天时与资源,驱动其內斗,北凉坐收渔利。 他说完,室內一片寂静。几位將领面露思索,杜先生眼中闪过讚许。 萧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周衡敘述时,一直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侧脸和不断开合的、略显嫣红的唇上。待周衡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有些意思。”他转向眾將,“此策虽显阴柔,却可最小代价,耗其实力。杜先生,將此思路细化,结合各部具体情况,擬个详细方略出来。” “老朽领命。”杜先生应道,又看了周衡一眼,目光复杂。 自那日后,萧决在议事时询问周衡意见的情形多了起来。 有时是粮秣转运的路线优化,有时是军械损耗的数据分析,有时甚至是对某位將领性格能力的侧面评价。 问题或大或小,却都切中要害。 周衡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到后来渐渐能稳住心神,结合自己现代的知识背景和对北凉实际情况的了解,提出一些往往能切中时弊、角度略显刁钻的建议。 他发现自己那些关於流程优化、数据关联、心理博弈的“常识”,在这个时代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萧决对他的意见,並非全盘接受,但每次都会认真听完,时而採纳,时而提出尖锐的反问,逼得周衡不得不更深一层思考。 这种被重视、甚至是被依赖的感觉,让周衡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希望。 他的现代思维在这里並非全无价值!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影响萧决的决策,推动著“天下归一”这个宏大任务缓慢前行。 他更加卖力地工作,翻阅一切能接触到的卷宗,观察军营运作的每一个细节,努力从海量信息中提炼出有价值的点。 他全然沉浸在“被认可”的振奋和“任务有望”的憧憬中,未曾留意到,萧决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日比一日幽深。 那目光里,欣赏或许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盘算,一种审视所有物的专注,以及一丝被那日渐绽放的才智与鲜活气息所不断撩拨、因而更加难以按捺的晦暗欲望。 周衡觉得自己离回家的目標近了一大步。 第30章 破城 朔风卷过初春的原野,带著未褪尽的寒意,也带著兵戈特有的铁锈气息。 目標,是扼守北凉与齐王势力交界处咽喉的军事要塞——平皋城。此城不破,北凉东进的锋芒便始终被一只铁手扼住咽喉。 中军大帐內,气氛凝重如铁。 巨大的沙盘上,平皋城依山傍水,城墙高厚,瓮城、箭楼、护城河一应俱全,確是易守难攻。 探马与细作的情报堆积案头:守將乃齐王麾下老將曹勐,为人谨慎,不善奇袭,但守城颇有章法;城中粮草充足,守军约一万五千人,皆是齐王本部精锐。 帐下將领群情激奋,多主张围困消耗,或分兵佯攻、寻找薄弱点试探。 萧决却一直沉默地立於沙盘前,玄甲未卸,目光如同最冷的冰刃,一寸寸刮过沙盘上的山川地势与城墙模型。 他看得极细。 曹勐用兵谨慎,布防必然力求周全,但越是力求周全,在兵力固定的情况下,越是容易陷入“处处设防,处处不坚”的困境。 平皋城西北角毗邻一段陡峭山崖,崖下水流湍急,天然被认为难以大军展开,因此探报显示,此段城墙守军配置相对常规,更多的是依靠天险。 然而,萧决的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那段山崖与城墙的结合部。 山崖虽陡,却並非不可攀援,只是需要付出代价。 水流虽急,若在上游巧妙筑坝,短时间內可控其势。曹勐的“周全”,或许正是他的思维盲区——他太依赖那道天险了。 “曹勐用兵,如同筑墙,讲究严丝合缝,却失之僵固。” 萧决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帐中所有议论。 他拿起代表北凉主力的赤旗,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插在了平皋城西北角那片沙盘上的山崖与城墙之间。 “此处,便是破城之钥。” 眾將愕然。 赵参將忍不住道:“侯爷,此处地形险峻,不利大军展开,曹勐虽在此处兵力稍逊,但我军强攻,恐伤亡惨重,且难以速决。若攻城不下,被其余守军合围侧击……” “谁说我要在此处『强攻』?” 萧决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我要的,是『凿穿』。” 他手指划过沙盘,开始部署,语速平稳却带著千钧之力: “第一,明日起,赵参將,你率前军八千,携攻城器械,每日於东、南二门轮番佯攻,声势要大,但以保存实力、疲惫敌军为主。曹勐谨慎,必调重兵严防此二处。” “第二,韩烈,你领两千轻锐,多备挠鉤绳索,秘密运动至西北山崖之下。 三日內,不惜代价,於夜间开闢三条可供士卒攀援之径。同时,工兵营於上游此处,”他指向沙盘上一条细小支流,“连夜筑起临时土坝,待命。” “第三,中军主力一万二千人,由我亲自统领,隱蔽於西北方向十里外林谷。待韩烈开闢路径成功,信號传来,主力即刻压上,不攻別处,只集中所有云梯、衝车、弓弩,全力猛攻西北角! 我要在曹勐反应过来、调动东、南守军回援之前,用绝对优势兵力,在一到两个时辰內,將这段城墙给我砸开、撕烂!” 他环视眾將,目光如炬:“此战关键,在於『快』与『聚』。快,让曹勐的谨慎变成迟缓; 聚,將我之铁拳,狠狠砸在他自以为最坚固、实则已因分兵而相对薄弱的『指甲盖』上! 一旦破口打开,韩烈的攀援奇兵便可自內扰乱,主力涌入,此城必破!” 帐中寂静,唯有炭火噼啪。將领们凝神细思,只觉一股寒意与热血同时上涌。 侯爷这是行险,更是精准到了极致的算计! 以正兵佯攻惑敌,以奇兵开闢险径,最终將全部力量集中於一点,形成雷霆万钧的局部绝对优势,这已非寻常攻城战法,而是庖丁解牛般的战场艺术。 “诸位,可还有疑?” 萧决声音转冷。 “末將等无异议!愿隨侯爷破城!” 眾將轰然应诺,战意如沸。 战役依计而行。 头两日,赵参將在东、南二门鼓譟而攻,箭矢如雨,杀声震天。 曹勐果然中计,將主要兵力与注意力都调集到了这两面,城墙之上守军密集,滚木礌石热油准备充分。 西北角虽有守军,但见北凉军毫无动静,不免渐生懈怠,巡逻力度肉眼可见地鬆弛下去。 第三日夜,乌云遮月。 韩烈所部如同暗夜中的壁虎,凭藉惊人的毅力和牺牲,硬是在看似不可能的陡崖上,开出了三条狭窄却可用的通路。同时,上游土坝悄然合拢。 第四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萧决亲率的中军主力,如同沉默的潮水,已无声无息地运动至平皋城西北角外不足三里。 一万二千精锐甲士,刀出鞘,箭上弦,目光灼灼,只等一声令下。 萧决骑在漆黑的战马上,遥望黑暗中那座巨兽般的城池轮廓。他抬起手。 “点火,发信號。” 三支裹著油布的火箭尖啸著躥上天空,炸开刺目的红光。 几乎在同一瞬间,上游土坝被决开,积蓄的河水汹涌而下,虽未改道,却成功製造了短暂的轰鸣与混乱,吸引了附近守军一瞬的注意。 “擂鼓!进攻!” 战鼓如惊雷炸响,瞬间撕裂黎明的寂静。 早已准备就绪的数百架云梯、数十辆加固衝车,在北凉军震天的喊杀声中,如同钢铁洪流,向著平皋城西北角那段城墙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弓弩手仰射的箭雨密集得仿佛乌云,完全覆盖了城头! 城上的曹军懵了。他们预想过各种攻击,却万万没想到,北凉军会选择这最难啃的“天险”作为主攻方向,而且攻势如此狂暴、如此集中! 仓促之间,警钟悽厉,守军慌忙应对,滚石檑木落下,但面对不惜代价、如蚂蚁般涌上云梯的北凉死士,以及下方衝车对城门和墙根的猛烈撞击,这点抵抗很快就被淹没在更猛烈的攻击浪潮中。 曹勐在东门城楼听到西北方向传来的、远超佯攻级別的震天杀声,脸色骤变,急令预备队和东、南面部分守军火速增援西北。然而,已经晚了。 萧决选择的这个点,本就相对薄弱,又被集中了超越其防御极限的兵力进行饱和打击。 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所谓天险与常规防御,迅速土崩瓦解。 不到一个半时辰,在朝阳刚刚跃出地平线,將金光洒向战场时,平皋城西北角的一段城墙,在衝车的最后一次勐烈撞击和內部攀援奇兵的扰乱下,轰然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破城了!!!” 北凉军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萧决长剑前指,冷峻的面容在晨曦中如同战神:“全军,突入!剿灭残敌,占领四门!” 蓄势已久的主力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缺口汹涌灌入城中。巷战隨即展开,但城门已失,主帅被分割,曹军士气顷刻崩溃。 午时未至,平皋城头飘扬的齐王旗帜便被斩落,换上了玄底金边的北凉大纛。 萧决踏过满是血污和残骸的城墙缺口,走入这座被攻克的要塞。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扫过四周跪伏的俘虏和正在清理战场的己方士卒。 第31章 回家 平皋城的硝烟尚未散尽,浓重的血腥味混杂著尘土、焦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死亡气息,瀰漫在每一个角落。 城门被攻破后的小规模巷战已经结束,北凉军正在肃清残敌、收押俘虏、清理战场。 周衡跟在一眾负责清点缴获、统计伤亡的文吏之后,踏入了这座刚刚经歷血火洗礼的城池。 他已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依旧超出了他想像力的极限。 从城墙缺口到主街,目光所及,儘是触目惊心的狼藉。 破碎的云梯、扭曲的刀枪、散落的箭矢与冰冷的甲冑碎片混杂在一起,浸泡在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髮黑的血泊中。 断壁残垣下,焦黑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態倒伏著,有些甚至叠摞在一起,分不清是守军还是攻城的北凉军。 一截烧了一半的旗帜耷拉在冒著青烟的梁木上,无力地飘动。 空气中那股味道令人作呕。 浓烈的血腥直衝鼻腔,混合著內臟破裂的腥膻、皮肉烧焦的恶臭,还有粪便失禁的秽气,形成一种粘稠的、几乎能附著在皮肤上的死亡气息。 周衡的胃里猛地翻搅起来,他死死咬住牙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无处可逃,到处都是毁灭与死亡的痕跡。 几个北凉军士兵正麻木地將一具具还算完整的同袍尸体抬到一边,简单用草蓆覆盖。更多的尸体,尤其是敌军的,则被隨意堆叠起来,像处理废弃的木材。 远处,一群俘虏被绳索串联,面如死灰地跪在瓦砾间,周围是手持利刃、神情冷漠的看守。 这就是战爭。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数字,不是沙盘上推演的棋子,而是活生生的血肉被碾碎、生命被轻易剥夺的残酷现实。 周衡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抵御那股汹涌而上的噁心与晕眩。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萧决。 那位刚刚指挥了这场血腥攻城的镇北侯,正站在一段相对完整的城墙上,玄甲上溅满暗沉的血点,墨色大氅在带著焦糊味的风中微扬。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冰封的湖面,冷静地扫视著下方这片由他亲手製造的修罗场。 阳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他在看什么?是在评估战果?计算得失? 周衡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精准,高效,果决,且……毫无不必要的怜悯。 萧决的军事才能毋庸置疑,他就像一部精密而强大的战爭机器,总能找到最有效率的破敌方式。 但此刻,周衡对他有了更清醒、也更残酷的认知。 这种认知让周衡胃里的翻搅变成了更深沉的冰冷与恐惧。 他辅佐的,是这样一位人物。他要帮助这样一位人物去夺取天下,成为“明君”。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是他任务所要求的“明君”吗? 周衡不知道。他只觉得前路更加迷雾重重,脚下仿佛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由无数尸骨垒砌的、滑腻而不稳的阶梯。 回家之路,似乎浸透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萧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从下方的惨状移开,缓缓转了过来,准確地落在了脸色苍白、站在文吏队伍末尾有些摇摇欲坠的周衡身上。 两人的目光隔著瀰漫的硝烟与死亡气息,短暂相接。 萧决的眼神依旧深邃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刚经歷的惨烈廝杀与眼前的人间地狱,都未能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涟漪。 那目光在周衡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认他的状態。 周衡下意识地想躲开那目光,却发现自己几乎动弹不得。 萧决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峰,隨即移开了视线。 夜沉如水,炭火早已熄灭,寒气从墙壁缝隙渗入,却远不及周衡心底蔓延的那股冰冷。 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睁著眼睛,盯著头顶那片被窗外微弱雪光照出模糊轮廓的黑暗。 白天的景象如同走马灯,一帧帧、无比清晰且缓慢地在他脑海中重放。 不是沙盘上的推演,不是捷报上简略的“歼敌若干”,而是粘稠发黑的血泊,是扭曲断裂的肢体,是堆积如山的尸骸,是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甜腥与焦臭混合的气味。 他甚至能回忆起某个年轻士卒临死前大睁的、空洞的眼睛,和另一个被压在倒塌木樑下、尚在微微抽搐的身影。 胃部又是一阵生理性的痉挛,他猛地侧身乾呕了几下,却只吐出些酸水。 白天在战场上强行压下的噁心与恐惧,在寂静的深夜里变本加厉地反噬回来,啃噬著他的神经。 这就是真实的乱世。人命如草芥,鲜血是寻常。 功业建立在白骨之上,权柄由无数破碎的生命浇铸而成。 他曾经在史书和影视剧中看到的“一將功成万骨枯”,此刻有了最直观、最血腥的註解。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厌恶和恐惧涌上心头。 他厌恶这个视人命为筹码的时代,恐惧这无处不在的暴力与死亡。 他想念现代社会的一切——哪怕是琐碎的烦恼,那背后是一个有基本秩序、生命权被尊重、远离这种赤裸裸屠杀的文明世界。 他想回家。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强烈,几乎成了支撑他在这炼狱般环境里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他要离开这里,离这些血腥、残酷、朝不保夕的日子远远的! 而回家的钥匙,死死攥在一个人手里——萧决。 只有萧决完成了“天下归一”並成为系统认可的“明君”,他才能回去。 这个认知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痛楚。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满足於仅仅提供一些零散的建议,沉浸在“被諮询”的虚假安全感里。 萧决需要更快地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才能更快地完成任务,离开这个鬼地方。 “帮他儘快坐上那个位子……”周衡在齿间无声地重复著这句话,攥紧了身下的薄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第32章 弓弩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周衡值房的油灯依旧亮著。 桌案上铺满了粗糙的草纸,炭笔的碎屑和反覆涂改的墨跡混在一起。 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苍白,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和紧绷而微微颤抖。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书,而是一叠绘满了各种结构草图、標註著密密麻麻尺寸和说明的纸张。 核心,是一张相对清晰的弩的分解图。但这弩,与北凉军目前装备的单发弩、甚至需要数人操作的床弩都截然不同。 图形粗糙,比例未必精確,许多细节依赖文字补充说明,充满了摸索和不確定的痕跡。 但核心思路是清晰的:利用槓桿、滑轮组和特殊的箭匣设计,实现短时间內无需重新拉弦上箭的连续射击。 他借鑑了记忆中诸葛连弩的“连发”概念,但具体结构完全是他凭藉模糊印象和反覆推演拼凑出来的,重点突出了“箭道”、“储箭匣”、“活动弩臂”和“往復扳机”这几个关键部件。 他画得很艰难。 他不是工程师,对古代机械製造更是一窍不通,只能竭力回忆曾经在博物馆见过的復原模型图片,结合一些基本的物理原理,试图將其转化为这个时代工匠可能理解的图形和描述。 很多地方他自己都吃不准,只能標註“此处需坚固活页连接”、“此槓桿长度待试验確定”、“箭匣弹簧或用牛筋替代?”。 但他知道,这东西如果真能造出来,哪怕只是雏形,在这个时代也將是顛覆性的。 更高的射速,意味著在守城或特定阵型作战中,能形成更密集的压制火力,或许能减少攻坚时的人员伤亡,加快战役进程——虽然这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冰冷和自欺欺人,武器终归是收割生命的工具。 可这就是他的思路:用更高效的技术,加速萧决的军事优势积累,缩短统一进程。 他用力闭了闭乾涩刺痛的眼睛,將最后一点关於“防止卡箭”的设想草草写在图纸边缘。 晨光初透,寒意未消。周衡揣著那捲几乎耗尽他心神、沾满炭灰与涂改痕跡的草纸,走向萧决独处的军帐。 帐外守卫认得他,略一询问便放行了,只是低声提醒:“侯爷刚巡营回来,正在用早膳。” 周衡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帐內宽敞却陈设简朴,炭盆驱散了些许寒意。 萧决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摆著简单的粥食与几样小菜,已用了大半。 他並未披甲,只著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些平日的战场杀伐之气,却多了几分居於帐中运筹帷幄的深沉。 见周衡进来,他放下银箸,目光平静地投来。 “侯爷。”周衡躬身行礼,声音因熬夜而沙哑。 “何事?”萧决语气平淡,示意他起身。 周衡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捲草纸。布条系得有些紧,他手指微颤地解开,將里面那叠凌乱不堪的纸张在萧决面前的案几空处小心铺开。 粗糙的草纸、扭曲的线条、密密麻麻的疑问標註,瞬间暴露在清晨的光线下,更显出一种笨拙又执拗的努力痕跡。 “卑职……昨夜偶得一点妄想,”周衡喉咙发乾,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关於弓弩改制……胡乱涂画了些绝无可能成真、甚至荒谬至极的念头。 但……但想著侯爷见识广博,麾下能人无数,或许……或许能从中瞥见一丝可笑之余的、微不足道的启发,故斗胆呈上,污了侯爷的眼。” 他说得极尽谦卑。 萧决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起初,他只是隨意扫过,或许以为这年轻人又整理了什么繁杂数据或提出了某个细节改良。 但当他的视线捕捉到那张试图描绘“连续击发”机制的核心草图,以及旁边关於“箭匣”、“往復扳机”、“滑轮组槓桿联动”的简陋示意和文字说明时,他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了空中。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用指尖將最上面几张图纸拨得更开些,以便看得更清楚。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专注,锐利如鹰隼,逐一掠过那些粗陋的部件分解图、力臂示意图、甚至周衡自己都吃不准而標註的“此处或可改用坚韧兽筋”、“此活页需极其耐磨”等字样。 帐內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周衡屏住呼吸,能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他甚至不敢去看萧决的表情,只能盯著地面,等待裁决。 时间仿佛被拉长。萧决看得很慢,很仔细,偶尔会在一处反覆涂改的线条旁停留,或是在某个异想天开的备註上轻轻点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峰却微微蹙起,那不是不悦,而是一种陷入深度思考的凝滯。 终於,他看完了最后一张关於“防止箭矢卡滯”的潦草设想图。 他收回手,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却並未从图纸上移开,仿佛那些粗糙的线条还在他脑海中重组、推演。 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周衡苍而紧张的脸上。 “这是你画的?”萧决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是……是卑职睡不著,胡思乱想,隨手涂抹……”周衡连忙重复那套说辞,手心沁出冷汗。 “胡思乱想?”萧决打断他,指尖在案面上那“连发”二字旁敲了敲,发出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哼音,“这可不是胡思乱想能想出来的东西。”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周衡:“周衡,告诉本侯,你,所求为何?” 周衡感到心臟快要跳出喉咙。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知道,此刻任何闪烁其词或虚偽的套话都毫无意义,只会引起更深的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因为决绝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著一丝破釜沉舟的颤抖: “回侯爷!小人別无所长,唯有一颗赤心,愿以此身所学、所能想到的一切微末之技,倾力相助侯爷,荡平群雄,廓清寰宇,早日登临九五,终结这血流漂杵的乱世! 此图纵然荒谬可笑,但若其中万一之念,能得巧匠之手化为现实,助侯爷大军锋鏑更利一分,便是小人毕生所愿!” 萧决静静地看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却仿佛有暗流无声翻涌。 “就凭你?”萧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是质疑还是陈述,“凭这些……不知能否走出图纸的妄想?” 周衡感到背脊的肌肉都绷紧了,但他没有退缩,反而迎著萧决的目光,挺直了那副並不强壮的身板,斩钉截铁,一字一顿: “是!图纸粗陋,工艺难关重重,此乃事实。然思路或可启迪巧匠!侯爷乃天命所归,麾下自有鬼神莫测之能工! 卑职愿为侯爷效死,肝脑涂地,只求侯爷给这妄想一个被验证的机会! 若成,乃侯爷洪福,大军之幸;若败,不过几张废纸,烧了便是,於侯爷无损!” 帐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两人对视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 许久,萧决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取过一张空白笺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下一道手令,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印,稳稳盖上。 “陈镇。”他对著帐外唤了一声。 几乎是立刻,陈镇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门口:“侯爷。” 萧决將手令和那捲草纸一起递过去:“以此手令,將此图列为最高机密,即刻派绝对可靠之人,以最快速度送回北凉城將作大监。 著大匠李淳亲自主持,遴选心腹巧匠,秘密研製,反覆测试其可行性、威力、耐用及造价。所需一切,皆予满足。 有任何进展,隨时密报於我。此事若有半分泄露,你知道后果。” 陈镇双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那捲草纸最上方露出的怪异线条,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必不辱命!”隨即利落转身,消失在帐外。 萧决这才重新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周衡。 “谢侯爷信任!卑职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周衡深深拜下,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 “下去吧。”萧决挥了挥手。 周衡如蒙大赦,又行一礼,这才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军帐。 帐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第33章 藤蔓 没过多久,北凉城將作监密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萧决手中。隨同密报抵达的,还有三具用厚布严密包裹、由最可靠亲兵押运的实物。 密室之中,烛火通明。萧决屏退了所有人,只留陈镇在侧。 包裹被小心解开,三具泛著冰冷金属与厚重木料光泽的弩机呈现在眼前。 它们比普通弩更大、更复杂,带著明显手工打磨和反覆调试的痕跡,许多部件连接处还能看到新近銼磨的光亮,与图纸上那粗陋的线条天差地別,却又奇异地实现了其核心构想。 匠作大监李淳在密报中详细稟告了试製过程之艰难,材料选取之反覆,机括调试之繁琐,也直言不讳地指出了“速射弩”的诸多缺陷: 体积重量偏大,连续击发超过五次后精度开始下降,复杂机括在恶劣战场环境下易出故障,造价更是高昂。 但是——密报中这个“但是”被硃笔重重圈出——在三十步至五十步的最佳射程內,一名训练有素的弩手,可在极短时间內倾泻出五到七支弩箭,形成一片致命的箭幕。 用於特定场合,如城墙垛口防御、精锐小队突击破阵、伏击战第一轮打击,其瞬间爆发的杀伤力,足以改变局部战局。 萧决亲自试射。 沉重的弩身抵肩,扣动那经过特殊设计的往復扳机,伴隨著一阵密集而短促的机括咔噠声与弩弦震颤的嗡鸣,五支短矢几乎连成一道模糊的虚影,狠狠钉入了三十步外的包铁木靶,深入寸许,箭簇分布紧密。 儘管后坐力比单发弩更大,精度也隨射速下降,但那瞬间爆发的火力,依旧让见惯了沙场百战的萧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彩。 很快,这批数量稀少、被严格管控的“速射弩”被配发给了最精锐的亲卫队和赵参將麾下那支以灵活突击闻名的“游奕队”,投入了几次针对羌胡残部的小规模清剿和边境摩擦。 战果令人侧目。 一次伏击战中,十名装备了速射弩的北凉精锐,依託有利地形,在敌人进入三十步射程的瞬间同时开火,短短两三息內泼洒出数十支弩箭,直接將一支三十余人的羌胡斥候小队射成了筛子,对方甚至没来得及组织起有效的衝锋或反击。 另一次拔除边境齐王暗哨的行动中,“游奕队”凭藉速射弩的密集火力,迅速压制了哨塔上的弓手,为攀爬突击创造了决定性优势,以极小代价拔掉了这颗钉子。 速射弩的威名,伴隨著有限的知情將领们压抑的兴奋与震撼,在北凉军最核心的圈子里悄然传开。 儘管它远非完美,限制极多,但其所代表的“瞬间火力优势”概念,已经深深烙印在这些宿將心中。 而这一切的起点——周衡,其地位也隨之水涨船高,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一纸正式的调令下达,周衡被明確擢升为“参军署记室参军”,虽仍属文职,但品级提升,有了参与並记录所有核心军机议事的固定资格与职责。 他的席位被安排在了萧决主案之侧稍后的位置,距离那些真正的统兵大將和资深幕僚仅一步之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变化是具体而微的。 以前周衡需要等待询问才敢发言,如今,萧决在听取各方意见时,目光会自然而然地扫过他,有时甚至会直接点名: “周参军,你负责梳理各方情报,对此地態势有何补充?” 或是,“前次你提及的『以利驱之,分化拉拢』,於眼前齐王这几位將领,可有施用可能?” 问题更加直接,涉及层面更高,往往直指战略抉择的关键。 周衡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將他来自现代的那点管理、博弈、乃至浅薄的歷史经验,拼命榨取、转化,结合他日夜接触的庞杂信息,给出儘可能切合实际又有前瞻性的回答。 他说的未必都对,思路也常显“异类”,但萧决听得很认真。 几次下来,周衡的建议被採纳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关於优化后勤补给路线、建立更弹性军功评定以激励中下层军官、甚至利用经济手段影响敌占区民心的建议,经过萧决和杜先生等人的细化补充,竟真的逐渐推行开来,且初见成效。 周衡没想到,他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想法,在这个乱世竟然真的能落地生根,產生影响。这极大地鼓舞了他。 回家任务的曙光仿佛就在眼前闪烁——只要他继续这样“有用”下去,帮助萧决更快更好地扫平障碍,登上帝位,他就能解脱了! 他更加废寢忘食地投入工作,翻阅一切能接触到的典籍档案,观察军营和占领区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更宏观的层面寻找加速萧决霸业的“槓桿”。 他完全没注意到,萧决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那目光里的內容,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审视工作”。 萧决看著他如同看著一件自己亲手发掘、並正在精心打磨的稀世兵器。 这兵器不仅锋利,而且有著自我进化的奇异特性,总能冒出意想不到的锋芒。 最初或许只是感兴趣,是对於“异数”的控制欲,但隨著周衡一次次展现价值,那种想要彻底掌握、完全支配这件“独一无二利器”的欲望,便如同藤蔓般无声滋长,缠绕收紧。 第34章 羞辱 黄昏时分,军营后方那片隱蔽的山溪笼罩在橘红色的余暉里,水声淙淙,带著白日未散尽的暑气。 大多数士卒早已洗漱完毕归营,四周显得格外寂静。 周衡確认四下无人后,才快速褪下衣物,踏入清凉的溪水中。 自王什长那件事后,他对这种集体活动有了强烈的心理阴影,总是刻意避开人流高峰,寧愿等到天色將晚。 微凉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来些许放鬆,他掬起水,胡乱清洗著连日伏案积累的疲惫和灰尘。 就在他弯腰,水声掩盖了其他细微动静的剎那,他忽然感觉到——不是听到,是皮肤对水流扰动和另一种存在迫近的本能感知——有人正从侧后方无声地靠近水面。 周衡身体一僵,脑子里瞬间闪过“还有人也这么晚?”的念头,夹杂著一丝不安。他下意识地想直起身回头查看—— 然而,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 一只滚烫而充满绝对力量感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从后方伸来,直接扣住了他的下巴和半边脸颊,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他整个人狠狠往后一带! 后背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坚硬如铁、体温灼热的胸膛,震得他肺腑发疼,所有惊呼都被那只大手死死闷在了喉咙里。 紧接著,另一只手迅疾如电地覆上了他的眼睛,五指用力,眼前瞬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是布条?周衡惊恐地挣扎,双手徒劳地向后抓挠,踢打著溪水,却如同蜉蝣撼树。袭击者的手臂如同钢铁浇筑,纹丝不动地將他禁錮在怀中。 然后,带著山间晚风也吹不散的炽热气息,一个滚烫的、不容置疑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 精准地碾过了他因惊骇而微张的、还沾著溪水的唇瓣。 “唔——!”周衡魂飞魄散,猛地睁大眼,儘管什么也看不见。是哪个混帐?!又来一个?! 他疯了一样扭动身体,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挣脱,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可那人的力量恐怖到令人绝望,轻易就压制了他所有的反抗,甚至游刃有余地將他在怀里转了个方向,变成了背对著袭击者、面朝溪岸的姿势。 “放开我!你这个……呜!”周衡的怒骂刚衝出喉咙,就被更用力的禁錮堵了回去。 他感觉到那覆眼的东西被迅速繫紧,彻底夺走了他的视觉。 “王八蛋!畜生!你有种报上名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周衡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地咒骂,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调。 回应他的,不是言语。 周衡整个人,瞬间僵住,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滔天怒火的血气直衝头顶! “你……你敢!”他气得几乎要晕过去,挣扎得更凶。 袭击者似乎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甚至低低地、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哼笑,那气息拂过周衡湿漉漉的后颈,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那人更加过分。 周衡的怒骂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那人显然没打算进行到最后一步,但这些,足够让周衡感到崩溃和羞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周衡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或者昏过去的时候,那令人窒息的感觉陡然一松。 袭击者抽身而退,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水声。 周衡腿软得根本站不住,踉蹌著向前扑倒,冰冷的溪水呛进口鼻。 他手忙脚乱地扯下蒙眼的布条——是块寻常的深色布料,看不出任何特徵。眼前只有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溪水和对岸沉默的山林,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狼狈地爬上岸,甚至来不及擦乾身体,就慌慌张张地套上衣物。 低头看去,浑身甚至…,布满了曖昧的红痕和指印,有些地方甚至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大腿那一片皮肤更是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耻辱、愤怒、恐惧、后怕……种种情绪如同冰水混杂著沸油,在他心中翻腾。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环视著空无一人的溪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又是这样!到底是谁?!军营里到底还藏著多少这种齷齪的变態?! 他咬著牙,忍著身体的不適和心中的噁心,快步逃离了那片溪水。 第35章 又来 翌日,周衡眼下掛著两团明显的青黑,脸色发白。 他特意换上了一件能严实实遮到下巴的立领单衣,將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的风纪扣都繫紧了,试图掩盖脖颈上那些难以启齿的痕跡。 走起路来姿势也有点彆扭,腰腿后侧传来阵阵隱秘的酸痛,让他心里把那个不知名的混蛋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踏入內书房时,萧决正与赵参將说著什么,闻声抬眼看来,目光在他过分严实的领口和憔悴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 “周衡,脸色这般差,昨夜没休息好?”萧决语气如常,听不出什么特別。 周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作镇定,扯出个笑:“谢侯爷关心,没什么,就是……昨晚蚊虫多了些,扰得没睡踏实。” 他总不能说自己在溪边被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变態给“收拾”了一顿吧?丟人丟到姥姥家! 萧决看著他,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淡淡“哦”了一声。 自那晚之后,周衡彻底告別了去山溪边洗澡这项“高危活动”。 他寧愿麻烦些,每日下值后,自己吭哧吭哧从水井打水,提到自己那间小营房里,关紧门窗,用布巾沾湿了擦拭身体。 同营的几个粗豪军士见了,少不了要嘲笑几句。 “周参军,你这跟个大姑娘似的,还天天躲屋里擦身?怕谁瞧见啊?”一个满脸络腮鬍的什长大声调侃。 “就是,那溪水多痛快!爷们儿就该去那儿洗!”另一个附和著起鬨。 周衡翻个白眼,没好气地回懟:“我乐意!井水乾净,不行啊?溪边蚊子多,咬得慌!” 他嘴上硬气,心里却虚得很。现在看谁都像有嫌疑,连平日里觉得还算憨厚的张铁柱,他都要多打量两眼。 晚上睡觉更是警醒,门窗检查了又检查,恨不得搬个柜子顶上。 然而,防不胜防。 这夜,周衡在连日疲惫和心神紧绷下,终於睡沉了些。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身上有些沉,像是压了床厚被子,喘不过气。他无意识地动了动,想翻身,却动弹不得。 不对劲! 周衡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不是夜色的黑,是有什么东西紧紧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扯,手腕处传来清晰的束缚感。 “唔!”他惊骇欲绝,刚想张嘴呼救,一只温热乾燥、带著薄茧的手掌就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胁。 一个刻意压低、扭曲变调、完全听不出原声的陌生男音,贴著他耳朵响起,带著戏謔的笑意:“醒了?別喊。 你要是敢弄出动静把人招来……”那声音顿了顿,另一只手带著某种暗示意味,轻缓却危险地划过他… “我就把你打晕了,然后……要了你。你说,是安静点好,还是闹得人尽皆知好?” 周衡浑身血液都快凉了。 这声音是假的!他根本听不出是谁!而且这威胁……太毒了! 要是把人招来,看见他现在这副被捆著、衣衫不整,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已经凉颼颼的,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 周衡瞬间老实了,僵硬地躺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见他乖顺下来,那只手鬆开了些,改为略带轻佻地抚了抚他的脸颊。周衡噁心得想吐,却不敢动。 “这才乖。”那变调的声音低笑,带著满意的意味。 然后,那人的气息靠近,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著淡淡皂角与皮革味道的气息,擒住了他的嘴唇。 不是昨晚溪边那种粗暴的碾磨,而是带著一种慢条斯理、甚至称得上**的力道,撬开他的牙关。 周衡脑子里嗡嗡作响,被迫承受著这个充满侵略性的吻。 他紧闭著眼,身体微微发抖,心里已经把能想到的脏话都骂遍了:妈的!死变態!別让我知道你是谁!不然非得……非得…… 可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又能怎么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憋屈感涌上心头。 那人的手也没閒著,在他身上…。周衡咬紧牙关,拼命告诉自己:就当被狗啃了!就当被狗啃了!他妈的这狗怎么还不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周衡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或者因为憋屈而爆炸的时候,那人终於结束了这个漫长而令人窒息的吻,甚至意犹未尽般在他唇上又轻啄了一下。 “味道不错。”那变调的声音含糊地评价了一句,带著饜足。 接著,周衡感觉到手腕一松,被解开了。他立刻想扯下蒙眼的布条,却听到那声音警告道:“数到一百再动,不然……” 周衡动作僵住。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极轻的脚步声,门扉被拉开又合上的细微声响……一切重归寂静。 周衡僵硬地躺在床上,忍了又忍,终於在心里默默数完了一百个数——其实他早就数乱了,大概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才猛地扯下眼睛上的布条。 营房里空空如也,只有窗外透进的惨澹月光。他身上,那些曖昧的痕跡比昨晚更甚,嘴唇也。 他默默爬起来,找到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心里那股邪火憋得他胸口疼。 第36章 野狗 周衡觉得自己可能是撞了邪,或者乾脆是这军营风水不好,专克他。 自打那天晚上之后,那个神出鬼没的变態就像是在他房里安了家,隔三差五,准时“到访”。 起初,周衡还试图抗爭。 他搞了把短剑放在枕头底下,甚至有几晚硬撑著不睡,抱著剑坐在床边,瞪大眼睛盯著黑漆漆的门口。 然而,人的精力终究有限。连日的军务文书已经耗神,晚上再这么干熬,周衡很快就撑不住了。 往往是他警惕到后半夜,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一个不留神歪倒下去,意识模糊。 然后,等他再被身上那熟悉的、沉甸甸的压迫感弄醒时,眼前已经是一片熟悉的黑暗。 几次下来,周衡悟了:防不住,根本防不住!这贼子绝对是专业的!搞偷袭的祖宗! 反抗无效,呼救不敢,周衡憋屈得差点內伤。 他开始有点破罐子破摔,再到后来,几乎麻木了。 那变態来了,蒙上眼睛,然后就是惯例的又亲又摸,跟只精力过剩的大型犬似的,在他身上到处留记號。 周衡躺在那里,身体僵硬,心里却已经开始神游天外:今天侯爷交代的那份舆图好像有个地方画错了……晚上吃的黍米粥有点稀……姓赵的昨天输给我的十文钱还没给……这王八蛋舔得我脖子好痒,妈的,属狗的吗? 他甚至开始苦中作乐地给这变態“打分”:今晚力道比上次轻点,差评;吻技好像有进步?呸!想什么呢! 他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应付著,权当是被迫养了只脾气不好、爱啃人、还专挑半夜活动的大型野狗。 虽然憋屈,虽然噁心,但……好歹没进行到最后那一步不是?就当是完成“辅佐大业”路上必须承受的、比较另类的“磨难”吧。 周衡如此安慰自己。 然而,周衡这自欺欺人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他惊恐地发现,那只“大型犬”似乎不再满足於只是舔舔啃啃、摸摸捏捏了。 某一次,当那带著薄茧的手指带著明显不同的、更具侵略性的意图,…时,周衡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他在心里疯狂尖叫。 他怕了,真的怕了。 於是,周衡开始了他笨拙而绝望的“逃亡”。 他不敢声张,只能试图用物理方式隔绝危险。 他先是厚著脸皮,抱著铺盖卷,跑去跟平日里关係还算可以、看起来最憨厚老实的张铁柱挤一张床,美其名曰“探討军械改良心得,彻夜长谈”。 张铁柱虽然纳闷周参军怎么突然这么“好学”,但也没多想,憨笑著挪了地方。 周衡蜷在床铺里侧,听著旁边张铁柱震天响的鼾声,心里稍微踏实了点:总不至於当著別人的面也……吧? 他紧绷著神经,熬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然后—— 周衡是被身上熟悉的重量和眼前熟悉的黑暗惊醒的。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躺著的地方不对!身下的床板硬度和触感,分明是他自己那间营房! 鼻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独属於他房间的那点陈旧木料和劣质墨汁混合的味道! 他怎么会回到自己房里?!张铁柱呢?!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巨大的惊骇和荒谬感让他浑身冰凉。没等他细想,那变调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再次贴著他耳朵响起,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恶劣的愉悦:“跑?你能跑到哪儿去?” 周衡彻底绝望了。这人……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军营里重重守卫,他是鬼吗?!还是自己梦游了?! 接下来的“流程”依旧,但周衡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因为他的“逃跑”行为,动作里多了几分惩罚性的力道和更露骨的… 这之后,周衡又尝试了一次,半夜摸黑钻进了同营另一个书吏的房间,藉口是“有紧急文书需要核对,怕打扰侯爷休息”。 结果毫无意外,等他再睁眼,又是自己房里,身上压著人,眼前一片黑。 他连尝试跟陈镇暗示“营房安保有漏洞”的勇气都没了——万一这变態就是陈镇手下的亲兵,或者更糟,就是陈镇本人,虽然他觉得以陈镇的棺材脸不像有这种閒情逸致…… 周衡瘫在自己硬邦邦的床上,望著黑漆漆的房梁,內心一片淒凉。 妈的,没完了是吧? 他欲哭无泪,军营里这么多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糙的细的……怎么就他妈的光逮著我一个人啊?! 他开始怀念起现代社会的门锁、监控摄像头和110。在这鬼地方,他连最基本的“睡觉不被骚扰”的人身安全都保障不了! 更让他烦躁的是,这变態精力旺盛得嚇人,几乎是夜夜“临幸”,风雨无阻。 周衡白天要应付繁重的文书和绞尽脑汁给萧决出主意,晚上还要“被迫营业”应付这只索求无度的“野狗”,黑眼圈都快耷拉到下巴了,走路脚步都有点飘。 一次早间议事,他因精神不济,差点打翻砚台。萧决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周参军近日,似乎格外疲惫。可是营中事务过於繁杂?” 周衡心里一紧,连忙站直:“回侯爷,不、不繁杂!是卑职……昨夜研读兵书,一时忘形,睡得晚了些。” 他哪敢说真话?说有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变態天天晚上爬他的床?他还活不活了? 萧决闻言,没再多问,只是那目光在他眼下的青黑和过分苍白的唇色上停留了片刻,深不见底。 周衡低下头,心里把那个夜夜扰他清梦的混蛋又凌迟了一百遍。 他现在看谁都像嫌疑人。 他完全没意识到,那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大型野狗” 此刻就端坐在他前方不远处的主位上,正用那双他绝不敢直视的深邃眼眸,看著他强打精神却难掩憔悴的侧脸,眼底深处,翻涌著的是饜足后的慵懒,以及一丝更为幽暗的、对即將彻底攫取猎物的耐心与势在必得。 第37章 势在必得 周衡精神不济,思绪常常飘忽。这日午后,萧决召集几名心腹商议下一步战略,地点就在他本人营帐的外间。 会议冗长,从午后直议到掌灯时分,又延续至深夜。 帐內炭火暖融,空气里瀰漫著墨香、茶气以及一种属於权力中枢的凝重氛围。 周衡作为记室参军,必须强打精神,记录要点。 起初他还能跟上节奏,但隨著时间推移,连日来的睡眠不足和夜间“被迫营业”的消耗开始猛烈反噬。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字跡渐渐模糊成一片,耳边將领们低沉严肃的討论声仿佛变成了催眠的咒语。 他努力想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手指却软绵绵使不上力。 脑袋一点一点,终於在某次萧决与杜先生低声交换意见的短暂间隙,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趴在面前的矮几上,沉沉睡著了。 他甚至做了个短暂却安寧的梦,梦里没有漆黑的眼睛,没有束缚的布条,只有一片暖洋洋的、令人安心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周衡是被透过眼皮的明亮光线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绣著繁复暗纹的青色帐幔顶,身下触感柔软,是铺了厚厚皮毛的软榻,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清冽好闻的、类似松柏的薰香,完全不同於他营房里那股霉味。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简洁却不失威仪的內室,陈设不多,但每一样都透著低调的贵重。透过半开的门扉,能看到外间熟悉的议事场景——是萧决的营帐內室! 周衡瞬间懵了。他怎么睡在这儿了?还睡得这么死?昨晚……昨晚议事后半段他完全没印象了! 紧接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的感觉席捲了他。 没有半夜被惊醒的惊悸,没有被迫“营业”后的腰酸背痛和隱秘不適,脑袋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昏沉和钝痛也消散了大半。 他竟然……睡了一个完整、安稳、无人打扰的长觉! 这是这段“被狗盯上”的晦气日子里,最奢侈的享受! 狂喜之余,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他混沌的脑海: 萧决的营帐! 对啊!他怎么早没想到!这军营里,还有比镇北侯萧决的寢帐更安全的地方吗? 那个神出鬼没、只敢在夜里偷偷摸摸欺负他这种“小角色”的变態,就算有天大的胆子,难道还敢摸进萧决的地盘? 安全区!这里绝对是安全区! 周衡的眼睛唰地亮了,仿佛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的人,终於看到了一线天光。 他几乎要喜极而泣。困扰他多日的“夜袭危机”,似乎找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案! 他迅速爬下软榻,整理好自己睡得有些皱巴巴的衣袍,深吸几口气,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出內室。 外间,萧决已经端坐在案后处理公文,晨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样。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周衡。 “醒了?”萧决语气平淡,“倒是会挑地方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衡脸一红,连忙躬身请罪:“卑职该死!竟在侯爷帐中失仪酣睡,请侯爷责罚!” 他偷眼覷著萧决的脸色,心里盘算著怎么把话题引到“留宿”上。 萧决摆了摆手,似乎並不在意:“无妨。昨日议事確也久了些。看你精神不济,日后若事务紧急,耽搁晚了,可在外间歇息,不必强撑夜路回去。” 他这话说得隨意,仿佛只是体恤下属。 周衡心头狂跳——机会!天赐良机! 他立刻打蛇隨棍上,脸上挤出感激涕零又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谢侯爷体恤!侯爷恩德,卑职没齿难忘!其实……其实卑职那营房,近来……近来確实有些困扰。” “哦?”萧决放下笔,看向他,似乎有了点兴趣。 周衡绞尽脑汁编造理由,既要显得合理,又不能暴露实情:“是……是这样的。卑职同营有位兄弟,鼾声如雷,且近日染了风寒,夜间咳嗽不止……卑职睡眠本就浅,这些时日被扰得实在难以安寢,白日里精神便有些恍惚,险些耽误侯爷交代的正事。” 他一边说,一边偷看萧决反应。 萧决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周衡略显急切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掠过他眼下那即便睡了一觉也未能完全消退的淡淡青黑。 “既如此,”萧决重新拿起笔,语气依旧平淡,“你便暂时搬来外间值夜处吧。那里有张矮榻,虽不及內室舒適,倒也安静。陈镇会安排。” 成了!周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差点没忍住欢呼出声。 他强压住雀跃,深深一揖:“谢侯爷恩典!卑职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以报侯爷!” 他完全没注意到,在他低头谢恩时,萧决那落在奏报上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弧度。 当夜,周衡就抱著自己简单的铺盖,欢天喜地地搬进了萧决营帐外间那个用屏风隔出的小小值夜区域。 矮榻確实硬了点,但胜在乾净,最重要的是——安全! 他躺在上面,听著外间隱约传来的、属於萧决翻阅文书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营地规律悠远的刁斗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很快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丝毫不知,仅仅一屏风之隔的內室里,那位罪魁祸首,刚刚放下手中的书卷。 萧决走到屏风旁,借著內室透出的微弱烛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矮榻上那个蜷缩著、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因为安心而微微打著小呼嚕的身影。 猎物以为自己找到了最坚固的堡垒,却不知,这堡垒本身,就是猎人为其精心准备的囚笼。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周衡散落在枕边的一缕黑髮,却又在最后一寸停住,缓缓收回。 不急。 既然已经自愿走了进来,那么彻底拆吃入腹,不过是时间问题。 萧决转身走回內室,唇角那抹势在必得的弧度,在摇曳的烛光下,清晰而冰冷。 第38章 入睡 头两日,周衡简直是重获新生。 那张矮榻虽硬,枕头也不甚柔软,但胜在绝对安全、绝对安静。 没有了夜半惊魂,他头一挨枕头就能沉沉睡去,一觉到天亮,连梦都少做。 白日里精神焕发,处理文书眼明手快,议事时思路都清晰了不少,连带著看萧决那张冷脸都觉得格外亲切。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值夜”是个美差。离领导近,表现机会多,还包住宿,简直是为他这种迫切想要“建功立业、加速任务”的有志青年量身定製的。 他值夜时格外勤勉,萧决偶尔深夜批示公文要茶要水,他反应迅速,绝无差错;外间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也立刻警醒查看。 萧决对此並无特別表示,只偶尔在他递上热茶时,目光会在他恢復了些血色的脸上掠过,淡淡说句“用心了”。 周衡干劲更足,完全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家,甚至偷偷把自己几本常翻的旧书和那方用惯了的旧砚台也捎了过来,在矮榻旁的小几上摆得整整齐齐。 变化发生在第三日晚。 那日萧决与杜先生等人议事后,又单独留下了两名负责东路粮道的將领,询问细节,直至亥时末才结束。 將领们告退后,萧决並未立刻回內室歇息,而是继续批阅几份加急军报。周衡自然也得在外间陪著,研墨添灯,不敢先睡。 夜渐深,营帐外万籟俱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萧决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周衡起初还站得笔直,后来实在困意上涌,忍不住悄悄掩嘴打了个哈欠。 “困了?”萧决头也未抬,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周衡一个激灵,忙道:“不困不困!侯爷您忙您的,卑职精神著呢!” 萧决没再说什么,继续看他的军报。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他才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似乎也显出一丝倦意。 他抬眼看向垂手立在灯影里的周衡,青年身姿单薄,眼睛努力睁大,但眼睫忽闪忽闪,显然是在强撑。 “今日晚了,”萧决站起身,语气如常,“外间炭火將熄,夜里寒气重。你今夜,便进来睡吧,內室尚有地龙余温,在外间冻一夜,明日如何当差?” 周衡愣了一下,进来?进內室?这……合適吗?他下意识想推辞:“侯爷,这……不合规矩,卑职在外间就好……” “无妨。”萧决打断他,已转身走向內室门扉,“將外间灯熄了,门掩好。” 周衡看著萧决消失在门內的背影,又看看外间確实將熄的炭盆和透著寒意的门缝,犹豫了一瞬。 內室……好像更暖和?而且侯爷都发话了,违抗命令更不好吧? 他给自己找著理由,主要是那“地龙余温”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外间后半夜確实冷得够呛。 於是,他乖乖熄了外间大部分灯烛,只留一盏小灯,轻手轻脚推开內室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內室比外间更为宽敞,陈设依旧简朴,但那股松柏冷香更浓了些,空气中果然流动著地龙带来的、令人舒適的暖意。 萧决已坐在临窗的短榻上,卸了外袍,只著素色中衣,墨发披散,手中拿著一卷书,就著榻边小几上的灯盏看著。 听到周衡进来,他眼皮都未抬,只指了指室內另一侧靠墙处:“那里有张胡床,柜中有备用衾枕,自取。” 周衡顺著所指看去,果然见墙边有一张可供一人躺臥的窄小胡床,上面空著。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了谢,轻手轻脚地打开旁边的小柜,里面果然叠放著乾净的薄被和枕头。 他抱出来,在胡床上铺好,动作有些笨拙,生怕弄出太大响声。 铺好床,他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直接躺下?侯爷还在看书呢!站著等?好像更傻。 “站著作甚?歇著吧。”萧决翻过一页书,语气依旧平淡。 “……是。”周衡这才磨磨蹭蹭地脱了外袍鞋袜,小心翼翼地爬上胡床,拉过被子把自己盖好。 胡床確实比外间矮榻舒服点,被褥也带著乾净清爽的气息,最重要的是,屋里真暖和啊! 他侧躺著,面向墙壁,背对著萧决的方向,儘量缩成一团,减少存在感。 耳边能听到萧决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还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 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暖意一熏,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上。 他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沉沉睡去,连萧决何时熄灯上榻都未曾察觉。 这一夜,周衡睡得比前两日更加深沉香甜,连身都没翻几次。 翌日清晨,他是被外间隱约的亲兵换岗声和远处营中的晨鼓吵醒的。 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內室里光线尚暗,萧决似乎已经起身,榻上无人,屏风后传来轻微的水声。 周衡一个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外袍靴子,將胡床上的被褥迅速叠好塞回柜子,然后垂手肃立在外间与內室交界处,等著伺候。 萧决从屏风后转出,已穿戴整齐,玄色常服,玉簪束髮,又是一副冷峻威严的镇北侯模样。 他看了一眼规规矩矩站著的周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几不可察地頷首,便径直走向外间书案,开始处理新一日的军务。 仿佛昨夜让下属进內室歇息,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周衡悄悄鬆了口气,心里那点微妙的彆扭也散了。 此后数日,类似情形又发生了两三次。每逢萧决处理公务至深夜,便会以“外间寒冷”或“明日有要务需你精神”为由,让周衡进內室在胡床上歇息。 周衡从最初的忐忑,到渐渐习惯,甚至开始有点期待——內室的床確实更舒服,地龙也更暖和啊!而且每次醒来都神清气爽,干活效率倍增。 他完全没注意到,隨著他进出內室次数的增加,他在萧决营帐中活动的范围也在无形中扩大。 起初只是外间值夜处,后来是內室门口,再后来是內室靠墙的胡床,偶尔萧决起身时,他需要进去整理一下胡床被褥,或者递送一些不是特別紧要的文书到內室案头。 第39章 回忆 夜已深沉,万籟俱寂。营帐外,连刁斗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北地初冬的风,偶尔掠过帐顶,发出低沉的呜咽。 內室地龙的余温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寒意,空气中松柏冷香静静浮动。 周衡侧躺在靠墙的胡床上,面向墙壁,裹著不算厚但足够暖和的被子,呼吸匀长而深沉。 他甚至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发出一点极轻的、满足的鼻息,身体在睡梦中微微舒展,又蜷回去,像个找到了温暖窝巢的小兽。 几尺之外,那张更宽大、铺设也更讲究的主榻上,萧决却並未入睡。 他背靠著柔软的隱囊,身上隨意搭著锦被,半边身子隱在黑暗中,只有靠近小几灯盏的那侧脸庞,被微弱摇曳的烛光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他手里並未执书卷,只是静静地、长久地凝视著对面胡床上那个蜷缩的背影。 目光如有实质,缓慢地、一寸寸地描摹过周衡因侧臥而显得格外单薄的肩线,顺著微微隆起的脊椎弧度向下,停留在那截掩在薄被下、隨著呼吸浅浅起伏的腰身,最后落在那双因为怕冷而蜷起、只露出一点脚踝的足部。 那晚……骤然闯入萧决的脑海。 记忆中的画面异常清晰:烛光下,青年醉得不省人事,被剥去沾了酒气的外袍,只余素白中衣,毫无反抗能力地被放在这张属於萧决的臥榻上。 他因醉酒而浑身发热,不耐地蹭著身下冰凉的丝缎,领口散乱,露出一片泛著粉色的胸膛,嘴唇微微张著,呼出带著酒意的、温软的气息。 指尖拂过那因为醉酒而格外敏感的肌肤,引来无意识的、小猫似的颤慄和含糊的嚶嚀。 脆弱,全然依赖,与白日里那个绞尽脑汁出谋划策、眼神清亮又带著点狡黠怂包气的参军判若两人。 这种反差,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萧决血液深处蛰伏的掌控与破坏欲。 他记得自己是怎样缓慢而坚定地拆解那份毫无抵抗的礼物。 那一夜,他放任自己沉浸在这场单方面的、沉默的征服里。没有温情,只有最原始的占有和標记。 周衡,只在最激烈的时刻本能地呜咽挣扎,又被轻易压制。 此刻,回忆与现实重叠。墙边胡床上安然熟睡的青年,与那夜榻上任他予取予求的身影交错。 萧决的眼神幽深如古井,白日里所有的冷静、威严、权衡,此刻都沉淀下去,露出了底下某种更为原始、更为灼热的东西。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於呼吸的节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终於,他动了。 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周衡的背影,仿佛那沉睡无知的人是一剂最强的催化剂。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无可避免地加深了。 烛光將他手的动作在锦被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视觉与触觉的双重刺激,在寂静和黑暗的催化下,成倍放大。 想像著那夜。 每一个细节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成为最强烈的催情剂。 內室寂静依旧,只有空气中隱约瀰漫开一丝极淡的、属於男性情动时的特殊气息,混杂在松柏冷香之中。 萧决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但他克制著,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胸膛的起伏略微明显了些。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他冷峻的侧脸线条滑下,没入衣领。 他的目光始终胶著在周衡身上,仿佛在用视线逡巡、舔舐、占有。 想像著如果此刻走过去,扯开那碍事的中衣,再次覆上这具已然属於他的躯体,会是如何光景。 周衡是会惊醒,睁大那双总是显得有点懵懂又机灵的眼睛,露出惊恐不解的表情? 还是依旧这般沉沉睡著,发出如同那夜般细小可怜的呜咽。 他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沿著锋利的頜线滑下,没入衣领。 唇线抿得死紧,下頜绷出凌厉的线条,將所有可能的声音死死锁在喉咙深处。 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如同盯紧了猎物的野兽,一瞬不瞬地锁著胡床上的人。 这些想像如同最烈的酒,灼烧著他的血液,肌肉绷紧,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汗水浸湿了中衣的后背,呼吸声沉重得几乎要掩盖不住,在寂静的室內拉扯出清晰而危险的节奏。 他的视线死死胶著在周衡身上,仿佛要通过目光,將那个沉睡的人拆解、吞没。 终於,不知过了多久。 一切动静骤然停止,只剩下他胸膛剧烈的起伏。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激烈的风暴稍稍平息,但那种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掌控欲,却更加沉淀下来。 他起身清理乾净。 然后,他再次看向周衡。 胡床上的青年似乎被刚才那细微的动静打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含糊地咕噥了一声什么,翻了个身,变成平躺,被子滑下一些,露出线条清雋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著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萧决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无声地掀被下榻,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胡床边,居高临下地凝视著这张毫无防备的睡顏。 看了许久,他才伸出手,指尖悬在周衡的眉心上方,几乎要触碰到那微微蹙起的痕跡,最终却只是虚空地描摹了一下。 他俯身,拉起滑落的被子,仔细地给周衡重新盖好,连肩膀都掖得严严实实,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榻上,躺下,合眼。 第40章 尷尬 次日黄昏,周衡拖著略显沉重的步伐从外书房回来,脑子里还盘桓著白日里萧决与杜先生、赵参將商议的那些关於齐王兵力调动的细节。 他掀开帐帘,暖意扑面而来,目光习惯性先扫向自己那处靠墙的角落,隨即猛地顿住,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他那张虽简陋却一直安稳的胡床,此刻竟塌陷了一角。 不是简单的歪斜,而是支撑床板的一处关键榫卯彻底断裂,半边床身斜斜地垮下去,叠好的被褥狼狈地滑落在地,堆在断裂的木架旁。 “这……?”周衡几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断口。木质乾燥,断茬崭新,像是突然承受了不该有的重量或巧力。 可自己昨夜睡时还好好的……难道是白天自己不在时,有人不小心撞坏了?也不对,这胡床虽不算坚固,但寻常碰撞也不至於让榫卯齐根断裂。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帐帘微动,萧决自己掀帘走了进来,带著一身室外清冷的寒气。 他解下大氅隨手掛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塌陷的胡床上。 “坏了?”萧决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微微蹙了下眉。 “是,侯爷。”周衡连忙站起身,有些无奈地稟报,“不知怎的,这榫卯突然断了,许是木质老旧……” 萧决走近,垂眸瞥了一眼那断裂处,並未细究,只是淡淡道:“倒是会挑时候。今夜先凑合,明日让工匠来修。” 周恆也不敢回自己屋里睡,只厚著脸皮道:“末將在地上铺些被褥即可,不搅扰侯爷。” 萧决闻言,抬眼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帐內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沉:“地上寒气重,染了风寒如何处置军务?”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本侯榻上宽敞,足以容人。” 周衡头皮一紧,本能地想要婉拒:“侯爷,这……实在不合规矩,末將怎能……” “规矩?”萧决打断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转瞬即逝,“军中何来这许多矫情规矩。皆是男子,同袍抵足而眠亦是常事。还是说,”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衡不自觉地微微泛红的耳根上,“周参军觉得与本侯同榻,有何不便?” “末將……末將只是怕睡相不端,惊扰侯爷。”周衡最终挤出一个乾巴巴的理由。 “无妨。”萧决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內室,“本侯没那么容易被惊扰。早些歇息,明日还有事。” 说完,便逕自进去了,留周衡一个人对著塌掉的胡床和那不容反驳的背影发呆。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诡异的断口,心里总觉有哪里怪怪的,可萧决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倒真显得他矫情扭捏、心怀鬼胎了。 周衡嘆了口气,认命地弯腰抱起自己的被褥,磨磨蹭蹭挪向內室。 內室炭火更暖,松柏冷香也似乎更浓郁了些。萧决已经脱了外袍,只著中衣,靠坐在主榻一侧,手里拿著一卷不知是什么的文书看著。 烛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柔和不了那眉宇间的锋锐。 周衡抱著被褥,站在榻边,感觉手脚都没处放。 “愣著做什么?”萧决头也未抬,声音从书卷后传来,“外侧给你。” “……是。”周衡硬著头皮,將自己的被褥铺在宽敞主榻的外侧,动作僵硬得像在布置什么陷阱。 他脱下外袍,只著中衣,小心翼翼地贴著床沿躺下,儘量拉开与內侧那人的距离,身体绷得笔直。 身旁传来书卷合拢的细微声响,烛火被吹熄了一盏,光线骤然昏暗下来。接著是衣料窸窣声,萧决躺了下来。 周衡立刻闭上眼,屏住呼吸,全身感官却不由自主地放大,捕捉著身旁每一丝动静。 男人的存在感太强,即使隔著些许距离,那沉稳的呼吸、身上清冽的气息,乃至无形的威压,都让他神经紧绷。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就在周衡以为今夜就要在这僵直中度过时,身旁的人似乎翻了个身,面朝向他这边。 一条手臂隨意地搭了过来,恰好横在周衡腰侧的被面上。 周衡浑身一僵,呼吸都滯住了。那手臂隔著两层薄被,分量不轻,带著不容忽视的温热。 是……睡熟了无意识的动作吧?他不敢动,心里默默念著。 然而,那手臂的主人似乎睡得並不安稳,手臂动了动,不是拿开,而是往下滑落了些,手掌的部分甚至隔著被子,若有似无地贴在了周衡的胯侧。 周衡头皮都炸了,猛地咬住舌尖,才没让自己弹起来。 他死死闭著眼,心里疯狂默念:意外,都是意外,侯爷睡熟了,不知道……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手臂才似乎安分下来,只是虚虚地搭著。 周衡紧绷的神经稍稍鬆懈,极度的疲惫终於涌上,意识在紧张与睏倦的拉锯中逐渐模糊,沉入不安的浅眠。 …… 天將破晓,帐內光线朦朧。 周衡是被热醒的,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立刻察觉不对—— 后背紧贴著一片坚实滚烫的胸膛,热度透过单薄的中衣源源不断传来。 一条手臂牢牢环在他的腰上,將他整个往后按进身后人的怀里。这姿势已经亲密得远超“同袍抵足”的范畴。 而更让他瞬间彻底清醒、血液几乎冻结的是…… 周衡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冰冷的僵硬和轰然作响的羞耻。 他……萧决……那个…… 他懂。男人嘛,早上起来……很正常。 周衡连脚趾都蜷缩起来,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冻硬的石头,一动也不敢动。 叫醒他?怎么开口?光是想想,周衡就恨不能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万一萧决只是无意识,自己这一嚷,岂不是让彼此难堪? 万一萧决一生气,自己还活不活了? 不叫?难道就这么忍著? 他只能拼命放缓呼吸,假装自己还在沉睡,身体却诚实地紧绷著,每一块肌肉都在无声叫囂。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清晨里,他几乎怀疑这巨大的声响会被身后的人听见。 萧决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仿佛沉睡正酣。 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却似乎又收紧了一丝 周衡猛地闭上眼,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內侧,才压抑住喉咙里即將逸出的惊喘。 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几个苍白无力的字眼在徒劳地滚动:意外……男人都这样……他肯定在做梦……快过去……快过去…… 他像个被钉住的標本,在昏暗的晨光里,浑身僵硬。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那层薄薄的中衣形同虚设,所有的触感都被放大到令人崩溃的边缘。 他丝毫不知,身后那本该“沉睡”的男人,在他身体骤然僵直、呼吸屏住的那一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缕极深、极满足的弧度。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掌心悄然贴合,感受著那细韧腰身在极度紧张下的细微颤抖。 第41章 僵硬 周衡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不仅仅是身体被牢牢禁錮在滚烫怀抱里的那种物理上的压迫,更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恐慌和羞耻。 他像个被猛兽叼住后颈、动弹不得的小动物,只能徒劳地僵硬著,每一寸皮肤都在无声尖叫。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次微乎其微的挪动,都在挑战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甚至开始荒谬地庆幸,至少自己还穿著中衣,至少那要命的东西中间还隔著两层布料——即使这布料薄得像层纸,几乎传递了所有令他想原地消失的细节。 脑子里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乱撞。一会儿是“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一会儿是“这都多久了?萧决也太牛了吧”。 他甚至试图偷偷向前挪动一点点,哪怕只是一寸,只要能稍微拉开那要命的距离。 然而,他才刚有细微的动作趋势,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就无声地收紧了,不容置疑地將他重新按回原处,甚至比之前贴得更严丝合缝。 周衡嚇得魂飞魄散,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身后,萧决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甚至发出了一声仿佛睡得很沉的、极轻微的鼻息。 周衡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又颤巍巍地落回去一点点。 他不敢再动,认命地保持著那个彆扭又煎熬的姿势,眼睛死死盯著帐顶模糊的阴影,企图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 然而身体的感觉却越发清晰。 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渐渐变得明亮了些,帐內物体的轮廓也变得清晰。 这並没有带来任何慰藉,反而让周衡更加无所遁形。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考虑是不是乾脆假装被魘住、猛地坐起来“惊醒”以打破这僵局时—— 身后,萧决的呼吸节奏,终於,极轻微地变化了。 那悠长的吐纳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加深,像是从深沉的睡眠中逐渐甦醒。 环在周衡腰间的手臂,也仿佛自然而然地,隨著主人意识的回归,稍稍鬆开了些许力道。 来了! 周衡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臟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立刻死死闭上眼,將全部的演技——如果那能称之为演技的话——调动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均匀绵长,身体放鬆,假装自己依旧沉浸在梦乡。 他能感觉到身后人的动静。 萧决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头,大概是看了看帐內的光线。 然后,那搭在他腰间的手臂,开始缓缓地、带著点刚醒时的慵懒和迟疑,往回抽离。 指尖不经意般擦过周衡腰侧薄薄的中衣,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周衡咬紧牙关,拼命忍住。 手臂彻底收了回去。身后传来衣料与被褥摩擦的窸窣声,是萧决坐起身了。 周衡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全身的肌肉却还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微微发酸颤抖。 他感觉到萧决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他后背的寒毛都倒立起来。他努力维持著“沉睡”的姿態,连眼皮都不敢颤动一下。 几息之后,视线移开了。 接著是萧决下榻的轻微声响,赤足踩在地毯上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然后是外袍被拿起、窸窸窣窣披上的声音。 直到那脚步声远离內室,到了外间,周衡才敢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憋了太久、几乎让他晕厥的浊气。 他依旧不敢立刻睁眼,又维持著侧躺的姿势等了片刻,確认外间传来水声和萧决低声吩咐亲卫备马的清晰话语后,才猛地睁开眼睛,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 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腰侧和后背被碰过、贴过的地方,更是残留著鲜明的触感,挥之不去。 他手忙脚乱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迅速拉过被子盖住,脸上烧得厉害。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刚才发生的一切,每个细节都在回放,衝击著他脆弱的认知。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他迅速爬起来,穿好外袍,將自己的被褥胡乱捲起抱在怀里,脚步虚浮地挪出內室。 外间,萧决已经穿戴整齐,正由亲卫伺候著束紧腕带。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威严、不容褻瀆的镇北侯模样,仿佛刚才榻上的一切都只是周衡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听到动静,萧决侧过头,目光平淡地扫过周衡有些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髮。 “醒了?”他语气如常,甚至比平日议事时更显得隨意几分,“睡得可好?” 周衡头皮一麻,赶紧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乾涩:“还、还好,谢侯爷关心……末將睡相不佳,若有打扰,还请侯爷恕罪。” “无妨。”萧决转回头,任由亲卫为他披上大氅,“本侯睡得沉。” 他系好大氅系带,走向帐门,经过周衡身边时,脚步略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他依旧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嘴唇。 第42章 裤子呢? 胡床终究是没有修。 第二天入夜,周衡磨磨蹭蹭挪回主帐,看见墙角那堆断裂的木头依旧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心里就咯噔一下。 萧决正坐在案几后批阅文书,听见他进来,只抬了下眼皮,復又垂下,仿佛那塌了的床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或者乾脆已经忘了。 周衡站在內室与外间相接处,看著那张宽敞的主榻,脚步像是被钉住了。 昨夜那令人头皮发麻、心跳失序的触感和温度,还有清晨那场让他差点窒息的“意外”,此刻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 睡?还是不睡? 不睡,回自己那间独立的小营房?他下意识摸了摸脖颈。 万一那变態再来…… 周衡打了个寒颤。 留下来,和萧决同榻?昨夜那场“意外”虽然尷尬得要死,但毕竟……毕竟萧决看起来毫无所觉,而且那是早上,男人嘛,无意识的本能反应。 两害相权取其轻。 周衡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硬著头皮走了过去。 萧决恰好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站著作甚?” “没、没什么。”周衡乾巴巴地应了一声,走到榻边,开始铺自己的被褥。 这一次,他刻意將铺盖往外沿又挪了挪,几乎要贴到榻沿,与內侧留出了足以再躺下一个人的空隙。 萧决將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却什么也没说,起身自顾自脱了外袍。 两人依旧是沉默地躺下,吹熄烛火。 周衡背对著萧决,身体绷得像块木板,耳朵却竖得老高,警惕地捕捉著身后一丝一毫的动静。 萧决那边很安静,呼吸平稳,仿佛很快就睡著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紧绷的神经在黑暗和寂静中慢慢鬆懈,困意终於袭来。周衡迷迷糊糊地想,看来昨晚真是意外,今晚应该没事了…… 意识沉入黑暗。 …… 又是被热醒的。 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滚烫体温,再次从背后紧密地贴了上来。 周衡在意识回笼的瞬间,整个人就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睡意全无。 怎么又来?! 他几乎要忍不住骂出声。 腰被牢牢圈住,后背紧贴著坚实的胸膛,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心跳沉稳有力的搏动。 和昨日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禁錮感。 周衡僵著,脑子里疯狂拉响警报。他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又从床沿滚回到这个位置的?他明明记得躺下时离得很远! 难道是自己睡相太差,滚过来的?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羞愤。 然而,还没等他从这个打击中缓过来,更让他魂飞魄散的触感,清晰地传来了。 没有布料。 只有肌肤。 周衡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裤子呢?! 他睡觉时明明穿著中衣裤的!虽然为了舒服,裤带系得不算紧,但也不至於睡一觉就……就不见了吧?! 难道是睡梦中自己蹭掉了?怎么可能蹭得这么干净?! 极度的震惊和荒谬感甚至暂时压过了羞耻和恐惧。他整个人都懵了,身体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而身后的人,似乎依旧在沉睡。 周衡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死死咬住下唇,才能遏制住喉咙里即將逸出的惊叫。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真是自己睡相差到人神共愤,连裤子都能睡没,还精准滚进萧决怀里?这概率比他被雷劈了穿越还低! 周衡几乎是凭著一股豁出去的衝动,猛地伸出手,抓住了横在自己腰间的、属於萧决的那条手臂。 他指尖冰凉,用了些力气,想把这明显越界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挪开——至少先拉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直接接触! 然而,他刚使上劲,还没来得及推动分毫——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沉而清晰,带著初醒时微哑、却绝无睡意的询问: “你在做什么?” 周衡浑身剧震,抓著他胳膊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他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现在这姿势……周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抓住萧决胳膊往旁边推的动作,在昏暗的光线下,再结合两人此刻的体位,倒真像是……像是自己主动抱著对方的胳膊往自己身上揽一样! “我、我没干什么!”周衡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慌,下意识就想翻身坐起解释,可腰间的手臂却依然圈著,没怎么用力,却带著不容挣脱的意味。 萧决似乎也隨著他的动作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但两人紧贴的下半身状况並未改变。 他瞬间不敢动了,脸上烧得能煎蛋。 “没干什么?”萧决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他通红的耳廓,带著一种探究般的平静,“那你的手,方才在做什么?” “我……我只是……”周衡语无伦次,脑子一片空白,总不能说“侯爷您那玩意儿硌著我了我想推开”吧? 就在这时,萧决的视线似乎向下扫了一眼,语气里多了点別的意味,慢条斯理地问:“你裤子呢?” 轰——! 周衡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句话掀飞了。 第43章 心思 最尷尬、最无法解释、最让他想原地消失的问题,就这么被萧决用如此平静的语气问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头乾涩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细若蚊蚋、连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的话:“我……我也不知道……你、你信吗?” 说完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叫什么话! 果然,萧决沉默了片刻。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周衡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剥开他所有的慌乱和掩饰。 然后,他听到萧决极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周衡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来,”萧决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周衡紧绷的神经上,“你存了这样的心思。” “我没有!”周衡猛地抬头,急声反驳,撞进萧决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映著他仓皇失措的脸,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幽暗的情绪。 “没有?”萧决微微挑眉,手臂依旧鬆鬆地圈著他,却带著无形的压力,“那你为何不愿回自己房里睡?” “我……”周衡瞬间卡壳。他能怎么说?说怕外面有变態轻薄自己? 这理由在眼下这情境里,简直像是欲盖弥彰的笑话! 他的迟疑和语塞,落在萧决眼里,儼然成了默认和“娇羞”。 萧决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让周衡以为是错觉。 隨即,那惯常的、带著上位者威严的语气响起,却说著让周衡头皮发麻的话:“念在你一片痴心,之前也算颇有微功,既如此……” 他顿了一下,目光锁住周衡瞬间睁大的眼睛,“便准你留在本侯身边吧。” 周衡人麻了。 羞愤如同岩浆般衝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不用了侯爷!末將……末將这就回自己营房!胡床……胡床坏了,末將打地铺也行!” 他挣扎著想坐起来,这次用了大力气。 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力道不容抗拒地將他按回原处,甚至更深地嵌进身后的怀抱里。 萧决的声音沉了下来,刚才那点似是而非的“宽容”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威压:“不必娇羞。” “我没有娇羞!”周衡又急又气,声音都带上了自己没察觉的颤音,“侯爷,真的不用!末將绝无此意!之前都是误会!我……” “误会?”萧决打断他,声音陡然逼近,几乎贴著他的耳廓,带著寒意,“怎么,你觉得本侯配不上你? 还是你只想占些便宜,將本侯当成什么人了?可以任由你半夜滚入怀中、褪去衣衫、肆意撩拨,然后一句『误会』便想抽身而退?”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周衡头晕目眩,百口莫辩。 “占便宜”?“肆意撩拨”?这都哪跟哪啊! 可萧决的语气太冷,气势太足,那圈在他腰间的手臂如同铁箍,將他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更可怕的是,萧决说的那些“证据”——他主动留下,他“睡相不好”滚过来,他裤子没了,他刚才还“抓”了萧决的胳膊——在萧决的逻辑里,竟然严丝合缝,构成了一个“他周衡心怀不轨、蓄意勾引”的完美故事! 他嚇得一抖,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对上位者威势的屈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没、没有……末將不敢……” 萧决凝视著他惊惶失措、快要哭出来的脸,片刻,周身的冷意似乎缓和了些许,但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態丝毫未变。 “没有就好。”他淡淡道,手臂的力道也鬆了些,却依旧没有放开,“行,那这事儿,便这么定下了。” 定下了?定下什么了?! 周衡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他还想说什么,可萧决已经不再看他,仿佛事情已经解决,尘埃落定。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要继续入睡,只是那圈著周衡的手臂,依旧宣告著所有权。 周衡僵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晨光越来越亮,帐內的一切都清晰起来。 他能看到萧决近在咫尺的、线条冷硬的下頜,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又带著独特男性气息的味道,能感觉到那紧贴著自己的、属於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 这一切都无比真实,真实地提醒著他,他刚刚经歷了什么,又被“定下”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亲卫低低的请示声。 萧决睁开眼,鬆开手臂,利落地起身下榻,开始穿衣,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不过是清晨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周衡依旧躺在榻上,裹著被子,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直到萧决穿戴整齐,准备离开时,才又看了他一眼,语气恢復了平日议事时的平淡:“今日军务照常。迟些无妨。” 说完,便掀帘出去了。 帐內恢復了寂静。 周衡又躺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生锈的机器般,一点点坐起来。他低头,在床底下发现了自己的中衣裤。 他慢吞吞地、动作僵硬地穿好衣服,叠好被褥。