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哪来的汉大帮》 第1章 主动申请去缉毒一线 各位部长打卡处。 各位厅长打卡处。 各位处长打卡处。 科长再努力努力就有打卡点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 92年6月。 汉东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刘长远办公室。 “什么，你要主动申请去基层，去缉毒一线？” 副院长刘长远手里的紫砂茶杯“哐当”一声磕在办公桌沿，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指尖发麻，却顾不上擦。 他瞪大眼，上上下下打量著站在对面的年轻人，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读书读废了的书呆子，他诧异的眼神中甚至还带著几分痛心疾首。 潘泽林站得笔直，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倔强怎么也掩饰不了。 他迎著刘长远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是的，院长，我已经想好了，申请调去岩台缉毒队。” 刘长远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手指烦躁地敲著桌面，心里头止不住地嘆气。 这孩子平时也是挺聪明的，不管什么问题都是一点就通，这段时间莫不是被毕业论文搞得脑子不正常了？ 要知道，潘泽林这学歷，在整个汉大都是拔尖的。 本科是汉大本校的法学专业，本科之时就考取了多个法律相关的证，硕士又深耕经济学，对金融市场的运作规律了如指掌，妥妥的复合型人才。 这次毕业分配，都没有让院里出力，直接就被省检经侦处预定。 那可是省直的核心部门，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 按照惯例，只要潘泽林在省检经侦处安安分分干满一年，副科待遇板上钉钉。 虽说副科待遇不一定能立刻配上实职，但在体制里，待遇先上去了，职位还会远吗？ 刘长远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个副科级待遇，熬白了头，耗干了心血，甚至有人直到退休，也没能摸到副科的门槛。 潘泽林倒好，一手好牌攥在手里，却偏偏要往基层的泥沼里跳，而且还是最危险的缉毒一线。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刘长远的声音沉了几分，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经侦处是什么地方？接触的都是全省层面的大案要案，跟著那些老领导，一年见识的东西，比你在基层干十年都多。更別说一年后的副科待遇，多少人一辈子的天花板，你倒好，说扔就扔？” 潘泽林眼底却藏著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执拗：“院长，我知道省检的平台好。但我总觉得，未来想要更好的履行职责，就必须要去基层锻炼锻炼。基层才是第一线，那里有最鲜活的案例，最直接的交锋，我想去那里扎扎实实地学，实实在在地办几个案子。” “扎实？实在？”刘长远被气笑了，指著他的鼻子，“你想去的那个地方有多危险，你知道吗？天天跟那些亡命之徒打交道，稍不注意你就完蛋了，我们汉大培养出一个硕士容易吗？几年才培养出一个，你要是去那个地方几天就光荣了，这不是国家的损失吗？” 潘泽林依旧是那副执拗模样，眼神里的坚定没有任何的改变，他並没有被刘长远的话给嚇倒：“院长，我不怕苦，也不怕死。比起经侦处，我更想去基层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况且我从小就练了一手八极拳，三五个人休想近我身，所以，我的安全你不用担心。” 刘长远看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总是捧著厚厚书籍，在图书馆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的学生。 他沉默了许久，终於缓缓地嘆了口气，拿起桌上的钢笔，指腹摩挲著冰凉的笔桿，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你啊……真是个……。行吧，申请书我会帮你递上去。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基层的路，是你自己选的，跪著，也得把它走完。” 潘泽林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笑意，他微微躬身，声音里带著感激：“谢谢您，院长。我不会后悔的。” 刘长远摆了摆手，示意潘泽林可以走了。 潘泽林给刘长远深深地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去。 “去了一线一定要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只要人活著，就一定能抓更多的犯罪分子。” 走到门口，背后传来刘长远的劝告声。 “我会注意的。” …… 潘泽林是一个重生者，到现在他已经重生三年了。 上一世他並没有读研，而是本科毕业后就卯足了劲扎进体制。 二十多年的摸爬滚打，从基层的办事员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熬，熬白了鬢角，终於靠著实打实的业绩和滴水不漏的处事手腕，爬到了正处的位置。 眼看著副厅的门槛就在眼前，再往前迈一步，未来混个正厅待遇退休，舒舒服服安度晚年，简直是板上钉钉的美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 一场席捲汉东的风暴骤然颳起，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应声落马。 树倒猢猻散，汉大政法系毕业人、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天地良心，他潘泽林上辈子清清白白，別说山水集团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连跟祁同伟之流坐下来喝杯茶的交情都没有，更別提什么见不得光的“学外语”勾当，半分违法乱纪的事情都没沾过。 可派系的標籤一旦贴上，哪是那么容易撕下来的？ 就因为这层师生关係，他成了“高育良余党”。 彻查数月，查不出任何把柄，最后只能把他从手握实权的岗位上一脚踢去了档案馆。 最后他在档案馆蹉跎了近十年，含恨憋屈而终 。 这还是他底子乾净，没被侯、沙那一系抓到半点把柄，不然的话，等待他的就不是清冷的档案馆，而是铁窗之內的缝纫机了。 三年前，带著前世的憋屈与不甘，潘泽林重生回到了汉大政法系本科毕业的那个夏天。 为了不重蹈覆辙，他婉拒了直接分配进体制的机会，在政法系主任高育良的推荐加上自己的努力下，考上了汉大经济学院的研究生，成了汉大数一数二的复合型人才。 从刘长远院长办公室出来，潘泽林並没有回宿舍，而是跨上了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槓自行车，叮铃哐啷地朝著政法系的方向骑去。 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办公楼，是一栋典型的六十年代钢筋混凝土建筑，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风一吹，叶片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著经年累月的往事。 墙面白灰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坑坑洼洼的红砖，墙角的砖缝里钻出几株狗尾巴草，在六月的热风里摇摇晃晃。 整栋楼透著一股陈旧却肃穆的气息，一如它培养出的那些学子，带著几分刻在骨子里的严谨与厚重。 潘泽林捏著车闸，吱呀一声停在了楼下那棵熟悉的老柳树下。 他支好自行车，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抬起头，目光定定地望向三楼最东边的那扇窗。 那扇窗的玻璃擦得鋥亮，隱约能看见窗內摆著的办公桌。那里，就是政法系主任高育良的办公室。 第 2章 高育良的帮助 锁好自行车，潘泽林向著政法系主任高育良办公室而去。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 熟悉的声音从门內传来，温和里带著几分教师独有的威严。 潘泽林推门而入，只见高育良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捧著一本《万历十五年》仔细研读。 “高老师。”潘泽林喊了一声。 高育良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泽林啊，稀客。怎么今天有空到我这儿来了？我听说你研究生毕业论文答辩拿了优，正想著找个时间恭喜你。” 潘泽林也没有客气，直接坐了下来：“这次能够顺利完成论文答辩，全靠高老师和刘老师平时对我的悉心教导啊！”他的语气诚恳而谦逊。 高育良轻轻摆了摆手：“泽林啊，你的经济学专业知识扎实深厚，此次毕业论文更是別出心裁，可以说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 “不过话说回来，你来找我肯定不仅仅是为了表达感谢吧？还有何事不妨直说。”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潘泽林。 面对高育良的询问，潘泽林並没有过多纠结於刚才那个话题，而是迅速转移话锋道：“也没有別的事，我今日前来拜访高老师，是来向您正式道別的” “哦” 听到这话，高育良不禁挑起眉毛：“现在毕业分配都已经接近尾声，不知你被分到哪家单位任职去了？” 由於潘泽林的档案在经济学院，高育良手中並没有潘泽林的分配资料，因此他才有此问。 潘泽林迎著高育良探究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一字一句道：“本来是分配到省检经侦处。但是……” “什么，你的分配也出了意外。”听了潘泽林说一个但是，高育良瞬间破防道。 在得意弟子祁同伟的分配出了意外，被分配到岩台市万山县孤鹰岭乡司法所成为普通科员后，高育良对“但是”这两个字就非常敏感。 潘泽林被高育良的过激反应嚇了一跳，不过他瞬间就反应过来，猜测到了高育良反应这么大的原因，知道他应该是误会自己的分配也像祁同伟一样出了意外。 “老师，我的分配没有出什么意外。不过，我主动申请了更改分配单位，申请去基层，去我的家乡岩台市万山县缉毒队。” “啪。” “岩台市万山县？缉毒队？”高育良捏著书脊的手指微微一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骤然凝住，他將手中的《万历十五年》用力拍在桌子上，手指著潘泽林，语气里带著几分愤怒与难以置信，“荒唐，荒唐……省检经侦处，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你放著阳关道不走，偏要去闯岩台那刀山火海？” 潘泽林挺直脊背，语气平静带著执拗：“经侦处的平台固然好，但我总觉得，坐在办公室里看案卷，不如去一线直面罪恶来得真切。我的家乡岩台山区毒情严峻，执法人员短缺，我要用我所学回报家乡。” “这，这……” 高育良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目光在潘泽林脸上细细打量。 眼前的年轻人，眉眼间带著超越年龄的沉稳，那股执拗劲儿，倒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曾有过一腔热血，想著要匡扶正义，澄清玉宇。 可岁月磋磨，稜角终究会被磨平，这条路，哪有那么好走？ “你可知缉毒队的死亡率？”高育良的声音沉了下来，“每年因公牺牲、伤残的人中，绢毒队最高。那些毒贩，手里有枪有刀，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就算练过一些三脚猫功夫，又能挡得住几颗子弹？” “我知道危险。”潘泽林的声音微微发紧，前世档案馆里那些尘封的案卷，那些因公殉职干警的名字，他至今记忆犹新，而且祁同伟的三枪也是实实在在的。 “但正因为危险，才更需要有人去做。总不能因为怕牺牲，就放任那些毒品祸害百姓吧？” 高育良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潘泽林找到他，说要跨专业考经济学研究生时的模样，也是这般执拗，这般不容置疑。 半晌，高育良长长嘆了口气，“你的同班同学祁同伟的分配去向也定了。” “哦，祁同伟分配去那个单位了。”虽然对於祁同伟的发展轨跡非常清楚，但是，潘泽林还是適时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高育良的指尖在桌面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也有几分无力。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声音沉了几分：“孤鹰岭乡司法所，岩台市万山县的，跟你一样，都回了岩台。” 潘泽林心里门清，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蹙眉：“孤鹰岭？那地方可是我们万山县最偏的乡，山路骑摩托车都得绕三个钟头，一个司法所，能有什么事可做？把他分配去那地方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这话倒是问到了高育良的心坎里。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一口凉茶，语气里带著几分悵然：“祁同伟这孩子，心气高，能力也强，本来是能留在京州的，再不济也能去岩台市局。可惜他被人恶意打压了。” “这，……”潘泽林露出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正准备装一下就被高育良给制止了。 “同伟的事，你就不要打听了，对你没有好处。” 潘泽林闻言，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瞭然。 祁同伟被梁璐打压，高育良无能为力，也不愿意多说。 他相信潘泽林已经猜到了一些真相，毕竟祁同伟和梁璐的恩怨情仇在汉大各系也不是秘密。 祸从口出，他不希望潘泽林因为一时的失言而得罪梁璐，以及梁璐的父亲梁群峰。 “你虽然去了经济学院，但是，在我心里你和祁同伟一样，都是我最看中的学生。”高育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虽然你们俩性格不同，祁同伟心高气傲，把自尊心看的比命还重要。而你虽然沉稳、圆滑，知变通。但是，你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固执。” 他抬眼看向潘泽林，目光锐利如鹰：“缉毒队的水，比你想像的深。那些犯罪分子，有的在当地盘根错节几十年，背后站著的人，可能是你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甚至是你的顶头上司。你一个初出茅庐的研究生，揣著一腔热血就往里冲，跟拿著鸡蛋碰石头有什么区別？” 潘泽林攥紧了手心，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岩台缉毒队里那些被腐蚀的败类，想起那些“保护伞”蛀虫。 那些在高育良看来是危险，但是在潘泽林看来，那些都是他晋升的粮资。 “老师，岩台是我的家乡，我知道那里的水深。”潘泽林虽然已经把这些蛀虫当成了晋升的粮资，但他嘴上却是另一番话：“可越是水深，越需要有人下去蹚。我是党员，学了四年的法学和三年的经济学，越是在困难的时候就越是要迎难而上。” 高育良看著潘泽林，久久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潘泽林是喊喊的口號，还是真的觉悟这么高。 不过，虽然不知道潘泽林內心真实的想法，但是，其表现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他只能当成是潘泽林內心真实的想法。 谁要是敢说潘泽林是作秀，一句你去缉毒队试试就能堵死所有人的质疑。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对著党旗宣誓，要为人民服务，要匡扶正义。可这么多年过去，那些誓言被岁月磨得只剩下模糊的影子。眼前的潘泽林，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半晌，高育良长长地嘆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笔记本翻阅起来，许久，他从里面抄下一个电话號码递给潘泽林。 “这是我的一个同窗好友的联繫方式，他姓周名涛，现在的职务是岩台市万山县政法委书记，你要是在万山县遇到困难，可以去找他帮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到了万山县，凡事多向老周请教，少说话，多做事。” “你和祁同伟同在万山县，你不要和他走的太近，他的麻烦……” 高育良的意思很明显，让潘泽林不要和祁同伟走得太近，怕他因为祁同伟而被梁璐记恨。 潘泽林心头一热，伸手接过纸条，他站起身，对著高育良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老师。” “谢我做什么。”高育良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我只是不想，汉大又少一个好苗子。记住，活著比什么都重要。缉毒不是逞英雄，留得青山在，才能抓尽那些毒贩。” 潘泽林用力点头，將纸条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著一道护身符。 高育良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老师，那我就先回去了。” 高育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潘泽林转身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就听见高育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泽林。” 他回过头，看到高育良正望著窗外，“岩台的风硬，照顾好自己。” 潘泽林的鼻子猛地一酸，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我知道了，老师。” 他轻轻带上门，將那间办公室的肃穆与温情，一併关在了身后。 出了高育良办公室，潘泽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心中鬆了一口气。 第3章 分配確定 体制內的调动向来是逆水行舟，好的岗位挤破头也难递上一脚，可若有人愿意从云端跌进泥里，把別人趋之若鶩的机会换成谁都避之不及的基层，事情反倒简单得不像话。 潘泽林的下基层申请，不到三天就批覆下来。 从刘长远手中接过介绍信时，潘泽林面露疑惑的看著对方。 “院长，这是……。” 潘泽林之所以疑惑，是因为这一次他拿到的不止有介绍信，还多了一个档案袋。 刘长远扫了一眼潘泽林手中的档案袋，“打开看看吧，这是给你的补偿。” 潘泽林闻言便当著刘长远的面拆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还带著新鲜油印味的a4纸，文件內容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关於潘泽林同志的工作分配意见》 鑑於潘泽林同志自愿申请赴岩台市万山县缉毒一线锻炼，试用期一年，期满考核合格后，当解决其副科级待遇，视情况解决其副科实职。 文件上不仅有省人社厅厅长签名，还有人社厅的鲜红大印。 潘泽林的指尖拂过文件上那枚鲜红的印章，墨色的字跡锐利分明，“副科级待遇”“副科实职”这几个字，像一簇火苗，在他心底腾地燃了起来。 他原以为，能拿到副科级待遇的承诺就已是意外之喜，却没想到，学校和省人社厅竟给了他这样一份沉甸甸的保障，连实职都留了余地。 刘长远看著他眼底的波澜，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浓茶润了润嗓子，嘴角扯出一抹淡笑：“你小子放著省检经侦处的优懈不要，偏要往缉毒队那龙潭虎穴里钻。这份魄力，就连校长都惊动了。” “校长都惊动了。”潘泽林惊呼一声，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刘长远微微点头，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沉了几分：“这份文件，是校长亲自打电话给人社厅为你爭取来的，你可不要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啊。” 潘泽林的呼吸猛地一滯，校长亲自出面？这分量远比他预想的重得多。 他原以为不过是刘长远在院里周旋，却没想到，真的惊动了那位副部级的神秘校长。 “校长他……”潘泽林喉结滚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校长在得知你主动申请去缉毒一线后，特意嘱咐人社厅，不能让实干的年轻人寒了心。” 潘泽林低下头，看著文件上那枚鲜红的印章，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 这份文件，哪里是什么补偿，分明是沉甸甸的期许。 他將文件小心翼翼的重新装回档案袋，贴身揣进衣兜，那一个档案袋仿诺千斤。 “院长，我明白了。”潘泽林抬起头，目光里没了之前的平静，多了几分滚烫的坚定，“我在岩台，定不会给汉大丟脸。” 刘长远看著他，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明白就好。缉毒队凶险，你学的经济学和法学，在那儿未必能派上用场，但记住，脑子永远比拳头好用。遇到绕不过去的坎，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潘泽林：“这是你一个师兄的电话，他在岩台市委工作，希望你用不上这个號码。” 潘泽林双手接过纸条，心头又是一片火热。“谢谢您，院长。不，谢谢你，老师。” “谢什么。”刘长远没有在意潘泽林的称呼，而是摆摆手走到窗边，他看著楼下穿梭的毕业生，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汉大出去的学生，不管走多远，都是汉大的孩子。去吧，收拾收拾，路上注意安全。” 潘泽林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脚步，回头深深鞠了一躬：“院长，您多保重。” 刘长远挥挥手：“我老头子好得很，希望下一次见面，不是来参加你的追悼会。” 潘泽林重重点了点头，“我会保证自己的安全的。” 走出经济学院的办公楼，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潘泽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档案袋，又摸了摸衣兜里的纸条，心中的狂喜的同时，也大大的鬆了一口气。 他前世只是偶然听说祁同伟虽然被梁璐打压，但是曾经获得过校长的关注。 只是在祁同伟向梁璐妥协，在操场上的惊天一跪后，校长就不再关注。 他主动申请去基层缉毒队，除了自认为从小练武死不了，缉毒队能够快速立功获得提拔之外，何尝不是在赌，赌主动下基层能获得神秘校长的关注！ 甚至赌校长会关注到自己，才是他下基层真正不可言说的秘密，这也是他改变命运的一条路线。 副部级校领导的关注，只要得到其认可，以这些副部级校领导们的宽广人脉，那是受用无穷。 潘泽林知道，自己这一步虽然走的有些危险，但是赌对了。 回到宿舍，潘泽林就看到舍友陈博也在收拾行李，其他的同学或是回家或是已经去单位报到了。 职宿舍就剩下了陈博与潘泽林两人。 见到潘泽林回来，陈博脸上的羡慕毫不掩饰。 “潘泽林，你分到省检，以后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提携提携小弟啊！” 说到这里，陈博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討好之色，“省检可是许多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想来要不了两年就要叫你潘科长了吧！” 潘泽林笑了笑，没解释，也不能解释。他拍了拍陈博的肩膀：“陈博同学说笑了，都是为人民服务，没有高低之分。” 陈博闻言一脸便秘的撇了撇嘴：“你分在了省检自然会这么说，要是把你分在乡下去，你就不会这么乐观了。” 潘泽林微微一笑，並没有与陈博爭论。 以后等他立功调出缉毒队了，陈博自然会明白他今天的话。 由於潘泽林去的是缉毒队，所以，学校里除了他自己与少部分校领导之外，其他人並不知道他已经改了分配单位。 所有同学都还以为他是去省检了。 跟舍友们打了招呼，潘泽林就背上已经收拾好的牛仔背包就往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的三轮车师傅见他背著背包，远远就吆喝起来：“同学，去哪儿？” 潘泽林將背包放上车：“师傅，去汽车站。” “好嘞。” 三轮车突突地发动起来，捲起一阵尘土。 潘泽林回头望了一眼汉大的校门，汉东大学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汉大的岁月已成过往，而岩台的血火，正在等著他。 是折戟沉沙，还是龙翔九天，就看他的手段了。 第4章 安排 翌日， 潘泽林一直等到差不多九点半了才来到万山县人社局报到。 这倒不是他想睡懒觉，而是来早了也没有用，这些工作人员，特別是一些实权说得上话的人，他们往往上班都不准时，所以潘泽林乾脆等上班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才来。 潘泽林走进办事大厅时，里面倒也来了一些人，看著这些青涩的面孔，不用猜他也知道，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刚刚毕业分配到各个单位的人。 潘泽林没有和这些人一样去排队办理手续，而是找到局长黄维康办公室。 他作为分配到缉毒队的人，自然要做到高度保密，能秘密办理就儘量秘密办理。 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出交谈声。 潘泽林没有贸然推门，而是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指节落在木门上，发出三声不轻不重的响动。 “进。” 一道略显沙哑的男声传来，潘泽林推门而入，目光先扫过办公室的布局——不算宽敞，一张老旧的红木办公桌占了大半空间，桌上摆满了各种文件，椅子后面墙上掛著“为人民服务”的牌匾。。 办公桌后坐著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他脸上沟壑纵横，正低头看著一份文件。 他对面靠墙的椅子上，还坐著个穿著白衬衫的中年人，见潘泽林进来，那双锐利的眼睛立刻扫了过来，带著审视的意味。 “你是？” 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头，看著潘泽林年轻的面孔，露出了诱惑的表情。“小伙子，分配工作在外面排队办理，我这里不办理分配工作的手续。” 显然，他也猜到了潘泽林可能是来办理分配工作手续的。 潘泽林反手关上门，“局长你好，我分配的工作比较特殊，所以，只能来找你了，办理入职需要那些手续，希望您能够指导指导。” 说话间，潘泽林打开背包夹层，將介绍信以及那份装有《工作分配意见》的档案袋取了出来。 “哦，我看看有什么特別之处。” 黄维康顺手接过介绍信，但却並未急於查看其上所记载的具体內容，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个神秘的档案袋之上。 对他来说，介绍信千篇一律，没有什么吸引力，档案袋里装著的才值得重视。 毕竟，这个年代，档案袋是不会乱用的。 接著，黄维康將手探入档案袋內，准备把其中的文件抽出来一探究竟。 然而，当他將文件抽出来一半时，他的手突然间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一顿，隨即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紧接著，他迅速將已经抽出半截的文件重新塞回到档案袋中去。 他將介绍信轻轻放桌上，隨后又不动声色的將档案袋压在上面。 做完这些之后，黄维康才满脸热情地对著潘泽林道：“小同志，你说得没错！你的相关手续確实需要在我这儿来办理。” 因为办公室还有其他人，自始至终，潘泽林都未曾主动向黄维康做过任何形式的自我介绍。 同样地，黄维康看过档案袋里的內容后，亦未提及过潘泽林本人的姓名，仅仅是以“小同志”这样一个泛称来相称而已。 “黄局长，既然你还有事要忙，那我就不打扰了，下次我们再约。”看著黄维康的动作，坐在椅子上的白衣男子便准备离开。 他也是体制內的人，自然看出了潘泽林拿来的文件有一定的保密级別。 既然是保密文件，他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黄维康抬眼看向白衣男子，他也没有客气，而是顺著话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你了，我们下次在聊。 老周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又朝著潘泽林点点头，便往外走去。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黄维康这才鬆了口气似的，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潘泽林同志。” 潘泽林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看著对方。 他看得出来，黄维康刚才的反应，是看到了档案袋里文件內容，以及那枚省人社厅的大红印章。 “你的情况，我大致知道了。”黄维康拿起桌上的介绍信，慢悠悠地扫了一眼，“省城里来的高材生，主动请缨到万山这个地方来，更是主动要求去危险的一线，不容易啊，现在基本上很难找到你这样的干部了。” 潘泽林谦虚道，“不管是省城还是基层，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 黄维康摇了摇头，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他对潘泽林的一些身份信息进行了登记，办完之后，他又提醒道：“由於你试用期满之后就会落实副科级待遇，所以，你还要去组织部有些程序，你去组织部办好手续后才可以去缉毒队报到。” “好的，多谢黄局长，”潘泽林急忙向黄维康道谢。 黄维康摆了摆手，將资料递到潘泽林面前：“拿著这个去组织部，直接去找赵德华部长，他那边我会打招呼。” 潘泽林接过证明，指尖触到纸面，能感受到上面印章的凹凸纹路，心里愈发踏实。 “还有件事。”黄维康声音压低了几分，“组织部那边人多眼杂，你的资料別轻易拿出来，只能拿给赵部长。” 潘泽林心里一凛，连忙点头：“我记下了，黄局长。” “万山这地方，看著太平，底下的水浑得很。”黄维康嘆了口气，“你以后最好不要轻易回家，不要让人知道你的家庭住址。” 再次对黄维康表示感谢之后，潘泽林才退出局长办公室。 有了黄维康的打招呼，潘泽林很快就办好了所有手续。 办理好手续之后，潘泽林並没有立刻去缉毒队报到，而是回了一趟家。 以后他去了缉毒队，一举一动可能都会在有心人的关注下，所以他准备这次回去了之后，以后只要还在缉毒队就不回家。 回到家，当潘泽林將自己的工作，以及以后需要注意的事项跟父母说了之后，除了母亲有些担心他的安危之外，並没有人反对或者抱怨他主动申请去缉毒队。 由於潘泽林爷爷、父亲都分別参加过印、越战爭，所以，他们並没有觉得潘泽林去缉毒队有什么不好。 第5章 副科，大队长 潘泽林入职缉毒队之后，並没有急著表现，反倒是沉下心思，一头扎进了万山县那些鱼龙混杂的娱乐场所。 酒吧、ktv、甚至是溜冰场，这些都是毒品比较泛滥的地方。 这些地方虽然不是製毒源头，却是毒品流通的毛细血管，是癮君子们赖以续命的终端，更是揪出上游链条的关键切口。 他经常昼伏夜出，扮作顾客、蹲守街角、跟踪盯梢，一来二去，光是抓现行的贩毒人员和聚眾吸毒的违法分子，就端了七八个小团伙。 每一次审讯，潘泽林都亲自上阵，不急於要口供，而是耐著性子跟对方磨，从他们嘴里抠那些零碎的名字、模糊的交易地点、奇怪的暗语，一点点拼凑著万山县地下毒品网络的轮廓。 日子像缉毒队办公室里的菸灰缸，转眼就堆满了菸蒂。一年时间，倏忽而过。 这一年里，潘泽林的名字在县局的立功表彰名单上掛了多次，从三等功到二等功，实打实的战绩摆在那儿。 队里的缉毒警都私下討论，要不是潘泽林的公务员试用期还没满，就凭这些功劳，副科的位置早就该给他落实了。 试用期刚一结束，组织部的任命文件就紧跟著下来了——潘泽林，享受副科待遇，同时提拔为副科级缉毒大队队长。 而原来的缉毒队长刘元东，也跟著沾了光。 潘泽林立下的赫赫战功，作为直接领导刘元东自然是领导有方，借著这股东风，刘元东顺理成章地提拔为县公安局副局长，分管禁毒和刑侦工作。 潘泽林的提拔没人不服气。 潘泽林能一年就落实副科实职，研究生学歷是敲门砖，主动申请放弃省检舒適岗位、扎进基层缉毒一线的態度是加分项，但最根本的，还是他拿命拼来的那些功劳。 要知道，省人社厅当初分配他来的时候，那份要求落实副科待遇的文件，本就不是强制性的硬指標，更多是一种指导性意见。 要是潘泽林自己不爭气，缉毒队有的是理由把他晾在一边——毕竟缉毒队不养閒人，更不养光有学歷没有实绩的娘炮。 …… 这天下午，秋老虎正烈，缉毒队办公室的吊扇呼啦啦转著，捲起满屋子的烟味和汗味。 潘泽林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著厚厚一沓情报匯报，指尖的钢笔在纸上圈圈点点，眉头紧锁。 燕子沟那片区域，他盯了快半年了，山高林密，位置偏僻，一直是情报的盲区，可越是这样的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起一阵风。 他的心腹罗峰闯了进来，罗峰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手里攥著几张纸，他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队长！查到了！查到了！果然不出你所料！我们在燕子沟一带，真的摸到了毒贩的製毒窝点！” 潘泽林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他几步跨到罗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急切和不敢置信：“当真？会不会是那些混蛋放的烟雾弹？故意引我们上鉤？” 燕子沟的地形太特殊了，一旦被对方反侦察，队员们很可能会陷入险境，这是潘泽林最担心的。 “绝对是真的！”罗峰用力摇头，把手里的审讯记录塞到潘泽林手里，“队长，这次的情报准得不能再准了！我们先在窝点外围的山沟里，发现了大量的製毒残渣，还有那些装化学原料的空桶！后来我们顺著风向和飘过来的刺鼻气味，锁定了具体的范围，守了整整两天两夜，终於抓到了三个出来送货的马仔！一套记忆恢復大法下来，其中一个就扛不住了，全招了！” 潘泽林接过审讯记录，目光如炬，快速扫过纸上的內容。 当看到“每月製毒数百公斤”“团伙成员五十余人”“持有枪枝四十余支”这几行字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数百公斤！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的贩毒，而是规模庞大的製毒工厂！五十多號人，四十多条枪，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涉毒案件了，这是武装製毒团伙！ 潘泽林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封锁消息！所有参与侦查的队员，全部集中待命，不准外出，不准联繫任何人！我马上去向刘局匯报，请求支援！” “好的队长！”罗峰应声，转身就往外跑。 潘泽林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快步衝出办公室，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太大了。 一个能在万山县盘踞这么久、规模这么大的製毒窝点，背后的保护伞绝对小不了。 走漏一丝风声，不仅会打草惊蛇，让这帮亡命之徒跑掉，更可能会让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 他脚步匆匆地朝著副局长办公室的方向赶，脑子里飞速盘算著。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说服刘元东今晚就动手，否则，迟则生变！ 刘元东的办公室里，风扇吹的呼呼响，却依旧驱散不了空气中的凝重。 他看著潘泽林递过来的审讯记录和侦查报告，手指微微颤抖，越看脸色越白，到最后，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刘元东在禁毒战线摸爬滚打了十多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这么大的製毒窝点，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每月数百公斤的產量，意味著这个窝点不仅供应万山县，很可能还辐射到周边几个省市，这是一颗埋在万山的定时炸弹！ “五十多个人，四十多条枪……”刘元东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这已经不是我们县局能单独解决的了，搞不好要出大事。” 潘泽林站在办公桌前，神色凝重，语气却异常坚定：“刘局，我知道这事棘手。但您想想，这么大的窝点，能在燕子沟藏这么久，背后肯定有人罩著。知道的人越多，泄露消息的风险就越大。而且，夜长梦多，一旦让他们察觉到风吹草动，要么销毁证据跑路，要么狗急跳墙，到时候麻烦更大！我的建议是，今晚就动手，请求市局调集特警支援，连夜围剿！” 第6章 向市局匯报 刘元东闻言，眼神里满是挣扎。 这倒不是他与这个製毒窝点有什么联繫，而是这个窝点太大了，而且又有几十条枪，他已经预见了缉毒队可能会有人会牺牲。 他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像是在敲打自己紧绷的神经。“连夜扫毒？燕子沟那个地方我知道，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能进去，那是典型的易守难攻。对方有50多个亡命徒，还有40多条枪 ，真要硬碰硬，我们的人要付出多大代价？” 潘泽林沉默片刻才沉声道：“刘局，不管怎么做，不管谁来做都会付出代价，但拖到明天，后果更不堪设想。这三人被我们抓住，要是明天毒贩集团得知这三人失踪，他们必然会有所警觉，这帮人嗅觉比狗还灵，他们要么把製毒设备和原料全毁了，直接往深山里钻，用山区作掩护化整为零，到时候再想找他们，比大海捞针还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们背后的保护伞，说不定现在还盯著我们的动静。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我们直接请求市局特警，再协调武警部队配合，从外围封锁所有出口，趁夜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潘泽林神色急切的看著刘元东。 他怕刘元东糊涂按照程序，县局——县政法委——县政府——县委——市委，一级级的往上匯报。 如果按照程序上报，可能消息还没出万山县，製毒武装团伙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刘元东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压著太阳穴。 十多年的禁毒生涯，他见过太多因为犹豫而错失良机的案子，也见过太多因为轻敌而牺牲的战友。潘泽林的话，句句都戳在他的心坎上。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里的挣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木秀华县长(兼县公安局长）在党校学习，我们短时间內很难联繫到他，我这就给市局周天隆局长打电话，请求支援。”说到这里，他立即拿起桌上的红机拨了出去。 红机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声声敲在潘泽林的心上。他立在办公桌旁，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盯著刘元东握著听筒的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喂，我是周天隆 。”电话一接通，对面就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周局，我是万山县副局长刘元东。”刘元东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我有紧急情况匯报——我们在燕子沟，摸出了一个特大製毒窝点，初步核实，月產数百公斤，团伙武装五十余人，枪枝四十余支。” 电话那头的周天隆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住了，短暂的沉默后，是一连串急促的追问。 刘元东语速飞快地把审讯记录和侦查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加重语气补了一句：“这个窝点的武装团伙只要有人失联超过24小时就会高度警惕，甚至会利用山区地形化整为零。所以，我县一线缉毒队长潘泽林同志建议：今晚就展开行动，我也支持他的方案。这个窝点背后肯定有职位不低的保护伞，迟则生变，请局长决断。”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比刚才更久。潘泽林在一旁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攥紧的拳头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周天隆是老公安，肯定明白这事的轻重——一旦走漏风声，必將功亏一簣。 “你们要做好保密工作，我立刻向市委马书记匯报。”终於，电话那头传来周天隆斩钉截铁的声音。 50多人，40多条枪的武装团伙，盘踞在燕子沟那种山高林密的地方，明摆著就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光靠县局缉毒队这点人手，无异於以卵击石；市局特警支队纵然精锐，可面对这种有组织的武装毒贩，也得掂量掂量伤亡代价。 唯有调动武警部队，形成绝对兵力优势，才能把这伙亡命之徒一网打尽。 周天隆虽然身兼市局局长、副市长，还掛著市武警支队第一政委的头衔，理论上有协调调动武警的权限，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权限是把双刃剑。 武警调动歷来是大事，程序上半点马虎不得，更別说这种大规模的武装围剿。 不给市委一把手通气，擅自调兵，就算最后立了功，也难免落个“独断专行”的口实，將来在常委会上，有的是人拿这事做文章。 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也为了这场行动的万无一失，周天隆必须先拿到市委书记的尚方宝剑。 电话掛断的忙音在办公室里响了两声，刘元东缓缓放下听筒，指尖还残留著红机听筒冰凉的触感。 他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潘泽林，对方脸上的急切还没散去，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犹豫。 “刘局，”潘泽林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我们真的不通知木秀华局长吗？” 这话戳到了刘元东的心事上。 他说联繫不上木秀华，不过是託词。 木秀华兼著县公安局长，这会儿虽在党校脱產学习，可真要遇上这种天塌下来的急事，一个电话直接打去党校办公室，或是找总机转过去，再不然，传呼台发个紧急寻呼，没有找不到人的道理。 可他不能找。 这次的案子太大了，大到足以牵扯出一连串的保护伞。 木秀华在万山待了这么多年，人脉盘根错节，刘元东也不敢保证他是不是乾净的。 虽然这种越级上报、绕开一把手的操作，往小了说是办事不地道，往大了说，就是政治上的“僭越”。 一旦行动结束，木局长追究起来，刘元东这个刚提拔的副局长，前途怕是要蒙上一层阴影。 可比起这些，他更怕的是消息走漏。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他赌不起。 潘泽林看著刘元东沉默的侧脸，他知道，刘元东是寧愿得罪木秀华，把前途拋脑后也要剿灭这个製毒团伙。 虽然县局里其实还杵著个常务副局长方路南，但是，不管是潘泽林还是刘元东都默契地把这个人给忽略了。 方路南也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干部，是由下面刀岩镇片警一步步提拔起来的，而燕子沟就在刀岩镇辖区內。 如果要说县局谁通风报信的嫌疑最大，那就非方路南这个常务副局长莫属了。 刘元东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凝重：“50多人的武装团伙，能在燕子沟藏这么久，月產数百公斤毒品，他们的保护伞一定很强大，而且不可能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所以，万山县的领导，我现在是谁也不相信。” 他没有在这个敏感话题上多做纠缠，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潘泽林，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泽林同志，你现在立刻回队里待命！记住，所有参与今天抓捕行动的人员，不管是侦查组的，还是行动组的，传呼机全部上交，统一封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离开单位半步，不准和外界有任何联繫！” 刘元东的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是！”潘泽林双脚一併，敬了个標准的军礼，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坚定。 他不再多问，转身就往门外冲，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踏出一串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像是在为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敲响前奏。 第7 章 扫毒上 潘泽林回到缉毒队后，立刻按照刘元东的指示，把今天参与抓捕、审讯三名毒贩的警员都集中在自己的办公室。 刘元东办公室。 潘泽林离开后他就一直在等著周天隆的回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办公桌上的红机仿佛成了摆设，安静得让人烦躁。 就在刘元东忍不住要起身踱步时，电话铃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刺破了凝滯的空气。 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听筒：“我是刘元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刘元东同志，市委马保国书记已经拍板，同意今晚行动！市武警支队那边，我会以实战拉练的名义，让他们一个小时內集结出发，装备弹药按实战標准配齐，直奔万山县刀岩镇！” “我们预计晚上10点抵达刀岩镇国道与万山县县道交叉口，你带领你们的人在国道路口与我们匯合。” 刘元东的眼睛瞬间亮了，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是，周局，保证完成任务。” “保密是第一位！”周天隆的语气陡然加重，“你们的人，务必在我们到达前，把燕子沟所有出入口小路的地图准备好！”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刘元东的声音都带著点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掛了电话，他立刻拨通了潘泽林办公室的电话，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潘泽林同志！你让兄弟们把燕子沟所有进山小路、隱蔽山口的地图都標记出来。” 潘泽林声音洪亮：“收到！地形图我们已经准备好！” 刘元东长舒一口气，紧绷的情绪终於鬆了些许：“好！你让罗峰把地图送到我这儿来。另外，再强调一遍纪律——所有人的传呼机必须上交，除了你外，谁也不准碰电话！食堂那边让炊事班提前备餐，晚上七点准时开饭，八点全员集结，检查装备！” “是！”潘泽林的声音斩钉截铁，隨即传来他转身吆喝的动静，“罗峰！过来！” 刘元东放下听筒，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 虽然是大夏天，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那是大战將至前的紧张与悲壮。 他走到窗边，望著楼下县局大院里稀稀拉拉的人影，心里跟明镜似的——今晚这一役，將载入万山县，甚至是整个汉东省的禁毒史。 而万山县的缉毒警员，要么拿下徽章等待提拔，要么就是国旗盖身…… 他不敢往下想，只是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噠”一声响，火苗窜起，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狠厉。 没过几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罗峰拎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刘局，你要的地图。” 刘元东接过地图，扯开绳结，他俯身细看，手绘的地图上蓝笔標註了水源地，黑笔勾勒出隱蔽的山洞——那是侦查组蹲守两天两夜的成果，燕子沟的山坳轮廓清晰，土路像一条细蛇蜿蜒而入，周围的树林密不透风。 “你先回去吧。” “是刘局。” 刘元东“嗯”了一声，挥挥手让罗峰离开，自己则盯著地图，手指在“製毒窝点”的红叉上反覆摩挲。 五十多人，四十多条枪……他又想起潘泽林的话，背后的保护伞，到底是谁？方路南？木秀华？还是县里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傢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人抓住，把窝点端了，一切自有分晓。 他抬手看了看表，下午六点。距离集结还有两个小时。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被无限拉长。 八点整，二十多名缉毒队员，个个真枪实弹，列队站得笔直。 潘泽林站在队伍前，目光锐利如鹰：“同志们！今晚的任务，不用我多说！燕子沟的毒贩，手里有枪，心狠手辣！但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缉毒警！与毒贩殊死搏斗，这是我们的职责！” 说到这里，潘泽林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等下我们將会和市局匯合，记住，第一，服从命令；第二，注意安全；第三，一个都不能少！” “明白！”三十多人齐声吶喊，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 刘元东站在台阶上，看著这支队伍，眼眶微微发热，这些都是他曾经带过的兵。 “出发！” 刘元东一声令下，他自己率先钻进了一辆车。 四辆麵包车呼啸著驶出县局大院，朝著国道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四辆麵包车在柏油路上疾驰，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捲起一路尘土。 车厢里鸦雀无声，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偶尔的风声灌进车窗。队员们怀里揣著真理，一张张年轻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写满了肃穆。 潘泽林坐在头车副驾，手里攥著一张摺叠的手绘地图，指尖反覆摩挲著燕子沟的入口標记。他侧头看向窗外，月色被乌云遮住，远处的山峦像是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凶险。 “队长，”司机低声开口，“您说，今晚这仗，能打贏吗？” 潘泽林转头看他，年轻的司机名叫彭家来，也是去年刚分配进缉毒队的新兵，不过与潘泽林不同的是，彭家来是警校毕业。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家人还在等著我们团聚，我们不能输，我们必须贏。” 彭家来用力点头，握紧了方向盘。 晚上九点五十分，车队提前十分钟抵达国道与县道的交叉口。 不一会，潘泽林就看到十几辆帆布货车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路中间。 潘泽林与刘元东，立刻朝著前面一辆指挥车走去。 车上下来了一个身著白色警监服的中年男子，此人正是岩台市副市长，市局局长——周天隆。 见周天隆亲至，刘元东与潘泽林立刻上前敬礼。 周天隆也回了一个军礼后，分別与刘元东、潘泽林握手。 周天隆在听取了潘泽林对燕子沟毒贩武装的情况匯报之后，便果断下令按照刘元东与潘泽林制定的计划执行，並为这次行动命名为——扫毒。 岩台市局刑警队、武警部队、万山县缉毒队，共计400多人朝著燕子沟而去。 第8 章 扫毒(中） 指挥车上，仪錶盘的指示灯明灭不定，將车厢里的人影切割得忽明忽暗。市局局长周天隆指尖夹著支没点燃的烟，目光紧锁著面前摊开的燕子沟地图，眉峰拧成一道深壑。 市武警参谋长范丞兵一身笔挺的作训服，指节分明的手指正点在地图上標註的毒窝后山隘口，沉声分析著兵力部署的细节。 潘泽林则与县局副局长刘元东在一旁补充著地形勘察的信息。 这份行动方案是潘泽林与刘元东根据前期摸底侦查，依託山地的天然屏障制定了围堵、穿插、突击的三步走策略，大方向上確实没问题。 但真到了细化环节，还是得靠周天隆的全局把控和范丞兵的专业战术来查漏补缺。 一番討论下来，行动方案的细节漏洞被补充完毕，车厢里的紧绷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瞥见潘泽林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周天隆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泽林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潘泽林身上。 周天隆的眼神带著审视，范丞兵的目光里透著探究，刘元东也投来几分疑惑。 潘泽林深吸一口气，迎上眾人的视线，后背的汗溻湿了警服，却还是硬著头皮开口：“周局，范参谋，根据我们前期摸排的情报，这个团伙组织严密，从原料採购到生產销售全是內部人经手，窝点里没有任何无关紧要的无辜人员。”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带著恳求：“他们每月生產的毒品数量高达数百公斤，按照《刑法》规定，就凭这个数，窝点里的人个个都够得上死刑。所以我建议，为了我们执法人员的生命安全。行动开始后，在没有完全控制住局面之前，我们的执法人员没必要留手想著抓活口，直接见一个毙一个。” 话音落下，车厢里霎时陷入死寂。刘元东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震惊。 范丞兵眉头挑了挑，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没说话。 周天隆的目光愈发深邃，直勾勾地盯著潘泽林，半晌才缓缓开口：“潘泽林同志，你知道你这话意味著什么吗？” 潘泽林胸膛微微起伏，握紧了拳头：“我知道。但毒窝里面的人都是亡命之徒，手里40多条枪，要是我们顾忌著抓活口，只会让兄弟们白白流血牺牲。用雷霆手段震慑少部分犯罪分子，让他们嚇破了胆，等控制住整个窝点，再逐个清查，能抓的再抓，这样才能最大限度保证我们的人安全。” 范丞兵听完，沉默片刻后突然抬手拍了拍潘泽林的肩膀，嘴角扯出一抹讚许：“小子，够果断。战场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我同意这个方案。” 周天隆没立刻表態，他重新拿起行动预案看了再看。 隨后，他那如鹰般锐利的目光紧紧地盯著潘泽林，郑重地问道：“潘泽林同志，请你务必给我一个明確的答覆！你们是否能够百分之百地確定，那个毒窝里绝对不存在任何未成年人员？所有涉案者都是成年人无误！” 周天隆这番话的意图显而易见，如果能確凿无疑地证实毒窝內並无未成年人，那么接下来处理起来便不会有那么多的顾虑。 按照潘泽林的计划执行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一旦与毒品扯上关係，且每月还有数以百计千克流入市场，无论犯罪嫌疑人是男性还是女性、年老或是残疾，只要他们胆敢参与其中，在这次行动中不幸身亡也算是咎由自取。 即便这些人年龄介於 16 至 18 岁之间，也好处理。 周天隆就怕毒窝李有未满 16 岁，乃至未满 14 岁的未成年人在行动时突然出现，如此一来就真的棘手了！ 面对周天隆如此郑重的询问，潘泽林毫无迟疑之色，立即斩钉截铁地作出担保：“周局放心！经过我们长达数月之久的縝密侦查，以及对已落网三名毒贩子的审讯所得出口供信息来看，可以毫无疑问地断言，该毒窝之中確实绝无任何未成年人士存在！” “好。” 得到潘泽林的保证，周天隆才不再有任何顾虑：“就按潘泽林同志说的办。再控制局面之前，只要有任何反抗的嫌疑都直接击毙！” 周天隆的指示，让潘泽林不得不感嘆厅级领导说话的艺术。 他自己的建议是见一个毙一个，杀气太重，容易给別人留下把柄。 但是，周天隆说有反抗嫌疑的就生死勿论。 嫌疑，嫌疑，怎么定毒贩武装有没有反抗的嫌疑，这还不是他们的一句话。 只要枪声响起，所有犯罪分子都有反抗的嫌疑。 四百多人的队伍分几路，趁著月色，悄无声息地朝著山谷深处的製毒窝点合围。 缉毒队的缉毒警因为熟悉地形，被分散在了各个队伍中，在各个山路路口守株待兔。 潘泽林带著罗峰、彭家来以及部分武警、刑警共计200多人走正路直捣黄龙。 而刘元东、周天隆、范丞兵三人则是在指挥车上调度指挥。 队伍刚刚靠近燕子沟范围就被毒贩驯养的巡逻犬发现。 山谷中立刻响起了犬吠以及铜锣警报声。 铜锣声尖锐刺耳，在山谷里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惊得林子里的夜鸟扑稜稜乱飞。 枪声响起，巡逻犬的狂吠声很快变成了哀嚎，几发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那几条壮硕的狼犬，它们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隱蔽！”潘泽林低吼一声，率先矮身躲到一棵粗壮的古树后，枪口已经对准了前方隱约晃动的人影。 罗峰和彭家来一左一右护住他两侧，身后的两百多人瞬间散开，借著山石草木的掩护，形成一道严密的火力线。 毒贩的反应极快，警报声未落，就有子弹划破夜色，“嗖嗖”地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潘泽林看得清楚，那些巡逻的武装人员手里的制式步枪玩的非常溜，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亡命徒。 第9章 扫毒(下) 战斗打响，不用潘泽林的命令，直接就有人开火反击了。 武警战士手里的突击步枪吐出火舌，刑警们的手枪也接连响起，子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著毒贩的方向倾泻而去。几个巡逻的毒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清理暗哨！快！”潘泽林一挥手，带著罗峰和彭家来猫著腰往前冲。他们虽然没有来过这个山沟里，但是在山上用望远镜多次观察，对这些地形已经瞭然於心，哪里有坎，哪里可能有暗哨，不说一清二楚但是也能够摸的七七八八。 果然，没跑几步，右侧的灌木丛里就传来一阵异动。彭家来眼疾手快，抬手就是一枪，一个穿著吉利服的毒贩应声滚落。 短短几分钟，外围的暗哨和巡逻队就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潘泽林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对著对讲机沉声匯报：“周局，外围也肃清。外围也肃清！” 指挥车里，周天隆的声音透过电波传到每一个行动组组长身边： “各组注意，匯报伤亡情况。 各组注意，匯报伤亡情况。” 指挥车里，无线电“刺啦”的电流声混著各组的匯报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周天隆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的红点——那是潘泽林带队推进的位置。 刘元东在一旁攥著对讲机，指节泛白，耳朵几乎贴在了听筒上，生怕漏过一个字。 “一队未发现异常，无伤亡。” “二队未发现异常，无伤亡。” “三队未发现异常，无伤亡。” “四队未发现异常，无伤亡。” “五队与巡逻武装接触 ，无人伤亡，截住逃窜毒贩两名！” …… “正面突击1小队一人受轻伤，子弹擦过胳膊。也安排下山。”潘泽林声音中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只是与外围巡逻队交火就有一人负伤，这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周天隆鬆了口气，抬眼看向范丞兵，后者微微頷首。 他抓起对讲机，声音沉稳如磐石：“注意隱蔽！再次强调一遍，遇到反抗格杀勿论！” “明白！”潘泽林的吼声落下，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整齐的应答声。 山谷里的枪声暂时歇了片刻，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咽。 潘泽林蹲在古树后，抬手抹掉脸上的泥灰，侧头看向身旁的罗峰：“带两个人，去左边那栋瓦房，摸清楚里面的情况。” 罗峰点头，猫著腰带著两名武警战士，贴著墙根悄无声息地挪了过去。 瓦房的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半点动静。罗峰伸手比了个手势，两名战士立刻分列两侧，他则握紧衝锋鎗，抬脚猛地踹向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屋里传出一声暴喝，两道火舌从门內喷射而出。 罗峰早有防备，猛地向后一仰，子弹擦著他的发梢飞过，打在身后的泥土里，溅起一片尘土。他顺势滚到墙角，抬手对著门內连开三枪，屋里传来一声闷哼。 “里面的人听著！放下武器，缴械投降！”彭家来的声音洪亮，在山谷里迴荡。 回应他的，是更加密集的枪声。子弹打在墙壁上，砖石碎屑簌簌掉落。 潘泽林见状，眼神一凛：“火力压制！” 两百多人的队伍立刻散开，步枪、衝锋鎗的枪声连成一片，子弹如雨点般打向瓦房的门窗。屋里的枪声顿时弱了下去，只能听到零星的还击声。潘泽林瞅准时机，一挥手：“冲！” 他率先跃出掩体，衝锋鎗的枪口喷吐著火舌，朝著瓦房的方向突进。罗峰和彭家来紧隨其后，身后的武警和刑警们呈扇形散开，步步紧逼。 瓦房的门突然被撞开，三个毒贩举著枪疯了似的衝出来，嘴里嘶吼著不堪入耳的脏话。 潘泽林眼疾手快，抬手就撂倒了一个，彭家来也击毙了一个，剩下的那个毒贩见势不妙，扭头就往旁边的树林里钻。 “想跑？”罗峰冷哼一声，朝著那个背影连开两枪。 毒贩踉蹌了一下，扑倒在地，手里的枪甩出老远。 潘泽林带人衝进瓦房，屋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地上散落著不少子弹，墙角的桌子上摆著几个没开封的弹药箱。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里屋的地上堆满了製毒原料和半成品，刺鼻的化学气味呛得人头晕目眩。 “队长！这边还有个地窖！”一名刑警的声音传来。 潘泽林快步走过去，只见里屋的地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地道入口。他刚要探头查看，一道黑影突然从地窖里窜了出来，手里的枪直指他的胸口。 近距离搏斗潘泽林也不是吃素的，避开枪口，一个过肩摔就把毒贩按在地上。 然而，还没等他鬆一口气，背后就传来一声惊呼。 “队长小心。” 千钧一髮之际，彭家来猛地扑过来，撞在潘泽林的身上。 可惜，还是反应慢了一些，一颗子弹钻进了他的左后肩，一颗钻进他的后腰。 子弹钻进肩膀的瞬间，剧痛像火蛇般窜遍全身，潘泽林闷哼一声。 虽然受伤，但是丝毫不影响潘泽林手上的动作，他反手就是一枪，偷袭者应声倒地，手里的枪滑出去老远。 彭家来在击毙了另一个偷袭者后，立刻扑过来扶住他，声音都在发颤：“队长！你怎么样？” “没事。”潘泽林咬著牙，推开彭家来的手，用没受伤的右臂撑著地板站起来，目光扫过地窖入口，“下去看看！里面肯定还有人！” 罗峰立刻带人衝下去，地道里很快传来密集的枪声和叫骂声，但是，很快枪声又消失了。 潘泽林靠在墙上，左手死死按住伤口，温热的血液顺著指缝往外渗，很快就濡湿了警服。 他抬头看向屋里堆积如山的製毒原料，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 挨了两枪，潘泽林没有硬撑，直接对著对讲机道：“报告周局，正面突击1队发现並控制製毒场所，我也负伤。” 第10章 扫毒结束——代价 指挥车里的无线电“刺啦”响了一声，潘泽林带著喘息的匯报声钻进来，刘元东的心臟猛地一沉，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没攥住。 周天隆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指尖没点燃的菸捲被捏得变了形，他抓过对讲机，声音比刚才更沉：“伤势如何？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左肩和后腰各中一枪，没伤到要害。”潘泽林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痛感，却依旧咬著牙撑著，“我让罗峰带人下去了，暂时没动静，应该是控制住了。” 听著潘泽林的喘息声，周天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捏著对讲机的指节泛白，沉声道：“潘泽林同志，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交给其他同志！医护组已经上山，现在我命令你马上退出行动！” 潘泽林虽然想继续参与围剿，把剩余的毒贩都击毙，但是，左肩和后腰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几乎要让他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要不是他从小就练就了一身八极拳，意志坚定，他现在可能已经躺在地上哀嚎了。 潘泽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著彭家来红著眼眶给自己包扎伤口，最终还是对著对讲机哑声应道：“是。我现在就让彭家来同志带我下山。” “注意安全。” 彭家来扶著他往外走，脚步踉蹌。 夜风裹著山谷的凉气吹过来，混著刺鼻的火药味和化学气味，让潘泽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被火光笼罩的瓦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这场仗，必须贏。 wj医护组的人很快赶到，用担架將潘泽林抬上了救护车。 躺在救护车上，潘泽林耳中还是能够听到断断续续的枪声。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祈祷著剩下的wj、刑警队员一定要把这群毒贩一网打尽。 而此时的瓦房內，罗峰带著人已经从地道里冲了出来。 此时地道里除了堆积如山的成品毒品，不仅有几个被击毙的毒贩，还有3个被嚇破胆投降的毒贩。 …… 岩台市人民医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病房里瀰漫著浓烈的消毒水味道，白色的墙壁和床单让人感到一种压抑的氛围。 此刻，潘泽林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虽然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透露出经过生死洗礼的凶狠。 病床边坐著万山县局副局长刘元东，他神色黯然地向潘泽林介绍昨晚行动的收尾情况。 “根据初步统计，昨晚的扫毒行动我们共缴获了超过 400 公斤的各类毒品以及 1000 多公斤用於製毒的原材料。这次行动非常成功，我们一举摧毁了一个庞大的製毒贩毒团伙！” 顿了顿，刘元东继续说道：“经过激烈交火，昨晚的扫毒行动击毙了 35 名製毒贩毒人员，並缴获了 47 支手枪、步枪等各式枪械，还有 37 多把砍刀、匕首等凶器。此外，还逮捕了 19名製毒贩毒罪犯，其中有 4 名是该团伙的核心骨干成员。” 说到这里，刘元东的声音略微低沉下来：“不过，我们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wj部队共有 24 人负伤，其中 2 人伤势严重；刑警队有 9 人受伤，其中1 人伤势严重；我们缉毒队则有 7人受伤，其中你与贺飞2 人伤势较重……” “昨晚的扫毒行动共有7人牺牲，我们缉毒队，2人、市刑警队1人、市wj队4人。 听到这些数字，潘泽林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眶不禁湿润了起来。 他知道每一个伤亡都意味著家庭破碎、亲人悲痛欲绝。 然而，作为一名缉毒警，他们肩负著维护社会安寧、保护百姓生命財產安全的神圣使命，即使面对再大的困难和危险，也要勇往直前、毫不退缩。 儘管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扫毒行动牺牲了7位英雄，但如果放任那些穷凶极恶的毒贩们逍遥法外、继续猖獗肆虐，那么每月所导致的无辜平民伤亡恐怕远不止7人！ 所以，在大局观上来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也是值得的。 昨晚参与扫毒行动的万山县缉毒小队总计有23名队员，其中2名壮烈牺牲，5人身负轻伤，另有2人伤势严重。如此惨烈的伤亡比率著实令潘泽林痛心疾首。 缉毒警察的伤亡之所以会如此惨重，原因在於他们对地形比较熟悉，都是走在前面带路，这无疑使得他们的风险指数大幅攀升。 至於wj方面，其伤亡人数之所以高居榜首，是由於他们投入到本次扫毒作战中的兵力最为庞大。 儘管这场激战最终以7名勇士的生命换取了54个製毒贩毒罪犯的生命。（击毙35人，活捉的19人被判处死刑是必然。）但身为参与者之一的潘泽林却没有丝毫的高兴。 在他看来，这些犯罪分子的死是罪有应得，而7名英雄是何其无辜，他们家人將会承受多大的打击，一想到这些他就很难受。 “是哪两位兄弟牺牲了。”潘泽林声音沙哑，双目含泪的看向刘元东。 “是吴凯、夏群达两位兄弟。”刘元东艰难的开口。 潘泽林喉结滚动，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吴凯，夏群达，这两个名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握紧拳头，肩膀和腰上的伤口因为过度用力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们都是英雄，我带他们出来执行任务，却没能把他们带回去了，这是我的责任。既然他们去了，我就有业务照顾好他们的家人。”说到这里，潘泽林双目通红的看著刘元东，“刘局，你应该知道他们的家庭住址和家庭情况吧，希望你能告诉我。” 刘元东擦了擦眼角的泪珠，重重的嘆息一声：“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都是那些毒贩的错，我们一定要扫除万山所有的毒品，只有这样才能告慰吴凯与夏利群的在天之灵。” “至於他们两人的家庭住址以及家庭情况，等你出院了再说吧，你现在先好好养伤。” 第 11章 另一个毒窝 潘泽林猛地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著，伤口被牵扯得火辣辣地疼，他却浑然不觉，眼神里满是执拗：“刘局，我等不了。他们俩把命都留在了那片山里，我现在就想知道，他们的家庭情况，有没有什么难处？” 培养一名大学生，即便是放在二十年之后，对於很多普通家庭而言也绝对算得上是倾尽全力。 其中一些经济条件稍显拮据的人家，则是需要依靠助学贷款才勉强有资格迈入大学校门。 更不要说80-90年代这个时间段了，若是家中有一人成绩好，想要去念个中专或是大学什么的话，那么往往就意味著必须得捨弃掉其他兄弟姐妹们继续接受教育的机会。 绝大多数家庭都会將所有的资源全部压在一个孩子身上，盼望著这样能够培养出一名国家干部。 这个时代没有助学贷款一说，考上大学了如果父母没钱，要么靠宗亲一分一毛，一个鸡蛋的支持，要么就直接放弃上大学的机会。 祁同伟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最后就是靠村里人一分一毛才筹够学费路费。 而潘泽林家庭条件比祁同伟稍微好一点，虽然爷爷奶奶、父母也都是农民。但是，他的爷爷和父亲都是上过战场，特別是潘泽林的爷爷，虽然退伍回来没有像陈岩石那个老傢伙一样分配工作，但是，每年还是有一点微薄的补贴，再加上爷爷、父亲都有点手艺在身，还是勉强能够支持潘泽林上大学。 而这些分配在缉毒队来的人，不管是转业还是中专、大学毕业，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没有政治资源的人。 有政治资源的人，他们是不会选择缉毒队这个几乎每年都有伤亡的单位。 正是因为清楚情况，潘泽林才迫切的想要知道吴凯、夏群达两人家庭情况。 他带领著这些兄弟们一同外出执行任务，却未能完好无损地將大家安全带回来！这令潘泽林內心感到无比內疚。 过去一年多时间里，潘泽林仗著自己从小学武，三五个人近不了身，所以一直把加入缉毒队视作一种获取功勋荣誉的捷径。 但经过昨晚那场充满血腥的大规模扫毒专项行动，尤其是亲身感受了枪林弹雨的殊死搏斗后，使得他对於缉毒警察这份神圣的特殊职业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认同感。 刘元东看著他苍白却坚毅的脸，看了看左右，还是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等你养好伤回去我再跟你说吧！” 潘泽林喉咙哽咽，半晌才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刘元东话里的潜台词，缉毒警的家庭住址、家庭情况都是高度保密，哪怕是潘泽林这个队长都只知道这些人的名字、年龄、毕业院校。 像家庭住址，家里有几口人，父母、妻子、子女这样的信息更不能在医院这样的场合说。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瀰漫。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著白大褂的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著换药盘：“同志，该换药了。” 潘泽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趴在床上，任由护士揭开纱布。 酒精的刺激让他背后刺痛，让他忍不住绷紧了脊背。 等护士换好药出去之后，刘元东也站起身来，“你好好养伤，我今天就会回去，队里的事有我盯著。” 刘元东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潘泽林一个人。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 吴凯，夏群达，还有牺牲的其他五位兄弟。 这笔帐，必须用血来还。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现的都是昨夜火光冲天的瓦房，闪过毒贩们狰狞的嘴脸，闪过兄弟们衝锋的背影。 儘管燕子沟的毒贩已被彻底剷除，但万山县仍存在许多隱藏的毒窝。 潘泽林很清楚，在孤鹰岭乡便藏匿著另一个毒品生產据点，且该乡亦隶属於岩台市万山县辖区范围之內。 自加入缉毒队伍以来，潘泽林始终將工作重心置於燕子沟这一毒窝之上。 至於为何优先对燕子沟动手而不是孤鹰岭，是由於相较於孤鹰岭那个毒窝而言，燕子沟处理起来更为简单。 孤鹰岭毒贩集团所在地，要远比燕子沟复杂得多。 具体来说，燕子沟的那群毒贩藏身於一座荒废村落之中，村內並无任何与贩毒活动毫无瓜葛之人，如此一来，想要一举端掉此处毒窝，可以选择铁血手段。 反观孤鹰岭的那处毒窝，虽说村里多数村民皆牵涉其中，但需注意的是，此村庄是一个自然村，其中还生活著一群令全体执法者皆有所忌惮的未成年儿童。 毫不夸张地讲，如果燕子沟里存在著未成年人，那么此次的扫毒行动绝对不会如此轻鬆。 毕竟，一旦有所顾忌，想要成功剿灭这些穷凶极恶的毒贩將会变得异常艰难。 要是有了顾忌，昨晚的扫毒行动就不是只牺牲7人了，最乐观估计都还会翻倍。 因此，面对孤鹰岭这个臭名昭著的毒窝，潘泽林必须慎之又慎、如履薄冰才行。 倘若在此案中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受到牵连或伤害，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那时候就別指望能立下什么功劳，不被处分一顿就算烧高香了！ 想要解决孤鹰岭这个毒窝困难重重。但身为一名缉毒警，潘泽林深知自己肩负著维护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的神圣使命和重大责任。 既然选择了从事这份工作，那就意味著无论遇到多大的挑战，都不能退缩逃避。 相反，应该义无反顾地迎难而上，全力以赴地將这个隱藏於深山之中的罪恶之源彻底剷除乾净！ 自从心中萌生出將万山县製毒贩毒团伙一网打尽的想法后，潘泽林便安安稳稳地待在医院里静心疗养身体。 在此期间，眾多领导纷纷亲临医院，专程探望包括潘泽林在內的所有伤者，並向他们表示诚挚慰问之情。 而作为此次扫毒行动负伤的人中唯一职位为副科级別的干部，潘泽林理所当然成为了焦点，备受前来视察慰问领导们的重视。 第12 章 万山县官场地震 潘泽林在医院里养伤之时，这次燕子沟扫毒行动的战果，也是层层上报。 从岩台市局到汉东省厅，再一路递送到部里，案卷上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製毒贩毒数据、一张张毒贩落网的照片、一份份牺牲警员的事跡报告，让每一级审阅的领导都心头震颤。 这场几乎以“犁庭扫穴”之势端掉整个燕子沟毒窝的硬仗，不仅斩断了一条盘踞万山县多年的製毒贩毒通道，更撕开了当地官毒勾结的黑幕。 部里、汉东省委、省政法委高度关注，各种指示下达，如同一道无形的风暴，自上而下砸向了万山县这片被毒霾笼罩的土地。 这份关注，对潘泽林、刘元东，以及所有在扫毒行动里浴血奋战的缉毒警而言，是当之无愧的荣光，是对牺牲兄弟的告慰。 可对万山县那些盘踞在官场里的蛀虫来说，却是催命的號角。 隨著燕子沟几个毒贩头目的全线招供，一张牵扯甚广的腐败关係网被初步理清。 毒贩们为求自保，竹筒倒豆子般供出了平日里收受贿赂、为他们通风报信的“保护伞”，从镇派出所到县公安局，再到县政府的某些职能部门，桩桩件件，证据確凿。 市委的动作快得惊人，扫毒行动结束的第二天，一纸调查令就直插万山。 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方路南、刀岩镇派出所长麦长春，这两个在毒贩口中被频繁提及的名字，首当其衝被市纪检人员带走配合调查。 紧接著，县政府那边也掀起了轩然大波，分管治安的副县长、分管信访的副县长，以及从刀岩镇提拔起来的多名科级、处级干部，相继被带走审查。 一场彻头彻尾的官场地震，在万山县骤然爆发。 尤其是县政法系统，几乎被连根拔起。 县公安局的五名副局长里，竟有四人因涉嫌包庇毒贩、收受贿赂被带走调查，昔日人来人往的副局长办公室，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局长木秀华此前正在市委党校脱產学习，消息传来后，这位县局“一把手”便彻底没了音讯。 有人说他还在党校学习，也有人说他早已被调查组约谈，只是消息尚未对外公布。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手下四名副局长尽数涉案，就算他木秀华自身清白，这监管不力的责任，也足以让他的政治前途彻底断送。 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而这场雪崩，也给那些真正干事、清白乾净的人，腾出了向上的空间。 空出来的四个副局长位置，像一块肥肉，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但最终的任命名单，却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缉毒队教导员王磊，在燕子沟扫毒行动中也是冲在最前面，击毙多名毒贩。 在副局长们落马的第二天，他便被破格提拔为县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分管缉毒与刑侦两大核心业务，肩上的担子瞬间重了数倍。 缉毒队警员罗峰凭藉这次功劳，被提拔为缉毒队指导员，成了潘泽林的左膀右臂。 而刘元东，这位始终站在一线、沉稳持重的老缉毒警，更是眾望所归。 他接过了方路南的位置，升任县公安局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局长，代主持县局的日常工作。 相比之下，潘泽林倒是显得“沉寂”了些。 他虽然是亲手带队捣毁毒窝的功臣，却因为担任缉毒队队长的时日尚短，没能获得职务上的提拔。 但没人敢小覷他，大家都知道他现在只是等著熬资歷，只要他的任职时间一到，获得职务上的晋升已经是板上钉钉。 缉毒队的其他警员，虽然没等来职务晋升的通知，却都拿到了警衔晋级的批覆。 一槓一星的警员，掛上了一槓两星；两星的，换成了一槓三星。肩章上的星星，是用鲜血换来的荣耀，更是对他们这份职业的最高认可。 与此同时，燕子沟扫毒行动的立功申请，也被递交了上去。 刘元东在申报材料里为潘泽林以及在这一次扫毒行动中光荣牺牲的吴凯、夏群达申请了一等功。 万山县局空出来的4个副局长位置，只是从县局缉毒队提拔了一人(罗峰），其他的三人都是从市局或者是其他县提拔或平调。 …… 岩台市人民医院 潘泽林看向白大褂的主治医生，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急切：“医生，你看我这情况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他背上和腰间的纱布已经全部取下，肌肉已经能顺畅发力，抬手投足间只剩轻微的牵扯感，伤势恢復近九成，早够了出院標准。 万山县的毒瘤还没肃清，他躺在这病房里，每分每秒都像是在受刑。 主治医生对潘泽林的恢復情况也是瞭然於心，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按照正常情况，你是可以出院了，不过，你现在还不能出院，还要在医院里再待几天。” “为什么？”潘泽林噌地坐直身子，声音陡然拔高，“我这不是已经恢復得差不多了吗？这几天都没有用药，伤口也完全癒合了！” 主治医生脸上也透著几分无奈，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这是院长亲自交代的，特意叮嘱了好几遍，说……好像是市局那边有安排。” “这……”潘泽林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半天没回过神。 他在缉毒队一年多，前世在政法系统摸爬滚打几十年，从没听过受伤出院还要市局领导批准的规矩。 不解归不解，他还是老老实实按照要求继续在医院休养。 翌日。 天刚蒙蒙亮，潘泽林就醒了。 他没什么睡意，索性从床头柜摸出个崭新的病例本，又翻出支笔，趴在床上奋笔疾书。 自从得知吴凯、夏群达这两个队友牺牲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著怎么照顾好他们的家人。 思来想去，想要照顾好这两人的家人就离不开钱。 而他自己的工资也不是很高，所以，他只能想办法赚点外快。 想要既然合法又要赚钱，潘泽林的选择不多，写书赚钱就是他的一个尝试。 吱呀一声轻响，潘泽林抬头，隨口道：“医生，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陡然顿住。 门口站满了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人，两鬢染著霜白，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装，身形挺拔，眉眼间带著一种久居高位的沉稳气场，不怒自威。 而跟在他身后的，竟是岩台市委书记马保国，平日里在电视上意气风发的马书记，此刻却微微躬著身，神情恭敬。 第13章 省长慰问 潘泽林的目光定格在前者的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常在省台新闻里出现的面孔。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衝上头顶，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几乎是踉蹌著从椅子上弹起来，腿肚子都在打颤，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省……省长？” 来人正是汉东省省长黄鸿达，他身后不仅跟著岩台市委书记马保国，还跟著一群扛著长枪短炮的汉东省电视台记者。 黄鸿达大步走进病房，眼神中带著几分关切。 他快步上前，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潘泽林的手，手掌厚重而有力，声音温和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小潘，辛苦了。” “我不辛苦！”潘泽林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血色，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像在队里匯报工作那般朗声回答，“这都是职责所在！也是我们缉毒警的使命！” 一次嘘寒问暖过后，黄鸿达的目光扫过病房，最后落在了潘泽林摊在桌上的病例本上。 那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字跡工整却带著几分凌厉的锋芒，显然是倾注了不少心血。 你这是在写什么？是这次缉毒行动的工作总结，还是……” 他伸手拿起病历本，指尖拂过纸上的字跡，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 “这……”看著黄鸿达的动作，潘泽林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不敢在省长面前有半句隱瞒，只能硬著头皮解释：“我这不是工作总结，而是……集合我在学校的一些知识，在写一些对当下乡镇经济的思考。” “经济方面的知识？”黄鸿达愣了一下，显然也被这话弄懵了。 认真看了一眼，他就发现这真不是什么工作总结，或者说不是缉毒队的工作总结。 他本以为，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缉毒警，写的总该是和工作相关的內容，却没料到，纸上的字眼竟全是和经济相关的论述。 他抬眼看向潘泽林，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 一个刀尖上舔血的缉毒警，不研究办案，反倒琢磨起了乡镇经济？这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见黄鸿达面露疑惑，站在一旁的马保国立刻上前一步，主动解释起来：“省长，您有所不知。潘泽林同志毕业於汉东大学，不只是政法系的高材生，还是经济学院的硕士研究生。当年省检察院经侦处点名要他，他却主动申请，把分配名额改成了万山县一线缉毒警。”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黄鸿达握著病历本的手微微一顿，他重新看向潘泽林，目光里的好奇，已然变成了深深的动容。 黄鸿达沉默片刻后，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够穿透人的灵魂一般，紧盯著潘泽林：“省检察院经侦处可是个香餑餑啊！多少人为了能进去挤得头破血流，但你倒好，不仅不往上爬，反而主动要求去基层工作。而且基层那么多岗位供你挑选，你偏偏选了那个最要命、最危险的缉毒一线，这是什么？” 面对黄鸿达如此尖锐问题，潘泽林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个呼吸之后，潘泽林才抬起头来，与黄鸿达对视著，毫不退缩地说道：“其实，早在读研期间，我就萌发了到基层锻炼的念头。至於为何最终决定投身於缉毒事业……那是因为这儿是生我养我的故乡，我渴望凭藉自己所学知识，助力家乡摆脱贫困困境。” 说到这里，潘泽林稍稍顿了一顿，紧接著，他再次开口，语气坚定：“然而，若想实现脱贫致富的目標，首要任务便是剷除滋生各类犯罪行为的温床。而对於我们万山县而言，毒品无疑是最为严重且顽固的一颗『毒瘤』。正因如此，我义无反顾的选择了缉毒一线。” 黄鸿达听著潘泽林这番话，那双锐利的眼眸里骤然翻涌过惊涛骇浪，甚至还带有一丝佩服。 他鬆开手，將本子轻轻放在桌上：“好一个回报家乡，好一个剷除毒瘤，方能致富！小潘，你这格局，比很多坐在办公室里的人都要大。” 说到这里，黄鸿达看向一旁的马保国：“现在万山县的犯罪土壤已经被剷除，像小潘这样优秀的同志我们完全可以加加担子，让他承担更大的责任嘛。” 马保国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著几分討好：“省长英明！潘泽林同志办案有勇有谋，又是我们汉东大学经济学院的高材生，给他压压担子，肯定能做出一番成绩！” 黄鸿达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潘泽林身上，那眼神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小潘，你的那些乡镇经济发展思路，光有理论还不行啊，还得结合实际情况，知行合一才行，你有没有相信做好？” 潘泽林腰杆挺得笔直：“请省长放心，我一定会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带领乡亲们闯出一条致富之路。”…… 看著黄鸿达省长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潘泽林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难怪市局那边压著不让他出院，原来是省里憋著这么大的阵仗——省长亲自慰问，这可不是隨便哪个负伤警员都能遇上的待遇，分明是衝著这次万山扫毒行动的收官表彰来的。 想通了这一点，潘泽林忍不住失笑，也充满了斗志昂扬。 省长慰问的环节一结束，压在他身上的“不许出院”的禁令自然也就解除了。 第二天一早，潘泽林就利索地收拾好东西，坐车回了万山县缉毒大队。 回来后，刘元东特意叮他，让他安心在办公室里休养，不用跟著兄弟们跑外勤。 潘泽林也没推辞，一天不是在办公室里研究整理孤鹰岭的各种情报，就是下班了在宿舍完善他的大作。 潘泽林知道，有了黄鸿达省长的指示，自己很快就要调离缉毒队了。 他想要在离开缉毒一线之前，把孤鹰岭这个毒瘤彻底拔除。 就在潘泽林回到工作岗位的第二天晚上，汉东省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播放了省长慰问负伤缉毒警员的专题报导。 镜头里，黄鸿达省长紧握著一个个全身上下都被打了马赛克的手，语气恳切地称讚他们是“汉东缉毒战线的尖刀”。 新闻里公布出被缴获的毒品数量、枪枝数量，以及被击毙抓获的武装人员数量更是触目惊心。 这则新闻，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汉东省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次万山扫毒行动从用雷霆手段扫毒，到后续的一些环节，全程都处於高度保密状態。 一来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二来是因为牵扯的面太广——从乡镇级普通警察、干部到市级官员，足足揪出了数十个充当保护伞的蛀虫，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动盪。 此外，还涉及到一些外市，甚至是外省的下游毒品买家线索。所以，虽然万山扫毒行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除了参与行动的警员和被审查的涉案人员，外界对此一无所知。 就连万山本地的百姓，也只知道最近街上的警车多了些，一些官员落马了，却不知道一场雷霆扫毒已经悄然落下帷幕。 如今，隨著新闻的播出，所有细节被公之於眾：缴获的各类毒品和原材料上千公斤，打掉製毒贩毒武装人员50多人，斩断了一条延伸至省內外多个城市的贩毒通道。 这样的战果，別说在汉东省，就是放在全国范围，都算得上是近年缉毒工作的重大突破。 一时间，汉东省全省上下为之震动。 街头巷尾，人们都在议论这场惊心动魄的扫毒行动，称颂那些隱姓埋名、浴血奋战的缉毒警。 各大媒体纷纷跟进报导，万山扫毒的铁血事跡成为了全国报纸的头版头条。 第14 章 祁同伟加入缉毒队 在扫毒行动的保密令解除后，潘泽林首先是向家里报了平安，然后也向高育良、刘长远这两位老师打去了电话，向两人匯报了自己这一年多来在缉毒队取得的成绩。 潘泽林的爷爷、父母等家人们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在庆幸他没有什么大碍的同时也非常担心。 儘管如此，家人们依然谨记著潘泽林临行前的嘱咐——切勿前往县城探望自己。 因为他们深知缉毒警的危险程度，如果贸然前去探望，恐怕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可能给家里带来危险。 好在潘泽林的爷爷和父亲均有著一段难忘的军旅生涯经歷：曾经驰骋沙场，英勇奋战；也曾身负重伤。 正因如此，面对潘泽林如今的遭遇，他们担心的同时也非常理解，並对潘泽林之嘱咐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心。 毕竟，贩毒分子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要是让他们知道潘泽林的家人就在万山县，那他们全家性命安危就难以得到保障。 而远在京州的刘长远和高育良二人听闻此事亦是惊愕不已！ 尤其是刘长远，其情绪异常激动，他甚至说拉下老脸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將潘泽林调离缉毒队，要把他调回京州工作。 经过潘泽林一番劝解说明，在得知潘泽林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顺利调出缉毒队，刘长远这才勉强打消掉动用关係將其调出缉毒队的想法。 隨著万山扫毒行动的新闻报导铺天盖地，原本就比较谨慎的孤鹰岭製毒贩毒团伙也开始销声匿跡起来。 然孤鹰岭製毒贩毒团伙这种突如其来的低调，给缉毒队搜集该团伙的犯罪证据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难度。 对於像孤鹰岭这样涉嫌村落集体製毒贩毒的案件来说，仅仅依靠警方的猜测或少量零碎的情报指向，远远不足以將其绳之以法。 要想成功破获此案並对犯罪分子严惩不贷，关键在於掌握確凿无疑的铁证！ 否则，一旦执法人员贸然进入村庄展开搜查，消息灵通的毒贩们很有可能早已將所有违禁物品销毁，没有铁证，在法律上是无法给他们定罪的。 面对如此棘手的局面，身为缉毒队长的潘泽林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眼看著距离自己在缉毒队的任职即將满两年，自己被调离缉毒队的时间也越来越近，却始终未能找到足以將孤鹰岭製毒贩毒团伙一网打尽的確凿证据，潘泽林不禁焦虑万分。 正当他想要放弃，准备安心等待调令下来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又给了他希望。 ——祁同伟竟然递交了加入缉毒队的申请书！ 收到祁同伟加入缉毒队申请书的瞬间，潘泽林心中重新燃起了一线希望之火。 孤鹰岭是祁同伟仕途的转折点，他的到来让潘泽林知道，他自己並没有改变世界原有的发展轨跡。 祁同伟依然会是孤鹰岭製毒贩毒团伙的克星。 潘泽林在祁同伟的入队申请单上签字，第二天他就来到了缉毒队报到。 祁同伟带著生活用品踏进缉毒队队长办公室，一进门他就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场。 潘泽林嘴角一咧，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老同学，怎么不认识我了？” “啪，” 祁同伟手中的塑料桶瞬间掉在地上，里面的生活用品散落一地。 “潘泽林，你怎么在这里？”祁同伟满眼的难以置信，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潘泽林微微一笑：“你能来这里，我自然也能来这里。” 祁同伟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潘泽林的胳膊，疼的潘泽林齜牙咧嘴也没有鬆手：“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在省检察院经侦处吗？什么时候调来万山县当缉毒队长了？” “鬆手。” 潘泽林闷哼一声，双臂用力一挥，硬生生將祁同伟的双手挣脱开来。 紧接著，他抬起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我们已经有几年没见了，坐下慢慢说。” 祁同伟见状也没有客气，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 而潘泽林，给祁同伟倒了杯水后，才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娓娓道来：“其实，毕业之后，我並未前往省检察院工作，而是主动请缨，回到这里並投身於缉毒事业之中。” 说到这里，他目光灼灼地望向祁同伟：“老同学，你呢？我记得当初你不是被分配至孤鹰岭司法所任职了吗，如今怎么突然萌生出要来我们这缉毒队? 虽然对祁同伟为什么加入缉毒队心知肚明，但是潘泽林还是表现出一副好奇的神色。 “这，” 祁同伟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手中玻璃杯。 他对上潘泽林那双仿佛看透人心的眼神，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潘泽林就坐在对面的木凳上，眼神沉静得像潭深水。 祁同伟犹豫片刻，想到潘泽林曾经也是政法系的学生，自己被梁璐一手摁去孤鹰岭司法所的事，潘泽林不可能不知道。 於是，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著压抑了一年多的不甘与愤懣，像是豁出去般低吼出声：“老同学，你是知道的，我被梁璐打压，被分配到了孤鹰岭司法所！” 他的声音带著点破釜沉舟的沙哑，胸口剧烈起伏著，“这一年来，我通过各种渠道，写了多少份调动申请？我想调去京城，调动申请石沉大海，哪怕是去不了京城，调离司法所也可以，可结果呢？” “结果全tmd石沉大海！” 祁同伟猛地一拍桌子，玻璃杯中的水溅出了一片。 他双眼也瞬间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股憋了几百个日夜的憋屈，化作一声近乎撕裂的吶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在司法所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蹉跎一辈子！我要离开司法所，我要出人头地！我要去找陈阳！所以我才豁出命申请来了缉毒队！” 第 15章 陈岩石看不上祁同伟的原因 祁同伟的话像颗炸雷，在房间里炸开。 潘泽林眉头紧锁，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祁同伟，我这就要批评你了。” “你是党员，是受过组织教育的政法干部，不管被分配到哪里，都该踏踏实实工作，而不是挑三拣四，心浮气躁。” 潘泽林的声音不高，却带著股体制內浸淫多年的沉稳，“你说你想去京城，全国想调去京城的公职人员，没有一亿也有七千万，难道都由著他们的性子调过去？”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在哪里工作不是为人民服务？在哪里工作不是建设国家？孤鹰岭的百姓就不需要人来守护了？这深山里的安稳，就不配有人来维繫了？” 祁同伟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不屑——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听了一年多，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他现在一心只想著立功了调去京城和陈阳在一起。 潘泽林將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放缓了些，却字字诛心：“行，我们拋开工作不谈，就说你和陈阳。” “你们俩，真的有可能吗？” 祁同伟的脊背猛地一僵。 “但凡陈阳真的愿意为你考虑，他就不会头也不回地去京城。”潘泽林的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刀捅进了他的心臟，“陈阳要是真铁了心要跟你在一起，他大可以放弃那个京城的岗位，回汉东来。可他没有，不是吗？” 祁同伟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潘泽林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就算你真的能立功调去京城又如何？陈岩石会答应吗？” “他父亲陈岩石说你祁同伟心术不正，野心太大，不是能託付终身的人。”潘泽林的目光沉沉地锁住祁同伟，“你猜猜他为什么一直反对你和陈阳？是真的看你不顺眼，是你能力得不到他的认可？还是你坏了別人的谋划？” 他敲击桌子的力度更大：“你连这些都没搞清楚，就一门心思想著靠缉毒立功，靠军功章敲开京城的大门，最后只能撞得头破血流。”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底的红血丝一点点蔓延开来，那双燃著火的眸子，渐渐蒙上了一层绝望。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只剩下祁同伟粗重的呼吸声。 他垂著头，双手死死攥著水杯，指节泛白。 潘泽林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戳破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强行给自己编织的美梦——立功，调去京城，和陈阳团聚，让陈岩石刮目相看。 原来这些念想，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 “你怎么……”祁同伟的声音乾涩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怎么知道这些？” 潘泽林靠在椅背上，敲击桌面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同学，如今却像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鹰，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虽然去了经济学院，远离了政法学院，但是，我们都是属於汉东大学，学校的风吹草动，我都知道，而且作为旁观者我看的更清楚。陈岩石是什么人，汉东的官场里谁不知道？看似眼里揉不得沙子，实际上不过是为了立一个正义的人设罢了，暗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潘泽林这话一出，祁同伟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绝望里竟迸出一丝错愕。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说陈岩石他……” “我什么也没有说。”潘泽林打断他，指尖又开始轻轻敲击桌沿，节奏不疾不徐，却像敲在祁同伟的神经上，“官场这潭水，哪有那么乾净？陈岩石作为副检察长，这么多年除了留下一个不畏强权、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正直形象外，他还留下了什么？他办过什么大案要案？” “他那不畏强权的形象是怎么来的？不就是抓住了赵立春副省长吹空调吗？他贪官污吏不敢去抓，就只敢去抓住这样不痛不痒，连作风问题都算不上事来立牌坊。” 说到这里，潘泽林冷笑一声。“你以为他反对你和陈阳，真的是为了女儿好？”他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不屑，“陈阳去京城的岗位，你以为是她自己能力强优秀？还不是陈岩石用特权给她开了后门。整天號召別人的孩子要能吃苦，自己的孩子却走后面往最好的地方调。” 祁同伟的呼吸猛地一滯，手里的玻璃杯险些没有拿稳，杯中的也倒了出来，顺著指缝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自己分配下来，想去让陈岩石帮忙换个部门，陈岩石不仅不帮忙，反而还批评自己心浮气躁、功利心重。 更是冠冕堂皇的说：我陈岩石一辈子不搞特权、不徇私枉法，绝不为你开后门！组织的分配是工作需要，哪能凭关係隨便调动？ 而且还让自己要在基层踏踏实实干事，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別总想著往大城市跑、走捷径。 想著陈岩石的所作所为，再加上潘泽林对其的评价，祁同伟心中对陈岩石那不畏强权的形象也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那他为什么不同意我和陈阳在一起。” 潘泽林冷笑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陈海的为人处世和能力与你比起来如何。” 祁同伟先是一愣，“陈海……他做事瞻前顾后，没有主见，容易被人当枪使，论能力论心气，哪一点比得上我？” 潘泽林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著几分对世俗的通透：“没错，陈海和你比差远了。陈岩石老谋深算，他要的不是一个能光宗耀祖，抢陈海资源的女婿，而是要一个能给陈海铺路的人。你祁同伟太拔尖，要是娶了陈阳，凭你的手腕，陈海一辈子也赶不上你，到时候陈家的资源是向你倾斜，还是向著亲儿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祁同伟惨白的脸，字字诛心：“陈阳就是陈岩石手里一个给陈海铺路的筹码。只要陈阳去京城，他再让曾经的战友给陈阳物色一个大家族子弟，陈家就算攀上了高枝，陈海的前途就能一片光明。” 说到这里，潘泽林特意停顿了一下，露出一种你懂得的表情：“陈阳嫁给你，你能给陈海带来什么帮助？你不仅不能给他带来帮助，还要抢他的资源，你说陈岩石这个老顽固会同意吗？” “陈岩说你心浮气躁、功利心重。说你心术不正，配不上陈阳。你也可以理解成：你是农民的儿子，陈阳是高干子弟，你配不上陈阳。” 第 16章 祁同伟的秘密 祁同伟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覆迴响著潘泽林的话，那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將他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搅得粉碎。 原来如此。 农民的儿子…… 这六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祁同伟的心上，震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发疼。 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从大山里一路拼到汉东大学政法系，以为能凭著一腔热血和满腹才华，换来一个公平的起点。 可到头来，在陈岩石那样的人眼里，他终究还是个“农民的儿子”，是个不配高攀陈家的底层人。 那些所谓的“心浮气躁”“心术不正”，不过是裹著体面的遮羞布。真正的理由，从来都是这血淋淋的出身鸿沟。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只是陈岩石眼中的绊脚石，是阻碍陈海前途的障碍。 全都是冠冕堂皇的藉口。 真正的原因，是他祁同伟是农民的儿子，是乡下来的，他能力又比陈海强，会抢走本该属於陈海的一切。 而陈阳，那个他曾心心念念、视作救赎的姑娘，竟然只是她父亲手中一枚用来联姻的筹码。 他猛地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著猩红的戾气，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困兽犹斗的疯狂。 “筹码……我竟然连当筹码的资格都没有！”祁同伟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陈岩石！好一个两袖清风不畏强权的老革命！好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 他像是疯了一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嘲讽，听得人头皮发麻。“我祁同伟算什么？算一个跳樑小丑？还想著拼命立功换来一个机会，换来和陈阳的未来，结果呢？人家早就把路铺好了，就等著把女儿嫁入豪门，好让他的宝贝儿子平步青云！” 潘泽林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的祁同伟，心里那根名为“理想”的弦，已经彻底绷断了。 笑了许久，祁同伟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猩红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寒。那是一种看透了世態炎凉，彻底心死的冷漠。 “好，好得很。”祁同伟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潘泽林静静地看著，从祁同伟的眼神里，他看出了祁同伟对陈阳还是心存幻想，儘管他对陈岩石恨之入骨，但是，他还是没有放弃对陈阳的爱。 或者可以说是跪舔，他还是没有放弃跪舔陈阳。 他把一切的错都归咎於陈岩石，陈阳在他眼里是无辜的。 待祁同伟安静下来之后，潘泽林才把话题拉回来。 “你来缉毒队，无非就是想利用这里的功劳作为跳板，从而获得晋升的机会。” 说到这里，潘泽林前所未有的严肃，声音中甚至带著点警告意味。“我实话告诉你，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很可能当你真正立下战功之时，早已国旗盖身，成为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面对潘泽林这番言辞，祁同伟充耳不闻，眼中充满了固执。“老同学，你可是比我更早加入缉毒队的老队员，如今却……？” 在祁同伟眼中，儘管缉毒工作充满艰险，稍有不慎便会丟掉性命，但他始终坚信好运不会总是与自己擦肩而过。 缉毒队伤亡率高，但不是百分百，只要不是百分百，他就心存侥倖。 “唉……” 潘泽林重重地嘆了口气：“就是因为我比你早来，所以才会这样说。我已经批准你调来我们缉毒队了，並不是说要你退出缉毒队，而是让你今后不要轻敌，来了缉毒队就要谨慎再谨慎，稍有不慎我就得给你收尸了。” 为了让祁同伟对缉毒队的危险有更直观的感受，潘泽林缓缓起身。 他转身背对著祁同伟，伸手將上衣往上掀起，剎那间，两道狰狞恐怖的枪伤赫然展现在祁同伟眼前。 祁同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倖也是瞬间消失的一乾二净。 他死死盯著潘泽林背上的伤疤，一道斜贯肩胛，皮肉翻卷的痕跡还清晰可见，另一道嵌在腰侧，狰狞得像是一条盘踞的黑蛇。 那是子弹咬出来的印记，是死神擦肩而过时留下的烙印。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方才那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竟生生被压下去了几分。 “这是……”祁同伟的声音发颤，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上一次参加扫毒行动留下的，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恢復。”潘泽林放下衣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他转过身，目光锐地盯著祁同伟，声音里带著几分说过来人的警告：“缉毒队的功劳，从来都不是平白捡来的。每一份功绩，都沾著血，要么是毒贩子的，要么是自己的。你想拿功劳当跳板，就得先把命搁在刀口上，就得做好国旗盖身的准备。” “这半个月我都不会出外勤，你也留在队里，这段时间我会把一些搏斗技巧教给你，让你多一份保障。”说到这里，潘泽林脸上的严肃褪去，反而带著一丝较为勉强的调侃：“这段时间你也好好想想，如果你牺牲了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只要不违法、我能做到的，以后一定想办法帮你完成遗愿。” 祁同伟沉默著，脸上的固执渐渐鬆动。 他想起这段时间新闻上关於燕子沟扫毒行动的报导。 这些新闻和潘泽林背上的伤疤重叠在一起，刺得他眼睛发疼。 “我知道你不甘心。”潘泽林的声音缓了缓，“也知道你想往上爬，想摆脱『农民的儿子』这个標籤。但我告诉你，捷径走多了，迟早要摔进坑里。官场的水，比你想像的还要深。” 祁同伟沉默了，眼神也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被水浸湿的裤角。 潘泽林的枪伤浇灭了他心底那点盲目燃烧的侥倖，却也让他看清了眼前这个老同学的真心——那些带著警告的言辞，不是嘲讽，更不是阻拦，是实打实的关心。 他知道，潘泽林跟自己说了这么多，看似在批评自己心浮气躁、心存侥倖，实则是在开导自己，是在担心自己这条没经过血火淬炼的小命，怕自己栽在那些穷凶极恶的毒贩手里。 他在考虑，要不要將自己发现的秘密告诉潘泽林。 第 17章 孤鹰岭毒贩线索 他加入缉毒队，从来都不是一时衝动的赌徒行径。 在孤鹰岭司法所的三百多个日夜，那些看似平淡的普法走访，那些村民和村干部们讳莫如深的眼神，早就在他心里攒成了一团火。 他攥著这些线索，像攥著一把能劈开命运枷锁的利刃，这才孤注一掷地递交了调令申请。 此刻，办公室里的空气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祁同伟抬眼，对上潘泽林那双沉静的眸子，那目光里没有鄙夷，只有对他的这个新缉毒队员的关切。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潘队，我在孤鹰岭司法所当助理的时候进山普法，在孤鹰岭乡下辖的一个村里发现了一个製毒团伙的线索。” 这时候，他不再用老同学，而是用潘队这样的敬称。 说到这里，他弯腰拿起一旁的帆布背包，拉开拉链时，金属拉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从背包最深处掏出一叠用橡皮筋捆著的草稿纸，纸张边缘因为反覆翻阅，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带著几分潦草。 祁同伟將草稿纸递过去，手掌微微发颤。 潘泽林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他原本隨意的坐姿瞬间绷直，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钉在纸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急促起来。 这纸上记录的不是別的，正是有关於孤鹰岭製毒贩毒团伙的一些重要线索。 潘泽林一页页翻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掀起一阵阵惊涛骇浪。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孤鹰岭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而祁同伟这个看似被命运逼到绝境的政法系高材生，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毒窝的心臟。 看完最后一页，潘泽林缓缓抬起头，看向祁同伟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惋惜和告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惊讶，甚至还有几分复杂。 他不得不感嘆，自己还是小看了祁同伟，小看了这个未来能够成为厅长的人物。 他原本以为，祁同伟是单纯为了立功，为了摆脱孤鹰岭司法所的困境，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进缉毒队。 现在看来，是自己的想法太过浅薄了。 祁同伟想要来缉毒队立功，以功劳作为升迁提拔的跳板，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但更多的可能是，祁同伟早就掌握了孤鹰岭製毒贩毒团伙一部分至关重要的线索，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凭著这些別人摸不到的情报，在缉毒队立下旁人难以企及的赫赫战功，这才义无反顾地来到了缉毒队。 这也让他知道，来缉毒队，从来不是祁同伟走投无路的一时兴起，而是他蛰伏一年，步步为营的深思熟虑。 潘泽林放下草稿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目光沉沉地打量著眼前的老同学。 他猜测，祁同伟拿出来的这些情报，肯定不过是冰山一角。 那些最关键的东西——比如製毒窝点里的成品毒品藏在何处，比如有那些人参与其中，这些关键情报祁同伟必然还藏著，捏在手里当作立功的最后底牌。 这也解释得通上一世，潘泽林在档案馆里看到的那份卷宗记录。 缉毒队那么多人，耗费了几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动用了那么多资源，都没能拿到扳倒孤鹰岭团伙的铁证，可祁同伟来了仅仅几个月，就凭著一己之力，挖出了足以將整个团伙连根拔起的关键线索。 以孤鹰岭司法所工作人员的身份去村里普法，实在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那些製毒贩毒团伙，对公安干警有著天生的警惕，可面对一个手无寸铁、看似只是来念法律条文的司法所助理，他们的防备心就弱了大半。 他们甚至还会拼命地向祁同伟证明自己的村子乾净得很，有可能还会杀鸡宰羊地招待他，想方设法地打消他的疑虑，恰恰是这些刻意的“表演”，给了祁同伟近距离观察、收集情报的绝佳便利。 这也是祁同伟能够收集到缉毒队员们费尽心力都拿不到的情报的根本原因。 办公室里的沉默还在继续，潘泽林看著祁同伟那双藏著野心和决绝的眼睛，突然笑了。 “好，好，好，祁同伟，没想到你还是有备而来，既然你是自带碗筷来吃饭，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要是能够剿灭孤鹰岭製毒贩毒团伙，你当拿首功，该是你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潘泽林没有在意祁同伟对自己的隱瞒，也没有在意他有自己的算计。 毕竟，自己来缉毒队也一样有著自己的谋划。 是人都会有私心，这是没办法避免的。 完全让祁同伟一个人去调查孤鹰岭製毒贩毒团伙的线索，按照正常程序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毕竟，祁同伟不过是个新兵罢了，如果真把这么重要且危险的任务交给他独自完成，一旦出了什么岔子，身为队长的潘泽林肯定难辞其咎。 另外，潘泽林猜测，既然祁同伟已经顺著原有的歷史轨道进入了缉毒队，不管自己怎么做，恐怕也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 无论自己如何煞费苦心地採取各种防范措施，甚至多为祁同伟安排队友协助，但最终那些本该由祁同伟承受的三颗子弹依旧会等著他。 如此一来，潘泽林索性一切都严格遵循规章制度行事。 只要確保程序不出现差错，待到时机成熟时，既能成功捣毁毒品窝点，又能与祁同伟一同分享胜利果实，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祁同伟喉结滚了滚，紧绷的下頜线鬆了几分，却没露出半分喜形於色的模样。 要是以前，他或许会很兴奋，会觉得是天赐良机。 在看到潘泽林背后的两个子弹印记后，他更清楚这“首功”二字背后，藏著的是九死一生的凶险，稍不注意，他就可能真的像潘泽林说的那样——国旗盖身。 第18章 证据链完善，不敢行动 祁同伟的到来，在万山县缉毒队並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万山县的毒患就像地里的野草，烧不尽也除不完，缉毒队的编制常年都有缺口。 在万山县，甚至是岩台市，缉毒警是伤亡最高的职业，能扛住这份生死压力的人太少，许多有选择的人自然是不愿意来。 前段时间的扫毒行动让缉毒队牺牲了两个警员，队里的人员就更加短缺了。 如今多了个祁同伟，虽说看著是张没经过血火的生面孔，但好歹能多双眼睛、多双手，分摊些没日没夜的蹲守和摸排。 祁同伟的到来，也让潘泽林每天的日程表里，多了一项固定工作——教他搏杀技巧。 潘泽林是队里出了名的“武教头”，他打小就学习家传拳法，一身硬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他教人的法子野得很，没有花架子，全是近身格斗的杀招，直拳要砸在肋下软处，锁喉要卡准颈动脉的位置，每一招都带著实战里淬出来的狠劲。 祁同伟肯下苦功，每天天不亮就跟著潘泽林在训练场摔打，身上的淤青旧伤叠新伤，却从没喊过一声累。 不只是祁同伟，自从潘泽林一年多前分配到缉毒队，队里但凡有兴趣学的，他都倾囊相授。 缉毒警办案，常在深山老林里和毒贩短兵相接，自身实力有时候比枪还管用。 也正因为这份实打实的硬实力，潘泽林才在短短一年里，就成了缉毒队所有人心里的主心骨——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认的从来不是职级，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 半个月的时间，快得像山间掠过的风。 祁同伟脱胎换骨。 曾经那股书生气里，多了股子悍劲，出拳的速度快了一倍，格挡的动作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就连眼神都变了，不再是初来时的青涩，多了些挨过打的锐利。 潘泽林看著在训练场上与老队员们打的难分难解的祁同伟，转头看向教导员罗峰：“老罗，这小子底子好，有股子狠劲，你亲自带带他，把你的侦查、证据採集等手段都教给他。” “好说，好说。”罗峰对祁同伟也是非常满意。 就在祁同伟埋著头，拼命把孤鹰岭那伙毒贩的证据链一点点夯实的时候，万山县公安局的人事变动，终於尘埃落定。 新的县局局长人选是——季昌明。 季昌明在汉东政法系统里，算是有名的不粘锅，也是稳如老狗。 季昌明是从省检察院调过来的，平级调动，一到万山不仅是局长，更是副县长。 消息传下来的时候，局里不少人都私下嘀咕，说这是因为万山县政法系统刚刚经歷动盪，这才派个稳狗来压阵。 季昌明上任调研的第一站就选择了缉毒队。 趁著季昌明前来视察工作时，潘泽林在刘元东和五磊的默许下，主动向他这个新来的局长匯报了孤鹰岭製毒贩毒团伙的基本情况。 “季局，孤鹰岭製毒贩毒团伙非常狡猾，情况也非常复杂，他们以村为单位，……” 季昌明听得很认真，等潘泽林匯报完，他才做出指示，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万山县禁毒工作市局很重视，我刚来万山，別的忙帮不上，缉毒队这边，要钱，我去市局申请；要人，我去市局给你们协调。” 季昌明这话一出，刘元东，王磊，潘泽林、罗峰几人面面相覷。 季昌明的意思很明显，他信不过万山领导，要钱他去市局要，而不是去县政府要。 他也信不过县局其他部门的人，如果缉毒队需要人手，他会自己向市局要人，而不是去向局內其他部门协调。 季昌明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严肃了几分：“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保密，再保密，然后就是稳。” “稳步推进侦查，不许急功近利。我不管你们掌握了多少线索，证据没做实之前，谁都不许轻举妄动。缉毒工作，命比天大，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人牺牲。” 潘泽林在心里暗自咂舌——果然，这“稳狗”的名號，名不虚传。 换了別的局长，怕是立刻就会要求全力侦办立功了，可季昌明，一开口就是“稳”。 三个月时间转眼即逝。 在祁同伟和其他队员的努力下，孤鹰岭这伙毒贩的证据链，彻底坐实了。 当天下午，潘泽林、罗峰、王磊三个人，拿著这份卷宗，直奔县局大楼。 在向常务副局长刘元东匯报之后，几人又向局长季昌明做了匯报。 看著几人联袂而来，季昌明眼神微微一动。 “看来你们对孤鹰岭案的侦办是有了重大进展吧！” 潘泽林迈步进去，將关键证据卷宗递给季昌明，声音鏗鏘有力：“季局，孤鹰岭製毒贩毒团伙，证据链齐全，隨时可以收网！” 季昌明伸手接过潘泽林递过来的卷宗，並没有第一时间观看。 他抬眼扫过潘泽林、罗峰两人，见两人脸上都带著倦意，他平日里总绷著的脸，此刻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坐。”季昌明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几人落座。 季昌明这才翻起了卷宗，他看得极细，从嫌疑人基本信息，到证据链的落实。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季昌明才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手指揉了揉眉心。 “证据链和情报都很扎实。”他给出了评价。 “孤鹰岭乡孤鹰岭村全村参与製毒贩毒，村里老、幼、孕都有，枪枝数量也没有办法完全摸清，这事不好办啊。”季昌明长长嘆息一声，指尖在卷宗封面上轻轻摩挲，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潘泽林也是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难处？孤鹰岭村虽然是一个小村，按照人员来算甚至只能算是一个小组，但是，其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毒贩把製毒窝点分散在各家各户。 真要硬冲，別说抓捕毒贩，老的还好说，但是儿童和孕妇就是个天大的难题。 更別提那些流散在村民手里的枪枝，谁也不知道下一枪会从哪个角落打出来。 第19章 稳如老狗季昌明 季昌明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刘元东、王磊、罗峰、潘泽林几人瘫在椅子上，个个都是抓耳挠腮。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前也是眉头紧锁。 孤鹰岭村的复杂情况让几人坐立难安。 未知的枪枝数量，村里还有孩子和孕妇。 季昌明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的菸捲燃了半截，菸灰簌簌往下掉，他却浑然不觉。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著这些犯罪分子逍遥法外，更不能让娃娃们跟著遭殃。”他低声道，声音里满是疲惫。 潘泽林把菸蒂摁灭在满是烟屁股的菸灰缸里，瓷缸子被烫得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他沉默了许久，才面色凝重地开口：“想要解决这些製毒贩毒罪犯，又完全避开村里的未成年人，我们就只能选择在白天这些学生都去上学了再动手。虽然学校也在村里，但是，我们可以想办法把学生都锁在教室，一直等到行动结束。” 潘泽林说完，刘元东当即便指出了其中的漏洞。 “村里不仅只有上学的学生，还有一部分輟学和0-8岁没有上学的未成年人。这个办法行不通。” 对於刘元东的反驳，潘泽林也是眉头紧锁，孤鹰岭村虽然富裕，但是，都是一些违法犯罪的爆发户，他们对孩子的教育並不是特別重视。 一部分未成年人輟学在家，再加上这个时代幼儿园还没有普及，別说孤鹰岭这种山沟沟，就是许多县城里，也没有幼儿园。 好多孩子八九岁才摸学堂的门，七八岁以下的儿童基本上在家，上学时间里，村里最少还有一半的儿童留守在家。 季昌明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重重嘆了口气：“要是有什么东西能够把这些儿童都吸引过去就好了。” 这话像是一道光，猛地照亮了潘泽林混沌的思路。 他眼睛一亮，语速快了几分：“对了！孤鹰岭村都比较富裕，前几年靠著国家出爆炸物资，村里自己投劳力，已经把公路已经修到了村口。 小孩子嘛，哪个不喜欢看那些轰隆隆的机械化东西？要是我们能够调来一辆挖掘机就好了，到时候就说要从孤鹰岭村修一条路去隔壁村。挖掘机一开工，保准能吸引到村里大半的儿童去围观。” “这倒也是一个好办法！”刘元东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眼睛里迸发出兴奋的光芒，“到时候派两个便衣民警守在挖掘机旁边，既能看著娃娃们不捣乱，又能確保他们离村子那边远远的，一举两得！” 两人越说越觉得可行，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 可季昌明却依旧眉头紧锁，他摇了摇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挖掘机吸引的是半大的孩子，那村里的幼儿，还有挺著大肚子的孕妇呢？这些人不想办法接出村，行动的时候一旦乱起来，很容易出问题。”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来，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火苗，又被季昌明的话给掐灭了。 刘元东和潘泽林对视一眼，都蔫了下去。 幼儿和孕妇，这才是最难办的。 要是换了別的贫困村，这事倒还好解决。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幼儿多半会被家长带上山放牛、割猪草，孕妇也得挺著肚子下地干活，村里根本留不下几个人。 可孤鹰岭不一样，这里的人家早就不愁吃穿，孕妇在家休养，孩子就算不读书，基本上都是在家附近玩耍。 这就给缉毒队的行动，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然后偏偏又遇上的是季昌明这个稳如老狗的局长，事事都要讲究万无一失。 他就怕出了意外，不仅功劳捞不著，还挨处分。 “唉……”刘元东长长地嘆了口气，手指烦躁地抓了抓头，“三个臭皮匠抵一个诸葛亮，要不，我们把那三位也叫来，让他们也帮忙想想办法？” 他口中的“那三位”，指的是县局另外三个副局长。 平日里各司其职，虽然他们都是空降，不算多亲近，但好歹也是同僚，多个人多份力。 他这话刚说完，季昌明就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那目光沉沉的，看得刘元东心里咯噔一下。 季昌明没说话，可刘元东却读懂了他的意思——你这小子，未免也太双標了吧？ 当初解决燕子沟製毒贩毒团伙的时候，刘元东生怕走漏风声，直接绕过县局的各个副局长、常务副局长，甚至连当时的局长都没通知，就直接越级向市局局长周天隆匯报，雷厉风行地端了那个窝点。 现在他季昌明来了，刘元东反倒提议把其他几个副局长都叫进来掺和。 