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 “定下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內室的,又是怎么在陈镇平静无波的注视下,走出主帐的。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营地忙碌的士兵身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周衡,站在帐外,被这阳光一照,却觉得浑身发冷,脑子里那团乱麻渐渐沉淀,只剩下一个清晰而冰冷的认知: 他好像……惹上大麻烦了。 他一脸懵懵的,脚步虚浮地朝著自己原本该去的文书房方向挪动,背影看上去十分茫然。 第44章 搬家 接下来的半天,周衡过得魂不守舍。 就在他心烦意乱,几乎要將手里的炭笔掰断时,陈镇掀帘走了进来。 “周参军。”陈镇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公事公办,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秒。 “陈统领。”周衡连忙站起身,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侯爷吩咐,將你的日常用度搬至主帐。”陈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方便侯爷隨时传唤问策,也免你奔波。” 周衡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点侥倖也破灭了。 “不、不用麻烦了吧陈统领,”周衡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乾涩,“末將营房离得也不远,侯爷若有吩咐,隨叫隨到,绝不敢耽搁……” 陈镇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侯爷令已下。”他只说了这五个字。 周衡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很快,两名沉默的亲卫跟著陈镇来到了周衡那间独立的小营房。他们动作利落,不发一言,开始收拾周衡的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套换洗的军服和常服,一件御寒的旧棉袍,几本书册,一些零碎的笔墨纸张,还有他藏在枕头底下那半截防身的木柴,以及最重要的、贴身存放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东西被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入一个不大的木箱中。 这个过程中,营房外渐渐聚集了一些人。 有的是正好路过的同僚书吏,有的是附近营房的低阶军官,还有几个和周衡差不多时间调入中军、对他“火箭般躥升”本就有些微妙情绪的同僚。 他们看著陈镇——侯爷身边最信任的亲卫队长——亲自带著人来给周记室搬家,搬家的目的地,赫然是侯爷的主帐!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周衡身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目光复杂极了。 有惊讶,有探究,有恍然,有隱晦的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带著某种曖昧色彩的审视和瞭然。 周衡只能死死低著头,盯著地面,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陈镇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东西很快收拾完毕。他示意亲卫合上箱盖,拎起。 “周参军,请。”陈镇侧身,做了个手势。 周衡僵硬地挪动脚步,跟在陈镇身后,走出了营房。 周衡僵硬地跟在陈镇身后,走向主帐,感觉自己像个即將被押赴刑场的倒霉蛋。 身后那些目光简直比探照灯还亮,议论声哪怕压低了也跟苍蝇似的嗡嗡往耳朵里钻。 “瞧见没?东西都搬主帐去了……” “何止搬东西,怕是连人也要『贴身』安置了吧?” “我就说侯爷待他不一般,原来如此……” 周衡面上努力维持著“我很淡定我只是换个地方办公”的表情,只是脚步越来越虚浮,耳根也越来越烫。 到了主帐,陈镇示意亲卫直接把那个寒酸的小木箱拎进了內室。 周衡眼皮一跳,赶紧开口,垂死挣扎:“陈统领,这……放外间就好吧?末將在此候著,也方便侯爷隨时传唤……” 陈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周衡心里咯噔一下。 “侯爷吩咐,”陈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周参军既已在此听用,为免夜间传唤不便,一应起居,皆隨侯爷在內室。” 周衡:“!!!”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一下,陈镇已经转回头,对亲卫道:“放下吧,就搁在侯爷臥榻旁。” 说完,又看向周衡,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侯爷体恤,说外间炭火恐有不足,易染风寒,耽误正事。” 周衡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算什么?总裁办公室门口的秘书台?还是皇帝寢宫外的守夜太监铺位? 陈镇一板一眼地交代:“侯爷若在內间议事,你便在此候命。若无他事,也可在此处理文书。” 周衡嘴角抽了抽,乾巴巴地应道:“……末將明白。” 陈镇交代完毕,便带著人离开了,留下周衡一个人对著他的新“工位”和咫尺之隔的內室门帘发呆。 他慢吞吞地挪到矮榻边坐下,摸了摸那垫褥,嗯,还挺软和,比他那张破胡床强。 又看了看旁边的小几,上面甚至贴心地放了一盏油灯和一套笔墨。 待遇倒是不错……啊呸!周衡猛地摇头,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他正对著矮榻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內室的门帘突然被掀开。 萧决走了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墨色常服,手里还拿著一卷文书,看样子是出来透口气或者找东西。 周衡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噌”地站起来,站得笔直,差点把矮榻撞歪:“侯、侯爷!” 萧决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矮榻和木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气氛有点尷尬。 周衡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萧决走到了主位的案几后坐下,展开文书,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周衡鬆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憋屈。他悄咪咪地坐回矮榻,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假装自己也是一件安静的摆设。 可这“摆设”的位置实在太显眼了。萧决偶尔抬头,目光总会不经意般掠过他这边。 周衡如坐针毡。他试图找点事做,拿出自己带来的文书装模作样地看,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帐內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萧决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第45章 待遇 周衡开始神游天外。 他又想起了“任务”。进度倒是推进了不少,可这代价是不是有点大?卖艺还卖……啊呸!没有卖身! 就在他脑子里各种念头乱飞,肚子也开始不爭气地咕咕叫了两声时—— “饿了?”萧决的声音突然响起,平淡无波。 周衡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炭笔差点飞出去,脸腾地红了。妈的,这肚子叫得也太是时候了! “还、还好……”他硬著头皮回答,声音小的像蚊子哼。 萧决没再说什么,只对外面吩咐了一句:“传饭。” 很快,亲卫端来了晚膳。照例是两份,一份摆在萧决的案几上,另一份,则放在了周衡面前的小几上。 周衡看著眼前热气腾腾、明显比普通军士伙食精致丰盛不少的饭菜,又偷偷瞥了一眼萧决那边,发现菜色似乎是一样的。 这……同等待遇? 他心里那点诡异的彆扭感又冒出来了。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对,也没打巴掌,就是强行“同居”了而已…… “吃。”萧决已经拿起了筷子,言简意賅。 周衡也赶紧端起碗,埋头苦吃。食不言寢不语,古人诚不我欺,这尷尬的气氛吃饭正好! 他吃得飞快,只想赶紧结束这顿折磨人的饭。 一顿饭在周衡的胡思乱想和埋头猛吃中结束。撤下碗碟后,帐內又恢復了安静。 萧决继续处理公务,周衡则被迫开始適应他的新“工位”,整理一些不太紧要的文书归档。 他儘量把动作放轻,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 夜色渐深,帐內烛火摇曳。 周衡开始犯困,眼皮打架。他偷偷看了一眼萧决,难道……今晚真要睡这儿? 萧决忽然开口,听不出情绪:“时辰不早,歇了吧。” 萧决隨手將外袍搭在了一旁的屏风上,然后走到榻边坐下,开始脱靴。 “站著做什么?”萧决头也没抬,声音听不出情绪,“明日还有军务,早些歇息。” “……是。”周衡乾巴巴地应道,磨蹭到榻边,看著那明显属於萧决的里侧位置,和自己箱子旁边空出来的外侧位置,內心天人交战。 睡?怎么睡?难道真就这么躺上去?和萧决並排躺在一张床上? 他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烧。 萧决已经脱了外衣,只著中衣躺下了,闭著眼,似乎真的准备入睡。 周衡一咬牙,心一横,也飞快地脱了外袍靴子,只著中衣,贴著床沿,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他儘量蜷缩起身体,拉开与身旁人的距离,中间几乎能再躺下一个人。 吹熄了灯,帐內陷入黑暗。 安静得可怕。周衡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身旁萧决平稳悠长的呼吸。 他僵硬地躺著,一动不敢动,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最高级別,警惕著身边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周衡精神紧绷得快断掉时,身旁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周衡浑身一僵。 接著,一条手臂伸了过来,却不是昨晚那种环抱,而是隨意地搭在了他腰侧的被子外。 周衡屏住呼吸。 那手臂的主人似乎只是调整了一下睡姿,搭得很隨意,甚至没怎么用力。 可即便如此,周衡也感觉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差点没弹起来。 他死死咬著牙,心里把萧决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睡觉就睡觉,手乱放什么!有没有点边界感! 他试图悄悄往床边再挪一点,可已经到边缘了,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就在他进退两难,心里骂骂咧咧时,那搭在他腰侧的手臂,忽然动了动,手掌向下滑落了一点,隔著薄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 周衡:“!!!” 他整个人都僵成了化石,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从这个打击中回过神来,那只手又动了,这次不是拍,而是带著点睡意朦朧的含糊,在他腰间揉了揉,然后顺著腰线往下,又在那地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周衡:“!!!” 他差点当场去世! 这他妈也是无意的?!谁家好人睡著了会精准揉腰捏屁股啊?! 周衡又羞又气,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恨不得立刻跳起来跟萧决拼命。 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就在他气得浑身发抖,內心疯狂问候萧决祖宗十八代时,那只作恶的手似乎终於满意了,又恢復了之前隨意搭著的姿势,不动了。 萧决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周衡的幻觉。 周衡躺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盯著帐顶,感觉自己像个被流氓摸了还不敢声张的小媳妇,悲愤交加,生无可恋。 而身旁,看似早已“熟睡”的萧决,嘴角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深的弧度。 这一夜,对周衡来说,註定漫长。 第46章 早安吻 天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朦朦朧朧地洒进內室,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周衡是被生物钟和帐外隱约的操练声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个动作就是先往身旁摸——空的。萧决那边被褥平整,连个褶皱都没有,人显然早就起了。 周衡长舒一口气,劫后余生般瘫回枕头上,感觉紧绷了一夜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他躺了足足三秒,才慢吞吞地、带著点宿醉般的头疼坐起身。 中衣睡得皱巴巴,领口歪斜,露出一小截锁骨,头髮也翘起几撮,整个人透著一种懵懂的、刚被从窝里掏出来的迷糊感。 外间有极低的谈话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是萧决在处理公务,语气平稳冷静,听不出半分异样。 周衡揉著额角,一边打著哈欠一边掀开被子,光脚下地,被地毯冰得一哆嗦,彻底清醒了。 他挠了挠睡得乱翘的头髮,正想著是先去穿衣服还是先抹把脸,內室的门帘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 萧决走了进来。他已穿戴齐整,墨色常服衬得肩宽腰窄,玉带扣得一丝不苟,头髮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冷硬的下頜。 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浅金边,看起来……人模狗样,威严慑人。周衡在心里默默补全评价。 见周衡顶著一头乱髮、衣衫不整地站在地上,萧决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来。 周衡下意识站直了些,手忙脚乱地扯了扯歪斜的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邋遢,垂著眼含糊道:“侯爷。” 萧决在他面前站定,距离很近,周衡能闻到他身上乾净清冽的皂角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於墨锭的冷香。 下巴忽然被几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住。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习惯性的掌控意味,迫使他抬起了头。 周衡错愕地睁大眼睛,对上了萧决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双眼很深,映著窗隙透进来的微光,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然后,在周衡完全没反应过来、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危险”警报时,萧决低下头,无比自然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非常短暂、甚至可以说仓促的接触。乾燥的、微凉的唇瓣相贴,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周衡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脑仁里点燃了一掛鞭炮,炸得他七荤八素,魂飞天外。 他整个人僵成了石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萧决近在咫尺的、放大的眉眼。 他甚至忘了呼吸,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衝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冰冷麻木的触感和耳边嗡嗡的轰鸣。 我……被亲了? 被萧决? 亲嘴了? 周衡的cpu彻底烧了,一片空白,只有这几个惊悚的短句在疯狂刷屏。 萧决却已经直起身,鬆开了捏著他下巴的手,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替他拂去了脸颊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他甚至微微蹙了下眉,视线在他呆滯的脸上停顿了一瞬,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带著点晨起后特有的微哑:“醒了?起来洗漱,该用早膳了。” 说完,不等周衡有任何反应,他转身就往外间走,衣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直到萧决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周衡还像个被施了定身法的傻瓜一样戳在原地,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指尖颤抖著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凉的,软的……好像还有一点点属於另一个人的、极淡的气息。 周衡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浮出水面,脸上“唰”地失去所有血色,又瞬间被滚烫的血液冲得通红,从耳朵尖一路红到了脖子根,连裸露的锁骨都泛起了粉色。 这他妈算什么?! 早安吻?!两个大男人的早安吻?! 他僵硬地、同手同脚地挪到铜盆边,掬起冷水狠狠拍在脸上。冰凉的刺激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可嘴唇上那诡异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就在他脸色变幻不定,內心天人交战时,外间又传来了萧决平淡无波的声音,这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的意味:“还磨蹭?粥要凉了。” 周衡一个激灵,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最终,强大的求生欲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一时风平浪静”的鸵鸟哲学占据了绝对上风。 算了……就当是被领导用奇葩方式激励了!就当是……职场潜规则的新形態!忍了!都是为了任务!为了早日回家!这点牺牲……算、算个屁!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低著头,像个受气小媳妇一样挪到外间自己的小几旁,早膳已经摆好。清粥小菜,还有一碟看起来就很酥脆的油饼。 周衡默默地坐下,拿起筷子,开始机械地往嘴里扒粥。 味道很好,米粒香糯,可他完全尝不出滋味,只觉得食不下咽。 他能感觉到萧决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蜻蜓点水般掠过,但等他紧张地、用尽全身勇气抬起眼皮偷瞄时,对方已经收回了视线,正优雅而快速地用著早膳,侧脸平静无波。 帐內的气氛安静得诡异,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周衡一边味同嚼蜡地嚼著油饼,一边在心里疯狂刷弹幕:这日子没法过了!早上起来不仅要防著领导“夜袭”,现在连“日袭”都开始了! 第47章 节操 夜色浓稠如墨,帐內只余一盏角落的灯烛,晕开一团昏黄曖昧的光圈。 周衡背对著萧决,身体绷得像块石板,耳朵却竖得老高,警惕地捕捉著身后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萧决似乎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悠长。 就在周衡稍稍鬆懈,困意开始上涌时,身后的床铺微微一陷。 紧接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覆了上来——萧决翻身,直接將他压在了身下! 周衡嚇得魂飞魄散,刚要惊呼,嘴唇却被一只大手捂住,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呜咽。 萧决的体重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身上,灼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中衣,烫得他心头髮慌。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 周衡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冰碴。 他浑身僵硬,连脚趾都蜷缩起来,瞪大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惊恐地看著上方萧决模糊的轮廓。 萧决鬆开了捂著他嘴的手,但身体的压制没有丝毫放鬆。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周衡的,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颊和颈侧,带著不容错辨的欲望气息。 一只手,探向周衡的衣襟,指尖触碰到领口的系带,意图再明显不过。 “不!”周衡猛地回神,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死死抓住自己衣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行!不……不方便!” 动作顿住。萧决在昏暗中凝视著他,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只有跳动的烛光映出一点幽暗的火苗。 “不方便?”萧决的声音低哑,带著一丝玩味,以及更深的、令人胆寒的掌控欲,“怎么,你也有『葵水』?” 周衡的脸“轰”地一下红得滴血,又羞又气,差点没背过气去。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不是!”他语无伦次,但捍卫最后防线的意志空前坚决,“就、就是不行!侯爷!末將……末將……”他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萧决似乎低低地哼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几乎淹没在呼吸里,却让周衡头皮发麻。 “行。”出乎意料地,萧决吐出一个字,身体微微抬起些许,似乎真的打算放过他。 周衡刚鬆了半口气。 下一瞬,那低沉沙哑的声音贴著他耳廓响起,带著滚烫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命令:“但火是你撩起来的,总得让本侯泄了。” 周衡还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身上一轻又一重,萧决调整了姿势,依旧將他牢牢禁錮在身下,但压制的方式变了。 不再是全身重量,而是更紧密的、充满侵略性的贴合。 “闭眼。”命令简短有力。 周衡下意识死死闭上了眼睛,睫毛颤抖得厉害。 他感觉到萧决的吻落了下来,不是嘴唇,而是脖颈,锁骨,一路向下,带著清晰欲望的舔舐、啃咬、吮吸。 湿热的触感如同带著细小的电流,窜过周衡的皮肤,激起一阵阵陌生的、令他恐慌的战慄。 他紧紧咬著牙,努力忽略身体不由自主的反应,双手死死攥著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萧决的呼吸越来越重,滚烫地喷洒在他皮肤上,动作也愈发急躁。粗糙的指腹揉捏著腰侧的软肉,带来一阵阵酥麻的刺痛。 周衡脑子里一片混乱,羞耻、愤怒、恐惧交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强势气息和技巧性挑逗勾起的感觉。 就在这混沌与抗拒中,一个模糊的念头突然滑过脑海——这感觉……怎么有点熟悉? ……好像在哪里经歷过? 还没等这个模糊的念头清晰起来,身上骤然一凉! 他的上衣不知何时已被完全解开、剥落,胡乱堆在身侧,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和萧决灼热的视线与气息下。 “啊!”周衡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去拉衣服,双手却被萧决一只手轻易扣住,按在头顶。 “別动。”萧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不容反抗的威严,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情慾。 周衡绝望地闭上眼,放弃了上半身的挣扎,但双腿却死死併拢,拼了命的將其中一只手抽了出来,拽紧自己裤腰带。 萧决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攥裤带、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上,又看了看他紧闭双眼、脸色緋红、胸膛因为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模样。 这一次,萧决没有强求。 但他也没打算轻易放过。 俯身,滚烫的唇舌再次落下,这一次,更加细致,更加绵密,带著一种近乎標记般的偏执,从锁骨到胸口,再到平坦的小腹,甚至腰侧敏感的凹陷……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都被仔细“照顾”到。 舔舐,吮吸,轻咬。 周衡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陌生的快感如同潮水,一波波衝击著他脆弱的理智防线。 他想推开,双手被制;想蜷缩,身体被牢牢固定;想骂人,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连自己听了都脸红的呜咽和喘息。 皮肤在唇舌的肆虐下迅速泛起了大片的红晕,像是被烫伤,又像是绽开的、靡丽的痕跡。 烛光跳动,將那具微微颤抖、泛著水光和红痕的年轻躯体,勾勒得愈发清晰,也愈发……诱人。 萧决的呼吸粗重得嚇人,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周衡同样汗湿的胸膛上。 他像一头巡视自己所有物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留下属於他的气息和印记。 周衡的意识在极致的羞耻和越来越难以忽视的生理刺激中浮沉。 他只能死死闭著眼,任由身上的人,用这种方式,宣告著毋庸置疑的占有和掌控。 第48章 洗澡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重量和近乎凌虐的唇舌肆虐,终於停了下来。 萧决撑起身,汗湿的胸膛在昏黄烛光下起伏,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周衡身上—— 那具年轻的身体此刻遍布红痕,像雪地里落满了靡艷的花瓣,微微颤抖著,胸口急促地起伏,嘴唇被他自己咬得嫣红,眼角甚至带著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周衡依旧紧紧闭著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双手还维持著被按在头顶的姿势,只是指节不再那么用力地泛白,透出一种脱力后的虚软。 萧决看了他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翻身下榻,赤足踩在地毯上,声音还带著未散尽的沙哑和一丝饜足后的慵懒:“起来,去洗乾净。” 周衡没动,也没睁眼,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刚才发生的一切。 “没听见?”萧决的声音沉了沉。 周衡身体一颤,这才慢吞吞地、极其僵硬地坐起身。 他低著头,看也不敢看萧决,更不敢看自己身上的痕跡,胡乱地拉过被剥落的中衣,手忙脚乱地想往身上套。 可手指哆嗦得厉害,系带几次都穿不进扣眼。 萧决已经披上了外袍,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一旁,拿起乾净的布巾和一套新的中衣裤扔到榻上:“用这个。” 周衡咬著嘴唇,默默放下自己那件皱巴巴的旧衣,拿起了那套新的。料子柔软,带著淡淡的皂角清香,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他磨磨蹭蹭地穿著,心里又乱又麻,只想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埋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去浴房。”萧决已经整理好自己,除了呼吸略重,几乎看不出片刻前的激烈。他走到周衡面前,伸手似乎要拉他。 “我自己去!”周衡猛地往后一缩,声音尖利得差点破音,像是受惊过度的猫。跟他一起去洗澡? 开什么玩笑!那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別?洗著洗著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萧决的手停在半空,看著他惊惧警惕的眼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鬆开。 “隨你。”他没强求,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喜怒,“水已备好,在外间西侧小帐。” 说完,他不再看周衡,转身先出了內室。 周衡抱著那套乾净衣物,又在榻上呆坐了几秒,才像是终於缓过一口气,跌跌撞撞地爬下床,也顾不上穿鞋,赤著脚就往外间冲,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浴房果然就在外间西侧的一个小隔间,热气氤氳,浴桶里盛满了温度適宜的清水。 周衡反手拴好简陋的门閂,这才背靠著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抱著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皮肤上被亲吻啃咬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又带著一种诡异的麻痒。 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那些画面和感觉不受控制地回放。 太……太超过了。 他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身上的热汗彻底变凉,带来不適的黏腻感,才勉强打起精神,脱掉身上那件几乎不能蔽体的破中衣,將自己整个浸入温热的浴桶中。 水温恰到好处地舒缓了紧绷的肌肉和某些隱秘的酸痛。 洗了很久,直到水都有些凉了,周衡才慢吞吞地爬出来,用布巾擦乾身体,换上那套乾净柔软的新中衣。 他磨蹭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拉开浴房的门。 外间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炭火静静燃烧。萧决已经回到了內室,帐帘半掩。 周衡赤著脚,悄无声息地挪到內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萧决已经躺下了,背对著外侧,似乎睡著了。 周衡鬆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憋闷。 他躡手躡脚地走到榻边,看著外侧空出来的位置,犹豫了一下。他实在不想再躺上去,可外间没有多余的被褥,地上又凉…… 最终,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贴著床沿躺了下去,儘量离萧决远一些,身体僵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身旁原本背对著他的人,突然动了。 萧决翻了个身,长臂一伸,直接將周衡捞进了怀里,牢牢地圈住,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动作自然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周衡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要挣扎。 “別动。”头顶传来萧决低沉的声音,带著微哑,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还是说,没满足?” 周衡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动了。 “满、满足了!”他急急地、小声地辩解,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和羞耻。 萧决似乎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些,將他更密实地圈在怀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后的髮丝。 周衡僵硬地靠在这个充满侵略性气息的怀抱里,鼻尖全是萧决身上乾净清冽的味道,混杂著一点……刚才情事过后独有的、极淡的麝香气息。 这姿势太过亲密,远超正常同袍甚至主从的界限。可他现在连动一下都不敢。 他能感觉到萧决的身体依旧温热,心跳沉稳有力,隔著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而他自己的心跳,却快得像要挣脱胸腔。 脑子里乱成一团,身体却因为过度的疲惫和刚才激烈的消耗,渐渐不听使唤地鬆懈下来。紧绷的神经在温暖的怀抱和规律的呼吸声中,一点点被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周衡终於抵挡不住汹涌的困意,意识沉入了黑暗。 而搂著他的人,在他呼吸变得匀长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浓稠的夜色里,那双眼睛幽深如寒潭,静静凝视著怀中人沉睡的侧脸,许久,才重新闭上。 第49章 暴风雪 寒冬腊月,凛风如刀。南都小皇帝暴毙、幼主与齐王暗通款曲、十万齐军压境的消息,如同三九天的冰水,泼得北凉军营一片死寂。 主帐內,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舆图上,代表齐军的红色標记密如蚁群,正沿著几条预判的路线,缓缓向北凉东部边境蠕动。 四万对十万,冰冷的数字对比,像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萧决站在舆图前,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桿插在冻土里的铁枪。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上来回移动,从己方防线,划到齐王可能设立中军大营的几个预设地点,最终,久久停留在那条横亘在战场侧翼、已经冰封的沧澜江支流——饮马河上。 “齐王挟新帝之名,骄横而来,其军虽眾,但冬日远征,补给线长,各部协调必缓。” 萧决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金石般的质地,切割著帐內的寂静,“其战略,无非是以势压人,逼我军分兵固守各处关隘,再以优势兵力逐一击破,或寻我主力决战。” 他转过身,目光如冷电扫过眾將:“故而,我军绝不能遂其愿,陷入被动防守的泥潭。” 杜先生眉头紧锁:“侯爷之意,是主动出击?可敌眾我寡,正面迎击,无异以卵击石。” “谁说要正面迎击?”萧决的嘴角扯起一丝极冷峻的弧度,手指猛地戳在饮马河冰面上,“十万大军,铺陈过广,其命门何在?不在前锋,不在两翼,而在其中军,在其帅旗之下!” 他指尖沿著冰面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直刺舆图上齐王中军最可能驻扎的一处背风坡地:“放弃所有关隘的固守之念。佯动!在东部防线大张旗鼓,多树旗帜,广布疑兵,让齐王的细作確信我军意图死守。” 帐內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然后,”萧决的声音陡然转厉,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集中所有骑兵、『游奕队』悍卒、『速射弩』队,轻装简从,只带五日乾粮。不走陆路——走冰面! 沿饮马河冰封河道,隱蔽疾进,昼夜兼程,绕过齐军所有前沿耳目和防线,直插其腹心,猛攻其中军大营!” “打烂他的指挥中枢!斩断他的帅旗!十万大军,失了头脑,便是十万头待宰的猪羊!” 这计划太大胆,太疯狂,简直是將北凉全部气运孤注一掷! 赵参將喉结滚动,眼中燃起战意,却又带著迟疑:“侯爷神机!然……冰面行军,虽出其不意,但风险亦巨。若天公不作美,途中突遇大风雪,则人马难行,困於冰河之上,进退失据,恐有倾覆之危啊!” 这正是最关键,也最无法掌控的一环。冬日塞外,天气诡譎,一场暴风雪足以埋葬整支军队。 萧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天气的威胁,这几乎是他这个近乎完美的奇袭计划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变数。 他需要一场掩护,但更需要行动的窗口。如何精准把握? 帐內一时陷入沉默,唯有炭火噼啪。眾將的目光都集中在萧决身上,等待主帅的决断,或者说,等待一个解决这致命难题的方法。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带著明显迟疑和紧张的声音,蚊子哼哼似的响了起来: “那个……侯爷……末將……末將或许……知道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声音来源——周衡身上。 他缩在那里,脸憋得有点红,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袍角,像个上课被老师突然点名回答难题的学生。 萧决的目光也转了过来,深邃难测:“讲。” 周衡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站起来,挪到舆图边,不敢看萧决的眼睛,只盯著饮马河那片区域,声音稍微大了点,但还是发乾:“末將不懂打仗,侯爷的方略,末將听著……听著极好。” 他先拍了个生硬的马屁,然后才切入正题,“就是这天气……末將以前流落时,听过一些老跑商的、老猎户的閒谈,也……也瞎翻过些杂书。 这冬日里,若是像近日这般,北风颳了几天后,忽然转弱,云层又低又厚,沉甸甸的像要压下来,还带著点……嗯……潮气。” 他努力回想著那些模糊的现代气象知识碎片,结合观察,儘量说得像那么回事: “这种情形,若是再遇到从东南边吹过来一股子没那么冷、反而带点湿气的风,两股风在河谷这类地方一撞……就特別容易憋出大动静。” 他抬头,飞快地瞄了萧决一眼,又赶紧低下,手指在饮马河中下游某处点了点: “按那些老说法,还有书上隱约提过的……大概就在这一带,最容易生成那种来得猛、去得也快的『白毛风』,就是……暴风雪。”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末將这几日偷偷观天,觉得……觉得两日后,很可能就有这么一场! 若是……若是大军行动够快,正好在暴风雪最烈的时候,扑到齐王中军脸上……”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暴风雪固然是阻碍,但也是最好的掩护和突击的號角! 帐內再次陷入寂静,比刚才更加诡异。所有人都看著周衡,眼神复杂。预判暴风雪?这周参军……怎还懂这个?靠谱吗? 萧决的目光牢牢锁在周衡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剥开他的皮肉,直视他脑海里的每一个念头。沉默如同实质,压得周衡几乎喘不过气。 “你有多少把握?”良久,萧决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衡手心全是冷汗。他有狗屁把握,那点知识半桶水都晃荡,可事到如今,只能硬撑。“六……六成以上!” 他咬牙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侯爷,天时难测,但此跡象颇为明显!若是真的,便是天助北凉! 暴风雪一起,天地混沌,齐军必然龟缩营盘,哨探失灵,正是我军雷霆一击的绝佳时机! 就算……就算没那么准,我军沿冰面机动迅速,只要行动够快,也能抢在天气彻底变坏前发起攻击!” 他这番话,半是猜测,半是鼓劲,把自己那点可怜的知识和全部的求生欲都押了上去。 萧决不再看他,重新將目光投向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冰面河道和齐军中军之间反覆比划。帐內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的微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於,萧决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李郎官!” “末將在!” “速射弩队,可战者几何?” “五十具弩机,百名弩手,虽仍有瑕疵,但短程齐射,足以撕开任何军阵!” “赵参將!” “末將在!” “游奕队最悍勇者,能抽调多少?” “八百!皆是以一当十的死士!” “好!”萧决一掌击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颤,“便如此定!各部依令准备,明日始,东部防线佯动,务必做得真切!后日拂晓,精选一万五千精锐,由本侯亲率,沿饮马河冰面,奔袭齐王中军!” 第50章 观天 待眾將肃然领命,鱼贯退出主帐,沉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风雪与嘈杂,帐內骤然陷入一种更为紧绷的寂静。 炭火噼啪,光影在萧决冷硬的侧脸上跳跃。 周衡还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既为刚才自己的“豪言壮语”后怕,又隱隱有一丝参与重大决策的兴奋。 他正准备也悄悄退出去,继续他那不靠谱的“观天大业”,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攥住。 力道之大,让他猝不及防地向前一个趔趄,直接撞进了一个坚硬如铁的胸膛。 “侯……”他惊呼声还未出口,就被彻底堵了回去。 萧决毫无预兆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他。 凶猛、炽热、带著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骤然喷发。 滚烫的舌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唇齿,长驱直入,肆意扫荡,攫取他肺腑间稀薄的空气,更像是在標记、在征服、在发泄某种难以言喻的激烈情绪。 周衡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萧决胸前,却如同蚍蜉撼树。 那铁箍般的手臂將他牢牢禁錮,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鎧甲下传来的炽热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某种不容忽视的、坚硬的变化。 唇舌被吮吸得发麻。 鼻端全是萧决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混合著皮革、铁器和一种独特的冷香,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 氧气被剥夺,他眼前阵阵发黑,腿脚发软,全靠萧决手臂的支撑才没滑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周衡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晕厥时,萧决才稍稍退开些许,唇瓣却仍流连在他被蹂躪得殷红微肿的唇上,轻轻廝磨。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灼热地交错。 萧决的眸色深得不见底,翻涌著周衡看不懂的暗潮,声音低沉沙哑,带著情动后的微喘和一丝不容错辨的狠厉:“你的『天启』,最好灵验。” 周衡大口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红得能滴血,嘴唇火辣辣地疼,眼角都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他脑子还是懵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亲吻弄得魂飞魄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哑又颤:“我……我会盯紧……” 萧决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什么也没说,鬆开了钳制他的手臂,转身走向內室,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去准备吧。” 周衡踉蹌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案几才站稳。他捂著胸口,感觉心臟快要跳出喉咙,嘴唇上的触感和那侵略性的气息久久不散。 他甩了甩混乱的脑袋,不敢深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出了主帐。 帐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脸颊稍微降温,却吹不散心底那团乱麻和唇上鲜明的烙印。 接下来的两日,北凉军这部战爭机器全速运转,却又诡异地分为明暗两层。 明面上,东部各处关隘、营垒旗帜招展,號角连绵,士兵往来调动频繁,工匠“叮叮噹噹”加固工事,一副誓与阵地共存亡的架势。 齐王派来的细作混在商贾流民中,远远看到这阵仗,忙不迭地將“北凉军意图死守”的消息传回。 暗地里,一万五千被筛选出来的北凉精锐,悄然集结在远离主防线的一处隱蔽河谷。 马蹄包上了厚布和防滑的草捆,鎧甲关键部位做了防反光的处理,每个人都分到了冻得硬邦邦的肉乾、炒麵和一小皮囊烈酒。 没有战前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有沉默的检查和最后一次擦拭武器。 周衡则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拖著几个最有经验的老斥候和本地嚮导,爬到附近最高的山包上,一遍遍观察云层走向、风速变化,记录下每一个细微的异常。 他甚至学著古人的样子,弄了点乾燥的羊皮绳掛在外面,观察其受潮膨胀的程度。 他的紧张感染了身边的人。陈镇奉命带著一队亲卫专门保护他,看著他不时抬头望天、念念有词、一惊一乍的样子,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无奈。 终於,在预定出发的前夜,周衡望著东南方向那愈发低沉厚重、隱隱透出暗红不祥之色的云层,感受著空气中那股粘滯潮湿、仿佛一拧就能出水的气氛,还有风向那微不可察却確实存在的逆转徵兆,他猛地转身,冲向萧决所在的中军小帐。 “侯爷!”他顾不上行礼,声音因为激动和缺乏睡眠而嘶哑,“云层已至极限,东南风气已变,最迟明日午后,暴风雪必至饮马河中游!其势……恐怕比预想的还要猛烈!” 萧决正在最后核对行军路线和攻击序列,闻言抬起头。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阴影中,看不出情绪,只点了点头:“知道了。去休息,明日要行军。” 周衡张了张嘴,还想再强调一下暴风雪的强度,但看到萧决那沉静如渊的眼神,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小帐篷,却哪里睡得著?脑子里反覆预演著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好的,坏的,更多的是坏的。 拂晓前,天色墨黑,风雪暂歇,正是最寒冷的时刻。 一万五千北凉死士,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悄然滑出巢穴的狼群,沉默地离开了隱蔽的河谷,先是向北,然后借著地形的掩护,猛地折向东南,扑向那条沉睡的冰河——饮马河。 河面冰层在朦朧的天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冷硬光泽,蜿蜒伸向远方。 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而特殊的“咔咔”声,在寂静的黎明前传出很远,让人心惊肉跳。 周衡骑在一匹特意挑选的、较为温顺稳健的驮马上,裹著厚重的皮裘,仍觉得寒气顺著每一个缝隙往里钻,四肢百骸都冻得发僵。 他紧紧跟在陈镇身边,位於中军靠前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前方萧决挺拔如松的背影。 大军在冰面上沉默而快速地行进。斥候小队像离弦的箭,不断向前方和两侧撒出去,又带著最新的情报流星般返回。 消息匯总到萧决那里:齐军各部果然正按照他们“预想”的剧本,稳步向北凉东部佯动的防线推进。 其庞大的中军,连同齐王的王旗和大纛,已在饮马河以南约八十里的一处背风缓坡,扎下了连绵十数里的坚固营盘。 营盘规整,旌旗林立,巡逻严密,透著骄兵必胜的气象。 唯有头顶那铅灰色、不断加厚翻滚的云层,和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憋闷潮湿感,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心头,也悬在周衡那根紧绷的神经上。 他几乎每隔一刻钟就要抬头看天,手指无意识地掐算著,心中疯狂祈祷:一定要来,一定要准时来,但……也別太猛啊老天爷! 午后,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仿佛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向大地。 风,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连马蹄踏冰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这种寂静,比狂风怒號更让人心头髮毛。 周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来了,就是这种感觉!暴风雪前的极致压抑! 突然,毫无徵兆地,东南方的天际线猛地暗沉下去,仿佛被泼上了浓墨。 紧接著,一道灰白色的、翻滚著的“墙壁”,以排山倒海之势,贴著地平线急速推来!那不是云,那是移动的、咆哮的雪暴! “来了!”周衡失声叫道,声音淹没在骤然响起的、如同万千鬼魂哭嚎的悽厉风声中。 几乎是眨眼之间,那堵“雪墙”就吞噬了天地!狂风卷著鹅毛大雪和细密坚硬的冰粒,以摧毁一切的气势横扫过冰河! 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十步,不,五步!天地间只剩下狂暴旋转的白色和震耳欲聋的风吼。 人马被吹得东倒西歪,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手上,如同刀割。 真正的、比预想更猛烈的“白毛风”,降临了! 冰河之上,北凉军的队伍瞬间被扯入这片混沌狂暴的白色地狱。 风声掩盖了所有命令,大雪模糊了所有视线。 但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恐怖中,周衡依稀看到,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在狂暴的风雪中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槊,槊尖指向前方,仿佛一桿永不屈服的战旗! 进攻的號角,被风雪吞没。但决死的衝锋,已然在这天地之威的掩护下,无声地启动。 第51章 风暴 狂风呼啸,雪暴如怒龙翻腾,吞噬了天地间一切色彩与声响。 饮马河冰面之上,一万五千北凉精锐,此刻正与这自然之威进行著最艰难的搏斗。 能见度几乎为零,五步之外不辨人马。狂风捲起的雪粒冰晶坚硬如铁,打在盔甲上噼啪作响,打在裸露的皮肤上瞬间就是一道血痕。 战马惊嘶,人立而起,若非早有准备用厚布蒙住马眼、紧紧勒住嚼铁,恐已炸营。 沉重的积雪迅速覆盖冰面,又不断被狂风捲走,露出底下滑溜坚冰,不时有士卒或战马失足滑倒,发出沉闷的撞击和压抑的痛哼,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周衡死死趴在马背上,双手紧抓韁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皮裘早已被风雪浸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冰碴子,呛得他肺叶生疼。 他感觉自己就像怒海中的一片树叶,隨时可能被这白色的狂潮撕碎、淹没。视野里只有疯狂旋转的雪片和前方陈镇模糊的背影,耳边唯有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他几乎要后悔自己那该死的“天启”了。这哪是掩护,这分明是催命符!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艰难中,北凉军的队伍却没有崩溃。 严酷的军纪和赴死的决心,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各级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被风雪撕碎,但事先约定的简单旗號和口耳相传,让命令仍能艰难传递。 士卒们紧紧靠拢,用绳索或手臂相互连接,搀扶摔倒的同伴,拖拽受惊的马匹,在混沌中维持著基本的队形,继续沿著冰面向东南方,向那片死亡风暴更深处,也是他们唯一的目標,艰难挺进。 萧决策马行在最前。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刻意去整顿队伍,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如同定海神针,在狂暴的风雪中破开一条无形的通道。 他手中的长槊斜指前方,在漫天皆白的混沌中,那一点寒芒成了后方士卒心中唯一可以追隨的坐標。 不知在风雪中挣扎了多久,时间仿佛已经失去意义。就在周衡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意识都开始模糊时,前方的风雪似乎……稀薄了些? 不,不是稀薄,是风力似乎有所减弱,虽然雪依然很大,但那种摧枯拉朽的狂暴感正在褪去。同时,冰面似乎也在微微倾斜,他们正在离开河道,踏上河岸! “下冰面!整队!斥候前出!”萧决沉浑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並不十分响亮,却带著奇异的稳定人心的力量。 如同褪去了一层沉重的外壳,大军艰难地踏上相对坚实、有积雪覆盖的河岸土地。 虽然风雪仍在肆虐,但离开了光滑危险的冰面,人和马都感觉踏实了许多。 各级將领立刻开始收拢队伍,清点人数,低声喝骂著让士卒活动冻僵的手脚,检查武器。 斥候如同雪地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没入前方风雪中。 很快,有斥候连滚带爬地返回,脸上带著冻伤,眼睛却亮得嚇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侯爷!前方五里!齐军大营!灯火……能看到营火!风雪太大,外围哨卡……几乎全缩回去了!” 果然!齐王十万大军的连营,就在这暴风雪的掩护下,近在咫尺!而他们,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极端天气,警戒降到了最低! 萧决眼中寒芒大盛,仿佛两簇跳动的冰焰。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挥手。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嘹亮的號角。 八百游奕队悍卒如同幽魂般从队伍中分离出来,他们卸下了大部分不必要的负重,只携带短兵、弓弩和火油罐,脸上涂著防冻防反光的油脂,眼神冷静如狩猎前的狼。 在赵参將无声的手势下,分成数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营地外围的风雪中。 他们的任务,是清除残存哨卡,製造混乱,为真正的致命一击打开通道。 紧隨其后的是五十具“速射弩”和百名弩手。 这些昂贵的杀人利器被小心翼翼地推上前,弩手们沉默地检查著弩机,將涂了防冻油脂的弩箭压入箭匣。冰冷的金属在风雪中泛著幽光。 最后,是作为绝对主力的北凉铁骑。 战马喷吐著浓白的鼻息,骑兵们默默检查著马鞍、兵刃,將身体伏低,目光越过纷飞的大雪,死死盯著前方那一片在风雪中朦朧摇曳的营火光芒。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连狂暴的风雪似乎都为之凝滯了一瞬。 周衡被陈镇示意留在中军稍后的位置,身边是少量护卫亲兵。 他心臟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腔,既恐惧於即將到来的血腥廝杀,又为计划顺利推进到这一步而肾上腺素飆升。 他瞪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前方,可风雪和昏暗的天色严重阻碍了视线。 就在这时,前方齐军大营的方向,隱约传来了几声短促的惨叫,隨即被风雪吞没。 紧接著,几处营火猛地爆燃起来,火舌在风雪中艰难地窜起,照亮了一小片混乱的人影——游奕队得手了! 几乎是火光窜起的同一瞬间,萧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隨即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了出去! 他身后,五十具速射弩同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机括震动声! “崩崩崩崩——!” 不是弓弦的嗡鸣,而是一种更加密集、更加短促、如同暴雨敲打铁皮的恐怖声响! 一百支特製的破甲短矢,在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內,被疯狂往復的弩机拋射而出,形成一片黑压压的死亡之云,撕裂风雪,覆盖向齐军大营前沿的柵栏和慌乱集结的士兵!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穿透皮甲、钉入木柵的闷响连成一片,伴隨著骤然爆发的、被风雪压抑却依然悽厉的惨叫! 齐军大营的边缘,瞬间被撕开了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北凉军!是北凉军!” “敌袭!敌袭!从河上来的!” 第52章 挡箭 混乱的惊呼在齐营中炸开,却被更大的风雪和突如其来的死亡恐惧压了下去。 “衝锋!”萧决的怒吼如同惊雷,压过了一切嘈杂。他手中长槊平举,一马当先,从那片被速射弩撕开的缺口,悍然撞入了齐军大营! “杀——!” 一万五千北凉铁骑,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紧隨著他们的主帅,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同雪原上扑向羊群的饿狼,滚滚涌入齐军大营! 铁蹄踏碎了营帐,刀光砍翻了惊慌失措的齐军士卒,长矛挑飞了仓促组织起来的薄弱防线。 暴风雪成了他们最好的盟友。 齐军十万大营,在这天地之威下,指挥系统近乎瘫痪,各部联繫断绝,士兵们从温暖的营帐中仓皇钻出,面对的是混沌的黑暗、刺骨的风雪,以及如同神兵天降、凶狠无比的北凉铁骑! 很多人甚至还没找到自己的武器和长官,就被呼啸而来的马蹄和刀锋碾碎。 齐王的中军大营位於连营最核心处,防御自然最为森严。 当外围的混乱和惨叫传来时,中军將领已意识到不妙,试图组织亲卫和核心部队结阵防御。 然而,北凉军的攻击来得太快,太猛,太不合常理! 他们根本不与沿途任何抵抗过多纠缠,目標明確得可怕——就是那杆在风雪中依然矗立、代表著齐王权威的九旄王旗和大纛! 萧决冲在最前,长槊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没有一合之將。 陈镇与一乾亲卫死死护在他左右,如同锋矢最锐利的尖端。 后续的北凉骑兵则分成数股,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牛油,在庞大的齐营中左衝右突,不断切割、驱赶、製造更大的混乱,让齐军无法有效集结。 周衡被亲兵裹挟著,也冲入了齐营。入目所及,是修罗地狱般的景象。 破碎的帐篷、倾倒的旌旗、燃烧的輜重、残缺的尸体、喷溅的鲜血……这一切都与狂舞的雪花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残酷的美感。 浓烈的血腥味冲入口鼻,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看到了那些北凉骑兵脸上狰狞的表情,听到了他们喉咙里发出的野兽般的吼叫,也看到了齐军士卒从最初的惊愕到恐惧,再到崩溃奔逃的全过程。 战爭,原来就是这般模样……比他想像的,还要血腥直接一万倍。 他紧紧跟著陈镇,机械地躲避著流矢和偶尔衝过来的散兵游勇,脑子一片混乱。 北凉军的锋矢,在付出相当代价后,终於逼近了齐王中军大纛所在的核心区域。 这里,齐王最精锐的亲卫“玄甲卫”已勉强结成了一个圆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虽然仓促,却依然散发著铁血的气息。 圆阵中央,隱约可见一辆华盖马车和几个被重重护卫的身影。 萧决猛地勒住战马,长槊斜指敌阵,沾满鲜血和雪沫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眼中燃烧著冰冷的火焰。 他抬起手,身后如狼似虎的北凉骑兵缓缓停下衝锋的脚步,开始重新整理队形,喘息声和兵刃的轻响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速射弩队被紧急调上前,弩手们沉默而迅速地重新装填。游奕队的悍卒也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身上带著血污和烟火气。 短暂的对峙。风雪呼啸,捲动著双方染血的旗帜。 圆阵之中,一个披著金甲、被眾多將领簇拥的中年人——正是齐王——又惊又怒地望向阵外那支如同从地狱中杀出的北凉军,尤其是那个一马当先、如同战神般的萧决。 他无法理解,北凉军是如何穿越数百里冰河,又如何在这等暴风雪中发起如此精准而致命的突击! “萧决!你这逆贼!安敢犯我王师!”齐王色厉內荏地喝道,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带著颤音。 萧决根本不屑回答。他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槊。 就在他即將下令发起最后总攻的瞬间,异变陡生! 齐军中军圆阵一侧,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突然从斜刺里杀出! 他们並非玄甲卫,衣甲混杂,却异常悍勇,目標明確,不顾一切地直扑萧决所在的位置! 看其衝锋路线和时机把握,显然是齐王隱藏的一支奇兵,或者乾脆就是僱佣来的亡命之徒,意图在最后关头实施斩首! 这支骑兵的出现极为突然,速度极快,而且正好卡在北凉军重新整队、速射弩尚未完全就位的薄弱间隙! “保护侯爷!”陈镇目眥欲裂,厉声大喝,亲卫们立刻收缩,挺起兵刃。 但那支骑兵来得太猛太快,眨眼间已冲近,弓弦响动,一波箭雨率先泼洒过来!亲卫举盾格挡,叮噹乱响,仍有数人中箭倒地。 萧决眼神一厉,挥槊拨打流矢,不退反进,竟是要亲自迎击这股突袭的骑兵!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周衡的视角里,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他看到一支角度刁钻的冷箭,穿透了亲卫盾牌的缝隙,带著悽厉的尖啸,直奔萧决毫无防护的右侧脖颈而来! 而萧决的注意力正被正面衝来的敌骑吸引,长槊挥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那一瞬间,周衡脑子里什么任务、什么回家、什么恐惧,全都消失得乾乾净净。只有一个最原始、最本能的念头炸开——他不能死! “侯爷小心!”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喊出了声,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猛地从马背上向前扑出,扑向了萧决的方向! “噗嗤!” 一声闷响。 周衡只觉得右肩后方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钎狠狠凿穿,巨大的衝击力撞得他向前扑倒,眼前一黑,重重摔在冰冷的、混合著血污和积雪的地面上。 冰冷的雪沫溅在脸上,尖锐的疼痛从肩胛骨附近炸开,迅速蔓延至半个后背,让他几乎瞬间失去意识。 耳边是骤然爆发的、更加激烈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还有……似乎有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吼,离得很近。 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模糊的眼睛,最后看到的,是萧决猛然回身、那双总是冷静深沉的眼中,第一次清晰映出的的惊怒,以及朝他伸来的、沾满敌人鲜血的手。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第53章 疗伤 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从右肩后侧蔓延开来,每一次模糊的意识试图凝聚,都被更强烈的晕眩和钝痛击碎。 周衡感觉自己像是在冰冷黑暗的海底沉浮,偶尔能听到遥远而扭曲的声音——金属撞击的锐响、战马的嘶鸣、人濒死的惨嚎,还有风雪永无止息的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相对平稳的顛簸感取代了坠落,身下不再是冰冷的血污雪地,而是某种有规律起伏的、带著体温和皮革味道的支撑。 鼻尖縈绕著一股浓重的、混合了血腥、汗水和铁锈的气息,还有一种……独属於某个人的、清冽而极具压迫感的气味。 他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皮,视线模糊晃动。入眼是晃动的墨色织物,质地厚重,绣著暗纹,还有……线条冷硬的下頜。 他正被人用披风紧紧裹著,横抱在胸前,隨著战马的奔驰而顛簸。 抱著他的人手臂稳如磐石,胸膛坚硬,心跳却异常沉重急促,隔著盔甲和衣物,一下下擂在他的耳膜上。 是萧决。 这个认知让周衡混沌的脑子稍微清晰了一瞬。 他想动,想说话,但稍微一动,右肩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別动。”头顶传来萧决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著一种周衡从未听过的紧绷感。 周衡乖乖不敢再动,意识又有些涣散。他能感觉到萧决策马狂奔的速度,风雪似乎小了些,但並未停歇,冰冷的空气刮过脸颊。 周围似乎有不少马蹄声紧紧跟隨,还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短促的命令声。 他们……还在战场上?还是已经衝出来了?齐王呢?仗打贏了吗? 无数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却没有力气问出口。失血和剧痛带来的冰冷感从伤口处不断向四肢百骸扩散,他感觉越来越冷,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颤抖,萧决抱著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是用披风將他整个裹住,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那动作带著强硬,却也透出一丝……笨拙的急切。 “撑住。”萧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离他的耳朵很近,几乎是贴著说的,“快到了。” 快到哪里?周衡迷迷糊糊地想。回北凉大营吗?那么远……他能撑到吗? 顛簸和寒冷持续折磨著他。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再次失去意识时,战马的速度慢了下来,周围的声音也变得嘈杂而熟悉——是北凉军士的呼喝、伤兵的呻吟、军医的喊叫,还有熟悉的营地气息。 他们回到安全的地方了? 周衡被小心翼翼地抱下马,动作间牵扯到伤口,他又是一阵剧痛,眼前发黑。他感觉自己被迅速转移,身下换成了相对平稳的担架,然后被抬进了一个充满药草味、相对温暖的营帐。 “军医!”萧决的声音在帐內响起,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很快,几个穿著沾染血污皮袍的军医围了上来,动作利落地剪开周衡肩背部与血污冻结在一起的衣物。 冰冷的空气接触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周衡忍不住嘶了一声。 “箭鏃入骨,有倒鉤。”一个老军医的声音凝重响起,“需得儘快取出,但……位置险要,靠近琵琶骨,稍有不慎……” “本侯不管险要不险要,”萧决的声音截断了他,冷得像冰,“必须救活他。用最好的药,最稳妥的法子。” “是,侯爷!”军医们不敢再多言,立刻开始准备。热水、烈酒、匕首、钳子、针线、金疮药……一件件被迅速取来。 周衡被翻过身,趴在铺了厚厚垫褥的简易床榻上。他感觉到有人用浸了烈酒的布巾用力擦拭伤口周围,火辣辣的疼,让他身体绷紧。 “按住他。”萧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立刻有几只手牢牢按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 “周衡,”萧决的声音低了下来,就在他耳边,“忍著点。” 周衡咬著牙,点了点头,冷汗已经浸湿了鬢髮。 老军医深吸一口气,手中狭长锋利的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又用烈酒淋过。然后,他稳稳地握住匕首柄,看向萧决。 萧决站在床头,一手按在周衡没有受伤的左肩上,目光沉沉地看著军医的动作,下頜线绷得死紧。 匕首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了翻卷的皮肉之中。 “呃——!”周衡猛地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深入骨髓的锐痛,比中箭时那一瞬间的衝击更清晰,更持久,仿佛有东西在骨头缝里搅动。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按住他的几只手都加大了力道。 萧决按在他肩头的手也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老军医额角也见了汗,动作却异常稳定,眼神专注。 他必须避开重要的筋络和血管,一点点剥离被倒鉤掛住的碎肉,寻找箭鏃嵌入最深的角度。 时间在剧痛中被无限拉长。 周衡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垫褥。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痛晕过去时,老军医手上动作猛地一顿,然后极其缓慢、稳定地向外一拔—— “噗!” 一声轻响,带著血肉的箭鏃终於脱离了骨骼,被钳子夹了出来,扔进旁边的铜盘里,发出“噹啷”一声脆响,上面还掛著细碎的血肉。 周衡身体骤然一松,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前金星乱冒,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止血散!金疮药!烙铁准备!”老军医急促地吩咐。 滚烫的烙铁带著焦糊的气味凑近,是为了最快速止血和防止溃烂,但那种痛苦…… 周衡闭上眼,准备迎接下一轮酷刑。 然而,预期的灼痛並未立刻到来。 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汗湿的额头,掌心温热,带著薄茧,动作有些僵硬,却奇异地安抚了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是萧决的手。 “用最好的止血散和生肌膏,仔细包扎。”萧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军医准备烙铁的动作,“不必用烙铁。” 军医愣了一下:“侯爷,这伤口深可见骨,若不用烙铁或沸油浇烫,恐有溃烂生脓之危,一旦引发高热……” “按本侯说的做。”萧决的语气不容置疑,“用最好的药,每日换药三次,仔细察看。若他有事,”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你们知道后果。” 军医们噤若寒蝉,连忙应下,快速而轻柔地清洗伤口,撒上气味辛辣的止血药粉,又涂上清凉黏腻的生肌膏,最后用乾净的麻布层层包裹。 整个过程,萧决的手一直没离开周衡的额头,只是偶尔用指腹轻轻抹去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伤口包扎完毕,老军医又给周衡灌下了一碗滚烫的、味道极其苦涩的汤药,说是祛风寒、防伤口发热的。 热流顺著食道滑下,带来一点暖意,也带来了更沉重的睏倦。周衡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昏睡过去的前一刻,他隱约听到萧决在低声询问军医什么,语气依旧冷硬,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还有陈镇进帐匯报的声音,似乎提到“齐王溃败”、“中军大纛已夺”、“正在追剿残敌”…… 贏了? 周衡脑子里划过这个念头,隨即就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感觉,是额头那只手似乎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第54章 餵药 周衡再次恢復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绵长而迟钝的痛,从右肩胛骨下方顽固地辐射开,伴隨著身体高热带来的阵阵虚脱和口乾舌燥。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好一会儿才对焦。 还是那个充满药草味的营帐,光线昏暗,不知是清晨还是黄昏。 他侧躺在铺著厚实皮毛的床榻上,身上盖著柔软的锦被,右肩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稍微一动就是一阵闷痛。 帐內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然后,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规律的水声。 他费力地偏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就在床榻边不远处,萧决背对著他,坐在一个矮凳上,身前放著一个铜盆。 他脱去了染血的外袍和鎧甲,只著一件深色的单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却布满新旧伤痕的小臂。 他正拧乾一块布巾,动作仔细而专注,水珠顺著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滴落盆中。 周衡愣了愣,脑子还有些昏沉。 下一秒,他就看到萧决转过身,拿著那块冒著微微热气的湿布,朝著他走来。 周衡下意识地想缩,却牵动了伤口,痛得吸了口凉气。 萧决的脚步顿了一下,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胡茬也冒了出来,但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此刻正沉沉地看著周衡。 “醒了?”萧决的声音有些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周衡乾涩地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里的布巾上。 萧决没再说话,在床沿坐下,伸手探向周衡的额头。 微凉而粗糙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周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萧决的手顿了顿,隨即自然地收了回去,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 “还在烧。”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將那块温热的布巾,轻轻敷在了周衡的额头上。 温热的湿意熨帖著灼烫的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適。周衡有些懵,这……侯爷亲自给他敷额头?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衝击,萧决已经拿起了旁边小几上的一只瓷碗,碗里盛著黑乎乎的汤药,散发著浓烈的苦涩气味。他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周衡唇边。 “喝了。”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衡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勺子和萧决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更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可右臂根本抬不起来,左臂也酸软无力。 他只能僵硬地、就著萧决的手,抿了一小口。苦!难以形容的苦,直衝天灵盖,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萧决看著他的表情,动作停了停,目光扫过他的脸,然后又舀起一勺,再次递到他唇边,这次语气稍微缓了点,但还是硬邦邦的:“良药苦口。喝光。” 周衡忍著翻腾的胃液和舌根的苦涩,一勺一勺,就著萧决的手,把那碗堪比毒药的汤药喝了个乾净。 每喝一口,他都能感觉到萧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太专注,让他浑身不自在,只能盯著碗沿或者萧决的手腕,不敢抬眼。 餵完药,萧决放下碗,又拿起那块布巾,浸了温水拧乾,开始擦拭周衡的脸颊和脖颈。 布巾划过皮肤,力道不轻不重,带著柔和。可周衡却觉得比刚才喝药还难熬。 他想说“不用了侯爷,我自己能行”,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身体也確实虚软无力。 萧决的动作很稳,擦拭完脸颊脖颈,又换了一块乾净的布巾,將他露在外面的左手也仔细擦了一遍。 全程沉默,只有布巾入水拧乾的水声,和两人间那诡异又紧绷的气氛。 做完这些,萧决將布巾扔回盆里,起身走到一旁的火炉边,拿起一个一直温著的陶罐,倒出小半碗冒著热气的、看起来清亮些的汤汁,又走了回来。 “肉糜粥,喝点。”依旧是简短直接的命令。 周衡確实饿了,也渴,喉咙像著了火。他看著那碗粥,又看看萧决,最终还是抵不过身体的需求,微微点了点头。 这次萧决没再用勺子,而是直接端著碗,凑到他唇边,另一只手伸到他颈后,微微托起他的头,调整到一个方便吞咽的角度。 这个姿势比刚才餵药更显亲密。周衡几乎是被半揽在萧决臂弯里,鼻尖距离萧决的胸膛只有寸许,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乾净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药味。 他僵硬地就著碗沿,小口小口地吞咽著温度適中的肉粥。粥熬得烂熟,带著肉糜的咸香,很好地安抚了空荡荡的胃和乾渴的喉咙。 萧决很有耐心,等他咽下一口,才微微倾斜碗身,让他喝下一口。 整个过程,那只托著他后颈的手稳定而有力,目光也一直落在他吞咽的动作上。 一碗粥喝完,周衡感觉恢復了些力气,也……更加无所適从了。他低著头,不敢看萧决,小声说了句:“谢……谢谢侯爷。” 萧决没应声,只是將碗放回小几,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眉头依旧蹙著。 “军医说,箭疮深,易引动內火,这几日会反覆发热。按时喝药,別乱动。”他交代著,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公事公办,但字里行间却透著一种不同寻常的细致,“陈镇在外面,有事叫他。” 说完,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周衡心里莫名鬆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他赶紧又补了一句:“侯爷,战事……” “齐王已溃,中军大纛被夺,残部正四散逃窜,赵参將带人追剿。”萧决言简意賅,目光落在他包扎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你立了大功。” 周衡愣了一下,立了大功?是指……挡箭吗?他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 他心里惦记著任务,忍不住追问:“那……朝廷那边?还有齐王会不会……” “这些不是你现下该操心的。”萧决打断他,语气微沉,“养好你的伤。” 周衡被噎了一下,訥訥地“哦”了一声。 萧决不再多说,转身朝帐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夜里若烧得厉害,或伤口疼,就叫军医,或者……叫本侯。”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背影。 周衡独自躺在榻上,额头上似乎还残留著布巾的温润触感,唇齿间还有汤药的苦涩和肉粥的余香。 帐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停。萧决站在主帐前,望著远处逐渐散去的阴云和露出的一线天光,眸色深沉。陈镇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侯爷,周参军所用的药材,都是按您吩咐,用的是库里最好的。军医也叮嘱过了,日夜轮值看护。”陈镇低声稟报。 萧决“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著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齐王残部追剿情况如何?”他问,语气已恢復平日的冷硬。 “赵参將来报,已歼灭大部,齐王仅率千余亲卫向东南溃逃,已派精锐斥候尾隨。” “朝廷那边有何动静?” “南都新帝似乎被嚇住了,暂时未有新的旨意传出。但齐王败退,其与朝廷的盟约恐生变数,朝中一些原本观望的势力,或许会转向。” 萧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墙头草罢了。传令各部,加紧休整,清点战果。此战虽胜,不可懈怠。” “是!” 陈镇领命,却並未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您也两日未曾合眼了,是否……” “无妨。”萧决摆摆手,打断他。他转身,目光掠过身后那顶安置著周衡的营帐,眸色暗了暗,“看好他。任何情况,即刻来报。” “属下明白。” 萧决不再多言,大步走向中军大帐,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军务和战报需要处理。 第55章 老流氓 伤口的痂彻底脱落,留下淡粉色新肉的痕跡,右肩活动时虽仍有隱约的牵扯感,但已不妨碍日常起居。 周衡自觉已是大好,那颗被拘在方寸帐內、日夜对著某位侯爷“特殊关照”而饱受煎熬的心,立刻蠢蠢欲动,只想赶紧回归正常的参军生活——哪怕只是去文书房对著一堆枯燥帐册,也比在这儿强。 清晨,他刚自己利索地套好中衣,正弯腰穿靴子,帐帘一掀,萧决晨练归来,一身单薄劲装,额角带著薄汗,气息微促。 他目光扫过周衡因弯腰而勾勒出的清瘦腰线和绷紧的腿部线条,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他面前。 周衡头皮一麻,赶紧直起身:“侯爷。” “嗯。”萧决应了一声,却伸手过来,不是扶他,而是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刚才动作间有些歪斜的衣领。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著汗湿的热气。 周衡身体一僵,往后缩了缩:“……我自己来就行。” 萧决没理会他的躲闪,手指顺著衣领边缘滑到他锁骨处,似乎是在检查衣料是否平整,停留了一瞬,才收回手。“今日议事,关於春耕与军屯分配,你隨本侯同去。” “是。”周衡低头应著,心里却嘀咕:议事就议事,动手动脚干嘛! 还有,这春耕军屯……跟他一个记室参军干嘛?不是应该找户曹的人? 到了议事的大帐,周衡才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安排在了萧决主案的下首左侧,几乎是紧挨著,而原本该坐这里的杜先生,被客气地请到了稍远些的右侧。 眾將僚属的目光或多或少地扫过他这个“特殊”位置,周衡如坐针毡,只能努力挺直背脊,假装专注地研究面前空白的纸笺。 议事过程冗长,涉及钱粮人口,数字繁琐。 周衡起初还努力集中精神听著,奈何这些具体庶务非他所长,听著听著就开始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帐外透进的春光。 忽然,他觉得小腿被什么碰了一下。低头一看,是萧决的靴尖,似是不经意地,轻轻抵在了他的小腿外侧。 隔著衣料,能感觉到皮革的硬度和对方的体温。 周衡瞬间绷直了身体,试图不动声色地把腿挪开。 他刚一动,那靴尖也跟著动,依旧保持著那种若即若离的触碰,甚至在他小腿侧面,极轻微地蹭了蹭。 周衡:“!!!” 他猛地抬头看向萧决。萧决正听著一位参將匯报,侧脸线条冷峻,眉头微蹙,似乎完全沉浸在军务中,只有搭在案几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是……是无意的吧?肯定是不小心碰到了!周衡拼命说服自己,可那触碰感太清晰,而且……哪有不小心碰到还带蹭的?! 他僵著身子,不敢再动,感觉被碰到的那一小片皮肤像过了电,麻痒一路窜到头皮。 整场议事后半段,他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小腿上那点要命的触感和控制自己脸上不要露出异样。 好不容易熬到议事结束,眾人散去。周衡如蒙大赦,立刻就想溜。 “周衡。”萧决叫住他。 周衡脚步一顿,心里哀嘆,转身垂首:“侯爷还有何吩咐?” 萧决从案几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擦过他嘴角。 周衡嚇得往后一跳,捂住嘴,眼神惊疑不定。 “沾了墨。”萧决收回手,指尖上果然有一点极淡的墨跡,大概是周衡之前走神时无意识咬笔桿沾上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下午將议定的春耕条目整理成文,送至本侯处。” “……是。”周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傍晚,周衡终於处理完那些枯燥的条目,拿著整理好的文书去主帐找萧决。帐內只有萧决一人,正在看地图。 “侯爷,您要的文书。”周衡將文书放在案几上,就想退下。 “嗯。”萧决应了一声,却没看文书,反而指了指地图上某处,“过来看。此地河道走向,与你之前提过的『地理志』残篇所述,似有不同。” 周衡只得走过去,站在萧决身侧,低头看向地图。两人距离很近,他能闻到萧决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 萧决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讲解著地势。 讲著讲著,他的手臂似是不经意地抬起,虚虚地环过了周衡的腰后,撑在案几边缘,形成了一个將周衡半圈在怀里的姿势。 周衡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都滯了滯。他甚至能感觉到萧决胸膛传来的热度和沉稳的心跳。 “看这里,”萧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平缓,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若是汛期,水流据此改道,这片军屯恐受波及。你当初所言『古河床』遗蹟,大致在何处?” 周衡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古河床,他早忘了自己当初瞎编的细节了!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地图上,胡乱指了一个位置:“大、大概……是这里?” “这里?”萧决的语调微微上扬,带著点疑问,身体又靠近了些,几乎贴著周衡的后背,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周衡指著地图的手上方,带著他的手指往旁边挪了寸许,“依地势看,应是更偏东南。你看,这条线……” 他的手完全包住了周衡的手,掌心温热乾燥,指腹带著薄茧,摩挲著周衡的手背。 周衡的手僵硬得如同木头,被他带著在地图上移动,却完全感知不到地图的纹理,只有手背上那不容忽视的触感和身后紧贴的、充满侵略性的体温。 “明、明白了……”周衡声音乾涩,只想赶紧挣脱。 萧决却似乎没听见,依旧维持著这个姿势,又就著地图问了几个问题,才缓缓鬆开手,退开一步。 周衡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脸上火烧火燎,心臟狂跳不止。 萧决仿佛毫无所觉,转身坐回案后,拿起周衡刚才送来的文书,开始翻阅,语气如常:“整理得尚可。回去吧。” “……末將告退。”周衡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主帐。 “这个老流氓!闷骚变態!”周衡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脸上又气又羞又恼。 第56章 看看 夜色渐深,主帐內烛火摇曳,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晃动。 周衡穿著崭新的素色中衣,僵硬地躺在主榻外侧,身体紧贴著床沿,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张纸片。 自从伤愈后,他试过各种方法——假装打呼嚕、声称自己睡相不好会踢人、甚至委婉提议自己可以去睡外间矮榻——全都被萧决以“无妨”、“本侯睡得沉”、“外间炭火不足”等理由轻描淡写地驳回。 於是,每夜的“同榻共枕”成了固定节目。 起初几日,萧决还算“规矩”,只是手臂横过来揽著他,让他不得不贴著那火炉似的胸膛入睡。 周衡僵了几夜后,发现自己除了被箍得有点紧、鼻尖全是不属於自己但也不算难闻的气息之外,似乎……也没少块肉? 而且萧决身上是真暖和,塞北春夜寒气重,有这么个人形暖炉,睡眠质量居然诡异地提升了。 行吧,搂就搂吧,就当多了个高级恆温抱枕。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萧决这“抱枕”的功能,似乎过於齐全了。 先是手不老实。 揽著腰的那只手,起初只是虚虚搭著,后来便开始似有若无地摩挲他侧腰的衣料,指尖偶尔隔著薄薄的中衣,划过腰侧敏感的皮肤。 周衡痒得一哆嗦,往里缩,那手就跟过来,变本加厉。 然后是腿。不知从哪夜开始,萧决的一条腿也挤了进来,夹住他冰凉的小腿,用自己温热有力的腿部肌肉替他暖著。 这倒是很舒服,周衡半梦半醒间甚至无意识地往那热源蹭了蹭。 可蹭著蹭著,他感觉不对劲了——怎么好像有东西? 周衡瞬间清醒,嚇得不敢再动。可萧决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將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呼吸匀长。 周衡:“……” 算了。 再后来,衣物也开始遭殃。 萧决似乎很热衷於检查他中衣的系带是否结实,睡著睡著,那手指就会探到他领口,慢条斯理地、一颗一颗地,解开他中衣的扣子。 等周衡被胸口灌入的凉意惊醒时,往往已经衣衫半褪,胸膛裸露了大半。 抗议是没用的。 每次他试图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或者把衣服拉回去,萧决就会发出不满的鼻音,手臂收紧,將他牢牢锁住,顺便在他颈窝或锁骨处不轻不重地啃咬一下,留下点印子,直到他放弃挣扎,自暴自弃地任其施为。 如此夜復一夜,周衡感觉自己快被盘包浆了。 浑身上下,从耳朵尖到脚踝,几乎没哪块皮肉没被萧决的手或嘴唇临幸过。除了……最后那一步。 萧决似乎格外有耐心,像一头享受著捕猎过程的猛兽,不急於一口吞下猎物,而是用爪子慢条斯理地拨弄、舔舐,看著猎物在他爪下颤抖、僵硬、又渐渐麻木。 此刻,周衡正处在“麻木”阶段。他闭著眼,感受著萧决温热的手掌在他后背游走,从肩胛骨一路滑到尾椎。 那手法……简直像是在揉一块上好的麵团,力度適中,甚至还带著点奇异的、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感。被揉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烫,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放鬆下来。 行吧,揉吧揉吧,反正后背面积大,揉一会儿就该睡了。周衡迷迷糊糊地想,甚至因为那按摩般的手法,舒服得轻轻哼了一声。 仿佛是对他这声哼唧的回应,萧决的手停了下来,隨即,改变了方向。 那只手顺著他的脊线,一路向下,滑过腰窝,落在了…… 周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了。这里……也不是第一次了。 萧决似乎对那情有独钟,都快给他练出肌肉记忆了。 起初他还会羞愤欲死,现在……嗯,就当是免费的马杀鸡了,虽然按摩师有点流氓。 周衡眼皮都没动一下,甚至在心里默默点评:嗯,今晚手法好像比昨天轻了点,左边比右边揉得久……快完了吧?该睡了…… 就在他意识逐渐飘远,几乎要沉入梦乡时,那只在他……流连的手,忽然有了新的动作。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揉捏一会儿就安分地停住或移开,而是…… 周衡一个激灵,困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 周衡脑子里警报狂响,像是生锈的弹簧猛地被绷直,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汗毛倒竖,几乎是从榻上弹了起来! “你干嘛?!”他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带著惊怒和不敢置信。 同时,他使出吃奶的劲儿,猛地將自己被萧决圈在怀里的右胳膊抽了出来——这个动作因为长期被压著,还有点发麻,抽得又急又猛,手肘“咚”一声撞在了萧决结实的小腹上。 萧决似乎闷哼了一声,箍著他的手臂鬆了力道。 周衡趁机连滚带爬地从萧决怀里挣脱出来,赤著脚跳到冰凉的地毯上,手忙脚乱地把被扯得乱七八糟的中衣胡乱拢住,脸上红得快要滴血,胸膛剧烈起伏,惊魂未定地瞪著榻上的人。 帐內烛光昏暗,萧决半撑起身,墨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中衣领口敞开,露出精悍的胸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静静地看著站在地上、像只受惊炸毛小兽般的周衡。 “大惊小怪。”萧决的声音带著的微哑,平静无波,“不过是看看。” 第57章 有趣 “看看?!”周衡声音都劈叉了,指著自己,又羞又气,“那、那种地方是能隨便看的吗?!你、你……” 他“你”了半天,憋出一句,“流氓!” 萧决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觉得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很有趣。 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周衡因为慌乱而没能完全拢住、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胸膛的衣襟上,又缓缓移到他光著的、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蜷缩的脚趾上。 “地上凉。”萧决语气平淡,仿佛刚才试图进行深度“探索”的人不是他,“上来。” “不上!”周衡梗著脖子,往后又退了一步,脚底板传来地毯粗糙的触感,凉意顺著脚心往上爬,但他此刻怒火和羞愤更甚,“我、我今晚睡外间!” 说著,他就要转身往外跑。 “周衡。”萧决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周衡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军中规矩,夜间无故不得擅离值守位置。”萧决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如今『值守』在此。是想违令?” 周衡气得浑身发抖,这算什么值守?!这分明是非法拘禁加性骚扰!可他不敢说。 他瞪著萧决,眼圈都有点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委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白天被各种“不经意”地动手动脚,晚上还要被这样……这样欺负! 看著周衡那副敢怒不敢言、委屈巴巴又强撑著炸毛的样子,萧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光芒。 他朝床榻外侧空出来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不容置疑:“过来。安心睡,今夜不闹你。” 谁信啊!周衡心里咆哮。可他能怎么办?真睡外间?且不说萧决会不会同意,外间那矮榻又硬又冷,炭火也不足…… 就在他天人交战,又冷又气又没办法时,萧决忽然掀开被子下了榻,赤足走到他面前。 周衡嚇得往后一跳,背抵住了帐壁。 萧决没再逼近,只是弯腰,捡起他刚才慌乱中踢掉的靴子,放到他脚边。 然后,在周衡惊恐的注视下,他伸出一只手,不是抓他,而是……握住了他一只冰凉的手腕。 “手也这么凉。”萧决淡淡道,另一只手拿起掛在旁边衣架上的厚重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周衡肩上,將他裹住,然后连人带袍子一起,轻轻往榻边带,“別闹了,明日还有事。”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强硬,但披上来的外袍带著他的体温和气息,瞬间驱散了周衡身上的寒意。 那握住他手腕的手,力道很大,却奇异地没有弄疼他,只是不容挣脱地牵引著。 周衡像个失去反抗能力的木偶,被萧决半推半拉著,又回到了榻边。 萧决按著他坐下,替他脱了靴子,又將外袍仔细裹好,这才自己也上了榻,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搂过来,只是侧身躺著,面朝周衡的方向,手臂虚虚地搭在两人中间的被子上,闭上了眼睛。 “睡吧。”他说。 周衡裹著带著萧决体温的外袍,坐在榻边,身体僵硬,心跳如鼓。 他看看身旁似乎真的准备“安分”睡觉的萧决,又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宽大的外袍,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僵坐了许久,直到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帐內光线更暗。 夜寒更深,即使裹著外袍,坐久了也冷。而榻上被窝里透出的暖意,像带著鉤子一样诱惑著他。 最终,对温暖的渴望和身体的疲惫战胜了羞愤和警惕。 周衡慢吞吞地、极其小心地滑进被窝,依旧紧贴著床沿,背对著萧决,將自己蜷缩起来,裹紧那件外袍,仿佛那是一层脆弱的鎧甲。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就在周衡紧绷的神经稍稍鬆懈,困意重新袭来时,一条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没有像之前那样紧紧箍住他,只是轻轻地、虚虚地搭在了他的腰侧。 周衡身体一僵,没动。 那手臂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那么搭著,掌心温热,隔著衣料传递著安稳的暖意。 帐內重新归於寂静,只有两人逐渐趋同的、平稳的呼吸声。 周衡在黑暗中睁著眼,许久,才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第58章 出大事了 军营里篝火熊熊,肉香与酒气混杂,喧囂直衝云霄。齐王十万大军一朝溃散,北凉威震天下,这等大胜,足以让最克制的士卒也拋却顾忌,纵情狂欢。 萧决下令犒赏三军,酒水管够,他自己也罕见地卸下了几分冷硬,与诸將同饮,来者不拒,豪迈畅快。 周衡也被这气氛感染,心中雀跃不已。齐王这个大威胁被打残了,萧决的霸业又迈出坚实一步,离他“完成任务回家”的目標又近了一大截! 高兴之下,他也跟著喝了几碗酒。 北凉的酒烈,他这现代人的酒量本就不济,几碗下肚,已是面红耳赤,头重脚轻,看人都有了重影,只知道咧著嘴傻笑,被同僚拉著说了许多他自己都记不清的胡话。 最后还是陈镇看他实在醉得不像样,命亲卫將他半扶半架地送回了主帐旁边的小营房。 周衡晕乎乎地倒在床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腾,但心里却是一片轻飘飘的欢喜。 任务顺利,真好……回家,有希望了……他胡乱扯开领口,觉得燥热,嘴里含糊地嘟囔著:“水……凉水……”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夜风,也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更加迫人的存在感。 萧决走了进来。 他喝得显然比周衡多得多,步伐却依旧沉稳,只是那双素来冷冽深邃的眼眸,此刻仿佛燃著两簇暗火,在昏黄的烛光下,紧紧锁住了床上衣衫不整、醉眼迷离的周衡。 “侯、侯爷……回来啦?”周衡傻呵呵地笑了笑,试图坐起来,却手脚发软。 萧决没说话,只是忽然俯身,一把將他从榻上拽了起来,牢牢箍进怀里。 浓烈的酒气混合著萧决身上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周衡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下巴就被抬起,灼热的唇瓣重重压了下来。 这个吻带著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猛急切。 滚烫的舌头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唇齿,长驱直入,疯狂扫荡,汲取著他肺腑间本就稀薄的空气和淡淡的酒意。 周衡被吻得头晕目眩,呼吸困难,下意识地伸手去推拒,抵在萧决坚实的胸膛上,却如同蚍蜉撼树。 “唔……放……”破碎的音节被堵回喉咙。 萧决的手臂铁箍般收紧,几乎要將他揉进身体里。另一只手开始粗暴地撕扯他的衣物。 布帛破裂的“刺啦”声在寂静的帐內格外清晰,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意味。 周衡混沌的脑子被这声音惊得清醒了一瞬,挣扎的力道大了些,可醉酒后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反而更像欲拒还迎的扭动。 很快,他身上本就不算厚实的袍服和中衣被扯得七零八落,凉意瞬间侵袭了暴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慄。 他还想说什么,整个人就被腾空抱起,然后天旋地转,“砰”地一声被扔回了榻上,摔得他七荤八素。 他晕乎乎地抬起头,只见萧决站在榻边,正抬手扯开自己的腰带,外袍、中衣被隨手甩落,露出精壮结实、布满新旧伤痕的上身,在烛光下泛著蜜色的光泽,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周衡的醉意瞬间嚇飞了大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萧决眼中的欲望不再有丝毫掩饰,如同燎原之火,几乎要將他焚烧殆尽。他猛地意识到——今晚,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 他连滚带爬地想要往床尾缩,可手脚虚软,动作笨拙。 萧决已经上了榻,高大的身躯带著滚烫的热度和迫人的压力,猛地覆压下来,將他牢牢困在身下。 灼热的手掌不容分说地探向他的腰际,抓住裤腰就要往下扯。 “不……不行!侯爷!真的不行!”周衡嚇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挣扎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猛地挣开了萧决钳制他手腕的手,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床尾,抱著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小团,惊恐万分地看著逼近的萧决。 完了完了!屁股今晚要保不住了!周衡內心疯狂哀嚎,脸上血色褪尽,酒意全变成了冷汗。 萧决的动作顿住,跪坐在榻上,胸膛因欲望和酒精而剧烈起伏,眸色暗沉地盯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周衡。 那眼神,像是盯紧了猎物的猛兽,充满了势在必得的侵略性。 周衡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一横,语无伦次地开始討饶:“侯爷!萧决!除了这个!真的除了这个!你让我干什么都行!真的!我保证听话!我、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出谋划策到死!求你了別……” 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带著哭腔,可怜巴巴地望著萧决。 萧决看著他这副样子,眼中翻涌的慾火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抓周衡,而是猛地握住了他一只光裸的脚踝。 周衡嚇得一哆嗦。 萧决用力一拽,將缩在床尾的周衡拖回了自己身下,动作粗暴,带著不容反抗的力道。 周衡惊叫一声,以为在劫难逃,闭著眼准备承受“暴风雨”的洗礼,心里已经把穿越、萧决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预想中的疼痛並未降临。 萧决压在他身上,滚烫的体温熨烫著他,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低下头,在周衡耳边,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一字一句,带著滚烫的气息和不容错辨的命令: “除了这个?行。” 周衡刚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下一秒,萧决握著他的肩膀,然后,按著他的后脑勺。 他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他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动弹不得。 萧决的手依旧按在他的后颈,力道不轻。 周衡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红得能滴血,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懂了。萧决的意思,他懂了。 这……这还不如刚才那个呢!至少刚才那个他还能挣扎两下,这个……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羞耻、恐惧、荒谬、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麻木。 他能感觉到萧决紧绷的身体和压抑的喘息。 僵持了几秒,或许是酒精降低了底线…… …… 不知过了多久,营帐內的烛火已经燃到了底,光线昏暗摇曳。 “咳咳……” 周衡猛地偏过头,伏在榻边,剧烈地乾呕起来,眼泪鼻涕呛了一脸,他胃里翻江倒海。 萧决已经退开些许,靠在床头,胸膛依旧起伏,但呼吸已平復许多。 他垂眸看著咳得撕心裂肺、狼狈不堪的周衡,语气带著事后的慵懒和一丝恶劣的调侃: “这么喜欢?” 周衡正咳得惊天动地,闻言差点背过气去。他抬起泪眼朦朧、满脸通红的脑袋,恶狠狠地瞪向萧决,那眼神如果能杀人,萧决此刻已经千疮百孔。 他气得浑身发抖,想骂人,可喉咙火辣辣地疼,一张嘴又是一阵乾呕,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配上那满脸的泪痕和红晕,看起来更加可怜又……好笑。 萧决看著他这副惨样,眼底那点恶劣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他伸手,捏了捏周衡气得鼓起来的脸颊,指尖还带著未散尽的温度。 “別那么急。”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周衡:“!!!” 我急你祖宗!周衡內心疯狂咆哮,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蛋! 可他浑身酸软,喉咙刺痛,別说咬人,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张著嘴喘气,用眼神进行著无力的控诉。 萧决似乎欣赏够了他这副模样,终於大发慈悲,伸手拿过旁边小几上温著的茶水,递到他嘴边。 周衡本想有骨气地別开脸,可喉咙实在乾渴得冒烟,犹豫了一秒,还是就著萧决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喝完水,萧决將他拉过来,用被子裹好,自己也躺了下来,手臂习惯性地环过他的腰。 周衡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出乎意料地,没有挣扎。 他闭著眼,假装自己已经睡著了,心里却在悲愤地总结:任务进度是推进了,可这代价……是不是有点太惨烈了? 而身后,萧决听著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感受著怀中身躯从僵硬到慢慢放鬆,嘴角勾起一抹饜足而深沉的弧度。 萧决的目光暗了暗,落在周衡露在外面的、泛著可疑红痕的耳廓上。 下次,或许可以试试別的“方式”。 周衡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某种不怀好意的盘算。 第59章 宛城 洛水大捷的消息尚未完全冷却,新的军情和动向已在北凉这台精密战爭机器中快速传递、发酵。 萧决並未因击溃神策军而立刻挥师南下,直扑南都。 相反,他勒马洛水北岸,將中军大营扎在了这座刚刚经歷血战、河水尚未完全澄清的岸边。 “侯爷,我军士气正盛,何不趁势南下,一鼓作气?”有年轻气盛的將领在军议上慷慨请战。 萧决的目光落在巨大的舆图上,手指缓缓划过洛水以南、直至虎牢关以北的广阔区域。 那里星罗棋布著大小数十座城池、关隘,名义上皆属朝廷管辖,实则各自为政,守將心思各异。 “神策军覆没,朝廷胆寒,南都震动,此乃攻心良机,而非浪战之时。”萧决的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帐內的躁动,“此时南下,沿途城池或惧而顽抗,或望风而降,看似顺利,实则隱患暗藏。 顽抗者需分兵攻打,损耗我锐气;降者心思未附,恐成后方之患。” 他指尖点向几处关键城池:“传令前锋游骑,广撒檄文。內容嘛,”他顿了顿,看向坐在下首、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周衡,“周参军,你来擬。 告诉这些城守、刺史,朝廷无道,齐王悖逆已诛,北凉王师弔民伐罪。顺者,官爵可保,百姓安堵;逆者,神策军便是前鉴。” 周衡头皮一紧,连忙应下:“是,侯爷。” 写檄文?这活儿他熟啊,不就是舆论战、心理战嘛! 把己方说得正义凛然,把对手骂得狗血淋头,再给点胡萝卜加大棒……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歷史模板和现代话术。 很快,一篇文辞犀利、情理兼备的檄文从周衡笔下流出,经萧决过目修改后,被大量抄录,由北凉轻骑携带著,像撒传单一样投向洛水以南的城镇乡野。 檄文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快。 首先是距离洛水最近、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几座县城。 守备的县尉、豪强几乎在收到檄文的次日,就派出了使者,带著户籍图册和城门钥匙,战战兢兢地来到北凉大营请降。 对他们而言,朝廷远在天边,神策军的尸骨还漂在附近的河里,北凉军的刀锋却近在眼前。选择毫不困难。 萧决对此一概接纳,温言抚慰,当场承诺保留其职位,命其依旧维持地方,但需接受北凉派出的军务司马监督,並即刻筹措部分粮草以供军用。 一套流程下来,降者感恩戴德,北凉兵不血刃便控制了要地,获得了补给。 但也有硬骨头。 洛水东南一百二十里,有城名曰“宛城”,城不高却墙厚,把守著一处南北交通要衝。 城主姓冯,是个世代將门的忠烈之后,对朝廷忠心耿耿。 接到檄文后,不仅撕毁来使,还將使者割去耳鼻放回,扬言要与城池共存亡,並派人向南都急报求援。 “冯氏经营宛城三代,根基颇深。城內粮草充足,守军约五千,皆是本地子弟,抵抗意志恐强。”杜先生捋著鬍鬚,分析道,“且其位置关键,若不拔除,我军南下粮道侧翼便始终受其威胁。” 萧决看著宛城的位置,眼神冰冷。“既要立威,便选此处。传令,韩烈率前军一万,即刻开拔,围困宛城。不必急於攻城,先断其外援,绝其樵採。” “末將领命!”伤愈后越发沉默剽悍的韩烈出列抱拳。 “周衡。”萧决忽然点名。 周衡一个激灵:“在!” “你隨韩將军前去。不必参与军务,只在一旁看著,將围城诸事,每日详细记录回报。”萧决的语气不容置疑,“尤其是,城中反应。” 周衡心里叫苦,打仗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围城战!可不敢违逆,只得苦著脸应下:“……是。” 於是,周衡被迫离开了中军大营,跟著韩烈的前军,一路烟尘地开到了宛城之下。 宛城,矗立在南北要衝之地,城墙並非最高,却是由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经三代冯氏经营,墙厚壕深,箭楼林立,透著一种沉甸甸的、拒人千里的坚固。 城主冯既明,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 他穿著半旧的明光鎧,按剑立於城楼之上,望著城外如乌云般缓缓压来的北凉军阵,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片冰封的凝重。 “父亲,北凉檄文……”长子冯賁捧著一卷被撕开又勉强粘合的信纸,欲言又止。 冯既明看也不看,声音乾涩却坚定:“不必看了。无非是威逼利诱,乱人心志之语。我冯氏受国恩三代,世守此城,岂能效那等无骨之辈,望风而降?” “可朝廷……”冯賁声音更低,“神策军已没,南都至今无只言片语援兵……” “住口!”冯既明猛地转身,眼神凌厉,“城中粮草足支半年,將士用命,百姓同心,北凉纵有十万兵,想啃下我这块硬骨头,也得崩掉几颗牙!传令下去,敢言降者,立斩!全家逐出城外!” “是!”冯賁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冯既明望著长子离去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他何尝不知局势危殆?朝廷腐朽,齐王新败,北凉气势正盛,宛城如同一叶孤舟,即將面对惊涛骇浪。 但他有自己的坚持,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忠义,是冯氏一族百年来立身的根本。降?这个字,从未出现在他的选项里。 北凉军的围困开始了。主將韩烈用兵沉稳老练,並不急於攻城,而是扎下坚寨,深沟高垒,游骑四出,將宛城周边清扫得如同铁板一块,彻底断绝了外界联繫。 起初,冯既明严令各部严守,士气尚可。他亲自巡查防务,与士卒同食同寢,甚至將自己的部分饮食分给受伤的兵士。 城头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沸金汁的大锅日夜烧著,弓弩手轮班警戒,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时间是最好的销蚀剂。 第60章 围困 围城进入第十日,城內的水井开始出现异味,出城抢水的敢死队在北凉军精准的弩箭下死伤惨重,带回来的水却杯水车薪。 第十五日,原本计划半年的存粮,因恐慌性消耗和冯既明坚持的“均粮”政策,消耗速度远超预期。 第二十日,第一例因营养不良和恶劣卫生条件引发的疾病在平民区出现,恐慌开始蔓延。 城外的北凉军却显得从容不迫。他们的营寨稳固,炊烟裊裊,甚至能听到隱约的操练號子声。 那种有条不紊、稳操胜券的姿態,比激烈的攻城更让人绝望。 冯既明的鬢角,短短二十日,白了大半。他依旧每日巡城,腰杆挺得笔直,可眼神里的血丝和深深凹陷的脸颊,昭示著他承受的巨大压力。 他拒绝了部下几次“试探性出击”的建议,深知在野战中,城內疲惫之师绝非北凉虎狼之敌,只会白白损耗。 他开始收到一些匿名的纸条,或是夹在匯报文书里,或是丟在他房门口,內容大同小异:“城主,给条活路吧。”“朝廷不管我们了!”“孩子快饿死了!”……每一次看到,他都沉默地將纸条烧掉,手却在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一些奇怪的流言在城內悄然传播。“朝廷已决定放弃宛城,迁都南下了。”“北凉侯爷说了,只诛首恶,降者免死,还能分田地。”“隔壁县城投降了,人家现在好好的,北凉军还给发粮食呢……” 冯既明知道这是北凉的攻心之计,他加大了弹压和宣讲的力度,甚至当眾处决了两个传播“谣言”的兵痞。 可那瀰漫在空气中的绝望和求生欲,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著这座日益衰弱的城池,也缠绕著他的心。 城外的瞭望塔上,周衡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轻轻嘆了口气。他每日记录著宛城的变化,从最初的严整,到后来的疲惫,再到如今肉眼可见的颓丧。 他將一份详细记录了城內炊烟日渐稀少、守军行动明显迟缓、以及疑似有百姓试图偷越城墙被射杀的分析,连同自己的一些感慨,封入信筒,命快马送回洛水大营。 数日后,萧决的回信到了,不是给韩烈,而是直接给周衡的。 信很简短:“设法,让冯既明知:其一,朝廷援兵绝无;其二,北凉可保其家眷平安,许其子前程;其三,若降,宛城军民可得生路,冯氏名声,吾自当保全。” 周衡捏著信纸,明白这是最后的劝降,也是最后的通牒。 萧决给了冯既明一个体面的台阶,甚至考虑到了他身后的名声和家族延续。 这既是一种梟雄的胸襟,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酷算计——用最小的代价,拿下最难啃的骨头,並收服一个令人敬佩的敌人。 如何“设法”?周衡想了想,找来军中最好的弓箭手,將萧决的意思浓缩成短短数语,写在坚韧的皮纸上,捲成小卷,绑在无簇的箭杆上。 然后,他亲自来到阵前,指著城楼上那个虽然模糊却依旧挺直的身影。 “看到那个人了吗?冯城主。把箭,射的离他近一些。”周衡吩咐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弓手领命,张弓搭箭,略微瞄准,“嗖”的一声,那支特殊的箭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钉在了冯既明所立城楼前方的垛口上,箭杆兀自颤动。 冯既明正凝望城外敌营,闻声转头,看到了那支箭。他眉头一皱,示意亲卫取下。 展开皮纸,上面铁画银鉤的字跡映入眼帘,內容却让他瞳孔骤缩,握著皮纸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他站在城头,久久不动,任凭寒风拂动他花白的鬢髮。 他没有回覆,但接下来的几天,宛城的抵抗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守军的反击不再那么坚决,甚至有一次北凉军小股部队试探性地靠近城墙,城头也只是象徵性地射了几箭,便任由其退去。 韩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稟报萧决后,加紧了心理攻势。 更多的劝降信被射入城中,內容愈发具体,甚至提到了冯既明在南方某处隱居的老母和幼女近况,强调北凉军绝不伤害妇孺。 城內的绝望,终於累积到了临界点。 第61章 孤忠绝 围城第三十五日。 宛城的清晨,死一般寂静。往日还有稀落的炊烟,如今几乎完全断绝。 城头值守的士兵倚著冰冷的垛口,眼神麻木,脸颊深陷,握著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城內不时传来压抑的哭泣和爭吵声,又被寒风迅速吹散。 冯既明站在府衙大堂中,鎧甲未卸,却显得空荡荡的。 他面前站著仅存的几名高级將领和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耆老,人人面如土色,眼含悲戚。 “城主……”一位老將声音嘶哑,“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三日。伤患无药,已有疫病徵兆。百姓……百姓易子而食的惨剧,已有发生。” 另一位白髮苍苍的耆老颤巍巍跪下:“冯公!满城三万七千口性命,繫於公之一念啊!朝廷……朝廷早已弃我等如敝履!北凉侯……至少给了活路!求公……为满城生灵计!”说罢,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其他几人也都纷纷跪下,悲声一片。 冯既明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军心已散,民力已竭,这座他誓死守卫的城池,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继续抵抗,除了让满城军民陪葬,再无意义。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挣扎,只剩一片心如死灰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起来吧。”他的声音异常沙哑,“我意已决。” 他看向长子冯賁,眼神复杂难言:“賁儿,你换上平民衣物,混入百姓中。若城破……伺机逃生。冯家香火,不可绝於为父之手。” “父亲!”冯賁双目赤红,跪地不起,“儿愿与父亲同死!与宛城共存亡!” “糊涂!”冯既明厉喝,隨即语气转柔,带著无尽的疲惫,“死,容易。活著,把冯家的血脉和……记住今日这一切,活下去,才是艰难。这是为父……最后的命令。” 冯賁浑身剧震,泪如雨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哽咽不能言。 冯既明不再看他,转向眾將和耆老:“开城……可以。 但需依我三件事。 第一,北凉军需立誓,入城后不得劫掠,不得滥杀,不得淫辱妇孺,保我满城百姓平安。 第二,我冯既明,生为魏臣,死为魏鬼,绝不降敌。我之生死,与尔等无关。 第三,我死后,將我尸身焚化,骨灰……撒於这宛城四门之下。” 最后一句,他说的很轻,却带著令人心碎的重量。他要与这座城,生死不离。 眾人闻言,无不慟哭失声。 冯既明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內室。片刻后,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文士常服,头上戴著进贤冠。 他没有佩剑,只手中拿著一卷自己手书的、盖有城主印信的文书。 他平静地走出府衙,走向西门。步履沉稳,背脊挺直,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打开一道缝隙。晨光泻入,照亮了他清癯而平静的侧脸。 城外,北凉军阵肃然。韩烈早已得到消息,率精锐甲士列阵於前。 中军一处高坡上,萧决端坐马上,墨色大氅在风中微扬,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个独自走来的身影。 周衡站在萧决侧后方,手心不知何时已攥满了冷汗,心跳如鼓。 冯既明走到两军阵前,约百步距离,停下。他举起手中文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北凉镇北侯在上,罪臣冯既明,谨代宛城三万七千军民,请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肃杀的北凉军阵,最后落在远处高坡上那个模糊却威压深重的人影上。 “然,冯某身受国恩,世守此土,城破乃力有不逮,非战之罪,亦非心之所愿。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冯某愚钝,唯有以此残躯,殉我职守,全我名节。”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太多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冯某只有一愿:城中百姓,皆是无辜。请侯爷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信守承诺,勿伤我宛城一草一木,一人一畜。冯某在九泉之下,亦感念大德。” 说罢,他双膝跪下,將手中降书与城主印信高高举过头顶,然后,俯身,向著宛城的方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君王 第二个头,谢百姓 第三个头,谢城池 磕完头,他直起身,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身雪亮,在晨光下泛著淒冷的光泽。 “父亲——!!!”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从即將关闭的城门缝隙中传出,是冯賁。 冯既明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剑,又看了看前方那座在晨雾中轮廓模糊的、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城池。 然后,他双手握紧剑柄,调转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毫不犹豫地,深深刺入! “噗——”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惊心。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襟,如同雪地中骤然绽开一朵淒艷至极的花。 他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 他握著剑柄,缓缓地、竭力地,再次挺直了脊樑,面向宛城,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这座城的模样刻入灵魂。 最终,他向前扑倒,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倒在了宛城的门前。 鲜血在他身下缓缓洇开,与他身后那座沉默的城池,仿佛融为了一体。 风,似乎都停滯了。 整个战场,鸦雀无声。只有那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和城头隱约传来的、再也压抑不住的悲泣声,在空旷的天地间迴荡。 周衡站在高坡上,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他亲眼目睹了一场近乎仪式般的死亡,一种他从未真正理解、却在瞬间被其沉重与惨烈击穿的“忠义”。 冯既明最后那平静的眼神,那挺直的脊樑,那毫不犹豫的一刺,还有那三个沉重的叩首……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没有热血沸腾的呼喊,没有怨天尤人的咒骂,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却又带著惊人坚持的决绝。 为了一个可能早已不值得的“名节”,为了心中那份不容玷污的信念,他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与他的城池,与他守护的责任,一同埋葬。 这就是……这个时代士人的气节吗?周衡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和彻骨的寒意。 他之前所有关於“任务”、“功利”、“最优解”的算计,在这样赤裸裸的、以生命为祭的坚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渺小。 萧决依旧端坐马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著百步外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久久没有移开。半晌,他才缓缓抬手。 “韩烈。” “末將在!”韩烈声音沉重。 “入城。依诺,秋毫无犯。厚葬冯既明。”萧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其家眷,寻到,妥善安置,不得为难。其子若在,带来见我。” “遵命!” 萧决拨转马头,不再看那片血泊,也不再看那座终於洞开的城门。 他的目光投向更南方,那里,还有更多的城池,更多的人心,等待著他去征服,或收服。 周衡下意识地跟隨著萧决调转马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北凉军的黑色洪流,开始有序地、沉默地涌入宛城。 城头上,残破的“魏”字旗被缓缓降下,一面崭新的、代表北凉的玄色鹰旗,正在冉冉升起。 朝阳终於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也洒在那片渐渐凝固的暗红血跡上,刺眼而冰冷。 战爭,从来只是疆域的变迁。周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第62章 愚否? 宛城的陷落,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洛水大捷更为深远复杂。 韩烈麾下的士卒以近乎严苛的纪律入驻城中。 城防被迅速控制,府库被清点封存,倖存的守军被集中看管,等待甄別处置。 城中百姓胆战心惊地躲在家中,从门缝窗隙里窥视著那些沉默的黑色身影在街道上巡逻,预想中的烧杀並未发生,只有冰冷的秩序和偶尔传来的、关於“冯城主遗命”的低语。 萧决的中军並未立刻入城。他在城外原北凉大营升帐,宛城降官、耆老代表、以及被寻到的冯既明长子冯賁,被依次带入。 面对这些或惶恐、或悲戚、或强作镇定的面孔,萧决没有胜利者的骄矜,言辞简洁,却重若千钧。 他重申了对宛城军民的承诺,命韩烈即刻开仓放粮,賑济饥民,延请军中医官为伤患诊治。 对於主动配合的降官,暂留原职,戴罪观后;对於冯既明的家眷,他亲自过问安置,赐下宅院田產,保其衣食无忧。 最后,他看向了被两名亲卫带上来的冯賁。 冯賁换回了平民衣物,形容憔悴,双眼红肿,但身姿依旧挺直,带著其父遗风。他跪在帐下,低著头,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冯賁。”萧决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內响起。 冯賁身躯一震,没有抬头,只是將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抬起头来。”萧决道。 冯賁缓缓直起身,目光与萧决接触一瞬,便迅速垂下,眼底是刻骨的悲痛、仇恨,还有一丝茫然。 “你父忠烈,本侯敬重。”萧决的语气平静无波,“他求仁得仁,本侯成全了他。你可怨恨?” 冯賁嘴唇翕动,半晌,才嘶声道:“父亲……选择了他的路。为人子者,不敢言怨。” 话虽如此,那声音里的悲愤却难以掩饰。 “你父临终,嘱你延续冯氏香火,活下去。”萧决看著他,“本侯可以给你两条路。 其一,领一笔资財,携家眷远离此地,隱姓埋名,过安稳日子,本侯绝不追索。其二,”他顿了顿,“留在北凉军中,你父守城之策,坚毅之心,本侯看在眼里。 是庸碌一生,背负著败军之將之后的阴影苟活,还是在你父亲倒下的地方,用你自己的方式,重新站起来,甚至……有朝一日,以另一种身份,光耀你冯氏门楣?” 帐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没想到,萧决会对一个败军之將、而且是刚烈殉城的对手之子,给出这样的选择。 冯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又被巨大的矛盾和痛苦淹没。 他看看萧决,又仿佛透过帐篷,看到了城外那片父亲倒下的土地。 父亲寧死不降的决绝,与眼前这位梟雄给出的、充满诱惑与未知的道路,在他心中激烈撕扯。 最终,他再次深深伏地,声音哽咽却清晰:“罪臣之子冯賁……愿留军中,从小卒做起!谢侯爷……成全!”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知是谢萧决不杀之恩,还是谢他给了这个痛苦却可能带来转机的选择。 萧决微微頷首:“准。带他下去,编入韩烈麾下先锋营。” 处理完宛城首尾,天色已近黄昏。萧决挥退眾人,帐內只剩下他和一直沉默旁观的周衡。 夕阳的余暉透过帐帘缝隙,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暗红的光斑,如同乾涸的血跡。 萧决背对著周衡,望著帐壁上悬掛的巨幅舆图,上面代表北凉的黑色標记,又向南推进了一大步,稳稳钉在了“宛城”的位置上。 “你觉得,冯既明愚否?”萧决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衡正在出神,闻言愣了一下。 愚?用现代功利的角度看,为了一个腐朽朝廷虚妄的“忠义”赔上自己和满城军民的生路,確实不智。 可那种以生命践行信念的惨烈和沉重,又让他无法轻易吐出这个“愚”字。 “……末將,不知。”他最终低声道,“或许……只是选择不同。” “选择?”萧决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在他的位置上,你会如何选?” 周衡心头一跳。他会如何选?大概……会投降吧。好死不如赖活著,何况萧决给出了相当优厚的条件。 任务至上,活著才有输出。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尤其是在刚刚目睹了那样一场死亡之后。 “末將……大概没有冯城主那样的风骨。”他含糊道。 萧决看了他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风骨?有时是脊樑,有时是枷锁。 冯既明是后者。他守的不是城,是他冯氏百年的清誉,是他自己心里的那座坟。城破了,他殉的不是国,是他的执念。” 他走到案几边,拿起那份冯既明手书的降书副本,指尖拂过上面力透纸背、却依旧工整的字跡。 “可惜了。”他摇了摇头,將降书放下,“不过,他这一死,倒也乾净。至少,宛城人心,短时间內,翻不起浪了。他儿子,或许能成器。” 周衡听著萧决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心底那丝因冯既明之死而生的波澜,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寒意覆盖。 在萧决眼中,冯既明的忠烈,其价值似乎更多体现在“震慑后来者”、“收服其子”、“稳定宛城”这些实际的算计上。 那份沉重的情感和信念,被轻易地拆解、衡量、利用。 “你今日,似乎感触颇深。”萧决的目光再次落回周衡脸上,“被嚇到了?还是……觉得本侯太过冷血?” 周衡连忙摇头:“没有!侯爷处置得当,恩威並施,末將……受益匪浅。” 他说的言不由衷,语气也有些乾巴巴的。 萧决走近两步,忽然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那手指带著薄茧,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周衡,”萧决的声音低了下来,目光幽深,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记住,心软,同情,不必要的感伤,都会成为你的弱点,也会成为別人刺向你的刀。 冯既明值得敬重,但不必效仿。他的路,走到头了。你的路,还长。” 他的拇指在周衡下頜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著一种近乎亲昵的警告:“好好看著,好好学。 第63章 狼藉 处理完宛城首尾,又留了几日让韩烈部彻底稳固城防、安抚民心,萧决的中军终於拔营,离开了这片浸透著悲壮与新生气息的土地,继续向南。 下一站,颖阳。 情报显示,颖阳守將是个墙头草,在接到北凉檄文和宛城陷落的消息后,抵抗意志已然动摇,派来的密使言辞闪烁,既想谈条件,又不敢明目张胆背叛朝廷。 对付这种角色,萧决自有章程,大军压境,外加糖衣炮弹,多半手到擒来。行军路上,气氛比之前围攻宛城时轻鬆了不少。 夜晚,大军在颖阳以北六十里处扎营。主帐內灯火通明,萧决与几名心腹將领商议著明日抵达颖阳后的具体施压方案。 周衡作为“高级文书”,照例旁听记录。议题不算特別沉重,他听著听著,白日行军的疲惫涌上来,加上帐內炭火暖烘,竟有些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熬到议事结束,眾將散去。周衡强打精神,收拾好笔墨纸砚,正想溜回自己那小营房补觉,萧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留下。” 周衡心里哀嘆一声,认命地转过身:“侯爷还有何吩咐?” 忽然,后颈一凉。 是萧决的手,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手指搭在了他的颈侧,带著夜间的微凉。 周衡一个激灵,睡意嚇跑了大半,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墨点。 “困了?”萧决的声音近在耳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气息拂过他耳廓。 “没、没有!”周衡梗著脖子。 萧决低低“嗯”了一声,却没收回手,反而就著这个姿势,微微俯身,几乎將周衡半圈在怀里,目光落在他正在抄写的文书上。 “这里,『许其保留私兵三百』,改为『许其保留亲卫两百,余者编入北凉军籍』。” 他指点著,手指隨著话语,轻轻点在纸面上,离周衡握著笔的手极近。 周衡浑身僵硬,鼻尖全是萧决身上乾净清冽的气息,混合著一点墨香。他努力忽略颈侧和背后传来的存在感,哆哆嗦嗦地按照指示修改。 周衡放下笔:“侯爷,改好了。” “嗯。”萧决应了一声,却依旧没有退开。那只搭在他颈侧的手,开始缓缓地、带著某种意味地摩挲他后颈的皮肤,指尖划过脊椎的凸起,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慄。 周衡头皮发麻,预感不妙,试图起身:“那……末將先告退……” 话没说完,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带得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萧决的腿上,后背撞进对方坚实的胸膛。 “侯爷!”周衡惊呼,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 萧决的手臂却如同铁箍般环住他的腰,將他牢牢固定在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 紧接著,带著不容抗拒力道的吻便落了下来,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抗议。 这个吻不像以往那般总是带著点试探或惩罚,反而显得格外急切和深入,仿佛压抑了许久的渴望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吮吸纠缠,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周衡被吻得晕头转向,缺氧让他脑子嗡嗡作响,挣扎的力道在绝对的掌控下显得微不足道。 直到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萧决才稍稍退开些许。 萧决的呼吸粗重,眼眸深处燃著熟悉的暗火,紧紧锁著周衡因缺氧和羞窘而涨红的脸、湿润迷濛的眼。 “侯、侯爷……文书……唔!”周衡试图用公事转移注意力,可话没说完,就又被封住了唇。 这次萧决不再满足於亲吻,他的手开始灵活地解周衡的衣带。 外袍、中衣……很快被剥落,隨意丟在地上。 春夜帐內炭火虽暖,但骤然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还是激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周衡又羞又急,可身体被牢牢禁錮,动弹不得。 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也被褪去。 接著…… 周衡:“!!!” 他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著萧决近在咫尺的、充满欲望的脸。这、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自己来。”萧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命令,又带著诱惑,灼热的气息喷在他唇边。 周衡脸红的快要滴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 总算……结束了吧?他迷迷糊糊地想,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然而,搂著他的手臂却没有鬆开。萧决的呼吸依旧粗重。 不是吧……还来?周衡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不祥的预感。 “呜……”周衡忍不住呜咽出声。 萧决的喘息越发粗重。 他低下头,吻沿著周衡的脊背一路向上,最后落在他的后颈,轻轻啃噬著那块敏感的肌肤。 萧决腾出一只手,抚过周衡的脸然后吻了上去。 吻过他挺直的鼻樑,最后又回到那嫣红微肿的唇瓣上,仿佛永远也亲不够。 “周衡……”他在他唇间低语,声音模糊,却带著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慾念和占有。“叫我的名字……” 周衡迷迷糊糊:“萧……萧决……” “嗯。”萧决似乎满意了。 周衡几乎昏厥过去。 一切终於平息。 帐內只剩下两人粗重交缠的喘息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萧决依旧伏在他身上,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將他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他汗湿的肩头,平復著呼吸。 周衡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榻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死变態,不让他来真的,其他的倒是越来越会玩了。 身上到处是吻痕和指印,尤其是腰侧和大腿內侧,一片狼藉。 萧决似乎缓过劲来了,他鬆开手臂,翻身躺到一边,顺手將滑落的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 “明日拔营,早些歇息。”萧决的声音还带著事后的微哑,语气却已恢復了几分平日的淡然,仿佛刚才那个凶狠又温柔、逼著他叫名字的人不是他一样。 周衡:“……”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认命地闭上了眼。歇息?他现在浑身像被拆了重组一样,能睡著才怪! 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伴隨著远处隱约的马嘶。 第64章 行军 晨光熹微,透过帐帘的缝隙,在铺著厚实兽皮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朦朧的光柱。帐內暖意未散,炭盆里余烬尚红。 周衡是被热醒的。不是炭火的热,而是身后那个紧贴著他、如同火炉般的人形热源。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离那热源远点,腰间的手臂却立刻收紧了,將他重新捞回原处,甚至更紧密地嵌进怀里。 他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一声,下意识地把冰凉的手脚往那温暖的地方塞了塞,脑袋也往对方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著了。 萧决在他蹭过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闭著眼,感受著怀里人无意识的依赖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周衡靠得更舒服些,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只贪暖的猫。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帐外传来亲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低语,是到了平日起身处理军务的时辰。萧决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他低头看了看依旧睡得香甜、脸颊压出淡淡红印的周衡,没有立刻叫醒他,而是轻轻抽出被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悄无声息地起身下榻。 穿戴整齐,束髮佩剑,萧决走到炭盆边,用铁钳拨了拨余烬,又添了几块新炭,让帐內温度维持在適宜的暖度。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榻边,俯身看著周衡。 青年睡得很沉,呼吸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著,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没有了白日里那份谨慎小心和偶尔炸毛的怂样,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傻乎乎的可爱。 萧决看了一会儿,伸手,用指背轻轻颳了刮周衡睡得热乎乎的脸颊。 “唔……”周衡无意识地偏头躲了躲,含糊地哼了一声,眼皮颤了颤,却没有醒。 萧决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手指下滑,捏了捏他的耳垂。 这下周衡终於有了反应。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手拍开那只作乱的手,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向上方:“……別闹……” 声音带著浓浓的睡意和鼻音,软糯含糊,像是在撒娇。 萧决动作一顿,眸色深了深。 周衡也瞬间清醒了大半。他看清了眼前人是谁,以及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残留的睡意被嚇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坐起身,抱著被子往后缩了缩,眼神飘忽:“侯、侯爷……早、早啊……” 萧决没说话,只是直起身,走到一旁,拿起周衡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又拿起他的靴子,走回榻边。 “起来,今日要赶到颖阳城外扎营。”萧决语气如常,將衣物放在他身边。 “哦,好。”周衡应著,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中衣、外袍……穿到裤子时,他发现自己还光著脚。 他正想弯腰去够放在榻尾的布袜和靴子,萧决却已经在他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周衡动作僵住。 萧决神色自然,拿起他的布袜,动作不算特別熟练,却异常仔细地帮他套在脚上,抚平褶皱。然后,拿起一只靴子。 脚踝被温热的手掌握住,周衡浑身一颤,下意识就想把脚抽回来。 “別动。”萧决握得很稳,声音平淡。 周衡不敢动了,僵著身子,看著萧决低头,將自己的脚塞进靴筒。 那手掌托著他的脚后跟,手指若有似无地划过脚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穿好一只,又换另一只。 穿靴子的过程,萧决的拇指指腹,一直不轻不重地、缓缓地摩挲著他脚踝侧面凸起的骨头上。那触感清晰而持久,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狎昵。 周衡的脸又开始发热。这感觉……太奇怪了!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这老流氓!大早上也不消停! 他耳朵尖都红了,脚趾在靴子里蜷缩起来,又想抽脚。 萧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手上力道微微加重,牢牢握著他的脚踝,直到两只靴子都穿好、系带都仔细绑妥,才鬆开了手,站起身。 “好了。”他垂眸看著周衡依旧泛红的耳根,语气听不出什么,“去洗漱用膳,一刻钟后拔营。” 说完,他转身先出了营帐。 周衡坐在榻上,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朵,又低头看了看被穿得好好的靴子,脚踝处似乎还残留著那磨人的触感。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低骂一声:“……骚样!” 拔营行军是枯燥的。周衡骑在马上,跟在萧决的中军之后,看著他冷硬的侧脸,哼一声,面上人模狗样,私下里却什么花样都敢玩! 第65章 破皮 正胡思乱想著,前面的萧决似乎和旁边的陈镇说了句什么,陈镇点头,策马转向另一侧。萧决则放缓了马速,渐渐与周衡並行。 “在想什么?”萧决目视前方,忽然开口。 周衡嚇了一跳,下意识答:“没、没想什么!” 说完才觉得有点欲盖弥彰。 萧决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似乎看出了他的心虚,但没戳破,只淡淡道:“颖阳情报有更新。守將郑怀昨夜密会其副手,似有爭执。其副手態度更为强硬,恐生变数。” 周衡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皱眉道:“那……我们之前的施压方案,是否需要调整?若那副將鋌而走险……” “无妨。”萧决语气篤定,“郑怀贪婪惜命,其副將鲁莽无智。稍加挑拨,或可令其內訌。我已命人著手。” 周衡点点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又是这种冷酷精准的算计,將人心拿捏得死死的。他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玩弄人心,倒是熟练。” 声音不大,但两人马匹离得近,萧决显然听到了。 他猛地勒住韁绳,战马嘶鸣一声停下。萧决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周衡。 周衡心里一咯噔,暗叫不好。自己怎么就嘴欠了呢!他连忙低下头,避开萧决的视线,心里开始打鼓。 萧决驱马靠近,直到两匹马几乎挨在一起。他伸手,捏住周衡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你方才,说什么?”萧决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没、没说什么……”周衡眼神闪烁,想往后缩,下巴却被捏得生疼。 萧决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低头,凑近。 周衡嚇得紧紧闭上眼。 下唇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是被萧决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唔!”周衡痛呼一声,睁开眼,惊愕地看著萧决。 萧决鬆开了他的下巴,指腹在他被咬出浅浅牙印的下唇上轻轻抹过,眼神幽暗:“再敢胡言,就不止如此了。” 说完,他收回手,一夹马腹,战马再次前行,仿佛刚才那带著惩罚意味的亲密只是周衡的错觉。 周衡呆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刺痛的嘴唇,脸上红白交错。 周围的亲卫和经过的士卒虽然都目视前方,但周衡总觉得有无数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他的脸,尤其是……他那破了点皮的下唇。 他又羞又恼,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恨恨地瞪著萧决挺拔的背影,磨了磨后槽牙。 接下来的路程,周衡一直抿著嘴,低著头,儘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可那破了的嘴角,时不时传来的细微刺痛,还有周围隱约的探究目光,都让他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休整用饭。 周衡领了自己的乾粮,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角落蹲下,背对著大家,小口小口地啃著硬邦邦的饼,心里把萧决翻来覆去又骂了几百遍。 正吃著,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周衡抬头,看到萧决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一个油纸包。 “拿著。”萧决將油纸包递给他。 周衡迟疑了一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还冒著热气的、油汪汪的炙羊肉,闻著就香。 “……谢侯爷。”周衡乾巴巴地道谢,心里那点气莫名消了些,但嘴上的疼又提醒著他刚才的“遭遇”,於是又有些彆扭地扭开头。 萧决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自顾自吃著自己的乾粮。 沉默了一会儿,周衡到底没忍住那肉香的诱惑,再加上早上就没吃好,肚子里咕咕叫,便拿起一块羊肉,小心翼翼地用没破的那边嘴角咬著吃。 肉烤得外焦里嫩,味道极好。周衡吃得眯起了眼,暂时忘了不快。 萧决侧头看著他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很快又隱去。 午后继续行军,周衡嘴唇上的破口结了层薄薄的痂,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太出。但他自己总觉得彆扭,时不时舔一下。 傍晚,大军抵达预定地点,开始扎营。中军主帐最先立起。 周衡正指挥著几个书吏安置文书箱笼,萧决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对陈镇吩咐道:“去取些薄荷膏来。” 陈镇领命而去,很快拿来一个小巧的白玉盒子。 萧决接过,走到周衡面前。 周衡茫然地看著他。 “过来。”萧决在案几后坐下。 周衡不明所以,走过去。 萧决打开玉盒,里面是清凉莹绿的膏体,散发著淡淡的薄荷香气。他用指尖挑起一点,然后抬手,轻轻涂在周衡下唇那个小小的破口上。 清凉的感觉瞬间缓解了那点刺痛和灼热。 周衡愣住了,呆呆地站著,任萧决动作。 那指尖轻柔,带著药膏的凉意,与他早上咬人时的凶狠判若两人。 涂好药膏,萧决收回手,合上玉盒,语气平淡:“別蹭掉了。” “……哦。”周衡应了一声,摸了摸嘴唇,心里那点残余的彆扭,似乎也隨著这清凉的薄荷膏,化开了一些。 他看著萧决转身去处理其他军务的背影,又摸了摸被妥善“处理”过的伤口,心里嘀咕: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老流氓,套路还挺深。 第66章 颖城 暮色如铁,沉沉压向颖阳城头。北凉军的旗帜在城外连绵营地上空翻卷,如同黑云边缘渗出的寒光。 城门未曾紧闭,却也只开了仅供车马缓行的缝隙,吊桥半放,透著一股审慎而犹疑的气息。 中军帐內,萧决刚刚听完最新斥候回报。 “郑怀闭门不出,其长子郑绪於城头观望已有一个时辰。”陈镇沉声道。 杜先生沉吟:“他在掂量。掂量我军实力,掂量齐王溃败后他自身的份量,也在掂量……该如何开价。” “开价?”周衡记录的手顿了顿。 萧决目光落在舆图上颖阳的位置,声线平稳无波:“乱世之中,城池易主如同货殖买卖。 郑怀不是冯既明,他要卖的,不只是城,还有他郑家在此地盘踞三代积累的人望、钱粮、以及……往后的忠心。 自然要待价而沽,更要看看买主是否够格,能否出得起价,又是否……会卸磨杀驴。” 周衡默然。原来“犒军”、“宴请”都只是谈判的前奏,是彼此试探底牌的牌桌。 他想起现代商业谈判前的那些饭局,本质並无不同,只是这里的筹码是土地、军队和生死。 “他想谈,便与他谈。”萧决起身,玄甲在烛火下泛著冷硬的光泽,“传令,明日巳时,本侯入城。陈镇,你隨行。赵参將,城外大营交给你。” “侯爷,恐防有诈。”赵参將抱拳。 萧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若真有玉石俱焚的胆魄,此刻城门已封,滚木礌石该备齐了。 既然想谈,就不会轻易撕破脸。况且——”他目光扫过周衡,“我们也该看看,这位郑城主,手里究竟有多少可以摆上桌面的筹码。” 次日,萧决仅带两百精锐亲卫入城。马蹄踏在颖阳城主街的青石板上,声响清脆而空旷。 街道两旁店铺门窗紧闭,百姓避让,只有少数胆大的从门缝后窥探。一种压抑的寂静瀰漫四周。 城主府邸倒是张灯结彩,郑怀率眾迎出大门,礼节周全,笑容满面,只是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侯爷驾临,颖阳蓬蓽生辉,快请,快请!” 宴设花厅,比军营粗糙宴席精致百倍。金器玉盏,珍饈罗列,乐师於屏风后奏著舒缓的雅乐。 郑怀不谈军事,只殷勤劝酒,介绍风物,言语间將北凉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將齐王与朝廷暗中贬损一番,態度看似鲜明。 酒过三巡,郑怀嘆息:“唉,颖阳地小民贫,偏安一隅,全赖將士用命,百姓齐心,方能在这乱世苟存。然终究如无根浮萍,风雨飘摇啊。” 他举杯敬萧决,“今日得见侯爷龙章凤姿,威仪赫赫,方知何为真英雄!我颖阳上下,翘首以盼王师久矣! 只望侯爷能体恤我等小民求生之艰,予以庇护。”姿態放得极低,儼然已以臣属自居。 萧决举杯略一示意,並未饮尽,只道:“郑城主有心了。天下纷乱,百姓何辜。北凉所求,不过止戈安民。城主既明大义,自是颖阳之福。” 场面话滴水不漏。周衡坐在下首,默默观察。 郑怀身边除了其子郑绪,还有几位本地宗族老者作陪,皆是人精,言谈谨慎。府中僕役侍女进退有度,显然规矩森严。 宴席渐酣,气氛似乎鬆快了些。郑怀拍了拍手,乐声一变,转为清越。 屏风后转出几位抱著琵琶、古琴的乐伎,並非妖嬈舞姬,而是衣著素雅、容貌清秀的少女。 “小女云娥,略通音律,平日养在深闺,今日侯爷蒞临,特命她抚琴一曲,以助雅兴,万勿推辞。”郑怀笑道,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家宴让女儿展示才艺。 周衡恍然。原来“筹码”可以这样呈现。 不是赤裸的献媚,而是含蓄的展示:看,我郑家不仅有钱粮城池,还有教养良好的女儿,可以联姻,可以巩固关係。这是一种更体面、也更难拒绝的“开价”。 那位郑大小姐云娥,低眉顺目,行礼后於琴案前坐下,指尖拨动,琴声淙淙,技艺確实嫻熟,姿態端庄。 她始终微垂著眼,偶尔抬眼看向主位,目光清澈中带著恰到好处的仰慕,隨即又羞涩垂下。尺度拿捏得极好。 周衡心里嘖嘖两声,目光不由飘向萧决。 只见萧决神色平淡,指尖隨著琴音在酒杯边缘轻轻叩击,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乐曲。既未显出特別兴趣,也未流露不耐。 一曲终了,郑云娥起身行礼,默默退下。郑怀仔细观察萧决神色,却看不出端倪,只得笑著岔开话题,继续劝酒。 周衡觉得有些气闷,这宴席看似融洽,实则句句机锋,比行军打仗还累人。他藉口更衣,离席走向厅外迴廊。 夜色已深,廊下灯笼晕出昏黄的光。他深吸几口微凉的空气,正想溜达几步,忽听不远处假山石后传来压低的啜泣与抱怨声。 “……父亲眼里只有长姐!这般露脸的机会,何曾想到过我?”一个年轻女声带著哽咽与不甘。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劝慰:“二小姐,嫡庶有別,老爷自然先顾著大小姐的前程。您且宽心,日后……” “日后?日后还有什么好机会!”二小姐声音陡然尖锐了些,“那镇北侯……那般人物!若是……若是能……哪怕只是……也好过在这府里看人脸色,將来不知被父亲隨手配给哪个阿猫阿狗!” “小姐!慎言!” 声音低了下去,变成急促的窃窃私语。周衡本无意偷听,正要转身离开,却捕捉到几个零碎词句:“……药……竹林……必经之路……成了便好……” 他脚步一顿,眉头蹙起。庶女?下药?竹林?这桥段……他迅速联想到了某些宅斗剧里的昏招。 这郑二小姐,怕不是狗急跳墙,想鋌而走险,製造“意外”? 周衡第一反应是荒谬。萧决是何等人物,身边防卫何等周密,这种后宅阴私手段,在他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陈镇那些人鼻子比狗还灵,怎么可能让来路不明的东西近萧决的身? 他摇摇头,打算离开,当作没听见。可转身的剎那,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如果……如果萧决真的“意外”中了招,和那位郑二小姐有了点什么……他是不是就会对男人失去兴趣了? 毕竟,温香软玉在怀,不比对著自己这个硬邦邦的男人强? 这念头如同野草,瞬间疯长。 第67章 「悲剧」 小宴挪到临水暖阁,气氛隨和了不少。 周衡坐在下首,表面上在认真听杜先生和郑怀的幕僚掰扯今年颖阳的桑麻產量,心思却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假山后那句“药……竹林……”,跟单曲循环似的,赶都赶不走。 他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主位上那位爷——萧决正襟危坐,侧脸线条跟刀削似的。 周衡心里犯嘀咕:郑二小姐那点业余手段,真能瞒过这位人精?別是白忙活一场,还把自己搭进去吧? 酒意渐浓,暖意熏人。 郑怀大约是觉得氛围已到,再次击掌。 这次进来的非是乐伎,而是几名身著薄纱彩衣、身姿曼妙的舞娘。 乐声也转为旖旎缠绵的丝竹,舞娘们隨乐起舞,眼波流转间媚意暗藏,暖阁內的空气仿佛陡然粘稠了几分。 周衡的目光原本落在自己杯沿上,却被那飘旋的彩袖和清脆的踝铃不经意吸引。抬眼望去,只见舞姿翩躚,轻纱下肢体轮廓若隱若现,香气馥郁。 自穿越以来,所见皆是军营粗糲风沙与生死搏杀,何曾有过这般靡丽景象? 他一时有些怔忪,目光下意识追隨,那领舞的女子眼尾微挑,迴旋时眸光似有意无意扫过席间,带著鉤子一般。 周衡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耳根却有些发热,只觉得口乾,端起面前酒杯喝了一大口。 上首,萧决正听著郑怀低声说话,余光將周衡那一瞬间的失態尽收眼底。 见他慌忙低头喝酒,耳尖泛红,萧决面上神色未动,搭在膝上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屈了一下。 恰在这时,一个侍女端著新酒壶,低眉顺眼地走向萧决的桌子。 一直像门神杵在那里的陈镇,目光“嗖”地就钉了过去。 周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来了来了! 他急中生智,猛地爆发出更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往前一扑,把面前一碟子香喷喷的、他还没来得及吃的桂花糕给扫到了地上。 “啪嘰!”白生生的糕点在光滑的地砖上开了花。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周衡一边咳得撕心裂肺,一边手忙脚乱地要去捡,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陈镇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糕点袭击事件”吸引了注意力。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那侍女脚步如风,手法快得像变魔术,“咻”一下就把萧决桌上的旧酒壶换成了新的,然后功成身退,隱身入阴影,深藏功与名。 周衡用眼角余光瞥见,心中大石落地,漂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没瞧见,陈镇收回目光后,盯著那新酒壶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更没瞧见,萧决在他低头假装捡糕点的时候,曾极快地、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侍女消失的方向。 萧决仿佛什么都没察觉,甚至非常自然地,伸手拿起了那壶刚换上来的新酒。 周衡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端起自己的酒杯假装喝酒,眼睛却忍不住从杯沿上方偷窥。 只见萧决取了个乾净杯子,不紧不慢地倒了小半杯,还举到鼻子前闻了闻,姿態优雅得像在品鑑什么百年陈酿。 暖阁里歌舞昇平,丝竹乱耳,周衡却觉得时间好像变慢了。 萧决垂眸看著杯中酒,停顿了大概有一瞬,然后,手腕一抬,仰头,把那小半杯酒给干了! 干了! 周衡心里的小人开始欢呼。 他暗自鬆了口气,感觉事情正在朝著他期待的方向发展。放鬆之下,他也开始真正享受起宴会来。 他喝得有点嗨,感觉自己那壶酒味道真不错,醇香绵长,一杯接一杯,很快就见了底。 喝到后来,他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心情也飘忽起来,看什么都带点朦朧的美感。就是……好像越来越热了?这暖阁炭火是不是太旺了点? 他晕乎乎地放下空酒壶,舔了舔发乾的嘴唇。 热,更热了。像是有个小火炉在肚子里点著了,热量呼呼地往外冒,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心跳也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像擂鼓。周衡扯了扯衣领,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奇怪,刚才还没这么醉啊?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眼神涣散,看到桌上那个精致的鎏金酒壶,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咦?我什么时候有两壶酒了? 旁边一直伺候添酒的小廝见状,非常贴心且適时地凑过来,低声解释道:“周大人,您原先那壶饮尽了。 这壶是方才侯爷品了觉得极好,特意赏赐给您尝尝的。小的见您饮得畅快,就悄没声给您续上了。” 赏……赏的? 品了觉得极好? 特意……赏赐给我? 周衡迟钝的脑瓜子“嘎吱嘎吱”转了两圈。 轰——!!! 一道惊天霹雳在周衡空白的大脑里炸开! 那壶……那壶加了“料”的酒?! 萧决喝了,然后……赏给了他?! “臥……槽……!!!”周衡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哀鸣。 一股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席捲了他——外面冷汗涔涔,里面邪火焚身! 他终於明白这要命的热、这失控的心跳、这腿软手抖、是怎么回事了! 不是炭火太旺! 不是酒劲上头! 是他妈的中招了! 体內那股邪火可不管他的心理崩溃,烧得越来越旺,几乎要衝破天灵盖。 周衡觉得自己像只被扔进开水锅的虾,又红又烫还直蹦躂。 “唔……呃……”他发出一串无意义的音节,再也坐不住了,手脚並用地从凳子上弹起来。 “周记室?您怎么了?”有人惊讶地问。 “没……没事!尿急!特別急!”周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憋得通红,也分不清是药效还是羞的。 他根本不敢看主位,连滚带爬,以堪比奥运会障碍赛的速度,踉踉蹌蹌、歪歪扭扭地衝出了暖阁,活像后面有十八条恶狗在追。 夜风一吹,非但没凉快,那感觉就像往滚油里滴了水,“刺啦”一下,情潮轰然炸开! 周衡眼前一片模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迴廊里乱窜,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间房!躲起来!冷水!好多好多冷水! 萧决缓缓放下了自己一直没再碰过的酒杯。他抬眸,目光落在周衡座位上那孤零零的、底朝天的鎏金酒壶上,又移到地上那个被主人仓皇遗弃的圆凳。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仿佛有寒冰碎裂,又似有暗火跳跃。 他站起身,玄色衣袍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冷的气流。 “郑城主,”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室寂静更凝三分,“本侯有些私务,先行一步。杜先生,余事交由你。” 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说罢,他看也不看郑怀那惊疑不定的脸,转身便走。 陈镇早已如同幽灵般跟上,经过周衡的“事故现场”时,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 萧决步履稳健,径直没入暖阁外的黑暗,方向精准,正是某人那跌跌撞撞、几乎能画出一幅抽象逃跑路线的轨跡尽头。 第68章 自找的 周衡觉得自己像块被烧红的炭,每一步都踉蹌著在黑暗的迴廊里烙下滚烫的印记。 视线模糊扭曲,耳中嗡嗡作响,只有身体深处那灭顶的、陌生的渴望清晰得可怕,驱使他凭著最后一点残存的方位感,扑向记忆中那间暂时拨给他用的厢房。 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门閂,好不容易推开一条缝,他便泥鰍般滑了进去,反身就想用尽全力將门关上,仿佛能把那追魂索命般的燥热和羞耻关在门外。 然而,门扇合拢的前一瞬,一只戴著皮革护腕、骨节分明的大手,骤然从门缝外强硬地插入,抵住了门板。 周衡嚇得魂飞魄散,还未及惊叫,那只手猛地发力,门被更粗暴地推开,一道高大沉重的阴影携著夜风的寒意,瞬间侵入这狭小的空间。 “呃——!”周衡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跌去,却並未摔倒。 一只铁箍般的手臂迅疾地环过他的腰腹,猛地將他向后勒紧,牢牢锁进一个坚硬如铁、却同样滚烫的胸膛。 紧接著,“砰”地一声巨响,房门在身后被踢上、閂死,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天旋地转,周衡的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门板,撞得他闷哼一声,还未看清来人,炙热的、带著酒气和凛冽气息的唇便狠狠碾压下来,封住了他所有可能溢出的惊呼。 那是一个毫无温柔可言、充满惩罚和掠夺意味的吻。唇舌粗暴地侵入,撬开他毫无防备的牙关,肆意扫荡。 周衡本就已被药力烧得理智全无,这突如其来的、强势的触碰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像往沸油里泼了一瓢水,轰然点爆了他体內所有压抑的渴望。 “呜……嗯……”他发出一声模糊的、更像是欢愉的泣音,残存的意识灰飞烟灭,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像濒死的藤蔓寻找依附,双手急切地攀上来人的脖颈,仰头生涩又狂热地回应这个吻,甚至试图夺取一丝主动权。 另一只手则胡乱地撕扯著自己的衣襟,繁复的系带在他手下成了可憎的障碍,同时也去拉扯对方坚硬冰凉的玄色外袍。 空气灼热,喘息交织,衣物摩擦发出窸窣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就在周衡的手指颤抖著摸到对方腰间玉带扣时,那只一直钳制著他腰身的大手,倏然上移,猛地掐住了他的下頜,迫使他抬起头,脱离了那个几乎令人窒息的吻。 “看清楚是谁了吗?,”低沉冷冽的声音,带著粗重的喘息,在极近的距离砸进周衡混沌的耳膜,每个字都像裹著冰碴,“就脱衣服”。 周衡被迫仰头,涣散的眼神费力地对焦。眼前一片模糊的光影,只有熟悉的、冷硬如斧凿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翻涌著他看不懂情绪的眸子。 “……萧……决……”他无意识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带著浓重的鼻音和药力催化的媚意,更像是一声確认般的呻吟。 这个名字仿佛是一个开关,或者是彻底撕碎了最后一层虚偽的平静。 萧决的眼神骤然暗沉,如同深渊裂开,露出其下灼人的熔岩。 他没有再给周衡任何说话的机会,重新狠狠吻住那双刚刚吐出他名字的、红肿的唇,比之前更凶悍,更不容抗拒。 “嘶啦——” 布帛破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周衡身上那件本就凌乱的外袍被彻底扯开,紧接著是里衣。 萧决的动作粗暴而高效,仿佛在拆卸一件碍事的战利品包装,周衡自己那点微弱的、添乱的撕扯根本无济於事。 玄色外袍、皮革护腕、深衣……同样被主人毫不留恋地甩落在地。 几乎赤诚相对,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周衡是源於体內邪火找到出口般的战慄,而萧决……那绷紧的肌肉和瞬间更加滚烫的体温,泄露了其下汹涌的、几乎失控的骇浪。 下一秒,天旋地转。周衡被拦腰抱起,粗暴地扔到了不远处的床榻上。 厚实的被褥缓衝了力道,但他仍被摔得晕头转向,未及挣扎,沉重的身躯便已覆压而下,彻底笼罩了他。 黑暗在坍塌,又在重组。世界是一锅煮沸的、粘稠的蜜,裹挟著他下沉。 热。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热,滋滋作响,蒸腾出迷幻的雾气,视线里的一切都在融化、扭曲。 他是一株被扔进盛夏正午暴晒下的、濒死的植物。 稳定而巨大的阴影覆盖下来。是更庞大的、具有压迫性的存在,像一株根系深广、树冠遮天蔽日的古木,悍然侵入了他这片濒死的、方寸之乱的领地。 阴影更浓了。古木的枝椏完全笼罩下来,压住了他所有试图挣扎的、微弱的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暴风雨渐歇。但那庞大的阴影並未离开,依旧笼罩著。濒死的植物並未死去,只是被彻底改变了。 从哭到骂,又从骂回到语无伦次的求饶,周衡的意识被强行拖拽出。 汗水从绷紧的下頜滴落,砸在周衡泪湿的脸上。 俯下身,咬住周衡的耳垂,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自找的。” 昏过去,又被弄醒,眼前是晃动著的、模糊的帐顶和男人汗湿的、紧绷的下頜线条。 他又一次短暂地清醒,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彻底使用过度、即將散架的破布,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 “我会……死的……”周衡气若游丝,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 男人俯身,滚烫的唇贴著他汗湿的耳廓,喘息粗重,声音却带著一种事后的、饜足而残忍的清晰: “……床头的矮柜……有个白瓷瓶……抹上……就不难受了……” 这是周衡再次被拖入无边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隨后,意识彻底沉没,只剩下身体还在无意识的轻微颤抖。 第69章 无辜 意识像是从一团被反覆捶打、拉伸又烘烤过的糯米糍里,艰难地挣脱出来。 周衡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帐顶熟悉的青灰色幔布,以及透过缝隙洒入的、一片暖融融的、堪称慈祥的……夕阳余暉? 他愣了两秒,尝试动了动手指。还好,听使唤。接著,他试图以一个较为容易的姿势坐起—— “嘶——哎哟我去!” 动作刚进行到一半,腰腹间传来一阵强烈的、熟悉的酸软感,仿佛那里不是肌肉,而是两团过度发酵后又被无情捶打的麵团。 更別提某处传来的钝痛。 虽然不似想像中剧痛,但存在感极强,提醒著他昨夜绝非一场荒诞春梦。 周衡齜牙咧嘴地把自己撑起来,低头审视“案发现场”。 身上还算清爽,只有零星几处淡红色的痕跡,像是不小心被什么大型犬科动物嘬了几口,正在慢慢褪色。除了那无处不在的酸爽,竟没什么其他不適? 他目光狐疑地转向床边矮几。一个莹白如玉的小圆瓶静静立著,旁边叠著块雪白的细棉布。 记忆的碎片闪回——在意识彻底沉入黑甜乡之前,似乎有人贴著他滚烫的耳廓,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有药……抹了明日便好受些……” 所以……是这玩意儿的功劳?古代版特效舒缓凝胶?周衡拿起瓶子,拔开塞子嗅了嗅,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有点像薄荷混合了雪松,还挺好闻。 等等,这酸爽的感觉…… ……怎么有点熟悉? 有点像……对!就像那次在萧决帐中醉酒醒来后的感觉!当时他还以为是古代床板太硬硌的,或者自己酒品太差的原因! 慢著! 一道惊雷“咔嚓”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醉酒醒来的酸痛…… 不,或许不止...... 那个每日深夜前来的变態,除了萧决还有谁能在军营里来去自如…… “轰——!” 血液瞬间衝上头顶,又“唰”地褪得乾乾净净。 周衡坐在床上,脸色像打翻的调色盘,白了又红,红了又紫。 “我他妈居然现在才想明白”。拳头捏得嘎吱响,如果愤怒有实质,此刻营帐顶上大概已经多了个窟窿。 偏偏就在这时,帐帘被从容掀起。萧决迈步而入。 他已换了身墨青色云纹常服,玉冠束髮,身姿挺拔,除了眼瞼下有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倦色,整个人依旧是那个威严深沉、气度不凡的镇北侯。 甚至手里还体贴地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疑似补汤的东西。 他看到周衡僵坐的身影,以及那张精彩纷呈的脸,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隨即神色如常地走近,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平稳,甚至带著点关心:“醒了?感觉如何?可还难受?”说著,十分自然地伸手,探向他额头。 “拿开你的爪子!”周衡猛地拍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动作幅度之大牵动了酸软的腰,又忍不住“嘶”了一声,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眼中的怒火却烧得更旺。 他抬头,死死盯住萧决,连平日那点怂和敬畏都拋到了九霄云外,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萧、萧决!”他直呼其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早就对我……” 后面那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烫得他脸颊发烧,但怒火终究压倒了羞耻,他心一横,眼一闭,憋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质问: “你是不是早就睡过我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帐內死寂。 萧决脸上那副沉稳关切的面具,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浓密的眼睫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飞快闪烁一下,隨即,他缓缓垂下了眼帘。 这一垂眼可不得了! 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锋刃、极具压迫感的俊脸,此刻因著低眉敛目的姿態,竟莫名勾勒出几分……落寞?无辜?甚至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周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震得愣了一下。 只见萧决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坦荡的困惑,还夹杂著些许被误解的黯然。 他声音低了些,带著一种近乎真诚的疑惑:“阿衡,你何出此言?我怎会……”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看向周衡,眼神专注而认真,甚至举起一只手,语气郑重得像在盟誓:“昨夜,確是第一次。”他强调,“我知你或许气我昨日……过於孟浪。” 他脸上適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懊恼,眉头微蹙,继续道:“可你也当知晓,昨日宴上那酒,被人动了手脚。你饮得多了,药性甚烈,又……又那般主动缠人。” 他说到这里,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耳根也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点点,“我……我亦是血肉之躯,一时情难自禁,未能克制,累你受苦,是我之过。” 他这一番话,逻辑清晰,情感递进:先坚决否认“前科”,再客观陈述“药物作用”和“周衡的『热情』”,最后把责任揽到自己“把持不住”上。 態度诚恳,表情到位,將一个“因意外失控而心怀愧疚的正人君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周衡沸腾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小盆温水,滋啦一声,气焰矮了半截。 尤其是“第一次”三个字,配合萧决那副“你怎么能这样想我”的眼神,让他心里那刚刚搭建起来的“犯罪指控大厦”开始地基鬆动。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萧决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神色骤然转冷,眸中寒光乍现:“此事断不能善罢甘休。竟敢在接风宴上使用如此下作手段。 我已命陈镇彻查,必將幕后之人揪出,严惩不贷,给你一个交代。”他语气斩钉截铁,展现出一个上位者应有的怒火。 然后,他话锋一转,眉头锁得更紧,露出思索之色,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周衡分析:“不过……昨夜守卫不可谓不严,尤其是我近前饮食,陈镇几乎寸步不离。 那药,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下到我酒壶中的?必是有人抓住了疏漏之机,或是用了什么我们尚未知晓的隱秘法子……” 他说著,目光若有所思地、缓缓地、扫过周衡的脸。 周衡:“!!!” 一股排山倒海的心虚感瞬间淹没了他!比愤怒更汹涌,比羞耻更直接! 他眼神开始疯狂漂移,看左看右看被子看药瓶,就是不敢再看萧决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对啊!萧决什么人?一方霸主,梟雄之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至於用那些偷偷摸摸、下三滥的手段,对他行不轨之事吗? 还偽装採花贼?这也太跌份了吧!肯定是我最近压力太大,被迫害妄想症发作,加上昨天被药傻了,才会產生这种荒谬的联想! “行、行了行了!”周衡忙不迭地打断萧决的“案情推理”,声音虚浮,带著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强行挽尊,“你知道错了就行!查案是你的事,跟我念叨什么!我、我头疼!”他揉著太阳穴,企图矇混过关。 萧决看著他这副心虚气短、色厉內荏的模样,眼底深处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从善如流地不再追问,反而在榻边坐下,將手中的汤碗递过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著点哄劝的意味: “嗯,是我不好。”他认错认得乾脆,然后,微微倾身,靠近周衡,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声道,那声音里还残留著昨夜的一丝沙哑,却格外清晰地钻进周衡耳朵: “下次……我定小心些,不让你再这般难受。” 他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著药膏的清冽和他本身那种独特的、令人心跳不稳的味道。 周衡正被心虚弄得晕头转向,听到这类似承诺的话,下意识地、含糊地、带著点鼻音地应了一声: “……嗯。” 应完,空气凝固了三秒。 周衡:“……?” 他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像只突然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空白。 嗯??? 下次??? 什么下次??? 谁跟你约定下次了???!! 萧决却仿佛没看到他濒临崩溃的样子,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蹭乱的额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琉璃器皿。 “把汤喝了,再歇歇。晚些时候有军务商议,我让人来叫你。”说完,他施施然转身,步履稳健地离开了营帐。 留下周衡一个人石化在床榻上,手里端著那碗还温热的汤,表情呆滯,灵魂出窍。 第70章 恢復 休养了三日,周衡身上那点不可言说的酸软总算消退到可以忽略不计。 只是心理上的“创伤”显然需要更长时间癒合——至少,当他重新踏入中军大帐参与军机议事时,脚步是迟疑的,眼神是飘忽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团影子。 帐內气氛肃穆。萧决端坐主位,正听著赵参將稟报颖阳周边残余势力的清剿情况。 他神色冷峻,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舆图边缘,每一声轻响都敲在在场诸人心头,无人敢懈怠分毫。 周衡悄悄溜到自己的位置——不知何时,那张记录用的小案被挪到了离主位更近的侧下方,依旧不算起眼,但一抬眼,便能將萧决的侧影尽收眼底。 他坐下,努力挺直背脊,摊开纸笔,假装专注。 赵参將说到一处流寇盘踞的山寨地形险要,强攻恐损失过大。 几位將领各抒己见,有主张围困的,有建议招安的,也有提议派精锐小队奇袭的。爭论声渐起。 萧决未置可否,目光掠过眾人,最后,状似无意地,落在了埋头假装认真记录的周衡身上。 “周记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內瞬间安静,“你曾隨游奕队歷练,於小股袭扰、险地作战,有何看法?” 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周衡。 周衡手一抖,一滴墨汁差点滴在纸上。他抬头,对上萧决平静无波的眼,心里把那句“我能有什么看法”狠狠咽了回去。 他定了定神,努力回忆赵参將刚才的描述,结合自己那点可怜的古代军事知识和看过的零星影视剧,硬著头皮道:“呃……既说地形险要,强攻不易,围困耗时,招安未必真心……或许,可以试试『製造混乱,里应外合』?” 他说的含糊,帐內几位老將已微微皱眉,觉得这不过是书生空谈。 萧决却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细说。” 周衡骑虎难下,只好胡乱发挥:“比如,摸清他们取水、採买或者与外界的必经之路,设伏擒拿部分匪眾,再偽装成他们的人混进去……或者,在山寨水源上游做点手脚,不用下毒,弄些污秽之物,让他们人心惶惶,再散播些谣言……”他说著说著,自己都觉得这主意有点损,声音渐小。 帐內有人发出不以为然的轻哼。 萧决叩击舆图的手指却停了。他看向赵参將:“匪首性情如何?麾下可有派系?” 赵参將一愣,隨即答:“据查,匪首贪婪暴躁,不得人心。二当家是其胞弟,较为怯懦,三当家是后来投靠的,颇有勇力,与匪首已有齟齬。” 萧决目光转回周衡:“若你是三当家,此时山寨水源被污,流言四起,称乃匪首倒行逆施引来天罚,又闻北凉大军压境,剿抚並举,你会如何?” 周衡没想到萧决真的顺著他的胡扯往下问,脑子急转:“我……我大概会想,跟著大哥死路一条,不如……戴罪立功?” “善。”萧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快隱去。他不再看周衡,对赵参將下令:“依此思路,著斥候细查三当家及其亲信动向,摸清其活动规律。 另,散布流言之事,交由杜先生安排,务必『自然』。五日內,我要看到破绽。” 赵参將肃然抱拳:“末將领命!”再看向周衡时,眼神已少了些轻视,多了几分探究。 周衡却后背冒汗。他刚才纯粹是胡诌,萧决竟真的採纳了,还完善成了可行方案。 这感觉……像是小孩子胡乱画了条线,大人却顺著这条线勾勒出了一幅精密的攻城图。压力山大。 议事继续。討论到军粮调配时,主管粮草的刘校尉与负责前锋营的孙都尉因分配数额爭执起来,声音渐高,互不相让。 周衡听著那些枯燥的数字和路线,眼皮开始打架。 昨夜没睡好,此刻帐內炭火又暖,他强打精神,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著,意识渐渐模糊。 忽然,他感到小腿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瞌睡瞬间嚇飞。他一个激灵坐直,低头看去——只见萧决那玄色织金的袍角下,伸过来的靴尖,正若无其事地、缓缓地,在他小腿侧面蹭了蹭。 动作极其隱蔽,在宽大案几的遮挡下,只有他二人知晓。 又来!! 