要不是季昌明心里清楚，这三个副局长都是市局空降或外地调过来的，跟本地的盘根错节没什么牵扯，他恐怕都要以为，刘元东是在给自己挖坑，想把这趟浑水搅得更浑了。 季昌明掐灭了手里的烟，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算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行动前知道的人越少，风险就越小，他们就等行动的时候带上他们吧。至於计划的制定，还是我们几个人来敲定。” 刘元东悻悻地闭了嘴，他只是单纯的想著让这三个副局长帮忙出谋划策，既然季昌明反对，他也就没有坚持。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烟味在办公室里瀰漫著，闷得人胸口发堵。 潘泽林看著眾人紧锁的眉头，都在冥思苦想，不禁在心里暗自嘆了口气。 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局限了，办案靠的是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和经年累月的经验，可真要论起跳出常规的奇思妙想，没一个能比得上他这个有著未来记忆的重生者。 沉默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潘泽林终於撑不住了，率先打破了这份死寂，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孤鹰岭村离乡里的集市不远，我们可以找个猴戏团，让他们去集上搞免费演出，锣鼓傢伙一敲，再耍几套猴戏杂耍，保准能把村里的孕妇、还有那些带著輟学娃在家的大人都吸引过去看热闹。” 这话一出，刘元东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椅子咯吱咯吱响，脸上瞬间漾开了喜色：“这个办法非常好！高，实在是高！果然不愧是汉东大学出来的高材生，脑子就是活络！” 他一边说，一边兴冲冲地转向季昌明，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季局，你看这个法子怎么样？把学生锁在教室，挖掘机吸引半大的学生娃，再加上马戏团的免费演出兜底，三管齐下，就算不能把村里无关的人全引出来，也能去了十之八九！” 季昌明的指尖在卷宗上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心动。 他不得不承认，潘泽林这个主意確实刁钻，把山里人爱凑热闹的性子摸得透透的。 免费的马戏，对常年没什么乐子的村民来说，诱惑力不亚於天上掉馅饼。 可仅仅是片刻的动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谨慎：“这还是不保险。孤鹰岭村宗族盘根错节，保不齐有那不爱凑热闹的孕妇和孩子，我们不能保证这些措施下来，能够把所有无关的人都引出村。只要还有一个无辜的人留在村里，行动就有风险。” 第 20章 祁同伟中三枪 潘泽林看著季昌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忍不住再次感嘆。 这“不粘锅”和“稳狗”的名声，果然不是白叫的。 换作任何一个急功近利的局长，怕是早就拍著桌子喊著要行动了，可季昌明偏不，他就像一口烧不热的铁锅，任你怎么添柴，都稳得纹丝不动。 也难怪，这人未来能一步步爬到汉东省检察长的位置，这份超乎常人的谨慎，就是他最大的本钱。 眼看著季昌明还是不肯鬆口拍板，潘泽林实在没辙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思索片刻，他最后只能用兵法了： “如果这样还不行的话，那我们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调虎离山——想办法把村里的核心犯罪分子引出村，再找机会动手。只是这样一来，就没办法做到一网打尽，这些人一旦逃跑，以后就很难再抓到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再次静了下来。 一网打尽，是所有人心里的执念。可季昌明的顾虑，又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 潘泽林的办法无疑是目前最为行之有效的策略，眾人绞尽脑汁，仍然无法想出更为精妙绝伦的主意来替代它。 倘若加上潘泽林最后这一招调虎离山之计都未能贏得季昌明的首肯和支持，那么大家真就束手无策了。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季昌明，让其做最后的决定。 季昌明並未急於表態，他反而重新拿起放在桌面上那份卷宗，一页页仔细地翻阅起来。 对各种情报资料重新梳理一遍后，原本一直紧皱著双眉的季昌明，其表情终於开始发生微妙的转变…… “泽林同志不愧是从咱们汉东大学走出来的天之骄子！你所提出的这些建议，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完美无瑕。” 说到这里，季昌明將自己的视线缓缓地扫视过在座每一个人的面庞，最终落在了潘泽林那张年轻而又充满自信的脸庞之上。 “泽林，既然整个行动计划都是你构思出来的，那接下来还得再麻烦你辛苦一下，將这份详细方案整理成正式公文，我亲自拿著它去市局，向周局长去请示匯报相关情况，爭取获得周局的支持。” 潘泽林闻言，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他挺直脊背，朗声应道：“请季局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 经过层层审批之后，市局迅速批覆同意了万山县局提交的行动计划。 儘管孤鹰岭製毒窝点相较於上次的燕子沟窝点而言，其实际状况要更为错综复杂，但从双方所拥有的武力配备来看，两者之间存在著显著差异。 燕子沟那个臭名昭著的犯罪团伙共有 50 余名成员，他们手握多达 40 余把枪枝武器，而且这些傢伙无一不是经验丰富，且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相比之下，孤鹰岭这个小村落里，虽然总人口数有两百余人，如果再剔除其中的妇孺老幼等，那么实际上可能对执行任务的警方构成潜在威胁的人数绝对超不出 50个。 加上一部分村民本身就是迫於无奈参与其中，或者根本没有参与其中，只是拿了保密费。 这样算下来，真正能够给执法人员造成威胁的人甚至都不会超过20人。 至於村中到底藏匿了多少枪械，依据缉毒大队前期侦察以及综合研判分析所得出的结论来推断，村里的枪械数量不会超过 20 支。 考虑到此次目標区域內情况复杂，也没有走漏消息的风险，这一回的清剿行动自然不会像之前燕子沟扫毒行动那么急迫行事。 真正对孤鹰岭製毒贩毒团伙展开行动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 行动定在1月20日上午九点，天刚蒙蒙亮，山间的薄雾还没散尽，孤鹰岭就被一股看不见的紧张气息笼罩。 局势按照潘泽林预想中的发展，一部分人被孤鹰岭乡集市上猴戏团表演所吸引去。 村口的一台挖掘机轰隆作响地开进了村外的山道，驾驶员是偽装的缉毒队员，故意把引擎声弄得震天响，在路边挖一些石头泥土。 许多学前儿童和輟学在家的未成年人纷纷跑到村口看热闹。 村小学的教室里，老师早早就把学生集中起来，教室的门从外面轻轻锁上，隔绝了外界可能的惊扰。 前面的计划按部就班地推进，然而在调虎离山环节，还是出了意外。 原本的计划里，祁同伟作为诱饵，会把追击他的犯罪分子引到预设的包围圈里，前后夹击一网打尽。 可偏偏就在追击的路上，意外发生了。 转过一道山弯时，一个牵著老牛的放牛娃突然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约莫十来岁的年纪。 祁同伟见到这个放牛娃，脚步猛地顿住。 子弹不长眼，一旦交火，孩子肯定会被波及。 几乎是下意识的，祁同伟猛地拐了个方向跑。 因为这一拐，祁同伟彻底偏离了预定路线，在五个毒贩的追击下衝进了密林，预设的包围圈成了空壳。 密林里树枝纵横，根本没有路，祁同伟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跑。 身后几人穷追不捨，枪声一声紧过一声。 突然，一阵剧痛从他的左肩传来，鲜血瞬间浸透了警服，紧接著，右腿和腹部又接连传来两记重击，他踉蹌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看著穷追不捨的犯罪分子，祁同伟只能拼命继续跑。 最后跑到山顶一间茅草屋前，祁同伟犹豫著要不要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油尽灯枯，撑不住倒下。 屋里人听了动静，出来查看情况，在发现祁同伟的制式枪械后，他立刻將祁同伟藏起来，这也让祁同伟躲过一劫。 潘泽林一直关注著祁同伟的动向，在发现他路线偏离后，立刻调派了另一组人赶来支援。 追击祁同伟的一伙人被潘泽林堵个正著，几声枪响过后，五个毒贩悉数被擒。 隨后，潘泽林带队找到祁同伟，將他带下山交给等候多时的医护人员。 祁同伟依然身中三枪，这让潘泽林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倒没有为祁同伟担心，因为他知道，祁同伟肯定死不了。 这场意外，並没有影响整体的清剿行动。 这一次行动，没有出现任何人员牺牲，只有几名队员在抓捕过程中受了伤，最严重的，还是祁同伟。 至此，孤鹰岭製毒贩毒团伙，被彻底连根拔除。 这一次，缉毒队拿下了集体一等功，队员们人人都得了个人二等功。 而祁同伟，重伤不下火线，被单独授予了个人一等功。 这份荣誉，是祁同伟用命悬一线的三枪换来的，谁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祁同伟在医院里整整休养了一个月才出院。 出院后没过几天，祁同伟就敲响了潘泽林的办公室门。 第 21章 调离申请 潘泽林正在办公室里梳理万山县毒品相关线索，门被轻轻敲了敲。 抬头一看，祁同伟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他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潘泽林的办公桌上，声音还有些沙哑，却透著一股倔强。 “潘队，还请通融一下 帮我签个字。” 潘泽林低头看去，文件的封面上，赫然写著三个字——调职申请。 而祁同伟想要调去的目的地赫然是京城。 潘泽林暗自嘆息一声，手尖捏著那份调离申请的边角，却没有签下自己名字，只是將薄薄的申请书放在了办公桌上。 “同伟，你来缉毒队多久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办公桌，落在对面站得笔直的身影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祁同伟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目光落在那份申请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我来缉毒队半年了。” 他疑惑的看著潘泽林，实在猜不透这位顶头上司兼老同学此刻的用意。 “已经半年了啊。”潘泽林重复了一句，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在细数这半年来的点滴，“原来我们共事，已经半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潘泽林脸上的悵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祁同伟，“同伟，现在我以同事、以老同学的身份，跟你敞开心扉谈一谈，你愿意听吗？” 祁同伟心里一震。 在缉毒队这半年，他从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到能独当一面的缉毒干警，潘泽林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就拿这一次的身中三枪，他就自认为，要不是有潘泽林当初半个月的特训，自己这一次凶多吉少，可能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他早已被这位老同学的能力和手腕深深折服，此刻见潘泽林如此郑重，当即挺直脊背，语气诚恳：“老同学，你请说，我洗耳恭听。” 见祁同伟这副端正的模样，潘泽林满意地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敲打祁同伟的心弦： “同伟，说实话，你现在提交调动申请想去京城，这是非常不明智的做法。你这样做，在外人看来，就是拿著这次缉毒大案的功劳当筹码，要挟领导给你挪位置，这名声传出去，对你以后的仕途百害而无一利。更重要的是，他们会说你心浮气躁，不堪大用，给你贴上『不成熟，需要继续歷练』的標籤，这个藉口，足够压你好几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成熟？歷练？”祁同伟低声重复著这两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著压抑不住的癲狂与不甘，额角的青筋都隱隱跳动， “老同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知道吗？这是我唯一的一次机会！如果我不借著这次立功的东风申请调职，我一辈子都別想踏进京城一步！哪怕这次希望渺茫，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试一次！” 祁同伟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当年在学校里，他是风云人物，论头脑论才干，都是拔尖的存在。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参加工作还不到两年，就接连两次申请调职，会在领导心里落下多么糟糕的印象？可他没得选。 为了陈阳，为了那个能让他离京城更近一点的机会，別说落下坏印象，就算是赌上自己的前程，他也心甘情愿。 潘泽林看著他这副近乎偏执的模样，重重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这根本就不现实！你摸著良心问问自己，你的功劳有我多吗？你立了个人一等功，我也立过！我这柜子里，个人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的勋章，再加上集体功的奖章，加起来不下十枚，我在缉毒队摸爬滚打快两年了，拿了那么多勋章都不敢说有把握调去京城，你凭什么？就凭这一枚一等功？你这不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你这是拿自己的功勋当儿戏！”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著一丝痛心：“同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次的调职申请，如果去向是市局、是省厅、哪怕是去其他部门，成功率都非常不小。可你偏偏要往京城挤，你这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潘泽林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祁同伟耳膜嗡嗡作响：“你这份调职申请一交上去，不出三天，就得成为整个汉东警界的笑话！比你功劳大的人，在京城一抓一大把，那些人哪个不是在岗位上熬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资歷？你以为你的功劳独一无二？我告诉你，別说是京城，就是在咱们汉东，比你功劳大、资歷深的人都比比皆是！你在汉东，靠著这枚一等功，或许能算条龙，可到了京城，你连根草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一条任人碾踩的毛毛虫！” 说到这里，潘泽林停了下来，看著祁同伟依旧倔强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太了解祁同伟了，也太清楚祁同伟执意要去京城的执念，无非是为了白月光陈阳。 在他看来，祁同伟这哪里是追求爱情，分明是被所谓的白月光冲昏了头脑，活脱脱一个死舔狗，连自己的前程都不顾了。 见祁同伟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沉默了半晌，潘泽林终究还是於心不忍，放软了语气，声音里带著几分直白的提醒：“同伟，我知道梁璐一直都在打压你，想方设法逼你屈服。但你知道吗？这次你立了大功，落实你副科待遇的文件，上周就已经提交上去了。梁璐就算再手眼通天，哪怕他爸是政法委书记梁群锋，也不可能在你立下一等功的关头拦下你的副科。只要你撤回这份调职申请，安安稳稳在缉毒队待著，不出一个月，副科的任命就会下来。到时候，我离开现在的岗位，你就算不能接我的位置，也能接罗峰教导员的位置。” 他顿了顿，看著祁同伟微微颤动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可只要你这个申请交上去，他们就刚好找到了打压你的理由。梁璐那群人，一定会抓住这个把柄，说你心性不稳、急功近利，以『还不成熟，需要继续歷练』为由，把你的副科提拔彻底驳回。到时候，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第22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祁同伟僵在原地，后背的警服被冷汗浸得发黏，潘泽林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锤子，一下下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副科提拔——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覆迴荡，副科，哪怕只是副科待遇，这也是他这一年多以来做梦都想要得到的。 那是多少基层公职人员熬禿了头、熬白了鬢角都未必能摸到的门槛。 可他一抬眼，就仿佛看到了陈阳在火车站接自己，想到了陈阳对自己露出微笑的模样。 那是他寒窗数载、忍辱负重的全部意义，是他在暗无天日的缉毒一线摸爬滚打时，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光。 他缓缓低下头，喉结剧烈地滚动著，指节攥得发白。 “副科……”他低声呢喃，像是在问潘泽林，又像是在问自己，“就算坐上这个位置，又能怎么样？梁璐她……她不会放过我的。” 潘泽林看著他眼底的挣扎，心里嘆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软了几分：“至少你落实了副科。只要你不想那些有的没的，梁露的父亲还能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待几年，现在高老师已经进入了政坛，等梁书记退休、等高老师站稳了脚、等你有了足够的资歷和人脉，不比现在拿著一张纸硬碰硬强？”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癲狂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片猩红的迷茫。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办公桌边缘，目光死死盯著那份调离申请。纸上的字跡还是他昨天一笔一划写的，力透纸背，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现在，那字跡却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 他想起了缉毒队的深夜，想起了那些並肩作战的兄弟，想起了潘泽林对他的照顾，也想起了梁璐看他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刻薄。 “我……”祁同伟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理智告诉他，应该听潘泽林的话，但是一想到陈阳，一想到这个半年拼命的目標，他终究是幻想打败了理智。 “对不起，潘队，我让你失望了，我还是想要搏一搏。这也算是我对自己、对陈阳的一个交代。” 潘泽林看著祁同伟眼底那点死灰復燃的执拗，指尖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终究是没再说出一句劝阻的话。 他知道，自己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火柴“咔噠”一声擦出火星，却半天没点著，只是盯著那团跳跃的火苗，声音沉得像浸了水：“你这性子，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祁同伟喉结动了动，他抬眼看向潘泽林，目光里带著一丝近乎卑微的歉意，却又透著不容动摇的决绝：“潘队，我知道您是真心为我好。可我要是这次不试，往后我会后悔一辈子。” “后悔一辈子？”潘泽林终於点燃了烟，烟雾繚绕著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嗤笑一声：“你现在不后悔，等副科任命被打回来，等你看著这一次立功的人兄弟们都一步步爬上去，你就知道什么叫后悔了。”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缓缓挺直了脊背。 他只要想起陈阳曾经对自己的好，想起陈阳给自己的那双球鞋，他就又坚定了要调去京城的决心。 这一刻，什么副科，什么队长、什么指导员，都比不上他想去京城的执念。 他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桌上的调离申请：“潘队，麻烦您……签字吧。” 潘泽林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又缓缓移到祁同伟脸上。 他看著一脸固执的祁同伟，心里那点恨铁不成钢的火气，终究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顿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落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名字。 “签了字，就没回头路了。”潘泽林將笔放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以后看著兄弟们一个个得到提拔，你就不要对他们有任何意见，因为是你自己把把柄交到梁璐手中，是你自己断了自己升迁的路。” 祁同伟的眼眶猛地一热。他对著潘泽林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低：“谢谢潘队。兄弟们的提拔都是把命別在裤腰带上换来的，哪怕是我这一次调动失败，我祁同伟就算是再不是人，也不会嫉妒他们得到提拔。” 说完，他拿起那份签了字的调离申请，转身就走。像是生怕慢一步，潘泽林就会拦下他一样。 潘泽林看著空荡荡的门口，狠狠吸了一口烟，將菸蒂摁灭在菸灰缸里。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悬在拨號键上，终究是又放了下来。 潘泽林望著走向副局长办公室的祁同伟，喃喃自语：“祁同伟啊祁同伟，你这一博，就把把柄交到別人手中，怕是要把自己的半生都赌进去了。你错过了这一次提拔副科的机会，你以后就要用尊严来换取提拔了。” 潘泽林望著祁同伟决绝离去的背影，他知道，祁同伟这一生的悲剧，就要开始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潘泽林低声重复著这句老话，喉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味，这一刻，他算是彻底理解了这句话里的刺骨深意。 祁同伟的境遇確实可怜，一个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揣著满腔抱负投身警界，却被梁璐那样的女人缠上，被梁璐借梁群峰的权势压得喘不过气，只能靠著缉毒一线的出生入死，搏一个渺茫的前程。 可他的可恨，就可恨在这份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可恨在被那点虚妄的执念蒙住了眼，亲手推开了摆在眼前的生路。 潘泽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就闪现出祁同伟未来的悲剧。 要是祁同伟肯听自己的，安安稳稳留在缉毒队，就算梁璐的父亲是政法委书记梁群峰，她想仗著权势打招呼，压下祁同伟的副科提拔，也没人愿意真的卖她这个面子。 毕竟祁同伟的个人一等功，是在部里掛了號的实打实的功劳，是拿命换来的勋章，没有任何正当理由，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卡著不批。 就算一部分人碍於是梁系，愿意冒这个风险，但是想到梁路是为了得到祁同伟，要是梁璐以后成功了，祁同伟成为了梁群峰的女婿，再携梁群峰之威找他们秋后算帐，那他们不是自討苦吃。 所以，就算梁璐非要让祁同伟不痛快，那些人碍於梁家的面子，或者是碍於曾经得到过梁群峰的照顾，顶了天也只是不落实祁同伟的副科实职，让他空掛著职级。 副科待遇、副科职级，终究还是会稳稳噹噹落到祁同伟头上。 可祁同伟偏不。立了一等功就急著申请调动，而且一开口就是一步登天的京城。 这哪里是谋前程，分明是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活生生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供梁路瞄准的活靶子。 潘泽林相信，只要祁同伟把调动申请交上去，什么心性不成熟，沉不下心扎根基层；什么需要继续歷练歷练，磨磨稜角；什么借著功劳要挟组织，妄图一步登天……隨便拎出一条，都能堂而皇之地压下，甚至直接暂停祁同伟的提拔申请。 到时候，满汉东警界，怕是没人会同情他，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急功近利的笑话。 要是祁同伟肯听自己的话，耐下性子等上几年，等梁群峰退了休，梁璐没了那层遮天蔽日的权势。 等高育良在政坛站稳了脚跟，能给他递上一把梯子。 等他自己在缉毒队沉淀够了资歷，攒够了人脉和功绩，他日必定能得到提拔重用，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偏偏，他非要选最险、最绝的那条路。 潘泽林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路是祁同伟自己选的，以后祁同伟一步步走向深渊，和自己也没有任何关係，为了不被其牵连，以后自己离开缉毒队，非必要两人之间还是要少联繫。 第 23章 季昌明的不满 祁同伟小心翼翼的拿著那份潘泽林、王磊签了字的调离申请，像是拿著一个稀世之宝一样。 他脚步飞快地穿过县局的走廊，来到了一间办公室。 那扇紧闭的门在他眼里，却像是一道通往未知的鬼门关。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局长季昌明略带沙哑的声音。 祁同伟推门而入，局长季昌明正埋首在一堆文件里。 看到他进来，季昌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祁同伟没坐，只是將那份调离申请双手递了过去，声音儘量保持平稳：“季局，这是我的调离申请，潘队和王局已经签过字了。” 季昌明拿起申请，慢悠悠地翻看著，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抬眼打量著祁同伟，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几分惋惜：“同伟啊，你和泽林一样，是汉东大学的高材生，又是缉毒队的功臣，一等功的勋章还没焐热呢，怎么突然就要调走？还是调去京城？” “是不是在缉毒队受到了不公，是不是有人针对你，你跟我说实话，我给你做主。” 祁同伟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紧了拳头：“季局，没有人针对我，缉毒队的同事们都很好，潘队也对我照顾有加。我……我想去京城闯一闯，也是想离我女朋友近一点。” “女朋友？”季昌明嗤笑一声，祁同伟说是为了女朋友才想去京城，他自然不会怀疑。 如果祁同伟申请调动的是其他部门，他还会觉得其可能是在队里被排挤、被潘泽林打压，但是祁同伟想要去京城，季昌明就排除了这些可能性。 將申请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你想过没有，京城是什么地方？藏龙臥虎，你一个县局的缉毒警察，就算立了一等功，又能算什么？京城里部里的人，哪个不是立过大功？哪个不是在地方摸爬打滚了几十年？”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而且，你现在正是提拔的关键时候，副科的名额，局里已经把你报上去了。这个节骨眼上提调动，你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祁同伟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可想到陈阳，想到梁璐那副居高临下刻薄的嘴脸，他又咬了咬牙：“季局，我意已决。” 季昌明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压下心中的不快嘆了口气：“你啊，就是太犟。行吧，申请我收下，会往上递。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事成不成，那就不是我能够控制的了，会对你以后造成多少负面影响，也不是我能够控制的了的，我也没办法保你。”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沉，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谢谢季局。” 季昌明在心中暗骂著祁同伟不识抬举，但表面上却展现出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 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祁同伟现在可以离开了。 在季昌明眼中，祁同伟请求调到京城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如果仅仅因为获得了一等功就能轻易调入京城，那恐怕京城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了！ 然而，祁同伟並未听从季昌明的规劝，执意要调去京城，这无疑让季昌明对他的成见。 仔细一想，刚刚立下一等功便立刻提出调任申请，上级领导们看到这样一份调动申请书时又会作何感想？ 他们首先想到的必然是责备季昌明这位局长，指责他没有照顾好英雄和功臣，使得他们遭受了不公待遇。 儘管季昌明向来对下属关爱有加，但面对像祁同伟这般给自己带来麻烦、招致批评的人，他实在难以心生好感。 不过，作为出了名的不粘锅，季昌明並没有直接驳回祁同伟的申请，而是把这个问题拋给了上级领导。 祁同伟转身走出办公室，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祁同伟刚走出办公室，季昌明便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潘泽林办公室的號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方才的和蔼便散了大半，声音沉得发闷：“泽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潘泽林接到电话，心里隱约猜到了季昌明的目的，快步朝著局长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季昌明正背对著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蓝天，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祁同伟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申请调离，而且还是申请去京城？” 潘泽林一脸无奈：“他铁了心要去找女朋友，我拦不住。” “拦不住？”季昌明转过身，指了指桌上的申请，语气里带著几分慍怒，“他是汉东大学的高材生，是咱们局里的一等功臣！副科的名额都给他报上去了，他倒好，拿了一个一等功就想著往京城飞，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潘泽林沉默片刻，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申请，指尖划过祁同伟的签名，眼底满是无奈：“季局，他心里憋著股劲，我也没办法。您可能还不知道，祁同伟作为高材生，本来是不应该调来我们万山县这个穷乡僻壤的。但是，省委梁书记家的闺女看上他了，为了让他屈服，所以就把他分配到孤鹰岭司法所了。他想去京城，一半是为了女朋友陈阳，一半，是想躲开梁璐。” “省委梁书记的闺女梁璐？”季昌明看著潘泽林，失声惊呼道。 “是的，”潘泽林点点头。 季昌明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一脸同情：“唉，那祁同伟他这不是把把柄……”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显然，作为稳狗，季昌明不想管这事，甚至都不想议论这件事。 他抬眼看向潘泽林，语气严肃了几分：“你跟他说过利害关係没有？虽然事出有因，但他这时候递调动申请，上级会怎么看？会觉得咱们县局容不下功臣，会觉得他祁同伟心浮气躁，借著立功要挟组织！到时候，別说调去京城，他这副科的提拔，怕是都要黄！” 潘泽林嘆了口气：“说了，我把能说的都跟他说了。我说让他忍几年，等那位退了他有的是机会。可他不听，就是要去京城找女朋友，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摆脱这一切。” 季昌明闭了闭眼，手指揉了揉眉心。“你告诉我，他在队里的表现怎么样？除了这次闹著要调走，平时工作上，你们有没有给他找麻烦，有没有排挤他的地方？” 潘泽林一愣，隨即明白过来，季昌明这是要向上级匯报情况，既不能把祁同伟说得太不堪，又要撇清县局的责任。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工作上没的说，敢打敢拼，就是性子太倔，认死理，这次要走，也是钻了牛角尖。至於在队有没有被排挤，我可以向季局保证，完全没有这样的情况。” 季昌明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行，我知道了。” “季局，那他的调离申请……” “按程序递上去。”季昌明声音里带著几分悵然，“他要撞南墙，就让他去撞。等他撞得头破血流，就知道，这世上的路，从来都没有他想的那么好走。”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祁同伟照常去缉毒队上班，跟著队里兄弟们出任务，可他的心却总是悬著。 队里的人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却没人多问。 只有潘泽林，偶尔会拍著他的肩膀，嘆口气，什么也不说。 半个月后，消息下来了。 第 24章 祁同伟心死，潘泽林的蛊惑 不仅是调动申请被驳回的消息，还有他副科提拔申请被驳回的文件。 缉毒队里所有人的提拔或警衔晋升都获得了通过，就祁同伟个人的被驳了回来。 驳回的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心性浮躁，缺乏扎根基层的觉悟，借立功之机要挟组织，擬暂缓提拔，继续歷练。 短短几句话，敲碎了祁同伟所有的期盼，也打碎了祁同伟一直以来的价值观。 他捏著那份被驳回的文件，全身都在颤抖，內心一片冰凉。 缉毒队的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兄弟们都低著头，没人敢看他的眼睛。 潘泽林站在窗边，背对著他，手里的烟燃了半截，菸灰掉了一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起。 潘泽林接起电话，听著对面传来略显熟悉的声音，他握住电话的手青筋暴起，脸上也瞬间掛起了寒霜。 最后，他也只能无力的说了一句“等一下。” 潘泽林转身看向祁同伟，“祁同伟，梁璐找你。” 虽然梁璐曾经也给潘泽林上过课，但是，他对梁璐可没有一点的尊敬，老师都懒得喊，直接就是称呼其为梁璐。 祁同伟拿起电话，对面就传来一个刻薄的声音：“祁同伟，我就说，你斗不过我的。” 祁同伟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他死死抓著电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是你搞的鬼。” “是又怎么样？祁同伟，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就这么拎不清呢？只要你肯低头，別说副科，就是正科，我爸一句话的事。”梁璐用施捨般的语气说道。 她的声音低得像蛊惑，“你想要的前程，我都能给你。只要你来……求我。” 祁同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汉东大学政法学院做学生会主席时的意气风发。 想起了孤鹰岭的枪林弹雨，想起了身上的三枪，想起了陈阳的笑容，想起了那双崭新的球鞋。 他也想起了前一段时间潘泽林尚在耳边的警告。 尊严，前程，执念，像无数根线，在他脑海里纠缠，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来。 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潘泽林看著祁同伟，不忍的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心怀热血、稜角分明的祁同伟，死了。 只剩下一个踩著自己的尊严，不择手段一步步往上爬的疯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祁同伟的悲剧，才刚刚拉开序幕。 祁同伟像一个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样，呆呆地佇立在原地，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离他远去。 梁璐的话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他绝望地掛断了电话，似乎想要將所有的痛苦与烦恼都隔绝在外。 一旁的潘泽林默默地向其他队员们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各自回到岗位上去忙碌手头的事情。 很快，原本热闹的办公室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潘泽林和祁同伟两个人相对无言。 祁同伟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灰暗的眼神凝视著潘泽林，嘴唇微微颤抖：“潘队……我想请三天假。”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潘泽林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能够感受到祁同伟內心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但同时也猜到了他接下来的打算。 沉默片刻后，潘泽林开口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祁同伟自嘲的道：“还能怎么样？我还能有什么选择？现在只能向梁璐屈服了。” 潘泽林望著窗外，见没有任何人听墙角，才重重嘆息一声，做最后的劝导。 “同伟，跟人博弈，尤其是跟梁璐那种背靠大树的人博弈，在別人已经掐住你七寸、占据了绝对主动权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从来都不是硬碰硬，是避其锋芒。”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祁同伟僵硬的肩膀，“你越是把『出人头地』四个字刻在脸上，她就越是要把你摁进泥里——这是猫捉老鼠的游戏，你越挣扎，她越兴奋。可你要是现在认栽，安安心心在缉毒队待著，守著你那点军功和学歷，沉个三年五载，著急的反而是她。” 祁同伟缓缓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许久，才挤出沙哑的声音，那声音里裹著一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偏执： “我不是你，泽林。你虽然也是山里走出来的，但是，你上大学没有依靠別人。而我不一样，我是乡亲们凑著几块、几角，攒著几个鸡蛋、几个窝窝头，硬生生把我供进汉东大学的。现在我毕业工作了，要是窝在犄角旮旯里，连自己的前途都保不住，我还怎么报答他们？”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必须出人头地，我得回报他们，我不能让他们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 潘泽林看著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著疼。 他犹豫了半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凌厉的线条，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同伟，你以前一门心思要拋弃唾手可得的副科，攥著那枚一等功勋章，想往京城闯，你失败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路子，再赌一次？” 他顿了顿，盯著祁同伟骤然变了色的脸，“你要是把你心里盘算的『妥协』，改成『求饶』，你猜会怎么样？”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祁同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潘泽林並没有明说，容易给人留下把柄，只能让祁同伟自己去理解。 潘泽林的意思很明显：你祁同伟不是想要求个出路吗？你不是咽不下这口气吗？ 那就反其道而行！你不是准备在全校师生面前跟梁璐求婚吗？把那捧鲜花换成一份血书，把戒指换成你的一等功勋章，当著全校师生的面，不是求婚，是求饶！ 只要祁同伟跪在大庭广眾之下，哭著喊著不该得罪梁大小姐，求她高抬贵手，放过自己这个从山沟里爬出来的穷小子。 这样一来，乐子可就大了，祁同伟固然会名声扫地。 但是梁璐呢？她一个高干千金，一个高校老师，明目张胆地打压一个立了一等功的英雄，逼得人家当眾下跪求饶。 这事儿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和梁群峰。 梁群峰身为省里的领导，女儿闹出这么大的丑闻，他那些虎视眈眈的竞爭对手，会放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潘泽林用脚指头都能够想到，梁群峰在省里的那些竞爭对手，必然会將这件事闹大，闹到省里，甚至闹到上面。 到时候，梁群峰別说再往上走一步，能不能安安稳稳退休，都是个未知数！ 更妙的是，为了彰显自己和梁群峰的不同，为了笼络人心，那些竞爭对手说不定还会反手提拔祁同伟一把。 就算他们不提拔祁同伟，为了体现梁群峰的错误，他们必然会把祁同伟的副科落实。 祁同伟是汉东大学的硕士研究生，不是什么大专，更不是中专(这时候中专也包分配）。 何况他还立了一等功，按体制內的惯例，只要做出了成绩，副科的位置就必须落实——就算不能落实实职，副科的待遇也是少不了。 祁同伟的呼吸声也沉重起了，虽然潘泽林没有直说，但是暗示已经那么明显了，他自然是听懂了其中深意。 潘泽林面无表情的看著祁同伟，不知道他敢不敢赌上自己的一切，换一个鱼死网破的结局。 第25章祁同伟妥协，潘泽林任代理镇长 祁同伟终究是没有敢用潘泽林暗示的方式去报復梁璐。 权力这东西，像一剂勾魂的药，一旦沾了点滋味，就再也捨不得放手。 他曾经被梁璐打压，自然清楚梁璐背后的梁家，是他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山。 与其玉石俱焚，不如俯身弯腰，握住那道递过来的、通往权力中枢的钥匙。 於是，他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屈辱与恨意，选择向权力低头。 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操场上，飘著初春的气息。 祁同伟手捧一束红玫瑰，单膝跪在梁璐面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充斥著卑微和討好。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和老师，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似的嗡嗡作响，那些目光，有不屑，有鄙视，也有藏不住的羡慕。 梁璐的父亲梁群峰，可是手握重权的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这也让许多想走捷径的人对祁同伟充满了嫉妒。 这一跪，让祁同伟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汉大的角角落落。 他的光荣事跡迅速成为汉东大学，甚至是汉东政法系统的茶余饭后笑谈。 有人说他是软骨头，为了前途连尊严都不要。 有人说他是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果然，好处来得比想像中更快。 没过多久，一纸调令就送到了万山县局。 祁同伟不仅如愿落实了副科级待遇，还直接被调往了省会京州。 这个结果，让县局多少熬了十几年都没挪窝的老科员眼红得滴血，也让潘泽林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潘泽林和祁同伟，是缉毒队里的两个牌面，两人都是一等功臣。 可看著祁同伟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连一声招呼都没跟局里的领导打，潘泽林心里突然就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急迫感。 他太清楚祁同伟的野心和能力了，这一步踏出去，对方的升迁速度，怕是要像坐了火箭一样。 要是自己再不抓住机会往上爬，恐怕连对方的背影都追不上了。 春风拂过了万山县的山川。 祁同伟离开还不到一个月，潘泽林就迎来了万山县组织部的考察。 很快，调令正式下达。 经万山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任潘泽林同志为河口镇党委副书记、副镇长、代镇长。 白纸黑字，字字清晰。和祁同伟还在政法系统里打转不同，潘泽林是一脚跨出了政法口，直接进入了地方行政的序列。 这一步，看似远离了曾经熟悉的政法系统，实则是另一条更宽广的路。 调令下达之后，潘泽林沉下心来，把手里的工作一项一项交接清楚，从案卷归档到线人联络，事无巨细，半点都不含糊。 交接完毕，依次去与副局长王磊、常务副局长刘元东道別。 最后，潘泽林才敲开了局长季昌明办公室的门。 季昌明看著眼前这个礼数周全的年轻人，眼底满是讚许。 一个月內，缉毒队走了两名一等功臣，可这两人的做法，却是天差地別。 祁同伟是迫不及待地走，连跟领导匯报一声都嫌麻烦，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而潘泽林，不仅把工作交接得明明白白，还亲自上门道別，感谢局里和局领导的栽培。 这一对比，高低立现。 季昌明、刘元东、王磊等心中都对祁同伟充满了不屑。 这些日子，汉东政法系统里，谁没听说过祁同伟在汉大操场上的那一跪？对於那些出身普通、一辈子望不到头的公职人员来说，或许会羡慕祁同伟攀上了梁家的高枝，可对於季昌明、刘元东这些本身就前途无量、骨子里带著几分傲气的人来说，祁同伟这一跪，跪掉的不仅是他自己的尊严，更是整个万山政法系统的脸面。 他们甚至觉得，作为祁同伟曾经的上司，这也是一种耻辱。 一想到以后和其他县的同僚聊天，別人来一句你们万山县的祁同伟……他们就感到脸上无光。 有了祁同伟的衬托，让季昌明等人对潘泽林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河口镇，是潘泽林的老家。 这里的山、这里的水，都刻著他童年的印记。 潘泽林任河口镇副镇长的消息传到潘家，潘泽林的父母和爷爷奶奶，足足高兴了好几天。 只要与人谈起潘泽林，他们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 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河口人，但潘泽林心里清楚，乡情归乡情，工作归工作。 上任的头一个星期，他天天扎在乡下。踩著泥泞的田埂，走遍了河口镇下辖的所有行政村。 他去看村里的稻田，去听老乡们念叨著村里的难处——路不好走，农產品卖不出去，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记。 潘泽林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从各村的人口数量到耕地面积，从特色农產品到基础设施短板，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清楚楚。 走完全部村子，他心里对河口镇的发展，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思路。 心里有了计划，潘泽林又把目光投向了镇政府名下的两家企业。 一家是食品厂，生產饼乾罐头，曾经红火过一阵子，可如今设备老化，管理混乱，產品卖不出去，仓库里堆著的存货都快发霉了。 另一家是药厂，生產的都是一些西药。 因为品牌效应已经开始显现，河口药厂生產出来的药卖不上价，年年亏损，早就成了镇政府，以及县政府的一块心病。 潘泽林站在食品厂的大门前，看著死气沉沉的厂区，又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药厂，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两家企业，在其他人眼里是包袱，可在他眼里，却是机遇。 潘泽林深知自己並无人际关係网可依靠，且当前时代背景下，多数企业规模较小、实力有限。 在此情况下，若要外出招商引资助推地方经济发展无异於痴人说梦。 於是乎，他便定下立足本地，著力培养和扶植当地企业。 完成前期调研工作后，潘泽林並未在四处奔波，反倒静下心来埋头於办公室內，一门心思琢磨如何让河口药厂以及河口食品厂转型。 经过数日潜心钻研，潘泽林结合前世的记忆，为这两家工厂量身定製出详尽的转型升级方案。 方案一出炉，他便迫不及待地前往党委书记马保华的办公室，他需要得到马保华这个书记的支持。 …… 第26 国企改制 潘泽林敲开马保华办公室的门时，对方正捏著一份文件蹙眉沉思，菸草味瀰漫在不大的空间里。 “马书记，我想找你匯报一下工作。”潘泽林用的是匯报，而不是商议。 前世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初来乍到，只要一把手不针对自己，哪怕是意见不合，也要给对方该有的尊重。 只有这样，在以后的工作中才能够更加顺利。 马保华抬眼，看见是他，脸上的凝重散去几分，指了指对面的木椅：“泽林同志来了，快进来坐。刚想找你呢，县里催著我们把乡镇企业盘活，不再愿意为这些企业兜底，我正愁没头绪。” 潘泽林心里一动，顺势將手里的方案递了过去：“马书记，我这几天跑了食品厂和药厂，琢磨出了点东西，您看看合不合適。” 马保华接过纸，低头细细翻看。 他越往后看，眼神越亮，看到最后，竟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好小子！你这思路够野的！食品厂搞方便麵，药厂转產中成药，还能跟村里的药材种植掛鉤？让老百姓都种中药材？” “是。”潘泽林坐直身子，语气篤定，“食品厂的设备虽然老，但修修还能用，方便麵保质期长，成本低，城里人还爱吃。药厂那边，西药竞爭太激烈，咱们没钱搞研发，没品牌也没渠道，但我们这些地方是山地，合適种植各种中药材。咱们自己种植、加工中药材，既能卖原料，又能做成品，比守著老生產线等死强。” 马保华捻著下巴上的胡茬，沉吟片刻：“想法是好，可钱呢？设备改造要花钱，原料收购要花钱，销路更是个大问题。镇里的財政早就空了，县里也指不上。” 潘泽林微微一笑：“书记，食品厂原来的设备都勉强可以用，不需要另外花钱。至於药厂，我的打算是响应省里的號召，对药厂进行改制。” 国企改制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复杂性的问题，尤其是在改开之后，隨著大夏逐步迈入市场经济时代，许多国有企业陷入了一种停滯不前甚至休眠需要输血的状態。 这些曾经解决重要民生的企业，如今却成了各地政府沉重的负担。 在这样艰难的背景下，汉东省在省长黄鸿达以及常务副省长赵立春的引领下，一场声势浩大且充满爭议的国企改制拉开帷幕。 而此时，潘泽林適时地站出来，提出了关於国企改制的建议，並不是走独木桥，而是响应省政府的號召。 “改制？”马保华眉头又拧了起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这俩字说起来容易，真要动起来，牵扯的利益太多了。厂里那些老工人，哪个不是拖家带口守著铁饭碗？你要动他们的饭碗，怕是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难。”潘泽林声音沉了几分，“但难也得做。我们河口的这两个厂，要么改制引入投资者，要么直接卖掉或关闭。” 马保华没说话，指尖的敲击声却停了。他盯著潘泽林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气：“你小子，倒是看得明白。县里已经通知，以后不会再给河口药厂、河口食品厂输血。反正都是包袱，就拿给你去折腾吧！” 说到这里，马保华微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国企改制充满爭议，你一定要有完善的计划上报县里，得到县领导的支持，也一定要守住一些线线。否则你我的前途堪忧啊。” 潘泽林闻言，目光里带著几分沉毅：“书记放心，我早就把章程捋清楚了。改制不是甩包袱，是要让厂子活过来，让工人有饭吃。首先得成立改制工作组，您牵头，我来具体执行，镇里的纪检、民政都得派人进来，全程公开透明，不搞暗箱操作。” 他说著，从文件夹里又掏出两页纸递过去：“这是我擬的改制细则。不管是药厂还是食品厂，我的规划就是引入个人资金，我们政府彻底退出企业的管理层，以后公司的发展我们不插手，政府只拿一部分股份，只管每年分红。” 在企业改制计划书里，潘泽林著重强调了三点： 一：政府彻底放手，只管分红，不参与公司日常管理。 二：改制后的企业必须继续聘用原厂员工，且要为员工足额缴纳养老保险。 三：企业改制中，只是厂房以及设备等地上附属物作为改制，土地依然属於政府，5年內土地不收任何使用费，5年后视情况而定，企业盈利则政府每年需要收取土地使用金，如果还是继续亏损，政府视情况而定是继续免除还是需要缴纳。 马保华看著手中的计划书，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简单的改制，分明是把方方面面的漏洞都堵死了。 马保华抬眼看向潘泽林，他知道潘泽林是缉毒队出来的，也知道其是汉东大学的高材生，原以为对方是个空有知识刚出社会的愣头青，没想到心思这么縝密，为人处世也是滴水不漏，计划书更是兼顾了方方面面，堵死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漏洞。 看完计划书之后，马保华还是没有完全跟上潘泽林的思路，他指尖点了点“土地权属归政府”那行字，眉头微蹙，有些不解的问道：“你这计划书上坚持要保住土地，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厂最值钱的不都是那些设备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马保华扎根乡镇的这十几年里，眼里看得见的值钱物件，从来都是轰隆隆转著的机器、垒得高高的厂房。 土地这东西，乡下有的是，荒著的坡地、閒置的河滩一抓一大把，除了老百姓外，谁也没把这黑黢黢的泥土当回事。 由於时代的局限性，马保华和大部分人是一样的想法，那就是土地不值钱，土地上的厂房，设备才值钱。 在他看来，土地种粮收不了几斤，种菜卖不上价，除了搁著长草，还能有什么大用？ 潘泽林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沉静而篤定，语气里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书记，您这话，放在五年前、十年前，甚至是现在都没错。但往后看，就不一样了。”他走到墙上掛著的那幅万山县地图前，伸手在河口镇地图上指了指：“书记，你看我们河口镇，是整个万山县山最少，地最平时镇。以后万山想要发展，首先离不开的就是我们河口镇。以后不管是建厂房还是修商品房，河口镇都是首选。再过十年甚至二十年，那时候我们这里的土地比什么都值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厂里的设备，您也亲眼见过，食品厂的轧面机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古董，药厂的提取罐早就跟不上新的生產標准，现在修修补补还能用，可再过个三五年，就是一堆废铁，扔到废品站都卖不了几个钱。” 潘泽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土地，隨著我们国家经济的快速发展，以后土地將会越来越值钱，所以，我们必须守住土地这条红线。確保哪怕是这些企业以后经营不善倒闭，土地依然在我们政府手中。到时候，不管是再招商，还是以作他用，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马保华愣住了，他盯著潘泽林年轻的脸庞，心中不禁暗自感嘆，不愧是自己哥哥都再三嘱咐，要给予大力支持的高材生，思维比自己活络，看的也比自己要远得多。 沉默半响，马保华猛的一拍大腿，“好，泽林同志，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完全同意你的计划，今天我就去县里寻求县领导们的支持，让他们儘快將计划递到市里去。” 第 27章 惊动省长 河口镇企业改制计划书递到了县里，岩台市副市长兼万山县委书记吴春林高度重视，在要求潘泽林另外补充一份关於守住土地红线、以及计划书的详细说明之后，立刻把计划书以及补充资料递到了市委。 吴春林是在万山县燕子沟扫毒行动后，因为原县委书记受牵连被双规。他被市委下派至万山县稳定局势。 市委书记马保国仔细阅读一遍计划书之后，觉得这是一份较好的案例，把计划书又传给了省委副书记、省长黄鸿达。 黄鸿达在看了潘泽林的计划书之后，如获至宝。 现在汉东省的国企改制都是施行摊派制，所以都是各显神通，並没有明確的样板。 潘泽林的计划书虽然在职工安置上是所有人的共同办法，政府持股也有案例。但是，给国企改制的土地画上了红线，这还是头一遭。 黄鸿达看著有关於土地红线的详细说明那页，心中反覆思考著“土地权属归政府”的影响以及各种好处。 他当即拨通了马保国的电话，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保国同志，这份河口镇的改制方案，你从哪儿淘来的？这份计划书不仅解决了国企改制的难题，更是做好了以企业拉动乡村经济的长远规划。甚至还在法律上完善了企业改制可能带来的漏洞，这才是咱们汉东改制该走的路子啊！” 马保国似乎早有预料黄鸿达会打电话过来询问：“省长，这份计划书是万山县委报上来的，方案是河口镇副镇长，代镇长潘泽林同志做的。” “那个缉毒英雄潘泽林？” “对，就是那个一等功缉毒英雄潘泽林。我们按照您的指示，已经將他调出缉毒队，他现在是河口镇的代镇长。”见黄鸿达对潘泽林印象深刻，马保国立刻邀功道。 “国企改制牵动著各方利益，这位小同志如果有哪里做的不合適的地方，你们要多帮助他，也要多包容他。要给该能干事，敢干事的人试错机会。”黄鸿达叮嘱道。 马保国握著听筒，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省长放心，我们一定护著这棵好苗子。潘泽林这位同志，有闯劲还不莽撞，他上任河口镇代镇长便跑遍了下辖所有行政村，也去企业摸过底，再加上其从小在河口长大，河口镇的底子他摸得比谁都清。” 黄鸿达嗯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光有底子不够，改制这潭水深得很，涉及职工安置、资產清算、土地权属，哪一样都能揪出一堆矛盾。你让万山县那边盯紧点，尤其是土地红线这条，必须卡死。” “是，我马上给吴春林打电话。”马保国应声，又话锋一转，“省长，您看这份方案，能不能在岩台全市推广？” 电话那头的黄鸿达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利弊，片刻后才开口：“先別急著推广。河口镇是试点，先让他们把路走通了，把可能出现的问题都解决掉，形成一套可复製的经验再说。我会时刻关注著河口镇的发展。” 掛了电话，马保国立刻拨通了吴春林的號码，没等对方开口，就把黄鸿达的指示原原本本转达了一遍，末了加重语气：“春林同志，潘泽林这步棋，咱们走对了！省里盯上这份方案了，你给我看好河口镇，別出任何岔子，尤其是土地那块，一根红线都不能碰！” 吴春林闻言心头一震，省长黄鸿达亲自过问，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镇企业改制，而是上升到了省级的层面：“书记放心，我会紧盯河口镇的企业改制。 …… 市里很快就批覆了河口镇的企业改制方案。 拿到批文第二天早上，潘泽林就迫不及待的来到了河口食品厂。 传达室的老张头叼著旱菸杆，看见潘泽林连忙磕了磕烟锅迎上来：“潘镇长，这么早啊？” 潘泽林点点头，“张叔，杨厂长今天来上班了没有？” “杨厂长这几天都在厂里，这会应该在办公室。”老张头指了指最里头那间砖瓦房。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看著杨开立正在吃早餐，潘泽林声音中带著些许兴奋：“杨厂长，看来你们已经把方便麵研究出来了。” 见潘泽林进来，杨开立噌地站起来，搓著手道：“潘镇长，您说笑了。你把详细配方，生產步骤都给我们说了，我们要是还做不出来，这么多年的饭不是白吃了吗？” 潘泽林也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的说出此行的目的。 “杨厂长，市委市政府已经正式批覆同意食品厂的改制方案了！接下来，你们可得抓紧时间做好配合。也要將方便麵的製作工艺和技术及时向相关部门提交专利申请，並儘快完善標准化的生產流程与操作规范等一系列事宜。只有做到这些，我们才能顺利地把食品厂以一个理想的价格转让出去。” 听到这话，杨开立稍稍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道：“潘镇长，如果有可能的话，您看能不能让我们厂里的工人们一起参与收购食品厂？” 面对杨开立的请求，潘泽林摇了摇头：“杨厂长，这件事情嘛……確实有点棘手。毕竟，您可是拥有正式编制的干部职工，从理论上来说，这种行为似乎不太妥当……。” 潘泽林话音刚落，杨开立毫不犹豫地道：“没关係，潘镇长，只要能让我们买下食品厂，就算放弃这个编制我也心甘情愿！” 看著杨开立眼里的决绝，潘泽林也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这个年代，铁饭碗、干部这些身份的含金量都很高。 放弃铁饭碗，这需要很大的魄力，更何况杨开立还是副科级待遇，为了一个食品厂就放弃工职，这是非常人能够做到的。 “杨厂长，放弃编制不是小事。你可得好好考虑考虑。” 杨开立深吸了口气，一脸火热的看著潘泽林，语气坚定地说道：“潘镇长！当得知食品厂要进行改制，並打算引进个人资金时，不管是厂內还是厂外，很多人都蠢蠢欲动。那时的我其实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但是，在用您提供给我们的那个秘方！用它做出方便麵后，我改变了主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参加这次食品厂的竞標活动！我相信，只要有这样一款优秀的產品作为支撑，我们食品厂一定能够做大做强。” “如果你能够筹集资金的话，理论上是可以的，你们要参加竞標的话就按照程序走，到时候价高者得。”潘泽林摇了摇头，他虽然佩服杨开立的魄力，但是，他不会给任何人开后门。 第28章 食品厂改制成功 由於其他参与竞標的人並不相信河口食品厂的这个方便麵能做大做强，甚至一部分人觉得这是河口镇政府为了把厂卖个好价钱搞的噱头。 最终，河口食品厂被原厂长杨开立，以及少部分管理层共同拍得，他们共同持股河口镇食品厂51%股份，镇政府还保留49%的股份。 …… 时间如梭，三个月的时间转眼即逝。 河口食品厂的第一批方便麵终於下线出厂，隨著货车出厂，整个厂区张灯结彩，鞭炮齐鸣，就像过年一样处处透著喜气。 杨开立天生就是做老板的料，脑瓜子活络，潘泽林稍微一点拨，从“供销社专柜陈列”到“小卖部买五赠一”，再到“找广播站电视台播gg”，他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 在潘泽林的指导与杨开立的奔波努力之下，由河口食品厂生產的“山河”牌方便麵一经上市，就成了万山县人人爭抢的香餑餑。 供销社的货架上，刚摆上去的方便麵一下午就被抢空，柜檯前挤满了人，有挎著篮子的大娘，有背著书包的半大孩子，还有骑著二八自行车的小伙子，都伸长了脖子喊：“同志，给我来两箱山河牌方便麵！” 乡下的小卖部老板更是急红了眼，骑著吱呀作响的三轮车来厂里拿货，车斗里堆著空纸箱，人却挤在仓库门口，排起的长队从仓库的铁门一直延伸到厂外的马路上，弯弯曲曲像条长龙，队伍里的人嘮著嗑，话题全是“山河方便麵”。 大街小巷都开始討论起了河口食品厂出品的山河牌方便麵。 “山河”牌方便麵在万山县彻底打开局面之后，杨开立半点不敢鬆懈，他知道这只是起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用潘泽林提醒，他就立刻以河口食品厂的名义向县农业银行递交了贷款申请。 河口食品厂现在的產能，最多只够填满岩台市的市场，尝到甜头的杨开立，现在满脑子都是想著要把『山河』方便麵卖到整个汉东省，卖到全国去！ 在食品厂改制大获成功，全厂上下弹冠相庆，人人脸上都掛著笑的时候，潘泽林也迎来了他转入行政部门的第一次提拔。 红头文件贴在镇政府的公示栏上，白纸黑字，格外醒目：经万山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潘泽林同志任万山县河口镇党委副书记、镇长。 从代镇长到镇长，不仅把那个“代”字彻底去掉，行政级別也稳稳提了一级，从副科变成了正科。 潘泽林从92年6月进入县缉毒队，摸爬滚打一年，93年6月落实副科，如今94年8月，正式提拔为正科级镇长。 从分配工作到破格坐上正科级领导岗位，满打满算，不过两年零两个月。 他能得到这份破格提拔，说到底，还是靠缉毒队那枚沉甸甸的一等功勋章。 毒贩枪口下的九死一生，一等功的光环加持在头顶，县委常委会上討论他的提拔时，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 潘泽林工作两年就提正科，確实是少见。 但是若按照年龄来算，其实也不算什么。 潘泽林17岁考上了汉东大学，24岁毕业分配到缉毒队，现在刚满26岁。 以26岁这个年龄来看，成为正科级干部並不算罕见，別说放眼全国，单论汉东省，26岁的正科干部，也是大有人在。 去掉代字，潘泽林並没有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 河口食品厂走上正轨后，他就把目光落在了河口镇唯二企业——河口製药厂。 河口製药厂的改制，和食品厂有著天壤之別。 食品厂的路子简单，只要把生產线开足马力，把產品卖出去就能赚钱，改制消息一放出去，县里的个体户挤破了头想要接手。 可製药厂不一样，这摊子牵扯的范围太广了，不只是简单的生產销售，按照镇政府定的调子，製药厂改制，必须要带动整个河口镇的发展。 这样一来，河口药厂的生產方向也得调整，从过去没技术含量的西药加工，转型成中药製剂生產。 后期的原材料採购，也得优先收购本地药农种的药材，帮著乡亲们增收。 可转型哪有那么容易，投入大，风险高，还有镇政府的限制。 这也导致三个月过去，河口製药厂还是面临著无人敢接手的尷尬局面。 製药厂的改革工作受挫，潘泽林心里比谁都著急。 这不仅关乎企业改革，更是关係著河口镇数万人的生计。 在和镇党委书记马保华商议之后，潘泽林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他亲自兼任河口製药厂的厂长。 消息传出去，镇政府大院里一片譁然，有人说他傻，潘泽林已经有了河口食品厂改制成功的功绩，现在放弃製药厂才是明智的选择。 去接製药厂这个烂摊子成功了只能算是锦上添花，要是失败了，那他前期改制食品厂获得的功绩就得大打折扣。 当然了，也有人说他魄力大，敢啃硬骨头。 潘泽林没理会这些议论，兼任厂长的第二天，他就揣著一沓厚厚的资料直奔县委大院，去找县委书记吴春林匯报工作。 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潘泽林坐在沙发上，脸上带著几分恳切：“吴书记，我今天来，是专程向你求援的。” 吴春林放下手里的钢笔，抬眼瞅著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你说说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只要你不是来找我给你的药厂找买家，但凡我能帮你解决的问题，一定不会含糊。” 吴春林心里门儿清，这河口製药厂就是个烫手山芋，他这段时间没少接到马保华、潘泽林说情的电话，都是想让县里出面找个冤大头接手。他料定潘泽林来，也是为了这事。 潘泽林闻言，立刻顺著杆子往上爬，脸上露出几分苦相，立刻开始哭穷：“书记，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不请你帮忙找买家了。但是，你一定要帮一帮我们河口镇啊！我们河口镇穷啊，財政底子薄，再这么耗下去，都快揭不开锅了。” “你小子！”吴春林被他逗笑了，手指点了点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轻轻拍了拍，“说人话！你们河口镇哪里穷了？靠著食品厂，今年gdp成为我们县里第一不在话下吧。你在这里哭穷，让刀岩镇、孤鹰岭乡那些喝西北风的乡镇镇长、乡长知道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喷死。” 潘泽林的哭穷把戏，在老谋深算的吴春林面前，显然是行不通。 第29章两年，县委常委河口镇党委书记 潘泽林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书记，我不要多，只要县里支持我们100万，三年內我一定让河口製药厂，成为万山县乃至岩台市的另一个经济增长点！” 这话一出口，吴春林握著钢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水滴在摊开的文件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他抬眼看向潘泽林，眼神里的惊愕毫不掩饰。 要不是心里实在有些好奇潘泽林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他真想喊门外的保安，把这个蹬鼻子上脸的傢伙叉出去。 “你要这么多钱干嘛？不会是想著拿钱去填河口製药厂那烂摊子吧！” “书记，”潘泽林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他往前凑了凑，语气掷地有声，“既然没有人愿意接手河口製药厂，你也不愿意帮我们药厂找买家，那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別人看不上这厂子，没关係，我们不改制了！我要把河口製药厂，打造成万山县、岩台市的一张名片！” “呵。”吴春林闻言，双眼倏地眯起，眼底的精光冷得刺骨，看向潘泽林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又不善。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算是看走了眼，被潘泽林算计了。 原以为潘泽林是走投无路，来求自己帮忙找个冤大头接手这烂摊子，谁成想，这小兔崽子打的是这个主意——合著是把他吴春林当成了肥羊，想薅自己的羊毛！ 他冷笑一声，靠在办公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噠噠的声响，听得人心头髮紧：“要钱？没有。我还想著，等你们河口镇明年效益好了，支援一下县里的財政呢。” 潘泽林闻言，立刻委屈道：“书记，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刚才你亲口说了，只要不是让你找人接手药厂，別的忙你都愿意帮。这才多大一会儿，你就不认帐了？这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吧？再说了，食品厂明年效益怎么样谁知道呢！哪里有钱支援县里？” 看著潘泽林这副死皮赖脸耍赖的模样，吴春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地跳著疼。 他揉了揉眉心，知道不能跟潘泽林这样硬耗下去。於是，他话锋一转，嘴角闪过一丝奸笑，反將了潘泽林一军：“要100万也不是不行，別说100万，200万我都可以批给你。不过，你得拿河口食品厂那49%的股份来换。” 这话一出，潘泽林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陡然变得警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往后退了半步：“书记，您这就是说笑了。食品厂那是河口镇几万百姓的心头肉，是大傢伙儿的饭碗，不是我潘泽林一个人的私產，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 接下来又是一阵扯皮，吴春林寸步不让，就是没钱。 潘泽林又没脸没皮的赖著不走。 最后，吴春林被潘泽林磨得实在没了脾气，最后不得不亲自给县农信打招呼，让他们给河口製药厂批一笔30万的贷款。 得了30万的贷款，潘泽林也不再赖著吴春林，反而是对其千恩万谢，就像吴春林是自己的再生父母一样。 当潘泽林成功获得贷款时，他並未选择返回镇政府，而是手持贷款回执单径直奔向药厂。 一回到厂里，他便马不停蹄地著手策划定製一套全新的中药製剂生產线。 没过多久，崭新的生產线顺利就位。 生產线到了之后，潘泽林並没有急於去生產那些针对复杂病症的药品，相反，他把目光聚焦在了更为常见且市场需求巨大的感冒药领域。 根据前世记忆，潘泽林为药厂精心挑选了一系列经典的传世经方，並以这些经方生產出：感冒灵颗粒、复方感冒灵颗粒、风寒感冒颗粒、抗病毒颗粒、小青龙颗粒、小柴胡颗粒、枇杷露等等疗效显著的药品。 这些药品无论从功效还是品质上来说都是一流水平，潘泽林可是知道，某润未来单凭感冒灵颗粒一年就销售了几十亿。 潘泽林在得知 记忆中的999 公司仍然沿用著南方製药厂这个名称，还没有改名为999后。 他无耻的將河口製药厂更名为“999 製药厂”！ 潘泽林不仅仅是截胡了別人的厂名，甚至就连人家未来的外包装设计也照抄过来。 令人庆幸的是，河口製药厂（即 999 製药厂）虽然只是镇政府名下的企业，但也隶属於国有企业，其所生產的药物均源自传承千年的经典方剂。 此外，由於此时中药方剂监管环境相对较为宽鬆，999 药厂的各种药品都顺利地获得了药品审批文件。 成功取得上市许可证后，潘泽林为了儘快打响999 品牌药品的市场知名度。 他身先士卒，带领团队前往各大医院门前、车站等人员密集场所，向那些患有感冒的患者免费发放药品。 与此同时，为了確保药店能够上架销售 999 的系列產品，公司实施了一项极具吸引力的策略——先铺货后结算货款。 也正是因为这项政策，使得 999 药厂陷入財务困境。 面对如此严峻的局面，潘泽林不得不想办法来解决资金难题。 无奈之下，他將河口食品厂应得的分红提前支取出来，以维持 999 製药厂的运营。 虽然让公司亏损，但是效果也是很明显，半年的时间，999牌感冒药也在汉东省以及周边几个省打响了名气。 经过长达六个月的持续亏损，累计亏损超过一百万元之后，皇天不负有心人，999 製药厂最终迎来了曙光，开始步入良性发展轨道，並逐步实现了收支平衡。 ……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两年。 这两年，河口镇像是按下了快进键。 河口食品厂完成改制，扭亏为盈，月营业额直衝两千万元，成了汉东省响噹噹的头部企业。 999製药厂更是脱胎换骨，不仅还清了所有贷款和欠款，每月还能稳稳入帐几十万净利润。 捷报传到县、市、省各级政府，人事调整的文件也隨之而来。 第 30章 吴春林的忧虑 马保华因为领导有方，从河口镇党委书记的位置上，直接破格提拔为万山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走马上任那天，他拍著潘泽林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泽林，你真是我的福星啊，咱俩做搭档，我沾了你的光，谢谢你！” “哈哈，县长真是太客气啦！要说感谢的，应该是我才对！要不是因为得到了您的无条件支持，要不是因为有你在背后查缺补漏，要不是你对我独断专行的包容，恐怕我老早就犯错误、夹著尾巴回缉毒队了！” “再说，我们河口镇能取得如此显著的成就，可以说是全靠您这位党委书记领导有方！”儘管已经取得了斐然的政绩，但潘泽林却並未因此骄傲自满起来，反而始终保持著谦逊有礼的態度。 听到这话，马保华微微一笑，並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发展道路和机遇，而潘泽林除了个人能力强之外，更难能可贵的是：儘管已经做出了惊世成绩，但是他並没有骄傲自满，也没有把眼睛朝天上看，其待人接物一如当年来时的谦和有礼！ 马保华不禁暗自思忖：如今的潘泽林年仅 28 岁，正是风华正茂之时。 假以时日，倘若他始终如一地勤奋努力且不犯原则性错误，那么其仕途必將一片光明，至少也是一个市委书记。 想到这里，马保华心中越是下定决心要与潘泽林搞好关係。 对於这一次的破格提拔，其实只有马保华自己心里清楚，由於其兄长马保国担任岩台市市委书记一职，为了避嫌，只要马保国还在岩台，那么他在此期间想要获得晋升的机会几乎是不可能。 然而，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自己领导的河口镇已然崛起，成为全市闻名的重要经济支柱城镇，而身为一把手的他自然功不可没。 即便是这一次自己被破格提拔任用，也无人敢提出异议。 毕竟，做出了这样成绩，不提拔才不合理。 这样一来，自己的提拔根本不会给马保国这个市委书记带来丝毫负面影响。 正因如此，马保华说潘泽林是自己的福星，没有丝毫夸张。 而潘泽林这个河口镇的实际操盘手，凭藉著实打实的政绩，被破格提拔为万山县县委常委、河口镇党委书记。 从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到镇党委书记、县委常委，这一步登天的背后，是两年来熬的无数个通宵，跑破无数双鞋底。 至於岩台市副市长、万山县委书记吴春林，也顺利卸任县委书记一职，提拔为岩台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离任前，吴春林特意把潘泽林叫到办公室，看著眼前这个比以前黑了瘦了却眼冒精光的年轻人，半晌才严肃的告诫道：“河口镇的成绩来之不易，如果没有意外，你的继任者也將会是个年轻人。” 见潘泽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吴春林知道他显然是知道了消息或者是有心理准备。 於是他意味深长的提醒道：“你在放权的同时，一定要把握好方向，不能让人破坏了河口镇，特別是999製药厂的大好局面。” 对於河口食品厂，吴春林並不担心，河口镇政府只有股份，又不参与管理。 只要继任者不是傻*，就会把食品厂当祖宗一样供著，让食品厂多缴税，多拉动就业，食品厂赚钱了，政府也能多分红。 但是，999製药厂就不一样了，这是掛在镇政府名下的国有企业，国有企业是什么鬼样子吴春林心知肚明。 999製药厂关乎全镇几万老百姓的饭碗，关乎河口镇的中药材產业，甚至是关乎全县的发展大局。 他怕有人利慾薰心，把这个企业当成了谋私的工具，又把999製药厂给搞亏损了。 潘泽林收起脸上的笑容，目光中带著一丝狠辣：“市长您放心，999製药厂是河口镇的根基，是全镇几万人的饭碗，河口更是我潘泽林的家乡，谁敢乱来，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管他有多大的后台，就算是把前途豁出去了，我也要跟他拼命。” 吴春林看著潘泽林眼底翻涌的狠厉，非但没觉得不妥，反而鬆了口气，他要的就是这份豁得出去的劲头。 只有这样的人才不怕那些镀金客的指手画脚，不怕那些镀金客的后台。 吴春林暗自嘆息一声：“我虽然不知道你的继任者最终会花落谁家。但是，几乎是可以確认，这个人应该是没有基层工作经验。要是他没有能力，只是按部就班的来镀金还好，至少不会瞎折腾，守著你打下的这份家业，按照你的规划走，河口镇也能再创新高。怕就怕能力不咋样，又眼高於顶，拼命想要证明自己不弱於人，证明自己是精英。” 他指尖在办公桌上轻轻叩著，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语气里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鄙夷：“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下基层的年轻人了，张口闭口就是『顶层设计』『產业升级』，可他们连田埂都没踩过，连麦子的出苗期和採收季都分不清。” 吴春林不到40岁就成为了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能力和见识自然是没得说。 他也是从基层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最清楚乡土间的门道，也最厌恶那些镀金客。 他对於这些不通过县里，甚至是市里，直接从省里下来的镀金客是没有任何好感的。 以他在领导岗位十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些镀金客大部分都是不食人间烟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是人人都是潘泽林，能够在短时间內沉下心，摸透河口镇的癥结，啃下最难啃的硬骨头，实实在在做出成绩。 在他知道的案例里，哪怕是有的人在同样的年龄，同样的岗位做出了比潘泽林还大的成绩，他都对这些人嗤之以鼻。 第31章 婚姻问题、介绍对象。 因为这些人做出的成绩，大部分都是用人脉资源投餵的，靠著父辈的关係、拿到资金扶持，堆出一堆光鲜亮丽的数字，搞的都是一些短期面子工程，看著热闹，实则经不起推敲，更经不起时间的检验。 不像河口食品厂这样，完全靠改制、靠自己闯市场，从一个濒临倒闭的乡镇企业，一步步做成闻名全国的龙头企业。 更不是像999製药厂这样，扎扎实实地扎根泥土，带动著全镇几万药农种药致富，是能持续发展的下蛋金鸡。 那些面子工程，换两个领导，风一吹就散了，可河口镇的根基，是埋在土里，是可以一届届往下传的。 “以后如果遇到困难了来市里找我，我能帮你解决就儘量帮你解决。”吴春林向潘泽林拋出了橄欖枝。 这倒不是吴春林要把潘泽林当成自己人培养，而是像潘泽林这样有能力不惹事，又尊重领导的下属，他还是非常愿意拉一把，结个善缘的。 潘泽林心里一暖，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多谢市长提携，以后叨扰之处，还请市长多多海涵。” 吴春林点点头，手指在紫檀木办公桌的桌沿轻轻敲了敲，目光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劝告，也有几分试探：“泽林，你现在28岁已经到了副处，这个年纪在咱们系统里算是拔尖的了，但你想要继续进步，就一定要儘快解决个人问题。” “这……”吴春林这话倒是真的將潘泽林给难到了，他留校读研那三年，天天泡在图书馆和教室里，连校门都很少出。 毕业分配后，头两年扎在缉毒队，跟外界几乎是隔绝状態。 后来调到河口镇，又恰逢乡镇企业改制的关键档口，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他前世的那个老婆，早就因为他这一世步步为营的算计，错过了相遇的契机。 算下来，他是真的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找女朋友。 看著潘泽林面露难色的模样，吴春林心中一动，眼底掠过一丝瞭然，便有了想法。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也隨和了几分：“你对找人生的另一半有什么要求？需不需要我帮忙给你介绍一个？” “多谢市长，就劳烦您费心了。”潘泽林脸上露出几分感激，他自然不会拒绝吴春林的好意，“我的要求不高，长相方面我没什么讲究，过得去就好，看著顺眼就行。也不要求对方有什么显赫背景，家世清白就好。主要是……性子得稳当，听话，不会在外面给我惹麻烦。” 潘泽林是个拎得清的人。 让吴春林这样手握实权的副厅级干部给自己介绍女朋友，总比让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托亲戚朋友介绍些村邻乡党家的姑娘要合適得多。 “好，我给你物色物色。”吴春林頷首应下。 对於潘泽林的这些要求，吴春林没有任何的意外。 长相过得去，说白了就是带出去应酬，不至於让人背后嚼舌根，这一点是许多公职人员找另一半的基本要求，不求貌美如花，只求端庄得体。 而潘泽林特意强调的“听话，不找麻烦”，就更能让人理解了。 吴春林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普通科员一步步爬到副厅级的位置，见过的风浪太多了。 他太清楚，一个安分守己、不给自己添麻烦的妻子，对一个人的仕途来说有多么重要。 许多干部，明明自身能力出眾，政绩也拿得出手，眼看著就要往更高的位置上走，最后却栽在了家里。 要么是管不住自己的妻子，被妻子拉著收礼受贿，一步步拉入贪腐的泥潭，要么，直接被妻子蒙在鼓里，最后被拉下水才知道。 要么是妻子仗著丈夫的权势，在外面张扬跋扈，闹出了乱子，最后直接把丈夫也连累。 吴春林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例子。 作为干部的妻子，就怕那种自己蠢还不自知的，总觉得自己聪明能干，能帮丈夫“拓展人脉”，实则是拿著丈夫的前程当赌注。 更怕那种觉得自己是干部家属就高人一等的，说话做事口无遮拦，处处给人留下把柄，还浑然不觉。 这样的女人，迟早会给自己丈夫惹大麻烦，甚至是在无形之中，让丈夫在提拔的关键竞爭中，平白无故地失了势，落了下风还不自知。 妻子一举一动都会影响丈夫走向更高的职位，这也是为什么越是级別低的干部，他们的妻子说话做事越不体面的原因。 级別低，手里的权力有限，眼界和格局反而也就跟著受限，家属往往喜欢显摆，反倒成了拖累。 像潘泽林这种能力强，又脚踏实地干实事的人，吴春林也非常愿意跟其保持良好的关係。 吴春林虽然不知道潘泽林的具体情况，不知道其背后有什么政治资源。 但是，潘泽林受省里某个领导关注，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而现在，潘泽林同意自己给他介绍对象，这也说明了其不是省里某个大佬看中的未来女婿。 这就给吴春林看到了另外一种维持好关係的可能。 在官场，常见保持良好关係的纽带有：伯乐、派系、姻亲、血缘、同乡、校友等等。 这些东西在吴春林和潘泽林之间是一样都没有占到。 现在吴春林就找到了另外一种与潘泽林保持良好关係的办法——那就是给潘泽林介绍对象。 反正自己没有妹妹也没有堂妹、表妹合適潘泽林。 介绍一些老领导的女儿、侄女、老同学的妹妹什么的，到时候不成也不会影响自己跟潘泽林的关係。 要是成了，那自己和潘泽林的关係怎么都差不了。 第 32章 代镇长方斌 岗位调整后，潘泽林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態。 镇党委书记的办公室和原先镇长的办公室一样，只是换了一间房间而已。 书记办公室里，马保华在任时就掛墙上的万山县全域地图，以及河口镇全域地图依然保留著。 他每天早上到岗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地图前，研究这些標註著不同色块的区域，各种顏色代表著不同品种的中药材。 虽然河口食品厂也在扩建厂房，扩大產能，但潘泽林却没把主要精力放在这上面。 一是他信得过杨开立，这个从国企厂长到现在民企厂长的老板。 二是河口食品厂已经是民营企业了，政府也不能插手企业的管理 。 只能是在杨开立遇到困难，需要找自己帮忙的时候，潘泽林才会去食品厂看看。 作为镇里的领导，老是往企业里跑，反而会让他们放不开手脚。 而现在，潘泽林虽然已经是县委常委、河口镇党委书记，肩上扛著全镇发展的重担，但他在999製药厂厂长的头衔还没摘。 倒不是他不想放权，实在是999厂与河口镇发展绑定的太深，掛个厂长是为了更好的开展工作。 这厂子是他一手从破產边缘拉回来的，如今正和各村联合搞订单种植。 黄芩、柴胡、板蓝根等等，哪种药材种多少亩，哪个村適合种什么，都得和镇政府协调，然后再落实到村里的种植户。 他继续掛著厂长的职务，说话办事都方便，省得层层匯报协调耽误工夫。 潘泽林转任党委书记半个月后，接任他镇长岗位的人才姍姍来迟。 潘泽林接到县组织部的通知，说县委常委、组织部长黄维康亲自送新任镇长过来上任。 接到通知后，潘泽林推迟了下村的安排，在办公室等待组织部长黄维康一行人的到来。 早上十点，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的驶入镇委镇政府大院。 汽车停在台阶下后，黄维康先一步从车里出来，穿著笔挺的西装，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意。 紧隨其后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挺拔，穿著一件简约的白色衬衫，眉眼间透著一股书卷气，却又不显得怯懦。 “潘书记，我给你送帮手来了。” 黄维康看到台阶上镇委镇政府的眾多迎接人员，立刻快步上前，握住潘泽林的手，语气亲热，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出身后的年轻人，“这位就是省发改委派下来支持我们基层发展的方斌同志，年轻有为，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 潘泽林微微一笑，手上加了点力道，和黄维康握了握：“欢迎黄部长蒞临河口镇视察工作，快里面请。” 他顿了顿，又看向一旁的方斌，语气里满是真诚，“也得感谢黄部长，给我们河口镇送来这么优秀的人才，这下我们镇里的班子可算是配齐了。” 和黄维康寒暄完，潘泽林才把注意力放在方斌身上。 潘泽林已经看到了组织部下发有关於方斌的个人简介。 这小伙子比自己还小一岁，27岁的年纪就能从省发改委下来掛职镇长，背后的能量可想而知。 潘泽林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从省直部门下来的干部，大多是来镀金的，待个一两年就回省里，提拔得比基层干部快得多。 “方斌同志，欢迎你来河口镇工作。”潘泽林主动伸出手。 方斌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握住他的手，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却没有半分傲气，反而透著一股谦逊：“潘书记，以后我就跟在你身边学习，就是你的兵，你指哪我就打哪。” 他的声音响亮，带著点年轻人的朝气，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刚从省里下来，基层工作经验肯定不足，如果有哪里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书记多批评教育，我一定虚心改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態放得极低，半点没有省里下来干部的架子。 要不是早就得到了吴春林的提醒，知道方斌背景很硬，潘泽林几乎要忽略他是来镀金的了。 他拍了拍对方肩膀，笑容真切了几分：“方斌同志客气了，咱们互相学习。”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著两人往办公楼里走，“也希望你能把省直部门的优良作风和先进理念带到河口来，咱们一起，助推河口经济实现跨越式发展。” 一行人往办公楼里走，黄维康走在中间，潘泽林和方斌一左一右陪在两侧。 走廊里的镇干部们都规规矩矩站著，笑著点头问好，黄维康一一頷首回应。 黄维康也是在燕子沟扫毒行动结束后，从人社局局长位置上被提拔为县委常委、组织部长。 进了会议室，黄维康便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方斌的任命。 经万山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方斌同志任河口镇党委副书记、副镇长、代镇长。” 宣读完任命书，黄维康又简单的介绍了方斌的履歷：“方斌同志是大学本科学歷，是省发改委的业务骨干，让他来河口工作，是上级为了支持河口镇的发展，从统筹大局出发做出的决定。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方斌同志的工作。” 等黄维康讲完，潘泽林接过话头，“感谢省发改委、感谢组织部给河口镇送来方斌这样的优秀干部，河口镇党委坚决拥护组织部的任命，全力支持方斌同志的工作。” 潘泽林讲完就把主席台让给了方斌，让他进行自己的任职演说。 方斌站起身，先是朝著黄维康与潘泽林微微頷首，隨后才神色平静的转向台下的镇干部们。 他没有准备任何稿子，只是临场发挥，其声音响亮：“尊敬的黄部长、尊敬的潘书记、尊敬的各位同事。我非常荣幸今天能来到河口镇工作，非常荣幸能够和大家並肩作战。” “来河口工作，我是既荣幸又忐忑。荣幸的是能得到组织的信任，来到这片正在蓬勃发展的土地；忐忑的是我在省直机关待得久，基层经验少，怕自己跟不上河口镇的发展节奏，怕好心办坏事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台下响起一阵轻轻的掌声，潘泽林坐在旁边，看著这个年轻人，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根据其言行来看，方斌並不是吴春林担忧的那种紈絝子弟。 方斌顿了顿，继续说道：“来之前，我特意查了河口镇的资料。知道咱们镇的999製药厂起死回生，订单种植搞得有声有色；也知道河口食品厂扩建升级，產销两旺。这些成绩，离不开原书记现任常务副县长马保华同志的掌舵领航，也离不开潘书记规划操盘，更离不开在座各位的辛苦付出。” 他话锋一转，语气恳切：“接下来，我会沉下身子，跟著潘书记学，跟著各位前辈学，多下村，紧跟潘书记的步伐，把河口镇的中药材產业做起来。” 第 33章 对方斌身份的猜测 方斌到任之后，並没有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阵仗，既没召集全镇干部开大会立规矩，也没急著拋出什么大刀阔斧的改革方案。 反而是揣著个笔记本，换上一双轻便的胶鞋，一头扎进了河口镇下辖的十几个行政村。 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跑遍了河口镇下辖的所有行政村。 山路崎嶇，泥路湿滑，他就跟著村干部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预想中胡乱瞎指挥的场面並没有出现，方斌的每一步工作，都是在潘泽林原先规划的框架里有条不紊地展开。 他把主要工作放在了跟进999药厂的药材种植基地建设，也只是带著农技站的人去田间地头做技术指导，丝毫没有越俎代庖的意思。 这也让一直悄悄关注著方斌一举一动的潘泽林鬆了一口气。 根据他自己多日的观察，方斌虽然对基层行政工作的流程章法有些陌生，但他对农村的人情世故、土地庄稼，却透著一股骨子里的熟悉。 他能一眼认出田埂上的野草，能听出村民抱怨里藏著的真实诉求，甚至能和村里的老把式聊上几句春耕秋收的门道。 这也让潘泽林对方斌的身份有了大概的猜测。 方斌能力强，做事更是滴水不漏，交办下去的事总能办得妥妥帖帖，匯报工作时条理清晰，既不邀功也不推諉。 且其生活习惯偏向於农村，吃饭不挑嘴，住的宿舍里简单朴素，一件衬衫也洗的发白，身上更是没有那些城里来的“二代”独有的傲气，见了谁都客客气气，丝毫没有架子。 再结合之前吴春林私下里和自己说的话——省里不少大人物都在爭河口镇长这个位置，最后却被方斌收入囊中。 潘泽林心里便有了谱，这么说来，方斌的背景绝对不容小覷，最少也是一个省委常委级別的背景板，不然怎么能在一眾竞爭者里脱颖而出，还被派到河口镇这个正在快速发展的地方来镀金。 又想到方斌生活习惯的一举一动，都没有半分城里人的影子，反而都是一些地地道道的农村人的生活习性，潘泽林的心中便有了猜测。 潘泽林大胆猜测，这个方斌，有很大的可能是与祁同伟、侯亮平之流的“女婿帮”一路的人物。 只不过，与祁、侯两人相比，方斌不仅比两人能力强，还多了几分踏实和稳重。 他不需要特意去標榜自己，也不需去证明自己取得的一切都是靠能力，而非仰仗身后的女人。 对其身份有了这般猜测之后，潘泽林也就不再特意去关注方斌的工作。 只要方斌不捣乱，按照自己的规划好好工作，他就不会戴有色眼镜看人。 河口镇的经济发展，已经走上了正轨。 食品厂方便麵销路越来越广，999药厂的药材基地也初见规模，各村的药材种植合作社办得有声有色。 潘泽林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工作也开始轻鬆起来，在难得的閒暇之余，他甚至可以利用上班的间隙，在办公室里摸鱼琢磨著修改自己那本迟迟没有定稿的作品——《乡镇经济》。 《乡镇经济》这本书，潘泽林本来在缉毒队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初稿。 不过，那时候稿子写完，经过一番反覆的风险评估后，他还是果断地放弃了发表的念头。 原因很简单——他书中的许多结论，都需要实打实的实操经验，比如如何盘活乡镇閒置资產，如何平衡企业利益与村民收益，如何打通农、企的供產销链条。 这些东西，在一个常年与毒贩周旋的缉毒警笔下出现，实在是太过突兀，根本解释不通。 哪怕他是汉东大学经济学院的优秀毕业生，也很难打消別人的疑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直到调任河口镇，亲手操盘食品厂的改制，亲自將999药厂带起来，亲自协调村民种植经济效益更高的中药材。 潘泽林把理论落到实地，知行合一之后，他又对书稿內容进行了大规模的修改，把在河口镇的实践经验融了进去，把那些纸上谈兵的空想刪了个乾净。 他笔下的乡镇经济，不再是冷冰冰的模型和数据，而是带著扎根泥土，透著烟火气息的各种实例。 现在潘泽林写的这本《乡镇经济》，早已脱胎换骨，基本上已经脱离了记忆中那本初书的框架，完完全全可以算得上是他潘泽林的原创。 由於在这个时代，还没有遍地开花的站，各类杂誌、书籍想要发表，就得规规矩矩地去找出版社。 潘泽林在一番权衡利弊之后，並没有马上把书稿邮寄给任何一家出版社。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找个搞理论的行家把把关。 他借著前往京州汉东农业大学公干的间隙，回一趟母校，去找自己的导师——经济学院副院长刘长远，请他帮忙再把这本书好好把把关。 潘泽林调任河口镇后，为了给镇里找各种药材种子，他也回来过几次学校，甚至还多次找自己的老师刘长远副院长帮忙。 虽然经济学院的办公楼还是老样子，但是，每一次来到学校，他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潘泽林熟门熟路地找到副院长办公室，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推开门，刘长远正埋首在一堆文件里写著什么，头顶的白髮比几年前又多了些。 “老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先是愣了愣，隨即露出了惊喜的神色：“泽林？你怎么来了？” “老师，我来京州公干，顺路过来看看您。”潘泽林笑著走上前，把手里的书稿递了过去，“还有个东西，想请您帮我掌掌眼。” 第34章 《乡镇经济》出版 “ 哦，你小子又带什么麻烦来了。”刘长远接过那厚厚的一沓纸，封面上“乡镇经济”四个大字苍劲有力，是潘泽林的笔跡。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地笑了：“你小子，早就听说你在写有关於乡镇经济的书，几年过去，你终於完成了？” 潘泽林訕訕一笑：“毕竟需要知行合一嘛。能现在完成已经算快的了。” 刘长远隨手翻了几页，原本带著笑意的脸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刘长远这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翻到最后一页，他才合上书稿，看著潘泽林道：“好小子，真没白瞎你这脑子。別人写的都是小说，你写的完全就是一本教科书。”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本书是经过你在河口镇实际操作，提炼出普遍性的规律，本质內容上我是没有什么可以指点的了。不过，有些地方的表述太小说口语化，得再打磨打磨，打磨成教科化。” “那就得麻烦老师您了，一事不劳二主，你修改完之后，把名字加上去，然后就帮我找个出版社出版吧。”潘泽林嘴上跟刘长远客气，但是把刘长远当成工具人是一点都不客气。 “你小子急著回去就把收寄详细地址留下，是寄家里还是单位，要是不急著回去就明天再来找我。”刘长远没有在意潘泽林把自己当工具人，只是摆了摆手送客。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显然是准备开始工作了。 “老师，我今天就要回去。”潘泽林也没有隱瞒，实话实说的道。 刘长远闻言，摆摆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乡镇经济》的书稿上：“正事要紧，你把匯款地址留下就行了。 刘长远工作起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潘泽林依言留下地址就离开了。 由於高育良在潘泽林毕业后就已经进入政坛，他也没有去政法学院找高育良，跑了也是白跑，所以，出了经济学院，他就搭车回了万山县。 回到河口镇之后，潘泽林就一头扎进了工作中。 至於那本他熬了四年心血写成的《乡镇经济》，交给刘长远他非常放心。 刘长远在学术界深耕了一辈子，人脉广、路子野，不管是找出版社谈出版，还是敲定版税分成，有他出面，总比自己去谈要靠谱得多。 果然，刘长远的效率快得超出了潘泽林的预料。 不过短短一个星期，镇政府的收发室就给他递来了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 潘泽林撕开信封，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一份印刷得整整齐齐的分成合同，一本散发著油墨清香的《乡镇经济》样书，一封刘长远字的简讯，还有一张崭新的一千元匯票。 一千块。在这个月工资不过几十块的年代，这几乎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潘泽林却没急著看信件与合同，而是先把那本样书捧在了手里。 封面是素净的灰色，没有任何的图案，只有四个龙飞凤舞的草书大字——乡镇经济。 墨色浓淡相宜，笔锋藏著一股洒脱的劲道，一看就不是凡手。 潘泽林摩挲著纸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太了解刘长远了，老刘的字顶多算工整，断断写不出这般风骨。 多半是他在汉东大学的校园里跑了一趟，要么是找了汉语言专业那些浸淫书法几十年的老先生，要么乾脆是拐到美术学院，请了专攻书法的老师提笔。 书的正面乾净得很，除了那四个草书书名，就只有一行小字——林泽著，林泽潘泽林的笔名。 书脊处，汉东出版社的字样烫著银边，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他按捺著心头的悸动，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 作者：林泽。 审核：汉东大学 刘长远。 封面书法：汉东大学 谷城南。 看到刘长远、谷城南的名字前被硬生生冠上“汉东大学”四个字时，潘泽林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哑然失笑。 他仿佛能想像出老刘当时的模样，一定是腆著肚子，拍著胸脯跟出版社的人炫耀：“这书是我们汉东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所写。” 老刘也在別人崇拜、羡慕、嫉妒的眼神中迷失自我。 潘泽林隨意翻看几页就把书放下，指尖划过纸页间还未散尽的油墨香，目光落到了旁边那封信上。 信纸上的字跡稜角分明，带著刘长远一贯的乾脆利落，没有半句客套话，寥寥数语就把出版的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不仅標註了稿费分成的具体比例，还特意说明那一千元匯票是出版社的先期预付，后续会按每月的实际印刷销量结算版税。 看完信件，潘泽林才拿起那份分成合同仔细研读。 目光扫到合同附件里標註的《乡镇经济》定价——6元每册时，他忍不住低低嘖了一声，他不得不感嘆这些出版社的心真是黑。 要知道，他如今是副处级干部，一个月工资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八十块，这么算下来，买一本自己写的书，竟要耗去三天的工资。 他摇了摇头，心里暗嘆许多出版社未来没有饭吃不是没有原因的。 …… 《乡镇经济》这本书一经上市，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汉东大学以及汉东政坛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虽然刘长远没有在学校推荐，但是，《乡镇经济》这本书还是被经济学院的师生们发现了。 书中没有空泛的理论堆砌，全是各种实操经验，小到村民捨不得放弃种粮的各种心態，大到乡镇企业改制的各种困难，都写得详实透彻。 很快，这本书就被列入了学院的推荐书目，连带著其他院系的师生也纷纷找来翻阅。 汉东省甚至是全国各级行政口乾部也关注到了这本书。 可伴隨著关注而来的，还有一个不约而同的疑问：这个林泽是谁？ 却没人能想到，这个“林泽”，不过是潘泽林一时兴起，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罢了。 这个简单到近乎隨意的笔名，像一层薄薄的面纱，將他这个河口镇的党委书记，与外界那些热烈的猜测隔了开来。 第35章汉大校长——谢夏德 隨著《乡镇经济》一书风行，不只是汉东基层干部、汉东的高层干部圈层里，就连全国一些经济学界的大佬都私下討论起这本书。 这股热度，自然也烧到了汉东大学的校长谢夏德耳朵里。 谢夏德原本对这本书毫无耳闻。 前几天，在京城的一个学术交流会上，西北某大学校长羡慕的跟他打招呼：“老谢啊，你们汉东大学真是藏龙臥虎，出了个能写出《乡镇经济》的高人，怎么也不跟我们分享分享？” 谢夏德当时就懵逼了，他完全不知道什么《乡镇经济》。 旁边几位高校校长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他们看谢夏德的眼神都变了，眼里多了几分“你这校长当得不够称职”的意味。 这让谢夏德尷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交流会一散场，谢夏德立刻让秘书去买《乡镇经济》。 秘书也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在新华书店给搞到了一本。 谢夏德看著封面朴素的书，目光落在扉页的“林泽 著，刘长远 审”上，眉头越皱越紧。 刘长远是汉大经管学院的副院长，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这么大的事，居然没跟他透一点风？ 在交流会结束之后，谢夏德就马不停蹄的赶回学校，他实在是怕再有同僚提起《乡镇经济》这本书 一回到学校，谢夏德的语气中充斥著寒意向秘书吩咐：“让刘长远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刘长远接到通知，一头雾水地衝进校长办公室。 还没来得及站稳，谢夏德的怒火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刘长远！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校长？！” 刘长远被这声吼得一哆嗦，他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自己这段时间没捅什么娄子啊？ 再说了，就算出了问题，也该先找经管学院的院长，怎么轮得到他这个副院长被校长亲自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陪著笑，小心翼翼地问道：“校长，您消消气，是我哪里工作没做好，您指出来，我马上改。” “改？你倒是说说，这东西怎么改！”谢夏德抓起桌上的《乡镇经济》，“啪”的一声拍在刘长远面前的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刘长远，你看看这上面的名字！你的大名印得清清楚楚，这本书出版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向我匯报？” 刘长远这才恍然大悟。 他心里鬆了口气，却也涌起一股委屈，连忙解释：“校长，冤枉啊！这本书刚下印刷厂，我就把样书给您送来了，亲自放在您办公桌上。那时候您正好在外省交流学习，我想著等您回来再当面匯报，谁知道您这一去就是半个多月……” 谢夏德闻言，愣了愣。 他这趟外出確实走得久，先是顺道考察了几所高校，后又去京城参加学术交流。 学校里的琐事，副校长只拣重要的匯报，一本学术著作的样书，自然没被放在心上。 道理上，是他错怪了刘长远。 但谢夏德是谁？汉东大学的校长，副部级干部，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他就是天。 领导怎么能承认自己错了？错的只能是下属考虑不周。 他轻咳一声，压下脸上的一丝不自然，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转移了话题：“行了，这事就算了。这个林泽，是你哪一届的学生？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校长，这作者不是林泽，是潘泽林，林泽只是他的笔名。”刘长远赶紧纠正，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是咱们经管学院九二届的研究生。” “潘泽林？”谢夏德的眼睛倏地亮了，语气也拔高了几分，“是那个主动申请去缉毒一线，硬挨两枪端了毒窝的潘泽林？” 这名字他可太有印象了。 当年潘泽林放著好好省检工作不要，非要去基层缉毒队，自己还亲自打电话给人事厅，帮他落实副科待遇以及副科实职。 “对，就是他！”刘长远连连点头，语速也快了几分，“他两年前从缉毒队调出来了，在万山县河口镇当镇长，前阵子刚提拔成万山县委常委、河口镇党委书记。这本书，就是他在河口镇蹲了两年，实打实摸爬滚打写出来的。” 谢夏德得到確认，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个潘泽林后，忍不住连连点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好！好小子！不愧是我们汉大的优秀毕业生！理论功底扎实，还能沉下心去基层干事，把实践写成了教科书，这才是真本事！”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也不枉我当初特意让黄书记关照他，把他调出缉毒队。” 谢夏德口中的黄书记，正是如今坐镇汉东的省委书记黄鸿达。 从谢夏德话中也不难分析出，潘泽林一个毫无背景的人，能那么快从九死一生的缉毒队抽身，调去去万山县河口镇主持经济工作並不是偶然。 若不是谢夏德这位汉大校长递了话，黄鸿达又怎会特意关照，让岩台市委书记马保国把潘泽林放到行政部门去歷练？ “校长说得是！”刘长远连忙应声，眼底满是讚许，“潘泽林这小傢伙，脑子是真的灵光，在经济学上的前瞻性判断，別说我带过的这几届学生，就算是放眼整个经管学院的歷史，那也是无人能及的。更难得的是，他为人处世滴水不漏，从来不给我们添半点麻烦，这样的苗子，未来的成就，绝对不可限量！” 谢夏德缓缓点头，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人心头髮沉。 “为人处世滴水不漏，省心归省心，但越是这样拔尖的苗子，我们就越要盯紧了。” 他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尤其是纪律作风这一块，必须重点关注，半点鬆懈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看到了政法系的操场，声音里多了几分惋惜，又带著几分斩钉截铁的决绝：“这几届汉大能挑大樑的毕业生，本就没几个，现在……已经折了一个，剩下的这些，绝不能再让他们把路走歪了。” 第 36章潘、祁成为两个对立的案例 谢夏德口中已经折了的一个就是祁同伟，曾是与潘泽林齐名的汉大92届研究生优秀毕业生。 两人一个是政法学院学生会主席，一个是经济管理学院学生会主席。 当年两人一同毕业，一个主动申请进了基层缉毒队，一个被迫下基层去了司法所。 可谁能想到，同样是获得了一等功，同样是挨了枪。 就在他准备拉祁同伟一把的时候，祁同伟终究是没有沉得住气，在政法系的操场上，当著几百號师生的面，向梁群峰的女儿梁璐下跪求婚。 要知道这可还是在九十年代啊，不是二十一世纪。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尊严。 对谢夏德这些从风雨里走过来的人而言，膝盖是用来跪天地、跪父母的，岂能为了攀附权贵，说弯就弯。 再说了，那可是政法系的操场，不是什么私密场所 ，更不是表演系的操场！ 祁同伟那一跪，跪掉的是自己的骨气尊严，是政法系的脸面，是整个汉东大学的尊严！更是汉大几十年攒下的风骨。 在少不更事的年轻人眼里，或许还会觉得这是浪漫，是为了爱情奋不顾身。 可在谢夏德，以及所有位高权重的人看来，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耻辱。 是把大夏人民好不容易站直的膝盖，又生生给弯了下去。 想当年，大夏面对修苏的威压，面对鹰酱的封锁，举国上下挺直了腰杆，何曾跪过？ 可祁同伟倒好，为了一个官帽子，为了攀附梁群峰这棵大树，竟能做出如此不堪的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哪怕是梁群峰反应快，动用了所有的关係和影响力，把消息死死地压在了汉东的地界里，没让它传到全国去。 可圈子就这么大，尤其是在教育界，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 那段时间，谢夏德去部里开教育工作会议，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那些同僚眼中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他如鯁在喉。 连部里的领导，都含沙射影地敲打，要求汉大要好好抓抓学生的思想教育工作。 一句话，说得谢夏德顏面尽失。 就因为祁同伟那一跪，汉东大学成了大夏高校圈子里的笑柄。 政法系教出来的高材生，比表演系学生膝盖都软。 连带著他这个校长，在上级部门那里，都落下了“治学不严”的印象。 谢夏德靠在椅背上，想起当年听到消息时的震怒。 政法系主任给他打电话，声音都在抖：“校长，出事了！祁同伟在政法系操场上，下跪向梁路求婚，全校都炸锅了！” 那一刻，谢夏德只觉得一股气血直衝头顶。 从那以后，谢夏德只要听到“祁同伟”这三个字，就觉得心口发堵。 要不是还存在理智，他甚至恨不得把祁同伟的名字，从汉东大学的毕业生花名册上彻底抹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穿梭的学生，声音鏗鏘有力：“我准备让政法系把潘泽林的履歷拿出来称一称，我要让所有汉大学子都知道，这是我们汉大第一个主动下基层，在缉毒队同样挨了子弹、同样立了一等功的学子的做出来的功绩。” “让所有学子都知道，下沉到基层办实事，不跪也能够得到快速提拔。”说到这里谢夏德转头看向刘长远，“你觉得怎么样？”” 刘长远心头一震，连忙应声：“校长英明！” 谢夏德没回头，只是望著窗外喃喃自语：“潘泽林啊潘泽林，我把你立起来，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成为下一个祁同伟……” 谢夏德就是要以这样润物无声的方式，彻底驱散因为祁同伟而笼罩在汉东大学政法系头上的雾霾。 他要亲手撕碎那层笼罩在学子心头的悲情滤镜，要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明白——从来不是这个社会亏欠了祁同伟，而是祁同伟自己，被滔天的权力欲裹挟著，偏离了初心。 隨著谢夏德一系列的手段层层铺开，祁同伟寒门学子遭不公，形势所迫下在政法系操场向梁璐下跪求婚的观点，开始在政法系內部悄然发生偏转。 最先掀起波澜的，是一场私下聚会。 政法系主任的家中，茶香裊裊，围坐的却是学生会的核心领导层。 系主任主动谈起了祁同伟的问题，他以个人观点分析了祁同伟立功却没能提拔，到底冤不冤。 这些年轻人，此前或多或少都对前学生会主席祁同伟的遭遇抱有几分同情。 “我看祁同伟一点都不冤！”系主任將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却带著震慑人心的力道，“你们只知道他在缉毒立功，却不知道他立功之后做了什么。” 他侃侃而谈，將祁同伟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一字一句地摆在了眾人面前，“他从汉大毕业，被分配到偏远司法所，不到一年时间，调动申请就写了不下三次； 后来工作满一年了，他就申请调去了缉毒队，他也在缉毒队立了一等功。但是，还没在队里待满半年，就拿著一等功当筹码，指名道姓要调去京城——这叫什么？这叫挟功邀赏！” 系主任的手指重重敲击著桌面，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干部升迁有干部升迁的规矩，基层歷练有基层歷练的章程，不是你立了功，就可以把规矩当成一纸空文！”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个名字——潘泽林。 “你们都该好好学学潘泽林学长！”系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同样是农村出来的，同样是汉大走出去的学子，同样是在缉毒队浴血奋战拿了一等功。” “潘泽林当年下基层的时候，由於是主动申请，所以组织上明確了其副科待遇，这就意味著，只要转正，试用期的时间都能算进副科任职年限里。可他没有仗著一等功闹著要走，而是扎扎实实在缉毒队待了整整两年。两年啊，同志们，是踩著生死线熬过来的两年！最后组织上破格提拔他，那是眾望所归，是实打实熬够了资歷，经得起所有人的推敲！” “后来，潘泽林同志调出缉毒队，在行政部门同样做出了成绩，把河口镇打造成为了岩台市的標杆，满两年后，他再次得到了组织的破格提拔，毕业4年多，靠著破天的功劳，他现在已经是县委常委了。” “同样是一等功，同样是寒门出身，为什么潘泽林能走得堂堂正正，祁同伟却得不到提拔？” 系主任环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锐利如刀，“因为祁同伟太急了，急得忘了本分，急得想要一步登天。资歷不够，就想靠著一等功打破规则； 当初他立下一等功后，组织已经准备提拔他了，甚至都快要走完提拔程序，但是，他拿著一等功要挟组织，拿一等功做筹码要调去京城，他的提拔申请就被驳回。 调去京城的诉求被驳回，提拔被驳回，就觉得自己被打压，有多无辜，转头就把尊严拋脑后，去走那旁门左道的捷径。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咎由自取吗？难道不可笑吗？” 系主任的这番话，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学生会领导层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没有刻意的封锁，这些话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政法系的角角落落。 那些曾经对祁同伟满怀悲悯的学子，在听完这桩桩件件的真相后，他们对祁同伟的同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清明。 原来，他们一直同情的“受害者”，从来都不是被规则辜负的可怜人，而是一个妄图凌驾於规则之上的挑战者。 祁同伟在汉东大学政法系被打压的悲情形象，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那个曾经被无数人扼腕嘆息的悲情英雄，终於在赤裸裸的真相面前，露出了他被权力欲吞噬的本来面目。 在汉东，对於祁同伟的看法是两个极端，在汉东体制內，特別是在政法系统，所有人对他的看法是：为了吃软饭连尊严都不要。大部分人对其鄙夷、不屑，只有少部分人羡慕並嫉妒。 而在汉大政法系，有一部分学子则认为祁同伟向梁璐求婚是形势所迫，是立功了得不到提拔后的选择。 他们並不知道祁同伟立功过后副科待遇马上就要落实了，只是他自己作没的。 他们更不知道祁同伟是想要调去京城。 在系主任把祁同伟的所作所为放在阳光下分析，再与潘泽林进行对比之后，高下立判。 当然了，学校把祁同伟和潘泽林当做两个案例，这不可避免的会让祁同伟不爽。 但是，祁同伟成为了祁厅的时候，都没有几个人看得起他，都鄙视他，只有程度一人对他忠诚。 更不要说现在了，现在学校关於他的各种议论硬是没有人告诉他。 而梁璐虽然在学校，但是所有人討论祁同伟的时候都会避开她这个祁同伟的妻子。 因此，梁露也不知道祁同伟在学校的风评已经变了。 第 37章 解决个人问题 基层的工作磨人，自从掛上县委常委之后，潘泽林白天就有应付不完的会议，没有会议的时候他也会经常下乡。 就这样，潘泽林的日子，一半泡在万山县政府的公文堆里，一半揣著对个人问题的急躁。 每天下班回到家，母亲都嘮叨著要给他介绍对象。 8月份的时候，万山县委书记吴春林调离万山县的时候，拍著胸脯说要给他介绍对象。 潘泽林当时也是答应了的，只是，几个月了还没有消息，潘泽林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是没有物色到合適的，还是吴春林比较忙没有时间。 他答应吴春林了，也不好放吴春林的鸽子。 体制內一言一行都有章法，吴春林当初说的信誓旦旦，自然不会说空话，如果实在是没有合適的，吴春林也会知会自己一声。 等了两个多月，就在潘泽林犹豫要不要给吴春林去个电话问一问情况的时候，吴春林的电话才姍姍来迟。 吴春林给潘泽林介绍的对象叫陆曦，是吕州人。 陆曦今年刚满21岁，比潘泽林小了整整7岁。 陆曦家世算不上显赫，就是寻常职工家庭，父亲陆建华是退休的中学教师，母亲一直在家操持家务。 陆曦家没有什么耀眼的背景，却有两个都是公职的哥哥：大哥陆盛，在吕州下辖的天都县做县委书记，是比潘泽林还高2级別的同行，二哥陆丰则是个医生。 而陆曦自己，是县里一所小学的代课老师，没有正式编制，却也安稳本分。 第一次见面约在吕州的一家国营饭店，潘泽林特意提前半小时到。 等陆曦进来的时候，他眼前微微一亮——姑娘算不上那种惊艷四座的大美女，眉眼却周正乾净，落座时腰背挺直，端端正正地叫了声“潘大哥”，声音温温柔柔的。 全程下来，陆曦话不算多，大多时候是安安静静地听著潘泽林讲。 回答问题也是轻声细语地答上几句，既不怯场，也不张扬。 潘泽林心里暗暗点头，他不是侯亮平，一门心思的想做赘婿。 他找对象，不求什么惊天动地的背景，就盼著个踏实本分、不叛逆、能听话的姑娘、不给自己找麻烦，安安稳稳过日子。 陆曦，恰好踩在了他的所有標准上。 这也让潘泽林感嘆吴春林虽然办事效率不高，但是这完成的质量是没得说。 第一次见面，潘泽林就摸清了陆曦的底细。 性格偏软，听话，却绝不愚笨 ，他对这个姑娘是十分满意。 陆曦对潘泽林也是十二分的满意。 这个年代，男女之间的相处本就简单，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套路。 虽然两人相差7岁，但是在这个年代来说，相差10岁都是正常的。 潘泽林长相也不差，虽然黑了一点，却透著一股干练劲儿。 更重要的是，他才参加工作四年，现在就已经是副处级干部，这份前程，在陆家人眼里，简直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 陆盛当初一听吴春林的介绍，当场就替父母拍了板，表示只要潘泽林没有意见就能成。 两人见面都对对方满意之后，陆曦也知道潘泽林工作忙，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回跑，所以就主动邀请潘泽林去陆家。 潘泽林自然是没有拒绝，在陆家吃了一顿饭，陆曦父母对其也是十二分的满意。 现在的社会风气比较保守，没有先同居后结婚的风气，见上几次面，觉得人品家世都合得来，婚事就能定下来，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两人认识不到两个月，转眼就到了元旦。 潘泽林特意请了假，带著父母坐上长途汽车，顛簸著往吕州去。 陆家早早就备好了酒菜，两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没有什么繁文縟节，聊著聊著，就把婚事给定了下来。 陆父和潘父一拍即合，敲定了春节就办婚礼，简简单单地把喜事办了。 这次见面，潘泽林也见到了未来大舅哥——天都县委书记陆盛。 陆盛今年36岁，参加工作已经有了15年。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常年坐办公室的沉稳。 去年他才从天都县县长的位置上，提拔为县委书记。 陆盛和吴春林是老同学 ，相比之下，陆盛在仕途发展方面略逊吴春林一筹，步伐显得较为缓慢。 作为级別相差不大的干部，陆盛与潘泽林之间自然有著许多共同语言。 经过一番交流后，潘泽林不禁心生感嘆：年仅 36 岁的陆盛能够荣膺县委书记一职，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与此同时，在陆盛內心深处，对於潘泽林也给予了极高的讚誉。 遥想几个月前，当吴春林牵线搭桥之时，便曾对潘泽林讚不绝口，他也是对吴春林的话半信半疑。 如今，通过亲身接触並与之简短交谈，陆盛愈发觉得昔日吴春林对潘泽林的评价其实还稍显保守！ 在陆盛看来，潘泽林为人处世滴水不漏，再加上对经济发展的独特见解。 未来成就必然不会比自己低，甚至有可能还会超越自己。 虽然这门亲事是吴春林牵线搭桥，但是，他只是给了双方的联繫方式，並没有亲自出面。 他甚至还主动要求，这件事成了也不要入第四人耳。 陆盛与潘泽林都是老谋深算之辈，自然是知道吴春林的深意。 第38 章 突如其来的调令 97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腊月底的汉东省已是天寒地冻，河口镇的田埂上覆著一层薄薄的白霜，却挡不住家家户户飘出的肉香与笑语。 这一个春节对潘泽林来说意义非凡，他今年不用像往年那样守在镇政府值班室里听鞭炮声。 正月初六，他迎来了人生的重要时刻——他终於要告別单身，解决个人问题了。 婚礼的操办从一开始就定了调子。 当初为了这事，潘泽林特意回了趟陆家，和大舅子陆盛商议婚礼简办的问题。 潘泽林向陆盛阐述了自己是万山县委常委、河口镇党委书记，一举一动都有人看著，大操大办的话，容易落人口实。 陆盛如今是正处级的县委书记，官场里的门道自然也是摸的清清楚楚。 他也表示：自己现在是一县的父母官，大操大办影响不好，家里亲戚聚聚就行，外头的一概免了。 陆盛还表示，会做好家里人的思想工作，让潘泽林不要为此担心。 陆盛的保证也让潘泽林鬆了一口气，对於陆盛这个大舅子，他是没有任何的担心。 他就怕未来的岳父岳母多想，怕他们觉得潘家对陆曦不够重视。 两位处级干部的想法不谋而合，这话传到陆曦耳朵里时，她只是说了一句：“你们定就好，我都听。” 她性子本就温顺懂事，不是那种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虚荣心不顾哥哥与未婚夫前途的人。 哥哥是家里的顶樑柱，未婚夫是她打心眼儿里敬佩的人，自然不会有半句反驳。 而陆父陆建华，他是退休多年的老教师，一辈子教书育人，最懂“树大招风”的道理。 陆家祖上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以前混得最好的就是他自己这个教师。 现在家里好不容易出了陆盛这么个县委书记，那是祖坟冒青烟的荣耀，更是全家的底气。 这些年，陆建华没少叮嘱儿子，为官要清廉，行事要低调，如今这场婚事，自然是要践行简办之风。 潘家这边更是没二话。 潘泽林是潘家三代里唯一跳出农村吃公家饭的，还是手握实权的镇党委书记，家里人早就把他当成了主心骨。 他一句『我是河口镇的父母官，得给全镇公职人员、党员、老百姓做榜样。不能大操大办铺张浪费。』家里就没有人会反对。 最支持的还是潘泽林的爷爷。 老爷子头髮鬍子都白了，腰杆却挺得笔直，如今走在河口镇的街上，不管碰到谁，別人都是一口一个老英雄、潘老、老爷子地喊著——这都是沾了孙子的光。 自从潘泽林来河口镇当镇长，这个穷了不知多少年的镇子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他把镇里仅有的两个厂子盘活，让村里的人都有机会去食品厂工作，不愿意去食品厂工作的，也可以在家里种植中药材、种青菜增收致富。 现在的河口镇百姓，种植药材、青菜，种子由药厂、食品厂免费发放，从选种到施肥都有技术员指导，等中药材、青菜一成熟，药厂、食品厂的货车就直接开到田埂边，过磅、装车、结帐，一条龙服务，村民们省事省心省力。 如今的河口镇，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种啥都砸手里，干啥都赔钱的穷地方了。 只要是手脚勤快的，进食品厂上班能拿稳定工资，在家种药材、种青菜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给他们带来了好日子，他们就记谁的好。 镇上的人，只要知道潘老爷子身份的人，无不敬佩、夸讚他家教好，教育出一个好干部。 这些敬佩的目光，这些滚烫的夸讚，像暖阳一样照在老爷子的心上。 老爷子也不能免俗，逐渐在一声声老爷子、老英雄、潘老的叫声中有些飘飘然。 他自然是知道这一切是谁带来的，所以，潘泽林说的话，在他这里就是金口玉言。 当潘泽林说要简办婚礼时，老爷子当下就拍了板：“听我孙儿的！咱潘家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不能给我孙儿找麻烦，不能让我孙儿难做。” 潘泽林的婚礼简简单单，单位里也只有少部分人知道他趁著过年把婚结了。 年后正月初八，潘泽林正常到岗开始了又一年的工作。 …… 日子一天天过去，河口镇的工作稳步推进，潘泽林也顺理成章地卸下了999製药厂的厂长一职。 虽说不再兼任厂长一职，但离任前，他结合未来医药市场的需求趋势，亲手给999製药厂敲定了一份20年的发展规划。 只要未来厂里不出现那种特別大的蛀虫，不搞歪门邪道，踏踏实实照著这份规划走，999製药厂別说在汉东省，就是衝到大夏头部医药企业的行列里，也是轻轻鬆鬆。 很快到了8月份，河口镇，甚至是万山县都是一副热火朝天，蒸蒸日上的气息。 河口食品厂、999製药厂，这两个企业的营业额，每月，每个星期都在上涨，万山县gdp数字红得亮眼。 隨著县里统筹规划，河口食品厂、999製药厂带动了万山县大部分乡镇的的发展，假以时日，盘活整个县域经济，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这大半年里，潘泽林的日子过得倒是自在。 镇里的日常工作早已步入正轨，他这个党委书记，更多时候是坐镇会议室，听听匯报、拍板一些关键决策，或者是去县里开会。 其余的时间，要么泡在田间地头，要么就躲在办公室里，泡上一杯浓茶，翻一翻政策文件，偶尔还会对著窗外发会儿呆，颇有几分“摸鱼”的模样。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在河口镇这个党委书记的位置上，稳稳噹噹干满两年才会有动静的时候。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潘泽林的调令毫无徵兆来了。 这一次的调动，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之外，也可以说是出乎了万山县委县政府所有人的意料。 这份调令不仅没有按照正常程序徵求万山县委县政府意见，甚至也没有徵求潘泽林本人的意见。 第39章 市组织部谈话 岩台市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李晓明办公室。 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李晓明办公桌那摞厚厚的红头文件上。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油墨味，却丝毫冲淡不了办公室里那股无形的严肃。 