周衡头皮发麻,脸“腾”地红了,触电般想把腿缩回来,却发现自己另一边腿紧挨著案几腿,动弹不得。他猛地抬头瞪向萧决。 萧决却正听著刘校尉的陈述,侧脸线条冷硬,眉头微蹙,仿佛全副心神都在军务上,只有那藏在案几下的靴尖,带著不容抗拒的力度和一丝狎昵的磨蹭,提醒著周衡他的存在。 周衡又羞又恼,却不敢声张,只能僵著身子,感受那隔著衣料传来的、缓慢而持久的摩擦。热度从被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让他心跳失序。 上方,孙都尉声音洪亮,坚持己见。萧决终於开口,语气平淡却一锤定音:“刘校尉所虑周全,粮道安全为重。 孙都尉,你营中存粮尚可支撑十日,后续补给按新路线抵达后优先配给。此事无需再议。” 孙都尉张了张嘴,似有不甘,但见萧决神色已冷,终究不敢再多言,抱拳应诺。 案几下,那折磨人的靴尖也终於停了下来,从容撤回。 周衡鬆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微湿。他偷偷瞥向萧决,对方已端起茶盏,垂眸轻呷,姿態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在桌下搞小动作的人根本不是他。 议事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周衡再不敢走神,正襟危坐,直到萧决宣布散议。 眾人行礼退出。周衡收拾东西,动作磨蹭,想等人都走光了再溜。 “周衡,”萧决的声音响起,他已从主位起身,走到一旁悬掛的巨幅地图前,“你留下。” 周衡心里咯噔一下,慢吞吞走过去:“侯爷还有何吩咐?” 萧决背对著他,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某一点,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药膏可还用得惯?” 周衡脸一热,含糊道:“……还行。” “嗯。”萧决应了一声,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伸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他的下眼瞼,“脸色仍有些差。陈镇从颖阳府库寻得些温补药材,晚些让厨下熬了给你送去。” 第71章 「躲猫猫」 他的动作自然,语气也寻常,像是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不、不用麻烦……”周衡下意识想推辞。 “不麻烦。”萧决打断他,语气平淡却篤定,“你既在我麾下,身子便不只是你自己的。颖阳初定,后续诸事繁杂,需你之处尚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周衡竟一时无法反驳。他憋了憋,低声道:“……谢侯爷。” 萧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道:“去吧。晚膳莫误了时辰。” 周衡如蒙大赦,抱著东西快步退出大帐。直到走出很远,被冷风一吹,脸上的热意才稍稍褪去。 而中军帐內,萧决依旧立於地图前。陈镇悄无声息地入內,低声稟报:“侯爷,郑怀庶女及其乳母已『暴病』身亡,郑怀惊惧,献上城中半数积蓄以表忠心。下药之事,痕跡已彻底抹去。” 萧决“嗯”了一声,目光仍在地图上巡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记室那边……”陈镇迟疑一瞬。 “他无需知道这些腌臢。”萧决淡淡道,指尖点在地图上下一个战略要衝,“保护好他。另外,今日他提到的水源扰敌之法,虽显稚嫩,却有其机巧之处。 传令斥候营,日后搜集情报,需更留意目標內部人心、习性等细微处。” “是。” 陈镇领命退下。帐內恢復寂静。 萧决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帐帘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他眸色深沉,映著跳动的烛火。 自打那层窗户纸以某种不可言说的方式捅破之后,周衡发现,自己对於“夜晚”二字的理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且十分腰酸背痛的变化。 白日里的萧决,依旧是那个威重令行、心思莫测的镇北侯。 议军机,断政务,练兵巡视,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不屏息凝神。 可一旦日头西沉,夜幕如同墨汁般浸染天际,周衡就觉得后颈的汗毛开始有集体起立的趋势。 那位侯爷,仿佛被夜色打开了某个危险的开关,眸子里沉淀了一天的深潭之水,开始泛起不容错辨的、专注而炽热的暗流。 那目光落在身上,慢条斯理地逡巡,仿佛在掂量著从何处下口更为美味。 那精力和需求,旺盛得让周衡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十全大补丸。 而且此人似乎並无“节制”的概念,每每总要到周衡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呜咽著討饶,方肯暂歇。 第二日醒来,儘管有那特效药膏缓解,但那深入骨髓的酸软,总能让周衡一整天都腿脚发软,眼神飘忽,同僚问起,只能支吾著说是“水土不服”或“昨夜没睡好”。 於是,周衡开始了艰难的“躲猫猫”生涯。 “赵参將!今日演练新阵,辛苦了!走走走,我那儿还有点从颖阳府库里顺……啊不是,是郑城主友情赞助的好酒,去我帐里喝两杯,聊聊阵法心得!” 傍晚散值,周衡眼疾手快抓住正准备回营的赵参將,满脸堆笑。 赵参將看著周衡那热切得近乎諂媚的笑容,又瞥见他颈侧一抹未消尽的红痕,脸上那道疤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正色道: “周记室好意心领,然侯爷有令,今夜需巡营查哨,酒便免了。告辞。”说完,抱拳,转身,步伐坚定,毫不留恋。 周衡笑容僵在脸上。 “杜先生!杜先生留步!”他不死心,转向年高德劭、看起来最好说话的杜先生,“晚生近日读史,有些疑惑,想向先生请教,不知先生可否拨冗,一同用些晚膳,小酌几杯,慢慢聊?” 杜先生捋著鬍鬚,笑得慈祥:“周记室勤学好问,好事。不过老夫年纪大了,夜间饮食需清淡,酒更是沾不得。 况且侯爷方才吩咐,有几份紧要文书需连夜整理,老夫恐怕要熬上一宿。请教之事,不如明日白天再敘?” 理由充分,无懈可击。 周衡:“……” 他不信邪,又试图去拉拢平日里还算说得上话的几位文书同僚,结果不是家中有事,就是忽然肚子疼。 周衡站在逐渐空旷的校场上,望著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暮色吞噬,只觉得晚风萧瑟,人心不古。 果然,没等他磨蹭到自己的小帐,陈镇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一板一眼地传达:“周记室,侯爷已在帐中等您用膳。” 周衡试图垂死挣扎:“陈统领,我突然想起有份紧急军报忘了誊写,我这就去……” “侯爷说,军报不急,明日再处理不迟。晚膳凉了,对脾胃不好。” 陈镇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身形却稳稳挡在了他去往文书帐的路。 周衡看著陈镇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咽了口唾沫,认命地转身,拖著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挪地朝那座灯火通明、此刻在他眼中不啻於龙潭虎穴的主帐走去。 帐內,食案已备好,四菜一汤,不算奢侈,却精致可口,都是他平日无意中多夹过几筷的菜色。 萧决已卸了甲,只著月白中衣,外罩一件深色常服,正坐在案后看书。 烛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肩背线条,侧顏沉静,倒是颇有几分清贵公子挑灯夜读的雅致——如果忽略他周身那无形中散发的、让周衡腿肚子更抖了三抖的气息的话。 “过来。”萧决並未抬头,淡淡吩咐。 周衡挪过去,在案几另一边坐下,拿起筷子,食不知味。 第72章 不知节制! 用膳过程安静得诡异。萧决偶尔替他布菜,动作自然,周衡却吃得心惊胆战,总觉得这是“最后的晚餐”。 果然,刚放下碗筷,漱了口,萧决便合上了书卷。 “今日与赵参將、杜先生聊得可还尽兴?”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周衡头皮一麻,乾笑:“哈、哈哈,就隨便聊聊,没、没尽兴,他们都忙……” 萧决起身,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他伸手,指尖拂过周衡微微冒汗的额角:“既知他们忙,下次便莫要去扰人了。” 他的手指带著薄茧,触感微糙,慢慢滑到周衡的下頜,轻轻抬起,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有什么想聊的,想喝的,回这里来。我陪你。”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周衡却听出了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及那温和底下暗藏的、熟悉的危险信號。 “我……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睡……”周衡试图做最后的努力,眼神飘忽。 “嗯。”萧决从善如流地应道,手指却已灵巧地解开了他外袍的系带,“那就早些安置。” …… 后续的发展,周衡已无力详细回忆。 只记得烛火是如何摇曳著熄灭,黑暗是如何放大所有的感官,萧决的体温和气息是如何將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终於,风浪暂息。 周衡瘫软在浸满汗水的衾褥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只能半张著嘴,小口小口地喘著气,眼神失焦地望著帐顶模糊的阴影,感觉自己像条被反覆晾晒又捶打过的咸鱼,离魂飞魄散只差一步。 身上一沉,是萧决覆了上来,坚实的胸膛压著他的背,重量让他有些呼吸不畅。他下意识地,用尽残力,伸手推了推那沉甸甸的胸膛,喉间发出含糊的抗议气音。 压著他的身躯顿了顿,隨即,天旋地转。 周衡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翻转。 萧决调整了姿势,自己垫在了下方,而他……趴在了萧决身上。 这个姿势让周衡浑身不自在,挣扎著想下去,腰间却被一条结实的手臂牢牢圈住,固定在原位。 “別动。”萧决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著事后的沙哑和一种奇异的慵懒满足感。 他的手在周衡光裸的脊背上缓缓游移,掌心的温度熨帖著微微汗湿的皮肤,力道適中,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丈量属於自己的领地。 隨即,周衡感到发顶落下一点温软的触感。 一下,又一下。 是萧决在吻他的头髮。动作很轻,带著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细密的亲吻如同羽毛,轻轻扫过头皮,偶尔掠过耳廓。 与此同时,那只在他背上游移的手,也渐渐变了意味,从单纯的安抚,带上了些许流连的摩挲,指腹划过脊椎的凹陷,揉按著酸软的腰肌,甚至悄然滑向更下方…… 周衡身体一僵。 “萧决……”他闷闷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你別太过分……” “嗯?”萧决的回应带著鼻音,吻落在他的太阳穴,“哪里过分?” “你……”周衡语塞,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不知节制!”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愉悦的轻笑。萧决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毫无缝隙。 “节制?”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唇瓣擦过周衡的耳尖,温热的气息灌入,“对你,如何能节制?” 周衡耳根滚烫,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烧红的脸,嘴里却不肯服软:“那你也不能……天天这样!我明日还要当值!” “准你晚起一个时辰。”萧决从善如流。 他的手掌依旧在周衡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著,像在给炸毛的猫顺毛,“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著某种诱哄,“你方才……並非全无感觉,不是么?” 周衡浑身一颤,被说中心事,羞愤交加。 他不再说话,自暴自弃地趴在萧决身上。 疲倦如同潮水般上涌,意识开始模糊。 烛泪无声滴落。 帐內,只余两道交织的、渐趋平稳的呼吸。 第73章 不耐 晨光再次刺破帐幔时,周衡醒来,发现自己依旧趴在萧决身上,姿势与入睡前相差无几。 萧决的手臂仍稳稳箍著他的腰,呼吸绵长均匀,似乎还在沉睡。 周衡僵了片刻,试图悄无声息地挪开。刚有动作,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了。 “醒了?”头顶传来低沉微哑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慵懒。 周衡闷闷“嗯”了一声,继续努力想把自己从他身上“撕”下来。 这一动,全身各处被过度使用的酸痛立刻鲜明地昭示存在感,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萧决似乎低笑了一声,终於鬆开手臂,却顺势揽著他一起侧身,变成了面对面相拥的姿势。 他抬手拨开周衡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带著晨起特有的温热:“还难受?” 周衡耳根发热,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转开视线:“……什么时辰了?该起身了吧?” “不急。”萧决的手滑到他后腰,不轻不重地揉按著那酸软的肌肉,“准你晚起一个时辰,忘了?”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力道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部分不適。 周衡身体诚实地下意识放鬆了些,嘴里却还硬著:“……军务要紧。” “军务自有章程,不差这一时半刻。”萧决淡淡道,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落在周衡微肿的唇瓣和颈侧锁骨处新鲜的痕跡上,眸色转深,“倒是你,总想著躲,躲得掉么?” 周衡语塞,心底那点被看穿的恼火又冒出来,想反驳,腰间的揉按却又实在舒服,让他一时气弱。 两人就这么在晨光与曖昧的静謐里僵持了片刻。直到帐外传来陈镇刻意放轻的咳嗽声,以及亲卫换岗时甲冑摩擦的细微声响。 萧决终於收回手,率先起身。 他动作利落,赤足踩在铺设的兽皮上,宽肩窄腰在朦朧光线里划出流畅有力的线条。 周衡赶紧移开视线,慢吞吞地坐起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中衣往身上套。 萧决自己穿戴整齐,又走过来,拿起周衡的外袍,抖开。 周衡僵了一下,想说自己来,萧决却已將袍子披在他肩上,手臂环过他,替他整理衣襟,系好腰带。 萧决替他整理袖口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淡淡道:“今日颖阳降官宴饮,人多眼杂,儘是阿諛虚礼,无甚意思。你可称病不去。” 周衡一愣:“为何?”那些宴饮虽无聊,但也能听到些风土人情甚至隱晦的讯息,对他了解这个时代和完成任务有益。 他略一思索,答道:“我还是去吧。多听听看看,或许能察觉些文书上看不出的东西。” 萧决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手上继续將周衡的衣襟抚平,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隨你。” 他系好最后一根系带,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周衡腰侧,旋即收回,转身去取自己的外袍,背对著周衡道:“既是宴饮,难免有些娱兴节目,颖阳旧习,颇重声色。你若不惯,隨时可离席,不必勉强应酬。”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体恤关照。周衡“哦”了一声,没多想,只觉得萧决今天似乎格外“好说话”。 宴设颖阳旧官署正厅,比前次接风宴更显正式,也更多了些刻意营造的“融洽”氛围。 降官们轮番敬酒,言必称颂北凉军威、侯爷仁德。 萧决坐於上首,应对得体,神色却始终是那种惯常的、带著距离感的淡漠,令人敬畏。 酒过数巡,果然有乐舞助兴。这次上来的並非异域舞娘,而是本地豢养的乐班与舞姬,风格柔媚婉约。丝竹声起,水袖翩躚,倒也赏心悦目。 周衡坐在杜先生下首,因著萧决那句“隨时可离席”,心里放鬆不少。 舞姬们身段轻盈,姿容秀丽,尤其领舞者,眼波流转间確有几分动人之態。周衡看得有些入神,下意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就在他目光追隨那领舞旋转的裙裾时,上首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是萧决將手中酒盏搁在了案上。声音不大,却让近处几名正欲举杯的降官动作一滯。 只见萧决眉头微蹙,对身旁恭敬侍立的郑怀道:“此等软调,听之令人倦怠。换了吧。” 郑怀脸上笑容一僵,连忙躬身:“是是是,下官疏忽,这就换,这就换!” 他急忙挥手,乐舞戛然而止,舞姬们惶惶退下。厅內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萧决却似浑然不觉,转而与杜先生谈起颖阳春耕水利之事,將话题引向了正务。眾人只得收敛心神,附和討论。 周衡也被那突兀的打断拉回了注意力,心里嘀咕:挺好啊,哪里就倦怠了?老古董,不懂欣赏。他撇撇嘴,低头吃菜。 没过多久,郑怀为了挽回气氛,又小心翼翼地提议:“侯爷,府中尚有伶人,善演参军戏,质朴詼谐,或可博诸位一笑?” 参军戏类似滑稽短剧,倒是比纯歌舞更贴近市井,周衡有点感兴趣,竖起了耳朵。 萧决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周衡那略显期待的脸上停顿了瞬息,隨即道:“不必。宴饮为宾主尽欢,非为观戏取乐。诸位既已尽兴,不若早些散席,各安其职。” 这话一出,便是直接结束了宴饮的娱乐环节,甚至隱隱有散席之意。郑怀等人哪敢有异议,连连称是,纷纷起身敬最后一轮酒。 周衡有些失望,但也只能跟著举杯。 直到宴散,周衡隨著眾人告退。 第74章 反腐扫黑 晚间回到主帐,萧决已经在了,正就著烛火批阅公文。见他进来,只抬眸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语气寻常地问:“宴席如何?” 周衡如实道:“就那样,吃吃喝喝,听些奉承话。本来还有点歌舞,被你叫停了。” 他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抱怨。 萧决笔下未停,声音平淡:“靡靡之音,看多了无益。你若真对音律有兴趣,府库里收著几卷前朝乐谱,可让杜先生寻来给你瞧瞧。” 周衡一愣,乐谱?他哪看得懂那个!他訕訕道:“……不用了,我就隨便看看。” “嗯。”萧决放下笔,终於抬眼看他,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既是隨便看看,日后这类场合,能避则避吧。徒耗光阴。” 他的话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点为他考量的意味。 周衡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转身去洗漱。 而烛火旁,萧决的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却半晌未曾移动。 纸上墨跡清晰,可他眼前晃过的,却是宴席上周衡抬眼望向舞姬时,那目不转睛的模样。 翌日,有关颖阳隱匿田產一案的初步查证结果呈了上来。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些,牵扯到不止一家乡绅。 如何处置,既能立威肃贪,又不至於在刚刚归附的颖阳引发过大动盪,成了需要仔细权衡的问题。 杜先生与几位僚属在萧决帐內商议了半日。 有主张严惩以儆效尤的,有建议抓大放小、以稳定为重的。 萧决大多时候只是听著,指尖偶尔在舆图或案卷上轻点,不置可否。 周衡照例在旁记录。那些田亩数字、人际关係、利益输送听得他头晕脑胀,但也能模糊感觉到其中关窍。 他一边努力理解,一边分神想著:这大概就是古代版的“反腐扫黑”兼“安抚地方势力”吧,果然到哪里,人性与利益的纠葛都差不多。 爭论到某处关键——是否要对那位被查出问题最多、但家族在颖阳盘根错节的王姓乡绅用重典时,杜先生捻须沉吟:“此人虽贪,然其族中子弟在乡间颇有声望,门生故旧亦不少。若处置过急,恐生民怨,不利春耕安抚。” 另一位负责刑名的参军则道:“法之不存,威何以立?今日纵容一个『颇有声望』的,明日便会有更多效仿者。侯爷初定颖阳,正需以严明法度示人。” 双方各有道理,僵持不下。 萧决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周衡身上。“周记室,你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帐內原本凝重的爭论气氛几不可察地一缓。 眾人的目光,连同杜先生捻须沉吟的动作,都极自然地转向了周衡所在的位置。 与数月前初入外书房议事时,那种或漠然、或审视、或隱含轻视的氛围截然不同。 此刻,几位僚属眼中流露出的,更多是一种习以为常,甚至隱隱带著些期待。 就连那位方才主张严惩、眉头紧锁的刑名参军,也暂且收敛了爭辩之色,侧耳看来—— 这已是近几次军机议事的常態流程之一,而这位周记室次次提出的看法,虽偶有惊人之语,细思之下却往往能切中肯綮,或另闢蹊径,让人不敢再等閒视之。 周衡心里还是下意识地叫苦:怎么又是我?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案卷上王乡绅那触目惊心的贪墨数字,又掠过杜先生提及的“民怨”与“春耕”考量,脑子里那个不太合时宜的现代比喻再次浮现——公司併购后的人事与业务整合难题。 他吸了口气,不再是当初那般怯怯试探,而是带著几分已成习惯的思索语气,清晰说道:“属下以为,法度之严明,根本目的在於令地方井然有序、民生得以恢復,而非单纯为震慑而震慑,以致秩序更乱。” 开宗明义,先定基调。几位將领微微頷首,这话说在了点子上。 “王乡绅贪墨属实,依律惩处,毋庸置疑。”周衡指向关键,“难点在於其家族影响力与春耕安抚的现实衝突。或许……可尝试『分步处置,区別对待』之法?” “哦?细说。”萧决语气平淡,眼中却有一丝微光。杜先生也停下了捻须的手,专注看来。 周衡得到鼓励,思路更顺:“第一步,雷厉风行。將其主要罪证迅速查实公示,削去所有不当职衔,追缴非法所得。此步重在『快』与『准』,以迅雷之势彰明法纪,断绝侥倖之心。” 刑名参军听到此处,面色稍霽,这符合他“立威”的主张。 “然而第二步,需稳。”周衡话锋一转,“在公示罪责的同时,明確宣告:只究首恶,不累无辜。其家族名下合法產业、清白族人家眷,皆受保护,不予牵连。此乃安人心。” 杜先生眼中露出讚许,这一步考虑到了“抚”。 “至於第三步,”周衡略一沉吟,说出最关键也最大胆的部分,“在於『疏』与『导』。 清查之后,对其族中那些確有才干、名声清白、且未涉贪墨的子弟,不妨由官府出面考察。若堪用,可视情况,委以里正、协理春耕、或仓廩管理等基层实务职事。 一来,可令其家族看到改过自新、继续为本乡效力的出路,缓衝牴触; 二来,这些子弟熟悉本地情况,若引导得当,反能成为恢復秩序的助力; 三来,也昭示侯爷赏罚分明、不因一人罪而掩全族才的胸襟。此谓『惩首恶,安良善,用其才』。” 他越说,声音越发稳定,將自己那点现代管理中的“剥离不良资產、稳定团队、发挥剩余价值”的思路,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包裹起来。 帐內再次安静。 杜先生率先缓缓点头,喟嘆道:“惩、安、用,三步递进,环环相扣。 既维法度之严,又顾人情之常,更著眼长久之治。 周记室此策,非单纯折中,实乃……老成谋国之思啊。” 他用了极高的评价,目光中已全无疑虑,唯有激赏。 那位刑名参军拧眉沉思片刻,也抱拳道:“周记室思虑周详,末將方才只虑及『破』,未深想『立』。 如此三步而行,法威可立,人心可安,確实比一味严苛更为稳妥有效。” 他態度坦荡,直接认可能力的转变显而易见。 其他几位將领幕僚也纷纷低声议论,多是赞同之色。 看向周衡的目光,已与看杜先生等核心谋士时相差无几——那是看待真正能参与决策、贡献智慧之人的眼神。 周衡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度认可弄得有些耳热,忙谦虚道:“浅见……浅见,皆是诸位大人商议启发所致,还需杜先生和各位大人完善。” 萧决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道:“既如此,便依此框架。 杜先生,劳你主持,会同周记室及诸位,详擬三步施行细则,务必明晰,勿留后患。” “老朽领命。”杜先生拱手,隨即对周衡温和道,“周记室,稍后还需与你细细推敲其中关节。” “是,属下定当尽力。”周衡应下。 此事议定,眾人又討论了几件其他政务,方才散去。 帐內只剩两人时,萧决走到周衡案前,拿起他刚才记录並草擬“分步走”要点的那几张纸,细细看了一会儿。 “思路尚可,知晓权衡,不再一味求奇。”他点评道,语气听不出褒贬,“但措辞,过於直白,易授人以柄。 日后呈文,需更斟酌字句,可改为『酌情录用贤良,以安乡土』之类。” 周衡知道这是在教他官面文章的写法,心里觉得意思差不多,但嘴上还是应著:“明白了。” 第75章 剿匪 萧决放下纸张,目光落在他略显不服气的脸上,忽然道:“可知为何用你之策?” 周衡一愣:“因为……可行?” “因其务实。”萧决淡淡道,“乱世用重典,不错。但重典之后,需有抚慰。一味严酷,易成孤家寡人。 你之策,看似折中,实则兼顾了『破』与『立』,於眼下颖阳情势,更为適宜。” 他顿了顿,看著周衡,“为政者,需知何时该挥刀,何时该缝合。 你心有悯恤,能见『人』而不只见『罪』,此是长处。但亦需谨记,缝合之线,需握於自己手中,分寸不可失。” 周衡听得有些怔忡,他从未想过萧决会对他说这些。在他印象里,萧决更多是杀伐果断、深不可测的形象。 “我……我没想那么多。”周衡老实说,“就是觉得,把事情办好、让人心別乱,最重要。” 萧决眼底似有一丝极淡的波动。“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午后,周衡被杜先生叫去,一同完善细则。杜先生对他態度颇为和蔼,甚至询问了他对一些具体条文的看法。 周衡受宠若惊,尽力提出一些基於现代管理思维的细节建议,比如“公示內容要通俗易懂”、“基层职事任命应有试用期和考核標准”等,杜先生听了,虽有些词句觉得新鲜,但仔细一想,確有其理,便也酌情採纳。 忙到日头偏西,周衡才揉著发酸的眼睛回到主帐附近。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隱约的谈话声,是萧决和赵参將。 “……探明,西北六十里黑风峪,確有羌胡残部与本地流匪勾结跡象,人数约三百,据险而守。”赵参將的声音。 “三百人,乌合之眾。”萧决语气平淡,“但黑风峪地势复杂,强攻不易。你游奕队新编不久,正需实战磨礪。此事交你,五日之內,扫清匪患,可能办到?” “末將领命!定不辱命!”赵参將声音鏗鏘。 “嗯。注意探查清楚,匪患背后可有其他势力影子。去吧。” “是!” 赵参將大步走出,迎面撞见周衡,点头致意,脸上那道疤似乎都带著跃跃欲试的杀气。 周衡走进帐內,萧决正站在沙盘前,凝视著上面某处地形。烛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要打仗了?”周衡问。 “剿匪而已。”萧决头也不回,“疥癣之疾。” 周衡看著沙盘上那代表黑风峪的险峻模型,想起赵参將刚才的话。“游奕队去?他们……行吗?” 他记得游奕队是基於他模糊提出的“鸳鸯阵”思路编练的,主打小队配合和复杂地形作战,但毕竟成军不久。 萧决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雏鹰总要试飞。战阵之法,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走到案边,拿起一份文书,“你今日与杜先生擬的细则,我看过了。有几处,尚可斟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话题转回政务,周衡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凑过去看萧决指出之处。 两人就著烛火,低声討论起来。 萧决言辞犀利,往往一针见血,周衡起初有些招架不住,但渐渐也能跟上思路,甚至提出一些反驳或补充。 帐外夜色渐浓,亲卫换岗的脚步声规律响起。帐內,烛火噼啪,两道身影靠得很近,低声交谈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直到周衡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他才惊觉时间已晚。 萧止住话头,看了他一眼,对外吩咐:“传膳。” 膳食很快送来。两人对坐用餐,席间无话。 只是,当周衡吃完饭,放下筷子,下意识揉了揉依旧有些酸软的腰时,萧决的目光便又看了过来。 “药可还有?” “……有。” “嗯。”萧决没再多说,但周衡感觉,那目光在他腰际停留了片刻。 饭后,萧决继续处理军报。周衡默默走到自己的小案后,拿起一份未校对的粮草清单,就著灯光看了起来。 帐內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周衡感到肩上一沉。一件还带著体温的玄色外袍披在了他身上。他抬头,萧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夜深了,明日再弄。”萧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去歇息。” 那语气並非命令,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周衡看著还剩一小半的清单,又看看萧决深邃的眼眸,最终还是放下了笔。“……哦。” 起身时,腰间的酸软让他动作微滯。萧决的手很自然地扶了他一下,隨即滑到他腰后,不轻不重地按揉著。“还疼?” “……还好。”周衡耳根发热,想躲开,但那揉按確实舒服,让他僵在原地。 萧决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放得更加轻柔、耐心。烛光將两人贴近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第76章 担心 王乡绅一案的“三步走”方略推行得风生水起,效果出奇的好。 周衡在北凉军核心层乃至颖阳有心人眼中,已然是真正能参与谋断、见解老辣的新锐谋士。 这日处理完文书,他信步走到校场附近透气。 春日的阳光晒得人发懒,远处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也显得不那么刺耳了。 他正望著天空发呆,忽然听到两个蹲在兵器架旁偷閒的老兵低声嘀咕。 “……瞅见没?那位就是周记室。” “嚯,这么年轻?瞧著文文弱弱的。” “人不可貌相!王扒皮那事儿,听说就是这位给侯爷出的主意!又砍头又给枣,还把剩下的人使得团团转,高明!” “怪不得侯爷那么看重……我可听说,现在大帐里议事,遇到难处,侯爷总爱先问问他的意思。” “那是,有真本事的人,到哪儿都吃得开……” 周衡听得耳根发热,赶紧转身溜走,心里却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说不出的虚。 他那些主意,多半是仗著多了千年的见识碎片,真要论起这个时代的权谋底蕴,他还差得远。 傍晚回到主帐区域,轻鬆的心情还没维持片刻,就被迎面而来的凝重气息衝散了。 陈镇正与一名甲冑染血、面带疲惫的斥候快速交谈,见周衡过来,陈镇只略一点头,眼神里是罕见的肃杀。 斥候匆匆离去,陈镇则握著一枚细小的染血竹管,疾步走向中军大帐。 周衡心头一紧。很快,低沉的聚將鼓声便响彻营地。 帐內气氛压抑。萧决端坐,面色沉静如水。 赵参將单膝跪地,脸色灰败,额角带著未乾的血跡。杜先生眉头紧锁,其余將领也个个面色凝重。 “黑风峪剿匪,先锋遇伏,伤亡近半。”萧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帐內温度骤降,“匪类中混入了擅战阵之人,非寻常乌合之眾。” 赵参將重重叩首:“末將轻敌冒进,请侯爷治罪!” 萧决没看他,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指尖点了点黑风峪那险恶的標记:“罪暂且记下。眼下,是这枚钉子,该如何拔除。” 眾人各抒己见,有主张增兵强攻的,有建议围困的,还有想招安试探的,但都绕不开地势险要、敌情不明的困境。 周衡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著那些纯军事的討论,只觉得那些山谷、隘口、兵力调度如同天书,他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干著急,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记录用的竹简边缘。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主位上的萧决。 萧决似乎並未留意眾人的爭论,他微微垂著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在闭目养神。 只有那搭在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极缓慢、极有节奏地轻轻叩击著,显示出他正在飞速思考。 周衡看著他那副沉静的模样。 他看得出萧决眉宇间一丝极淡的倦色,想起这几日军务繁重,他又夜夜……折腾到很晚,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 就在这时,萧决忽然掀起了眼帘。 看向爭论最激烈的两人,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黑风峪地形,利於守而不利於攻。强攻,徒损士卒;久困,师老兵疲,且易生变。” 他顿了顿,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匪徒所恃,无非地势与暗中援手。那便反其道而行之。赵参將。” “末將在!”赵参將挺直脊背。 “著你部大张旗鼓,於峪口增兵,广立旌旗,多置篝火,日夜佯作攻城之势。我要你將匪军主力,牢牢钉死在正面,无暇他顾。” “遵命!” “杜先生。”萧决转向老者。 “老朽在。” “颖阳旧档,尤其是工房、矿冶相关卷宗,立刻彻查。黑风峪早年曾有矿采,我要知道所有废弃坑道的可能走向与入口。寻访旧矿工及后裔,越快越好。” 杜先生眼中精光一闪:“侯爷是想……地道?” “有无可用之径,查过方知。即便十不存一,亦是一线之机。” 萧决语气篤定,“另,挑选三十名最精锐机敏、擅长山地潜行与狭小空间搏杀的士卒,单独编练,隨时待命。一旦寻得可行通道,他们便是破局之刃。” 一套以正面佯攻牵制、暗中寻隙奇袭的方案,在萧决清晰冷静的敘述中迅速成型。 帐內眾將闻言,眼中疑虑渐去,换上信服与跃跃欲试之色。 周衡听得心潮起伏,他完全没想到还能从废弃矿坑入手,更惊嘆於萧决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就能从纷乱信息中抓住这微小的可能,並果断部署。 议定方略,眾人领命而出,分头准备。帐內很快只剩下萧决和周衡。 萧决揉了揉眉心,那份维持的冷硬似乎鬆懈了些,露出底下淡淡的疲惫。 他看向还站在原地有些发怔的周衡,招了招手:“过来。” 周衡迟疑了一下,走过去。 萧决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將他拉到身侧。 掌心温热,带著薄茧,牢牢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嚇著了?”他问,声音低了些,与方才议事的冷冽截然不同。 周衡想抽回手,没成功,闷声道:“没有。只是……觉得打仗真难。” “嗯。”萧决应了一声,拇指指腹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有些事,交给擅长的人去做便好。你无需为此忧心过度。” “那寻访旧矿工的事……”周衡想起杜先生年事已高。 “让下面得力的人去办,你把关匯总信息即可。”萧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今晚不必熬著,早些歇息。” “可是……” “没有可是。”萧决看著他,目光沉沉,“黑风峪的事,我自有分寸。你脸色不好,回去歇著。” 周衡被他看得有些气短,看到他眼下的倦色,脱口而出:“那你呢?你昨晚就没怎么睡……”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萧决明显愣了一下,隨即,那双总是深潭般的眼眸里,清晰地漾开了一丝笑意,很淡,却真实。“担心我?”他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周衡耳廓。 周衡满脸惊恐,矢口否认:“谁、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累倒了,耽误正事!” “口是心非。”萧决低笑一声,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他鬆开周衡的手,却转而揽住他的肩,將他往內帐带,“既如此,便一起歇息。你看著我,我便不会耽误『正事』了,如何?” “萧决!你……”周衡羞愤交加,挣扎起来。 “別动。”萧决手臂用力,將他圈得更紧,声音里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味,却也有一丝罕见的柔和,“今晚不动你,安心睡。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周衡发顶,呼吸渐沉。 周衡僵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隔著衣料传来的体温。挣扎的力气,不知不觉就泄了。 第77章 「逃跑」 黑风峪一役,最终以一场乾净漂亮的奇袭告终。萧决的谋划精准狠辣,赵参將的正面佯攻声势浩大,成功吸引了匪军主力。 而杜先生与周衡协力,果真寻到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废弃矿道支线,虽狭窄崎嶇,却堪堪能容数人匍匐通过。 三十名精锐死士如鬼魅般自山腹潜出,直捣匪巢核心,里应外合,匪军顿时大乱。 前后不过三日,盘踞黑风峪的匪患连同那几名疑似外敌的指挥者,便被连根拔起。 捷报传来,全军振奋。 萧决下令犒赏三军,並於颖阳城內设下庆功宴,不仅犒劳有功將士,亦邀颖阳有头脸的降官乡绅同乐,意在进一步稳固人心。 宴席自然比前几次更加盛大。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宾主尽欢,觥筹交错。 萧决坐於上首,接受著轮番的敬酒与恭维,偶尔举杯示意,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周衡这次学乖了。他牢记前几次“酒能乱性”的惨痛教训,坚决贯彻“浅尝輒止”原则。 別人来敬酒,他端起杯子沾沾唇就算;同僚劝酒,他搬出“不善饮酒”、“还需整理战报”等藉口,能推则推。 一整晚下来,面前那壶酒几乎没怎么动,倒是吃了不少好菜,尤其对一道炙烤得外焦里嫩的羊排情有独钟。 他可不想再因为醉酒而引发任何不可控的后果。 尤其今晚气氛如此热烈,某人又刚刚打了胜仗,精神正亢奋……周衡偷偷瞄了一眼主位上看似平静、但眼眸深处似乎比平日更亮几分的萧决,心里警铃大作。 他观察著萧决似乎被几位將领围住敬酒脱不开身,便悄悄放下筷子,对身旁正与杜先生低声交谈的一位参军比了个“出去透透气”的手势,然后儘量自然地、一点一点地,从热闹的宴席中挪了出来。 一出暖烘烘、闹哄哄的大厅,夜风一吹,周衡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去哪儿呢?直接回主帐?那不是自投罗网吗!萧决待会儿回去,酒意上头,自己岂不是送菜上门? 周衡眼珠一转,决定先在城主府花园里瞎转悠,消磨时间,等估摸著宴席散得差不多了,萧决也该回去醒醒酒了,他再悄悄摸回去。 月色不错,花园里树影婆娑,假山流水,倒有几分雅致。 周衡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 正胡思乱想,哼著小调,晃悠到一处较为僻静的竹林小径时,周衡忽然觉得后脖颈的汗毛毫无徵兆地集体起立! 他猛地回头—— 月光穿过竹叶,洒下斑驳清辉。小逕入口处,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矗立在那里。 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牢牢地锁定著他。 是萧决!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周衡看得分明,萧决虽然站得笔直,步伐也稳,但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却泛著明显的酒意薄红,眼神也比平日更加幽深炽亮,里面翻涌著周衡再熟悉不过的、让人腿肚子发软的某种情绪。 那目光像是带著实质的热度,將他从头到脚“舔舐”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他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唇上。 完、蛋、了! 周衡脑子里“嗡”的一声,这眼神他太懂了!比喝了十全大补汤还嚇人! 周衡猛地转过身,撒丫子就跑! “站住。”萧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甚至带著点酒后的慵懒沙哑,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试图绊住周衡的脚步。 站住?傻子才站住! 周衡跑得更快了! 然而,他没跑出多远,就发现身后的脚步声非但没有远离,反而以一种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的节奏跟了上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仿佛猫儿在逗弄爪下逃窜的老鼠,篤定它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掌心。 周衡心里更慌了,七拐八绕,专挑树多灯暗的地方钻。 可无论他跑到哪里,那道沉稳的、带著压迫感的脚步声总是如影隨形,不远不近。 慌乱中,周衡慌不择路,跑进了一片更加茂密的桂花林。 月光被枝叶切割得更加细碎,地上光影凌乱。 他气喘吁吁地扶著树干,回头张望,只见萧决的身影在不远处停下。 这一幕……莫名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电光石火间,萧决的脑海中,某个被深深压抑的、炽热迷乱的梦境碎片,陡然与眼前景象重叠—— 梦中,也是这般月色迷离,树影幢幢。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前面慌乱奔跑,腰肢纤细,脖颈在月光下泛著莹白的光泽,引得他胸腔里那把火轰然燎原,只想將人抓住,禁錮,拆吞入腹…… 现实与梦境轰然交匯!那压抑了数日的渴望,因为酒精和眼前这鲜活诱人的“逃跑”景象,彻底衝垮了理智的堤坝! “嗬……”萧决喉间溢出一声低沉沙哑的、近乎愉悦的嘆息,一直维持的“慢条斯理”的追逐姿態瞬间消失! 周衡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混合著酒气和凛冽松木气息的热风猛地袭到面前! 他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攥住,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上了粗糙的树干。 “萧……唔!” 抗议的言语被炙热凶猛的吻堵了回去。 这个吻带著浓重的酒意和压抑许久的狂暴欲望,几乎算不得亲吻,更像是掠夺和吞噬。 萧决的舌头强硬地撬开他的齿关,攻城略地,汲取他口中微薄的空气。 另一只手也没閒著,精准地摸到了他的腰侧,开始暴力地扯他的裤腰带! 周衡魂飞魄散!这里虽然偏僻,但万一有巡夜的侍卫或者起夜的僕役经过怎么办?!他以后还做不做人了?! “唔唔!放……放手!” 他拼命扭动身体,双手抵在萧决硬邦邦的胸膛上,用尽吃奶的力气推搡,含糊地哀求,“回、回去!萧决!我们回去!回去行不行?!” 可此刻的萧决哪里听得进去。军务繁忙,加上战前谋划,他已素了多日,此刻心里惦记的人在怀里,又是这般模样,彻底点燃了他血液里所有暴戾和占有的因子。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吻得更深,手上扯裤带的动作也更加急切。 感受到某个……周衡嚇得脸都白了,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明天以“镇北侯与其记室月下野战”的惊悚传闻荣登颖阳八卦头条的画面! 不行!绝对不行! 周衡把心一横,眼一闭。 第78章 悔恨! 他放弃了挣扎,反而用还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颤抖著捧住了萧决滚烫的脸颊,然后,主动仰起头,將自己微微发抖的嘴唇,贴上了萧决那正在肆虐的、带著酒气的唇。 ……一个青涩的、带著明显討好和哀求意味的、轻轻的一吻。 甚至,在退开一点点后,他又鼓起勇气,在那紧绷的唇角,再次飞快地啄了一下。 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他因为紧张和羞耻而染满红晕的脸上,睫毛颤抖著: “回去……回去再……好不好?求你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萧决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微微退开一点,低头,看著怀里的人。 周衡的眼睛湿漉漉的,映著细碎的月光,还有那一点点可怜的哀求。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他。 “轰——!” 萧决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得一片赤红!里面翻涌的欲望和侵略性,比刚才凶猛了何止十倍! 所有的慢条斯理,所有的逗弄戏耍,顷刻间灰飞烟灭! “好。”他哑著嗓子,只吐出一个字,却带著令人战慄的决绝。 下一刻,周衡只觉得天地倒转,惊呼声噎在喉咙里——他整个人被萧决像扛麻袋一样,粗暴地扛上了肩头! “萧决!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周衡头晕目眩,捶打著他的后背。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决充耳不闻,大手牢牢扣住他的腿弯,迈开长腿,步伐迅疾如风,朝著主帐的方向,几乎是用跑的,径直衝了回去! 一进主帐,萧决反脚踹上帐门,直接將周衡扔在了厚实的兽皮褥子上。 不等周衡爬起来,高大沉重的身躯便已覆压而上,带著一路疾行都未曾消散的滚烫热度,和那双赤红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將他生吞活剥的疯狂占有欲。 萧决手指轻易地撕开了周衡本就凌乱的衣襟,灼热的吻再次落下,比在花园里更加凶猛急切,带著毁灭一切的力道,“你自己点的火……现在,该你负责灭了它。” 接下来的时间,周衡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以及,彻底点燃一个憋狠了的、且刚刚被意外“奖励”了的男人的后果,有多么惨烈。 主帐的灯火,摇曳了整整一夜。 周衡是在一种诡异的、混合著极度疲惫和某种不可言说的微妙状態中恢復意识的。 眼皮重得像是被糨糊黏住了,他挣扎了好几下才掀开一条缝。 天光已然大亮,透过帐幔,温柔地铺在脸上。身上……出乎意料地清爽乾爽,甚至带著淡淡的、熟悉的药草清香。 记忆的碎片开始回笼。 昨晚……不对,是今天凌晨! 那些混乱的、灼热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衝进脑海:摇曳的烛火,纠缠的呼吸,从床榻到地板再到小榻的“顛沛流离”,最后甚至被抱进了浴桶……温热的水流没能缓解半分,反而成了某种助紂为虐的帮凶。 他记得自己到最后,嗓子都骂哑了,顛来倒去就是“萧决你个王八蛋”、“禽兽”、“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后来好像还很不爭气地哭了,眼泪糊了一脸。 萧决极其温柔地吻去他脸上的泪,唇瓣辗转廝磨,气息滚烫,声音沙哑地哄著“阿衡乖”、“马上就好”……可做的却截然相反。 最后的记忆,是视野里模糊晃动的、线条冷硬的下頜,和从那里滴落下来,砸在他锁骨上的、滚烫的汗珠。 禽兽!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周衡在心里把萧决翻来覆去鞭挞了一百遍,试图动一下身体,表达自己的愤怒与控诉。 然而,只是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腰臀—— 周衡整个人僵住了,脸色瞬间精彩纷呈,像打翻了调色盘。 不对! 这感觉……! 怎么…… 那种熟悉的…… 周衡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地震。 就在这时,身后紧贴著他的温热胸膛震动了一下,一声带著浓重睡意和满足喟嘆的鼻音响起。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带著薄茧的掌心安抚性地在他小腹上揉了揉,隨即,一个温软的吻落在他汗湿的鬢角。 “醒了?”萧决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像被砂纸磨过,钻进耳朵里带来一阵酥麻。 周衡血液都衝到了头顶,又羞又气,简直想原地爆炸。 他用手肘往后猛懟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滚出去!” 身后的人似乎低低笑了一声,不仅没退开,反而贴合上来,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理直气壮地、甚至带著点无辜的慵懒回应:“再待一会儿……很舒服。” 周衡:“???” 舒服?!你当然舒服!被…的又不是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又挣扎起来:“萧决!你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 “別动……”萧决的声音更沉了,带著某种危险的警告,手臂像铁箍一样把他固定住,“说了,再待一会儿。” 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体贴,如果忽略那存在感越来越鲜明的某处变化的话。 周衡绝望地发现,自己那点微弱的挣扎,不仅没能达到目的,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他不敢再动了,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僵在萧决怀里。 他闭上眼,努力催眠自己忽略那恼人的存在感,试图找回一点睡眠。 时间在静謐中流逝。就在周衡真的快要被身后均匀的呼吸和温暖哄得再次泛起迷糊时,他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了。 周衡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警铃大作:“萧决!你干嘛?说好了只是待著!” “嗯,是待著。”萧决的声音贴著他耳廓响起,理直气壮得让人想咬他,“但我没说过……不能……。” 周衡:“……?!” 这是什么流氓逻辑?! “你……你別……唔!”抗议的话被堵了回去。 萧决轻而易举地制住他胡乱扑腾的手腕,吻了吻他急出泪花的眼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动作却截然相反地步步紧逼:“阿衡乖……最后一次,我保证。很快就好……” “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说了八百次最后一次!”周衡悲愤控诉,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这次是真的。”萧决面不改色地保证,气息已然不稳,却还能分神去吻他颤抖的睫毛,“信我。” 周衡气得想吐血,身体却在那熟练的撩拨和温柔的诱哄下,可耻地背叛了他的意志,渐渐软化成泥。意识模糊间,他只剩下最后一个绝望的念头: 他为什么会相信一个在床上、尤其是在这种时候的男人说的话?! 晨光彻底洒满营帐时,周衡像条被海浪拍上岸、晒得半死的鱼,摊在重新变得一片狼藉的床榻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帐顶,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身上比醒来时更加酸爽。 而某个饜足了的“禽兽”,已经神清气爽地起身,甚至体贴地拧了温热的布巾来帮他擦拭,动作轻柔细致,仿佛刚才那个把他往死里折腾的人不是他。 “还难受?”萧决看著他生无可恋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俯身亲了亲他红肿的唇瓣,“下次我注意。” 周衡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代表无尽悔恨的:“……呵。” 第79章 南都 萧决饜足而细致地为周衡清理妥当,甚至亲手为他换上柔软洁净的里衣。 周衡全程闭著眼装死,任由摆布,只是当微凉的药膏再次被小心涂抹在那些隱秘的酸痛之处时,他的睫毛难以自抑地颤抖了几下。 “饿不饿?”萧决將他连人带被裹好,低声询问。 周衡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模糊不清的气音,算是回答。他现在浑身散架,嗓子冒烟,只想睡到地老天荒。 萧决也不勉强,起身对外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陈镇亲自端来一碗温热的、香气清淡的肉糜粥和几样精致小菜,放在榻边矮几上,又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 “吃点再睡。”萧决坐回榻边,端起粥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周衡唇边。 周衡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瞥了瞥那勺粥。犹豫了一瞬,终究抵不过腹中空虚,彆扭地张开嘴,接受了投餵。 粥熬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温热地熨帖著空荡的肠胃。萧决餵得不疾不徐,一勺一勺,极有耐心。 周衡起初还有些僵硬,后来索性破罐破摔,闭著眼,只负责吞咽。 帐內一片静謐,只剩下细微的勺碗轻碰和吞咽声。 晨光透过帐帘缝隙,勾勒出萧决专注的侧影,这一刻,他身上那股平日令人敬畏的锋锐与冷硬,似乎被某种奇异的柔和悄然包裹。 一碗粥见底,周衡感觉恢復了些许力气,他重新闭上眼,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著萧决,闷声道:“困了。” 萧决放下碗,看著他鸵鸟般的姿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隔著被子,在那依旧有些僵硬的腰背上力道適中地按揉了几下。“睡吧。今日无事,不会吵你。”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力道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肌肉的酸胀。 周衡身体微不可察地放鬆下来,鼻间縈绕著被褥上乾净的阳光气息和身后那人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松木冷香。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睡梦。 这一觉直睡到日影西斜。 周衡醒来时,帐內只有他一人,身上盖得严严实实,那碗粥和小菜已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壶温在炭炉旁的清水。 身体虽然依旧酸软,但比晨起时好了许多,至少能自如活动了。 他慢慢坐起,发了会儿呆。 他起身穿戴整齐,走到外帐。案几上堆著新的文书,萧决却不在。 一名亲卫稟报:“侯爷去校场检视新编的斥候小队了。侯爷吩咐,若记室醒了,可自行处理文书。” 周衡点点头,先去找了杜先生。 老人家精神矍鑠,显然一夜未眠却兴致勃勃,拉著他展示了初步整理出的几条可能坑道线索,以及寻访到的两名老矿工后裔的口述记录。 周衡仔细看了,结合自己模糊的印象,与杜先生又推敲了半晌,標註出两处最值得优先探查的入口。 处理完这些,他才回到主帐,开始批阅那些不算紧急的日常文书。 目光扫过一份关於后方粮草调运的呈报时,他微微一顿。 上面提及,近来南都方向对通往北凉境內的几处关键商路关卡,盘查骤然严格了许多,虽未明著禁止通行,但诸多刁难,导致粮秣药材等物资输送效率大减,成本增加。 南都……小皇帝?周衡蹙眉。 萧决势大,朝廷忌惮是必然,但这种暗地里的掣肘,显然是想拖慢北凉扩张的脚步,甚至消耗其储备。 他正沉思间,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萧决回来了,甲冑未卸,带著校场上的肃杀之气,但目光落在周衡身上时,那层寒意便悄然化开些许。 “醒了?”他走到案边,很自然地拿起周衡批阅过的几份文书看了看,“嗯,处理得妥当。” 目光扫过那份粮草呈报时,他眼神微冷,却並未多言,只道:“南边的小动作,意料之中。疥癣之疾,不足为虑。” 周衡抬头看他:“他们会不会有更大动作?” 萧决放下文书,指尖在舆图上南都的位置点了点,语气平淡却篤定:“朝廷羸弱,齐王新败,南方诸镇各怀鬼胎。 即便想动,也凑不出一支能与我北凉铁骑正面抗衡的大军。无非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 他看向周衡,话锋一转,“黑风峪之事要紧。坑道探查,明日便可开始。你隨我去见见赵参將挑选出来的那些人。” 他的態度举重若轻,將朝廷的潜在威胁一笔带过,重心依然落在眼前的实际军务上。这份定力,让周衡稍稍安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都,皇城大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掩盖不住那股从根子里透出的虚浮与惶然。 年轻的小皇帝萧昶高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映出他苍白面容上竭力维持的威严。 他的父亲,和那位同样平庸且短命的哥哥,以及更早那位只知享乐、掏空国库的祖父,留给他的,是一个千疮百孔、威望扫地的朝廷,和北边那头日益壮大的猛虎——萧决。 “……北凉萧决,僭越礼制,侵吞州郡,其势日炽,已呈尾大不掉之象!若再姑息,恐有鼎革之祸!”一位御史大夫正在慷慨陈词,声音迴荡在空旷的大殿,却激不起多少有力的迴响。 殿中列班的文武官员心中明镜似的,神策军在洛水覆灭,齐王溃逃,颖阳归附……萧决的刀锋,离这南都的温柔乡,越来越近了。 可朝廷还有什么?国库空虚,兵备废弛,诸镇离心。討逆?拿什么討? 小皇帝萧昶听著底下或空洞或推諉的议论,手心渗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这个皇位来得侥倖,若非兄长无子早亡,怎么也轮不到他。他也想振作,可积重难返,满朝朱紫,竟无一人能为他分忧,去抵挡萧决的兵锋。 “眾卿……”他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与期望,“谁……谁愿为朕分忧,领兵北上,遏制北凉?” 第80章 波澜 殿內再次陷入令人难堪的沉默。武將序列中,几位稍有资歷的將领或垂首盯著笏板,或眼神飘忽。 文臣那边,更是噤若寒蝉。谁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接不得。打贏了?可能性微乎其微。 打输了?身败名裂,甚至性命不保。更何况,如今朝廷能调动多少真正可战的兵马?粮餉又从何而来? 沉默如同冰冷的蛛网,缠得小皇帝几乎窒息。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 “老臣——愿往!” 一个苍老、沙哑,却如锈铁摩擦般斩钉截铁的声音,自殿门外豁然传来,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愕然回首。 只见逆著殿外明亮的天光,一道挺拔如苍松的身影,正稳步踏入殿中。 来人未著繁复朝服,仅是一身浆洗髮白的旧式戎装,洗得褪色的战袍上甚至能看到隱约修补的痕跡。 他鬚髮皆白如雪,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边关风沙与岁月沧桑,但那一双眼睛,却毫无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锐利明亮,目光扫过之处,竟让不少官员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他腰背挺直,步伐稳健沉凝,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眾人的心坎上。 待他走到御阶之前,面容清晰映入眾人眼帘,顿时引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 “是……驃骑大將军?!” “霍老將军?!他……他不是早已奉太宗皇帝恩旨,荣归故里了吗?” “真是霍异霍老將军!他竟回朝了!” 来人正是曾为大梁朝擎天一柱、威震边疆数十载,令胡马不敢南顾的驃骑大將军——霍异。 其资歷之深,战功之著,用兵之能,在当今朝堂,早已是活在传奇与回忆中的人物。 当年触怒了太宗皇帝,最终被寻了个由头,“恩准”荣养,实则罢黜兵权,归乡閒居。先帝在位时,亦无人想起这位老將。 小皇帝萧昶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竟不顾帝王仪態,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急步走下御阶。 “霍老將军!真的是您!”萧昶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双手虚扶住霍异坚实的手臂,“您……您怎么回京了?朕、朕未曾召见啊!” 霍异就势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动作虽因年岁稍显迟缓,却依旧一丝不苟,带著军人特有的鏗鏘:“老臣霍异,叩见陛下!甲冑在身,恕不全礼!” “老將军快快请起!”小皇帝连忙搀扶,触手只觉那臂膀依旧坚实如铁。 霍异顺势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眾臣,最终定在小皇帝年轻而彷徨的脸上,沉声道:“陛下,老臣閒居山野,本不应再问世事。然近日北疆警讯频传,萧决逆子猖獗,社稷有累卵之危!”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著金石交击般的锐响,“老臣世受国恩,位列三公,岂能坐视国贼肆虐、江山倾颓? 纵然年迈,筋骨尚存,胸中血未冷!恳请陛下,允老臣再披战甲,统率王师,北伐平叛,以报先帝、太宗皇帝知遇之恩,以全臣子忠义之节!”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情真意切,更挟带著数十载沙场积累的赫赫威势与凛然正气,瞬间衝散了殿中瀰漫的颓靡、怯懦与算计之气。 许多老臣回想起霍异当年的威名与功绩,不禁面露感慨。 小皇帝萧昶更是听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仿佛在茫茫黑夜中终於看到了指路的火炬。 他紧紧握住霍异的手,连声道:“好!好!得老將军出山,实乃天佑我大梁!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他转向满朝文武,声音因激动而洪亮了许多:“即日起,晋驃骑大將军霍异为太尉,总督天下兵马,赐符节,专司征伐北凉逆臣萧决之事! 一应粮草、军械、人员调配,皆以平叛为先,敢有延误掣肘者,以通敌论处!” “臣,霍异,领旨谢恩!必竭残躯,荡平北寇,以报陛下!”霍异再次躬身,白髮隨著动作微微颤动,那身旧戎装,此刻仿佛重新焕发出凛凛寒光。 “陛下圣明!”眾臣齐声附和,不管內心如何想,至少表面上,朝廷因这位老將的意外出山,暂时凝聚起了一股久违的、悲壮般的同仇敌愾之气。 霍异微微抬首,目光似乎越过了巍峨的殿宇,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南都朝廷这潭绝望的死水,因一根早已沉寂的旧日巨柱轰然砸入,终於掀起了巨大的、指向明確的波澜。 而这波澜,正以最快的速度,向著北凉蓆卷而去。 北凉大营,主帐。 周衡刚刚与杜先生敲定最后几处探查细节,正活动著酸软的腰肢,准备回去继续处理文书。 萧决从校场归来,听了他与杜先生的匯报,点了点头:“准备周详,明日按计划行事。” 他走到周衡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掌心贴在他后腰酸软处,缓缓揉按:“还疼?” 周衡身体一僵,耳根发热,低声道:“……好多了。” 却没有躲开。那掌心传来的热度与恰到好处的力道,確实缓解了不適。 萧决“嗯”了一声,正要说什么,陈镇疾步从帐外走入,面色比平日更加冷峻,手中呈上一封加盖著特殊火漆印记的密信:“侯爷,南都急报。” 萧决接过,拆开扫了一眼,眼神骤然变得深邃锐利,如同寒夜中的鹰隼。他抬起眼,看向不明所以的周衡,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霍异出山了。朝廷任命他为太尉,总督兵马,不日即將北上。” 周衡心头猛地一跳:“霍异?那是……” “前朝驃骑大將军,一代名將。”萧决將密信置於烛火上,看著它缓缓化为灰烬,声音听不出喜怒,“也是……我父亲的故交。” 帐內,烛火噼啪一跳。 第81章 旧事 烛火在萧决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动,將那瞬间掠过的复杂情绪映照得晦暗不明。 密信的灰烬飘落在案几上,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周衡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霍异……你父亲的故交?” 他迟疑地问道。 萧决沉默了片刻。帐內只剩下炭火毕剥的轻响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 他走到悬掛的巨幅疆域图前,背对著周衡,目光却並未落在任何一处具体的山河城池上,仿佛穿透了时空,望见了某些久远的、染血的画面。 “是故交,亦是……仅存的、还能称得上『正直』的敌人。” 萧决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帐內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剖析的平静。 周衡心头一凛,没有打断。 “我父萧远,”萧决缓缓开口,提及这个名字时,他的语调並无太大起伏,却似有千钧重量,“镇守北境二十载,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痕叠著伤痕,最重的一处,从左肩直贯后心,是替当时还是副將的霍异挡的致命一刀。” 他顿了顿,“羌族铁骑叩关,朝廷粮餉迟迟不至,冬衣送来,拆开却是塞满的稻草。 是我父散尽家財,典当了我母亲的首饰,向边地豪商赊借,方才让士卒不至冻饿而死,守住了国门。” 周衡听得屏息。 “那一战,他贏了,斩首数千,逐敌百里。捷报传回南都……”萧决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弄的弧度,“龙顏並无多少悦色,倒是御史台的弹劾奏章,雪片般飞入宫中。拥兵自重,结交边商,收买军心,意图不轨。” “荒谬!”周衡忍不住低呼,胸中涌起一股不平之气。 “是啊,荒谬。”萧决转过身,看著周衡眼中那份纯粹的义愤,眸光微动,“可君王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 功高震主,从来都是悬在武將头上最锋利的刀。 我父……他一生耿直,只知忠君报国,即便朝廷负他,他也未曾有半分怨懟,更遑论反心。 他以为,只要交出兵权,回京请罪,剖白心跡,总能换得君上明察,家人平安。”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周衡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几乎要凝固成冰的悲愴与恨意。 “他回去了。带著我母亲,兄长,嫂嫂,还有我那刚满三岁的侄儿。”萧决的视线落在虚空中某个点,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查实』谋逆,证据? 莫须有。 圣旨下: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周衡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 “霍异呢?”周衡声音乾涩地问。 萧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他,霍异,当时已因刚直屡犯天顏、被明升暗降閒置的驃骑大將军,在朝堂之上,据理力爭,以项上人头和数十载军功作保,力证我父清白。” 他顿了顿,“后果便是,触怒天威。老皇帝正愁功高震主之臣不止一个,霍异此举,无异於自投罗网。 一道旨意,荣养归乡,实同废黜。我父……终究没能等到他的力证起到作用,或者说,那力证,反而加速了祸患。” 原来如此。周衡明白了霍异归乡的真相,也明白了萧决那句“正直的敌人”的含义。 那是真正的忠直之士,在黑暗时代里孤独而徒劳的闪光,其情可悯,其志可敬,但其效……却让人扼腕。 “那你是怎么……”周衡问不下去了。 “我?”萧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我那时十四岁,因自幼体弱,被父亲送往山中跟隨一位异人习武强身,逃过一劫。 噩耗传来,师傅连夜送我下山。 是父亲军中一些誓死追隨的旧部,拼著性命不要,沿途接应掩护,又將我藏匿於边地羌胡混杂之处,隱姓埋名,顛沛流离数年。” 他看向周衡,眼神深邃:“我父与霍异,他们忠的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姓氏,是那个早已腐烂透顶的朝廷。 为此,可以不顾士卒冻馁,可以忍受君疑臣奸,甚至可以坦然赴死,累及满门。 他们的忠诚,纯粹,刚烈,令人敬佩。” 他话锋一转,字字清晰,“但,我绝不认同。” 周衡来自一个相对平等、强调个体价值的时代,某种程度上,他更能理解萧决这种近乎“实用主义”的霸业理念,而非其父那种悲壮的、近乎殉道式的忠诚。 但同时,他也为萧远將军和霍老將军的遭遇感到深深的悲哀。时代的悲剧,往往由最正直的人承担最惨痛的代价。 “所以,”周衡消化著这些沉重的信息,望向萧决,“霍老將军此次出山,是要为那个朝廷,来討伐你这个……『逆臣』?” “是。”萧决点头,神色恢復了一贯的冷峻,“他忠的是他的君,他的国。即便那个君庸碌,那个国腐朽。而我,走的是我的路。道不同,唯有一战。” 他看向周衡,目光似乎要看进他心底,“现在,你明白了?” 周衡缓缓点头,心情无比复杂。 第82章 身边人 帐內的寂静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周衡的心口。 烛火不安分地跃动著,將萧决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掛毯上,仿佛那些过往的冤魂与血光也隨之晃动。 萧决那番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自剖,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划开了歷史厚重的帷幕,露出后面狰狞腐烂的真相。 周衡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寒意,从尾椎骨悄然爬升。他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仿佛亲眼看见冰封的边关,伤痕累累的將军散尽家財,只为士卒一件御寒的棉衣; 看见捷报飞入华丽的宫殿,换来的不是嘉奖,而是猜忌的毒蛇吐出信子; 看见耿直的武將在朝堂上孤独地咆哮,声音却被轻易地淹没; 最后,是冲天的火光,妇孺的哭喊,滚落的人头,和一个十四岁少年在尸山血海中染血的眼睛。 萧决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上。他走回周衡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大部分烛光,让周衡的脸半明半暗。 “冷?”萧决忽然问,声音低沉。 周衡下意识地点头,又摇头。 一件犹带体温的外袍轻轻落在了他肩上。 萧决的动作並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替他拢了拢衣襟,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冰凉的颈侧皮肤。 “这些旧事,”萧决的手並未立刻收回,而是就势撑在了周衡身后的案几边缘,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却並非禁錮的姿態,“本不必说与你听。” 他的气息很近,带著熟悉的冷冽松香,此刻却奇异地给人一种稳定的错觉。 “那你为什么说?”周衡抬起头,望进他深潭般的眼睛里,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他看不懂。 萧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霍异来了。”他最终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你在我身边,有些事,你该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进周衡眼底,“我不想你从別人嘴里,听到一个被曲解的故事,无论是关於我父亲,关於霍异,还是……关於我。” 周衡的心跳漏了一拍。 ……………… 萧决在破晓前便率精兵离开了大营,马蹄裹布,衔枚疾走,像一柄悄然出鞘的墨色匕首,刺向黑风峪的迷雾。 他没有惊醒周衡,只在临行前於榻边驻足片刻,借著將褪未褪的夜色,凝视那张陷在枕衾间、眉头微蹙的睡顏。 指尖在即將触及那温热脸颊时顿住,最终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没入帐外凛冽的晨风。 周衡醒来时,身侧已空,唯有余温与松木冷香淡淡縈绕。他拥被坐起,帐內寂静,只有炭火残余的红光。 他发了一会儿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侧冰凉的锦褥,然后起身,动作比往日多了几分沉凝。 周衡整理完毕,前往颖阳城內的临时官署。 街道比前几日更显秩序,摊贩陆续开张,行人神色间的惶惑淡去不少,但一种新的、隱隱的紧绷感瀰漫在空气里,那是大战將起时,后方特有的沉默与忙碌。 官署內,杜先生正与几位留下的僚属及颖阳新任命的几位官吏议事,案头堆满了户籍、田亩、仓廩、讼狱的卷宗。 见周衡进来,杜先生停下话头,温和却郑重地向他頷首:“周记室,你来得正好。春耕迫近,水利修缮、粮种分发、租赋新则推行,千头万绪,侯爷临行有命,诸事託付,我等需戮力同心。” 周衡定了定神,走到杜先生下首坐下,开始倾听、记录、询问、补充。 他那些来自现代的、关於流程优化、数据清晰、权责明確的想法,在这个百废待兴的舞台上,找到了笨拙却切实的落脚点。 爭议时有发生,但杜先生往往在关键处一言定夺,或採纳周衡之议,或折中处理,效率竟出奇地高。 一天下来,周衡口乾舌燥,太阳穴突突直跳,却也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看著一条条决议形成文书,盖印下发;听著属吏领命而去时篤定的步伐; 甚至处理了一桩久拖未决的田產纠纷,让那对老农夫妇千恩万谢地离开……他真切地触摸到了“治理”的质感,粗糙,繁重,却也蕴含著改变的力量。 傍晚回营,周衡未回主帐,而是去了专为他整理出的一处小书房,继续核对今日各项决议的后续安排。 烛火燃起时,陈镇送来晚膳,依旧沉默,却多了一小罐据说是萧决吩咐备下的、清心明目的药茶。 夜深人静,周衡伏案小憩,恍惚间似乎听到帐外极远处,隱隱有闷雷般的声响滚过天际。 是风声?还是……黑风峪方向的动静?他心头一紧,睡意全无。 接下来几日,皆是如此。白日埋首於无穷无尽的政务细节,与杜先生及眾僚属爭辩、妥协、推进。 夜晚独对孤灯,处理文书,听著远方的风声鹤唳,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而南边的消息,却开始零星地、带著寒意渗透过来。 霍异以古稀之龄重披战甲,总督天下兵马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开。 徵调粮草、集结各地为数不多的堪战之兵、甚至重新启用了一些早已边缘化的老派將领。 动作虽显仓促杂乱,但“驃骑大將军霍异”这个名號本身,就像一剂强心针,让原本涣散的南都朝廷,竟勉强凝聚起一股悲壮的反扑气势。 更让周衡心头髮沉的是,隨著霍异大军即將北上的消息扩散,颖阳乃至北凉控制区內,一些原本已被压制的、微妙的舆论开始泛起沉渣。 茶楼酒肆间,开始有人低声谈论“霍老將军的忠义”,“朝廷大义名分”,甚至隱晦地提及当年萧家旧事,语气中不乏惋惜与对萧决“忘恩负义”、“以下犯上”的指摘。 儘管北凉治下的吏治清明与民生渐復是肉眼可见的,但千百年来“忠君”观念的余威,仍在一些人心底顽固地滋长。 “记室,今日市面上又有流言,言霍將军乃国之柱石,此来乃弔民伐罪。”一名负责舆情搜集的小吏低声向周衡稟报,面色忧忡。 周衡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想起萧决那句话——“破其『名』与『势』”。霍异人还未到,其“名”带来的压力,已然如影隨形。 “知道了。”周衡淡淡道,“不必刻意弹压,但需將侯爷在颖阳推行新政、减免赋税、审理积冤的诸般举措,编成通俗易懂的口讯,让更多人知晓。 尤其是,与南都朝廷往年在此地的作为,做个对比。” 第83章 回营 他顿了顿,补充道,“找些识文断字、口齿伶俐的人,去市井间,像说书一样,讲讲……老侯爷当年是如何散尽家財为士卒御寒,又是如何被朝廷诬陷、满门忠烈含冤而死的。要讲得详细,讲得让人落泪。” 小吏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一亮:“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釜底抽薪,莫过於此。你要讲“忠义”,我便讲“忠义”如何被辜负; 你要论“正统”,我便揭示“正统”之下的腐朽与不公。舆论的战场,从来不只是嗓门高低。 又过了两日,一个细雨濛濛的黄昏。 陈镇来到周衡处理文书的小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锐光。 “黑风峪已破。”他言简意賅,“侯爷用了四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精锐自废弃矿坑潜行而入,里应外合,匪首授首,俘获数百,其中確有通晓战阵之人,已押回细审。 侯爷轻伤,无碍,大军正在清理战场,不日即回。” 周衡一直悬著的心,骤然落地。轻伤?他捕捉到这两个字,心又提了起来。“伤在何处?严重吗?” 陈镇看了他一眼:“肩胛处,流矢所伤,已处理,不妨碍骑马握刀。” 周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南边情况如何?”他转而问起更迫在眉睫的威胁。 陈镇神色復归冷肃:“霍异前锋已出南都,约三万,多是临时拼凑,但中军是其旧部精锐,约两万,行军虽缓,但阵势严整。 另,各地尚有零星兵马向其靠拢。预计二十日后,其主力將抵沧河一线。” 沧河,是横亘在北凉与中原腹地之间的一道重要水系,也是预料中的决战战场之一。 “二十日……”周衡低声重复。时间,突然变得紧迫起来。萧决需要时间回师、休整、部署。颖阳需要在这段时间內,最大限度地稳固,並向前线输送物资。 “侯爷有令,”陈镇继续道,“颖阳一切,按既定方略加速推行。尤其粮秣、药材、箭矢,需按最高优先级筹备、转运。侯爷约五日后返回。” “明白了。”周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雨丝渐渐稠密,敲打在帐顶上,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山雨,真的要来了。 第五日,萧决回来了。 马蹄声如沉雷碾过大地,由远及近,带著黑风峪的硝烟与血腥气,以及一种凯旋后更深沉的肃杀。 周衡正在官署与杜先生核算最后一批运往前线的药材清单,听到隱隱的声浪,笔尖一顿,一滴墨跡在宣纸上洇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街道已被提前清出,百姓被勒令归家,只有持戈佩甲的兵士沿街肃立。 先是一队风尘僕僕的轻骑呼啸而过,紧接著,是玄色的大纛在午后的阳光下展开,猎猎作响。 萧决一身未卸的玄甲,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色战马上,缓缓行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唇线抿得极紧,但腰背挺直如枪,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滯。 阳光照在冰冷的甲片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也照亮了他肩甲处一道不甚明显的修补痕跡——那里顏色略深,像是被仔细擦拭过,仍能看出曾经受创的轮廓。 萧决的目光似乎隔著人群与窗扉,极快地掠过了官署窗口,稍纵即逝,未作停留。他带著亲卫与俘获的匪首,径直往大营方向去了。 直到傍晚,周衡才处理完手头急务,回到大营。 营中气氛明显不同,胜利带来的亢奋与即將面对真正大战的紧绷交织在一起。主帐周围戒备比往日森严数倍,灯火通明。 周衡在自己的小帐略作整理,迟疑片刻,还是走向主帐。陈镇守在帐外,见他来了,微微頷首,並未阻拦,只低声道:“军医刚走。” 帐內瀰漫著淡淡的金疮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萧决已卸去甲冑,只著一身深色单衣,背对著帐门,站在水盆前,正用布巾擦拭手臂。 周衡停在几步远的地方,看著烛光下他宽阔却似乎比往日消瘦了些的肩膀,还有那单衣下隱约透出的、包扎过的轮廓。空气有些凝滯。 “回来了。”周衡先开口,声音乾巴巴的。 “嗯。”萧决应了一声,扔下布巾,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比白日更苍白些,但眼神锐利如常,甚至因为连日征战未得好好休息,眼底带著一丝猩红的倦意,更具压迫感。“颖阳诸事如何?” “按计划推进,春耕已始,新政条目已颁行过半,粮草药材第一批三日后可起运。”周衡简洁匯报,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左肩,“你的伤……” “无碍。”萧决打断他,语气平淡,走过来在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南线军报,“霍异前锋已过泗水,比预计快了两日。沧河防线需提前布置。” 周衡默默走到一旁,就著灯光,开始翻阅堆叠的粮秣文书,帐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萧决偶尔以指尖叩击地图的轻响。 夜色渐深,文书终於理出个头绪。 周衡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发现萧决不知何时已闔目靠在椅背上,眉心微蹙,呼吸略显沉重。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份白日里无懈可击的冷硬,在疲惫的侵蚀下,露出些许脆弱的痕跡。 周衡迟疑了一下,起身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 萧决倏然睁眼,眸光如电扫来,待看清是周衡,眼中的锐利才缓缓沉淀。“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周衡低声道,“该歇息了。” 萧决没说话,端起水杯一饮而尽,然后撑著扶手站起来。动作间,左肩似乎牵动了一下,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眉头蹙得更紧。 周衡下意识上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萧决却已径直走向內帐,褪下单衣。 烛光下,他精悍的上身裸露出来,旧伤新痕交错,最刺目的便是左肩后侧那处包扎,白色细布下隱隱透出暗红。他伸手去解那绷带,动作有些不便。 第84章 骨血 周衡看著那渗血的纱布,终究没忍住,走了过去。“我来吧。” 萧决动作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周衡接过绷带,小心翼翼地解开。 伤口暴露出来,是不规则的撕裂伤,虽然敷了药,但显然並未完全癒合,甚至因连日骑马顛簸和方才动作,有些许挣开,正缓缓渗出血珠。 不算特別深,但位置刁钻,看著便知疼痛。 周衡呼吸窒了窒。他取来乾净布巾和军医留下的药膏,沾湿布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乾涸的血跡和新渗出的血。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偶尔无可避免地碰到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那紧绷的肌理下蕴含的力量,也能感受到那力量背后,此刻正承受的痛楚。 萧决一直沉默著,背脊肌肉隨著周衡的动作微微起伏,呼吸平稳,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重新上药,包扎。周衡的手法远不如军医熟练,但极其仔细,生怕弄疼他。最后繫紧绷带时,他的手指有些抖。 “好了。”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 萧决转过身。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近距离的烛火映照下,清晰地倒映出周衡的眉眼。 他忽然抬手,用未受伤的右手,握住了周衡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沾著一点药膏的手指。 他的掌心滚烫,带著经年握刀留下的硬茧,牢牢包裹住周衡微凉的指尖。 周衡心头一跳,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怕了?”萧决问,声音低哑,与方才议事的冷冽不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疲惫的沙哑。 周衡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苍白却依旧英俊得具有侵略性的脸,看著他眼底那抹猩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嗯。” 萧决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鬆开周衡的手指,转而用指腹,轻轻擦过周衡的下唇,那里因为紧张而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咬出了一点痕跡。 “这点伤,死不了。”他淡淡道。 说完,他忽然揽住周衡的腰,將人带向床榻。动作依旧强势,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对左肩伤处的迁就。 周衡被他压在榻上,熟悉的松木冷香与血腥药气混合著笼罩下来。 他抵住萧决的胸膛,触手是温热的肌肤和绷带的粗糙感。“你身上有伤!”他急道。 萧决的动作停住,垂眸看著他,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如同幽暗的火焰。“无碍。”他重复了这两个字,俯身,吻住了周衡还想说什么的唇。 这个吻带著浓重的掠夺意味,却又奇异地夹杂著一丝近乎贪婪的需索,仿佛要从周衡的唇舌间汲取某种对抗疼痛与疲惫的力量。 他吻得很深,很重,左手虽然动作稍缓,却依旧牢牢禁錮著周衡的腰身,右手则插入他发间,不容他丝毫退避。 周衡起初还挣扎著推拒他完好的右肩,含糊地抗议“伤……”,但很快便被那炽热的气息和不容抗拒的力道淹没。 他能感觉到萧决心跳的沉重,能闻到他身上更浓烈的药味,也能透过紧密相贴的身体,感知到那处伤疤在轻微动作下的绷紧。 最终,他放弃了挣扎,甚至,在萧决因动作牵动伤口而几不可闻地闷哼一声时,他颤抖著,用还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轻轻环住了萧决的脖颈,笨拙而小心翼翼地回应著这个充满血与火气息的吻。 萧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那吻变得更加汹涌,仿佛要將他拆吞入腹。 但动作间,却终究多了几分克制,不再如以往那般毫无顾忌地放纵力道。 衣衫褪尽,烛火摇曳。 直到最后,萧决汗湿的额头抵在周衡颈窝,沉重地喘息,滚烫的汗珠滴落在周衡锁骨的凹陷里。 周衡筋疲力尽,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碰了碰他肩后包扎的边缘。 萧决猛地颤了一下,隨即,更紧地將他箍进怀里,仿佛要將他揉入骨血。 低沉沙哑的声音,带著事后的慵懒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喑哑,响在周衡耳边: “睡吧。” 帐外,夜风呜咽,星河低垂。 帐內,伤痛暂时蛰伏,欲望稍得饜足。 第85章 閒適 自那夜之后,萧决似乎真的將“养伤”二字搁在了心上。 接连几日,他未再披甲出帐,军务文书皆由人送至榻前,或由周衡代读,重要决策则召杜先生、赵参將等核心寥寥数人入內稟报商议。 偌大的主帐,竟有了几分罕见的、紧绷局势下偷来的閒適。 晨光初透,周衡迷迷糊糊醒来,身侧已无人,但余温尚在。他起身洗漱,用铜盆里微温的清水净了面,正擦著脸,帐帘一掀,萧决走了进来。 他已自行束了发,穿著一身宽鬆的深青色常服,左臂动作仍看得出些许滯涩,但气色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他径直走到周衡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周衡用过的布巾,就著盆里那已不算清澈的水,慢条斯理地也擦了把脸。 水珠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滴落,没入衣襟。周衡看得一愣,那水里……还混著他刚才洗脸的沫子呢。 “水凉了,我让人换一盆……”周衡下意识道。 “无妨。”萧决打断,將布巾丟回盆中,溅起些微水花。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衡因刚睡醒而泛著薄红、绒毛清晰可见的脸颊上,伸手,用还带著湿意的手指颳了一下,“省事。” 那动作隨意亲昵得如同经年习惯,周衡耳根一热,別开脸,嘟囔了一句:“不讲卫生……” 萧决似乎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他走到榻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过来。” 周衡警惕地看著他,没动。 萧决也不催促,只拿起矮几上最上面一份军报,展开,却不看,只拿在手里,好整以暇地望著他。 僵持数息,周衡败下阵来,慢吞吞挪过去,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坐下,伸手:“给我吧,念。” 萧决却未將军报递给他,反而长臂一伸,將他整个人揽了过来,圈进怀里。 周衡猝不及防,后背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那温热与心跳,以及左肩处包扎带来的轻微凸起。 “这样念。”萧决的下頜抵在他发顶,声音从胸腔传来,带著晨起特有的低沉沙哑,气息拂过他耳廓。 周衡身体僵了僵,试图挣开:“……热。” 环在腰间的手臂紧了紧,不容置疑。“念。” 周衡无奈,只得就著这个极其亲密的姿势,展开军报。 是沧河沿线最新的哨探回报,记录著霍异前锋的扎营位置、兵力调动跡象、以及当地水文天气的细微变化。 他努力集中精神,用清晰平稳的声音逐字念出。 萧决安静地听著,呼吸平缓,似乎全神贯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但周衡每念几句,萧决搂著他的手臂便会微微收紧一下,或是脸颊贴著他的鬢髮轻轻摩挲,温热的气息痒痒地喷在他颈侧; 或是鼻尖似有若无地蹭过他耳后,仿佛在嗅闻什么; 再不然,就是那只未受伤的右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一会儿捏捏他执卷的手指,一会儿抚过他绷直的脊背,一会儿又落在他腰侧,带著薄茧的指腹隔著衣料缓缓划著名圈。 周衡念到一处关於敌军疑似夜间增兵的描述时,声音不自觉地顿了顿。 就在这停顿的间隙,萧决忽然侧过头,吻住了他的耳垂。 湿润温热的触感如同电流窜过,周衡浑身一颤,手里的军报差点脱手。“萧决!”他压低声音呵斥,带著羞恼。 “嗯?”萧决含混地应著,舌尖不轻不重地舔舐了一下那敏感的软肉,隨即退开,下巴重新搁回他发顶,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使坏的不是他,“继续。” 周衡脸涨得通红,咬著牙,逼自己忽略耳根残留的酥麻和腰间那只作乱的手,强迫视线落回军报上,继续往下念。 只是声音里,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又念了一段,是关於本地乡绅对北凉军態度曖昧的密报。周衡正分析著其中关窍,萧决忽然抬手,捧住了他的脸。 周衡被迫仰起头,还没反应过来,萧决的唇便已覆了上来。 撬开他的齿关,纠缠他的舌尖,攻城略地,將他尚未出口的分析尽数吞没。带著药味的清冽气息强势地充斥了他的口腔。 “唔……!”周衡徒劳地推拒著他完好的右肩,手里的军报彻底滑落,皱巴巴地掉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 良久,萧决才意犹未尽地退开些许,拇指指腹摩挲著周衡被吻得红肿水润的唇瓣,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饜足与深沉的暗色。 他的气息也有些乱,胸口微微起伏,蹭著周衡的后背。 周衡气喘吁吁,眼睛瞪著他,里面烧著两簇火苗,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你……你到底要不要听!”他从牙缝里挤出质问。 “听。”萧决答得乾脆,甚至俯身捡起了那份可怜的军报,抖了抖,重新塞回周衡手里,然后双臂再次收紧,將人牢牢箍住,脸颊贴著他滚烫的鬢角蹭了蹭,像只得了便宜的大型猛兽,“你念得好听。” 周衡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好听?他念的是军情急报!不是坊间话本! 可反抗显然无效。他只能强压著火气,再次拿起军报,只是这次,他念得飞快,几乎不带停顿,企图用速度让身后那人无机可乘。 然而萧决的耐心似乎无穷无尽。 在周衡念到一长串枯燥的粮草数目时,他的手又滑到了周衡的腰间,灵活地解开了束带的活结,探入中衣下摆,温热的手掌直接贴上了细腻的腰侧皮肤。 周衡猛地一哆嗦,声音彻底走调,念出了一个荒谬的数字。 “这里错了,”萧决低沉的声音带著笑意响在耳边,手指却恶劣地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画著圈,“是三千七百石,不是两千七百石。” 周衡:“……” 他彻底念不下去了。一把將军报拍在萧决身上,挣扎著想从他怀里站起来。“你自己看!我不念了!” 萧决闷笑出声,胸膛震动。 第86章 流光 他任由周衡將皱巴巴的军报拍在自己胸前,却並未鬆手,反而就势向后一倒,带著周衡一起陷进了柔软的兽皮褥子里。 “不看。”他將脸埋进周衡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肌肤上带著能安抚所有焦躁的香气,“累。你念给我听。” “你……”周衡被他压在身下,手脚並用地推他,却如同蚍蜉撼树。 晨起的阳光透过帐帘缝隙,恰好落在他气得发红的脸上,睫毛因为愤怒和羞耻而剧烈颤抖。 萧决抬起头,近距离地凝视著他这副生动鲜活的模样,眼中的暗色更浓。 他低下头,这次不再是恶作剧般的浅吻或偷袭,而是极尽温柔地、细细密密地啄吻他的眉心、眼瞼、鼻尖,最后再次覆上那红肿的唇,廝磨辗转,极尽缠绵。 周衡所有的挣扎和怒火,在这近乎珍视的温柔侵蚀下,一点点溃散。 他闭上眼,自暴自弃地想,算了,跟一个伤员计较什么…… 一上午的光阴,就在这断断续续的念诵、时不时的打断、以及越来越绵长的亲吻与廝磨中悄然流逝。 待到午膳时分,那份军报总算磕磕绊绊地念完了,而周衡的嘴唇肿得厉害,衣衫凌乱,腰间更是被揉捏得一片酸软泛红,整个人如同被蒸过一般,散发著热气与羞愤。 萧决却神清气爽,左肩的伤处似乎也因这“休养”而好转不少,至少动作间已不见明显滯涩。 他亲自端来午膳,甚至心情颇好地夹起一块嫩笋,递到周衡唇边。 周衡扭开头,不想理他。 “不吃?”萧决挑眉,自己將笋片吃了,然后慢条斯理道,“下午还有三份舆图需要核对,霍异中军的布防推测……” “我吃!”周衡咬牙,夺过筷子,恶狠狠地戳向碗中的米饭,仿佛那米饭是某个可恶之人的化身。 萧决看著他的侧脸,眼底掠过笑意。 午后的阳光筛过帐帘,在厚实的地毡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柔软光斑,空气里浮尘轻舞,时光仿佛被这暖意浸得绵长而慵懒。 周衡侧身躺在萧决身侧,头枕著他未受伤那边的臂弯,手里捧著一卷最新的沧河水文记录,正蹙眉细读。 萧决半靠著软枕,另一只手閒閒地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著周衡披散在他臂弯里的头髮。 萧决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纯粹沉醉於这简单的重复之中。 他从髮根慢慢捋到发梢,偶尔將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別到周衡耳后,指节无意间蹭过那温热的耳廓,而怀里的人注意力却仍旧大半在手中的卷册上。 “柳林渡这段,”周衡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謐的帐內显得清晰而柔软,他微微仰头,后脑勺蹭了蹭萧决的臂膀,目光却还停在纸上,“说去年秋汛后河道北移了半里,旧渡口淤塞大半……这舆图还是去岁绘的,標得不准了。” “嗯。”萧决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周衡因仰头而露出的那段白皙脖颈,阳光恰好照在上面,能看到细微的绒毛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捻起一缕头髮,在指间绕了个圈,又鬆开,任由它滑落。“霍异若选柳林渡,必先疏浚。动静不会小。让斥候多留意渡口附近是否有新土堆积、民夫聚集的跡象。” “知道了。”周衡低声应著,翻过一页,纸张发出清脆的细响。 他又往下看了几行,忽然笑起来,肩膀轻轻抖了抖,“这记录官倒有趣,说黑石磯附近的鱼汛极好,当地渔夫十月能捕到尺长的银鯝……他该不会是去探军情,顺便摸了鱼吧?” 那笑声很轻,带著点揶揄的活泼,震得萧决臂弯微微发麻。 萧决垂眸,看著周衡翘起的嘴角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灵动光彩,自己都没察觉,唇边已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没接话,只是將手从周衡发间移开,转而落在他肩上,隔著薄薄的春衫,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有些单薄的肩头。 “累了就歇会儿。”萧决道,声音比平时更低缓些。 “不累。”周衡摇摇头,却顺势將身子往下滑了滑,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几乎整个人嵌在萧决身侧,脑袋枕著他结实的大腿外侧,卷册举到眼前继续看。 这个姿势让他后颈完全放鬆,萧决的手便自然而然地又落回他发间,继续那缓慢的梳理。 帐內愈发安静,只有周衡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和两人平稳交织的呼吸。 阳光悄悄挪移,將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模糊了边界,晕染成一团暖融的墨色。 萧决的目光不再刻意落在何处,只是虚虚地隨著光柱中浮沉的微尘游移。 周衡看著看著,眼皮渐渐有些发沉。连日的紧张与劳碌,在这午后无人打扰的暖意里,终於寻隙反扑。 卷册上的字跡开始模糊重影,持卷的手臂也有些酸软。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萧决察觉到他身体逐渐放鬆下沉,手中梳理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低头,只见周衡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著,试图抵挡睡意的侵袭,手里的卷册已歪斜著滑到胸口。 他没有出声惊扰,只是將动作放得更轻,更缓。 指尖穿过髮丝,如同抚过最细腻的流沙,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怜惜。另一只手轻轻抽走了周衡手中摇摇欲坠的卷册,放到一旁。 周衡含糊地咕噥了一声,没有睁眼,只是无意识地朝著热源更深处缩了缩,脸颊蹭了蹭萧决腿侧的衣料,彻底放弃了抵抗,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萧决维持著姿势,一动不动。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冷硬线条下罕见的柔和轮廓。 他凝视著周衡毫无防备的睡顏,那总是带著点机警或怂態或怒气的眉眼舒展开来,显得格外寧静,甚至有些孩子气。嘴唇微微张著,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门牙。 看著看著,萧决的心头,某一处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也被这午后的阳光和怀中人的体温,悄然熨帖得柔软了些许。 那些压在心头的军务、强敌、血仇、霸业,似乎都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极轻地、极缓地俯下身,嘴唇在周衡光洁的额头上,如蜻蜓点水般,印下一个无声的吻。 然后,他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搭在周衡发间的手却未曾离开。 帐外,春风拂过旗角,带来远山模糊的新绿气息。 浮生偷得半日閒。 第87章 鹰嘴崖 霍异的军旗出现在鹰嘴崖下时,北境已连下三日雪。 萧决站在崖顶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玄色大氅被寒风捲起,猎猎作响。 他手中握著一支单筒铜製望远镜——这是周衡凭藉记忆画图,由军中匠人反覆试验改进的稀罕物。 透过镜片,他能清晰看见十里外那条蜿蜒而来的黑线。 “前锋约三千,骑兵八百,步卒两千余,輜重车二十辆。”萧决的声音平静无波,“霍老將军用兵,果然还是这般稳重。” 周衡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裹著厚厚的裘袍,仍觉得寒气刺骨。 他接过萧决递来的望远镜,学著他的样子望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冷兵器时代的大军压境,那种肃杀的气氛,即使隔著距离,也令人呼吸微窒。 队伍最前方,一面褪色的“霍”字大旗在风雪中顽强挺立。 旗下,一位白髮老將端坐马上,身姿笔挺如松,即便看不清面容,也能感受到那股歷经沙场沉淀下的威严。 “他明知道鹰嘴崖易守难攻,为何还要正面而来?”周衡放下望远镜,疑惑道。 萧决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弧度:“他在示强,也在试探。霍异深知我军新定北境,人心未附,他欲以堂堂正正之师,逼我仓促迎战,或退避示弱,以此动摇观望者的心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他转身走下瞭望台,铁靴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闷响。“传令,按原计划。崖上旌旗不减,巡防照旧。 第一营、第三营自西侧密道悄然下山,往黑风峪方向运动,截其粮道,但不许接战,只做疑兵。第二营、第四营加强右翼峭壁防守,多备滚木礌石。” 命令一道道传下,整个大营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运转,悄然而高效。 周衡跟在他身后,心中瞭然。这是心理战,也是机动战。 萧决不打算在鹰嘴崖与霍异硬拼消耗,他要利用地形和情报优势,调动、疲惫、迷惑对手。 “霍老將军会中计吗?”周衡问。 “他不会完全信,但也不能完全不信。”萧决步入中军大帐,炭火驱散了身上的寒气,“粮道乃大军命脉,他一生谨慎,必分兵查探、护卫。我要的,就是他分出那一部分力量,让他本就不厚的兵力,更加捉襟见肘。” --- 霍异的中军大帐內,气氛凝重。 炭盆烧得很旺,却驱不散老將军眉宇间的寒意。他面前摊开一张略显陈旧的地图,上面用硃笔勾勒著鹰嘴崖附近的地形。 “萧逆在崖上布防严密,旌旗招展,哨探回报,巡防队伍交接有序,看不出丝毫慌乱。”副將王辉沉声道,“大將军,我们是否按照原计划,正面佯攻,主力绕行东侧小径?” 霍异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摩挲著地图上“黑风峪”三个字。那里是通往鹰嘴崖后方、也是连接他粮道的要地。 “太安静了。”霍异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金石之质,“萧远之子……若只有据险死守的能耐,便走不到今日。 王辉,加派三倍斥候,重点探查黑风峪、落马涧两处。萧决年少时便擅奇袭,不可不防。” “是!”王辉领命,却又犹豫了一下,“大將军,朝廷催促甚急,责问我们为何迟迟不发动进攻,反而在此盘桓……” 霍异眼皮微抬,目光如电:“打仗的是老夫,还是那群坐在南都暖阁里的老爷?告诉他们,北地风雪阻路,大军行进不易,需稳扎稳打。” 王辉脸上掠过一丝愤懣,低头称是,转身出帐。 帐內只剩下霍异一人。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向远处那座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蹲伏的鹰嘴崖。风雪扑打在他满是风霜的脸上。 “萧远老弟,”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故人对话,“你的儿子,果然成了气候。这按兵不动,以静制动的架势,倒有几分你当年的沉稳。只可惜……道不同啊。”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大雪纷飞的冬天,萧远散尽家財为士卒购置冬衣的背影,以及最后回京前,拍著自己肩膀说“霍兄,朝中之事,还需你多担待”时,那双坦荡却已隱含疲惫的眼睛。 霍异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报——!”斥候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黑风峪方向发现敌军活动踪跡!人数不明,但烟尘起处,似有伏兵!” 霍异眼中精光一闪:“果然。传令,前锋营戒备,防止崖上敌军趁势衝击。调驍骑营一千,步卒两千,由王辉率领,速往黑风峪方向警戒,驱逐敌军探马,但不可贸然深入峪中。其余各部,加固营寨,多设鹿角陷坑,防备夜袭。” 他的应对不可谓不周全。既回应了萧决可能的截粮道企图,又牢牢守住了大营根本。 然而,他派出的斥候並未发现,那黑风峪的“烟尘”,不过是萧决命人拖著树枝在远处来回奔跑製造的假象。 真正的第一营、第三营精锐,早已借著夜色和熟悉地形的优势,悄无声息地迂迴至更远处,目標並非粮道,而是霍异大军侧后方的水源地——一道名为“清溪”的山涧。 与此同时,鹰嘴崖上,萧决接到了周衡整理后的情报。 “霍老將军果然分兵黑风峪。”周衡指著沙盘上代表霍异军的黑色小旗变动,“约三千人。其大营留守兵力进一步削弱。但营寨加固,防御严密,强攻仍会损失惨重。” 萧决的目光落在“清溪”的位置上:“时辰差不多了。传讯第一营、第三营,子时动手,不必毁溪,只需在上游投放这些『药包』。”他指了指案几上几个用油纸包好的、散发淡淡异味的包裹。 这是周衡建议下,由隨军郎中调配的、大量使用会致人腹泻但通常不致命的草药混合物。 “霍异治军严谨,饮水必有管控,但此物入水无色无味,初时难以察觉。我要的,不是杀伤,是让他们半数以上的人,在未来两三天內腿软脚滑,士气萎靡。” 萧决冷静地布置,“第二营、第四营,连夜准备,明日拂晓,若见敌军异动,即以弩箭、滚石远距离袭扰,疲敌扰敌,但不许下山接战。” “你这是要耗死他。”周衡轻声道。这种不追求正面决胜,而是利用一切手段削弱、疲惫、打击对方士气的战法,极为冷酷,也极为有效。 “他是霍异,正面硬撼,纵能胜,也是惨胜,非我所愿。”萧决望著沙盘,“我要的,是以最小的代价,让他知难而退,或者……逼他露出破绽。” 子夜,清溪上游,霍异军的水源地。守卫的士兵搓著手,低声抱怨著严寒和这该死的差事。 他们没有注意到,上游黑暗的树林中,几个鬼魅般的影子將数个油纸包投入溪水,旋即消失无踪。 而南都的奢靡暖阁中,兵部侍郎正听著下属匯报,漫不经心地拨弄著算盘:“霍老將军那边,报上来的是五万大军开拔,这粮餉、器械、抚恤的款项,可都是按五万人的额度拨下去的…… 虽说实际到位的不一定有这么多,但帐目,总要做得好看些。 北边苦寒,將士们多吃些空额,也是应当的嘛。”他笑了笑,提笔在一份文书上籤下花押,“催战的摺子再发一道,语气严厉些。这仗打得快些,咱们年底的考绩,也好看不是?” 窗外,丝竹悦耳,舞影翩躚。北境的寒风与鲜血,似乎与这温柔富贵乡,隔著永远无法跨越的屏障。 第88章 涧水寒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清溪畔的霍异大营开始骚动。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士卒抱著肚子冲向营帐外,抱怨著夜里受了寒。 但很快,腹泻的人越来越多,呻吟声、匆忙的脚步声打破了军营的寂静。 茅厕前排起了长队,有人等不及,便寻了偏僻处解决,污秽之气渐渐瀰漫开来。 中军帐內,霍异被亲卫唤醒。听著帐外异常的动静和副將王賁急促的匯报,老將军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 “军医查验过水源了吗?”霍异的声音带著刚醒来的沙哑,但眼神已锐利如鹰。 “查了!清溪水看起来並无异常,但取水的几个营地都出现了同样症状。”王賁脸色难看,“军医怀疑是水的问题,可能被投了污秽之物或缓性毒药,但验不出来具体是何物。发病者皆腹痛泄泻,四肢乏力,但暂无人命之忧。” 霍异起身,披上战袍:“是萧决。”他语气篤定,並无太多意外,“攻心为上,疲敌扰敌,確是那小子的风格。 传令,立即启用备用水源,所有发病士卒集中安置,未发病者不得再饮用溪水,所有饮水必须煮沸。封锁消息,营內严查谣言惑眾者。” 他的应对迅速而果断,但腹泻像瘟疫般蔓延,到天色微明时,营中已有近三成人中招,虽不致命,但军心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迷下去,巡逻的士兵脚步虚浮,哨塔上的岗哨也不时捂著肚子。 就在这时,鹰嘴崖上鼓声骤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並非震天动地的战鼓,而是一种节奏奇特、忽紧忽缓的鼓点,穿透晨雾而来,敲在每一个心神不寧的霍异军士卒心上。 伴隨著鼓声,崖壁上突然冒出无数黑影,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虽因距离和仰角所限,大多落在营寨外围的防御工事上,叮噹作响,但那种隨时可能遭受攻击的压力,让本就疲敝的守军更加紧张。 滚木礌石也顺著陡峭的山坡轰然砸落,声势骇人,虽难以直接威胁到核心营区,却將外围的鹿角、陷坑破坏了不少,更添混乱。 “不要慌乱!敌军仰攻不利,此乃疲兵之计!”霍异亲自策马在营中巡视,白髮在寒风中飞扬,声音沉稳有力,如同定海神针,“弓弩手就位,压制崖上射界!床弩对准崖顶旌旗处,齐射三轮!其余各部,加固破损工事,无令不得妄动!” 在他的指挥下,霍异军最初的混乱被迅速遏制。 训练有素的弓弩手冒著零星箭石还击,粗大的床弩弩箭带著悽厉的呼啸射向崖顶,虽未造成多少伤亡,却有效干扰了萧决军的袭扰。 士卒们见主將镇定,也渐渐稳住了心神,忍著不適,奋力修补工事。 鹰嘴崖上,萧决放下望远镜,眼中掠过一丝讚赏。“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士卒虽病仍能听命。霍老將军,名不虚传。” 周衡看著下方虽受袭扰却依旧阵型严整的军营,也是暗自心惊。 冷兵器时代,主將的个人威望和指挥能力对军队的影响,实在超乎想像。“他稳住了。我们的袭扰效果有限。” “本就不求一击奏效。”萧决淡淡道,“这只是开始。他营中病者已近三成,体力士气皆损。 严守营寨固然稳妥,但也意味著他將主动权让了出来。王賁那三千人马被钉在黑风峪方向不敢妄动,他现在能动用的机动兵力更少了。” 他转头对传令兵道:“通知第一、第三营,按第二预案行事,目標转向落马涧方向的零星补给车队,骚扰即可,务必让霍异知道,他的侧翼和后路,处处都可能受袭。 另外,让崖上的兄弟们换班袭扰,鼓声不停,箭石间歇而发,我要他们日夜不得安寧。” 这种持续不断的心理和生理上的压迫,才是萧决真正的杀招。他要让霍异军始终处於高度紧张和消耗状態,就像钝刀子割肉。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双方的意志较量。 霍异军营中,腹泻症状在更换水源和药物调理下逐渐缓解,但士卒体力恢復需要时间。 而萧决军日夜不休的袭扰,虽未发动一次真正的进攻,却让霍异军上下疲惫不堪,哨兵因睏倦而失职被责罚的情况时有发生。 营寨外围的工事被破坏又修復,反覆拉锯,消耗著人力物力。 霍异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尝试过派出精干小队,试图寻找隱秘路径反袭鹰嘴崖,但萧决对地形的利用和哨探的布置极为严密,几次尝试皆无功而返,还折损了些人手。 他也想过主动后撤,拉长萧决的补给线再战,但朝廷催促进军的命令一道紧似一道,措辞日益严厉,甚至暗示他畏敌不前。 “大將军,军中存粮尚可支撑半月,但箭矢、滚木等消耗甚巨,补充缓慢。士卒久疲,怨言渐起。”王辉的匯报让霍异的面色更加凝重。 他知道,萧决就是要逼他要么冒险进攻鹰嘴崖天险,要么被迫在不利情况下寻求决战。 第四日深夜,大雪再临。 霍异站在帐外,望著漫天飞雪,心中有了决断。他召来王辉和几名心腹將领。 “不能再等了。萧决欲疲我师,耗我锐气。我军新遭算计,体力未復,强攻鹰嘴崖是下策。但,”他眼中闪过果决,“他可袭我粮道,扰我侧翼,我亦可断其根本。” 他走回帐中,指向地图上一点,那里是鹰嘴崖东北方向约六十里的一处山谷。 “此处名为『野狼谷』,是萧逆部將赵挺驻防,兵力约两千,负责护卫通往鹰嘴崖的一条次要粮道和联络线。赵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此地相对孤立。” “大將军的意思是?”王辉眼睛一亮。 “声东击西。”霍异沉声道,“明日,你率剩余所有骑兵,约一千五百骑,多带旗帜,大张旗鼓,做出绕行东侧、再次试图寻找路径攻击鹰嘴崖侧后的姿態。 萧决注意力必被吸引。我亲率两千还能战的老营步卒,轻装简从,连夜疾行,直扑野狼谷! 若能速克此地,不仅能斩断萧逆一臂,缴获粮秣,更能震动其军心,逼其分兵来救,或下山与我野战!”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打破僵局的狠棋。以自身为饵吸引注意力,精锐突袭敌之薄弱处。关键在於隱蔽和速度。 王辉有些担忧:“大將军,您亲自带步卒奔袭,太过冒险!不如末將前去!” 霍异摆手:“赵挺非庸手,须得快刀斩乱麻。你那里动静越大,我这边机会才越大。执行命令吧。” 当夜,霍异军大营依然灯火通明,巡防如常。 但在夜幕和风雪的掩护下,一支两千人的步卒队伍,口衔枚、马裹蹄,悄然从营寨后门开出,顶著风雪,向著野狼谷方向疾进。 霍异褪去显眼的甲冑,身著普通將领皮甲,走在队伍最前,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而王辉率领的骑兵,则在次日拂晓,旌旗招展,蹄声如雷,绕向鹰嘴崖东侧,果然引起了萧决军哨探的密切注意。 消息传到鹰嘴崖中军帐时,萧决正在与周衡推演沙盘。 “霍异终於动了吗?”萧决看著哨探绘製的敌军骑兵运动草图,若有所思,“东侧地形复杂,大股骑兵难以展开,他这是疑兵?还是真的想另闢蹊径?” 周衡仔细看著地图,忽然指向野狼谷方向:“如果我是霍老將军,在正面受阻、疲敌无效的情况下,可能会选择攻击这里。相对孤立,守將性格已知,一旦得手,影响不小。” 萧决目光一凝,迅速走到野狼谷的標识前。“赵挺……”他沉吟片刻,“传令飞骑,速往野狼谷,命赵挺加强警戒,多派斥候,谨防偷袭。 令黑风峪方向的第一、第三营,分出一部,向野狼谷方向靠拢,以为策应。另,通知崖上各部,提高戒备,防备霍异主力突然强攻。”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命令也极具针对性。 但他低估了霍异的决心和这支老营步卒在绝境中爆发出的行军能力,也低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风雪对讯息传递和部队调动造成的影响。 当萧决的飞骑还在风雪中艰难跋涉时,霍异率领的两千步卒,已经凭藉对北境风雪的熟悉和顽强的意志,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野狼谷外。 赵挺確实加强了谷口守卫,但风雪极大影响了哨兵的视线和听觉。 直到霍异军前锋摸掉了两处暗哨,发动突袭时,谷內的守军才仓促迎战。 战斗在暴风雪中骤然爆发。霍异身先士卒,一桿长枪如同雪中蛟龙,直衝谷口营寨。 身后的老营士卒虽经连日折磨,但此刻在绝境反击的悲壮气氛和老將军的感召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嘶吼著衝垮了仓促组织起来的防线。 赵挺闻讯大惊,急忙率亲兵赶来堵截,正遇上突入谷中的霍异。 两人在风雪中交手不过十余回合,赵挺被霍异一枪扫中马腿,跌下马来,被亲兵拼死救回,但谷口已破。 霍异並不恋战,迅速分兵占领谷中要地,焚烧粮草輜重,俘虏部分守军,动作乾脆利落。 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萧决的援兵隨时可能到来。 在给予守军重创、达成战略目的后,他果断下令撤出野狼谷,按预定路线向东北方向另一处预设的隱蔽山地撤退,试图与王賁的骑兵匯合。 当萧决接到野狼谷遇袭、赵挺受伤、粮草被焚的消息时,已是次日午后。 他站在崖边,望著东北方向依然瀰漫的风雪,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好一个霍异。”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周衡能感受到萧决平静外表下涌动的怒意和……一丝被真正对手激起的、更加凛冽的战意。 “他突袭得手,但必然急速远遁,不会在原地等我们报復。”周衡分析道,“王辉的骑兵动向,很可能是为了接应他撤退。我们若派大军追击,一来风雪路难,二来鹰嘴崖大营可能空虚。” 萧决闭目片刻,再睁开时,已恢復了绝对的冷静:“传令,黑风峪方向的部队不必回援,继续向东北穿插,搜索霍异撤退路线,不求歼灭,只需黏住他,延缓其与骑兵匯合。 命赵挺残部收拢,固守野狼谷残营,清理火场,统计损失。崖上各部,守备加倍。另,飞马传讯后方,加快第二批粮草物资转运,走更隱秘的路线。” 他看向周衡,眼神深邃:“这一局,他贏了半子。但战爭,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暴露了他的反击模式,也消耗了他本已不多的精锐力量。风雪即停,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霍异的这次成功的逆袭,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朝廷催促的文书都带上了几分嘉许的语气。 然而,南都户部衙门里,主管北征军餉调拨的郎中,却正对著帐册发愁。 “霍老將军报上来的斩获、损失、补充请求……这数目,著实不小啊。”他捻著鬍鬚,“虽说打了胜仗是该赏,可国库也不宽裕。 前几日工部为陛下修葺西苑暖阁的款项还没拨齐呢……这样,按惯例,先拨七成,不,六成吧。其余部分,容后再议。 至於那些损耗的兵甲器械,就让兵部看看库存的旧货,挑还能用的,先补一批去。”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对书吏道:“上次议定的,从北征军费里『节省』出来,补贴京营勛贵子弟恩赏的那笔银子,手续儘快办妥,陛下问起北边军需,总要有些『节省』的政绩才好交代。” 第89章 风雪 野狼谷的烽烟在北风中明灭不定,焚烧粮草產生的浓黑烟柱,在雪后澄澈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 霍异站在谷外一处背风的山坡上,看著士卒们押解著俘虏、携带著勉强抢出的一些未毁军械,快速向东北方向转移。 寒风捲起他花白的鬍鬚,脸颊上的冻疮隱隱作痛,但老將军的脊樑依旧挺得笔直。 突袭成功的振奋,在心底只停留了片刻,便被更沉重的现实取代。 “大將军,清点完毕。”副將王辉大步走来,脸上带著血污“斩敌约三百,俘百余,焚毁粮秣估计够两千人十日之用。我军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余,轻伤过百。赵挺负伤逃入谷中深处,未能擒获。” 霍异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正在集结的队伍。 两千老营步卒,经此一战,虽然取胜,但伤亡亦不容小覷,更重要的是,连续数日腹泻、风雪疾行、激战,士卒们的体力已接近极限,许多人的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倦色和苍白。 “传令,伤员集中,能走动的相互扶持,实在不行的……”霍异的声音顿了顿,掠过一丝痛楚,“就地寻隱蔽处安置,留些乾粮药物。 其余人等,立即出发,按原定路线,前往『鬼见愁』隘口与你会合。”他看向王辉,“你的骑兵,损失如何?” 王辉脸色一黯:“末將遵令在东侧虚张声势,遭遇小股敌军斥候缠斗,折了三十余骑。 接到大將军信號赶来接应途中,又遇风雪迷路,耽搁了些时辰。”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大將军,弟兄们……都很疲累了。 輜重丟弃不少,箭矢所剩无几,乾粮也仅够三五日。萧逆的追兵恐怕很快会到。” “我知道。”霍异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所以更要快。萧决吃了这个亏,必不肯善罢甘休。 他不会全力追出鹰嘴崖险地,但一定会派出精锐咬住我们,不让我们安然与主力匯合,甚至可能寻机截杀。” 他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但细微处还是显出了一丝这个年龄该有的僵硬。 “走吧。告诉將士们,野狼谷这一仗,打出了我军的威风!但还不是庆功的时候,要想活著回家,就得把最后这口气,给我撑住了!” “撑住了!”王辉红著眼睛,嘶声传令。低沉的应和声在疲惫的队伍中响起,虽然不那么整齐洪亮,却带著一股绝境求生的狠劲。 队伍再次开拔,如同受伤的狼群,在雪原上艰难而迅疾地移动,留下杂乱的足跡和零星的血跡。 --- 鹰嘴崖,中军帐。 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赵挺被亲兵搀扶著,跪在帐中,甲冑残破,肩头裹著浸血的麻布,脸色灰败。 “末將……末將失职!请主公责罚!”赵挺的声音嘶哑,带著无尽的悔恨与后怕。 野狼谷虽非战略要地,但被霍异如此轻易突袭得手,焚毁粮草,杀伤士卒,更严重的是挫动了军心锐气。 萧决背对著他,望著帐壁上悬掛的北境详图,目光落在野狼谷的位置,久久不语。炭火噼啪作响,衬得帐內更加寂静。 周衡站在一旁,看著赵挺狼狈的样子,心中也是复杂。 冷兵器时代的战爭,主將的勇猛固然重要,但谋略与谨慎更是生存之本。 霍异这次精准而凶狠的反击,无疑给顺风顺水的萧决军敲了一记警钟。 “你可知,霍异为何能成功?”萧决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赵挺额头触地:“末將……末將大意了!风雪障目,哨探不力,未能及时察觉敌军靠近……” “不全然是。”萧决转过身,目光如冷电扫过赵挺,“你驻守野狼谷,责任是护卫粮道、警戒侧翼。 你加强谷口守卫,並无大错。错在,你只防了谷口,未防霍异舍谷口而攀绝壁。” 他走到沙盘前,指向野狼谷一侧几乎垂直的峭壁:“霍异熟知北境每一处山水。他料到你会重兵守谷口,所以亲自带精锐,趁夜从这处『鹰愁崖』攀援而上。 虽然险峻,付出些代价,却直接插入你营寨腹心。你营中布置,仍是应对正面来敌的格局,被他从內部一击,自然溃乱。” 赵挺闻言,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他確实没想到,霍异会在那种天气下,选择如此险绝的路径! “霍异用兵,既有堂堂正正之师,也有奇诡险绝之道。他老了,但经验和胆魄仍在。” 萧决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赵挺心上,“此次之失,记下了。下去好好养伤,你的帐,日后清算。野狼谷防务,暂由副將接管。” “谢……谢主公不杀之恩!”赵挺重重磕头,被亲兵扶了出去。 帐內只剩下萧决和周衡。 “你打算怎么应对?”周衡问道。霍异这一下,確实打乱了节奏。 萧决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手指划过霍异可能的撤退路线。“他此刻如同受伤的猛虎,急于归山。 王辉的骑兵在东北方向接应,他想的是儘快匯合,然后依託骑兵机动,或战或走,重新掌握主动。” 他点了点地图上一个標註为“鬼见愁”的隘口:“此地是通往东北方向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陡峭,中间道路狭窄。 霍异若要与王辉匯合,必过此隘。王賁的骑兵应该已在隘口另一侧等候。” “我们要在『鬼见愁』截击他?”周衡问。 “不。”萧决摇头,“霍异经此一战,已成惊弓之鸟,行军必加倍小心,前哨会放得很远。 『鬼见愁』地势虽险,但他兵力尚存,王賁骑兵在外接应,强攻硬堵,代价太大,也未必能留住他。” 他眼中闪过冷冽的光:“我要的,不是把他逼入绝地死战,而是让他……即使匯合了,也无力再对我形成威胁,只能步步退却。” 他召来传令兵,一连串命令迅速下达:“令黑风峪方向的第一营、第三营,不必再追击霍异步卒主力。 立即转向,目標——王賁骑兵可能存在的集结区域外围。不必接战,只需大张旗鼓,做出寻歼其骑兵主力的姿態,多布疑兵,广散游骑。” “令鹰嘴崖第四营,抽调八百精锐,携带三日乾粮,轻装简从,由西侧密道下山,绕过主路,直插『鬼见愁』隘口以南二十里的『乱石坡』。 到达后,立即构筑简易工事,多备弓弩滚石,卡住霍异步卒匯合骑兵后,继续向东北撤退的下一段咽喉要道。” “令崖上其余各部,加强戒备,做出隨时可能大规模出击的姿態。將我们俘获的霍异军少量旗帜、衣甲,悬掛於崖前显眼处。” 周衡听著,渐渐明白了萧决的意图。这是层层布网,心理施压。 佯攻其接应骑兵,迫使王辉不敢全力接应甚至可能收缩避战; 提前卡住霍异匯合后的退路,让他即使过了“鬼见愁”,前面依然有堵截;崖上示以俘获物,打击霍异军残存的士气。 “你要让他即使『成功』匯合,也感觉陷入重围,前路渺茫,只能不断撤退,无法获得喘息重整的机会。”周衡道。 “不错。”萧决看向帐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北境的冬天,行军本身就是酷刑。我要用这风雪和不断的威胁,拖垮他最后的力量和意志。 霍异是忠臣良將,但他背后的朝廷,会给他多少支持和时间呢?” 他的话语里,带著一丝冰冷的预判。 第90章 归途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霍异军撤退路上的噩梦。 王辉的骑兵果然在“鬼见愁”隘口东北方向的一片背风山谷中等待接应。 但很快,他就接到了多处发现敌军活动踪跡的急报,规模不明,但明显是衝著他来的。 他试图派小股骑兵前出侦查,却接连遭遇冷箭和陷阱,损失了数十骑,却连敌军主力的影子都没摸清。 萧决军第一、第三营的疑兵之计,在熟悉的地形和飘雪天气掩护下,效果显著。 王辉不敢冒险,只得將骑兵收缩,加强警戒,同时火速派人联络正在向“鬼见愁”行进的霍异步卒。 霍异接到消息时,心头更沉。他深知萧决用兵虚实难测,王賁遇到的“敌军主力”很可能是疑兵,但万一真有埋伏呢? 他手中这两千余疲敝步卒,已是最后的精锐,经不起任何大的折损了。 “加速行军,儘快通过『鬼见愁』,与王辉匯合!”霍异咬牙下令。 队伍在越来越深的积雪和凛冽寒风中,拼命向前赶。冻伤、掉队者开始增多,但无人敢停留。 当他们终於抵达“鬼见愁”隘口时,已是人困马乏。隘口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呼啸。 霍异派精干小队率先通过,確认没有埋伏,才命令大队快速通过。直到所有人都过了隘口,与前来接应的王賁骑兵前哨匯合,霍异才稍稍鬆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前方探马再次带来坏消息:南下二十里,必经的“乱石坡”,发现敌军正在抢筑工事!看旗號,是萧决麾下精锐! 霍异和王辉对视一眼。 “果然……他根本没想在『鬼见愁』与我们决战,而是要一层层堵住我们的去路。”霍异苦笑,“前有堵截,后虽暂无追兵,但鹰嘴崖主力虎视眈眈。我军疲惫,粮草將尽,箭矢匱乏……” “大將军,我们衝过去!末將带骑兵开路,步卒跟进,趁他们工事未固,一鼓作气!”王辉握紧刀柄。 霍异看著身后那些倚著兵器喘息、面黄肌瘦的士卒,又望向前方风雪瀰漫的山道,缓缓摇了摇头。 “那……” “改道。”霍异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指向一条更偏北、更艰险、几乎被大雪覆盖的废弃山道,“走这里,绕开『乱石坡』,虽然难走,路程更远,但能直接插向寧武关侧后的『苍云岭』。 那里是我们进兵时预设的一处隱蔽补给点,或许还有存粮。到了那里,再作打算。” 这是一条更加艰难、风险未知的路,但也是摆脱萧决层层截杀、爭取喘息机会的唯一选择。 王辉看著那条几乎不是路的標记,喉结动了动,最终抱拳:“末將遵命!” 疲惫不堪的霍异军,再次转向,如同迁徙中被迫改变路线的伤雁,没入了北方更荒凉酷寒的群山雪岭之中。 回头望去,“鬼见愁”隘口渐渐被风雪掩盖,而鹰嘴崖的方向,一片沉寂,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耐心等待著下一次扑击的时机。 南都,皇宫暖阁。 年轻的皇帝披著貂裘,看著北境送来的最新战报,眉头紧锁。 战报是霍异亲笔所写,详细陈述了野狼谷之胜,但也如实匯报了军中疾疫、粮草被焚、士卒疲敝、被迫改道迂迴等困境,恳请朝廷速拨粮餉、药材、寒衣,並催促后军儘快跟进接应。 “霍老將军,果然不负朕望,逆境中犹能创捷。”皇帝的声音带著讚许,但更多的担忧,“只是这处境,也著实艰难。兵部、户部,霍將军所请各项物资,为何迟迟未能足额起运?” 下首,兵部尚书和户部侍郎交换了一个眼神。 兵部尚书出列躬身:“陛下息怒。北地大雪封路,运输极为困难,已有数支輜重队被困途中。 且北征耗费巨大,国库……国库实在有些吃紧。霍將军所请数目,臣等已在尽力筹措。” 户部侍郎连忙补充:“是极是极!陛下,前线將士艰苦,臣等感同身受。然则全国用度皆有定数,东南水患賑济、河工修缮、官员俸禄……皆不可缺。 臣等已命北地各州府先行垫支部分,但杯水车薪。臣等……臣等实在已是竭尽全力了!”说罢,还撩起衣袖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泪。 皇帝看著他们唱作俱佳,心中烦躁更甚。 他並非不知底下有些齷齪,但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许多事掣肘颇多。 他嘆了口气,疲惫地挥挥手:“罢了。传朕旨意,內帑再拨银二十万两,专供北征军急需。 令沿途各州县,全力保障北征军輜重通行,若有延误,严惩不贷!再擬旨嘉奖霍爱卿及有功將士,望他们克服万难,早日克竟全功!” “陛下圣明!”眾臣齐声道。 退出暖阁,兵部尚书与户部侍郎並肩而行,直到远离宫人,户部侍郎才压低声音:“二十万两……从內帑出,倒是省了我们的事。只是这数目,到了北边,还能剩下多少?” 兵部尚书冷笑一声:“霍异是个不懂变通的,他麾下也多是些丘八。 倒是押运的、经手的那些人……北边苦寒,跑这一趟不容易,总得有些辛苦钱吧?陛下催得急,咱们也得让下面的人有动力办事不是?”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身影消失在宫廷深深的重檐之下。 北境的寒风,裹挟著雪粒,抽打著霍异军士卒单薄的衣衫。 他们不知道南都的旨意和算计,只知道怀里的乾粮又硬又冷,快要见底,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而回家的方向,似乎依然遥不可及。 霍异走在队伍最前,用长枪探著几乎被雪掩埋的道路,背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孤独而执拗。 鹰嘴崖上,萧决接到了霍异军改道北上的確切消息。 “去了苍云岭?”他在地图上找到那个不起眼的標记,“倒是条生路,也是条绝路。那里地形更险,补给更困难。他想在那里重整,等待朝廷后援或转机。” 周衡看著地图上那条曲折的路线,想像著那支军队在冰天雪地中挣扎前进的景象,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会等到吗?” 萧决沉默片刻,才道:“那就要看,是他先等到转机,还是我先將北境其余不稳定因素清扫乾净,让他彻底成为一支孤军。 也要看,南都那个皇帝,和他的朝廷,到底有多大的决心和效率,来支撑这位老將军。” 他转身,不再看地图。“传令,第一、第三营撤回黑风峪休整。第四营『乱石坡』部队,留少量哨探监视北向通道,主力撤回。 全军进入休整期,加固鹰嘴崖至黑风峪一线防御,清点物资,抚恤伤亡,训练新卒。” “霍异那边,暂时不必理会了?”周衡问。 “苍云岭天寒地冻,他需要时间恢復。我也需要时间。”萧决的目光投向帐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这个冬天还很长。下一场较量,或许在冰雪消融之时。而那时,形势或许又会不同。” 战爭的节奏,因霍异这次出人意料的反击与萧决策略性的围而不歼,暂时放缓。 但双方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雪来临前短暂的寂静。 第91章 炉火微光 苍云岭的冬天,比霍异预想的还要严酷。 这座位於寧武关侧后方的废弃军寨,依著陡峭的山壁而建,石墙多有坍塌,营房更是十不存一。 唯一的优点是地势高峻,易守难攻,且有一眼尚未完全封冻的泉水。 两千余残兵进驻此地时,几乎已到了强弩之末。冻伤者眾多,许多人手脚生出骇人的紫黑色冻疮,行走坐臥都痛苦不堪。粮食即將告罄,药材更是稀缺。 霍异命人清点了所有存粮,统一分配,每日两顿稀粥,掺著挖掘出的少量草根树皮,勉强维持著生命之火不熄。 老將军將自己的大帐让出来安置重伤员,自己只在泉水旁一处背风的岩凹下,铺了层乾草和旧毡,便是居所。 每日晨起,他必亲自巡视营寨,查看伤员,与士卒分食同样稀薄的粥水。他那挺直的脊樑和沉静的目光,成了这绝望之地最后的精神支柱。 “大將军,箭矢只剩不到三十壶,弓弦冻脆,已断了不少。刀枪多有锈蚀卷刃。” 王辉的匯报一次比一次沉重,“派往寧武关方向求援、催粮的斥候,已经出去了三批,至今……杳无音讯。” 霍异望著岭下白茫茫一片、几乎辨不清方向的天地,沉默良久。他知道音讯全无意味著什么。 大雪封山,路途险绝,斥候可能葬身风雪,也可能……根本没能到达目的地,或者到达了,却带不回希望。 “再派。”他的声音因寒冷和缺水而乾涩嘶哑,却异常坚定,“挑最熟悉山路、体力最好的去。不要走大路,绕远些,务必把我们的情况,送到寧武关守將手中,送到……南都。” “是!”王辉咬牙应下,转身时,眼圈有些发红。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又一次徒劳的牺牲。 入夜,寒风在残破的营寨间呼啸,如同鬼哭。 岩凹下,霍异裹紧单薄的旧披风,就著一点点將熄未熄的柴火余烬,借著微光,在一块稍平整的石板上,用烧黑的树枝,艰难地书写著什么。 “……臣异顿首:孤军深入,困守苍云,粮尽援绝,士卒冻馁,伤亡日增。 然將士用命,人心未散,皆念皇恩,愿效死力。唯乞天听,速发援军粮秣,拯此残卒於冰雪。 北境危殆,萧逆势大,若不能制,恐成大患……臣自知才疏力薄,有负圣恩,惟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字跡因寒冷和手的颤抖而显得歪斜,但一笔一划,力透石板。 写到后来,老將军的手背青筋暴起,那双握惯了长枪、稳如磐石的手,竟有些难以抑制的微颤。 他知道这封“奏摺”能送出並抵达御前的机会渺茫,但他必须写。 这不仅是一份求援文书,更是他对自己信念的交代,是对身后这两千多还信任他、跟隨他的將士的交代。 火苗最后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灭了。黑暗和寒冷瞬间吞没了岩凹。 霍异保持著书写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在时光与风雪中的石雕。 苍云岭的夜,是能將人骨髓都冻透的漆黑与死寂。 直到远处传来巡夜士卒压抑的咳嗽声,才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躺下,身下的乾草粗糙冰凉,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 闭著眼,耳边却仿佛响起许多年前,萧远在同样寒冷的北境营地里,豪迈的笑声:“霍兄,等打退了羌贼,咱们回京,我请你喝最好的烧刀子,不醉不归!” --- 鹰嘴崖的清晨,是在粥米香气和操练声中开始的。 周衡难得起了个大早,钻进了专门分给他的那个小小“工房”——其实就是个加固过的暖和帐篷,里面堆满了他捣鼓的各种东西,从改良的雪地鞋到简易的算盘模型。 此刻,他正对著一小锅咕嘟冒泡的稠粥眉开眼笑。粥里加了肉乾碎和晒乾的野菜,香气扑鼻。 “搞定!”他满意地盛出一大碗,想了想,又拿了个空碗,分出一半,然后端著两只碗,顶著寒风,熟门熟路地往中军大帐摸去。 帐前亲卫见是他,点了点头便放行。帐內,萧决已经在了,正对著地图和几份文书凝神思考,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峻,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咳,”周衡清了清嗓子,晃了晃手里的碗,“萧大將军,用早膳了没?没吃的话,赏脸尝尝我的手艺?独家秘制『抗寒营养粥』,保证提神醒脑,暖胃暖心。” 萧决闻声抬头,看到周衡那张带著点討好又有点得意的笑脸,以及他手里那两碗冒著热气的粥,眉宇间的沉凝不自觉地散开些许。“又是你那些『异想天开』的吃食?”他语气听不出什么,但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笔。 “什么叫异想天开,这叫科学搭配,营养均衡。”周衡把碗放在他案几上,自己拖了个小马扎在旁边坐下,“你尝尝,比炊营那千篇一律的粟米粥强多了。我特意多放了姜。” 萧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粥煮得恰到好处,咸香適口,姜的辛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確实驱散了不少寒意和疲惫。 “如何?”周衡眼巴巴地看著他。他这副样子,与帐外肃杀的军营氛围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萧决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一瞬。 “尚可。”萧决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但手上喝粥的动作没停。 周衡立刻笑开了:“尚可就是很好!我跟你说,这粥的精髓在於……” 他巴拉巴拉开始讲起自己的“烹飪理念”,什么蛋白质碳水化合物搭配,什么驱寒食材的功效,虽然有些词萧决听不懂,但看他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样子,竟也不觉得厌烦。 一碗粥很快见底。萧决放下碗,看著周衡也捧著碗小口小口喝著,鼻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笼罩在帐篷缝隙透进来的晨光里,显得有些……柔软。 “你起这么早,就为了煮这个?”萧决忽然问。 周衡咽下嘴里的粥,理所当然地说:“不然呢?我看你昨晚帐里灯亮到后半夜,赵挺又来报事,肯定没睡好。 这大冷天的,不吃点热乎的怎么行?”他说得隨意,仿佛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萧决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发热。这种直白又自然的关心,在他的人生里,太少见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越过案几,用指腹轻轻擦掉了周衡嘴角沾到的一点粥渍。 周衡整个人僵住了,嘴里含著半口粥,瞪大眼睛看著萧决。 那指尖的温度和触感,比碗里的粥更烫人,一下子从嘴角烧到了耳根。 萧决却已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化开。“吃你的,要凉了。” “哦……哦。”周衡机械地低下头,猛喝了两口粥,心跳得有点快。 他偷偷抬眼瞟萧决,对方已经重新拿起了文书。 帐內一时安静,只有周衡喝粥的细微声响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气氛有点微妙,但並不尷尬,反而流淌著一种暖融融的平和。 “霍异那边……”周衡还是忍不住打破了安静,找了话题,“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萧决目光没离开文书,语气平淡:“苍云岭是绝地,但也是他选择的阵地。 强攻伤亡大,围困……这个冬天就是最好的围困。 我要做的,是清理外围,確保他得不到任何补给,也断了他任何突围与后方联络的可能。”他顿了顿,“另外,寧武关那边,该加点火了。” “你打算把监军扣留求援信的事捅出去?”周衡问。 “不止。”萧决放下文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位监军大人,胃口不小。剋扣的何止是给霍异的求援信。 寧武关守军原本的粮餉,过冬的寒衣,都被他雁过拔毛。霍异旧部中,不满者大有人在。只需一点火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不仅要让监军的恶行暴露,更要激化寧武关內部的矛盾,让霍异可能的支援力量从內部瓦解,甚至……倒戈。 周衡嘆了口气:“霍老將军要是知道,他寄予希望的背后,是这样一番景象……” “所以他永远不会真正知道,或者说,不愿知道。”萧决看向周衡,目光深邃,“忠诚到了极致,有时是一种盲信。 他信的是那个朝廷,是那个皇帝,是心中那个『忠义』的理念。 至於这理念之下具体的人如何齷齪,他寧可闭目塞听,或者……將其视为个別蛀虫,而非体系之病。” 周衡默默喝著粥,没再说话。他能理解霍异的坚守,也明白萧决的冷酷现实。 这是两个时代的碰撞,也是两种生存哲学的对抗,没有简单的对错。 第91章 骑马 吃完粥,萧决看著他把碗摞好,忽然开口:“今日我要去黑风峪巡视防务,查看新兵操练。你……若无事,可隨我去看看。” 不是命令,甚至带著点询问的语气。 周衡眼睛一亮:“好啊!整天在营里也闷得慌。”他早就想出去走走了,何况是和萧决一起。 萧决弯了下嘴角:“去加件厚衣服,风雪虽暂歇,路上风大。辰时三刻,营门。” “遵命,萧大將军!”周衡笑嘻嘻地应了,端著碗溜了出去,脚步轻快。 看著他离开的背影,萧决摇了摇头,眼中却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辰时三刻,周衡把自己裹得像只熊,准时出现在营门。 萧决已经骑在马上,玄甲黑袍,身姿挺拔,正与几名將领低声交代著什么。看到他来,萧决示意亲兵牵来另一匹马。 “会骑吗?”萧决问。 “理论上会一点……”周衡看著那匹明显是战马的高头大马,有点心虚。他只在景区骑过温顺的老马。 萧决没说什么,策马过来,俯身,伸出手:“上来。” “啊?”周衡愣住。 “风雪路滑,你骑术不精,容易出事。”萧决的语气不容拒绝,“节省时间。” 周围几个將领和亲兵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周衡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萧决伸出的手,一咬牙,抓住他的手。萧决手臂用力,轻鬆就將他提上了马背,落在自己身前。 “坐稳。”萧决的声音近在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周衡的耳廓。他的手臂环过周衡,握住韁绳,將人虚虚拢在怀里。 周衡整个人都僵了,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萧决胸膛的温热和坚硬鎧甲冰冷的触感,鼻尖縈绕著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冷冽气息。 “走。”萧决低喝一声,战马迈开步子。其他將领和亲卫跟上,一行人出了营门,向著黑风峪方向而去。 马背上的顛簸让周衡不得不往后靠,几乎完全贴在了萧决怀里。寒风迎面吹来,却被身后的人挡去了大半。 “放鬆点,我又不会把你扔下去。”萧决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似乎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周衡脸更热了,心里吐槽:你这比扔下去还可怕好吗!但他没敢说出口,只能努力让自己放鬆下来。 雪原空旷,天空高远。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马蹄踏雪和旗帜被风扯动的声音。 “看那边。”萧决忽然用握著韁绳的手,指了一个方向。 周衡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松林,在阳光下闪烁著晶莹的光芒,如同仙境。 “很美。”周衡由衷地说。战爭的残酷,似乎被这大自然的寧静壮美暂时掩盖了。 “嗯。”萧决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控著马,让速度稍稍慢了一些。 周衡靠在他怀里,看著眼前的雪景,忽然觉得,如果忽略这是战爭前线,忽略他们各自背负的沉重,这一刻,竟有点像……约会?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嚇了一跳,赶紧甩开。肯定是马上太顛,把脑子震糊涂了。 但身后传来的平稳心跳和环绕周身的暖意,却如此真实。 黑风峪的防务和新兵操练都很顺利。萧决巡视得很仔细,周衡跟在一旁,也学到了不少军队管理的门道。 萧决偶尔会问他一些关於营地卫生、伤员护理的“异想”,周衡也儘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解答。 回程时,天色已近黄昏。风雪又起了,比来时更大。 萧决依然让周衡与自己同乘一骑,用大氅將他裹得更紧些。“趴低点,风大。” 周衡听话地缩了缩,几乎把脸埋进萧决胸前。 隔绝了大部分风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马蹄声、风声,和身后这个人坚实的心跳与体温。 顛簸中,困意渐渐袭来。连日的神经紧绷,加上早起,周衡不知不觉竟睡著了。 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彻底放鬆地靠著自己,萧决低头看了一眼。 周衡的睫毛上沾了点雪花,脸颊冻得微红,睡顏毫无防备,微微张著嘴。 萧决的眼神软了下来,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同时勒了勒韁绳,让马走得更稳些。 玄色大氅將两人严实地笼罩,挡住了所有风雪。 身后的亲卫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但无人敢出声,只是默默將速度放得更慢,更稳。 回到鹰嘴崖大营时,天已黑透。周衡迷迷糊糊地被萧决叫醒。 “到了?”他揉著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声音带著睡意的沙哑。 “嗯。”萧决先下了马,然后很自然地伸手,將还在马背上发呆的周衡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冷风一吹,周衡这才彻底清醒,想起自己居然在马上睡著了,还睡得那么沉,顿时有点窘。“那个……我……” “回去好好休息。”萧决打断他,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明日不必早起煮粥。”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帐,背影依旧挺拔冷硬,仿佛刚才那个小心翼翼护著怀里人、放缓马速的人不是他。 周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 他搓了搓脸,嘀咕了一句:“这叫什么事儿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扬了起来。 第92章 严寒 苍云岭的废弃军寨在霍异军进驻后,正以惊人的速度被重新构筑起防御体系。 虽然条件艰苦,冻伤和补给不足困扰著军队,但霍异凭藉其深厚的威望和严谨的治军手段,勉强维持著队伍的骨架和基本的战斗力。 他派出多股精干小队,一方面试图与寧武关建立更可靠的联繫,另一方面也在周边险要处设立隱蔽的前哨和预警点,防备萧决军的突袭或渗透。 王辉手上的冻伤用雪搓过,敷了仅存的草药,依旧每日带人巡逻、加固工事。 霍异很清楚,萧决不会给他太多喘息时间。 那小子用兵狠辣且善於捕捉时机。 他必须利用这段风雪最大的时期,儘可能恢復士卒体力,完善防御,並等待来自朝廷或寧武关的实质性支援。 鹰嘴崖大营,萧决同样没有閒著。野狼谷的小挫让他更加冷静。 霍异用事实证明,这位老將即使在劣势中,依然拥有致命的反击能力。轻视这样的对手,是取死之道。 “黑风峪、落马涧两处隘口的防御还需加强,尤其是应对小股精锐攀援突袭的方案。” 萧决指著沙盘,对麾下將领部署,“霍异擅用奇兵,我们吃过一次亏,就不能再有第二次。多设暗哨、警铃、陷阱,巡逻队交叉覆盖,不留死角。” “粮道必须万无一失。赵挺的教训,所有人都要记住。押运队伍需配备足够护卫,路线隨时变换,关键节点增派驻军。” 周衡在一旁协助整理文书和地图,偶尔提供一些关於营地卫生、伤员护理的改良建议,大多是关於流程优化和预防措施,並未涉及需要大量稀缺资源的方案。 萧决会听,有用的便採纳,不合时宜的则搁置。 这日午后,萧决正在校场检视新编练的弩手操演。 周衡裹著厚裘在一旁看著,被寒风吹得鼻尖通红。 萧决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对身旁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亲卫捧来一个崭新的、缝製厚实的皮帽和一副毛皮手笼。 萧决接过,很自然地走到周衡面前,將皮帽扣在他头上,又把手笼塞进他手里。“戴著。站风口不冷?”语气平淡,甚至有点硬邦邦的。 周衡愣住,皮帽带著萧决手掌的余温,手笼柔软暖和。“……谢了。”他小声道,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发红的耳朵。 周围將领士卒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萧决面色如常,转身继续检视操练。 校场回来,进入相对温暖的中军帐,周衡才舒了口气。 萧决脱下外甲,走到炭盆边,示意周衡也过来取暖。 “霍异在苍云岭,怕是也不好过。”周衡搓著手,隨口道,“这天寒地冻的,他们补给肯定跟不上。” 萧决用铁钳拨弄著炭火,火光映著他冷峻的侧脸。“困兽犹斗,何况是他霍异。他在等,等朝廷的援军,等寧武关的接应。” 他顿了顿,“他不会坐以待毙。最近我们外围的哨探和巡逻队,遭遇小股敌军骚扰的次数在增加。他在试探,也在寻找我们的薄弱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你觉得朝廷……真的会派援军吗?”周衡问。 他虽然不了解这个时代朝廷的具体运作,但看霍异如此坚信,以及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总觉得情况並不乐观。 萧决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朝廷如何,而是道:“霍异相信他的君主,相信他代表的那个朝廷。这是他力量的来源,也是他最大的弱点。至於援军……” 他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寧武关的守將或许有心,但关內並非铁板一块。 粮餉、兵员,哪一样不需要时间?更何况,这冰天雪地,大军行进谈何容易。” “那我们就这样围著?”周衡问。 “围而不攻,是下策。给他时间恢復,变数太多。”萧决眼中寒光一闪,“但要攻,也不能硬攻苍云岭的天险。得让他自己出来,或者……逼他分兵,露出破绽。” 他走到沙盘前,指著苍云岭侧翼一片区域:“这里是苍云岭与寧武关之间,几处小型军堡和屯粮点的所在,虽非战略要地,但也是霍异可能获得补给的潜在来源,或是他撤退时可能的支点。 如果他觉得援军无望,可能会尝试向这些点靠拢,获取补给,甚至以此为跳板退回寧武关。” “我们要拿下这些地方?”周衡问。 “不全是。”萧决手指在几个点上划过,“拿下几个,做出切断他后路、清剿外围的態势。留一两个……围而不取,或者故意露出破绽。” 周衡明白了:“你想设伏?引他出来救?或者在他撤退时伏击?” “看他如何选择。”萧决道,“如果他按兵不动,我们便逐步蚕食他的外围,彻底孤立苍云岭。 如果他动……无论来救,还是撤退,都必须离开有利地形。野战,是我们的机会。” 这是一场耐心的博弈。萧决在编织一张网,不急不躁,一步步收紧。 而霍异,则在网中寻找生机,或等待网外可能伸来的援手。 接下来的日子,萧决军开始频繁调动,对苍云岭周边那些小据点发动了一系列迅捷而猛烈的攻击。 有的据点被迅速拔除,守军被歼或溃散。有的据点则遭到围攻,但攻势“似乎”並不坚决,给守军留下了“苦战待援”或“可能突围”的错觉。 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回苍云岭。营中气氛更加凝重。 每一次外围据点被攻击的消息传来,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霍异和所有將士心上。 那不仅仅是军事损失,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意味著他们与后方的联繫正在被一点点斩断,生存空间被不断压缩。 霍异站在简陋的舆图前,眉头紧锁。萧决的意图很明显,阳谋。 逼他做选择:是继续固守孤岭,坐视外围被逐步清除,彻底成为孤军? 还是冒险出兵,去救援那些可能已失守或即將失守的据点,或者尝试向寧武关方向突围? 无论哪种选择,都风险极大。 “大將军,我们不能再看下去了!”有將领忍不住请战,“让末將带一支人马,去接应『黑石堡』的弟兄!他们被围了三日,信使拼死送出消息,还在坚守!” “是啊,大將军,『青木屯』的粮草若是被萧逆夺去,我们这里更难支撑了!” 帐內群情激昂,却也瀰漫著焦躁不安。持续的压力和恶劣的环境,正在消磨这支军队的耐心和士气。 霍异抬起手,压下眾人的声音。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愤、或忧虑、或疲惫的面孔。“萧决巴不得我们分兵去救,或者仓促突围。他在外面以逸待劳,等著我们。” 他声音沉稳,带著定人心神的力量,“传令各据点,儘可能坚守,消耗敌军。同时,加派斥候,不惜代价,必须探明寧武关方向的確切消息,以及萧逆主力在周边活动的详细情况!” 他必须做出最准確的判断。是守是攻,是等是走,都需要更清晰的情报支撑。他不能拿这两千多忠心追隨他的將士的性命去赌博。 就在霍异军承受巨大压力、艰难决策之时,南都的旨意和第一批像样的补给,在无数官僚的公文往来和討价还价后,终於艰难地踏上了前往北境的路途。 只是这路途,註定漫长且变数丛生。 萧决中军帐內。 周衡正对著一个简易的沙盘模型,摆弄著代表不同部队的小旗,试图理解萧决的布局。 “这里……你故意留了个口子?”周衡指著沙盘上某个被“围攻”但“未陷落”的据点。 萧决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手指越过他的肩膀,点在沙盘另一处:“不是口子,是通道。如果霍异选择向寧武关方向移动,这里是他最可能选择的路线之一。 我在这里……”他的手指移到通道旁的一片复杂山地,“埋伏了三支轻骑。” 他的气息拂过周衡耳畔,带著淡淡的冷冽。周衡身体微僵,注意力有点难以集中在沙盘上。“那……他要是不走这里呢?” “那便继续围,继续耗。”萧决直起身,语气恢復了平时的冷硬,“他拖不起。朝廷的援军就算来,也是远水。而这个冬天,还很长。” 他走到案几边,拿起一份文书,忽然道:“你上次说,可以用硝石製冰,辅助保存肉食?” 周衡回过神来:“啊,对,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合適的容器和比较多的硝石……”他有点意外萧决记得这个。 “硝石不难找。此事交由你试试,若成,於军储有益。”萧决说著,將一份关於附近可能產硝地点的简报送到他面前,“需要什么,找輜重营的人。” 周衡接过简报。“好,我尽力。” 第93章 温存 夜色如墨,北风卷著雪粒,发出尖利的哨音,不断扑打著鹰嘴崖大营的帐篷。 中军帐內,炭火已烧得只剩暗红的余烬,勉强维持著一隅暖意。 周衡早已撑不住,裹著厚厚的毛毡蜷在帐內一侧临时铺设的简易床铺上睡著了。 连日隨军奔波、整理文书、协助处理杂务,虽然萧决並未给他分配繁重任务,但这种完全不同於以往的生活节奏和紧绷的氛围,依然消耗著他大量的精力。 睡梦中,他无意识地往更暖和的角落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 萧决坐在案几后,借著油灯摇曳的光芒,审阅著最后几份密报和明日兵力调动的计划。 他下笔的沙沙声规律而清晰,与帐外的风声形成奇异的对比。 偶尔,他会抬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灯焰,落在床铺上那团隆起的影子上,停留片刻,冷硬的眉宇间会不自觉地鬆弛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萧决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连日谋划,与霍异这种级別的对手隔空博弈,即使是他也感到精神上的疲惫。 他吹熄油灯,帐內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炭盆余烬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他脱下外袍和软甲,只著单薄的寢衣,走到床铺边。 床铺不大,周衡几乎占去了大半,睡得正沉。萧决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掀开毛毡一角,躺了进去。 被褥里带著周衡身上特有的、乾净的气息,还有炭火烘烤过的暖意。 萧决侧身,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周衡的腰,將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周衡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噥了一声,似乎觉得这突如其来的束缚和热源有些不適应,扭动了一下。 但身后胸膛传来的坚实温度和熟悉的气息,很快让他放鬆下来,甚至无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萧决的下巴轻轻抵在周衡柔软的发顶,鼻尖縈绕著髮丝间淡淡的皂角气味。 怀中身躯温热,带著鲜活的生命力,与帐外那个冰冷肃杀、充满算计的世界截然不同。 一种奇异的寧静感包裹了他,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悄然鬆弛。 他闭上眼,原本只是打算休息。 但温香软玉在怀,呼吸相闻,肢体交缠,沉睡的欲望似乎被这静謐的夜和怀中的温暖悄然唤醒。 手臂无意识地收紧,指尖隔著薄薄的寢衣,感受到手下身躯柔韧的腰线。 周衡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什么,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嚶嚀。 这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萧决的心尖。 他睁开眼,黑暗中,视力渐渐適应,能看到周衡近在咫尺的、安静的睡顏,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著,毫无防备。 一种强烈的、混合著占有欲和某种更深沉情感的衝动,毫无预兆地席捲了他。 他的吻,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和热度,落在周衡的颈侧,那里皮肤细腻温热,脉搏在唇下轻轻跳动。 周衡猛地从深沉的睡梦中被惊醒,意识还是一片混沌,只感觉身体在摇晃,颈侧传来滚烫而湿润的触感,酥麻的感觉瞬间窜遍全身。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最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线条冷硬的下頜,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唔……”他发出困惑的鼻音,试图挣扎,但环在腰间的手臂如同铁箍,身后的胸膛更是烫得惊人。 “醒了?”萧决低沉沙哑的声音贴著他的耳廓响起,带著尚未褪尽的睡意和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暗哑。 他的吻没有停,沿著颈侧的曲线向上,含住了周衡敏感的耳垂。 周衡浑身一颤,彻底清醒了,同时也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 他哀嘆一声,声音因初醒和莫名的情动而绵软无力:“萧决……你……你哪来这么大精力?” 萧决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更紧地將他嵌进怀里,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后。“好久没做了。” 他的回答简单直接,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和一丝委屈? 周衡脸上顿时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 他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压抑的抽气——因为萧决的手已经探入了他的寢衣下摆,带著薄茧的掌心抚过他腰侧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慄。 “別……明天……”周衡徒劳地推拒著,但力道微弱得如同欲拒还迎。 他的身体早已熟悉了萧决的触碰,在对方强势而不失技巧的撩拨下,迅速背叛了他的意志,变得柔软而敏感到不可思议。 “明日事,明日说。”萧决吻住他的唇,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 这个吻带著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却又奇异地缠绵,辗转吸吮,攻城略地,夺走了周衡所剩无几的氧气和思考能力。 帐外,风雪似乎更急了,呼啸著仿佛要撕裂帐篷。 而帐內,温度却在急剧攀升。毛毡被掀到一边,单薄的寢衣很快被剥离,丟弃在冰冷的夜色里。 两具身躯紧密相贴,皮肤摩擦间带起细小的火花和灼热的温度。 周衡被翻过来,面对面被萧决禁錮在身下。 昏暗的光线下,他只能看到萧决深邃的眼眸里跳动著两簇幽暗的火苗,那是毫不掩饰的欲望和一种更深沉的、让他心悸的东西。 他伸手,无力地攀住萧决宽阔的肩膀,指尖陷入紧实的肌肉。 “冷……”他低喃。 萧决用更紧密的拥抱和更滚烫的肌肤回答了他。 他低头,细细吻过周衡的眉心、眼瞼、鼻尖,最后再次攫取了他的唇。 动作间充满了绝对的掌控,却又在细节处透出难以言喻的珍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却又渴望將其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 周衡的指甲深深抠进萧决背脊的皮肉,疼痛却似乎更刺激了身上的男人。 將周衡彻底捲入无法思考的漩涡。 世界在摇晃,意识在漂浮。 耳边是萧决粗重的喘息和自己不成调的呜咽,混合著帐外风雪的呜咽,交织成一片靡丽而混乱的乐章。 身体被一次次拋上巔峰,又重重落下,他几乎承受不住,只能紧紧攀附著身上这个男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萧决俯身,汗水顺著他的下頜滴落在周衡的胸口。 他在周衡耳边低语,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著浓重的情慾和一种近乎野蛮的占有:“我的……” 周衡已无力回应,只能被捲入更激烈的浪潮。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於平息。帐內只剩下两人交叠的、急促的呼吸声,和炭火余烬最后的噼啪轻响。 萧决依旧覆在周衡身上,没有立刻离开,汗湿的身体紧密相贴,交换著过高的体温。 他低头,在周衡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动作带著事后的温存。 周衡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浑身酸软,意识模糊,只想沉沉睡去。 但某个依旧精神奕奕……提醒著他这场“暴行”还未彻底结束。 他闭著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萧决……你个……牲口……” 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在头顶响起,震动著相贴的胸膛。 萧决终於退开些许,將他揽进怀里,拉过毛毡盖住两人汗湿的身体。 “睡吧。”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只是多了几分饱食后的慵懒和满足。 周衡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梦里没有了蹙眉,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 萧决却並没有立刻入睡。他借著微光,看著怀中人沉静的睡顏,指尖轻轻拂过他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眼底翻涌著复杂难言的情绪。 帐外的风雪声似乎渐渐小了。他收紧手臂,將人更密实地拥住,也闭上了眼睛。 第94章 暗流 雪后初霽,苍云岭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严寒並未退却,反而因放晴而显得更加凛冽透彻。 霍异站在修补过的望楼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岭下白茫茫的原野和远处隱约的山峦轮廓。 他的鬚髮上结了一层薄霜,脸色被冻得发青。 “大將军,”王辉顺著木梯爬上来,儘管手上冻疮未愈,动作依旧利落,“派往寧武关的第七批信使,昨夜回来了一个。” 霍异猛地转身,眼中爆出一线精光:“如何?” 王辉的脸色却阴沉下去,压低声音:“人是回来了,但……没带回刘將军的回信。只说关卡戒严极紧,盘查异常严厉,尤其是对我们这边去的人。 他靠著旧日同袍掩护,勉强混进去,却根本见不到刘將军本人,只打听到……监军最近频频召集將领议事,关內粮草调动频繁,但去向不明。” 霍异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派出的其他信使呢?”霍异声音乾涩。 王辉摇头:“皆无音讯。恐怕……”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清楚,要么葬身风雪路途,要么……根本没进得了关。 “知道了。”霍异的声音恢復了平稳,“萧逆那边有何动向?” “探报,萧逆近日频繁调动兵马,似在清扫我们外围的几个小据点,攻势很猛。『黑石堡』三日前失守,守军……无一生还。”王辉咬牙道。 霍异闭了闭眼。 “『青木屯』被围,但地势险要,还在坚守。『鹰尾营』……遭遇攻击后损失不小,已放弃营寨,化整为零退入山中,尚能传递消息。”王辉稟报,“大將军,萧逆这是要彻底剪除我们的羽翼,困死我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霍异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下望楼,来到那眼尚未完全封冻的泉水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泉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 萧决的意图很明显,压缩、孤立、消耗。但霍异也並非全无还手之力。 苍云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萧决强攻代价太大。而自己手中这两千余人,虽疲敝,却是歷经血火的老兵,意志尚未崩溃。 更重要的是,萧决如此急於清扫外围,是否也从侧面说明,他同样忌惮寧武关方向可能出现的变数?或者,他在別处也有压力,需要儘快解决北境问题? “王辉,”霍异睁开眼,水珠顺著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下,“传令,『鹰尾营』残部,不必再回苍云岭。 令他们就地潜伏,搜集萧逆粮道、巡逻路线情报,伺机骚扰,专挑其软肋下手,一击即走,不必纠缠。我们要让萧决知道,困住我们,他也別想安生!” “是!”王辉眼睛一亮,这是发挥他们擅长小股作战、熟悉地形的优势。 “另外,”霍异目光转向寧武关方向,闪过一丝决断,“挑选二十名最精锐、最可靠的士卒,要绝对信得过的。 由你亲自带领,不再尝试进入寧武关,而是绕过它,直奔其后方『落雁驛』。 那里是寧武关物资中转之地,也是监军可能插手的关键节点。我要知道,那里的粮草物资,究竟流向何方! 还有,儘可能联繫上我们在关內的旧部,我要知道关內到底发生了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这是更冒险的一步棋,直接探查监军可能的齷齪,甚至可能引发衝突。但霍异別无选择,他必须弄清楚背后的刀子到底来自哪里。 “末將领命!”王辉单膝跪地,郑重抱拳。他知道此行的凶险,但也明白这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记住,保命第一,情报第二。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不可恋战。”霍异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 鹰嘴崖大营,校场上杀声震天。新编练的弩手正在紧张操演,弩箭破空的尖啸声不绝於耳。 萧决站在將台上,面色冷峻地观看著。周衡裹著萧决给的皮帽和厚裘,站在稍后些的位置。 “劲力尚可,准头差强人意,齐射节奏混乱。”萧决对负责训练的將领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重练!练到闭著眼也能听令齐发,练到手臂抬不起为止!霍异的老兵,蒙著眼都比他们射得准!” 將领汗流浹背,连连称是。 萧决不再多言,转身走下將台。周衡连忙跟上。 回到中军帐,炭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萧决卸下甲冑,露出里面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单衣,勾勒出精悍的身形轮廓。 周衡很自然地递过温热的布巾,又倒了一碗一直温著的薑茶放在案几上。 萧决接过布巾擦了擦脸和脖子,端起薑茶一饮而尽,这才舒了口气。“弩阵成型还需时日。霍异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慢慢练兵。” “王辉那边有动静吗?”周衡问。他知道萧决一直盯著霍异那名副將的动向。 “他手下『鹰尾营』的残部,像地老鼠一样钻出来了,专挑我们的巡逻队和落单的輜重小队下手,打了就跑,滑不留手。”萧决走到沙盘前,指著几处被標记的地点,“损失不大,但烦人。像苍蝇一样。” “要不要加派兵力清剿?”周衡看著那些分散的標记。 “不必。”萧决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个圈,“他们活动范围有限,离不开苍云岭太远,也需要补给和情报支持。 加大这些区域的巡逻密度和交叉频率,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 同时,故意露出几个『破绽』,比如押送『重要物资』的小队,路线『不小心』泄露……”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引他们来咬鉤。” 周衡明白了,这是要设套反杀,打击霍异所剩不多的机动力量。 “另外,”萧决看向周衡,忽然问,“硝石製冰,试得如何?” 话题转得突然,周衡愣了一下才回答:“初步成了个小模型,能凝出冰来,但要大规模应用保存军粮,还需要解决容器和隔热问题,不然损耗太大。 而且硝石需要提纯,用量也不小。”他有些惭愧,这事进展不算快。 “无妨。继续试,需要什么直接报给我。”萧决並未责怪,反而道,“此事若成,非止於军储。夏日降温,保存伤员用药,皆有用处。” 他考虑得远比周衡想得更远。周衡点点头。 这时,亲卫在帐外稟报,有紧急军情。 萧决神色一肃:“进。” 来的是负责外围情报的校尉,风尘僕僕。“主公!寧武关方向有异动! 约五百骑军出关,打著巡防旗號,但行进路线诡异,避开大道,专走山僻小路,方向……似是朝著『落雁驛』而去!领头的,好像是监军麾下的一个亲信將领!” “落雁驛……”萧决目光骤冷。那是寧武关后勤关键节点。 “霍异派出的精锐小队,是不是也往那个方向去了?”萧决立刻问。 “我们的人……跟丟了王辉的主力,但有小股跡象表明,有不明人马在向落雁驛靠近,行事极为隱蔽。”校尉答道。 萧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有意思。”他迅速下令,“让我们在落雁驛附近的人,全部静默,只观察,不介入。 同时,调『影卫』一队,即刻出发,潜入落雁驛周边,我要知道那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是!” 校尉领命而去。帐內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你觉得……他们会衝突?”周衡问。 “监军若真在粮餉上做了手脚,剋扣了本该给霍异的物资,甚至暗中拦截求援,必定心虚。 霍异的人若查到实证,或是双方意外遭遇……”萧决眼神幽深,“衝突是小事。怕的是,监军为了掩盖,会下死手。 而霍异的人若拼死带回消息……那苍云岭上的霍异,会如何想?” 周衡沉默了。 萧决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晴朗却寒冷的天空。“霍异是一头猛虎,即使被困,爪牙犹在。要降服猛虎,硬拼是最蠢的办法。 要么耗尽它的力气,要么……让它被自己信任的驯兽师反噬。” 他的侧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谋划算计毫无掩饰。 似乎是感觉到周衡的目光,萧决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那眼中的冰冷算计稍稍褪去,换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怎么了?” 周衡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脑子,一天得转多少弯。” 萧决走近几步,抬手,用手指关节轻轻蹭了蹭周衡被帽子边缘压得有些发红的额角。“弯不多,怎么走得到想去的地方。” ——— 当夜,萧决照旧忙碌到很晚。周衡先歇下了,但睡得並不沉。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侧的床铺微微一沉,熟悉的气息靠近,带著夜间的寒气。 萧决躺下,手臂习惯性地环过来。周衡往他怀里缩了缩,含糊地问:“忙完了?” “嗯。”萧决应了一声,將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带著疲惫,“落雁驛那边,有消息了。” 周衡清醒了些:“怎么样?” “王賁的人,和监军的人,撞上了。”萧决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监军的人果然在偷偷转运一批本该入库的粮草,不知去向。 王賁的人想抓现行,被发现了。 双方动了手,监军的人下了死手,王賁那边死了几个好手,拼死抢到了一些帐目碎片和一个重伤的俘虏,正带著往苍云岭撤。监军的人追得很紧。” 周衡听得屏住呼吸。“王賁他……” “他受了伤,但不致命。”萧决道,“我们的人没插手。” “那帐目……” “碎片而已,足够霍异猜出大概了。”萧决的手臂收紧了些,“睡吧。” 周衡却有些睡不著了。 “萧决。”他忽然低声唤道。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將来你成功了,你会怎么对待那些……曾经对立,但並非奸恶,只是立场不同的人?”周衡问得有些犹豫。 萧决沉默了片刻,久到周衡以为他睡著了。萧决低沉的声音响起:“那要看,他们是否愿意放下武器,接受新的秩序。 顽固不化者,唯有剷除。识时务者,可给予生路,但需置於掌控之下。”他顿了顿,“至於像霍异这样的人……” 他没有说完,但周衡听出了那份复杂。霍异是敌人,是障碍,但某种程度上,也是旧时代某种精神的象徵。 如何处理他,对萧决而言,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军事问题。 “睡吧。”萧决再次说道,这次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同时温热的手掌安抚性地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周衡不再多想,闭上眼睛。 而在遥远的苍云岭,夜色同样深沉。 王辉带著满身伤痕和更深的愤怒,以及那染血的证据,正艰难地踏著积雪,奔向那座孤岭。 第95章 孤城 苍云岭的春天来得迟,残雪未消,寒风依旧料峭,但岭上那眼泉水的流量明显丰沛了些,带来了些许活气。 然而,这丝活气无法冲淡营中日益沉重的阴霾。 距离王辉带回那染血的帐目碎片和令人心寒的真相,已过去月余。 霍异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笔挺的脊樑虽未弯曲,眼中却沉淀了一层化不开的灰烬。 朝廷的“补给”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送来,数量稀少,质量低劣,运送的官吏態度一次比一次敷衍,仿佛在应付差事。 而与此同时,寧武关內关於监军及其党羽倒卖军资、虚报兵额、剋扣粮餉的流言越传越盛,甚至有几名低级军官因“誹谤上官”被下狱。 霍异派去暗中查证的人带回的消息拼凑起来,勾勒出一幅触目惊心的图景:朝廷拨付的北征钱粮,至少有四成未出南都便已“漂没”,两成在转运途中“损耗”,真正能到寧武关的已大打折扣。 而寧武关內,监军一系又上下其手,將本应供给前线大军的物资,或中饱私囊,或暗中售卖,甚至……可能流向了某些与萧决有千丝万缕联繫的边境商队。 “他们在发战爭財。”王辉因伤势和愤怒,声音嘶哑如破锣,“用我们弟兄的血,染红他们的帐本!大將军,这仗……我们还为谁打?!” 帐內仅存的几名高级將领皆沉默,脸色铁青。绝望与愤怒如同毒藤,缠绕著每个人的心臟。 霍异枯坐在简陋的案几后,手指摩挲著那块曾被当作石板书写奏章的石头。 “为谁打?”霍异缓缓抬头,目光扫过眾人,“为身后家国,为黎民百姓”。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行至绝境反而迸发出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萧逆欲乱天下,其志非小。 我等纵使被朝廷辜负,亦不能坐视山河破碎,异姓称王!” “传令,”霍异站起身,身形依旧稳如山岳,“集中所有剩余粮草,统一调配。从即日起,口粮再减三成,优先保证还能战的士卒。 重伤员……儘量安置到后方岩洞。清点所有箭矢、兵刃,能修的修,不能修的,熔了重铸枪头、箭头。 苍云岭,將是我们最后的阵地。要么在此击退萧逆,要么……便以此身为界,殉我大义!”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平静赴死的决心。將领们胸中血气翻涌,齐齐抱拳:“愿隨大將军死战!” 然而,决心无法弥补实力上的巨大鸿沟。 霍异的军队,在经歷了冬季的消耗、疾病的侵袭、小规模战斗的损失以及最致命的后勤断绝后,能战之兵已锐减至不足五千。 这五千人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带著冻伤或疾病,体质虚弱。箭矢不足千壶,铁甲破损严重,战马几乎损失殆尽。 反观萧决,经过一冬的休整、补充和训练,兵力已恢復並超过战前水平,粮草充足,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 鹰嘴崖大营,春日的气息同样不明显,但营中气氛截然不同。 校场上喊杀声震天,新兵已初具战力,与老兵混编操练,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中军帐內,萧决正听著关於霍异军最新状况的匯总。 “……能战者约四千七百余,士气低迷,但死志已显。箭矢匱乏,甲冑不全,存粮据推算仅能支撑半月,且多为劣质糙米。”情报官仔细稟报。 “寧武关方向?” “监军一系弹压异己,关內怨声载道,但暂无兵变跡象。 最新一批『补给』已於三日前发出,数目仅有申报的三成,且多为陈粮。 押运军官抱怨,南都户部此次拨付的银两,又被『火耗』『折色』扣去大半。” 萧决面无表情地听著,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料的更快。 霍异这头猛虎,正被他自己效忠的体系,从內部慢慢放干血液,磨钝爪牙。 “传令各部,按『猎虎』方案,三日后卯时,全面出击。” 萧决的声音冷冽如刀,“第一军攻其东侧山脊,第二军伴攻正面隘口,第三军精锐自西侧绝壁『鬼见愁』夜攀,务必在总攻开始前,抢占西侧制高点。 第四军骑兵游弋外围,截杀任何突围之敌。此战,不求全歼,但求击溃其主力,拿下苍云岭!” “是!”帐內將领轰然应诺,战意勃发。 周衡站在一旁,听著作战部署,心情复杂。 他知道这是战爭,是你死我活的较量,但想到霍异及其麾下那些或许同样只是奉命行事、却落得如此下场的士卒,仍感压抑。 眾人领命离去后,帐內只剩萧决与周衡。 “你觉得,霍异会投降吗?”周衡忽然问。 萧决走到窗边,望著远处苍云岭模糊的轮廓,沉默片刻。 “他不会。他和我父亲是一类人,有些东西,比命重。 劝降,是对他最后的尊重,也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他转过身,看向周衡,“但战场上,没有仁慈。他既选择战至最后,我便成全他军人的尊严。” 周衡默然。他能理解萧决的矛盾。对霍异,或许有因父亲而起的复杂情愫,有对对手的敬意,但更多的是立足於现实霸业的冷酷考量。 招降是上策,不降则必须毁灭,不能留下后患。 三日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苍云岭东侧山脊,第一波攻击在毫无徵兆的情况下猛然爆发。 密集的、精准的弩箭覆盖,夹杂著火箭,射向霍异军布防相对薄弱的东侧营地。 那里地形稍缓,是霍异判断萧决可能主攻的方向之一,但兵力有限。 几乎同时,正面隘口鼓声震天,火把如龙,第二军摆出强攻架势,吸引了守军主力注意力。 真正的杀招,在西侧。 第三军五百精锐,背负鉤索短刃,口衔枚,在熟悉山地的嚮导带领下,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那道被称作“鬼见愁”的百丈绝壁。 霍异在此处设有岗哨,但兵力极少,且连日的紧张和疲惫让哨兵反应慢了半拍。 惨烈的短兵相接在悬崖边展开,第三军以伤亡数十人的代价,成功抢占了西侧一片关键的高地,打开了通往岭上核心区域的缺口! 第96章 落日 天光微亮 萧决的进攻迅猛、精准、多层次,完全抓住了霍异兵力不足、防线过长的致命弱点。 “报!东侧三號营垒失守,李校尉战死!” “报!正面敌军攻势猛烈,滚木礌石消耗过半!” “报!西侧……西侧发现大量敌军,已突破『鬼见愁』,正向中军杀来!” 坏消息接踵而至。霍异盔甲整齐,手握那杆伴隨他半生的铁枪,走出中军大帐。 营中已是火光处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王辉!带你的人,去堵西侧缺口!不惜代价,把敌军压回去!”霍异嘶声下令。 “正面交给赵参军!收缩防线,依託残存工事节节抵抗!” “东侧……放弃外围营垒,退守第二道防线!” 王辉领命,带著仅存的数百亲卫,扑向西侧高地。 那里,萧决第三军的精锐正在巩固阵地,试图扩大突破口。双方都是精锐,战斗瞬间白热化。 王辉状若疯虎,手中刀卷了刃就捡起敌人的兵器继续砍杀,身上添了数道伤口,却死死钉在阵前,半步不退。 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用血肉之躯拖延著敌军推进的步伐。 正面战场,赵参军指挥著疲惫的士卒,利用地形和残存工事,顽强地抵抗著第二军一波又一波的衝击。 箭矢很快耗尽,就用石头砸,用削尖的木棍捅。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默默补上位置,眼神麻木而决绝。 东侧,放弃外围的命令未能完全执行。 一部分被分割包围的士卒,明知生路已绝,反而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死战不退,用生命为后方重新布防爭取了宝贵时间。 霍异坐镇中军,不断接收著各处战报,调派著手中仅存的预备队。 每一个决策都意味著放弃一部分部下,心如刀绞。 他望向南都方向,那里只有越来越亮的、映照著血色廝杀的天空。 “大將军!王辉將军……王將军他……”一名满身是血的传令兵踉蹌奔来,泣不成声,“他带人反衝锋,中了埋伏,被……被乱箭……遗体抢回来了!” 霍异身体晃了晃,手中铁枪重重顿在地上,才稳住身形。 “抬过来。”他声音嘶哑。 王辉的遗体被抬到面前,身上插著七八支箭,双目圆睁,怒视苍穹,手中还紧握著半截断刀。 霍异缓缓蹲下,伸手,合上了他的双眼。 “厚葬。”他只说了两个字,便霍然起身,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於死寂的冰寒。“亲卫营,隨我来!” 他翻身上马,那匹同样衰老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决绝,昂首嘶鸣。 霍异一马当先,率领著最后两百余名亲卫,向著战斗最激烈的西侧缺口,发起了衝锋。 老將军白髮飘扬,铁枪如龙,所过之处,萧决军的士卒竟被其气势所慑,一时不敢直攖其锋。 亲卫们紧隨其后,以霍异为箭头,硬生生在敌军中撕开一道口子,暂时稳住了西侧摇摇欲坠的防线。 然而,这已是强弩之末。萧决军兵力源源不断,而霍异军每分每秒都在减员。 东侧第二道防线在午时前后被突破,正面防线也被压缩到极限。 整个苍云岭,已被压缩到以泉水、中军帐为中心的狭小区域,到处是断壁残垣,尸骸枕藉。 残存的霍异军士卒,自发地向中军靠拢。 他们衣衫襤褸,浑身血污,兵器残缺,但依旧紧紧握著手中的武器,围拢在他们的老將军身边。人数,已不足两千。 萧决军在完成合围后,攻势暂缓。 一面巨大的“萧”字帅旗在岭下竖起,猎猎作响。一队骑兵护著一人,缓缓上前,直到弓箭射程边缘停下。 那是萧决。他並未披全甲,只著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氅,目光平静地望向被围困在岭上绝地的那群人,最终定格在白髮染血、持枪而立的霍异身上。 岭上岭下,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残破旌旗的声音,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萧决的声音以內力催动,清晰而平稳地传遍山岭:“霍老將军,事已至此,胜负已分。萧某敬重將军忠勇,不忍见麾下儿郎尽歿於此。 若將军愿降,萧某以性命担保,將军及麾下將士,皆可得善待。过往恩怨,亦可暂搁。北境初定,百废待兴,正需老將军这般柱石之才,共安黎庶。” 他的话语诚恳,条件宽厚,带著真心实意的惜才之心。 对於霍异这样的人物,若能收服,其象徵意义和实际能力,对萧决的霸业都大有裨益。 岭上,残存的將士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们的主將。更多的人则是一片漠然,等待霍异的决定。 霍异缓缓抬起手中铁枪,指向萧决,声音同样以內力送出,苍凉而坚定,在山谷间迴荡:“萧家小子,不必多言!我霍异生为魏臣,死为魏鬼! 尔父冤屈,或有不公,但尔举兵叛逆,裂土称雄,涂炭生灵,乃国之大贼! 我霍异无能,不能为国家扫除叛逆,今日唯有一死,以报皇恩,以全名节!眾將士——” 他环视身边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布满血污却依旧挺立的面孔,眼中水光一闪而逝,隨即化为更炽烈的火焰:“可愿隨老夫,最后一战?!” “战!战!战!”回应他的是震天动地、却嘶哑悲壮的怒吼。 不足两千人的残兵败將,爆发出惊天的战意,那是濒死野兽的最后咆哮,是信念燃烧殆尽的最后光华。 萧决闭上了眼睛,復又睁开,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一片冰冷的肃杀。他缓缓抬手。 身后,令旗挥舞。 总攻的號角,悽厉地划破长空。 最后的战斗,没有悬念,只有鲜血与毁灭。霍异军残部抱团死守最后的阵地,用血肉之躯阻挡著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每一寸土地的爭夺都异常惨烈。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踏著同袍的尸体继续战斗。 霍异始终衝杀在第一线,铁枪不知挑翻了多少敌人,枪尖早已折断,就用枪桿砸,用拳头。 他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最终只剩寥寥数人,围成一个不断缩小的圆圈。 夕阳如血,染红了苍云岭的每一块石头。 霍异拄著半截枪桿,大口喘息著,身上伤痕累累,鲜血浸透了残破的甲冑。 他环顾四周,最后几名亲卫也相继倒下。 远处,萧决军的士卒缓缓围拢上来,兵刃闪烁寒光,但无人抢先上前。这位老將军最后的威仪,依旧令人心悸。 萧决排眾而出,走到近前,看著这位穷途末路的故人、对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没有言语,却似有千言万语。 霍异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苍凉而平静。他最后望了一眼南都的方向,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挺直了脊樑,双手紧握断枪,向前迈出一步,发出一声沙哑却震动山野的怒吼: “杀——!” 身影如扑火之蛾,决绝地冲向如林的刀枪。 乱刃加身。 白髮將军的身影缓缓倒下,倒在这片他坚守至最后一刻的土地上,倒在了如血的残阳里。 风,呜咽著卷过山岭,吹散了瀰漫的血腥,也吹动了那面残破不堪、却始终未曾倒下的“霍”字帅旗,旗角猎猎,仿佛在诉说著一个时代最后忠勇的悲歌。 萧决站在原地,久久凝视著霍异的遗体。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厚葬霍將军。以公爵之礼。” “其余战死將士,一併妥善安葬。降卒……依此前所言处置。” 他转身,不再看那惨烈的战场。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重。 周衡站在不远处,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霍异的悲壮与固执,也看到了萧决那一刻复杂难言的眼神。 胜利的滋味,似乎並不全是甘美。 第97章 余烬 苍云岭的硝烟与血腥气,似乎被料峭的春风吹散了些许。 庆功的酒宴草草结束。萧决以军务繁忙为由,早早离席,將一应善后事宜交给了赵挺等將领。 他独自回到了中军帐,没有点灯,也没有唤人。 