李晓明指尖轻轻叩著桌面，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潘泽林身上。 潘泽林身著一件普通的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著基层干部特有的干练，只是此刻眉宇微蹙，分明藏著几分忐忑。 “潘泽林同志，”李晓明的声音不高，却带著组织部领导特有的威严：“这一次之所以这么急著让你离开河口镇，把你调来白石区，实在是情况紧急。我可以明確告诉你，这一次，是让你去灭火的。” “灭火”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潘泽林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微微一动。 他心里早有预感，这次自己的紧急调动，绝非那么简单。 河口镇现在是万山县、甚至是岩台乃至汉东的经济强镇，他在那里当了二年镇长、一年党委书记，靠著两个破產的国企，带著全镇转型，硬是把一个財政赤字镇变成了全市、全省的標杆镇。 他在万山县委常委，河口镇党委书记的位置上还没坐热，调令就紧急下达，可见这次调动的不一般。 只是，这步子迈得实在太大了。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分毛病：“部长，您的意思我明白。可我这上副处才刚刚满一年，现在就从镇党委书记直接调任到现在的岗位，会不会不太符合组织程序？” “再说了，我这几年一直扎在镇一级的工作里，跟老百姓打交道、跑田间地头还行，白石区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岩台的门面。现在直接让我去做白石区常务副区长，这个跨度，是不是太大了些？” 潘泽林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 白石区是岩台市政府所在地，靠著先发优势和许多国有企业，稳稳坐著全市经济第一的宝座，说是岩台的经济命脉，一点不为过。 这两年，万山县靠著河口食品厂、999製药厂的贡献，gdp反超了白石区，成了新的经济扛把子，但论起政治分量，十个万山县也抵不上一个白石区。 这一点，从一把手的配置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万山县的县委书记，再怎么政绩斐然，也只是个正处级。 而白石区的区委书记王利平，那是实打实的市委常委，副厅级的领导，在岩台的话语权，远非万山县主官可比。 他潘泽林，一个刚提副处一年的万山县委常委、镇党委书记，一步跨到白石区当常务副区长，这简直是踩著火箭往上走。 虽然河口镇的原党委书记马保华，也是从镇党委书记的位置上直接提拔为万山县常务副县长，但是，与潘泽林不一样的是，人家马保华年龄已经超40，在正科位置上已经8年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马保华的提拔完全就是正常的组织程序。 李晓明摆了摆手，嘴角露出一丝瞭然的笑意。 他就喜欢潘泽林这样的干部，有顾虑不藏著掖著，懂规矩，也拎得清。 “泽林同志，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他语气篤定，“对於你这一次的任职，组织上是经过慎重考虑的。特事特办，这完全符合程序。你的任命，是直接在市委常委会上全票通过的。” 一句话，让潘泽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市委常委会全票通过，这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背后，是几位主要领导的一致认可。 李晓明明看他神色鬆动，继续补充道：“而且，你本来就是副处级，现在调你到白石区常务副区长的位置上，职级没变，只是平级岗位调整，这完全符合组织原则。至於你说的，没有主持过区县一级的工作，这有什么关係？谁不是从不会到会，慢慢適应的？”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潘泽林的履歷文件，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再说了，你以万山县委常委的身份，牵头制定的万山县下一个五年统筹发展规划，市委领导都看过，评价很高。既然你能够替万山县做好统筹规划，带领万山县闯出一条路子，大家就都相信，你能把白石区的工作扛起来，能把白石区的发展抓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潘泽林再拎不清，那就是真的糊涂了。 李晓明把话说得这么透，既是信任，也是压力。 他心里那点残存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挺直脊背，语气郑重：“部长，以后白石区的发展，还希望您和组织部能够多多支持。” 这是表態，也是求援。 刚到一个地方异地任职，而且还是去救火，或多或少都会在人事方面做调整，而他既不是区长 ，也不是书记，没有市组织部的支持，想要插手人事寸步难行。 李晓明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泽林同志放心，你下去之后，在区政府的人事安排上，我们会充分考虑你的意见。” 他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为了支持你的工作，白石区区长的位置，將会由区委书记王利平同志兼任，暂时不会另配区长。区政府的日常工作，还是要落在你的身上。希望你能够在王利平同志的统筹协调下，放开手脚，把白石区的经济建设搞上去。” 潘泽林心里猛地一震。 区长由区委书记兼任，常务副区长主持政府日常工作。 这等於说是把白石区政府的实权，变相交到了他的手上。 市委市政府领导们的这份信任，简直超乎他的想像。 他明白，这既是机遇，也是更大的挑战。 干好了，前途无量。干砸了，那他的政治前途基本上就完了，要是没有人拉一把，正处就是他的上限。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里带著破釜沉舟的决心：“部长放心，我潘泽林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市委市政府，不负组织部的重託，为白石区的发展添砖加瓦！”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他表现自己政治觉悟时候了。 李晓明欣慰地点点头。他就知道，没看错人。 潘泽林年轻，有闯劲，有能力，还懂规矩，这样的干部，就是岩台组织部需要的好干部。 他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你立刻去市委、市政府，马保国书记、王本书市长都会找你谈话。今天谈完话，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明天，我亲自送你去上任。” 第 40章 书记、市长谈话 潘泽林应了一声就退出了李晓明办公室。 此时他心中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区长由书记兼任，自己主持政府日常工作——这既是天大的信任，也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白石区上一任区长就是因为没能处理好国企改制，不仅让干部与群眾的关係紧张，更是导致白石区经济倒退。 在这样干群关係紧张，经济下行，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情况下，他一个外来的年轻干部，想要“灭火”谈何容易。 市委书记马保国的办公室在顶楼，视野开阔，能望见大半个白石区的轮廓。 一到马保国办公室外，其秘书立刻就迎上来，语气显得有些急切：“潘区长，马书记已经在办公室等你了……。 潘泽林见此，心中的压力更大了，市委书记特意留时间来见自己，可见白石区的形势严峻程度。 一段时间不见，马保国鬢角增加了一些花白。 他说话依然是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客套：“泽林同志，白石区最近的情况，你应该有所耳闻。我可以明確告诉你，情况比你想像的还要严重，不仅是几个老国企改制卡了壳，一些刚有起色的民营经济也出了问题，干群关係紧张，信访局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甚至已经有人把状告到省里去了。所以，这一次，市委市政府派你去白石，不是让你去享清福的，是让你去解决问题的，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潘泽林闻言，他的心又下沉了几分。 马保国的话比李晓明的“灭火”二字更直白，也更刺骨。 现在的领导干部怕什么？怕的就是干群关係紧张，怕的就是经济下行。 现在这两样，都被白石区占了。 他能想像出白石区信访局门口的光景——黑压压的人群举著诉求信，国企老职工攥著褪色的工龄证明，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怕是早已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马书记，”他沉声道，“白石区的困境，李晓明部长已经跟我简单的讲了一遍。国企改制牵扯甚大，不仅牵扯著职工就业安置，更是事关民营经济的压舱石。这两件事，牵一髮而动全身。但既然组织信任，我没什么可推辞的，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马保国闻言，目光锐利地打量著他，过了一会，他语气缓和了些许：“你在河口镇盘活两个破產国企，给万山县带来了发展契机，也为万山县统筹规划了未来5年的发展计划，你的这些经验，就是市委派你去白石的底气。但我要提醒你，白石区不比河口镇，这里的水更深。那些老国企的管理层，有的跟市里省里的老领导沾亲带故，有的手里攥著不少歷史遗留的把柄，民营企业里也有不少人想借著改制浑水摸鱼。你去了之后，既要敢动刀子，又要稳得住局面，更不能激化矛盾。” 潘泽林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动刀子容易，稳局面难，尤其是他一个外来的年轻干部，没有根基，没有人脉，想要在白石区站稳脚跟，第一步就得让那些观望的人看到他的决心和能力。 “还有，”马保国话锋一转，“王利平是个务实的人，他兼任区长，就是为了给你撑腰，就是为了解决你资歷不够的问题，我已经跟他打招呼了，在经济发展上，他会以你的意见为主。但你要记住，我们虽然会不遗余力的支持你，但是，在区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多请示，多匯报，涉及人事调整和重大决策，多徵求王利平这个书记的意见。” 顿了顿，马保国语气中充满了对下属提点的意味：“王利平是个拎的清的老同志，只要你多匯报多请示，他一定会心甘情愿的支持你的工作，这样一来，也有利於你展开工作。” “书记，我记下了。”潘泽林低声应道。 马保国的意思很明显，我们都会全力支持你，甚至在马保国这个书记掌握的人事权上，也会给潘泽林开绿灯。 但是，他又语重心长的告诫潘泽林，还是要多多顾及王利平这个书记的面子。 只要潘泽林充分给足王利平的面子，有市委的招呼，他就会支持潘泽林的工作。 潘泽林自然也是听出了马保国的话里的弦外之音。 要是他给足王利平这个老同志的面子，王利平自然会支持他的工作。 要是他拿著市委市政府的尚方宝剑，不把王利平放在眼里，就算王利平表面上支持与配合，暗地里恐怕也少不了耍些阴招诡计来故意刁难或掣肘於他，如此一来，势必会给潘泽林惹出数不清的大麻烦。 从马保国办公室出来，潘泽林又去了市长王本书那里。 见到潘泽林，王本书便放下手里的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没有多余的寒暄，王本书直接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报告，扔到潘泽林面前。封皮上的红字格外刺眼——白石区97年上半年经济运行分析报告。 “潘泽林同志，你先看看吧。”王本书的声音带著几分沉重，“国企改制失衡，民营企业处於生死边缘，干群关係紧张。各种问题剪不断，理还乱。” 潘泽林快速翻看著报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数据不会说谎，白石区的经济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整个岩台市，只有你在国企改制中把核心资產盘活。”王本书盯著他，眼神里满是期许，“你用两个破產国企带出两个龙头企业，带出一个经济强县，这个路子，我希望你能在白石区复製，甚至升级。”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又道：“市里会给你政策倾斜，你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只要是有利於白石区的发展，你儘管提。但有一条，你一定要记住，那就是不能进一步激化干群对立关係，要想办法化解干群对立关係。” 第41章白云区常务副区长 潘泽林手指划过报告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十几家各种各样的国企都处於亏损状態，一部分已经改制的民营企业同样出现不同程度的亏损，部分民营企业甚至已经停工停產。 他合上报告，手指在封面的牛皮纸上轻轻摩挲，心里像压了块烧红的烙铁。 “市长，”他抬起头，目光中充满绝决，“给我3年时间，我有信心为白石闯出一条血路，不过，这过程中可能需要经过刮骨疗毒的阵痛。” 王本书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神锐利如刀：“三年也好、五年也罢，只要你能够把白石的经济搞起来，一切都好说。乱阵脚的区长、常务副区长都已经被调走了。现在，担子落在你肩上。我丑话说在前头，白石区是岩台市的脸面，你要是不能……。” 他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潘泽林也知道他的意思。 ……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潘泽林並没有立刻离开市政府，而是沿著走廊拐了个弯，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前。 他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里面立刻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潘泽林一眼就看见吴春林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著一支红笔，正逐字逐句地审阅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他也不客气，反手带上门，径直走到靠墙的沙发上坐下，自来熟地拿起茶几上的紫砂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笑道：“吴市长，我这是来跟你求教的。” 吴春林闻言抬起头，手指在眼角揉了揉，看著他笑骂道：“我就知道你小子会来给我找麻烦。” 潘泽林端著茶杯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了不少：“我也没办法啊。在万山县干得好好的，正想著可以轻鬆一点了 ，你们突然一纸调令把我调来白石，我这人生地不熟的，除了向市长你取经，还能找谁？也希望你能给我点提示，让我少踩些不必要的坑。” 吴春林没接话，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手指往窗外的天际一指，沉声道：“你看那边。” 潘泽林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城市西北角的天际线上，一根粗壮的烟囱正冒著滚滚黑烟，墨色的烟柱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扎眼。 “那就是由白石託管的岩台钢铁厂，”吴春林的声音带著几分沉重，“岩台最大的老牌国企，鼎盛时期养活了近万职工，关係著数千个家庭的饭碗。上一任区长想快刀斩乱麻，把钢铁厂以及一些连年亏损的『包袱』甩出去，让民营资本接手。结果呢？麻没斩断，倒是把自己的乌纱帽给崩了，最后因为白石经济下滑，落了个调任閒职的下场。” 潘泽林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吴春林身边，目光紧紧锁著那根插入云霄的烟囱，眉头微微蹙起。 他意有所指地开口：“国企改制不能搞一刀切，不能把所有亏损的企业都当成包袱甩。有些事关国家命脉的行业，哪怕短期亏损，我们也要想尽办法保住，要砸钱、要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锐利：“国家虽然没有明確画红线，把钢铁厂纳入不可改制的名单，但放眼全国，没有几个地方会轻易动钢铁厂的根基。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既有就业稳定的考量，也有经济方面的考虑，但最关键的一条是，钢铁行业是刚需產业，只要管理得当，就算不赚大钱，最少也能维持收支平衡。可岩台钢铁厂这几年，亏得就像个无底洞，这里面要是没问题，我是一点也不相信。” 吴春林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深深看了潘泽林一眼，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声响。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你小子果然是鼻子比狗还灵。钢铁厂的具体烂帐，我也摸不透，但上一任区长、常务副区长，还有钢铁厂那帮管理层，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催著改制，恨不得连夜把厂子打包卖掉，这里面的猫腻，傻子都能看出来。可惜市审计部门查了一个月的帐，人家帐本做得滴水不漏，硬是没查到什么问题。市纪委暗中调查了三个月，也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说到这里，吴春林重重地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告诫：“泽林，我跟你交个底——你去白石，岩台钢铁厂就是你绕不开的拦路虎，也是你能不能站稳脚跟的试金石。这潭水太深，水底下的东西太脏，你一定要慎重再慎重，一步都不能踏错。” 潘泽林沉默著点了点头，窗外的黑烟还在裊裊升腾，像一块沉甸甸的乌云，压在了他的心头。 潘泽林沉默许久才沉声道：“我准备先易后难，把钢铁厂放在一边，在解决其他国企、民企的过程中慢慢摸清钢铁厂情况再说。” 吴春林闻言，抬眼看向潘泽林，眸子里闪过一丝讚许。 潘泽林如此行事无疑是最为明智且稳妥之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让其余国有企业及民营企业起死回生，便如同给白石区持续下滑的经济状况猛踩一脚剎车。 只要能够成功遏制住白石经济不断下跌之势，那么潘泽林便能拥有足够的底气去著手处理钢铁厂相关事宜。 即便最终无法妥善解决钢铁厂这一棘手烂摊子，但对於潘泽林自身而言，其个人前程所受衝击亦相当有限。 反之，如果潘泽林一开始便直接冲向钢铁厂，又未能顺利摆平钢铁厂这块烫手山芋，甚至连带著整个白石区的经济发展都没能兼顾上，那他未来前景將是一片黯淡！ 翌日。 潘泽林在市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李晓明的陪同下来到了白石区区政府。 秋阳刚跃出城市东边的天际线，给灰濛濛的白石区政府大楼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潘泽林穿著一件白色衬衫，跟隨市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李晓明的脚步，缓缓走下车。 第42 章 区委书记王利平 走下考斯特的瞬间，潘泽林抬眼望去，只见区政府门前的台阶上，黑压压站著一排人。 最前的是一个50岁左右中年男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他正是白石区区委书记王利平。 他身后，区委区政府的班子成员、各局办的一把手，还有各乡镇的负责人，都穿著正装，规规矩矩地站成两列，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潘泽林与李晓明身上。 “李部长，欢迎欢迎！” 王利平率先迎了上来，热情地握住李晓明的手，隨后，他又转向潘泽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泽林同志，一路辛苦！早就盼著你来主持区政府的工作了，白石的经济发展，可就等著你来掌舵了！” 潘泽林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手掌触到对方掌心的温热，嘴角带著温和的笑意：“王书记太客气了，以后我一定在您这个班长的带领下把工作做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潘泽林把姿態放的很低，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就表明了以后的工作重心，那就是要在王利平这个区委书记的领导下展开工作。 王利平看著把姿態放的很低，说话滴水不漏的潘泽林，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他就怕潘泽林是那种做出一点成绩就把头朝天上看，一副老天第一、老子第二的做派。 王利平主动给潘泽林介绍起了各副区长、局办一把手、乡镇一把手。 隨后，一行人前往会议厅。 见所有人都已经落座，李晓明便走上主席台，宣读起了任命文件。 “经岩台市委市政府、市常委会研究决定：潘泽林同志任白石区区委副书记、常务副区长。” 在李晓明庄重而严肃地宣读完毕任命文件后，现场陷入一片沉寂，但紧接著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待掌声停止了后，李晓明清了清嗓子，开始向大家详细介绍起潘泽林的履歷。 他首先提到了潘泽林曾经在河口镇所取得的卓越成就：成功推进万山县国有企业改制！这一举措不仅使得当地企业焕发生机与活力，更为整个河口镇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 其次，则是关於潘泽林如何精心谋划、科学布局，为万山县量身定製出一份宏伟的发展规划。 最后，李晓明总结：“潘泽林同志是率领万山县实现经济腾飞、一举超越白石区的头號功臣！” 说罢，全场再次响起热烈掌声。 最后，李晓明號召全区干部团结起来，在王利平的统筹协调下，在潘泽林的科学指导下，充分发挥各自优势特长，齐心协力推动白石区的各项事业蓬勃发展。 同时，他还要求：所有干部要紧紧隨潘泽林的步伐，力爭將白石区打造成为岩台市名副其实的经济增长极，重振雄风，再度挑起支撑全市经济快速稳定发展的重担！ 李晓明这番话初一听，让人摸不著头脑，但是，这些参加干部大会的副区长和各个局办、乡镇的一把手们都是老油条了，他们自然是明白其中的深意。 看似前言不搭后语！实则是表达特有的指示。 一方面，李晓明强调大家必须紧紧围绕著书记兼区长的王利平展开工作，並由他来统一指挥调度。 可另一方面，他又特別指出要紧密跟隨潘泽林的脚步，全力推动白石区的经济发展。 这自相矛盾的话语其实就是在向所有人传达，在涉及经济方面决策就要以潘泽林这位常务副区长的意见为主，而非身为区委书记兼区长的王利平。 结合潘泽林的个人履歷，並对照起组织部下发的任命文件。 经过一番分析比较后，大家也心知肚明。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潘泽林担任常务副区长很可能仅仅是个权宜之计或者说是一种过渡阶段罢了。 如果他真有本事將白石的经济搞上去，那么升任区长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至於眼下为何会做出这般人事安排，想必还是因为潘泽林的任职经歷尚显不足所致。 王利平端坐在前排的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平视著李晓明，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没有听到李晓明那番自相矛盾又饱含深意的话。 李晓明是市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方才其语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敲打，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会议室里几十號人，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他身上扫。 那视线里，有同情，有看热闹，还有幸灾乐祸。 王利平表面风平浪静，心中却是有苦难言。 国企改制受挫，白石区gdp不是增速放缓，而是倒退，市里的板子噼里啪啦打下来，区长和常务副区长直接被调离，他这个区委书记虽然是管党建民生 ，但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现在要他这个副厅级区委书记兼区长去配合潘泽林这个副处的工作，他委屈吗？自然是委屈的。 但是，一想到几天前，在市委书记马保国办公室里的那番谈话，以及常委会传出大部分常委想要拿下他书记位置的消息，他就只能吞下所有的委屈。 区长，常务副区长被调到閒职，王利平当时心都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一旦自己也同样被调离，以他这个年纪，基本上就是到头了。 但是，让他比较庆幸的是，最后在马保国的干预下，考虑到他不是经济方面的直接负责人，考虑到影响，考虑到书记、区长、常务副区长都换人，会对白石本就紧张的干群关係、以及下滑的经济带来更大的伤害，常委会大部分常委才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 马保国在给他一个戴罪立功机会的同时，又毫不留情地给他下达了最后通牒。 如果他能全力以赴地协助好潘泽林开展工作，並成功推动白石区的经济发展，那便可以既往不咎、戴罪立功。 届时不仅可免除责罚，更有望迎来晋升良机。 若是心怀叵测，蓄意刁难潘泽林，甚至故意拖延拒不合作，他面临的就不是退居二线，而是要考虑能不能安全著陆。 因此，为了个人仕途考量，他別无选择，唯有全力支持並积极配合潘泽林的工作。 第 43章 调研 潘泽林並没有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沉下心来对白石区所有的国企、民企进行调研。 调研过程中，他不管是几十个人的小民企，还是几千人的国企，都一头扎进车间厂房，跟工人嘮生產，找管理层聊经营，就连犄角旮旯里的仓库都要亲自去转一圈。 甚至就连岩台钢铁厂这个火药桶，他都没有放过。 去其他国企民营企业调研之时，潘泽林都会根据企业的情况，一针见血地指出技术短板，给出些切实可行的改进方案。 可到了岩台钢铁厂，他却一反常態，只是拿著个笔记本，听厂长耷拉著脸诉苦，看会计递过来的一沓沓赤字报表，问的都是些设备年限、工人安置、债务明细之类的基础问题，自始至终没提一句技术上的指导。 甚至有人壮著胆子追问，钢铁厂是该继续咬牙推进改制，还是该由区里兜底想办法起死回生，他也只是淡淡一笑，说“情况复杂，”说“他刚来不清楚情况，不能盲目下决定”。 潘泽林心里跟明镜似的，岩台钢铁厂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既有区里早年的政策遗留问题，又牵扯著几家上下游企业的债务链，还有几千號老工人的饭碗，更有一些管理层想要把钢铁厂据为己有。 这时候但凡表个態，轻则被人抓住话柄大做文章，重则可能被別有用心的阴谋家当枪使，搅得整个白石区不得安寧。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沉住气，把情况摸透，至於对策，还得等个合適的时机。 不过，沉默归沉默，在钢铁厂那片萧瑟的厂区里转了整整一天，他心里对怎么盘活这个烂摊子，已经有了个初步的腹稿，只是时机未到，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对全区民企、国企调研一遍之后，潘泽林掂量来掂量去，最终选定了两个相对容易啃的骨头——一家濒临倒闭的家具厂，还有一家產品滯销的罐头厂。 家具厂是个土生土长的民营企业，老板是个实诚的本地人，厂子不大，也就百十来號人，这些年一直靠著做些款式老旧的实木桌椅过日子，由於跟不上时代，產品堆在仓库里蒙灰，亏损的窟窿越来越大。 潘泽林在家具厂一待就是两天，没进过一次办公室，全程扎在生產车间和样品陈列室里。 跟家具厂老板进行深度交流时，他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专挑怎么抓客户需求、怎么营销卖货、怎么打造口碑的乾货讲，听得家具厂老板连连点头。 讲完营销，他又拿起纸笔，凭著脑子里对未来几年家具流行趋势的记忆，一边讲解一边画草图，什么北欧风的简约沙发、新中式的禪意茶桌、小户型適用的摺叠家具、红木家具，一个个新颖又实用的样式跃然纸上。 末了，他还特意提点老板，別总盯著中低端市场，可以试著引进些红木原料，做几款高端定製家具，把品牌形象立起来，这样才能赚大钱、走得远。 这位家具厂老板，早就听说过潘泽林的名头，他知道就是这个年轻的区长，硬生生把河口食品厂和999製药厂从破產的边缘拽了回来，还打造成了汉东省响噹噹的名企。 如今亲耳听他讲营销、谈设计，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那些草图更是看得他两眼放光，当下就拍著胸脯保证，一定照著潘区长的法子干。 潘泽林一走，家具厂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连夜调整生產线，照著草图打样，没几天就推出了几款新样式，在区里的家具市场上一亮相，就被抢订了不少订单。 而白石罐头厂，情况比家具厂还要棘手几分。 它是区里持有部分股份的混合所有制企业，当初成立的时候，完全是照著河口食品厂的改制路子照搬的，本想著能复製个成功案例，谁知道画虎不成反类犬，產品单一、口味老旧，营销更是一塌糊涂。 去年生產的橘子罐头、雪梨罐头、黄桃罐头，足足堆了满满三大仓库，到现在快一年了，还有百分之八十没卖出去，要不是保质期长，现在都得销毁。 更要命的是，今年的黄桃因为没人收购，大部分都烂在了地里，果农们怨声载道。 眼瞅著今年的橘子、雪梨又快到採摘季了，要是再想不出辙，这些新鲜水果怕是要重蹈黄桃覆辙，烂在枝头地头。 潘泽林再次来到罐头厂，看著摆在仓库成箱的罐头码得像小山，他都是一阵头大。 “区长，对於这些罐头，我们想过很多种办法，厂里试过降价促销，也试过给超市铺货，可就是卖不动。希望您能帮忙想想办法，这些货要是还卖不出去，今年的橘子、雪梨也要像黄桃一样烂地里了。”白石罐头厂厂长陈述一见到潘泽林就开始诉苦。 潘泽林没说话，而是拿起一罐黄桃罐头，抓住瓶盖一扭，“啪”地一声盖子被打开。 清甜的果香混著糖水的甜腻漫开来，他舀起一勺果肉送进嘴里，软是够软，甜也够甜，味道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也实在没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新意。 他放下勺子，目光扫过仓库里堆得像小山似的罐头箱，突然开口：“罐头这东西，门槛太低了，不说每个县都有生產厂，但基本上一个市就能找出好几家。原料都差不多，工艺也没什么大差別，最后拼的是什么？就是靠谁的营销手段强一点，谁能抓住消费者的眼球。” 站在一旁的罐头厂厂长陈述，早就急得嘴角起泡，这会儿听得这话，赶紧往前凑了两步，脸上堆著恳切的笑，语气里满是求教的意味：“区长说得在理！可我们厂实在没什么营销经验，去年的货压到现在，眼看今年的果子又要熟了，这可怎么办啊？我们要怎么才能把这些罐头卖出去？还请区长指点迷津！” 第44 章 推进转型 潘泽林却摇了摇头，没有立刻拋出解决办法，反而话锋一转，继续点透罐头行业的困局：“你们別光想著怎么清库存，得先看明白大趋势。现在的罐头行业早就高度饱和了，消费者的口味越来越刁，更偏爱新鲜、健康的东西。死守著罐头这条老路，就是死路一条。如果你们铁了心要继续生產罐头，那我真的无能为力。”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陈述心里一凉，但他咬了咬牙，脸上露出几分决绝，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带著点沙哑的恳切：“区长！我们不是非要守著罐头不放，是真的不想让厂子倒啊！厂里几百號工人要吃饭，周边几个村的果农就指著这些果子过日子，要是厂子垮了，老百姓种植的上百亩果园，今年怕是又要血本无归了！还请区长明示，不管花多大的代价，我们都认，都愿意去做！” 看著陈述眼底的焦灼与恳切，潘泽林知道，这是个能扛事、也愿意做事的人，便不再卖关子，给出了方向：“你们把罐头生產线改了，別再盯著罐头死磕。转型做果汁饮料、果粒饮料，再开发一款冰糖雪梨饮品，主打鲜榨、健康的概念。只要口感和品质跟上，销路肯定比罐头好！”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潘区长，这次生產线改造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再说了，咱们以前可从来没搞过什么饮料生產呢，真的可以这么干吗？”一个满脸忧虑的管理人员率先开口说道。 另一个人紧接著附和道：“就是，区长。您看看现在市面上哪有多少卖果汁的呀？咱这新產品能卖得动吗？我看难咯……” “冰糖雪梨又是啥新鲜玩意儿？谁知道该怎么生產？新產品有人愿意买吗？” 一时间，原本有些安静的仓库变得喧闹起来，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场面显得混乱不堪。 面对这些人的问题，潘泽林並未逐一回应，只是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陈述。 陈述既是工厂厂长、同时也是公司大股东。 此时此刻，罐头厂想要解决眼前的困境，最需要的便是陈述的魄力。 如果他能够果断地做出抉择，决定带领全厂职工踏上转型之路，投身於饮料行业之中，那么潘泽林必定会全力以赴给予支持，並想尽一切办法帮助產品打开销路。 然而倘若陈述依旧固执己见，死死抱住传统的罐头產业不放，坚决不肯迈出转型升级的那一步，就算是潘泽林有心相助，最终亦是徒劳无功罢了。 陈述的喉结滚了滚，目光扫过满屋子满脸焦灼的员工，又落在潘泽林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上。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顾虑了——生產线改造要花钱，技术要从零学起，市场更是两眼一抹黑，可他更忘不了昨天去村里，果农拉著他的手，红著眼说“果子要是烂在地里，娃的学费就没著落了”的模样，他更羡慕河口食品厂杨天立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受人尊敬的模样。 “潘区长，”陈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屋子的嘈杂，“我愿意改造生產线，愿意按照您的思路来做，还请您多多指导。” 陈述这话一出，仓库里瞬间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七嘴八舌的管理人员，一个个都愣住了，脸上的忧虑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陈述深吸一口气，胸膛挺得笔直：“现在的罐头市场已经饱和了，要是不求变，果园里的雪梨与橘子都会步黄桃的后尘，烂在地里。转型还有成功的可能，要是守著罐头生產线，我们就只能等死。果汁饮料、冰糖雪梨，主打健康鲜榨，这是区长指的明路，更是咱们的活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技术不懂，咱们请专家来教！销路打不开，咱们挨家挨户跑超市、跑经销商！我就算把房子卖了，也不能让厂子倒了，不能让几百號兄弟没饭吃，不能让村里的果农血本无归！” 话音落下，仓库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的秋风，吹得窗欞咯吱作响。 潘泽林看著陈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份破釜沉舟的魄力。 “好！”潘泽林一拍手，声音洪亮，“陈述厂长有这个决心，区委区政府，就绝不会袖手旁观！技术上，我联繫市农科院的专家，明天就派到厂里来指导，要是產品做出来销不出去，我亲自帮你们跑销路。” 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让满屋子的人都活了过来。 刚才还满脸愁云的管理人员，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潘区长，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对！跟著厂长干！大不了从头再来！” 嘈杂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之前的焦虑与质疑，而是充满了干劲。 陈述紧紧握住潘泽林的手，掌心全是汗：“区长，谢谢您！我代表全厂职工，代表周边的果农，谢谢您！” 潘泽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谢我什么？我这是履行职责。要谢，就谢你们自己，愿意走出这一步。” “记住，市场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实干。好好干，我等著喝你们厂的果汁和冰糖雪梨。” ………… …… 潘泽林在指导家具厂与罐头厂生產转型的同时，也按照企业规模、行业类型、亏损程度排定的次序，依次对白石区数十家企业进行了上门指导。 他从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听匯报、画大饼的风格，每到一家企业，必去车间看生產线，看產品的质量，找產品的痛点，他指导方案，没有一句空话套话，全是实打实能落地的乾货。 虽然潘泽林几乎把区里家底厚实的、濒临破產的企业都捋了一遍，给出的指导意见也切中肯綮，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陈述那样，敢於放手一搏、大刀阔斧地改革。 国企还好一点。一来是体制內的规矩摆在那里，潘泽林是区委副书记、常委、常务副区长，他的意见在程序上等同於上级部署。 二来国企的管理层顾虑相对少些，只要是按章办事、出了问题有潘泽林决策背书，不必担心个人承担过多风险。 哪怕是一部分老资歷的管理层，心里对潘泽林这一套“市场导向、技术革新”的路子不以为然，觉得是年轻人急功近利、好高騖远，但在会上表態时，还是会一句一个“坚决执行”，会后也会照著潘泽林定下的规划推进。 第 45章 白石GDP止跌回稳 与国企的坚决执行命令不同，民营企业的执行力度，就参差不齐了。 民营企业的老板们，个个都是拿著几十年甚至是几代人的积蓄来创业，对转型评估比较慎重，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得比谁都紧。 潘泽林的指导再合理，他们也要先掂量掂量兜里的本钱，要评估风险。 转型改生產线要花钱，搞技术研发要花钱，转型期间產能下降、市场波动更是家常便饭，万一血本无归，那可是倾家荡產的事。 所以，只有少部分思想活络、家底相对厚实、或者是魄力足的企业老板，咬咬牙听从了潘泽林的指导意见，率先试水。 大部分则抱著观望心態，一边派人去盯著陈氏家具厂、白石罐头厂等先行企业的经营情况，一边守著老本行小步慢走，生怕踩错一步掉进坑里。 然而，时间是检验成效最好的標尺。 一天天过去，那些率先吃螃蟹的企业，开始陆续传出好消息。 陈氏家具厂的新產品一推出就抢占了岩台，甚至汉东所有城市的中高端市场。 百石罐头厂则跳出了水果罐头的老路子，开发出鲜榨果汁、果粒汁、冰糖雪梨等饮料，订单量翻了好几番。 在鲜榨果汁、果粒汁、冰糖雪梨等饮料的带动下，甚至是连滯销的罐头都销量大涨。 就连几家底子更薄的小厂，照著潘泽林的建议做了產品优化、成本管控，也慢慢止住了亏损，有了盈利。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那些观望的企业老板们，亲眼看著同行起死回生，赚得盆满钵满，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开始照著潘泽林为他们公司定製的指导意见，开始对公司產品进行改造升级。 到了年底，白石区的经济成绩单，交出了一份亮眼的答卷。 大部分企业都实现了扭亏为盈，走上了高质量发展的正轨。 在年终统计之时，全区gdp不仅止住了上半年的下滑趋势，还实现了百分之二的正增长。 全年实现百分之二增长这个数字，在上半年经济负增长的情况下，潘泽林用4个月的时间就做到止跌回稳，这份成绩实属不易。 区里大部分国企、民企走上正轨之后，潘泽林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白石区的硬骨头——岩台钢铁厂身上。 岩台钢铁厂可以说是白石区最大的顽疾。 作为有著三十年歷史的老厂，岩台钢铁厂曾是白石区的骄傲，鼎盛时期职工近万人，如今却是连年巨额亏损，成了压在区政府心头的一块巨石。 更棘手的是，厂子大、职工多，牵一髮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 潘泽林翻阅著岩台钢铁厂的相关资料，眉头微微蹙起。 他知道，啃下这块硬骨头，难度远比之前指导那些中小企业要大得多。 要想把岩台钢铁厂拉出泥潭，首先就得对盘根错节的管理层动刀，这困难可想而知。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透著一股迎难而上的韧劲。 白石区的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潘泽林不打没准备的仗，在决定要啃岩台钢铁厂这个硬骨头之前，他就已经让白石区检察院的常务副检察长肖刚玉、区公安局局长王磊两人对岩台钢铁厂的一些违法犯罪线索进行秘密收集。 肖钢玉是潘泽林在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同学，自从潘泽林履新白石区之后，他就主动靠了上来。 要不是肖钢玉主动找上门来，潘泽林还不知道这个老同学也在岩台工作。 肖钢玉並没有读研，而是本科毕业就参加工作。 他的仕途走得不算快，但胜在稳扎稳打。 近九年的时间里，他从检察院公诉科的一名普通科员做起，写过案卷，出过庭，办过无数桩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也啃过几个牵涉甚广的硬骨头，靠著实打实的办案能力，一步步熬到了侦查监督科科长，再到分管反贪、公诉的副检察长。 如今更是凭著资歷和能力，掛上了“常务”二字，还被高配为正科级，在区检察院里，除了检察长，就数他说话分量最重。 而区公安局局长王磊，则是潘泽林从万山县调过来的心腹。 王磊原本是万山县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 潘泽林在白石区站稳脚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借著区局班子调整的契机，亲自向市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李晓明说明情况，然后把王磊硬要了过来。 硬是把他从万山县调到了白石，坐上了区公安局局长的头把交椅。 万山县公安局自从季昌明调回省检察院后，县里的局座位置空了出来，最后常务副局长刘元东凭藉资歷和实打实的功劳接任。 而王磊这个副局长也顺势接任常务副局长。 潘泽林准备向岩台钢铁厂这个火药桶动刀，自然需要执法部门的强力支持。 他不相信白石区公安部门的任何人，所以就有了王磊的到来。 王磊也成为了潘泽林离开万山县后，第一个被他照顾提拔的人。 潘泽林8月份从万山县委常委、河口镇党委书记任上，被破格提拔为白石区常务副区长时，走得太过仓促，別说提拔老部下，就连和河口镇的班子成员好好道个別都没来得及。 好在河口镇经济势头一路狂飆，镇里有限的位置成了县里人人眼红的香餑餑。 潘泽林还在万山县委常委任上时，就借著干部调整的机会，把几个跟著他苦干实干的老部下提了一级。 等他离开后，接任河口镇党委书记的方斌，自然也要进行一番人事调整笼络人心。 那些跟著潘泽林打下过江山的老部下，又被顺理成章地提拔了一批。 对於岩台钢铁厂这个硬骨头，潘泽林相信，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 在肖钢玉、王磊这两个心腹的帮助下，自己一定能够找到一些钢铁厂管理层违规的重要线索。 第46章 吴春林的劝告 白石郊区某私房菜，夜晚的寒风拂过，光禿禿的柳枝隨风飘扬，发出沙沙之声。 潘泽林带著肖钢玉、王磊两人，踩著细碎的脚步声走了进去。 包厢早定好了，是最里间的“清心阁”，隔音做得极好，外面的喧囂半点透不进来。 潘泽林三人刚坐下没多久，岩台市常务副市长吴春林就走了进来。 看著三人，他脸上露出几分淡笑：“泽林，你倒是会挑地方，没想到你来白石不到半年，就把这些地方摸熟了。” 潘泽林立刻站起来，快步上前，语气恭敬却不諂媚：“吴市长说笑了，这地方我自然是不知道，都是我这位老同学选的地。他现在是白石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在白石工作了近9年。” 说到这里，潘泽林又指向王磊，“这位则是我们白石区的公安局长王磊。他是我曾经在缉毒队的搭档。” 潘泽林特意介绍肖钢玉、王磊与自己的关係，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吴春林，这两人都是自己的心腹，值得信任。 “市长。” “市长。” 肖钢玉上前一步与吴春林握手，既没有表现过於亲热，也没有表现出来任何的疏离。 他眉眼间带著几分谨慎，心里却明镜似的——潘泽林把他带到吴春林面前，这是实打实的提携。 官场里门道他摸的很清楚，潘泽林带自己来见吴春林，要是自己因为吴春林是常务副市长就急切拋下潘泽林向他献殷勤。 不仅会让潘泽林脸上无光，吴春林也会觉得自己不够稳重，以后也不可能会提携自己。 王磊的性子要直一些，皮肤是常年跑外勤晒出来的黝黑，说话带著点缉毒队的糙劲儿：“吴市长，我叫王磊，以前跟潘区长在缉毒队摸爬滚打，也是受区长提携我才有了今天。” 这话糙，但听著实在。吴春林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王磊的手指上停了停，又扫过肖钢玉紧绷的肩线，微微頷首：“坐吧，別拘束。” 四人落座，服务员开始上菜，菜品有野味、有家常菜，正合吴春林的胃口。 酒过三巡，潘泽林这才慢悠悠开口：“吴市长，今天约您出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请示——岩台钢铁厂的事。” 吴春林喝了一口茶漱了漱口，才点了点头：“你小子终於要向岩台钢铁厂动手了？这老厂子，盘根错节几十年，烂帐一堆。你做好动这块硬骨头的准备了吗？” 潘泽林眼神沉了沉，语气斩钉截铁，“岩钢这些年，虽然產能减少利润下滑，但是不可能亏损，更不可能连工资都发不起。现在职工工资拖了一年，可管理层倒是一个个肥得流油。那些与钢铁厂关联的企业，却一个个都赚的盆满钵满。” “钢铁厂管理层甚至还在外面成立了皮包公司，就是想要左手倒右手，把厂里的优质资產低价倒卖，把国有资產变成他们自己的资產。他们这不仅是挑战了法律法规，挑战了纪律红线，更是寒了几千职工的心。” 他说著，朝肖钢玉递了个眼色。肖钢玉立刻会意，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材料，双手送到吴春林面前：“吴市长，这是我们初步掌握的证据，岩钢多位高管都有受贿记录，还有財务科做的假帐凭证，都核实过了。” 吴春林翻了几页，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他在岩台待了十多年，岩台钢铁厂的情况他也知道一些，有一些猜测。 只是牵一髮而动全身，马保国这个书记都不愿轻碰，他自然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他抬眼看向潘泽林，语气多了几分严肃：“泽林，你想清楚了？动岩台钢铁厂的管理层，可不是摘几个桃子那么简单。他们背后的关係网，甚至能让你在白石寸步难行。” “我知道。”潘泽林迎上吴春林的目光，语气诚恳，“我也不知道市里哪些人是盟友，哪些人是敌人，因此，才来求您给我撑撑腰。有您这位常务副市长指点背书，我后续整顿岩钢才能少些绊子。不然，怕是刚动第一步，就有人把状告到市委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肖钢玉和王磊，话却是说给吴春林听的：“肖检这边，负责深挖职务犯罪，他手里的线索，够揪出一窝硕鼠。” “王磊局长当年在缉毒队的侦查本事一流，岩钢那边不管是违法犯罪还是涉黑，他都能镇得住场子。” 潘泽林心中所想，吴春林又岂能不知？ 然而，面对潘泽林提出的请求，他並未当即应允下来，仅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泽林啊，以目前来看，你虽贵为常务副区长一职，但毕竟仍处於副职之位。你於白石所取得的斐然成就，市委皆已看在眼里。若无变数，待到8月份之际，你担任副处级职务已满两年之时，届时市委定会委以重任，令你全面主持起白石区区政府的工作事务来。” 话说到这里，吴春林稍稍停顿片刻后，接著语重心长地补充道：“儘管如今你亦手握区政府的实权，但从名分上来说，多少显得有些名不符实、名不正言不顺吶！依我之见，当下之计，你们应当继续秘密搜集更为充足的证据线索才对。而后待时机成熟，待你正式升任正处级，名正言顺的领导区政府之后，再来採取行动亦为时未晚矣。” 言罢，吴春林將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王磊与肖钢玉二人身上，並意味深长地凝视著他们俩，缓缓开口言道：“在此后的半年中，我自当想办法，力爭促成王局成功兼任副区长一事。当然啦，倘若肖副检察长最终能够荣升为检察长那自然便是再好不过。” 第47 章 岩钢管理层的反应 潘泽林闻言，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脸上露出瞭然的笑意。 他將杯中茶一饮而尽：“市长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是我们操之过急了。” 吴春林的话清晰明了：目前对於潘泽林的仕途来说，正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他即將转正成为区长並晋升至正处级干部！ 此时此刻，最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一动不如一静，耐心等待时机成熟。 一旦等到八月份以后，潘泽林成功升任区长，有关岩台钢铁厂管理层的违法违纪线索 ，经过长时间搜集，必然会有更多確凿证据。 到时候潘泽林携区长之威烧三把火，解决岩台钢铁厂的问题自然是水到渠成。 如果潘泽林急功近利，过早地对岩台钢铁厂那些盘根错节的管理层动手，后果基本上是可以预见的。 这些人与各方势力之间存在著千丝万缕的联繫，倘若因此捲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之中，无疑將会给潘泽林的仕途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 极有可能导致他原本顺理成章的提拔计划被迫推迟。 退一步讲，即便潘泽林能够凭藉雷霆之势迅速將岩台钢铁厂所有违法犯罪的管理人员一网打尽，但他们所拥有的庞大关係网依然健在。 如果这些人背后隱藏的强大背景开始施加压力，那么潘泽林想要顺利实现扶正目標也非易事，甚至还有可能遭到对方幕后黑手的蓄意打压。 因此，吴春林稍微一提点，潘泽林就毫不犹豫地推迟对岩台钢铁厂动手的时间。 肖钢玉坐在一旁，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吴春林的话，既是在劝潘泽林沉住气，也是在给他们三人铺路——王磊兼任负责公安、司法、信访、维稳领域的副区长，意味著他迈入副处，权力和影响力將进一步扩大。 而自己若能扶正检察长，也將成为副处，到时候检察院办案的掣肘便会少上大半。 这两步棋走通了，整顿岩台钢铁厂的底气才算是真正攒足了。 王磊却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黝黑的脸上泛起几分急色，刚要开口，就被潘泽林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吴春林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手指在那沓厚厚的证据材料上轻轻划过：“岩钢的烂帐，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些人背靠大树，早就成了气候。你们现在动手，无异於捅马蜂窝。” 他抬眼看向潘泽林，目光锐利如刀，“泽林，你年轻有为，锐气足是好事，但官场行事，讲究的是谋定而后动。名正，才能言顺，才能让那些对你恨之入骨，以及盯著你屁股下座位的人找不到攻击你的藉口。” “市长教诲，我记下了。”潘泽林微微頷首，语气郑重，“那这半年，我们就按兵不动，把证据链织得再密一些。岩钢那些关联皮包公司的资金流向，还有管理层和外面的利益输送，公安部门会继续关注著，一丁点儿蛛丝马跡都不放过。” 王磊立刻挺直了腰板，瓮声瓮气地接话：“市长放心，我特意从万山缉毒队带来了几个好手，盯人盯事，从不含糊。那些蛀虫敢动歪心思，我保证他们前脚刚迈出去，后脚就被我们抓住线索。” 两个製毒贩毒团伙被端，万山县境內基本上已经没有了製毒贩毒窝点，缉毒队人员编制也在减少，王磊抓住机会就把这些人带到了白石来。 这倒不是说白石区公安队伍里没有侦查高手，只能说王磊並不信任他们。 肖钢玉也適时开口：“检察院这边，我会抽调骨干力量，继续秘密侦查。涉及到的岩台钢铁厂的线索，我们会顺藤摸瓜，把背后的关係网都扒出来。等时机成熟，我们手里的东西，足够让那些人翻不了身。” 吴春林看著眼前这三人，一个沉稳有谋，一个雷厉风行，一个细致縝密，倒是难得的默契。 他缓缓点头：“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潘泽林面色凝重，意有所指的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段时间我会儘可能的保持低调，希望市长能够帮我顶一顶市里下来的压力。” 吴春林闻言，立刻收起脸上的笑容：“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市委马保国书记早就想要解决岩台钢铁厂的问题了。可惜，纪律部门和审计部门都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马书记也是有心无力。因此，必要的时候，我会向马书记匯报，获取他的支持。” “好，有市长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潘泽林鬆了一口气。 只要市委书记马保国不是岩台钢铁厂这些管理层的保护伞，只要他也想解决钢铁厂的问题，有吴春林这个常务副市长的支持，潘泽林所面临的压力就要小很多。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柳枝沙沙作响，可清心阁內的气氛，却悄然变得炽热起来。 潘泽林与吴春林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岩钢这潭浑水，他迟早要趟到底。 只不过，不是现在。 是要等到他名正言顺，手握区政府实权，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那一天。 …… 岩台钢铁厂，总经理办公室。 儘管好好的一个国企，已经被管理层搞得乌烟瘴气，但其管理层架构却是紧跟时代步伐。 当其他国有企业或民营企业还在沿用传统的厂长负责制时，岩台钢铁厂早已率先引入现代化的总经理和董事长管理制度。 就在潘泽林暗中搜集岩台钢铁厂管理层违法犯罪证据之际，厂里的高层们也是如临大敌。 此刻，总经理解清临正与董事长兼党委书记武昌吉闭门密谈。 “董事长，这个潘泽林真是有两把刷子啊，区里的老板们称他为经济专家也是名副其实。其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內，竟然能让白石区的多数企业摆脱困境，这真是闻所未闻。如今，区內眾多企业已然步入良性发展轨道。照此趋势下去，接下来，他的注意力就要转向咱们钢铁厂了！”解清临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地看向坐在茶几对面的董事长武昌吉。 第48章 试探 武昌吉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抬眼扫了一眼满脸焦灼的解清临，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慌什么？潘泽林不过是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儿罢了，我们在玩谋略的时候，他还在玩过家家呢。那小子就算在经济领域有点能耐，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常务副区长，连代区长都不是。一个连正处级都没摸到的毛头小子，还想对我们岩钢指手画脚？” 解清临却没他这么淡定，他声音压得极低：“董事长，话不能这么说。这小子之前在万山县搞禁毒，连根拔起了两个製毒贩毒团伙，在他手上领盒饭的犯罪分子不下於五人。因为他间接领盒饭的犯罪分子已经超过了五十人，这小子手段可不是一般的硬，而且还心狠手辣。要是他把注意力放在我们岩钢…………，” “心狠手辣”武昌吉冷笑一声，“我们岩钢有违禁品吗？我们是合法企业，更是国企，那小子敢把枪口对著咱们？” 解清临摇了摇头，还是如实回答：“我们钢铁厂自然是没有任何违禁品，他们也不敢把枪口对著咱们。” 武昌吉靠在椅子上，指尖夹著的菸捲燃出一缕青灰，他弹了弹菸灰，语气里满是不屑：“那你慌什么？潘泽林搞活白石区的经济，那是他的本分，难不成还能把手伸到我们岩钢的碗里来？” 解清临却没放鬆警惕：“董事长，话不是这么说。这小子做事不按常理出牌，万山县那两个贩毒团伙，哪个不是盘踞多年的地头蛇？还不是被他连根拔起？我怕的是，他盯上我们，不是为了经济帐，而是为了他自己的仕途。” “仕途？”武昌吉嗤笑一声，“他一个常务副区长，想要往上走，还不得靠著我们这些利税大户撑场面？真把我惹急了，我们直接停產，然后去市委、去省委告状，就说他潘泽林干扰企业正常生產经营，看他怎么收场？” 稍微停顿了一下后，武昌吉接著说下去：“而且，如果和我们对著干，难道你觉得他还能得到晋升吗？他最好是老老实实地配合咱们把钢铁厂改制，这样对大家都好。到那时，咱们自然会给他一些好处，顺手帮他一把。可若是他不知趣，非要来招惹我们，不要说提拔为区长，他能保住现在的位置就不错了。” 解清临喉结滚了滚，手指在温热的茶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著，指腹蹭过光滑的瓷面，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他语气里的焦灼半点没散：“要是只是这个潘泽林，我倒也不怕他，可我担心的是市里的態度，去年到今年，纪律部门和审计部门的人跟走马灯似的往厂里跑，明著是审计，暗地里指不定在翻什么旧帐。再加上一任区长、常务副区长都被调到閒职，我怕他们这是衝著我们来的，是想拿我们岩钢开刀立威。” 武昌吉靠在椅子上，指尖夹著的菸捲燃了半截，青灰色的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他虽然心里也有些鄙视解清临的胆小怕事，但念及对方手里还攥著不少省里的人脉，自己还要与他继续合作，两人算得上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所以，他耐著性子解释道：“你多虑了，上一任区长与常务副区长之所以会被调离，根子根本不在我们身上，主要还是因为白石区的gdp连续两个季度出现负增长，拖了全市的后腿。再加上那段时间，下岗职工堵著市政府大门上访，闹得沸沸扬扬，省里都惊动了。你想想，马保国已经在岩台市委书记位置上干了整整六年，眼看著就要往省里挪一步，正是临门一脚的时候，突然被白石区这摊子烂事拖了后腿，省委黄书记直接把他的提拔档案给压了下来，他能有好心情吗？” 他將菸蒂摁灭在菸灰缸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后来，在马保国书记的雷霆之怒下，直接就把那两个倒霉蛋给拿下了，连带著我们钢铁厂的改制方案也被顺手冻结了。说起来，我们钢铁厂这完全就是无妄之灾，平白当了回替罪羊。” 解清临沉默著，手指依旧在茶杯上摩挲，武昌吉的话他不是不信，只是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 武昌吉看他这副模样，又补充道：“你好好想想，白石区前任区长与常务副区长被调离的时候，哪个常委站出来反对了？全票通过！为什么？因为那两人把白石区的经济搞得一塌糊涂，不仅让马保国的提拔泡汤，连带著市长、常务副市长这些市里的头头脑脑，都被省里批评，挨了不轻不重的板子。他们早就憋著一肚子火，巴不得赶紧换个人来收拾烂摊子。” 武昌吉这些话並不是他在忽悠解清临，而是一部分事实真相。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白石区政府前任一二把手被调离，又全票通过把潘泽林调来白石的原因。 马保国要的是能立刻扭转白石经济颓势的人，潘泽林在万山县搞经济手段，正好撞在了他的心坎上。 当然了，这件事的幕后推动者——市委书记马保国。 他到底是单纯的因为白石区经济出现负增长，才铁了心拿下原区政府一二把手，还是其中也夹杂著对岩台钢铁厂的恶意，这其中真相没有几个人清楚。 毕竟，以经济负增长为由拿下区政府一二把手，在程序上合情合理合法，挑不出半点毛病。 而常务副市长吴春林，本就是马保国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这些年鞍前马后，最是懂他的心思。 在马保国若有若无的暗示之下，吴春林早对此事有了几分猜测，这才会在清心阁里，那般苦口婆心地提点潘泽林，让他沉住气，谋定而后动。 见武昌吉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解清临就算是心里有再多的不安，也只能认了。 不过，末了他还是提议道：“要不我们找人试一试潘泽林对我们钢铁厂的態度？” 第 49章 卢克西的自信 武昌吉闻言挑了挑眉，指尖又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试？怎么试？” “简单。”解清临眼中带煞，沉声道：“我们让卢克西这个分管工业、国资的副区长去探探他的口风。让他来我们岩台钢铁厂视察工作，请他为我们公司的发展出谋划策，看他的反应我们再做判断，是想办法把他调离，还是发展成为我们自己的人，试了再好好评估。” 武昌吉闻言，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盯著解清临看了几秒，忽然低笑出声：“你这招倒是有点意思。卢克西……那老小子收了我们那么多好处，也该为我们办事了，让他去探口风，就算潘泽林看出什么，也抓不到我们的把柄。” “就是这个理。”解清临紧绷的眉头终於鬆了松，“卢克西分管国资这么多年，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和我们岩台钢铁厂的交情摆在这儿，让他去是再好不过了。到时候他要是肯来，態度是软是硬，咱们一眼就能看穿；他要是不来，看他以什么理由拒绝。卢克西这个老狐狸便可以通过潘泽林的反应，判断出其真实意图。” 武昌吉捻灭菸蒂：“行，就按你说的办。通知卢克西，让他这两天就安排。另外，为了以防万一，让財务把公司最近的报表再审核一遍，不要让人挑出毛病来。” 解清临应声起身，脚步刚挪动，又被武昌吉叫住。 “等等。”武昌吉抬眼，眼中多了些冷冽，“告诉卢克西，探口风的时候，把岩钢对白石区的纳税贡献亮一亮。潘泽林不是想搞经济吗？让他掂量掂量，动了岩钢，他的政绩从哪儿来。” “明白。”解清临点头，反手带上办公室的门，厚重的木门隔绝了里面的烟雾，也隔绝了武昌吉的嘆息声。 …… “潘区长，我们收到岩台钢铁厂的邀请函，岩钢方面表示：他们公司全体上下几千职工都期盼著你再次去视察工作，希望你这个经济专家为钢铁厂把把脉，为公司的未来发展出谋划策。” 卢克西目光紧紧锁著办公桌后的潘泽林，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偏向，末了还不忘追问一句：“我们是直接拒绝？还是接受他们的邀请？” 潘泽林瞥了卢克西一眼，並没有急著应声，反而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眉眼间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放下杯子，摆了摆手谦虚道：“卢区长，过奖了，过奖了。潘某可不敢称什么经济专家，我只是对市场营销有一些小把戏罢了。说实话，要是叫我面对消费者，去给工厂推销產品，根据消费者喜好做出一些受欢迎的產品，我可以去尝试一下。但是，钢铁这个东西不是普通消费者的消费品，我也没办法把他们的產品推销出去，所以，岩台钢铁厂的问题，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卢克西见潘泽林根本不接招，於是继续恭维道：“潘区长，话不能这么说啊。您不管是在万山县发展经济，还是调来咱们白石区之后，盘活那些企业，那都是有口皆碑的能耐，白石老百姓、岩钢上上下下哪个不知道？” 虽然知道卢克西的夸讚是带有目的，但是，潘泽林还是非常的受用。 毕竟，做出了成绩，谁不希望被人记住？谁不喜欢被人夸讚？ 见潘泽林被自己夸的有些飘飘然，卢克西这才拋出此行目的：“区长，岩钢的改制方案不是半年前就被叫停了嘛！现在厂里人心惶惶，他们就是希望您能出面，从政策层面给评估评估，看看这改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继续推进。” 他顿了顿，刻意把岩台钢铁厂对白石区的重要性点出来，语气里带著几分隱晦的施压：“岩钢虽然这几年效益下滑，年年亏损，但该缴纳的税是一分都没有落下。再加上几千號职工，几千个家庭的饭碗都攥在这儿，要是让它一直这么亏下去，补不上拖欠职工的工资，他们再去省里上访，那麻烦可就大了。” 潘泽林抬眼看向卢克西，脸上褪去了方才的云淡风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目光锐利如刀：“卢区长，我来白石区这段时间，听不少人私下议论，说前任区长和常务副区长，都是因为岩台钢铁厂的职工不同意改制，闹到省里上访才被调离岗位的。我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这话一出，卢克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急忙摆手辩解：“潘区长说笑了！这话纯属无稽之谈！前任区长和常务副区长，都是因为去年上半年白石区gdp连续两个季度负增长，拖了全市的后腿才被调离的，这是在市常委会上明確定了调的，怎么可能会是因为岩台钢铁厂改制？” 潘泽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我从河口镇党委书记任上调来白石区，对於区里、市里的事是摸不清东南西北。说白了，就是个没有消息渠道，没有大树可靠的小嘍嘍，市常委会那样的层面，岂是我能接触到的？那些內幕消息，我更是听都没听过。” 说到这里，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语气里满是无奈：“所以啊，对岩台钢铁厂这潭深水，我这小身板，实在是无能为力。” “区长您多虑了！”见潘泽林一副对岩台钢铁厂避之不及的模样，卢克西急了，“您可千万別听钢铁厂那些老职工瞎吹嘘，把前任区长、常务副区长的离任当成是他们闹事的功劳！真要是那样，前任区领导因为钢铁厂改制被调离，我这个分管国资、直接对接岩台钢铁厂的副区长，第一个就得被拿下，怎么可能还稳稳坐在这个位置上？” 卢克西说这话倒是没有什么问题，逻辑也是说得通，这也是他自信心满满的原因。 也正是因为他这个分管领导始终稳如泰山，既没被拿下，也没被调整工作岗位，岩台钢铁厂总经理解清临、董事长武昌吉，以及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关係网，才从来没往“前任区领导调离是因岩钢改制”这个方向深想过。 在他们看来，卢克西的安然无恙，就是最好的证明——前任区领导的调离，就单纯的是gdp出现负增长，和岩钢改制没有半毛钱关係。 第 50章 赵立春祭祖 解清临给卢克西的任务很明確：那就是试探潘泽林，摸清楚他来白石区，除了明面上掛著的经济发展任务，暗地里有没有別的任务，尤其是，有没有针对岩台钢铁厂的任务。 在岩钢董事长武昌吉眼里，解清临这人就是个典型的胆小鬼，做事畏首畏尾，丁点风吹草动就让他如同惊弓之鸟。 可卢克西不一样，浸淫政坛多年，他太清楚“谨慎”二字在官场上的分量。 在官场，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復，解清临这种谨慎性格，反倒是一个优点。 所以被解清临这么一提点，卢克西对潘泽林便多了几分警惕。 这段时间，潘泽林大刀阔斧地指导区里老牌国企改革，从人事调整到业务重组，手段利落又精准，硬是让那些半死不活的厂子重新焕了生机。 卢克西通过潘泽林过去这几个月的动作来分析，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潘泽林下一个目標，必定是岩钢。 尤其是潘泽林在功成之后的低调，更让卢克西篤定，他这是在蛰伏。 毕竟岩钢这块肥肉，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潘泽林没理由不掂量轻重，他越是不动声色，就越是在蛰伏等待一个介入契机。 可现在，潘泽林一个“前任领导是不是因为岩钢改制”被调离的问题，彻底打消了卢克西之前顾虑。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如果潘泽林真的对岩台钢铁厂虎视眈眈，真的是憋著劲要啃下这块硬骨头，他绝不会如此张扬。 说这种话，无异於打草惊蛇——不仅会让岩钢管理层瞬间绷紧神经，提前布防，更会打乱市里的暗中布局，让本就复杂的局面雪上加霜。 一个蛰伏的猎手，绝不会在猎物警觉前，先暴露自己的踪跡。 这么一想，卢克西心中对潘泽林的警惕之心顿时散了大半。 他几乎可以確定，潘泽林来白石，就是衝著经济问题来的，身上根本没带著针对岩台钢铁厂的任务。 心態一变，言谈间的分寸自然也就鬆了。 刚刚还带著几分试探和咄咄逼人的语气，不知不觉间就柔和下来。 “潘区长，”卢克西语气诚恳了几分，“那我回头就跟岩钢的解经理打个招呼，说你暂时抽不开身去岩钢视察工作，让他们先沉下心做好本职工作，耐心等著您的指示就是。” 话说得委婉，既没直接拒绝潘泽林调研的可能，又给了岩钢一个明確的回覆。 潘泽林何等敏锐，卢克西態度的转变，他从对方的语气和眼神里，捕捉得一清二楚。 对於这个暂缓调研的提议，他自然不会有异议，只是微微頷首，淡笑道：“也好，先让他们稳一稳，想办法把职工工资解决一部分，等区里的工作理顺了，我再择机去岩钢看看也不迟。” 卢克西笑著应下，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潘泽林对岩台钢铁厂的態度，很快就传到了解清临和武昌吉的耳朵里。 解清临得知潘泽林要求岩钢解决职工部分工资之后也是鬆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潘泽林这就是在暗示，我不管你们岩台钢铁厂这一摊子事儿。但是，你们也要想办法解决职工的一部分工资，不要给我惹麻烦。 而武昌吉得知详情后，就更加不將潘泽林放在眼里了。 在他看来，潘泽林不过是个只会搞搞经济的软蛋罢了。 …… 转眼到了98年4月，潘泽林继续在白石区行苟道，熬资歷等著提正处。 而此时的祁同伟，已经成为了省厅政保处代处长。(此岗位配正处级，祁同伟提拔副处不满二年，以副处级代。） 4月3日，清明节。 细雨霏霏，打湿了汉东省吕州市金山县赵家寨村口的柏油路。 这片曾经穷得叮噹响的土地，是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赵立春的老家。 92年之前，这里还是荒山野岭，交通闭塞得连拖拉机都难开进村子。 93年，一条平整的柏油路蜿蜒著通到了赵家寨村口，这条路，是李达康的手笔。 92年，赵立春刚从京州市委书记调任常务副省长，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秘书李达康，下放到了金山县当县长。(易学习家里地图显示，其92年在金山县担任县委书记並与李达康搭班子) 彼时的金山县，是吕州出了名的贫困县，穷山恶水，招商引资根本没人愿意来。 李达康揣著老领导的嘱託与期盼，在金山县扎下根，喊出一句“要想富，先修路”的口號。 从1992年到1996年，他从县长干到县委书记，手里的活计就没离开过修路——哪怕是当年集资修路闹出人命，闹得沸沸扬扬，他也没松过手。 那桩人命案，当年差点掀翻了李达康的前程。 可赵立春一句话，就把事儿压了下去。 非但没处罚他，反而让他以县长身份代行县委书记职权，县长、书记一肩挑，愣是让他修成了多条村道。 不过，其他的村路都只是烟雾弹，只有通往赵家寨村口也是赵家祖坟的这条路，才是李达康修路的真实目的。 前年(96年），李达康踩著这条路，调任吕州市副市长。 早上十一点。 一阵汽车引擎声打破了赵家寨的寧静。 赵立春的车队缓缓驶入村口，黑色的奥迪轿车排成一列，在柏油路上格外扎眼。 车门打开，赵立春率先走下车。 跟在他左右的分別是吕州市副市长李达康、省厅政保处代处长祁同伟。 隨行的，还有省政府办公厅的工作人员、以及一眾安保人员，前前后后数十人。 赵家宗亲早已候在一旁，见了赵立春，纷纷上前问好。 赵立春一一頷首，语气平和地和乡亲们寒暄几句，隨后便带著一行人来到一座坟墓前。 看著眼前的墓碑，赵立春脸上多了几分肃穆。 焚香，敬酒，鞠躬。 整套祭祖的流程走得规规矩矩。 李达康、祁同伟、以及办公厅工作人员站在赵立春身后，跟著赵立春焚香、鞠躬。 香烛燃著，裊裊的青烟混著细雨的湿气，飘向灰濛濛的天空。 祭祖仪式结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祭祖之行，即將画上句號的时候。 意外，毫无徵兆地发生了。 第51章 祁同伟哭坟 “呜呜呜呜” 赵立春抚摸著墓碑上的字跡，正要转身和宗亲们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所有人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祁同伟不知何时已经双膝跪在了泥泞里，昂贵的西装、皮鞋陷进湿土，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水。 他双手撑著地面，脊背绷得笔直，却止不住肩头剧烈地颤抖。 方才还维持著的代处长威严形象，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崩溃的悲慟。 此时的祁同伟，声音沙哑，一把鼻涕一把泪，比赵立春这个亲儿子还要伤心。 祁同伟的表演，让赵立春的眼神沉了沉。 他清楚祁同伟表演这一出的目的，也清楚祁同伟这一跪的影响。 这不是简单的哭坟，这是表態，是表忠心。 在赵立春父母坟前，在一眾赵氏宗亲以及其他工作人员的见证下，祁同伟把他自己和岳父梁群峰的脸面踩在了泥里。 这一刻赵立春也是很为难，自己都没有跪，祁同伟这个外人却跪了。 现在自己是一省之长，跪吧！有失省长威严，不跪吧！又显得自己不孝。 犹豫片刻，赵立春后退几步，伸手扶起了祁同伟。 虽然心里对祁同伟这样为了前途，脸面都不要的人非常鄙视。 也对其让自己难堪很是不满，但是，赵立春並没有表露出来。 他不仅不能表露出来，甚至还要捏著鼻子提拔祁同伟。 祁同伟都哭坟表忠心了，自己要是不提拔他，以后谁还会忠心自己？ 周围的宗亲们窃窃私语起来，看向祁同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屑。 省政府办公厅的工作人员，以及祁同伟的那些下属们，也忍不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佩服有之，鄙视有之，嫉妒有之。 就算有人羡慕祁同伟也没有用，现在哭坟这一招已经被祁同伟捷足登先使用，他们再跪不仅不会有任何作用，反而还会惹恼赵立春。 李达康站在一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垂著眼，目光掠过被赵立春扶起来的祁同伟，又看了看祁同伟身前的泥坑，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李达康真是骑虎难下，祁同伟这个外人都跪了，他这个赵立春曾经的秘书居然没有跪，这让別人怎么想？这让赵立春怎么想？ 跪吧！他做不出这么有辱尊严，不要脸的事来，不跪吧！就显得不够忠心，显得自己忘恩负义。 还好赵立春反应快，把祁同伟拉起来了，要是赵立春也跪了，他们这些陪同人员怎么办？要不要跪？ 跪吧！功劳是祁同伟的，不跪吧！显得异类，会不会被赵立春记心中。 到那时，除了祁同伟，赵立春不一定记得谁跪了，但是，谁没有跪，他应该会记得很清楚。 跪，还是不跪？ 这是个要命的选择题。 跟著跪下去？功劳全是祁同伟的，他们不过是跟著起鬨的配角，赵立春记不住他们的好，只会觉得他们是跟风拍马。 不跪？那就太扎眼了。 赵立春是什么人？堂堂省委副书记、省长，在汉东地界上，跺跺脚就能震三震的人物。 別人都跪了，就你站著，你是什么意思？看不起他赵立春？看不起他这个省长？ 这一刻，祁同伟这个名字不仅被李达康记在心底，也被许多同行人员记在小本本上。 在这些人看来，你祁同伟自己不要脸，跪舔赵立春，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管不著。 毕竟赵立春是省长，是能决定他们仕途的人，他们理解。 但是，你祁同伟跪舔赵立春，连带著要拉踩我们一下，用我们来衬托你的忠诚，这阁谁身上受得了？ 此时的祁同伟，自然也是將许多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对於这些人的嘲弄与不屑，祁同伟也是有苦难言。 他甚至觉得自己比49年加入老蒋队伍还要倒霉。 本来，在尝到被权利打压的滋味过后，他也对权利充满了嚮往。 所以，他向梁璐屈服了，他拋弃尊严，在大庭广眾之下向梁璐求婚。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忍过这一次，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以为梁群峰会看在梁璐的面子上，提拔他，重用他。 他以为自己放下尊严，就能换来想要的权力。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屈服还不到一年，梁群峰就在省长的竞爭中败给了赵立春，灰溜溜地退居二线， 更让祁同伟破防的是，梁群峰居然不愿意把遗留的政治资源用在自己身上。(他自认为梁群峰没有帮他，可现实是；没有梁群峰的帮助，他现在可能还是副科，哪能这么快上副处。) 梁群峰靠不住了，他只能靠赵立春。 为了搭上赵立春的船，为了能往上爬，为了不再被人踩在脚下，他拋弃了尊严。 反正，已经拋弃过一次了。 一次和两次，又有什么区別呢？ 祁同伟这一次哭坟与上一次在汉东大学政法系操场求婚不同的是； 在政法系操场求婚的时候，观眾太多了，而且这些观眾大部分都是学生，很难做到保密。 哪怕是梁群峰反应快，不让任何媒体传播报导，这些学生也会主动宣传。 祁同伟在政法系操场的这一跪，会在汉东大学，以及汉东政法系统流传几十年。 而这一次祁同伟哭坟可不一样。 今天在场的人，除了赵氏宗亲，剩下的都是公职人员，都是官场里的老油条。 他们懂规矩，更懂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赵立春是什么人？是汉东省的省长，是省委副书记，是一手遮天的人物。 只要赵立春还在汉东的位置上坐著，只要他的权势还在，今天在这儿的这些公职人员，绝不会有一个人敢往外乱说半个字。 谁会傻到去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 …… 人性就是这样，为了做人上人，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放下面子，可以拋弃尊严。 但是，一但得势，成为了人上人。 就会想尽办法的找回尊严，也会拼尽全力去抹除自己不光彩的过往。 甚至还会想尽办法去证明自己的成功是靠自己的能力，证明没有別人的帮助，自己也一样会成功。 第52章 梁群峰彻底退休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汉东省某协家属院。 梁群峰身著一身宽鬆的棉睡衣，手中还拿著一本没看完的《资治通鑑》，臥室里的石英钟就“嘀嗒”响过了十点。 客厅里的座机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寧静。 那铃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梁群峰眉头一蹙，缓步走了过去。 他如今退居二线，在省某协一把手的位置上赋閒，早已没了往日里灯火通明、电话不断的光景，这么晚的来电，十有八九是急事。 “喂，我是梁群峰。” 他拿起听筒，声音里带著几分刚被惊扰的沉鬱，不怒自威的气场，即便是隔著电话线，也分毫未减。 “老领导，是我，省厅的郭德阳啊。”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恭敬中带著谦卑。 郭德阳，是汉东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他是梁群峰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当年政法系统大调整，若不是他力排眾议，郭德阳如今还在某个地级市的分局里打转。 这份知遇之恩，让郭德阳对他向来是言听计从，鞍前马后。 “是德阳啊。” 梁群峰的语气缓和了些许，“这么晚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太了解郭德阳的性子，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来打扰他的休息。 “老领导，我……我確实有点事，只是这话，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郭德阳的声音里裹著一层难掩的为难，吞吞吐吐的道。 梁群峰眉头皱得更紧，背脊微微挺直，往日里在政法系统说一不二的威严瞬间流露出来：“德阳，有话直说！我梁群峰还没老到听不懂好赖的地步，用不著拐弯抹角。” “唉！”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嘆息，郭德阳的声音里满是惋惜，“老领导，您那个贤婿祁同伟……还是太年轻，做事太不稳重了啊！” 梁群峰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握著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个混帐东西又给你们惹什么祸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祁同伟是他梁群峰的女婿，一举一动都代表著他的脸面。 “老领导，倒不是给我们惹了麻烦。”郭德阳连忙解释，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无奈，“是他做的事，怕是要对您的名声，对您的处境，有些不好的影响啊！” “哦？”梁群峰的声音陡然一沉，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臟，“到底怎么回事？你详细说。” “今天上午，省委副书记，省长赵立春同志回乡祭祖，祁同伟作为政保处代理处长，负责安保工作，自然是跟在左右。”郭德阳谨慎的组织一下语言，“可谁能想到……他当著那么多干部的面，跑到赵省长父母的坟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梁群峰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模样，比赵省长这个亲儿子还要孝顺三分！”郭德阳的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老领导，这事儿虽然现在还没传开，可在场的人那么多，纸终究包不住火啊！” 郭德阳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梁群峰的心上。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赵立春是汉东省的省长，权势滔天，而他梁群峰退居二线，手里的权力早已大不如前。 祁同伟这一跪，这一哭，看似是在向赵立春表忠心，实则是把他梁群峰的脸面踩在了泥里。 “唉……”梁群峰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苍凉，“德阳，是我对不住你们，让你跟著操心了。” “老领导您说的哪里话。”郭德阳连忙道，“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妥，得赶紧跟您通个气，也好早做打算。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嗯。”梁群峰应了一声，缓缓掛断了电话。 听筒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撞在机身上，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混帐东西！混帐东西！”梁群峰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气得浑身发抖，“我梁群峰一辈子光明磊落，在政法系统摸爬滚打几十年，从没做过半点有失尊严的事！怎么就找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婿！”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心寒。 他虽然不怎么看得上祁同伟，但是木已成舟，他也一直都在给对方铺路，为他遮风挡雨，原本盼著他能脚踏实地，做出一番政绩，可现在，对方为了往上爬，竟然连尊严都不要了！ 这一跪，跪掉的是祁同伟的骨气尊严，更是他梁群峰的脸面！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梁群峰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没上来，身体晃了晃，便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是身体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臥室里的老伴听到动静，连忙披衣跑了出来，看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梁群峰，嚇得脸色煞白，惊呼一声：“老梁！老梁你怎么了？！”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颤抖著手指探向梁群峰的鼻息，见还有微弱的呼吸，连忙抓起桌上的电话，声音带著哭腔，拨出了急救电话。 深夜的某协家属院，一片慌乱。 急救车的鸣笛声划破夜幕，在沉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悽厉。 …… 幸亏送医及时，经过医生们全力救治后，梁群峰很快脱离了生命危险，並无大碍。 回顾梁群峰这一生，不禁让人感慨万分。 他自参军转业，直至如今退休。 儘管在对待女儿教育方面存在一些不足，但他为人处世向来光明磊落。 （当初並非梁群峰本人亲自打压祁同伟，而是梁露仗著父亲的权势作威作福，將祁同伟发配至偏远艰苦的孤鹰岭司法所。） 此刻，已过知天命之年且退居二线、距离彻底退休仅剩下短短一年时间的梁群峰做梦也想不到，祁同伟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拉了一个大的。 在梁群峰看来，祁同伟跪的不是他自己的脸面，而是他这个老岳父的顏面和尊严。 面对这般奇耻大辱，梁群峰实在无顏继续坚守岗位，他已经打算向组织提出提前退休的请求。 第53章 吕州市委高育良 翌日清晨，太阳升起，薄雾还没散尽，吕州市委办公大楼的玻璃窗上就镀了层淡淡的金光。 吕州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办公室里，茶香裊裊。 他刚泡好一杯绿茶，正低头翻著桌上的文件，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就响了起来。 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號码。 虽然是陌生號码，他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我是吕州市委——高育良” “育良，是我。” 高育良听出了是梁群峰的声音，於是放下手中的文件，语气里带著发自內心的恭敬：“老书记，早啊。您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病后的沙哑，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育良，我有件事想跟你通个气。” 梁群峰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高育良心里隱隱生出一丝不安。 他正想追问一句对方的身体状况，就听见梁群峰沉声道：“祁同伟的事，你知道了吗？” “祁同伟？”高育良愣了一下，脑子里快速闪过祁同伟的近况——省厅政保处代理处长，不算高的位置，却也是实权部门。 他最近没听到什么风声，便如实道，“没听说啊。他怎么了？是工作上出了岔子？” “工作？”梁群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寒意，“他的工作做得可太漂亮了！赵立春省长回乡祭祖，他作为安保负责人，当著几十號干部的面，跪在赵立春父母坟前，比赵立春这个亲儿子还孝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震天响！” “什么！” 高育良手里的听筒险些没抓稳，惊得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哭坟？祁同伟？ 十多年前，那个饭都吃不上却依然一脸倔强的年轻人，那个绝不向困难低头的优秀学生，他的面容还清晰地刻在高育良的记忆里。 那时的祁同伟，眼有锋芒，骨有傲气，是高育良最得意的门生，现在居然为了上赵立春的船去哭坟。 “老书记，这……这是真的？”高育良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实在不敢相信，“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怎么不会？”梁群峰的声音里满是失望，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屈辱，“事实摆在眼前，哪里还有什么不可能！” 高育良沉默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想起祁同伟当年的意气风发，想起自己在课堂上对这个学生的赏识，那些画面和梁群峰口中的“哭坟”重叠在一起，刺得他胸口生疼。 赵立春是汉东的省委副书记、省长，权势滔天不假，可梁群峰只是退居二线，还没有完全退休呢！现在还是汉东正部级某协一把手，祁同伟就急成这样，急得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以梁群峰盘根错节的人脉资源，最少还能给祁同伟铺到副厅级的路，他倒好，迫不及待地要去抱赵立春的大腿！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高育良甚至已经在心中暗自怀疑，难道是在汉大政法系操场上的那一跪，跪掉了祁同伟的骨气，现在，下跪对他来说，跟吃饭喝水没两样？为了往上爬，他连尊严都不要了？ 高育良原以为，祁同伟曾经在汉大政法系操场的那一跪，是绝境里的妥协，是权宜之计，却没想到，那竟是潘多拉魔盒的开端。 跪了一次，便有第二次，会不会有第三次，高育良也不敢保证 ，祁同伟完全就是把尊严碾碎成泥，当成了攀附权贵的垫脚石。 高育良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他太懂官场里的门道了，祁同伟这一跪，跪的不只是自己的尊严，更是把梁群峰的脸面狠狠踩在了脚下。 “育良，”梁群峰的语气少了几分怒意，多了几分决绝，“我跟你说这事，一是通气——祁同伟这个人，以后你就別管了，我怕他把你拖下水。二是告诉你，我已经向组织打了报告，申请原地退休。” “原地退休？”高育良又是一惊，声音陡然拔高几分，“老书记，您不是还有一年才完全退休吗？身体就算有些不適，调养调养也就好了，怎么突然要……” “不突然。” 梁群峰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著咬牙切齿的恨铁不成钢：“我梁群峰自认一辈子光明磊落，没丟过这么大的人！祁同伟这个畜生跪的不是赵家祖坟，是我梁家的脸面！这是我梁群峰要带进火化炉，带进棺材里的耻辱。现在，我哪里还有脸面再待在这个位置上？” 高育良的心沉了下来。 梁群峰觉得丟脸，他高育良又何尝不是？ 他是祁同伟的授业恩师，是看著他从青涩学子一步步走到政保处代理处长的人。 如今自己最看好的门生做出这等有失尊严的事，传出去，他高育良脸上，又能有多少光彩？ 他知道梁群峰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嘆息：“老书记，您这又是何苦……” “没什么苦的。”梁群峰的语气缓和了些，带著几分託付的意味，“我退了，汉东的这些人脉，我能留给你的，都会留给你。明年，我最后再推你一次，把你推到吕州市长的位置上，正厅级，一步到位。” 高育良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感激，有惋惜，有兴奋。 “老书记，这……” “你听我说完。”梁群峰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往后的路，能不能往前走，能不能进部，全靠你自己了。” 高育良沉默著，握紧了听筒。他听懂了梁群峰的言外之意——这是一场交接，也是一场切割。 从今往后，他高育良，要独自在汉东的官场里打拼了。 “我明白了，老书记。谢谢你。”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明白就好。”梁群峰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倦意，“我累了，就说这么多。你多保重。” “您也多保重身体，我过几天来看您。” 第 54章 高育良来电 电话掛断的瞬间，高育良缓缓放下听筒，怔怔地站在原地。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办公室，却驱不散他心里的那片阴霾。 对於梁群峰说明年將是最后一次帮自己，高育良非常理解，毕竟，梁群峰有自己的儿子，而且还是两个。 他自然要把资源放在那两个早就被送出汉东的儿子身上。 陈岩石一个厅级副检察长，都能把女儿送进京城，更何况梁群峰这个曾经的副部大圆满，现在的正部。 他手里的上层资源，从来都不是留给祁同伟，更不是留给高育良的，而是留给了他自己的两个儿子。 高育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得他舌根发苦。 梁群峰哪怕是竞爭省长失败，哪怕退了，仅凭在汉东的这些余威，就能把自己推上正厅级的吕州市长之位。 这份能量，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而祁同伟却拋弃这些不要，要跑去捧赵立春的臭脚。 他实在想不通祁同伟这样做究竟出於何种目的。 难道是因为对梁群峰的影响力一无所知吗？莫非他天真地认为梁群峰一旦退休，便会如同普通基层领导一般“人走茶凉”，所以迫不及待地要上赵立春这条船？ 还是说，他在梁璐这个大小姐面前完全没有话语权，他想要翻身农奴把歌唱，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没有梁家的支持也能获得提拔？ 要是前者，只能说祁同伟太无知，还有救。 要是后者，祁同伟就是想要证明自己，所以才迫不及待的要上赵立春的船，那就太可怕了。 要是这样，高育良不敢想像，祁同伟未来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高育良思绪飘远，从祁同伟身上飘到了他其他学生的身上。 他的门生遍布汉东各地，这些年，能混到正科级的不少，可真正跨过副处级门槛的，屈指可数。 算来算去，也就两个——一个是祁同伟，还有一个是潘泽林。 祁同伟完全是靠梁群峰的照顾，而潘泽林，则是完全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祁同伟……已经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模样。 那潘泽林呢？ 那个从政法系转到经济管理系的学生，如今还在偏远的岩台，还在不声不响踏踏实实的干实事，从没听过他有什么攀附钻营的传闻。 高育良忽然就生出一股念头，他想打电话找潘泽林聊聊。 立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听筒，直到那点余温彻底散尽，才走回办公桌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掀开了茶杯的盖子，看著里面舒展的茶叶沉在杯底，像被压垮的脊樑。 凉透的茶水入喉，那股子涩意比刚才更甚，一路从舌尖漫到心口。 他伸手拿起办公桌上的通讯录，指尖在“岩台市”那一栏顿了顿，目光掠过一串名字，最终落在了“潘泽林”三个字上。 岩台是汉东有名的穷市，交通闭塞，產业单一，潘泽林能够沉下心扎在岩台基层，从缉毒警到河口镇代镇长，然后再到县委常委、河口镇党委书记，白石区委常委、副书记、常务副区长，这一步步走的让高育良都非常佩服。 高育良对照著通讯录上的號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的声音意外中带著几分恭敬：“餵？高老师。” “泽林，是我。”高育良的声音沉缓下来，少了几分官场的持重，多了些许师长的温和。 “老师，您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指示吗？” “你小子，我没事，难道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高育良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独有的温和，“就是突然想起你，问问你在岩台那边，过的怎么样。” 潘泽林愣了愣，隨即爽朗的大笑道：“老师，我在这儿挺好的。这一段时间一直都在想办法解决区里企业的各种问题，现在已经初见成效。” 高育良的下一步就是吕州市长，他对潘泽林解决企业的困难自然是非常关注。 “哦？你们区里的企业都遇到了什么困难，你都是怎么解决的。” 对於老师的询问，潘泽林自然是知无不言。 他详细介绍了自己在白石区解决经济下滑的一些手段。 高育良听了潘泽林的详细介绍，心里的那点阴霾似乎散了些。 同样是汉大高材生，同样是学生会主席，一个跪在坟前博前程，一个扎在穷山沟里刨出路，这对比，未免太过鲜明。 他放缓了语气，像是閒聊，又像是试探：“岩台苦，你在那儿待了几年，就没想过动动地方？” 对於高育良的问题，潘泽林沉默了几秒，隨即坦诚的道：“老师，我的资歷还不够，现在还是沉下心来熬熬资歷吧！” 潘泽林並没有告诉高育良，等自己副处任职年限满两年，自己就有可能会提拔到正处级区长。 他一向低调稳重，没有落实到实处的东西，就不会到处乱吹嘘。 高育良握著听筒，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才是干实事的態度，不骄不躁，不疾不徐，像极了老黄牛耕地，一步一个脚印，扎实得让人放心。 “熬资歷不是坏事。”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讚许，“相比於京州与我们吕州，岩台底子薄，你能在那儿稳住阵脚，把企业的问题捋顺，这本身就是本事。比起祁同伟的钻营捷径，你这条路可能会走得慢，但一定会走得稳。” 潘泽林语气依旧谦虚：“还是老师您当年教得好，说做事情要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騖远。我也就是照著您的话，踏踏实实办事罢了。” 对於高育良提到祁同伟，潘泽林心中虽然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但是，他还是用好奇的语气问道；“老师刚才说祁同伟，他怎么了？” “ 唉。” 高育良重重的嘆息一声；“祁同伟这事，不说也罢，不说也罢，反正你只要记住，祁同伟已经不是曾经政法系的那个祁同伟了。你作为他曾经的老同学、老领导，你以后跟他交往要慎重，再慎重。” 既然高育良对於祁同伟哭坟一事难以启齿，潘泽林自然也不会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第 55章 高育良的承诺 潘泽林没有细问祁同伟出了什么事，结合上一世被李达康爆出来的哭坟桥段，再加上祁同伟现在省厅政保处代处长的职位。 潘泽林已经猜到祁同伟可能是哭坟了，高育良这才告诫自己，让自己离祁同伟远一点。 猜到祁同伟已经哭赵立春祖坟后，潘泽林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祁同伟既是他在政法系的同学，也是当年在万山县缉毒队的下属，两人也曾有过一段把酒言欢的日子。 只是后来祁同伟被梁璐拿捏，整个人就像变了一副模样，眼里的光一点点被功利磨平了。 “我晓得的，老师。”潘泽林的声音沉重，“自从祁同伟离开岩台，我们就没有什么联繫了，他在省厅步步高升，我还在这穷山沟里打转，路不同，自然也就走不到一块了。” 高育良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祁同伟而起的烦躁，终是被潘泽林这股踏实劲儿抚平了些许。“路是他自己选的，选对了，一步一个脚印也能走出大道；选错了，再急功近利，也只能是万丈深渊。” 他这话，像是说给潘泽林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吕州的市长位置，看著是梁群峰最后推他一把，可这把推力之后，是风是雨，还得靠自己掌舵。 祁同伟选择去攀附赵立春，可以说是孤注一掷的行为，不仅將自身的前途命运押上，更是辜负了梁群峰这几年对他的悉心栽培。 儘管日后赵立春肯定会给予祁同伟一定程度的提携，但与此同时，祁同伟也无可挽回地跟梁家划清界限、背道而驰了。 “泽林啊！”高育良忽然话锋陡转，语调中蕴含著几分郑重：“你在河口镇推行的企业改制已然成为整个汉东的典范之作！即便如今你已调离万山县至白石区工作。当年你在万山县所取得的功绩依然不可磨灭，足以確保未来十年间都无需担忧个人晋升！故而，当前阶段你务必要脚踏实地，不要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吶！” 稍作停顿后，高育良又意味深长地道：“你暂且就在白石区沉下心来工作吧！倘若有机会成功解决正处级职位问题，那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是短时间內无法解决，过两年，我会设法將你调来吕州工作。” “谢谢老师教诲，我会沉下心把白石区的工作做好。” 潘泽林语气恭谨，眼底却藏著一丝瞭然。 他自然听出了高育良话里的弦外之音——既是敲打，也是提点或者说是承诺。 敲打他莫要因接连的顺风顺水心浮气躁，不要违法乱纪。 提点他不管在哪里工作，都是真正的试炼场，容不得半分投机取巧，要沉下心来工作。 最后则是沉甸甸的承诺，他向潘泽林承诺，如果两年內他得不到提拔，就会想办法把他调去吕州。 高育良话里的提点，潘泽林自然也是一点就通。 他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缉毒队的九死一生，身中两枪子换来的那枚一等功勋章，是他仕途的敲门砖。 河口镇企业改制，顶著老职工堵门的压力，硬是把濒临破產的食品厂和999製药厂盘活，让机器重新转了起来。 以县委常委的身份为万山县的產业布局规划，更是一个加分项。 万山县就因为出一个潘泽林，这个全省有名的贫困县，三年间就摘掉了穷帽子。 河口食品厂和999製药厂，如今已是汉东的明星企业。 食品厂的方便麵远销省外，带动了几个镇的蔬菜种植。 製药厂的销量一涨再涨，带动了老百姓种植中药材。 这两家企业的业绩报表，每一笔增长都沉甸甸的，既是万山县的gdp，也是他潘泽林的政绩碑。 只要他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不踩红线不越雷池，在岩台的提拔之路，绝不会慢。 潘泽林太清楚官场的门道了，做出实打实的成绩，有时候真的能吃一辈子。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祁同伟。 他和祁同伟，算得上是岩台官场破格提拔的两个典型。 两人能一路顺风顺水，说到底，都是有硬邦邦的功劳在托底。 祁同伟当年在孤鹰岭，抱著必死的决心剿匪，那枚一等功勋章，是拿命换来的。 也正是因为有这份功劳打底，梁群峰才敢顶著非议，把他从一个普通警员，几次破格提拔成副处级领导，甚至让他代理正处级的处长职务。 官场之上，破格提拔从来不是不能碰的禁区，但前提是必须有拿得出手的功绩做铺垫——哪怕这份功绩里，有几分是摘桃子，有几分是间接沾光。 只要把做出成绩的人提拔安抚好，大家都受惠，经得起组织考察，说得过去，那就是实打实的资本。 就像现在的河口镇党委书记方斌，他何尝不是一种高明的摘桃子。 把潘泽林提拔了，他接潘泽林的班，別人只会说是潘泽林被提拔重用，不会说他摘了桃子。 有在河口镇党委书记的履歷，方斌未来被破格提拔已经是板上钉钉。 反之，要是没功劳硬凑，违规提拔上去，处级以下还好，想要更高，早晚要出问题。 等爬到厅级、甚至部级的高位，当年那点违规提拔的旧事，就会变成扎在脊梁骨上的刺，別人隨便一揪，就是致命的把柄。 多少官员就是栽在这上面，年轻时急功近利走了捷径，到老了反而被捷径摔得粉身碎骨。 潘泽林自己的仕途，就是最好的佐证。 当年他从缉毒队转岗，破格提拔去河口镇做代镇长，靠的就是那枚一等功勋章。 后来从河口镇镇长的位置上，直接提拔为万山县委常委兼河口镇党委书记，靠的是改制食品厂和999製药厂的亮眼成绩。 再到后来，马保国提议让他去白石区主持经济工作，在市委常委会上能全票通过，表面看是马保国力挺，实则还是他在万山县的政绩太扎实，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当然，这里面也有几分人情世故的门道。 潘泽林在万山县做出的成绩，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万山县的领导班子能跟著沾光，岩台市委、市政府的领导脸上也有光——毕竟，万山县是岩台的下辖县，万山县脱贫了，產业搞起来了，那是岩台领导有方的体现。 更微妙的是，自从万山县的发展势头起来之后，市里不少领导，都悄悄把自己的后辈、门生、秘书，下放到万山县锻炼，有的甚至直接塞进了河口镇。 这些人借著万山县发展的东风，镀了一层厚厚的金，履歷上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无形中，都欠了他潘泽林一份人情。 这份人情，在常委会上投票的那一刻，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赞成票。 第 56章 正处、区委书记。 高育良为什么能够承诺过两年潘泽林没有得到提拔就调他去吕州，潘泽林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按照歷史发展轨跡，明年高育良就会被提拔为吕州市长，身居高位之后，他自然会扶潘泽林这个优秀学生一把。 这也是高育良做的一步閒棋，以潘泽林在白石区的政绩，从副区长扶正本就是板上钉钉，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而且，像潘泽林这样优秀的人才，哪个地方领导不喜欢，除非是省里直接插手，不然，就算高育良想要调走潘泽林，人家岩台愿不愿意放人还是一回事。 只要潘泽林在岩台，岩台领导就有一个隨时可能给自己带来政绩的得力干將。 在潘泽林没有明確想要离开的情况下，岩台市领导就不会轻易放潘泽林离开。 而且，潘泽林自己也不愿意轻易离开岩台。 吕州虽有高育良这个老师庇护，却也盘踞著李达康那尊煞神。 李达康信奉“法无禁止即可为”，向来是功劳独揽、出了问题都是手下人的，这样的人，潘泽林怎么可能愿意在他手下做事。 如果在岩台能够有更好发展的情况下，他当然不愿意去吕州。 这倒不是他不相信高育良，而是有些东西高育良也是无能为力。 他可是记得清楚，高育良在吕州和李达康可是纠缠了好多年。 现在李达康是吕州副市长，未来会任常务副市长、市长，潘泽林可不愿意去给李达康送功劳。 去吕州，如果做出成绩了，李达康不一定会提拔潘泽林。 而且，李达康要是因为他是高育良学生就看他不顺眼，在他提拔的时候使绊子还是很轻鬆。 未来孙连城在光明区的遭遇便是前车之鑑——明明撑起了光明区一半的经济，只因不愿违规为大风厂免费批地，在沙瑞金默许下，就被李达康一脚踹去了少年宫。 潘泽林可不愿踏入那样的旋涡，与其在吕州成为高育良与李达康斗爭的牺牲品，不如在岩台牢牢攥住实权，走出自己的棋局。 日子在不动声色的布局中悄然流转。 6月的岩台正值梅雨季节，湿漉漉的空气里瀰漫著躁动的气息。 在吴春林的运作下，王磊顺利兼任白石区副区长，分管公安、司法等部门。 9月，一纸任命文件彻底打破了白石区的平静，潘泽林升任代区长，肖钢玉则接过了区检察院检察长的印信。 10月，潘泽林顺利去掉“代”字，正式成为白石区区长。 其实，在潘泽林將白石区经济从负增长拉回正增长之后，区委书记王利平就已经放权，將区政府的权力下放给他，他在白石区只是在名分上有瑕疵而已，事实上已经是区政府一把手。 如今名分已定，潘泽林这位新晋正处级干部的下一步动作，自然成了白石区上下关注的焦点。 潘泽林名正言顺接过区政府权利之后，他就把目光投向了岩台钢铁厂。 隨著潘泽林、肖钢玉、王磊三人都暗中布局。 有关岩台钢铁厂的突破口很快就送上门来。 那些曾被检察院压下举报的职工，仿佛嗅到了风向的转变，一封封举报信如同雪片般递到了区长办公室。 这些举报信的內容直指生產车间主任柳百万。 信中附著各种柳百万违纪违法证据。 这位手握生產线调度权的车间主任，多年来凭藉“组织生產、调配人员、管理备件”的职权，將车间变成了自己的敛財工具，把国有资產源源不断地转化为个人私利。 “无法无天！” 潘泽林愤怒的將举报信拍在桌面上。 他立刻指示纪检、检察院成立联合专案组，立即对柳百万立案调查。 肖钢玉早有准备，当天下午便带著办案人员进驻岩钢，封存生產帐目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 证据確凿之下，柳百万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短短三天便被双规，昔日在车间里呼风唤雨的“柳主任”，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柳百万倒台后，车间主任的位置成了各方角逐的焦点。 岩钢董事长武昌吉、总经理解清临第一时间向区组织部推荐了自己的心腹，试图將这个关键岗位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区组织部在潘泽林受意下，否决了岩钢推荐人。 直接任命一个叫朱广义的人做车间主任。 朱广义是在炼钢车间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技术员，技术过硬，为人耿直。 更重要的是，王磊和肖钢玉的调查证实，他从未参与过管理层的贪腐勾当。 …… “区长，这不合规矩！” 在推荐的人被否之后，岩钢董事长武昌吉就带著总经理解清临来找潘泽林抗议。 “企业人事任免应由董事会决定，区里直接插手，是不是越界了？”他身后的解清临也跟著附和，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满。 潘泽林靠在椅背上，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武书记，解总经理，岩钢是区属国企，不是民营企业，区委区政府有责任监督企业的规范运营。柳百万的案子已经说明，厂里的人事管理存在严重漏洞。朱广义同志德才兼备，群眾基础好，由他担任车间主任，才能稳定生產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脸，眼神锐利如刀：“区组织部任命一个车间主任你们就跑我这里来抗议。怎么，你们岩钢不是在白石区委区政府的领导下吗？你们岩钢是要搞独立王国吗？” 武昌吉和解清临闻言脸色一白，瞬间噤声。 潘泽林这顶帽子的分量太大了。 岩钢是区属国企，不是民营企业，白石区组织部有权利任命一个车间主任吗？当然有。 现在，他们要是坚持反对潘泽林插手岩台钢铁厂的人事，就是坐实了他们要在岩钢搞独立王国。 第 57章 车间主任 潘泽林抓住程序，任命朱广义为车间主任有理有据。 如果解清临与武昌吉坚持要反对朱广义的任命，到时候潘泽林將这事闹大，他们谁也討不了好。 哪怕是他们背后的关係网也很难保他们。 而且，潘泽林新官上任，正愁没地方烧那三把火呢。 此刻硬碰硬，坚持反对潘泽林，反对区组织部对朱广义的任命就只会引火烧身。 两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最终只能捏著鼻子接受了这个任命——毕竟，比起失去对一个车间主任的控制权，保住自己的位置才是重中之重。 …… 为了让朱广义能够更好的开展工作，区组织部副部长雷明亲自到岩钢宣读区组织部的任命文件，为朱广义站台。 干部大会的会场设在岩钢的大礼堂里，几百號职工挤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厂领导班子，后排的车间工人交头接耳。 见此情景，雷明没有废话，直接拿出对朱广义的任命文件宣读： 《经区委区政府研究决定，任命朱广义同志为岩台钢铁厂副科级车间主任。》 雷明的话音刚落，礼堂里先是静了半秒，隨即就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朱广义？是那个车间的老朱吗？”后排一个老师傅拽了拽身边人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惊讶，“厂里不是推荐了武书记的外甥做车间主任吗？怎么变成了朱广义？” 旁边的年轻工人神秘兮兮的道：“小道消息，武书记那个外甥的推荐被区长给否了，朱师傅的任命是区长直接拍板的。” “潘区长拍板的？他不是怕了武书记和解经理吗？他不是不敢插手我们钢铁厂的事吗？” “以前和现在当然不一样了，以前潘区长只是副区长，是副处，和武昌吉书记一个级別，他自然不敢插手我们钢铁厂的事。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区长，是正处，比武书记高一级，自然就敢插手了。” 议论声里，有惊讶，有疑惑，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坐在前排的一些管理层脸色都不太好看，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微微绷紧，眼神里藏著不甘，却又不敢在雷明面前表露分毫。 解清临和武昌吉坐在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在桌下不自觉地握紧拳头，眼底的无奈怎么也藏不住。 朱广义站在主席台的一侧，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他的脸颊微微泛红，激动的握著拳头，因为高度紧张，手背上冒起一根根青筋。 雷明宣读文件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台下武昌吉和解清临身上，他將这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雷明宣读完任命文件，又按照程序惯例，对朱广义的履歷、取得的成就进行了介绍。 等雷明讲完最后一个字，礼堂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前排，解清临和武昌吉对视一眼，轻轻嘆了口气，也跟著抬手拍起了掌，只是那掌声，听起来格外沉闷。 干部大会散场后，职工们三五成群地议论著刚才的任命。 雷明没急著走，而是跟著朱广义来到车间主任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雷明就直接坐在了沙发上，他没摆领导的架子，示意朱广义也坐下。 “朱广义同志，你也坐，我有事要交代给你。” 朱广义依言坐下，屁股只坐了一半，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紧紧盯著雷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雷明的目光紧盯著朱广义，语气严肃下来：“广义同志，这次任命不只是我们区组织部的意思，更是区委区政府经过慎重研究的决定。岩钢是咱们区的支柱，可这几年，厂里的风气不太正，有些人借著职务便利，钻空子、捞好处，把好好的一个厂搞得乌烟瘴气。现在更是变本加厉，想把整个工厂都转移成个人资產。” 说到这里，雷明满脸寒霜：“这是国家资產，怎么能让这些蛀虫得逞？” 朱广义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握著膝盖的手猛地收紧。 作为在厂里干了近二十年的老师傅，他自然知道，雷明所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去年这些人还差点就成功了，差点就把钢铁厂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一个空壳公司。 职工们往上反映，可每次材料递上去，都石沉大海。 “雷部长，这些事我都知道。”朱广义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终於等到曙光的颤抖，“柳百万和武……” “不必多说。”雷明抬手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隼，“区委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你当一个只管生產的车间主任，是让你当一颗钉子，扎进那些蛀虫的心臟里。你在车间近二十年，人头熟，哪些人手脚不乾净，哪些人值得信任，你应该也心里有数。” 朱广义重重点了点头：“雷部长，您放心，我在轧钢车间干了近二十年，谁在浑水摸鱼，谁在踏实干活，我心里门儿清。” “门儿清就好。”雷明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讚许，隨即收敛了神色，语气沉了下来：“朱广义同志：我来时，区长特別交代，钢铁厂的生產线是企业的命脉，稍微操作不当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失，你务必看好生產线，绝不能让某些犯罪分子有机可乘，破坏生產。” “记住，不管对方是谁，有什么背景，只要敢动生產线的歪心思，你都不用怕。” 说到这儿，雷明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区委区政府，是你坚实的后盾。” 朱广义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更直了，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却字字鏗鏘有力：“请雷部长转告潘区长，我朱广义一定守好岩钢的生產线，绝不辜负区委区政府的信任！谁要搞破坏，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雷明看著他眼底的光，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好好干，岩钢的工人们，盼著有个办实事的带头人呢。”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又补充道：“这是区长秘书办公室的电话號码，必要的时候，你可以直接联繫潘区长秘书，不要走厂里的渠道。” 朱广义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第58 章 市委书记支持 雷明走后，朱广义捏著那张薄薄的纸条，手指反覆摩挲著上面的数字，过了一会，他才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工装最內侧的电话薄里。 雷明走后，办公室的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职工们压低的议论声，有欣喜替他高兴的，也有阴阳怪气的閒话，閒话大概是武昌吉的心腹传出来的。 朱广义没理会，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泛黄的工作笔记，那是他在车间摸爬滚打近二十年记下来的，里面有设备的参数，有生產的调度心得。 他正翻著，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抬头一看，是车间里的老班长老王，身后跟著两个年轻的技术员，都是平日里踏实肯乾的人。 一进门老王就咧嘴笑：“老朱，恭喜啊！我们就知道，你这人，早晚得熬出头！” 那两个技术员也跟著点头，脸上带著真切的高兴：“朱主任，以后跟著你干，我们心里踏实！” 朱广义心里一暖，起身给他们倒了水，刚想说话，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刻意放大的咳嗽声。 武昌吉和解清临並肩走了过来，身后跟著厂办的主任。武昌吉脸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慢悠悠地开口：“朱主任，恭喜啊。以后车间的工作，可得多上心，岩钢的生產，可不能在你手里出岔子。” 解清临在一旁附和，语气里带著几分敲打：“是啊，朱主任。你是工人出身，懂生產，但管理上的门道，还得多跟老领导们学学。別光顾著埋头干活，忘了厂里的规矩，有什么事要多跟我们匯报。也要做好保密工作，不要什么事都往外说。” 这话里的刺，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解清临不就是说朱广义只会埋头苦干，不会管理吗？ 而且还要求朱广义要事事匯报，要保密。 他的意思很明显：咱们钢铁厂內部的事你找我们就可以了，要保密，不要总想著把厂里的问题捅到区里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广义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武书记，解经理，谢谢二位关心。我朱广义是工人出身，不懂什么弯弯绕绕的规矩，只懂一条——守好生產线，在武书记和解经理的领导下把钢铁厂做大做强。” 朱广义虽然只是一个搞技术的，但是也不傻，不会因为有了区里的支持就去和武昌吉和解清临硬刚。 他也是懂变通，懂得表面上喊口號服从，暗地里执行潘泽林任务。 武昌吉闻言，脸上的假笑鬆动了几分，眼角的褶子却绷得更紧了。 他目光扫过朱广义攥著笔记本的手，慢悠悠道：“朱主任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岩钢是咱们区的老厂子，几十年的基业，容不得半点闪失。你是技术出身，抓生產是好手，但车间里的其他杂事比较多，於是，我和解总商议，觉得给你配一个助手帮你处理这些杂事。” “这，……”朱广义犹豫了，不过一想到潘泽林交代一定要看好生產线，他的眉头就舒展开来。 他抬眼看向武昌吉，脸上看不出半分牴触，反而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那真是麻烦二位领导操心了。我这人確实不擅长处理杂事，有个助手分担，也能让我更专心盯著生產线的事。” 武昌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旋即又被得意的神色取代。只要把朱广义架空，以后车间还不是一样在他们的控制中。 他朝身后的解清临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侧身，让出了躲在阴影里的一个年轻人。 “这位是刘小军，你也是认识的，他之前在总经办给解总当秘书，脑子活络，手脚也勤快。” 武昌吉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小军啊，以后跟著朱主任好好干，多学多看，车间里的杂事，你就多担待点。” 刘小军立刻上前一步，“舅舅放心，我一定会在车间好好，不给你丟脸。” 隨后，他看向朱广义，皮笑肉不笑的道：“朱主任，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朱广义看著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助手，分明是武昌吉派来盯著他的眼线，是来架空他。 他不动声色地頷首：“好说，好说。往后车间除了生產线，其他的杂事、琐事，就辛苦你了。” 朱广义一句话，直接划清了自己的底线。 其他的事他都可以放手，但是，有关生產线上的事，刘小军就不要想著插手。 “嗯”武昌吉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朱广义的条件。 在他看来，只要掌握了原料进產品出权炳，生產车间那都是小事。 再说了，让刘小军去生產一线监督生產，他也没有这个能力。 …… 市委书记马保国的办公室里，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的手中拿著一份案件简报，文件封面没有任何花哨的標识，只印著一行红体字——岩台钢铁厂管理层违法犯罪调查取证材料，字跡凌厉，透著股肃杀感。 潘泽林站在办公桌前，此刻他脸上没有半分轻鬆，反而凝著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书记，这些证据是这一年多来的收集，再加上车间主任柳百万的招供。武昌吉和解清临违法犯罪，侵吞国有资產，可以说是证据確凿。” 他说著，將一份柳百万的口供笔录递到马保国面前。 里面清清楚楚写著武昌吉如何指使他做假帐，如何將厂里的优质钢材以废品价卖给关联公司，又如何一步步將公司亏空，让公司资不抵债，又是如何谋划著名想要变卖国有资產。 马保国的目光落在笔录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拿起那份口供，又翻了翻后面的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职工举报信，每翻一页，胸口的火气就往上躥一截。 他早就觉得岩台钢铁厂不对劲——这家有著几十年歷史的老牌国企，曾是岩台市的经济支柱，工人数千，利税年年名列岩台市前茅，可这几年却突然走起了下坡路，年年喊亏，职工工资拖欠。 工厂亏空也就算了，可武昌吉这个董事长和解清临这个总经理，却住著別墅，开著豪车，浑身上下都是名牌。 第59 章 杀人灭口带来的突破口 马保国不是没派人查过，可调查组每次都是鎩羽而归。 人家帐目做的滴水不漏，硬是让他找不到介入的藉口。 现在，潘泽林拿出来的这些证据，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心上。 “混帐！简直是混帐！”马保国猛地一拍桌子，他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我就知道岩钢有猫腻！我就知道！这些蛀虫！他们不仅是在挖岩钢的根，他们是在挖我们整个岩台的根！” 岩台钢铁厂不只是一个工厂，它是成千上万职工的饭碗。 武昌吉和解清临倒好，拿著国家的资源，中饱私囊，甚至还想把整个岩钢低价私有化，变成他们自己的摇钱树！马保国越想越气，肺腑间像是堵了一团烈火，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目光落在潘泽林脸上，眼神锐利如刀，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潘泽林同志，你的这些证据都非常扎实。对待这些违法犯罪分子，我们要零容忍、坚决打击！你放手去做，市委將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他顿了顿，指节重重地敲在桌面上，一字一句道：“我会给你挡下所有外来的牛鬼蛇神，不管是谁来说情，不管背后有什么势力，你都不要怕，你让他们来找我。” 潘泽林闻言，胸膛微微一挺，脸上露出一抹振奋的神色。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有了马保国托底，他就敢不给任何人面子，把钢铁厂的问题查个底朝天。 “书记放心，我们区政府已经做好了各种前期准备，现在就只等市纪检部门將武昌吉实施双规，后续我们会马上进驻岩钢，稳住职工情绪，接管生產经营，绝不让岩钢毁在这帮蛀虫手里！”他的声音鏗鏘有力。 马保国点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嘆服：“当初我们纪检部门、审计部门，盯著岩钢查了小半年，帐本翻烂了，谈话对象找了上百个，硬是一点蛛丝马跡都没有找到。那帮人藏得太深了，简直是滴水不漏。” “没想到啊，不管他们的手脚做得有多乾净，都被你们给找到了铁证。你小子不愧是块全能的好料，早年在缉毒队里敢闯敢拼，后来转去搞经济工作，能啃下最难的硬骨头，如今主导调查岩钢犯罪分子，手段照样这么了得。” 潘泽林闻言，摇了摇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谦虚：“马书记，您这话可就过奖了。我这点微末伎俩，哪能称得上手段了得？说到底，还是您的领导有方，是您在背后默默地支持我们。不然我们就是无头苍蝇，再忙活也是白费力气。” 说到这里，他语气沉了几分：“这岩钢的证据收集，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手里也是连根像样的线头都没有，是在区检察院肖钢玉同志、公安局王磊同志的配合下，才能找到柳百万的犯罪线索。” “至於武昌吉和解清临这两个老狐狸……”潘泽林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这两人在岩钢经营多年，关係网盘根错节，做事更是谨慎到了骨子里。我们前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也只找到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根本够不上立案標准。最初，我们的计划是拿著这些小辫子当切入点，借著干部轮岗调整的机会，把他们从岩钢的关键岗位上调离，断了他们继续插手业务的路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侥倖：“谁能想到，这次我们把柳百万双规，直接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这两人彻底坐不住了，狗急跳墙之下，竟然动了杀心，想要让柳百万彻底闭嘴。他们大概是觉得，只要柳百万一死，这条线就断了，我们再也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也正是他们的心狠手辣，想要杀人灭口的举动，反而给了我们机会。” 说到这里，潘泽林嘴角带著冷笑，“我们提前预判了他们要动手的可能，布下了天罗地网，不仅挫败了他们的阴谋，更抓住了他们的人证物证。人赃並获之下，再加上我们的攻心手段，这才撬开了柳百万的嘴。” 说到这里，潘泽林语气轻鬆了不少：“有了柳百万这个关键人物的配合，他把武昌吉、解清临如何侵吞国有资產、如何把工厂亏空、如何构建利益输送链条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交代了。这下，我们才算彻底抓住了这两个蛀虫的犯罪证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潘泽林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但马保国是什么人？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岂能听不出这些片言片语背后的波澜。 他能想像到这些证据来得有多么不容易。 这过程中，有多少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有多少次在黑暗中惊心动魄的交锋，又有多少回，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 马保国眼底的怒色未消，却多了几分讚许。 他走到潘泽林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一个提前预判！这帮人自以为手眼通天，却忘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的狠辣，终究是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他走到窗边，望著天际岩钢高耸入云的烟囱，声音沉了几分：“武昌吉和解清临在岩钢深耕多年，背后牵扯的关係网错综复杂。一旦动手，有哪些人求情，有哪些人想要干预办案，你都要区分清楚也要记清楚，未来对这些人一定要保持警惕。” 潘泽林心头一凛，他立刻明白过来，马保国这是在提点自己。 这番话其实是在暗示自己，那些前来替嫌疑人说情的人倒还罢了，也许只是因为与案件有一些关联，但若是有人妄图插手此案、干涉司法程序，那恐怕就没有一个是清白之身了！ 