夜色渐深,帐內一片漆黑寂静,唯有浓烈的酒气,隨著呼吸瀰漫开来。 周衡处理完一些杂务,又去看了看伤兵营的情况,回到主帐区域时,发现萧决帐內依旧没有灯火,安静得有些反常。 亲卫在帐外守著,面色有些犹豫,见周衡到来,低声道:“周先生,主公回来后,让人送了几坛酒进去,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周衡点点头,示意知道了。他在帐外站了片刻,听著里面没有任何声响,最终还是轻轻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適应了黑暗的眼睛,借著帐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和远处营火的余光,勉强能看清帐內情形。 萧决没有坐在案几后,也没有躺在床上。 他就那么背靠著支撑帐篷的主柱,席地而坐,玄色外袍隨意扔在一旁,只著单薄的深色中衣,领口微敞。 脚边横七竖八倒著好几个空了的酒罈,手里还拎著半坛。 他低著头,散落的黑髮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偶尔仰头灌酒时,露出的下頜线条绷得极紧。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黑暗中,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冷静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却蒙著一层氤氳的水汽,映著微光,显得有些涣散,深处却又翻滚著周衡从未见过的、近乎痛苦的激烈情绪。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著浓重的酒意,却奇异地没有怒意,只有疲惫。 周衡走到他面前,也席地坐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脚边的空坛,看著他手中紧握的酒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酒多伤身。”周衡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萧决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著他线条利落的下頜滑落,没入微敞的衣领。 周衡沉默。他知道萧决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劝慰。 萧决將酒罈重重顿在身边,身体向后靠在冰冷的柱子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帐內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不甚平稳的呼吸声。 就在周衡以为他快要睡著,或者不打算再开口时,萧决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带著酒后的微醺和一丝罕见的迷茫,飘散在黑暗里: “你说……將来我到了地下,父亲他……会不会怪我?” 周衡心头一震,抬眼看去。萧决依旧闭著眼,眉头却紧紧锁著,仿佛正承受著极大的煎熬。 “他做了一辈子的忠臣良將,”萧决的声音继续著,像是在问周衡,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恪尽职守,忠君报国,他的儿子却成了反贼。”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意:“他会不会……觉得我辱没了萧家的门风?会不会……不认我这个儿子?” 这些话,恐怕在他心底埋藏了太久太久。 平日里被冷酷的理智、復仇的火焰、霸业的雄心层层包裹,不见天日。 唯有在此刻,在酒精的麻痹下,在刚刚亲手终结了另一位“忠臣”的悲壮之后,那深藏的、对父亲认同的渴望与恐惧,才如岩浆般喷涌而出。 周衡看著他痛苦蜷曲的指节,看著他紧锁的眉心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 这个在战场上算无遗策、冷硬如铁的男人,內心深处,原来始终住著一个失去了一切、独自在仇恨与孤独中挣扎长大的少年。 他挪近了些,伸出手,轻轻覆在萧决紧握成拳、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那手背冰凉,带著酒液的湿意,却在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会的。”周衡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萧老將军……他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所做的一切,或许会痛心,但他绝不会怪你,更不会不认你。” 萧决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开。 “他只会心疼。”周衡继续说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他手背冰凉的皮肤,“心疼他的孩子,那么小就成了孤儿,一个人在这吃人的世道里顛沛流离,挣扎求生。 心疼你为了復仇,把自己磨成最锋利的刀,在军营里,在战场上,跟最凶恶的敌人廝杀,跟最叵测的人心周旋,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满手血腥。” “他会明白,你不是天生就想做『反贼』。是那个朝廷,是那个皇帝,是那些蛀虫,先辜负了忠臣,碾碎了你的家,逼得你无路可走,只能自己劈开一条血路。。” 萧决感觉到手背上覆著的那只手,温暖而坚定,一点一点,试图化开他心底经年累月的寒冰。 萧决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被酒意和水汽浸润的眸子,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紧紧锁住周衡。 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探寻和依赖。 “阿衡,”他忽然唤道,声音低哑,带著酒意的微醺和一种奇异的繾綣。 周衡一愣。这个称呼……萧决很少这样叫他。 没等周衡反应过来,萧决又低低地开口,目光有些迷离地落在周衡脸上,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某些无法言说的东西:“你信不信……我总觉得,你早该来到我身边。” 这话没头没尾,甚至有些荒唐。周衡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心里莫名一跳:“什么跟什么啊……你喝多了。” 萧决却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定定地看著他,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要將人吸进去。 看了许久,他忽然很轻地嘆了口气。 然后,他鬆开了紧握的拳头,反手,轻轻握住了周衡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他向前倾身,带著浓重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周衡的颈侧,將额头,缓缓地、重重地抵在了周衡的颈窝里。 这是一个全然依赖和脆弱的姿態。 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经歷了无数廝杀的铁血统帅,终於卸下了所有鎧甲,將最疲惫、最伤痕累累的內里,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眼前这个人。 第98章 回程 周衡感受到颈窝处传来的重量和温度,以及那喷薄在皮肤上的灼热呼吸。 他能感觉到萧决身体的细微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淡淡的、属於战场的铁锈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独属於萧决的冷冽气息。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衝击著周衡的感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帐外,隱约传来巡夜士兵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 帐內,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颈窝处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萧决……睡著了。 他就这样,以一个全然信任和依赖的姿势,靠在周衡怀里,沉沉睡去。 眉头依旧微微蹙著,仿佛梦中仍有化不开的沉重,但那份紧绷到极致的孤寂与尖锐的痛苦,似乎暂时被这温暖安静的怀抱所抚平。 周衡一动不动地坐著,任由他靠著。 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开始发麻,颈窝也被压得有些酸痛,但他没有动。 他低头,只能看到萧决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截线条冷硬却在此刻显得异常脆弱的脖颈。 这个强大到令人畏惧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利爪和尖牙、伤痕累累的猛兽,安静地蜷缩在他身边。 周衡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些关於时代、关於未来的复杂思虑,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纯粹、更汹涌的情感所淹没。 是心疼,是怜惜,或许还有別的,更深沉的东西,在他尚未釐清的心湖底暗暗滋生。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极轻、极轻地,落在了萧决的发顶,指尖穿过微凉的髮丝,笨拙而温柔地,一下下梳理著。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应到了这份安抚,无意识地在他颈窝蹭了蹭,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般的喟嘆,眉头舒展了些许。 苍云岭的烽火刚刚平息,北境初定,但萧决並未打算在鹰嘴崖久留。 一则,经此一战,霍异主力覆灭,寧武关短期內已无力构成威胁,北境防务可交由赵挺等將领镇守,他需要回镇北侯府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二则,南都方向暗流涌动,后方虽由心腹打理,但有些决策必须他亲自定夺; 三则……来自镇北侯府的密报,提到了一些需要他亲自处理的內部事务,虽非燃眉之急,却也需谨慎处置。 回程的决定下得很快。 萧决將北境军务做了周密安排,留下赵挺主持大局,自己则只带了两千亲军和周衡,以及必要的文书幕僚,轻车简从,踏上了返回北凉城的路途。 此次回程与来时不同,少了大战前的紧绷。 沿途州县官吏早已得到消息,纷纷出迎,姿態恭谨。 萧决大多只是简单接见,並未多做停留。他的心思,似乎更多地放在了身侧同车而行的人身上。 宽敞却並不奢华的车厢內,铺著厚实的毛毡,燃著小小的暖炉,隔绝了北地春寒。 萧决靠坐在主位,手里拿著一份北境各郡最新呈报的户籍田亩简册,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坐在侧边、正透过车窗好奇打量外面景色的周衡。 自那夜醉酒后,两人之间有一种无形的氛围悄然改变。 “手。”萧决忽然开口,眼睛並未从简册上移开。 “嗯?”周衡转过头,不明所以。 萧决抬眼,看向他放在膝上的手。周衡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伸过来。”萧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周衡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萧决放下简册,握住他的手,包裹在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里,指腹在他微凉的手背和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仿佛在確认温度。 “还是凉。”萧决微微蹙眉,將旁边暖炉往周衡那边推了推,“靠近些。” 周衡耳根微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我没事……”他小声嘟囔。 萧决瞥他一眼,重新拿起简册,但握著周衡的手却没放开,就这么鬆鬆地牵著,置於自己膝上,继续看文书。 周衡挣不脱,也懒得再挣,由他握著。 掌心传来的温度確实驱散了指尖的寒意,甚至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路途漫长,车厢內大部分时间很安静。萧决处理公务,周衡或看书,或小憩,或看著窗外发呆。 夜晚宿营时,萧决的帅帐自然是最大的,守卫也最森严。 周衡原本有自己单独的帐篷,但第一晚,亲卫就直接將他的行李物品送进了萧决的主帐。 周衡看著帐內明显多出的一套寢具,看向正在卸甲的萧决。 萧决解下佩剑,头也不回:“愣著做什么?收拾一下,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周衡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去铺自己的床铺。 算了,又不是第一次同帐而眠,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现在矫情个什么劲儿。 行程过半,路过一处较大的城镇时,萧决下令休整一日。 当晚,地方官员设宴,萧决只带了少数將领和周衡出席。 席间难免敬酒,萧决喝了几杯,便以旅途劳顿推拒了后续的敬酒,目光不时扫过坐在下首、显得有些拘谨的周衡。 宴罢回驛馆,萧决身上带著淡淡的酒气,眼神却清明依旧。 两人回到房间,萧决脱下外袍,走到坐在桌边喝水的周衡身后,忽然伸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將下巴搁在了他的肩窝。 “累了?”萧决的声音贴著他耳廓响起,低沉微哑。 “还……还好。”周衡感觉到颈侧温热的呼吸,心跳有些快。 萧决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抱了他一会儿,手臂结实有力,將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过了片刻,才鬆开手,转而揉了揉他的头髮:“去洗漱,早点睡。” 周衡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都隱隱发烫。 又过了数日,北凉城高大的城墙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北境第一雄城,在萧决的经营下,已一扫昔日边陲军镇的粗糲,隱隱有了恢弘繁盛的气象。 城门守军远远见到帅旗,早已肃然列队,城中百姓亦闻讯而出,夹道相迎,气氛热烈。 第99章 镇北侯府 萧决並未在车上露面,只命亲军统领前去安抚民眾。车队径直驶入了位於城北、依山而建的镇北侯府。 侯府格局大气肃穆,没有江南园林的精致,却充满了北地的厚重与威严。 黑石垒砌的高墙,飞檐斗拱的殿宇,处处透著军府特有的简练与力量感。 僕从侍卫皆训练有素,见到萧决归来,无声行礼。 萧决一路並未停留,直接带著周衡穿堂过院,来到了侯府深处的主院“定北居”。 这里是他日常起居和处理机密要务之所,守卫最为森严,环境也相对清静。 “以后你就住这里。”萧决推开主屋的门,对周衡说道。 房间宽敞,陈设却並不奢华,以实用舒適为主,透著萧决一贯的风格。里间是臥室,外间是书房兼小议事厅。 周衡看著屋內明显只有一张宽大臥榻,以及书案旁特意添置的、与他之前习惯用的样式相近的座椅和灯具,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我需要处理积压的文书,你自己先熟悉一下。”萧决说著,已走到书案后坐下,开始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態。 周衡在屋內转了一圈,推开窗,可以看到后院一片苍翠的松柏和远处隱约的山影。 空气清冷,却比军营多了几分安寧。他走到书案旁,看了看那些堆积的文书,很自觉地开始帮忙分门別类,將一些不太紧急的先整理出来。 萧决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將手边一份需要誊写的文书推到他面前。 两人便在沉默中各自忙碌起来,直到天色渐暗,亲卫送来晚膳。 晚膳后,萧决又去了前院的议事厅,召集留守的心腹將领和幕僚,听取这段时间的各项匯报,直到深夜才返回定北居。 周衡已经洗漱完毕,靠在臥榻上就著灯看一本从萧决书架上找到的北境地誌杂闻。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萧决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他挥退要进来伺候的亲卫,自己解了外袍,走到榻边,很自然地俯身,在周衡额头上亲了一下。 “看什么?”他问,目光落在周衡手中的书上。 “隨便看看。”周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耳根发热,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萧决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细微抗拒,直接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腰,將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凑过去看那本书。“北境风物誌?倒是可以看看。” 他就这么抱著周衡,下巴抵著他发顶,两人一起看了几页书。 姿势亲密无间,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寢衣传递过来,带著令人安心的气息。 周衡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渐渐地,在萧决平稳的心跳和规律的呼吸声中放鬆下来,甚至觉得这样靠著看书,竟有种別样的寧静。 直到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萧决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有点。”周衡揉了揉眼睛。 萧决便合上书,放到一边。 他依旧没有放开周衡,反而手臂收紧,將他更密实地拥住,另一只手抬起,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著他眼下淡淡的倦色。 “这些日子,跟著我奔波,辛苦了。”萧决看著他,眼神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周衡摇摇头:“还好。” 萧决没再说话,只是看著他,目光专注,仿佛要將他每一寸轮廓都刻进心里。那眼神里的热度,让周衡的心跳又开始失序。 然后,萧决缓缓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像以往攻城略地般强势,反而带著一种慢条斯理的细致和品尝的意味,一点点描摹著他的唇形,温柔地撬开他的齿关,邀请他共舞。 周衡闭上眼睛,生涩而顺从地回应著。气息交缠间,室內的温度似乎在悄然攀升。 不知何时,两人已倒在了柔软的臥榻上。 衣衫凌乱,喘息渐重。萧决撑在周衡上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慾念,却依旧带著审视般的专注,牢牢锁住身下的人。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周衡,手却探入睡衣之下,抚过柔韧的腰线,引起身下人一阵细密的颤抖。唇舌纠缠间,衣物被尽数剥离,散落榻下。 萧决的动作起初还带著克制,后面就完全没了理智。 仿佛要將身下的人拆吃入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萧决的汗珠顺著紧绷的下頜线滴落,砸在周衡的胸口。他低下头,看著两人...... 目光幽深,如同被磁石吸住,一瞬不瞬。 那目光太过灼热专注,仿佛带著实质的温度,烧得周衡无地自容,羞耻感瞬间爆棚。 他呜咽一声,伸出手,想要去遮挡那令他面红耳赤的视线。 萧决却快他一步,一把捉住了他两只手腕,轻而易举地按在了头顶。 他的动作因此停滯了一瞬,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那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迅速漫上一层骇人的猩红。 “別看……”周衡带著哭腔哀求,扭动著身体,试图摆脱那如有实质的目光。 萧决却置若罔闻,反而俯下身,凑得更近,呼吸粗重地喷在那处,眼神近乎贪婪。 他看了许久,久到周衡几乎要崩溃,才恋恋不捨地、极慢地移开目光,重新对上他水雾迷濛、满是羞愤的眼睛。 萧决俯身,滚烫的唇贴上周衡的耳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著情慾薰染的浓重鼻音和一种近乎嘆息般的饜足,一字一顿,气息灼热地钻进他耳中: “真……” 周衡脑子里“轰”的一声,羞愤交加,气得口不择言,带著哭腔回骂:“你骚!你骚!你最骚!” 这毫无威慑力的骂声,反而取悦了身上的人。萧决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动,带著灼人的热意。 他重新……了起来,仿佛要將刚才压抑的欲望加倍討还。 夜色深沉,定北居主臥內的动静久久方歇。最终,一切归於平静,只余下两人交叠的、逐渐平復的呼吸。 萧决將软成一滩春水般的周衡清洗乾净,重新抱回榻上,揽入怀中。周衡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昏昏欲睡。 萧决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著他汗湿的额发,目光落在他恬静的睡顏上,冷硬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 “睡吧。”他低声道,在周衡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第100章 悠閒 天刚蒙蒙亮,萧决的生物钟便將他唤醒。他起身的动作很轻,但周衡还是迷迷糊糊地被惊动了,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嘟囔:“……別吵。” 萧决已穿戴整齐,走到榻边,俯身,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走到外间早已备好热水的盆架旁。 周衡像个大型玩偶般掛在他身上,眼睛都睁不开。 “自己洗,还是我帮你?”萧决的声音带著微哑,贴著他耳朵问。 周衡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出来:“我自己来!自己来!”开什么玩笑,让萧决“帮”他洗漱,谁知道会“帮”到哪里去。 萧决也不坚持,鬆开手,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看他。 周衡顶著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胡乱掬水拍脸,总觉得那视线在自己脖颈、耳后逡巡,弄得他耳根发烫。 好不容易捯飭完,早膳已摆在外间的小圆桌上。 清粥小菜,几样精致面点,不算奢华,但热气腾腾。萧决坐下,周衡也挨著坐下,伸手就去拿包子。 筷子轻轻敲在他手背上,不重,但足够警示。 周衡抬眼,对上萧决没什么表情的脸:“侯爷?” “净手。”萧决言简意賅。 “洗过了啊!”周衡举起自己湿漉漉的手,理直气壮。 萧决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个水晶虾饺,放进周衡面前的碟子里:“用膳。” 周衡盯著那个晶莹剔透的虾饺,又看看萧决优雅进食的姿態,默默把爪子收回来,拿起筷子。 他夹起虾饺咬了一口,鲜香弹牙,眼睛微微眯起。 萧决看著他这毫不掩饰的饜足样,唇角弯了一下,又夹了一块桂花糕过去。 周衡来者不拒,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微微鼓起。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早膳结束。周衡吃得有点撑,摸著肚子瘫在椅子上。萧决则已漱口净手,准备开始处理公务。 “今日我要去军营,你……”萧决看向他。 “我留在府里!”周衡立刻接口,他可不想再去校场看那些杀气腾腾的操练,或者听一群將领討论如何攻城略地。 “也好。”萧决点头,“府內你可隨意走动,但不可出府。书房里的书,皆可翻阅。若有需要,吩咐常安。”常安是定北居的管事,一个四十来岁、沉默精干的中年人。 “知道了知道了。”周衡摆摆手。 萧决走到门边,却又停下,转身。周衡正端起茶杯喝水,见状疑惑地抬眼。 只见萧决走回来,在他疑惑的目光中,俯身,在他唇角极快地轻啄了一下,舌尖捲走了一粒不小心沾上的芝麻。 “走了。”留下这两个字,萧决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玄色披风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周衡僵在原地,手里还端著茶杯。 --- 萧决不在,定北居一下子空旷安静下来。 周衡先是在屋里转了转,萧决的书房藏书颇丰,除了兵法典籍、地理志要,居然还有一些杂记、农书甚至话本。 他抽了本北境异闻录,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 看了一会儿,有些无聊。他想起萧决说“府內可隨意走动”,便决定出去逛逛。 侯府確实大,庭院深深,迴廊曲折。僕从见到他,皆恭敬行礼,口称“周先生”,显然是得了吩咐。周衡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便也坦然了。 他逛到一处小花园,虽然北地花卉不多,但松柏苍翠,怪石嶙峋,也別有一番景致。园中有个小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游弋其中。 周衡蹲在池边,捡了颗小石子,无聊地丟进去,“咚”一声,惊得鱼儿四散。 他玩心忽起,又捡了几颗,打算打个水漂。正比划著名,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周先生好兴致。” 周衡嚇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穿著文士长衫、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正含笑看著他。此人气质儒雅,与府中那些军汉截然不同。 “您是?”周衡站起身。 “老朽姓沈,单名一个愈字,添为侯爷府中幕僚,管些文书帐目。”沈愈拱手道,態度不卑不亢,“早听闻侯爷身边多了位『周先生』,见识不凡,今日得见,果然风姿独特。” 独特?周衡有点尷尬地扔了,拍拍手:“沈先生过奖了,我就是……隨便逛逛。” 沈愈笑容不变:“侯爷吩咐过,先生若觉烦闷,可隨时来找老朽说说话,或是对府中事务有何见解,也可直言。” 他乾笑两声:“不敢不敢,我就是个閒人。沈先生您忙,您忙。” 沈愈也不多留,又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 逛了一圈,周衡又溜达到后厨附近,闻到一阵诱人的香气。 他循著味道过去,只见几个厨娘正在忙碌,大锅里燉著肉,香气扑鼻。 “好香啊!”周衡忍不住讚嘆。 厨娘们见是他,连忙行礼。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胖厨娘笑道:“周先生,这是给侯爷预备的晚膳,小火慢燉的鹿筋,最是滋补。先生若是饿了,奴婢先给您盛碗汤尝尝?” 周衡有点心动,但还是摆摆手:“不用不用,我等侯爷一起。” 他又晃悠回定北居,萧决还没回来。他百无聊赖,看到书案上堆积的文书,想起萧决昨晚似乎有些疲惫,便走过去,试著帮忙整理。 分门別类,將不太紧急的挪到一边,需要紧急处理的放在显眼位置。看到有笔墨污渍或卷角的地方,还顺手理了理。 正忙活著,萧决回来了。 他带著一身外面的寒气走进来,看到周衡站在书案旁,正拿著一份文书蹙眉看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个条目上点了点。 “在看什么?”萧决脱下披风,走近。 周衡回过神来,把文书放下:“没什么,就……隨便看看。这个,好像是关於春耕种子调配的? 我看这里写的数字有点对不上,是不是算错了?”他纯粹是出於现代人对数字的敏感,觉得那个比例有点怪。 萧决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他指的地方,眉头微挑:“你看得懂?” “呃……大概能看懂一点。”周衡含糊道,生怕萧决追问。 萧决却並未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唤来常安,將那份文书递过去:“去查一下,此处数目可有异。” 第101章 热水装置 常安领命而去。萧决这才在书案后坐下,看向周衡:“今日在府中做什么了?” “就……逛了逛,看了会儿书,遇到个姓沈的先生,还去后厨闻了闻肉香。”周衡老实交代,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晚上有燉鹿筋?” 萧决看他这副馋猫样,眼底泛起笑意:“嗯。饿了?” “有点。”周衡摸摸肚子。 “等一下。”萧决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周衡。 周衡好奇地打开,里面是几块做成小动物形状、晶莹剔透的糖果,散发著淡淡的桂花甜香。 “路过集市,见著新奇,买给你尝尝。”萧决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隨手为之。 周衡却愣住了。他捻起一块小兔子形状的糖,放进嘴里,清甜不腻,桂花味浓郁。 “好吃吗?”萧决问。 “嗯!”周衡用力点头,他把油纸包递到萧决嘴边,“你也尝尝?” 萧决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和递到唇边的糖果,顿了顿,低头,就著他的手,將那块小狐狸形状的糖含了进去。 舌尖不经意扫过周衡指尖。 周衡手指一颤,飞快缩回。 萧决咀嚼著糖果,目光却一直落在他泛红的耳廓上,眸色渐深。 晚膳果然有燉得酥烂入味的鹿筋,还有其他几样精致小菜。周衡吃得很满足,萧决依旧话不多,但不时给他夹菜。 饭后,萧决还有公务要处理。周衡洗漱完,先爬上榻,继续看那本北境异闻录。看到有趣处,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萧决从文书堆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这里说北地有种『雪魅』,专在暴风雪夜出现,容貌绝美,勾引旅人,实则会吸人阳气……”周衡念著,笑道,“这不就是山精野怪套路嘛。” 萧决放下笔,走到榻边坐下,拿过他手里的书看了看:“民间传说,多有其现实映射。 所谓『雪魅』,或许是某些利用恶劣天气劫掠的小股马贼,或是迷路冻死的旅人產生的幻觉。” “嘖,你这人,一点浪漫幻想都没有。”周衡撇嘴,“好好的志怪故事,被你一说,一点意思都没了。” “浪漫幻想?”萧决挑眉,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不如想想,今晚是哪种『魅』来勾引你?” 周衡被他眼中骤然燃起的幽暗火焰嚇了一跳,往后缩:“你公务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萧决俯身逼近,气息將他笼罩,“现在,该处理你了。” “我有什么好处理的……唔!” 抗议被吞没在炙热的吻里。书册滑落榻下,无人理会。 ———— 周衡发现萧决似乎对他“发明创造”的热情,抱有一种纵容又无奈的態度。 周衡某日盯著侯府那需要专人烧水、再一桶桶拎去净房的浴房,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简易热水循环的原理。 他找来常安,连比划带说,想要在定北居后面的小浴间里,试著弄个“不用来回拎水”的装置。 常安听得云里雾里,但见周衡兴致勃勃,还是依言找来了铁匠和泥瓦匠。 萧决下朝回府,还没进定北居,就听到后面叮叮噹噹,夹杂著周衡兴奋的指挥声:“这里!这里管道要倾斜一点!”“那个阀门!对,就是那个铁疙瘩,要能拧动!” 他走过去,只见周衡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蹭了道黑灰,正蹲在一堆铁管和陶罐中间,眼睛亮得惊人。几个匠人围著他,表情既困惑又敬畏。 “在做什么?”萧决问。 周衡回头看到他,立刻献宝似的拉他过去:“你看!我想弄个东西,把烧热的水通过这些管子引到浴桶上面,再从这里流回灶间加热,这样洗澡水就能一直热乎,不用总添水了!还有这个阀门,一拧就能控制水流大小……” 他说得眉飞色舞,萧决看著他鼻尖上的灰和闪闪发光的眼睛,那句“胡闹”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需要什么,让常安去办。”萧决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甚至伸手,用拇指指腹擦掉了他鼻尖的灰,“小心些,別烫著。” 周衡得了默许,干劲更足。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第一次试运行时,连接处没密封好,“噗”地一声,水喷了周衡一头一脸,还溅了刚走进来的萧决一身。 周衡成了落汤鸡,呆立当场。匠人们嚇得跪了一地。 萧决抹了把脸上的水,看著周衡狼狈又懵然的样子,非但没怒,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袍,將呆若木鸡的周衡裹住,对匠人们道:“无妨,重新检查接口。需要什么材料,儘管用。” 转头又对周衡道:“先去换衣服。” 周衡裹著外袍,蔫头耷脑地去换衣服了。 萧决则留在原地,竟挽起袖子,亲自检查起那些管道和连接处,偶尔问匠人几个问题,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研究军阵图。 后来,这“自动热水装置”在萧决的亲自过问和匠人们的反覆试验下,竟然真给搞成了! 虽然简陋,但確实实现了基本功能。当温热的水流通过竹管顺利注入浴桶时,周衡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围著萧决转:“看!成了吧!我就说能行!” 萧决看著他小人得志的模样,伸手揉了揉他半乾的头髮:“嗯,还行。”语气平淡,但眼底的讚许藏不住。 第102章 成果 当晚,周衡就迫不及待地体验了自己的“发明成果”。 躺在温度適宜的浴桶里,舒服得直哼哼。萧决进来时,就看到他眯著眼,脸颊被热气蒸得粉红,像只饜足的猫。 “舒服?”萧决站在桶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舒服极了!”周衡撩起水花,笑嘻嘻,“侯爷要不要也试试?我给您搓背?” 萧决眸色深了深,没说话,却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周衡脸上的笑容僵住:“等、等等!我开玩笑的!我自己还没洗完……” 抗议无效。最终,浴桶体验升级成了“双人共浴”,周衡那点小得意,在另一种更耗费体力的“运动”中,被榨得一乾二净。 --- 除了折腾这些“奇技淫巧”,周衡在侯府的另一大乐趣,是探索萧决的书房。 他发现萧决的藏书远比他想像得杂,甚至有些坊间话本和志怪小说。 一日,他翻到一本讲前朝奇案的笔记,里面有个故事说某官员被冤杀,头颅被砍下后,眼睛一直瞪著凶手,多年后凶手暴毙,死状悽惨。 周衡看得入神,晚上睡觉就有点魘著了,迷迷糊糊总觉得窗外有影子,嚇得往萧决怀里钻。 萧决被他拱醒,搂住他:“怎么了?” 周衡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看了个嚇人的故事。” 萧决沉默了一下,手臂收紧,低声道:“都是假的。这世上能伤人的,只有活人。”他顿了顿,补充,“有我在,什么魑魅魍魎也近不了你的身。” 这话说得平淡,却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周衡“嗯”了一声,在他怀里蹭了蹭,很快又睡著了。 第二天,周衡就发现,书房里那几本志怪笔记和血腥奇案的话本,全都不见了。他问常安,常安眼观鼻鼻观心:“侯爷吩咐,那些书有伤和气,暂且收起来了。” 周衡:“……” 沈愈先生偶尔会来定北居找萧决议事,有时也会跟周衡聊几句。 这位老先生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周衡还挺喜欢跟他说话的。 有一次聊起北地民俗,周衡隨口说了句“要是能弄个暖房,冬天也能种点新鲜菜叶就好了”,沈愈捻须沉吟:“暖房?似有前朝记载,以琉璃为顶,引地热或烧火墙增温,种植反季花卉。然耗费巨大,且琉璃难得。” 周衡眼睛一亮:“不一定非要用完整的琉璃啊!可以用透光的油纸,或者用竹片木框做成小格子,糊上浸了桐油的薄绢,虽然透光差些,但成本低多了! 还可以做成活动的,白天打开晒太阳,晚上盖上保温……” 他越说越兴奋,沈愈也听得若有所思。两人竟就著这个“低成本暖房”討论了起来,还画起了草图。 萧决回来时,就看到周衡和沈愈头碰头地趴在书案上,对著一张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纸热烈討论,周衡脸上又沾了墨跡。 萧决脚步顿住,看著周衡神采飞扬的侧脸,和沈愈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心里那点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冒了出来。 他不喜欢周衡和別人靠得太近,哪怕对方是,已年过半百、德高望重的沈先生。 “在聊什么?”萧决走过去,声音不大,却让討论中的两人立刻分开。 周衡抬头,献宝似的把草图举给他看:“我和沈先生在想怎么弄个便宜好用的暖房!你看,这样……这样……冬天说不定就能吃到绿叶子菜了!” 萧决扫了一眼那鬼画符般的草图,目光落在周衡亮晶晶的眼睛上,又移到沈愈含笑的脸庞,那股不悦更明显了。 他伸手,拿过那张纸,淡淡道:“想法不错。沈先生,南边新送来的粮赋帐目,还需你再去核对一遍。” 沈愈何等精明,立刻躬身:“是。” 周衡还没反应过来,萧决已经將草图放到一边,拉起他的手,用湿布巾擦他脸上的墨跡,动作有些重。 “疼……”周衡缩了缩。 萧决动作放轻了些,但语气没什么变化:“往后少与沈愈討论这些。” “为什么?沈先生懂很多啊!”周衡不解。 萧决擦乾净他脸上的墨,放下布巾,看著他,慢条斯理地说:“晚膳想吃什么?” 周衡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想吃鱼!要糖醋的!” “北地鱼鲜难得。”萧决道,但看著周衡瞬间垮下来的小脸,又补了一句,“明日让人去冰湖凿看看。” 周衡立刻又眉开眼笑,凑过去在萧决下巴上亲了一下:“侯爷最好!” 萧决眸色转深,揽住他的腰,將这个蜻蜓点水的吻加深成了漫长的纠缠。 晚膳虽然没有鱼,但有一道用窖藏鲜果做的甜羹,周衡吃得很满足。 夜里,周衡被折腾得够呛,最后哑著嗓子討饶,萧决才肯放过他,將他汗湿的身体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著他的背,像哄孩子。 周衡累极,迷迷糊糊间,听到萧决在耳边低声说:“以后有什么想法,先跟我说。” “嗯……”周衡含糊应著,往他怀里钻得更深。 --- 平静的日子总会被打破。 几日后,萧决接到急报,北境东北部几个归附不久的部族,因冬季雪灾和春季粮荒,发生了小规模骚乱,有部落头人暗中串联,似有不稳跡象。 萧决必须亲自前往弹压安抚。 临行前夜,萧决在书房与心腹將领和幕僚商议至深夜。 周衡先睡了,半夜醒来,发现身侧还是空的。他披衣起身,走到书房外,听到里面低沉的议论声。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回去,门开了,萧决走了出来,身上带著淡淡的倦意和冷冽气息。 “吵醒你了?”萧决看到他,眉头微松。 “没,就是醒了。”周衡看著他眼下的青影,“又要出去?” “嗯,去趟黑水部,快则十日,慢则半月。”萧决揽住他的肩,带回臥房,“我不在时,老实待在府里,別乱跑,也別瞎捣鼓那些危险玩意。有事找常安,或让沈愈传信给我。”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周衡嘟囔,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习惯了萧决在身边,哪怕他老是板著脸、管东管西,忽然要走,还挺不习惯。 萧决將他塞回被窝,自己也躺下,將他搂进怀里。两人都没说话,静静听著彼此的呼吸。 “早点回来。”周衡闷闷地说。 “嗯。”萧决应著,吻了吻他的发顶,“照顾好自己。” 第二天天不亮,萧决就轻手轻脚地起身。周衡其实醒了,但假装睡著。 他感觉到萧决在榻边站了一会儿,似乎低头看了他片刻,然后才转身离开。 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周衡睁开眼,望著帐顶发呆。侯府好像一下子变得空旷又安静。 他开始数著日子过。第一天,把之前没看完的杂书翻完了。 第二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蚂蚁搬家。第三天,试图改进暖房草图,画了半天不满意,团了扔一边。第四天,对著萧决常坐的位置发呆…… 沈愈偶尔过来,给他带些外面的新奇小玩意,或跟他说说府中琐事,但周衡总觉得提不起劲。 直到第五天夜里,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有人上了榻,带著一身夜露的寒气和淡淡的尘土味,將他拥入怀中。 周衡瞬间清醒,鼻尖是熟悉的气息。“……萧决?” “嗯。”萧决的声音带著长途奔波的沙哑,手臂收紧,“事办得顺,提前回来了。” 周衡心里那点空落瞬间被填满,转身回抱住他,把脸埋进他带著凉意的颈窝:“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萧决低笑,吻住他,將这个分別数日的夜晚,变得格外漫长而热烈。 第103章 小別胜新婚 小別胜新婚,这话放在萧决身上,体现得尤为淋漓尽致。 周衡半梦半醒间被翻来覆去,里里外外吃了个透,最后哑著嗓子带著哭腔求饶,才被放过。 萧决將他汗湿淋漓的身子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著他光滑的脊背,像给炸毛的猫顺毛。 饜足后的侯爷心情颇佳,连次日晨起都格外温和,甚至亲自给瘫软如泥的周衡餵了半碗粥,才神清气爽地去前院处理积压公务。 周衡瘫在床上,腰酸腿软,提醒著他昨晚的“惨烈战况”。 他瞪著帐顶华丽的承尘,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凭什么啊?他一个受过现代信息爆炸洗礼、理论知识丰富的现代人,每次都被萧决这个“古人”在床上弄得溃不成军、哭爹喊娘?这不科学! 不就是体力差点吗?理论知识他丰富啊!那些萧决听都没听说过的花样,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姿势……周衡越想越觉得,自己必须得支棱起来,至少……得反击一次! 让萧决也见识见识,什么叫“现代智慧”在特定领域的灵活运用!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疯长。接下来的几天,周衡表面乖巧,养精蓄锐,暗地里却摩拳擦掌,脑子里的“小剧场”和“知识库”反覆演练。 他观察萧决的作息,寻找“战机”。终於,在一个萧决似乎心情不错、公务也不算太繁忙的傍晚,周衡觉得,机会来了。 晚膳时,周衡格外殷勤,给萧决夹菜盛汤,笑容甜得发腻。 萧决何等敏锐,岂会看不出他这点小心思? 只是看他眼睛亮晶晶、一副跃跃欲试又强装镇定的模样,觉得有趣,便也由著他,想看看这小东西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果然,洗漱完毕,两人回到內室。周衡没像往常一样直接滚上床,而是走到灯台边,挑了挑灯芯,让室內光线更加柔和曖昧。 然后,他转身,背对著萧决,开始……慢吞吞地解自己的衣带。 动作刻意放慢,带著点生涩的引诱。中衣滑落肩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一小片白皙的背脊,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著玉般的光泽。 萧决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著,眸色渐深,却並不急於动作,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锦被边缘。 周衡解了半天,才把外袍褪下,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著镇定,耳根却早已红透。 他走到床边,看著萧决,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颤巍巍地,去解萧决的寢衣系带。 萧决依旧不动,任由他动作,只是目光沉沉地锁在他脸上,仿佛要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周衡手指有些抖,好不容易解开系带,將萧决的寢衣也褪下。两人赤裸相对,气氛瞬间变得灼热而紧绷。 周衡心跳如擂鼓,鼓足勇气,模仿著记忆中某些模糊影像里的姿態,俯下身,吻住了萧决的唇,学著他平时的样子,试探著。 萧决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於回应了这个吻,却依旧带著掌控的节奏,引导著周衡笨拙的舌尖。 一吻结束,周衡气喘吁吁,眼睛湿漉漉的。他咬了咬牙,心一横,手上用力,將萧决推倒在床榻上,然后自己跨坐上去。 这个姿势让他居於上方,终於有了点“主导”的感觉。他学著样子,开始笨拙的,低头去亲吻萧决的胸膛 萧决呼吸骤然加重,眸底瞬间燃起暗火。他任由周衡动作,手臂却悄悄环住了他的腰,掌心滚烫。 周衡见他似乎被取悦,胆子更大了些。那些“知识”里更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在脑中闪过。 他撑著萧决的胸膛,红著脸,眼神飘忽,声音细若蚊蚋:“我们……我们换个样子……好不好?” 萧决挑眉:“嗯?” 周衡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圈,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就是那种……你……你也……” 他实在说不出那个词,乾脆心一横,手上用力,试图將萧决拉起来,再自己躺下,摆出那个传说中的姿势。 萧决顺著他的力道半坐起身,看著周衡面红耳赤、眼神躲闪却强作镇定地调整著两人位置。 他眸色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周衡想做什么。 一股暴烈怒意的情绪,轰然衝上头顶!这种匪夷所思、放浪形骸到了极点的姿態,周衡是从哪里知道的?!谁教他的?!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周衡还接触过什么腌臢东西?! 就在周衡羞窘万分、几乎要放弃,两人位置將成未成之际,萧决猛地发力,瞬间天旋地转! 周衡惊呼一声,已被重重压回榻上,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按在头顶。 萧决撑在他上方,眼神黑沉得嚇人,里面翻涌著骇人的慾念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谁教你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著山雨欲来的风暴气息,“在哪学的?嗯?” 周衡被他骤然爆发的怒意和压迫感嚇傻了,方才那点“反击”的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委屈。 他手腕被捏得生疼,看著萧决猩红的眼睛,嚇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语无伦次:“没……没有谁……我……我自己想的……啊!” 话未说完,便被萧决狠狠吻住,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惩罚性的撕咬,带著浓重的血腥气和怒意。周衡呜咽著挣扎,却换来更用力的禁錮。 “自己想的?”萧决鬆开他的唇,盯著他泪眼婆娑的样子,眼神更加晦暗难明,“周衡,你最好说实话。” “真的是……真的是自己……”周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羞又怕,“就……就是看过一些……一些乱七八糟的……” “看过?”萧决的怒意似乎达到了顶点。 第104章 不安 他不再追问,而是用行动表达了他此刻汹涌澎湃、近乎暴戾的占有欲和惩戒欲。 接下来的时间,对周衡而言,如同陷入了一场漫长而酷烈的风暴。 萧决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他逼著周衡说出更多羞耻的话,逼著他摆出各种难以启齿的姿態,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睛,此刻红得嚇人。 里面燃烧著痴迷的火焰和冰冷的怒意,紧紧锁著身下这具战慄承欢的躯体,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连灵魂都彻底吞噬、打上独属的烙印。 周衡起初还能哭喊求饶,到后来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和生理性的泪水。 意识浮浮沉沉,身体像不是自己的。 让他恍惚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要死在这张床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才渐渐平息。 周衡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在被褥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身上布满痕跡。眼泪无声地顺著眼角滑落,没入鬢髮。 萧决伏在他身上,沉重的喘息渐渐平復。 他支起身,看著周衡这副被彻底“收拾”过的悽惨模样,眼中骇人的猩红渐渐褪去,恢復了往日的深邃,但那份沉鬱的怒意和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依旧盘踞在眼底。 他伸出手,指腹有些粗糲,轻轻擦去周衡眼角的泪,动作带著事后的温存,却又莫名让人心头髮颤。 “以后,”萧决的声音低哑,带著情事后的慵懒,却不容置疑,“不许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更不许……跟任何人学。” 周衡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噥,算是应答。 萧决这才满意,將他捞起来,抱去清理。温热的水流舒缓了身体的酸痛和不適,周衡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清理完,回到乾净的被窝,萧决將他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著他的发顶,手臂占有性地环著他的腰。 “睡吧。”萧决低声道,在他发间落下一吻。 周衡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几乎瞬间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梦里似乎还有未散的余悸,但身后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和温暖体温,终究驱散了所有不安。 萧决却並未立刻入睡。他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著怀中人恬静的睡顏,指尖无意识地描摹著他红肿的唇瓣和眼下的泪痕。 除了怒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周衡身上有太多谜团,太多他无法掌控、甚至无法理解的东西。像是一个永远挖不尽的宝藏,又像是一捧隨时可能从指缝溜走的细沙。 他收紧了手臂,將人更密实地嵌进怀里。 晨光透过窗欞,在室內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周衡费力地睁开眼,只觉得全身骨架像是被拆开重组过,尤其是腰和腿,酸软得根本不听使唤。 昨晚那些混乱而激烈的画面碎片般涌入脑海,让他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却牵动了某处,顿时疼得“嘶”了一声。 身侧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萧决已经醒了,正侧臥著,一只手支著头,另一只手搭在他腰间,目光沉沉地看著他,眸色幽深,看不出情绪。 周衡对上他的视线,昨晚最后那点迷糊记忆回笼……他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想把脸埋进被子。 “醒了?”萧决的声音带著晨起的微哑,比平时更低沉些。 “嗯……”周衡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敢看他。 腰间的手紧了紧,萧决將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人贴得更近。 萧决的目光落在他颈侧斑驳的痕跡上,那里有昨晚失控时留下的牙印。他指尖轻轻抚过,引得周衡一阵微颤。 “昨晚那些,”萧决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审视,“从哪里学来的?” 周衡身体一僵。果然来了! “画、画本上看的……”他声如蚊蚋,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萧决的眼睛。 “画本?”萧决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什么画本?在哪里看的?谁给你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周衡头皮发麻。他哪知道这个时代有什么具体的“画本”名字和来源?本来就是隨口胡诌。 第105章 谜团 “就……就是那种,坊间流传的……春宫图什么的……”他越说声音越小,脸几乎要埋进枕头里,“以前……偶然看到的,就、就记得一点……” “偶然看到?记得一点?”萧决的手指从他颈侧移到下頜,轻轻抬起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晨起的慵懒,只有洞悉一切般的锐利和审视,“阿衡,你確定?” 周衡被他看得心慌意乱,眼神躲闪得更厉害:“真、真的……我骗你干嘛……” 萧决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周衡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只觉得那视线比昨晚情动时的注视更让他无所遁形。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衡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萧决平稳却带著无形压力的呼吸。 就在周衡几乎要扛不住,准备“坦白从宽”胡编乱造更多细节时,萧决却忽然鬆开了钳制他下頜的手,转而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蹭了蹭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还疼吗?”萧决问,话题转得突兀。 周衡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然上涌,磕磕巴巴道:“……疼,怎么不疼……腰也酸,腿也软……都怪你!” 他趁机发挥,皱起脸,做出委屈又可怜的样子,试图矇混过关。 甚至还主动凑过去,在萧决唇角討好地亲了亲,声音软糯地抱怨加撒娇:“侯爷……我难受……” 这一招他以前用过几次,效果不错。萧决通常吃软不吃硬,尤其受不了他这副示弱撒娇的模样。 果然,萧决眸色深了深,落在他脸上的目光缓和了些许,那迫人的审视感似乎也消散了些。 他手臂收紧,將人更密实地搂住,另一只手真的开始在他后腰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带著安抚的意味。 “自找的。”萧决哼了一声,语气却明显软化了,“谁让你……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错了嘛……”周衡把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继续装可怜,“以后不敢了……真的,再也不看了。” 萧决揉按他后腰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这话,只是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周衡悄悄鬆了口气。 萧决搂著他,目光却越过他的发顶,投向虚空,眸色沉静幽深,里面翻涌著复杂的思绪。 萧决一个字都不信。 周衡身上的疑点太多了。那些层出不穷、精妙的“奇思妙想”,对数字、文书异乎寻常的敏感和处理能力,言谈举止间偶尔流露出的开阔视角和“常识”,还有他胸前贴身佩戴的那块质地奇特、温润生光、绝非俗物的玉佩…… 这一切,都绝不是一个普通人家,甚至不是一般书香门第或商贾之家能教养出来的。 他曾派陈慎,动用了埋在南都乃至江南的部分暗线,去查周衡的来歷。 按照周衡最初模糊提及的家乡方向和年龄,陈慎几乎翻遍了相关地域的户籍档案、失踪人口记录,甚至暗访了可能有关的家族,却一无所获。 这个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突然出现在北境,出现在他的军营附近,然后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態,融入了他的世界。 没有过去,没有来歷,却拥有一身谜团和……令他日渐沉迷的鲜活与温暖。 萧决不是没有怀疑过周衡可能是某个敌对势力派来的细作。 但观察日久,周衡身上毫无受过训练的痕跡,那些“奇异”之处也全然不似作偽,更重要的是—— 萧决感受得到,周衡待他的那份心意,或许起初有畏惧有算计,但如今,那份依赖、关切、乃至情动时的迷乱与交付,是演不出来的。 既然不是细作,那又是什么? 仙人?精怪? 萧决收紧了手臂,怀中的身躯温热真实,带著独属於周衡的气息。 不管他是什么,从哪里来,既然来到了自己身边,就別想再离开。 那些秘密,他可以不追问,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將这个人牢牢锁在身边。 “还疼吗?”萧决再次低声问,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真正的疼惜。 周衡在他怀里摇头,声音闷闷的:“好点了……就是饿。” 萧决低笑一声,胸腔震动:“等著。” 他起身,唤人送来热水和早膳。亲自拧了热布巾,给瘫在床上装死的周衡擦了脸和手,又端来熬得香浓软糯的肉粥,一勺一勺餵他。 周衡享受著侯爷伺候,他一边吃,一边偷眼看萧决。萧决神色平静,专注地餵他喝粥,仿佛早上那短暂的逼问和审视从未发生过。 也许……混过去了?周衡暗自庆幸。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没法说。穿越这种事,说出来谁信?说不定会被当成妖孽烧了。 一碗粥下肚,周衡感觉身上恢復了些力气。萧决放下碗,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今日好好休息,別下床乱跑。” “知道了。”周衡乖乖点头。 萧决看著他难得温顺的模样,眼神微软,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轻吻,这才起身去前院处理公务。 第106章 背锅 周衡在书房窝了半天,觉得筋骨都有些僵了,便溜达到后花园晒太阳。 池塘边的几株老梅已过了盛花期,零星的残瓣掛在枝头,別有一番寥落之美。 他正对著池塘发呆,想著若是能引活水做个循环,养点荷花或许不错,就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的低语声。 抬眼望去,只见两个穿著侯府二等丫鬟服饰的少女,正沿著迴廊匆匆走来,手里捧著些布料和针线筐,似乎在为什么活计忙碌。 两人低声交谈著,隱约传来“侯爷”、“新衣”、“赶工”等字眼。 周衡本没在意,正要移开目光,却见其中一个圆脸丫鬟从针线筐里抽出一件缝製到一半的、玄色为底、暗绣云纹的寢衣料子,对另一个说:“这云纹的位置,李嬤嬤说还得再往左偏半寸,才合侯爷的身量……” 那寢衣的样式和顏色,周衡再熟悉不过——萧决常穿的便是这类。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细腻的针脚和低调华贵的暗纹上。 就在这时,那圆脸丫鬟不知怎的手一滑,寢衣料子和针线筐里的几样小物件“哗啦”一下散落在地,其中赫然有一本巴掌大小、顏色鲜艷、边角有些捲起的册子。 册子封面没有字,只画著一对依偎的鸳鸯,线条虽简单,却透著一股子曖昧。这画风……周衡在现代没少见,立刻猜到是什么。 两个丫鬟顿时慌了神,圆脸丫鬟更是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捡。 周衡离得不远,那册子恰好落在他脚边。鬼使神差地,他弯腰捡了起来。 入手微沉,纸质一般,但印刷清晰。他下意识地翻开一页——果然! 里面是彩绘的春宫图,画风不算特別精细,但姿態大胆露骨,旁边还有配文解说。 周衡:“……” 两个丫鬟已嚇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周先生恕罪!奴婢们不是故意的!这、这是……是奴婢私下里看的閒书,污了先生的眼,求先生开恩,千万別告诉侯爷和李嬤嬤!” 周衡捏著那本烫手山芋般的小册子,看著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小丫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放在现代还是中学生。 他心一软,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在做什么?” 周衡浑身一僵,手里的册子差点又掉地上。 他猛地回头,只见萧决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又落在他手中那本色彩鲜艷、內容一目了然的小册子上,最后,才瞥向地上伏跪颤抖的丫鬟。 两个丫鬟已经嚇得魂不附体,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不住地磕头。 萧决最重规矩,若是知道丫鬟在府里私传这种秽物,这两个小姑娘怕是要遭罚。 电光火石间,周衡一咬牙,上前半步,將册子往自己怀里一塞,脸上挤出个有点僵硬的笑容,对萧决道:“没、没什么……我……我在这儿晒太阳,这书……是我的,不小心掉地上了,她们帮我捡来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谁晒太阳看这种书? 萧决的视线在他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微微鼓起的、藏著册子的前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立刻拆穿。 地上两个丫鬟闻言,惊愕地抬头看了周衡一眼,对上他使的眼色,又慌忙低下头,不敢吱声。 “你的书?”萧决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什么书?我看看。” 周衡只觉得怀里那本册子瞬间烫得惊人,他硬著头皮,磨磨蹭蹭地又把册子掏出来,却紧紧捏在手里,没递过去,脸上涨得通红,眼神躲闪:“就……就是普通的……杂书……没什么好看的……” 萧决看著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书,而是轻轻拂去周衡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细小花瓣。 “既是你的书,便收好。”萧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日后……莫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翻阅。” 周衡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萧决“嗯”了一声,不再看那册子,转而看向地上依旧跪著的两个丫鬟,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威严:“还愣著做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地看了周衡一眼,连声谢恩,捡起散落的衣料针线,匆匆退下了。 花园里只剩下萧决和周衡两人,还有周衡手里那本依旧烫手的册子。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周衡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萧决走到他面前,伸手牵起了他空著的那只手。 “午膳想吃什么?”萧决问,仿佛刚才那尷尬的一幕从未发生。 周衡闻言下意识道:“……都行。” “那便让厨房做你上次说想吃的酿豆腐和清蒸鱼。”萧决说著,牵著他往回走,“回屋吧,风大。” 他的手温暖乾燥,带著薄茧。周衡被他牵著,另一只手还捏著那本书,脚步有些飘忽。 直到回到定北居,萧决也没再提那本册子的事。午膳时,还亲手给他剔了鱼刺,將鲜嫩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周衡食不知味,总觉得萧决的平静之下,酝酿著什么。果然,晚间歇下后,萧决照例將他揽进怀里,却在黑暗中低声问: “那本册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周衡身体一僵,含糊道:“……明天找个地方扔了,或者烧了。” “烧了可惜。”萧决的声音贴著他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不如……我们照著试试?” 周衡:“!!!” 他猛地转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对上萧决幽深的眼眸,那里面跳动著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火焰,还有一丝促狭的笑意。 “你……你明明知道那不是我的!”周衡又羞又急,脱口而出。 “我知道。”萧决承认得乾脆,手臂收紧,將他牢牢锁在怀里,低笑道,“但你不是说是你的吗?既然是你的,我看看……也无妨吧?” 周衡这才明白,在这儿等著他呢! 他又气又恼,张嘴就在萧决肩膀上咬了一口。 萧决闷哼一声,非但不恼,眼中笑意更浓,翻身將他压下,吻住他喋喋不休抗议的唇,含糊道:“让我看看……我的阿衡,私藏的『杂书』……都教了些什么……” 这一夜,周衡再次被“折腾”得够呛。 萧决像是故意要印证什么,时而逼问他“书上是不是这样”,时而又低声笑他“私藏好书独自研习”,弄得周衡又羞又气,最后只能哭著求饶,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乱捡东西、乱背黑锅,萧决才肯罢休。 事后,周衡累得眼皮都睁不开,被萧决清洗乾净抱回床上时,迷迷糊糊间,听到萧决在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带著事后的沙哑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 “心软是好事,但不必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府里有府里的规矩。” 周衡含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沉沉睡去。 第107章 大雁 苍云岭一役的余波,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涟漪缓缓扩散至南都。 霍异战死、北征军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经过数日加急传递,终於抵达京城。 早朝之上,年轻皇帝手捧那份染著风尘、言辞沉痛的战报,脸色铁青,半晌无语。朝堂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败了?霍老將军……死了? 一股混杂著震惊、悲痛、愤怒与深深无力感的情绪,在年轻帝王胸中翻搅。 他想起霍异临行前,於御书房中那番慷慨陈词,那挺直如松的脊樑和视死如归的眼神。可如今……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声音沉痛,“霍大將军为国捐躯,忠烈可昭日月!然萧逆猖獗,北境危殆,臣请陛下速调京营精锐,另遣良將,再图北伐,以雪此耻,以慰霍將军在天之灵!” “臣附议!”户部尚书紧隨其后,却话锋微妙,“然则连年征战,国库吃紧,东南水患賑济尚未完结,若再兴大军,这钱粮……” “钱粮钱粮!尔等眼中只有钱粮!”一名素来与霍异交好、性情刚直的老御史忍不住出列怒斥,“將士在前线浴血,马革裹尸,尔等在后方錙銖必较!若无霍將军等忠勇之士戍边,尔等哪来的太平日子算计这些阿堵物!” “王御史慎言!国之用度,岂能儿戏!” 朝堂之上顿时吵成一团,主战派、主和派、还有那些忙著推諉责任、计算得失的官员各执一词,乱鬨鬨如同市集。 年轻皇帝高坐龙椅,看著下面这群吵得面红耳赤的臣子,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厌恶涌上心头。 霍异死了,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痛惜良將陨落,不是反思败因,而是爭论是否再战、钱粮何出、责任谁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够了!” 喧譁声戛然而止。眾臣垂首。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霍爱卿忠勇殉国,追赠太尉,諡號『忠武』,厚恤其家。北征將士,凡战歿者,皆从优抚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臣,“至於北境……萧逆势大,霍將军新败,我军需暂避锋芒,休养生息。 传旨,令寧武关严守关隘,不得擅自出战。另,遣使……秘密接触萧决,探其口风。” 最后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不甘与无奈。主动遣使接触叛臣,无异於变相承认其割据势力,有损天威。 但眼下,朝廷已无力立刻组织起第二次有效北征,硬撑顏面无益,不如暂作缓兵之计。 朝臣中有人面露惊愕,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暗自鬆了口气——不打仗,许多事情就好操作了。 皇帝疲惫地挥挥手:“退朝。” 回到御书房,屏退左右,皇帝独自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天空。 直到暮色四合,宫人悄无声息地点亮烛火。 他不是天生就该坐在这里的人。 母亲只是先帝一次偶然临幸、出身低微的宫女,生下他不久便鬱鬱而终。 他在皇子中排行靠后,资质平平,既无强势母族扶持,也不得父皇看重,像一株不起眼的草,生长在宫廷最偏僻的角落。 那些年,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做个閒散王爷,有一方自己的小院子,读些閒书,养些花鸟,离这些令人窒息的阴谋与倾轧远远的。 谁能想到,世事难料…… 赶鸭子上架。他常常在心里这样自嘲。 先帝留下的,是一个看似庞大、內里却已被蛀空的帝国。 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世家,各怀心思的勛贵,贪婪成性的官僚……每一股力量都比他这个根基浅薄的皇帝更懂得如何在这潭浑水中攫取利益。 他的旨意出了宫门,往往就变了味道。 就像这次北征。 他是真心想支持霍异,想做出一番事业,整顿北疆,稳固国本。 他顶著压力,从本不宽裕的內帑中拨款,反覆督促兵部、户部。 可结果呢?霍异战死沙场,忠魂陨落,数万將士埋骨冰原。 而奏报中那字里行间透露的“粮草不济”、“求援无门”,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他心上,也赤裸裸地揭示了他这个皇帝的无能—— 他甚至无法保证前线为他拼杀的將士得到最基本的补给!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无力。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隱隱知道哪些人可能在捣鬼,可他动不了,至少不能明著大动。 牵一髮而动全身,他那点可怜的权威,经不起又一次朝堂动盪。妥协,隱忍,平衡……他厌恶这些,却不得不嫻熟运用。 他走到御案边,摊开一张空白詔书,提起御笔。 笔尖蘸饱了墨,却迟迟未能落下。墨汁凝聚,最终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滴落在昂贵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团刺目的黑,像一块无法癒合的疮疤。 就像这个帝国,就像他的统治。 最终,他颓然放下笔,没有写下一个字。那些嘉奖、追封、抚恤的官样文章,自有內阁去擬。他此刻写的任何东西,都显得苍白可笑。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皇宫,重重檐角隱没在黑暗里,只余零星灯火,如同困兽的眼睛。 年轻的皇帝站在这一片象徵著天下权力中心的寂寥之中,身影被拉得很长,单薄得像隨时会被黑暗吞噬。 他想起小时候,躲在冷宫荒废的偏殿里,看著天上北飞的雁群。 那时他觉得,能像那些大雁一样,飞得高高的,远远的,离开这四四方方、令人窒息的红墙,该多好。 第108章 同行 苍云岭的鲜血尚未被春风彻底涤净,萧决的目光已越过北境连绵的山川,投向了更南方的沃野与城池。 镇北侯府的书房內,灯火通明。巨大的北境及中原部分地域的舆图铺满了整面墙壁,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符號。 萧决负手立於图前,玄衣墨发,身姿如松,唯有眼底深处跳跃著幽冷的火焰。 寧武关在失去霍异这个精神支柱和实际威胁后,关內矛盾激化,监军一党与守將旧部势同水火。 萧决甚至无需强攻,只遣使暗中联络,许以重利,便有关內將领愿为內应。一座雄关,竟在月余之內,因內訌而门户渐开。 但这仅仅是开始。 “主公,”沈愈將一份最新的情报匯总呈上,“南都朝廷追赠霍异,諡『忠武』,抚恤甚厚,做足了姿態。然其朝堂之上,主战、主和、推諉三派爭执不休。 皇帝虽下旨令寧武关严守,並遣使密探我方口风,看似隱忍,实则暗查寧武关贪墨及北征粮餉亏空,似有整顿之意。” 萧决接过文书,快速瀏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小皇帝倒不算太蠢,知道疮疤在哪。 可惜,积重难返,他动不了那些盘根错节的蛀虫,更挡不住我南下的脚步。”他將文书扔回案几,“他派来的密使到哪了?” “已过漳河,不日將至寧武关。带队的是礼部一个不起眼的郎中,但隨行人员中,有宫中禁卫高手,应是皇帝亲信。”负责情报的陈慎沉声道。 “晾著他们。”萧决语气平淡,“告诉寧武关那边,拖著,不必急著接触。等我们拿下『衡水』和『欒城』,再谈不迟。” 衡水、欒城,是寧武关以南、拱卫中原腹地的两处重要关隘和粮仓。拿下它们,才算真正將北境的战果巩固,並將兵锋直指中原。 ———— 大军开拔的號角吹响时,周衡正被萧决不由分说地裹进一件厚实披风里,抱上了他那匹神骏的黑色战马“玄影”。 “哎?等等!萧决!”周衡在顛簸的马背上慌忙抓住鞍韉,扭头瞪向身后將他圈在怀里的男人,“我真要去?我不会骑马,更不会打仗,跟著不是添乱吗?” 萧决调整了一下韁绳,让马匹跟上中军移动的队列,闻言低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留你一人在府中,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侯府守卫森严……”周衡试图辩解。 萧决打断他,声音低沉,“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周衡语塞。他嘆了口气,认命地往后靠了靠,將自己嵌进萧决胸前的鎧甲与披风形成的有限空间里,嘟囔道:“那说好了,我就是个掛件,別指望我干活……” “嗯,掛件。”萧决从善如流地重复,胸腔传来低沉的震动,似乎带著一丝笑意。他收紧手臂,將“掛件”搂得更稳,“抓紧。” 玄影加快步伐,匯入滚滚向前的铁流。旌旗如林,刀枪映著初升的日光,散发出冷冽的寒芒。 甲冑碰撞声、马蹄声、脚步声、偶尔响起的號令声交织成一片肃杀而雄浑的乐章。 周衡身处其中,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冷兵器时代大规模军队行进的磅礴气势,心臟不由自主地跟著节奏悸动,既感震撼,又生敬畏。 萧决的中军配置精良,行军速度颇快,但並未一味求急。每日扎营,皆有章法,斥候前出十里,警戒森严。 萧决白日多半骑马巡视队伍,或与將领商议军情,周衡便被安置在他的主帅马车里——一辆外观朴素內部却铺设厚毯、设有小几和固定书箱的特製车辆,由两匹健马牵引,还算平稳。 几日后,大军逼近衡水。斥候回报,衡水守军果然被赵挺在“老鸦岭”的佯攻吸引,调动了部分主力前往东侧布防。 王賁率领的两千精骑,已如幽灵般消失在“野狐涧”方向。 战前气氛骤然紧绷。 这晚,周衡等到半夜,萧决才带著一身寒意进来。他连忙將一直温著的饭菜端上。 萧决看起来有些疲惫。他坐下快速吃了些东西,目光落在摊开在简易木案上的衡水城防图。 周衡默默给他倒了杯热水,坐在一旁。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忽然,萧决开口,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王賁此刻应已绕到衡水后方。明日拂晓,若见城中火起,便是信號。” 周衡心弦一紧。他看向地图上衡水城的位置,仿佛能想像到那座城池在黎明前黑暗中可能燃起的烽火,以及隨之而来的廝杀。 “会……顺利吗?”他忍不住问。 萧决抬眸看他,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战场瞬息万变,无人敢言必胜。但谋划已定,將士用命,胜算当有七成。”他顿了顿,语气沉稳,“不必担心。” 周衡点点头。 萧决吃完,漱了口,走到周衡面前,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早些歇息。明日,待在帐中,不要出去。” 他的指尖有些凉,周衡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你……小心。” 萧决眸光微动,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短暂的、却异常温存的吻。“嗯。” 这一夜,周衡睡得並不安稳。恍惚间似乎听到了遥远的马蹄声、隱约的號角。 天还未亮,他便醒了。萧决的位置是空的,鎧甲也不在。 他披衣起身,走到帐门边,轻轻掀开一角。外面天色青灰,营地里火把未熄,士卒们已无声地集结,列成森严的阵型。 萧决一身玄甲,立於阵前,正对几名將领做最后的交代。他的身影在晨雾与火光中显得挺拔而威严,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剑。 周衡静静看著,心潮翻涌。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忽然,远处衡水城的方向,隱约有红光跃起,映亮了低垂的云层。 几乎同时,低沉而雄浑的进攻號角,响彻了整个营地! 萧决长剑出鞘,向前一挥。铁流启动,向著晨曦微露中的衡水城,滚滚而去。 第109章 衡水烽烟 衡水城头的火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如同鬼魅的独眼,骤然睁开,又迅速被更多的浓烟与混乱吞噬。 王賁得手了。 几乎是火光亮起的瞬间,萧决中军大营前,进攻的鼓点便如暴雷般炸响! 早已蓄势待发的步卒方阵,扛著云梯、推著衝车,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如同黑色的潮水,向著衡水城看似防御薄弱的西、南两面城墙涌去。 箭矢如飞蝗般从城头倾泻而下,钉在盾牌上篤篤作响,间或有惨叫声响起,但潮水般的大军只是微微一顿,便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推进。 萧决並未亲临最前线衝杀。他坐镇中军高台之上,玄甲黑袍,目光沉静地俯瞰著整个战场。传令兵穿梭不息,將各处的战况飞速报来。 “报!西侧第三梯队已抵近城墙,正在架设云梯!” “报!南门衝车遭遇擂石滚木,进展缓慢!” “报!王賁將军派人回报,粮仓火势已起,守军后营大乱,正分兵救火!”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衡水守军被东侧佯攻吸引走部分兵力,后方又被王賁的精锐骑兵搅得天翻地覆,正面承受的压力骤增,城头守备肉眼可见地出现了混乱。 周衡被勒令留在远离前线的主帅大帐內,由一队精锐亲兵守卫。帐外杀声震天,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他坐立不安,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只能强迫自己整理萧决留下的部分非机密文书,试图分散注意力。 时间在激烈的攻防中缓慢流逝。日头渐高,衡水城下已伏尸累累,但萧决军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城墙多处出现险情,守军疲於奔命。 “报——!”一名斥候满身尘土,疾奔至高台下,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惶,“主公!东北方向!约三十里外烟尘大作,发现大量骑兵旗帜!看旗號……是『李』字旗!兵力……恐不下万骑!” “李”字旗?援军?! 高台上,萧决瞳孔骤然收缩。衡水守將姓陈,何来“李”字旗援军?他瞬间想到一个人——李崇。 南都宿將,以稳健持重著称,但用兵稍显保守,常年驻守中原腹地。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再探!確认兵力、兵种、行进速度!”萧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凛冽寒意。 很快,更详细的情报传来:確是李崇所部精锐骑兵,约一万两千骑,一人双马,轻装疾进,显然是得了严令,不顾一切前来救援衡水!前锋距战场已不足二十里! 帐內得到消息的將领们脸色都变了。衡水守军虽被压制,但依託坚城,仍未溃败。 此时若背后突然杀出一万多生力军骑兵,正在全力攻城的己方大军,將瞬间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攻城步卒阵型密集,在平原上遭遇大规模骑兵衝锋,后果不堪设想! “主公!是否暂缓攻城,收缩兵力,先迎战李崇骑兵?”赵挺急声道。 “来不及了!”另一將领道,“攻城部队已与守军黏在一起,仓促后撤必成溃败!届时李崇骑兵再一衝……” “王賁將军的骑兵尚在敌后,能否调回阻截?” “距离太远,且被混乱的敌军后营隔开,短时间內难以回援!” 帐內一片嘈杂,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蛛网,瞬间笼罩了每个人。眼看衡水城破在即,却突然杀出这样一支要命的援军! 萧决却抬手,止住了所有的爭论。他目光重新投向战场,又转向东北方向那隱约可见的烟尘,眼神锐利如鹰隼,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李崇……稳健持重……骑兵疾进……救援心切…… 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雏形,在他心中骤然成型! “传令!”萧决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攻城部队,攻势不减! 命赵挺,即刻从预备队中抽调所有长矛手、重甲步兵,约三千人,於大营东北三里处『臥牛坡』急速布阵! 阵型务求厚实紧密,多设拒马、绊索,弓弩手居后!” 臥牛坡?那是一片地势平缓、略有起伏的坡地,並非险要之处,如何抵挡万余骑兵衝锋?眾人愕然。 萧决不等他们发问,继续下令:“传令王賁,不必再纠缠敌后,放火烧营后,即刻向东北方向运动,不必与李崇前锋接战,只需大张旗鼓,做出绕击其侧后的姿態,疑兵惑敌即可!速度要快!” “中军所有旗號,向『臥牛坡』方向移动!擂鼓助威,声势越大越好!”萧决眼中寒光闪烁,“我要让李崇以为,我主力已调转方向,在『臥牛坡』严阵以待,专候他的骑兵!” “主公,这是……虚张声势?诱其来攻『臥牛坡』?”沈愈反应最快,瞬间明白了萧决的意图,“但李崇用兵谨慎,若他识破,不攻『臥牛坡』,直扑我攻城部队侧翼……” “他不会。”萧决语气篤定,手指点向舆图,“李崇此人,稳则稳矣,却失之果决,尤重『堂堂正正』。 他见我军旗號移动,鼓声震天於『臥牛坡』布阵,必以为我识破其援军意图,欲在有利地形以步阵硬撼其骑兵,这是兵家常法。 他兵力占优,又是骑兵,必不愿冒险绕过『臥牛坡』去衝击已成混战的攻城战场,那样他的骑兵阵型易乱,侧翼反而可能暴露给『臥牛坡』的我军。 他最大的可能,便是顺势衝击『臥牛坡』,先击溃我『主力』,再从容收拾攻城残局。” 这是一场巨大的心理博弈!赌的是李崇的性格和用兵习惯,赌的是他对战场形势的判断会落入萧决算计! “可『臥牛坡』仅有三千步卒,如何挡得住万余骑兵衝锋?即便能暂阻,也必伤亡惨重,且难持久!”赵挺忧心忡忡。 “不必持久。”萧决看向衡水城,声音冰冷,“只需半个时辰。传令攻城各部,不计代价,猛攻! 告诉所有校尉、都尉,半个时辰內,必须给我在城墙上打开缺口,杀进去!” 他这是要行险一搏!用三千步卒的血肉之躯和疑兵之计,硬生生为攻城部队爭取最后破城的时间! 只要城破,守军崩溃,战局立变。届时,即便李崇骑兵击溃了“臥牛坡”的阻击,面对一座已失的城池和从城內杀出、士气大振的萧决军主力,也难有作为,甚至可能反被夹击! 帐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个胆大包天、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震撼了。 这几乎是將所有赌注押在了攻城部队能否在极限时间內破城上! “执行军令!”萧决厉声道,不容置疑。 “是!”眾將凛然,抱拳领命,疾奔出帐。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达下去。中军帅旗开始向“臥牛坡”方向移动,战鼓擂得震天响,营造出大军调动的浩大声势。 赵挺红著眼睛,点齐了三千最精锐、最悍勇的长矛重甲兵,扛著沉重的拒马和器械,奔向那片註定要成为血肉磨盘的缓坡。 王賁在敌后接到飞骑传令,虽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执行,带著骑兵虚张声势,捲起漫天烟尘,向李崇大军侧后游弋。 而正面攻城部队,接到了死命令:半个时辰,破城!各级將领如同疯虎,亲自督战,士卒们也知到了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顶著箭雨滚石,疯狂地向城墙攀爬。 周衡在主帐中,虽听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 亲兵们握紧了刀柄,面色凝重。远处“臥牛坡”方向传来的震天鼓声和隱约的號角,让他心惊肉跳。 他走到帐边,透过缝隙望去,只能看到中军旗號在移动,烟尘瀰漫。 时间,在每一滴溅落的鲜血、每一记沉重的撞城锤声中,缓慢而残酷地流逝。 东北方向,烟尘越来越近,如同贴地席捲而来的黄云,那是上万骑兵奔腾的恐怖威势。 “臥牛坡”上,三千步卒已仓促布好阵型,矛尖如林,指向骑兵来袭的方向。 赵挺立於阵前,甲冑鲜明,面对那越来越清晰的、如同海啸般压来的骑兵洪流。 而衡水城下,廝杀已进入白热化。城门在衝车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处木屑纷飞。 数处城墙段,双方的士兵在城头狭窄的垛口处用刀枪、用拳头、用牙齿进行著最原始的搏杀,不断有人惨叫著跌落。 萧决依旧立於中军高台,但他的中军此刻已大半前移。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著衡水城墙,对东北方那越来越近的雷鸣般的马蹄声仿佛充耳不闻。 李崇的骑兵前锋,已清晰可见。“臥牛坡”上,弓弩齐发,箭矢落入骑兵洪流中,溅起些许浪花,却难以阻挡其势。 骑兵开始加速,准备衝锋,如同扬起巨蹄、即將践踏螻蚁的猛獁。 千钧一髮! 就在李崇骑兵即將撞上“臥牛坡”单薄步阵的前一刻—— “轰隆——!!!” 一声远比马蹄声更沉闷、更震撼的巨响,从衡水城方向传来! 衡水城的南门,那扇被撞击了不知多少次、早已摇摇欲坠的包铁木门,连同后面抵死的横木和碎石,终於在內外的合力下,轰然向內倒塌!烟尘冲天而起! 城门,破了! 紧接著,西侧一段城墙也在猛烈的攻击下坍塌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城破了!杀进去!”震天的欢呼与怒吼,从攻城部队中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衡水城內!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北方向,“臥牛坡”前,李崇骑兵的衝锋势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极其短暂的凝滯。 显然,衡水城破的巨响和隨之而来的冲天喊杀声,也传到了他们耳中。主將李崇就在中军,他必然也看到了、听到了。 战场形势,在城门倒塌的瞬间,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萧决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他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 “传令!全军突击!歼灭城內残敌!” “令赵挺部,死守『臥牛坡』,不许后退一步!” “令王賁,袭扰李崇侧后,牵制其军!” 命令如飞。攻入城內的萧决军士气大振,守军则瞬间崩溃。 而“臥牛坡”上,原本抱著必死之心的三千步卒,眼见己方破城,士气陡升,爆发出惊人的韧性,硬生生顶住了李崇骑兵第一波最猛烈的衝锋! 李崇勒马於坡下,望著远处衡水城头迅速变换的旗帜和城內隱约的混乱,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救援的目標已经陷落,眼前的“敌军主力”又顽强得超乎想像,侧后还有游骑不断骚扰…… “將军!衡水已失,我军是否……”副將焦急询问。 李崇望著“臥牛坡”上那严密的步阵和后方萧决中军依旧飘扬的旗帜,又看了看已经杀入城內、正在清剿残敌的萧决军主力。 此刻再强行衝击“臥牛坡”已无意义,若陷入缠斗,被城內敌军杀出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咬了咬牙,极其不甘地吐出两个字: “撤军!” 呜咽的退兵號角声响起,万余骑兵如同来时一般,捲起漫天烟尘,向著来路缓缓退去,最终消失在东北方的地平线上。 “臥牛坡”上,浑身浴血、几乎脱力的赵挺看著潮水般退去的骑兵,双腿一软,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 他回头望向衡水城头那面缓缓升起的、巨大的“萧”字帅旗,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 中军高台上,萧决缓缓坐下,一直挺直的脊背,此刻才显出一丝疲惫。 阳光穿透战场上空的烟尘,落在他染了灰尘和不知谁人血跡的玄甲上,反射著冰冷的光泽。 第110章 新生 衡水城头飘起的黑烟,三日后才渐渐散尽,与之一同沉淀下来的,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胜利之后更为复杂凝重的气氛。 萧决入主衡水城守府的第一件事,並非庆功,而是清算。 城门洞內外、城墙上下、街巷拐角,处处是来不及清理的残破尸骸与凝固发黑的血跡。 守军的,攻城方的,混杂在一起,被早春尚寒的风一吹,那股味道令人作呕。 倖存下来的衡水百姓躲在家中,门窗紧闭,偶尔从缝隙里窥探的眼中,满是惊惶。 萧决端坐在原本属于衡水守將、如今已擦拭乾净却仍透著肃杀之气的正堂上,听著麾下將领和临时任命的官吏逐一匯报。 “清点完毕。斩敌七千三百余,俘四千二百人,缴获粮草军械若干。 我军阵亡三千八百余人,重伤九百余,轻伤不计。” 赵挺的声音带著疲惫,身上包扎的地方还渗著血,“『臥牛坡』阻敌的三千兄弟……生还者不足八百。” 他说到最后,喉头有些哽咽。那是一场註定惨烈的阻击战,用血肉迟滯了铁骑,为主力贏得了破城的时间。 萧决沉默著,手指在冰冷的铁质扶手上轻轻敲击,篤、篤、篤,每一声都敲在堂下眾人的心上。 “阵亡將士,登记造册,厚恤其家。伤者全力救治。”他开口,声音平稳,“俘兵,甄別后將校与士卒,士卒愿降者打散编入辅兵营,顽抗者……筑京观於城东。” “京观”二字,让堂下温度骤降。 那是以敌军尸骸封土而成的高冢,用以彰显武功,震慑不臣。 “城內存粮,清点后优先补足我军消耗,余者……”萧决目光扫过暂代衡水民政的沈愈,“开仓放粮,定额发放给城內百姓,安其心。同时张贴安民告示,凡我治下,秋毫无犯,但有不法,军法从事。” “是。”沈愈躬身。乱世用重典,怀柔需与立威並行,这一点他懂。 “李崇退往何处?”萧决问向负责哨探的陈慎。 “退至八十里外『黑山堡』一带扎营,並未远遁。哨探发现其营中不断有信使往来,似在联络周边州郡。” 陈慎稟报,“另,南都密使一行,已被『请』至城外別院,等候主公接见。” 萧决眼中掠过一丝冷嘲。李崇不甘失败,还想串联反扑。南都的使者,此刻前来,时机倒是“巧妙”。 “告诉李崇,”萧决淡淡道,“衡水已下,欒城指日可待。他若识趣,退回原防,我可暂不追击。若再妄动,下次见面,便不是『臥牛坡』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李崇救援不力,回去必受朝廷责难,若再强撑,损兵折將,他的处境会更糟。 “至於南都的使者,”萧决指尖在扶手上停顿,“晾著。等欒城消息。” 匯报持续到深夜。各项繁琐却至关重要的善后事宜一一敲定。 直到眾人领命退去,堂內只剩萧决一人。 亲兵端来简单的饭食,他草草用了几口,便搁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欞。 夜风涌入,带著未散尽的硝烟和隱约的哭声。这座刚刚易手的城池,在夜色中沉默著,伤口裸露,瑟瑟发抖。 “他还在外面?”萧决忽然问。 亲兵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问的是谁,忙道:“周先生一直在隔壁厢房等候,未曾离开。” 萧决“嗯”了一声,顿了顿,道:“让他回去歇息,不必等了。”话虽如此,他却转身,向厢房走去。 厢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周衡和衣靠在榻边,头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手里还攥著一卷看了一半的舆图。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惊醒,抬眼看到萧决,连忙站起来:“你忙完了?” “嗯。”萧决走近,就著灯光看他。 “吃饭了吗?我让人温著粥。”周衡问。 “用过了。”萧决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下,那里有一小片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周衡的脸颊,有些凉。“嚇著了?” 周衡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躲开,诚实地点点头:“有点。外面……死了好多人。” 萧决的手指从脸颊滑到他后颈,轻轻揉了揉那里紧绷的肌肉。“战爭便是如此。” 他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却奇异地带著一种安抚的力量,“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亡。