无论这些人究竟抱著何种目的，潘泽林都无法迴避这样一个事实：他势必得罪了不少人，更有可能触及到某些人的切身利益。 如此一来，日后这些被他冒犯过的傢伙们多半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未来伺机对其展开报復也是必然…… 第60章吴春林紧急召见 市纪检部门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就来到了白石区政府。 而武昌吉与解清临两人，此刻还被蒙在鼓里。 他们一早接到通知，说是区里召集岩台钢铁厂的班子成员开会，商討解决职工工资问题。 两人还以为是区里要给钢铁厂拨款，乐呵呵地赶到区政府小会议室，刚一落座，隨后就有纪检干部跟了进来。 “武昌吉、解清临，现因你们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根据相关规定，决定对你们进行纪律审查，请配合。” 冰冷的话语落下，武昌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解清临则是浑身一颤，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两人被纪检干部一左一右“请”著，垂头丧气地走出了会议室，走廊上的工作人员纷纷侧目，却没人敢出声，只敢用眼神交换著震惊与错愕。 两人被带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岩台钢铁厂。 厂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有拍手称快的，有暗自庆幸的，也有少数跟两人沆瀣一气的，嚇得急忙提桶跑路的。 而区政府这边，动作更是雷厉风行。 武昌吉和解清临被带走后，区常委会议就紧急召开，议题只有一个：岩台钢铁厂人事任免。 会议上，潘泽林从其他区属国企调来了一个厂长，让其担任岩台钢铁厂总经理。 而董事长兼党委书记这个关键职务，区政府並没有立刻空降新人，而是由潘泽林这个区长兼任。 这个决定，在区委区政府內部没有任何异议。 毕竟谁都清楚，眼下的岩台钢铁厂就是个烫手山芋，武昌吉、解清临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利益关係牵一髮而动全身，除了潘泽林，没人能镇得住场子，哪怕是王利平这个区委书记也一样。 说起兼任国企一把手，潘泽林不是头一回干了。 当初在河口镇，他还是镇长的时候，就主动兼任了濒临破產的999製药厂厂长。 那时候，製药厂人心涣散，机器蒙尘，工人们工资也没有著落。 潘泽林顶著上下的质疑，一头扎进厂里，又是跑银行贷款，又是自己跑营销，硬生生把一个半死不活的小药厂，盘活成了如今带动全县脱贫的龙头企业。 而现在，他兼任岩台钢铁厂董事长，目的很明確——就是为了稳住局势。 与当初在999製药厂带著公司转型，被老职工指著鼻子骂“瞎折腾”不同，这一次潘泽林兼任岩台钢铁厂董事长的消息传到厂里，职工们简直是奔走相告，深受鼓舞。 毕竟，短短一年多时间，潘泽林“经济专家”的名號早就打出去了。 在白石区，在岩台市，谁不知道潘区长搞经济的能力？ 河口镇，白石区，哪一个不是他一手抓起来的？哪一个不是实打实的政绩？ 让潘泽林兼任钢铁厂的董事长，这可是全厂上下职工求之不得的好事。 职工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要潘区长来了，就能把被蛀虫掏空的厂子重新填起来，就能让他们的饭碗端得稳稳的。 事实也的確如此。 岩台钢铁厂本身的底子並不差，厂区里的高炉、轧钢机都是前几年刚更新的，生產设备在全国都算得上先进。 之所以会连年亏损，工资都快发不出来，根本原因就是武昌吉、解清临两人沆瀣一气，通过关联交易、虚报採购成本、截留销售款等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把厂里的利润源源不断地往自己腰包里转移。 潘泽林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就带著区审计部门的人进驻了钢铁厂，斩断所有违规的利益链条，凡是涉及贪腐的，不管是谁，一律严肃处理。 短短半个月，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就被撕得稀碎。 该追缴的追缴，该问责的问责，厂里的帐目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 堵住了窟窿，岩台钢铁厂立刻就扭亏为盈，第二个月的工资不仅足额发放，还把拖欠的工资也足额发放。 工人们拿到钱，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见了潘泽林，都恭敬地喊一声“董事长”或者是“区长”。 虽然钢铁厂是重工业企业，產品都是供给下游的机械製造厂、建筑公司，和那些直面消费者的企业不一样，不用操心市场推广，只需要保证產品质量和產能，但潘泽林並没有满足於眼前的盈利。 他心里清楚，普通钢铁的利润空间越来越小，未来的市场，是特种钢铁的天下。 於是，他亲自牵头，召集厂里的技术骨干和工程师，硬是为钢铁厂制定了一份长远的发展规划。 这份规划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从今年开始，岩台钢铁厂每年都要拿出净利润的百分之三十投入技术研发，引进高端人才，改造生產设备，爭取在五年內，研发出高强度的模具用钢和汽车用钢，十年內，实现从普通钢铁厂到特种钢铁厂的全面转型。 这份规划，看得厂里的老工程师热泪盈眶，说这是给钢铁厂谋了一条百年大计。 潘泽林看著规划书，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规划是定下来了，但至於未来岩台钢铁厂会不会按照他制定的规划去走，这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毕竟，他是白石区的区长，不是钢铁厂的终身董事长。 官场沉浮，人事变动向来是常態，他不可能一直在白石区，更不可能一辈子守著这个钢铁厂。 他能做的，就是在任期间，把这条路铺好，把根基打牢，剩下的，就看后来人能不能守住这份初心，能不能扛住利益的诱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了。 转眼三个月过去，潘泽林在岩台钢铁厂把武昌吉、解清临的同党清除，管理层稳定之后就卸下了兼任的董事长职务。 转眼到了99年春节，今年潘泽林並没有留下值班，而是带老婆孩子回老家过了一个年。 年后上班第一天，潘泽林刚泡好一杯热茶，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拿起听筒，那头传来常务副市长吴春林熟悉的声音：“泽林啊，今天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老领导相召，潘泽林自然不敢怠慢。 他当即跟秘书交代了几句手头的工作，便驱车直奔市政府大楼。 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办公室，吴春林正埋首批阅文件，见潘泽林到了，他也顺势停下手中的工作：“坐，要喝茶自己泡。” 潘泽林也不跟吴春林客气，选了一款比较贵的茶自己泡了起来。 滚烫的热水衝下去，瞬间茶香四溢。 他刚泡好茶，端著杯子走回沙发坐下，吴春林便起身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杯飘著热气的茶杯，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泽林，我们认识多久了？”吴春林靠在沙发背上，没有谈工作，反而问起了两人认识的时间。 第61章吴春林调离岩台 虽然不知道吴春林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潘泽林心里明镜似的，老领导这是要跟他聊点工作外的事了。 他放下茶杯，认真思忖了片刻，如实回答：“从94年我任河口镇镇长，去找你匯报工作开始，到现在已经快有5年时间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过去五年了。”吴春林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五年时间，你小子可是一步一个脚印，从正科级的镇长，爬到了如今正处级的区长，这步子，比谁都稳。” 潘泽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语气诚恳：“是啊，要是没有市长您的提携关照，我也不会提拔得这么快。当初在河口镇把一个西药厂转型搞中药，要是没有您帮我批贷款，那摊子根本铺不开。” 顿了顿，潘泽林继续道：“这次岩台钢铁厂的事也一样，要不是您在市里压著阵脚，我也不敢那么大刀阔斧地动手。” 吴春林闻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里带著几分认真：“你小子就別往我脸上贴金了。你的提拔跟我没有任何关係，真要说起来，你的提拔，除了当初把你调离缉毒队，是省里下来的指示外，其他的每一次提拔，都是你自己用实打实的成绩换来的，是组织上对你能力的认可，跟我可没关係。” 他顿了顿，看著潘泽林，语气愈发郑重：“河口镇的製药厂起死回生，带动了万山县脱贫，我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可以说是微不足道，想来，没有我的帮助你也能把製药厂盘活。” 潘泽林摇了摇头辩解道：“市长谦虚了，没有你当初的帮助，我在河口镇还真玩不转。” 吴春林没有接这茬，而是继续说起了潘泽林的功绩：“白石区的gdp从负增长到现在保持百分之二十几的快速增长，都是你的功劳。你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贪功、不耍滑，认准了的事就埋头干，这样的干部，走到哪里都吃香。” 吴春林看著潘泽林，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话锋忽然一转：“泽林，我很快就要离开岩台了，你以后做事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潘泽林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溅在了他的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市长，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底满是错愕。 在岩台，吴春林也算是他的领路人，更是他解决个人问题的媒婆。 吴春林说他可能要离开了，这话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吴春林脸上的感慨散去几分，声音中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马保国书记很快就会调往省里，而王本书市长大概会接马书记的班，我也会调离岩台。” “这不刚……？” 话刚说到一半，潘泽林的尾音就像被无形的手掐断，硬生生顿在半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您的去向定了吗？” 他本来是准备说：王市长接马书记的班，您这位常务副市长刚好顺位接市长的位置——话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又改成了问吴春林的去向有没有定。 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潘泽林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还是太年轻了。 官场这盘棋，哪里有什么“刚好”？ 常务副市长顺位接市长，听著顺理成章，可中间横著多少看不见的门道？ 市委副书记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不说，省里说不定还藏著空降的人选，岩台这个市长之位，从来都不是谁的囊中之物。 他这话要是真说出口，就会显得自己浅薄无知，觉悟不够高。 “哦？”吴春林的声音淡淡响起，带著几分玩味，“你刚才想说什么？” 潘泽林抬起头，看到对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讚许。 “是我思想觉悟不够，”潘泽林语气诚恳，“想著王市长要动，您是常务，本该……是我想简单了。” 吴春林笑了笑，没再追问，岩台官场这潭水，最近是彻底浑了。 市委马保国书记被提拔，市长王本初大概率接棒书记，空出来的市长位置，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作为常务副市长的吴春林，自然是最热门的人选，可潘泽林总觉得，以吴春林的背景和手腕，未必没有机会。 果然，下一秒，吴春林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意：“去向定了。隔壁余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哗啦——” 潘泽林手里的茶杯险些脱手，杯中的茶水尽数洒落在地。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是实打实的震惊和欣喜：“恭喜市长！您这可是实打实的提拔重用啊！” 这话绝不是客套。 汉东省十几个地级市，余州的经济总量虽然不如京州、吕州这样的工业城市，也不如林城这样的自然资源城市，但其经济也是常年稳居第六，论底蕴，比岩台这个吊车尾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吴春林从岩台常务副市长，一步跨到余州代市长，看似和岩台市长一个级別，实则是踩著跳板往上走——余州的盘子更大，舞台更广，將来的晋升空间，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潘泽林瞬间想明白了关键。 吴春林哪里是没爭过別人，分明是志不在此！人家早就瞄准了余州这个香餑餑，岩台的市长位置，有可能只是他的备选。 潘泽林表面平静 ，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吴春林这一步棋，走得太妙了。 能在省里的人事调整中拿到这个名额，足见吴春林背后的能量。 不过，一想到吴春林將来是要坐到省组织部部长位置上的人物，他也就释然了。 吴春林抬眼看向潘泽林，眼中满是惋惜。 潘泽林任白石区长不满一年，现在就把他调走影响不好，要不然，他现在就想把潘泽林带去余州。 虽然心中有些惋惜，但他还是开口道：“你可愿意离开岩台，去余州工作？” 不等潘泽林回答，他便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你愿意离开岩台去的话，等你这边任职区长满一年，我就想办法把你调去余州。” 第 62章 当初的两个联繫方式 潘泽林僵在原地，他喉结又滚了滚，这次不是错愕，是实打实的滚烫——吴春林这话，等於把他往后的路，直接铺到了余州的地界上。 “市长……”他声音都有些发紧。 “先別急著表態。”吴春林靠在沙发后背上，节奏不疾不缓，“余州不比岩台，经济盘子大，牵扯的面也广。如果你能过去，我会先拿一个区县陪你闯一闯，如果你不去，我就会在那边稳步发展。” 从吴春林话里就可以看出其对潘泽林的重视。 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潘泽林愿意去余州，他就会全力支持潘泽林，把一个区县给他做实验田，然后將成果铺开到整个余州。 要是潘泽林不愿意去余州，他就会在余州稳打稳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潘泽林定了定神，刚才那股子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世在官场歷练出来的稳重。 他抬眼看向吴春林，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市长，去余州那样经济名列前茅的城市工作，又是在你的领导下工作，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说到这里，潘泽林露出了一丝为难：“但是，还有半年时间，我也不敢现在就答覆你，毕竟在官场我们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服从组织安排。” 吴春林看著他，眼底的惋惜淡了些，多了几分欣慰。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不错，我们作为干部，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服从组织安排，还有半年时间，这变数太大，是我著急了。” 吴春林这才回过神来，现在就去议论半年之后的事，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些。 毕竟未来充满变数和不確定性，不是他这个正厅和潘泽林这个正处能够轻易决定。 这也让他想起了潘泽林背后若有若无的背景。 儘管吴春林始终未能洞悉潘泽林背后的关係网，但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潘泽林必定拥有著最少副部级人脉资源作为支撑。 否则以当时的情况来看，他绝无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便从政法系统调任至河口镇担任镇长一职。 如今潘泽林已然晋升为正处级干部，想要实现进一步的调动。 不仅需要考虑岩台市方面意见，同时还得充分考虑其身后所属派系的意愿。 …… 吴春林的下一步將会是余州，这个消息在大多数市领导这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现在他在岩台最后的一举一动，自然是有许多人关注。 这不，潘泽林从吴春林办公室出来，刚走到楼梯口，就见一道身影从拐角处快步迎了上来。 是市长王本书的秘书赵明智。 赵明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一看就是在这等了有一会了。 他快步走到潘泽林面前，微微躬身，声音压得不算低，刚好能让两人听清：“潘区长，市长在办公室等你。” 潘泽林先是一愣，脚步下意识顿住。 他刚从吴春林这个常务副市长的办公室出来，转头就被市长的秘书拦下，这其中的意味，透著几分微妙啊。 岩台官场这潭水，本就因为马保国调任、吴春林调离搅得暗流涌动，他可不希望自己这个正处级小嘍嘍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 心里转了几转，潘泽林脸上却半点不露，很快敛起神色，朝著赵明智客气地道：“有劳赵科长了。” 见潘泽林这么上道， 赵明智脸上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赵明智虽然只是个正科级秘书，可架不住他跟的是一市之长王本书。 在岩台的地界上，別说潘泽林一个正处，就算是有些副厅级干部，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潘泽林心里透亮，自己虽是正处级区长，却万万不敢在赵明智面前摆半分架子。 这秘书岗位，看著级別不高，却是离权力核心最近的地方，有时候赵明智在王本书耳边轻飘飘一句话，比某些副厅级的批示都管用。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走廊往市长办公室走，一路碰上几个市政府的工作人员，见了赵明智，都纷纷点头问好，看向潘泽林的眼神里却藏著几分探究。 赵明智目不斜视，只淡淡頷首回应。 到了办公室门口，赵明智轻轻敲了敲门，里头传来王本书浑厚的声音：“进来。” 开门，潘泽林便见到王本书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著个紫砂小杯，慢条斯理地品著茶。 此时的王本书，比起平常在各大会小会上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温和。 “市长，新年好！” 潘泽林急忙上前，主动伸出手，脸上堆满了笑容。 王本书放下茶杯，伸手与他握了握：“泽林来了，快来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热络得像是招呼自家晚辈。 赵明智很有眼力见，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轻轻带上，为潘泽林与王本书留下了单独的谈话空间。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潘泽林刚在沙发上坐稳，还没来得及开口，王本书就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假难辩的责怪，手指还轻轻点了点他：“你小子，当初你回岩台工作，老师把我的联繫方式给你，你是一次也没有打过啊！” 这话一出，潘泽林浑身就是一僵。 他愣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运转，过往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 那还是他刚从汉东大学毕业，主动申请回家乡万山县缉毒队的时候。 临行前，自己在经济学院的老师、副院长刘长远塞给自己一个號码，政法系老师高育良同样也给了自己一个號码。 高育良给的號码是他的同学，时任万山县政法委书记周涛。 而刘长远给的號码，当初他並没有说电话號码对应之人的身份，只说对方是在岩台市委工作，希望自己用不到那个號码。 后来，在万山县燕子沟那场扫毒行动里，周涛被牵连应声落马，鋃鐺入狱。 而另一个號码，他揣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敢拨出去过。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这个號码背后，又是另一个周涛。 可现在听王本书这话…… 第 63章 真有汉大帮？ 潘泽林猛地回过神来，再联想到王本书的履歷——当年他从学校毕业回万山时，王本书恰好就在岩台市委担任副书记。 刘长远给那个號码的主人，竟然是王本书？ 这个消息，让潘泽林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他脸上的错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通透，再看向王本书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亲近。 他急忙站起身，微微躬身，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恭敬，喊了一声：“师兄。” 王本书看著他这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手指在紫砂杯的杯沿上轻轻摩挲著，慢悠悠道：“总算反应过来了？我还以为你小子把老师的话全忘到后脑勺了。” 潘泽林脸上露出几分尷尬，辩解道：“师兄，你这可不能怪我啊，当初，老师给我你的联繫方式之时，只说你在市委工作，不仅没有说你的身份，还让我不要轻易打那个电话。所以，这么多年我也不敢轻易拨打你的號码。” 王本书闻言，会心一笑。 他抬眼看向潘泽林，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老师那是护著你。当年你一头扎进万山缉毒队，缉毒队是什么地方？可以说是龙潭虎穴，他怕你年轻气盛，遇事就想著找靠山，反而容易栽跟头。” 潘泽林暗自点头，这话算是说到了他心坎里。 当年燕子沟的那场扫毒行动还歷歷在目，要不是两世经歷让他严格遵守纪律，没有因为周涛是高育良的同学就向其匯报，不然那一次的扫毒不可能成功。 “师兄教训的是。”他垂著眸，態度愈发恭谨，“这些年在基层摸爬滚打，才算明白老师的苦心。” “明白就好。”王本书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茶香在办公室里漫开，“你在白石区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吴春林这人眼光毒辣，想把你拐跑也是情有可原。” 潘泽林眼皮一跳，吴春林想著下半年把自己调去余州，自己刚从常务副市长办公室出来，王本书就猜到了吴春林的意图。 果然，能够坐上正厅级市长、市委书记的人物，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潘泽林没敢接话，只是垂著头，官场里的话，点到即止是学问，他要是顺著杆子往上爬，反倒显得沉不住气。 王本书也没指望他回应，声音不高不低，却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道：“吴春林要去余州，那边是经济高地，也是派系角力的漩涡。他带你过去，自然是想在经济上做出一番成绩，想让你去帮他打开局面，可他自己也是空降兵，局面哪里那么好打开？”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潘泽林发烫的心上，让他瞬间冷静了几分。 他猛地抬头，看向王本书，眼神里带著一丝求教的意味：“师兄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王本书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静，“我只是想告诉你，在岩台工作，把工作做好了，有的是提拔的机会，师兄一定会优先提拔你的，只要你做出了成绩，哪怕是破格提拔你，师兄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潘泽林的呼吸陡然一滯，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王本书那句掷地有声的承诺。 在大夏官场，处级是道坎，往上走一步都要熬资歷、拼实绩，哪有那么容易。 可他不一样——白石区的经济从负增长，到现在的百分之二十以上的增长，这就是他的底气。 这份成绩单，摆在任何地方都够得上破格提拔的底气。 要是他在白石区长位置上干满一年，顺势接任区委书记，再兼任市委常委，那就是妥妥的副厅级。 这个台阶，一步跨过去，身份地位就截然不同了。 就算今年下半年赶不上提拔，明年正处满两年到点晋升，他也心满意足。 他先前之所以对去余州动心，说到底，还是衝著副厅去的。 实权副厅，那可是他上辈子都没有达到的高度。 吴春林要去余州掌舵，带著他过去，自然会多照拂几分，提拔的步子或许能快上半拍。 可现在不一样了，王本书这个未来的岩台市委书记，竟是自己的同门师兄，还亲口许诺会优先提拔他，甚至不惜破格。 两相权衡，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毕竟，去余州又得从头开始。 就算吴春林想要破格提拔，也要看书记的意思。 如果不能破格提拔，直接把他推上余州某个区的区委书记位置，那也还是正处级，和白石区区委书记兼市委常委的含金量，差著十万八千里。 常委的身份，意味著他能参与岩台的核心决策，能在市委的会议桌上拥有一席之地，这是单纯的区县主官比不了的。 至於旁人常掛在嘴边的“经济强市干部含金量更高”的说法，在潘泽林这里，根本算不上事儿。 他有这份底气——哪怕是放眼整个汉东处级干部群体，又有几个人能拿出像他这样实打实、能让老百姓拍手叫好的成绩？ 这一刻，他心头的那点摇摆不定，也隨之烟消云散。 留在岩台，背靠王本书这棵大树，守著白石区即將到手政绩，远比去余州赌一场前途未卜的未来，要稳妥得多。 王本书將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更浓，却没再开口，只是慢悠悠地把玩著手中的紫砂杯。 潘泽林定了定神，抬起头时，脸上已然褪去了所有的波澜，只剩下对王本书的恭谨：“师兄的厚爱，泽林愧不敢当。不管將来走到哪一步，泽林都会脚踏实地的把工作做好，绝不给师兄和老师的抹黑。” 王本书满意地点点头：“你能明白就好。官场沉浮，首先就是要把工作做好，只要你不犯错，只要你做出成绩，组织都是不会忘记你的，该提拔的时候还是会提拔你。哪怕是你一时竞爭失败，不管是师兄，还是老师，都会想办法提拔你。你在白石做出的成绩，是老百姓实打实捧出来的，这比任何靠山都硬。” 顿了顿，王本书继续说道：“你的所作所为，不管是我，还是省里的师兄，亦或者是校领导，甚至是京城的师兄们，都看在眼里。” 潘泽林听到“省里的师兄”“京城的师兄们”这两个词，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冒出几个字——“汉大帮”！ 第64章 真正的汉大帮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才是真正的由汉东大学各届精英组成的团体。 这才是真正的汉大帮。 王本书口中的师兄们，也就是“汉大圈子”，远比他想像的要庞大、要根深蒂固。 想想也是，汉东大学不是普通大学，是没有拆分的一所百年名校，是在大夏能够排进前十的高校。 虽然汉东大学每年招收的学生当中，汉东籍学生多一些，但是，其他省份的学子也不少，不要说周边省的优秀学生，全国都有不少优秀学生报考汉东大学。 这些精英，有多少在各个省身居高位，又有多少人在京城身居高位，潘泽林想想都觉得可怕。 自己这些年在基层埋头苦干，竟不知早已被这么多大佬盯著。 想到这些，他心中早已乐开了花，他知道，自己终於进入神秘汉大帮的核心圈子。 这是一群精英相互认可，互相帮助，没有任何人会承认有汉大帮存在的群体。 用高育良的辩论法来说，这个汉大帮既存在，也不存在。 说他不存在，又有一群精英默契的互相帮助，默契的培养后来者。 说他存在，这个群体又从来就没有人承认过，也从来没有搞团团伙伙去打压、攻击过別人，他们做事都是在规则之內，在法律之內。 不管其他师兄承不承认有这个汉大帮，內心对这个汉大帮是什么看法，反正潘泽林內心是觉得有这个汉大帮。 在他心里，这才是真正的“汉大帮”，默默苟著、不张扬、没人承认，却又实实在在的存在，让任何人都抓不住把柄，也挑不出毛病。 而不是祁同伟那个所谓的“汉大帮”。 祁同伟的那个“汉大帮”在他眼里不过是借著高育良的虎皮拉帮结派，说到底是为了一己私利，为了权力攀附，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连带著高育良都晚节不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摆在明面上的圈子，满是铜臭味和权欲薰心的算计，一查一个准，全是把柄。 可王本书口中的这些师兄，才是真正的藏龙臥虎。 他们散在全国各地，有的在各省手握重权，有的在京城参与中枢决策，却从来不会抱团站队，不会搞团团伙伙那一套。 他们只认两样东西——一是汉大的出身，二是实打实的政绩和能力。 你做得好，不用你开口，自会有师兄伸手拉你一把；你要是违法犯罪，也没人会为你徇私枉法，只会眼睁睁看著你摔下去。 这才是最可怕的。 它不是有形的组织，没有章程，没有名单，就算有某些人没有把持住，做了违法犯罪的事，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和汉大没有任何关係。 潘泽林忽然就明白了，当年刘长远副院长为什么只给了他一个號码，却绝口不提王本书的身份。 老师是在考验他——只有靠自己的本事在基层站稳脚跟，闯过独木桥，做出惊天动地成绩，才有资格被这个圈子真正接纳。 潘泽林不知道的是，按照他现在正处级的级別，本来还够不著汉大精英圈子的门槛，顶多算是个候补圣子，得等熬到正厅级，政绩、口碑、操守都过了层层筛子，才有资格被正式吸纳。 可他实在太扎眼了。 白石区经济从负增长一路狂飆到百分之二十以上，河口镇一个镇带动了整个万山县脱贫致富，桩桩件件都是拿得出手的硬核成绩。 更难得的是，他还凭著基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写出了一本《乡镇经济》，书里没有空话套话，全是能落地、能见效的乾货，直接成了不少党校和干部培训的教科书级读物。 这成绩，就算是放眼整个大夏的厅、处级干部里，也是凤毛麟角。 更別说他身上那股韧劲——从万山缉毒队的刀尖上滚过，到河口镇的基层里熬著，再到白石区的舞台上发光，一步一个脚印，没靠过任何关係，没沾过半点歪风。 这样的苗子，让许多身居高位的汉大学长都暗中留意，甚至是一直都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为什么潘泽林这时候一进吴春林办公室出来，就被王本书的秘书截住了？ 他们怕啊。 怕潘泽林上了吴春林的船，捲入地方派系的角力里。 汉大的精英圈子，从来有个不成文的铁律：不沾派系，不踩红线。 圈子里的人，散在天南海北，有在京城中枢的，有在省里掌舵的，他们互相提携，靠的是汉大的情分，是实打实的政绩，是守得住的本心。 但他们绝不允许任何人，借著圈子的影响力，去搞派系倾轧，去谋一己私利。 更不允许汉大毕业生入了其他派系，然后把汉大这个圈子当枪使。 不止汉大如此，国內那些与汉大齐名的顶尖学府的精英圈子，皆是这般默契。 一旦你上了某个人、某个家族、某个派系的船，打上了明確的派系烙印，就再也別想踏入这些学院派圈子的门。 这是底线，也是圈子能存续多年、屹立不倒的根基。 所以，他们才破例了。 破例让王本书把话挑明，让潘泽林提前窥见这个圈子的冰山一角，让他明白自己不是孤军奋战，不要轻易上了別人的船。 若是潘泽林不是现在这么优秀，或是早早入了吴春林背后的派系，那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圈子的存在，更別说被纳入其中。 说到底，这一次的破例，既是对他成绩和能力的认可，也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挽留。 而此刻的潘泽林，还沉浸在窥见汉大帮真面目的震撼里，丝毫不知，自己能进入这个圈子，早已是无数双眼睛权衡后的结果。 第 65章 党校学习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转瞬之间便来到了 99 年 12 月下旬。 白石区政府办公大楼內，一片静謐祥和之景。 区长办公室里，潘泽林正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沉思。 他手指夹住一支点燃的香菸，烟雾缓缓升起並逐渐瀰漫开来，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四周。 回首即將过去的99年，他依然担任白石区的区委副书记、区长一职！ 两年多以前，那时的白石区经济状態举步维艰，整个区处於经济负增长状態。 但自从潘泽林97年8月走马上任以来，情况开始发生翻天覆地变化！凭藉其卓越领导才能、敏锐洞察力，成功地引领白石区走上快速发展轨道！ 尤其是进入99年度之后，截至第三季度末，白石区 gdp 实现56%惊人增幅。 毫无疑问这都要归功於潘泽林的呕心沥血！ 白石区在汉东省的gdp排名也从第 47 名一举跃升成为第 24 名。 据相关部门初步预估，白石区有望在今年年底时顺利躋身全省前20强之列。 就在潘泽林还沉浸在未能如愿以偿地得到提拔而失落时，突然间，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寧静。 这阵突如其来的铃声，將正处於失神状態中的潘泽林拉了回来。 他定了定神，伸手抓起桌上的红色座机话筒：“您好！我是白石区潘泽林” 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潘泽林同志，我这里是中枢党校，现在正式通知你，经本校研究决定，要求你参加下一期中青干部培训班，培训时间是1月5日至3月30日。请您务必准时参加。” “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准时参加，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潘泽林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语气不卑不亢，先前的失落一扫而空。 刚掛断电话，秘书就拿著一个档案袋急匆匆的跑进来：“区长，中枢党校发来的通知书。要求你参加下一期的干部培训。” 潘泽林点点头，接过秘书递过来的档案袋。 打开档案袋，一张印著鲜红国徽的入学通知书滑了出来——中枢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二〇〇〇年一月五日至三月三十日，短期培训。 短短几行字，宛如千钧重。 中青班！ 潘泽林攥著通知书的手指都在发抖，一股狂喜从脚底直衝头顶，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太清楚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了。在大夏官场，这几乎是处级干部晋升厅级的“镀金通行证”。 这不是汉东省党校的入学通知，而是京城中枢党校的入学通知书，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拿到的入场券。 只要踏进去，三个月后出来，一年內提拔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现在是正处级，迈过这道坎，就是副厅，那可是天壤之別的台阶！ 更重要的是，京城中枢党校培训班里臥虎藏龙，各省的中青才俊齐聚一堂，这哪里是培训班，分明是个顶级的人脉场。 今天的同窗，说不定就是明天的同僚，甚至是未来的上下级。 揣著这份滚烫的期待，潘泽林在元旦刚过，便揣著通知书，登上了北上的航班。 临行前，市委书记王本书反覆叮嘱他，到了京城，务必低调行事，多看多听少说，沉下心学点真东西，也攒点好人缘。 对於王本书的叮嘱，潘泽林也是记在心里，可他万万没想到，他想低调，现实根本由不得他。 京城党校的教室里，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处级、副厅级的干部。 潘泽林从入学以来，一直都比较低调。 入学一个月之后，潘泽林的低调被打破了。 因为按照课程安排，已经到了学习《乡镇经济》的课程。 主讲经济学的老师在开讲之前便拿起了一本《乡镇经济》，朗声道：“同学们，今天我们讲乡镇经济改革，我手中的这本书，想必很多同学都看过。” 台下一阵细碎的议论声，不少人都点头，显然对这本书並不陌生。 潘泽林看著主讲老师手里的《乡镇经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主讲老师笑眯眯地扫了一眼全场，目光最终落在了他身上，带著几分讚许：“这本书的理论框架和实践案例，都堪称典范。不过，关於这本书的精髓，我就不在这儿献丑了，这本书的作者也来参加了培训班，咱们今天就请他亲自来给大家讲讲其中的精髓。” 主讲老师话声刚落，原本安静的课堂瞬间炸开了锅。 学员们面面相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谁能料到，平日里被奉为圭臬、反覆钻研的这本权威教材，其作者竟然近在咫尺，此刻正端坐於这间小小的培训室內！ 眾人不禁窃窃私语起来，好奇、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主讲老师说著，目光投向潘泽林：“请汉东的潘泽林同志给大家讲讲这本书的精髓吧。”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焦聚在了潘泽林身上。 潘泽林暗自嘆息一声，只能硬著头皮站起身，在一片譁然与掌声中，缓步走上了讲台。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汉东省白石区的那个潘泽林？” “原来《乡镇经济》是他写的！我还以为是哪个老专家呢！” “潘泽林，林泽？” “这么年轻……了不得啊！” 这些话，听得潘泽林心里五味杂陈。 他哪里知道，《乡镇经济》这本书出版后，不仅在基层干部圈子里火了，更是被各省党校、中枢党校的老师们看中，选作了辅助教材。 而对於中枢党校的老师来说，想查一本书作者的底细，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 所以，潘泽林这个《乡镇经济》的作者，在部级以上的领导圈子里，成了公开的秘密。 躲不过，潘泽林也只能拿起自己的作品，挑其中的一些案例进行讲解。 一堂课下来，潘泽林算是彻底藏不住了。 下课铃一响，主讲老师刚走，他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潘区长，久仰久仰！原来你藏的这么深。” “潘老弟，你不老实啊，要不是老师今天曝光你的身份，我们还被你蒙在鼓里。”…… 一张张热情的面孔凑上来，递名片的、握手的络绎不绝。 这些人平日里都是別人围著他们转，如今却是他们围著潘泽林，一口一个“潘老师”、“潘区长”、“潘老弟”。 潘泽林被簇拥在人群中央，脸上掛著谦和的笑，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些人，看中的何止是他那本书，更看中他的潜力——一个能写出《乡镇经济》的人，一个能走进中青班的人，未来的仕途，绝不会止步於正处级。 他伸出手，一一与眾人相握，与眾人交换名片。 从今天起，在这培训班里，他想低调都难了。 第66章 京州副市长、光明区委书记 三个月的青干班培训期倏忽而过，结业典礼上的掌声还没散尽，潘泽林便揣著一纸优秀学员证回了岩台市白石区。 就在白石区所有干部都认为，他这趟京城镀金回来，很快就会提拔时，潘泽林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依然稳在白石区区长位置上。 虽然一直没有提拔，潘泽林自己却是一点也不急。 三个月的党校培训，他早把自己的处境想透了。 正处刚满一年就眼巴巴盯著区委书记的位子，就算市委书记王本书点头，就算白石区的gdp增速冠绝汉东，可这破格提拔的步子迈得太急，难免会有些基础不牢。 今日的一步登天，说不定就是明日的绊脚石。 只要他在白石区长的位置上熬满两年，凭著白石区这份亮眼的成绩单，提拔是板上钉钉的事，到那时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转眼到了2000年8月，流火的天气烧得岩台市暑气蒸腾。 组织部的考察没等来，倒是白石区上半年经济统计数据出来了。 上半年的经济数据一出炉，整个岩台官场都震动了——白石区的经济增长依旧踩著50%以上的高增速狂飆，gdp总量一跃杀入前十。 三年时间，潘泽林硬是把一个经济负增长，排名47的白石区带进了前十。 消息传到省里，连省委书记黄鸿达、省长赵立春都在常委会上点了名，说白石区的经验值得全省学习。 8月末，潘泽林接到市委组织部的通知，让其前往组织部接受谈话。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潘泽林就知道，自己的提拔终於要来了。 他按照约定，准时敲响了市组织部长办公室的门。 门內传来李晓明熟悉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的瞬间，潘泽林脚步微顿。 办公室內，除了市组织部长李晓明外，沙发上还坐著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此人穿著熨帖的藏青色夹克，衬衫领口敞著，手里端著一杯茶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眼神深邃，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 潘泽林思绪转动，立刻就知道此人並非岩台干部，其气场绝非岩台本地干部能比。 “泽林同志来了，快！”李晓明快步迎上来，语气里透著几分热络，他伸手引著潘泽林往沙发边去，“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蔡强同志。” “蔡部长。”潘泽林立刻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表情不卑不亢。 蔡强站起身，伸手过来与他轻轻一握便鬆开。 隨即三人分別坐下，蔡强脸上始终掛著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听著亲切，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泽林同志，年轻有为啊。白石区这两年半的成绩单，亮眼得很，省领导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潘泽林的心湖。 他知道自己在白石的成绩会引起省里重视，但他没有想到，蔡强这个省组织部副部长会亲自来岩台找他谈话。 压下心头的波澜，潘泽林脸上依旧是谦逊的神色：“蔡部长过奖了。白石区的成绩，是市委市政府，以及区委书记王利平同志正確领导的结果，也是全区干部群眾一起干出来的，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蔡强微微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反而是话锋一转，话里暗藏机锋：“泽林同志在岩台8年，先后將一个贫困县脱贫，將一个经济负增长的区带成了全省標杆，这份韧劲难得。只是，一直守著一个地方，会不会觉得局限？你有没有想过去更广阔的平台上歷练歷练？” 潘泽林心里一凛，瞬间明白了蔡强这话的意思。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诚恳的表態道：“蔡部长，我从参加工作就在岩台，虽然这里是我的家乡。但是，作为一名干部，我们更应该服从组织的调度安排。” 潘泽林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是岩台人的事实，也表明了自己服从安排的思想觉悟。 李晓明在一旁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讚许，潘泽林的这番回答既是中规中矩，也算是滴水不漏。 一番谈话下来，蔡强对於潘泽林也是印象深刻。 潘泽林不仅年轻，能力强，说话更是滴水不漏，完全不像是才参加工作8年多的人。 隨著谈话结束，潘泽林心里已经有了谱。 组织谈话自有规律，绝不是隨口閒聊，他有预感，自己怕是要离开岩台了。 果然，8月刚过，一纸调令就把他调离了岩台市。 潘泽林的下一步是京州副市长、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 京州虽然是副省级城市，潘泽林也掛上了副市长的头衔，却没进市委常委班子，也没有解决他的正厅级別，只给了他一个副厅级。 这也让潘泽林有些感到遗憾。 如果在岩台市不跨市调动，只要他接任白石区委书记，进入市委常委是十拿九稳的事。 掛上市委常委的头衔，他就是岩台市的核心决策层了。 可到了京州，副市长加区委书记的双职，职位上去了，前途也更好了，级別却没有破格提拔，同样的副厅，虽然级別含金量要高很多，实则说话声音也要小很多。 常委班子里没他的一席之地，常委会的重大决策，他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 要是一些年龄到站，有寧做鸡头不做凤尾思想的人来，他们还不一定愿意呢。 说到底，还是潘泽林级別卡了脖子，这一次的调动，坐正厅职位，级別还是副厅，算是按部就班的提拔，算不得破格提拔，不过是刚好踩著正处满两年的线。 不像易学习，沙瑞金大笔一挥，正处县委书记直接上正厅纪律部门书记。 京州市副市长兼光明区区委书记，这不仅是把他提拔到了副厅级，更是弥补了他缺乏区县主官的经歷。 可以说，这一次对潘泽林的提拔，虽然没有给正厅，组织部也是用了心。 …… 白石区郊区的一家农家乐里，瀰漫著浓郁的乡土气息和野味香气。 其中一间雅致包间內，潘泽林、肖钢玉以及王磊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享受著一顿丰盛而又特殊的晚餐——散伙饭。 隨著调令的正式下达，在离开岩台前，潘泽林特別邀请了白石区检察院检察长肖钢玉、白石区副区长兼公安局长王磊前来一聚。 潘泽林的重生，虽然没有改变大势，却也引发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而肖钢玉就是这个细微的变化之一。 在潘泽林的帮助之下，使得肖钢玉在白石区上了副处，同时也导致他前往省检察院任职的时间稍稍推迟了一些。 酒足饭饱之后，潘泽林看向肖钢玉，眼中流露出一丝关切之意：“老肖啊，你性格开朗，思维敏捷，这些既是你的优点所在，也是你的缺点，你需要时刻保持冷静，官场首先就是要稳当头。你以后务必牢记，切不可贪图蝇头小利，务必严守纪律。” 说到这里，潘泽林眼中充满了严厉：“贪小便宜往往得不偿失，一旦陷入复杂的政治漩涡或者遭遇內部权力斗爭时，那些爱占小便宜的人总是会首当其衝成为牺牲品。” 第 67章 提点肖钢玉、王磊 肖钢玉脸上的笑容倏地收敛，腰背挺得笔直，语气郑重得像刘新建在读宣言：“市长放心，你这话我会一字不差记在笔记本上，隔三差五就拿出来研读。往后不管走到哪个位置，我都会守著底线，不碰红线，绝不辜负你今日的叮嘱。” 跟著潘泽林在白石区共事三年，肖钢玉早被这位老同学彻底折服。 在他眼里，潘泽林不只是个区长，分明是个能掌乾坤的操盘手。 论发展经济，潘泽林一手盘活白石区半死的经济，gdp增速连续两年保持50%以上，领跑汉东省所有区县。 论扩展人脉，上到市委市政府，下到白石区，提起潘泽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他从不用酒桌饭局拉关係，全靠实打实的政绩说话。 论御下手段，更是刚柔並济，那些偷奸耍滑的老油条，被他三两招就治得服服帖帖，而踏实干事的人，从来不会被埋没。 潘泽林在白石区的规矩很简单——不管你是哪个山头的，只要有能力，能给老百姓办实事，提拔的时候绝对优先考虑。 可以说除了武昌吉、解清临、卢克西、柳百万等被潘泽林拉下马的人外，整个白石区的干部队伍都对潘泽林服气。 下至老百姓，上至区政府大楼里的干部，提起潘泽林，没人不挑大拇指说一句“潘区长是个干实事的好干部”。 肖钢玉自己，更是潘泽林一手促成提拔到区检察长位置的。 从正科到副处，肖钢玉卡著点完成了跨越，比他原来的发展规划早了最少一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没有潘泽林，他想要熬到副处，哪怕调去省检，最少还得在科长位置上磨一年，这还是要在没有强大竞爭对手的情况下。 这三年，有潘泽林这棵大树罩著，又有经办岩台钢铁厂案武昌吉、卢克西这两个副处的实打实功劳，肖钢玉再次提拔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肖钢玉的保证，並没有让潘泽林的神色缓和，他语气里的严厉半点没减：“能记住就好。在政法系统，遇到同学、学长、学弟都是常態。但有一点你一定要时刻牢记在心：不管是同学还是校友，他们有能力，在规则之內，我们可以適当照顾，给他们搭个平台；要是没能力，业务稀鬆，思想觉悟又跟不上，那就绝不能盲目提拔。你把他推上去，他扛不起担子是小事，要是违法犯罪捅了娄子，不仅会害了他自己，你这个举荐人也得跟著沾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特別是那些手脚不乾净的，有违法犯罪苗头的，我们一定要躲得远远的。他们真要是犯了事儿，你绝不能替他们说情开后门，更不能脑子发热，做他们的保护伞。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天你替他遮了，明天这事儿就得把你自己埋进去。” “市长放心，我一定把你的教诲刻在心上，永世不忘！”肖钢玉一脸肃然，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决绝。 “记得就好。”潘泽林点点头，眼底的严厉散去。 肖钢玉在他的带领下，在股市里赚了一笔，他已经在京州买了一套房。 肖钢玉现在没有了房贷压力，日子过得安稳，潘泽林也希望他不要重蹈那一箱烟的覆辙。 在潘泽林看来，肖钢玉这个人，业务能力是真没得说，办起案子来，心思活络，再复杂的卷宗都能理得清清楚楚。 而且他没什么大毛病，为人也算正派。 他就一箱烟的小问题而已，和那些动輒贪腐千万上亿的人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要是他不是高育良的学生，最多就是口头警告。 潘泽林心里清楚，前世，以肖钢玉京州市检察长的位置和能力，只要他愿意，隨便在一个有影响力的案子里说一句话，背后就有人捧著百万现金送上门。 可肖钢玉没这么做，这也是潘泽林愿意真心实意帮他的原因——这小子本性不坏，是块能雕琢的璞玉，只要好好引导，將来未必不能接季昌明的班。 隨后，潘泽林把目光投向王磊，语气平和了些：“老王，你的能力以及定力我都放心。” 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一旁正襟危坐的肖钢玉，那目光似有若无，却让肖钢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他这才继续道：“当初我牵线搭桥让你们认识吴春林，你们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 “这，吴市长不是已经……”王磊刚冒出半句，话头就被潘泽林骤然沉下来的眼神死死掐住。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却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锐利，像两把小刀子，颳得人心里发紧。 王磊喉结滚了滚，剩下的半截话咽回肚子里，脸上的表情也跟著郑重起来。 “怎么，你们是不是觉得吴市长离开岩台去了余州，他就与你们分道扬鑣了？”潘泽林看著两人脸上那点掩饰不住的犹豫，重重地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两人耳朵里：“老肖、老王，吴春林是什么人？你们难道还是看不清吗？他这人能力强，手腕硬，更难得的是，身后的人脉资源也很广。我可以明確的告诉你们，他未来上部级是没有什么悬念的，你们一定不要浪费这个资源，平日里多走动，別断了联繫。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彻底归入吴春林麾下也不是不可以。” 第68章 履新光明区 前世，潘泽林虽然不记得吴春林在余州市委书记以前的履歷，只知道其是从余州市委书记位置上，直接提拔到了省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位置，过渡一下就接任了组织部部长的位置。 后来，更是截胡田国富，接任高育良副书记的位置，在副书记任上过渡一段时间后，直接就上了正部，那步子走得稳当又扎实。 肖钢玉和王磊两人，要是能牢牢抱住这条大腿，前程不知要宽多少。 尤其是肖钢玉，潘泽林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前世这小子栽在了祁同伟那个“汉大帮”的圈子里，最后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要是吴春林这条线能一路维持下去，有这尊未来的大佛护著，在他自己乾净的情况下，他还会被沙瑞金、侯亮平那一系清算吗？ 见两人都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潘泽林这才转向王磊，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著叮嘱的意味：“我们在万山缉毒队时的老领导季昌明同志，现在已经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了。逢年过节的时候，你不要忘了问候一下，去京州办事的时候，如果季昌明同志方便，你也可以去拜访拜访，带点万山县的土特產，不用贵重，心意到了就行。” 王磊连忙点点头，脑袋跟捣蒜似的，脸上满是诚恳：“区长的话，我记下了。吴市长那边，逢年过节的问候从没断过，就是怕唐突了领导，不敢多打扰。往后我多上心，找些由头，多匯报多请教，绝不敢断了这条线。” 他偷瞄了一眼潘泽林的脸色，见对方眉宇间舒展了些，又赶紧趁热打铁补了句：“季局那边也是，等我去京州，一定亲自登门拜访。当年在万山，要不是季局带著我，我也上不了常务副局长。” 潘泽林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表態，隨即把目光转向肖钢玉，语气愈发郑重：“老肖，以后你调去了省检，对季昌明態度要好一点，要多跟他学习学习。你办案子有衝劲，有思路，这是你的长处，但你性子太急，有时候容易钻牛角尖。季昌明不一样，他在政法系统是有名的稳重。稳，就是他最大的本事。在政法圈里，季昌明这样稳重的性格才能走得更远，才能安全著陆。” 说到这里，他语气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汉东这地界，山头不少，风浪也大。但有一条铁律——自己永远別违法犯罪。” 他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脸，字字鏗鏘：“不管是吴春林还是季昌明，都是靠本事立身的人，都没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跟他们走，跟他们学，走的是正道，是经得起查、经得起看的阳关道。这可比攀附那些虚头巴脑的山头，要强一百倍！” 一番话落，包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肖钢玉和王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和警醒，两人齐齐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区长教诲，我们记下了！” 潘泽林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自己已经將其中的利害都说给了两人听，两人不听，他也无能为力。 要是两人未来还是犯错，被纪律部门抓到了把柄，他也不会违规去保他们。 …… 潘泽林交接完白石区的工作，没在原单位多作停留，第二天就驱车直奔京州。 他的头衔是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委书记，副厅级。 潘泽林按流程去市政府大楼转了一圈，各种程序走完，找“市长冯腾”匯报一下思想工作之后，他在分配好的副市长办公室里坐了不到半天，便让司机掉头回了光明区。 潘泽林心里门儿清，在京州这地界，他属於外来干部，没有自己的班底，他这个外来户，手里没实打实的政绩，副市长的头衔不过是个空架子。 京州其他区委书记也都是副厅级，他这个副厅要是真去其他区指导工作，別人给面子还好，不给面子他也无能为力。 就算是给他面子，也最多是表面答应，过后了就阳奉阴违。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光明区才是他在京州的根，扎稳了这里，做出成绩，才能在京州的棋盘上落下一子。 上任头半个月，潘泽林没按惯例开班子会，没烧什么“三把火”，反倒是一头扎进了辖区的乡镇街道。 他不喜欢前呼后拥，多数时候只带著区委办的几个干部。 现在的光明区，並没有丁义珍这號人物，也没有程度这號人。 丁义珍在任副市长兼光明区区委书记之前並没有在光明区工作过，他是直接从市里空降光明区。 也正是丁义珍的空降，才导致孙连城接任区委书记失败。 而程度，他原本是吕州的一个片警，因为被赵瑞龙发现他摄影专长，后期才被调来光明区。 倒是孙连城现在已经是光明区的副区长了。 潘泽林的到来，对於光明区那些默默无闻、按部就班的普通干部而言，並未掀起太大波澜。 毕竟，在官场这个大舞台上，“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铁打的普通干部，流水的区委书记”，一名区委书记的更迭不过是寻常之事罢了，对他们並没有什么影响。 然而，这场人事变动却如春风拂面般，吹进了光明区无数民营企业老板们的心窝，令他们欣喜若狂，仿佛迎来盛大节日一般。 在潘泽林来光明区之前，光明区內的干部鲜有人听闻过潘泽林之名讳。 但是，潘泽林在眾多民营企业老板心中，早已是声名远扬。 几乎无人不知晓他的赫赫威名，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一部分民营企业老板口中，潘泽林已近乎被神化。 这些企业家们坚信，只要能有幸获得潘泽林的亲自指导，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企业必將蒸蒸日上，迈向新高度。 潘泽林熟悉光明区辖区的各类企业情况后，他也对区內具有良好发展潜力和前景广阔的某些行业所属公司，进行了指导。 隨著时间推移，潘泽林逐渐完成了对部分企业的指导工作，但与此同时，那些未能获得他亲自指导的其他企业老板们却坐不住了——这些人纷纷各显神通，试图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来爭取到能让潘泽林前往自己公司提供宝贵意见的机会。 而在这群积极寻求援助的企业中，便包括了大风厂那位颇具野心的老板——蔡成功。 第69章 蔡成功 与光明区其他民营企业通过各自的人脉给潘泽林带话，想请潘泽林帮忙指导公司经营不同。 大风厂老板蔡成功不走寻常路，他是直接就找到了潘泽林家里来。 光明区机关家属院的小楼，潘泽林刚看完新闻联播，门铃声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酱香气混著菸草气扑面而来，一张圆脸上堆著比弥勒佛还喜庆的笑，他身前放著两个印著“茅台”字样，一个印著“中华”字样的纸箱。 “潘书记！潘书记！”这个胖子嗓门亮得能穿透楼道，他双手递上一张名片，“我是大风服饰公司的蔡成功，您叫我小蔡就行！早就听说您来光明区了，一直想登门拜访，今儿总算逮著机会了！” 潘泽林接过名片，目光掠过地上那三个纸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脸上却没带半点情绪，只是用身体挡在门口，眼神中带著审视的意味：“蔡老板客气了，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蔡成功眼神往屋里瞟了瞟，“我就是想来给您送点家乡特產，尝尝鲜！我们大风厂就在光明区，往后还得仰仗书记您多多关照！” “特產？”潘泽林的目光在纸箱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之色，“蔡老板这特產，怕是全国都能买到吧，听你的口气，也不是西南地区的人吧？” 这话一出，蔡成功脸上的笑容不减：“让潘书记见笑了！就是点心意，不值什么钱！您初来乍到，往后大风厂有啥能帮上忙的，您儘管吩咐！” 说著，他就想把纸箱往门里塞，却被潘泽林不动声色地拦住。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映著潘泽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蔡成功心里咯噔一下，后颈的汗就冒了出来。 “心意我领了。”潘泽林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但规矩不能破。我潘泽林不收任何人的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蔡成功那张写满急切的脸，又补了一句：“大风厂的情况，我略有耳闻，你们的业绩还不错吧？想来也不需要我去指手画脚。” “这，这……”潘泽林的做法让蔡成功一时还有些不適应。他在光明区混了这么多年，哪个干部不是对他送的东西来者不拒？眼前这个潘泽林，倒是块硬骨头。 “潘书记，我……”他还想再辩白几句，却被潘泽林抬手打断。 潘泽林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落在地上的纸箱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敲打意味，“我希望我们光明区的民营企业，靠的是技术、是市场、是实打实的效益，不是靠这些歪门邪道。你把这些东西拎回去，花在技术改造上，花在职工福利上，比送到我这儿，管用一百倍。” “潘书记，这就是我们大风厂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 “蔡老板，” 还没有等蔡成功说完，潘泽林便脸色阴沉的打断了他的话，“你的这些手段我很不喜欢，你要是再不走，我可要喊纪律部门的人了。” 潘泽林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蔡成功头上。 蔡成功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肥肉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再说句软话，可对上潘泽林那双冰冷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是是，潘书记，我错了，我糊涂！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地上的两箱茅台和一箱中华好像被他遗忘了一样。 “把你的这些东西带走。”潘泽林话里带著明显的怒意。 蔡成功身子一僵，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脚步硬生生顿在楼梯口。 他回过头，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笑容比哭还难看：“潘书记，这、这真的只是一点心意……” “带走。”潘泽林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目光落在那三个纸箱上，“蔡老板要是拎不动，我可以让人帮你拎下去。但你要是留在这儿，明天一早，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区纪委的办公室，明天就有人来大风厂找你配合调查。” 这话一出，蔡成功嚇得一哆嗦，哪还敢有半分犹豫。 他三步並作两步折回来，吭哧吭哧地抱起两箱茅台，一箱中华往楼梯口挪。 看著蔡成功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的身影，潘泽林摇了摇头。 上辈子，他虽然与蔡成功並无任何交集，但却曾听闻此人在行贿方面颇有一手。 如今亲眼所见后，他方才確信那些传闻所言非虚！ 刚才，潘泽林留意到摆在地上的那两箱茅台酒以及那一整箱中华香菸均已被开封过。 至於其中放置的是什么？到底是偽劣假冒之品抑或rmb，他都没有兴趣知道。 无论箱子里装载的是什么物品，单就蔡成功这般人物而言，潘泽林內心深处著实毫无好感可言，甚至还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憎恶。 像这种行径卑劣之人，且不说收受其贿赂，即便是如潘泽林般洁身自好、分文不取者，恐怕亦难逃被牵连捲入是非旋涡之中的命运。 正因如此，潘泽林对於蔡成功的厌恶程度简直是无人能比。 潘泽林回到屋里，反手將门扣紧。为了防止第二个蔡成功出现，他走到书桌旁，拿起內部座机拨通了保卫科的电话。 “你好，是保卫科吗？我是潘泽林。” “潘书记，您、您好！这里是保卫科值班室，您有什么指示？”保卫科值班人员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紧张，显然是没有想到，大晚上的，书记还会打电话给保卫科。 “以后光明区机关家属楼的门禁，要严格起来。”潘泽林的声音透过听筒，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只要不是在楼里居住的干部家属，其他无关人等，不管是干部还是企业老板，通通不能放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是哪个干部的亲戚要进出，必须得到这个干部本人或者其家属的当面確认，登记在册，才能放行。” “好的，书记！我们现在就开始严格执行您的指示！”值班人员连声应下。 第 70章 廉政会 一个星期之后，潘泽林特意召开了一场干部廉政会。 光明区各部门一把手，各街道、镇、乡等一把手尽数参会。 主席台上，潘泽林穿著一身黑色夹克装，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或严肃，或忐忑的脸，手里的茶杯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今天开这个会，我们不谈经济指標，不谈项目进度，就谈两个词——纪律、廉政。” 潘泽林的声音不算高，却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上个星期，有位企业老板，大晚上摸到了我家的门口，抱著两箱茅台、一箱中华，说是『家乡特產』。” 这个时代，办事不收礼的人太少，大部分干部都收礼，甚至是主动为难別人，让別人送礼。 所以，潘泽林一说这个问题，许多人就坐不住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的眼神开始闪烁。 潘泽林抬手敲了敲桌子，示意全场安静，语气陡然加重：“我想问一问在座的各位，这样的事情，在你们身上发生过多少次？你们收的那些『特產』，是真的土特產，还是藏著猫腻？” 台下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几乎是所有人都低下了头颅，只有坐在前排的孙连城，下意识地正了正领带，目不斜视注视著主席台上的潘泽林。 潘泽林谈廉政、谈纪律，这对孙连城来说毫无压力。 潘泽林没有在意台下干部的反应，而是继续道：“我们的经济想要健康发展，就必须要构建良好的政商关係，什么是良好的政商关係？是真心实意为企业排忧解难、帮企业谋发展！我们要清清白白做人，乾乾净净做事，不该拿的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能碰！” 潘泽林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台下每一个人：“从今天起，光明区立下八条铁规矩：第一，除了招商引资以外，任何干部，不准在家中接待企业老板谈工作，有事，到办公室谈，到会议室谈，敞开天窗说亮话；” “第二，任何干部，不准收受企业的任何礼品礼金，任何土特產，家乡特產，超过50元都算违纪；” “第三，任何干部，不准给企业招標开『后门』、行『方便』，所有审批流程，一律公开透明，接受群眾监督！” “………………”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扬了扬：“这份《光明区干部廉政八条规定》，已经发到每个人桌上。你们下去不仅要一步步落实到一线办事员，更是要起到带头作用。谁要是敢碰红线，谁要是敢揣著明白装糊涂，区纪委的门，永远为他敞开著！” 话音落下，礼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潘泽林看著台下那些或凝重或不以为然的面孔，他心里清楚，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不是开几次会，发几个文件就能解决，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甚至在必要的时候需要杀鸡儆猴。 …… 时光荏苒，转眼间，一年的光阴如流水般逝去。 而在这短短一年里，光明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经济蓬勃发展，社会风气焕然一新！ 在潘泽林的强力领导下，光明区实现了 gdp 增速的大幅提升，同时营商环境也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善。 经过一年的铁腕反腐，潘泽林终於成功地在光明区站稳脚跟，並逐步建立起威望。 此时的他，在光明区已然能够做到令行禁止。 然而就潘泽林稍微轻鬆一点，准备开始摸鱼赚外快大业的时候，他办公桌上的座机铃声突然响起。 “你好，我是光明区潘泽林。” “你好，潘市长，我是市委秘书处的吕正法。” 一听是吕正法，潘泽林脸色瞬间严肃下来。 吕正法虽然级別没有自己高，但架不住別人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林印章的秘书。 “吕处长，你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波澜：“潘市长，打扰了。林书记让我通知你，明天早上九点，到市委办公室一趟，他要听你匯报工作。” “匯报工作”四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潘泽林握著听筒的手指却骤然收紧。 心里咯噔一下，转念一想，光明区最近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他悬著的心就放下来。 区內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他一时间猜不透林印章要听哪方面的工作匯报。 “麻烦吕处长了。”他定了定神，试探著追问了一句，“不知林书记是想要听我们光明区哪方面的工作匯报？我也好提前准备材料，免得耽误书记的时间。” 电话那头的吕正法沉默了，过了一会，一句饱含深意的话，轻飘飘传过来，却让潘泽林心头一沉：“潘市长，你是京州副市长，林书记没有明確要求你匯报光明区的工作。” 没有明確要求匯报光明区的工作。 吕正法又特意咬重了“你是京州副市长”这几个字。 潘泽林的呼吸倏地一滯，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明白了。谢谢吕处长，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 掛断电话后，潘泽林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如坐针毡。 麻烦了。 他虽然掛了一个京州副市长的名头，可这一年来，几乎是把全部的精力都铆在了光明区上。 从去年年末那场掷地有声的廉政会，到一条条铁规矩落地生根，再到啃下几个积压多年的民生项目硬骨头，他的脚步几乎没离开过光明区。 除了每月例行的市政府常务会议，他甚至很少踏足市政府的大门。 久而久之，他这个京州副市长，在市政府班子里几乎成了个透明人。 他去给林印章这个市委书记匯报什么？ 全市的统筹工作，他没有参与。 分管的国资、发改他没有去视察过一次工作，都是以光明区工作繁忙为由，让市长冯腾亲自在抓。 论起各区县的协调调度，他更是一问三不知——他的心思，全扑在了光明区那一亩三分地里。 如今林印章点名要听他匯报工作，却不提光明区。 这哪里是听匯报，分明是要批评他啊！ 潘泽林嘆息一声，眼底闪过几分无奈。 他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烟夹在指间，默默的释放压力。 第71 章 来自赵立春的打压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潘泽林准时出现在市委办公楼前。 他没有穿平日里常穿的黑色夹克，而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著一个薄薄的公文包。 离九点还差两分钟，他在秘书室见到了吕正法。 吕正法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笑著迎上来：“潘市长，你来的挺准时嘛。” “林书记日理万机，自然不能耽误。”潘泽林语气平和，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吕正法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却一无所获。 说话间，吕正法领著潘泽林走到了林印章办公室的门口。 吕正法轻轻敲了敲门，里面顿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 吕正法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潘泽林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沉香燃烧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印章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鬢角已经染上了几缕霜白，却丝毫不显颓態，一身藏青色夹克装衬得脊背挺直如松。 他没有抬头，握著钢笔的手行云流水地在文件上圈点批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潘泽林轻轻带上房门，脚步放轻走到办公桌前三步远的位置：“林书记，我来了。” 林印章这才停了笔，抬眼看向他。那双眼睛深邃如潭，带著经年身居高位的沉稳锐利，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 “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潘泽林依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的公文包上。 林印章將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十指交叉放在桌案上，目光沉沉地看著他：“泽林同志，这一年来，你在光明区乾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 潘泽林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被林印章抬手打断。 “廉政八条，铁腕治吏，光明区的营商环境大变样，gdp增速全市第一，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成绩，值得肯定。”林印章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喜怒，“但是——” 一个但是，让潘泽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是光明区委书记，不假。但你別忘了，你还是京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林印章的声音陡然加重，目光锐利如刀，“市政府的常务会议，你次次走过场，基本上都没有见到你发言；市发改委、市国资委那两块分管领域，你一年到头也没去过一次，都是冯市长在代管。”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一样敲在潘泽林的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印章说的是事实，他也没办法反驳。 林印章端起桌上泡著的枸杞茶抿了一口，目光缓和了些许：“过去这一年，你说要好好发展光明区，抽不开身，我和冯市长都理解，但是，现在光明区经济发展走上了快车道，你也该把精力放在市政府这一块了。” 潘泽林急忙站起身认错：“林书记，您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我以后一定把主要精力放在市政府。” 林印章看著他紧绷的脸，轻轻摆了摆手：“坐下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批评你，是为了给你提个醒。” “唉，” 说到这里，林印章长长嘆息一声，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隨即说起了潘泽林这一年来一直反覆琢磨的问题。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不就是觉得自己一个副厅干部，去指挥一些同样副厅，甚至是正厅的干部，有些底气不足，名不正言不顺吗？” “我……”潘泽林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话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那点顾虑。 林印章没有在意他的侷促，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说起来，这事也怪我，当初我错估了形势，力主破格提拔你来京州做副市长兼光明区委书记，而你的正厅级破格提拔在省委常委会上，却没能通过。” 潘泽林猛地抬头看向林印章，他来京州一年，风言风语也听了不少，自然也知道当初林印章確实有破格提拔他的打算，只是卡在了省委常委会这一关。 可他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原因被否没能上得去正厅。 好在，当初林印章也没有管常委会那套搁置的决议，硬是顶著压力，把他掛上了副市长的头衔，不然他就只是光明区委书记了。 林印章看了潘泽林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锐利：“当初，一位赵姓常委认为，你的提拔过快，资歷尚浅，说让你多歷练歷练几年。就因为这句话，你的破格提拔就以6票支持，6票反对，一票弃权的微妙局面，被暂时搁置。” “我好像没有得罪过他啊。”潘泽林一听“赵姓常委”四个字，立刻脱口而出道。 省常委班子里，姓赵的就那么一位——省委副书记、省长赵立春。 赵立春高高在上，潘泽林自问，在此之前，和赵立春连照面都没打过，更谈不上结怨。 “潘泽林同志，”林印章的声音陡然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尾音里带著一丝沉沉的威压，“我们都是党的干部，一切都是为了工作，哪里来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人家说的也是合情合理，你参加工作时间短，確实需要歷练。” 潘泽林被林印章突如其来的严厉嚇了一跳，后背倏地渗出一层冷汗。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话，说的有失分寸了。 这样的话在心里想想就好，说出来容易授人以柄。 再说了，难道没有得罪过別人，別人就不能反对了吗？ “对不起书记，是我失言了。”他连忙低头认错，语气里满是诚恳。 林印章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却带著一股明显的敲打：“知道就好。作为一名厅级干部，一言一行都必须得体，不管在公共场合还是私下，都需要谨言慎行，明白吗？” 潘泽林连忙应声：“明白，书记。” 第72 章 被赵立春打压的原因 林印章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京州不是某一个人的京州，我林印章在京州就不允许某些人把京州当成自己的后花园。” 潘泽林垂著的眼帘微微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公文包，掌心出现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接话，只能低著头，摆出一副恭听教诲的恭谨模样。 但这並不妨碍他从林印章这话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林印章这话里的锋芒，简直是明晃晃地指向了省长赵立春。 京州是汉东省会，也是赵立春曾经深耕多年的地方。 当年他从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调往省政府任常委、常务副省长，临走前安插了不少自己人在关键岗位，本想著日后能遥控指挥。 没成想，上一任市委书记刘军也是个硬茬，借著反腐剪除了他不少羽翼，让赵立春在京州的势力元气大伤。 而现在，林印章坐上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他也要扶持自己的人上位。 而赵立春也更进一步，坐上了省长的宝座，权势滔天。 此消彼长之下，赵立春自然是不甘心京州这块肥肉落入他人之手，明里暗里都在往京州塞人，想要把京州再次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林印章背后也有书记黄鸿达支持，他自己又是出了名不吃亏的主，自然是不允许赵立春把自己当傀儡。 哪怕对方是一省之长，林印章也半点不虚。 见潘泽林低头不语，林印章也没有在意。 他方才那番话，也没想著潘泽林回答，不过是借著这个由头，亮一亮自己的態度罢了。 说到这里，他不再含沙射影地批评赵立春，而是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看向潘泽林：“你回去后要多关注京州的发展，特別是市发改委。” 潘泽林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对上林印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虽然他自己没有去市发改委履行过职责，但各有各的门路，他也知道那个地方的复杂性。 市发改委不仅有省长赵立春当年在京州埋下的钉子，也有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刘军留下的钉子 。 林印章这话，分明是要让他去啃这块硬骨头。 他也不敢有丝毫反驳，声音里带著几分郑重：“是，林书记，我会適当关注发改委的工作。” “不是適当关注，而是要以你的意见为主。”林印章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潘泽林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几天省常委会有一次人事调整，我会再次推动落实你的正厅。”林印章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潘泽林身上，话里带著几分篤定，“你在光明区用成绩向大家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这一次我看赵立春以什么理由拦你。” 潘泽林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衝上头顶，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正厅，这两个字像是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口中挤出一句：“谢谢，林书记，我……。” “谢就不必了。”林印章打断他的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声响不疾不徐，却像敲在潘泽林的心上，“发改委是块硬骨头，你做出成绩了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工作没有做好……” 林印章的话音陡然顿住，目光如两道冷光，直直钉在潘泽林脸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潘泽林自然是知道林印章没说完的话里藏著什么——成功，则证明他潘泽林能力经得起考验。 失败，后果很严重，最好的结局是他在正厅位置上磨个十年八年。 最差，呵呵，没有什么不可能，只有想不到。 见林印章不再说话，潘泽林知道这次谈话结束了。“林书记，那我就回去落实您的指示了。” “去吧，”林印章摆了摆手。 “当初岩台钢铁厂改制的案子之所以限制在了岩台，是因为涉及到了赵立春的儿子。” 潘泽林转身之际，背后传来林印章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岩台钢铁厂！ 这五个字一出，潘泽林的瞳孔骤然一缩。 “谢谢林书记。” 出了市委书记林印章办公室，潘泽林长出一口气。 这一趟市委之行，他算是彻底把自己的处境弄明白了，也终於清楚了自己掛上副市长，却迈不过正厅那道坎的根源所在。 根子，就卡在省委副书记、省长赵立春那儿。 至於赵立春为什么偏偏盯著他不放，潘泽林心里也有了猜测，无外乎就两个缘由。 一个是他坏了赵立春宝贝儿子赵瑞龙的好事。 潘泽林彻底断了岩台钢铁厂改制的可能。 断了赵瑞龙想空手套白狼，把这家优质国企侵吞的可能。 第二个缘由，就藏在他现在坐著的这个副市长位置上。 京州市副市长，而且还是分管发改、国资靠前的副市长，手里握著不少实权，赵立春早就盯上了这个位置，想安插自己的亲信进来，好进一步渗透京州。 偏偏林印章力排眾议，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这无异於打乱了赵立春的谋划。 一边是坏了人家儿子的財路，一边是挡了人家安插亲信的谋划，两笔帐摞一块儿，这梁子结大了，赵立春不打压他才怪。 至於赵立春心里，到底是更记恨他断了赵瑞龙的財路，还是更不满他占著副市长的位置碍眼，亦或是两者兼有，这恐怕只有赵立春自己清楚。 而林印章为什么要这么鍥而不捨地推他上正厅，甚至不惜和赵立春硬碰硬，还要把发改委和国资委这两块交到他手里，潘泽林也琢磨出了几分门道。 林印章看中他搞经济的能力，这话不假——他在岩台不管是万山县还是白石区，那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只要他能把京州的经济搞上去，让gdp数字漂亮起来，林印章这个市委书记也是领导有方，市长那边也同样是如此，可不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 可这里面，就没有別的心思吗？ 潘泽林自然是不相信。 林印章是不是想借自己搞经济的能力，用来体现赵立春推荐的人能力不足，也或者是其他算计，这些弯弯绕绕，盘根错节，潘泽林一时也不能完全猜透。 在他心里，就算林印章真的有利用他的成分，他也认了。 毕竟林印章是真给好处啊！正厅，谁不心动啊！ 和李达康那种干出成绩了是我的，锅是你的，升职没门比起来，林印章简直就是慈善家。 第 73章 省常委会召开 林印章口中的省委常委会很快到来。 省委常委会会议室里，气氛从开始起就透著一股子紧绷。 各个常委都是满脸凝重，手里的钢笔要么悬在笔记本上空，要么轻轻抵著下巴，没人愿意率先出声。 主位上的省委书记黄鸿达手指轻点桌面，目光炯炯有神地扫过会议室的每一张脸，从省长赵立春，到副书记、纪委书记、常务副省长、再到京州市委书记林印章，最后，他的目光稳稳落在了组织部长孔旗山身上。 “旗山同志，”黄鸿达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介绍一下这一次擬提拔人员名单吧。” “好的，黄书记。”孔旗山应声，拿起桌上的花名册，清了清嗓子开口，“这次擬提拔为正厅级的干部共5人，副厅级干部9人。”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若有若无的翻页声。 副厅级干部的人选，要么是省直部门熬资歷上来的老处长，要么是地级市推荐上来的，大多是按部就班的顺理成章，没什么爭议，常委们扫过名单上的名字，眼神里都带著几分淡然，显然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那5个正厅级干部的名字上。 “这次擬提拔为正厅级干部的五位同志分別是：潘泽林、车驍、裴向东、魏明、房培军。” 孔旗山念完名字，放下花名册，拿起另一叠装订整齐的干部履歷表，“下面，我重点介绍几位同志的情况，首先是潘泽林同志。” 他的话音刚落，坐在次位的省委副书记、省长赵立春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眼皮微微抬了抬。 他显然对孔旗山把潘泽林排在第一有些不满。 孔旗山浑然不觉，开始念起了履歷表。 “潘泽林，男，已婚，1968年出生，岩台市万山县人，硕士研究生学歷。” “1992年6月参加工作。 1992年6月——1993年6月任万山县缉毒队警员，明確副科级。” “1993年6月——1994年3月任万山县缉毒大队大队长。” 孔旗山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在缉毒队期间，潘泽林同志带队侦破，並扫除震惊全国的燕子沟特大製毒贩毒武装团伙。在这次扫毒行动中，他因公负伤。潘泽林同志在缉毒队任职期间，荣立个人一等功一次，个人二等功、个人三等功若干。”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就连戎装常委都微微頷首，显然对潘泽林荣立一等功表示认可。 “1994年3月——1994年8月任河口镇党委副书记、代镇长； 1994年8月——1996年8月任河口镇党委副书记、镇长； 1996年8月——1997年8月任河口镇党委书记、万山县委常委。” “在此期间，潘泽林同志受万山县委常委会委託，以万山县委常委身份牵头制定《万山县发展规划》，聚焦特色农业与乡村旅游，推动万山县实现脱贫致富。万山县gdp从汉东省排名79位跃升至现在的18位，潘泽林同志的功劳实至名归。” “1997年8月——1998年8月任岩台市白石区区委副书记、常务副区长； 1998年8月——1998年10月任白石区区委副书记、代区长； 1998年10月——2000年10月任白石区委副书记、区长。” “在潘泽林同志调任白石区工作前，该区连续三季度经济负增长，潘泽林同志到任后，大刀阔斧推进国企改制，引导企业转型技术革新，三年內將白石区gdp增速拉升至百分之五十以上，gdp排名从全省第47位跃升至第9位，获评『全省经济发展先进区』。” “2000年10月至今，任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委书记。” 孔旗山合上履歷表继续说道，“需要说明的是，潘泽林同志这一次的提拔，属於先履职后提拔，其在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委书记任上已经履职满一年。” 孔旗山的话音刚落，赵立春放下手中茶杯，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压力，直直指向核心问题：“旗山同志，我记得这位潘泽林同志，去年才破格提拔为副厅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常委们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眼神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吃瓜神色。 他们太清楚这两位的角力了。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看看，这一次林印章硬刚赵立春会不会成功，能不能借著这个机会，狠狠打击到赵立春这个省长的威信。 而林印章这一刻却没有说话，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好像潘泽林不是他推荐的一样。 赵立春迎著眾人的目光：“任职不满两年，现在又要破格提拔正厅。按照《领导干部提拔任用条例》，明確规定不得在任职年限上连续破格提拔。现在討论潘泽林同志的提拔，这不太符合规矩吧？” 他的话有理有据，直指条例红线，一时间，不少常委都微微点头，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面对赵立春的质疑，孔旗山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回应道： “赵省长，按《领导干部提拔任用条例》，由副职提任正职，应在副职岗位工作两年以上；任职不满一年，不得破格提拔，不得在任职年限上连续破格提拔。” “但是，潘泽林同志的任职经歷——他由副处提拔为正处，由正处提拔为副厅，这两次提拔，都满足任职年限要求，都不属於破格提拔！” 顿了顿，孔旗山加重语气，继续说道：“而潘泽林同志提拔为副厅，至今已满一年，且其已经以京州市副市长身份履职一年，他在光明区政绩大家都有目共睹。因此，这一次的提拔，是从副厅提正厅，完全符合政绩导向，合情合理，也完全符合《领导干部任用条例》！” 第74章 破防的赵立春 孔旗山这番话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戳在实处，堵得赵立春一时语塞。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常委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显然是没想到潘泽林的任职经歷竟如此“无懈可击”。 赵立春沉默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 他没有再纠缠条例问题，而是换了个角度，语气带著几分语重心长：“虽然符合提拔条件，但是，我还是坚持这位小同志暂缓提拔。”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眾人：“潘泽林这个小同志能力是有的，政绩也亮眼，但他参加工作时间还是太短了，前后加起来还不到10年。干部成长，不能只看一时的政绩，更要靠长期的歷练沉淀。我看，不如让他再在副厅岗位上歷练个两三年，把根基打牢了，再提拔也不迟。” 赵立春的话音落下，各个常委或认同或不以为然，他们的目光在黄鸿达、赵立春和林印章三人之间打转。 谁都清楚，赵立春这话听著是语重心长，既没否定潘泽林的能力，又拿“歷练沉淀”这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来说事，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就是为了卡潘泽林，想把潘泽林这次提拔的口子给堵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印章终於有了反应，他脸上掛著莫名的笑意：“赵省长说得有道理，干部成长確实需要打磨。” 这话一出，不少常委都微微一愣。 谁都以为林印章会立刻跳出来与赵立春互撕，毕竟潘泽林上正厅是他一手推动的。 可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倒像是认了怂，这让他们深表遗憾，在心中默默地给林印章打了一个差评。 赵立春微微一笑，正要接话为此事定调，却听林印章话锋一转：“不过，赵省长，我有句心里话也不吐不快。” 他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潘泽林同志参加工作不到十年，这是事实。但十年时间里，他从缉毒一线的副科级警员，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的副厅级，每一个岗位都干出了实打实的成绩——缉毒队里，他拿命换来了燕子沟製毒贩毒武装窝点的覆灭” “河口镇任上，他把河口食品厂、999製药厂打造成全国性的標杆，带著老百姓搞特色农业，种植中药材，种植蔬菜，让老百姓脱贫致富。” “在白石区，他把一个经济负增长的区，带成了全省第九，啃下了国企改制的硬骨头——岩台钢铁厂，他做的事，哪一项不是老百姓拍手称快的实事？” 林印章在“岩台钢铁厂”这几个字上咬的极重。 会议室里的人哪一个不是老狐狸，哪个没有自己的情报渠道？谁不知道岩台钢铁厂的內幕？ 本来，如果是为了副市长这个位置，在潘泽林已经占著茅坑一年的情况下，赵立春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但是，现在赵立春还是不依不饶，要拿潘泽林参加工作时间短来说事，这就让人不得不多想。 闻音知雅，林印章提起岩台钢铁厂，他们立刻就想通了赵立春死活要卡潘泽林的原因。 对於林印章提起岩台钢铁厂这事，赵立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岩台钢铁厂栽跟头的事一样。 见各个常委或露出意味深长、或原来如此的表情，林印章微微一笑，继续看向赵立春，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要说歷练，基层一线的摸爬滚打，比坐在办公室里熬资歷，更能打磨一个干部的筋骨。” “潘泽林同志参加工作时间再短，他在每个岗位上都做出了成绩，不像某些干部，成绩没有做出来，倒是把人给逼死了。最后一样得到了提拔。” 林印章这话出口，像一颗炸雷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开，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 林印章这话太狠了，简直是直接往赵立春的心窝子上捅，不仅含沙射影赵立春是因为潘泽林断了他儿子的財路，才借著“歷练”的由头打击报復，卡著潘泽林的正常提拔不鬆手。 更是把赵立春前秘书李达康逼死人的事拿出来鞭尸。 常委们哪一个不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 林印章话里的弯弯绕绕，他们听得明明白白。 说什么基层摸爬滚打比坐办公室熬资歷磨筋骨，说什么潘泽林实干为民没逼死过人，这字字句句，不都是在阴阳李达康吗？ 那个从赵立春秘书岗位一步到位，直接去金山县当县长的李达康，为了给赵家祖坟修那条所谓的致富路，硬是逼死了人。 这事当年被赵立春一句话压了下去。 李达康不仅没受半点处分，反而踩著那条血路，一路顺风顺水升到了吕州常务副市长的位置。 此刻，常委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往赵立春脸上瞟，那眼神里的探究、玩味，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看好戏的意味。 赵立春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终於是掛不住了。 他端著青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眼，看向林印章，眼底的笑意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光，他恨不得將林印章枪决。 可他到底是城府极深的省长，硬生生压下了翻涌的怒火，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威压：“林印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印章摊了摊手，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隨口的閒聊。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就是有感而发。咱们选拔干部，不就是要选那些能干事、干成事，还能实实在在为老百姓著想的同志吗？总不能让那些在一线摸爬滚打、拿命拼政绩的人寒了心，反倒让那些……嗯，靠著是谁的秘书上位的人占了便宜吧？”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带著说不出的嘲讽。 “你！”赵立春猛地放下手中的茶杯，陶瓷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第75章 常委会通过：正厅 赵立春胸口剧烈起伏著，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手指著林印章，嘴唇哆嗦著，却一时语塞——林印章这话，句句都占著“实干为民”的理，他要是当眾发作，反倒显得自己理亏，落了下乘。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几乎要当场撕破脸，坐在主位上的省委书记黄鸿达，终於皱著眉头开了口。 “这是省委常委会！”黄鸿达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氛围。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面红耳赤的赵立春，又扫过一脸坦然的林印章，语气沉了下来：“会议纪要是要存档传给上面看的。你们是想把汉东省的脸，丟到上面去吗？” 黄鸿达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常委们纷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面上的文件边角，没人再露出半分看热闹的神色。 省委书记一锤定音，这话里的分量谁都掂量得出来——常委会不是私人恩怨的角斗场，真要是闹得太难看，被上面领导抽查的时候看到，谁都討不了好。 特別是赵立春，他更怕林印章再爆出什么猛料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放下了指著林印章的手。 赵立春虽然面上恢復了平静，但是眼底的寒光却是一点也没有散去。 这一刻，他不仅记恨上了林印章，就连潘泽林也被他彻底拉入了黑名单。 黄鸿达拿起桌上关於潘泽林的考察材料，“潘泽林同志的材料，我看了。缉毒前线九死一生，用两枪换来的一等功，基层乡镇富民强镇，区县主政盘活经济，每一份政绩都经得起推敲，经得起老百姓的检验，经得起歷史的考验。” 他抬眼，目光扫过全场：“在座的各位，谁不是从基层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当年你们三十出头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的魄力和成绩？干部选拔，既要讲资歷，更要讲能力、讲实绩。不能因为人家年轻，就把实打实的功劳一笔抹杀。” 林印章適时接过话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严肃：“黄书记说得对。汉东要发展，靠的不是熬年头的『老资格』，是能干事、敢干事的实干家。上面也是三令五申，要干部年轻化。” 他话锋一转，看向赵立春，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赵省长担心他根基不牢，我看大可不必。这次提拔，不是让他一步登天，而是给他一个更广阔的平台。真金不怕火炼，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要是他在新岗位上干不好，到时候再调整，也为时不晚。”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番话，既给了赵立春台阶，又堵死了他反驳的路子。 常委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林印章这连削带打，把赵立春的理由拆了个乾乾净净。 黄鸿达一系的常委，此刻也纷纷开口附和。 “我觉得鸿达书记和林书记说得有道理，实绩摆在那儿，不能光看工龄。” “潘泽林確实是个好苗子，年轻有为，应该给个机会。” “干部队伍年轻化，上面是有明確的文件政策，这是大势所趋，我们汉东也该跟上。” 虽然也有赵立春一系的人反对，可惜，这一次林印章扯上了岩台钢铁厂、扯上了李达康修路逼死人。 一些中立的常委都不愿意站在赵立春这一边。 赵立春看著附和的人越来越多，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大势已去。再硬顶下去，不仅討不到好，反而会落下个公报私仇的名声。 他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火气：“既然各有各的说法，那我们就投票吧！”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轻鬆了不少。 投票，是赵立春最后的一个体面，也是一个台阶。 黄鸿达连连点头，沉声道：“投票表决是必不可少的一步，我们就按照程序投票吧！” 他抬眼看向省委组织部部长孔旗山：“旗山同志，你来主持投票。” 孔旗山微微頷首，一副公事公办，朗声道：“同意潘泽林同志提拔的，请举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印章率先抬起了手。 紧接著，黄鸿达一系的常委们纷纷抬手，动作整齐划一，会议室里霎时竖起了一片手臂。 中立派的几位常委略一沉吟，也跟著缓缓举起了手。 潘泽林的成绩实在是太扎眼了，哪怕是这些中立派也无话可说。 就像林印章说的，不提拔潘泽林这样做出成绩的人，难道要去提拔李达康那种犯了事的人？ 此刻支持潘泽林既是顺势而为，也是履行职责。 孔旗山、黄鸿达也相继举起手， 孔旗山目光扫过全场，沉声计数：“1、2、3……9位。” 在最后时刻，赵立春也举起手来。 隨著赵立春举手，他的几个嫡系和盟友也纷纷举起手。 “10、11、12、13” 本来，以赵立春霸道的性格，哪怕是所有人都举手，他也不会举手。 但是，林印章不讲武德，把岩台钢铁厂案，把李达康逼死人都摆在檯面上，这等於把赵立春架在火上烤。 要是赵立春投反对票，或者是投弃权票，那么打击报復的这顶帽子怎么也得戴在赵立春头上。 所以赵立春不得不捏著鼻子投下支持票。 这一次，因为潘泽林在缉毒队的一等功，就连一贯都是投弃权票的戎装常委都投了支持票。 被林印章抓住痛点，这还是赵瑞龙侵吞岩台钢铁厂没有成功，这件事可大可小的情况下，赵立春就不得不退让。 要是赵瑞龙把岩台钢铁厂收入囊中，然后再被捅出来，那就足够赵立春喝一壶了。 孔旗山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迴荡在会议室里：“十三票支持，潘泽林同志的提拔全票通过。” “好！既然表决通过，那就按程序推进。”黄鸿达最终拍板。 孔旗山微微頷首，隨后又道：“既然潘泽林同志的提拔通过，那我们就看看下一个同志的履歷吧！” 说到这里，孔旗山开始介绍起了车驍的履歷。 “车驍……” 赵立春看著侃侃而谈的孔旗山，若有所思。 第76章 特等牛马潘泽林 提拔干部晒履历本是常委会上的常態，薄薄一页纸，无非是学歷、任职经歷、考核等流水帐，没人会真的逐字逐句去抠。 但今天，孔旗山摆在眾人面前的那份潘泽林的履歷，却突出得有些扎眼。 不再是以往那种简略的框架式罗列，从潘泽林到万山县缉毒队开始，做出的成绩，获得过的表彰都是梳理清清楚楚。 最醒目的，是履歷上的个人一等功。 赵立春目光扫正在介绍其他人履歷的孔旗山。 他记得清楚，去年常委会表决潘泽林擬任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委书记时，孔旗山拿出来的履歷，並没有这么仔细。 荣立一等功是只字未提，彼时孔旗山虽是赞成票，但態度曖昧，既没替潘泽林多说一句话，也没跟任何人串联，以至於潘泽林最后以六票赞成、6票反对一票弃权，止步副厅。 而今天，孔旗山不仅把潘泽林的履歷做得这般突出，这般亮眼，更是直接把潘泽林的名字，排在了本次擬提拔正厅干部名单的第一位。 这哪里是晒履歷，分明是在造势。 赵立春的警惕心瞬间拉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潘泽林上正厅是林印章一手推动的，这在常委会里不是秘密。 孔旗山这么处心积虑地力挺潘泽林，是和林印章达成了什么交易？还是说，潘泽林已经悄无声息地投到了孔旗山麾下？ 若是前者，赵立春倒还能沉住气。林印章和孔旗山就算联手，也不过是短暂的。 可若是后者……赵立春的指尖微微一顿。 潘泽林这人，能力是真有，手腕也硬，是块难得的璞玉。 若他真成了孔旗山的人，那往后自己再想借著某些由头打压潘泽林，就得掂量掂量孔旗山的分量了——现在的赵立春也不想轻易得罪一个组织部长。 孔旗山自然察觉到了赵立春投来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不过他並没有在意，而是继续介绍其他擬提拔干部履歷。 赵立春能看穿其中问题，这才是正常的。 在座的都是副部、正部级的实权常委，个个都是人精，举手投足间的深意，瞒得过谁？ 他这么做，本就没打算藏著掖著。 潘泽林是汉大年轻人中的扛把子，他作为汉大精英群体在汉东职位最高的人，他自然是能帮就儘量帮。 去年潘泽林衝击正厅，孔旗山也是投了赞成票，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赵立春心眼那么小。 由於赵立春反对的態度太过强硬，那些中立派常委向来是墙头草，谁也不愿为了一个潘泽林，去驳赵立春的面子。 最终潘泽林的票数没能过半，他也无能为力。 而这一次，为了不让潘泽林重蹈覆辙，孔旗山也是各种手段都用上了。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林印章这次彻底豁出去了，不讲武德，动作快准狠，硬生生把赵立春逼到了墙角。 这也让孔旗山一些手段还没有用上，潘泽林就得到了多数票，逼得赵立春也不得不投票支持。 把潘泽林的履歷做仔细，突出他过去获得的功绩，是为了堵住悠悠眾口，也是为了获得某个人的支持；把他放在名单第一位，是为了抢占先机。 毕竟，只要他和林印章的態度强硬，其他准备投反对票的人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推荐的人能不能上。 最终，潘泽林的提拔议案，以十三票赞成，获得全票通过。 ……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林印章从常委会回来的路上，就已经让秘书通知了潘泽林，让其来市委办公室等自己。 “泽林同志，”见到潘泽林，林印章便开门见山的道，“你上正厅的议案，在常委会上全票通过了。” 短短一句话，像块石头落进潘泽林心里，让他难以自持，瞬间喜形於色。 “谢谢林书记 。” “先別急著谢我。”林印章摆了摆手，他的神色陡然严肃起来，“上了正厅，你就是京州市名正言顺的副市长了。担子重了，责任也大了。特別是发改委那块，你分管的摊子，从今天起，必须立刻抓起来。” 顿了顿，他目光锐利地盯著潘泽林：“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份京州全域发展规划，不是那种空话套话堆砌的废纸，是能落地、能见效、能给京州老百姓带来实惠的东西，明白吗？” 潘泽林心里那点雀跃，瞬间被这沉甸甸的要求压成了实打实的郑重。他站起身，声音鏗鏘：“请林书记放心！我定当竭尽所能，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重託！” 林印章看著他眼底的光，紧绷的嘴角才鬆了松，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他这次处心积虑地把潘泽林推上正厅，可不是什么顺水推舟的事。 为了这个特等牛马，他甚至是已经与赵立春撕破脸了。 至於为了一个潘泽林得罪赵立春值不值得？ 在他看来，只要潘泽林能把京州的经济搞上去，能让他有政绩，就算跟赵立春撕破脸，又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赵立春想把他变成傀儡，本身就是不死不休。 至於日后赵立春真的坐上了省委书记的位置，会不会找他麻烦？ 林印章压根没放在心上。为官一任，政绩就是最大的底气。 只要把京州经济搞好，做出了成绩，他有的是门路调离汉东，甚至更进一步。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林印章抬眼看向潘泽林，语气里多了几分沉吟：“你和组织部孔部长，有过联繫吗？” 潘泽林闻言一愣：“林书记说的是省委组织部的孔旗山部长？我跟他没有任何私交，別说私下联繫了，跟他面都没有照过。” 这一点，潘泽林是没有一点假话，除了在新闻上看到，在现实中，他是真的没有见过孔旗山。 孔旗山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管著全省的干部任免考核，位高权重。 他以前是处级，跟这样的大人物，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怎么会有交集？ 林印章看著他坦荡的神色，知道他没说假话，这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深意：“去年你擬任副市长、提正厅的时候，常委会上，孔部长是为数不多投了赞成票的。” 第77 章 组织部谈话 潘泽林闻言也是一脸茫然，他实在是不知道孔旗山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不止如此。”林印章声音中带著几分探究，“这次你上正厅的议案，孔部长更是出了大力。他亲自把关，打磨你的履歷，每一项政绩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挑不出半点毛病。更关键的是，他在省委组织部的会议上，直接把你的议案排在了第一位，占了个天时地利。” 潘泽林闻言也是彻底愣住了。 履歷是干部提拔的硬通货，尤其是到了正厅这个级別，半点瑕疵都能被无限放大。 孔旗山能亲自帮他打磨履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支持”了，而是实打实的保驾护航。 可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跟孔旗山素昧平生，这位部长为什么要这样帮他？难道是……？ 这一刻，潘泽林是真的有些想念某度了，要是再过两年，等某度强大起来，干部履歷一搜索便看的明明白白。 他就可以看看孔旗山是不是自己学长了。 虽然他也可以打电话去学校向自己老师——原经济学院副院长、现任院长刘长远確认，但是，那就显得有些沉不住气，而且有些东西保持默契就好，说出口，摆在檯面上反而影响不好。 林印章看他若有所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前没有见过面，现在可以去拜访拜访嘛，这几天组织部就会通知你去谈话，你顺道过去拜访拜访也说得过去嘛。” 潘泽林心中一动，林印章这话里的门道，他岂能听不出来。 拜访，不是简单的登门道谢，是姿態，是认门，更是在常委会那些人的耳目下，把他和孔旗山的关係，牵出一条线来。 这样一来，扯虎皮拉大旗，以后他在京州履行副市长职责，开展工作也要方便一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以说，在汉东省除了黄鸿达这个书记、赵立春这个省长，其他任何人的面子都没有孔旗山这个组织部长的面子大。 在汉东省，孔旗山不一定能决定某个人上去 ，但是，他一定能决定某个人上不去。 哪怕是书记和省长要提拔的人，只要孔旗山这个部长豁出去了，把这些干部的缺点或曾经犯的错无限放大，来一句考核不合格，不管是书记还是省长都要掂量掂量。 这也是赵立春这个省长都有些忌惮孔旗山的原因。 潘泽林沉吟片刻才回应：“是，林书记，我明白分寸。” 林印章满意的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节奏不疾不缓，像是在权衡著什么：“孔旗山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有真本事的人，他也最看重规矩。” 顿了顿，林印章抬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提点后辈的郑重：“你去拜访孔部长，態度端正就好，不要搞那些有的没的，你曾经也是政法学院的高材生，想来应该清楚其中的分寸。” 潘泽林頷首，將林印章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他知道，林印章这话既是提点，也是底线——孔旗山身居组织部长之位，最忌的就是旁门左道的攀附，尤其是他刚刚在潘泽林的提拔上给予了特殊关照。 现在潘泽林任何逾矩的举动，都可能让孔旗山或他自己陷入被动之中。 规矩二字，在官场里从来不是轻飘飘的两个字。 尤其是孔旗山这种坐镇组织部的人，手里攥著全省干部的升降去留，最看重的就是规矩。 真要是提著土特產上门、或者是请客吃饭，那不是道谢，是把人往火坑里推，也是把自己的前途往泥里踩。 “林书记放心，”他语气中带著一股子清醒，“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林印章看著他，眼里露出几分讚许。 虽然他非常推崇潘泽林搞经济建设的能力，但对潘泽林的为人处世，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就怕这年轻人被突如其来的提拔冲昏了头，失了分寸。 现在看来，潘泽林不仅搞经济建设有一手，还有超越这个年龄的稳重，能拎得清。 这也充分说明：他花这么大的代价，把潘泽林挖过来这步棋没走错。 “你能明白就好。”林印章满意的点点头。 …… 第二天，潘泽林毫无意外地接到了组织部的电话，通知他去组织部接受谈话。 潘泽林提前到了省委大院。 分管厅级干部的一处处长见到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迎上来：“潘市长来了，蔡部长特意交代，让我带你去见他。” 潘泽林心头微微一怔，原以为是干部处的例行谈话，没想到又是蔡强副部长亲自出面，这规格，比他预想的要高得多。 上一次他被跨市调动，也是蔡强这个副部长亲自考察谈话。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脸上掛著谦和的笑容：“辛苦处长了。” 一路往楼上走，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交替响起。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蔡强的办公室门外。 处长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便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的瞬间，潘泽林就看到蔡强正在办公桌后低头处理文件。 见到蔡强，潘泽林立刻主动打招呼：“蔡部长，打扰您了。” 蔡强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抹淡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泽林同志来了，快坐。” 处长很有眼力见，跟蔡强打了一声招呼，便轻声带上门退了出去。 蔡强没有直奔主题，反而是与潘泽林套起了近呼：“泽林同志，一年过去，我们又见面了，上次在岩台我就觉得你的能力出眾。果然，才过去一年，你的能力再次获得了省委主要领导的认可。” 潘泽林不卑不亢，谦虚的道：“蔡部长过奖了，都是组织信任，还有同志们搭把手，我不过是做了些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能做到这个份上，就很不简单了。”蔡强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上次在岩台考察，看到你在万山县以及白石区的成绩，我就知道你是个干实事的人。去光明区后，你的所作所为组织也都看在眼里。” 第78章 两个学院派 蔡强看向潘泽林的目光与上次相比，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温和。 “组织上对你在光明区的工作，是满意的。不管是让经济增长提速，还是出台廉政八条优化营商环境，都是值得学习的。” 顿了顿，蔡强又意味深长的道：“孔部长在部务会上对你的事跡进行了表扬。提出要多挖掘像你这样出身基层，脚踏实地干实事的人。” 潘泽林心中一动，蔡强这话明摆著是在点他——孔旗山的关照，不是简单的认可，而是摆在部务会上的、堂堂皇皇的认可。 “都是组织的培养，孔部长和蔡部长的提点，泽林记在心里。” “正厅这个门槛，跨过去不容易。你年纪轻，本事有，这是好事，但也容易招人眼红。”蔡强嘆息一声，继续道：“况且，你这次提拔为正厅，还是有些杂音的，所以，在今后的工作中你一定要慎之又慎。” 潘泽林闻言，脸上多了几分郑重：“多谢蔡部长的提点，泽林记下了。往后工作中，一定以规则为尺，多听、多看、多做，少言、慎行、不逾矩。” 蔡强看著他，语气缓和了些：“你能有这个態度就好。孔部长常说，年轻干部最忌两件事，一是恃才傲物，二是急功近利。你在光明区搞的廉政八条，敢动真格，敢碰硬茬，这是魄力；但也別忘了，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自己一定要经得起放大镜的挑刺。” 潘泽林深吸一口气，心中压力大增。 蔡强这话，不是简单的叮嘱。 正厅的位置，盯著的人太多，別说错一步，便是行差踏错半分，都能被人揪著不放，更別提他这年纪轻轻、步子迈得又急，本就是旁人眼中的靶子。 再加上，他本身就得罪了赵瑞龙，这一次又让赵立春在常委会上难堪，只要他稍微出错，就会迎来赵立春的致命打击。 “蔡部长的教诲，泽林铭刻於心。” 蔡强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话锋一转，落到了正题上：“组织部的谈话流程，你也是懂的。今天叫你过来，就是走个程序。” “……” 谈话结束之后，潘泽林並没有去拜访孔旗山，而是直接下楼，沿著省委大楼门前的石阶一步步走下去。 他没在大院里多做停留，径直走向停在车位上的公务车。 潘泽林不知道的是，在他下楼之后，楼上一间办公室的窗帘缝里，一双深邃的眼睛正凝望著他离去的背影。 那双眼眸的主人，正是汉东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孔旗山。 看著潘泽林坐进车里，车子驶离大院，孔旗山微不可察轻轻点了点头。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寂静。 “进来。”孔旗山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 门被推开，组织部副部长蔡强走了进来：“部长，潘泽林同志回去了，车子已经离开大院。” 孔旗山微微頷首，示意蔡强坐下。 待蔡强坐下，孔旗山便开口询问：“对於潘泽林同志，你怎么看？” 蔡强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开口：“潘泽林这个同志，虽然年轻，但是有城府，处事滴水不漏，身上有一股不符合这个年龄的稳重。而且能力更是没得说，在各种复杂形势下的应变能力，很多老同志都比不上。” 说到这里，蔡强眼中露出一丝羡慕：“是个好苗子，值得重点培养。” 孔旗山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讚许：“来了组织部，他还能沉得住气不来见我，这足以说明此子的定力。也证明了他的**觉悟比较高。” 从潘泽林踏进省委组织部大门的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孔旗山的视线里。 对於潘泽林来了组织部，却不来拜见自己这个恩人，孔旗山不仅没有半分不满，反而对其充满了好感。 他在官场沉浮近三十年，见过太多年轻人，一朝得势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迫不及待地向外展露背景，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的靠山是谁。 省委大楼里部门眾多，藏龙臥虎，一双双眼睛都盯著组织部的风吹草动，潘泽林的一举一动，都在有心人的关注之下。 要是这时候潘泽林就迫不及待地来拜访，感谢自己这个组织部长，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就算他的提拔已经成为定局，过后也终归是影响不好，对潘泽林的仕途，对自己的名声，都没什么益处。 就像蔡强说的，潘泽林能够沉得住气不来见自己，这足以说明其稳重，更能证明他的**嗅觉。 在官场，在厅级前，靠能力、靠机遇、靠背景，只要三者中占据其一，都能够混的风生水起。 到了厅级以上，光有能力和背景还不行，还要有足够的定力和城府。 如果城府不够，心思太浅，能力再强，也都只是別人手中的一把快刀。 到了正厅，想要再往上走一步，摸到副部的门槛，可以没有背景，但是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和城府。(能力强、城府深、懂变通的人，只要纵横术、孙子兵法用的好，背景和队友自然会主动找上门。） 哪怕是有强大的背景，没有一定的能力，没有老狐狸般城府，也很难上部级。 孔旗山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几十年下来，那些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可真正能走到副部以上，凤毛麟角。 大部分人，要么是急功近利栽了跟头，要么就是空有背景却毫无作为，最后泯然眾人，默默无闻。 那些能够真正脱颖而出，站上副部及以上岗位的，无一例外，都是有自己独特的能力，都不是泛泛之辈。 不管是抓经济、抓思想工作、会选人用人、善团结、善斗爭、……等等各种各样，总有一样特长。 蔡强脸上的羡慕难以掩饰：“你们汉大真是人才济济啊，每一届最少都会出一个人物，现在又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好苗子，要是不出意外，在你们这些老傢伙的护持下，此子未来最少也是一个正部，登24望9都有可能。” “现在確定他未来的高度还为时尚早，眼下虽然上了正厅，但是也留下了后患。”孔旗山摇了摇头，他看向蔡强话锋一转：“倒是你们旦大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不到40岁就已经是副部了吧？” 第 79章 孔旗山的忧虑 “上了正厅就好，至於后患，那都不算什么，到了厅级谁没有几个敌人。” 蔡强眼底掠过一丝惯看风云的淡然。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我那个小学弟和潘泽林这小子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他能在40岁上副部，主要还是乘了行政区域调整的东风，吃上了区域调整的红利。他那一步虽然上去了，底子终究是薄了点，以后还得花个10年8年去沉淀沉淀，不然在副部的位置上站不稳，迟早要栽跟头。” “只要上去了，多沉淀几年也是有优势的，总比卡在正厅强，不是么?”孔旗山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反驳道。 他话锋陡然一转，眉眼间拢上一层阴霾，“可潘泽林不一样，其他大部分人的敌人都是同级別，顶多是厅级、副部级的龙虎斗，翻不了天。而盯著他的人，是汉东省长赵立春啊！这身份相差太大了，一个正厅，一个正部，云泥之別。而且赵立春那个人……”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语里的忌惮，以及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赵立春上省一已经是板上钉钉，而且还有很大的可能是在汉东。 潘泽林被一个手握一省实权的省长记恨，更遑论赵立春极有可能再接汉东省委书记黄鸿达的班，登顶汉东省委书记。 到那时，赵立春在汉东便是一手遮天的存在。 孔旗山现在已经可以预料到，以后潘泽林在汉东会面临怎样的打压，会怎么寸步难行。 好在，让他稍微庆幸的是，潘泽林眼下刚迈过正厅的门槛，以他三十出头的年纪，想要从正厅再往上攀到副部，绝不是两三年就能走完的路。 乐观估计，潘泽林想要迈上副部，哪怕是做出了大的成绩，也得按部就班来。 先在京州市副市长的位置上干满两年，这是提拔的硬槓槓；然后再转任市委副书记或者常务副市长过渡，之后平调其他地级市任市长，然后再到市委书记，把正厅的资歷攒得扎扎实实，这么算下来，最少还得在正厅的位置上沉淀5年。 至於说直接从京州副市长的位置上一步登天，提拔为京州副部级市长，那更是天方夜谭。 潘泽林的提拔还是快了一些，別说赵立春盯著，就是上面那一关，也绝无可能通过。在京州上副部这条路，他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看著孔旗山眉头紧锁的模样，蔡强便不再提自己那个小学弟的事。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的篤定：“你也別太忧心，黄书记还在汉东坐镇呢。赵立春就算是有再多的想法，也不敢做得太过分。毕竟黄书记才是汉东的一把手，赵立春这几年有再多的想法也只能憋著。” 他顿了顿，又道：“哪怕他真如我们预测的那样，顺利接了黄书记的班，坐上汉东省委书记的位置，那又如何？以你们汉大在全国的人脉网络，难道还调不走一个厅级干部吗？大不了把潘泽林这小子调离汉东，去其他省份或者中枢部委掛个职，避开赵立春的锋芒。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给他挪个好位置，以这小子的能力，在哪里做不出成绩？” 在蔡强看来，官场之上，退一步海阔天空。 只要根基还在，就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赵立春就算是成了汉东的一把手，也总不能把手伸到別的省份或者是中枢去。 把潘泽林调离汉东，避开赵立春的锋芒，这就万事大吉了。 难道赵立春还能凭著一己之私，卡著不让人正常调动不成？ 真要那么做，传出去落个嫉贤妒能、心胸狭隘的名声都还是轻的，要是让上面的人对其不满，那乐子可就大了。 卡著不让人离开，这对赵立春来说，也是百害而无一利。 孔旗山闻言，眉头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开。 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能在汉东主持一市工作(上市委书记），自然是最好。汉东经济大省的平台摆在这儿，做出的政绩全国都看得见，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抢的机会。可要是实在顶不住赵立春那边的压力，也只能想办法把他调离了。” 蔡强脸上还是那副不以为然：“老孔，你还是太谨慎了。不出意外，黄书记在汉东的任期还有三年，这三年时间，足够把潘泽林这小子推到其他地级市的市委书记位置上，退一万步讲，最不济也能把他扶上市长的位子。” 在蔡强看来，只要能把潘泽林从京州这块是非地挪开，放到其他地级市去主政一方，远离赵立春的眼皮子底下，那就没有那么多烦恼了。 反正眼下潘泽林的目標也不是在汉东提拔副部，无非是熬资歷、攒政绩，犯不著在京州这个赵立春眼皮子下晃悠。 “只要到了下面的地级市，任市长也好，书记也罢，天高皇帝远的，赵立春就算想盯著，也得隔著一层。”蔡强语气里满是轻鬆，“规则摆在这里，哪怕他赵立春是书记，总不能不按规则来吧？真要那么做，传出去也是授人以柄。” 顿了顿，他又笑道：“再说了，潘泽林那小子可不是什么善茬，老谋深算、滑溜的很。赵立春真要在规则之內给他使绊子、找麻烦，他有的是办法化解，只要还在规矩的框框里，潘泽林就不会吃亏。” 说到这里，蔡强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笑：“更何况，不是还有你们这些老傢伙在嘛，你们汉大在中枢那边，还有几位老学长坐镇呢。真要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只需要有人轻飘飘地提一句赵立春的名字，含沙射影地敲打敲打，他赵立春还不是得夹著尾巴做人？” 在蔡强看来，孔旗山实在是谨慎过头了，那些担忧完全就是多余的。 “你对赵立春和他的那个儿子怎么看，你觉得他们会遵守规则吗？”孔旗山嗤笑一声，饱含深意的问道。 第80 章 孙连城的背景 蔡强脸上的轻鬆僵住了，他这才缓过神来。 赵立春是遵守规则的人吗？显然不是。 “赵瑞龙那小子……”他嘖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幸灾乐祸，“是个仗著老子权势横行无忌的主，汉东近几年的国企改制，他接了不少优质资產。要是等他老子上了汉东省委书记，不知道还要狂成什么样子。” “而赵立春……”蔡强没有往下说，他已经理解了孔旗山的意思。 赵立春不仅擅长在规则的缝隙里动手脚，而且很多时候都会视规则於无物。 不然他也不会在李达康搞出人命后，还要提拔这个为他老家、以及祖坟修路的人。 蔡强看了一眼孔旗山，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气。 他与孔旗山年纪相仿，背景也相差无几，可他现在只是组织部一个统筹工作的正厅，而孔旗山却已经坐到了省委常委、组织部长的位置上，手握全省干部的考核与任免大权。 这也让他知道了自己与孔旗山之间的差距，就对方的那谨慎程度或者是说稳，自己拍马也赶不上，难怪別人是副部，而自己只是一个正厅。 …… 潘泽林接受组织部谈话之后，有关落实他正厅级別的程序很快走完。 蔡强副部长亲自到京州市政府宣读潘泽林的任命文件，为其站台。 会议室內，市级班子成员悉数到齐，蔡强的目光扫过眾人，落在潘泽林身上时带著几分期许，念文件的声音鏗鏘有力，一字一句都在强调“经省委研究、部委备案，充分考虑京州发展实际需求，…………。” 蔡强话里的门道，在场的人谁都听得懂——潘泽林的正厅，不是熬资歷熬来的，是副厅没有满两年的情况下破格提拔起来的，是部委备案认可的。 蔡强宣读完潘泽林的任命文件，再对他过去的工作一番介绍表扬肯定之后，他就把主席台让给了潘泽林。 潘泽林接过任命书时，他並没有大谈特谈，只是说了一句：“感谢组织信任，我定当恪尽职守，为京州发展鞠躬尽瘁。”就完事了。 话音落下，掌声雷动。 冯腾市长率先起身鼓掌，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有光明区这个榜样，潘泽林这一刻，算是真正在京州站稳了脚跟。 他不知道潘泽林能不能像自己心中期盼的那样，把京州带上发展快车道，给自己和林印章带来政绩。 潘泽林落实正厅职级之后，他没有继续摸鱼，而是立刻就投入到了高强度的工作当中。 他一头扎进了市发改委，把京州近十年的经济数据、產业布局、民生短板翻了个底朝天。 白天泡在各个区县调研，晚上带著发改委的团队加班研討，二十多天下来，眼底的青黑重了几分，人也瘦了一圈，却硬是拿出了一份沉甸甸的《京州全域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2002-2007）》。 这份规划，不是空喊口號的花架子。 潘泽林照搬科学发展观里的一些理论框架，紧扣京州作为汉东省会的定位，聚焦大夏式现代化发展的探索、优化营商环境、实现创新驱动发展战略、產业升级爭当高质量发展示范区四大核心任务。 发展规划里面既有產业升级的具体路径，也有民生改善的细化举措。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做好了京州全域规划之后，潘泽林先把规划递给了市长冯腾。 他拎得清官场的规矩，市长是政府一把手，这份规划要落地，冯腾的支持必不可少。 他没有因为自己是市委书记林印章提拔的就忘了官场规矩。 冯腾看完规划纲要，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认可：“泽林啊，这份规划，有高度，更有温度，可行。” 得到冯腾这个市长的支持之后，潘泽林才拿著规划书，敲响了市委书记林印章办公室的门。 林印章將规划纲要逐字逐句看完，脸上也露出了少见的笑容：“不错，泽林同志，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这规划纲要里，不仅有规划战略，更是有详细实施方案和可能会遇到问题的解决办法！” 潘泽林微微一笑，谦虚道：“书记言重了，这都是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也是在市发改委同志们的努力下做出来的，我只是提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议罢了。” 这话既捧了发改委的团队，也给足了林印章面子——没有市委市政府的领导，规划也出不来。 林印章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他深知潘泽林的分寸。 话锋一转，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泽林同志，这规划是你牵头做出来的，下一步实施也需要你来牵头。你的精力要放在市里，至於光明区区委区政府的工作，你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 潘泽林的心微微一动，凝神听著。 “光明区区长年龄大了，身子骨也跟不上，就想著安稳退休，这也让你为区政府操碎了心。” 林印章顿了顿，继续道，“现在，你可以把区政府一些重要的工作交给孙连城同志嘛。可以让他多承担一些责任，我下一步也会让他负责区政府的常务工作。” 潘泽林微微一愣，心里顿时透亮。 孙连城是光明区副区长，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四平八稳，不显山不露水。 潘泽林之前也一直都有关注这个安分守己的老好人。 此刻听林印章这话，哪里还猜不透——这个孙连城，应该是林印章看好的人，或者说是早早入了林印章麾下的人。 林印章这是借著自己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市里的由头，给孙连城铺路，也是在帮自己剥离区政府的事务，回归区委的工作，让自己能专心扑在全市的规划上。 一念及此，他对未来孙连城的处境，也多了几分瞭然。 潘泽林太清楚汉东省常委会高层格局了。 赵立春一直都想把京州变成自己的后花园，想把林印章变成名副其实的“印章书记”，让他只负责盖章。 在这样的情况下，林印章不可能与赵立春和睦相处，两人之间的博弈，早就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他甚至隱隱猜测，哪怕是没有自己这个变数，林印章在与赵立春的角力中，迟早也会把李达康逼死人拿到常委会上来说事。 第 81章 外语专家陈清泉 潘泽林还记得，京州市委书记，就是林印章在汉东的最后一站。 用不了三年，林印章就会得到提拔重用，调去其它省份工作。 林印章在京州市委书记位置上5年，他也和赵立春斗了整整5年。 而孙连城作为林印章一系的人，在林印章离开之后，他的结局，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赵立春打压不了林印章，难道还拿捏不了孙连城？ 李达康也是同样的道理，你林印章当初在常委会上阴阳我，我动不了，把气撒在你提拔的人身上，这也合理吧！ 潘泽林的心头掠过一丝嘆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頷首：“我明白了，书记。回去之后，我就和区里的同志们对接工作。” 林印章看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 潘泽林做出京州未来五年发展纲要之后，便一头扎进了规划落地的千头万绪里。 有市委书记林印章拍板定调，又有市委副书记、市长冯腾的全力配合，这份凝结了他和市发改委同志二十多个日夜心血的规划，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几乎没遇到阻力。 一时间，潘泽林这个名字，在京州官场成了绕不开的话题。 有人说他是靠林书记一手提拔的“嫡系红人”，前途无量。 也有人暗戳戳地等著看他笑话，觉得他年纪轻轻就得罪了赵立春，迟早要栽在赵立春手里。 但潘泽林没功夫理会这些风言风语。 有林印章、冯腾两位京州主官的背书，潘泽林在京州的话语权水涨船高，竟有与常务副市长平起平坐之势。 常务副市长心中虽有几分不痛快，但在潘泽林实打实能力，以及可能做出的政绩面前，他也是一笑而过。 毕竟，在官场，什么都没有政绩重要。 日子就在这般连轴转的忙碌中飞逝，转眼就到了2002年1月底。 农历年关將近，机关单位里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处处都透著一股辞旧迎新的热闹。 潘泽林下班刚回到家，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看著显示屏上高老师三个字，潘泽林露出了意外之色。 他没有犹豫，隨即按下接听键，语气中带著几分惊喜：“高老师？”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文尔雅，带著几分书生气：“泽林啊，我这两天来京州开会，晚上你有没有空？我们找个清静地方，咱们师生俩好好聊聊。” “有空，老师相召，泽林当然有空！我这就安排地方。”潘泽林一口应下。 “不用那么麻烦，我已经订好了地方。”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就在你们光明区的听雨轩。房间名叫『观海』，我在这里等你。” 潘泽林心里又是一动。 听雨轩不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而是在郊区，低调得很，倒是一个非常合適的去处。 高育良选在这里，显然是不想引人注意。 他应了声好，掛了电话，换了件便装，没让秘书跟著，自己开车往听雨轩而去。 潘泽林一到听雨轩门口，就有人接应。 “潘市长，你好，我是高市长的秘书陈清泉。” 潘泽林点点头，他看著眼前有些熟悉的面孔，嘆了一口气。 心中暗自感嘆：多好的一个年轻小伙啊，怎么就迷恋上了学外语呢？怎么就成了外语专家呢？ 潘泽林对著陈清泉微微頷首，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淡淡道：“辛苦你了，清泉学弟。” 陈清泉也是个机灵鬼，立刻把潘市长改成了学长：“学长客气了，老师在里面等您许久了。” 潘泽林走在陈清泉后面，目光落在陈清泉的背影上，前世的记忆又冒了出来。 陈清泉业务能力没得说，可惜，最后被祁同伟用洋马拉下水。 栽在了“学外语”上，落了个身败名裂双开的下场。 真是可惜了这一身的机灵劲儿。 观海雅间在楼顶，两人很快就来到了房间门外，陈清泉推开门：“老师，潘学长到了。” 高育良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目光看向窗外的黑夜，听见声音，他立刻转过头，热情的道：“泽林来了，快坐。” 潘泽林迈步进去，陈清泉並没有跟著进房间，而是从外把门关上。 雅间里只点了一盏暖白的宫灯，光线柔和，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沉香，角落里的香炉正裊裊地吐著烟圈。 “老师选的地方，果然雅致。”潘泽林在高育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是京州副市长、光明区的父母官，我总不能选在市中心的大酒店，惹人耳目。”高育良亲自提起紫砂壶，往两个茶杯里斟了茶。 潘泽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在舌尖散开，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去。 他放下杯子，笑了笑：“好茶，多谢老师。” “你现在可是大忙人，”高育良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带著复杂的神色。 十多年前，潘泽林作为一个政法系本科毕业生，跟自己说要考经济学院的研究生。还说：“大夏未来將会是经济发展优先，很多东西都会给经济建设让路，” 那时候他不相信，认为潘泽林疯了，认为这个学生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高育良入了政坛近十年，才深刻的体会到了当初潘泽林那句话的含金量。 潘泽林进入政坛后，两年一个台阶的升迁速度，这也充分说明了他的能力。 在高育良的学生中，潘泽林是混得最好，也是他所有学生中唯一上了正厅级的人。 高育良目光里带著几分追忆：“还记得你当年在政法系，放著好好的法学研究生不考，非要转去读经济。那时候我还劝过你，说你丟了西瓜去捡芝麻，现在看来，是我空长十几岁，目光短浅了。” 潘泽林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怎么会忘？当年他说那句话时，高育良说他“捨本逐末，目光短浅”。 可只有潘泽林自己知道，他是带著前世的记忆在选路——在这个经济腾飞的年代，懂经济的干部，才是真正的香餑餑。 “你这步子，迈得比谁都稳。”高育良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两年一个台阶，从缉毒一线到正厅副市长，在汉东官场你也算是独一无二了。” 潘泽林语气谦虚：“都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也多亏了老师当初的教诲。” 第82 章 京州副检察长祁同伟 “教诲谈不上，我当初可没少泼你冷水。而且，你现在做出的成绩，靠的都是经济学的本事，要感谢也该感谢刘长远院长，跟我这个老政法没半分关係。” 高育良摆了摆手，目光里添了几分深意：“你的路子走得稳，步子踩得准，比祁同伟他们强多了。” 高育良提到祁同伟，潘泽林端茶的动作顿了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波澜。 祁同伟如今就在京州市检察院任副检察长，级別也提到了副厅级。 这个位置，说起来是副厅，听著风光，实则不过是赵立春隨手拋出来的一块鸡肋。 祁同伟为了上赵立春的船，豁出去在赵家祖坟前哭了那么一遭，比赵立春这个亲儿子还孝顺，这也让赵立春难堪。 可赵立春是什么人？那是汉东的二把手，心思深沉似海，哪里会是个大度的主儿。 他虽然被祁同伟的狠劲逼得不得不提拔，却也没打算真给祁同伟一条通天大道。 若是真心想栽培，把祁同伟直接调去某个市局任副局长兼某个区县分局局长，然后市局长，再掛个副市长的头衔，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將来执掌省公安厅，那才是顺理成章的路子。 可赵立春偏不。 他硬生生把祁同伟从公安系统拽了出来，扔进了京州检察系统这个全然陌生的圈子里。 潘泽林太清楚祁同伟的发展轨跡了，他在京州检察院副检察长的位置上熬上几年，接下来便是平调去林城中院做院长，依旧是副厅。 未来祁同伟在副厅的岗位上兜兜转转，换了好几个地方，却始终迈不过正厅那道坎，他会在副厅位置上蹉跎近十年。 有人说，赵立春这是在打磨祁同伟的性子，想把他培养成政法系统的全能型干部，將来接梁群峰政法委书记的班。 这话，骗骗那些基层小嘍嘍还差不多，潘泽林是半个字都不信。 一个连副省长的位置都不愿意给祁同伟落实的人，会扶他上政法委书记？ 真要是想培养祁同伟，当初就该让他去市局任局长兼副市长，在基层攒下实实在在的政绩和人脉。 那样一来，等祁同伟將来坐上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下面地级市的公安局长们才会真心实意地听他调遣，而不是都像赵东来一样，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却是阳奉阴违，根本不把祁同伟放在眼里。 要不是有高育良这个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是祁同伟的老师，下面那些市局局长有几个会听祁同伟的？ 说到底，赵立春不过是把祁同伟当成了他儿子赵瑞龙事业上保驾护航的一把刀，用得著的时候亮出来，用不著的时候，便隨手扔在角落里。 高育良看著潘泽林沉默不语的样子，声音低沉了几分：“祁同伟他……他也在京州，现在是京州检察院副院长。”轻轻嘆了口气，他摇了摇头：“我昨天晚上还和他见面聊了聊。” 潘泽林抬眸，微微頷首：“我知道，祁同伟是下半年才来京州检察院的。” 潘泽林声音里带著些许复杂：“京州政法这一块不是我在管，我与祁同伟基本上没有什么接触。” 他的意思很明显，祁同伟要晚於自己来京州工作，而且祁同伟到京州检察院后，並没有主动联繫过自己，也没有主动匯报过工作。 这一点潘泽林还真的没有说谎，他不知道祁同伟是怎么想的，到了京州也没有来拜访他这个曾经的老上司、老同学，甚至是一个电话都没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高育良闻言，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瞭然：“你现在情况特殊，他现在对你或许是避之不及吧！” 高育良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话里表达出的意思很明显。 潘泽林现在是赵立春眼中钉肉中刺，祁同伟作为赵立春提拔起来的人，以他的那点浅薄觉悟，怎么可能来拜访潘泽林。 潘泽林自嘲道：“没想到老师在吕州都知道了，看来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不过一想到高育良背后的梁群峰，潘泽林又释然了。 梁群峰虽然退居二线，不再执掌汉东政法系统的权柄，可他深耕汉东政法系统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全省，盘根错节的人脉网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不要说赵立春明里暗里打压他的事，在京州高层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就算是省委常委会上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討论，梁群峰也是能第一时间探听到风声。 有这么一尊大佛在背后，高育良能知道这些，倒也不足为奇。 “我只是知道你被打压了，並不知道具体原因。”高育良放下手中的紫砂壶，脸上带著一丝好奇，“你是怎么得罪赵省长的？以你的性子，素来懂得审时度势，断不会平白无故去碰赵家的老虎屁股。” “断了他宝贝儿子赵瑞龙的財路唄，还能是怎么？”潘泽林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断了他儿子財路？”高育良的眉头瞬间紧锁起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赵瑞龙？你怎么会和他扯上关係？那小子在汉东就是个混世魔王，仗著他老子的权势，什么钱都敢赚，什么空子都敢钻，多少人想躲他都来不及。” “不错。”潘泽林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好像这事与他完全没有任何关係一样，“三年前我在白石区任区长，岩台钢铁厂正好在我的辖区內。那时候岩台钢铁厂还是区里的名片，厂里几千號工人指著那口锅吃饭。” “赵瑞龙不知道从哪里嗅到了腥味，在我还没有调任白石区之前，就联合了厂里几个心思不正的管理层，內外勾结，故意转移公司利润，让厂子亏损连工资都发不上。” 说到这里 潘泽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们的算盘打得精，就是想让钢铁厂资不抵债，最后走国企改制的路线，再由赵瑞龙等一些二代、岩钢管理层参股的空壳公司低价接手，把国有资產揣进自己的腰包。后来我去了白石区任区长。” 说到这里，潘泽林目光坚定：“我作为白石区区长，守土有责，自然不允许这样的优质国有资產被侵吞。” “所以你就因为这事得罪了赵立春？”高育良的声音沉了几分，他没想到，赵立春这么护短，为了他儿子，已经有些不讲规矩了。 潘泽林淡淡一笑，“岩台几十年的老企业，几千號工人的饭碗，我自然不可能让步。” 第 83章 警示高育良 高育良端起茶杯，沉默半晌才开口：“你这步棋，走得太险了。岩台钢铁厂那几千號工人的饭碗是保住了，可你也把赵立春彻底得罪死了。” 说到这里，高育良眼神锐利如刀：“你后悔过吗？” 潘泽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当时在白石区任区长，保护国有资產是本分，是职责所在。还有几千號工人眼巴巴望著厂子，我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看国有资產流失，那我这个区长，还不如回家卖红薯。” 虽然潘泽林当初也不知道岩台钢铁厂改制案涉及到了赵瑞龙。但是，哪怕是当初他知道了，也不会有丝毫退缩。 高育良放下茶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评价潘泽林，他自己曾经是法学教授，自然说不出让潘泽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自己不参与就好的话。 他甚至在想，要是自己遇到同样的情况，会不会有潘泽林这么果断，有没有勇气去坏赵瑞龙的好事。 一番权衡过后，他得出结论，要是刚从讲台踏入政坛的时候，他遇到这样的事，必然也会硬刚到底。 现在，在政坛摸爬打滚了这么多年，他也不確定自己要是遇到同样的情况，有没有潘泽林这样的勇气去拒绝。 高育良抬眼看向潘泽林，眼中多了一丝佩服：“你虽然学了经济学，但还是没有忘记作为一个法学人的底线，有勇气去向所有的不法说不，老师为你感到骄傲。” 说到这里，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你现在得罪了赵家，自己又在京州工作，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有任何的逾矩，一定要经得起別人挑刺。” 潘泽林微微一笑：“老师放心，別的地方我不敢说，但是在遵纪守法这一块，我敢拍著胸脯说：不怕任何人来挑刺，哪怕是他们用显微镜来看，我也不怕。” 顿了顿，潘泽林意有所指的道：“隨著时代发展，经济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我们国家也会逐渐重视干部自身的廉洁问题，到时候倒查下来必然会有更多人落马，哪怕是没有赵立春盯著，我也会守住底线，我可不希望自己成为纪律部门的目標。” 说到这里，潘泽林目光灼灼地看向高育良，一脸严肃：“老师，你有很多学生都在政法系统，上到省公检法，下到区县乡镇，大部分都是手握实权的角色。希望你能时刻提醒他们，让他们一定要遵纪守法，一定不要和犯罪分子狼狈为奸，只有自身乾净，步子才能迈得稳，才能走的更远。” “违规去攀附一些大树，固然可以获得短期的提拔，职级待遇能上去，面子风光也能有，但这样的晋升，就像沙滩上建高楼，根基不稳，一阵风吹来，必然会地动山摇，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潘泽林这话当然不是简单的让高育良时刻提醒他的那些学生，何尝不是在点高育良，希望高育良能够把持住，不要违法乱纪，希望他未来不要为了获得提拔，就违规为赵瑞龙开绿灯。 高育良抬眼看向潘泽林，眸色深邃，像是藏著看不透的深渊，里面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对世事沉浮的无奈，还有几分被晚辈警醒的触动。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泽林，你这话，倒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高育良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感慨：“这些年，我在官场沉浮，从汉东大学的法学讲台，一步步走到吕州市长的位置，见过太多人靠著攀附钻营爬上去，又在一夜之间摔得粉身碎骨。有的人，昨天还在酒桌上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今天就成了纪律部门通报里的反面典型，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啊。” 他转头看向窗外，像是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些年在汉东大学的日子，黑板上写满的法理条文，课堂上与学生们探討的公平正义，恍如昨日。 “我教了半辈子的法学，最信奉的就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八个字。可真到了官场才发现，有时候，人情世故比法律条文更磨人。盘根错节的关係网，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利益链，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把工作做好。” 潘泽林静静地听著，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心里话。这位老师，骨子里还是带著书生意气。 只是在官场的染缸里浸泡久了，不得不披上一层圆滑的外衣，不得不学会在规则与变通之间寻找平衡。 “你放心。”高育良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潘泽林身上，带著几分郑重，“我会提醒他们，让他们记住，手中的权力是人民给的，是用来为人民服务的，不是用来攀附权贵、谋取私利的。”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至於我自己，你也不必担心。我高育良虽然算不上什么清官楷模，也做过一些权衡利弊的选择，但也绝不会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同流合污，更不会为了提拔，去给赵瑞龙之流开绿灯。赵瑞龙的那些烂事，我向来是敬而远之，井水不犯河水。” 高育良自然也是听出了潘泽林话语中潜藏著对自己这个老师的影射。 潘泽林闻言，微微頷首，紧绷的嘴角缓缓舒展，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他举起茶杯，朝著高育良的方向轻轻一敬：“有老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你小子是不是以为老师会犯错，怕老师给你添麻烦。”高育良开玩笑的道。 对於高育良的问题，潘泽林並没有直接回答：“老师，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在汉东，你可以说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见高育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一副茫然的表情，潘泽林解释道：“老师，你的学生遍布汉东，很多都在政法系统。隨著你的地位越来越高，这些学生自然而然就会向你靠拢，这样一来，你自然而然就会成为一些人忌惮的对象。如果你出了问题，就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了，而是你所有学生的问题，甚至还会影响到我们的母校——汉东大学。” 第 84章 梁璐，梁群峰 梁群峰家里，红木太师椅泛著陈旧的暗光，微弱的灯光將客厅映得半明半暗。 梁群峰穿著件藏青色的绸面唐装，枯瘦的手指蜷在黄花梨扶手边缘，他的鬢角早已全白，沟壑纵横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残存著几分当年身居高位时的锐利。 梁璐站在他对面，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衬得她肤白胜雪，可眉宇间却拢著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她看著父亲微微佝僂的脊背，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忍的喑哑：“爸，你真的不管祁同伟了吗？” 梁群峰闻言，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胸口却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花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缓了好半晌，才抬起眼，目光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我怎么管？他现在已经是赵立春的人了，翅膀硬了，早就不需要我这个老傢伙了！再说了，我一个退下来的糟老头子，说话还有几分分量？怎么帮？” 这些年，梁群峰退居二线，往日门庭若市的院落早已冷清下来，可只要一提起祁同伟这三个字，他就像是被戳中了心窝子的逆鳞，怒火攻心，浑身的气血都往头顶涌。 在他看来，祁同伟就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污点，是这个野心勃勃的女婿，让他晚节不保，让梁家的脸面在汉东官场丟了个乾净。 所以，自打祁同伟在赵立春家祖坟前那一跪，跪掉了一个男人的尊严，跪掉了梁家的脸面之后，梁群峰就彻底寒了心，真的再也没有管过祁同伟的死活。 他不仅自己对祁同伟的处境视而不见，甚至还亲自给那些遍布汉东各地的门生故吏打了招呼，明里暗里地告诫他们，不许和祁同伟走得太近，更不许伸手帮他半分。 这一道道无形的禁令，就像是一道道铜墙铁壁，让祁同伟在汉东官场举步维艰，处处碰壁。 哪怕是他分內的工作，都有人明著暗著使绊子，那些往日对他客客气气的同僚，如今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轻蔑。 梁璐看著祁同伟在官场里摸爬滚打，活得像条夹著尾巴的狗，终究还是有些於心不忍。 她和祁同伟之间，毕竟是夫妻一场，如今祁同伟还没有和高小琴搅和在一起，所以梁璐对他的態度，也还没有恶劣到针锋相对的地步。 甚至有时候，祁同伟在工作上遇到了难处，她还会尽办法帮他周旋解决。 就像高育良，明明梁群峰三番五次地告诫他，不要和祁同伟走得太近，可高育良还是愿意继续和祁同伟保持联繫。 这其中，少不了梁璐在中间牵线搭桥。 梁璐咬了咬唇，又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带著几分哀求：“爸，他再怎么说，也是梁家的女婿，您就真的忍心看著他……” 话还没说完，就被梁群峰猛地一拍扶手打断了。 “我没有这样的女婿。” …… 第 85章 警示高育良(下) 高育良眼底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瞭然，还有几分沉重。 沉默半晌他才开口道：“你倒是看得比我透彻。我只想著自己守得住底线，倒忘了身后还有这么多学生，还有汉东大学那片净土。” 潘泽林语气诚恳：“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老师曾经是汉大法学系的主任，更是我们这些学生的榜样。您行得正，我们这些后辈才能走得直。” 高育良闻言，眼中泛起些许惭愧，又带著几分自嘲：“说来惭愧，踏入官场这些年，磨平了不少稜角，也差点忘了当初站在讲台上的初心。倒是你，比我这个老师看得开。” 潘泽林摇了摇头，“官场里的权衡与妥协，这是必然。只要守住最核心的底线——法律法规，就不会走偏。就像您说的，法网恢恢疏而不漏，那些靠著攀附钻营的人，终究是镜花水月。” 遵纪守法，不仅是潘泽林这一世奉行的底线，也是他上一世奉行的底线。 上一世，正是因为他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所以才没有被沙、侯抓住把柄。 虽然最后还是被调去了档案馆，但是，处级待遇还在，总比那些直接去踩缝纫机的好多了。 这一世，也正是因为自己足够乾净，所以才不怕別人的打压，才敢在光明区推行廉政八条。 反正他已经到了正厅级，哪怕是以后在原地踏步，都是大部分公务员的天花板了。 高育良目光沉沉地看向对面的潘泽林，语气里带著几分审视：“自己足够乾净，这就是你敢在光明区推行廉政八条的底气吗？”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你那份廉政八条，我也看过很多遍，条条都戳在痛处上。” 对於潘泽林在光明区搞出来的那个廉政八条，高育良深度研究过， 这廉政八条不仅可以优化营商环境，更能净化官场风气。 他甚至琢磨著，把这廉政八条挪到吕州去试试水。 谈起自己一手推出的廉政八条，潘泽林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得意：“老师，我搞这个，真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情非得已。您是不知道，光明区那股歪风邪气——老百姓去办个营业执照，窗口的科员能卡著不批，就等人家递烟送酒；工程招標，不是看企业实力，是看老板的礼单厚薄。” 他语气里满是讥讽：“我刚上任光明区的时候，有个製衣厂老板，为了让我去他们公司指导工作，直接扛著两箱茅台、一箱中华，去区委家属院堵在我家门口，说是送给我的土特產。” 高育良闻言，眉头拧成了川字，重重地摇了摇头：“光天化日之下，闯到家属院送礼，这哪里是行贿，简直是明火执仗。光明区的官场风气，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他在政坛近十年，甚至还在检察院歷练了几年，见过的人情往来、暗箱操作、各种贿赂不少，但这般肆无忌惮的，直接去区委家属院贿赂区委书记，还是头一回听闻。 潘泽林见状，知道时机到了，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下来：“老师，这都还是摆在明面上的小打小闹。真正可怕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手段。”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我在白石区当区长的时候，有些商人搞权钱、权色交易，早就不是送钱送礼那么简单了，他们会搞『定製化腐蚀』。” “就拿我来说，” 潘泽林自嘲地笑了笑，“我喜欢研究经济，他们就会物色一个懂经济的姑娘，名牌大学毕业，谈吐得体，先是借著学术交流的名头接近你，跟你聊產业布局，聊招商引资，等你放下戒心了，再慢慢把你往床上带。” 他看著高育良，意味深长：“要是遇到老师这样，痴迷明史的人，他们有的是办法——找个姑娘培养她熟读明史，能跟你从洪武大帝聊到万历新政，能陪你在书房里品茗论史，甚至……能陪你在床上讲东林党爭的旧事。” 这话一出，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猛地顿住，嘴角抽了抽，眼神里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慍怒。 他知道潘泽林是在打比方，可这话里话外，有一种他自己会被女人带上床一样。 他这辈子，最自负的就是这份文人风骨，最看重的便是明史研究的造诣，被学生这般赤裸裸地比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潘泽林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暗嘆一声。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老师了，一身文人傲骨，却偏偏身在官场，最容易栽在这种“知己知彼”的温柔乡里。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老师，我说的这些，不是空穴来风。赵瑞龙在汉东，就最喜欢玩这种手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赵瑞龙？” 高育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手里的茶杯险些脱手，“他父亲位高权重，汉东省的资源，他隨手一捞就是金山银山，犯得著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在他看来，赵瑞龙背靠大树，想要赚钱，有的是路子，何必鋌而走险，搞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 潘泽林微微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唏嘘：“有资源是一回事，会不会用这些资源，又是另一回事。有的人手握权柄，却只知道巧取豪夺；有的人明明占著天时地利，偏要走旁门左道。” 说到这里，他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就像祁同伟，他岳父梁群峰是我们汉东原政法委书记，门生故吏遍布汉东。凭著这层关係，他安安分分走下去，正厅级的位置唾手可得。可他偏不，非要去攀赵立春的高枝，上赵立春的船。” 潘泽林看著高育良，目光锐利如刀：“祁同伟和赵瑞龙，一个是求官，一个是求財，路子不同，可他们的手段又有什么区別？” 谈起祁同伟时，高育良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惋惜之情：“唉……祁同伟啊，他终究是没能看清自己的处境。” “是啊，很多人都看不清自己的处境。”说到这里，潘泽林声音中带著一种豁出去的直白。“那高老师你呢？你看清自己的处境了吗？你是怎么进入政坛的？真的是吴老师走的梁璐的路线吗？” 第 86章 梁群峰的老谋深算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骤然收紧，他沉默了足足数分钟，才缓缓放下茶杯，声音里带著一种被戳破隱秘的慌乱：“你小子，倒是敢问。” 潘泽林没有退缩，迎著高育良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老师，我不是要翻旧帐，我是怕您当局者迷。当年您从汉大政法系主任调任检察院，又调到吕州任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这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梁群峰会因为梁璐一句话就把你调出学校？那你就太小看梁群峰了。” “那又如何？”高育良的声音陡然拔高，隨即又压了下去，带著几分底气不足，“我高育良走到今天，一部分是自己的能力，一部分靠的是梁老的提拔，我从未跟任何人做过交易。” 潘泽林摇了摇头，他很想说一句，你没有跟任何人做交易，但是，有人做了交易，你才能离开学校，踏入政坛。 对於梁群峰，潘泽林虽然没有过直接接触，但这一年多在京州也听了许多关於梁群峰的议论。 甚至，因为梁群峰已经退休了，许多有关他的隱秘都有人爆出来討论。 所以，潘泽林以一个旁观者，阴谋者的角度，把对方的底子剖析了个八九不离十。 若说赵立春是行事霸道，凡事都摆在明面上，那梁群峰便是藏在暗处的老狐狸，一张老脸看似温和无害，眼底里却儘是算计。 论起难缠程度，梁群峰远胜赵立春。 要不是梁露拖了后腿，让汉大一些老学长看不下去，省长之位不一定就会落在赵立春头上。 潘泽林是吃过赵立春的亏的，得罪了赵家，赵立春二话不说，直接以这个小同志参加工作时间短，需要再歷练歷练为由，直接在省委常委会上压下了他的提拔提名，那股子“得罪我没有好下场”的霸道，明明白白地摆在檯面上。 你恨他，却也能清清楚楚地知道，敌人就是他。 可梁群峰不一样。 这老狐狸从不会跟你硬碰硬，他擅长的是温水煮青蛙，是借刀杀人，是布下天罗地网让你钻进去，到最后你摔得粉身碎骨，都未必能猜到是谁在背后动的手脚。 潘泽林听过不少关於梁群峰的传闻，最耐人寻味的，莫过於他提拔祁同伟那一出。 当年梁群峰想要破格提拔祁同伟，可他又怕落人口实，怕別人戳著脊梁骨说他任人唯亲，说他违规提拔女婿。 於是，这老狐狸並没有指示自己的嫡系去提拔祁同伟，反而是在他的那些嫡系面前去夸那些竞爭对手的后辈，或者是中立派系的后辈。 他的那些嫡系也是闻音知雅意，立刻就猜到了梁群峰的打算。 而梁群峰的那些对手，他们自然是乐见其成，也都卖梁群峰一个顺水人情，便纷纷在各自的职权范围內出力。 最后，祁同伟一路顺风顺水地从万山县缉毒队普通警员，变成了省厅的政保处处长。 从基层警员，再到处长，每一步提拔的文件上，推荐的都不是梁群峰的嫡系，都是一些与梁群峰毫不相干，甚至还是和梁群峰明爭暗斗的人。 从程序上看，祁同伟的晋升之路，和梁群峰没有半毛钱关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便是梁群峰的高明之处，一手“此地无银三百两”玩得炉火纯青。 可让梁群峰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机关算尽，却算错了祁同伟的**觉悟。 要说法律条文，专业知识 ，祁同伟是信手拈来。 但是要论**觉悟，祁同伟完全就是一个白痴。 他看著自己提拔路上的那些推手，全是和梁群峰不对付的人，便真的以为，自己能有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和梁群峰没有半点关係。 最后更是以梁群峰的脸面做了投名状，上了赵立春的船。 在祁同伟身上，梁群峰可以说是机关算尽，最终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提拔旁人时，他可以光明正大，因为那些人，提拔了便是自己的势力； 可到了自己女婿这里，他却畏首畏尾，生怕落下把柄，反倒弄巧成拙。 这也让夜深人静的时候，梁群峰经常拍著桌子骂“畜生”，骂“竖子不足与谋”。 纵观梁群峰的一生，可以说是无利不起早，他做事都是权衡利弊，有著层层算计。 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必有深意。 同样的道理，就拿高育良提拔来说，或许把他推上吕州市长位置是梁群峰真心实意的出力了。 但是，潘泽林可以確定，把高育良调出学校，这必然不是梁群峰因为梁璐请求做出来的决定。 梁群峰说高育良是个有本事的人，留在学校里太屈才了，这话谁信？ 至於为什么，潘泽林也只是有一些猜测，他不能百分百的確认，恐怕只有梁群峰自己，还有那位心思縝密的吴老师才清楚。 高育良或许能猜到一二，或许，他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而对於梁群峰最后全力推高育良上吕州市长，潘泽林还是可以推测出一部分真相。 梁露在汉东需要有人照看。 而梁群峰的两个儿子，虽然都混到了厅级干部的位置，却都在外地任职，远在千里之外。 汉东的这一亩三分地，梁家的根基看似深厚，可等梁群峰退休，甚至是驾鹤西去，他那些门生故吏，又能真心实意地帮梁露几次？ 在职权范围之內，无非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点薄面拉一把罢了。 若是不在职权范围之內，怕是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帮梁露？ 可高育良不一样。 高育良身上带著一股子读书人的书生意气，重情重义，最讲江湖道义。 更何况，高育良的妻子吴惠芬，还是梁露的闺蜜，两人情同姐妹。 有这两层关係在，只要高育良能在汉东站稳脚跟，身居高位，將来梁露有什么难处，不管是不是在高育良的职权范围之內，他都不可能坐视不理。 这才是梁群峰真正的算盘——扶持高育良，就是为自己的女儿铺一条后路。 一条，比那些门生故吏都要牢靠的后路。 第 87章 为官必备：忠诚与感恩 “老师，你应该回去问问吴老师，你从讲台到政坛，吴家到底有没有出力，出了多少力，只有知道了自己来时路，才能做好最准確的判断。”潘泽林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高育良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官腔套话，竟然说不出口。 他看著眼前这个昔日的优秀学生，如今眉眼间儘是锋芒，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的算计，这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经过潘泽林的提醒，他也想到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 沉默在雅致的茶室里蔓延，檀香裊裊，却驱不散空气中那点微妙的凝滯。 片刻之后，高育良声音中带著几分审视意味：“你想说什么？” 潘泽林依旧是那副对师长恭敬的模样：“老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有数千学生在汉东官场，基本上每一个区县都有你的学生，牵一髮而动全身。你一定要做好榜样，提拔学生的时候，也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要把那些腐败分子、违法犯罪分子给提拔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嘴里冒出一句让高育良觉得莫名其妙的话：“老师，我还是那句话，你的学生眾多，自然而然就会有一部分聚集在你身边。如果你今后身居高位，有比你更高的人说有汉大帮，你一定不要自己扛，一定要回去求援。” “汉大帮”三个字让高育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霾，额角的青筋隱隱跳动。 这些年在官场浮沉，他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潘泽林这话，简直是戳中了他的软肋。 潘泽林將高育良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知道，点到为止就够了，再说下去，就是过界了。 官场里的学问，从来都不是话说满，说话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要靠听者自己悟。 再说下去，恐怕就要適得其反，惹得这位老师不快了。 更何况，该说的他已经说了，不该说的，也借著那几句模稜两可的话，隱隱点透了。 要是高育良以后还是执迷不悟，著了赵瑞龙的道，和高小凤搅合在一起，那么今后两人的师生关係，也就真的到头了。 “老师，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下次你来京州由我坐东。”潘泽林站起身，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得无可挑剔，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晚辈对长辈的几句寻常叮嘱。 高育良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儒雅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让人看不真切。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带著一丝沙哑，还有几分挥之不去的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心口：“去吧，老师有些累了，还要在这里缓一缓。” 潘泽林应了声“好”，便不再多言，转身抬脚朝著门外走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潘泽林向来拎的清，他绝不会和腐败分子走得太近，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底线。 但是，他也不会因为高育良未来会腐败，就不与对方联繫。 他受过高育良的照顾，这是不爭的事实。 他会儘可能的不让高育良走上原来的老路，儘可能的不让高育良犯错。 如果高育良还是走上了违规的路，他也不会有任何的遗憾。 在官场，领导最看中的，除了忠诚之外，就是感恩。 高育良曾经帮过潘泽林，潘泽林必须要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不能让人觉得他忘恩负义。 不管是做给別人看，还是为了让自己问心无愧，在高育良没有犯错苗头之前都要保持联繫。 至於高育良有犯错的苗头之后，潘泽林再与之保持距离，谁也挑不出毛病。 那样，他就不是不懂得感恩，而是知进退，是不与腐败分子为伍，是经得起考验。 下了楼，清冷的风迎面吹来，带著几分冬春交替的凉。 潘泽林刚走到车边，伸手握住车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略显侷促的声音：“学长，学长！请留步！” 潘泽林停下跨出去的脚，转过身，脸上掛上了温和的笑容，眼底的锐利尽数敛去，看著气喘吁吁跑过来的人，笑著开口：“清泉学弟，老师还有什么交代吗？” 陈清泉跑得急了，他摆著手，喘著粗气摇了摇头，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学长，老师没有什么交代，是我自己过来的，冒昧打扰，还望学长莫怪。就是……就是想问问学长，可以留个联繫方式吗？” 潘泽林微微一笑：“当然可以，都是汉大出来的，自家人不用见外。” 陈清泉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连忙掏出手机，小心翼翼地记下潘泽林的手机號码，生怕漏了一个数字。 他討好地笑著，语气里满是奉承：“学长如今在京州风生水起，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以后还得多仰仗学长提携。” “提携谈不上。”潘泽林目光淡淡扫过陈清泉，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敲打，“我们都学过法，只要遵纪守法，履行职责，做好分內之事，一切都好说。” 这话听著是寻常的叮嘱，可落在陈清泉耳里，却像是一道警钟，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脸上却是笑容不变，连忙点头附和：“多谢学长教诲，清泉记下了，记下了。” “记下就好。”潘泽林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学长要是没別的吩咐，清泉就不打扰了。”陈清泉察言观色，知道潘泽林没了再聊的兴致，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潘泽林微微頷首，没再多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车窗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也隔绝了陈清泉的目光。 陈清泉是可以在高育良那里要潘泽林电话號码的，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反而是直接追了上来，亲自向潘泽林要联繫方式，这足以证明他对人情世故的精通。 第88章 地方豪门吴家 车里，潘泽林开著车，脑海里飞速闪过刚才和高育良的对话。 到了京州，真正扎进汉东官场的头部圈子里，潘泽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位总是温声细语、甚少拋头露面的吴老师，其娘家的势力，远比他前世知道的冰山一角，要庞大深沉得多。 在汉东，若论檯面上最有权力的人，所有人都会脱口而出两个名字——黄鸿达、赵立春。 紧隨其后的，便是省委常委会里那几位手握实权的常委，他们执掌一方，跺跺脚就能让汉东的地界颤三颤。 可潘泽林心里门儿清，这些人的权力，说到底都是附著在职位上的，是有保质期的。 今日他们身居高位，便能一言九鼎，可一旦退居二线，或是调离汉东这片土壤，所谓的影响力，便会如潮水般飞速退去。 不出三五年，那些曾经围著他们打转的人，便会另寻高枝，而他们留下的那点余威，也终將在时光的冲刷下，消散殆尽。 吴家却截然不同。 这个家族，从封建社会起便在汉东扎下了根，歷经一两百年风雨，枝繁叶茂，早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民国时期，他们能在军阀混战的乱局里站稳脚跟，左右逢源； 到了如今，更是低调得近乎隱秘，却始终牢牢攥著不容忽视的话语权。 潘泽林曾暗中打探过吴家的底细，不查不知道，一查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家一直都在汉东的权力圈子里，五十多年来，家族的话事人，最低都是厅级干部的级別，其间更是出过一位实打实的部级大员，副部级的也出现过三位。 而厅级，则是更多，50年来不下10位。 更可怕的，是他们那张密不透风的姻亲关係网。 陆亦可的母亲吴心仪，便是最好的证明。 她本人是汉东省高院副院长兼民二庭庭长退休，实打实的厅级干部，手里握著的人脉，全是司法系统的精英；而她的丈夫，陆亦可的父亲，更是肩扛將星。 在吴家，像吴心仪这样的人不是个例，而是普遍现象。 潘泽林不得不佩服吴家的生存智慧。 他们太懂“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在时局混乱的年代，他们从不会押宝在某一方身上，而是悄无声息地两边下注，確保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吴家都能屹立不倒。 到了和平时期，他们更是收敛锋芒，从不奢求唯我独尊的霸权，只安心做幕后的掌舵人，抓著那些最核心、最稳固的利益。 他们从不会像赵立春那样，將野心写在脸上，大肆培植亲信，疯狂敛財，恨不得把汉东变成赵家的后花园。 赵立春这样的人，纵使能风光十几年，终究逃不过“人走茶凉”的结局； 而吴家这样的百年大族，却能凭著这份低调与通透，坐看汉东风云变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想到这里，潘泽林忽然明白了，他劝高育良去问吴老师，吴家到底出了多少力时，高育良为何会那般失態。 恐怕那位自詡看透世事的高老师，也未必完全清楚，自己从三尺讲台踏入政坛青云路的背后，究竟有没有来自吴家的手，在暗中托举。 …… 汉东大学家属院。 高育良在结束与潘泽林的会面之后，就急匆匆回到了他在汉大的家。 听了潘泽林的一番话，他既想要知道吴家到底有没有在自己的调离学校的时候出力，也想要和妻子吴慧芬分析分析潘泽林这些话里的深意。 推开家门，家里的灯还亮著，吴惠芬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指尖夹著一支纤细的钢笔，时不时在书页边缘落下几行娟秀的批註。 “不是说不回吗？你怎么又回来了？”吴惠芬抬起头来，目光掠过高育良略显仓促的身影，面带疑惑。 高育良脱了外套，隨手搭在衣架上。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屁股沾著沙发沿，全然没有往日回家时的鬆弛。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惠芬，我今晚去见了潘泽林。” “你那个转去经济学院，最后又主动下基层的优秀学生——潘泽林？”吴慧芬微微蹙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 “对，就是那个潘泽林。”高育良声音里带著些许复杂，“他现在是京州市副市长兼光明区区委书记，今晚上我约了他。” 昔日里，潘泽林不过是他门下一个出色的弟子，如今却已是手握实权，和他一样的正厅级干部。 看著高育良那欲言又止、眉宇间拧著疙瘩的表情，吴慧芬合上书：“你们聊了什么，让你这么急著回来？看你这样子，这事应该不小吧！” “这小子，不简单。”高育良沉声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他跟我聊了官场里的一些事，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吴惠芬，目光里带著一丝迫切的探究：“他还说，唯有知道了来时的路，才能做出更好的选择。还说，让我回来问问你，当初我调去检察院，真的是走了梁露的关係吗？” 说到这里，高育良眼神里满是紧张。 这件事，是他仕途起步的关键，也是他一直以来认定的“真相”，如今被潘泽林一语点破，竟让他生出几分茫然。 “育良，你这个学生不简单啊。”吴惠芬看著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瞭然，隨即又染上几分凝重，“竟然仅凭一些蛛丝马跡，就嗅出了这里面的不对劲，这份眼力和心思，可不是一般年轻人能有的，难怪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京州的副市长。” 她嘆息一声：“那件事，可以说和梁群峰老书记有关，也可以说和他没有关係，但是和梁露，是真的没有任何关係。” “这……”高育良猛地一愣，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道，“当初不是你让梁露去找梁老书记提的吗？” 在高育良的认知里，就是梁露回去求了梁群峰，然后自己才得到了梁群峰的青睞，把自己调去检察院。 第 89章 当年的隱秘 吴慧芬看向窗外，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悠远：“梁璐是去了，也確实在梁老书记面前提了你的名字，但就没有下文了。” 她转头看向高育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以为，凭梁璐的任性，能让梁老书记点头，把你一个大学教授直接调到省检察院？梁老书记那个人，算计深，表面功夫做的比谁都好，他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高育良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难道真的是吴家……” “当初，政法委副书记夏禄源，夏叔是打算把你调去检察院提一级，做一个专职委员的。”吴慧芬摇了摇头，“但是，梁群峰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他怎么可能轻易把这个副厅级岗位让出来？一个副厅级的位置，能拴住多少人的心，能换来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他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后来，夏禄源副书记退求其次，准备把你平调去检察院政策研究室任主任，正处级，也算圆了你进入政坛的梦想。” 说到这里，吴慧芬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似是惋惜，又似是瞭然：“本来你会在政策研究室主任位置上沉淀个几年，然后靠著熬资歷一步步往上爬，在你的调动手续还在走流程的时候，突然发生了祁同伟求婚那一档子事。” “就是那一场闹剧，让梁群峰老书记突然鬆了口，同意將你升一级，提拔为专职委员。” 高育良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祁同伟求婚……那件事，他怎么会忘？ 当年，祁同伟当著全校师生的面，手捧鲜花跪在了比自己大十岁的梁璐面前，求她嫁给自己。 那一幕，成了汉大乃至整个汉东官场多年都散不去的笑柄，也成了祁同伟一辈子都抹不去的耻辱烙印。 他当时还在政法系，知道此事后连连嘆气，只觉得祁同伟为了仕途，竟能放下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实在是可悲可嘆。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件轰动一时的求婚闹剧，竟然还和自己的调动扯上了千丝万缕的联繫。 “这……这怎么可能？”高育良的声音里带著浓重的不可置信，“祁同伟求婚，跟梁老书记鬆口，又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吴慧芬声音里添了几分篤定，眼底掠过一丝讥讽，“梁璐和祁同伟这么一闹，把我们汉大的脸都丟尽了！堂堂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千金，打压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学生，逼得別人不得当眾下跪求婚，传出去，別人会怎么看汉大？这会让多少汉大毕业的学长蒙羞？” 吴慧芬语气愈发清晰：“梁群峰能討得了好？他突然鬆口给你副厅岗位，不过是想亡羊补牢，平息那些学长们的怒火罢了。提拔你这个汉大政法系的標杆人物，何尝不是在转移视线。让人把目光从祁同伟、梁露身上移开，让大家都去议论你高育良的平步青云了，还有几个人会揪著祁同伟求婚的事不放？” 吴慧芬靠在沙发背上，轻轻摇头：“要不然，他就不是单纯的竞爭不过赵立春了，哪里还有机会在某协一把手这个正部位置上安稳退休？” 高育良只觉得胸口被一口老痰堵住，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亡羊补牢，平息怒火。 原来自己当初调去检察院，根本不是梁璐的功劳，甚至梁群峰一开始就否了自己的副厅级职位。 最后还是沾了祁同伟那场闹剧的光，梁群峰为了平息汉大学长们的怒火，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和官位，才隨手把那个副厅级的馅饼扔给了自己。 而自己呢？ 这些年，他一直把梁群峰当成自己的伯乐，逢年过节，必亲自登门拜访。 甚至在公开场合，他不止一次说过，没有梁老书记的知遇之恩，就没有他高育良的今天。 现在想来，那些话，那些举动，都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这一刻，高育良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丑，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握住了青云路的钥匙。 他抬起头，看向吴慧芬，眼底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真相？” 吴慧芬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终於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她伸出手，轻轻覆在高育良的手背上：“你当初一心想著踏入政坛，一门心思要离开这个三尺讲台，而且你这个人，心气太高，又好面子，最反感，甚至看不起那些依靠妻子娘家身居高位的人。” 她的声音软了几分，带著几分无奈的嘆息：“如果我那时候跟你说了实话，告诉你，你能当上这个副厅级，靠的不是你的才学，不是梁群峰的赏识，而是吴家的人情和祁同伟的闹剧，你会怎么想？” “你肯定会觉得，自己的仕途起点是不乾净的，是靠著裙带关係和一场笑话换来的。你会多想，会钻牛角尖，会把心思都放在这些事上，根本不能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吴慧芬轻轻摇头，“官场之路，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復，你那个时候心气太盛，又太敏感，我要是说了实话，对你反而不好。”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就像祁同伟一样，他现在不就是一心想证明自己的提拔不是靠妻子，不是靠岳父梁群峰，是靠自己的能力吗？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偏执，越走越歪。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祁同伟。” 高育良怔怔地看著吴慧芬，嘴唇微动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了很多，想到了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为了正处级的系主任。 沉默良久之后，高育良抬起头来，目光幽深而又复杂地望著吴慧芬：“我能够在不到四十岁的时候就坐到政法学院主任这样一个重要岗位上，这里面也离不开吴家的帮助吧？” 第 90章 吴慧芬的执念 吴慧芬並没有直接回答是与不是，她语气平淡：“育良，有与没有那么重要吗？你要是没有能力，谁在背后撑腰也没有用。你有能力，我只不过是让你得到一个公平竞爭的机会而已。” 这就是吴慧芬的智慧。 不像梁璐那般，把“我梁家”三个字掛在嘴边，也不似钟小艾那样自带一身京气，话里话外总透著点不容反驳的意味。 她从不会把吴家的扶持掛在明面上，即便高育良已经猜到了真相，她也不否认自己动用了娘家的人脉，却偏偏要把这份“帮助”，轻描淡写地归为给高育良一个“公平竞爭的机会”。 既坦荡地回应了高育良心底的疑虑，又在无形之中捧著他——是你高育良有本事，不是我吴家硬捧，我只是给了你一个让你施展本事的台阶。 吴慧芬这话悄无声息地拂过高育良那颗躁动的心。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看著她眼角的几缕鱼尾纹，忽然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想起自己初入官场时的手足无措，想起多少次在吕州市政府常务会上被李达康挤兑得哑口无言，想起那些深夜里，吴慧芬帮他分析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提醒他哪些话该说，哪些人该交，哪些坑该绕著走。 那些时候，他只当是妻子的聪慧通透，却从未细想，那些精准的判断，那些恰到好处的提点，背后藏著多少吴家积攒多年的人脉与情报。 “慧芬，谢谢你。”高育良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吴慧芬放在膝头的手，那双手不再像年轻时那般细腻，却依旧温暖，“谢谢你默默的在背后支持我，为我承受了这么多，能娶到你，这是我高育良一辈子的福分。” 吴慧芬看著他眼底翻涌的愧疚与动容，心里鬆了一口气。 她太了解高育良了。 了解他的骄傲，了解他的清高，更了解他骨子里那份读书人特有的、既想入世又想做独行侠的固执。 若是在高育良刚调到省检察院那几年，她把这些真相摊开在他面前，他会信吗？ 多半不会。 哪怕是现在，也是潘泽林这个外人点醒了高育良，要不然自己说他也不信。 要么，他会装作听不懂，做那个自欺欺人的装睡者。 要么，他就算信了，也会像祁同伟、侯亮平那样，拼命的去证明自己的成功是靠自身能力，而不是靠娶了谁。 一样会像祁同伟那样，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会用各种骚操作，会用各种各样的的方式来证明他高育良的能力，来证明他高育良的成功是靠自己。 这就是人的本性。 没成功的时候，为了往上爬，可以拋下尊严，可以放下身段； 可一旦功成名就，就拼了命地想要找回曾经失去的东西。 想要抹去那些不堪的过往，想要证明自己的成功全是靠自己，想要对著全世界证明，没有谁谁谁的帮助，我一样能够获得成功。 官场里这样的例子，简直多如牛毛。 多少女婿借著岳父的势平步青云，等熬到岳父退了休，翅膀硬了，便开始处处標榜自己的成功靠能力。 在岳父驾鹤西去，或者是他有幸超过岳父之后，直接一脚把原配踹飞的大有人在。 在商场，多少女婿靠著岳父，多少小舅子靠著姐夫、妹夫，多少徒弟靠著师傅的门路获得成功，便忙著划清界限，生怕別人说一句他是靠某某某才获得成功。 而大部分人在成功之后，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尊敬自己的恩人，一如既往的把恩人掛在嘴边，要么就是他还没有別人成就高，要么就是还没有別人人脉广，亦或者是要立一个感恩的人设。 正是因为这样的案例频发，让现在的岳父们都不敢把资源用在女婿身上了。 如今的官场里，岳父们对女婿都留著三分心眼。 哪怕女婿能力再强，也绝不会让他爬到自己女儿头上去，总要压上一级，既怕养虎为患，也怕到头来，自己苦心栽培的人，成了白眼狼。 对於靠山，高育良是有深刻的体会。 梁群峰没退休的时候，他是汉东政坛的红人，一路从省检察院专职委员，坐到吕州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位置，顺风顺水得让人眼红。 可梁群峰一退休，风向就变了。 他已经尝到了背后没有人的滋味，再加上有祁同伟这个活生生的案例在眼前。 高育良心里那点“靠自己立身”的清高，早就被现实磨得没了稜角。 曾经嗤之以鼻的“背靠妻子好乘凉”，如今想来，竟品出了几分“真香”的滋味。 吴慧芬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力道，看著高育良眼底的动容，轻轻嘆息一声：“育良，我们是夫妻，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这么做，既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更是帮我们的女儿芳芳。” “芳芳……”高育良低声念著女儿的名字，眼底多了几分沉重，“这些年，我总想著往上走，亏欠你们娘俩太多了。” “说这些做什么。”吴慧芬语气依旧平淡，“芳芳在国外虽然过得艰苦，但也胜在安稳，这就够了。咱们做父母的，不就是盼著孩子能安稳一些吗？” 对於吴慧芬来说，一直默默在背后支持高育良，除了她自己也希望有一个身居高位的丈夫来满足虚荣心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给女儿高芳芳攒够底气。 高育良作为父亲，只当高芳芳和侯亮平当初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可吴慧芬作为母亲，又怎会不清楚女儿心底那点没说出口的遗憾。 高芳芳比钟小艾年轻几岁，性格也比钟小艾好，眉眼身段也比钟小艾更胜一筹，侯亮平最后为什么会选钟小艾？ 还不是因为钟小艾的父亲身居高位，能给侯亮平铺就一条青云直上的坦途。 吴慧芬至今记得，高芳芳得知侯亮平和钟小艾在谈恋爱的那个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半宿。” 侯亮平因为高育良身份没有钟小艾父亲身份高而跟高芳芳分手，这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吴慧芬的心头。 只要高育良能往上走，走到足够高的位置，高芳芳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因为家世背景，错失本该属於自己的幸福。 给女儿增加筹码，这已经成为了吴慧芬心中的执念。 第 91章 夏禄源 解开心结后，高育良靠在沙发上，与吴慧芬心平气和地討论起眼下的局势。 两人的话题，始终绕不开潘泽林今天在茶室里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透著耐人寻味的深意。 吴慧芬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育良，梁老书记那边，你只管一切照旧。当年他虽然做的不地道，在最后时刻才顺水推舟，同意给你副厅职位，但是，他也把你推上了吕州市长之位。”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你这些年，逢年过节的探望从没断过，在外人面前更是把『没有梁老书记，就没有我高育良的今天』掛在嘴边，这份体面，他也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她眼神复杂：“另外，梁老书记应该是不看好祁同伟与梁璐的婚姻，未来梁露一个女人家在汉东，梁老书记最担心的就是女儿日后无依无靠。你既懂得感恩，又有能力，是梁老书记最好的选择。” “只要你这份恭敬不减，梁群峰就会把手里剩下的那些人脉资源，源源不断地往你这里送。有他在背后撑腰，吕州市委书记的位置，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高育良闻言，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瞭然的神色。 经过这些年政坛的摸爬滚打，他身上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已经减少了很多，取而代之是多了政客的权衡利弊。 “我心里有数。”高育良声音低沉，“现在要是突然改变对梁老书记的態度，不仅会失去梁老书记的支持，还会落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说到这里，吴慧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也变的严肃起来，话里带著几分郑重：“还有一件事，关於你的这个学生潘泽林，你以后一定要多联繫，他说的话，你更要字字句句都听进去，半点马虎不得。” 高育良闻言，不由得皱起眉头，眼中满是不解：“潘泽林虽然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正厅级了，但是，他现在得罪了赵立春，应该不会……。” “你错了。”吴慧芬面色凝重的打断高育良的话，“赵立春打压不了潘泽林，他应该是搭上了汉大那些学长的线了。” 她看著高育良：“如果我的猜测为真，那他背后站著的，是整个汉大系精英的人脉网。这个圈子，可比梁老书记那点资源，要深得多，也广得多。” 高育良皱了皱眉，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汉大那些学长的线，他怎么能搭上？潘泽林才刚刚晋正厅，资歷尚浅，根基未稳。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话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自夸。 汉大那群精英学长的圈子，他並非一无所知。 当年在汉大政法学院任主任时，就曾听闻过那个圈子的存在。 只是那圈子门槛极高，圈子里的人向来高高在上，他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在高育良看来，自己比潘泽林早一步踏上正厅级岗位，如今更是手握吕州市长的实权，论地位、论资歷，都远在这个学生之上。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是连门槛都没有找到，潘泽林一个刚上正厅的后辈，又凭什么能敲开那扇门？ 吴慧芬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洞悉人心的瞭然：“怎么，你是不是觉得，你都没能搭上线，潘泽林就更不可能了？” 她语气中带著一丝淡淡的遗憾：“育良，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搭上那些学长的线了。而潘泽林，哪怕现在还没完全融入，日后也必然能成为那个圈子的一员。” “为什么？”高育良的还是有些难以理解：“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隱秘？” 他自认也算阅人无数，但汉大那个圈子的门槛，始终是他摸不透的谜。 他虽然曾是汉大政法学院的主任，可在真正的顶层圈子里，那点身份终究不够看，很多核心的规矩与隱秘，他根本无从知晓。 而吴慧芬不同。 她看似只是汉大的普通教授，可背后的吴家，是汉东的世家大族，枝繁叶茂，人脉遍布各行各业。 吴家的情报网，远比他这个市长能触及的范围更广、更深，很多他不知道的內幕，吴慧芬往往了如指掌。 吴慧芬垂下眼帘，语气沉了几分：“想要进入那个圈子，首要的一条规矩，就是不能有其他派系的烙印。潘泽林的背景你是知道的，在官场无依无靠，乾乾净净，没有任何派系的痕跡，这正是那个圈子最看重的特质。” 她抬眼看向高育良：“而你，育良，你背后刻著梁群峰的印记。那个圈子最忌讳的就是身有依附，你身上的標籤已经撕不掉了。” 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才道：“你想要加入那个圈子，除非梁群峰……”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意味深长地看著高育良。 她清楚，以高育良的精明，自然能猜到她的潜台词——除非梁群峰不在了，他身上的“梁系”標籤彻底失效，否则这辈子都只能站在那个圈子的门外。 “这……”高育良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还有几分转瞬即逝的不甘。 他自然听懂了吴慧芬的话外之音。 他轻轻嘆了口气，事已至此，再多纠结也无济於事，政坛之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他迅速压下心中的遗憾，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的看著吴慧芬，语气带著几分试探：“原政法委副书记夏禄源，也是吴家的女婿吗？” 吴慧芬闻言，忽然轻笑一声：“夏叔，他哪里是什么吴家的女婿，他本身就是吴家的人。” 高育良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吴慧芬语气平淡：“吴家族谱上，他叫吴禄源。他爷爷是我们吴家近百年唯一的正部级干部，为了更好的发展，他改名叫夏禄源。” “难怪，难怪，”高育良喃喃自语。 对於夏禄源本名叫吴禄源，高育良没有任何怀疑，毕竟这是那个年代某些人惯用的手段。 第 92章 陆盛的机会 2002年的春节，来的不早不晚，2月12日便是正月初一。 立春刚过，京州的空气里已经瀰漫著丝丝暖意。 街头巷尾的红灯笼亮起，把整个城市映得泛起暖红，接二连三的鞭炮声传来，提醒著人们正月初一的到来。 潘泽林今年轮值，没能回万山县河口镇老家过年。 作为领导，他值班並不是那种十二个小时在岗的值班，而是人必须在京州，在辖区內，有任何意外发生时能快速反应。 转眼到了大年初三，潘泽林下午值完班就回了家。 现在，他既不住在光明区的干部家属院，也不是住在市政府统一分配的房子里，而是住在他为方便小孩读书，购置的一套商品房里，这里比起规整划一的家属院，多了几分烟火气。 推门而入时，一股混合著饭菜香与孩童嬉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妻子陆曦正繫著围裙忙碌，看见他回来，眼角的笑意瞬间漾开：“你可算回来了，大哥他们中午就到了，保华念叨你一下午了。” 她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沙发后钻了出来，穿著喜庆的棉袄，正是刚满四岁的儿子潘保华。 小傢伙迈著短腿扑过来，抱住潘泽林的大腿：“爸爸，舅舅给我红包了！” 潘泽林弯腰抱起儿子，手掌轻轻抚摸著他的后脑勺。 潘保华是1997年末出生的，赶上了计划生育最严格的年代，作为正厅级干部，他严格遵守条例，和陆曦只育有这么一个孩子。 如今潘保华到了上学的年纪，性子调皮捣蛋，潘泽林也把他送去了机关幼儿园。 “那你跟舅舅说新年快乐没有？”潘泽林捏了捏儿子胖乎乎的脸蛋问道。 “我说了，我跟舅舅、舅妈、哥哥都说新年快乐了。”小傢伙露出了邀功请赏的表情。 “好，保华真乖。” 客厅沙发上坐著的，正是大舅哥陆盛一家三口。 陆盛现任吕州市副市长，副厅级的职级，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脸上带著几分官场人的干练，见潘泽林进来，立刻站起身笑道：“泽林回来了，快坐。” 他身边的妻子和儿子也纷纷打招呼。 晚饭颇为丰盛，陆曦做了一桌子拿手菜。 陆盛与潘泽林见面，话题自然离不开工作与仕途。 晚饭后，陆盛跟著潘泽林走进了书房。 潘泽林的书房不算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从马列主义经典著作到经济类专著，再到歷史传记，琳琅满目。 刚一坐下，陆盛便迫不及待的开口，他语气中满是羡慕：“还是老弟你厉害，参加工作十年就到了正厅级，还是省会城市京州的副市长，这可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著的位置。” 潘泽林神色平静，並没有因为陆盛的夸讚而沾沾自喜：“大哥过奖了，这都是运气使然。要不是这一次破格提拔，我现在顶多也就是个副厅。” 潘泽林说的是实话，要不是京州市委书记林印章想做出成绩，也不想成为赵立春傀儡，他现在有可能还是白石区委书记兼岩台市委常委呢(副厅级）。 96年他和陆盛第一次见面时，他还只是副处级万山县县委常委、河口镇党委书记，而陆盛那时候就已经是吕州市天都县委书记了。 谁也没想到，六年多的时间里，潘泽林如同坐了火箭一般，从县级干部一路提拔，如今已是京州市正厅级副市长，而陆盛虽也升任吕州市副市长，却仍停留在副厅级，比他低了一级。 陆盛摆了摆手：“运气哪能解释一切？如果你只是在万山县把河口镇的经济搞起来，那可以说是运气。但是，你不管走在哪里都能把经济搞起来，不管是岩台市的白石区，还是京州市的光明区，你都能把经济盘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句运气可以解释的通了。” 陆盛语气里充满了钦佩，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你的那本巨作——《乡镇经济》我也看了，字字珠璣，都是实打实的实践经验，能拿到几百万稿费，也是实至名归。” 陆盛也是在妹妹陆曦与潘泽林结婚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日夜拜读的书竟然是自己妹夫的巨作。 潘泽林的这部大作，凭藉对基层经济发展的深刻洞察和可行方案，出版后广受好评，不仅在官场內部引发热议，更被不少高校列为参考书目，稿费源源不断地匯入帐户，让他早已实现了財务自由。 如今，他在万山县、岩台市和京州市都有房產，皆是为了方便不同阶段的工作，比起那些执著於权力变现的干部，他更看重的是自己足够乾净，能够走得更远。 “大哥这话就夸张了，”潘泽林淡淡一笑，“我那本书，不过是把基层的那些事掰开揉碎了说，谈不上什么巨作。” 陆盛摇了摇头，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话锋一转，谈起了自己的问题。“老弟你一直都让我不要和李达康与高育良走得太近，让我找机会离开吕州，以前我还觉得你有些过于谨慎了，现在，看著高育良和李达康的明爭暗斗，我才明白你当初的先见之明。” 以前，潘泽林一直都告诫陆盛，让他不要与高育良、李达康走的太近，让他想办法离开吕州，不要被高育良、李达康两人的斗爭殃及鱼池，他还觉得是潘泽林太过谨慎了。 现在，看到这两人的形同水火，他才知道潘泽林当初的判断是多么的准確，是多么的有先见之明。 这也让他对潘泽林彻底的信服。 潘泽林微微一笑：“看来大哥调离吕州已经是有些眉目了？” 陆盛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喜色：“还是老弟你厉害，一眼就看穿了。前几天我的老领导给我透了个口风，说是会把我调离吕州。” 第 93章 京州市委常委 潘泽林听后，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气。 陆盛能够成功调离吕州，对於他来说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这样一来，他就彻底不用担心陆盛会被裹挟进高育良与李达康的缠斗里，落得个殃及池鱼的下场。 高育良和李达康，这两个人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高育良虽然有些书生意气，但是，他最大的优势就是善於学习，他会逐渐的精於权术，城府也会逐渐变的深不可测，而且还有违法犯罪的风险，跟他走得近了，保不齐哪天就被拉下水。 就算不会被拉下水，如果以后高育良因为违法犯罪而落马，陆盛的结局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达康更是个十足的工作狂，眼里只有政绩，为了gdp那是直接喊出法无禁止即可为，跟在他身后，多半是要做替他扛雷的垫脚石。 陆盛夹在这两人的夹缝里周旋，根本就是羊入虎口。 所以，陆盛最好的出路，就是趁早离开吕州这滩浑水。 现在看来，陆盛不仅是把自己的劝诫听进了心里，而且，在他老领导面前也有足够的份量，不然他的老领导也不会特意耗费心力，把他从吕州这盘棋局里摘出来。 陆盛的老领导，是前任吕州市委书记韩维清，如今已是汉东省省委常委、省委副书记。 陆盛曾经还做过韩维清的秘书。 陆盛的靠山会调走，这也是潘泽林让陆盛离开吕州的原因。 按照潘泽林脑海里的记忆，韩维清明年便会调离汉东，外放去其他省份担任省长。 汉东是经济大省，从这里走出去的干部，向来都能高半级任用，这便是汉东得天独厚的优势。 “有没有確定是调去哪里？”潘泽林眼底闪过一丝好奇问道。 陆盛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欣喜：“老领导透了底，大概率是去贏州任市委副书记、或者是去余州任常务副市长。” “那就要恭喜大哥了！”潘泽林闻言，悬著的心彻底落了地，连带著语气都轻鬆了几分。“不管是贏州还是余州，虽然经济都比吕州落后一些，但也是个实打实的好去处啊。” 这话绝非客套。潘泽林是真的鬆了一口气，他方才最担心的，就是这位大舅哥被调去林城。 那地方，可比吕州的坑深多了。 在吕州，只要守得住本心，不掺和高育良与李达康的派系之爭，无非是工作难做一点，短期內得不到提拔重用，日子过得憋屈些罢了，安安稳稳地熬资歷，这並非不能接受。 可林城就不一样了。 潘泽林清楚地记得，再过3年，李达康就会调任林城市委书记，再过几年就会闹出了一场资本出逃的风波。 陆盛去林城任市委副书记或者是常务副市长几年，李达康过去的时候，他刚好差不多接任林城市长。 要是出现资本出逃，让林城gdp腰斩，李达康有赵立春这个金钟罩能安然无恙。 陆盛如果是市长，那他就是最大的背锅侠，那么大的锅落下来，他將万劫不復，永无翻身之地。 陆盛被他这股子真切的喜悦感染，脸上的笑容更盛：“老弟你眼光准，我就听你的准没错。不管是贏州还是余州，虽然底子比吕州薄了些，但胜在安稳，这两个地方的爭斗相对来说没有那么严重，我过去正好能沉下心来做点实事。” 潘泽林笑著点头，心里却暗暗庆幸。 还好，还好是贏州或余州。 要是能够去余州更好，经济排在汉东前列，而且，吴春林现在是余州市委副书记、市长，可以照应一下陆盛。 甚至在潘泽林心中，只要避开了林城那个大坑，陆盛后半辈子的仕途，就能走得稳当许多了。 …… 时间转眼即逝，很快到了2002年4月。 清明的濛濛细雨刚歇，京州的春天便借著这湿润的地气，铺展开浓淡相宜的绿意。 各种景观树爭相开满了鲜艷的花朵，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花瓣，混著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芬芳，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陆盛的调令已经下达，他离开了工作二十多年的吕州，也离开了他自己的家乡。 陆盛终究是没能去经济排名靠前的余州，而是去了贏州任市委副书记。 这个4月，不仅是陆盛得到了提拔，潘泽林自己的权力也进一步得到加强，他以京州市副市长的身份入了京州市委常委。 潘泽林能入常，是林印章为了让他能够更好的展开工作，把京州市的一个常委副市长给提拔走了。 在京州辖区內，现在的光明区经济还不是最强的，哪怕是潘泽林来光明区之后，光明区经济实现了20%以上的增长，现在依然还是排在第二。 虽然市政府驻地在光明区，但是，不管光明区的经济有多强，它在京州的地位都没办法排在第一。 这主要是京州还有两个特殊的大爷——“耀阳区”和“光华区”。 这两个区之所以特殊，是因为耀阳区是一个y企聚集地，不仅有眾多能源y企，还有电子、航空类的y企。 而光华区更特殊，其辖区內不仅有各种所，还是一部分军工企业的聚集地。(军工企业不记gdp，要不然光明区gdp只能排第三） 得益於区內有这些大爷，每一届耀阳区和光华区的区委书记都是市委常委，没有任何例外。 京州的市委常委有13位，分別是：市委书记、专职副书记、市长、常务副市长、常委副市长、纪律部门书记、市委组织部部长、市委宣传部部长、市委政法委书记、市委秘书长、市军分区、耀阳区区委书记、光华区区委书记。 如果光明区区委书记想要进入市委常委，那么就要挤掉前面两个区委书记中的一个，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反而是让市委专职副书记兼任政法委书记，或者是挤掉一个常委副市长，让出一个常委名额的可能性更高。 可惜，京州市近二十年来，一直都没有专职副书记兼任政法委书记的案例，市政府也一直都是三个常委名额。 这也是为什么不管是潘泽林，还是未来的丁义珍，都不能以光明区区委书记进入京州市委常委的原因。 第 94章 肖钢玉的改变 林印章给了潘泽林一个常委的身份，表面上，潘泽林对其是非常感谢的。 然而在內心深处，潘泽林对於林印章可是充满了戒备之心！ 自从察觉到组织部长孔旗山或许跟潘泽林存在某种微妙关联之后，林印章便绞尽脑汁地琢磨著如何將孔旗山拉拢至己方阵营之中。 只可惜事与愿违，任凭林印章使出浑身解数，孔旗山却犹如顽石般油盐不进，令林印章倍感束手无策。 眼见孔旗山不肯与自己联手抗赵，林印章便把主意打在了潘泽林身上。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你孔旗山不愿意站队，那么我就以潘泽林为支点，让你被迫站队。 原本，林印章打算趁潘泽林提拔上正厅而欣喜若狂之际，暗示他在接受组织部谈话时前去拜访一下孔旗山。 这样一来，林印章的操作就多了，各种扯虎皮借势的手段他都准备好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林印章还是低估了潘泽林的**觉悟。 表面上看，潘泽林在林印章跟前表现得毕恭毕敬，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可一转身，他摇身一变，就成了一只狡诈无比的小狐狸。 儘管林印章曾数次妄图算计潘泽林，並藉此机会將孔旗山拉入自己的战线，但每次都被潘泽林轻而易举地识破並化解於无形之中。 根本都没有机会去把孔旗山拉下水。 经过无数次与林印章之间悄无声息地交锋之后，潘泽林对於林印章的警觉程度简直已经达到了巔峰！ 在潘泽林眼中，你林印章一心追求政绩，他愿意倾尽全力去协助对方实现这个目標。 毕竟这样一来双方都能受益、皆大欢喜。 如此做法也算是完成了林印章提拔自己的交易。 然而，如果林印章想要藉助自己之手来拉孔旗山下水，那么对不起，他潘泽林绝对不可能答应！ 林印章將潘泽林调至京州市时，其动机本身就不纯粹。 一方面，他是希望藉助潘泽林的能力去创造出政绩，另一方面则盘算著让潘泽林充当一颗棋子，搅乱赵立春的布局。 因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只要潘泽林能够成功推动京州市的 gdp 持续攀升，並確保年度平均值始终保持在20%以上的高位运行，便足以偿还欠林印章那份本就不纯的人情！ …… 陆盛的提拔如同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悄然蔓延。 到了下半年，许多潘泽林熟悉的人都得到了提拔，或者是擬提拔。 光明区副区长孙连城得到了提拔，他从光明区副区长提拔到了光明区区委常委、常务副区长。 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季昌明，他从反贪局局长位置上提拔到了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位置上。 一直被潘泽林照顾的肖钢玉，他也即將得到重用。 当初在白石区，潘泽林调离岩台不到一个月，肖钢玉就得到了提拔。 他直接从白石区检察长位置上调到了省检察院，成为了反贪局侦查一处处长。 而现在，肖钢玉这个反贪局侦查处处长，擬提拔为反贪局副局长。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 局长办公室里，空调风带著微凉的气息，吹散了盛夏的燥热。 肖钢玉端坐在季昌明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满是恭敬，眼神里却藏著一丝按捺不住的忐忑。 “季局，我在现在的职位上还没有干满满两年，现在就提拔会不会不符合程序？” 季昌明闻言，目光平和地看著他，语气平静：“你在现在的位置上不是还有3个月就满两年了嘛？”顿了顿，他继续说道，“现在先让你代理副局长，主持一部分工作。再说了，你本身就是高配处长，你这只能算是重用，不算是提拔。(肖钢玉在白石区检察长位置上政绩突出，调到省反贪局时提拔为正处。）等你熟悉工作，就可以按照程序正式下文，取消『代』字。这样的安排，既不违背组织原则，也符合程序规定，这一点你放心。” “多谢局长栽培！”肖钢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忐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喜悦，他连忙向季昌明道谢，语气里满是感激，“我以后绝不给季局您丟脸，不辜负您的信任！” 季昌明微微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我明天就去京州市检察院上任，去了那边，工作重心不一样，就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照顾到你们了。” 他看著肖钢玉，语气放缓了些，声音里带著几分提点，“你以后在工作中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反贪工作性质特殊，打交道的都是方方面面的人，诱惑多、风险高，一定要遵守程序，守住底线，更要有自己的判断力，不能被別人当枪使。” 说到这里，季昌明语气加重了几分：“记住，唯有程序正义，我们才能在复杂的环境里站稳脚跟，保证自己不犯错，不被牵连，不被清算。” “局长放心，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肖钢玉重重地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 他知道，季昌明这番话是真心为他好，这些都是季昌明几十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肖钢玉能得到季昌明的提拔，离不开潘泽林的时刻提醒。 当初肖钢玉还在白石区任检察长，潘泽林离开白石区时，就特意找他谈过话，叮嘱他：季昌明是政法系统里有名的稳狗，他绝对是前途无量。让肖钢玉跟著他好好学，一定要敬重季昌明。 对於潘泽林的提醒，肖钢玉一直都记在心上。 调来检察院反贪局之后，在工作中，他对季昌明始终毕恭毕敬，不管是大案小案，只要涉及到关键决策，必然第一时间向季昌明请示匯报，从不擅自做主。 处理案件时，他始终以法律为准绳，严格按照程序办事，每一份证据、每一份报告，都做得细致周全，同时也把季昌明的各项指示落到实处。 季昌明性子稳重，平日里不怎么表露情绪，就算有人不尊重他、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他也不会当场发作，但心里自有一桿秤，真到了关键时刻，出手必然一击致命，从不给人留余地。 第95 章 陈海 肖钢玉给予的尊重，恰恰戳中了季昌明的心意。 肖钢玉不仅对他恭敬，做事也仔细靠谱，还愿意静下心来听他叨扰，哪怕是一些重复了多次的问题，也总是耐心倾听，认真回应。 这让季昌明心里格外受用，对肖钢玉的好感也与日俱增。 久而久之，季昌明已然有了把肖钢玉当成接班人来培养的打算。 这次提拔肖钢玉为反贪局代理副局长，既是对他过往工作的肯定，也是为了锻炼他在更高岗位上的能力。 看著肖钢玉一脸郑重的模样，季昌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话锋一转，说起了另外一个人：“院里准备让陈海接你的班，你对此子怎么看？” 肖钢玉闻言，脸上的恭敬之色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他没料到季昌明会突然把话题转向陈海。 陈海能接任一处处长的位置，在他看来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陈岩石那尊“老检察长”的招牌，在汉东政法系统里分量不小，即便退了休，余威仍在，想要把亲生儿子推到处级岗位上，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肖钢玉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最是明白这种“背景加持”的分量，只是他猜不透季昌明此刻提起陈海，究竟是单纯的徵询意见，还是另有所指。 官场之中，轻易评价別人是忌讳，更何况陈海背后站著陈岩石，又是检察院里要提拔的人，稍有不慎便可能说错话。 肖钢玉深諳“言多必失”的道理，沉吟片刻，便带著几分谨慎说道：“陈海也是汉东大学政法学院毕业的，按辈分算，他是我的学弟。我就不对他做任何评价了，免得落人口实。” “你小子耍滑头！”季昌明被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话逗得笑骂出声，手指点了点他，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怒，反而带著几分欣赏，“人家是父子避嫌、亲戚避嫌、同学避嫌，曾经的老领导避嫌都说得过去，到你这里倒好，一个学校出来的都要避嫌了？” 虽然嘴上这般说，但季昌明眼底的满意之色却是越来越浓。 他看著肖钢玉那张始终保持著谦恭的脸，心中暗自窃喜：自己这一年多来对肖钢玉的提点果然没有白费。 从最初那个有点小聪明，埋头办案的愣头青，到如今这般懂得审时度势、谨言慎行，肖钢玉已然有了几分官场老手的沉稳与通透，这份谨慎，在他看来，才算是一个合格的检察官该有的品质。 特別是在反贪局工作，没有点谨慎劲，那就只能被別人当一把刀。 顿了顿，季昌明语气放缓了些许，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大胆说吧，这里就你我两人。我也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单纯想多了解了解陈海。” “这……”肖钢玉犹豫了一下，在心中暗自斟酌回答的尺度。 他清楚季昌明要听的不是泛泛的夸奖，也不是恶意的詆毁，而是精准客观的评价。 沉吟半晌他才开口，语气中不带一丝个人情绪：“陈海这个同志，办案能力还是很强的。” 仅此一句，便戛然而止。 肖钢玉没有再往下说，点到即止，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妄加揣测。 虽然心中对陈海有些不以为然，但是肖钢玉没有表露分毫。 “嗯。”季昌明轻轻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也没有继续细问，他心中却已將肖钢玉的回答分析得明明白白。 肖钢玉的这个回答，可谓是真正做到了滴水不漏。 在旁人听来，或许只当是肖钢玉认可了陈海的业务能力，是一句实打实的褒奖。 甚至，要是陈海自己听了肖钢玉的评价，都会觉得对方是在夸讚自己。 但对季昌明这个混跡官场数十载的稳狗来说，最是懂得这种“片面肯定”背后的深意——肖钢玉只说陈海“办案能力强”，言外之意，便是除了这一点之外，陈海再无其他值得称道的优点。 为官者，尤其是反贪局的官员，办案能力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觉悟与行事谨慎。 **觉悟决定了方向是否正確，能否在复杂的利益纠葛中守住原则底线。 谨慎行事，则关係到办案的成败，关係到会不会被別人当枪使。 肖钢玉对陈海的评价，与季昌明自己的看法一致。 在他看来，陈海办案雷厉风行、嫉恶如仇，却也带著几分年轻气盛的莽撞，有时候认准了一条路便一头扎进去，不懂得迂迴变通，更欠缺几分审时度势的觉悟。 而这些，恰恰是肖钢玉此刻没有明说，却已然暗示了的短板。 想到这里，季昌明眼底的满意更浓了。 陈海与肖钢玉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他目光重新落回肖钢玉身上，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许：“你说得对。陈海这孩子，业务上是块好料。你以后要多带带他，毕竟接下来你们要在工作上多打交道，他接你的班，你作为前辈，作为领导也该多帮扶著点，不然他闯祸了，你也逃不了一个领导不力，教导无方。” 虽然知道陈海只適合做一个办事员，不是做领导的料。但是，人家有个好父亲，以后还会继续得到提拔，季昌明也不得让肖钢玉多带带他。 “是，局长！”肖钢玉连连点头，脸上是一如既往的郑重，“您放心，我一定多关注、多指导陈海同志的工作。” 季昌明语气恢復了往日的平淡：“行了，回去准备一下，交接好手头的工作，儘快熟悉副局长的职责。后续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不能掉以轻心。” “是，局长！”肖钢玉再次躬身应道，转身退出了办公室。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嘴角的笑意再也忍不住蔓延开来，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他知道，这一步提拔是他仕途的重要转折，而这一切，离不开季昌明的栽培，更离不开当初潘泽林的提醒。 这一次得到提拔，让肖钢玉再一次认识到了潘泽林的眼光。 未来的路还很长，他暗自告诫自己，一定要牢记潘泽林的教诲，紧跟季昌明的步伐。 第96 章 陈海的不屑 从季昌明办公室回来之后，肖钢玉就把陈海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肖处，不知你叫我来有什么指示？”陈海规规矩矩地站在桌前，一脸好奇。 肖钢玉抬眼，目光在陈海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带著一种复杂的审视。 “陈海，”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刻意营造出一种严肃的氛围，“院里准备提拔你接任侦查一处处长的位置，想来，你应该也得到消息了吧？” 陈海闻言点点头，“是的，肖处。我听说了。” 肖钢玉差点没有崩住，这孩子也太诚实了吧！ 程序都还没开始走，哪怕是已经內定你了，你怎么也得装著不知道啊。 程序都还没有走，你这不是告诉所有人，走了后门吗？不是告诉所有人，这个位置被你內定了吗？ 虽然很是无语，肖钢玉也不得不继续谈话，他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侦查处，是反贪局的尖刀，是前线中的前线。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毛躁，今后你在工作中，一定要慎之又慎。” 顿了顿，肖钢玉语气加重，“不管什么时候，程序就是我们办案的压舱石。没有走完程序就动手，那就是违规办案，是踩红线。” 陈海表面上在点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这些话，季昌明开大会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听的他耳朵都快起老茧了。 肖钢玉现在又翻出来重提，未免太过囉嗦。 在他看来，不管是季昌明，还是肖钢玉，都有些小心过头了，反贪办案，有时候就得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哪能事事都被程序捆住手脚？ “要是出了问题，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处分、降职，那都是轻的。真要是捅了大篓子，丟了工作都是小事，能不能保住这自由之身，都不好说。”肖钢玉的声音拉回了陈海的思绪。 肖钢玉自然不知道陈海心里的小九九，他刻意强调了“自由之身”这四个字，话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他的想法很明显，就是希望把利害关係摆清楚，让陈海有所忌惮。 他並没有把季昌明说的，要防止被別人当枪使的话说出来。 说多了陈海也未必能懂，领悟不到其中的意思，反而可能添乱。 陈海挺直了胸膛，语气坚定：“肖处放心，我一定会严格遵守纪律，按照程序办案，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这话是他的心里话，也是他从进入反贪局那天起就坚守的信念。 可在肖钢玉听来，这话却幼稚得可笑。 他脸上的严肃几乎要绷不住，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他盯著陈海，眼神里满是失望。 十年了，陈海参加工作整整十年，怎么就一点长进都没有？ 想当初自己刚进体制一年，说话办事都懂得察言观色，哪像陈海这样，榆木疙瘩一个，脑子一根筋。 十年了都是只知道埋头办案，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陈海的回答，他隨隨便便都可以挑出好几个毛病来。 首先，陈海对自己的称呼，他现在已经是高升了，还肖处长，肖处短的，怎么也得喊一声肖局吧，这点眼力劲都没有？ 其次，自己好心提点他，告诉他办案的风险，他就算是心里不以为然，或者是不能领会其中深意，至少也该口头上表表忠心，说句“多谢肖局教诲，我一定记在心上吧？” 可陈海倒好，就这么干巴巴地保证了一句，『他自己一定会严格遵守纪律』，连句话都不会说。 更让肖钢玉无语的是那句“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他差点没忍住嗤笑出声。 陈海將要履职的是反贪局侦查处处长，不是法院的审判长。 哪怕是法院判案尚且要考虑各种因素，小案看关係，中案看社会影响，大案更是要站在zz高度。 哪能真的凭著“不放过”“不冤枉”就一刀切？ 反贪局要是真的让陈海瞎搞，秉持『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那不得把天捅破了？ 到时候可能坏人一个个还活蹦乱跳，反贪局先被一锅端了。 陈海说出来的话，简直像个刚毕业参加工作的愣头青，幼稚得可笑。 肖钢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陈海那张写满“正直”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说他无知吧，他办案的业务能力確实不错。 说他不知变通吧，他又知道往上爬。 肖钢玉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我们反贪局办案，一定要证据確凿，以后有任何行动，都要向我匯报，或者是要得到局长的批准，你们才可以行动。” 说到这里，肖钢玉重重地嘆息一声，陈海的表现，要是落在其他人身上，一辈子也只能让他干点跑跑腿的活儿，永远不要想著能够进入领导岗位。 “肖处，这不符合规矩吧？”陈海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把不满写在了脸上。 他认为肖钢玉这是捨不得放权，都坐上副局长了，还抓著这个侦查处的权力不放手。 “陈海同志，你告诉我，怎么不符合规矩？行动之前需要获得上级领导的批准，这就是规矩。你说说，怎么才符合规矩？”肖钢玉语气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陈海被肖钢玉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势嚇了一跳，急忙解释道。“肖处，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於肖钢玉，陈海心中是不以为然的，甚至是有些不屑。 在他看来，肖钢玉一天就知道巴结季昌明，完全就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主。 他已经在心目中，把肖钢玉打入了溜须拍马这一行列。 他甚至有些怀疑，肖钢玉在岩台市立的功是不是捡了便宜，或者是靠溜须拍马摘了別人的桃子。 肖钢玉这一次被提拔重用，接任反贪局副局长，陈海有些不屑。 在他心里，肖钢玉之所以能够得到提拔，那是因为一天就围著季昌明转，这才获得了季昌明的提拔。 但是，现在看著肖钢玉身上散发出那种若有若无的上位者气势，他莫名的有些心虚。 第97章 陈岩石的劝导 “不是那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肖钢玉语气里的威严更重了几分，“陈海，我再跟你说一次，反贪局不是你逞英雄的地方。你手里的权力是组织给的，每一次行动都必须合法合规、都必须符合组织程序，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陈海的脸颊涨得通红，想要开口辩解，却被肖钢玉的气势压得有些心慌。 他攥紧了拳头，很想指著肖钢玉的鼻子骂一句——什么组织程序，什么合法合规，说到底还不是怕担责任？ “我知道你业务能力强。”肖钢玉看穿了他的小心思，话里依旧带著浓浓的警告，“但办案不是光靠衝劲就行的，要隨时保持警惕，不要被別人当枪使，我们是组织手中的刀，不是某一个人为了达成不可告人目的的工具，所以，我们任何时候都必须慎之又慎。” “是，肖处。”陈海咬著牙吐出三个字，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不情不愿，却终究没敢再反驳。 看著陈海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肖钢玉眼中的不满都快要控制不住了，他摆了摆手：“去吧，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要是还想不明白，就回去向你爸请教请教。” “是，肖处。”陈海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肖钢玉办公室，他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口老痰，憋的他喘不过气来。 陈海不仅对那些溜须拍马的人不屑，对那些靠著关係上位的人，同样不屑一顾。 对自己的提拔，陈海完全没有一点觉悟，他不觉得自己的提拔是沾了父亲陈岩石的光，而是靠著自己努力办案获得的。 肖钢玉那句“回去向你爸请教”，被他看成了是肖钢玉在含沙射影的暗讽，暗讽他陈海是靠著父亲陈岩石的光环，才爬得这么快。 说他靠父亲，陈海表示不服。 从进检察院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敢有过丝毫懈怠。 一直在认认真真的办案，他也参与了一些大案的侦办。 可在检察院，总有人说他是沾了父亲的光，这让他觉得很委屈，也让他对別人提起陈岩石就很敏感。 靠父亲影响力才得到提拔，这就像根刺扎在他心上，让他觉得人格受到了侮辱。 整个下午，陈海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生闷气。 下班后，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选择回家，而是往陈岩石所在的养老院方向去。 陈岩石的独立小院环境清幽，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 陈海一进门就看见陈岩石正在院子里给花花草草浇水。 “爸。”陈海走过去，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未平的火气。 陈岩石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你有事？是不是又有什么大案？” 陈海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大案，是我提拔的事。” 陈岩石脸色微变，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喷壶：“怎么，难道是你的提拔出现了变数？” “变数倒没有。”陈海在父亲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院里要让我接肖钢玉的位置，他今天找我谈话，话里话外都透著对我不放心，让我不管有什么行动都得向他或者是局长匯报。说什么办案要慎重再慎重，不要被別人当枪使。还说，我要是不明白就回来问你。”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爸，你说肖钢玉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觉得我是靠你才上去的吗？觉得我只会蛮干，没资格做这个处长？我在检察院干了十年，办的案子哪一起不是实打实拼出来的？” 陈海越说越委屈，眼眶都有些发红：“我从来没借著你的名头谋过半点便利，甚至刻意避嫌，可为什么总有人说我沾你的光？肖钢玉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人，凭什么也这么看我？” 陈岩石见不是儿子的提拔出现变故，脸上的焦急便散去。 他拿起手边的喷壶，慢悠悠地继续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水。 水珠落在花瓣上，折射著夕阳的余暉，映得他银白的头髮愈发醒目。 等陈海说完，情绪稍稍平復，他才放下喷壶，缓缓开口：“你觉得，肖钢玉让你问我，是在暗讽你靠我？” “难道不是吗？”陈海反问，“他特意这么说！他还教训我，说反贪局不是逞英雄的地方，说程序是压舱石，说我別被人当枪使。我看他就是怕我抢了他的风头，怕我办了大案，得到提拔超过他。” “糊涂！”陈岩石的声音突然加重，带著一丝严厉，“你说肖钢玉是溜须拍马，你觉得他嫉妒你，你觉得他看不起你，不认可你的能力？”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你以为，肖钢玉能够有今天是靠溜须拍马？我告诉你，肖钢玉在岩台市白石区检察长位置上，硬生生啃下了一块硬骨头——直接拿下了两个涉嫌贪腐的副处级干部。那案子甚至牵扯到了赵立春的儿子，要不是这个案子最终被人压了下去，这个导火索甚至可以拉下厅级干部。也正是这一次立功，他才被提拔到反贪局侦查处长的位置。” 陈海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他平时在院里，整天围著季昌明转，一天到晚都在溜须拍马，怎么也不像有能力……。” 说到这里，陈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今天下午肖钢玉浑身散发出那种强大的威势，那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这种气息，只有那些歷经风雨的人才能够拥有。 陈海曾经接触过一些厅级干部，他们身上都带著类似的气场。 这个发现让陈海心中暗自震惊的同时，也让他对於之前陈岩石所说的话多了几分信任。 就在这时，陈岩石冷笑一声，打断了陈海的思绪。“怎么？难道围著领导转就是所谓的『溜须拍马』吗?" 他的语气充满了嘲讽。 “你以为检察院是什么地方? 是菜市场的称吗?” 陈岩石顿了顿接著说道,“还有季昌明，你是觉得他年纪大了？还是认为他也没有能力? ” “我告诉你，季昌明的能力是得到了省检察院领导高度认可的! 这次派他到京州担任检察长，正是因为要弥补他缺乏领导一个市级检察院经验。可以预见的是，在不久的將来，他將会成为检察长职位最有实力的竞爭者之一!” 第 98章 陈岩石不畏强权的由来 陈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一直以来固有的认知上，让他那些自以为是的骄傲和委屈瞬间崩塌了大半。 他一直觉得自己看清了院里的人和事，以为肖钢玉的上位靠的是钻营攀附，是靠溜须拍马，季昌明的稳重是胆小怕事。 可此刻在父亲陈岩石口中，季昌明的能力才是最强的，是检察院高层领导认可並大力培养的人。 而肖钢玉则是敢啃硬骨头，是一个能屈能伸的政法精英。 这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接受不了现实。 “你在检察院待了十年，办了不少案子，这是事实。”陈岩石重新拿起喷壶，动作放缓了许多，水珠顺著叶片缓缓滑落。 “但是，你办的案子都是在领导的运筹帷幄之下进行，是领导指哪你打哪。这么多年过去，你只知道办案子靠的是证据和逻辑，难道就不知道要看人、看事、看影响了？”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陈海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 “肖钢玉当年办白石区那案子时，他是白石区检察院一把手，这个案子因为影响大，涉及到数千工人的饭碗。所以，当初哪怕是证据链齐了，区里的领导並没立刻批准他办案，而是让他静待时机。” “他也按照领导的指示，一直都没有动手，而是在保证不走漏风声的情况下等待时机、垒实证据链。正是这份稳重、这份隱忍、这份能长期保密的能力，才让他立了功，直接拉下了两个副处，间接拉下几个正处。” 说到这里，陈岩石眼中的失望更浓：“你只看到肖钢玉围著季昌明转，可你想过没有，匯报工作、沟通想法，这本身就是组织程序的一部分？反贪局不是孤胆英雄的战场，是团队作战，不懂沟通、不会配合，就算你能力再强，也迟早要栽跟头。” 在这一刻，陈岩石心中对於自己这个儿子的期望已经跌落至谷底，失望透顶！ 想当年，他也是检察机关的常务副检察长！ 经过这一次的事情，让他意识到：以陈海这般个性，若不是看在他这位前任老常务副检察长有几分余威尚存的份儿上，又岂能奢望获得进一步晋升机会？怕是下辈子都没有希望！ 好在陈海还算走运，遇到了季昌明这么个好上司； 否则若是换成其他领导，真不知这个不爭气的儿子会被发配到哪个清閒岗位上去混日子呢！ 最令陈岩石感到无法理解之处在於，陈海一方面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自己人脉关系所带来的种种便利，另一方面却又一门心思妄图向世人证明，自己並非依赖於他这个老常务副检察长才得以步步高升。 若非顾及到儿子那异常强烈的自尊心，生怕直接戳穿真相后会令其难以承受打击，陈岩石真想当面怒斥：“没老子罩著你，你以为你有本事爬上副处吗？没有老子罩著，你这辈子能上个副科就谢天谢地了！” 看著面色惨白的陈海，陈岩石嘆息一声，终究是自己的儿子，还是唯一一个在自己身边的孩子。 不管陈海有多么的烂泥扶不上墙，他也不得不耐心开导。 “你觉得別人说你沾我的光，是侮辱了你。”陈岩石嘆了口气，走到陈海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海，你父亲是曾经的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在战爭年代扛过枪，和平年代当过检察长，人脉广这是事实。別人提起你，难免会联想到我，这很正常。”陈岩石的声音温和了些，却带著一股上位者的威严，“可別人怎么看，是別人的事。你真正该在意的，是你自己有没有辜负这份信任，有没有对得起这身制服。” “你觉得肖钢玉含沙射影的暗讽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办案能力或许与他不相上下，甚至超过他。但是，你的大局观呢？在复杂情况下的应变能力呢？你能比得过肖钢玉吗？”说到这里，陈岩石还是忍不住批评道：“论起大局观、与在复杂形势下的应变能力，你与肖钢玉比差远了。他不放心你，何尝不是对他自己负责？反贪工作凶险，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復，他不想为你的愚蠢托底。他让你回来问我，不是嘲笑你，是希望我这个老傢伙，能给你提点几句，能打破你的幻想。”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陈海的肩膀微微发颤，陈岩石毫不留情的批评，让他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陈岩石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苍老的沉重：“没什么不可能，人不怕犯错，就怕犯错了还要继续撞南墙，撞到头破血流还不肯回头。”他的目光从陈海身上挪开，看向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上。“当年我刚进检察院的时候，比你还傲，总觉得自己在部队立过功，手里又握著法条，就握著天下的公道，结果呢？办第一个案子就差点栽进去，要不是老领导拉我一把，我早就回老家种地去了。” “我的老领导告诉我，检察院这碗饭，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端稳。得看明白案子背后的盘根错节，得掂量掂量每一步棋会牵动多少人，会影响多少事。” “季昌明为什么稳？因为他看透了这些，他不是怕事，是不敢轻易出事。反贪局的案子，牵一髮而动全身，有时候慢一步，是为了走得更稳。” 陈岩石还有一点没有说，也正是那一次的打击，让他接受了现实，不再一心想著怎么立功，而是想著立人设。 这也是为什么陈岩石一辈子没有独立办过什么大案，也没有主导过什么大的案件。 没有办过大案，小案也要看人家有没有背景，再加上抓住赵立春吹空调这事。 虽然陈岩石在一些领导干部心中没有什么好的形象，但是，他在老百姓心目中，却成为了一个不畏强权的检察官。 第 99章 大风厂隱患 时间很快到了2003年1月，过去一年的京州，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京州的经济发展在潘泽林各种手段刺激之下，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爆发期，初步核算，京州的gdp增速，正以势不可挡的姿態，以超过30%的歷史峰值狂奔。 亮眼的gdp增速，是潘泽林能力最硬核的证明。 也让当初力排眾议，把他从岩台挖来京州的市委书记林印章，在省委常委会的各个常委面前挺直了腰杆。 林印章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当初选择將潘泽林挖过来是他做的最正確的决定。 做出了实打实的政绩，再加上市委常委的身份加持，潘泽林在京州的话语权水涨船高，成了市里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 论排位，他在市委书记、市长、副书记、常务副市长之后，可论起实际影响力，尤其是在市政府的一亩三分地里，有时候潘泽林的一句话，比常务副市长还要管用。 在发改、国资这两个掌管著全市经济命脉的核心领域，再加上他亲自掛帅的光明区，潘泽林更是成了说一不二的掌舵人，但凡他拍板的事，底下的人从不敢打半点折扣。 权力是最好的放大镜，能照见潜藏在角落的猫腻。 潘泽林把94年后光明区国企改制的旧帐翻了个底朝天。 作为政法学院的本科毕业生，那些改制档案里语焉不详的条款、资產清算报告上模糊不清的数字，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在这一堆档案里，大风厂这个未来的火药桶，成为了潘泽林重点关注的对象。 大风厂的改制，要追溯到1994年年底，牵头操办这件事的正是陈岩石。 大风厂改制的问题就出在大风厂那块地皮上。 无论是改制批覆文件，还是资產划转清单，都没有一个字明確说明，这块地到底是属於大风厂所有，还是归光明区国资管辖。 这个疏漏，在潘泽林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清楚地记得，1994年上半年，他还在万山县河口镇搞国企改制试点时，就曾明確地规定：土地是国有资產，改制企业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后来，时任省长黄鸿达引用了他的改制方案，在汉东省委常委会上通过之后，以省政府的名义下发文件，给汉东全省的国企改制划了一条红线——任何企业改制，土地权属均不在改制范围之內，所有权牢牢归属地方政府。 按这个规矩来套，大风厂的那块地，毫无疑问属於光明区政府，隶属於区国资。 可陈岩石当年偏偏把这最关键的一条，弄得模稜两可。 潘泽林猜测，陈岩石当初大概是想把这块地变相“送”给改制后的大风厂。 可是，因为潘泽林的原因，土地成为了红线，他也没办法把大风厂的地皮直接送出去。 有土地红线压著，要是在改制方案里明確写清土地归属於大风厂，大风厂的改制方案根本过不了上级审核。 在这样的情况下，陈岩石才出了这么个模糊化招数。 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陈岩石只是单纯想帮大风厂省下一笔土地使用费，才故意在文件里留下了这个灰色地带。 摸清了大风厂改制的来龙去脉，潘泽林也没有想著去纠正。 只要现在大风厂不惹祸，他是不愿意去多管閒事。 於是，他叫来了光明区常务副区长孙连城： “连城同志，你让人把光明区92年后国企改制的那些档案重新梳理一遍，原件妥善封存，复印件一式三份，一份留在部门备案，一份送区档案室，最后一份，移交市档案馆保存。” 孙连城虽然在心里犯起了嘀咕，不知道潘泽林这是闹哪一出，但是他还是急忙点头同意。“潘市长放心，我下去就落实这事。” “潘泽林微微頷首。” 孙连城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潘市长，这些国企改制都过去快十年了，厂子大多也都稳定下来了，现在突然盯著这些旧档案，不知是有什么用意？” 他知道，潘泽林向来是个不做无用功的人，这般兴师动眾，背后定然有深意。 潘泽林目光落在孙连城脸上，神色莫名，过了一会才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 “连城同志，你在光明区待得久，该清楚94年以后的国企改制，省里是有明確红线的——所有企业的土地所有权，自始至终都归政府。” 潘泽林神色复杂，“想要把土地拿到手，这些公司就要另外再缴纳一笔费用，但是，据我所知，没有任何一个企业愿意另外再缴纳土地出让金。” “这些企业现在业绩好，相安无事倒也罢了，可万一將来效益下滑，走到破產清算的地步，或是要进行二次交易，亦或是政府规划需要收回土地，这些档案就是我们插手的依据，是能摆到檯面上的法理支撑。” 顿了顿，他的眼神陡然沉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要是现在不把档案梳理清楚、妥善保存，真到了需要的时候拿不出凭证，让別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造成国有资產流失，我们都是光明区的罪人，没法向组织、向老百姓交代。” 说到这里，潘泽林意味深长地看著孙连城。 他可是知道，孙连城就是因为这个大风厂，在沙瑞金默许的情况下，被李达康一脚踢去了少年宫。 孙连城也是聪明人，潘泽林一点，他就想到了其中可能出现的一些腐败。 他之前只当是潘泽林閒得无事翻旧帐，却没料到这里面牵扯著“国有资產流失”的大事。 对於潘泽林的先见之明以及长远布局，孙连城佩服不已。 孙连城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潘泽林现在是副市长兼光明区区委书记，他不可能一直兼著这个区委书记。 可以预见，潘泽林卸下光明区区委书记已经不远了，而他自己，还要在光明区很多年，以后还要坐区长的位置，甚至是……。 要是以后真的出现了某些改制企业破產清算，或者是二次交易 ，要是把国有资產流失了，那他可能就是第一责任人。 一念及此，孙连城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郑重：“潘市长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这事我一定亲自督办，绝不让任何一份档案出紕漏，绝不给国有资產留下半点流失的隱患。” 潘泽林点点头，“这些企业中，有一个叫大风厂的公司，你要重点关注。” 第 100章 大风厂隱患(下） 孙连城心头一震：“市长，是不是这个大风厂的改制有问题？” 潘泽林任光明区区委书记的时间已不短了，孙连城自然摸清楚了他的行事风格。 在他看来，潘泽林向来不做无用之功，能被这位区委书记兼实权副市长特意点出来的问题，绝不可能只是寻常事。 潘泽林点点头，语气平静：“我逐一看过光明区所有改制企业的档案，其他公司的文件里，土地权属条款都写得明明白白——土地所有权归政府，企业仅享使用权，唯有大风厂，从头到尾没有关於这块地的归属表述。” 孙连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大风厂这名字，他是知道的。 可以说，大风厂几乎是和陈岩石绑定在一起的。 那位退休的老检察长，作为一名老政法干部，怎么会在最关键的土地问题上出紕漏？ 他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陈岩石当年可是检察院的领导，省里关於国企土地是有红头文件的，他不可能不清楚，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低级错误？”潘泽林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连城同志，陈岩石在政法系统干了一辈子，什么规章制度不清楚？省里的红头文件刚下发，他就在改制方案里玩文字游戏，除了有意为之，你能想到第二种可能？” “您的意思是……”孙连城张了张嘴，试探著说出那个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猜测，“陈岩石是故意想把这块地送给大风厂？” 潘泽林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讥讽，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冷静：“他到底藏著多少心思，只有他自己和当年的经办人清楚，但就这些摆在檯面上的档案来看，八九不离十是这样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叩问那段尘封的歷史：“94年那会儿，国企改制浪潮汹涌，多少老厂子说倒就倒，成千上万的职工等著吃饭。大风厂是陈岩石的蹲点联繫企业，又是老职工持股的模式。以他那个所谓不畏强权的名声，做出这样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孙连城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陈岩石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光辉事跡，此刻在潘泽林的剖析下，突然变了味。 “您是说，他是想拿国有土地做人情？”孙连城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这可是碰不得的红线啊，他怎么敢？” “怎么不敢？”潘泽林冷笑一声，“他太清楚红线碰不得，所以才玩起了模糊战术。明著把土地划给大风厂，方案根本过不了相关部门的审核，轻则打回重改，重则要追究责任；可故意把条款写得模稜两可，迴避这个问题，既让大风厂默认拥有了土地的实际控制权，不用缴一分钱土地出让金，又能在檯面上撇清所有干係——將来真出了问题，他早就退休多年，一句『当年形势复杂，改制仓促，文件丟失』，就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这……这也太……”孙连城一时间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 陈岩石在他心中多年的光辉形象，轰然倒塌。 那些『为民请命，不畏强权』的传闻，此刻想来竟带著几分刻意营造的假象，让他有些茫然。 他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市长的意思是……现在要查一查其中有没有猫腻？要不要找当年的经办人核实情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潘泽林摇了摇头，眼神沉了下来：“现在查，没用。”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档案袋，“陈岩石已经退休了，当年的经办人要么调走，要么也已退休。” 潘泽林顿了顿，声音中带著一股沉重：“更何况，大风厂是员工持股，几百號老职工靠著这家厂子吃饭，现在突然旧事重提，要纠正土地权属问题，等於断了他们的念想，必然会引发群体性矛盾。京州现在的经济形势正好，不能因为一桩歷史遗留问题，打乱了全局的发展节奏。”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寒风呜呜作响。 孙连城低著头，仔细琢磨著潘泽林的话，越想越觉得其中的深意。 潘泽林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把所有档案都整理好，原件封存，复印件按规定备案，一丝一毫都不能出差错。暂时不去碰这些歷史遗留问题，就当是埋下一颗钉子。”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带著一种未雨绸繆的远见，“等这个公司以后出了问题——无论是经营不善破產清算，还是涉及股权变更、土地交易，到时候这些档案就是我们最硬的法理依据。” 他看著孙连城，一字一句地强调：“到那时，我们再顺著档案追溯根源，理清土地权属，既名正言顺，又能避免现在就引发衝突。国有资產不能流失，这是底线，但解决问题也要讲究时机和方式，不能蛮干。” 孙连城恍然大悟，心中对潘泽林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潘泽林不是不作为，而是在等待最合適的时机，用最稳妥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连忙点头，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市长想得周全，我明白了。我这就亲自督办，把大风厂的所有改制档案重新梳理一遍，確保没有任何遗漏，原件妥善封存，复印件按要求备案，绝不给国有资產留下半点隱患。” 潘泽林微微頷首，对於孙连城做事的能力，他非常放心。 就在潘泽林准备继续跟孙连城交代一些其他工作的时候，突然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办公室內寧静的氛围。 潘泽林闻声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衣兜，掏出手机后发现屏幕上闪烁著一个陌生的號码。 他略微迟疑，还是轻轻按下了接听键：“喂，您好，我是潘泽林。” 电话一接通，对面便传来一道充满焦急的声音：“潘叔！我……我是夏喆呀！您能不能帮帮我爷爷！我爷爷他……他被警察抓走啦！” 听到这个熟悉而又急切的声音，潘泽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小喆，你先別急，出了什么事？快告诉叔叔，叔叔一定想办法帮你解决。” 第101 章 林城市长田国富 “我家要修新房子，班奎说影响了他家风水，影响他家採光，要我家补偿他家3000块钱才愿意签字，我爷爷去找他理论，他不仅打了我爷爷，还让派出所把我爷爷抓走了。” 电话对面地夏喆声音带著哭腔，却努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那份超出年龄的逻辑清晰，更让潘泽林有些心疼。 潘泽林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建房要邻居签字？这政策不知道是哪个脑袋进水的搞出来的，纯粹是给邻里矛盾添柴，给別有用心的人钻空子。 多少人家因为这一纸签字，要么被迫妥协让步，要么闹得鸡飞狗跳，最后好事办砸。 这种糟心事，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但转念一想，潘泽林的情绪又稍稍平復了些。 