没有仁慈可言。” 周衡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明白和亲身感受是两回事。他犹豫了一下,问:“我们……死了很多人吗?” “嗯。”萧决没有隱瞒,“但打下了衡水,值得。” 周衡心里沉甸甸的,他忽然伸手,抱住了萧决的腰,把脸埋在他带著硝烟和血腥气息的衣襟里。 萧决抬起手臂,环住了周衡的肩膀,將他更紧地按向自己。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相拥。 萧决的下巴抵著周衡的发顶,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周衡闷闷的声音传来:“你身上有伤吗?” “小伤,无碍。”萧决道。攻城时流矢擦过臂甲,留下了一道不深的血痕,早已处理过。 “我看看。”周衡不放心,抬起头。 萧决鬆开他,解开臂甲和里衣的系带,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一道寸许长的划痕,已经结痂。 周衡仔细看了看,確认无碍,才鬆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是离开侯府时带的伤药之一,小心翼翼地给那结痂的伤口周围又抹了点药。 微凉的指尖和药膏的触感,让萧决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但他没有动,只是垂眸看著周衡专注的侧脸。 烛光给他长长的睫毛投下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著,神情认真得有些可爱。 抹完药,周衡抬头,正对上萧决凝视的目光。那目光很深,里面翻涌著一些他看不太懂,却让他心跳加速的情绪。 “看什么?”周衡有些不自在地別开眼。 萧决没回答,只是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一吻结束,两人呼吸都有些乱。萧决抵著他的额头,低声道:“睡吧。明日还有许多事。” 他吹熄了灯,拥著周衡在並不宽裕的榻上躺下。被子带著潮气和陌生的气味,但相拥的体温足以驱散春夜的寒凉。 周衡在黑暗中睁著眼,听著萧决逐渐平稳的呼吸,鼻尖縈绕著他身上熟悉又混杂了血火的气息。 他悄悄挪动了一下,更紧地贴向身后的热源,闭上了眼睛。 第111章 憧憬 后来几日,萧决果然忙得不见人影。 衡水初定,千头万绪。 要整编降卒,要重新布防,要安抚城內惶惶不安的官绅百姓,要清算昔日守將的势力残余,更要时刻提防退而不远的李崇军,以及南方欒城可能的动向。 萧决白日里要么在军营校场,要么在守府正堂接见各色人等,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军报,往往直到深夜,才能踏著浓重的夜色,回到临时安置的居所——守府后院一处相对清静、已仔细清理过的院落。 无论多晚,厢房里的灯总亮著。有时周衡强撑著不睡,坐在灯下看书或摆弄些小玩意;有时实在撑不住,便伏在案几上小憩。 这夜,萧决处理完最后一批紧急军情,回到院中时,已近子时。院落寂静,唯有正房厢窗欞透出晕黄的灯光,在春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带著一身寒意走入。屋內炭火將熄未熄,暖意尚存。 他一眼便看到,周衡又趴在靠窗的案几上睡著了。手边摊开著一本讲北地风物的杂书,笔墨搁在一旁,砚台里的墨跡已乾涸。 一盏油灯灯芯结了花,光线有些摇曳,將他半边脸颊映得暖融融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扇乖巧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著,呼吸轻浅均匀。 萧决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著。 连日征战的疲惫、处决叛逆的冷硬、权衡利弊的算计……种种沉重的东西,在触及这幅画面的瞬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柔软的纱轻轻拂过,悄然沉淀下去。 他放轻脚步,走到案几旁,缓缓蹲下身。 蹲踞的姿势,让他得以平视睡著的周衡。 从这个角度看去,周衡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柔和,几缕不听话的黑髮软软地搭在额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萧决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工笔,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描摹过周衡的眉眼、鼻樑、唇瓣,乃至下頜那一点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战场上淬炼出的锐利眼神,此刻化作了不可思议的专注与温柔,仿佛要將这张容顏,连同这片刻的寧静,深深鐫刻进心底最深处。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触碰到周衡脸颊时,微微顿了顿,转而轻轻拂开了那几缕额发。动作小心得近乎珍重。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觉到什么,含糊地咂了咂嘴,头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 萧决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一手轻轻穿过周衡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背脊,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的不安全感,还是惊醒了浅眠的周衡。 他猛地一颤,眼皮挣扎著掀开,眸子里还氤氳著未散的睡意和茫然,待看清抱著自己的人是谁,那茫然迅速褪去,换上了清醒和一丝被吵醒的懵懂:“……萧决?你回来了?”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和柔软。 这副全然信赖的模样,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在萧决心尖最柔软的那一处。 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怜爱充斥了他的胸腔,让他喉咙都有些发紧。 “嗯,是我。”萧决的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柔,抱著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將他更贴近自己温热的胸膛,“吵醒你了?” 周衡摇了摇头,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咕噥道:“你回来了……好晚。” “嗯,回来了。”萧决低应,抱著他走向內室的床榻,动作平稳,“怎么又在这儿睡?仔细著凉。” 周衡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把脸靠在他肩甲冰凉的金属边缘,嘟囔道:“等著等著就睡著了……你吃过东西了吗?” “用过了。”萧决走到榻边,弯腰,轻柔地將周衡放进铺著厚实被褥的床榻里,却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就著这个俯身的姿势,手臂撑在周衡身侧,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柔软,看得周衡心头莫名一跳,刚醒的那点迷糊彻底没了,脸上有些发烫,不自在地別开眼:“……看什么?” 萧决没回答,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他因为趴睡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动作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然后,他低下头,在周衡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存而持久的吻。 “快了。”萧决的声音贴著他的额发响起,低沉,缓慢,带著一种近乎承诺的篤定,“阿衡,再等等。等我把这些该打的仗打完……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总让你等到深夜,总让你担惊受怕。 到时候,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我会有大把的时间陪著你,你想去哪里看风景,想琢磨什么新奇玩意,我都陪你。” 他说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憧憬。 仿佛那至高无上的权位,於他而言,最大的诱惑並非是生杀予夺的快意,而是能换来与怀中之人长相廝守的安寧时光。 然而,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萧决脚步微顿,低头看向周衡。周衡已將脸埋进了他颈窝,看不清表情,只感觉到环在自己颈后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发凉。 “……嗯。”半晌,周衡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嘆息。 第112章 心疼 萧决只当他是睏倦,並未深想。 他將人轻轻放在铺了厚褥的榻上,拉过被子盖好,自己也褪去外袍鞋袜,在他身侧躺下,习惯性地將人揽入怀中。 周衡顺从地靠过来,身体却似乎没有往常那般放鬆。 “睡吧。”萧决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闔上了眼睛。连日的高度紧张与劳累,此刻在温暖安心的怀抱中迅速化作沉沉的睡意,几乎瞬间便陷入了深眠。 听著耳边传来的、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確认萧决已然熟睡,周衡才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瞳孔適应了黑暗,能勉强看清近在咫尺的轮廓。 萧决睡著的模样,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冷厉与威严,眉宇舒展,甚至透出几分难得的平和,只是眼底的倦色在睡梦中依然清晰。 这些日子,他几乎是在刻意地迴避这个目標。 他让自己沉浸在萧决的温柔、征战的血火、以及两人之间日益加深的羈绊里,刻意不去想那註定的结局—— 那个在原书剧情中,萧决登基为帝,成为一代铁血明君,然后……在某个时刻,选择以烈焰焚身这种极端方式结束自己生命的结局。 他一直想不通。眼前的萧决,杀伐果断,却又並非滥杀无辜;对敌人冷酷,对自己人却有著深沉的责任与护佑; 有野心,有手腕,更有与之匹配的坚韧与智慧。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成为梦境系统提示里那个“因遭背叛与污衊而心灰意冷、自焚而亡”的暴君? 直觉告诉他,绝不可能只是如此。 背叛?以萧决的性格,遭遇背叛,第一反应恐怕是雷霆手段肃清,而非心灰意冷。 污衊?他一路走来,背负的骂名还少吗?“逆臣”、“叛將”、“弒杀”……他何曾真正在意过? 到底是什么?到底在他登上巔峰之后,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足以摧毁这样一个人的事情? 周衡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蜷缩,触碰到萧决寢衣下温热的肌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真实的、充满生命力的体温,与他脑海中骤然闪过的、那个被熊熊烈焰包裹的孤独身影,形成了尖锐到令人窒息的反差。 一股迟来的、尖锐的疼痛,毫无徵兆地席捲了他的心臟。 他无法想像,这个人,最终会走向那样惨烈而绝望的终结。 黑暗中,周衡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萧决沉睡的侧脸,仿佛要將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灵魂深处。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仿佛又在耳边迴荡,与眼前安睡的面容交错重叠,让他心乱如麻。 到底……发生了什么? ———— 周衡仿佛一夜之间得了什么“离不得人”的癔症,开始亦步亦趋地跟在萧决身边。 萧决在守府正堂与將领幕僚议事,周衡便抱著个暖手炉,缩在议事厅侧后方靠窗的角落里,翻看那些被允许带进来的、不涉机密的旧档或閒书。 他看得並不认真,耳朵却像兔子般竖著,捕捉著堂中每一句关於战局、兵力、粮草的討论,目光时不时飘向主位上的萧决,看他如何下达指令,如何剖析敌情,如何在决定千里之外的布局。 周衡自己心里清楚,这改变源於何处。最初穿越而来,得知自己要面对的是个“未来暴君”,他满心都是完成任务、保住小命的功利与忐忑。 后来与萧决日夜相对,见识了他的杀伐果决,也感受了他偶尔流露的、只对自己展现的纵容与温度,那份“任务感”不知不觉变了味道。 尤其是那夜,听萧决用带著倦意却认真的声音说“等我坐上那个位子,便有足够时间陪你”时,心口那阵尖锐的闷痛,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不再是旁观者,他真切地不希望这个男人走向那个烈焰焚身的结局。那种惨烈与孤绝,只要稍一想像,就让他喘不过气。 可他不知道结局为何会发生。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从现在开始,寸步不离地跟著萧决,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去了解他走过的每一步路,做出的每一个选择,经歷的每一件事。 他像个最用心的学生,又像个最紧张的侦探,试图从纷繁复杂的现实与未来可能的悲剧之间,理出那根要命的线头。 萧决对周衡这般“黏人”,起初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闷在心里的惊喜。 他习惯了周衡在他身后的“小天地”里自得其乐,很少见周衡如此主动地、近乎“黏人”地介入他最核心的日常政务。 这感觉有些新奇,像是一只向来只在温暖巢穴附近活动的幼兽,忽然小心翼翼地探出爪子,试图触碰並理解主人所处的、风雨交加的外界。 他並不反感,甚至……有些享受。於是,他默许了这种“跟隨”。 这日午后,萧决在临时辟出的籤押房內,与沈愈及几位负责后勤的官员核算近期钱粮支出与缴获。 数字繁杂,爭论细微,气氛沉闷。周衡照例伴在身侧,面前摊著一本帐册模样的东西,手里捏著炭笔,却许久没写下一个字,眼神有些放空,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上划拉著。 萧决凝神听著,偶尔发问或指示,目光却不经意间再次飘向身旁。 周衡似乎轻轻打了个哈欠,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点,手里帐册歪向一边,眼看要滑落。 他神色未动,依旧听著沈愈的分析,手臂却极其自然地从案几下方伸过去,准確地在帐册落地前捞住,又轻轻推回周衡怀里。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顺手拂了下灰尘。 周衡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抱紧帐册,脸上微热,偷偷抬眼看向萧决。 萧决却正对著沈愈微微頷首,似在赞同其策,侧脸线条冷硬专注,仿佛刚才那个小动作根本不是他做的。 只有离得最近的沈愈,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隨即又恢復古井无波。 周衡抿了抿唇,然后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看著自己面前的“帐本”。 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像极了课堂上走神被先生抓包的学生。 萧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心中的烦闷竟散去些许。 第113章 「误会」 周衡最近粘人的程度,简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萧决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但渐渐的,萧决发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这日午后,萧决正与沈愈商谈如何回应南都密使最新递来的、措辞更加“恳切”的议和文书。 周衡照例坐在窗边,手里拿著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萧决的侧脸。 萧决一边听著沈愈的分析,一边用余光瞥著周衡。 见他如此,心中那点满足感渐渐被另一种猜测取代——周衡这般不安,这般黏人,莫不是……觉得自己最近冷落了他?忙於军政,回房多是深夜,倒头便睡,即便有些亲昵,也因疲惫而匆匆…… 是了,定是如此。萧决自觉找到了答案。周衡年纪尚轻,又与自己这般亲密,正是贪欢黏人的时候。 自己近日確实疏忽了,难怪他如此眼巴巴地望著,满眼都是欲言又止的委屈。 想到这里,萧决心中那点怜爱顿时化作了一股灼热的歉疚与……蠢蠢欲动的补偿心理。 他看向周衡的眼神,不知不觉深沉了几分,带上了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幽暗热度。 沈愈何等敏锐,察觉到主公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往窗边飘,又见周衡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下瞭然,轻咳一声,加快了语速,三言两语將要点说完,便极有眼力见地告退了。 书房內只剩下两人。 萧决放下手中文书,起身,踱步到窗边。 周衡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著南都议和是不是有诈,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才恍然回神。 “啊?议完了?”他抬头,对上萧决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没什么特別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亮得有些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嗯。”萧决应了一声,伸手,指尖拂过周衡微微拧著的眉心,“愁什么?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 周衡被他指尖的温度烫得一缩,下意识想说自己是在担心他的安危和未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理由听起来太玄乎,他自己都还没理清。只好含糊道:“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累?萧决眸色更暗。果然,是嫌自己陪伴不够,心生委屈了。 他俯身,双手撑在周衡坐的椅子扶手上,將人困在自己与窗台之间,气息灼热地拂过周衡耳畔:“今晚早些歇息。” 周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意有所指的语气弄得脑袋发懵,胡乱点头:“哦……好。” 他心里还想著南都的事,没太在意萧决话里的深意。 然而,到了晚上,周衡才彻底明白萧决那句“早些歇息”是什么意思。 他刚沐浴完,穿著单薄寢衣爬上床,萧决便进来了。不同於往日带著倦意,今晚的萧决眼神格外清亮,甚至带著一种……跃跃欲试的锐光。 他挥退下人,走到床边,也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將周衡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那视线如有实质,仿佛带著火星,扫过哪里,哪里就一阵酥麻。 周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缩了缩:“……你看什么?” 萧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俯身,一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已经不容分说地探进了他的衣襟,掌心滚烫。“看你。”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更哑,“这几日,是不是闷坏了?” 周衡:“???” “我没有……”他想辩解,但萧决的吻已经落了下来,封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 这个吻又急又深,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很快便夺走了周衡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唔……萧决……等等……”周衡好不容易偏开头喘口气,想说明天还有事,別闹太晚。可萧决显然不这么想。 “等什么?”萧决贴著他的唇,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瞭然和某种危险的温柔,“不是嫌我陪得少?” 他一边说著,一边利落地剥开周衡本就单薄的寢衣,温热的手掌在他腰侧流连,指尖带著薄茧,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慄。 周衡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萧决好像误会了什么!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周衡慌忙解释,试图推开身上沉重的身躯,“我是担心你!南都那边……” “南都的事,有我。”萧决打断他,语气篤定,动作却丝毫未停,反而变本加厉。他吻著周衡的颈侧,在那里留下湿热的印记,含糊道:“你只管想著我就好。” “我想的就是你啊!”周衡欲哭无泪,“我想的是你的安……” “危”字还没出口,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猛烈刺激堵了回去。 萧决低笑著吻去他眼角的生理性泪水,愈发凶狠起来。“乖,这就好好陪你。”他的声音带著情动的沙哑。 萧决像是要把前些日子的“疏忽”加倍补回来,又像是要彻底抹去周衡眼中那令他心头髮紧的忧虑,这一晚格外持久,也格外……花样百出。 周衡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浑身像是被拆开又重组过。 萧决终於偃旗息鼓,將他汗湿的身体捞进怀里,仔细清理乾净,又抱回床上。 饜足后的男人眉目舒展,带著显而易见的愉悦,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著周衡汗湿的额发,低声道:“睡吧。” 周衡累得眼皮都睁不开。 而萧决,看著怀中人沉沉睡去的恬静容顏,心满意足地吻了吻他的发顶。 第114章 欒城 衡水战后半月,休整完毕,军械粮秣补充充足,萧决不再耽搁,亲率大军南下,兵锋直指欒城。 与衡水不同,欒城守將冯坤是个出了名的“守財奴”与“谨慎派”。 城池坚固,粮草充足,麾下兵卒不算精锐但数量可观。 他打定主意固守待援,任凭萧决军在城外如何叫阵挑衅,只是紧闭城门,高掛免战牌,將城墙守得铁桶一般。 萧决大军在城外十里处扎下营盘,並不急於强攻。他採纳了之前议定的策略:围而不打,攻心为上。 於是,欒城外的萧决军大营,白日里旌旗招展,操练声震天,夜间则火把通明,鼓角相闻,做出隨时可能发动雷霆一击的姿態,给予守军持续不断的心理压力。 同时,无数细作携带的谣言如同看不见的毒雾,悄然飘入欒城—— “朝廷已將北征失利之罪尽归於冯將军,正议削减其兵权!” “南都议和使已秘密接触萧侯,欲割让北境数州,欒城正在其列!” “冯將军剋扣军餉中饱私囊,军中怨声载道,已有士卒密谋献城!”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冯坤起初还能镇定,严令弹压谣言。 但数日过去,援军杳无音信,朝廷的旨意也曖昧不明,而城外的敌军却稳如泰山,丝毫没有粮草不继或久攻不下的焦躁。 他自己心中也开始打鼓,看麾下將领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猜疑,对军中的管控越发严苛,动輒处罚,反而加剧了內部的不满与恐慌。 周衡跟著萧决移驻前线大营。这里的气氛与衡水战后截然不同,少了几分血腥后的沉重,多了大战前的凝滯与压抑。 萧决依旧很忙,每日都要巡视营地,观察欒城动向,与將领推演各种可能。 这日,萧决带他登上营地旁一处地势较高的土丘,远眺欒城。城池在春日晴空下轮廓分明,城墙高厚,垛口后隱约可见守军巡逻的身影。 “冯坤倒是沉得住气。”萧决举著单筒望远镜,淡淡道。 周衡也眯著眼看,他虽然不懂军事,但也能感觉到那座城的坚固。“我们……要强攻吗?”他想起衡水城下的惨状,心有余悸。 “强攻是下策。”萧决放下望远镜,侧头看他,“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冯坤此人,外稳內忌,色厉內荏。如今谣言已入其耳,猜忌已生其心。我们只需再加一把火。” “加什么火?” 萧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最大的依仗,无非是城墙坚固,粮草充足。” 当晚,萧决军中悄然调拨了数十架经过改良、射程更远的重型床弩和投石机,趁著夜色掩护,推进至欒城弓箭射程边缘的预设阵地。 同时,数百名挑选出的臂力强劲、箭术精湛的弓手,携带浸满火油、包裹著硫磺等易燃物的特製箭矢,悄无声息地潜入更前方的壕沟与掩体。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萧决站在中军指挥高台上,身旁是將领与传令兵。周衡被允许待在稍后方的观察位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萧决轻轻抬了抬手。 下一刻,无数点火光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划破寂静的夜空,如同逆飞的流星雨,带著悽厉的呼啸,齐齐扑向欒城! 目標是——城內的粮仓区域,以及几处重要的武库和將领府邸! 特製的火箭拖著浓烟与烈焰,精准地落入预定区域。 几乎同时,后方的投石机也拋射出燃烧的油罐和巨石,砸向城墙和城內!重型床弩粗大的弩箭,则瞄准了城墙上的瞭望塔和箭楼! 轰!轰!轰! 爆炸声、燃烧的噼啪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守军惊慌失措的呼喊声……瞬间打破了黎明的寧静,將整座欒城拖入了火海与混乱! 欒城確实粮草充足,武备完善。但也正因为囤积了大量物资,一旦被点燃,火势蔓延极快,更难扑救! 而將领府邸遇袭,更是让本就人心惶惶的守军指挥系统雪上加霜! “救火!快救火!” “东仓著火了!” “箭楼塌了!” “將军府!保护將军!” 城头城下,乱作一团。冯坤从睡梦中被亲兵仓促叫醒,衣衫不整地衝到院中,只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四面八方都是混乱的呼喊。 他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嘶声吼道:“防守!防守!敌军要攻城了!” 然而,预料中的攻城大军並未出现。 萧决军只是在外围用弩箭和投石机持续进行远程袭扰,重点打击救火的队伍和试图稳定局势的军官。火光与烟柱成了最好的指引。 这场精心策划的“火攻”,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欒城內多处要害烈焰冲天,浓烟蔽日。 守军疲於奔命,救火则遭远程打击,不救则眼看根基被毁,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天色渐亮。欒城已不復昨日肃穆,城墙多处燻黑,城內黑烟滚滚,哭喊声远远传来。 萧决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道:“传令,停止远程攻击。让嗓门大的到阵前喊话。” 很快,数十名声音洪亮的军士被推到阵前,对著欒城方向齐声高喊,声音借著晨风,清晰地送入城內: “冯坤无能!累及全城!朝廷已弃尔等!” “萧侯仁义!只诛首恶!献城者免死!助紂为虐者同罪!” “欒城的弟兄们!想想家中父母妻儿!为何要为贪官污吏陪葬!” 喊话声一遍又一遍,如同钝刀子割肉,切割著守军最后紧绷的神经。 城內火势未熄,混乱未止,主將疑似被困或已逃亡,而城外敌军虎视眈眈,却给出了“活路”…… 终於,在太阳完全升起时,欒城西侧一段城墙上传来了骚动。一面白色的旗帜,颤颤巍巍地从垛口后伸了出来,无力地摇晃著。 紧接著,是更多面白旗。西城门在內部传来激烈的爭吵和兵刃撞击声后,缓缓地、沉重地打开了。 欒城,未经歷惨烈的城墙攻防,便在內外交困、军心彻底瓦解的情况下,宣告易主。 萧决並没有立刻挥军入城。他先派赵挺率一部精锐入城控制要道、扑灭余火、稳定秩序,同时继续喊话安抚,宣布只追究冯坤及其少数死党,其余弃械者不杀。 当萧决带著中军,在投降將领的引导下,从容踏入欒城时,街道两旁跪满了弃械的士卒和惊恐的百姓。 城池虽破,但建筑损毁主要集中在粮仓武库区域,民居大致完好,人员伤亡也远低於强攻。 第115章 劝进 欒城的归附,如同在北境与南都之间那堵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上,凿开了一个再也无法忽视的巨大缺口。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裹挟著萧决军连战连捷、势如破竹的威名,迅速席捲了中原北部的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州府。 接下来的数月,战事以一种近乎“滚雪球”般的態势推进。 萧决並未急於直扑南都,而是稳扎稳打,以衡水、欒城为基点,向东西两翼扫荡、威慑。 许多州府的守將,在听闻李崇骑兵受挫、欒城不战而降的消息后,早已胆寒。 有的望风归附,有的稍作抵抗便在萧决军雷霆手段下迅速溃败,更有的在內部压力下,直接献城请降。 萧决的势力,如同墨滴入水,迅速在北地蔓延开来。 他並未一味屠戮,对於主动归附者,往往给予优容,保留其部分权位;对於顽抗者,则施以雷霆打击,以儆效尤。 同时,他大力推行在衡水、欒城试验过的安民措施:整肃吏治、减轻赋税、兴修水利、招抚流亡。 乱世之中,百姓所求无非安稳与活路,萧决治下虽谈不上盛世,却比南都朝廷那混乱腐败的统治要清明有序得多,民心渐附。 南都朝廷的反应,从最初的震怒、严词声討,到后来的慌乱调兵、派遣更多说客。 小皇帝並非不想反抗,但朝中派系倾轧愈发严重,北征惨败的阴影笼罩著整个官僚系统,国库空虚,士气低落。 更要命的是,萧决不急於决战的態度,像一把缓慢拉紧的绞索,让南都陷入了战不能战、和不能和的尷尬境地。 每一次试图调兵遣將,都伴隨著无穷无尽的扯皮与推諉;每一次议和的试探,都被萧决那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条件一次比一次苛刻。 就在这种南都焦头烂额、萧决步步为营的態势下,时间悄然滑入了秋日。 这一日,萧决大军行至“沧澜江”北岸。江水滔滔,对岸便是中原腹地最富庶的“江左三州”。 拿下这里,便可真正切断南都的財赋命脉,形成半壁江山之势。 然而,大军並未立刻渡江。中军大帐內,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寻常。 以赵挺、王賁为首的一干武將,以及沈愈等核心幕僚,齐聚帐中。眾人面色肃然,眼中却跳动著激动与期待的光芒。 沈愈作为文官代表,率先出列,手持一份早已擬好的、字跡工整的文书,对著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的萧决,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恳切: “主公!自北境起兵以来,主公弔民伐罪,涤盪污浊,克衡水,降欒城,横扫北地,所向披靡! 如今,我军雄踞江北,带甲数十万,民心归附,天命所钟! 南都赵氏,昏聵无能,宠信奸佞,致使朝纲败坏,生灵涂炭,早已失却天下之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昂:“主公乃天纵之才,怀不世之略,拯黎民於水火,续华夏之正统!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今將士用命,百姓翘首,岂可再屈居『侯』位,为那昏聵朝廷之臣属?” 他双手將文书高举过顶:“臣等冒死上奏!恳请主公顺天应人,晋位称王! 建號立制,以安天下之心,以正討逆之名!此乃三军之愿,亦是万民之盼!请主公——恩准!” “请主公晋位称王!” 帐內,赵挺、王賁等將领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低吼,声震帐顶。文官幕僚们也纷纷躬身长揖。 劝进! 终於到了这一步。势力膨胀至此,地盘占据半壁,再顶著“镇北侯”或“萧逆”的名头,確实已不合適。 需要一个更尊崇、更能与南都分庭抗礼乃至取而代之的名號。“王”,便是眼下最恰当的一步。 萧决端坐著,面上並无太多激动神色,反而显得格外沉静。他目光缓缓扫过跪伏满帐的文武,最后落在沈愈高举的那份劝进表上,沉默了片刻。 帐內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 “诸君之意,萧某知晓。”萧决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然萧某起兵,本为父兄雪冤,为北境苍生计,非为个人名位。今南都未平,天下未定,岂敢先僭越名器?” 典型的谦辞,也是必要的姿態。既不能表现得急不可耐,也不能真的拒绝。 果然,沈愈立刻道:“主公此言差矣!正因天下未定,南都昏聵,才更需主公正位號,以凝聚人心,號令天下! 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此非为一己之私,实乃为天下公义,为早日平定祸乱,解民倒悬!” “请主公以天下苍生为念!”眾人再次齐声恳求。 萧决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似无奈般轻轻嘆了口气:“诸君厚爱,萧某……愧领。”他顿了顿,“然,王號非轻,礼不可废。待渡过沧澜,略定江左,再议不迟。” 这便是初步应允,但將正式仪式推迟到下一步军事胜利之后。 既接受了劝进,又保持了进退裕如的姿態,更將称王与接下来的军事行动绑定,激励士气。 帐內眾人闻言,皆是大喜。虽未即刻举行仪式,但主公已然鬆口,便是成功了大半! “主公英明!”眾人再次拜倒。 接下来几日,大军积极筹备渡江事宜,但营中气氛已然不同。 將领士卒们眉宇间多了几分昂扬与热切,仿佛“王师”的名分已提前加身。 私下里,眾人对萧决的称呼,已悄然从“主公”变成了“王爷”,虽然萧决本人尚未正式受封。 第116章 称王 沧澜江的秋涛,裹挟著上游初降的寒意,日夜不休地拍打著北岸嶙峋的礁石。 江面开阔,水色沉鬱,对岸“江左三州”的轮廓在氤氳水汽中若隱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萧决的大军,便在这涛声与肃杀秋意中,於北岸扎下连绵营盘。 渡江的舟船、浮桥材料堆积如山,空气中瀰漫著桐油、铁锈与江水特有的腥气。 战前的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瀰漫在每一个士卒凝重的眉宇间。 中军大帐內 帐內济济一堂。鎧甲鲜明的將领按刀立於左,袍服整肃的幕僚文士拱手立於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之上——萧决一身玄色常服,未著甲冑,却比满帐披坚执锐的將领更具压迫感。 他神色平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佩剑冰凉的吞口,目光垂落,似在沉思。 沈愈立於文官之首,手捧一卷以明黄锦缎为封、以工整楷书誊写的表文,深吸一口气,上前三步,撩袍,躬身,朗声道: “臣等谨拜表主公麾下:自羌胡叩关,朝政昏聵,北境板荡,生民倒悬。 主公以少年之身,继先镇北侯遗志,提孤旅,奋神威,清雪沉冤,砥定边陲。 苍云岭前,挫霍异虎狼之师;衡水城下,展不世出之韜略; 欒城內外,显攻心伐谋之奇功。旌旗所指,北地归心;仁政所施,百姓壶浆。”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肃静的帐內清晰迴荡,每一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 “今我主雄师,陈兵沧澜,虎视江左。带甲二十万,皆百战锐卒; 谋臣如雨,猛將如云。此诚天命所归,人心所向,非人力可逆也。” 他略略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萧决:“然,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 主公虽怀拯溺之心,握雷霆之势,若仍以侯爵之位,行吊伐之事,何以正视听,何以號天下? 南都赵氏,失德於民,已丧承运之基。天下盼明主,如旱望霖!” 沈愈再次深深一揖,將手中表文高高捧起,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金石般的鏗鏘: “臣等冒死恳请!为天下计,为苍生计,为主公千秋功业计——请主公顺应天心民意,晋位称王,建號立极!” “靖北!”他身后,所有文官齐声附和,声震屋瓦,“请主公晋位——靖北王!” “靖北”二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帐內激起迴响。靖,平定、安抚之意。 北,既指其起家根本北境,亦暗含廓清宇內、安定北方乃至天下之意。 此王號,不涉僭越帝统,却明確昭示了超越侯爵的权位与平定天下的雄心。 武將队列中,赵挺、王賁等將领早已按捺不住,隨著文官的话音落下,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冑碰撞之声譁然一片。他们抱拳於顶,虎目含威,声如洪钟: “请主公晋位靖北王!末將等愿效死力,助主公廓清四海,鼎定乾坤!” 帐內气息为之一滯,所有的目光都紧紧锁在萧决身上。劝进之势已成,只待他一句话。 萧决终於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沈愈手中高举的表文,掠过每一张或激动、或期盼、或忠诚的面孔,最后,似乎极短暂地,在周衡所立的阴影处停留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表文,也没有让眾人起身。沉默在帐內蔓延,唯有帐外沧澜江隱约的涛声与秋风吹动旗帜的猎猎作响。 “诸君,”萧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的杂音,“萧某起於行伍,本为家仇,后见北境离乱,民生疾苦,方知匹夫亦当有责。 数年浴血,將士效命,百姓输诚,方有今日尺寸之功。”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带著一种近乎凝重的自省:“王非虚號,乃万钧之担。 『靖北』二字,靖的不止是北境烽烟,更是天下人心;安的不仅是疆土,更是黎庶生计。 此路艰险,荆棘遍地,萧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番话,既肯定了眾人的功绩与劝进之意,又点明了称王背后的沉重责任,姿態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谦抑显得虚偽,也不急切应承显得轻浮。 沈愈立刻道:“主公明鑑!正因前路艰险,天下未靖,更需主公正位號,凝眾志,方能统合四方之力,涤盪妖氛,还天下以清平! 此非主公一人之荣辱,实乃係於天下苍生之祸福!请主公万勿推辞!” “请主公以天下为念!”文武再次齐声恳求,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 萧决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明黄表文上,这一次,停留了更久。帐內寂静无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终於,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衣袍隨著他的动作垂下,並无繁复纹饰,却自有威严天成。 他走到沈愈面前,伸出手,接过了那捲沉甸甸的表文。 指尖触及锦缎的微凉与细腻。 他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中,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起: “诸君厚望,天下所期,萧决……不敢再辞。” “即今日起,暂领『靖北王』號。待沧澜克渡,江左略定,再行告天祭礼,以正名分!” “愿隨我者,共担此任,同靖北土,以安天下!” 话音落下,帐內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臣等拜见靖北王!愿隨王爷,同靖北土,以安天下!王爷千岁!” 声浪滚滚,衝出帐外,与沧澜江的涛声混在一处,震盪著北岸的秋空。 第117章 水战 “靖北王”的旗號甫一立定,沧澜北岸大营的气氛便为之一变。 无形的士气如春潮般在二十万將士胸中涨起,匯聚成一股锐不可当的洪流。 渡江的战备陡然加速。工匠营日夜赶工,將更多的船只加固、拼接,复杂的浮桥构件被源源不断运抵江边预设的渡口。 斥候如同水黽,更加频繁地出没於江面与对岸芦苇盪,带回关於水流、暗礁、敌军布防的详尽情报。 萧决將中军大帐直接移到了江畔一处高阜,推开门便能俯瞰浩荡江面与对岸朦朧的敌营灯火。 正式称王的祭天仪典被定在渡江成功之后——这是萧决的意思。 用实实在在的胜利,而非虚文縟礼,来奠定“靖北”二字的根基。 全军上下都明白,沧澜一战,便是新王的第一块试金石,只许胜,不许败。 连日来,萧决几乎与將领、幕僚长在了舆图与沙盘前。 沧澜江並非天堑,但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暗流漩涡不少。 对岸的江左守军虽不如北地边军悍勇,却占了地利,依託南岸几处险要构筑了连绵营寨与箭塔,水寨中亦停泊著大小战船,严阵以待。 强渡的风险极大。若半渡遭击,或登岸立足未稳时被反击,后果不堪设想。 “王爷,据探报,南岸守將乃原江左都督郑猷,此人用兵谨慎,尤擅防守。 其布防重点在『狼山渡』与『鹰嘴滩』两处,此二地江面相对较窄,水流稍缓,歷来是渡江要衝,故其守备也最为森严。”赵挺指著沙盘上南岸两处明显標记。 “正面强攻,即便能下,伤亡必巨,且耗时日久。”王賁蹙眉,“郑猷只需固守待援,南都再派兵顺江而下或从陆路驰援,我军便易陷入被动。” 帐內陷入沉思。硬骨头摆在眼前,如何下口? 萧决负手立於沙盘前,目光沉沉地凝视著蜿蜒的沧澜江水道模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北岸漫长的沿线。 他的视线並未长久停留在那两处明显的渡口,反而在更上游和下游一些看似不起眼、水流更急或岸线更陡峭的地方逡巡。 周衡这几日依旧跟在一旁。他不懂古代水战,但也看得出形势严峻。 看著萧决凝神思索的侧脸,和沙盘上那代表敌军的、密密麻麻的红旗,他心中也捏著一把汗。渡江……多少歷史上的名將在此折戟沉沙。 忽然,萧决的手指在沙盘上一个点停住。 那里位於“狼山渡”上游约三十里,江岸陡然收束,形成一处名为“老龙口”的险隘,两岸峭壁对峙,江心礁石密布,水流极为湍急凶险,漩涡暗流无数,寻常舟船根本不敢靠近。 南岸在此处几乎未设防,只有零星哨塔。 “此处,”萧决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帐內显得格外清晰,“郑猷定然以为天险难渡,疏於戒备。” 沈愈捻须沉吟:“王爷之意,是声东击西?佯攻狼山渡、鹰嘴滩,吸引郑猷主力,再遣奇兵自『老龙口』险处偷渡?” “不全是。”萧决摇头,手指在“老龙口”上下游又点了几个位置,“此处江流虽急,但正因险峻,南岸崖壁陡峭,可供登陆的地点极少,且难以展开兵力。 即便小股精锐侥倖渡过去,也难以撼动南岸防线,反而容易成为孤军,被郑猷轻易吃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我要的,不是偷渡一支奇兵去南岸作战。” 眾人愕然,不解其意。 萧决的手指从“老龙口”缓缓向下游移动,掠过郑猷重兵布防的区域,最终停在了其水寨侧后方的江面某处。“我要的,是让郑猷的水军,彻底失去这片江面的控制。” 他看向负责水军的將领:“若我有一支敢死船队,不载士卒,只满载硫磺、硝石、火油等易燃易爆之物,趁著夜色与上游急流,自『老龙口』放下,顺江直衝郑猷水寨,有几成把握?” 帐內先是一静,隨即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火攻!而且是用无人操舟、顺流而下的火船! “王爷此计大妙!”王賁眼睛一亮,“老龙口水急,放船极快,南岸哨塔难以拦截!火船顺流直下,目標直指其水寨战船! 只要有一两艘撞入,引燃其船队,郑猷水军必乱!” “然则,”沈愈思虑更周全,“火船需精准操控方向,否则可能偏离,或未抵水寨便已焚毁。且需掩护,否则南岸哨塔发现,以火箭拦截,亦可能提前引燃。” “所以需要佯攻,需要掩护,也需要一点运气。” 萧决语气平静,显然已深思熟虑,“选水性最好、胆大心细的死士,操小舟在前引导、校正火船大致方向,不必靠得太近,完成任务即可泅水撤离。 同时,在『狼山渡』、『鹰嘴滩』两处,提前发动猛烈佯攻,鼓號震天,做出不惜代价强渡的姿態,吸引郑猷全部注意力。待其水寨火起,军心大乱之际……”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盘南岸几个登陆点上:“我主力再乘势强渡,直扑其岸防核心!一举突破!” 环环相扣,虚实相生。既利用了天险出其不意,又以正兵吸引敌军主力,最后雷霆一击。 风险依然存在,尤其是执行火攻的死士和负责佯攻吸引火力的部队,但收益也巨大——一旦成功,可极大削弱甚至摧毁敌军水军,打乱其整体防御部署,为主力渡江创造绝佳战机。 帐內眾人迅速消化著这个计划,眼神逐渐变得炽热。 这很冒险,但也很“萧决”——精准、狠辣、善於利用一切条件,包括看似不利的地形。 “末將愿率死士,执行火攻!”一名黝黑精悍、出身江边渔民的水军校尉出列抱拳,眼中毫无惧色。 “佯攻之事,交给末將!”赵挺与王賁几乎同时出声。 萧决目光扫过眾將,沉声道:“好。各自下去,细化方略,挑选人手,准备物料。五日之后,子夜时分,依计行事!” “遵命!”眾將领命,斗志昂扬地退出大帐,分头准备。 第118章 火攻 子夜將至,北风骤起,卷过沧澜江面,將波涛推得更高,呜咽的风声掩盖了江畔一切细微的响动。 北岸大营灯火尽数熄灭,唯有中军高阜上几支將旗在深沉的夜色中猎猎飞扬,如同蛰伏巨兽静默的呼吸。 萧决战袍之外罩了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立於高阜边缘,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身后,数名传令亲兵如石雕般肃立,手中紧握代表不同指令的彩色小旗。 更远处,周衡被严令留在加固过的中军帐內,由一小队最精锐的亲兵守卫。 帐帘紧闭,隔绝了外界,却隔不断那越来越清晰的、从江风与涛声中透出的杀伐之气。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紧绷中缓慢爬行。漏刻指向子时三刻。 萧决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身后,一面赤红小旗无声举起,左右各摆动三次。 命令化作低沉的耳语,通过严密的传令链条,迅速向上下游两个方向蔓延。 几乎在同一时刻—— “咚!咚!咚!咚——!” “呜——呜——!” 震天动地的战鼓与苍凉雄浑的號角声,骤然从“狼山渡”与“鹰嘴滩”两个方向同时炸响!瞬间撕裂了子夜的寧静! 紧接著,无数火把在北岸这两个区域同时点燃,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江天! 吶喊声、盾牌撞击声、战船下水声、將领的吼叫声匯成一片喧囂的海洋,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这两个传统渡口,不顾一切地发起强渡! 南岸,郑猷水寨与岸防营垒中,警锣疯狂敲响!原本只有零星火光的南岸防线,瞬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奔跑声、號令声、弓弦拉紧声乱成一团。 郑猷被亲兵从睡榻上唤起,疾步登上狼山渡对面的瞭望台,望著北岸那声势骇人的火光与喧囂,脸色凝重。 “果然强攻此二处!”郑猷咬牙,“传令!水军战船前出拦截!岸防弓弩全力覆盖江面!滚木礌石准备!绝不能让他们登岸!” 南岸守军的注意力与兵力,被牢牢吸引在了狼山渡与鹰嘴滩。 江面上,郑猷水寨中的战船纷纷起锚升帆,在將领催促下,仓促迎向那看似铺天盖地而来的北岸船队。 然而,就在南岸守军神经绷紧到极致、目光齐聚於下游喧囂处时—— 上游三十里,“老龙口”险隘处。 没有鼓號,没有火光。只有漆黑如墨的江面,和比下游更为湍急汹涌、呜咽如鬼哭的波涛声。 数十艘经过特殊改装、吃水极浅的梭形小舟,如同夜色中无声滑行的水鬼,悄然从北岸陡峭的石壁缝隙中被推出。 每艘小舟仅载二三人,皆是水性绝佳、眼神锐利的死士。他们口中衔著枚,裸露的皮肤涂了防水的黑泥,几乎与夜色江水融为一体。 领头的校尉抬手,做了个手势。 死士们深吸一口气,奋力划动特製的短桨。 小舟如离弦之箭,借著上游水势与北风,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冲向江心那最危险、漩涡密布的航道。 在他们身后,间隔一段距离,二十余艘更大的、无桨无帆、仅以粗索相连的“空船”被逐一推入急流。 这些船只被厚实的篷布遮盖得严严实实,但若有心人靠近,便能闻到那篷布下散发出的、刺鼻的硫磺与火油气味。 死士小舟的任务,並非直接攻击。 他们如同江面上的幽灵嚮导,凭藉对水流的熟悉和过人的胆魄,在惊涛骇浪与明礁暗石间穿梭,用长竿和绳索,儘量引导、校正后方那些满载死亡的火船,使其保持大致的队形和方向,朝著下游郑猷水寨的方位衝去。 这是一场与死神共舞的航行。“老龙口”的江水如同发怒的巨龙,隨时可能將渺小的舟船吞噬。 不断有小舟被巨浪打翻,或被暗流捲入漩涡,死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消失在墨黑的江水中。 但倖存者眼神依旧冷静疯狂,死死盯著前方,操控著自己的小舟,也牵引著后方的死神之船。 高阜之上,萧决如同凝固的雕像,只有目光紧紧锁定著上游黑暗的江面。 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形,但计算著时间,感知著风势与水流的微妙变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游佯攻处的喊杀声依旧震天,但真正决定胜负的杀招,正在上游的黑暗中,顺著沧澜江的急流,无声而迅猛地扑向南岸的心臟。 终於,在子时与丑时交替,夜色最浓、人最睏乏之际—— 下游郑猷水寨侧后方的江面上,守夜的哨兵最先发现了异常。 “那……那是什么?”一名哨兵眯著眼,望著上游黑漆漆的江面。 隱约有几十个模糊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顺流直下,无声无息,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是浮木?还是……”另一名哨兵举起了火把,想要看清。 就在火把光亮起的瞬间,领头那艘火船上的死士,用尽最后力气,將手中的火摺子,奋力掷向了覆盖船只的篷布! “轰——!” 浸透火油的篷布瞬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如同恶魔睁开的眼睛,在漆黑的江面上猛然炸亮! 紧接著,第二艘,第三艘……二十余艘火船先后被引燃! 它们挣脱了最后一点牵引,化作一条条狂暴的火龙,藉助风势与水速,张牙舞爪地扑向下游灯火通明、战船密集的郑猷水寨! “火船!是火船!上游来的!”悽厉到变调的警报声响彻水寨。 南岸守军瞬间大乱!水寨中的战船正大部分被调往前沿拦截佯攻,留守的船只猝不及防,眼看那一条条火龙以无可阻挡之势撞来! “快!起锚!避让!” “放箭!射那些火船!” “救火!快准备沙土水龙!” 混乱,惊恐,绝望的呼喊。火箭零星射向火船,却反而助长了火势。试图起锚躲避的船只互相碰撞,挤作一团。 “轰隆——!!!” 第一艘火船重重撞上了一艘中型战船的侧舷,瞬间引燃了船帆与木质船体! 紧接著,更多的火船撞入水寨,烈焰如同贪婪的巨兽,开始在水面疯狂蔓延、跳跃! 停泊密集的南岸水军战船,一艘接一艘地被点燃,爆裂声、木材断裂声、士卒惨叫哀嚎声混成一片,將那片水域变成了炼狱火海!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夜空,即便远在狼山渡、鹰嘴滩的南岸守军也清晰可见! “水寨!水寨起火了!”惊恐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在南岸防线蔓延。后方根基被焚,军心瞬间动摇。 前沿正与北岸佯攻部队“激战”的南岸士卒,听到后方混乱,看到映红天际的火光,士气顷刻崩溃。 高阜之上,萧决眼中寒光暴射! 他猛地扯下斗篷,露出其下玄甲与王袍,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对岸那一片火海与混乱的方向,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在静候多时的北岸主力军阵上空: “將士们!敌巢已焚!天佑靖北!” “渡江——!!!” “渡江!渡江!渡江!”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北岸每一个角落爆发!压抑已久的战意如同火山喷发! 真正的渡江主力,早已在上下游数个预先选定的、水流相对平缓、岸坡適合登陆的地点集结完毕。 此刻,在震天的战鼓与號角声中,无数舟船如同离巢的蜂群,同时离岸,千帆竞发,万桨齐动,朝著对岸那片因水寨大火而陷入混乱与恐慌的南岸防线,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总攻! 第119章 平定 沧澜江上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也將南岸郑猷苦心经营的防线映照得如同白昼下破碎的蛛网。 水寨化作了冲天的火炬,燃烧的战船带著绝望的士卒在江心打转、沉没,空气中充满了焦糊、油脂与皮肉烧灼的可怕气味。 混乱如同瘟疫,以水寨为中心,向著整个南岸防线疯狂蔓延。 前方正与北岸佯攻部队对峙的守军,听到后方震天的爆响与惨叫,看到映红天际的火光,军心瞬间崩解。 许多士卒丟下兵器,转身就向后方或两侧溃逃。督战的军官砍翻了几人,却阻不住更大的人潮。 而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峰之际,北岸真正的渡江主力,如同嗅到血腥的鯊群,千帆竞发,於数个预先勘定的登陆点,几乎毫无阻碍地撞上了南岸滩涂! 没有预想中惨烈的抢滩血战。许多地段的南岸守军早已跑散,只剩下零星的弓箭手仓皇射出几箭,便被汹涌登岸的靖北军前锋淹没。 偶有抵抗激烈处,也迅速被后续登陆的、如狼似虎的北地精锐击溃。 赵挺与王賁各率一部,登陆后毫不停歇,迅速向两翼展开,扩大登陆场,並直插南岸防线的纵深处,分割、包围仍在负隅顽抗的敌军据点。 萧决並未留在北岸高阜。在总攻命令下达后,他即登上一艘坚固的快船,在亲卫水军的簇拥下,破浪直趋中段最重要的登陆点。 玄甲王袍在江风中飞扬,长剑映著对岸的火光,他如同战神亲临,所过之处,北岸將士的吼声更加震耳欲聋,南岸残余的抵抗则愈发微弱。 当萧决的双脚踏上南岸犹带水渍的泥土时,天色已近拂晓。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与西面江上水寨未熄的余烬红光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带著硝烟味的黎明。 战场已基本平定。零星战斗仍在远处进行,但大局已定。 宽阔的江面上,浮桥正在迅速架设,更多的兵马、輜重正源源不断渡江。 南岸滩头,靖北军的旗帜已然林立,士卒们正在军官指挥下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扑灭余火。 空气中混杂著江水腥气、血腥、焦臭,以及一种胜利后特有的、混杂著疲惫与亢奋的气息。 萧决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勒马,俯瞰著这片刚刚被征服的土地。 晨光渐渐驱散夜幕,展现在眼前的,是江左三州肥沃平坦的田野、远处依稀的村落轮廓,以及更南方向——那代表著无尽財富与人口的锦绣河山。 沧澜天险已破,南都门户洞开。 “王爷!”赵挺满身血污,策马奔来,脸上却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我军已完全控制沿岸二十里!斩俘逾三万!郑猷率残部向『临川城』方向溃逃,王賁已率骑兵追击!” “临川……”萧决目光南望。那是江左三州北面的屏障,一座坚城。“传令王賁,追而不歼,驱其入城即可。大军稍作休整,午后开拔,兵围临川。” “是!”赵挺领命,却又道,“王爷,此战我军伤亡……”他顿了顿,“尤其是执行火攻的弟兄……生还者,不足三成。” 江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冷冽。那些消失在“老龙口”急流与南岸火海中的无名死士,用生命铺就了这条通往南岸的道路。 萧决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近乎冰冷的沉鬱。 “厚恤其家,子女由王府供养至成年。”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將阵亡者名录,单独造册。待天下大定,於沧江畔立碑。” “末將代弟兄们,谢王爷恩典!”赵挺声音微哽,抱拳重重一礼,转身驰去安排。 萧决依旧驻马坡上,望著江面上忙碌的舟船和正在搭建的浮桥。 初升的朝阳將金光洒在江面,也落在他染了硝烟与晨露的玄甲上,折射出冷硬的光芒。王袍上的暗金云雷纹在光下流转,威严赫赫。 沈愈不知何时已渡江过来,走到坡下,仰望著马上的萧决,深深一揖:“恭喜王爷!沧澜一破,江左在望,南都震动,天下格局自此而定矣!” 萧决微微頷首,目光却越过他,投向更远处的中军大营方向。隔著宽阔的江面,对岸的营盘在晨光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周先生……可安好?”他忽然问,声音不高。 沈愈忙道:“王爷放心,周先生一直留在加固的中军帐內,有精锐亲卫守护,安然无恙。是否……此刻接周先生过江?” “不。”萧决收回目光,“浮桥未固,江面尚有残敌漂櫓,不安全。待午后,临川方向局势明朗,再接他不迟。”他顿了顿,“传令下去,好生护卫,不得有误。” “是。”沈愈应下,心中暗嘆,王爷对此人,当真护得紧。 第120章 封王 临川城並未如郑猷所期盼的那般,成为阻挡靖北军南下的最后壁垒。 携大破沧澜、焚毁水军的赫赫兵威,萧决亲率大军兵临城下时,这座江左重镇內早已人心惶惶。 郑猷残部退入城中不足万人,士气低落,惊魂未定。 城中守军本有三万余,但多为州郡兵,久疏战阵,面对城外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杀气腾腾的靖北军,未战先怯。 更致命的是,城中官吏、士绅乃至部分守將,早已通过各自渠道,听闻了“靖北王”在衡水、欒城等地颇为“克制”的安民之举,与南都朝廷的昏聵腐败形成了鲜明对比。 暗中接触、意图投诚者,不在少数。 萧决围城三日,並未发动大规模强攻。只是每日以投石机向城內拋射劝降文书,又以精骑绕城示威,夜间则鼓角齐鸣,火光彻夜不息,施加著持续不断的心理压力。 同时,通过沈愈等人早已布下的暗线,与城內有意归附者秘密联络,许以官职、保全財產。 第四日拂晓,临川东门守將——一名与郑猷素有嫌隙、且家族產业多在萧决已控制区域的副將,突然发难,率亲兵袭杀监军,打开城门。 早已准备就绪的王賁所部骑兵如同钢铁洪流,瞬息间涌入城內! 城內守军本就斗志涣散,见此突变,大部分当即弃械投降。 郑猷率少数死忠退守城主府,负隅顽抗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攻破。郑猷本欲自刎,被赵挺生擒。 临川,这座江左门户,几乎兵不血刃,便换了旗帜。 消息传开,江左其余州郡震动。抵抗的意志在“靖北王”连战连捷的兵锋和“顺者昌”的明確信號前,迅速土崩瓦解。 接下来的一个月,萧决大军以临川为基点,分兵略地,传檄而定。抵抗者寥寥,望风归附者如过江之鯽。 富庶的江左三州,就这样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纳入了“靖北王”的版图。 至此,萧决已实际控制北境全境、中原北部大片土地,以及堪称天下粮仓的江左三州。 疆域之广,带甲之眾,钱粮之丰,已远远超过苟延残喘的南都朝廷,真正具备了问鼎天下的实力。 天下目光,齐聚於沧澜南岸,临川之畔。 十月朔日,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临川城外,原本空旷的平野之上,已在一夜之间筑起了一座九尺高台。 台分三层,以黄土夯实,外覆青幔,饰以玄色旌旗。高台依古礼“圜丘”之制而建,虽因时间仓促略显简朴,但规制严谨,气象肃穆。 台前广场辽阔,十万靖北军精锐甲冑鲜明,戈矛如林,按五行方位肃然列阵,鸦雀无声。 更外围,是无数闻讯赶来观礼的百姓,人头攒动,却无喧譁,只有一种屏息凝神的敬畏。 吉时將至。 辰时正,雄浑的號角声破空而起,悠长苍劲,迴荡在天地之间。隨即,钟鼓齐鸣,庄重恢宏,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玄色为底、金线绣就巨大“萧”字与“靖北”二字的王旗,在台前高高升起,於秋风中猎猎招展。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整齐。一队玄甲玄袍的骑士护卫著一辆六骏牵引的墨玉輅车,缓缓驶入广场,直至高台之下。 车帘掀开。 萧决缓步下车。 他今日未著鎧甲,换上了一身特製的靖北王礼服。 礼服以玄色为基,庄重深沉,领口、袖缘、衣摆处以暗金线绣以山河纹与云雷纹,腰间束九环金玉带,悬三尺龙泉剑。 头戴七旒玄冕,旒珠垂落,遮住了部分面容,却更添威仪深重。他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如山,一步步,踏上铺著红毡的台阶。 每上一步,台下十万將士便以刀枪顿地,齐声低吼:“嗬!” 声浪如潮,层层推进,震撼四野。观礼百姓无不心神激盪。 周衡被安排在台侧一处有帷幔遮挡的观礼席中。 他透过纱帘,望著那个拾级而上、逐渐成为全场唯一焦点的身影。 沈愈作为文官之首,身著隆重的祭服,早已候在台上。 待萧决登上顶层,面南而立,沈愈上前,展开以硃砂书写、盖有靖北王璽的祭天文告,声音洪亮,穿透云霄: “维天佑民,立君以治。今南都赵氏,失德背道,宠信奸佞,祸乱朝纲,残害忠良,致使山河板荡,生灵涂炭,上天震怒,降罚斯土!” “靖北王萧,稟天纵之资,承先烈之志,起於北微,奋武止戈。 涤盪边尘,雪沉冤於泉下;弔民伐罪,解倒悬於水火。衡水扬威,欒城展略,沧澜破险,江左归心。此非人力,实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他顿了顿,声调愈发高昂,转向台下万千军民:“今,王师已定北土,威加海內,万民翘首,三军效命!臣等谨率文武,军民耆老,敢用玄牡,昭告皇天后土——” 沈愈转身,面向萧决,深深跪拜下去:“天命在兹,神器有主!恳请靖北王,顺天应人,正位承统,克承大宝,以安社稷,以慰苍生!” “请靖北王正位承统!克承大宝!” 台上所有文官,台下所有將领,乃至十万大军,齐声山呼,声浪如同海啸,一波高过一波,在旷野上滚滚迴荡,惊起远处林间飞鸟无数。 萧决立於高台之巔,冕旒微动。他缓缓抬起双手,虚按。 山呼声渐息,全场再度陷入一片极致的寂静,唯有风声猎猎,旌旗招展。 他向前一步,走到祭案之前。案上陈列著太牢、五穀、玉帛等祭品,香菸裊裊。 接过沈愈奉上的三炷高香,萧决面朝南方,肃容,躬身,三揖。然后,將香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之中。 青烟笔直而上,融入秋日澄澈的天空。 隨后,他接过另一名礼官奉上的、以江左新收之土与沧澜江水混合而成的“社稷土”,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沉凝有力,清晰地传遍四方: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臣,萧决,谨以江左之土,沧澜之水,告祭於天!” “自今日起,臣领靖北王號,开府建牙,统摄北境、中原及江左之地!当恪尽职守,勤政爱民,整肃纲纪,抵御外侮!內平祸乱,外靖边尘!” “若臣有负天命,有悖民心,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天下共討之!” 誓言既毕,他將“社稷土”缓缓倾洒於祭坛前的土地之上。 紧接著,沈愈再次高呼:“请王印、册宝!” 两名礼官各捧金盘上前。一盘盛放著一方新铸的、金光湛然、盘螭纽的“靖北王之璽”;另一盘则是以白玉为板、黄金为匣的封王册书。 萧决先取过金印,高高举起,向四方展示。阳光照在印纽与印文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然后,他將金印郑重地置於祭案中央。 再取过册书,展开。上面以庄重的隶书,鐫刻著封王詔命,列数其功绩,明確其权责疆界。萧决朗声诵读最后几句:“……授尔玄圭,以册以宝,永镇北土,靖安四方。钦哉!” 读毕,合上册书,交由礼官捧持。 至此,祭天、告庙、授璽、宣册,所有礼仪程序完成。 沈愈带领文武,再次跪拜,齐声高呼:“臣等拜见靖北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十万大军隨之跪倒,刀枪顿地之声如同雷鸣:“参见靖北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冲天而起,久久不息。旷野之上,秋风之中,只有这山呼海啸般的“千岁”之声,宣告著一个新霸主的正式诞生,一个新时代的隆隆开启。 萧决独立高台,接受著这万眾的朝拜。冕旒之下,他的面容沉静无波,目光深邃,越过跪伏的文武军民,越过临川城墙,投向更南方那万里河山。 玄色王袍在风中鼓盪,上面的山河云雷纹仿佛活了过来,与这天地共鸣。 典礼持续至午后方毕。大军回营,百姓渐散。高台依旧矗立,见证著这歷史性的一刻。 晚间,临川城內原城主府,如今已改作靖北王临时行辕,设下大宴,犒赏文武,庆贺封王大典。 府內灯火辉煌,笙歌鼎沸。將领们卸下甲冑,换上礼服,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文官们吟诗作赋,颂扬功德。人人脸上洋溢著兴奋与对未来的憧憬。 萧决坐於主位,接受著眾人的轮番敬贺。 他换下了那身沉重的礼服冕旒,只著一身常服,但眉宇间的威严却更胜白日。 周衡也被安排在席间,位置离主位不远不近。他默默吃著东西,很少说话,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主位上的萧决。 看著他与臣下谈笑风生,看著他目光扫过全场时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看著他偶尔投来的、隔著喧囂人群的短暂一瞥。 宴至中途,萧决似乎多饮了几杯,以手支额,略显疲惫。沈愈极有眼色,立刻宣布王爷劳累,今日尽兴即可。眾人虽意犹未尽,但也知趣地纷纷起身告退。 很快,喧囂散去,偌大的厅堂安静下来,只剩下残羹冷炙与未散的酒气。 第121章 跑什么? 灯火阑珊,喧囂散尽。 偌大的厅堂內,只剩下熏炉里残香裊裊,与满桌狼藉的杯盘相对无言。 侍从们早已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厚重的殿门虚掩,將最后一丝热闹隔绝。 萧决依旧坐在主位上,一手支著额角,闭著眼。 摇曳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白日里祭天台上的凛然威仪与宴席间的从容谈笑,此刻尽数收敛。 周衡原本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正犹豫是悄悄退下,还是上前询问。见萧决许久不动,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想先去唤侍从送些醒酒汤来。 他刚走到门边,身后便传来萧决低沉微哑的声音:“去哪?” 周衡脚步一顿,回头。只见萧决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望向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被酒意浸润,不復平日的清明锐利,反而蒙上了一层氤氳的、带著强烈侵略性的暗色火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去叫人给你送点醒酒汤。”周衡答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拉开门。 “不必。”萧决站起身,步伐似乎因酒意而略显迟滯,却异常稳定地朝著周衡走来。 玄色的常服衣襟因方才宴饮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今日……高兴。” 他在周衡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几乎將周衡完全笼罩。浓烈的酒气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周衡心尖一跳,暗道不好。 萧决这眼神,这语气,他太熟悉了——每次折腾他前,差不多都是这副德行,尤其是喝了酒之后,那蛮横劲儿简直成倍增长。 “你喝多了,早些歇息……”周衡试图后退,手已经摸到了冰凉的门扉。 话音未落,萧决手臂一伸,轻易便揽住了他的腰,猛地將人带了回来。 力道之大,让周衡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一阵酸涩。 “跑什么?”萧决低笑一声,那笑声带著酒后的微醺和一种志在必得的慵懒。 他手臂收紧,几乎將周衡整个人提离地面,转身,几步便走回方才宴席的主位区域。 那里摆放著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圈椅,椅背雕著蟠龙纹,铺著厚厚的锦垫,正是萧决方才所坐的主位。 萧决没有丝毫犹豫,走到椅前,手臂一松,自己先坐进了椅中,隨即手腕用力,將猝不及防的周衡顺势一带,让他跨坐在了自己腿上。 “萧决!你疯了!这里……”周衡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想撑著他的肩膀爬起来。这可是刚刚结束大宴的正厅! “这里如何?”萧决打断他,双手铁钳般扣住他的腰肢,將他牢牢固定在腿上,仰头看著他,眼中跳动的火焰几乎要將人灼伤。 “今日封王,普天同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滚烫的酒意,一字字钻进周衡耳中,“我的阿衡……难道不该,好、好、陪、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同时一只手已顺著周衡的脊背滑下,探入他衣袍的下摆。 微凉的指尖触及温热的皮肤,激得周衡浑身一颤。“別……回房……”他徒劳地挣扎,声音发颤,脸颊因羞愤和莫名的情动而迅速涨红。 “来不及了。”萧决低语,另一只手已扯开了周衡腰间的系带,衣袍瞬间鬆散。 他吻住周衡试图抗议的唇,这个吻充满了酒气的炽烈与不容反抗的霸道,迅速掠夺了他的呼吸和理智。 周衡被吻得浑身发软,象徵性的挣扎在萧决绝对的力量和控制下显得微不足道。 萧决的耐心在酒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因今日盛典而激盪的情绪催化下,变得极其稀薄。 他略显粗暴地扯开两人之间最后的衣物阻隔。 周衡仰起脖颈,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手指死死抠进萧决肩头的衣料,也太突然。 萧决闷哼一声,额角有青筋隱隱跳动。 周衡被他禁錮在怀中。 呜咽和破碎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又被萧决滚烫的唇舌堵回去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周衡觉得自己快要被拆散时。 萧决手臂用力,將浑身瘫软、眼神迷离的周衡抱了起来。 骤然的悬空和位置的改变,让周衡下意识地惊喘一声,手臂本能地环住萧决的脖颈。 萧决抱著他,大步离开了那张凌乱不堪的紫檀木椅,走向內殿的方向。 他的步伐稳健,丝毫不见醉態,只有眼底燃烧的火焰愈发炽烈。 从正厅通往內寢的是一条长长的、铺著柔软地毯的迴廊。 两侧墙壁上悬掛著缴获的名家字画和锋利的兵器作为装饰,在廊灯昏暗的光线下投出幢幢黑影。 萧决没有走得多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嗯……萧决……別走了……放我下来……”细碎的、带著哭腔的求饶从周衡唇边溢出,这比方才在椅子上更加折磨。 萧决恍若未闻。他低下头,吻了吻周衡汗湿的额角,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是要回房?这就回去。” 话是这么说,他的脚步却在一处拐角停了下来。这里是迴廊的阴影处,一侧是冰冷的墙壁,另一侧是一扇紧闭的、雕刻著繁复花纹的檀木窗。 萧决將周衡抵在了那冰凉的墙壁上。坚实的墙面与身前滚烫的胸膛,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囚笼。 “这里……也不错。”萧决喘息著,终於放任了自己被压抑许久的、更加暴烈的衝动。 呻吟支离破碎,泪水模糊了视线,顺著緋红的脸颊滑落,滴在萧决玄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当內寢那扇雕花大门终於在身后沉重合拢时,周衡的意识已经近乎涣散。 他被拋在铺著厚厚锦褥的宽大床榻上,隨即,滚烫沉重的身躯覆压下来。 最后的屏障也被彻底剥离。 帐幔摇曳,红烛高烧。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被云层遮掩,只余下殿內一室靡丽春光与纠缠不休的喘息。 第122章 逛青楼 隨著地盘的急剧扩张和“靖北王”名號的正式確立,投奔萧决麾下的人才也如过江之鯽。 除了慕名而来的武將,更多是嗅到“从龙”机遇的文人谋士、地方豪强、乃至南都不得志的官员。 萧决来者不拒,但考校极严,根据才能分置各方。一时间,临川城內新建的靖北王府前车马络绎,府內亦是人才济济,每日议事的厅堂都显得拥挤。 周衡的身份,在这些新晋之人眼中,便有些微妙。 他年纪尚轻,却身居要职,可自由出入王府核心区域,甚至常在萧决身侧。 萧决对他的態度也迥异於对寻常幕僚宾客——虽不至於公然亲密,但那份不言自明的信赖与显而易见的纵容,只要稍加留意便能察觉。 於是,便有人动了心思。既不能直接攀附王爷,若能走通这位明显极得宠信的“周先生”的门路,岂非捷径? 最初是试探性的接近,打著请教、討教学问的幌子。 周衡起初尚能应付,后来人多了,便觉烦扰。他本就不是长袖善舞之人,更不喜这些曲意逢迎。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又多是萧决新收拢的人才,他也不好过於冷脸,只得含糊应对。 这日,几个投效不久、在王府领了閒职文书的年轻士子,又寻了个由头,邀周衡去城中新开的一家“醉仙楼”品鑑据说从江南运来的新茶。 周衡正被府中闷得发慌——萧决近日忙於祭典筹备与接收江左各州县投诚文书,愈发忙得不见人影,他独自在偌大王府,除了看书便是发呆,確实无趣。 犹豫片刻,想著只是喝茶,便应了。 “醉仙楼”临水而建,环境清雅,茶也確实不错。 几个士子极尽奉承之能事,专挑周衡可能感兴趣的奇闻异事、风土人情来说,倒也让他长了些见识,心情稍霽。 一来二去,这几人便成了常邀周衡外出“散心”的固定班底。 今日品茶,明日听曲,后日观画……將临川城內文人雅士的消遣几乎玩了个遍。 周衡虽然心底仍保持警惕,但架不住这群人確实会玩,花样百出,让他这个对古代娱乐所知有限的“土包子”开了不少眼界,连日来竟有些飘飘然,放鬆了戒备。 这日午后,几人又寻来,神秘兮兮地说发现一处绝妙所在,非邀周衡同往不可。 周衡问是何处,几人只笑言“去了便知,定让周兄大开眼界”。 七拐八绕,来到一条装饰华美、脂粉气隱隱浮动的大街。 停在一座雕樑画栋、灯火通明、丝竹笑语不断的高楼前,匾额上写著三个烫金大字:“群芳阁”。 周衡脚步一顿,心头警铃大作。青楼?!这群人竟敢带他来这种地方! “周兄,请啊!”为首的蓝衫士子笑嘻嘻地作势相邀。 周衡脸上一热,连连摆手:“此处……不妥,不妥。我等还是去別处吧。” “有何不妥?”另一灰衣士子故作惊讶,“群芳阁乃临川第一等风雅之地,內中姑娘皆擅琴棋书画,只陪酒清谈,绝非那等下作腌臢场所。周兄莫非是瞧不上此等『俗』地?”语气已带了些许激將。 “非是瞧不上,只是……”周衡语塞,总不能直说怕被萧决知道吧?他支吾道,“王爷治军治下严明,若知晓我等来此……” “哈哈哈!”几人闻言,竟鬨笑起来。蓝衫士子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周兄多虑了!王爷日理万机,哪会管这等小事? 况且,军中將士也是人,成日在刀口舔血,下了战场,找点乐子鬆快鬆快,再正常不过。 只要不滋扰百姓,不耽误正事,王爷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我等不过是来听听曲,喝喝酒,无伤大雅。” “是啊周兄,一个大男人,还怕进这楼不成?莫非……”灰衣士子拖长了语调,眼神在周衡脸上打了个转,带上了几分曖昧与探究。 周衡被他们笑得脸上掛不住,又怕被怀疑“不行”或有什么隱疾,心头那股被轻视的恼意也窜了上来。 再看这几人神色,若自己执意不从,恐怕明日不知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他一咬牙,把心一横:“去就去!谁怕了!不过说好,只喝酒听曲!” “那是自然!周兄放心!”几人笑著应和,簇拥著周衡便往里走。 进门便是扑鼻的暖香与喧闹。老鴇见几人衣饰光鲜,连忙满脸堆笑迎上,引至二楼一处布置雅致的厢房。 很快,几名穿著轻薄纱裙、姿容姣好的女子便鱼贯而入,带著香风,各自在客人身边落座。 周衡浑身僵硬,身边挨著个娇滴滴的姑娘,浓烈的脂粉香气熏得他头晕。 那姑娘见他不自在,反而更起了兴致,主动替他斟酒,软语劝饮。 其他几人早已左拥右抱,调笑嬉闹起来,与方才在外面的“风雅”做派判若两人。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劝酒声、娇笑声、丝竹声混作一团。 周衡被灌了好几杯,虽不是烈酒,也觉面上发烫,头脑有些昏沉。他只想赶紧熬过去,寻个藉口离开。 就在这时,那蓝衫士子忽然搂著身边女子起身,对周衡等人笑道:“春宵苦短,小弟先失陪片刻。” 说著,便与那女子相拥著出了厢房,往楼上去了。 紧接著,其他几人也纷纷效仿,各自带著女伴离席。转眼间,厢房內竟只剩下周衡和他身边那女子。 周衡愣住,还没反应过来,那女子已娇笑著贴了上来,吐气如兰:“公子,他们都去了,咱们也莫辜负这良辰美景呀……”说著,柔软的手臂便缠了上来。 周衡头皮发麻,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不、不必了!我……我有些醉了,想歇歇!”他慌乱地摆手。 女子掩口轻笑:“公子真是靦腆。那奴家扶公子去房里歇息可好?”不由分说,便半扶半拽地將脚步虚浮的周衡拉了起来,引著他也往楼上走。 周衡脑子一片混乱,既怕露怯惹人怀疑,又绝不想真发生什么。 浑浑噩噩被带进一间香气更浓的臥房,那女子回身便栓上了门。 第123章 相公! “公子……”女子转过身,眼波流转,便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周衡嚇得魂飞魄散,急中生智,大叫一声:“我头疼!醉得厉害!”然后踉蹌著扑到床边,扯过锦被,连头带脚將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缩成一团,闷声喊道:“我睡会儿!谁都別吵我!” 女子愣在当场,大概从未见过这等阵仗。 她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那裹成蚕蛹似的一团:“公子?公子?这样睡不舒服,奴家帮您宽衣……” 被子里传来含糊的嘟囔:“冷……別动……我就这样睡……” 女子哭笑不得,试著去掀被子:“两个人睡才暖和,公子……” “別碰我!”周衡在里面死死攥住被角,声音带著窘迫的尖锐,“我就喜欢这样睡!” 两人正隔著被子较劲拉扯,一个要扒,一个死守,场面滑稽又尷尬。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门栓断裂,木屑飞溅! 床边的女子嚇得惊叫一声,鬆开手,猛地回头。 周衡也从被子里惊恐地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门口,萧决一身玄色常服,面沉如水,眸中寒光凛冽,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刃。 他身后,跟著几名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王府亲卫,以及……那几个本应在別的房间“快活”、此刻却如同鵪鶉般缩在角落、面无人色的士子。 房间內的空气瞬间冻结。 萧决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先是在那衣衫不整、花容失色的女子身上冷冷一扫。 “滚。”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著令人骨髓发冷的煞气。 那女子何曾见过这等骇人气势,腿一软,差点瘫倒,连滚爬爬、话都说不利索地哆嗦著“是、是……” 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萧决身侧挤出了房门,逃也似地消失在外面的走廊里,临走还不忘抖著手把破门带了一下。 “砰。”门板虚掩,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萧决、周衡,以及角落里那几个抖若筛糠的倒霉蛋。 萧决这才將目光,缓缓移向床上那个只露出半个脑袋、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慌失措到极点的人身上。 周衡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翻涌著骇人怒意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攥著被角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完了。 这两个字,如同丧钟,在他空白一片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回程的路,是周衡有生以来走过最漫长、最煎熬的一段。 萧决一言不发,攥著他的胳膊將他塞进马车,动作看似平稳,力道却大得周衡腕骨生疼。 他自己隨后上车,在周衡对面坐下,闭上了眼睛。 马车启动,平稳行驶,车厢內却像塞满了无形的冰碴子,冻得周衡血液都快凝固了。 他偷偷抬眼覷萧决。对方下頜线绷得死紧,额角那道青筋突突直跳,哪怕闭著眼,那股山雨欲来、近乎暴戾的压迫感也几乎要將车厢撑破。 周衡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哆嗦,他拼命併拢膝盖,试图控制住那丟人的颤抖,却收效甚微。 更恐怖的是车外的动静——那几个带他去“群芳阁”的倒霉蛋,正被王府亲卫押著,踉踉蹌蹌地跟在马车后面跑。 好不容易捱到王府,马车刚停稳,萧决便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丝毫情绪,却比发怒更让人胆寒。 他先一步下车,然后回身,一把將还在车里发僵的周衡拽了出来。 “王、王爷……”周衡脚下一软,差点跪倒。 萧决根本不容他废话,握著他胳膊的手如同铁钳,拖著他便往府內疾走。 沿途僕从侍卫见状,无不骇然低头,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衡被他拽得脚步踉蹌,几乎是被半拖著穿过一道道迴廊庭院,直奔两人日常起居的寢院。 “砰!” 寢房的门被萧决一脚踹开,又反手重重甩上,震得樑上灰尘都簌簌落下。巨大的声响惊得院子里树上的夜鸟扑稜稜飞走。 门閂落下的声音,如同最后判决的槌音。 周衡被他甩开,踉蹌著退了几步才站稳,心臟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他看著萧决转过身,一步步走近,那高大的身影背著门外透进的微弱天光,面容笼罩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锁在他脸上。 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 周衡几乎是扑了上去,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萧决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脸埋在他胸膛上,声音带著哭腔,语无伦次地开始认错討好: “阿萧!相公!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一边说,一边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萧决胸前的衣料,“我就是……就是被他们攛掇的!我什么都没干!真的!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天地可鑑!日月可表!” 他使出浑身解数,把从前两人私下亲密时偶尔调笑、他自己都觉得肉麻的称呼全喊了出来,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倒:“我发誓!我就是喝了点酒,听了个曲儿! 那女人……那女人一碰我我就装睡!被子裹得紧紧的!你看我衣服都穿得好好的!” 他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是……就是好奇……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要是再去那种地方,就让我……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 最后一个“死”字还没出口,下巴就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迫使他抬起了头。 第124章 煎鱼 萧决垂眸看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如同漩涡,他拇指用力摩挲著周衡的下唇,力道重得几乎要擦破皮。 “胆子不小。”萧决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敢去逛青楼。” 周衡被他捏得生疼,眼泪汪汪,含糊辩解:“我、我就是去喝喝茶……听、听个曲儿……” “喝茶?听曲?”萧决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都喝到床上去了。我若是再慢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是不是『孩子』都该有了,嗯?” 周衡被他这离谱的猜测嚇得魂飞魄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別瞎说!我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我就是……就是……唔!” 话没说完,就被萧决猛地低头吻住了。这个吻毫无温情可言,充满了惩罚性的撕咬与侵占,带著浓烈的怒意与一种近乎暴戾的占有欲,瞬间夺走了周衡所有呼吸和辩解的能力。 唇舌被攻城略地,血腥气在口中瀰漫开来。 一吻毕,周衡几乎窒息,嘴唇红肿刺痛,眼角生理性的泪水滑落。 萧决稍稍退开些许,指腹擦过他湿润的唇角,眼神幽暗地盯著他惊惶的眼:“是不是我平日里……没『满足』你?嗯?还有閒心……想『女人』?” 这话里的寒意和某种危险的暗示,让周衡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连忙摇头,声音都变了调:“满足了!真的满足了!特別满足!一点都没想!真的!我发誓!” “撒谎。”萧决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他鬆开捏著下巴的手,转而一把掐住周衡的后脖颈,像拎不听话的小动物似的,將人往床边拖去。 “萧决!阿萧!相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听我解释……啊!” 周衡徒劳地挣扎求饶,却被萧决毫不留情地摜在了宽大的床榻上。 天旋地转间,萧决已欺身而上,沉重的身躯將他牢牢压制。 那双平日里执笔挥剑、优雅有力的手,此刻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三两下便將他身上那件在“群芳阁”沾染了脂粉气的锦袍扯开、剥落,隨手扔下床榻。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別……萧决……冷静点……啊!”周衡嚇得声音都劈了叉,手脚並用地想要推开身上的人,却被轻易制服。 萧决甚至懒得去解他里衣复杂的系带,直接动手撕扯。 “看来,是得让你好好『记住』。”萧决的声音贴著他耳廓响起,低沉沙哑,带著情慾与怒意交织的灼热气息,却比冰更冷,“谁才是你的『相公』。” 接下来的时间,对周衡而言,如同坠入了一场没有尽头、只有酷烈风暴的噩梦。 萧决像是彻底剥去了平日里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將所有的怒火、后怕、以及某种被触犯到逆鳞的暴戾,尽数倾泻在这场惩罚性的情事之中。 他逼著周衡说出更多羞耻的保证,摆出各种难以启齿的姿態,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眸,此刻红得嚇人,紧紧锁著身下这具因恐惧和情潮而战慄的躯体,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连同心魂都彻底吞噬、烙上独属於自己的印记。 周衡起初还能哭喊討饶,到后来嗓子哑了,力气尽了,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和生理性的泪水。 他试图逃离那过於凶猛的侵袭,手脚发软地向床角缩去,却被轻易拖回。 再爬,再被拽回。床幔晃动,锦被凌乱,他像一条被迫离水的鱼,在暴风雨的中心徒劳地挣扎扑腾,却始终逃不开那掌控一切的网罗。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才渐渐平息。 周衡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魂魄,瘫在被褥间,连动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萧决伏在他身上,沉重的喘息渐渐平復。 他支起身,看著周衡这副被彻底“收拾”过、悽惨又靡艷的模样,眼中骇人的猩红慢慢褪去,恢復了往日的幽深,但那沉鬱的怒意和某种更深沉的、近乎不安的情绪,依旧盘踞在眼底。 他伸出手,指腹有些粗糲,轻轻擦去周衡眼角的泪,动作带著事后的温存,却又莫名让人心头髮颤。 “以后,”萧决的声音低哑,带著情事后的慵懒,却不容置疑,“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王府半步。更不许……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往来。” 周衡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噥,算是应答。 他现在別说踏出王府,连下这张床的力气都没了。 萧决这才似乎满意了些,將他捞起来,抱去清理。 温热的水流舒缓了身体的酸痛和不適,周衡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心里却后知后觉地涌上巨大的委屈和后怕。 清理完,回到乾净的被窝,萧决將他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著他的发顶,手臂占有性地环著他的腰。 “睡吧。”萧决低声道,在他发间落下一吻,那吻轻柔,与方才的暴戾截然不同。 周衡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几乎瞬间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梦里似乎还有未散的余悸。 萧决却並未立刻入睡。他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著怀中人恬静却犹带泪痕的睡顏,指尖无意识地描摹著他红肿的唇瓣和眼下的青黑。 他收紧了手臂,將人更密实地嵌进怀里,仿佛要將他彻底揉入骨血,再不分离。 而那几个始作俑者的下场,在翌日靖北王府悄然下达的几道调令中,已可见端倪。 第125章 委屈 翌日,周衡是在浑身无处不在、且种类繁多的酸痛中醒来的。 动一下手指,指尖连著胳膊肘一阵酸麻;想翻个身,腰仿佛不是自己的,某个使用过度的部位更是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钝痛,提醒著他昨夜经歷了何等“酷刑”;连喉咙都乾涩发紧,吞咽一下都疼——昨晚喊哑的。 意识逐渐回笼,昨晚那些混乱、激烈、令人面红耳赤又胆战心惊的画面也爭先恐后涌入脑海。 委屈,巨大的委屈,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萧决早已起身,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著晨光看一份简牘,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昨夜那个暴戾凶狠、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的男人是另一个人。 周衡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试图忍住,但生理性的泪水根本不听使唤,顺著眼角就滑了下来,没入鬢髮,痒痒的。 轻微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过来。见周衡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泪痕斑驳的脸,眼睛红肿,嘴唇也还有些微肿,正无声地掉著金豆子。 他放下简牘,起身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 “还疼?”萧决伸手,指尖轻轻拂去周衡眼角新溢出的泪珠,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带著刚起不久的微哑。 这不问还好,一问,周衡的委屈更是找到了宣泄口。 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偏过头,躲开萧决的手指,带著浓重鼻音控诉:“疼……浑身都疼……哪儿都疼……” 声音哑得厉害,还带著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 萧决眼神微软,伸手想將他连人带被子捞起来:“我看看。” “不要你看!”周衡却犯了倔,裹著被子往床里缩,一边缩一边抽噎,“看了有什么用……看了就不疼了吗?都是你……你……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你就……你就那样……”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虽然还是哑的,却添了几分理直气壮:“又不是我自己想去的!是……是他们硬拉著我! 我、我一个大男人,別人都去了,就我不敢去,传出去……传出去他们怎么看我?肯定以为我……以为我不行,或者有什么毛病!” 他想起昨日在“群芳阁”门口被激將的场景,越发觉得自己的行为情有可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我就是进去坐坐,喝喝酒,听听曲子!我又没碰那些姑娘!我衣服都穿得好好的!我……我还装睡呢!” 周衡越说越激动,眼泪都不怎么掉了,只觉得满腔冤屈需要申诉:“你倒好,不问青红皂白,就跟要吃人似的……我、我差点被你弄死……” 说到最后,想起昨晚某些不堪回首的细节,声音又弱了下去,但眼神依旧瞪著萧决。 