对方明码標价要3000块补偿，这就说明事情的核心不是真的关乎风水、採光的事，而是纯粹的为了敲诈勒索。 只要涉及钱，只要对方开了口，那就有操作的空间，要是对方只是不同意，不签名，潘泽林或许还觉得棘手，但是，既然提钱了，那就好解决了。 自己曾经下属的家人被欺负，这口气，潘泽林咽不下去。 尤其是想到电话那头夏喆这个十四五岁孩子焦急的模样，想到那个他记掛了近十年的家庭，他的胸口就堵得慌。 比较麻烦的是，夏喆家在林城。 他的人脉大多集中在京州、岩台，林城那边他是真的两眼一抹黑，连个能说上话的熟人都没有。 好在他现在已经是厅级干部了，虽然他在林城没有熟人，但以他现在京州副市长的身份，別人多多少少还是得卖他几分薄面。 “小喆你先別急，”潘泽林压下心头的焦躁，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叔叔下午就赶过去看你，在这之前，你就在家里等我，別再去找他们，等叔叔到了再说。” 他细细叮嘱著，像对待自己的亲侄子一般，直到电话那头的夏喆哽咽著应了声“好”，才掛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潘泽林阴沉的脸庞。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九年前的画面——万山县缉毒队里，吴凯那张总是带著笑的黝黑脸庞，夏群达沉默寡言却格外可靠的背影，还有燕子沟那场惨烈的扫毒行动。 那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噩梦。 吴凯和夏群达最后双双倒在了燕子沟。 从那以后，潘泽林就把照顾两位牺牲战友的家人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他从缉毒队调任地方，职位一路变动，从乡镇到市区，从普通干部到区长、副市长，可每年雷打不动，都会抽时间去看望吴凯和夏群达的父母妻儿。 他给两家人留下了自己的私人电话號码，反覆叮嘱他们，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都可以第一时间找他。 可这几年来，两家人从来没有主动打过一次电话。 夏群达的妻子当初被分配在了一个厂里，只是后来国企改制又下岗了。 一家人靠著几亩地维持生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也始终要强，不肯轻易麻烦別人。 如今，夏喆突然打来这个求救电话，语气里的绝望和无助，潘泽林听得明明白白。 这孩子，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想起拨通自己的號码。 一想到夏群达的老父亲，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为了给孙子盖间新房，不仅被邻居殴打，还被警察抓走，潘泽林的心头就一阵火起，连带著对那些不分青红皂白抓人的执法人员，都生出了强烈的不满。 “潘市长，你有用得著我老孙的地方儘管开口？”孙连城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打断了潘泽林的思绪。 他刚才在一旁，隱约听到了电话里的內容，知道潘市长遇到了棘手的私事，也想借著这个机会，拉近一下和这位顶头上司的关係。 潘泽林回过神，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这事不在光明区，在林城。你好像没有在林城工作过吧？”他问得隨意，心里却也没指望孙连城能帮上什么忙。 “这，……”孙连城脸上露出一丝尷尬，他確实在林城没有任何熟人，想帮忙都无从下手。 但他转念一想，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潘市长，在林城我確实没有什么熟人，但是我知道一个人应该可以帮上忙。” “谁？”潘泽林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著一丝期待。 “冯腾市长啊，”孙连城语气里充满了篤定，“他是从林城市长任上调来京州的，在林城主政多年，根基深、人脉广，他要是肯帮忙，这事肯定能顺利解决。” 潘泽林闻言，眼睛猛地一亮，心里的一块石头瞬间落了地，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我怎么把冯市长给忘了呢！” 冯腾是京州市政府一把手，是潘泽林的直接领导。 两人不说天天见面，最少一个星期会见面一次。 有他帮忙，事情必然能得到有效解决。 “太好了，连城同志，”潘泽林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先去忙吧，光明区这边的工作，就辛苦你多盯著点。我现在就去找冯市长请假，顺便请他帮个忙，我等下就赶去林城。” “潘市长您放心，这边有我，出不了问题！”孙连城连忙应下。 潘泽林快步走出办公室，脚步匆匆。 他坐到了车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復下来，隨后才拿出手机翻找出冯腾的电话號码。 向上级领导开口求人，多少有些唐突，但一想到夏喆焦急的声音，想到夏群达老父亲在派出所里可能遭遇的境遇，他就没了丝毫犹豫。 潘泽林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一接通，冯腾那充满威严的声音就传来：“泽林同志，有事？” “市长，冒昧打扰您，实在是有件紧急私事想向您请假，还想请您帮个忙。”潘泽林的语气恭敬，语速略快却条理清晰，“我一位牺牲战友的父亲，在林城被人欺负了，现在还被派出所抓走了，情况比较紧急，我想立刻赶过去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冯腾的声音多了几分关切：“牺牲战友？你说说具体情况。” 潘泽林便將夏群达的名字、燕子沟扫毒的牺牲过往，以及夏喆电话里讲述的建房签字、邻居勒索、老人被打被抓的事情简要的匯报了一下遍，特意强调了夏家是英雄家属，日子本就艰难，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冯市长，您也知道，建房要邻居签字这政策，现在有人拿来当勒索的由头，连英雄家属都敢欺负，这实在是太过分了。”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只是我在林城没什么人脉，您之前在林城主政多年，威望高，能不能麻烦您给林城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別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冯腾听完，语气瞬间沉了下来：“英雄家属受此待遇，这还得了！泽林同志，你放心，这事我管到底。”他顿了顿，又道，“你现在就出发去林城，我马上给林城市长田国富同志打电话，让他立刻核实情况，严肃处理。另外，我再跟林城公安局局长郭春雨同志打个招呼，让他们配合你。” 第102章 林城市长田国富(下) “太感谢您了，市长！这份情我记下了。”潘泽林心头一松，有了冯腾这位前市长的帮助，事情就好解决多了。 “谢什么，照顾英雄家属是我们应尽的责任。”冯腾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稳重，“为了牺牲战友的家属，这不是你的私事，这是公事，有任何情况隨时跟我联繫。” “好的，市长。” 掛断电话，潘泽林立刻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轿车驶出光明区政府大院，朝著林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高速公路上，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潘泽林的思绪却再次飘回了夏群达家人身上。 作为曾经的队长，他把队员们带出去执行任务，却没能把他们完好无损的带回来，这让他非常愧疚。 如今，他步步高升，逝者的家人却还在为一间新房受尽委屈，这让潘泽林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每次去看望夏家，夏群达的老父亲总是拉著他的手，反覆说“政府照顾得好，不麻烦你”，夏喆的母亲则默默地端茶倒水，眼里满是感激。 那家人的淳朴和要强，让他既心疼又敬佩。 可这次，他们终究还是被逼到了绝境。 潘泽林握紧方向盘，眼神愈发坚定，老战友，老下属的家人遭人敲诈勒索，遇到不公，他若不能还夏家一个公道，无顏面对九泉之下的英灵。 三个小时后，车子驶入林城市区。 刚下高速，潘泽林的手机便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號码。 “潘市长，你好，我是林城市长田国富，冯市长的电话我收到了。” 田国富的声音带著几分歉意，“情况我已经初步核实，夏拥兵同志我们已经找到了，他並不是被派出所的人抓了，而是被班奎以及一些有黑社会性质的人冒充警察软禁了，人没有受伤，就是情绪不太稳定，我这就让人送他回家。您现在在哪儿？我让人去接您。” “田市长，你好，就不必麻烦同志们了，我现在已经快到夏家了。”潘泽林客气地道， 半小时后，潘泽林抵达夏家。 此时，夏喆家不远的公路上停满了各种公务车。 潘泽林把车停靠在路边，他一下车，就有人靠近，一位身著西装，面容干练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潘市长，我是田国富。” 两人握了握手，田国富脸上带著歉意：“这事是我们林城的工作没做到位，让英雄家属受了这般委屈，我田国富在这里，向您，也向英雄及其家人，郑重道歉。” 潘泽林握著对方的手，田国富亲自道歉，他心头的火气稍稍平復了些。 他清楚，田国富作为一市之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赶到现场，还主动认错，这也体现了对方对这事的重视。 “田市长客气了。”潘泽林语气谦和，“是我冒昧打扰，给林城的同志们添麻烦了。只是英雄家属遭此不公，我实在放心不下，还请田市长多多包涵。” 两人客气地寒暄了两句，田国富便侧身拉过身后一位中年人，介绍道：“潘市长，这位是我们林城的郭春雨副市长，同时兼任市公安局局长。” 潘泽林的目光当即落在郭春雨身上。 对方肩背挺的笔直，他肩上佩戴的警衔——两枚银色橄欖枝环绕著三枚四角星花，赫然是二级警监的標识。 这身制服衬托得他整个人都精神抖擞。 二级警监对应的是副厅级行政级別，郭春雨以副市长身份兼任公安局长，既符合层级配置，也足见其在林城的话语权。 “潘市长好！”郭春雨没有丝毫拖沓，在田国富介绍完毕的瞬间，便抬手给潘泽林敬了一个礼，动作利落，眼神坚定，声音洪亮如钟，透著一股铁血威严。 潘泽林见状，也不含糊，当即抬手回了一个礼。 礼毕后，他才开口：“郭市长，久仰。这次之事，事关英雄，还得辛苦你多费心。”他特意加重了“英雄”二字，既是提醒，也是一种无声的诉求。 郭春雨心中一凛，他自然清楚潘泽林的分量。 其本身三十几岁就是正厅级京州副市长，而且还有冯腾老市长打电话，更何况涉及的是牺牲英雄的家属，这事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英雄家属遭到黑社会敲诈勒索，要是处理不好，他的乌纱帽也要没了。 “潘市长言重了。”郭春雨放下手臂，语气鏗鏘有力，“保护英雄家属人身安全，打击违法犯罪，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刚才我已经让人核实了情况，同时安排了医护人员给夏老爷子做检查。” 潘泽林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两人，望向夏喆家的方向：“多谢两位。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咱们先进去见夏老爷子，了解下具体情况吧。” “好！”田国富与郭春雨异口同声地应道，隨即田国富与潘泽林並肩，郭春雨落后半步，三人朝著夏家院子走去。 院子中央，夏喆正扶著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那里，旁边还站著一位面容憔悴却眼神坚毅的中年妇女，她是夏群达的妻子。 看到潘泽林一行人走进来，夏喆眼睛一亮，连忙拉著老人迎了上来，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潘叔叔！您可来了！” 夏拥兵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泪光，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紧紧攥著潘泽林的手。 在他的观念里，自己的事就是不能麻烦別人。 看著夏拥兵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变形，掌心布满老茧的手，潘泽林心头一酸，反手握紧老人的手，声音放得格外柔和：“老爷子，让您受委屈了，是泽林来晚了。” “不晚，不晚……”夏拥兵哽咽著摇头，“领导能来，我们就安心了。群达要是还在，看到您这么惦记我们，肯定也放心。” 潘泽林目光扫过老人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眉头再次拧紧：“老爷子，身上的伤怎么样？” 夏喆连忙插话，“医生说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开了些药膏让涂抹。” 郭春雨適时补充道：“潘市长，我们已经提取了老人的伤情鑑定，也固定了周边邻居的证言，班奎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建房签字的范围，他以此为由索要钱財，已构成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敲诈勒索等罪。” 第 103章 田国富的羡慕 “春雨同志，像这些欺压邻里的恶霸，我们要重拳出击，要以此为契机，犁庭扫穴，把一些恶霸、黑社会扫除乾净。”田国富目光扫过身旁的郭春雨，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事不能只抓一个班奎就完事！冒充警察、软禁英雄家属、敲诈勒索，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邻里纠纷，是赤裸裸的黑社会性质犯罪！必须一查到底，打掉他背后的保护伞，还林城一个清朗环境，给英雄家属一个交代！” 郭春雨挺直脊背敬了一个礼，应声如雷：“是！市长放心，我们已经成立了专项专案组，由市局直接牵头，对班奎及辖区內的黑社会团伙展开全面调查。我们將坚决打掉一切形式的犯罪团伙。 潘泽林看著两人坚定的表態，並没有插嘴，他是京州副市长，不是林城副市长，他並没有权力来插手林城的公务。 隨后，潘泽林又与夏拥兵、夏群达妻子、夏喆这一家老小聊了一些家常。 “夏叔，你以后有什么事儘管跟我打电话，只要我能帮到忙的我一定想办法帮你。”潘泽林看著夏拥兵道。 “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麻烦领导你们，我们不能给政府添麻烦。”夏拥兵嘆息一声道。 夏拥兵虽然是一个庄稼汉，但是，他曾经也是入过伍的，基本见识还是有的。 再加上在潘泽林到来之前，工作人员已经向他介绍了田国富与郭春雨的身份。 现在，他看到田国富这个市长、郭春雨这个市局局长都对潘泽林这么客气，也对潘泽林的身份有了一定的猜测，他知道潘泽林最少也是一个副厅级的干部，不是以前自己想的科级或者处级。 这也让夏拥兵对潘泽林的態度不再像以前那么隨和，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口一个小潘的喊，而是一口一个领导的喊著。 对於夏拥兵的改变，潘泽林也没有办法。 班奎这辈子基本上是完了，必然会被重判。 有了这一次的变故，潘泽林相信，夏群达的家人在村里，甚至是镇里將不会再有人敢隨意欺凌。 能引起市长、市公安局长关注的人，不管是一些地痞流氓还是黑社会，他们都得掂量掂量踩缝纫机踩冒烟的滋味。 临走之时，潘泽林將一个装著一万元现金的塑胶袋递给夏拥兵。 夏拥兵看到里面装的是钱之后，说什么也不愿意要。 他將塑胶袋往潘泽林怀里推，语气带著几分执拗：“领导，你每年来看我们都要给钱，以前你每年给1000块钱，说是群达原单位的补贴，我们也收下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岁月的沧桑，“但是你现在这一万块钱，怎么也不可能是群达原单位给的补贴吧？” 他抬眼望向潘泽林，目光里满是篤定，“我刚刚也听你和田市长他们聊天，你已经调去京州了，早就不在岩台工作。想来你以前给的那些钱，也不是什么原单位补贴，是你自己掏的腰包，对不对？” 潘泽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保持著温和的神色。 他没有直接回应，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夏拥兵递过来的塑胶袋，辩解道：“夏叔，我调去京州確实没多久，也就半年光景。您放心收下，这些都是单位按规定给的，跟我个人没关係。” 夏拥兵使劲摇了摇头，花白的头髮在暮色中晃动，眼神里带著一丝倔强：“你这话说给娃儿听还行，我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也是见过世面的。政府每个月都按时给我们发生活补贴，一分不少，怎么可能还会另外再给这么一大笔？”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你也是有家庭的人，上有老下有小，开销肯定不小。我们不能一直给你添麻烦、增加负担，更不能让你因为我们去犯错误。” 潘泽林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夏拥兵是个通透人，再也瞒不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他声音里带著一丝郑重：“夏叔，您放心，我潘泽林做事，向来有分寸，绝不会犯错。” “拥兵同志，你就收下吧！”一旁的田国富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潘市长可是咱们汉东有名的大才子，他写的那本《乡镇经济》，畅销全国，一本书的版税收入就超过百万了！这一万块钱，是他的一点心意，你就手下吧。” 田国富作为林城市长，早就听说过潘泽林的大名，汉东的厅级干部里，没人不知道这位写出《乡镇经济》的经济专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潘泽林顺著田国富的话往下说，语气里带著恳切：“夏叔，您就收下吧。你们现在要修新房子，正是需要资金的时候。小喆明年就要上高中了，学费、生活费都是不小的开支，孩子正是长身体、学知识的时候，可不能苦了他。”他提到夏群达的儿子夏喆，眼神里满是疼惜。 夏拥兵却依旧不为所动，他把塑胶袋又往潘泽林面前推了推，语气坚决：“就算领导你写书赚了再多钱，我们也不能收。你对我们的心意，我们领了，可我们也帮不了你什么忙，平白无故拿你的这么多钱，心里不踏实。” 潘泽林看著老人固执的样子，心里又感动又无奈。 他知道，夏拥兵是个讲原则的人，硬塞肯定是不行的。 说到这里，潘泽林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与自责：“夏叔，我是夏群达同志的队长。当年，是我把他们带出去执行任务，可最后，我却没能把他们完整地带回来……。” “子弹不长眼，群达没有回来，我们不怪你。”夏拥兵听到儿子的名字，眼眶瞬间红了，他强忍著泪水，声音有些颤抖，“要怪，只能怪那些丧心病狂的犯罪分子。你能这么多年一直记著我们，每年都来看我们，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潘泽林看著老人强忍悲痛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无比坚定：“夏叔，群达同志走了，你们的经济困难了，而我的生活也变好了，怎么能忘记夏群达同志，怎么能忘记你们这些为国家牺牲的英雄家属？”他抓住夏拥兵的手，把钱袋塞进他掌心，“要是你们不收下这钱，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钱袋再次落在夏拥兵掌心，这一次，他没有再推开。 第104 章 三说书记又稳又苟？ 林城市区。 林城有名的酒楼——林城大酒店的包厢里。 潘泽林端著酒杯，目光看向身旁的田国富：“国富市长，这次夏群达家人的事，多亏您从中协调，泽林敬您一杯。”话语间，他手腕轻扬，与田国富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田国富连忙抬手扶住杯身，轻轻一磕便收回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却连连摇头：“泽林市长，你这话可就太见外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几分浑厚，全然没有林城父母官的架子，“夏群达是燕子沟特大扫毒行动中牺牲的英雄，保护好英雄家属本就是我们的职责。这次让他们遭到黑社会欺压，是我们林城的工作没做到位，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说罢，他主动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留下辛辣的余味，却丝毫没有影响他脸上的谦和。 放下酒杯时，田国富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潘泽林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心中暗自思忖。 他清楚地记得，潘泽林比自己小十岁，自己已经四十六岁了，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余年，才坐到林城市长的位置，而潘泽林不过三十六岁而已，已是京州副市长，同样手握正厅级实权。 更难得的是，潘泽林那本关於乡镇经济的著作在省內乃至全国都颇有影响力，不少高级干部將其奉为圭臬，这样的人才，下一步要么调任地级市市长，要么直接出任地级市市委书记，前途不可限量。 反观自己，任职林城市长尚不足一年，根基未稳，年龄又大了十岁，未来的晋升之路恐怕很难领先潘泽林。 对於这样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田国富自然不愿轻易得罪，能交好便儘量交好，这也是他多年来在官场立足的生存之道。 更何况，这次的事情確实是林城方面的疏忽。 田国富从市公安局长兼副市长郭春雨口中早已得知详情：欺压夏群达家人的黑社会团伙背后虽无复杂背景，但此事牵扯到牺牲干警的荣誉，绝非小事。 他更清楚，省公安厅厅长兼副省长周天隆，正是凭藉当年万山县燕子沟扫毒行动的赫赫战功才得以晋升，如今已是副部级干部，未来极有可能出任政法委书记，甚至调往中枢任职。 周天隆对当年一同作战的战友，对牺牲干警的家属更是格外关照。 若是潘泽林没有先找冯腾这个林城前市长协调，而是直接带著问题去找公安厅长周天隆，以周天隆的性格，必然会严肃问责，到时候他这个林城市长难辞其咎，甚至可能影响后续的晋升之路。 这么算下来，田国富反倒要感谢潘泽林的顾全大局，没有將事情往上捅。 所以，潘泽林口中的“感谢”，他是真的不敢接，也不能接。 这次的饭局，是田国富特意安排的，一来是为了向潘泽林表达歉意，二来也是想藉此机会拉近关係，三来也是想向潘泽林这个经济专家请教问题。 包厢里只有他们三人，除了潘泽林和田国富，还有林城市公安局长兼副市长郭春雨。 郭春雨坐在一旁，端著酒杯，脸上带著笑容，偶尔插一两句话，既不显得喧宾夺主，又能適时缓和气氛。 他心里清楚，田国富市长对潘泽林的重视绝非偶然，而潘泽林的潜力，他也早有耳闻，自然愿意顺著田国富的意思，与潘泽林搞好关係。 潘泽林放下酒杯，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 田国富的邀请 ，他之所以爽快赴约，並非畏惧田国富未来的身份，而是深知这位林城市长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前世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很多人都觉得田国富是“三说书记”，是沙瑞金的头號马仔，没什么真本事。 但只有重生后的潘泽林知道，田国富的手段远比常人想像的高明。 上一世，田国富虽未竞爭过吴春林拿下高育良的位置，但调离汉东时依旧获得了提拔。 他凡事听从沙瑞金的安排，看似是唯命是从，实则是在巧妙甩锅，让沙瑞金和侯亮平冲在前面。 最后祁同伟自杀，责任主要落在了沙瑞金和侯亮平身上，而作为汉东纪律部门一把手的田国富，却能全身而退，避开主要责任，这份隱忍，这份稳，这份苟，不得不让人佩服。 潘泽林还记得，沙瑞金的岳父和钟正国当初將田国富调回汉东，本就是知道他被赵立春挤出汉东，利用他对赵立春的不满，让他做打击赵系的急先锋，等著看他与赵系两败俱伤。 可田国富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鰍，始终躲在沙瑞金身后。 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既达成了目的，又保全了自身。 这样滑不溜秋的未来汉东纪律部门的一把手，潘泽林自然不会轻易得罪，反而愿意藉此机会维繫好关係。 “国富市长太谦虚了。”潘泽林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著一股分不清真假的真诚，“林城的治安工作一直做得不错，这次只是个例。您能这么快协调解决，还烈士家属一个公道，这份效率和担当，值得泽林学习。” 潘泽林既不居功，也不显得刻意討好。 郭春雨见状，连忙笑著打圆场：“两位市长都是为了工作，为了群眾。 潘市长心系烈士家属，田市长雷厉风行，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来，我敬两位市长一杯，希望今后林城和京州能多交流合作，共同为汉东的发展出力。”说罢，他端起酒杯，分別与两人碰了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田国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拿起酒瓶，亲自为潘泽林斟满酒：“泽林市长过奖了。今后咱们多联繫，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儘管开口。”他看得出来，潘泽林不仅有能力，而且懂分寸，这样的人值得深交。 潘泽林举杯致谢：“在职权范围之內，泽林一定多联繫。也祝国富市长和春雨市长在林城的工作一切顺利。” 酒杯再次碰撞，清脆的声响在包厢里迴荡。 就在三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之际，田国富秘书急急忙忙的推门走了进来 ，“市长，市委钱书记的秘书打电话给我，说钱书记的车已经到了楼下，他要来拜访並感谢潘市长。” 第 105章 未来的钱秘书长 林城市委书记钱森林突然到访 ，打破了包厢內的平和氛围，田国富与郭春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意外。 潘泽林放下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依旧掛著微笑，心中却已快速盘算起来。 田国富语气带著几分意外：“钱书记怎么会突然过来？” 现在的林城市委书记钱森林，也就是未来为李达康挪位置，被赵立春调去某协会的钱秘书长。 对於这个钱森林，潘泽林非常清楚，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只是老领导退休，背景差了一些而已。 钱森林今天亲自登门拜访自己这一位外市的副市长，著实出乎潘泽林意料。 “对钱书记的大名，我也是早有耳闻，今日能够有幸和钱书记一同交流探討，这是泽林求之不得的事情！”潘泽林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谦虚的笑容，轻声说道。 就在他们交谈之际，只听见一阵轻微的开门声传来——显然，钱森林已然来到了包厢门前。 隨著木门缓缓打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著深灰色夹克外套，显得格外精神焕发，而那双深邃的眼眸，更是增添了几分精明之感。 “泽林同志，久仰大名啊！” 一开门，钱森林爽朗的笑声便先传了过来，目光径直落在潘泽林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早就听说咱们汉东出了位年轻有为的副市长，不仅政绩斐然，著作更是影响深远，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潘泽林脸上依然掛著热情的微笑，既不失礼貌，又带著几分谦虚：“钱书记过誉了，泽林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些许薄绩，不足掛齿。倒是钱书记在林城的治理成效，泽林早有耳闻，今日能有机会当面请教，才是真的荣幸。” 睁眼说瞎话，这是基本素养，潘泽林也不例外。 田国富亲自为钱森林拉开椅子，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外：“钱书记，您怎么突然过来了？事先也没打个招呼，我们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钱森林目光扫过满桌的菜餚，又看了看三人面前的酒杯，嘴角笑意更深：“都不要客气，都坐，都坐。我也是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听说泽林同志在林城，特意过来见一见。夏群达同志家属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泽林同志心繫英雄家属，不远百里来林城协调，这份情义，这份担当，让我深受触动啊。” 他顿了顿，端起田国富为他斟满的酒杯，看向潘泽林：“我代表林城市委，敬泽林同志一杯。感谢你为我们林城的工作敲响了警钟。” 潘泽林举杯回应，两人轻轻一碰。“保护英雄家属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林城方面反应迅速，处置得当，才让事情得以圆满解决，真正该感谢的，是钱书记和田市长的英明领导。”潘泽林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郭春雨在一旁適时补充：“钱书记，潘市长说得对。这次事件能顺利解决，离不开您的关心和指导，也离不开田市长的亲自协调。”他深知在这种场合，分寸感至关重要，既要捧了上位者，又不能显得刻意奉承。 钱森林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潘泽林身上，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几分：“泽林同志，你那本关於乡镇经济的著作，我仔细研读了不下十遍，受益匪浅啊。林城现在正面临產业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很多乡镇经济发展滯后，急需像你这样的专家给出指导。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可不可以给我们指导指导？” 这个提议让田国富和郭春雨都有些意外，钱森林向来自负，今日却主动邀请潘泽林为林城经济发展把关出谋划策。 田国富也反应过来，他今天组这个酒局，不就是为了这个事吗？ 没想到，他这个组织者还没有开口，居然被钱森林这个老六给捷足先登了，於是急忙附和道：“是啊，潘市长，还请你能为我们林城的经济发展把把关。” 潘泽林心中瞭然，不管是钱森林这个市委书记，还是田国富这个市长，都不是搞经济的料。 特別是田国富这个市长，他是从林城纪律部门一把手升任市委副书记，然后再接任的市长。 所以，对於经济这一块，田国富是真的不擅长。 林城作为一个资源型城市，自然资源丰富，为汉东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只是现在一部分矿產资源逐渐枯竭，经济转型自然成为了林城最迫切的问题。 “钱书记、田市长，二位谬讚了。”潘泽林目光扫过两人殷切的脸庞，语气诚恳却不失分寸，“《乡镇经济》这本书是泽林的一家之言罢了，林城有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优势，只是暂时陷入转型瓶颈，想来钱书记与田市长一定能够带领林城走出困境。” 虽然潘泽林也想看看能不能让这两人截胡李达康未来的政绩，但是，他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答应钱森林与田国富的请求。 潘泽林的回应既给足了钱、田二人面子，又巧妙地保留了余地。 钱森林脸上的笑意未减。“泽林同志太过谦虚了，” 他的语气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恳切，“一家之言能被省內乃至全国的领导奉为参考，这本身就说明其价值。林城的转型，缺的正是这种能落地、能见效的理论指导。你在京州主抓经济，將京州经济带上快车道，这是实实在在的案例，可不是纸上谈兵。” 田国富端起酒瓶又要给潘泽林斟酒，眼神里带著几分急切：“钱书记说得没错！潘市长，林城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矿產资源枯竭的压力越来越大，去年財政收入已经出现下滑，再不想办法，恐怕要拖汉东的后腿。你要是能出手相助，田某未来將以你为標杆，紧跟你的步伐。” 田国富的话让钱森林有些动容，他没有想到，这个搭档比自己还要有魄力。 『以你为標杆，紧跟你的步伐。』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这已经是隱晦的表明某种决心了。 “泽林同志，国富市长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虽然田国富魄力足，但钱森林的决心也不遑多让。 第106 章 给未来的李达康上眼药 潘泽林目光在钱森林的恳切与田国富的急切间流转，心中那桿秤早已掂量出这话里的分量。 “以你为標杆，紧跟你的步伐。”田国富这话几乎是把姿態放得极低，明晃晃透著跟著你混的意味。 而钱森林紧隨其后的附和，更像是给这场突如其来的表態加了双重砝码。 他清楚，这两人此刻是真急了，林城的財政下滑绝非危言耸听，资源枯竭的窟窿只会越堵越难，要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他们的前途堪忧。 也正是两人没能解决林城的经济转型，才被赵立春抓住机会打压。 特別是钱森林，更是被赵立春压在某协会秘书长位置上十年。 此刻的林城，需要的不是空泛的理论，是能立刻落地的药方，而钱森林与田国富不约而同地把希望寄托在了潘泽林身上。 “钱书记，田市长，”潘泽林放下手中的酒杯，笑容敛去了几分客套，多了些凝重，“二位的信任，泽林愧不敢当。林城的困境，我也有所耳闻——资源型城市转型，从来都是块硬骨头，既要破釜沉舟，又不能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像这样的城市转型，哪怕是做足了准备，也很难取得相应的回报。” 钱森林那双精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 “泽林同志说得在理，可林城等不起了。” 他的声音沉重了几分，语气里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去年煤矿產值下滑一成，下岗工人安置压力陡增，再拖一两年，恐怕林城的经济就得停滯了。您在京州、在岩台都能把经济盘活，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解决林城当下的问题。” 潘泽林眉头紧锁，下岗工人安置、经济停滯不前——这些都是最棘手的难题，也是最容易引发动盪或者被上级问责的问题。 他深知在大夏这片土地之上，官场之中最为重要之事莫过於稳定和发展，可以说这两点犹如泰山压顶般沉重且不可撼动。 而如今的林城已经快要被逼至悬崖边缘，再无退路可言！ 潘泽林记得，未来李达康凭藉著大规模开展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大肆拆迁重建等手段成功地稳住了局面，但这终究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並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隨著时间的推移，人口数量逐渐减少，不动產市场出现了產能过剩，导致价格腰斩，使得林城的经济再度陷入低迷状態。 林城这种状况的原因並非单一，一方面与歷任领导对本地丰富自然资源的过度依赖有关。 另一方面则归咎於他们不愿意给別人做嫁衣，只注重眼前短暂的政绩和所谓“面子”工程，却忽视了城市发展的长期战略规划。 在潘泽林的记忆里，事实上，曾经的林城也曾拥有过几家颇具潜力的优质企业。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当这些企业尚未崭露头角便遭遇困境时，由於无法获得银行贷款支持，最终纷纷选择远走他乡，投奔小魔或小鹏寻求更好的机遇去了。 “钱书记，田市长，”潘泽林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林城的病根，不止在资源枯竭，更在歷届领导不愿意扶持辖区內的优秀企业。”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沉痛：“就说小魔家的『凌辰电子』，就是林城土生土长的企业。他们手里有真技术，搞出来的mp3样机，音质比市面上不少牌子都强。可就是缺那几十万资金，跑遍了市里所有银行，磨破了嘴皮子，愣是没拿到一分钱贷款。最后呢？人家在小魔那里拿到了贷款，把公司搬去了小魔家。” 潘泽林顿了顿，目光扫过钱森林和田国富的脸庞，继续道：“现在他们的mp3在汉东以及周边几个省，乃至全国都是畅销品，这家公司去年的营业额达到了数亿元，光税收就缴了好几千万——这笔钱，本该是林城的。” 田国富闻言面露遗憾，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当然知道这个凌辰电子，只是他没想到，林城居然是这个公司的发源地。 潘泽林將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林城如果想要长远布局，就得扶持电子產品行业，特別是手机类型的企业，如果想要谋取短期的经济效益，那就是基础建设。” 说到这里，潘泽林忽然停了下来，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钱森林见状，语气恳切地道：“还请泽林老弟畅所欲言，钱某感激不尽！林城现在这个局面，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只要能让经济活起来，什么法子我们都愿意试！” 田国富也跟著点头，眼神里满是期盼：“潘市长，您有话直说，不管是动土地还是调政策，我们都愿意一试！” 潘泽林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几分慎重：“我们就先说短期的经济效益，林城现在已经有一部分矿坑停產，一部分矿坑即將枯竭，这些废弃矿坑，与其就这么荒著，不如好好利用起来。有两个路子可以走——要么，將这些矿坑填起来，平整土地后规划成一个湿地公园，再在周边合適建房的安全地带搞房地產开发。更关键的一步，是把政府、学校、医院这些优质公共资源搬过去，用行政力量拉动房地產热度，快速回笼资金。”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林城並不缺水，要么乾脆將这些矿坑加固，引入河水改造成人工湖。湖边种上各种果树，搞生態採摘园，再建环湖公路、观景台、民宿客栈，发展旅游业。同样是在湖边安全地带搞房地產，靠著湖景资源抬升房价，这笔钱来得快，能解燃眉之急。” 钱森林听得眼睛发亮，嘴里喃喃自语：“人工湖……生態旅游……湖景房……政府、学校、医院拉动房產热度，这个法子好啊！既解决了矿坑安全隱患，又能快速搞到钱！” 田国富也跟著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潘市长这个思路，比单纯搞基建高明多了！解决了閒置的矿坑，还能带动旅游和房地產，一举多得！” 潘泽林看著两人兴奋的模样，却没有跟著笑，反而神色凝重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至於长期发展嘛，这个有点麻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出成绩，需要长期坚持和投入。不过也不是没有时间窗口，根据我的观察，房地產行业经过短暂的低迷过后，未来会有十几年的黄金髮展空间。林城可以用这十几年的时间，一边靠房地產和旅游业输血，一边沉下心来培养几个电子科技企业。” 说到这里，潘泽林也在心中暗自思忖，要是田国富与钱森林截胡了本该属於李达康的政绩，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拿下汉东经济发展先锋的称號。 第 107章 提拔风起 时间像长江的流水，悄无声息却从不停歇。 转眼踏入2003年12月，寒风卷著枯叶掠过市政府大楼的飞檐，潘泽林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指尖的钢笔停在文件上。 他调来京州已满三年，出任副市长整整两年，任市委常委也超过了一年。 在京州任市委常委，副市长兼光明区区委书记这几年，他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段时间，京州官场的氛围微妙。 潘泽林要调离的消息，不知从哪个知情人士口中传出，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这一段时间，潘泽林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潘市长，听说您要高升了？” 对於这些人的问题，他的回答都是大同小异：不知道……没听说……没接到通知等。 这样的追问，他这段时间已经应付了不下十次。 有相熟的老同事私下打听，有一些下属的旁敲侧击，甚至连远在余州的吴春林都打电话过来確认。 对於自己的提拔，潘泽林不是故作神秘，而是深諳官场的规矩。 京州作为汉东省会，是全省的政治、经济中心，这里的每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干部调动更是敏感中的敏感，在正式文件下达前，任何一句轻率的回应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甚至影响调动程序的推进。 更何况，他心里清楚，这消息並非空穴来风，他在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处级老同学，已经隱晦地透了口风，他的调动材料早已上报，正在按流程走。 12月中旬的汉东省委常委会，如期在省委大楼的会议室召开。 厚重的木门紧闭，將外界的喧囂隔绝在外，室內气氛严肃得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省委书记黄鸿达坐在主位，面容沉稳，目光如炬； 省长赵立春坐在他左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面，神色莫测； 组织部长孔旗山、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林印章，常务副省长刘军，副书记、统战、纪律部门一把手等等，眾多省委常委无一缺席。 每年年底年初，都是干部调动的高峰期，今年尤其如此。 孔旗山率先发言，通报了此次干部调整的整体情况，光是厅级干部就有6位涉及提拔或调动，副厅级干部更是超过十位。 会议室里的討论声此起彼伏，各位常委针对每一位干部的任职情况各抒己见，有赞同，有补充，也有审慎的质疑，直到下午三点多，才轮到倒数第二位討论对象。 孔旗山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一份简歷，目光扫过在座眾人：“下一位同志，大家都比较熟悉，就是我们汉东的经济专家，京州市副市长潘泽林同志。”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潘泽林同志一路走来所取得的成绩，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经过组织部考察和研究，擬提拔潘泽林同志为震州市委副书记、人民政府副市长、代市长。”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黄鸿达放下手中的水杯，目光缓缓扫视一圈，沉声道：“各位都谈谈看法吧，对於潘泽林同志提拔为震州市长，大家有什么意见或建议？” “我先说说。”林印章立刻举起了手，语气带著几分急切，“黄书记，赵省长，各位常委，我认为潘泽林同志的调动可以缓一缓。京州现在正处於发展的关键时期，各项工作千头万绪，確实还需要他这样有能力、熟悉情况的同志来主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潘泽林同志的能力大家都认可，提拔是应该的，但不一定非要调离京州嘛。咱们京州的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的位置都適合潘泽林同志接任。这样既能体现组织的关怀，也能保证京州工作的连续性，一举两得。” 林印章说的是心里话。 潘泽林调来京州这三年，硬生生把一个经济第二的省会城市，带到了全省第一，这样的功臣，他实在捨不得放手。 在他看来，与其把潘泽林调到震州那个相对落后的城市，不如留在京州发挥更大的作用，就算要动，也该是在京州內部提拔，没必要调走自己的这个得力干將。 “印章同志这话，我可不敢苟同。”赵立春的声音立刻响起，语气带著明显的批评意味，“我们做干部工作，不能只盯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要从全省发展的大局出发。京州的发展重要，难道震州的发展就不重要了？震州也是我们汉东省的城市，这些年经济发展一直滯后，民生问题也亟待解决，正是需要潘泽林同志这样懂经济、有魄力的干部去打开局面的时候。”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印章，火力全开：“组织培养干部，是为了整个汉东的大局发展，不是某个城市、某个人的家臣。潘泽林同志有能力，就应该把他放到更需要的岗位上，让他为全省的经济发展多做贡献，这才是对干部负责，对汉东人民负责。” 在座的常委们都听出了赵立春话里的弦外之音，暗自交换了个眼神。 谁都知道，赵立春之前和潘泽林有过过节，三年前潘泽林就是被赵立春以“资歷尚浅”为由，压下了他破格提拔为正厅，让他晚了一年才上正厅。 可如今，赵立春却反过来力挺潘泽林，这背后的心思，耐人寻味。 只有赵立春自己清楚，他这么做，完全是出於利益考量。 官场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经过上次的事情，他已经摸清了潘泽林的背景。 现在上面让他接任省委书记的呼声很高，这个时候，没必要再为了过去的恩怨得罪潘泽林背后的人，能示好就儘量示好，能化解矛盾就儘量化解矛盾。 更何况，重用潘泽林，让他去震州打开局面，做出政绩，功劳最终也会算一部分在他头上，对他接任省委书记大有裨益。 现在率先支持潘泽林的提拔，更是可以表现出自己的容人之量。 还有一点，他盯著潘泽林的副市长位置已经好几年了，只要潘泽林调走，他就能想办法把自己的人扶上去，进一步巩固在京州的影响力。 这一石多鸟的事情，他没有理由不支持。 第108章 震州市长人选 赵立春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 林印章的脸色微微一沉，手指紧紧握住手中的笔，却没有立刻反驳。 赵立春的话占了“大局”的道义高地，硬顶只会显得他格局狭隘。 他看向黄鸿达，这位省委书记的態度，才是这场爭论的关键。 黄鸿达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却让每个人都暗自屏息。 他目光落在组织部准备的考察材料上：“潘泽林同志的能力，组织上是认可的。光明区的蝶变，京州gdp的跃升，这些实打实的成绩，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赵立春与林印章：“但立春同志说的大局，和印章同志考虑的连续性，都有道理。汉东要发展，既要有统筹全局的眼光，也要有稳扎稳打的定力。” “这……，”听了黄鸿达的话，林印章的心逐渐沉了下来，黄鸿达虽然是在和稀泥。 但是，他却知道，只要黄鸿达不明確支持自己，那就表示他是反对自己的。 没有黄鸿达的支持，他的意见很难获得大部分常委的支持。 果然。 黄鸿达话音刚落，常务副省长刘军便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黄书记说得对。我补充一点，震州去年的財政赤字已经突破警戒线，今年前三季度gdp增长疲软，现在正是需要潘泽林这样的经济专家前去收拾烂摊子。” 纪委书记也开口附和：“经我们纪委考察，潘泽林同志每年都有申报自己的財產，没有发现任何违纪记录，且家风严谨。这一点，符合组织对重要岗位干部的要求，潘泽林同志不仅抓经济的能力强，在光明区更是紧抓干部作风，提出廉政八条，这些都是可以看得见的政绩。” 他顿了顿，话里带著明显的偏向：“越是复杂的地方，越需要乾净的干部坐镇。潘泽林同志能力强、作风硬，调他去震州是非常正確的决定。” 林印章听著眾人的发言，心里渐渐明了。 刘军虽然是常务副省长，却不是赵立春一系的人，他和纪委书记一样，都是保持中立，但这两人显然更倾向於把潘泽林调去震州。 其他常委纷纷表態，大部分都是支持潘泽林的提拔。 “我还是坚持把潘泽林同志留在京州的意见。”林印章没有退缩，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为自己的观点辩解，“震州虽然也需要派一个能力强的人去主持大局，但是，汉东搞经济的人又不是只有潘泽林一个，我还是认为潘泽林同志更应该留在京州，京州很多工作都离不开他，需要他继续去推进。” 林印章的话音在会议室里盘旋，带著最后的倔强。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试图从一张张平静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共鸣，可回应他的，大多是面无表情，或是刻意避开的眼神。 赵立春微微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从容：“印章同志，京州需要发展我们都能理解。但要说汉东搞经济的人才，潘泽林同志的成色，可不是隨便哪个干部能比的。”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锐利，“京州gdp三年时间从全省第二跃居全省第一，这確实是潘泽林同志的功劳。但是，京州的同志不能把经济搞上去，难道还不能维持现在的大好局面吗？难道，京州就没有人了吗？难道京州的干部就是吃乾饭的吗？难道印章同志你这个书记就不能领导好京州了吗？” 赵立春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震州要的不是空有虚名之辈，是要能打硬仗、解难题的尖兵。” 说到这里，他看向黄鸿达，语气诚恳：“黄书记，同志们，我们选拔干部，不能只看谁『离不开』，更要看谁『用得上』。京州的班子底子厚、基础好，就算没有潘泽林同志，后续的工作也能平稳推进。可震州不一样，再拖下去，恐怕就不是財政赤字的问题了，会影响整个汉东的发展大局啊。” 赵立春的一连串反问，带著明显的陷阱。 “难道京州就没有人了吗？”“难道你这个书记就不能领导好京州了吗？”这两句话尤其尖锐，几乎是直接將了林印章一军。 林印章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握著笔的手指青筋凸起，却一时之间不好反驳。 赵立春的话把“留潘泽林”和“京州无人、他这个书记无能”绑在了一起，他若是反驳，反倒像是承认了自己无能，京州无人。 要是这样，以后不仅赵立春可以光明正大地插手京州人事。 其他常委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京州安插自己人了。 在座的常委们都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没有人愿意轻易接话。 赵立春这一手，既抬高了潘泽林的不可替代性，是震州市长的不二人选，又暗戳戳地敲打了林印章，还顺势站在了“为全省大局著想”的制高点上。 黄鸿达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略显尷尬的沉默。 他没有直接回应赵立春的反问，而是將目光投向组织部长孔旗山：“旗山同志，组织部在考察潘泽林同志的同时，对震州的其他备选人选，有没有更详细的评估？” 孔旗山早有准备，立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黄书记，各位常委，我们前期確实考察了三位备选人选，分別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周通、震州市委副书记马斌，震州常务副市长席世峰。”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周明同志理论功底扎实，但缺乏地方主政经验。马文斌同志在震州工作多年，熟悉情况，但他在推动改革上魄力稍显有些不足。席世峰同志任震州常务副市长已经三年了，並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 孔旗山合上文件夹，语气篤定：“综合对比下来，潘泽林同志既有负责京州的实战经验，又有统筹经济社会发展的全局视野，更重要的是，他敢於碰硬、善於创新，这正是震州当前最需要的特质。” 第109章震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听了孔旗山的介绍，黄鸿达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旗山同志的考察很细致，结论也客观。”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汉东的发展，从来不是一市一地的独奏，而是全省一盘棋。潘泽林同志去震州，不是对京州工作的否定，恰恰是组织对他能力的再信任、再锤炼。” 他看向林印章，语气缓和了几分：“印章同志，你的顾虑我理解。京州是省会，是汉东的门面，各项工作千头万绪。但组织培养干部，就是要让他们在关键时刻顶得上去、扛得起来。震州现在的局面，比京州更需要潘泽林同志这样有魄力和有智慧的优秀干部。” 黄鸿达顿了顿继续道：“我们还是按照程序表决吧！” 按照程序表决这六个字出口，还在看戏的眾多常委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赵立春脸上的笑意更甚，他目光扫过各位常委，带著志在必得的从容。 林印章深吸一口气，將手中的笔轻轻放在桌案上，眼神沉了沉——表决不过是走个形式，黄鸿达的倾向性已然明確，刚才的发言早已为这场表决定了调。 再加上省长赵立春、组织部长孔旗山的支持，他已经想到了最后的结果。 组织部长孔旗山站起身，声音清晰而洪亮：“下面，我们对潘泽林同志调任震州市委副书记、提名为震州市人民政府代市长人选进行表决。” “同意潘泽林同志任命的同志请举手。” 赵立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举起了手。 赵立春的手臂刚一扬起，便像一面旗帜般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 常务副省长刘军，略一沉吟便跟著举起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偏不倚的平静神色，仿佛只是在履行一项常规职责。 纪委书记紧隨其后，他的手掌沉稳地举在半空。 紧接著，副书记、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等几位常委陆续抬手。 最后，黄鸿达、孔旗山也相继举起手来。 林印章坐在原位，看著眼前此起彼伏的手臂，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 他清楚，这些举手的常委中，有人是真心认可潘泽林的能力，有人是顺应黄鸿达的倾向，更有人是想卖赵立春一个人情，唯独没有人为他刚才的坚持发声。 他的手指在桌案下微微蜷缩，一股无力感悄然在其心中蔓延。 但他终究是久经官场的老將，情绪並未在脸上过多显露。 他知道，此刻若是固执地反对，不仅改变不了结果，显得自己格局太小，甚至可能会得罪潘泽林这个前途无量的后辈。 深吸一口气，林印章最终也抬起了手，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孔旗山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將每一位常委的动作都收入眼底。 看到林印章举起手时，他也没有任何意外，隨即轻声说道：“经清点，同意潘泽林同志任命的13人，反对0人，弃权0人。根据表决结果，全票通过潘泽林同志调任震州市委副书记、提名为震州市人民政府代市长人选！” “好！”黄鸿达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既然表决通过，组织部要儘快完善相关手续，下发任命文件，让潘泽林同志儘快上任。” 孔旗山连连点头：“书记放心，我们会儘快完成相关程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黄鸿达微微頷首，继续说道：“旗山同志，震州形势严峻，潘泽林同志上任之后，在人事上要多给予支持。” 孔旗山面露喜色：“书记放心，我们组织部会尽最大努力给予潘泽林同志合理的支持。” 这一次潘泽林的调动，孔旗山並没有特殊照顾，而是按照正常程序走。 最后结果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一次的常委会很快结束，常委们陆续走出会议室，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著。 赵立春特意走到林印章身边：“印章同志，作为省委常委，格局还是要大些。潘泽林去震州，也是为汉东的发展添砖加瓦嘛。” 林印章嘴角抽了抽：“没事，虽然没能留住潘泽林同志。但是，我们京州提拔哪个干部，我林印章还是能够做主的。” 林印章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就算你赵立春支持把潘泽林调走，但是，你也不要想潘泽林留下的这个位置。 我要提拔谁在这个位置上就提拔谁在这个位置上。 赵立春轻笑一声：“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 回到京州市委办公室，林印章没顾上喝口水，便让秘书通知潘泽林立刻过来。 半小时后，潘泽林推门而入。 “林书记，您找我？”潘泽林不卑不亢地道。 林印章抬眼打量著他，眼前这张年轻而锐利的脸，曾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特级牛马，也是他为了打破赵立春布局的关键棋子，三年过去，如今对方也將远赴震州独当一面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的任命已经在常委会上通过了，震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谢谢林书记的培养，谢谢组织的信任！”潘泽林立刻表態，语气诚恳，“在京州这些年，多亏了您的悉心指导，我才能有今天的机会。请您放心，我到了震州，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也不辜负您的教诲。” 林印章嘆息一声，面色凝重地道：“震州不比京州，那个地方除了经济停滯不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治安混乱，命案频发，你去了之后一定要慎之又慎，优先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 潘泽林闻言，脸上的恳切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锐利，眼底的杀气一闪而逝。 “书记放心，去了震州，我一定会慎重再慎重。” 对于震州的治安情况，潘泽林也有一定的了解，各类工程都被人垄断，又命案频发，这地方可以说是黑社会的天下。 “知道就好，去吧！儘快交接好工作。”林印章神色复杂地看著潘泽林摆了摆手。 潘泽林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气，他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也让他想起潘泽林曾经是缉毒队长，传说他手上沾有不下於5名犯罪分子的血。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怕那些黑社会。 第110章 省委书记的支持 常委会结束的第二天上午，潘泽林正在京州市政府做工作交接，办公桌上的內线电话突然响起。 “市长，省委组织部来电，请您下午前往省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有重要事项谈话。”秘书的声音带著几分兴奋。 虽然潘泽林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应道：“知道了，帮我安排好行程吧！” 下午两点半，潘泽林准时出现在省委组织部办公楼下。 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花岗岩门廊上，映得“为人民服务”五个金字愈发庄重。 他身著深灰色夹克外套，刚结束京州市政府的工作交接，眉宇间还带著几分未散的疲惫，却难掩眼底的锐利与沉稳。 走到组织部长办公室门前，孔旗山的秘书早已等候多时，见到潘泽林便快步迎上：“潘市长，孔部长正在里面等您。”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孔旗山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见他进来，抬手示意：“泽林来了，坐。” 潘泽林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秘书为他倒了杯热茶便轻轻带上门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孔旗山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潘泽林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认可：“泽林，昨天省委常委会已经表决通过了你的任命，正式调任震州市委副书记、提名为震州市人民政府代市长。今天找你谈话，既是履行组织程序，也是有些事情要交代你。” 潘泽林双手捧著茶杯，腰杆挺直：“感谢组织的信任与培养，感谢部长提携，我定不辜负省委的重託。” 孔旗山微微一笑，递给潘泽林一个档案袋：“你过去的履歷，不管是在京州还是在岩台，虽然都是在啃硬骨头，但是，都偏向於经济建设方面。你的这些成绩，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几分，“但震州不是京州。你在京州有成熟的班子、坚实的基础，可震州……財政赤字突破警戒线，gdp增速连续几个季度全省垫底。更关键的是，地方干部队伍拉帮结派，甚至有声音说，震州组织部长不是省委任命的欧为民同志，而是某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潘泽林接过档案袋，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將其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著孔旗山，等待著下文。 孔旗山声音里带著一股沉重：“震州的问题，远不止经济数据难看那么简单。如果不能解决盘踞在震州的黑恶势力，哪怕是你搞经济的手段通天，也要折戟沉沙。” 他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怒火：“震州每年都要发生多起命案，去年以来，省公安厅多次派调查组下去调查，但是，都没有任何收穫，甚至还出现调查组人员失踪的情况。省纪委也收到许多震州官员的匿名举报，反映震州某些重点工程项目存在利益输送，涉及金额可能超过数十亿。可调查组一进驻，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关键证人突然翻供，相关帐目莫名丟失，甚至有调查组同志的家属收到匿名威胁。” 潘泽林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在光明区推行廉政八条时，也处理过不少违纪案件，却从未听过如此明目张胆的对抗。 潘泽林面色凝重：“看来震州的情况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啊！” 孔旗山嘆息一声：“你先看看档案吧！震州的情况比你在万山县的时候还要复杂。” 潘泽林依言打开档案袋，最上面是一叠列印整齐的材料，首页標题赫然写著“震州涉黑涉恶问题初步调查报告”，落款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日期標註在两个月前。 他逐页翻阅，目光越沉。 材料中记录的案件触目惊心，这些命案受害者或者是失踪者，不仅有企业实控人，还有一些是公职人员，甚至是一些举报过辖区內拆迁，工程质量的普通工人。 看著几个企业实控人的命案分析，潘泽林也理解了孔旗山那句：不解决震州黑恶势力，任自己有通天手段也得折戟沉沙的原因。 在震州有发展前景，却没有背景的企业，都会被一个叫震天集团的公司收购。 要是不愿意被收购，要么被搞得经营不下去，要么企业实控人直接失踪或是横尸江里。 几乎所有的命案都与震天集团有关联。 而震天集团又与震州经济高度绑定。 这也让许多空降震州的干部投鼠忌器。 潘泽林看著“震天集团”四个字，眼神中带著丝丝寒意。 档案里附著该集团的股权结构图，层层穿透后，最终的受益人是一个叫秦天的人。 震天集团旗下涉及房地產、建材、物流、基建工程、饮用水、加油站、超市、夜市街道、ktv、酒店、汽车站、以及一些实体公司等数十个行业。 占据震州gdp的三成以上，直接或间接带动就业超过十万人，甚至震州財政局的年度报告中，还將其列为“重点照顾企业”。 “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 孔旗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深深的无奈，“震天集团就像一棵长在震州心臟上的毒瘤，根系已经和地方经济、民生完全缠绕在一起。你要拔它，就得冒著伤筋动骨的风险，前几任想有所作为的干部，要么被『影响经济发展』的帽子压得喘不过气，要么就是直接去与对方同流合污。” 低头沉默许久，潘泽林才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如鹰，直直看向孔旗山：“部长，要破解震州的困局，必须要有一支能打硬仗、信得过的公安队伍。我希望你能协调省公安厅在全省公安系统推行干部任职交流政策，对部分市局局长、副局长进行跨区域轮换，切断地方势力与公安系统的利益捆绑。”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我有两个具体人选——岩台市局常务副局长刘元东同志和万山县公安局局长罗峰同志。” “当年我在万山县缉毒队时，他们就是我的老领导、老搭档，他们为人正直、作风硬朗，有参与大规模行动的经验，扫黑除恶经验丰富，而且不畏惧任何黑恶势力和保护伞。我希望能將刘元东同志调往震州，担任市公安局局长，同时兼任副市长，分管政法工作、將罗峰调往震州任市公安局副局长。” 孔旗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这个提议很好，也很有必要。震州的公安系统確实需要注入新鲜血液，刘元东同志的履歷我看过，是个难得的干才。” 他放下茶杯，语气肯定，“你放心，这个没有问题。黄鸿达书记在常委会上特意交代过，你的人事调配诉求，省委会全力支持，给你在震州开展工作创造最大的便利。” 潘泽林心中稍稍鬆了口气，刘元东、罗峰两人若能到任，他在震州就有了最关键的底气。 说到这里，孔旗山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郑重：“还有一件事，省委书记黄鸿达同志让我转告你。” 第111 章 第一书记 潘泽林立刻凝神静听，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將关乎他在震州的全局部署。 “关于震州市委书记张四贵同志，”孔旗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黄书记已经决定，让他在明年三月份调离震州，另有任用。” 潘泽林微微一怔，张四贵在震州任职多年，虽然一直没有什么成绩，但也还算稳重，且在震州影响力巨大，他的调离，对潘泽林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更重要的是，”孔旗山继续说道，眼神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四贵同志调离后，省委短期內不会再派新的市委书记到震州。届时，將由你全面主持震州的各项工作，同时，黄书记还会推动让你兼任震州jfq第一书记。” “兼任震州jfq第一书记？” 潘泽林低声惊呼，再也不能掩饰眼底翻涌的波澜。 他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档案袋，粗糙的牛皮纸边缘硌得手指生疼，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瞬间平静下来。 这个任命太过关键，远超他此前的预期。 这个第一书记不仅是个政治荣誉，更是实打实的权力背书。 以市委书记兼任这一职务的人多的是，但是，以市委副书记、市长的身份兼任还是少见。 他清楚，这一身份背后，是动员的调度权、军地协调的主导权，更是在关键时刻的“尚方宝剑”。 孔旗山见他领会了其中深意，微微頷首：“黄书记说了，震州的摊子烂得太深，黑恶势力与地方盘根错节，没有足够的权柄，根本掀不动这潭浑水。让你全面主持工作，是给你行政上的绝对主导权；兼任jfq第一书记，是给你政治上的最大支撑。有了这两层身份，某些黑恶势力想耍手段，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潘泽林暗自心惊，省委的安排可谓周密至极。 刘元东、罗峰坐镇公安系统，想办法斩断黑恶势力的爪牙。 自己全面主持震州工作，掌控行政决策权。 兼任jfq第一书记，手握最坚实的后盾。 这三道防线，层层递进，为他剷除黑恶势力、肃清震州乱象铺好了道路。 “感谢省委的信任，感谢黄书记的支持。”潘泽林语气中带著破釜沉舟的坚定，“有了组织的支持，有了刘元东、罗峰两位老搭档，再加上jfq的后盾，我在震州就会顺利很多。” 孔旗山点点头：“你回去准备吧，后天我就让蔡强同志送你去上任。” “好的，那我就不打扰部长了。”潘泽林应了一声就起身准备离去。 “一定要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潘泽林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孔旗山的告诫声。 潘泽林重重地点点头：“部长放心，我比较惜命。” 孔旗山看著潘泽林离去的背影，眼中的忧虑怎么也掩饰不了。 对於潘泽林这个学弟，孔旗山非常满意，不仅能力强，在工作场所、公共场所,从来都有分寸。 除了私下见面，从来不会把学长、学弟掛嘴边，任何时候上下级关係都拎得清。 做事滴水不漏，不给自己这个学长找麻烦，也不给母校找麻烦。 虽然调潘泽林去震州是他推动的，他也相信潘泽林能够解决问题，但是，他还是有些担心对方的安危。 不过，一想到如果潘泽林成功过后所获得的收穫，他就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 夜幕降临，潘泽林下班驱车离开市政府大楼时，公路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各家各户也都亮起了灯。 城市的万家灯火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压力。 震州，这个在地图上只需要手指一点就能找到的城市，对潘泽林而言，却像一片从未踏足的迷雾。 他在汉东政坛摸爬滚打十余年，从基层副科到如今的正厅级干部，靠的是稳扎稳打的实绩和周全妥帖的处事，可这一次，震州的情况错综复杂。 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是社会治安问题。 在震州，他没有任何关键人脉，哪怕是加上上一世，他都是“两眼一抹黑”。 他只知道上一世震州连续5任市长都进去了。 车子驶离市政府之后，潘泽林並没有选择回家，而是往汉东大学方向而去。 汉东大学家属区，灯火通明的小楼透著几分书卷气，与市政府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 潘泽林熄了火，抬手揉了揉眉心，整理了一下衣领才往楼上走去。 “咚咚咚。” 来到一个户房间门前，潘泽林敲起了门。 敲门声刚落，门就被拉开了，刘长远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衣，脸上带著惯有的温和笑意，眼底却藏著几分意外：“泽林来了，快进来吧。” “老师。” 潘泽林打了一声招呼，就跟著进屋。 客厅不大，靠墙的书柜摆满了书籍和一些老照片，茶几上已经沏好了一壶龙井，水汽裊裊。 他刚在沙发上坐下，还没等刘长远开口，就立刻摆出了一副苦相：“老师，我即將要调去震州主持市政府工作，可对於那个地方，我是两眼一抹黑，一点头绪都没有，你可得帮帮我啊！” 他说这话时，不管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充斥著一股为难。 白天在组织部见完孔旗山，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刘长远。 这位曾经的汉东经济学院副院长、如今是汉东大学的副校长，深耕教育界数十年。 而汉东大学作为省內乃至全国的顶尖学府，震州市的党政机关、政法系统里，不知有多少汉大学子身居要职。 论对震州的人脉和具体情况了解，在潘泽林认识的人中，没人能比得过刘长远。 刘长远端起茶壶，给潘泽林倒了杯茶，茶汤清澈，叶片舒展，他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才抬眼看向潘泽林，声音中带著一抹明显的调侃：“你小子现在已经是和我一样的行政级別了，都是正厅，我还能帮你什么？要说帮忙，你多关照关照老头子我还差不多。” 他这话里带著明显的打趣，根本不吃潘泽林这一套哭诉。 刘长远是看著潘泽林一步步从大学生到缉毒警，再到如今的正厅级干部，他深知自己这个得意学生心思縝密、能力出眾，他如此认怂，可见震州的任职確实让他感受到了压力。 第112章 推荐秘书 潘泽林早料到老师会这么说，他非但不尷尬，反而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诚恳又带著几分恭维：“老师说笑了，您现在是汉东大学的副校长，德高望重，震州有多少学长、学弟在各行各业扎根，尤其是党政、政法系统里，又有多少学长、学弟身居要职，想来你应该很清楚吧！我去了震州就是个外乡人，要是没有老师您指点迷津，怕是要走不少弯路啊。”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点明了刘长远的优势，又不著痕跡地拍了一个马屁，更重要的是，把自己需要帮助的核心诉求藏在了里面。 刘长远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放下茶杯，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他自然明白潘泽林的心思，省委虽然已经为他铺好了路，把能考虑到的人事安排、工作衔接都做了部署，但官场之上，明规则之外的潜规则、摆不上檯面的人脉关係，往往才是决定工作能否顺利推进的关键。 潘泽林在震州没有任何人脉根基，想要快速打开局面，確实需要有个地头蛇帮他快速地熟悉情况。 潘泽林看著刘长远的神色变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他知道，老师看似调侃，实则心里已经有数了。 对於此次去震州市上任，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哪怕省委已经把能想的都想到了，他还是不怎么放心。 官方提供的资料终究是面上的，他需要更鲜活、更私密的情报，需要建立自己的门路和情报网。 他在震州没有任何人脉，但自己没有，不代表老师没有。 刘长远在汉东大学任职多年，门生遍布全省，震州自然也不例外。 这些学长学弟，便是他初到震州时最可靠的人脉资源。 所以，他才会回学校来找刘长远求援。 在潘泽林看来，求援从来都不是什么丟脸的事。 官场之上，单打独斗难成气候，懂得借力、懂得维繫关係，才是长久之道。 而向老师求援，不仅能得到实际的帮助，更能进一步扩展人脉。 刘长远沉默了片刻，神色复杂地道：“震州这地方，確实复杂，哪怕是省委也很难轻易下决心去解决这个顽疾。要不是有一个重要人物在震州差点出事，哪怕是黄书记也不会下这么大的决心去刮骨疗毒。” 潘泽林闻言心中一惊，脱口而出道：“重要人物……？” 话说了一半，潘泽林立刻停下来。 刘长远的目光沉了沉：“既然你不知道，那就不必深究，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时候强行去打听，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潘泽林默默地点点头，既然没有人跟自己透露分毫，那么，就说明不是自己现在该知道的时候。 这也是为什么他说了一半，就立刻收声的原因。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自己这个即將上任的市委副书记、市长都不知道的保密消息，刘长远是怎么就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是，从刘长远的话里，他已经能够想像到事情有多严重。 能让省委书记下定决心动震州这盘大棋的“重要人物”，身份定然非同小可，而自己作为即將全面主持震州工作的核心人选，竟被排除在知情范围之外，这本身就透著蹊蹺。 更让他费解的是，刘长远身居教育界，何以能触及如此核心的机密？ 他没有追问，官场歷练多年的沉稳让他懂得，有些话点到即止，强行探底只会適得其反。 只是看向刘长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眼前这位老师，似乎远比他印象中更深不可测。 刘长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我这个级別自然是没有资格知道，但是，如果本身就与之有所关联，那就不一样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省委常委会应该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所以，你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潘泽林闻言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老师还是说说震州有哪些人可以用吧！” 刘长远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像是在梳理那些散落在震州官场的棋子。“汉大毕业，在震州工作的人不少，但是，在那样的环境下生存，甚至能够身居要职的人，有几个能放心用？” 刘长远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声音里带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篤定：“震州市委秘书处有一个叫宋强东的人，他是94届汉语言文学的本科毕业生，这人写起材料来那真是一绝，可以说是妙笔生花。” 说到这里，刘长远一脸惋惜：“只可惜，由於宋家在震州庆丰区拥有错综复杂的关係网，以至於无人敢於轻易任用他。……你不妨考虑一下让这个宋强东担任您的秘书。” 潘泽林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他的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诧异。“让宋强东做我的秘书？” 秘书这个位置，堪称领导的左膀右臂，既要处理核心公文，又要对接各方事务，甚至能接触到最机密的工作部署。 选择这样一个人，无异於將后背交给对方，可刘长远偏偏推荐了一个关係网错综复杂、无人敢用的人，这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老师，您不是说，在震州身居要职且能放心用的人不多吗？”潘泽林眉头紧锁，“既然宋家在庆丰区的关係网复杂，万一他们和黑恶势力有所牵扯，我把他放在身边，岂不是引狼入室？” 刘长远闻言，摇了摇头，拿起茶壶给潘泽林续上茶水：“你还是不了解这些家族，不管是在整个汉东都影响力巨大的吴家还是王家，亦或是像宋家这样偏安一隅的小家族，他们为了家族长远的利益，都不会跟这些犯罪分子走的太近。”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这样的家族本身就遭掌权者猜忌，要是还被人抓住把柄，那不是自討苦吃？所以，你可以怀疑他们会架空你，也不要怀疑他们和黑恶势力有染。如果他们確实跟黑恶势力有染，那就说明他们的家族已经在生死存亡的地步了。” 第113 章 秘书永远撕不下的標籤 犹豫片刻后，潘泽林点了点头：“既然老师如此看重这位宋强东，届时我便让人去询问一下他是否情愿担任此职吧！” 若是换作其他人，潘泽林还能百分百地自信，那些人为了自身前程，定然会爭先恐后地想要得到自己认可，成为自己的秘书。 然而面对如宋强东这般特殊之人，他未必就愿意做自己的秘书。 宋强东的未来之路，基本上早已由其家族成员安排妥当。 而潘泽林作为一名空降的官员，宋家需要深思熟虑，考量潘泽林是否会利用他们。 倘若他们认为潘泽林为人正派，不会与震天集团有任何牵连，那么宋家无疑乐意藉助潘泽林这层关係。 反之，如果发现潘泽林亦同震天集团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宋家势必坚决反对让宋强东出任潘泽林的秘书一职。 如今所处之年代已然迥异於往昔，遥想古时，匪寇往往乃是世家大族所豢养的爪牙走狗。 但时至今日，各方势力大都只是彼此留些情面，偶有协作往来而已，但绝不会轻易陷入过深纠葛之中。 毕竟，现在这个时代不一样了，涉黑早晚得出事。 刘长远见他鬆口，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宋强东这人我见过数面，不仅笔桿子硬，城府也深，最难得的是骨子里那股子韧劲。他在市委秘书处工作近十年，空有一身本事却连个正科都没混上，究其原因，除了別人不愿意用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肯站队。” 潘泽林若有所思：“不肯站队……这在震州的官场这样的环境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何尝不是好事呢？”刘长远呷了口茶，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他要是给別人当了秘书，就不会再有人愿意用他了。没站过队，就意味著乾净，你要是能把他提起来，他就是你手里最趁手的刀。再者，宋家在庆丰区盘根错节，看似是包袱，实则也是眼线——震州的水有多深，你光靠正规渠道那些材料，看不透彻。” 潘泽林点点头，他答应考察考察宋强东，何尝不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一个在本地有家族根基的人，一旦被委以重任，所能爆发的能量，远比那些能力强的草根要大得多。 秘书和下属、门生都不一样，下属、门生还有下船的可能，分道扬鑣过后，最多是背上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要是操作得当，甚至不会有任何的影响。 但是，如果是秘书，那就不一样了，只要给谁做过秘书，这个標籤永远也撕不下来。 就像潘泽林的那些秘书，不管什么时候，別人都会自然而然地把他们当成潘泽林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陈清泉后来被抓，高育良会那么生气的原因。 抓陈清泉，就是在打高育良的脸，也是剑指高育良。 如果按照正常程序，哪怕是陈清泉违法犯罪的证据確凿，也会事先通知一声高育良。 一个人要是当了谁的秘书，就永远不可能下船。 李达康做了赵立春的秘书，最后看似已经与赵立春分道扬鑣，实则不然，他何尝不是赵立春的后手呢？ 赵立春能够做到汉东省委书记，他自然知道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至於说后来李达康是为了沙李配才背叛赵立春，那就是太片面了。 李达康想要沙李配，哪怕是高育良这个副书记没有希望了，但是，问过常务副省长了吗？ 省会城市市委书记接任省长的例子不少，但是，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履歷光鲜，步步扎实？ 別人要么是省委副书记兼任市委书记，要么是从副省长、省委秘书长的位置上调任省会城市市委书记，都在副部级的岗位上歷练过不止一个职务，水到渠成地往上走。 可李达康呢？ 他是在京州市委书记任上才挤入汉东省委常委班子，才算是正式迈入副部级的门槛。 在此之前，他在吕州、林城主政多年，乾的都是正厅级、副厅级的差事，论起副部级岗位的歷练，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怎么可能有机会一步到位。 在厅级、处级、科级还有可能卡著时间上提拔，正厅升副部，或者是副部升正部，那是不可能卡时间，也是不可能破格提拔的。 哪怕是潘泽林自己，任职副厅满一年，然后再升正厅，因为没有满两年的情况下，在汉东省常委会通过的情况下，也是中枢批准了才生效的。 而副部升正部需要的不是工作年限，而是多个岗位歷练，李达康没有多个岗位歷练的经歷，想要从副部级的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一步跨到正部级的省长位置，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不是沙瑞金一句话就能拍板的事，哪怕是上面相关部门有意提拔他，也得经过有数的那几位点头同意才行。 真以为沙瑞金破格提拔一个易学习就能体现他的权威？就能决定省长人选？ 要不是他岳父、养父还有一些影响力，易学习的破格提拔他都办不到。 潘泽林的破格提拔能够得到中枢批准，那是因为有拿得出手的政绩。 许多人不知道的是，潘泽林已经受到了许多高层的关注。哪怕是潘泽林在处级稳打稳扎，政绩平平，只要不犯错，单凭一本《乡镇经济》，他的破格提拔也能得到中枢批准。 而易学习，他在正处岗位20多年就该破格提拔吗？ 特別是基层，在一个级別二十多年没有获得提拔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按照沙瑞金的说法，这些人也该破格提拔？ 而且，易学习除了资歷老，做出过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吗？ 那是一点也没有，他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把道口县的人都带出去打工，为別的城市建设、经济发展出功出力。 別人的城市得到了发展，道口县的农民工找到了工作。但是对本地的经济发展，可以说是作用有限。 而李达康，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搞房地產，在汉东他是改革先锋，但是，在上面的人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没有足够的岗位歷练，没有拿得出手的跨领域政绩，谁会破格提拔他？ 所以，哪怕是汉东没有合適的人了，也只会是空降一个省长，不可能由李达康接任。 至於李达康为什么会被沙瑞金的空头支票吸引，要么是他昏了头，被省长的位置迷了心窍。 要么就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早就知道自己没机会上去，不过是借著沙李配的由头上沙瑞金的船，好在赵立春出事后自己不被清算、或者是自己老婆出事之后，还能保住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 第 114章 履职震州市 12月的寒风裹著湿冷的雾气，席捲了震州市。 当潘泽林跟著蔡强走下考斯特，一股夹杂著寒风的凉意让他一时之间有些难以適应。 市政府大门口站著一排人，为首的正是震州市委书记张四贵。 他穿著一身黑色大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著职业性的笑容，看到潘泽林一行人下车，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蔡部长、潘市长，你们一路辛苦了！” 张四贵的声音洪亮，透著一股分不清真假的热情，他先是与蔡强握了握手，感谢蔡强为震州送来一个人才。 隨后才握住潘泽林的手，“泽林同志，早就盼著您来震州主持工作了，我们这些人，可算是有主心骨了！” 潘泽林不动声色地伸出手，与张四贵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张书记客气了，我是来向大家学习的，以后还得仰仗张书记和各位同志多多支持。” 张四贵对於潘泽林的老练没有丝毫意外，他非常清楚，到了厅级，没有几个人是简单的。 他握著潘泽林的手轻轻晃了晃，隨即侧身引向身后的班子成员，声音依旧洪亮如钟：“泽林同志，来，我给你介绍几位同事，以后咱们震州的发展，可就靠你为大家指明方向了！” “这位是市委副书记马斌同志。”张四贵指著身侧的第一人介绍道。 马斌身材微胖，穿著黑色的皮夹克，脸上掛著憨厚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显得格外亲和。“潘市长！可把您盼来了！”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握手时力道颇足：“震州这两年经济一直停滯不前，有您这样的经济专家牵头，我们心里也有底了！” 他说话时眼神坦荡，语气恳切中带著一丝憨厚。 潘泽林微微一笑，他可不会被马斌憨厚的外表所迷惑，“马书记过奖了，泽林初来乍到，以后工作中还望马书记多多指点。” 本来潘泽林准备叫马斌同志的，但是，想著马斌与马鞭谐音，就改成了马书记。 张四贵继续介绍著：“这是组织部长欧为民同志。” 欧为民穿著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规整，鬢角带著几缕白髮，眼神中带著几分疲惫。 “潘市长，您好，我是欧为民。”他伸出手，眼神中带著毫不掩饰的热情，“早就听闻您在京州、岩台的实绩，盼著您来给震州注入新活力。” 潘泽林依然是一脸谦虚：“欧部长过奖了，那些都是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张四贵继续介绍道：“这位是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席世峰同志。” 席世峰身著黑色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手腕上戴著一块不知道真假的黄金机械錶。 “潘市长，久仰。”他的声音低沉，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握手时只是轻轻一触便鬆开，他的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 潘泽林依旧是一脸的谦虚：“世峰同志，久仰，……” “这位是…………。”张四贵一一介绍参加迎接的眾多副厅级干部。 介绍完之后，张四贵看向蔡强与潘泽林：“蔡部长、潘市长，外面风大，我们先去会议室吧！” 蔡强微微点头：“也好。” “张书记你安排就好。”潘泽林也附和道。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一间大的会议室。 待所有人都坐下之后，蔡强便走上主席台：“张书记、各位同志。今天我受省委组织部委託，送潘泽林同志来到震州赴任。” “经汉东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潘泽林同志任震州市市委副书记、副市长、代市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潘泽林同志政治过硬、能力突出，在多个岗位上都交出了优异的答卷，省委经过慎重研究，决定派他到震州主持政府工作。希望震州的同志们能全力支持潘泽林同志的工作，凝心聚力，破解当前困局……。” 蔡强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 都是一些官场老油条了，表面工作都做得很足。 “我们就让潘泽林同志为大家讲两句吧。”蔡强隨后把主席台交给了潘泽林。 潘泽林没有任何犹豫，起身走上主席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位干部，从张四贵不变的职业笑容，到马斌依旧憨厚的神情，再到欧为民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最后落在席世峰那带著审视的目光上，他的眼神平静。 待掌声渐歇，潘泽林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张书记、各位同志们，今天能来到震州，与大家並肩共事，我既感到荣幸，更感到责任重大。我將会竭尽全力为震州的发展出一份力……。” 潘泽林没有急於描绘蓝图，也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他的发言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潘泽林话音刚落，张四贵便率先起身鼓掌，那洪亮的掌声带著刻意的带动性，瞬间点燃了会议室里的氛围。 他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他快步走上主席台，与潘泽林轻轻握了握手，才转过身面向台下的干部们，声音比刚才迎接时更添了几分庄重。 “同志们，刚才蔡部长的讲话，既肯定了省委省政府对震州的关怀，也点明了当前我们面临的责任；泽林同志的发言，充分体现了务实担当的作风，我听了之后，深受触动，也倍感振奋！” 张四贵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落到一位干部身上，都会稍作停留，带著一把手特有的掌控力，“震州近年，確实遇到了一些发展中的困难，经济增速放缓、財政压力增大，这些问题，省委看在眼里，我们在座的每一位同志，更是感同身受。但困难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攻坚克难的决心，没有团结一心的合力！” 他话锋一转，他看向蔡强方向，刻意加重了语气：“省委高瞻远瞩，选派泽林同志这样的经济专家来震州主持政府工作，这是对震州发展的最大支持，也是对我们班子的最大信任！潘泽林同志在京州搞经济建设、在岩台破解发展难题的实绩，全省都有目共睹，是真正能啃硬骨头、善打攻坚战的实干家。现在，这样一位优秀的领导干部来到我们身边，给我们注入了新鲜血液，带来了先进经验，我们必须全力支持，不能辜负省委省政府的一片心意！” 台下再次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 说到这里，张四贵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表情愈发严肃：“请省委省政府各位领导放心、请蔡部长放心，作为市委书记，我在这里保证，市委將始终与市政府同频共振、同向发力，全力支持潘泽林同志开展各项工作。” “班子成员会带头配合，全市各级干部也会主动跟进，凡是潘泽林同志牵头的工作，凡是有利于震州发展的事情，我们都会开绿灯、强保障，绝不能有任何推諉扯皮、敷衍塞责的现象！” 第115 章 市府秘书长 干部大会散场后，张四贵陪著蔡强去小会议室谈话，马斌、席世锋、欧为民等人各自散去。 市政府秘书长魏子杰走到潘泽林身边，低声道：“市长，我是市政府秘书长兼市委副秘书长魏子杰，您的办公室已经安排在五楼，我这就带您过去。” 魏子杰的声音低沉稳重，带著长期在机关打磨出的分寸感。 他约莫四十出头，穿著深灰色西装，袖口平整，鼻樑上架著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谦和却不失锐利，一看便是个心思縝密、善於统筹的角色。 潘泽林微微頷首：“辛苦子杰同志了。” 两人沿著楼梯上行，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轻缓迴荡。 五楼的市长办公室果然收拾得乾净利落，窗户朝南，既保证了充足採光，又能俯瞰市政府大院的全貌。 “市长，这办公室是之前李市长的办公地点，我们已经组织人彻底清扫过，所有办公用品都已换新，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或调整的？”魏子杰站在办公桌侧后方，保持著半步距离，语气恭敬却不諂媚。 潘泽林走到窗边，窗外的湿冷雾气將震州的街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轮廓。他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办公用品不用添了。” 话锋一转，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魏子杰脸上：“子杰同志，你在市政府工作多少年了？” “回市长，我在市政府十年了。”魏子杰如实回答，眼神依旧保持著谦和。 “十年，確实是老资歷了。”潘泽林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我这次来震州，没带秘书，你在秘书处工作多年，熟人熟事，帮我推荐几个合適的人选吧。” 魏子杰镜片后的眼神微微一动，显然对潘泽林的要求並不意外：“不知市长对秘书有什么具体要求？” “要求不复杂，就两点。”潘泽林目光平静，“第一，业务能力要硬，不光要文字功底扎实，会写公文、办会务这些基础活，更要能帮我在短时间內把震州的经济、民生、干部队伍这些实际情况摸透摸实；第二，要诚实稳重，品行端正，不能有任何不良嗜好。” 这两点要求看似寻常，实则句句戳中要害。 魏子杰作为市政府秘书长兼市委副秘书长，自然能够快速根据潘泽林的要求拿出合理名单。 他推了推眼镜，沉吟片刻，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列印的简歷，双手递到潘泽林面前：“市长，按照您的要求，我从市委办、市政府办及市直部门筛选了三位同志，都是近两年表现突出的年轻干部，我先给您简要介绍一下。” 显然，魏子杰是早有准备。 潘泽林接过简歷，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第一张简歷上。 “第一位，市委办综合科的宋强东同志，31岁，汉东大学汉语言文学系本科学歷，参加工作后一直在市委秘书处工作。”魏子杰声音中不带任何偏向：“宋强东同志文字功底扎实，熟悉秘书处的各种程序，经验丰富，而且为人稳重。” 顿了顿，魏子杰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宋强东同志出自庆丰区宋家，宋家在震州有一定的影响力。” 潘泽林微微頷首，没再多问，拿起第二张简歷，示意他继续。 “第二位，是市政府办的陆阳同志，吕州人，33岁，汉东大学政法系研究生毕业。”魏子杰的语气多了几分谨慎，“陆阳同志作风硬朗，执行力强，而且懂法律、熟流程，文字功底也不错。” 潘泽林继续拿起第三张简歷看了起来。 魏子杰见潘泽林对前面两个都没有表態，心提到了嗓子眼，硬著头皮继续介绍道：“第三位，是市委秘书处的邓枫同志，36岁，京城师范大学本科学歷，有基层乡镇工作经歷，为人稳重，文字功底也还不错。他的父亲是退休的老教师，母亲在社区工作，家庭背景清白。” 虽然心中早已决定，会听从老师刘长远的建议，优先考虑宋强东做自己的秘书，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道：“子杰同志，你重点介绍一下几人各自的优缺点吧！” 魏子杰显然早已料到潘泽林会追问深层情况。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既不夸大也不隱瞒，力求客观呈现三人的真实面貌。 “市长，那我就直言不讳了。”魏子杰保持著匯报姿態，“首先是宋强东同志。他的优点很突出，一是经验老道，在市委秘书处待了很多年，市委市政府的行文规范、会议流程、人脉衔接都烂熟於心；二是情商高，懂得分寸，不管是对接上级部门还是协调下级单位，都能处理得滴水不漏。”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沉：“但他的缺点也很明显。宋家在庆丰区经营多年，虽然算不上顶尖政治世家，但本地人脉盘根错节，宋强东同志在工作中难免会受到家族关係的牵扯。” 潘泽林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介绍。 “再来说陆阳同志。”魏子杰的语气多了几分复杂，“他的优点是政法系研究生出身，法律功底扎实，之前在市政府法制办工作过几年，后来调到办公室综合科，不管是起草规范性文件，还是审核合同协议，都能精准找到问题要害。而且他作风硬朗，执行力强。” “至於缺点，”魏子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对下面区县熟悉度没有那么高。” 潘泽林目光落在陆阳的简歷上，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是邓枫同志。”魏子杰继续分析道，“他的最大优点就是稳重踏实、背景乾净。而且他有三年基层乡镇工作经歷，熟悉基层情况，您要是想了解农村、社区的实际问题，他能提供不少有价值的信息。” “缺点方面，”魏子杰如实说道，“市级层面的人脉积累不够，对接市直核心单位时，可能不如宋强东同志得心应手。” 说完三人的优缺点，魏子杰便不再多言，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潘泽林的决定。 他知道，作为秘书长，他的职责是提供全面、真实的信息，而不是替市长做决定，尤其是在选秘书这样关键的事情上，更要把握好分寸。 潘泽林拿起三份简歷，又逐一看了一遍，三份简歷，有两人是汉东大学毕业生，看来这个魏子杰也是用心了。 最后他將目光停留在宋强东的简歷上。 第 116章 混社会不知洗白，必死无疑 庆丰区， 寒风吹过丰业镇宋家村的青石板路，捲起几片枯叶，却吹不散宋家祠堂內凝重得近乎凝固的空气。 此刻，祠堂內的八仙桌旁围坐著五人。 上首端坐的是年近七旬的宋任明，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髮已近全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那是岁月与官场沉浮留下的痕跡。 他曾官至震州副市长，是宋家近几十年来最风光的人物，即便退休多年，身上依然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左手边坐著的是宋任辉，四十余岁的年纪，正值壮年，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脸上带著几分精明干练。 作为庆丰区区委常委、区委办主任，他是宋家下一代的核心人物。 祠堂內的其余几人，也皆是宋家在官场领导岗位上的核心人物。 焦点人物宋强东站在八仙桌前，身姿挺拔，眼底燃烧著难以抑制的兴奋，那兴奋如同燎原之火，几乎要衝破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宋任明，声音带著一丝期盼：“任明叔，潘市长选择了我做他的秘书，不知你们怎么看？” 这一句话，瞬间打破了祠堂內的沉寂。 几位长辈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几分担忧。 宋任明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了宋任辉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任辉，你怎么看这件事？” 宋任辉似乎早就在等著这个问题，他脸上的兴奋毫不掩饰：“要是其他年纪大的空降市长，我都觉得没有必要去蹚这浑水，那些人来混资歷等著退休，我们凑上去，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但是，这个潘泽林才三十几岁吧？能坐到市长这个位置，履歷可以说是光鲜到可怕，未来最少是一个部级干部，甚至可以说前途不可限量。更重要的是，他和强东是同校校友，这份渊源是別人没有的。我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必须让强东去做潘市长的秘书！”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著强烈的偏向性。 宋任明的面色却依旧凝重，甚至比刚才更甚。 他放下手中的保温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祠堂內格外刺耳。“我研究过潘泽林这个年轻人的履歷，可以说是可怕，汉东大学毕业，基层歷练，一路高歌猛进，前途无量，这是必然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但是，我却不敢赌上我们宋家啊！” 宋任辉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抬眼看向宋任明，眉头微蹙，试探著问道：“任明哥，你是怕潘泽林和那些人狼狈为奸？” 宋任明自然知道宋任辉口中的“那些人”指的是震州市赫赫有名的震天集团，以及其背后一手遮天的董事长秦天。 这些年，震天集团在震州强取豪夺、杀人放火、偷税漏税、官商勾结、涉黑涉恶涉毒，可以说是无恶不作。 宋家在庆丰区根基深厚，虽未与秦天一伙人交恶，但也默契地井水不犯河水。 听到宋任辉的问话，宋任明摇了摇头，眼中带著一抹深深的不確定：“我怕的不是他和那些人勾结，而是怕他本就是衝著那些人来的。” “本就衝著那些人来？何以见得？”宋任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带著几分疑惑。 其他几个职位稍低的宋家族人也纷纷抬头，看向宋任明，等待著他的解释。 宋任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篤定，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潘泽林和其他所有空降的官员都不一样。你们可能不知道，他参加工作时，根本不是走的文官路线，而是一名缉毒警，而且是最前线的那种。更重要的是，他曾经参加过岩台那次震惊全国的燕子沟扫毒行动。” “岩台燕子沟扫毒行动？”宋任辉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燕子沟扫毒行动他自然记得，整个行动击毙数十犯罪分子，最后这个团伙剩下的人也全都吃了花生米，整个团伙五十多人全部领了盒饭。他没有想到，潘泽林竟然参与过那次的行动。 “没错。当时他是万山县的缉毒队大队长。”宋任明点了点头，语气凝重，“那次行动之后，潘泽林才转岗进入政界，短短十年就爬到了市长的位置。这样一个手上沾满犯罪分子鲜血、拥有铁血手段的人，省委却把他调到震州这个泥潭里来，你们觉得是为了什么？” 没等宋任辉回答，宋任明便继续说道：“我怀疑，潘泽林就是衝著那些人来的，他有可能是带著特殊使命下来的。” 祠堂內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任辉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沉默了许久，目光扫了一眼其他几个族人，最后落在宋任明身上：“风险越大，收穫越高。任明哥，要是被你猜中了，如果潘泽林真是带著特殊使命下来，那我们就更要做出正確的选择了。” “那伙人作恶多端，积累了第一桶金后，居然还不知道洗白，未来必然会被清算，被连根拔起。” 顿了顿，宋任辉继续道：“我们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站队，不仅能搭上潘泽林这趟顺风车，让宋家更上一层楼。还能让上面某些人看到我们宋家的zz觉悟、看到我们宋家与违法犯罪分子斗爭的决心。” 宋任明闻言，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转向宋强东，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潘泽林知道了宋强东的背景，却依然选择他做秘书，这就说明，潘泽林是看上了我们宋家作为庆丰区地头蛇的优势啊。强东做他的秘书，就必然要纳投名状，要彻底站在他那边，要帮助他搜集秦天的犯罪证据。” “可秦天是什么人？心狠手辣，睚眥必报。要是我们真的这么做了，他们要是发疯，我们宋家在震州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根基，必然会遭到疯狂报復啊！” 第 117章 投名状 宋任辉脸色苍白，他咬了咬牙，猛地抬头，眼神坚定：“想要回报，哪里会没有付出？我们宋家这些年在震州立足，不也是一辈辈人正確的选择吗？当年任明哥你坐上副市长的位置，难道就没有冒过险？” 说到这里，他意有所指地道：“而且，我们这些年也不是毫无准备。震天集团的不少犯罪证据，我们都暗中收集著，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现在，机会来了！只要潘泽林需要，我们都可以给他。只要强东做了潘泽林的秘书，跟著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未来的成就不说部级，但超过明哥你，成为正厅总是有希望的。到时候，我们宋家在震州、在汉东的地位，將再次获得提升！” 宋任明沉默了，他知道宋任辉说的是实话，富贵险中求，官场更是如此。 他退休了，只想守著宋家的家业，安稳度日，可宋任辉和宋强东，却有著更大的野心。 此外，他心里也很清楚，宋家不单单是在庆丰区具有重大影响力这么简单。 由於他自身做过一届震州副市长的缘故，使得宋家在整个震州市同样拥有一定程度的话语权。 倘若此时此刻已有他人向那些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吹响战斗號角，而宋家却依然选择冷眼旁观； 那么一旦激怒了来自省级层面的相关领导，日后宋家之人在官场就別指望能够得到晋升机会。 即便事实上宋家跟震天集团压根儿毫无瓜葛，但这並不妨碍旁人去揣测二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更不会阻碍某些心怀叵测者蓄意將污水朝宋家身上猛泼。 毕竟眾口鑠金、积毁销骨！ 若能协助潘泽林一举剿灭以秦天为首的这些黑恶势力，既可以有力地证明宋家同黑恶势力绝对不存在丝毫牵连，又可立下赫赫战功从而有望获得提拔。 届时若是真有哪个不开眼的傢伙，借震天集团一事大做文章来污衊宋家，宋家的人完全可以义正言辞地以：『宋家一直都在暗中搜集有关秦天犯罪团伙的確凿证据，只可惜一直以来都没哪位领导有胆量挺身而出，迫於无奈，宋家也只好忍辱负重。』来回应一切质疑。 这样回答，这格局不就上来了吗？ 想到这里，宋任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宋强东，眼神复杂：“强东，你是什么想法？这是关係到你一辈子，也关係到我们整个宋家的未来，你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宋强东的身上。 宋强东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任明叔，任辉叔，任年叔、各位族叔，我的观点和任辉叔一样。机会难得，错过了这一次，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我想为自己拼一把，为我们宋家拼一把，我想去做潘市长的秘书！”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锋芒与决心。 宋任明看著他眼中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种为了理想和前途，不惜一搏的勇气。 他轻轻嘆了口气，脸上的凝重之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与决绝。 “既然如此，那你就放手去干吧！”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宋任年身上，“任年，你把我们这些年收集的那些证据整理好，拿给强东去纳投名状吧。” 宋任年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放心吧明哥，我替强东准备的投名状，潘市长一定会满意。” 宋任年是震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一个副队长，是宋家安插在公安系统的一颗钉子。 宋任明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宋强东身上：“强东，你要记住，跟著潘泽林，一定要谨言慎行，凡事多请示，多匯报，既要拿出我们宋家的诚意，也要守住我们的底线。宋家的未来，就交到你的手上了！” 宋强东闻言，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笑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任明叔，谢谢各位长辈！强东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很早以前，宋家虽然也关注了震天集团，但是並没有太过放在心上，认为秦天不过是一个曇花一现的梟雄罢了。 然而，令他们始料未及的是，隨著时间的推移，秦天的事业如日中天，早已实现了財富自由，但是却依然没有洗白的跡象。 反而变本加厉、横行霸道，更有甚者，时常闹出人命。 这种种行径使得宋家意识到潜在的威胁，於是开始暗地里搜集其涉嫌违法犯罪的证据。 第一桶金来路不正，不管是黑吃黑，还是游走於法律灰色地带，甚至公然触犯律法底线，这些情况在特定歷史阶段屡见不鲜。 许多暴利產业，黑吃黑是家常便饭。 但是，通常情况下，这些人赚钱之后就会想尽办法洗白。 这些人洗白了，只要继续给地方增加税收，往往也就无人再去深究他的来时路。 可秦天不知死活，已然垄断了震州很多行业，却仍旧不肯洗白。 依旧我行我素的强取豪夺，毫无收敛之意。 如此一来，等待他们的唯有死路一条。 …… 在宋家不遗余力地协助下，潘泽林很快就搜集到大量关於秦天和震天集团的违法犯罪铁证。 宋家的能量，让潘泽林深刻领悟到这些世家所拥有的强大影响力。 即便宋家是偏安一隅的小家族，在整个震州市范围內也几乎没有任何重大事情可以逃过他们的耳目。 证据確凿之后，潘泽林並未衝动行事，反而是选择按兵不动，耐心等待最佳时机降临。 他深知要想一举成功扳倒震天集团绝非易事，必须精心策划並把握好每一个关键环节。 他在等张四贵这个市委书记调离，在等刘元东及罗峰二人顺利掌控震州公安系统。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震州公安局长、常务副局长同时更替。 虽然表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是省公安厅颁布实施的公安局长、副局长异地交流任职新政。 但这一变动还是引起了震天集团部分核心人物的警觉之心。 第 118章 人事调整 时间转眼即逝，转眼间到了04年4月。 汉东省上半年的人事调整也接近尾声。 这一次的干部调整，牵动了无数人的神经。 时间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年前还在热议的人事调整方案，转眼就在三月的密集任免通知中尘埃落定。 全省上下，获得提拔的干部不在少数，有人春风得意马蹄疾，忙著交接工作、宴请宾朋；有人则黯然神伤，在权力的洗牌中错失良机。 在这一次省委组织部下发的人事任免文件中，潘泽林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 祁同伟、高育良、李达康、张四贵、刘元东等人的名字都在其中。 祁同伟从京州副检察长调到了林城中院院长位置上，也算是重用了，法院院长的实权与话语权，远非京州副检察长这个普通副职可比，这无疑是祁同伟仕途上的重要一步。 紧接著是高育良。 吕州市长高育良接任吕州市委书记。 高育良深耕吕州多年，虽然成绩中规中矩，但也没有出现大的紕漏。 此次接任市委书记，也在大部分人的意料之中。 而高育良留下的市长位置，由常务副市长李达康顺位接任。 作为赵立春曾经的秘书，李达康的提拔同样不出意料。 而在震州，同样也有一些干部获得了提拔。 震州市委书记张四贵调任省协会任副职。 张四贵在震州任职多年，根基深厚，此次调任省协会，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退居二线。 张四贵的调离，意味著震州张四贵时代的终结。 张四贵的离开，潘泽林早有准备，毕竟在去年12月，他调任震州的时候，省委组织部长孔旗山就已经向其透露过这个消息。 张四贵的调离，也没有让人有多少意外。 但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省委並未再安排人接任震州市委书记一职，反而是让潘泽林接任张四贵空出来的震州jfq第一书记位置。 震州市委书记空缺，潘泽林以市委副书记、市长的身份，同时兼任jfq第一书记。 消息传开，震州官场一片譁然。 如果潘泽林只是暂时d、政一肩挑，这还不会让人觉得意外。 但是，他在d、政一肩挑的情况下，再兼jfq第一书记，这让很多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潘泽林兼任震州jfq第一书记，这也意味著，短时间內汉东省委没有补齐震州市委书记的想法。 这让许多盯著震州市委书记位置的人捶胸顿足。 震州除了市委书记张四贵调离之外，市公安局局长刘元东被任命为震州市政府副市长，躋身副厅级干部行列。 刘元东此次兼任副市长，不仅让他的仕途更上一层楼，更重要的是，这意味著潘泽林对辖区內公安系统的掌控力得到了进一步加强。 公安系统是维护地方稳定的重要力量，刘元东的晋升，为潘泽林对接下来的动作添了几分底气。 …… 震天集团总部。 会议室主位上，坐著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他身著黑色唐装，袖口绣著暗金色的龙纹，手指上戴著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便是震天集团的董事长，有震州地下组织部长之称的秦天， 在震州，没人敢直呼他的全名，圈內人要么称他秦董，要么敬称大哥，更有人私下里叫他秦部长。 他的左右两侧，依次坐著几个心腹。 左手边第一位，是震天集团的二號人物何进，四十多岁，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实则心思縝密，是秦天最倚重的“狗头军师”。 他此刻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忧虑。 右手第一个位置上坐著的，则是秦天的堂弟秦虎，震天集团的三號人物，三十多岁，身材高大魁梧，脸上带著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桀驁，行事风格向来粗暴直接，是秦天手里的“尖刀”，负责集团那些摆不上檯面的脏活累活。 “大哥，我觉得最近还是低调一点好。”何进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难以掩饰的焦灼，“市里的情况有些不正常。” 秦天抬眼，目光落在何进脸上：“哦？何老弟说的不正常，是哪一方面？是张四贵调离震州？还是公安局长换人？” 何进重重地嘆了口气，面色愈发凝重：“都有。大哥，我总觉得，自从这个潘泽林调来震州之后，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对劲了。先是省厅以交流任职的名义，把刘元东那个不识抬举的东西调来震州当公安局长。现在，更是把张四贵也调走了。” 何进眼底的忧虑更浓：“省委把张四贵调走之后，居然没立刻派新的市委书记来，反而让潘泽林这个市长d、政一肩挑，如今更是兼任了jfq第一书记，这太不正常了啊！” 何进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其他人都下意识地看向秦天，等待他的表態。 可秦天还没开口，秦虎便嗤笑一声，率先开了口：“老何，我看你是越来越活回去了，胆子越来越小。”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不耐烦，“这都是正常的人事调动，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秦虎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在省里的关係已经传来消息了，这次省厅对几个地市的公安局长进行交流任职，是全省统一的工作安排，不光是我们震州，岩台、余州、吕州、林城的公安局长都换了，又不是专门针对我们。” 他瞥了何进一眼，语气带著嘲讽，“至於张四贵，他在市委书记的位置上都干了五年，按照惯例，本来也该动一动了，调去省协会养老，合情合理，有什么不正常的？” “可是，这潘泽林……”何进还想辩解，话刚说了一半，就被秦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你是不是又想说，潘泽林是缉毒警出身，心狠手辣，不好对付？是不是又准备说，潘泽林可能是来对付我们的？” 秦虎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屑，“这话你都跟我们说了八百遍了，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能不能找点新鲜的理由？” 他一脸毫不在意：“缉毒警怎么了？警察又怎么了？死在我们手中的警察还少吗？姓潘的要是不识抬举，我一枪崩了他。” 第 119章 秦天的靠山？ 在秦虎眼里，没有什么是枪解决不了的，一颗子弹解决不了，那就十颗子弹，哪怕对方是手握重权的市长，秦虎也完全不虚。 秦虎的话就像一颗炸雷在会议室里炸开，带著毫不掩饰的暴戾。 何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慌忙抬手扶住：“秦虎老弟，这话在我们这里说说也就算了，在外面千万不能这么说，要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秦天，希望秦天能管一管这个莽夫。 他太清楚秦虎的性子，完全就是莽夫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 要是秦天不管一管，他还真有可能向潘泽林这个市长开枪，然后將所有人都带上绝路。 “阿虎，说话注意分寸。”秦天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潘泽林不是一般人，能在这个年纪坐上市长的位置，还兼任jfq第一书记，背后没人是不可能的。” 他目光深邃，“省里传来消息，让我们低调，儘量不要去惹这个煞星。” 震天集团能做这么大，在省里自然是有人罩著，省里的任何风吹草动，秦天都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甚至是汉东省常委会上的一些內幕消息，秦天都能第一时间收到。 秦虎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屑：“张四贵这个市委书记都不敢和我们对著干，一个小小的市长能掀起什么风浪？我们在震州这片土地上扎根多年，根基深厚。就说这公安系统，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曾经接受过咱们的好处。另外，市政府一直延伸到各个区县，那些关键职位上可都有我们安插进去的自己人！所以，哪怕真把那姓潘的给毙了，又有谁能对我们怎样？又有谁敢拿我们怎么样？” 秦虎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坐在会议室里的大部分人下意识地交换了眼神，脸上带著几分认同。 在震州地界，震天集团確实早已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黑白两道通吃的底气，让他们习惯了俯视一切规则。 何进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话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秦虎老弟，张四贵和潘泽林不一样，张四贵是老了不想再折腾。而潘泽林还年轻，他有锐气，更想做出成绩。” 顿了顿，何进目光落在秦天身上，语气中带著浓浓的规劝：“我让人查过了，潘泽林、刘元东、罗峰，这三人都是万山县缉毒队出来的。现在这三人都调来震州，我认为这不是巧合。” 在何进看来，潘泽林掌控市委、市政府，再加上是jfq的第一书记，这权力比当初的张四贵那个市委书记还要强大。 此外，自从刘元东与罗峰二人调至震州公安局后，他们在公安系统內部频繁地搞人事调整。 经过两人大刀阔斧的调整，他们已经將一部分由震天集团所扶植起来的人员从关键的岗位上调离。 不仅如此，刘元东和罗峰正式上任以后，何进也曾想尽办法试图用金钱、女人等手段去拉拢这两个人，但遗憾的是，就如同潘泽林一般，刘元东与罗峰同样也是软硬不吃。 面对任何诱惑和威胁，他们始终坚守自己的原则底线，不为所动。 这种情况使得何进愈发坚信，潘泽林、刘元东以及罗峰这三个人一同来到震州绝非偶然，而是有著明確目標——那便是要针对震天集团。 秦天抚摸著手上戴著的翡翠戒指，像是在掂量著什么千钧重物。 沉默许久，他终於开口，声音带著几分疲惫，却又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对你的顾虑我也想过，为此，我还专门去拜访了省里的领导。” 这话一出，何进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骤然收紧。 他知道秦天口中的省里领导是谁——那是在汉东省常委会上能发出自己声音的人，也是震天集团多年来屹立不倒的根本。 秦天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他让我放心，省委如果真有什么大动作，不可能瞒过他。再加上我们震天集团对震州的经济贡献，哪怕是潘泽林这个市长有多强的手腕，都不可能在没有解决经济问题之前动我们震天集团。” 何进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震天集团的触手早已扎进震州的经济命脉里，可以说震天集团就是震州经济的压舱石。 换了任何一个想要安稳坐船的人，都不会轻易动这块“压舱石”。 毕竟在这个经济至上的年代，gdp就是政绩，就是升迁的资本。 潘泽林要是敢把震天集团逼急了，震州的经济数据必然断崖式下跌，到时候省委问责下来，第一个吃不了兜著走的，就是他这个市长。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一拨又一拨空降震州的干部，哪怕明知道震天集团手脚不乾净，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愿意为了所谓的“正义”，毁了自己的仕途。 虽然很合理，但何进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总觉得潘泽林和其他空降干部不一样。 潘泽林年轻，锋芒盛，更是有一股经过血火洗礼的狠劲。 他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追问道：“那他有没有其他的交代？我们要怎么应对潘泽林来势汹汹的恶意？” 秦天深深嘆了口气，靠向椅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位省里领导的话还在耳边迴响，带著几分避其锋芒的意味。 他抬眼看向何进，语气沉了下来：“他让我们暂时低调，儘量配合潘泽林的工作，在税务方面儘量足额缴纳。” “足额缴纳？”坐在旁边的秦虎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青瓷茶盏被震得哐当响，“大哥，我们每年少缴的税就够养半个公司了！凭什么给他潘泽林当政绩？” 秦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秦虎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甘心地嘟囔：“不就是个毛头小子吗？真当我们震天集团好欺负？” “闭嘴。”秦天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慑人的威严，“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那位领导说了，潘泽林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得让他烧两把，不然他下不来台。” 他转向何进，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通知財务，今年的税一分不少地缴，潘泽林想搞什么形象工程，只要不触及我们的核心利益，都可以配合。他要修路，我们捐钱；他要搞绿化，我们也出钱。总之，就是要让他觉得，我们震天集团是遵纪守法的好企业，是支持市政府工作的好伙伴。” 何进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没底。他看著秦天胸有成竹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潘泽林可能不吃这一套”咽了回去。 会议室里的气氛稍稍缓和，几个心腹见状，也纷纷附和起来。 有人说潘泽林不过是装装样子，有人说用不了半年，他就得反过来求震天集团。 只有何进，心头的阴霾越来越重。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让潘泽林烧三把火，说不定烧到最后，会把整个震天集团都烧个乾乾净净。 在这一刻，他已经有了一丝提桶跑路的想法。 第 120章 何进的警觉 秦天背后靠山的保证，却没能驱散何进心头的寒意。 会议结束后，他跟著人群起身，脸上掛著惯有的、拿捏得当的微笑，他的目光落在秦天身后那幅“大展宏图”的匾额上，只觉得刺眼。 何进心不在焉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反手带上厚重的实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车流，脑海里却翻涌著刚才会议上的一幕幕。 作为秦天最倚重的“狗头军师”，震天集团的总经理，只有何进自己知道，这背后藏著多少见不得光的风险。 震天集团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砂石厂，一路扩张到如今掌控震州方方面面的庞然大物，每一步都踩著灰色地带，甚至每年都会沾染鲜血。 震天集团许多產业都是强取豪夺来的，恶意打压竞爭对手、甚至是为了扫清障碍而策划的各种“意外”，太多事情都出自他的手笔。 他为秦天搭建起一张庞大的罪恶之网，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张网看似坚固，实则早已布满裂痕，一旦有人从外部用力拉扯，整张网都会轰然崩塌，而网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这些年，他活得比谁都谨慎。 作为一个玩脑子的人，他隨时都在准备著跑路。 他从不相信谁的承诺，也不依赖所谓的关係，在他看来，人性本恶，利益至上，今天的兄弟，明天就可能为了自保而杀人灭口。 所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神经紧绷。 而这次潘泽林的到来，更是让他的警惕性飆升到了极点。 潘泽林这个市长，他虽然没有接触过，但只看其履歷，以及传闻对方手上有不下於五条人命，这都让他心底发寒。 他也经常关注本地有关潘泽林的新闻，潘泽林在各种场合的讲话听起来温和无害，但眼神中却始终带著一股难以掩饰的锋芒。 尤其是前几天潘泽林在谈到禁毒、谈到打击违法犯罪的新闻中，其眼神中露出的狠劲怎么也掩饰不了。 他太了解潘泽林这种人了，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早已把一切看在眼里，他们就像潜伏在暗处的猎手，耐心等待著最佳的出击时机。 秦天背后的靠山拍著胸脯保证，说潘泽林这次只是正常的调动，不会针对震天集团，让他们放宽心。 可何进却恰恰相反，靠山越是保证安全，他心里就越是不安。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自以为有靠山就高枕无忧的黑恶势力，他们最终都没有好下场。 更何况，秦天的靠山还特意叮嘱，让震天集团最近务必低调行事，不能与潘泽林发生任何衝突。 这看似是稳妥的建议，在何进看来，却暴露了一个致命的信息：潘泽林的背景，远比他们想像的要深厚，连秦天的靠山都不愿轻易得罪。 想到这里，何进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低调行事？谈何容易。 震天集团如今的盘子太大了，就像一头失控的巨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令行禁止的小公司了。 下面的那些小弟，跟著秦天打打杀杀这么多年，出人命更是家常便饭，早就养成了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他们习惯了用暴力解决问题，习惯了凌驾於规则之上，让他们突然收敛锋芒，像缩头乌龟一样夹著尾巴做人，可能吗？ 更让他担心的是秦虎。 秦虎，作为震天集团的三把手，手里掌握著一帮亡命之徒。 这个人智谋不足，囂张跋扈到了极点，前几年还差点枪杀了一个副市长。 他在震州横行霸道，基本上没人敢管。 何进太清楚秦虎的愚蠢了。 刚才会议上，秦天已经明確表態，为了给潘泽林面子，不仅今年的税款要足额缴纳，不能再像往年那样耍小聪明，还要停止各种见不得光的灰色產业。 何进注意到了秦虎双眼里翻涌的不满和戾气。 何进太了解秦虎了，他绝对不会甘心就这样放弃每年十几亿元的收入，更不可能放弃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收入。 他猜测秦虎可能已经在心里盘算著，怎么让下面的人阳奉阴违了。 恐惧在何进心中蔓延，他坚信，震天集团在震州的如日中天，下一刻就有可能会崩塌。 跑路的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强烈。 之前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可现在，却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 他必须儘快行动，不能再等了。 等潘泽林动手之后再想跑，一切都太晚了。 他要趁著现在秦天还信任自己，儘快將妻儿送出去。 不然等秦天发现自己有跑路的想法，第一个不会放过他的就是秦天。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表面上，他依然是那个秦天最信任的“狗头军师”，会按照秦天的要求去安排各项工作。但暗地里，他已经开始筹划怎么將妻儿从秦天的监视下送出去了。 …… 震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公安局长兼副市长刘元东坐在潘泽林对面。 “市长，监视震天集团二把手何进的兄弟传来消息，说何进的父亲去世了。”刘元东的声音中带著几分凝重。 潘泽林浓眉微微蹙起：“有点意思。” 多年的经验让他对这种“巧合”格外敏感。 他们已经在稳步推进对震天集团的行动，其核心人物身边就出了这种事，怎么看都透著股不对劲。 他目光锐利如鹰：“是意外，还是正常死亡？” 刘元东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带著一丝迟疑：“按照何家对外的说法，是昨晚半夜突发心梗，急救车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看上去似乎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家已经搭起灵堂，何进带著妻儿回去守灵了。” “何进呢？”潘泽林追问，“他是什么反应？” “蔫了。”刘元东言简意賅，“昨天晚上接到消息就赶回了老家，一身素服，头髮都白了几根，看著憔悴得很，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半点往日里的精明都没了，活脱脱就是个痛失至亲的孝子。” 潘泽林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篤定：“何进作为秦天的军师，心思縝密，他有没有可能已经猜到了我们要对他们动手？” 第121章 危险临近 光是对付秦天，潘泽林倒没有什么压力，他怕的就是何进这种藏在暗处的老狐狸。 心思深，路子野，还懂得收敛锋芒，这种人，最是难对付。 刘元东深吸一口气，顺著他的思路分析道：“不好说。或许猜到一些风声，或许还没摸到我们的底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他真的猜到我们的目標是震天集团，那他必然会跑。” 他语气郑重：“何进不是秦虎那种没脑子的货色，他太清楚震天集团这张网有多脆，一扯就破。真到了收网的时候，他这种出谋划策的，绝对是第一个被清算。他更清楚，秦天也不可能让他活著离开震天集团。” 潘泽林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的精光。 “何进要跑，自然会带上老婆孩子。”潘泽林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他的老婆孩子，早就被秦天的人盯得死死的——他父亲死亡，何尝不是他的一个机会。” 潘泽林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元东脸上，语气篤定：“何进如果想要跑，妻儿就是他的软肋，他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他父亲去世，就是他妻儿脱离秦天掌控的最佳时机，也是他跑路的最佳时机。” 潘泽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借著奔丧的由头，把老婆孩子送回乡下老家，再从老家悄无声息地送走——神不知鬼不觉。” 刘元东猛地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市长，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这事绝对有蹊蹺！” 刘元东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在他们逃跑的时候直接扣下何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潘泽林轻轻摇头：“不急。” 他的目光深沉，“何进想跑，这自然是不能允许，你虽然对公安系统进行了人事调整，但是，局里还是到处都是筛子，恐怕我们前脚刚抓住何进，后脚秦天就收到消息了。何进被杀人灭口是小事，打草惊蛇，逼得秦天狗急跳墙，让震州经济瘫痪就麻烦大了。” “那您的意思是？”刘元东有些摸不准潘泽林的意思。 “按兵不动。”潘泽林嘴角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你们盯著何进，他逃跑的时候，等他出了震州再让省厅的人去抓。让秦天等人误以为何进背叛了他们，已经出国了。” “省厅的人？”刘元东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市长高明！这样一来，秦天就不会怀疑是我们抓了何进，只会认定是何进跑路，绝想不到我们的后手！” 潘泽林目光锐利如鹰：“我们也要做好准备了，何进手里攥著震天集团大半的黑料，他这一『跑』，秦天心里必定发慌，决不能让他找到机会跑了或者是搞破坏。” 刘元东点点头，“市长放心，我这就去安排，决不会让这些犯罪分子逃跑，也不会让他们搞破坏。” …… 潘泽林猜测的没有错，何进於次日凌晨就避开了秦天的监视，带著妻儿连夜往京州而去。 秦天布下的眼线，遍布震州的大街小巷，火车站、汽车站，国道、高速路口更是重点盯防的区域。 可何进早有准备，多次换车避过了秦天的眼线。 天刚蒙蒙亮，何进一家三口便到了京州机场。 他特意选了早上6：30飞往港城的航班，他盘算著，到了港城，再从那边转机去白头鹰，只要踏上白头鹰的土地，秦天就算手眼通天，也休想再动他分毫。 机场候机大厅里，人声鼎沸，何进拉著妻儿的手，低著头快步走过安检口，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直到坐在机舱座位上，系好安全带，看著舷窗外的跑道缓缓后退，飞机引擎发出轰鸣，机身逐渐升空，他才靠在椅背上，在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气。 舷窗外，云层翻涌，如棉絮般铺展开来，遮住了脚下的汉东大地。 何进侧头看向身边，妻子正抱著孩子，眼神茫然地望著窗外，他伸手握住妻子的手，低声安慰：“別怕，过了港岛，我们就安全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其实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刘元东心腹的监视下。 从他带著妻儿离开家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刘元东心腹的监视下。 而省公安厅厅长周天隆为了避开省里某些人的耳目，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甚至都没有在京州拦截何进，反而是让何进堂而皇之地登机离去。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在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机组人员就收到了飞机备降邻省的命令。 何进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哪怕是飞机起飞了，他还是没能出得了国。 哪怕是他父亲把自己的命搭上了，也没能跑掉。 他的父亲並不是正常死亡，而是何进將自己的处境跟他父亲说了之后，他父亲主动配合，服药自杀。 冰冷的手銬銬上手腕的那一刻，何进反而平静了下来。 虽然没能跑出去，但是，何进心中还是有些庆幸。 他非常清楚秦天靠山在汉东的影响力，哪怕是在省厅，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他要是在汉东被抓，活不过三天，甚至是他的妻儿都有生命危险。 那些人，为了堵住他的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在邻省被抓，不仅是他自己能够多活一段时间，他妻儿的生命也有保障。 天亮以后，秦天刚起床，就收到了何进一家三口失踪的消息。 “何进失踪了？”秦天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手下浑身颤抖：“是的，大哥，昨晚下半夜，何进说有些困了要休息一下，就进屋睡觉了，今天早上兄弟们才发现他失踪了。” 秦天的脸色铁青，眼底翻涌著暴戾，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何进背叛了自己。 “查，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何进，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 “什么，你说何进失踪了。” 秦虎与秦天差不多同时收到了何进失踪的消息。 “tmd，一定是姓潘的乾的，一定是他派人抓了何进。”秦虎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道，“让黑猫马上去干掉姓潘的。” “是，虎哥，我这就去安排。”小弟立马领命而去。 第122 章 狙击市长 秦虎虽然只是一个莽夫，但他也知道何进掌握了震天集团的大部分秘密，知道他对震天集团的重要性。 因此，必须要把何进救出来，他自认为，只要干掉潘泽林，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 就算是潘泽林被干掉之后，上面追究责任，交出几个小嘍囉交差就行了，这也是他以前闹出人命后惯用的手段。 至於说潘泽林掌握著一部分枪桿子，秦虎没有一点压力 他有信心让震州的警察队伍不敢把枪口对著震天集团。 至於wj和jfq的枪桿子，他觉得只要自己先下手为强，把潘泽林干掉了，就没人会为了一个死去的潘泽林跟震天集团作对。 毕竟，震天集团在省里的靠山也很强大，是汉东省常委会的决策者之一，他认为，没有什么事是决策者压不下来的。 …… 震州的清晨带著初夏的燥热，晨曦刚漫过震州市政府大楼，潘泽林乘坐的黑色轿车便缓缓地驶入政府大院。 司机拉开车门，潘泽林整理了一下衬衫，步履沉稳地踏上青石台阶，准备进入政府。 就在潘泽林刚刚踏上第三级台阶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让他浑身一颤。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警钟在脑海中敲响，警告著他即將面临巨大的危险。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並不陌生，当年身处缉毒队执行任务时，经常会体验到如此惊心动魄的感觉。 儘管距离那段充满惊险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春秋，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警觉性依然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剎那间，潘泽林的本能反应超越了理性思考，他的肌肉如同被点燃一般迅速做出动作。 他脚步戛然而止，身形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诡异角度向左旋转，与此同时，右手条件反射般地伸向腰间（儘管早已告別公安系统，但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仍旧难以割捨）。 可惜，他的手摸了一个空，他现在是市长，不是缉毒警，已经没有资格配枪了。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颗子弹紧贴著他的右侧肩膀呼啸而过，紧接著狠狠地撞击在身后的栏杆上，带起一阵火花，將栏杆硬生生地击碎成无数碎片四处散落开来。 那沉闷的枪声犹如惊雷乍响，在这人来人往的大院里久久迴荡不去，嚇得原本棲息在枝头的一群麻雀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窜。 其他市政府的工作人员还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突然间传来一声鞭炮声。 而大院门口的保卫和潘泽林的司机瞬间反应过来。 他的司机是退役军人、保卫是现役wj，自然是瞬间就辨別出了这是枪声，而不是鞭炮声。 他们惊慌失措地往潘泽林身边跑，准备用身体做护盾，护送潘泽林进入大楼內。 潘泽林躲在车后，抬眼看向跑过来的4个wj战士，沉声道：“就地隱蔽反击，把枪给我。” 潘泽林没有任何的慌乱，沉著有序地指挥反击。 最前面的wj战士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把配枪递向潘泽林，不用潘泽林吩咐，已经有wj按下对讲机的紧急频道： “市政府01號点位市长遭枪击！请求支援！重复，市政府01號点位市长遭枪击！请求支援” 金属枪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潘泽林的手指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缉毒队的2年，他早把“枪”刻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他身体贴在车上，用汽车作为掩护，目光扫过刚才子弹射来的方向。 在大概40米外的公路旁有一辆麵包车，车窗开著一条缝。 凭藉他在缉毒队的经验，瞬间判断出子弹就是从那辆麵包车內射出来的。 潘泽林的瞳孔骤然收缩，40米的距离，这不是普通土枪能达到的杀伤范围，而是制式装备才能达到的杀伤范围。 没有消音器的闷响，子弹破空的锐啸如此清晰，这也绝非是黑市劣质枪械。 要么是熊制武器，要么是鹰制武器。 他贴紧在车后，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辆无牌银灰色麵包车：车窗开著的那道窄缝，隱约能看到黑洞洞的枪口还未收回，车虽然是停著的，但排气管还在冒著烟。 显然，杀手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是想要解决了目標才离开。 “枪手在外面的麵包车上，你们的目標是司机和车，不要让他们跑了，我来对付枪手。”潘泽林看向其他的几个wj沉声道。 三名手持真理的wj战士立刻呈战术队形散开，两人依託轿车引擎盖为掩体，枪口直指麵包车前轮，另一人则猫腰绕到车后，瞄准驾驶座侧窗。 在wj的快速反应下，大院里的其他来来往往的市政府工作人员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拼命地往政府大楼里面跑。 倒计时在政府工作人员的慌乱逃跑中流逝。 潘泽林的目光死死锁著麵包车那道窄缝，能清晰捕捉到枪口细微的晃动，他甚至能判断出杀手正调整呼吸，准备第二次射击。 “砰！” 潘泽林率先扣动扳机，子弹瞬间击穿麵包车车窗。 杀手显然没料到目標还会主动反击，在自己中枪的情况下，再次扣动扳机，第二颗子弹擦著潘泽林藏身的车门飞过，打在政府大楼的墙面上，溅起一片石屑。 几乎在潘泽林开枪的同一瞬间，两名瞄准车轮的wj同时射击。 “砰砰”两声枪响，麵包车左前轮瞬间爆胎，刚刚启动的车身猛地向左侧倾斜，擦著路边的护栏划出半米远。 绕到车后的wj抓住时机，对著驾驶座侧窗连开两枪，玻璃应声碎裂，司机惨叫一声，双手脱离方向盘，车身彻底失控，撞向路边的隔离带。 第 123章 连环狙击 车身撞向隔离带如同惊雷炸响，沉闷的撞击声裹著金属扭曲的碎裂声，连地面都泛起细微的震颤。 麵包车的前保险槓，在巨大的衝击力下硬生生折断，而前挡风玻璃早已碎裂成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破碎的挡风玻璃遮住了驾驶座的大半景象。 几名wj没有丝毫迟疑，耳畔的轰鸣尚未消散，他们便借著车身倾斜、重心不稳的瞬间，猛地从掩体后方衝出，朝著那辆失控后仍在微微晃动的麵包车扑去。 而潘泽林却没有上前，依旧半蹲在专车后方。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掠过大院外围的每一个角落——街边的门店、通行的车辆，都逃不过他的审视。 根据车辆撞击的幅度，以及消失的枪声，他在心中迅速做出判断：麵包车內应该是两人。 司机在wj的攻击下，再加上这样猛烈的撞击，就算侥倖不死，也必然身受重伤，头晕目眩间早已没有多少反击能力。 而另外一个杀手，以其子弹偏移的程度来看，应该是被自己那一枪伤到了。 两人现在被困在变形的车厢里，又被wj包围，这般天罗地网之下，已是插翅难飞。 虽然已知的两个杀手基本失去了威胁，但潘泽林並没有放鬆警惕。 以秦虎这个莽夫不按常理出牌、不计后果的疯狂来看。 敢在市政府门口这样的敏感地带动枪，绝不可能只派两个杀手这么简单。 秦虎或者是震天集团定然还有后手，或许是潜藏在暗处的第二波力量，或许是早已布置好的埋伏。 从这两个已知的杀手身上，便能管中窥豹。 按照正常的暗杀逻辑，对目標出手之后，无论是否达成目的，首要任务都是立刻撤离，避免暴露行踪。 可这两人在一击不成之后，非但没有逃窜，反而是继续发动第二波攻击。 以此来看，这两人要么根本没有经过专业的培训，只是普通的亡命之徒。 要么就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死士。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著秦虎此次的行动，必然带著孤注一掷的狠劲。 这一刻，不管是附近的商铺里，还是路过的车辆，亦或是附近路过的人群中，都有可能藏著杀手，就等著给他致命一击，让他不敢有半分鬆懈。 就在这时，附近治安亭以及巡逻车辆的警笛声率先划破长空，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源源不断的警车朝著市政府方向赶来，汽车引擎声与警笛声交织在一起，为这紧张的氛围更添了几分紧迫感。 “注意警戒！封锁现场。”见到带著人匆匆赶来的市局局长刘元东、常务副局长罗峰两人，潘泽林当即指示道，“排查周围200米內所有可疑人员和车辆，尤其是戴著口罩、帽子刻意遮挡面容的，或是突然改变行进路线、神色有异的人，一律仔细盘查，绝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既听不出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后怕，也没有局势暂时可控的鬆懈，仿佛刚才那致命的枪响，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只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凶狠，泄露了他內心的警惕。 “是，市长！” 刘元东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对著身后的警员们下达指令，安排人手封锁周围路口，展开拉网式排查。 警笛声越来越多，转眼间一张严密的防控网络形成，將政府外围牢牢护住。 “市长，先把防弹衣穿上。”这时，潘泽林的专职司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件防弹衣，说著便要往潘泽林身上套。 “不用。” 潘泽林却抬手轻轻拦住了他。 这倒不是潘泽林逞强，更不是他不需要防弹衣，而是他清楚地知道，此刻局势尚未完全明朗，潜藏的危险仍未解除。 穿防弹衣的过程需要分散注意力，动作也会变得迟缓，万一在这短暂的间隙里，暗处的杀手抓住机会发动袭击，那就得不偿失了。 与其被装备束缚，不如保持此刻的灵活与警觉，才能更好地应对隨时可能出现的意外。 他抬眼看向守护在自己身后的罗峰，“你带几个自己人或wj跟我上楼。” 他话里“自己人”三个字咬得极重。 潘泽林的意思很明显，他对震州枪桿子系统不是很信任，让罗峰有信得过的人就带信得过的人，没有信得过的人就带wj。 罗峰重重点了点头，潘泽林话里“自己人”三个字咬得极重，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震州的枪桿子系统里，谁是秦天、秦虎的人，谁值得信任，此刻根本说不清。 “市长放心，这两个兄弟是我从岩台带过来的，绝对可靠。” 说罢，他转头看向自己身旁的两人，“小王、小周，你们两人跟我保护市长的安全。” 被点到名的两名人立刻上前，两人都是罗峰从岩台带过来的心腹，跟震天集团没有任何关联。 潘泽林瞥了眼小王和小周，两人身形挺拔，眼神沉稳。 他微微頷首，没有多言，转身朝著政府大楼的入口走去。 就在潘泽林的脚刚刚迈入市政府大门的一瞬间，心中的危机感再次浮现。 他身体条件反射地向右侧倾斜，往地上滚了一圈。 “咻。” 子弹独有的破空之声再次响起！ 子弹从潘泽林方才立足的地方飞过。 “嘭！” “啪。” 子弹破空声、枪声、子弹撞击在地板之上的声音先后响起。 一时间，大厅里迴荡著爆破声以及金属与地面碰撞时迸发出的清脆响声。 而此时此刻，潘泽林紧握在手中的真理也不甘示弱，它同样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嘭！” “嘭！” 一缕淡淡的白烟从潘泽林手上的枪口裊裊升起。 眨眼之间，整个大厅都被一层刺鼻、带有浓烈焦糊气息的硝烟味道给笼罩。 罗峰的反应也不慢，在潘泽林开枪的瞬间，他也朝子弹射来的方向开了一枪。 这一连串的声响在电光石火间发生，大厅里瞬间传出阵阵尖叫声。 第124章向省委匯报，请求支援 一些躲在大厅角落的人纷纷蹲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潘泽林开了一枪就迅速滚到墙后，借著墙壁的掩护迅速起身。 他手中的真理还残留著淡淡的硝烟味。 刚才那记条件反射般的翻滚，完全是在缉毒队生死歷练沉淀下的本能，子弹破空的锐啸刚传入耳畔，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最精准的反击动作。 “有狙击手！在正前方的居民楼上。” “有狙击手！在正前方的居民楼上。” 潘泽林与罗峰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两人都是经过枪林弹雨洗礼过的，瞬间就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潘泽林贴著冰冷的墙壁，目光锐利，快速扫过正前方的视野——政府大楼正对面的一栋7层居民楼楼顶。 刚才他与罗峰都已经开枪反击了，但是，有没有击中目標他们都不能確定。 现在，他们也不知道袭击者是被他们击倒了，还是已经跑了。 从时机的把握、子弹破空的角度、以及带著轻微的拋物线轨跡，潘泽林判断出对方一定是个经验丰富的职业杀手。 显然，这个职业杀手才是秦虎真正的杀招。 罗峰立刻拿出对讲机联繫刘元东：“立刻封锁对面居民楼，立刻封锁对面居民楼，目標刚刚在楼顶。” 对讲机那头的刘元东声音急促：“收到！你那边有没有人受伤！” “没人受伤。”罗峰自然知道刘元东话里的意思。 对方是在確认潘泽林有没有受伤，狙击手有没有得逞。 潘泽林没有再关注外面的情况，而是急忙上了楼。 现在不是他称英雄的时候，他要立刻把这里的情况上报汉东省委。 潘泽林的脚步沉稳而急促，每一步踩在楼梯间的大理石地面上，都发出清晰的迴响，与身后罗峰等人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压迫人心的气势。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潘泽林立刻对著一旁双腿还在发抖的秘书宋强东道：“立刻吩咐各部门负责人收缴手机等通讯设备，不得向外发出任何消息，让通讯部门立刻关闭震州辖区內的无线网。” “是，市……市长。”宋强东立刻回应道。 潘泽林点点头：“让罗峰守在门口，没有我的命令，不让任何人进来。” “是。” 待宋强东离开后，潘泽林立刻抓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手指快速按下一串號码。 电话很快被接听，对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我是省委黄鸿达。” 潘泽林的声音中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黄书记，我是震州潘泽林，有紧急情况向您、向省委匯报。” “泽林同志，讲。”省委书记黄鸿达的声音沉稳如山，即便在电话里，也透著一股久经大事的定力。 潘泽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速极快地简要匯报导：“书记，就在十分钟前，我在震州市政府门口遭遇两波连环暗杀。” “你在市政府门口遭到暗杀？”黄鸿达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惊。 潘泽林声音中带著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的，书记，第一波是在市政府大院，我被两名杀手持枪袭击，杀手已经被wj当场控制。第二波是在我进入市政府大门之时，遭到狙击手狙击。” 顿了顿，潘泽林继续匯报导：“第二波袭击的这个狙击手很专业，我们也有反击，但目前还不能確定狙击手的具体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隨即传来黄鸿达愤怒的咆哮声：“光天化日之下，狙击地方主官，这是公然挑衅国法，挑衅省委省政府！依你的判断，主谋是谁？” 黄鸿达的声音中带著前所未有的寒意，他能不愤怒吗？省委下派去地方的主官被狙击，这已经是多少年没有发生的事了。 现在发生在汉东，一个处理不好，轻则面临上面的问责，重则他的乌纱帽不保。 “初步判定是震天集团的人。”潘泽林语气篤定，“书记，震天集团的总经理何进昨晚准备出国，省公安厅在將其抓获。想来，应该是震天集团觉得是我们震州公安系统抓了何进，他们想要救出何进做出的疯狂反扑。” 说到这里，潘泽林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书记，震天集团势力庞大，且手中持有大量违禁武器。现在，我向您、向省委申请，立刻剷除震天集团这个毒瘤。” “为了彻底剷除这股黑恶势力，防止其核心成员潜逃，我请求书记、请求省委批准震州的以下几点行动：” “第一，出动震州市wj，对震州展开一场全面的扫黑除恶行动，重点清查震天集团董事长秦天及其团伙的所有据点、犯罪產业链；” “第二，申请震州jfq参与封锁震州市所有交通要道，在人口集中场所保护人民群眾安危。” “第三，希望省厅紧急异地调警驰援震州，协助震州扫黑除恶。” 潘泽林顿了顿，补充道：“书记，震天集团不除，震州无寧日。此次事件已经严重威胁到地方政权安全和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必须以雷霆之势坚决打击，彻底肃清震天集团犯罪团伙，还震州一片净土！” 电话那头的黄鸿达呼吸也急促起来，片刻后，黄鸿达的声音才传来，他的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潘泽林同志，省委批准你的请求！” 顿了顿，黄鸿达补充道：“记住，震州jfq的人只能保护人民群眾的安全，不能参与任何执法，不能对內，这是底线。” 说到这里，黄鸿达的语气带著一丝关切：“泽林同志，你有没有受伤。” 潘泽林声音洪亮：“多谢书记关心，我没事。” 对面的黄鸿达明显鬆了一口气：“泽林同志，你要注意自身安全，汉东省委省政府是你坚强的后盾。记住，扫黑除恶既要雷霆万钧，也要精准施策，务必保护好无辜群眾，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有任何情况，隨时向我匯报。” “感谢省委信任！感谢书记支持！我一定不负重託，坚决完成任务！”潘泽林立刻保证道。 掛断红色座机，潘泽林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第 125章 扫黑除恶 这一次，潘泽林拨通的是震州wj支队的號码。 电话一接通，对面便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好，我是震州wj支队参谋长厉胜利。” “厉胜利同志，我是震州市政府潘泽林。”潘泽林的声音透著不容置疑的果决。 “市长！”厉胜利的声音立刻抬高了半分，紧张感瞬间瀰漫开来，“您那边情况怎么样？范永智支队长已经带著应急分队往市政府赶了，还有3分钟就能抵达。” wj支队的反应比负责市区安保的公安局长刘元东还要快一步。 这主要是因为市政府的安保就是由wj支队在负责，枪击发生后，市政府的守卫第一时间上报了支队指挥中心。 而市局则是因为听到枪声后快速反应。 只是wj支队驻地在城郊，距离市区有数公里的路程，即便全员奔袭，也难及公安民警来得迅速，这才让刘元东的人先一步赶到支援。 “局面已经控制住了。”潘泽林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下达命令：“经汉东省委批准，同意震州wj支队参加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现在，我命令你支队全员即刻集结，所有人员配实弹、带足装备，原地等候后续作战命令。” 厉胜利没有任何迟疑，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收到，市长！支队驻地现有800名兵力，含特战分队、机动大队及后勤保障人员，已全部完成战备集结，枪械、弹药、防弹衣、防爆盾等装备均已配发到位！另外，分布在全市各区县的各个中队，共计450人，也已完成战备集结，隨时可以出动！” 潘泽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气势，“wj驻地800人继续原地待命。” “是！” “各区县wj中队，立刻全员出动，让他们分批次进入辖区內的城镇人员集中场所——农贸市场、学校周边、商业街区、医院门口，全部展开战备巡逻。巡逻时保持高度警惕，著装规范、枪弹上膛，但严禁主动挑衅，首要任务是保护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防止黑恶势力趁机作乱。一旦发现持械歹徒或聚眾闹事的情况，立刻控制现场，如果不能控制的，可以视情况將犯罪分子击毙！” 他顿了顿，补充道：“各中队巡逻路线要覆盖所有重点区域，做到无死角、无盲区。” 厉胜利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应：“收到！我现在就向各区县中队下达命令，同步发送巡逻路线图与重点防控区域清单。预计十五分钟內，各中队可全部抵达指定位置展开巡逻。……” 掛断与厉胜利的电话，潘泽林立刻拿起震州jfq的专线电话。 他虽掛著jfq第一书记的头衔，却深知j队调动的铁律，若无上级单位的明確授权，即便身为地方主官，也绝无可能撬动一兵一卒。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便传来一道浑厚有力、裹挟著军人特有铁血气场的威严声音：“这里是震州jfq司令部，我是黄旭。” “黄司令，我是市政府潘泽林。”潘泽林的声音中带著一丝谨慎。 “黄司令，二十分钟前，我在市政府大院先后遭遇两次枪击，策划袭击的是震天集团。”潘泽林开门见山地道。 “我已得到汉东省委书记、sjq第一书记黄鸿达同志的授权，”潘泽林特意加重了“黄鸿达授权”四字，这是军地联动的关键凭证。 “震州wj支队已全员进入战备状態，各区县中队正赶赴人员密集区展开巡逻。但仅凭wj与公安的力量，难以实现全域防控的无死角覆盖，我希望震州jfq、各区县wzb能派出部分兵力，协助wj部队维持社会安定，保护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对黑恶势力形成有效威慑。” “什么？！”黄旭的声音陡然拔高，“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地方主官？这是公然挑衅国法，简直无法无天！” 他虽然已经接到上级部门的紧急授权，却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得知潘泽林这个市长遭到枪击，他脑海中也是嗡嗡响。 很快，黄旭的声音就恢復了军人特有的冷静果决，已然进入战时状態：“潘市长放心，jfq刚刚已接到上级单位的紧急授权，要求我们配合市政府开展安保任务，全力保障震州社会稳定与群眾安全。”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潘泽林悬著的心稍稍落地，但依旧沉声强调，“黄司令，jfq兵力仅限保护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负责重点目標守卫，对黑恶势力形成威慑，不得参与任何执法活动，绝不能逾越。” 他心中清楚，这不仅是纪律要求，更是对军地关係的精准把握。 私自调兵，歷来是兵家大忌，即便事出有因，也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稍不注意，他自己的前途就完蛋了。 此次上级单位之所以能快速授权，既是因为事態紧急，也是因为黄鸿达向上紧急协调。 这也是潘泽林为何要先调动wj部队，再联繫jfq的原因。 wj兼具部队属性与执法权限，反应更快、部署更灵活，而j队则是守护底线的最后一道钢铁屏障。 “潘市长放心，我们绝不触碰底线！”黄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潘泽林协调好jfq之后，刘元东已经在市政府搭建起了临时指挥部。 临时指挥部搭建好后，潘泽林立刻把在市委、市政府办公的市委常委，以及公安局长刘元东、wj支队队长范永智、jfq政委等人召集到临时指挥部。 潘泽林声音中充满了决绝：“经省委授权，现在，我宣布对震州进行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立刻对震天集团秦天、秦虎等骨干进行抓捕，务必將震天集团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气：“若在执行任务期间遭遇犯罪分子负隅顽抗或暴力拒捕，可以採取果断措施，予以当场击毙！” 第 126章 秦天的靠山 客厅瀰漫著一种压抑的死寂。 秦天斜倚在沙发上，指尖夹著的香菸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才猛然回过神来，將菸蒂摁灭在菸灰缸里。 菸灰缸里的几个菸蒂，无声诉说著主人的焦躁。 秦天的眼神深邃如潭，平日里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此刻被一层阴霾笼罩。 能让震天集团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砂石厂，一路扩张成震州市黑白两道通吃的巨无霸，秦天靠的不只是运气，也不只是有贵人相助。 震天集团的发展，贵人相助以及何进这个军师的谋略固然关键，可若不是秦天自身有著过人的胆识、精准的判断力和狠辣的手腕，就算是诸葛再世，也难以將一个小砂石厂扶持到如今的规模。 秦天不是秦虎那种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他是真正的掌控者，从来都是藏在幕后，於无声处定乾坤。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小弟小心翼翼的声音：“大哥，我们把何总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机场、火车站、他名下的几套房產，还有平时常去的几个落脚点，都没人。” 秦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门口的小弟背脊发凉，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秦天的心上。 时间每流逝一秒，他心中的不安就多一分。 作为震州市的地下组织部长，秦天的触手早已深入震州官场的各个角落，公安系统里自然也有他的人。 在发现何进失踪，他就已经確认，何进並没有被震州市警方控制，甚至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个结果，让秦天排除了意外的可能。 秦天不是傻子，虽然他的智谋比不上何进这个狗头军师，但是，他的智商也不是一个普通人可以比较的。 他更清楚，何进能在震州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把震天集团的各种违法犯罪压制在震州，其能力和警惕性远超常人。 如果何进的失踪不是意外，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背叛。 秦天的手指无意识地玩弄著手中的打火机，脑海中浮现出几天前集团高层会议的场景。 当时何进反覆强调潘泽林的到来绝非偶然。 反覆强调潘泽林这个人不简单、强调他在其他市任职时，就以铁腕著称，更是猜测潘泽林可能是衝著震天集团来的。 当时秦天也有些警觉，但是，在背后靠山的安抚下，他就没有那么担心了，甚至还觉得何进有些小题大做。 震天集团在震州根基已深，背后更是有一座大山。 至於他背后靠山的警告，让他保持低调，不要和潘泽林对著干的原因，他更是清楚。 他背后的靠山还在谋求更进一步，所以暂时不想得罪潘泽林背后的势力。 可现在何进的背叛让他再次警觉起来。 若是何进早有预谋地背叛，秦天倒也不至於太过慌乱。 一个军师而已，没了何进，他秦天有的是办法找到下一个能为他出谋划策的人。 再加上，他的靠山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到时候哪怕没有人给自己出谋划策，震天集团一样能够財源广进。 至於何进掌握的那些秘密，秦天更是有恃无恐。 震天集团这些年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哪一件没有何进的谋划？ 真要是把这些秘密曝光，何进自己也没有好日子过。 另外，何进还有哥哥、姐姐、侄儿、外甥在震州，他不信何进会不顾他这些亲人的死活。 只要自己不动何进的这些亲人，哪怕是找不到何进，对方也会永远闭嘴。 可如果何进的背叛不是早有预谋，而是因为他察觉到了某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致命危险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秦天的心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何进的嗅觉向来敏锐，若是他觉得震天集团这艘大船即將倾覆，提前跳船跑路，那问题就严重了。 能让何进如此忌惮的危险，绝对不是潘泽林一个人能带来的，背后恐怕还牵扯著更深层次的博弈。 这也让他想起了背后靠山柳青云的反覆叮嘱，想起了柳青云常常感嘆的斗爭。 他想到了柳青云也有敌人、也有竞爭对手。 要是柳青云的敌人、竞爭对手要从震天集团这里下手，那就麻烦大了。 想到这里，秦天再也坐不住了，急忙掏出手机。 就在他准备给柳青云拨打过去的时候，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正是柳青云的名字。 秦天心中一紧，连忙按下接听键，语气恭敬：“青云哥。” 电话那头传来柳青云威严而带著怒火的声音：“小天，我不是让你们要低调吗？你们是不是又搞出了什么事？” 柳青云声音中带著的愤怒，让秦天有些心慌，他急忙解释：“青云哥，我一直按照你的安排没有搞事情啊。就是我们震天集团的总经理何进失踪了，我们现在正在找他，还没查到眉目。” 他能想像到电话那头柳青云阴沉的脸色。 果然，柳青云的怒火更盛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训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年底汉东省领导班子就要换届，这个节骨眼上，最是敏感，我反覆叮嘱你不要给我惹事，不要给我惹事！你倒好，现在告诉我，你们公司的总经理失踪了？” 秦天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从柳青云话语中感受到了一丝危险。 领导班子换届，这是官场最微妙也最危险的时刻，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何进的失踪，在这个时候，无疑是一颗定时炸弹。 “青云哥，我们已经確认了，何进並不是被警方抓了，是带著老婆孩子跑了。”秦天的声音带著一丝慌乱。 “確认？等你確认，黄花菜都凉了！”柳青云怒不可遏，“省公安厅长周天隆已经在来震州的路上了。要是何进真的是跑了还好，要是他落在周天隆手里，不仅是你们，连我都要被牵扯进去！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到这里，柳青云愤怒的掛断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秦天握著手机，愣在原地。 秦天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第127 章 秦天的靠山(下) 汉东省委大楼。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柳青云办公室。 此时的柳青云，只觉得血压飆升，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何进的失踪让他心底警铃大作。 作为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作为汉东政法系统名义上的掌舵人，他对公安系统的掌控力却严重不足。 周天隆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柳青云的心头。 周天隆这个副省长、公安厅长，对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向来只有表面的恭顺。 每次开会匯报工作，周天隆总是言辞恳切、態度谦和，可一涉及具体事务的推进，尤其是柳青云私下授意的那些“程序外”的事，对方要么就装聋作哑，要么用“按流程办”四个字堵得他哑口无言。 柳青云不是没试过示好，可周天隆对於他拋出的橄欖枝要么是视而不见，要么是装傻充愣。 周天隆的油盐不进，让柳青云憋了一肚子火。 之后的工作中，柳青云没少给对方使绊子。 公安厅申请的专项经费，他在省委政法委这边砍了不少。 周天隆力推的一些项目，也被他以需进一步论证可行性为由驳了回去。 可他的这些小动作，仿佛打在棉花上，周天隆不仅稳坐厅长宝座，还把公安厅的关键部门都牢牢抓在手里，核心岗位上全是他的人。 柳青云安插进去的几个亲信，要么被架空，要么被边缘化，根本掀不起风浪。 周天隆之所以敢不给他这个政法委书记面子，除了自身乾净，是靠功劳提拔起来的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省委书记黄鸿达给了他底气。 周天隆虽然不完全算是黄鸿达的人，但是，对方向来器重实干型干部，周天隆把公安工作抓的井井有条，黄鸿达自然要护著他。 这让柳青云越发憋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著周天隆在公安系统里我行我素。 而现在，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刚刚他安插在公安厅的心腹匯报，周天隆今天刚上班就带著几个亲信，直奔震州而去。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柳青云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周天隆此行，事先没有任何通报，没有走任何程序，这让他很不安。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主动联繫秦天，询问对方最近有没有给自己惹祸的原因。 而何进的失踪更是让柳青云心鉉紧崩到了极点。 何进刚刚失踪周天隆就马上去震州，他可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无数个念头在柳青云的脑海里翻腾，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肉跳。 只是，还没有等他有更多的动作，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他的秘书小张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书记！不、不好了！震州出事了！”小张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柳青云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慌什么！天塌不了！慢慢说！震州出什么事了？” “震州市委副书记、市长潘泽林……在市政府大院里遭到了狙击手的狙击！”秘书小张的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柳青云的心上。 小张结结巴巴的继续道：“黄书记刚刚已经紧急下达命令，调动震州周边四市的公安、wj，全面封锁震州所有的交通要道，现在……现在整个震州已经完全戒严，任何人都进不去，也出不来了！” “什么？！”柳青云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你说潘泽林被狙击了？还是在市政府？” 潘泽林这市长在市政府大院被狙击，这件事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的想像。 “是……是的书记。”秘书小张用力点头，“京州的公安、wj正在往震州开拔。” “啪——” 柳青云手中握著的保温杯从掌心滑落，可他却浑然不觉。 此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刚才秘书的话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脑海里。 潘泽林遇袭，周天隆突袭震州，何进失踪，震州全面封锁……这一连串的事情，像一张巨大的网，突然从天而降，將他紧紧缠绕，让他一口气险些没有上得来。 “书记，您没事吧？”秘书小张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保温杯，关切地看著他。 柳青云这才缓缓回过神来，他脸色苍白得如纸，眼神涣散，往日里的沉稳与威严荡然无存。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你先出去吧。我要静一静，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是，书记。”小张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苍白，不敢多言，默默收拾好地上的狼藉，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柳青云粗重的呼吸声。 他踉蹌的坐回椅子上，双手颤抖著拿起手机，再次翻出秦天的號码，按下了拨號键。 “您好，您拨打的號码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冰冷、机械的提示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將柳青云浇透。 他不死心，又翻出电话簿里震州其他几个联繫人的號码，一个接一个地拨打。 可是，电话里传来的都是同样的提示音——“您好，您拨打的號码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他自然知道，这是震州所有的通讯都被切断了。 震州，那个他曾经以为尽在掌握的地方，此刻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城，也变成了一个让他望而生畏的旋涡。 “完了……完了……”柳青云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过了一会，他挣扎著坐直身子，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一个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柳青云的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才被接起。 一个懒散的声音传来：“爸，怎么这会儿打电话？我还在睡觉呢。” 柳青云平日里的沉稳威严荡然无存，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別睡了，立刻，马上订机票出国，晚了你就出不去了。” 第128 章 插翅难逃 柳青云颤抖的声音中带著绝望。 然而，柳志却没听出来，话中带著朦朧的睡意抱怨道：“爸，你说什么胡话呢？我在汉东好好的人上人不当，要出国去夹著尾巴做人吗？” 柳志的回答让柳青云怒火中烧，“现在、立刻、马上收拾东西去机场，不管飞哪里，先离开汉东，离开国內！” 他的嘶吼带著从未有过的恐慌，柳志终於察觉到不对劲，他的睡意瞬间消散：“爸，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秦姨娘家给你惹事了？……” “別废话！”柳青云打断了儿子的抱怨，他的声音沙哑，“震州已经封城了，后面汉东有可能也要封城，再不走你就没有机会了。” …… 秦天別墅。 此时，秦天后背的衬衫上浮现出一块地图，那是被冷汗浸湿的痕跡。 柳青云的话还在他耳畔迴响。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周天隆正往震州赶来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不是没经歷过风浪，震天集团能在震州扎根数十年，黑白两道通吃，靠的就是他秦天的狠辣与魄力。 可这一次，他却慌了，慌得像个没头苍蝇。 何进是他的心腹，手里握著震天集团太多见不得光的勾当了。 他一直篤定何进不敢去自首，一定是跑路了，毕竟何进的哥哥、侄儿、外甥还在震州，可即將到来的周天隆，让一切都变得不確定起来。 周天隆来震州目的不明、柳青云的紧张、再加上何进失踪前多次提及要警惕潘泽林，怀疑潘泽林可能是衝著震天集团而来。 多方匯聚起来，让秦天有一种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紧张。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柳青云的竞爭对手，柳青云作为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想要更进一步坐上省长的位置，他的那些竞爭对手自然会想尽办法把他拉下马。 若是潘泽林履职震州也是柳青云的竞爭对手在背后算计，那他秦天，还有整个震天集团，都有万劫不復的可能。 “跑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般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窗前掏出手机准备安排自己的情人、孩子们都出国。 “您好，你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秦天皱了皱眉，又拨通了第二个、第三个……接连打了几个电话，覆盖了他在震州安置的好几个情人，可结果如出一辙，全都是“不在服务区”。 一股不祥的预感顺著脊椎爬上头顶，他猛地將手机举到眼前，屏幕右上角的信號格空空如也。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別墅附近就安装了一个信號基站，他的手机不可能会没有信號，信號也不该中断得如此彻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除非……是有人屏蔽了这里的信號。 就在他心神不寧，想要让小弟们检查自己的手机有没有信號时。 別墅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个穿著黑色紧身衣、脸上带著一道刀疤的小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满是惊恐。 “大……大哥，不好了！出大事了！”小弟跑得气喘吁吁，说话都带著哭腔，刚站稳就急著匯报。 秦天被小弟这副模样嚇得心头一跳，“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是……是虎哥！他……他怀疑何总的失踪和潘市长有关，派……派黑猫去暗杀潘市长了！” “什么？！”秦天的瞳孔骤然收缩，急忙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小弟的胸口衣服，力道大得几乎要將对方的衣领撕裂。 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著恐惧而显得有些沙哑，他猛地摇晃著小弟的身体，嘶吼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弟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嘴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是……是的大哥，虎哥说何总肯定是被潘市长抓了，他要救出何总……半……半个小时前，黑猫在市政府大楼前动手，没……没成功，现在还不知道他是被抓了还是跑了！” “完了……完了……”秦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手无力地鬆开，小弟踉蹌著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他踉蹌著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沙发扶手上，隨后顺著扶手滑落在地，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刚才还只是猜测，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公安厅长周天隆之所以急匆匆赶来震州，哪里是为了何进，分明是因为震州市长在市政府门口遭遇了狙击！ 这可是捅破天的案子，別说一个公安厅长，就算是省委书记，或者是京城的更高层，也会第一时间关注。 他之前的所有侥倖，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潘泽林是什么人？是震州市长、是震州jfq第一书记，去暗杀潘泽林，这是灭顶之灾！ 秦虎派人去杀他，不管成功与否，他们这些人都將成为全省乃至全国通缉的要犯。 別说跑了，就算是插翅，也难飞出震州这座牢笼。 恐惧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信號被屏蔽，说明外面已经被封锁了。 市长被暗杀，周天隆亲自前来，这不是过家家，是要反恐。 现在他们就是瓮中之鱉，束手就擒还能多活几天，要是敢反抗，活不过今天。 过了许久，秦天才勉强控制住颤抖的身躯，他的声音嘶哑：“通知……通知所有兄弟，都散了吧……”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保命要紧……” “大哥！”小弟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想要扶起他，脸上满是焦急，“兄弟们都散了，谁来保护你？我们赶紧跑吧！只要我们能跑出去，去西南那几个国家，凭大哥你的本事，我们一样能吃香喝辣，一样能东山再起！” 能留在秦天身边的，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基本上都是受过秦天的恩惠。 此刻，小弟是真心实意地想带著秦天跑路。 更何况，小弟心里也清楚，一旦离开了秦天这棵大树，没有了震天集团的庇护，他们这些手上沾过血的人，迟早会被警方抓住，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法律的严惩。 秦天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灰败与绝望，他摆了摆手，声音微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看著小弟，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潘泽林这个市长遇袭，周天隆亲自坐镇，外面肯定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是插翅难逃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颤抖的身体，一字一句地说道：“让兄弟们把所有的傢伙都扔了，能跑一个是一个，別白白送死了。” 第129 章 仗义多是屠狗辈 小弟还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著秦天瘫在地上的模样，那张曾经叱吒震州、连市委书记都要敬他三分的脸，此刻写满了颓败，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挥手间就能搅动震州风云的狠戾。 “大哥，你自己多保重。”小弟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话。 “噗通” 小弟双膝跪地，对著秦天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磕完头，他不敢再多看秦天一眼，起身时肩膀还在微微颤抖，转身朝著门外踉蹌而去。 不一会儿，別墅的庭院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十个穿著黑色西装的小弟鱼贯而入，都是秦天身边的老弟兄。 这些人有些本身就是亡命之徒，被秦天召至麾下，有些人则是在震天集团发家过程中手上也沾了血。 他们站在客厅门口，排成排，看著瘫坐在沙发旁的秦天，眼神里满是惶恐和不舍。 “噗通，噗通，噗通……” 所有小弟都跪倒在地，开始向秦天磕头。 “大哥，你自己多保重！” 几十道声音混杂在一起，有哽咽，有颤抖，迴荡在空旷的客厅里。 秦天缓缓抬起头，灰败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这些人，有的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有的是街头混不下去的烂仔，是他给了他们饭吃，有的是犯了事，是他给他们摆平的。 这些都是震天集团的骨干。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舌头却不听使唤，最后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嘆息。 “去吧，你们自己也多保重。”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可那颤抖的手，却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小弟们这才缓缓爬起来，有序地走出了別墅。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房间里，客厅里只剩下秦天一个人，还有墙上那座黄金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是在为他的末路倒计时。 虽然秦天的这些小弟大部分都是亡命之徒，手上沾过血，身上背著案底，可他们多少还是有些江湖义气。 秦天给过他们饭吃，给过他们活路，他们便认他这个大哥，就算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没想过要拿秦天这个大哥去换自己的活路，换一份减刑的机会。 这也应了那句老话：“仗义皆是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 小弟们都离去之后，別墅里彻底安静下来，秦天也逐渐平復了心中的恐惧与绝望，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对於今天的结局，秦天曾经也不是没有想过。 早在他带著几个兄弟抢下第一个砂石场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条路是刀尖上舔血，早晚有一天会走到头。 只是后来，他攀上了柳青云这棵大树，靠著柳青云的庇护，震天集团越做越大，从砂石场到娱乐城、到加油站，几乎垄断了震州的半壁江山。 柳青云的职位越来越高，从震州副市长到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他的底气也越来越足，逐渐把那点关於“末路”的警惕，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以为，有柳青云在，他就能在震州一手遮天，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柳青云顶著。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天塌下来的时候，没有人会替他顶著。 对於秦虎暗杀潘泽林带来的这场灭顶之灾，秦天没有任何的抱怨，只有深深地无奈。 他秦天能够有今天，靠的就是柳青云这个贵人。 而他之所以能够搭上柳青云这个贵人，全是因为堂弟秦虎那个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妹妹。 也正是秦虎的妹妹做了柳青云的情人，他才搭上了柳青云这个贵人。 他给柳青云送钱，柳青云给他平事，这才有了震天集团的今天。 这也是为什么秦虎这个只会捅篓子的莽夫，也能坐上震天集团三把手的原因。 秦虎没脑子，做事衝动，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这些年惹了不少麻烦，都是秦天和柳青云帮他擦屁股。 虽然秦虎是个累赘，可秦天不能拋弃秦虎，拋弃秦虎就代表著他和柳青云之间的纽带断了。 可以说，如果没有秦虎这个莽夫堂弟，秦天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如果没有秦虎妹妹这条线搭上柳青云这个贵人，他自己守著那个砂石场，闷声发点小財，也能小富即安，不至於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可惜，没有如果。 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后，秦天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子。 他迈著有些踉蹌的步伐走到酒柜前，眼神空洞地盯著那些琳琅满目的酒瓶。 他隨手拿起其中一瓶色泽鲜艷如宝石般的进口红酒，转身回到客厅茶几旁坐下。 他轻轻地摇晃著酒杯，看著杯中的红酒像血液一样在杯中流转。 举起杯子，送到嘴边轻抿一口。 那醇厚的口感瞬间充斥在口腔之中，但不知为何，此时的他却觉得这酒比任何时候都要苦涩。 曾经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时候喝这个酒，与现在穷途末路喝这个酒，完全就是两个味道。 “成也柳，败也柳……” 秦天低声呢喃著这句话，声音中透露出无尽的悲哀。 不一会，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响起，由远及近逐渐传来。 外面的马路上闪烁著红蓝相间的警灯，一辆辆警车呼啸而来。 面对如此紧张的场面，秦天並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显得异常镇定自若。 他依然稳稳噹噹地坐在椅子上，继续悠然自得地品味著手中的红酒，似乎完全不把外面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 突然，只听得一声巨响——“砰!”房门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一般，猛地破开。 紧接著，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wj冲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震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罗峰。 罗峰面色冷峻地走进房间，身后紧跟著几名全副武装的wj战士。 他们迅速散开，將秦天团团围住。 秦天抬起头看向罗峰，“我还以为会是刘元东来抓我，没想到，却是你这个副局长。” 第 130章 秦虎武力拘捕 罗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秦天面前。 他抬手，身后的警员立刻递上一份文件：“秦天，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故意杀人罪……。” 秦天將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平静的伸出双手：“罗局长，这些我都认，我就想知道，你们调来震州，是不是本就衝著我们震天集团而来？” 罗峰示意身旁的警员给秦天銬上手銬，隨即他目光如鹰隼般盯著秦天那涣散的瞳孔：“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震州的天，该亮了。” 罗峰自然知道秦天问的是什么，就像他说的，他、刘元东、潘泽林三人是不是衝著震天集团来的，这已经不重要了。 而且，他罗峰是什么身份，秦天是什么身份？ 要是以前，秦天或许还能让罗峰忌惮几分，现在嘛，一个活不了多久的死刑犯而已。 对於秦天这么配合，罗峰心中还是有些遗憾。 你不反抗，我怎么拿大功劳，兄弟们怎么拿二等功、三等功？ 你要是反抗一下，我们火力……这不就更好？ 金属手銬扣在手腕上的冰凉触感，让秦天平静的脸庞抖了抖。 他垂眸看著腕间鋥亮的镣銬，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成了撕心裂肺的狂笑，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 “震州的天该亮了……” 他重复著罗峰的话，笑声戛然而止，眼底只剩一片疯狂，“是啊，我秦天遮了震州这么多年的天，值了、值了啊！” 罗峰皱了皱眉，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挥了挥手：“带走。” 罗峰原本满心期待著与秦天在別墅展开一场激烈的战斗，但他想不到的是，秦天竟然选择了主动投降！ 这一结果让罗峰著实有些诧异。 不过，回想起之前捕获的几名犯罪分子口供时，罗峰便洞悉了个中的玄机所在。 在市政府暗杀潘泽林这个现任市长的锅太大了，秦天显然並不愿意去背这个锅。 毕竟，他情人多，膝下儿女也多。 如果他只是涉黑，对他的那些子女的影响不会很大。 倘若奋起抵抗，恐怕事情的性质將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届时很可能会被扣上一顶“恐怖分子”的帽子，如此一来，不仅他本人难逃法网恢恢，就连他那些无辜的子女也必將受到牵连。 至於秦虎派人暗杀潘泽林一事，秦天事先对此毫不知情，他的罪名会比秦虎轻很多。 就在秦天被押上警车时，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 秦天转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神色复杂。 那个方向是他堂弟、震天集团三把手——秦虎的家。 对於秦虎的拒捕反击，这在秦天的意料之中。 以秦虎那种莽夫的性格，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已经想到了秦虎的结局。 …… 秦虎別墅。 相比於秦天的老谋深算，独自一人住在一栋独立的別墅里，並將情人和孩子们分別安置在不同的地方，甚至將部分情人安置在震州以外、汉东以外的地方。 秦虎却选择让自己的妻儿一同居住在这栋別墅之內。 这样虽然可以给予他们更多的陪伴和照顾，但同时也意味著一旦遭遇危险，全家人可能会陷入更大的困境。 此时，公安局长刘元东亲自带领一支wj精锐与刑警，將整个別墅严密包围起来。 子弹击穿玻璃的脆响，混杂著刘元东的喊话声，在秦虎別墅的上空炸开。 “里面的人听著！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刘元东站在指挥车旁，手里攥著扩音喇叭，眼底充满了杀气。 他身后，防暴盾牌组成的阵线严丝合缝，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別墅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秦虎的身影，就藏在窗帘后面。 “放你娘的屁！”秦虎的吼声从里面传出来，“刘元东！老子知道是潘泽林派你来的！有种就衝进来！老子手里的傢伙，够拉著你们几个垫背的！” 话音未落，一道火舌猛地从窗帘后窜出。 “砰！” 子弹擦著盾牌边缘飞过，溅起一串火星。 隱体后的wj和刑警岿然不动，训练有素地压低身形，枪口的准星始终锁定著那扇窗户。 刘元东冷著脸，抬手看了一眼腕錶。 潘泽林的指令很明確，遇到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里面的人听著，我再说一遍，所有人放下武器！”刘元东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压过別墅里的混乱，“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老子从混街头那天起，就没怕过死！”秦虎的吼声从二楼炸响，紧接著又是一串密集的枪响，“兄弟们，横竖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別墅內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动静——桌椅翻倒、玻璃碎裂，还有手下们的嘶吼：“虎哥，跟他们拼了。乾死一个够本，乾死两个就是赚了。” 刘元东眼神一沉，抬手对著对讲机道：“各组注意，对方准备武力抗法，我们直接开火，见人就立即击毙！”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几声应答鏗鏘有力，瞬间刺破別墅周围的硝烟味。 刘元东放下扩音喇叭，拔出腰间配枪，眼神冰冷。 隨著刘元东的命令下达，早已蓄势待发的wj、刑警立刻放开手脚。 枪械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一切，子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別墅上，砖石飞溅，门窗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 別墅二楼，秦虎死死扒著窗框，看著外面密集的火网，眼底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疯狂的烈焰。 秦虎抱著一把ak47，枪口对准窗外疯狂扫射。 “噠噠噠——” 子弹裹挟著他的怒吼，向外射去。 他身边的二十多个手下也都红了眼，各自端著ak47对著別墅外盲目倾泻火力。 “往死里打！別让他们靠近！”秦虎嘶吼著。 窗外，wj、刑警的火力更猛了。 只要有人敢露头，就会遭到最少十颗子弹的照顾。 一个杀手刚探出身想瞄准，就被一串子弹打破了头颅，身体软软地瘫在窗台上，鲜血顺著墙壁往下淌，染红了白色的外墙。 第131 章 归案 硝烟在別墅周围凝成厚重的灰雾，ak47的嘶吼与警用枪械的精准点射交织成死亡交响。 秦虎的手臂被子弹过，滚烫的血珠溅在窗沿上，瞬间被硝烟燻成深褐。他浑然不觉疼痛，反而將ak47的枪口顶得更紧，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都给老子守住门口！谁让他们进来，老子先崩了谁！” 秦虎的吼声嘶哑如破锣，他余光瞥见身旁一个手下腿肚子打颤，正往沙发后面缩，当即抬腿一脚將人踹翻，“孬种！当初跟著老子砍人的狠劲呢？现在怂了？” 那手下被踹得口鼻流血，却不敢反驳，只是在心里暗骂：“tmd，砍人砍的是黑社会，砍的是普通人，现在面对的是正义之师。老子要不是有命案在身没得选择，第一个毙了你这个莽夫。” 別墅一楼的大门早已被破拆弹轰开，防暴盾牌组成的推进阵形步步紧逼，子弹打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像是催命的钟鸣。 刘元东站在指挥车旁，目光死死地盯著別墅二楼的窗口，手里的配枪始终保持著瞄准姿势。 就在这时，別墅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秦虎將一张实木柜子掀翻，推向楼梯口，柜子与台阶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暂时挡住了警方的推进路线。“想上来？先过老子这关！”秦虎拿出一个炸药包，眼神阴鷙地盯著楼下。 “小心！有炸药！”一名刑警眼疾手快，嘶吼著提醒同伴。 眾人立刻俯身躲避，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楼梯口的墙体被炸出一个大洞，碎石和木屑飞溅，烟尘瀰漫了整个楼道。 秦虎借著烟雾的掩护，带著几个亲信往三楼退去，那里是他最后的据点，藏著充足的弹药。 然而，他刚踏上三楼楼梯，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最后一个亲信被追上来的警员一枪击中后脑，身体重重摔在台阶上，顺著楼梯滚了下去。 秦虎猛地回头，回应他的是数不尽的子弹。 虽然他眼疾手快，急忙躲在墙角，但还是被子弹击中肩膀。 子弹钻进肩膀的瞬间，秦虎只觉得一股钻心的剧痛顺著骨头缝蔓延开来，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力气。 隨后他踉蹌著扑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转角台阶处，手掌按在冰冷的墙面上，留下一片刺目的血红。 身后的枪声愈发密集，子弹打在楼梯的瓷砖上，迸射出细碎的火花，像是在追赶他的脚步。 “狗娘养的！”秦虎咬著牙咒骂，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按住伤口，试图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可那温热的液体还是顺著指缝往下淌，浸透了他的衬衫，在地面上滴出一串鲜红的血珠。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三楼虽然还有弹药补给，但是，他可能拿不到了。 秦虎蜷缩在台阶转角，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呼吸粗重如拉风箱，每一次喘息都牵扯著肩膀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二楼的枪声与警员沉稳的脚步声，正顺著楼梯一步步向上逼近，与子弹打在瓷砖上的脆响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秦虎，放下抵抗！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刘元东的喊话声穿透烟尘，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像重锤般敲在秦虎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右手颤抖著摸索腰间——那里还藏著一把手枪，是他最后的底牌。 “逃？老子的字典里就没有『逃』字！”秦虎嘶吼著，突然猛地起身。 起身的瞬间，他左肩的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淌，在手枪的枪身上凝成暗红的血珠，左手死死按住伤口，右手持枪对准楼梯下方，眼底燃烧著同归於尽的烈焰。 “有种就上来！”他嘶吼著扣动扳机，子弹带著刺耳的呼啸，顺著楼梯向下射去。 可剧痛让他的手臂剧烈颤抖，子弹打在台阶上，溅起一串碎石，並未击中任何警员。 但这突如其来的射击，还是让警方的推进暂时停滯，几名警员迅速俯身，躲在楼梯转角的掩体后，枪口齐齐对准秦虎的方向。 “秦虎！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刘元东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想想你犯下的罪孽，现在伏法，还能不连累家人！” “家人？”秦虎狂笑起来，笑声悽厉得像是受伤的野兽，“老子当年砍人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家人！今天落到你们手里，老子认栽，但想让老子束手就擒，做梦！” 话音未落，他突然侧身，借著墙壁的掩护，朝著楼梯下方连开三枪。枪声过后，他猛地窜向三楼，试图衝上去拿到更多弹药。 可刚迈出两步，小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一名埋伏在三楼楼梯口的警员，抓住他移动的瞬间，精准击中了他的腿弯。 秦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枪脱手而出，滚到了三楼的走廊里。 他挣扎著想要爬过去捡枪，后背却被紧隨而至的警员用枪托狠狠砸中，沉闷的撞击声让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前方的地板上。 “別动！”警员的声音冰冷刺骨，枪口顶在秦虎的后脑上，“再动一下，立刻击毙！” 秦虎趴在地上，肩膀和小腿的伤口同时流血，身体下的地板很快被染红一片。 他不甘心地扭动著身体，试图挣脱，可警员们早已围了上来，两人按住他的胳膊，一人压住他的双腿，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放开老子！你们这群杂碎！我妹夫不会放过你们的。”秦虎疯狂地嘶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秦虎的別墅里，除了秦虎这个莽夫，其他人都被击毙。 虽然震天集团的三位核心人物秦天、秦虎、何进都被控制，但仍有数百名中层和高层，数万底层涉黑人员尚未落网。 这无疑给震州社会治安带来了巨大隱患。 好在，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周天隆亲自率领一支精锐队伍率先抵达了震州。 周天隆的到来，也意味著震州的扫黑除恶將全面开花。 第 132章 被狙带来的契机 震州市政府临时指挥中心，空气仿佛被压缩过，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来的枪声、嘶吼声交织，瀰漫著一股化不开的硝烟味。 办公桌上散落著半截菸头、標註著密密麻麻符號的作战沙盘，还有刚列印出来的涉案人员名单，墨字边缘还带著印表机的余温，却已染上了几分肃杀。 潘泽林站在沙盘前，目光在震天集团总部、秦天別墅、秦虎別墅来回扫视。 他眼底沉淀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那是压抑了快半年的隱忍，在秦虎落网的这一刻终於有了宣泄口。 作为一市之长，他本该坐镇办公室统筹全局，却自始至终守在指挥中心，每一条指令都亲自確认，每一份战报都仔细审阅。 秦天、秦虎的落网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指尖的力道也轻了些。 他清楚，分散在震州各地的数万涉黑分子看似庞大，实则是依附於秦天、秦虎的藤蔓。 如今主心骨已折，这些人没了统一指挥，不过是一盘散沙，有的会惶惶逃窜，有的会各自为战，但在省厅以及各市即將到来的支援面前，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不足为虑。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秦虎派人狙击自己，潘泽林虽然感到愤怒，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秦虎给自己创造了一个机会。 履职震州之初，他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一方面是省委交给他的硬任务，必须彻底剷除为祸多年的震天集团； 另一方面，震天集团早已与震州的经济命脉深度捆绑，牵一髮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经济震盪，影响民生稳定。 哪怕后来得到宋强东的助力，拿到了足以让秦氏兄弟万劫不復的违法犯罪证据，他也只能如履薄冰，徐徐图之，生怕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更让他顾虑的，是年底的汉东省领导换届。 黄鸿达即將升半步退居二线、赵立春接任省委书记已是必然。 潘泽林太了解赵立春的行事风格了，这位即將上位的省委书记，在省长任上时便极度看重经济数据，一旦坐上省委书记的位置，手握更大的权力，必然会更加注重政绩。 若是届时震州的经济建设毫无起色，扫黑除恶又迟迟没有进展，赵立春想要给他找麻烦，简直易如反掌。 可秦虎的狙击，却硬生生给了他一个破局的契机。 眼下这样正好，借著扫黑除恶的大旗横推过去。 哪怕今年震州的gdp腰斩，也绝不会有人敢拿这件事来攻击他。 要是敢以此来攻击潘泽林，潘泽林来一句：你是不是在为震州黑恶势力打抱不平？你是不是和震州黑恶势力有联繫？ 这谁还受得了？ 更何况，潘泽林本就是带著扫黑除恶任务空降震州，只要能將震天集团连根拔起，肃清震州的黑恶势力，这便是一件足以载入政绩簿的大功，对他未来的仕途只会有助益，毫无影响。 “市长，省公安厅厅长、副省长周天隆同志的车队预计5分钟后抵达市政府！”宋强东快步走进来匯报导，他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声音带著难掩的紧张。 潘泽林点点头，抬手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衬衫袖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快步走下楼，朝著市政府门口而去。 正午的阳光刺眼，洒在平整的广场上，反射出灼人的光芒。 一列闪著警灯的车队呼啸而来，引擎声震耳欲聋，打破了市政府往日的肃穆。 为首的黑色奥迪车稳稳停下，车门打开后，一位身著编號汉东00001警服的人走下车。 他笔挺的制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虽已年过五十，但脊背依旧笔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周身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场，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人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他刚一落地，潘泽林便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带著得体的恭敬：“省长，总算把你盼来了，有你来领导震州的扫黑除恶工作，相信用不了多久，定能让震州拨云见日。” “泽林同志，看到你安全无恙，我就放心了。”周天隆抬眼看向潘泽林，暗自鬆了一口气。 要是潘泽林出事了，他也不要想著提拔，能保住现在的位置就不错了。 十一年前，潘泽林还只是他手下一名小小的缉毒大队长，敢打敢冲，浑身是胆。 可如今，眼前的人已经成长为正厅级的市长，官阶只比他低一级。 十一年的时间，潘泽林从副科一路披荆斩棘，跨越了数个大台阶，晋升速度之快，在汉东省官场实属罕见。 而他自己，不过是从副厅升到了公安厅厅长兼任副省长，步伐平稳却略显缓慢。 虽然潘泽林因为年龄的原因，短期內不可能再上副部，但周天隆心里清楚，以潘泽林的能力与城府，未来必然前途无量，他可不敢有半分托大。 周天隆伸出手，与潘泽林紧紧相握。 两双手的力道都不轻，掌心的温度交织著，既有昔日同袍的熟稔，也有如今层级有別的微妙试探。 “省长，刚刚市局已经將秦天、秦虎这两个震天集团的头目，以及震天集团总部的核心骨干全部控制住了，就等您来坐镇部署，开展全面的扫黑除恶工作。” 潘泽林收回手，言简意賅地向周天隆介绍了当前的情况。 他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態，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周天隆肩上的警衔，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老领导虽只比自己高一级，却手握全省公安系统的调度权，眼下震州扫黑虽已成功破局，但后续的各地余孽清剿工作，都离不开省厅的全力支持。 周天隆微微頷首，脚步不停，跟著潘泽林向临时指挥中心走去。 走廊两侧的工作人员纷纷驻足敬礼，眼神里满是敬畏。 “秦天、秦虎这两个头目落网时，没出什么岔子吧？”周天隆沉声问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我来之前就听说，他们手下有一批亡命之徒，手里还藏著不少傢伙，不好对付。” “托您的福，秦天倒是识趣，知道大势已去，没有任何反抗，直接就投降了。”潘泽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眼底的杀气却在提及秦天时一闪而逝。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也冷了几分：“秦虎就不一样了，带著二十多个亡命之徒负隅顽抗，在他的私人別墅里与我们的干警对峙了半个多小时。 最后没办法，只能强行攻坚，除了秦虎被生擒之外，其他的犯罪分子都已经被当场击毙。”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了临时指挥中心。 第 133章 中枢重点培养名单 汉东省委大楼。 省委书记办公室的红木地板泛著沉鬱的光泽，与墙上悬掛的“求真务实”匾额相映，透出一种肃穆到近乎压抑的氛围。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却驱不散办公室里瀰漫的凝重。 省委书记黄鸿达握著红色保密电话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正在向中枢***王主任匯报工作。 “王主任，对于震天集团这个黑恶势力，我们省委一部分常委是知道的，”黄鸿达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但尾音还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站直身体，背脊挺得更直，仿佛这样就能多一分底气，“我和赵立春同志也一直都在想办法解决这个盘踞在震州的毒瘤。近两年，我们暗地里收集了不少线索，只是……”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试图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更具说服力。 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收紧。 紧接著，王主任带著明显质问的声音穿透听筒，力道十足：“既然你们一直都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那为什么还会出现在市政府狙击一市主官这样恶劣的事件？” 那语气里的不满与问责，如同重锤敲在黄鸿达的心上，让他瞬间感到一阵窒息。 光天化日之下，一市之长在市政府大院遭遇狙击，这不仅是对地方治理的公然挑衅，更是给汉东省委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也难怪上面领导会如此震怒。 黄鸿达下意识地抬起手背，用衣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冷汗顺著鬢角滑落，浸湿了衬衫的领口，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知道，要是自己的回答不能让对方满意，自己的前途也要完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也只能甩锅了，虽然不能完全甩出去，但是，能甩出去一部分是一部分，只要能减轻自己的责任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王主任，您有所不知，震州是柳青云同志工作过的地方。他在任期间，一直对震天集团的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调任政法委之后，甚至刻意压下了不少举报线索，任由其坐大。等我们后来察觉到不对劲，想要深入调查时，才发现这颗毒瘤已经长得根深蒂固。” 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震天集团通过这些年的运作，已经与震州的经济深度绑定，旗下关联企业上百家，牵扯就业人口数十万。轻易动它，很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震州经济震盪，甚至影响社会稳定。”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与赵立春同志、孔旗山同志反覆商议了多次，最终决定把潘泽林同志调去震州，我们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潘泽林同志是领导们重点关注的人，也是上了中枢重点培养名单的，”王主任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批评的意味更浓了，“既然震州那么危险，你们为什么还要把他派去震州？要是潘泽林同志出了意外，你们承担得起责任吗？” “什么？”黄鸿达闻言，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电话险些滑落。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惊愕与慌乱。 他怎么也没想到，潘泽林居然已经进入了中枢领导的视野，还上了重点名单。 此前，他只是觉得潘泽林能力出眾，是汉大的后起之秀，却从未想过对方的分量已经如此之重。 不仅是汉大的人在重点培养，甚至就连有数的那几位也关注到了潘泽林，对方更是上了重点培养名单。 中枢重点培养名单黄鸿达非常清楚，上了这个名单的人，未来最少也是正部级。 这一下，他感到后背的冷汗更多了，顺著脊椎往下淌，让他浑身发冷。 他急忙稳住心神，硬著头皮解释道：“王主任，您听我细说。我们之所以选中潘泽林同志，实在是因为他是最合適的人选。扫除震天集团，必然会对震州经济造成不小的衝击，而潘泽林同志是汉东有名的经济专家。更重要的是，他作风硬朗，是出了名的能啃硬骨头。” 他语速加快，试图將潘泽林的优势一一呈现：“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潘泽林同志还有过缉毒警察的经歷，他在缉毒一线立过一等功，胆识和魄力都远超常人。我们正是看中了他这几点——既有经济治理的智慧，又有与犯罪分子周璇的能力，才决定让他去啃震州这块硬骨头。”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稍微坚定了一些：“这一次事件的发生，虽然惊险，但也从侧面说明，潘泽林同志到任后，確实触动了震天集团的核心利益，才让他们狗急跳墙，鋌而走险。这恰恰证明，潘泽林同志的能力是经得起考验的。” 然而，黄鸿达的这番解释，並没有平息王主任的不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冷哼，王主任的声音带著警告的意味：“市长在市政府遭到狙击，这件事在全国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领导们非常生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还有，领导让我转告你，潘泽林同志的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如果你们汉东省委连一个优秀干部都保护不好，那我们就给他换个安全的省份开展工作。” “王主任，您放心，我们一定加强对潘泽林同志的安保措施，绝对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黄鸿达急忙表態，语气恳切。 但对方並没有再给他多说的机会，只留下一句“你们好自为之吧”，便传来“咔噠”一声，电话被掛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持续响起，黄鸿达握著电话，愣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放下。 他靠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还在不断渗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中枢这次是真的动怒了，而他的解释也算是勉强过关了。 第134 章 柳青云投案自首 黄鸿达指尖夹著的香菸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手指微微一缩，才回过神来。 把柳青云推出去背震州黑恶势力泛滥、狙击市长的锅，他半分心理负担都没有，甚至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 作为在宦海沉浮数十年、一步步爬到汉东省委书记位置的成熟政治人物，黄鸿达比谁都清楚，“稳”字当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稳的基本条件，说穿了就是三件事：不粘锅，绝不让自己沾染上任何可能引火烧身的麻烦；会甩锅，在风暴来临前及时把包袱丟给別人；以及最重要的——死道友不死贫道。 政治场上本就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为了汉东的大局稳定，牺牲一个柳青云，在他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 更何况，他黄鸿达也没有冤枉柳青云。 柳青云在震州的根基，深到连黄鸿达这个省委书记都要忌惮三分。 二十年前，柳青云还是震州市政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副市长，凭著手腕和魄力，一步步往上爬，从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到市长，再到市委书记，最后躋身省委常委、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高位，成为副部级里实打实的大圆满人物。 这二十年，震州就像是柳青云的自留地，方方面面都渗透著他的影响力，从官场到商场，几乎没有他插不上手、说了不算的事。 黄鸿达刚接任省委书记时，不是没听过关于震州的閒言碎语，说那里的黑恶势力有些猖獗。 但他那时只当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毕竟，哪个地方没有黑恶势力？ 他认为这些不过是些盘踞在灰色地带的跳樑小丑，翻不起什么大浪。 只要不出大问题，些许治安上的小瑕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震州的情况早已烂到了根里。 直到去年某位大人物的子女在震州探亲时，险些没能活著走出震州。 黄鸿达这才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一份详实的调查报告。 报告里的数据让他背脊发凉：震州的黑恶势力，以震天集团为核心，已经形成了严密的產业链，渗透到了多个关键行业，掌控了震州近三成的经济总量。 他们与当地部分官员相互勾结，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甚至在干部提拔上，黑恶势力的话语权比市组织部还大。 那一刻，黄鸿达才意识到，他之前的轻视有多致命。 想要彻底整治震州的黑恶势力，就意味著要动柳青云经营了二十年的基本盘，要打破那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可这谈何容易？ 一旦动手，震州的经济必然会受到重创，gdp断崖式下跌是大概率事件，而这会直接影响整个汉东的经济大局，他这个省委书记难辞其咎。 更棘手的是，柳青云作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话语权极重，根基深厚，想要针对震州的问题，根本绕不开他。 这些年，柳青云把震州打造成了铁板一块的独立王国，外面派去的干部，要么被他拉拢腐蚀，要么被排挤得寸步难行，要么乾脆就折戟震州。 正是那位大人物子女探亲这件事，给了黄鸿达破局的契机。 借著这件事，他得到了省长赵立春、组织部长孔旗山的支持。 三人达成了秘密共识：必须派一个绝对可靠、有能力、且与震州本土势力毫无牵扯的人，空降震州，暗中搜集证据，逐步瓦解震天集团的势力，彻底清除黑恶团伙。 而潘泽林，就是他们选中的那个人。 为了麻痹柳青云，也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整个汉东省委常委会里，除了黄鸿达、赵立春、孔旗山三人，其余常委都只知道潘泽林是正常的干部调动，是去填补震州市长空缺的，没人知道他肩负的真正使命。 一、二把手达成共识，再加上组织部长的全力配合，潘泽林的空降异常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黄鸿达原本以为，潘泽林会循序渐进，先稳住阵脚，再慢慢渗透，逐步瓦解震天集团。 可不管是黄鸿达还是赵立春，亦或是孔旗山，三人万万没有料到，秦虎那个莽夫竟然会如此疯狂，如此肆无忌惮。 居然敢在市政府门口，狙击潘泽林这个市长。 要是知道秦虎会这么疯狂，黄鸿达和赵立春先不说，孔旗山就一定不会推荐潘泽林这个汉东大学圣子空降震州。 就在黄鸿达暗自庆幸自己对上面的解释勉强过关的时候。 柳青云的反应也不慢。 他在得到儿子柳志匯报，得知出国航班因为天气原因临时停飞之后，立刻就猜到个中缘由。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始安排后事。 在他看来，没有所谓的天气原因临时停飞，只有瓮中捉鱉。 柳青云活了近六十岁，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十多载，从震州的小科员走到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 在得知潘泽林在市政府门口遇袭的消息后，他就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作为从震州提拔起来的干部，而且又是分管政法系统，不用想他也知道自己將会是重点审查对象。 而他自己又经不起查。 他让儿子赶紧跑路，只不过是心里还有一点侥倖罢了。 现在航班突然停飞，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確认了黄鸿达对这件事的反应程度而已。 他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慌不择路。 柳青云是个极其清醒的人，既然已经没有了退路，不如主动投案自首。 第 135章柳青云投案自首(下） 对於大儿子柳志没能离开，柳青云虽然感到遗憾，但是，他並没有太多的担心。 柳志虽然啃老，但是，这些年最多就是装装逼，並没有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 哪怕他这个老父亲进去了，柳志也不会有大的问题，最多就是日子没有那么瀟洒而已。 至於外面的子女，都还没有成年，也不用担心什么。 只要他进去了把责任揽下，不乱说话，自然会有人关照他的子女。 乘坐专车驶出省委大院，门口的wj习惯性地敬礼，柳青云神色如常。 司机想问他去哪里，他却先开口了：“去省纪委。” 司机愣了一下，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终究没多问，脚下轻轻给油，车子往省纪委方向而去。 汉东省纪委大楼的国徽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柄始终悬在干部头顶的利剑。 柳青云让司机在楼下等候，自己推开车门，一步步踏上台阶。 每一级台阶都像是在丈量他三十多年的仕途，从震州的小科员到省委常委、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那些起起落落、明爭暗斗，此刻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他清楚，从踏入这栋大楼的那一刻起，他的政治生命就彻底终结了。 但他不得不认输，在所谓的小舅子——秦虎派人在震州市政府狙击潘泽林那一刻起，他的政治生命就已经到头了。 选择主动投案自首，儘管最终仍难以避免身败名裂、以及会前往秦城深造的结局，但至少相较於直接面临死刑判决而言，情况要稍好一些。 虽说一般情况下，对於副部级官员並不会轻易判处极刑，然而歷史上並非完全不存在这样的案例。 尤其是考虑到此次潘泽林遭枪击事件所造成的负面影响极其严重，柳青云心里十分明白，一旦自己胆敢对抗调查，那么等待著他的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主动投案自首，则不仅可以保住性命无虞，甚至即便被判以死刑，大概率也只是缓期执行而已。 如此一来，再过个两年，便会將死刑转为无期徒刑。 只要他本人还活著，其子女在外自然也就安然无恙，还会有不少人爭先恐后地主动关照他们……。 …… 汉东省纪委书记陶镇唐接到秘书匯报，得知柳青云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主动前来，要求向组织说明情况时，他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陶镇唐从业三十余年，见过贪官外逃的、隱匿证据的、痛哭流涕求饶的，却从未想过，汉东省委副书记、省政法委书记柳青云会主动投案自首。 对於柳青云主动上门说明情况，陶镇唐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震州市长潘泽林在市政府遭到狙击这件事，现在在汉东高层已经不是秘密了。 震州市作为柳青云深耕二十多年的地方，毫不夸张地说，他在这片土地上拥有著无与伦比的影响力，甚至可以说是一呼百应、权倾一方。 作为汉东省的纪委一把手，陶镇唐非常清楚，柳青云並不是那么乾净。 只是柳青云一直都做得滴水不漏，陶镇唐也很难找到足以给对方致命一击的证据。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震州，震州以前不敢反对柳青云的人必然会抓住机会揭竿而起，他的违法犯罪问题必然会暴露，现在主动投案也是在情理之中。 陶镇唐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沉声道：“请柳副书记到一號谈话室，通知纪检一室全体成员到位，全程录音录像，按最高规格走程序。” 秘书应声退去后，他起身走到窗边，目光从窗帘缝里透出去，落在纪委大楼前那辆柳青云的专车上沉默不语。 …… 一號谈话室的陈设极简，白色的墙面贴著“坦白从宽”等標语，墙角的摄像设备在无声运转，镜头如同冰冷的眼睛，记录著室內的每一个细节。 柳青云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抬头时恰好与推门而入的陶镇唐对上目光。 他没有像寻常被审查者那样躲闪，反而微微頷首，嘴角掛起一抹勉强的笑容：“陶书记，有劳了。” “柳副书记客气了。”陶镇唐在他对面落座，將一份空白的谈话记录推到桌中央，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说要向组织说明情况，现在可以开始了。” 柳青云的目光掠过那份空白文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即恢復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我今天来，是为震州市长潘泽林同志遇袭一事，以及我本人在任职期间的违纪违法问题，向组织坦白。” 柳青云一改往昔那副威严与运筹帷幄之態，此刻显得有些难以启齿：“震州市的震天集团跟我有点关联。震天集团的副总经理秦虎……他有个妹妹跟我关係密切......” 听到这里，陶镇唐不由得一愣。 毕竟身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纪委干部，对於柳青云话中的深意——所谓“和秦虎妹妹关係密切”的言下之意，他又岂能不明白？ 不就是秦虎的妹妹是柳青云的情妇吗？ 陶镇唐实在没料到，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柳青云，竟然会因为一个女人而陷入如此境地！ 此时此刻，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鄙夷之情。 柳青云將陶镇唐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自然清楚对方內心所想。 但事已至此，他索性横下心来，决定不再隱瞒实情。 横竖早晚都会被陶镇唐查出来，倒不如趁现在主动坦白从宽，爭取能够得到从轻处罚。 於是，他深吸一口气，接著说道：“我利用职务便利，给震天集团谋利，给他们平了不少事，也压下了许多有关震天集团的举报……。” 说到这里，柳青云眼底闪过一丝绝决，澄清道：“但是，对於潘泽林同志在震州市政府大院遭遇暗杀这件事，我事先並不知道，更不曾参与其中半分！” 对於秦虎派人暗杀潘泽林这件事，柳青云视其为洪水猛兽，自然知道不能沾上，也不敢沾上分毫，要明確划清界限。 第 136章 刘省长 副省长兼公安厅长周天隆到来之后，潘泽林就主动卸下了扫黑除恶的重担，將指挥权移交给了周天隆。 虽然扫黑除恶很重要，但是，潘泽林有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稳定震州的经济。 扫黑除恶本身就会影响经济，更不用说震天集团在震州市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震天集团被连根拔起的情况下，震州市的经济稍不注意就会有崩溃的风险。 潘泽林当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更让潘泽林不敢掉以轻心的是，震天集团的业务范围深入到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它不仅掌控著震州的汽车站、加油站、超市、农贸市场，还涉足饮用水和燃气等关键领域，可以说已经近乎垄断了这座城市的民生行业。 受震天集团曾经凶威的影响，短期內没有哪家公司敢去接管震天集团的那些產业。 因此，摆在潘泽林面前的当务之急，便是如何確保市民们能够继续获得必要的生活物资供给。 时间紧迫，在没有人愿意接手的情况下，潘泽林只能让震州国资介入並接手这些重要民生企业，以保障社会秩序的正常运转。 令人欣慰的是，秦天以及他控制的震天集团在震州不得人心，国资进场很快就稳住了局势。 三天时间过去，震州除了街头到处都是警察巡逻之外，生活秩序基本上恢復了正常。 仅仅过了三天，震州就全面解除封锁。 封锁解除的当天，汉东电视台、震州电视台同步播出了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的专题报导。 《汉东日报》、《震州日报》也推出了整版特刊。 报导中，详细披露了震天集团多年来犯下的累累罪行：组织黑社会、杀人放火、强取豪夺、非法垄断市场、强买强卖、行贿官员……一桩桩触目惊心的罪行，让民眾愤慨不已。 报导著重讲述了潘泽林空降震州后，顶住重重压力，歷时近半年精心部署，最终带领公安干警成功捣毁震天集团的全过程。 对於潘泽林曾在市政府遭遇暗杀的事，不管是新闻报导还是报纸报导都只字未提。 实在是这件事太过恶劣，公布出来会造成难以想像的负面影响。 震天集团被连根拔起的喜讯传遍震州的大街小巷，民眾欢欣鼓舞。 许多人激动地热泪盈眶，互相诉说著过去被震天集团欺压的遭遇。 傍晚时分，震州市的烟花爆竹店被抢购一空，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震州。 烟雾繚绕中，有人高喊“扫黑除恶，为民除害”、“潘市长为民做主”等口號。 就在民眾欢庆的同时，周天隆牵头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並没有结束，依然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震州市政府更是与省公安厅、省纪委、省检察院联合，在震州开展了为期三个月的扫黑除恶+高压反腐行动。 省公安厅从汉东各市抽调近千名精锐警力，分成十几个行动小组，深入震州的各个区、县，对震天集团的余孽展开拉网式排查。 与此同时，省纪委、省检察院反贪局也派遣调查组，在震州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腐风暴。 而潘泽林也將他在光明区推行的“廉政八条”原封不动地搬到了震州，全方位整治震州官场风气。 扫黑除恶和反腐是一体两面，黑恶势力的背后必然有保护伞，不把这些保护伞挖出来，扫黑除恶就是治標不治本！ 调查组进驻震州后，收到了大量举报线索，有匿名举报信，有实名反映情况的电话，还有群眾主动上门提供证据。 调查组顺藤摸瓜，从市到区(县）到街道(乡、镇），各级官员纷纷落马。 在震州扫黑除恶+高压反腐期间，省委书记黄鸿达、省委副书记、省长赵立春、常务副省长刘军、纪委书记陶镇唐等人相继来震州视察工作，並慰问潘泽林，给其站台。 为了给潘泽林分担工作压力，常务副省长刘军更是临时兼任了震州市委书记。 三个月的高压反腐，让震州官场经歷了一场“大清洗”。 震州市委常委会的座位空了四个，震州市纪委书记、常务副市长、常委副市长、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相继落马。 此次扫黑除恶+高压反腐，影响最大的是震州政法系统和信访局。 公安系统的领导层被拿下超过一半，信访局的领导层更是被一锅端。 据统计，此次反腐行动中，落马的处级干部、科级干部共计超过百人。 曾经与震天集团相互勾结、鱼肉百姓的腐败分子，被一一清除，震州的政治生態得到了彻底净化。 …… 震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常务副省长兼震州市委书记刘军正在与潘泽林进行工作交接。 刘军抬眼看向潘泽林，声音中带著一丝疲惫：“泽林同志，这三个月的刮骨疗毒，咱们算是把震州的沉疴给挖了出来，现在震州的扫黑除恶与反腐斗爭暂时告一段落，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刘省长，感谢你这一段时间为震州的稳定劳心劳力，我替震州三百万百姓感谢你。”潘泽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有力，眼里满是感激。 对於刘军这个未来省长，潘泽林时常在心中暗自感嘆其生不逢时。 他的年龄比赵立春还大，又被赵立春耽误了五年，最终只能止步於省长。 赵立春在汉东任了十年省委书记，刘军也在汉东省长位置上蹉跎了十年。 能够与赵立春这个一“霸”手明爭暗斗十年，足以证明其城府与手腕。 刘军摆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羡慕：“泽林同志，你言重了。震州是汉东治下的震州，扫黑除恶、净化生態，本就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我不过是搭了把手，真正扛住压力、稳住大局的，还是你这个市长。” 第137 章 刘省长的女婿 听到刘军的夸讚，潘泽林摇了摇头，语气诚恳道：“省长言重了，没有你坐镇后方统筹协调，哪怕是我有七十二变，也不可能这么快让震州走上正轨。” 说这话时，潘泽林的眼神清明而坦荡，没有半分刻意奉承的圆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震州经歷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后，百废待兴，光是协调省市两级的资源调度、安抚民心、理顺各部门的工作衔接，就不是一件易事。 刘军以常务副省长之身兼任震州市委书记，为自己的工作扫清了无数障碍。 没有刘军在背后的运筹帷幄，仅凭他潘泽林一己之力，就算累死在岗位上，也未必能在短短三月內让震州的政治、经济秩序迅速回归正轨。 更何况，有刘军常务副省长这层身份在，震州当地一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係，也不敢轻易作祟，许多棘手的工作推进起来自然顺畅了许多。 刘军坐在沙发上，指尖夹著一支未点燃的香菸，闻言微微一笑。 他自然听出了潘泽林话语中的真诚，没有继续这场略显客套的商业互吹。 他把手中的烟放在茶几上，语气陡然柔和了几分，话锋一转道：“泽林，我老刘现在以私人的身份感谢你，感谢你当初照顾小婿。” “小婿？”潘泽林闻言微微一怔，眉头下意识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脑海中快速检索著与刘军相关的记忆。 从政多年，他在官场接触过的人不计其数，却一时想不起哪个熟人或是下属与刘军有关。 他放下茶杯，语气带著几分疑惑：“省长，您的贤婿是？” 刘军看著他疑惑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怀念与欣慰，缓缓吐出两个字：“方斌。” “方斌”二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潘泽林的脑海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而此刻的刘军，思绪早已飘回了9年前。 对於潘泽林的成长经歷，他其实一直都在默默关注，甚至比省里任何人都要早。 那时候，潘泽林还只是河口镇的党委副书记、镇长。 在河口镇，潘泽林盘活了濒临倒闭的河口食品厂，又凭著过人的魄力，整合了河口製药厂，创办了999製药厂。 让两个企业成为了带动万山县经济发展的龙头，也让河口镇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镇，逐渐声名鹊起。 从那时起，刘军就知道，潘泽林绝非池中之物。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著超越同龄人的沉稳、远见和执行力，更有著一股敢闯敢拼、不畏艰难的韧劲。 所以，在省里许多人还没意识到潘泽林的潜力时，刘军就做了一个决定——把自己的女婿方斌下放去基层，安排到万山县河口镇接任党委副书记、镇长。 他深知，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方斌虽是名校毕业，能力也算得上优秀，但缺乏基层实战的打磨，心性还不够沉稳。 而潘泽林，无疑是最好的学习榜样。 在方斌赴任前，刘军特意找他促膝长谈。 让对方到了河口镇，少说话，多做事，要沉下心来跟在潘泽林身边好好学习，学他的做事方式，学他的格局眼光，踏踏实实把基层工作做好。 让刘军欣慰的是，方斌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到了河口镇后，方斌果然收起了在省直部门的浮躁，虚心向潘泽林请教，两人搭档期间，配合得十分默契。 潘泽林主抓统筹协调，方斌落实潘泽林制定的各种规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年多时间，方斌从潘泽林身上学到了不少抓经济的实招。 即便后来两人各自调离河口镇，也一直保持著联繫，方斌遇到难题时，总会想到向潘泽林请教，而潘泽林也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军心里清楚，自己的女婿方斌固然算得上优秀，在同龄人中也能脱颖而出，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若是跟潘泽林比起来，还是相差太远。 这三个月和潘泽林搭班子，刘军亲眼见证了潘泽林在震州的所作所为。 面对混乱的经济秩序，他精准施策，短短数月就止住了震州gdp的下滑趋势。 面对一些干部的违法犯罪，跟震天集团这个黑社会组织有牵连的人，他铁腕整治，不徇私情，迅速稳住了震州的干部队伍。 面对复杂的利益纠葛，他运筹帷幄，既坚持原则，又懂得变通，巧妙化解了多起潜在的矛盾。 潘泽林在抓经济方面的天赋与能力，哪怕是他这个久经沙场的常务副省长，都不得不佩服不已。 而除了抓经济，潘泽林在政治手腕的老练、城府的深沉，甚至在必要时展现出的那份“心狠手辣”，刘军自忖，自己在同样的年龄时，远远不及。 “河口镇方斌？”潘泽林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在河口镇与自己並肩作战的老搭档。 记忆中的方斌，高校毕业，脸上带著几分书卷气，做事认真负责。 那时候，潘泽林就隱约觉得方斌的背景不简单——猜测他可能是某个大人物的女婿。 但方斌从未炫耀过自己的背景，反而一直低调行事，虚心学习，两人合作得十分愉快。 后来潘泽林调任，两人虽常有联繫，但潘泽林並没有去探究对方的背景。 但是，他没有想到，方斌竟然是刘军这个未来省长的女婿。 刘军看著潘泽林恍然大悟的神情，缓缓点了点头，眼中带著一丝讚许：“不错，方斌正是小婿。这些年，他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在河口镇那段日子，是他成长最快、收穫最多的时光。若不是你当初耐心指点、悉心教导，他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真没想到……方斌竟然是您的女婿。”潘泽林缓过神来，放下茶杯，语气中仍带著一丝难以置信，脸上却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省长，您太客气了。当初在河口镇，我和方斌是搭档，更是战友，相互学习、相互扶持是应该的。说实话，方斌本身就很优秀，脑子活、肯吃苦，又有扎实的理论功底，很多事情一点就透，我其实也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潘泽林说的是心里话。方斌虽缺乏基层经验，但是有很强的理论功底，脑子也灵活，更是能够吃苦耐劳，当初河口镇的药材种植能够落实下去，他的功劳不小。 第138 章 刘军警示 刘军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中的讚许之意毫不掩饰。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后才缓缓说道：“泽林，你不用谦虚。方斌这孩子，我太了解了，没去河口镇之前，在省直部门虽也算兢兢业业，但总带著些书生气，不够接地气，处理复杂问题时难免有些理想化。是你，带著他扎根基层，教他怎么把政策落到实处，怎么在坚守原则的同时灵活变通。” 说到这里，刘军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看到了方斌这些年的成长轨跡： “他从河口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到党委书记——到万山县常务副县长——县长。再到如今的岩台市委常委、万山县县委书记，这些年他的施政理念都是在河口镇跟你学习的，万山县现在依然执行的是你当初定下的规划。” 刘军收回目光，看向潘泽林，语气诚恳：“泽林，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当初把方斌派到河口镇，就是看中了你身上的那股闯劲和务实劲儿，希望他能跟著你好好歷练。现在看来，我当初的这个决定没有错，他不仅在工作能力上有了长足的进步，更在为人处世、责任担当上成熟了许多，这些，都离不开你的言传身教。” 潘泽林能感受到刘军话语中的真切与感激，也能体会到一位长辈对晚辈的殷切期望。 他神色坦然：“省长，您过誉了。方斌能有今天的成就，归根结底是他自己肯努力、肯钻研，我只是做了一个班长该做的事情。再说，当初在河口镇，若不是有他帮忙分担，很多工作也不可能推进得那么顺利。” 顿了顿，潘泽林意有所指地道：“方斌不仅能力强，最重要的是，他能认清自己，不想著去证明自己的能力，不想著去证明他不是靠了谁才有今天。” 刘军闻言，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潘泽林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他万万没想到，潘泽林年纪轻轻，在並非当事人的前提下，竟然深刻洞悉到了他们这些身为父亲和岳父的心境！ 尤其是潘泽林说的：“方斌不像某些人那样，靠著父亲或岳父的提携后，便会不遗余力地向世人证明，自身的提拔源於真才实学而非裙带关係。” 例如，祁同伟便是这类女婿的典型代表人物之一。 他的光荣事跡在汉东省部级领导中不是秘密。 祁同伟依仗岳父梁群峰的权势得以飞黄腾达，但最终却恩將仇报，捅了梁群峰一刀，將其尊严踩在地上摩擦，致使梁群峰沦为汉东部级干部之间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料。 至於那些依靠父辈荫庇上位之人，则更是数不胜数。 其中，陈海无疑也是这股潮流中的一分子。 如果没有陈岩石这位老检察长作为后盾支持，副科级就是陈海一辈子的天花板，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处级了。 然而，陈海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特权带来的便利，却对他人提及“老检察长陈岩石”这几个字异常敏感，仿佛那是什么不堪入耳的禁忌一般。 於是乎，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要证明自己能有今天的成就，纯粹是凭藉个人实力，绝非依赖其父辈的影响力。 刘军放下茶杯，沉默片刻才开口：“你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刘军的声音带著几分感慨：“现在不少年轻人，总想著证明自己，要么剑走偏锋搞些花架子，要么急於摆脱『前人阴影』另起炉灶，反而把最该坚守的务实底色丟了。方斌难得就难得在，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知道真香定律……。” 这两人聊著聊著，官场的层级与距离悄然消融，留下的是跨越年龄的情谊与相互认可的真诚。 刘军看著潘泽林沉稳谦逊的模样，心中愈发认定，这个年轻人不仅能力出眾，品行更是难得。 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泽林，你我共事这三个月，你的能力和为人，我都看在眼里，往后，震州的发展还需要你多费心。” 潘泽林重重点头，眼神坚定：“请省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刘军抬眼看向潘泽林，神色莫名，话里带著弦外之音：“现在的震州虽然稳定下来了，但也百废待兴，你作为震州的实际掌舵人，对震州未来的发展有什么想法就儘快拿出来落地执行，时间拖得越长，变数就越大。” 潘泽林端著茶杯的手微顿，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后他瞬间就反应过来——刘军这是借著话头，在给他敲警钟啊。 他垂眸抿了口微凉的茶水，压下心头的波澜，脑海里瞬间闪过汉东省眼下最敏感的时局： 现在已经到了04年8月，年底省委班子换届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黄鸿达书记卸任，早成了省里厅级以上干部私下议论的定数，而赵立春接任省委书记的呼声也很高。 赵立春与黄鸿达的施政理念，向来是南辕北辙。 黄书记重稳打稳扎，凡事求稳求实，对他在震州的动作基本上都是默许，甚至明確支持。 可赵立春不同，他向来重政绩、重结果，对於过程却不怎么在意。 若是等赵立春真的坐上省委一把手的位置，他潘泽林再想在震州推动一些新政，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顺理成章了，全要看赵立春的脸色。 而刘军自己，虽是接任省长的热门人选，可官场之上，靴子没落地之前，一切皆是变数。 省委班子的博弈在上面，不在汉东，谁也说不清最后会是怎样的结果。 不是所有人都像潘泽林这样，已经知道了结果。 刘军此刻提点他，何尝不是带著自身的考量。 若他能顺利上位省长，自然能给潘泽林撑腰，未来等自己退休了，潘泽林提携方斌也就理所当然。 可若事与愿违，潘泽林唯有趁现在还有余地，把震州的根扎牢，把政策落到实处，才能在后续的变局里握有主动权。 潘泽林在震州d政一手抓，刘军离开后，市委书记的位置將会再次空悬，权力將会再次落入潘泽林手中。 一旦年底换届尘埃落定，赵立春执掌省委，断然不会放任震州市委书记空缺，必会派自己的人来接任震州委书记。 到时候，他这个市长，手里握著jfq第一书记的位置，又在震州经营出了自己的班子，新书记若是个心胸狭隘、爱抓权的，必然会视他为眼中钉。 届时，权责交错，互相掣肘，他想再像现在这样大刀阔斧做事，只会举步维艰。 第 139章 汉东省委班子换届 这些关窍，刘军点得隱晦，却字字戳中要害。 潘泽林抬眼看向刘军，眼中只剩瞭然与凝重，他放下茶杯道：“省长的提点，泽林记在心里了。您放心，震州的发展规划，我这边一直都在做，核心框架已经定了，原本想著再打磨打磨细节，现在看来，是该加快步子了。” 刘军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他知道这年轻人是真的听进去了，也懂了其中的利害： “打磨细节是好事，但不能因小失大。震州现在最缺的不是完美的规划，是钉钉子的速度，是把实事砸在地上的底气。有些事，赶早不赶晚，趁现在手里有权、脚下有路，把该定的规矩定了，该落的项目落了，该清的障碍清了，就算后续有变数，也动不了震州的根本。” “是。”潘泽林頷首，心头的思路愈发清晰，“我回去之后，立刻召开市政府常务会，让他们儘快把发展规划完善。 刘军闻言连连点头：“这才是做事的样子。官场之上，时机比什么都重要，抓得住时机，才能握得住主动。你在震州做的这些事，也不是为了迎合谁，是为了震州的老百姓，也是为了你自己。把根扎稳了，任他风雨来，也立得住。” 潘泽林頷首，心中已然明了。 刘军这话，是把话挑明了，也是让他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抬眼，目光锐利：“省长，我懂。我要做的，不是跟谁爭，是把震州的事做好。只要震州的经济起来了，民生改善了，老百姓认可了，就算有人想动我，也得看看后面的影响。” “说得好。”刘军朗声一笑，这一笑，扫去了方才的凝重，“这才是干大事的格局。我下午就会回京州，就不留你了。回去吧，震州的担子就交给你了。” 潘泽林应声起身，再次道別，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又被刘军叫住。 “泽林。” 他回头，见刘军正看著他，神色郑重，字字清晰：“守住本心，抓住时机，往前走，別回头。” 潘泽林重重点头，声音鏗鏘：“是，省长！” 出了刘军办公室，潘泽林站在走廊尽头，望著市委大院里修剪整齐的桂花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胸腔里积压的凝重与思绪，隨著这口气缓缓散开，化作眉宇间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刘军方才那些隱晦的提点，还有话里话外藏著的顾虑，此刻都清晰地在脑海里復盘。 刘军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让他趁著省委换届前的窗口期，趁著震州市委书记的位置还空悬，儘快把发展规划落地、把民生项目铺开、把市政府的权柄攥紧，用实打实的政绩和盘根错节的执行力，在震州立下无可替代的话语权。 往后哪怕赵立春真的如愿接任省委书记，哪怕空降来一位市委书记，只要他牢牢握住市政府的权柄，新书记想要撼动他的地位，想要否定他的布局，也得掂量掂量震州的局面，掂量掂量更上级的审视。 潘泽林轻轻摇了摇头，他知道，刘军这是对自己衝击正部、接任汉东省长没有十足的信心。 孔旗山调离汉东的可能性很大，刘军此刻把话说得这么透，把最坏的情况都替潘泽林想到，无非是以防万一。 万一他没能迈过正部这道坎，万一孔旗山离开后再没人能给潘泽林撑腰。 那时候，至少潘泽林能凭著在震州打下的根基，不至於被新的权力格局压迫，不至於夹著尾巴做人。 这份考量，是长辈对晚辈的护佑，也是政治盟友间的未雨绸繆。 潘泽林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却又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刘军忧心潘泽林与赵立春之间那些过往的嫌隙，会成为未来的掣肘。 一旦赵立春上位，就算不刻意打压，也难免会在政策支持、资源调配上面给他使绊子。 这便是官场的信息不对称，刘军不知道潘泽林早已被列入中枢重点培养名单，潘泽林自己也同样不知道。 而赵立春却已经知道了，所以，他现在不可能再打压潘泽林。 而潘泽林作为重生者，早已洞悉了未来的走向。 按照原本的轨跡，孔旗山確实会调离汉东，但刘军最终还是成功接任了省长之位。 过去的这三个月，他与刘军搭班子的默契，加上方斌这层纽带，早已让两人形成了无形的同盟。 真到了关键时刻，刘军必然会拉他一把，这份信心，潘泽林从未动摇过。 可他不能说，也没法说，还要装著和刘军一样对未来充满了忧虑。 …… 时间如白驹过隙，裹挟著汉东大地的秋霜与冬雪，转眼便踏入了2004年12月。 北风掠过震州的街巷，捲起枯叶簌簌作响，却吹不散这座城市里涌动的实干热潮——过去的三个多月，潘泽林借著暂时代行市委书记职权的窗口期，以雷霆之势铺开了一场悄无声息的人事革新，將年中扫黑除恶、反腐风暴后留下的空缺岗位一一补齐。 他提拔的人里，有少部分是汉东大学一些有真本事的校友，但更多的是一些业务能力强，却因没有人脉背书，始终等不到提拔机会的人。 潘泽林不拘一格，只看实绩、只凭能力，把这些被埋没的人才一一挖出来，放到关键岗位上。 这些人深知机遇来之不易，更感念潘泽林的知遇之恩，上任后个个卯足了劲干事，执行力惊人。 而潘泽林也深諳“用人不疑”之道，充分放权、撑腰鼓劲，短短数月间，震州市政府便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向心力，上下一心、令行禁止，儼然成了一块铁板。 刘军当初的提点，他不仅听进了心里，更化作了实打实的行动——他清楚，官场之上，人事是根基，只要政府班子牢牢攥在手里，只要各项工作的执行链条畅通无阻，未来无论谁来接任市委书记，他都能像未来刘省长与赵立春博弈那般，守住政府的权柄。 隨著年底临近，汉东省的政治氛围愈发浓厚，省委的人事调动，牵动著全省干部的心。 换届的钟声如期敲响，正如各方预料的那般，赵立春从黄鸿达手中接过了汉东省委书记的印信，站在了汉东权力金字塔的顶端。 而刘军也不负眾望，成功跨越正部这道关键门槛，当选汉东省委副书记、代省长，与赵立春形成了新的班子格局。 如果说赵立春、刘军的提拔在潘泽林的意料之中，那孔旗山的提拔就超出了潘泽林的预料。 第140章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孔旗山 潘泽林坐在椅子上，看著內部网站上的省委人事任免通告沉默不语。 电脑屏幕上，黑、红两种顏色的字体，以及中枢某部门的鲜红印章格外醒目。 《经***研究决定：孔旗山同志任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主持政法委全面工作。》 这个结果，完全超出了潘泽林的预料。 重生回来的潘泽林，他对汉东省高级干部的未来发展轨跡都瞭然於胸。 按照原本的歷史走向，孔旗山本该远赴西部某省担任省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部长，为后续的继续提拔铺路。 潘泽林清楚记得，前世孔旗山在西部省委副书记、组织部长位置上过渡两年后，顺利跨过正部级门槛，出任该省省委副书记、省长。 