萧决原本听著他委屈巴巴的控诉,心中那点怜惜和昨晚残留的怒意正在微妙地平衡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他散在枕上的、微凉的髮丝。 可当听到周衡再次提起“青楼”、“大男人不敢去”、“传出去怎么看”这些字眼时,他眸色骤然一沉。 那点刚浮上来的怜惜瞬间被更浓重的阴霾覆盖。 他捏著周衡髮丝的指尖微微用力。 周衡正说得“义愤填膺”,忽然感觉到头皮一紧,对上萧决骤然转冷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寒意让他未尽的控诉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不许再去。”萧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冰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种地方,想都不许再想。” 周衡被他突然变脸嚇得一哆嗦,方才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理直气壮”瞬间烟消云散,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在萧决那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怂了。 昨晚那“满地乱爬”的记忆太深刻,身体各处的酸痛太鲜明。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再敢顶一句嘴,萧决绝对能干出比昨晚更凶残的事情来。 “听明白了?”萧决看著他瞬间偃旗息鼓、鵪鶉似的模样,语气依旧冷硬。 周衡飞快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声音细若蚊蚋:“明、明白了……”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我、我再也不去了……真的……” 萧决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他话里的诚意。 直到周衡被看得头皮发麻,眼神都开始飘忽,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鬆开了捏著他髮丝的手。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周衡不敢再闹,默默把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还带著水汽、却已不敢再造次的眼睛,偷偷瞅著萧决。 萧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过於冷硬,看著周衡这副敢怒不敢言、委委屈屈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那点冷意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柔软。 他嘆了口气,伸手探进被子,准確地找到周衡酸痛最甚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掌心温热,力道適中,带著薄茧的指腹按压在酸软的肌肉上,带来一阵奇异的舒缓。 周衡身体先是一僵,隨即在那恰到好处的揉按下慢慢放鬆下来,甚至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喉咙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喟嘆。 “还疼不疼?”萧决一边揉按,一边低声问,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嗯……这儿……还有这儿……都酸……”周衡得了一点好,又有点忘形,指挥著萧决的手往更酸痛的地方去,声音又软了下来,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萧决依言调整著位置和力道,耐心地帮他舒缓著不適。 晨光透过窗欞,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诡异的和谐画面——刚刚还电闪雷鸣,转眼又风和日丽。 揉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周衡觉得身上鬆快了不少,那股委屈劲儿也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主要是尷尬和后怕。 他偷眼看了看萧决,见他神色已然平静,甚至眼角眉梢还带著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胆子便又悄悄肥了一点。 “那个……”他小声开口,“昨天……带我去的那几个人……你把他们怎么了?” 萧决手上动作未停,淡淡道:“自有处置。” 周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反正肯定不会好过就是了。 “以后,”萧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沉声道,“离那些心思不正的人远些。想出门,告诉我,我带你去。” “……哦。”周衡闷闷应了。心想,告诉你?告诉你还找什么乐子? 但他也只敢在心里嘀咕,面上还是乖乖的。 第126章 逛街 几日后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萧决处理完紧急军务,回到寢院,见周衡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用草茎逗弄著檐下的一只麻雀,忽然开口:“想出去走走吗?” 周衡一愣,猛地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去哪儿?” “隨便走走。”萧决神色平淡,走过去拿起一件厚实的披风,示意周衡穿上,“城中新开了一家书局,据说有些江南的孤本。你若无事,便隨我去看看。” 看……书局?周衡心里那点雀跃稍微降了降温。 不过,能踏出王府大门,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总比整天对著池塘锦鲤和花花草草强。 他连忙点头,手脚麻利地套上披风,又想起什么,期期艾艾地问:“就……就我们俩?不带侍卫?” 萧决瞥了他一眼:“带。” 果然。周衡心里那点“微服私访”的幻想破灭了。不过想想萧决的身份和如今临川城鱼龙混杂的局面,不带侍卫才奇怪。 然而,当周衡跟在萧决身后,走出王府侧门时,还是被眼前的阵仗“震撼”了一下。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甲冑鲜明的仪仗。 但门口停著的並非普通马车,而是一辆外观朴素、木质却极结实、带著靖北王府徽记的宽大马车。 车前车后,各八名身著常服、却目光锐利、腰佩短刃的精悍护卫,看似鬆散站立,实则將马车护得密不透风。 更远处,街角巷口,隱约还有人影闪动。 这哪里是“隨便走走”,这分明是武装押运! 周衡嘴角抽了抽,偷眼去看萧决。萧决却仿佛觉得这再正常不过,率先登上马车。周衡只好硬著头皮跟上去。 马车內部倒是宽敞舒適,铺著厚毯,设了小几,甚至还固定了一个小小的暖炉。 萧决上车后便靠坐在一侧,闭目养神。周衡坐在他对面,撩开车窗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马车行驶得並不快,避开了最繁华喧闹的主街,穿行在相对清净的坊巷之间。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行人往来,虽不及现代都市的喧囂,却自有一种鲜活的生活气息。 卖糖人的、捏麵人的、吆喝著时新果子的、挑著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市井的交响。 周衡看得津津有味。 萧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静静地看著周衡扒在车窗边、眼睛发亮的侧影。 “停车。”萧决忽然出声。 马车平稳停下。周衡疑惑地回头看他。 “下去走走。”萧决说著,已率先推开车门下车。护卫们立刻无声地散开,在周围形成一道看似隨意、实则严密的防护圈。 周衡连忙跟著跳下车。脚踏在坚实的地面上,呼吸著微带凉意却充满烟火气的空气,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条不算太宽、但颇为整洁的街道。 往前不远,便是一家看起来门脸颇大、掛著“翰墨斋”匾额的书局,想来就是萧决说的目的地。 然而,萧决却没有立刻往书局走。 他的目光扫过街边一个正在叫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那红艷艷、裹著晶莹糖壳的山楂串在秋阳下格外诱人。他脚步顿了顿。 周衡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睛一亮:“糖葫芦!” 萧决看了他一眼,对身边一个护卫微一示意。 那护卫立刻上前,掏出铜钱,买了两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用乾净的油纸托著,恭敬地递了过来。 萧决接过,自己拿了一串,將另一串递给周衡。 周衡看著递到眼前的糖葫芦,又看看萧决手里那串和他一身玄色常服、冷峻威严气质格格不入的红色零食,表情有些扭曲。 这画面……太有衝击力了。 “不想要?”萧决挑眉。 “要!当然要!”周衡赶紧接过,试探著咬了一口。 外层的糖壳又脆又甜,里面的山楂微酸,混合在一起,竟是意外的爽口。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萧决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串。只是他咀嚼的速度很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太適应这过於直白的甜味。 周衡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萧决。 见他虽然面无表情地吃著糖葫芦,但眼神却不著痕跡地扫视著周围的环境、行人、店铺,身体姿態也带著一种下意识的警戒。 显然,这种“逛街”对他而言,並非放鬆。 两人就这么一人举著一串糖葫芦,在护卫们看似隨意实则严密的簇拥下,慢慢朝著“翰墨斋”的方向走去。 沿途行人见到这阵仗,虽不知具体身份,也知非富即贵,纷纷避让,投来敬畏好奇的目光。 周衡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被街边各式各样的店铺和小摊吸引了注意力。 看到卖泥人的,他凑过去看手艺;看到吹糖人的,他驻足观看那神奇的过程;看到卖各色江南糕点的铺子,他眼睛就挪不开了…… 萧决也不催促,只是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见他目光在哪样东西上停留得稍久,便对护卫示意。 於是,周衡手里很快便多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孙猴子泥人,一个吹成小兔子形状的糖人,还有一包散发著桂花香气的糯米糕…… 周衡抱著一堆“战利品”,他回头看向萧决,夕阳的余暉给萧决稜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让他冷硬的气质柔和了些许。 他手里那串糖葫芦已经吃完了,竹籤不知何时已被护卫接过处理掉,此刻他正负手而立,目光似乎落在远处,又似乎落在他身上。 萧决收回目光,看向他怀里那一堆零碎,唇角弯了一下。 周衡抱著东西,快走两步,挨到萧决身边,仰头笑道:“书局还去吗?” 萧决“嗯”了一声,率先迈步向前。 翰墨斋果然书卷气浓郁,满架典籍,墨香隱隱。 老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显然认出萧决,诚惶诚恐地亲自接待,將二人引至內室,奉上香茗,又捧出几匣子据说新近收来的江南珍本。 萧决坐下,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便专注於挑选和询问版本、来歷。 第127章 家乡 周衡对那些之乎者也的线装书兴趣不大,在得到萧决默许后,便在外间隨意瀏览。 书局里除了经史子集,也有些杂记、话本、甚至粗糙的舆图。他挑了几本看起来有趣的话本和一本介绍各地风物的杂记,抱在怀里。 等他挑完书,萧决那边似乎也已选定了几部,正吩咐老板仔细包裹,送往王府。 见周衡也抱著几本书过来,萧决看了一眼封面,没说什么,只示意护卫一併结帐。 走出书局,天色已近黄昏。街市上华灯初上,炊烟裊裊,更添几分人间烟火气。 “饿了吗?”萧决问。 周衡点点头,折腾一下午,確实饿了。 他以为萧决会直接回府用膳,没想到萧决略一沉吟,竟道:“前面有家『松鹤楼』,据说厨子是从南都来的,擅长淮扬菜。去尝尝?” 周衡眼睛又亮了。下馆子!这可比回王府吃饭有意思多了! 松鹤楼是临川城中有名的酒楼,装饰雅致。萧决显然是提前打过招呼,直接被引至三楼最僻静雅致的一个包厢。 护卫们无声地占据了包厢外的最佳位置。 菜餚很快流水般送上,果然精致清淡,味道鲜美。 周衡吃得很满足,萧决则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看著周衡吃,偶尔替他布菜,自己只浅尝几口,仿佛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陪周衡吃这顿饭。 饭毕,夜色已浓。两人乘车回府。 马车內,周衡抱著新买的话本和没吃完的糕点,身上还带著松鹤楼的饭菜香气和街市的烟火味,心满意足地靠在车壁上,看著对面闭目养神的萧决。 回到王府时,夜色已深。 廊下的灯笼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常安早已候在门口,见他们回来,低声稟报了几句府中杂务,目光在周衡怀里那堆泥人糖糕上停顿一瞬,又面不改色地移开。 “热水备好了。”萧决对周衡说,自己则转身往书房方向去,“我还有些文书要看。” 周衡抱著他的“战利品”回到两人共住的寢院。屋內暖意融融,铜盆里的炭火正旺。 他將泥人摆在多宝阁最显眼的位置,糖人捨不得吃,插在瓷瓶里当个装饰,话本和杂记则堆在临窗小榻的矮几上。 等他沐浴更衣出来,萧决已回到房中,正坐在灯下翻看他新买的那本风物杂记。 “这书……”萧决抬眸看他,指尖点了点书页上一处,“说岭南有果,色红多刺,剖之汁液如血,味甘而微腥。” 周衡擦著头髮凑过去看,心想这不就是火龙果吗?但嘴上只能含糊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嘛。” 萧决不置可否,將书合上,忽然问:“今日那糖葫芦,可还合口?” “合口啊!”周衡眼睛弯起来,“就是糖壳再薄些更好……哎,你不知道,我家乡有种糖葫芦,外面还能裹芝麻、瓜子仁,里头也不单是山楂,还有山药豆、橘子瓣、甚至糯米馅的……” 他说得兴起,没留意萧决的眼神渐渐深了。 “家乡。”萧决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平稳,“你倒是很少提。” 周衡擦头髮的动作一顿。湿发垂在颊边,水珠滚下来,滴在衣领上,沁开一小片深色。 “都……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低头嘟囔,“遭了灾,什么都没了,提了也是伤心。” 这是他一贯的说辞。萧决没再追问,只抬手將他拉近些,接过他手中的布巾,替他慢慢绞著头髮。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但很仔细,一缕一缕,將湿气擦去。 周衡乖顺地坐著,感受著布巾摩擦头皮带来的细微酥麻,和身后那人身上传来的稳定热度。 窗外秋风掠过竹丛,沙沙作响,屋里却静得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翌日一早,萧决天未亮便起身去了校场。周衡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满足地在床上滚了两圈——没人管束赖床的感觉实在美妙。 常安准时送来早膳和热茶,还有一碟新出炉、热气腾腾的栗子糕。周衡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便溜达到萧决的书房。 陈慎已候在那里,將几卷有关器械营造的图纸和书册交给他,並特意强调:“王爷吩咐,周公子可在此翻阅,但不可携出书房。另外……” 他指了指书房角落一张新添的小方案,“王爷说,若周公子有兴致,可在此临摹揣摩,笔墨纸砚都已备齐。” 周衡看著那方案,愣了一下。那是张花梨木小桌,尺寸正好,高度舒適,还配了把铺著软垫的椅子。 桌上除了文房四宝,甚至还有个小小的青瓷笔山和一方端砚。 这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 他心里莫名软了一块,嘴上却哼道:“想得倒周到……是怕我把他的宝贝书卷弄坏吧。” 陈慎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行礼退下。 周衡在椅子上坐下,摊开书卷。阳光从南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空气中浮动著淡淡的墨香和书卷陈年的气味。 他看得很投入。这些古代器械图纸虽然简陋,但原理颇有巧思。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午后,他有些睏倦,索性抱著书卷蜷在窗下的软榻上打盹。 秋阳暖融融地晒著,他迷迷糊糊地想:等萧决回来,或许可以跟他討论一下这个扭力弹簧的应用……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走近,抽走了他滑落到榻边的书卷,又给他盖上了薄毯。 周衡在梦里咂咂嘴,翻了个身,睡得愈发沉了。 第128章 疑玉 周衡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勾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身上盖著薄毯,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在书房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而萧决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坐在他之前坐的那张小方案前,低头看著什么。 周衡揉著眼睛坐起来,毯子滑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时辰前。”萧决头也没抬,手里拿的正是周衡下午涂鸦的那些“改进草图”。 周衡顿时清醒了大半,有些心虚地蹭过去:“那个……我就是隨便画画……” 萧决放下纸张,抬眸看他:“投石机配重箱的铰链为何要改成弧形?” “啊?”周衡没想到他真看进去了,凑过去指指点点,“你看啊,现在这个直上直下的结构,释放的时候衝击力太大,木轴容易断裂。如果改成这样带弧度的滑轨,力量传递会更平顺,射程说不定还能增加一点……” 他说得兴起,没注意到萧决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 “……还有这个攻城槌,加轮子不是为了推著省力嘛,而且可以在槌头包铁皮的地方加几道楔形凸起,衝击的时候能更好地破开城门结构……” 周衡一边说,一边抓起笔在纸上补充细节,几缕没束好的头髮垂下来,在纸面上扫来扫去。 萧决伸手,將那缕头髮撩到他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周衡缩了缩脖子,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墨点。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萧决问。 周衡笔一顿。他能说这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知识搬运吗? “就……瞎琢磨的。”他含糊道,“以前在老家,见过木匠修水车,有些道理好像……差不多?” 萧决没再追问,只是將那些草图仔细叠好:“我让匠作营的人看看。” 周衡眼睛一亮:“真的?他们会试做吗?” “若有用,自然会试。”萧决说著,站起身,“饿了么?厨房燉了山药羊肉,还蒸了蟹。” 一听有蟹,周衡立刻把器械图纸拋到脑后:“这个季节还有蟹?” “江左刚送来的,养在活水里,还算肥。”萧决看著他瞬间发光的脸,唇角微扬,“去洗手。你脸上有墨。” “啊?”周衡抬手就要擦,被萧决捉住手腕。 “越擦越花。”萧决从袖中抽出帕子,蘸了点茶水,单手捧住周衡的脸,仔细擦掉他颊边不知何时蹭上的一小块墨渍。 周衡仰著脸,能看清萧决低垂的睫毛和近在咫尺的唇线。帕子带著茶水的微凉和萧决指尖的温度,蹭在皮肤上有点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擦完了,萧决却没立刻鬆手,拇指在他擦过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放下手:“好了。” 周衡莫名觉得脸上被擦过的地方有点发热,赶紧转身跑去洗手了。 晚膳摆在寢室外间的小厅。果然有一大盘蒸得通红的大闸蟹,还有温好的黄酒。 周衡现代时就是个爱吃蟹的,可惜到这里后还是第一次见著这么肥的。他搓搓手,兴致勃勃地就要上手,却被萧决拦住。 “寒凉之物,不可多用。”萧决示意侍立一旁的常安,“给他两个便是。” “才两个?”周衡抗议,“这至少七八个呢!” “我不用。”萧决淡淡道,“剩下的赏下去。” 周衡看看蟹,又看看萧决那张没得商量的脸,知道爭也没用,只好妥协:“那……我要母的,膏多。” 萧决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亲自从盘中挑了两只最饱满的母蟹放到他面前碟中,又递过蟹八件——一套小巧精致的银制工具。 周衡拿著那小锤小镊,捣鼓半天只挖出一点零碎蟹肉。 萧决看不下去,將他面前的碟子端过来,取过工具。 他手指修长稳定,动作不紧不慢,敲壳、剔肉、取膏,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没一会儿就將两只蟹的蟹肉蟹膏完整地剥出来,盛在青瓷小碗里,推回周衡面前。 碗里蟹肉堆得小山似的,蟹膏金黄饱满。 周衡看得目瞪口呆:“你这手艺……练过?” “年少时在军中,物资紧缺,一只蟹也要物尽其用。”萧决语气平淡,洗了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周衡埋头吃蟹。蟹肉鲜甜,膏腴满口,配著温热的黄酒,简直神仙滋味。 吃著吃著,他舀起一勺蟹膏,忽然递到萧决唇边:“你尝尝,特別香。” 萧决看著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看周衡亮晶晶的眼睛,顿了顿,张口吃了。 “怎么样?”周衡期待地问。 “尚可。”萧决评价得矜持,耳朵却不易察觉地微微动了动。 周衡满意地收回勺子,自己又吃一大口,幸福地眯起眼。 窗外秋风渐起,室內却暖意融融。烛火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吃完蟹,周衡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手上都是腥味。萧决让人端来菊叶煮的温水,里面还浮著几瓣干菊花,让他洗手去腥。 周衡一边洗手,一边看萧决慢条斯理地喝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今天在杂记上看到,说北边有种石头,一点就著,叫『火油石』。你听说过吗?” 萧决放下茶杯:“可是猛火油?北境羌胡部落確有此物,附著而燃,水泼不灭。只是產量稀少,不易得。” 周衡心想那不就是石油吗?嘴上却说:“要是能搞到,攻城的时候说不定有用……” “已经有人去探了。”萧决道,“羌胡几个大部落今年为爭草场起了衝突,或可从中得利。” 周衡眨眨眼。得,这位行动力永远走在前面。 洗好手,萧决又递过润手的香膏。周衡一边胡乱抹著,一边嘀咕:“你这一天天的,又是阅兵又是谋算羌胡,不累吗?” “累又如何?”萧决看他抹得不均匀,拉过他的手,挖了一小块香膏,替他细细涂开,“既选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的手指带著薄茧,揉过周衡的手背、指缝、掌心。周衡觉得有点痒,想抽回来,却被握得更紧。 夜里,周衡睡得不太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火光冲天的宫殿,一会儿是萧决站在高台上孤绝的背影。他伸手去拉,却总是差一点。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將他揽进怀里,温热的手掌一下下轻拍著他的背。 周衡无意识地往那热源蹭了蹭,含糊地嘟囔:“別走……” 拍抚的节奏顿了顿,然后耳边响起一声极低的嘆息:“睡吧。” 那声音太沉太稳,周衡像是被拽进了更深的海里,终於沉沉睡去。 黑暗中,萧决睁著眼,看著怀中人不安颤动的睫毛,久久未动。 窗缝里漏进一缕月光,正好落在周衡胸前的玉佩上。那玉在夜色中泛著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萧决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眸色深如寒潭。 怀里的身体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匀。 萧决收紧了手臂,將人牢牢圈在怀中,然后闭上眼。 第129章 纸鳶 翌日清晨,周衡是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 秋雨缠绵,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搭——空的,被褥已经凉了。 又这么早。周衡腹誹著坐起身,发现床头小几上压著一张纸条。 萧决的字跡铁画银鉤,力透纸背:“雨寒,添衣。今日不必来书房,匠作营送了新制的暖手炉样器,在桌上。” 周衡揉著眼睛下床,果然看到桌上放著一个黄铜打造的小手炉,造型圆润,炉身上鏤刻著简单的云纹。 他拿起来掂了掂,手感沉实,炉盖设计巧妙,既能保温又不会烫手。炉子里已经装好了炭,握在掌心暖融融的。 “还挺周到。”周衡嘀咕著,抱著手炉在屋里转了一圈。雨天確实无聊,他翻出昨日没看完的话本,蜷在窗边的软榻上。 话本写的是才子佳人老套故事,文笔一般,但胜在情节狗血。 周衡看得津津有味,看到书生为小姐写诗表白的段落时,忍不住嗤笑:“酸,真酸。”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萧决披著一身湿气进来,玄色外袍的肩头深了一片。他身后跟著常安,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汤。 “看什么这么好笑?”萧决解下湿了的披风递给常安,走到榻边。 周衡把话本封面一亮:“《鸳鸯梦》。这书生写的情诗,还不如我小学时候凑的顺口溜……” “小学?”萧决捕捉到这个陌生词汇。 周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就是我们乡下小孩开蒙的学堂,土话,土话。”他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有军务?” “下雨,演武暂停。”萧决在榻边坐下,接过常安递来的干布巾擦手,“正好匠作营那边对你画的草图有些疑问,拿来问问你。”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捲图纸展开。正是周衡昨天画的那些改良设计,不过旁边多了不少硃笔批註和疑问。 周衡凑过去看,发现那些工匠提的问题相当专业,有些甚至触及了材料力学的基础。 他来了兴致,抓过笔就在旁边写写画画解释起来:“这里用弧形铰链是为了分散应力……这个轮组要配合剎车装置,不然下坡会失控……” 他说得投入,没注意到自己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了萧决肩上。 萧决也没推开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目光隨著他的笔尖移动。 “……所以这里需要加个限位栓,防止反衝。”周衡终於说完,一抬头,发现两人的脸近在咫尺。萧决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周衡往后缩了缩:“大、大概就是这样。” 萧决“嗯”了一声,將图纸仔细卷好:“我会转告匠作营。”他顿了顿,看著周衡,“这些想法,不像寻常人家能有的。” 来了。周衡心里一紧,面上却挤出个笑:“都说了是瞎琢磨……我们那儿有个老木匠,手艺可神了,我小时候总爱看他干活……” 萧决静静看著他,没说话。那双深黑的眸子像能看透人心,周衡几乎要撑不住。 好在萧决没再追问,只是抬手將他颊边一缕乱发別到耳后:“午膳想吃什么?” 这话题转得突兀,周衡愣了一下才道:“天冷,想吃点热乎的……羊肉锅子?” “好。”萧决起身,走到门边吩咐常安去准备,又回头看了周衡一眼,“別一直坐著看书,伤眼。若是闷,我书房里有副双陆棋,让常安取来。” 周衡眨眨眼:“你会玩?” “略懂。”萧决语气平淡,“陪你解闷还是够的。” 雨一直下到午后。羊肉锅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在乳白的汤里一滚就熟,蘸上特调的酱料,鲜嫩无比。 周衡吃得鼻尖冒汗,萧决倒是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在替他涮肉布菜。 饭后,双陆棋盘果然摆了上来。棋子是象牙雕的,棋盘木质温润,做工精致。 周衡在现代玩过几次,自觉还算会玩。结果开局不到一刻钟,就被萧决杀得片甲不留。 “不对啊……”周盯著棋盘上自己寥寥无几的棋子,挠头,“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骰子是不是有问题?” 萧决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兵者,诡道也。双陆如用兵,不能只看骰运。” “什么意思?” “方才你第三手,明明该走左路牵制,却贪吃我一颗散子,导致中路空虚。”萧决指尖点点棋盘,“就像用兵,不能只盯著眼前小利,要纵观全局。” 周衡:“……” 他默默把棋盘一推:“不玩了。跟你玩这个简直是自取其辱。” 萧决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將棋盘收好:“那你想做什么?” 周衡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我昨天看到杂记上说,江南有『纸鳶』之戏,雨天不能放,但我们可以做啊!等天晴了就能放了。” “纸鳶?”萧决皱眉,“孩童玩物。” “好玩嘛!”周衡已经起身去找材料了,“你这儿有宣纸没有?还有细竹篾……胶用什么?浆糊?” 萧决看著他在屋里翻箱倒柜,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常安。” 门外立刻传来回应:“王爷。” “去取些做纸鳶的材料来。”萧决顿了顿,“再叫两个手巧的侍女过来帮忙。” “是。” 材料很快备齐。周衡凭著儿时的记忆,指挥著两个侍女和他一起扎骨架、糊纸面。萧决起初只是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眼看看他们折腾。 但周衡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手工能力。那竹篾在他手里怎么都不听话,要么太硬掰不动,要么太软立不住。糊纸的时候胶水涂多了,纸面皱巴巴一团。 一个时辰后,周衡看著桌上那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鸟形的“纸鳶”,沉默了。 两个侍女憋著笑,肩膀微微发抖。 第130章 粉身碎骨 萧决放下书,走到桌边,低头审视那个“作品”,半晌,评价道:“很有……特色。” 周衡恼羞成怒:“有本事你来!” 萧决没说话,只是挽起袖子,净了手,拿起备用的竹篾。 他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异常灵巧,削篾、烤弯、绑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一会儿就扎出一个匀称轻巧的燕形骨架。 周衡看得目瞪口呆。 “纸要这样绷。”萧决將裁好的宣纸覆在骨架上,用稀释的胶水一点点刷平,“不能急,要等半干再修边。” 他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周衡趴在桌边看著。 “你……怎么会这个?”周衡忍不住问。 萧决手上动作不停:“小时候,兄长教的。” 周衡心里一紧。 “我哥手巧。”萧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別人的事,“风箏、竹蜻蜓、甚至能走的小木马,他都会做。我总缠著他学,但没他做得好。” 他说著,將糊好的纸鳶翻转过来,开始用细笔勾勒花纹。笔尖蘸著硃砂,在素白的纸面上绘出流畅的羽翼纹路。 周衡看著那只逐渐成型的燕子,喉咙有点发紧。 萧决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淡淡道:“都过去了。” 纸鳶做好了。比周衡那个“特色”作品精致百倍,燕身轻盈,尾翼舒展,硃砂绘的羽毛栩栩如生。 “等天晴了,去后园放。”萧决將纸鳶递给周衡。 周衡接过来,小心翼翼捧著,点点头。 窗外雨声渐歇,天色暗下来。侍女们悄声退下,常安进来点了灯,又默默退出去。 烛火摇曳里,周衡抱著那只纸鳶,忽然小声说:“谢谢你。” 萧决正在净手,闻言抬眸看他。 “谢谢你今天……陪我。”周衡低头摸著纸鳶光滑的纸面,“我知道你其实很忙。” 萧决擦乾手,走过来,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髮:“傻话。” 夜里,雨彻底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窗欞上积著未乾的水珠,一闪一闪像细碎的星子。 周衡睡到半夜,忽然惊醒。他做了个梦,梦见那只纸鳶飞得好高好高,线却突然断了,纸鳶打著旋儿坠下去,落在看不见的黑暗里。 他心跳得厉害,下意识往身边靠。 萧决立刻醒了,手臂环过来:“怎么了?” “没事……”周衡把脸埋在他肩窝,深吸一口气,“做了个梦。” 萧决没问梦的內容,只是將他又搂紧了些,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下轻拍。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周衡醒来时,萧决已经不在身边了。他抱著被子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起身。 桌上除了惯常的早膳,还多了一小碟琥珀色的东西——桂花蜜糖,旁边压著纸条:“天晴可放纸鳶,早归。” 字跡依旧刚劲,周衡却莫名从这几个字里咂摸出一点温和来。他挖了一勺蜜糖含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心情也跟著雀跃起来。 整个上午他都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把纸鳶拿出来左看右看,一会儿又跑到院中仰头看天。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上飘著几缕薄云,正是放风箏的好天气。 可直到午膳时分,萧决还没回来。 常安来布菜时,周衡忍不住问:“王爷今日很忙?” “回公子,王爷一早去了城外大营,午后又召了几位將军和沈先生议事。”常安將一碟清炒藕片摆在他面前,“王爷吩咐,若公子等得无聊,可先去后园转转,他申时前必定回来。” 周衡“哦”了一声,戳著碗里的米饭。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他也明白,萧决如今统领一方,不可能整日陪他玩这些閒事。 草草用完饭,周衡抱著纸鳶去了后园。园子很大,引了活水造池,池边有片开阔的草地,秋风习习,確实是个放风箏的好地方。 他试著一个人放,可那纸鳶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不是栽头往下冲,就是打著旋儿乱飘。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累出一身汗,纸鳶却一次都没成功飞起来。 “破风箏!”周衡恼了,把线轴往地上一扔,自己也在草地上坐下生闷气。 “是风箏破,还是人笨?”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衡猛地回头,见萧决不知何时站在了池边的柳树下,一身黑色常服,负手而立,唇角似乎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周衡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 “刚回。”萧决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线轴,又接过纸鳶检查了一遍,“骨架没歪,纸面也没破,怎么飞不起来?” “我怎么知道!”周衡嘟囔,“它就是不听话。” 萧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將线轴递给他:“拿著。” 周衡接过。只见萧决拿著纸鳶走到上风处,將线放出丈余,然后轻轻往上一送——那纸鳶像是忽然有了生命,借著风力稳稳升起。 萧决又退了几步,一边放线一边微调角度,纸鳶越飞越高,在蓝天中舒展开朱红的羽翼。 “给你。”萧决將线轴接回来,示意周衡握住。 周衡赶紧接住。线轴在他手中轻轻震动,仿佛能感受到高空传来的风。 他仰头看著那只越飞越高的燕子,眼睛亮晶晶的:“飞得好高!” “嗯。”萧决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视线也落在天上,“线要这样握,鬆紧適度。风大了就放一点,风小了就收一些。” 他说著,伸手覆在周衡手背上,带著他微微调整角度。掌心温热,手指修长有力。 “专心。”萧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平稳,“看风箏,別看手。” 周衡赶紧抬头。纸鳶在秋风中翱翔,时而平稳,时而被气流托著轻轻顛簸。他渐渐掌握了节奏,手上动作也自如起来。 两人就这么並肩站著,谁也没再说话。只有秋风拂过草地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萧决忽然开口:“今日议事时,沈先生提起一件事。” “嗯?”周衡的注意力还在风箏上。 “南都遣了使者来。”萧决语气平淡,“说是要『宣抚』,带了小皇帝的旨意,封我为『镇国公』,加九锡,允我世袭罔替,永镇北境。” 周衡心里一紧,手上力道没控制好,纸鳶猛地往下一沉。他赶紧收线:“你……答应了?” “旨意还在路上,人三日后到临川。”萧决鬆开手,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沈先生的意思是,不妨虚与委蛇,看看南都还能开出什么价码。” 周衡把风箏线固定在一块石头上,也走过来坐下:“那你呢?你怎么想?” 萧决看著他,反问:“你觉得我该答应么?” 周衡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不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日子他虽然被圈在王府,却也听常安、侍女们閒聊时提起过外面的局势。 萧决虽连战连捷,但连番征战消耗巨大,军队需要休整,新占之地需要消化。 而南都朝廷虽腐朽,毕竟还有半壁江山,真要死磕,胜负犹未可知。 “我……”周衡斟酌著词句,“我觉得,南都这时候来封赏,肯定没安好心。要么是想稳住你,爭取时间;要么就是离间计,让你和手下那些想打到底的將领离心。” 萧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欣赏:“继续说。” 得到鼓励,周衡胆子大了些:“而且『镇国公』听著威风,可说到底还是臣子。你现在已经是靖北王了,再接受南都的封號,不是自降身份吗? 那些跟著你从北境杀出来的將士们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忘了萧老將军的仇,要向朝廷低头了。” 他说得激动,脸都有些发红。萧决静静听著,等他停下,才缓缓道:“这些,沈先生也都想到了。” 周衡一愣。 “但沈先生还说,”萧决继续道,“眼下我们虽胜,却也是强弩之末。 江左三州新附,人心未稳;军中粮草只够支撑三月;北境羌胡那边,探子回报,几个大部落有联合南下的跡象。” 他每说一句,周衡的心就沉一分。这些他都不知道。 “所以沈先生认为,”萧决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不妨先接下旨意,虚与委蛇,换取喘息之机。待时机成熟,再……” 他没说完,但周衡懂了。 “你……”周衡看著他,忽然觉得喉咙发乾,“你也这么想?” 萧决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將周衡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动作轻柔,眼神却深不见底。 “阿衡,”他第一次这样叫他,“这条路,从来就没有回头二字。要么登顶,要么粉身碎骨。” 纸鳶还在天上飞,线却忽然鬆了——不知什么时候,固定线的那块石头被风吹倒了。纸鳶失了牵引,开始在风中乱舞,最后打著旋儿,飘飘悠悠地坠向远处的树丛。 周衡“啊”了一声,起身要去追,却被萧决拉住。 “隨它去吧。”萧决说,“明日让下人去寻。” “可是……” “一只纸鳶而已。”萧决看著他,语气里多了些別的东西,“你若喜欢,我再给你做。” 周衡看著远处消失的纸鳶,又看看萧决,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並肩往回走,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 快到寢院时,萧决忽然停下脚步:“今夜我有事要与沈先生商议,会晚些回来。你先睡,不必等我。” 周衡点点头,看著他转身往书房方向去的背影,忽然叫住他:“萧决。” 萧决回头。 “那个……”周衡攥了攥衣角,“別太累了。” 萧决愣了愣,隨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知道了。” 第131章 南下 夜色浓稠,烛火在鎏金灯台上摇曳,將一室暖光揉成破碎的琥珀色,流淌在紧闭的门扉与垂落的帐幔之间。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粘稠的、近乎甜腥的气息,混合著薰香、汗意,以及另一种更为私密浓烈的味道。 周衡仰躺在凌乱的锦被之上,视野被泪水与汗水模糊,只能看见萧决逆著光的轮廓,如山岳般沉重地笼罩著他。 他的手指深深扣进萧决紧绷的肩胛肌肉里,指尖用力到泛白,又因持续的战慄而鬆脱,只留下一道道浅红的印痕。 “好……好了……”破碎的音节从周衡喉间挤出,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哭腔,“萧……萧决……没……够了……真的够了……” 浑身上下,从被反覆啮咬刺痛的唇瓣,到酸软发烫的腰腹,无一处不在叫囂著过载与崩解。 萧决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一言不发,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只有额角滚落的汗珠,沿著下頜锋利的线条,滴落在周衡同样汗湿的胸膛上,砸开一小片冰凉。 他的眼神沉在阴影里,晦暗不明,唯有深处燃著两簇幽火,死死锁住身下之人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那蹙起的眉,那失神的眼,那被自己吮吻得红肿的唇,还有那不受控制滚落的泪。 这沉默的进攻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周衡的求饶非但没能换来喘息,反而像是某种催化剂。 就在周衡以为意识快要散成一片虚无的白光时。 周衡脱力地瘫软下去,胸膛剧烈起伏,以为酷刑终於结束。 “转过去。” 萧决的声音终於响起,却沙哑得不像话,带著情慾浸透的粗糲,不容置疑。 周衡尚未从上一轮的晕眩中回神。 “不……”周衡呜咽一声。 他闭上眼睛,將滚烫的脸埋进臂弯。 周衡的哭求已经微弱得几不可闻,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回答他的是颈侧一个凶狠的吻,带著啃噬的力道,仿佛要將他吞吃入腹。 萧决的呼吸也彻底乱了,粗重地响在耳畔,与周衡细弱的呜咽交织在一起。 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一盏,室內光线更暗,唯有窗欞透入的微薄月光,勾勒著床榻上交叠起伏的剪影。 那影子时而紧绷如弓,时而柔软似水。 直到最后,周衡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浮浮沉沉。 世界终於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织的、久久无法平息的喘息。 萧决將彻底软成一滩春水的人紧紧搂在怀里,汗湿的胸膛相贴,心跳如擂鼓,渐渐趋於同步。 他的唇落在周衡汗湿的后颈,那力道终於从凶狠转为一种近乎疲惫的轻柔。 周衡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闭著眼,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鬢髮。 在陷入昏睡前最后的模糊意识里,他似乎感觉到萧决的手,极轻地,抚过他汗湿的额发。 窗外的月亮,静静移过中天。 秋去冬来,江左的湿冷比北境的干寒更刺骨。 靖北王府內却是一片肃杀的热火朝天。自那日纸鳶坠落后,萧决便再未提过南都使者之事,但府中往来將领幕僚的神色一日比一日凝重,连常安都少见地行色匆匆。 周衡整日觉得无趣。萧决沉默以对,之后是源源不断送进房的物件——时新的江南绸缎、精致的文房、甚至还有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崽儿,据说是某个附庸的商人孝敬的。 “这是怕我闷死吗?”周衡戳著猫崽柔软的肚皮,那猫儿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声,蹭他的手指。 常安垂首站在一旁:“王爷说,公子若是无聊,可以给猫儿起个名。” 周衡看著那双湛蓝的猫眼,忽然想起北境苍云岭上终年不化的雪:“叫……云团吧。” 猫儿有了名字,仿佛也认了主,整日黏在周衡脚边。 腊月十六,第一场冬雪落下的清晨,萧决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 他靠在床头,看著窗外细雪纷飞,忽然开口:“三日后,大军开拔。” 周衡正给云团梳毛的手一顿。猫儿敏感地察觉到气氛变化,从他膝头跳下,溜到床脚蜷起来。 “去……哪儿?”周衡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乾涩。 “南下。”萧决坐起身,接过周衡手中木梳,开始慢慢梳理他睡乱的长髮,“第一站,滁州。” 滁州。周衡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这段时间偷瞄到的舆图——那是南都门户之一,依山傍水,易守难攻。 “这么快……”周衡喃喃。 萧决手法熟稔地將他的头髮束起,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粮草已足,军心正盛。再拖下去,南都缓过气来,就难打了。” “我……”他转过头,看著萧决,“那我呢?” 萧决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待在府里,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就这些?”周衡不甘心。 “就这些。”萧决起身,开始穿戴甲冑。那身玄铁重甲他已有数月未著,此刻一件件套上,金属碰撞的鏗鏘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常安无声地进来侍奉,递上佩剑、护腕、披风。 最后,萧决拿起案上那方靖北王印,在掌心掂了掂,收入怀中。 他转过身,甲冑加身的他比平日更显高大威仪,烛光在冷硬的金属上跳跃,映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萧决。”他叫住他。 已经走到门边的男人停下脚步,回头。 周衡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几步衝到他面前。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早点回来。” 萧决看著他冻得发红的脚,眉头微皱,弯腰將他抱起来放回床上,扯过被子裹严实:“地上凉。”然后顿了顿,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嗯,早点回来。” 第132章 去南都 战场的消息,周衡是从常安每日简短的稟报中拼凑出来的。 腊月廿三,大军抵滁州城外三十里扎营。廿五,前锋试探性进攻,滁州守將闭门不出,凭坚城固守。 廿七,萧决下令围城,同时分兵截断滁州与邻近州县的通道。 年关將近,王府里却无半分年节气氛。周衡整日抱著云团坐在窗边,看雪落雪停。胸口那块玉佩偶尔会微微发热,尤其在深夜,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正月初三,滁州传来第一场大捷——萧决用计诱出守军一部,在城外五里的落雁坡设伏,全歼三千人,主將阵亡。 常安稟报时,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振奋。周衡却问:“我们……伤亡多少?” 常安愣了一下:“具体数目不知,但应当不多。” 周衡“哦”了一声,继续低头逗猫。他不知道该为萧决的胜利高兴,还是为那些死去的人悲哀。 正月初十,滁州城破。 消息是半夜传来的。周衡从浅睡中惊醒,听见院外有人疾步走动,压低的交谈声里透著激动。 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正撞上匆匆而来的常安。 “公子怎么起来了?”常安手里拿著一封加急军报,蜡封已拆。 “滁州……破了?”周衡盯著他手里的信。 常安犹豫一瞬,点头:“是。王爷用火药炸塌了东门瓮城一段,赵挺將军率先登城,巷战一夜,今晨已完全控制四门。” “火药?”周衡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他记得自己只在閒聊时提过一嘴黑火药的粗糙配方,萧决当时只是听著,未置可否。 “是匠作营新制的『霹雳火』。”常安道,“威力惊人。” 周衡沉默。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隨口一提”的现代知识,正在这个时空里变成真实的杀戮武器。 “王爷……可好?”他问。 “王爷无恙。”常安將信递过来,“王爷特意吩咐,捷报传来,要第一时间告知公子。” 周衡接过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是萧决的字跡:“滁州已下,安好,勿念。雪寒,添衣。” 他將信纸贴在胸口,那里跳得厉害。 滁州破后,南线战事如摧枯拉朽。 正月十五,萧决分兵西进,取庐陵。庐陵守军闻风而降,几乎未遇抵抗。 正月廿二,主力南下,兵临抚州。抚州太守据城死守五日,城破后自焚殉节。 二月初三,萧决回师东进,与赵挺部合围建昌。建昌城池坚固,守將顽强,围城十日,最终粮尽开城。 至此,江左门户尽失,南都暴露在兵锋之下。 这期间,周衡只收到萧决三封信。一封比一封短,字跡也一封比一封潦草,显然是在军旅倥傯间仓促写就。 內容无非是“安好”“勿念”“天冷加餐”,但每封信末尾,都会有一句不同的话。 第一封:“猫儿可还闹你?” 第二封:“庭中梅花开了否?” 第三封,只有两个字:“等我。” 周衡將这三封信收在枕下,夜里睡不著时就拿出来看。 云团长大了些,不再整日黏人,但每当他坐在窗边发呆时,总会跳上他膝头,蜷成一团陪他。 二月中,南都终於有了动作。 小皇帝下詔亲征,集结京畿最后十万精锐,由老將李崇统率,北上迎击。 同时,朝廷发出檄文,斥萧决“狼子野心,荼毒生灵”,號召天下勤王。 消息传到临川时,周衡正在给云团梳毛。梳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亲征……”他喃喃,“他才多大?” 常安垂首:“陛下今年……虚岁十七。” 十七。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周衡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王爷……知道了?”他问。 “军报应当已到王爷手中。”常安道,“沈先生分析,南都这是孤注一掷。十万京军几乎是朝廷最后的本钱,此战若败,江南再无屏障。” 周衡闭上眼。他仿佛能看见两股洪流即將对撞,血肉横飞。 那一夜,玉佩烫得惊人。周衡从梦中惊醒,捂住胸口,冷汗涔涔。 他又梦见萧决浑身是血地站在废墟上,身后是冲天大火。他衝过去想拉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不……”他猛地坐起,大口喘气。 窗外月明星稀,已是后半夜。他再也睡不著,乾脆披衣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他想给萧决写信,可提笔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泅开一团污跡。 最后,他只写了四个字:“盼君早归。” 落款时犹豫片刻,终究没写名字,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猫头——像云团。 信让常安送出去了。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二月底,前线传来消息:两军在鄱阳湖平原对峙。萧决以疲兵之计诱敌深入,李崇谨慎,未敢冒进。 三月初,春雨绵绵,战事胶著。 三月初七,周衡生辰。他自己都忘了,常安却端来一碗长寿麵,说是王爷离府前特意交代的。 面是江南细面,浇头是冬笋火腿,臥著两个荷包蛋。周衡盯著那碗面看了许久,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得乾乾净净。 当夜,玉佩又烫了一次。这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不是错觉——玉里那些极淡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流动的血脉。 他握紧玉佩,低声道:“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玉沉默著。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决战爆发。 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常安衝进寢院时,周衡正在给云团餵食,手一抖,食碗打翻在地。 “公子……”常安脸色苍白,声音发颤,“鄱阳湖大捷……王爷、王爷受了伤……” 周衡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扶住桌案才站稳:“伤……伤哪儿了?重不重?” “左肩中箭,已取出,军医说未伤筋骨,但失血过多……”常安语速极快,“王爷昏迷前下令,大军乘胜追击,直取南都。赵挺將军已率前锋南下,王賁將军领中军护卫王爷在后……” “回……回哪儿?”周衡声音抖得厉害,“回临川吗?” 常安摇头:“王爷吩咐……直接去南都。” 周衡愣住。隨即明白了——萧决这是要一鼓作气,在他清醒前,不给南都任何喘息之机,也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机票。 “那……”他听见自己问,“我们呢?” 常安深深一揖:“王爷有令,请公子收拾行装,三日后启程,前往南都。” 云团似乎察觉到主人的不安,“喵”了一声,蹭他的脚踝。 周衡低头看著猫儿湛蓝的眼睛,又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他从未踏足过的、这个时代最繁华却也最腐朽的都城,也是萧决心心念念要摧毁的仇讎之地,更是那个“自焚”结局的发生地。 他握紧胸前的玉佩,感受著那微烫的温度,深吸一口气: “好,去南都。” 第133章 伏击 三日后启程的命令,执行起来却拖了五日。 临川城里突然涌入了大批从北边逃难来的百姓——都是听说靖北王重伤、担心战局反覆的富户和胆小的平民。 街道上塞满了马车、牛车和挑著家当的行人,王府的车队根本挤不出去。 常安请示是否要清道,周衡看著车窗外那些惶惶不安的面孔,摇了摇头:“等一天吧。” 这一等,就等来了萧决的第二道命令。 命令是陈慎亲自送来的,他风尘僕僕,眼里布满血丝,显然是从前线昼夜兼程赶回。 带来的不是书信,而是一枚小小的玄铁令牌,正面刻“靖北”,背面刻“如见王”。 “王爷口諭,”陈慎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请公子持此令,一路南下,沿途若有阻碍,可凭此令调动地方驻军、徵用物资。另……” 他顿了顿,“王爷说,南都不比临川,龙蛇混杂。公子进城后,勿轻易露面,一切待王爷抵达再议。” 周衡接过令牌。玄铁冰冷沉重,稜角硌著掌心。他没问萧决的伤势,陈慎这副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爷……还说了什么吗?”他问。 陈慎低头:“王爷说,让公子……路上小心。” 周衡捏紧令牌,点了点头。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车队悄悄从王府侧门驶出,绕开拥堵的主街,从西门出城。周衡坐在马车里,怀里抱著云团。 猫儿似乎感受到离別的不安,一路都很乖顺,只偶尔伸出爪子扒拉车窗的帘子。 马车是特製的,比寻常车辆宽敞许多,內壁衬著软垫,设有固定的小几和储物格。 常安隨行伺候,另有八名精悍护卫骑马前后拱卫——都是陈慎亲自挑选的暗卫好手。 离了临川,官道渐渐开阔。早春的江南,田野间已有浅浅绿意,远处的山峦笼在薄雾里,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可这幅画却被沿途的景象破坏了—— 废弃的村落,烧焦的田埂,路边偶尔可见倒毙的牲畜尸体。 越往南,战爭的气息越浓。有时能看到成队的輜重车辆往北去,押运的士兵面无表情;有时能遇见三三两两的溃兵,衣衫襤褸,眼神空洞。 周衡放下车帘,不想再看。 “公子,”常安递过温水,“喝点水吧。今日要在路上过夜,下一个驛站在八十里外。” 周衡接过水囊,抿了一口:“我们……要走多久?” “若是顺利,日夜兼程,七八日可到南都城外。”常安道,“但如今路上不太平,恐怕要十日左右。” 前两日还算平静。第三日黄昏,车队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这是陈慎规划的隱秘路线,绕开了几处可能驻有残兵的关卡。 暮色四合时,他们抵达了一处废弃的驛站。驛站早已无人打理,院墙半颓,屋瓦残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护卫们迅速清理出两间相对完好的屋子,生火做饭。 周衡抱著云团下车活动筋骨。驛站后院有口枯井,井边杂草丛生。他正望著井口出神,忽然听见墙外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夜鸟惊飞,又像是枯枝被踩断。 怀里云团猛地弓起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几乎是同时,墙头闪过数道黑影! “敌袭——!” 护卫首领的厉喝划破暮色。箭矢破空之声骤起,黑暗中寒星点点,直扑车队! “公子进屋!”常安一把將周衡推向驛站主屋,自己反手抽刀,格开一支射向周衡后心的冷箭。 八名护卫瞬间结阵,將主屋门户护得严严实实。但来袭者显然有备而来,人数远超他们,且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不是寻常流寇。 箭雨稍歇,黑衣人已如鬼魅般扑入院中,刀光在暮色里泼出一片雪亮。金属碰撞声、闷哼声、利刃入肉声瞬间炸开。 周衡被常安推进主屋,踉蹌著站稳,回头只见窗外人影交错,血光飞溅。一名护卫被三人合围,拼死砍倒一人,后背却被另一人长刀贯穿,重重倒地。另一名护卫怒吼著扑上,与那持刀者同归於尽。 “他们……是冲我来的?”周衡声音发颤。这条路线只有陈慎和少数几个心腹知道,怎会泄露? 常安脸色铁青,持刀守在门边:“公子,后窗!” 主屋后墙有扇破旧的木窗。常安一脚踹开窗板:“快走!沿屋后小路往东,三里外有片芦苇盪,躲进去!” “那你——” “別管我!”常安將他推出窗外,“令牌贴身藏好!走!” 周衡摔在屋后杂草中,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往东跑。身后传来常安的怒喝和兵刃交击声,隨即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心里一揪,却不敢回头。 第134章 片段 天已经完全黑了。小路崎嶇,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胸口玉佩滚烫,几乎要灼伤皮肤。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传来水声和芦苇摇曳的哗响——芦苇盪到了。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枯黄的芦苇比人还高,密密层层,一进去便淹没了身形。 他在芦苇丛中拼命向前,枝叶刮擦著脸和手臂,划出道道血痕。 身后远远传来追兵的呼喝声和芦苇被拨开的窸窣声,越来越近。 周衡咬牙,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野外求生节目。 他蹲下身,快速脱下一只外袍,裹了块石头,用力朝左侧芦苇深处扔去。布帛掠过芦苇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追兵的脚步声果然朝左侧追去。 他趁机转向右侧,继续向芦苇盪深处钻。但没跑多远,前方芦苇忽然稀疏——到河边了。 河岸陡峭,下方黑黢黢的,隱约能听见湍急的水声。月光下,可见这段河岸下方有嶙峋的岩石和一片狭窄的浅滩。 追兵的声音又从后方逼近,这次是两面包抄。 周衡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已能看见晃动的黑影。他一咬牙,纵身向河岸下一跃—— 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耳边风声呼啸,夹杂著追兵惊怒的呼喝。他在空中拼命蜷缩身体,试图让双脚先触地—— “砰!” 后背和左肩狠狠撞上岩石,剧痛炸开。紧接著冰冷的河水没顶,巨大的衝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呛了好几口水。 河水湍急,卷著他向下游衝去。意识模糊前,他隱约看见岸上有人影晃动,似乎想下水,但被同伴拉住,指著下游方向比划……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 混沌中,有破碎的画面浮沉。 像是浸在水底看天光,晃荡、扭曲、明明灭灭。 他看见自己——还是现代的样子,短髮,穿著不合时宜的粗布古装,蹲在一处清澈见底的山溪边。 溪水冰凉,他掬水洗脸,一抬头,看见对岸站著个少年。 十三四岁的年纪,锦衣玉冠,眉眼间已有日后锋利的影子,却还没淬上寒冰。 那少年好奇地看著他,眼神乾净,像山涧里未经尘世的石子。 画面一跳。 还是那个少年,手里捧著油纸包,小心翼翼从树后探出头。 油纸里是两块精致的糕点,酥皮掉渣,香气仿佛能穿透梦境。 少年把糕点递过来,嘴唇动了动,听不见声音,只看见眼里的善意和一点点靦腆。 又跳。 林间夜色浓重,火光在远处跳跃。他拉著少年的手在黑暗里狂奔,少年掌心滚烫,呼吸急促。 身后有马蹄声、呼喝声、犬吠声,越来越近。 他死命拽著少年,钻进一处藤蔓遮蔽的山洞,两人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屏住呼吸,能听见彼此狂乱的心跳和洞外追兵跑过的脚步声。 少年靠在他肩头,身体微微发抖。 再跳。 火光冲天。宅邸在燃烧,樑柱坍塌,惨叫声不绝於耳。 他拉著少年从后门衝出,少年回头望了一眼,只一眼。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死去了,又有別的东西在灰烬里狰狞地重生。 周衡在剧痛中醒来。 第一感觉是冷,刺骨的冷。第二是疼,左肩和后背像被碾碎了,脑袋更是疼得要炸开。 他发现自己半躺在河滩的碎石上,下半身还泡在冰冷的河水里。 天已经蒙蒙亮。芦苇盪在远处,这里是一处河湾浅滩,水流平缓了许多。 他挣扎著想坐起来,左肩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又跌回去。伸手一摸,左肩肿得老高,怕是撞脱臼了。 后背也火辣辣地疼,估计擦伤了一大片。头上黏糊糊的,不知是血还是水。 最要命的是,怀里空空如也——云团不见了。令牌还在,紧紧攥在另一只完好的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躺在那儿喘了半天,才积蓄起一点力气,一点点挪到岸边乾燥处。早春的清晨寒气逼人,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他牙齿打颤。 那些梦……不,那些片段,清晰得不像梦。 可他不记得。无论是现代还是穿越后,他都不记得见过少年时的萧决。 他猛地想起胸前的玉佩,伸手去摸——玉佩还在,温润依旧,甚至比平时更暖一些,像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是你吗……”他喃喃道,声音嘶哑难听。 周衡靠在岩石上,望著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135章 破庙 河水冰冷刺骨,周衡靠在岩石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积蓄起一点力气。 他咬著牙,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撑地,一点一点挪到更乾燥的河滩高处。每动一下,左肩和后背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额头冷汗涔涔。 天光渐亮,河面上的薄雾缓缓散去。他勉强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处偏僻的河湾,两岸芦苇丛生,远处隱约可见低矮的丘陵,不见人烟。 追兵呢?他紧张地望向芦苇盪方向,没有动静。也许那些人以为他淹死了,或者去下游搜寻了。 得离开这里。 他低头检查自己。外袍在芦苇丛中脱去引敌,此刻身上只剩一件湿透的单薄中衣,早春的寒风一吹,冻得他浑身发抖。 左肩肿得老高,关节处畸形凸起,碰一下都钻心地疼,果然是脱臼了。头上有个伤口,血已经凝固,和湿发黏在一起。后背的擦伤火辣辣的。 他试著活动左臂,刚一用力就眼前发黑。不行,得先把肩膀復位。 周衡咬著牙,回忆以前看过的急救知识。他躺下来,右手摸索著找到左臂,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向上一抬—— “啊!”剧痛让他闷哼出声,眼泪都飆了出来。但感觉关节似乎卡回去了一点。 他不敢停,忍著剧痛,用右手按住左肩,藉助身体的重量和巧劲,再次发力—— “咔噠”一声轻响,伴隨著更剧烈的疼痛,左肩终於復位了。 周衡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比刚才更冷。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挣扎著坐起来,用牙齿和右手配合,从湿透的中衣下摆撕下几条布,將左臂固定在胸前,做了个简易吊带。 做完这些,他已经精疲力竭。但还不能停。 他摸向怀里——令牌还在,用油布包著,没浸湿。 玉佩也还在,贴著胸口,温温的,像个小暖炉。云团……想到那只猫,他心里一紧。希望它机灵,自己逃掉了。 他需要食物,需要御寒的衣物,需要知道自己在哪儿,以及怎么去南都。 周衡扶著岩石站起来,踉蹌著沿河岸走。 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这片浅滩。他往上游方向望去,芦苇盪在晨雾中影影绰绰。不能往回走,追兵可能还在。 他转向下游,沿著河岸蹣跚前行。河滩碎石嶙峋,他光著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河岸出现一片缓坡,坡上似乎有条被人踩出的小径。 有路,就有人。 周衡精神一振,忍著脚底的刺痛爬上缓坡。小径很窄,杂草丛生,但確实是条路。他顺著小逕往前走,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稀疏的竹林,竹林深处有座破败的小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门扉半掩,屋顶瓦片残缺,露出朽坏的梁木。但好歹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周衡小心翼翼靠近,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他轻轻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 庙里空荡荡的,神像早已斑驳难辨,供桌上积著厚厚的灰,墙角结著蛛网。 但角落里,居然堆著些乾草,还有一只破瓦罐。 他赶紧走进去,关上门。庙里比外面暖和些,他瘫坐在乾草堆上,累得几乎虚脱。左肩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脑袋也昏沉沉的。 不能睡。他提醒自己,现在睡过去,可能就醒不来了。 他强打精神,检查那个破瓦罐——空的。又在庙里四处看了看,除了灰尘蛛网,一无所有。 至少暂时安全了。 他蜷缩在乾草堆里,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不住发抖。胸口玉佩的温热成了唯一的热源。他握紧藏在怀里的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那些记忆碎片又浮现出来。 “我们……以前真的见过吗?”他对著虚空喃喃,“如果见过,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如果没见过,这些画面又是哪来的?” 玉佩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周衡猛地惊醒,屏住呼吸,右手摸向身边一块碎砖。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探进来——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衣衫襤褸,赤著脚,手里提著个小竹篮。 男孩看见庙里有人,嚇了一跳,转身就要跑。 “等等!”周衡赶紧出声,声音嘶哑。 男孩停住脚步,警惕地回头看他,身体绷紧,隨时准备逃走。 周衡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他慢慢举起右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受伤了,在这里歇歇。” 他指了指自己吊著的左臂和头上的伤,“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 男孩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湿透的单薄衣服和苍白的脸上,眼中的戒备稍减,但还是没靠近。 周衡想起怀里还有半块被水泡软的饼——是之前从马车上带的乾粮,落水时居然没完全散掉。 他慢慢掏出来,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自己往后退了退。 男孩盯著那块饼,喉结动了动。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飢饿占了上风,快速衝进来捡起饼,又退到门边,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还有。”周衡又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 这次男孩靠近了些,捡起饼,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地揣进怀里。他抬头看著周衡,小声问:“你……你是从北边逃难来的?” 周衡顺著他的话点头:“嗯,路上遇到了劫匪。” “北边在打仗。”男孩说,语气里有种超乎年龄的麻木,“村里好多人都跑了。” “你一个人?”周衡问。 男孩抿了抿嘴,没回答,反问道:“你要去哪儿?” “南边。”周衡含糊道,“去找亲戚。你知道往南怎么走吗?” 男孩指了指庙外的小径:“顺著路走,半天能到个岔路口,左边去镇上,右边……”他摇摇头,“我没走过,听说很远。” 有镇子就好。周衡心里稍安。他需要去镇上弄点必需品,但以他现在这副样子,太显眼了。 “小兄弟,”周衡看著男孩,“你能帮我个忙吗?” 男孩警惕地看著他。 “我需要一些东西:吃的、厚衣服、伤药。”周衡说著,从湿透的中衣领口扯下一枚小小的银扣——这是萧决给他衣物时缝上的,做工精细,“这个给你,你去镇上帮我买,剩下的钱你自己留著,行吗?” 男孩盯著那枚银扣,眼睛亮了亮。银扣虽小,但成色好,能换不少铜钱。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握在手心:“你……你要什么?” 第136章 苍白 周衡说了几样简单的东西:厚实的旧衣服、能充飢的乾粮、基本的伤药。 “我在庙里等你。”周衡说,“你小心些,別跟人说这里有人。” 男孩点点头,把银扣小心揣好,拎著竹篮跑了。 庙里又安静下来。周衡靠在墙上,慢慢嚼著剩下的半块湿饼。 食物下肚,身上终於有了点暖意。他检查了一下伤口,头上已经不流血了,但肿起一个大包。后背的擦伤被河水泡得发白,火辣辣地疼。 他需要药,不然感染就麻烦了。 等待的时间漫长。周衡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伤痛和疲惫还是让他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那些记忆碎片又来了—— 这次是更清晰的画面:山涧边,少年萧决蹲在他对面,手里拿著块乾净的白布,笨拙地想帮他包扎手臂上的擦伤。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少年睫毛上跳跃。他听见自己说:“轻点轻点,疼……”是他自己的声音。 少年手忙脚乱,脸有点红:“我、我没做过这个……” 然后画面模糊,跳转到黑暗的山洞里。两人挤在一起,少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睡著了。 这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受到山涧水的冰凉,听见山洞外隱约的虫鸣。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捂住额头,脑袋疼得更厉害了。 下午,男孩回来了。他怀里抱著个包袱,脸上带著一丝兴奋:“我换到钱了!买了你要的东西!” 包袱摊开,里面有一件半旧的厚棉袄、一条裤子、几张杂粮饼、一小包伤药和乾净布条,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著的肉乾。 “太好了,谢谢你。”周衡由衷地说。他注意到男孩自己的竹篮里也多了两张饼。 男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银扣换了四十个铜钱,买东西花了二十三个,剩下的我……”他有点不安。 “说好剩下的归你。”周衡温和地说,“你救了我一命。” 男孩这才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麦芽糖。他递给周衡一块:“这个……给你。” 周衡接过来,小心含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他又拿起一张饼和那块肉乾递给男孩:“这些你拿著。” 男孩眼睛亮了,接过去小心包好。 周衡换上乾衣服。棉袄虽然旧,但厚实暖和,顿时驱散了寒意。 他又就著男孩竹篮里一个破碗装的水,把伤药敷在头上和后背的伤口上,用乾净布条包扎好。左肩復位后疼痛减轻了些,但依然不敢大动。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周衡问。 “阿草。”男孩说,“我娘说,贱名好养活。” “阿草。”周衡记下这个名字,“我要往南走了。你自己一个人,要小心。” 阿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镇上现在好多生人,还有些带刀的,看著凶。你……你也小心。” 带刀的?周衡心里一紧。得马上离开。 “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周衡把剩下的饼和药包好,贴身藏好令牌。玉佩始终温热。 他站起身,左肩的疼痛让他吸了口凉气。 “我走了。”他对阿草说,“你保重。” 阿草站在庙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周衡点点头,转身走进暮色里。他没有直接走小径,而是先绕到竹林另一侧,观察了一会儿,確认没人跟踪,才朝著阿草说的岔路口方向走去。 天色渐暗,路上不见行人。周衡忍著伤痛和疲惫,一步一步往前走。 鄱阳湖畔,靖北军大营。 中军帐內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萧决坐在案后,肩上的箭伤刚换过药,白色绷带下隱隱透出血色。 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唇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沉如渊,里面翻涌著某种濒临爆裂的东西。 帐下站著赵挺、王賁、沈愈,还有几位核心將领,个个垂首屏息,不敢言语。 案上摊著一封密报,是半个时辰前陈慎用鷂鹰急送来的。字跡仓促潦草,沾著不知是谁的血: “公子车队於黑石驛遇伏,护卫死战。常安重伤,公子下落不明,现场未寻得尸身。疑有內泄,路线仅限数人知。属下已封锁消息,全力搜寻。”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一根根钉进萧决眼里。 下落不明。 未寻得尸身。 內泄。 他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太久,久到帐中诸將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色。 “王、爷?”沈愈试探著开口,声音乾涩。 萧决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帐內温度骤降。不是错觉,是真的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近乎实质的、带著血腥味的杀意。 “黑石驛。”萧决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那条路线,除了陈慎、常安,还有谁知道?” 沈愈额角渗出冷汗:“路线是陈慎亲自规划,除他二人外,只有……只有老朽,以及王爷您。” “还有呢?”萧决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毛骨悚然。 赵挺硬著头皮道:“末將……末將也知道大概方向,但具体路线不知。” “王賁?” “末將不知!”王賁单膝跪地,“末將这几日一直在前锋营整备,未曾过问公子行程!” 第137章 疯狂 帐內死寂。 萧决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钝刀刮骨。最后停在沈愈身上:“先生。” “老朽在。” “临川城內,近日可有异动?” 沈愈迅速回忆:“自王爷南下后,临川由李参將镇守,政务暂由长史署理。城內確有南都细作活动,已拔除三处,但……”他顿了顿,“若说能探得如此机密路线,绝非普通细作所能。” “那就是我们中间,”萧决一字一顿,“有鬼。” 最后两个字吐出时,他肩上的绷带忽然渗出一片鲜红——伤口崩裂了。 可他似乎毫无知觉,只是盯著案上那封染血的密报,盯著“下落不明”四个字。 阿衡。 他脑子里全是这个名字,还有那张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生气时腮帮子会鼓起来,害怕时会往他怀里缩,睡熟了会不自觉地踹被子…… 现在那个人,可能正躺在某处冰冷的泥地里,身上带著伤,周围是想要他命的人。 或者更糟。 萧决忽然站起身。 动作太猛,牵动伤口,他身体晃了一下,左手下意识撑住案几。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裂痕从掌心下蔓延开来。 “王爷!”眾人惊呼。 萧决抬手止住他们。他站直身体,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黑得骇人。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赵挺。” “末將在!” “你带三千轻骑,即刻北上,沿黑石驛至临川一线,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死……” 那个字终究没说出来。 “是!”赵挺抱拳,转身大步出帐。 “王賁。” “末將在!” “彻查全军。”萧决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亲卫营到輜重队,凡近日与临川有书信往来者,一律扣押审讯。有嫌疑者,杀。” 王賁瞳孔一缩,还是应道:“遵命!” “沈先生。” “老朽在。” “擬两道令。”萧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荒芜的杀意,“一,封锁鄱阳湖大捷消息,对外称本王重伤昏迷,军中暂由赵挺代管。 二,给南都的小皇帝送封信——告诉他,他派来的使者,本王一个都不会留。” 沈愈心头巨震:“王爷,此时与南都彻底撕破脸,恐……” “照做。”萧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帐中诸將领命退下,只剩萧决一人。 灯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低头看著自己颤抖的右手——刚才撑案时,掌心被木刺扎破,血正慢慢渗出来。 可他感觉不到疼。 肩上的箭伤不疼,掌心的刺伤不疼。疼的是別的地方,在胸腔深处,在那个叫做“心”的位置,那里像是被人生生挖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灌进去的是恐惧——一种他许多年未曾有过的、几乎要將他溺毙的恐惧。 “阿衡……”萧决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像是要从中汲取一点力量。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外面夜色浓重,营地篝火点点,远处鄱阳湖的水声隱隱传来。春天本该是温暖的,可他却觉得刺骨的冷。 如果周衡真的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不能想,不敢想。 “王爷。” 陈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萧决猛地转身——陈慎不知何时跪在了帐中,一身风尘,脸上带著伤,眼里布满血丝。 “属下有罪。”陈慎以头触地,“未能护公子周全,请王爷责罚。” 萧决盯著他,许久,才道:“常安呢?” “重伤,昏迷,军医说……能不能醒,看造化。” “现场。” “护卫八人,战死六人,两人重伤被俘,当场自尽。” 陈慎声音嘶哑,“对方至少三十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是寻常匪类。撤离时清理了现场,没留下明显痕跡。但……”他抬起头,“属下在芦苇丛中找到了这个。” 他双手奉上一物。 那是一小块布料,浅青色,质地柔软——是周衡常穿的那件外袍的料子。布条边缘有被利器划破的痕跡,上面沾著已经发黑的血跡。 萧决接过布条,指尖触到那乾涸的血跡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公子……应该还活著。”陈慎低声道,“若对方要杀人,不会大费周章清理现场。带走活口,要么是为了审问,要么……” “要么是为了要挟我。”萧决替他说完。 他握紧那块染血的布条,布料粗糙的边缘硌著掌心,那点微弱的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还活著。 这个认知像一根救命稻草,將他从溺毙的边缘拖回一点。 “陈慎。” “属下在。” “你亲自去查。”萧决的声音恢復了冷静,那种冷是淬过冰的,带著血腥味,“从临川王府开始,所有接触过路线信息的人,一个不漏。用任何手段,我要知道內鬼是谁。” “是。” “还有,”萧决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飞快写了几行字,盖上私印,递给陈慎,“把这个交给我们在南都的人。让他们动用一切力量,查近期有哪些势力在暗中搜寻身份不明的年轻男子。” 陈慎接过信笺,看了一眼,心头剧震——那是萧决经营多年的暗线,从未轻易动用。 “王爷,这……” “去。”萧决挥手。 陈慎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帐帘落下,帐內又只剩萧决一人。他低头看著掌心那块染血的布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收紧拳头,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肩上的伤又开始渗血,绷带红了一片。可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眼底翻涌的黑色漩涡,泄露著內心近乎疯狂的暴风雨。 第138章 小心 离开破庙后,周衡没有直接走阿草指的那条岔路。 他先在竹林边缘蹲伏了约莫一刻钟,確认身后无人跟踪,然后折返了一段,找了处隱蔽的树丛,將新换的厚棉袄反过来穿——深色的里衬朝外,又在脸上、手上抹了些泥土和草汁。 头髮本来就乱,他索性又抓了几把枯叶碎草揉进去。 做完这些,他看上去更像一个逃难的流民,而非衣著还算整洁的“公子”。 但左臂的吊带太显眼。他咬咬牙,把吊带拆了,將左臂自然垂在身侧,只用右手做事。 每动一下,左肩都疼得钻心,但他强迫自己適应这种疼痛。 偽装妥当,他才重新上路,但不是走大路,而是沿著路边的树林边缘潜行。 这样既能观察路面情况,又能在有危险时迅速躲进林中。 傍晚时分,他接近了阿草说的岔路口。 远远地,他伏在一丛灌木后观察。路口比想像中热闹——居然设了个简陋的哨卡,几个穿著杂乱號衣的兵卒拄著长矛,懒洋洋地守著,对过往的行人车马盘问搜查。 看装束,不像是南都的正规军,更像是地方豪强或溃兵临时拉起的队伍。 周衡心头一紧。这种乱兵最难对付,不讲规矩,只为劫掠。 他退回林中,绕了一大圈,从侧后方接近路口。 那里有片坡地,长满半人高的荒草。他匍匐前进,小心拨开草叶,观察哨卡的情况。 兵卒一共五人,两人守在路口,三人坐在一旁的火堆边烤著什么肉,酒气顺风飘来。被盘查的多是往镇子方向去的百姓,挑著担子,推著独轮车,面黄肌瘦。 兵卒隨意翻检他们的行李,看到值钱些的或食物,便一把夺过,百姓敢怒不敢言。 往南的官道方向,几乎没人走。 周衡注意到,兵卒重点盘问的是青壮年男子,尤其是单独行动的。老人、妇孺、拖家带口的,反而查得不严。 他有了主意。 他在林中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哨卡点起了火把,兵卒们更鬆懈了,围著火堆喝酒赌钱,只留一人勉强站著放哨。 周衡悄悄退远,在林中找到一处小水洼,就著微弱的月光,把脸上的偽装洗掉大半,又把头髮弄得更加凌乱,甚至故意在脸上划了两道浅浅的擦伤。 然后,他解开棉袄,从里面撕下一块布条,將左臂重新吊起来——这次吊得很鬆,只是做个样子。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从树林里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朝著哨卡方向走去。 “站住!”放哨的兵卒立刻发现了他,长矛一指。 周衡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脚下踉蹌,几乎摔倒。 他抬起头,火光下,那张沾满泥土、带著擦伤、眼神惶恐的脸,活脱脱一个受惊过度的难民。 “军、军爷……”他声音发颤,右手捂住吊著的左臂,“小的……小的从北边逃难来的,路上遇到劫匪,受了伤,跟家人走散了……” 兵卒走近,上下打量他。周衡適时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身子摇摇欲坠。 “北边?哪个村的?”兵卒粗声问。 “黑、黑石村……”周衡胡乱编了个地名,“村里人都跑了,我爹娘……不知死活……”他说著,眼圈真的红了——一半是装的,一半是这些日子的恐惧和委屈涌了上来。 兵卒皱了皱眉,用矛杆挑起他棉袄一角看了看——里面是粗糙的旧布,沾满泥污,没什么油水。 “身上带钱了没?” “没、没了……都被抢了……”周衡抖著手解开棉袄扣子,让对方能看到里面空空如也,“就、就剩这件破袄子……” 这时,火堆边一个喝得半醉的兵卒嚷嚷:“跟他囉嗦什么!一个瘸子,能有啥油水?让他滚!” 放哨的兵卒也觉得没意思,用矛杆戳了戳周衡:“滚吧!往南走,別在这儿碍眼!” “谢、谢军爷……”周衡如蒙大赦,低著头,一瘸一拐地穿过哨卡,踏上了往南的官道。 走出百步远,身后哨卡的火光和喧譁渐渐模糊,他才敢稍稍直起腰,但脚步不敢停,依旧保持著蹣跚的姿势,直到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哨卡了,才鬆了口气,靠在路边一棵树上喘息。 左肩疼得厉害,刚才那一番表演耗尽了力气。他缓了一会儿,重新整理好吊带,將棉袄裹紧,继续前行。 夜路难行。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月色时明时暗。周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他不敢走大路中央,只贴著路边阴影前行,耳朵竖著,听四周动静。远远地,似乎有马蹄声传来,他立刻闪进路旁草丛,屏息等待。 一队骑兵疾驰而过,约莫十余人,黑衣黑马,速度极快,直奔南方。 不像溃兵,那整齐的马蹄声和肃杀的气息,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周衡心里一沉。是追兵?还是萧决派来找他的人?他不敢赌。 等骑兵过去,他继续赶路。下半夜,气温骤降,他冷得牙齿打颤,只能靠加快步伐產生一点热量。 食物只剩两张饼和一点肉乾,他捨不得多吃,只掰了一小块饼就著露水咽下。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实在走不动了,找了处背风的土坡后蜷缩起来,裹紧棉袄,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被冻醒。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挣扎著爬起来,发现左肩肿得更厉害了,碰一下都疼得抽气。头也昏沉沉的,怕是发烧了。 必须儘快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弄到真正的伤药。 第139章 心眼 他顺著官道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小村庄。炊烟裊裊,鸡鸣犬吠,终於有了点生气。 周衡没有贸然进村。他在村外树林里观察了一会儿,看到有村民挑水、餵鸡,神情虽然疲惫,但还算平静。这村子应该还没被战乱波及太深。 他整理了一下仪容,把吊带藏进棉袄里,儘量自然地走进村子。 村口有个老丈正在劈柴,看见他,停下动作,警惕地打量。 周衡上前,学著之前见过的难民模样,躬身行礼:“老丈,打扰了。我是北边逃难来的,路上受了伤,想討碗热水,问问路。” 老丈见他年轻,脸色苍白,確实带著伤,神情缓和了些:“进来吧。” 老丈家很简陋,但乾净。他给周衡倒了碗热水,又拿了个粗粮饃饃。 周衡感激地接过,小口喝著热水,暖意顺著喉咙流遍全身,舒服得他几乎嘆息。 “你这伤……”老丈看著他苍白的脸色,“得找郎中看看。” “这附近有郎中吗?”周衡问。 “村东头李郎中可以看些小伤小病,但药材缺,贵的看不了。” 周衡想了想,从怀里摸出最后那枚银扣——他留了个心眼,之前只给了阿草一枚,自己还藏了一枚。 “老丈,能不能麻烦您带我去李郎中那儿?” 老丈犹豫了一下,接过:“成。你等著,我去叫他过来。你这身子,別乱走了。” 不多时,老丈带著个背著药箱的中年人回来。李郎中检查了周衡的左肩,摇头:“脱臼是復位了,但没固定好,又走了远路,伤到筋骨了。得重新正骨,固定,静养。还有这头上的伤,有点化脓,得清创。” 周衡咬牙:“您看著治。” 正骨的过程痛不欲生。李郎中有经验,手法利落,但周衡还是疼出了一身冷汗,咬破了下唇。清创上药时,他几乎虚脱。 郎中给他重新固定了左臂,开了些消炎的草药,又给了点退热的药粉。 “这些药你先用著。但你这身子,必须休息,再赶路,这条胳膊怕是要废。” 周衡苦笑。他何尝不想休息,可是…… “郎中,请问从这里往南都去,还有多远?” 李郎中和老丈对视一眼,都露出讶色:“南都?那可远了去了!少说还有七八百里路!而且这一路都不太平,到处是溃兵、流寇。小伙子,听我一句劝,先在村里养好伤再说。” 七八百里。周衡心往下沉。以他现在的状態,走不到一半可能就倒下了。 “最近……有没有大队人马经过?”他试探著问。 “有啊!”老丈接口,“前几日过了一队骑兵,黑衣黑马的,凶得很,在村里歇了会儿脚,打听有没有见过独行的年轻男子,说是找逃兵。昨天又过去一队,也是往南的。” 周衡心里有数了。追兵果然在前面。 他谢过老丈和郎中,用剩下的银扣换了些乾粮、一小包盐和火摺子,又问清了前方路线和可能的危险地段。 离开村子时,已是午后。李郎中给他的药里有安神成分,他吃了后昏昏欲睡,但不敢久留,强打精神继续上路。 这次他换了策略——不走官道,而是按照老丈指的一条山间小路前进。小路难走,但隱蔽,能绕过几处可能设卡的要道。 山路崎嶇,对受伤的他来说更是折磨。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左肩的疼痛加剧,发烧也反覆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找到一处山洞,决定休息一会儿。山洞不深,但乾燥,能遮风。 他捡了些枯枝,用火摺子生了一小堆火,烤了烤冰冷的身体,就著水吃了点药和乾粮。 温暖和食物让他恢復了些力气。他靠在洞壁上,看著跳动的火苗,思绪飘远。 萧决现在在做什么?知道他失踪了吗?会不会……以为他死了? 百里之外,靖北军大营中,萧决彻夜未眠。案头的地图上,硃笔圈出的搜索范围越来越大,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山间一夜,周衡睡得並不安稳。发烧反覆,伤口疼痛,加上对追兵的警觉,让他每隔一两个时辰就会惊醒一次。 天蒙蒙亮时,他勉强爬起来。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堆灰烬。 他摸了摸额头,滚烫,但意识还算清醒。左肩的疼痛似乎麻木了些,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嚼了点乾粮,就著洞內石壁上渗出的凉水咽下药粉,然后收拾好仅有的东西,用泥土掩埋了火堆痕跡,走出山洞。 晨雾瀰漫,山间小径湿滑难行。周衡拄著一根捡来的粗树枝,一步一步往下走。 李郎中给的草药有些效果,烧退了些,但身体依然虚弱,走不到半个时辰就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休息。 快到山脚时,他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人声和车马声。 周衡立刻闪到路边树后,屏息观察。只见山脚岔路口处,停著几辆破旧的牛车和驴车,约莫二三十人聚集在那里,男女老少皆有,像是逃难的百姓。 他们正围著两个骑马的汉子,似乎在爭论什么。 那两个汉子穿著半旧皮甲,腰佩长刀,看样子是地方武装或豪强的私兵。 其中一个络腮鬍大汉正粗声吆喝:“……往南走可以,每人交十个铜钱过路费!没钱?没钱就滚回去!” 百姓们哀求哭诉,说钱財早已被抢光,只剩些口粮和破烂家当。络腮鬍不耐烦地挥著马鞭:“少废话!要么交钱,要么掉头!” 周衡心里一沉。这条路果然不太平。他摸了摸怀里,银扣已经用完,只剩那枚绝不能露面的玄铁令牌。 硬闯肯定不行,绕路的话,这茫茫山林,以他现在的状態,迷路或遭遇野兽的风险更大。 正思索间,人群中有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忽然晕倒在地,孩子哇哇大哭。 人群一阵骚动,络腮鬍却只是冷眼看著,甚至骂了句“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