可现在，通告上的任命击碎了他所有既定认知，孔旗山不仅没有离开汉东，反而接任了柳青云留下的核心职位——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手握全省政法系统的实权。 潘泽林太清楚这一变动背后的影响了。 汉东是经济大省，政坛格局错综复杂，赵立春未来將会在省委书记的位置上整整十年。 而省长刘军，同样也会在汉东省长位置上十年，两人形成微妙的制衡。 刘军这个省长都被赵立春压制，没有上升的空间，何况孔旗山这个副书记呢？ 孔旗山留在汉东接任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表面上是占据了汉东经济发达地区的优势，实则陷入了一个无形的牢笼。 赵立春和刘军不调动的情况下，孔旗山在汉东再也没有上升的可能，等到两人任期结束，他也要退休了。 可从短期来看，汉东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的权力，远非西部某省的副书记、组织部长可比，汉东的经济实力、政治分量，都意味著这个职位能调动的资源和影响力，是西部岗位无法企及的。 “蝴蝶效应吗？”潘泽林低声自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是第一次感受到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但这一次的影响，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还记得刚参加工作时，他不过是缉毒队里一个不起眼的大队长。 那时祁同伟还在缉毒队拼命，心高气傲，满脑子都是去京城。 潘泽林深知祁同伟后来的结局，也曾试著劝过他，让他沉下心在缉毒队多打磨几年，只要他摆烂，梁露不再关注他也不是不可能。 可那时的他人微言轻，祁同伟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依旧一门心思想去京城、一门心思想往上爬，后来更是下跪求婚调离了缉毒队。 那一次，他试图改变歷史的尝试，以彻底的失败告终。 直到他凭藉著前世的记忆和自身的能力，一步步晋升，坐上了白石区区长的位置，才有了第二次改变歷史的机会。 肖钢玉，那个前世因为爱贪小便宜、急功近利而栽大跟头的老同学。 潘泽林多次提点肖钢玉，又为他铺路，让他有机会接触到吴春林这个未来的组织部长。 后来更是要求他要多跟季昌明学习，跟季昌明搞好关係。 在潘泽林的提点下，肖钢玉渐渐改掉了身上的坏毛病，跟著季昌明学到了不少为官之道，两人关係也愈发融洽。 如今的肖钢玉，早已不是前世那个目光短浅的投机者，而是成为了踏实肯干、有几分季昌明稳狗风格的优秀干部。 肖钢玉算是潘泽林重生后，第一个真正改变命运轨跡的人。 可这一次，孔旗山的人事变动，却並非潘泽林有意为之。 他在震州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爭，牵连到柳青云。 柳青云落马，空缺出的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职位，最终落到了孔旗山头上，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都是他始料未及的。 这一刻，潘泽林在心中有了一定的感悟：他的职位越高，改变歷史的力量就越大。 从前他只是个小干部，连身边人的命运都难以撼动，可如今他成为震州市长，已经可以改变副省级干部的命运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次的改变对孔旗山来说到底是好还是坏而已。 这种改变让他既兴奋，又感到一丝惶恐。 歷史的惯性是强大的，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些改变，最终会导向一个怎样的结局。 但不可否认的是，孔旗山的留任，对潘泽林个人而言，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如今赵立春已经坐上了省委书记的宝座，在汉东政坛说一不二。 而省委副书记、省长刘军，对他也颇为关照。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孔旗山，又是自己的老学长。 汉东政坛的二號、三號人物，都与他有著或多或少的渊源，这意味著他以后在汉东开展工作，將会顺利得多。 至少，不用再担心有人明目张胆地打压他了。 …… 汉东省委领导班子的换届，虽然朝著对潘泽林有利的方向发展，但是，当初刘军猜测的一些事情还是成为了现实。 赵立春这位新上任的省委书记，只用了三个月便摸清了汉东的政坛脉络，如今已然开始不动声色地安插亲信。 他首先盯上的就是震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 赵立春虽然不会给潘泽林找麻烦，不会去刻意打压潘泽林。 但是，他可不会因为潘泽林上了中枢重点培养名单，就放弃震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 潘泽林在震州任市长期间，扫黑除恶连根拔起了盘踞多年的黑恶势力，扫清了经济发展的最大障碍。 如今的震州，就像一块待琢的璞玉，未来的高速增长几乎是板上钉钉。 赵立春怎会放过这块肥肉？哪怕只是派个“印章书记”过来，日后潘泽林做出政绩，这份荣光照样能落到他的亲信头上，成为他巩固权力的筹码。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有关补齐震州市委书记的省委常委会召开了。 第 141章 孔旗山留在汉东的原因 省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凝住。 长条会议桌两端，汉东省核心领导、各个省委常委悉数落座。 赵立春坐在主位，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眾人，最终落在新任组织部长蔡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一把手独有的威严： “蔡强同志，震州市委书记的人选，省委、以及震州干部群眾都很重视。震州是汉东经济增长的新引擎，这个位置必须得有能扛事、顾大局的同志来担。”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吕州市长李达康同志，在经济领域工作多年，经验丰富，作风扎实，我看是合適的人选。让他去震州，既能稳住发展势头，也能配合潘泽林同志把各项工作落到实处。”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达康是赵立春曾经的秘书，这一点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赵立春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把震州这块即將成熟的果实，牢牢攥在自己人手里。 省长刘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笔，缓缓开口：“赵书记的考虑有道理，李达康同志的业务能力確实值得肯定。” “但震州的情况比较特殊，潘泽林同志在当地开展扫黑除恶工作，干部群眾对他的认可度很高。我认为，震州市委书记的人选，我们要慎之又慎，要尊重震州的实际情况，不能让之前的工作成果打了折扣。” 刘军的话看似委婉，实则直指核心——李达康空降，很可能会打破震州现有的平衡，甚至对潘泽林的工作形成掣肘。 他一直看好潘泽林，自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这时，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孔旗山抬了抬头，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扫过在座的各位常委：“我同意刘省长的看法。震州的扫黑除恶工作刚刚取得阶段性成果，政法系统的重建和巩固还需要时间。这个时候派去的市委书记，不仅要懂经济，更要稳重且重视法治建设，能够支持政法系统的工作。李达康同志虽然不错，但是，其履歷还是有些欠缺。” 孔旗山的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谁都没想到，这位刚刚履新的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会如此直接地反对赵立春调李达康去震州。 要知道，赵立春如今可是汉东的省委书记，多数人都不愿轻易拂逆他的意愿。 哪怕是刘军这个省长，也只是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意见，表示要慎重考虑。 而孔旗山这样明確的反对，可以说是在跟赵立春唱反调了。 赵立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看向孔旗山：“旗山同志的顾虑可以理解，但干部的培养就是要多锻炼嘛。李达康同志学习能力强，相信他到了震州之后，很快就能適应新的工作节奏，也能和政法系统做好配合。” “赵书记，”孔旗山不以为然地回应，“震州不是试验田，它关係到震州几百万百姓的安居乐业，关係到汉东未来几年的经济大局和社会稳定。我们选拔干部，还是要以『人岗相適』为首要原则。” 说到这里，孔旗山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眾多常委，隨后目光落在蔡强身上：“要论履歷，李达康同志的履歷还没有潘泽林同志的履歷扎实，潘泽林同志在正厅岗位上已经超过三年，任震州市长也满一年。而李达康同志是去年才提拔为正厅，他在吕州市长位置上也才一年。” “过去一年，潘泽林同志主持震州的扫黑除恶与反腐斗爭，表现突出、成绩优异，更是熟悉震州情况，由他接任震州市委书记，既能保证工作的连续性，也能集中精力抓发展。” 孔旗山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沉默瞬间变得沉甸甸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悄然流转——有人看向主位的赵立春，观察著他脸上的神色变化； 有人瞥向组织部长蔡强，揣测著这位新任部长的立场； 更有人暗自打量著其他常委，试图从彼此的眼神中找到同盟的信號。 孔旗山提名潘泽林，这並不意外。 確实，要论履歷，潘泽林既有在震州扫黑除恶的实绩，也比李达康先上正厅两年。 而且，他现在还是震州市长，震州未来的很多规划都离不开潘泽林。 更让一部分常委幸灾乐祸的是，李达康的能力还不如潘泽林。 潘泽林虽然年纪比李达康小，但是，他的每一次提拔都是有功劳托底。 反观李达康，纵观其一路走来，政绩平平，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在金山县修路。 而且，大家都是老狐狸了，金山县修路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不清楚？ 谁不知道李达康搞出了人命，最后是省里托底的？ 孔旗山看著眾多常委的反应，心中也是暗自鬆了一口气。 他在心中暗自感嘆：赵立春还是太急了，刚坐上省委书记就迫不及待地要扶持自己的亲信了。 如果赵立春派一个履歷强的人去任震州市委书记，他或许还要费一番手脚。 但是，派李达康去任震州市委书记是什么鬼？ 李达康够资格吗？ 李达康凭什么？ 难道就凭他是你赵立春曾经的秘书？ 要是因为李达康是你赵立春曾经的秘书，就想站在潘泽林头上去摘桃子，那我孔旗山留在汉东的目的是什么？ 论能力比不过潘泽林，论履歷也比不过潘泽林。 跟潘泽林比，李达康唯一的优势就是年龄比潘泽林大。 在官场，年龄小可以暂缓提拔，多歷练歷练，但年龄大从来就不是优势。 赵立春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停住了叩击，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没有想到，孔旗山会这么不给面子，自己成为汉东封疆大吏的第一把火烧向人事，就遭到了对方强力的反对。 不过，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看向组织部长蔡强，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疑：“蔡强同志，你是组织部长，干部选拔任用是你的责任，你怎么看？” 第142 章 充满火药味的常委会 迎上一双双或戏謔、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蔡强顿感如芒在背。 他接任组织部长不过三个月，屁股还没坐热，就遇上了这样尖锐的人事交锋。 一边是手握全省最高权力的省委书记。 一边是前任组织部长，刚履新就展露强硬姿態的省委副书记。 再加上省长刘军委婉的反对意见。 二、三把手隱约有联合的趋势，这一步棋，无论怎么落都可能引火烧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却带著难以掩饰的谨慎：“赵书记、刘省长、旗山同志，各位常委，我们组织部对潘泽林同志和李达康同志都有过初步了解，两位同志各有特点，也都具备提拔的基础条件。” 他先看向赵立春：“李达康同志確实是省委重点关注的年轻干部，在吕州任职期间，推动了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工作热情高、执行力强，这是有目共睹的。” 赵立春的脸色稍缓，眼底的寒意淡了几分。 可没等他鬆口气，蔡强话锋一转，又看向孔旗山：“正如旗山同志所说，『人岗相適』是干部选拔的核心原则。潘泽林同志担任震州市长的时间虽和李达康同志相同，但其在正厅岗位任职已三年有余，且他在各个岗位的实绩都很突出，去年的扫黑除恶又打掉了盘踞震州十几年的震天集团，净化了震州的政治生態，更让震州的营商环境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蔡强这番话既没有完全否定李达康，也没有直接忤逆赵立春，却用实打实的对比结果，变相支持了孔旗山的观点。 提拔干部晒履歷是再正常不过了，但是，这资料做到哪一步，也是一个技术活。 李达康在各个岗位上的成绩自然是比不过潘泽林。 如果蔡强偏向李达康，把两人履歷做得简单一点，只显示任职经歷也是合理的。 可惜，他没有这样做。 蔡强作为组织部长，自然不能公然站在赵立春的对立面，但也不能对赵立春言听计从，必须要站在公正的角度。 只有站在公正的角度，才不会出大问题。 完全反对赵立春这个省委书记，他自己的工作也没办法开展下去。 要是完全站在赵立春这一边，不仅是他自己背后的派系不允许，中枢也不允许。 中枢讲的是平衡，不允许任何一个封疆大吏在地方有绝对的话语权。 除了秘书长，其他常委与省委书记的关係太近，都会显得不够成熟，都有拉帮结派的嫌疑。 这也是为什么刘省长未来会一直留在汉东的原因。 赵立春太强势了，又一直都在试图扩大影响力，如果贸然调走刘军这个省长，赵立春很可能趁新省长立足未稳之际进一步掌控汉东。 让刘军继续在汉东与赵立春搭班子，既是为了汉东稳定，也是为了牵制赵立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蔡强作为另一个学院派的人，自然清楚其中奥妙，所以，他果断地选择了站在公正的一面。 赵立春眼神锐利如刀，眼底透著一股压抑的怒火。 他没想到蔡强竟敢用这种方式和稀泥，明著是陈述事实，实则是在打他的脸。 李达康的那点政绩，在潘泽林的实绩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两相对比之下，更是让他力推李达康的理由显得苍白无力。 “蔡强同志，”赵立春的声音冷了几分，“组织部门的考察意见是参考，但不能作为唯一依据，干部选拔要看实绩，这没有错。但我们提拔干部，更应该统筹全局，要培养更多的优秀干部，而不是有了一个优秀干部就万事大吉了。” “赵书记，培养更多优秀干部，这没有错，但我们更应该因地制宜。”刘军適时开口，接过了话头为蔡强解围，“震州的黑恶势力盘踞多年，基层政权被渗透，民心涣散。潘泽林同志现在已经把民心聚起来了，这个时候换帅，很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刘军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谁也没有想到，汉东领导班子换届之后，第一次人事调整的常委会火药味这么浓。 孔旗山抬眼看向赵立春，语气平和却带著毫不退让的坚定：“刘省长说得在理。潘泽林同志在震州的工作，是拿命在『啃硬骨头』，现在做出成绩了，我们不想著提拔他这个功臣就算了，还要派一个不管是能力还是履歷都不如对方的干部去做他的班长，这是对干部工作的不尊重，更是对震州数百万群眾的不负责任。” 赵立春闻言，没有立刻反驳，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常委们，试图从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上捕捉支持的信號。 然而，大多数人要么低头翻看面前的文件，要么眼神闪烁，显然不愿在省委书记和副书记、省长的对峙中轻易站队。 官场向来如此，谁都清楚“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尤其是在这种涉及核心权力平衡的人事议题上，沉默往往是最好的选择。 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气，赵立春知道，自己提拔李达康的a计划失败了。 而且，在孔旗山说出潘泽林是用命在啃震州这块硬骨头后，他便知道，震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与李达康彻底无缘了。 赵立春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旗山同志说得有道理，”赵立春忽然开口，声音竟比刚才缓和了些许，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潘泽林同志在震州確实劳苦功高，做出了实打实的成绩，组织上不能亏待功臣。” 他话锋一转，略有深意地道：“既然震州的局面离不开潘泽林同志，震州市委书记又不能一直空著，那我们就按照组织原则投票吧！” 虽然已经妥协，但是，程序还是要走，投票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赵立春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重新搅动，那些原本低头沉默的常委们，纷纷抬起头准备参加表决。 蔡强坐在原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文件夹，心跳比刚才爭论时还要快几分。 他知道，赵立春这一步看似退让，实则是想通过这场表决，摸清在座常委的真实立场，为日后的权力布局埋下伏笔。 “那我们就按程序来表决吧！”蔡强作为组织部长，自然是要主持这次表决，“同意潘泽林同志提拔为震州市委书记的同志请举手。” 第 143章 震州市委书记 蔡强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孔旗山几乎是立刻抬起了手，手掌绷直，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目光扫过省长刘军，两人眼神短暂交匯，刘军隨即也缓缓举起了手。 有了二、三把手的带头，常委们的表態开始陆续跟进。 紧接著，省纪委书记、宣传部长、京州市委书记、吕州市委书记……等也先后举起了手。 纪委书记陶镇唐常年跟腐败打交道，最看重干部的原则性，潘泽林在震州扫黑、反腐中不徇私情、连根拔起的作风，正是他欣赏的。 宣传部长则考虑得更实际，震州如今的正面形象需要稳定的领导班子维繫，换帅无疑会打乱舆论节奏。 两人此刻选择支持潘泽林，既是顺应民心，也是对赵立春强势不讲规矩作风的一种隱性制衡。 蔡强看著眼前逐渐增多的手臂，深吸一口气，也缓缓举起了右手。 他的动作不算迅猛，带著几分审慎，目光却没有迴避赵立春的视线。 他清楚，这一举手便等於在汉东的权力图谱上烙下了“中立偏稳”的印记，日后必然会被赵立春记在帐上，但他別无选择——若此刻退缩，不仅会失去公正，更会被中枢视为“依附性干部”，那才是真正的前途堪忧。 赵立春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每一只举起的手，脸色平静。 他在心里默默计数：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孔旗山、省长刘军、纪委书记陶镇唐、宣传部长、组织部长蔡强、京州市委书记林印章、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戎装常委……。 在座的常委总共十三人，除去他自己和省委秘书长、常务副省长这个他安在省政府的钉子之外，其他十人都举手支持潘泽林。 见此情形，赵立春也缓缓举起手 。 隨著赵立春的动作，省委秘书长、常务副省长也相继举起手来。 就和赵立春想的那样，在孔旗山说出潘泽林是拿著自己的性命在震州扫黑除恶之后，潘泽林上位震州市委书记就已经成为定局。 中立派系都会投票给潘泽林，哪怕是戎装常委也罕见地举手投了赞成票。 潘泽林差点把命都丟在了震州，这是不爭的事实。 换做任何人，哪怕是他们这些常委遇到狙击，都是必死无疑。 也只有潘泽林这个从小习武，又在缉毒队的枪林弹雨中歷练过的人，因对危险格外敏感才躲过一劫。 常委会上，如果没人提这事，为了不得罪赵立春，大家也装著不知道。 但是，孔旗山把这件事摆在了檯面上，不管是竞爭对手还是中立派系，於公於私都会支持潘泽林任震州市委书记。 不管大家怎么斗，都要在规则之內，都要斗而不破。 蔡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经表决，全票通过潘泽林同志任震州市委书记一职。此次表决符合组织程序，表决结果有效。” 他刻意加重了“全票通过”，“符合组织程序”几个字，既是说给在座常委听，也是说给赵立春听——这场表决光明正大，都投了赞成票，无可指责。 赵立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好，既然常委会通过，就按照程序儘快完成相关手续。” “是，赵书记。”蔡强连忙应声，心里悬著的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大半，但他不敢有丝毫鬆懈——赵立春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生不安。 他知道，这位省委书记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场人事博弈的暂时落幕，不过是下一轮交锋的铺垫。 赵立春却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一般，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孔旗山：“旗山同志，潘泽林是你当年力荐到震州的，如今他做出了成绩，你这个老组织部长功不可没啊。” 孔旗山心中一动，摇了摇头道：“赵书记说笑了，当初推荐潘泽林同志去震州，我们是按照程序办事，现在常委会全票通过他接任市委书记，也符合组织程序。” 赵立春把“老组织部长”几个字咬得极重，孔旗山自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这不就是在含沙射影地指责他这个老组织部长在影响组织部的决策吗？ 这个锅他可不会背，蔡强虽然是自己的老部下，是顺位接任组织部长，但是，与他可没有任何关係。 而且，蔡强这一次支持潘泽林任震州市委书记，可不是看在自己这个老部长的面子上，而是站在了公正的一面。 赵立春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而是话锋一转道：“既然潘泽林同志转任了震州市委书记，那我们就討论一下震州市长人选吧。” 赵立春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氛围瞬间凝重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主位上，赵立春脸上依旧掛著那抹深不可测的平静，姿態从容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孔旗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早料到赵立春不会轻易放过震州的人事布局——潘泽林上位已是定局，市长人选便成了双方博弈的下一个焦点。 他抬眼看了眼省长刘军，刘军眼底同样闪过一丝审慎，两人眼神交匯的瞬间，都读懂了彼此的心思：猜测赵立春这是要在震州安插自己的人，以此制衡刚上任的潘泽林。 “震州作为京州的门户，又是扫黑除恶后的关键恢復期，市长人选必须得选一个稳重且能够配合好潘泽林同志工作的人。”赵立春声音不高却带著一把手独有的威严，“同志们都畅所欲言吧，手里有合適的人选都可以推荐嘛。” 孔旗山与刘军相互对视一眼，他们都有些摸不清赵立春的想法了。 赵立春的意思很明显，要安排一个能够配合好潘泽林工作的人去做震州市长，而不是安排一个强势的市长去和潘泽林打擂台。 另外，他又让大家都畅所欲言的推荐合適人选，这就表明了赵立春將会放弃震州市长的位置。 第144 章 市长人选 常委们各自低头思忖，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谁都清楚，此刻的推荐既是表態，更是对赵立春真实意图的试探。 蔡强作为组织部长，推荐干部是他的职责所在，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赵书记说得对，震州正处恢復期，市长既要稳重务实，又得能与潘泽林同志形成互补。我推荐省发改委副主任谭东同志，他深耕经济领域多年，曾牵头过多个地市的灾后重建项目，统筹协调能力突出，且作风低调，素来以『补位不越位』著称。”蔡强刚在潘泽林的任命上站了“中立偏稳”的队伍，此刻言语间愈发谨慎 他的推荐看似中规中矩，实则暗藏考量。 谭东既非赵立春嫡系，也不属孔旗山阵营，而是与宣传部长走得近，是典型的“技术型干部”，符合“稳重配合”的要求。 蔡强话音刚落，常务副省长立刻接话：“谭东同志確实不错，但震州刚经歷扫黑除恶，基层治理压力不小，我觉得更需要一位熟悉政法工作、能快速稳住局面的同志。我推荐省司法厅副厅长林明同志，该同志从基层检察院一步步干起，既有办案经验，又懂群眾工作，让他去震州，正好能配合潘泽林同志巩固扫黑成果。” 林明是常务副省长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这话一出，常委们心里都有了数——即便赵立春说了“畅所欲言”，他的嫡系依旧没放弃爭取。 刘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开口：“两位同志都很优秀，但是，都没有主政一方的经验，我推荐贏州常务副市长叶煌同志。” 刘军不动声色的介绍起了叶煌的履歷：“叶煌同志为人稳重、履歷丰富，歷经镇党委书记、县长、县委书记、副市长等多个岗位歷练，调他去震州，定能落实潘泽林同志为震州制定的发展规划。” 刘军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常委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这位省长，眼底藏著各异的心思。 刘军向来老谋深算，极少在常委会上主动力推人选，如今这般直接表態，足见对叶煌的认可，也隱隱透出其对震州的重视。 蔡强面色平静，他推荐谭东只是拋砖引玉罢了，至於花落谁家他並不在意。 刘军推荐的叶煌，其履歷確实无可挑剔，镇、县、市三级主政经验串联起完整的治理链条，贏州在他任常务副市长期间，gdp稳步增长。 贏州的民生基建工程也做得有声有色，这样的硬实力，確实让叶煌比谭东、林明更具说服力。 他沉吟片刻，补充道：“叶煌同志的履歷確实扎实，主政经验是最大优势。震州如今最缺的就是能快速落地政策、稳住发展大盘的干部，从这一点来看，叶煌同志確实比谭东、林明两位同志更贴合需求。” 蔡强的转向並非意外，他是组织部长，公正、服务大局本就是其职责所在。 叶煌的硬实力让他看到了更稳妥的选择，这无关是刘军推荐的人还是其他常委推荐的人。 常务副省长脸色微沉，显然没料到刘军会直接推出如此强劲的人选，他刚想开口反驳叶煌在政法领域的短板，却被省纪委书记陶镇唐抢先一步： “我赞同刘省长的意见。震州扫黑除恶已见成效，当前巩固成果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用发展消解矛盾。叶煌同志既懂发展，也重治理，完全能兼顾震州的双重需求。” 陶镇唐作为纪委书记，他的表態分量极重，他向来只看实绩与原则，从不依附任何派系，他的支持让叶煌瞬间领先了其他两个候选人。 宣传部长也隨即附和：“叶煌同志在贏州的城市建设中做得很出色，风格务实不张扬，与潘泽林同志的雷厉风行形成互补，有利于震州维持稳定的正面形象。” 孔旗山一直平静地观察著局势，此刻终於开口：“叶煌同志我有些印象，其作风正派，做事有韧劲，確实是震州当前需要的。” 看著几人的爭论，赵立春面色平静，他的目光扫过常务副省长，对方眼神里还带著不甘，却也明白叶煌已然形成压倒性优势。 赵立春心里清楚，叶煌的硬实力无可挑剔，而且还是省长刘军推荐的人，他的优势很大。 沉吟片刻，赵立春缓缓开口，他声音依旧充满威严：“同志们的意见很中肯。几个候选人都很优秀，既然只有这三个人选，那我们就按照程序投票吧！” 赵立春的话音刚落，蔡强便站起身来，朗声道：“现在，对震州市市长人选进行表决。” “同意林明同志任震州市长的同志请举手。” 蔡强话音刚落，常务副省长便举起手来，省委秘书长紧隨其后。 “好。林明同志获得两票。”蔡强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同意谭东同志任震州市长的同志请举手。” 宣传部长嘆息一声举起了手，他虽然知道谭东没有希望，但他不得不举手支持。 “好，谭东同志获得一票。” 顿了顿，蔡强继续道：“同意叶煌同志任震州市长的同志请举手。” 刘军目光平静地掠过眾人，举手的动作从容不迫。 陶镇唐放下手中的钢笔，右手稳稳抬起，神情严肃如初，他的表態向来不掺半点犹豫。 孔旗山、高育良、林印章等人相继举起手来。 最后，就连赵立春也举起手来。 看著举起手的赵立春，孔旗山若有所思。 蔡强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座的常委，每掠过一人，便在心底默默计数，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沉稳。 “好。叶煌同志获得八票。” 蔡强清了清嗓子，宣布结果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经常委会议表决，叶煌同志获得八票，谭东同志获得一票，林明同志获得两票。” “叶煌同志任震州市长票数超过半数，符合组织程序。” 赵立春开口为这场表决画上句號。“叶煌同志当选震州市长，这是常委会集体研究的结果，体现了大家对大局的把握，也符合震州当前的发展需求。” 第 145章 高育良拒绝赵瑞龙 省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还残留著菸草与浓茶混合的味道，长桌两端的座椅已经空了，但空气中瀰漫的博弈余温，却久久未曾散去。 这场人事会议，表面上是震州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的任免表决，实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角力，每个人都带著精心算好的筹码入局，最终也都带著各自的收穫离场。 孔旗山走出会议室时，脚步比来时轻鬆了许多，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作为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他在这场人事任免博弈中无疑是收穫满满。 震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是潘泽林仕途的关键一步，早已被孔旗山打上了潘泽林的印记。 任何想要破坏潘泽林接任震州市委书记的人，都会遭到孔旗山的强力反击。 而省委书记赵立春，他並没有因李达康的落选而失望。 他何尝不知道，推荐李达康出任震州市委书记的胜算不大。 孔旗山等人为潘泽林铺好的路，不是谁都可以掀翻，在潘泽林的泼天功劳加持下，哪怕是他这个省委书记也难以撼动分毫。 这场提名更像是一次试探，一次为李达康铺路的战略布局。 赵立春对自己秘书的偏爱，在汉东省委机关內部早已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份偏爱背后是他培植嫡系亲信的深层考量。 在赵立春的麾下，履歷丰厚者固然有之，但那些人要么身居关键岗位，轻易动不得。 要么是半路上船，他不愿意把资源浪费在这些人身上。 而李达康不同，从他的秘书到基层县长，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吕州市长位置，每一步都离不开赵立春的提携。 可以说李达康是赵立春亲信中的嫡系。 赵立春深知，要在复杂的政治格局中站稳脚跟，必须有自己的嫡系力量，而李达康就是他精心挑选的接班人之一。 这次常委会上，他在最后时刻投出的两张支持票，看似是妥协，实则是高明的政治投资。 虽然孔旗山与刘军两人在李达康的提名上驳了他的面子，但他也投了支持票。 赵立春已经算好了下一步棋——等到下次有地级市市委书记空缺时，他再次提名李达康，届时孔旗山与刘军必然要投桃报李。 有了省委书记、省长、省委副书记这三驾马车的共同支持，李达康的下一次提拔將畅通无阻，而这，正是他此次“失败”背后最大的收穫。 省长刘军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次震州的人事调整，对他而言完全是意外之喜，甚至超出了最初的预期。 叶煌作为贏州常务副市长，能力出眾，一直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但贏州市委副书记陆盛同样实力不俗，两人未来將是竞爭对手。 更让刘军为难的是，陆盛是潘泽林的大舅子，而他与潘泽林之间早有默契，他现在多支持潘泽林，等他退休了，潘泽林多关照他的女婿方斌。 如果叶煌与陆盛在贏州正面竞爭市长之位，刘军无论偏向哪一方，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偏向叶煌，会影响和潘泽林的关係，进而影响女婿的仕途。 偏向陆盛，又会寒了叶煌的心，失去一位得力干將。 赵立春放弃震州市长位置，这让刘军抓住机会，果断推荐叶煌去震州。 最终，在赵立春、孔旗山的支持下，叶煌的调任提案顺利通过。 对刘军而言，这无疑是一举两得的完美结局。 叶煌提前晋升正厅，成为震州市政府一把手，未来的路將会更加宽敞。 对陆盛来说，则在贏州少了一个强劲对手，市长之位虽然不说是囊中之物，至少在贏州已经没有竞爭对手了。 更重要的是，叶煌到震州任职后，与潘泽林搭班子，还能搭上潘泽林这条前途无量的线。 …… 吕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赵瑞龙蹺著二郎腿，说话时嘴角斜斜勾起，带著股漫不经心的倨傲。 “高书记，我这可是给你们吕州带来真金白银的投资啊！”他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摊开，语气吊儿郎当，“上亿的项目，能给吕州解决多少就业、带来多少税收？你们倒好，把我们这些真心实意的投资商拒之门外，这说不过去吧？” 他的目光掠过高育良，没有半分收敛，仿佛面前这位省委常委、吕州市委书记，不过是个可以隨意拿捏的小角色。 他连最基本的表面尊敬都懒得维持，字里行间透著施捨意味。 高育良脸上堆著程式化的温和笑容，连连摆手：“赵总，这话可就说得严重了。” 他的声音平稳，带著学者的儒雅：“我们吕州从来都是开放包容的城市，大门永远为所有合法合规的投资者敞开，欢迎大家来吕州投资兴业，共谋发展，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丝疏离：“不过赵总也清楚，市里有关经济建设、招商引资这一块的工作，一直都是李达康同志在具体负责，你有投资意向，理应先找他沟通对接才是。” “找他？”赵瑞龙眉头拧成一团，脸上的不耐毫不掩饰，“我的高书记，要是找李达康那傢伙有用，我犯得著来麻烦你吗？” 他摊了摊手，“我前前后后找了他三次！他都把我给挡回来了。我没办法了才来找你高书记，你可是汉东省委常委吕州市委书记，总不能看著这么好的项目黄了吧？你得给我做主啊！” 高育良听著他的抱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地跳。 “赵总，不是我不给你做主，这个字，我真的不能签。” 他抬眼看向赵瑞龙，眼神里多了几分严肃：“你们的项目计划书，我仔细看过了。想在月牙湖旁边建美食城，这个选址本身就存在很大问题。月牙湖是吕州的生態名片，是市民休閒的重要场所，一旦建了美食城，污水排放、油烟污染、噪音干扰，这些环保问题怎么解决？” “除非你们能把计划书彻底完善，先把环保方案做扎实，通过专业机构论证，拿到省委省政府相关部门出具的正式环保研究报告，证明项目不会对月牙湖生態环境造成破坏，否则这个字，我是万万不敢签的。” 第 146章 李达康的算计 高育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他暗自腹誹赵瑞龙：“李达康是你父亲的秘书，深得你父亲信任，连他都不愿意给你开这个后门，明摆著这项目就是个烫手山芋，你还妄想我这个跟你们赵家毫无渊源的人违规操作？真当我高育良是软柿子，任由你们拿捏？” 赵瑞龙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方才的倨傲被一层不耐取代。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著坐在对面的高育良，语气里的施捨意味变成了赤裸裸的威胁：“高书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环保方案？论证报告？我看你就是故意刁难！” 他声音带著几分阴惻：“汉东的官场，谁不知道我赵瑞龙的名字？谁不知道家父赵立春？你这样为难我，难道就不怕我去省委告你一状？” 高育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依旧从容。 他知道赵瑞龙在暗示什么——汉东的政治版图里，现在赵家就是最大的那一个，得罪了赵家，未来没有好果子吃。 但是，经过潘泽林的提点，他更加清楚，有些底线不能破。 “赵总，正因为你身份特殊，这个项目才更要经得起推敲。”高育良放下保温杯，目光平静地迎上赵瑞龙的怒视，“月牙湖是吕州的根，是老百姓的心头肉。別说没有完善的环保方案，就算有，也要走正规流程。我是吕州市委书记，要对吕州的百姓负责，也要对省委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李达康同志是赵书记曾经的秘书，做事向来有魄力，你与其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不如去找李达康同志，或者是回去把环保方案做扎实。真要是能通过论证，我高育良第一个签字支持。” “过分了，过分了。”赵瑞龙脸上的不满毫不掩饰。 他没想到高育良竟然如此油盐不进，他都抬出父亲赵立春了，高育良还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赵瑞龙咬著牙，冷笑两声，“我倒要让省委来评评理，看看吕州还是不是在汉东省委的制下，汉东还要不要招商引资。” 说完，他甩门而去，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这股怒气搅得浑浊起来。 高育良望著紧闭的房门，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潘泽林的警告还在耳边迴响。 高育良手指在保温杯壁轻轻滑动，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復。 赵瑞龙摔门而去在他的意料之中，这已经不是赵瑞龙第一次来找他签字了。 在赵瑞龙第一次来找高育良签字之时，他就隱约感到有些不对劲，於是向潘泽林请教了应对方法。 潘泽林给他详细分析了其中利弊，点出了未来可能会被戳脊梁骨，会成为一辈子污点的可能。 有了潘泽林的警告，高育良自然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所以，他一直以来都没有给赵瑞龙签字，也没有说把李达康调走就签字的话。 现在他奉行的是，不和赵立春对著干，但是也不能给赵瑞龙违规签字。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赵瑞龙的车绝尘而去，他清楚，赵瑞龙绝不会就此罢休。 那是个被宠坏的主儿，在汉东地界上，向来只有他刁难別人的份，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说要去省委告状，未必是虚言。 但他不后悔。 月牙湖的生態红线，是吕州的底线，也是他高育良的政治底线，他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这些年，他从大学讲台走进官场，一步一个脚印爬到如今的位置，他更加清楚名声的重要性。 让赵瑞龙去完善环保方案，去相关部门拿批条，高育良这自然不是在为难赵瑞龙，而是在自保。 就像他自己说的，只要赵瑞龙完善环保设计，让专家论证、让省直相关部门出报告，他就敢给赵瑞龙签字。 可惜，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赵瑞龙是一心想著强行上马这个项目，根本不愿意妥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吕州市长办公室。 赵瑞龙瘫坐在李达康对面的沙发上，在高育良办公室里的囂张气焰被一层浓重的无奈覆盖。 他双手撑著膝盖，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焦躁：“李哥，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高育良那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油盐不进，软的硬的都试过了，他还是不愿意给我签字！这美食城项目卡在这，你可得给我想想办法啊！” 他说著，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项目计划书，狠狠拍在茶几上，封面印著的“月牙湖生態美食城”几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都让步了，说后期会增加环保设备，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说什么月牙湖是吕州的生態屏障，你说他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李达康端著保温杯，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当然清楚这个项目背后牵扯的利益纠葛，可高育良的態度，確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瑞龙啊，”李达康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沉稳，“高育良这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认死理，凡事都讲原则。他既然不愿意签字，你不如就按照他的要求，把环保方案再细化细化，环保该重视还是得重视，別因为这件事给老领导找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瑞龙那张写满不甘的脸，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要不然，你就只能再等等了。” 李达康心里跟明镜似的，月牙湖旁边建美食城，明眼人都知道会对生態造成多大破坏。 他自己是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签字的，所以一直以来，都故意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高育良。 这段时间，他没少在工作中给高育良施压，常委会上，他不止一次含沙射影地批评高育良作为市委书记，思想保守，不会搞经济，拉不来投资，让吕州的发展落在了京州后面。 高育良几次都被他搞得下不了台。 在李达康看来，高育良在这样持续的压力下，一定会想办法抓经济、招商引资来证明自身的能力，挽回被损害的威信。 而赵瑞龙这个送上门的大投资，正是一个高育良证明自己能力、证明自己能搞经济的契机。 第 147章 最能討赵立春欢心的人 换做其他人，威信遭到打击，急需打一场翻身仗，面对赵瑞龙主动送上门的投资，恐怕早就喜出望外，大笔一挥就签字同意了。 可李达康万万没想到，高育良竟然没有昏头，还能守住底线，面对如此诱人的利益，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依旧能不为所动。 这份定力，让李达康既有些意外，又隱隱生出一丝佩服，同时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焦灼。 高育良不批，难道还真要他李达康来批？他自然是不愿意的。 可他现在也无计可施了。 继续暗中使绊子？高育良行事滴水不漏，根本不上当。 而且，高育良是汉东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级別比他高，本身就占据优势。 所以，他只能劝赵瑞龙要么妥协，修改规划图，要么继续等待。 等什么？ 当然是等他自己调离吕州，然后以吕州市长为筹码让人给赵瑞龙批地，亦或者是等高育良的態度出现鬆动。 赵瑞龙听了李达康的话，脸上的无奈更浓了，他重重地嘆了口气：“等？我的李哥誒，现在哪等得起啊！项目前期工作已经启动，现在多拖一天，损失就多一分。再说了，谁知道要等多久？”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实在不行，只能去找我爸敲打敲打高育良了。” “瑞龙，你別衝动。”李达康立刻制止了他，“老领导现在虽然上去了，但是关注的人也更多了，这种事情亲自出面，影响不好。再等等，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他放下保温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的市委大楼，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高育良虽然固执，但也不是油盐不进，或许只是时机未到。你先按他的要求做，別把关係闹僵，剩下的事情，再想想办法。” 赵瑞龙看著李达康的背影，心里虽然依旧焦急，但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那我就听李哥的，再修改修改方案。不过李哥，你可一定要帮我盯著点，我可全指望你了。” “放心吧，瑞龙。”李达康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你是我看著长大的，都是自家兄弟，我不会不管你。” 赵瑞龙走后，办公室里恢復了安静。 李达康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陷入了沉思。 高育良坚持原则，打乱了李达康为赵瑞龙的谋划。 就像他自己跟赵瑞龙说的那样，他不能不管赵瑞龙这个二世主。 作为曾经在赵立春身边当过秘书的人，李达康比谁都清楚这位新任省委书记的软肋。 当年在京州，他还是赵立春的秘书时，就见过赵瑞龙仗著父亲的权势，在外面惹是生非，可每次赵立春得知后，非但没有严厉管教，反而会想方设法为儿子摆平。 从那时起，李达康就摸透了赵立春的心思。 这位从县长一步步爬到省委书记位置的大人物，一辈子要强，唯独对这个儿子宠溺到了极致。 赵瑞龙要经商，赵立春嘴上说著让他自己闯闯，让他要合法合规经商，不能打著他的名號在外面胡作非为。 暗地里却提拔那些给赵瑞龙开后门的人。 如今赵立春刚执掌汉东，权势正盛，疏远赵瑞龙，无异於自断前程。 李达康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未来的提拔之路，还得靠赵立春。 这些年，赵立春换过的秘书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有的能力出眾，有的八面玲瓏，可偏偏赵立春对自己最偏心。 他李达康能一直得到重用与偏爱，从秘书做到如今的市长，靠的从来不是单纯的能力，而是他討赵立春欢心的手段更隱蔽、更高明，他懂得如何精准地討赵立春欢心。 就像他当初去金山县任县长，为了给赵立春老家和祖坟修一条路，可谓是手段齐出。 要是换作別人，或许会直接拨一笔款，专门给赵立春老家修一条路，可李达康没有。 他知道，赵立春还想要继续往上爬，最忌讳別人说他以权谋私。 所以，李达康先是喊出要想富先修路的口號，號召全县所有乡镇都开始集资修路。 而赵立春老家祖坟那条路，就顺理成章地被纳入了规划之中。 这样一来，谁也挑不出毛病说他以权谋私，给赵立春祖坟修路。 他不动声色地把事办了，让赵立春对他愈发刮目相看。 另外就像这次赵瑞龙要在月牙湖建美食城一样，李达康一开始就知道这项目有问题。 月牙湖是汉东的重要水源，一旦美食城建成，必然会破坏吕州生態环境。 他李达康向来爱惜自己的羽毛，在公眾面前一直是“铁面无私”的形象，自然不能亲自签批这个项目，落人口实。 然而，李达康又怎能坐视这样一个討赵立春欢心的良机从眼前消逝呢？ 於是乎，他不遗余力地在幕后为赵瑞龙的美食城项目出谋划策。 这段日子以来，李达康可谓与高育良这个市委书记针锋相对，处处找茬，甚至还暗地里向高育良泼脏水，说他思想僵化、不懂变通、不知道怎么搞经济，试图詆毁其声誉，削弱他在干部心中的威望。 而这一切其实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攻心计罢了——所有的举动皆是为了让高育良同意赵瑞龙的月牙湖美食城项目。 让高育良把美食城当成是自己的政绩。 李达康知道他自己在吕州待不久，让高育良批准美食城，让高育良把美食城当成是自己的政绩，这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既能把锅甩给高育良，还能给美食城找到高育良这个靠山，让高育良时刻关照美食城。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潘泽林的重生使得整个局势发生了微妙变化，进而改变了高育良。 如此一来，李达康苦心孤诣布下的攻心计土崩瓦解，先前的种种谋划均以失败告终。 第 148章 林城矿难 林城。 林城的夜，被墨色浸染得密不透风。 凌晨五点十七分，市委书记钱森林的臥室里，他的手机突然爆发出尖锐的铃声，打破深夜特有的寧静。 钱森林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作为一市父母官，他对深夜来电的紧张瞬间拉满。 “喂，我是林城钱森林。” “钱书记，我是南城县魏长河！”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音，甚至有些语无伦次，“钱……钱书记，出大事了！一个小时前，我县南煤矿厂……井下发生坍塌，初步核查，还有32名矿工没……没上来！” “什么？”钱森林的心臟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滯涩了几分。 南煤矿厂是林城的老矿井，今年刚完成安全检查，怎么会突然坍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著听筒沉声道：“长河同志，听著，现在不是慌的时候！立刻启动最高级別应急响应，组织所有能调动的救援力量赶赴现场，先摸清井下情况，务必保障救援人员安全，全力搜救被困矿工！我和国富同志会儘快赶过来！” “好……好的，书记，我们南城县的救援队已经赶赴现场参加救援了。” 掛了电话，钱森林隨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按下了市委副书记、市长田国富的號码。 此刻的田国富，睡得正沉，手机铃声在床头柜上急促地跳动。 他睡眼朦朧地抓起手机，接听了起来。 “喂，我是田国富。” “国富同志，我是钱森林。”钱森林的声音中带著一股紧迫感，“南城县南煤矿厂一个小时前发生坍塌，32名矿工被困，情况危急。你立刻通知相关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二十分钟后在市委大院集合，统一赶赴现场。” 田国富的困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作为林城市长，他比谁都清楚矿难的严重性。 “明白，钱书记！我马上安排！”他掛了电话，手指飞快地拨通了一个紧急號码，语气严肃得不带一丝温度，“通知各相关单位负责人，立即到市委大院集合，赶赴南城煤矿事故现场，不得延误！” 隨后，钱森林又按照程序向上级部门匯报情况。 城南县在矿难发生1个多小时之后才上报，足以说明这次矿难的严重。 要是小面积的坍塌，他们能够解决，或者是少数几个人被困，城南县方面可能都不会上报。 等钱森林匯报完毕，他的专职司机已经到了他的家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钱森林的专车驶出小区，黑色的轿车在空旷的柏油马路上疾驰，车灯划破浓重的夜色。 车窗外，林城的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有零星的路灯在黑暗中坚守，像是深空中稀疏的星辰。 钱森林靠在座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脑海里飞速运转著——32名矿工，背后就是32个家庭，每一分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意味著生命的流逝。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通魏长河的电话：“长河同志，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井下有没有传回最新消息？” “钱书记，井下情况复杂，有二次坍塌的风险，暂时不敢贸然下井。通风系统受损，供氧不足，我们已经在架设临时通风设备了！”魏长河的声音中带著一股沉重。 “告诉救援人员，科学施救，既要儘快救人，也要防止意外发生。”钱森林的声音沉稳有序，“我和国富同志会儘快赶到现场，在此之前，你必须坚守一线，隨时匯报情况！” 掛了电话，钱森林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中五味杂陈。 林城作为资源型城市，虽然部分资源开始枯竭，但煤矿產业依然是经济支柱之一。 几年前，他与田国富厚著脸皮请求潘泽林给林城经济发展出谋划策，在潘泽林的指导下，林城开始逐渐转型，一方面开始扶持製造业，一方面搞试点，缓步推进生態修復，推行基础工程建设。 林城的经济在他与市长田国富的共同努力之下，终於走上正轨。 可现在，就在他准备把试点全面铺开大干一场的时候，突如其来的矿难让他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不知道这一次的矿难会给林城，会给他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钱森林的专车到达市委之时，市长田国富的专车也停在市委大院门前，车灯的光晕在空旷的院子里交织成一片冷白。 田国富推开车门，皮鞋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手里攥著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件，他快步走到钱森林面前。 “钱书记，这是南煤矿厂的最新备案资料，”田国富將文件递过去，语气急促却条理清晰，“今年上半年的安全检查报告显示各项指標达標，刚才路上我让相关部门调取了近三个月的井下监测数据，一切数据都正常，这次的坍塌可能是一个意外。” 钱森林接过文件，目光落在“各项指標达標”那一行时，眉头並未舒展。 在林城工作多年，他非常清楚，一切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意外？”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老矿井的地质结构复杂，就算监测数据正常，也不能轻易下结论。”他將文件递迴给田国富，“我们立刻赶往现场，先救人，其他的等救援结束再说。” 七点二十分，钱森林与田国富车队抵达南煤矿厂。 此时已经天亮，远远望去，整个矿区瀰漫著浓重的煤尘和泥土的腥气，大型挖掘机的轰鸣声、救援人员的呼喊声、设备的运转声交织在一起。 魏长河早已等候在矿区入口，他的衬衫沾满了灰尘，眼眶通红，看到钱森林和田国富下车，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沙哑的匯报最新情况：“钱书记，田市长，你们可来了！救援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但井下垮塌的范围比预想的更大，三號採区的主巷道完全被堵死。” 第 149章 赵立春的反应 钱森林与田国富在现场督导救援之时，省委主要领导也得到了相关部门的匯报。 八点一十分，省委常务副秘书长、办公厅主任周明轩站在赵立春办公室门外，手中捏著的匯报材料已经被汗浸湿了边角。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门。 “进。”门內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带著一把手独有的威严。 赵立春正坐在沙发上阅读最新的报纸，周明轩进来后，他锐利如鹰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在周明轩身上。 周明轩快步上前，將材料递给赵立春：“书记，紧急情况。办公厅昨晚接到林城市委紧急匯报，林城市南城县南煤矿厂凌晨四点左右发生井下坍塌，初步核实32名矿工被困，目前林城市委书记钱森林、市长田国富已赶赴现场督导救援。” 赵立春接过资料的手猛地一顿，他抬眼看向周明轩，原本平和的面色瞬间凝重：“32人？老矿井还是新矿区？安全检查多久做的？” “是林城的老矿井，今年上半年刚完成安全达標检查。”周明轩据实回应，“据林城方面初步反馈，垮塌范围超出预期，存在二次坍塌风险，通风系统也受损了。” “上半年达標，现在就塌了？”赵立春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语气中带著震怒，“立刻通知省安全生產监督管理厅、卫生厅等相关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十五分钟后到省委常委会议室开会！让省安全生產监督管理厅牵头，组建省级救援专家组，携带专业设备立刻赶赴林城，务必科学施救，不放弃任何一个被困人员！”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周明轩转身要走，却被赵立春叫住。 “另外，给林城方面发个紧急批示。”赵立春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却更显郑重，“第一，把救人放在首位，不惜一切代价保障被困矿工和救援人员安全；第二，全面排查坍塌原因，是否存在违规作业、安全检查走过场等问题，救援结束后立刻上报核查结果；第三，做好被困矿工家属的安抚工作，避免出现不稳定因素！” …… 与此同时，省政府办公楼，省长刘军刚走进办公室，秘书就拿著紧急匯报材料追了进来。 “省长，林城南城煤矿坍塌，32名矿工被困。” 刘军的脚步戛然而止，他接过匯报材料快速瀏览，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汉东省长，他对这类矿难事故的严重性有著最直观的认知。 “钱森林和田国富到现场了吗？” “已经到了，林城启动了最高级应急响应。” “不够。”刘军摇头，立刻指示道：“通知省安全生產监督管理厅，让他们立刻带最好的救援队伍、最先进的生命探测设备去林城，我不管用什么方式，一小时內必须出发！到达现场后，听从统一调度，但要把省级的技术优势发挥出来，有任何困难直接向我匯报。” 顿了顿，刘军继续吩咐道：“通知省人民医院，组建一支重症救治专家组，携带急救药品和设备赶赴南城县，在矿区附近设立临时救治点，確保获救矿工能第一时间得到救治。另外，协调沿线医疗机构开闢绿色通道，做好转诊准备。” 一系列指令下达得乾脆利落，秘书在一旁飞快记录，只听刘军又补充道：“给我备车，会议结束后，我要去林城救援现场。” 八点三十分，省委常委会议室，省委书记赵立春、省长刘军、副书记孔旗山、纪委书记陶镇唐……等在京州办公的常委都到齐，安监、卫生等相关部门负责人也列席会议。 每个人的面色都异常凝重，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救援攻坚战，在省级层面正式拉开序幕。 省委书记赵立春主持省委扩大会议。 这一次的常委会都是围绕紧急救援展开討论，没有任何扯皮，各项工作很快落实下去。 在扩大会议即將结束之时，赵立春的目光投向省长刘军：“刘军同志，后方协调需要你来主持，这次矿难就由我亲自赶往现场督导救援吧！你和旗山同志在后方做好协调。” 赵立春的话音刚落，常委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下来，连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位上的省委书记赵立春。 辖区內发生重大安全事故，赵立春作为汉东省委书记，亲临一线督导救援也是合理的。 但是，按照正常程序来说，应该是省长亲赴现场督导救援，或者是双方都赶赴现场。 但是，把省长留在后方，省委书记亲临一线督导救援，赵立春的安排有些不正常。 “好，书记安排，刘军自当遵从。” 虽然不知道赵立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在这危机关头，刘省长也没有反对。 会议结束后，赵立春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带著车队出发，显然，他是早有准备。 看著车队缓缓驶出省委大院，朝著林城方向疾驰而去，省长刘军与副书记孔旗山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露出了忧虑。 虽然两人都猜不到赵立春的心思，但是，赵立春准备藉助这一次的事件烧一把火，这是必然。 …… 上午十一点，省委书记赵立春的车队抵达矿区。 车门打开的瞬间，赵立春没有丝毫停留，踩著沾满煤屑的地面大步流星往前走，身后的秘书，办公厅、省直各部门的负责人，及安保人员快步紧隨。 矿区的风裹挟著煤尘与焦虑的气息，扑面而来。 钱森林与田国富早已等候在警戒线旁，看到赵立春的身影，两人立刻迎了上来，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透的衣领。 钱森林眼白布满血丝，声音沙哑：“书记，您不能继续往前走了，现场条件简陋，还存在二次坍塌风险，太危险了。” 赵立春没有回应他的关切，目光径直越过两人，落在远处的救援现场。 他的脸色阴沉，直到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利刃般刺向钱森林。 “危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寒意，“钱森林同志，现在最危险的是井下32名被困矿工！他们在黑暗中缺氧、受困，每一秒都在跟死神搏斗，而你跟我说现场危险？” 钱森林的脸颊猛地一热，下意识地低下头：“是，书记批评得对。我们目前正在尝试打通通风通道，但垮塌的煤层太不稳定……” “住口！”赵立春抬手打断他，语气陡然加重，“我不想听到有什么困难，要是没有困难，要是解决不了困难，还要你们来干什么？。” 赵立春眼神锐利如刀，声音里的寒意更盛：“钱森林，我问你：这是有著几十年歷史的老矿井，上半年刚通过安全达標检查，为什么短短几个月就发生大面积坍塌？你作为林城市委书记，安全生產的第一责任人，平时的监管工作是怎么落实的？” 第 150章 钱森林变钱秘书长 钱森林的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知道这个问题直击要害——上半年的安全检查是林城市安监局牵头做的，当时上报的结论是“全面达標”，可现在看来，所谓的达標必然有猫腻。 赵立春的目光转向田国富，语气却依旧针对钱森林，“据我了解，这座煤矿是林城的纳税大户，也是南城县委县政府重点关照的企业。是不是因为重点扶持，就放鬆了监管？是不是因为怕影响地方经济，就对存在的安全隱患视而不见？钱森林，你告诉我，在你眼里，是gdp重要，还是老百姓的生命安全重要？”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钱森林的心上。 他能感受到周围的工作人员投来的目光，有诧异，有同情，更有审视。 田国富想替他辩解几句，却被赵立春冰冷的眼神制止住了。 赵立春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事故发生在凌晨四点，你们是几点开始救援的，是几点向省委办公厅匯报的？” 赵立春的问题，让钱森林彻底哑口无言，虽然他接到消息就上报了，但南城县並没有第一时间向市委报告。 “赵书记，责任在我。”钱森林深吸一口气，“是我对安全生產工作重视不够，监管不到位，才导致了这场事故。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全力配合救援，等事故结束后，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 “处分？”赵立春冷笑一声，“现在说处分太轻巧了！32条生命还困在井下，你拿什么来承担这个责任？” 他转身，目光落在隨行分管安监的副省长汪景洪身上，“景洪同志，从现在起，现场救援工作由你全权负责，田国富同志配合你的工作。” 顿了顿，他眼中寒光闪烁：“至於钱森林同志，你就负责安抚好被困同志的家属吧！”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赵立春不仅直接剥夺了钱森林的现场指挥权，还让其去负责安抚家属。 剥夺钱森林的指挥权，在有赵立春这个省委书记和汪景洪这个副省长的情况下，由职务高的人来负责统筹管理这是惯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但是，直接把钱森林排除在外，这就不得不让人多想。 田国富脸色一变，刚想开口，就被钱森林用眼神制止了。 钱森林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赵立春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他就是要借著这场矿难，拿自己开刀。 赵立春没有再看钱森林，径直走向井口旁的临时指挥部。 走进指挥部，他拿起桌上的地质图纸，手指在垮塌区域重重一点：“景洪同志，你给我说实话，现在井下的矿工，还有多少生还的可能？” 汪景洪神色凝重：“书记，目前生命探测仪还能捕捉到生命信號，但氧气浓度持续下降，二次坍塌的风险也很大。如果能在八小时內打通通风通道，生还率还有六成；要是超过八小时……” “没有要是。”赵立春打断他，“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在六小时內打通通风通道，八小时內救出第一批矿工。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省里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田国富身上，补充道，“另外，立刻整理这座煤矿的所有资料，包括安全检查记录、作业日誌，半小时后给我送过来。” 临时指挥部帐篷外，钱森林站在原地，望著赵立春消失的背影，脸色苍白。 田国富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钱书记，赵书记这……。” 钱森林摆了摆手，阻止对方继续往下说，他声音沙哑：“现在不是考虑个人得失的时候，先救人。只要能把矿工们救出来，我个人受点处分不算什么。” 话虽如此，他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忧虑。 …… 汉东省委常委会。 有关林城南城矿难的救援工作已经结束。 虽然救援及时，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6人的伤亡。 出现了伤亡，自然需要有人对这次的监管失职负责。 “同志们，对於林城的这次矿难，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这完全就是监管失职。对这次的安全事故，林城市委书记钱森林同志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赵立春声音中的寒意让其他常委都为之侧目。 会议室里，不管是省长刘军还是副书记孔旗山，亦或是其他常委，都只是凝神倾听，並没有插话。 这一刻，大家都对赵立春下一步的动作有了猜测。 赵立春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沉声道：“钱森林同志作为林城市委书记，管一方水土、负一方责任，辖区內出现严重的安全事故，必须严肃追责！我提议把钱森林同志调往某协任秘书长。” 话音落，会议室里静了几秒，在座的都清楚，赵立春这番话，不是单纯追责，更是借著矿难定了调，没人愿意轻易触这股锋芒。 毕竟，林城发生安全事故，对钱森林这个市委书记追责也在情理之中，赵立春要拿下钱森林合情合理。 组织部长蔡强嘆息一声，开口道：“同意把钱森林同志调往某协会任秘书长的同志请举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却没人率先抬手。 常委们各自垂眸，心里都门儿清，让钱森林去某协任秘书长，听著是平调，实则是明升暗降的冷处理，林城市委书记是实打实的正厅级主政一方，而协会秘书长，是閒职虚位，看似保留级別，实则彻底剥离了实权。 省委秘书长抬眼扫过全场，目光在赵立春冷沉的脸上顿了半秒，他先抬起了手。 有人带头，其他常委便陆续有了动作，省长刘军、省纪委书记陶镇唐、常务副省长等人相继举手。 孔旗山看著相继举手的眾多常委，他也缓缓举起手。 作为曾经的组织部长，他非常清楚，钱森林这样的情况，直接调离岗位说得过去，诫勉谈话或者是记过也说得过去。 毕竟，矿產这个东西，发生安全事故是常事，不管多么严格的安全监管，都不可能完全杜绝事故。 像林城这样，死伤几个人，各种监管也做得滴水不漏，拿几个处级、科级领导出来交差就差不多了，最多就是拿下县委书记或者是县长。 但是，现在赵立春执意要拿下钱森林，为某些人腾位置，他也无能为力。 第151 章 林城市委书记李达康 蔡强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语气平静：“反对的同志请举手。” 无人应声。 蔡强见此，沉声道：“十票同意，三票弃权，钱森林同志调往某协任秘书长提案获得通过。” 拿下钱森林之后，赵立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蔡强身上，看似隨意道：“蔡强同志，林城是汉东的重要城市，市委书记的位置不能空太久，你这边可有合適的人选？” 蔡强抬眼，目光扫过在座常委，语气四平八稳，却字字都踩在分寸上：“赵书记说的没错，现在正值林城经济转型的关键时刻，市委书记的位置確实得儘快定下来，不能因为市委书记的空缺影响林城经济转型。” 顿了顿，蔡强继续说道：“这段时间我和组织部的同志梳理了省內厅级干部的情况，本来是准备为下一次人事调整做准备，既然有突发情况，也结合林城的实际需求，我就临时推荐几位同志吧。” 虽然蔡强这样说，但是，会议室里的人谁不是人精？ 从蔡强的反应来看，他们自然知道对方是早有准备。 蔡强没有在意其他常委的目光，而是直接介绍起了几个候选人。 “第一个人选，是省商务厅厅长蒋中南同志。蒋中南同志干了十年的招商引资工作，对工业调度、经济维稳、招商引资这块很有经验，林城以工矿业为主，蒋中南同志去林城可以继续发挥招商引资的优势，助推林城经济转型。” “第二个人选，是吕州市长李达康同志，李达康同志对基建工程有独特见解，林城现在正在大规模的推行基建工程，调李达康同志去林城，能助推林城经济转型。” 说到这里，蔡强的语速稍缓，抬眼看向赵立春，又扫过省长刘军，“第三个人选，是省安全生產监督管理厅厅长王连胜同志，王连胜同志对工矿企业的监管、应急处置这块熟门熟路，林城这次出了矿难，后续安全生產整改是重中之重，调王连胜同志去林城，能直接切中要害，从根上抓安全，也能给地方干部和企业敲敲警钟。” 蔡强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这三个人选摆出来，明眼人都能看出门道。 李达康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是赵立春的前秘书。 而这一次，赵立春强势地拿下钱森林，不就是为了给李达康腾位置吗？ 蔡强介绍完三个候选人后，赵立春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锤定音的威压：“蔡强同志考虑得很周全，结合了林城的实际，也兼顾了干部的专长。不过林城眼下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清楚，矿难刚过，安全生產的弦得绷紧，但经济转型的步子也不能停——林城资源逐渐枯竭，转型压力大，基建和製造业是林城转型的抓手，这两块抓牢了，林城的局面才能稳。”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蔡强身上，语气看似徵询，实则已然定调：“蒋中南同志在商务厅的招商引资工作做得很扎实，省里的对外开放大局离不了他，动了怕是影响全省布局。王连胜同志在安监局的工作刚出成效，矿难后续的全省安全排查还得靠他牵头，也不宜动。倒是李达康同志，在吕州搞基建的成绩有目共睹，敢闯敢干，能啃硬骨头，林城的基建工程和经济转型，正需要他这样的干部。” 这番话，既否了蒋中南和王连胜，又给足了理由，挑不出半分毛病。 常委们心里门儿清，这是赵立春亮了底牌，没人愿意在这时候触霉头。 赵立春上一次在震州市长叶煌的提拔上投了赞成票，这一次投桃报李，省长刘军也適时开口附和：“赵书记说得有道理。李达康同志在基层的统筹能力很强，吕州的基建就是他一手推起来的，林城现在要搞工矿业转型和基建配套，他去了確实能快速上手。而且达康同志有闯劲，做事有魄力，林城这个烂摊子，正需要这样的干部去收拾。” 刘省长一开口，其余常委便陆续应声，有说李达康“敢作敢为，契合林城需求”的，也有说“基建是转型关键，达康同志是最佳人选”的，皆是顺水推舟的话。 副书记孔旗山和省长心思差不多，都是还赵立春人情，他也放下茶杯，淡淡开口：“我同意赵书记和刘省长的意见。只是有一点，林城矿难的教训在前，达康同志到任后，既要抓基建、促转型，更要把安全生產放在第一位，不能再出任何紕漏。” “旗山同志说得极是。”赵立春接过话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这一点，组织部要跟达康同志重点强调。让他去林城之后，一定要守牢安全生產的底线，督促所有工矿企业整改到位，绝不能再发生类似事故；第二要加快基建工程推进；第三要稳住地方干部队伍，矿难之后人心浮动，得儘快把士气提起来。这三件事，缺一不可。” 隨后，他看向蔡强，沉声道：“蔡强同志，既然大家意见统一，你就按照组织程序，主持这一次的投票表决吧！” 蔡强点点头，站起身来道：“现在，我们对林城市委书记的各位候选人进行投票表决。同意蒋中南同志任林城市委书记的同志请举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常委们各自垂眸，只有京州市委书记林印章一人抬手。 蔡强早有预料，目光扫过全场后，语气依旧平静：“一票同意，票数未过半，蒋中南同志提名作废。” 他稍顿，抬眼继续道：“同意王连胜同志任林城市委书记的同志请举手。” 这次有两人抬手，一个是省纪委书记，一个是统战部长。 赵立春的眼神在那两人身上淡淡一瞥，未置一词，却带著无形的威压。 蔡强数清人数，沉声道：“两人同意，未达半数，王连胜同志提名作废。” 至此，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最后一个提名上，空气里的张力骤然拉满。 蔡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同意李达康同志任林城市委书记的同志请举手。” 省委秘书长率先举手、常务副省长、省长、副书记等一眾常委接连响应，一只只手掌举起，很快便占了会议室的大半。 赵立春最后也举起手来。 唯有之前投王连胜、蒋中南提名的三人，还有戎装常委，四人保持著垂手的姿態，算作无声的弃权。 蔡强的目光从每一只举起的手掌上扫过，隨后压了压手，待眾人放下手臂，才沉声道：“经统计，九票同意，四票弃权，符合组织程序，李达康同志任林城市委书记提名通过。” 话音落，赵立春的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他抬手敲了敲桌面，语气带著一锤定音的意味：“既然投票结果已定，组织部立刻启动任免程序，林城的烂摊子，等不起。” 第 152章 李达康问候钱森林祖宗 林城市委书记办公室，空调冷气开得十足，却驱不散李达康眉宇间的烦躁。 李达康上任林城市委书记之后，便对林城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 对於林城前期搞的试点，以及前市委书记钱森林留下的发展规划，李达康虽然在心中把钱森林与田国富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无数遍，但是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他手指夹著的钢笔在规划图上重重一点，墨渍散开，恰好盖在“九曲玉带环腰湖”那道蜿蜒的蓝线上。 “钱森林这老狐狸，和田国富倒是会给自己留名。”李达康低声咒骂了一句，將规划图推到办公桌中央。 这张图纸他已经看了不下百遍，从坐上林城市委书记的那天起，这张规划图就成了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 图纸上的每一条线路、每一块功能分区都標註得详尽入微，枯竭矿坑的改造方案更是堪称精妙——小矿坑填土造湿地公园，大矿坑加固串联成湖，改造成一个九曲玉带环腰的格局，既解决了环境治理的难题，又能依託水域打造生態名片，甚至连招商引资、以及开发商卖房子的玄学噱头都提前铺垫好了。 李达康不得不承认，钱森林和田国富的规划確实无懈可击。 他在政坛摸爬滚打数十年，见过的规划方案不计其数，却很少有这般兼顾生態、经济与长远发展的手笔。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会顺水推舟，照著规划落地实施，既省力又能坐收政绩。 可李达康不行，他是李达康，是赵立春捧起来的“改革闯將”。 他的仕途字典里，从来没有“钱规李隨”这四个字。 “完全照著前任的路子走，日后旁人提起林城的发展，只会说钱森林有远见、田国富会执行，我李达康算什么？捡现成的摘桃猴罢了？”李达康对著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喃喃自语，手中的钢笔因为太用力而断成了两截。 桌上的保温杯里，浓茶已经凉透，就像他此刻的心境，满是纠结与不甘。 他不是没想过推翻重来，可他召集眾多心腹干將开了无数次会，最终拿出来的替代方案，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哪怕是他向赵立春请教，赵立春也是无能为力，认为钱森林与田国富的规划就是最好的。 而且，赵立春也正是看到这些发展规划將是林城未来高速发展的契机，所以才在规划还没有完全铺开之时，就迫不及待地把钱森林拿下，让李达康来摘桃。 钱森林的规划早已论证过无数次，地质勘察、环境评估、资金测算样样扎实，想要超越，难如登天。 李达康起身走到窗边，俯瞰著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林城是汉东省的功勋城市，过去靠著矿產资源红火过一阵子，为汉东发展立下汗马功劳，可隨著资源枯竭，经济一落千丈，环境也遭到严重破坏。 钱森林和田国富接手时，这里还是个到处是废弃矿坑、空气品质常年垫底的烂摊子。 短短几年时间，他们硬生生趟出了一条转型之路，那些曾经的“城市伤疤”，在规划图上变成了未来的生態亮点。 “功劳不能都让他们占了。”李达康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拨通了秘书的电话，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通知下去，下午两点召开全市重点工程推进会，让发改、住建局、安监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都参加，重点討论矿坑改造项目的调整方案。” 掛了电话，李达康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红笔在规划图上圈划起来。 既然拿不出更好的整体方案，那就从局部下手。 已经动工的他没有办法，那些尚未动工的矿坑改造工程，就是他的突破口。 他翻出安监局此前提交的一份安全评估报告，里面提到部分大矿坑的地质结构复杂，加固工程存在一定的安全风险——这正是他需要的理由。 也是他安排心腹去做的一份报告。 下午的推进会开得並不顺利。 发改委主任张伟敏是一个不站队，靠真本事爬到今天这个职位的人，他做事从来就是对事不对人。 面对李达康提出的“全面填平矿坑，统一建设湿地公园”的方案，他当场提出了异议：“李书记，当初设计『九曲玉带湖』时，我们联合地质专家做了勘察，加固方案是经过反覆论证的，安全上绝对有保障。而且湖泊建成后，还能带动周边文旅產业，要是全填平了，这些效益就都没了。” “安全是底线！”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张伟敏同志，你只看到了论证报告上的『安全』，有没有想过万一？万一出现地质灾害，万一有学生去游泳发生安全事故，谁来负责？”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难道生態公园就不能带动旅游產业了吗？规划再好，也要结合实际情况动態调整。现在全国都在强调安全生產，我们不能抱著过去的方案一成不变。湿地公园的建设，既能消除安全隱患，又能打造绿色生態旅游，这才是当前最稳妥、最符合民生需求的选择。” 李达康的话句句站在“安全”和“民生”的制高点上，在场的官员们大多沉默不语。 他们看得清楚，这位新书记就是在刷存在感。 如果发生地质灾害，湿地公园和湖泊能有多大的区別？ 再一个，如果是怕学生下湖游泳发生安全事故就否了规划，那你李达康在吕州怎么不把月牙湖给填了？ 心中腹誹归腹誹，大家都知道李达康背后站著赵立春，可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 这位可是刚来林城不到三个月，就已经把组织部、纪委、財政等关键部门的负责人换成了自己人，权力根基日渐稳固。 张伟敏还想爭辩几句，却被坐在一旁的市长田国富用眼神制止了。 第153 章 月牙湖美食城获批 田国富手指无意识地翻动著笔记本，眼底的无奈怎么也掩饰不了。 虽然在开会的时候，他坐在前面，但是，自从李达康上任，他这个市长就渐渐被架空了。 先是分管招商、发改的两位副市长被调离，紧接著財政局长、审计局长等关键岗位全换了李达康的人，如今连他和钱森林一手敲定的矿坑改造规划也要被修改，他心中的憋屈可想而知。 散会后，田国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隨手將笔记本扔在桌上。 他想起几年前和钱森林一起共事的日子，那时他们两人顶著烈日和寒风，走遍了林城大大小小几十个矿坑，和地质专家、当地干群反覆沟通，才拿出了“九曲玉带环腰湖”的规划。 以前，钱森林常说，这个规划能让林城受益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更久。 可现在，李达康一句话，就要把这一切都推翻。 “他这哪里是为了安全，分明是在搞破坏。”张伟敏的抱怨还在耳边，他也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田国富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李达康以“优化干部结构”为由，將他身边剩下的几个心腹陆续调离了核心岗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渐渐地，市政府的各项工作都要先向李达康匯报，田国富这个市长，成了名副其实的摆设。 他曾试图找省长刘军反映情况，可刘军正在省政府与赵立春爭夺控制权，他也是有心无力，只是让他要忍耐，要顾全大局，要支持李达康的工作，不要被对方抓到把柄。 在这样的情况下，田国富只能谋求调离林城，甚至是调离汉东。 田国富也是有靠山的，只是其靠山在京城的话语权比较低，比起赵立春、沙瑞金、钟家，终究是差了一截。 离开林城的那天，田国富拒绝了市政府的欢送会，只是让司机送他去了机场。 车子驶过正在建设的湿地公园，曾经规划中蜿蜒的湖岸线，如今变成了一片正在施工的平地。 他望著窗外掠过的风景，心中除了惋惜，还有一丝怨恨。 他知道，自己与钱森林的规划耗时更长，出成绩也很慢。 李达康的规划讲究短期效益，能够在短期內看到变化，但失去了“九曲玉带环腰湖”的带动，林城的长远发展，终究是少了一块重要的基石。 在田国富看来，搞房地產也要细水长流。 稳步推进包括房地產在內的基建与自然资源开发的结合，给製造业托底，这才能让林城更有底气。 不仅如此，通过这几年来的深入研究分析，田国富对於如何发展好房地產业务，已经逐渐掌握了其中部分窍门！ 尤其是那被称为“玉带环腰”的绝佳风水布局，再配上周边环境宜人的湿地公园之后，对推动区域內房地產市场销售能產生积极影响。 有相当数量的购房者皆对此类玄学深信不疑！ 儘管诸如风水玄学之类事物，无法堂而皇之地纳入各类官方制定的政策法规性文件当中，亦不可公然宣扬玄学，但私下里，大多数领导都对玄学深信不疑。 甚至某些大的项目开工，都会参考老黄历来选日子。 例如，夏科院兴建新办公大楼，按常理来讲，科学院属於科学技术的代表，应该崇尚科学、抵制玄学。 可谁曾想，他们不仅特意挑选个黄道吉日，还请来道士做法事祈福消灾辟邪…… 还有，神舟发射时，点火时间刚好能和老黄历的吉时相吻合。 …… …… 吕州的傍晚带著几分江南独有的温润，只是在高育良眼中，今日的暮色里，多了层化不开的沉重。 夕阳斜坠在远处的天际线，將半边天空染得通红，云朵倒映在月牙湖的湖面上，映出一幅幅美丽的画卷。 高育良站在湖岸的步道上，皮鞋踩过青石板，竟生出一种深陷泥沼的滯涩感。 双腿像灌了铅，往日里饭后散步时的从容步履，竟在此刻寸步难移。 他低头望著脚边的湖水，碧绿得近乎剔透，能看见几尾翘嘴在水草间游动。 他看著湖边的柳树抽枝、芦苇返青，看著散步的老人、嬉戏的孩童，总觉得心中憋得慌。 湖的对岸，白色的工程照明灯已经亮起，在暮色中扯开一片喧囂的光晕。 几台大型挖掘机像蛰伏的钢铁巨兽，正挥动著巨大的铲斗，將岸边的黄土挖起、堆砌，轰鸣声沉闷如雷，越过开阔的湖面，硬生生钻进高育良的耳朵里，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工程车往来穿梭，车轮碾过临时铺设的碎石路，扬起漫天尘土。 美食城项目，终究还是开工了。 高育良看著这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一种父母官没能保护好治下生態环境的负罪感油然而生。 他不知道月牙湖的这潭碧绿清水还能维持多久，这湖边人来人往的景象还能维持多久。 虽然高育良一直都没有鬆口给赵瑞龙的美食城签字，甚至还在一些公开场合表达了对美食城项目环保的担忧，但美食城项目依然获得了批准。 为赵瑞龙开绿灯的是新任吕州市长刘开河。 高育良缓缓嘆了口气，其实他心里清楚，单论美食城项目本身，並非绝对的洪水猛兽。 只要严格落实环保標准，建污水处理厂，加装污水净化设备，规范油烟排放渠道，再辅以常態化的监管巡查，对月牙湖的污染完全可以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內。 只要执行到位、监督有力，终究能找到平衡发展与环保的出路。 可问题的关键，不在於项目，而在於人。 在於这个项目落在了赵瑞龙的手里。 赵瑞龙向来是目无法纪、为所欲为。 当初赵瑞龙找他签字之时，他就提出修改设计图，增加环保投入，可赵瑞龙死活不同意。 一个连动工前都不愿完善环保设计的人，指望他日后能自觉遵守环保规定，不往月牙湖排污？ 在高育良看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瑞龙要的是快速盈利，是把美食城打造成他的“摇钱树”，至於环保责任，至於吕州百姓的切身利益，在他眼里恐怕一文不值。 等到美食城建成开业，污水会顺著隱秘的管道悄无声息地流入湖中，油烟会在夜晚瀰漫在湖畔的空气中，到那时，这潭碧绿的清水，只会变成一潭散发著异味的浊流。 第 154章 大佬催更，《县域经济》 震州。 潘泽林在接任市委书记之后，一直都在竭尽全力地抓震州经济建设。 而叶煌这个市长，可以说完全就是潘泽林的一个跟班，对於潘泽林所制定的每一项政策、每一份发展规划，他都不折不扣地予以贯彻执行。 潘泽林这个市委书记和叶煌这个市长之间的默契程度堪称天衣无缝。 潘泽林专注於构思战略蓝图並把控全局走向。 叶煌则肩负起將各类规划付诸实践的重任。 潘泽林擅长制定各种规划，在得到叶煌这样一位得力助手后，他的工作量显著减轻。 当震州的经济发展逐渐步入正轨之际，潘泽林开始將更多心力倾注於自己的创作领域之中。 没错，就是创作。 自从他创作的那本《乡镇经济》一炮而红、畅销全国，並被广大公职人员奉为必读经典著作后，他便实现了梦寐以求的財富自由，也打消了继续写作的念头。 即便是后来他的亲弟弟拿走了其半数积蓄，按照他的指示前往鹏城创业，他也没有再度提笔创作的打算。 可惜，世事难料，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他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潘泽林想封笔，有大佬却不允许，他以前一直工作繁忙，还没有人管他，可是，在震州经济走上正轨，开始以两位数的增长之后，他也逐渐清閒下来。 清閒下来之后，他迟迟不动笔继续创作 ，就有大佬看不下去。 某个九九归真的大佬，在一次会议结束之后，向身为24诸天的汉大老学长抱怨，说汉大的小辈在官场上做的很好，不管是抓经济还是抓干部作风都做的有声有色，但是在学术上却缺乏闯劲，喜欢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吃老本。 汉大老学长也是老狐狸了，一点就通，瞬间就知道了大佬说的是潘泽林这个小学弟。 汉大老学长在离开会场之后，就通过私人渠道，一层层向下传达了大佬的催更。 接到催更之后，潘泽林顿时感到压力山大，他不得不再次提笔开始了他的创作之路。 这一次，潘泽林在《乡镇经济》这本经典著作的基石之上，进一步拓展视野、突破局限，精心撰写完成了一部全新力作——《县域经济》！ 《县域经济》一经上市，再次成为了眾多公职人员、甚至是一些大佬的必读之作。 …… 时间如梭，转眼就到了2007年年底。 寒风卷著碎雪掠过车窗，折射出灰濛濛的天光，倒像是为这座城市三年来的狂飆突进，添了几分祥瑞。 潘泽林坐在奥迪专车上，他的目光一直都放在车窗外。 车窗外的街景早已不是四年前他初到震州时的模样。 潘泽林在震州市长位置上干了一年，在市委书记位置上，已经快要满三年了。 这四年，说长不长，不过一千多个日夜；说短不短，足够让一座曾经在汉东省內吊车尾的城市，彻底改头换面。 他初到震州时，这里被黑恶势力把持，经济下行压力大，营商环境一团糟，治安也是混乱不堪。 如今再看，震州经济不仅稳稳走上了快车道，gdp增速连续三年位居汉东省前列，营商环境也得到了改善，更重要的是，还拔除了盘踞震州多年的黑恶势力。 车子很快就来到了一座现代化厂区，门口“麒麟科技”四字的金属logo，在冬日里闪著冷冽又耀眼的光泽。 麒麟科技是潘泽林从岭南招商引资来的一家电子公司。 在麒麟科技落户之前，汉东省作为工业大省，虽然工业底子厚实，可在消费电子產品领域，却始终是块短板，別说世界知名品牌，就连拿得出手的本土电子品牌都没有。 麒麟科技的到来，不仅填补了这一空白，更凭藉其精准的市场定位和过硬的產品质量，短短三年便在国內手机市场站稳了脚跟，让“震州製造”的消费电子品牌，第一次走进了全国消费者的视野。 车子驶进麒麟科技园区，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公司实控人卢志源快步迎了上来。 他40多岁，穿著一身深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底带著难以掩饰的疑惑。 不过在这大门口，他並没有多问，只是一阵寒暄过后，就领著潘泽林和其秘书宋强东往会议室而去。 麒麟科技原本只是岭南眾多中小手机品牌中不起眼的一个，靠著贴牌生產勉强维持，直到遇见潘泽林。 那是三年前，潘泽林还是震州市长，他刚刚解决震天集团这个黑恶势力，就带队去岭南交流学习，考察民营经济发展。 卢志源算是潘泽林的“老粉丝”了，早在潘泽林在岩台盘活河口食品厂和999製药厂之时，就关注到了潘泽林，他一直都对潘泽林的远见卓识钦佩不已。 得知潘泽林带队来岭南，卢志源託了好几层关係，才爭取到一个与潘泽林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本来，卢志源是抱著让潘泽林给麒麟科技做指导的想法，最后，他反而被潘泽林忽悠到了震州来。 如今，三年过去，在潘泽林的悉心指导下，麒麟手机已经进入了大夏本土手机品牌的前五之列。 “书记，您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到了会议室，卢志源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这样问也没有毛病，按照惯例，潘泽林这个市委书记来公司视察，最少会提前一个星期做好安排。 而这一次，卢志源早上接到潘泽林秘书宋强东的电话，潘泽林下午就来到了麒麟公司，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同寻常。 潘泽林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神色复杂的反问道：“卢总，我当初把你拉来震州，现在也算是履行了把麒麟科技带进大夏本土品牌前十的承诺了吧。” “书记，您何止是履行了承诺。”卢志源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当初您说要把麒麟手机带进本土品牌前十，我心里其实是抱著赌一把的心態，没想到，三年时间麒麟手机就稳居本土品牌前五，这些都是书记您的功劳。” “麒麟科技是我从岭南招商引资过来的，作为震州市的负责人，保障麒麟科技的稳步发展，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潘泽林声音中充满了感慨，“这一次来麒麟科技，也是离开震州前的最后一次回访。” “离开震州？”卢志源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来，眼底的疑惑瞬间被震惊取代，“书记，您……您要调走了？” 第155 章 麒麟科技 潘泽林抬眼看向卢志源，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点头：“我到震州任职已经四年了，当初到震州履职的任务基本上已经完成。” 卢志源愣在原地，半晌才缓过神，重新坐下时，椅面与地面摩擦出一声轻响，他张了张嘴，语气里满是不舍：“怎么这么突然？震州刚走上正轨，麒麟科技还需要靠书记您掌舵呢……” 一旁的宋强东看著卢志源暗自摇了摇头。 不恭喜潘泽林高升也就算了，卢志源的话里，好像希望潘泽林一辈子在震州，不用提拔一样。 哪怕是觉得潘泽林在震州对麒麟科技有利，也不能说出口啊！ 难道因为你们麒麟科技需要潘泽林指导，別人就不用提拔了？ 在宋强东看来，也就潘泽林不在意这些旁枝末节，要是一个小心眼的人，就算不会把你怎么样，以后也基本不会再见面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潘泽林目光扫过窗外麒麟科技新建成的研发大楼，楼体上的標语在雪花里依旧醒目，“震州市政府对麒麟科技的扶持政策只会延续，不会有大的变动。只要你们能够以技术为导向，坚持自主创新，麒麟科技一定能与那些国际品牌一较高下。” “书记，您放心，麒麟科技不会辜负您的心血。”卢志源定了定神，眼底重新燃起了自信的光芒，“我们麒麟科技这三年，基本上把所有的盈利都拿来做技术创新了，后续我们还是会一直坚持下去。” 潘泽林嘴角微扬，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我信你。当年把你拉来震州，就是看中你身上那股敢闯敢干的劲。”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只是有件事，我得再叮嘱你一句。3g网络时代即將到来，你们一定要抓住先机，爭做国內功能手机向智慧型手机转型的领导者。” 潘泽林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卢志源脸上，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3g不是简单的网速提升，是资讯时代的革命。功能机的红利快到头了，谁能先把智能交互、移动互联的核心技术攥在手里，谁就能站稳下一代终端市场。” 卢志源忽然想起三年前潘泽林与他见面时说的话：“震州要的不是曇花一现的项目，是能扛住风浪的產业支柱。” 那时他只觉得潘泽林这个市委书记格局宏大，此刻才品出话里的深意——潘泽林早就预判到了行业变局，麒麟科技的每一步，都藏著这位震州掌舵人的远见。 “书记，您放心，我们麒麟科技已经在开发智慧型手机的作业系统和核心晶片，处理器可能没有那么快，但是，作业系统我们有信心在明年开发完成。”卢志源的声音带著一丝自信，先前的不舍已然转化为强烈的斗志。 潘泽林微微頷首：“作业系统是灵魂，晶片是心臟。现在国际巨头垄断得厉害，但他们的壁垒不是不可破的。汉东大学的產学研基地即將落地震州，高校的实验室可以为你们在半导体领域提供技术支撑，关键是你们要沉下心，耐得住寂寞。” 潘泽林对麒麟科技无微不至、不求回报的帮助，让卢志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潘泽林哪怕即將离任，也仍在为麒麟科技、为震州的產业根基铺路搭桥，这份胸襟让他钦佩不已。 “书记，您为麒麟科技所付出的一切努力，我都铭记於心！”卢志源的嗓音略微颤抖著，似乎难以抑制內心的情绪，但还是尽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接著，他深吸一口气向潘泽林匯报导：“经过两年时间的精心打磨，作业系统研发团队已然取得一定的突破，底层核心架构也已开发完成。目前，简化版的作业系统已成功运用於咱们公司最新推出的麒麟手机之中，並取得了不错的市场反响！” 紧接著，潘泽林与卢志源围绕著 3g 和 4g 时代的各类应用以及它们可能呈现出的发展趋势展开了深入探討。 关於智慧型手机及网际网路行业未来的走向问题，潘泽林之前仅同亲弟弟提及过相关见解。 而此番向卢志源透露，意味著后者成为了第二个知道未来智慧型手机、网际网路发展轨跡的人。 由此可见，潘泽林对麒麟科技寄予了厚望。 一直以来，卢志源对潘泽林提出的每一条建议都会毫无保留地贯彻落实到位，也正因如此，潘泽林才乐意为麒麟科技提供悉心指导与帮助。 潘泽林与卢志源这一探討就是两个多小时。 见他们还没有停下的打算，宋强东不得不打断两人的探討：“书记，五点钟你还要见刘元东副市长，现在离五点只剩下十分钟了。” 潘泽林闻言，不得不停下与卢志源的探討，他抬腕看了一眼手錶：“卢总，今天我们的探討就到这里吧，剩下的细节你们团队慢慢琢磨，如果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卢志源急忙起身，將方才摊开的笔记本拢好，指尖还沾著方才记录的墨跡，他遗憾地道：“以后如有叨扰的地方，还请书记勿怪。” 潘泽林頷首，起身时顺手拿起椅背上的大衣，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卢志源，“这是刘军省长的私人电话號码，你以后如果有困难，在规则之內他会帮你的。” “书记你……” 卢志源正欲开口，却被潘泽林制止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记住，做实业，守得住初心，耐得住寒冬，比什么都重要。” 卢志源小心翼翼地把纸条保存好，快步跟在潘泽林身后下楼，宋强东走在最前，替两人推开玻璃门，凛冽的寒风裹著碎雪扑进来，卢志源下意识抬手替潘泽林挡了挡。 潘泽林的车就停在大楼门口的罗汉松旁，黑色轿车的车身落了层薄雪，司机早已下车等候。 卢志源跟著走到车边，脚步顿住，想说的话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书记，您多保重身体。” 潘泽林弯腰正要上车，闻言回头看他，雪粒落在他的发梢眉骨，眉眼间没了办公室里的郑重，多了几分温和：“发展好麒麟科技，为汉东、为大夏多做贡献，他日功成，也不要忘了社会责任。” “书记的教诲，志源一定铭记在心。” 潘泽林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卢志源清晰看见他抬手朝自己摆了摆，隨后黑色轿车便缓缓驶离，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车尾灯在漫天飞雪中渐渐缩成一点红，最终拐过路口，消失在视线里。 卢志源站在原地，看著潘泽林专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 原本，他以为潘泽林是高升去省里了。 但是，对方把省长的私人电话给自己，这就说明了，潘泽林这一次可能不仅是离开震州，甚至还会离开汉东。 第156 章 两个选择 奥迪汽车缓缓地行驶在回市委的路上，轮胎碾过薄雪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鹅毛大雪正漫天飞舞，路边的景观树上裹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天地间一片苍茫。 车內暖气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潘泽林已经在震州待了四年，从市长到市委书记，这座城市的一草一木都刻进了他的记忆。 如今要走了，偏偏遇上这样一场大雪，像是老天特意为这场离別铺就的底色。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真皮座椅的纹路，心里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只是多年的官场歷练，將情绪藏於心底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 一旁的宋强东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作为潘泽林的秘书，他跟著潘泽林从市政府到市委，已经有四年了。 从昨天开始，看著潘泽林有条不紊地交接工作，宋强东就已经知道了他將会调走。 潘泽林早已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没有想到对方这么沉得住气。 直到车子快要到达市委，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强东，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宋强东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与不舍：“书记，你这次的调动，是要离开汉东了吗？” 说出这句话时，宋强东的眼神里满是遗憾。 他清楚潘泽林不可能一直在震州待著，再往上走是必然的。 只是他一直以为，潘泽林会在汉东省內调动。 潘泽林点点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错，这次我將会离开汉东。至於是去哪里，暂时还不清楚。” “恭喜了，书记！”宋强东立刻恭喜道，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喜悦，“你这是要提拔重用了！” 他声音里带著篤定，要是潘泽林调去省里，他还不能確定对方是平调还是进部。 毕竟汉东的副部级位置现在確实没空缺，倒是省直部门一把手正好有空缺。 现在，潘泽林要调离汉东，在他看来，那必然是要进部！就算现在没定下来，一年內必定能进部。 潘泽林自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强东，”潘泽林目光里多了一丝严肃，“你也该下去歷练歷练了，我给你准备了两个去处，一个是市发改委副主任，另一个是去基层做副县长，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吧！” 宋强东作为潘泽林的秘书，他还兼任著市委副秘书长的职务，属於副处级。 不管他是选择去市发改委任副主任，还是去下面县做副县长，都是去丰富履歷。 潘泽林虽然只在震州工作四年，但是，他在震州开展扫黑除恶、反腐败专项斗爭，把震州干部换了差不多一半。 作为潘泽林的秘书，宋强东的未来可以说是一片光明。 宋强东听了潘泽林给出的两个选择，心中暗自激动不已。 虽然早有准备，但是，他还是有些失態。 他当初毅然决然地投到潘泽林麾下，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他给潘泽林做秘书，直接从副科提到了正科，二年后，又从正科提到副处。 他兼任市委副秘书长已有一年多了，副处级別在同龄人中已是佼佼者。 现在潘泽林突然拋出的两个去处，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市发改委副主任，副处级实职，管的是项目审批、產业规划这些核心业务，是实打实的“肥差”，在市直部门里算得上炙手可热。 而基层副县长，同样是副处级，虽然不像市直部门那样受追捧，但却是积累政绩、锤炼能力的关键岗位。 这两个选择，基本上都是他这个级別、他这个履歷能够拿到的最好去处了。 宋强东的心跳骤然加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书记，我……”宋强东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带著几分迟疑，“我还没想过这些，我想回去……” 潘泽林看著他略显激动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笑意。 宋强东作为宋家下一代的扛把子，他自然要回去和家里的老前辈们商议。 “没事，你今晚或明天早上回復我都可以。” 宋强东跟了自己四年，当初宋家更是顶著被震天集团报復的风险站在自己这一边。 现在自己要离开了，投桃报李，怎么也得给宋强东安排一个好的去处。 宋强东不管是去市发改委任副主任 ，还是去欠发达县任副县长，都没有太大的影响。 他现在就是熬资歷，等资歷够了，任副书记、县长、县委书记，一步步往上走。 凭藉给潘泽林做秘书的履歷，再加上宋家的托举，宋强东最低也是一个副厅。 宋强东跟在潘泽林身边学习了不少东西，以他的能力，要是运气好晋升副部级也不是不可能。 奥迪车稳稳停在市委办公楼下，引擎熄灭的瞬间，风雪拍打车身的声音愈发清晰。 潘泽林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裹挟著雪粒扑面而来，他拢了拢大衣领口，踩著积雪迈步走向办公楼，黑色的皮鞋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宋强东紧隨其后，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潘泽林抬手制止：“也快要到下班时间了，你先回去吧！” “好的，书记。”宋强东也没有矫情，应声停下脚步，看著潘泽林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大门后，才转身离去。 他心里清楚，潘泽林离任前召见刘元东、罗峰两人，必然是有重要事情交代。 刘元东与罗峰两人，可是潘泽林从岩台带过来的猛將，在震州扫黑除恶斗爭中立下汗马功劳，既是潘泽林曾经的老领导、同事，也是一起扛过枪的老战友。 潘泽林叫自己回去，既是让自己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也是让自己迴避一些事情。 潘泽林上楼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刘元东、罗峰两人在会客室里等候著，显然是等候多时。 见到潘泽林，刘元东与罗峰两人立刻上前一步，敬了个標准的军礼：“书记，书记。” 第157 章 省厅政治部主任祁同伟 潘泽林抬手回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指尖绷直如钢，动作利落得仍带著当年在缉毒队时的锋芒。 军礼落下的瞬间，他目光如炬，扫过面前並肩而立的两人。 刘元东一身警服，肩章上的星花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银光。 四年震州的风霜雪雨，不仅在这位老战友眼角刻下了几道细密的细纹，更將那份骨子里的刚毅打磨得愈发沉厚，站姿依旧如青松般挺拔，透著一股歷经风浪后的沉稳。 旁边的罗峰同样身著警服，身形魁梧得几乎能撑起半边门框，宽肩窄腰的轮廓在制服勾勒下更显英武。 作为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他既是刘元东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更是潘泽林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將，眉宇间带著警察特有的果决，看向潘泽林的目光里满是敬重。 “进去坐吧，都是並肩过的兄弟，不用拘谨。”潘泽林收回目光，语气平和，率先迈步领著两人走进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將窗外肆虐的冷风彻底隔绝，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室內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传来的细微气流声，安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 他走到靠墙的沙发旁，抬手示意两人：“坐，都坐。”自己则绕过茶几，在主位沙发上缓缓落座，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人脸上急切的神情。 “书记，你高升的消息……是真的？”刚一坐下，刘元东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他的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 潘泽林已经在开始交接工作了，他作为副市长兼公安局长，自然是听到了风声。 可这消息太过震撼，让他忍不住想要亲口確认。 罗峰也紧跟著看向潘泽林，魁梧的身形坐得笔直，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 他们三人相识於万山县缉毒队最艰难的岁月，一起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从边陲小县一路走到震州市委和市局，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关係。 潘泽林的晋升，让他们由衷地感到高兴。 潘泽林迎著两人灼热的目光，没有丝毫绕弯子的意思，开门见山地道：“明天我去省里述职，结束后就会动身去中枢接受组织谈话。这次叫你们来，也是想在离开前，把一些事情跟你们说明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话一出，刘元东和罗峰皆是一愣，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隨即被一股难以掩饰的狂喜取代。 去中枢接受组织谈话，这几乎已经是明摆著的事——潘泽林即將进入部级领导行列！ 不管最终是调往哪里，这都是实打实的提拔，对於跟著他一路打拼的两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恭喜书记！”刘元东率先反应过来，起身就要敬礼，脸上的细纹都因笑容而舒展了不少。 罗峰也跟著站起身，语气中满是振奋：“太好了书记，以你的功劳，这是实至名归啊！” 潘泽林抬手压了压，示意两人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他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目光变得深邃，“你们两人的能力和功绩，组织上都看在眼里，以后必然会调任省厅任职。到了省厅，有一件事你们一定要牢记在心——务必与省厅那位政治部主任保持距离，哪怕是原地踏步，也绝对不能和他走得太近。” 刘元东心中瞭然，他在震州公安局长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四年，按照规定，公安局长不能在同一地区任职过久，最多一年，他就会被调离震州。 而他在震州扫黑除恶的赫赫战功摆在那里，提拔已是板上钉钉，要么进省厅，要么调任京州任副市长兼公安局长。 罗峰也清楚这一点，有扫黑除恶的功劳加持，他的仕途必然会更进一步。就算不能接手刘元东留下的震州副市长兼公安局长一职，也会被调往其他地级市担任公安局长，他还年轻，早晚都要去省厅。 潘泽林口中的那位政治部主任，正是祁同伟。 他太了解祁同伟的为人，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未来两人不可避免地要与祁同伟產生交集，他最担心的就是两人一时糊涂，被祁同伟腐蚀，毁了自己的前程。 刘元东和罗峰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瞭然，他们自然知道潘泽林说的是谁。 提起祁同伟，两人眼中的敬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刘元东率先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不耻：“书记放心，我刘元东虽然也想往上走，但绝不会像某些人那样，膝盖那么软，为了往上爬动不动就下跪。” 他当年是万山县公安局副局长，祁同伟算是他的下属。 祁同伟为了攀附权贵，在大庭广眾之下下跪，让他颇为不齿。 “是啊！”罗峰接过话头，脸上满是嫌弃，语气也带著几分愤慨，“我罗峰也想爬得更高，也想为自己爭取更好的前程，但我有我的底线！绝不像某些人那样，为了前途，甘愿给女人下跪，还跑去给別人哭坟，丟尽了我们缉毒警的脸！” 可以说，当初万山县缉毒队的人，不管刘元东、罗峰、王磊、还是其他二十多个缉毒警，都是没有背景的。 有背景的人，也不会被分去缉毒队。 但是他们硬是靠著在缉毒队的功劳，在季昌明、周天隆、潘泽林的关照下，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而当初在缉毒队立功的人，基本上都得到了提拔，不是在岩台市局就是在万山县县局领导岗位上，最差的也是万山县某个派出所所长。 这些立功的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像祁同伟那样去下跪，都是熬过了最艰难时期才有了今天。 在他们看来，祁同伟当初要是不跪，沉得住气，等梁群峰退休了，依然会得到提拔。 凭藉他的一等功，虽然不能像现在一样上副厅，但是，正处还是少不了的。 在他们这些经过枪林弹雨洗礼的人看来，下跪就是耻辱。 哪怕如今祁同伟的职位比他们都高，可每次想起曾经与祁同伟共事过，罗峰都觉得脸上无光。 刘元东的心情也同样如此，每次有人问起祁同伟是不是他曾经的老部下，他都得当场撇清关係。 就算潘泽林不特意提醒，他们也绝不会和祁同伟走得太近，那样的人，终究是靠不住的，与他为伍，只会自毁前程。 潘泽林看著两人坚定的神色，心中的石头稍稍落地，他缓缓点头：“你们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记住，你们穿的这身警服，代表的是正义，是责任，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自己的初心，不能丟了警察的风骨。” 第 158章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王本书 翌日清晨，奥迪专车驶离震州市委，一路向南直奔省城汉东。 两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省委办公大楼前。 潘泽林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抬眼望去，这座象徵著汉东省权力核心的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他拾级而上，多年的官场歷练，让他在任何场合都保持著从容不迫的气度。 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办公室，秘书早已在门口等候。 见到潘泽林，秘书恭敬地侧身引路：“潘书记，赵书记正在等您。” 推开门，赵立春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见潘泽林进来，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泽林同志来了，坐。” 潘泽林在沙发上落座，语气不卑不亢：“赵书记，打扰您工作了。今天来，是向您正式述职，同时也向您告別。” 赵立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潘泽林身上，眼底带著复杂的神色：“震州这四年，你做得不错。扫黑除恶啃下了硬骨头，反腐败揪出了一批害群之马，干部队伍换了血，城市面貌也有了新变化，省委对你的工作是认可的。” “这都是省委正確领导的结果，也是震州广大干部群眾共同努力的功劳，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潘泽林谦虚地回应，他做出来的成绩有目共睹，但是並不会居功自傲。 赵立春点点头，话锋一转：“你在震州的成绩省委都看在眼里，本想让你在省內再挑更重的担子，没想到中枢有了新的安排。不过也好，去更广阔的平檯历练，对你的成长有好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到了新的岗位上，要继续保持这份初心，恪尽职守，严於律己，不能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请赵书记放心，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无论到哪里，都会坚守原则，勤勉工作，为党和人民的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潘泽林语气郑重。 对於赵立春这个人，潘泽林对他的看法非常复杂，此人抓经济的能力確实有几把刷子，在同年龄人中甚至可以排进前二十，就是对儿子太过溺爱了。 他甚至有一种拼命往上爬，做到省委书记，就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不卑躬屈膝、做人上人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固然没有错，而且还是所有家长的共同观点。 但是，他不该利用手中的权力，拿国家利益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还想要继续往上爬，就必须得保证自己乾净，要不然只能被竞爭对手斩下马。 干部腐败分两种，一种是一路腐败一路往上爬，这种人大部分迟早完蛋。 一种是知道自己前路已断，所以就想尽办法给子孙后代留点家业，这部分人安全著陆的案例较多。 在岩台工作之时，潘泽林还坏了赵瑞龙的好事，又被时任京州市委书记林印章利用，遭到了赵立春的打压。 后来，隨著孔旗山的站台，赵立春在得知潘泽林是汉大重点培养对象后，不仅没有继续打压潘泽林，甚至还多方示好化解矛盾。 潘泽林已经看明白了，当初赵立春打压自己，並不是因为自己坏了他儿子的好事，主要是自己坐了赵立春谋划已久的位置。 后来，赵立春以推李达康上震州市委书记为幌子，卖了孔旗山一个面子，把潘泽林推上震州市委书记的位置，这也算是彻底与潘泽林化解了矛盾。 虽然从表面上看，赵立春当初是为了推李达康上震州市委书记失败才让潘泽林上了市委书记。 但他身为一省的封疆大吏，怎么可能预料不到这样的结果？他的任何动作，哪怕用放大镜观察也难以看透全部，大部分都要等他的谋划实现了，才能看明白一二。 要是没有那一次推潘泽林任震州市委书记、叶煌任震州市长，李达康调任林城市委书记的时候又怎么可能那么顺利？ 离开赵立春的办公室，潘泽林径直前往省长刘军的办公室。 潘泽林与省长刘军见面，两人少了几分上下级的距离感，反而多了几分老朋友见面的和谐。 刘军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泽林，震州的经济数据我看过了，这四年年均增速保持在两位数以上，尤其是高新技术產业的发展，成效显著，为全省经济增长提供了有力支撑，看来你是把老本都拿出来了。” “省长过奖了，震州的经济发展能有今天，也离不开叶煌这个市长的努力。”潘泽林实事求是地说道。 刘军没有在工作上多说，而是话锋一转道：“你这次调走，虽然汉东少了一位得力干將，但对国家来说，是让人才到了更需要的地方。记住，无论身处何种岗位，都要把造福百姓放在首位。” “我明白，谢谢省长教诲。”潘泽林郑重地点点头。 刘军声音里带著几分老朋友间特有的豪爽，“都安排好了吗？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潘泽林摇了摇头：“公务这一块，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他自然知道刘军是在问自己该提拔、该安排的人安排好了没有。 “哦，那就是还有私事没有安排好嘍？不妨详细说来听听嘛！”刘军言语之间，流露出一股强烈的好奇心。 潘泽林嘆息一声才道，“也不算私事吧！就是震州的麒麟科技，我非常看好这个企业未来的发展，希望你多关注关注这个企业，不要让人去捣乱，特別是那一位的儿子。” 刘军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的锐利。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清晰：“麒麟科技？我有印象，是汉东不可多得的一个优秀企业。你放心，汉东的营商环境，还不至於让宵小之辈搅了优秀企业的前程。” 他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了几分凝重：“麒麟科技的技术壁垒高、產业链带动性强，是省政府重点护航的优质企业，谁要是敢伸手，省政府不会坐视不管。” 潘泽林心中微动，刘军的表態比他预想的更为明確。 他知道这位省长看似温和，实则在原则问题上从不让步，这也是他能和赵立春打得有来有回的原因。 “有省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潘泽林鬆了一口气，“麒麟科技的创始人是个踏实做技术的人，震州的未来离不开这样的企业扎根。我已经把你的电话號码给他了，如果遇到有人特意刁难，他应该会找你求助。” 刘军闻言微微頷首。 …… 从省长办公室出来，潘泽林来到了他在汉东的最后一站，——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王本书的办公室。 他的下一步將会去哪里，王本书或许会知道一些，他要去辞行，顺便探探口风。 第 159章 点將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王本书的办公室，相较於赵立春办公室的庄严肃穆，更显简洁干练，书架上整齐排列著法律典籍与地方治理专著，墙角的绿植为冬日增添了几分生机。 潘泽林敲门而入时，王本书正站在窗边俯瞰楼下的雪松，闻声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示意：“泽林，坐。刚从赵书记和刘省长那里过来吧？” “王书记料事如神。”潘泽林在沙发上落座，接过秘书递来的热茶，指尖感受到瓷杯的暖意，“今天来，一是辞行，二是想向老领导取取经。” 王本书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锐利如刀：“你在震州的四年，不仅稳住了局面，更打开了新局。扫黑除恶净化了政治生態，高新產业筑牢了经济根基，这份成绩单，在汉东的干部队伍里，无人能与你比肩。” 顿了顿，他话锋带著几分深意，“2000年，你从白石区区长岗位调离岩台，至今已经7年多了。没想到，仅仅是7年的时间，你就要进部了，学长们果然没有看错人。” 潘泽林心中一凛，王本书的话语看似寻常，却精准点破了他仕途背后的关键脉络。 他放下茶杯，语气诚恳：“当年若不是王书记在岩台为我挡了不少风浪，我恐怕走不到今天。” 王本书摆了摆手，语气转为凝重：“你我都是汉大出来的，讲究的是务实为民，不必言谢。再说了，要说谢谢，也是应该我对你说一声谢谢。” 王本书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在岩台能做出成绩，还是沾了潘泽林的光。 王本书话锋一转，切入潘泽林最关心的话题，“中枢组织部让你交接好了工作再去接受谈话，你是不是还在为下一步的去处担心？” 潘泽林闻言，精神一振，终於触及核心。 他没有想到王本书会主动谈起这个问题，於是连连点头，轻声问道：“不知书记你可知是哪个岗位？” 王本书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这次不是去中枢，甚至也不是去发达省份。” 潘泽林握著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温热的瓷壁挡不住心头泛起的凉意。 他抬眼望向王本书，这位始终沉稳的老学长目光如炬，正缓缓揭开谜底：“中枢的决定，是任命你为汉京省副省长兼任省发改委主任。” “汉京？”潘泽林低声重复，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片古九州“西部扛把子”的轮廓——黄河穿境而过，长城横亘其间，关中平原的沃野与戈壁沙漠的苍凉交织，既有富庶根基，又有“风吹石头跑”的恶劣环境。 汉京是重要的能源基地，自然资源储量丰厚，却也背负著生態保护的沉重压力。 作为古丝绸之路的起点，歷史上便是“帝王孵化器”与“边疆守护神”，如今依然是西部稳定的关键枢纽，却面临著发展到了瓶颈的难题。 看著眉头紧锁的潘泽林，王本书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其实，你这一次调去汉京省，並不是中枢的意思，而是京城老学长熊厚成熊老的主意。” 听了王本书的解释，潘泽林不仅没有明白其中的原因，反而更加疑惑了。 在他看来，作为24诸天的熊厚成想要提拔自己，以他的影响力，怎么也能帮自己在沿海省份谋一个副部位置的。 但他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把自己发配去了西部的苦寒之地。 王本书好像猜到了潘泽林的想法一样，开始为潘泽林介绍其中內幕：“熊老之所以把你调去汉京，是应汉京省委书记骆定国同志的请求，熊老在经过慎重考虑之后，答应了骆书记的请求。” 说到这里，王本书眼底多了些许意味深长的神色，却让话语更添几分分量：“骆定国同志年轻，前途远大，背后的能量也不容小覷，他想要在汉京做出一番事业。” “但你也知道，西部的转型，从来不是敲锣打鼓就能成的——自然资源產业的歷史包袱、地方財政对资源產业的路径依赖、还有沿黄流域生態保护与民生发展的矛盾，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 骆定国…… 这三个字像三颗惊雷，在潘泽林的脑海里轰然炸响，让他瞬间失了神。 王本书后续的话他都没有听进去，脑袋里嗡嗡作响，唯有“骆定国”这三个字，在他的意识里反覆盘旋，带著振聋发聵的重量。 別人只当骆定国是年轻有为的省委书记，是有背景的实干派，作为重生人士，潘泽林非常清楚——这位此刻主政汉京的封疆大吏，未来將成为……。 前世的他，只是在新闻里仰望这位大佬的身影，哪怕是重生了，也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在这样的节点，与未来的大佬產生如此直接的交集。 他不是被“发配”，而是被未来的大佬亲自点將！ 潘泽林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颤抖，温热的茶水险些洒出来。 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记得骆定国在汉京的任期，正是其政治生涯的关键奠基期，正是在这片西部大地，骆定国以“壮士断腕”的魄力推动能源转型，以“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治理生態，最终凭藉实打实的政绩脱颖而出，一步步走向更高的岗位。 这一刻，他不得不暗自感嘆，熊厚成这位老学长的眼光。 “泽林？泽林？” 王本书的呼唤將潘泽林从剧烈的思绪震盪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抬头，对上老学长探究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掩饰道：“王书记，抱歉，刚才在想汉京的情况，有些出神了。” 王本书並未深究，只以为是对方还在因为去苦寒之地而情绪低落。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潘泽林一眼，继续说道：“骆定国同志今年刚满四十九岁，正是干事创业的黄金时期。这次点名要你，是看中你在汉东的实绩。” 潘泽林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书记，”潘泽林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定，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我明白了。汉京虽然艰苦，但这正是组织考验我的时候。请您转告熊老和骆书记，我潘泽林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他们的信任。” 第160 章 辞別妻儿 王本书见他神色骤然清明，眼中先前的鬱结一扫而空，反倒透出几分灼人的亮色，不由得暗自点头——果然是眾多老学长看中的人，识大体、明事理，没有沉溺於一时的得失。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语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你能有这个心气就好。汉京这地方，看著是『苦寒之地』，实则是藏龙臥虎、能出大政绩的沃土。” “让你去，不是让你去享福，而是让你去『破局』。”王本书目光看向窗外，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汉京省副省长兼发改委主任这个位置，看似权柄不小，但也要抗住全省发展的压力。骆定国同志需要的是一个敢闯敢拼、敢打破规则的人，你在汉东敢打敢拼，正是他看中你的原因。” 潘泽林听得心头一震，“多谢书记教诲，我定当鞠躬尽瘁把工作做好，绝不给书记你，不给汉大丟脸。” …… 从省委大楼出来后，潘泽林並没有急匆匆地赶往京城，而是调转车头，朝著位於京州市区的家中驶去。 当年，他赴任震州时，考虑到妻子和儿子的人身安危问题，並未將他们一同带去。 而是將妻儿留在京州，尤其是在扫黑除恶工作最为紧张的那段日子里，为確保万无一失，陆曦与潘保华更是得到省委特批，搬进了省委的家属区居住。 此后，即便震州的扫黑除恶行动圆满落下帷幕，陆曦跟潘保华依然未曾去震州定居。 当初，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潘泽林最终还是决定让孩子继续留在京州读书。 如此一来，唯有每逢寒暑假之际，这对母子方才会前往震州陪伴潘泽林度过短暂而又珍贵的家庭时光。 这一次，即便是將要调往汉京，潘泽林同样没打算携眷同行。 多年的经验以及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此番西部之行恐怕並不会久留此地。 频繁辗转奔波於各个地方之间，势必会给儿子潘保华的学业带来不利影响。 因此，这一次他也不打算携妻儿去汉京赴任。 当潘泽林轻轻推开家门的那一剎那，一股熟悉且温暖如春的气息向他涌来，仿佛能够抚慰那颗焦躁不安的心弦。 他推门的力道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门轴转动的剎那，客厅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裹著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他身上从震州带来的风尘。 “爸爸！” 客厅里，刚放下作业本的潘保华像只受惊的小雀，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书包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光著脚丫冲了过来。 十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头躥得飞快，此刻扑进潘泽林怀里，已经快要有他的肩膀高了。 “慢点跑，小心摔著。”潘泽林弯腰接住儿子，手掌抚过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熟悉的温度，连日来因调任事宜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 他低头看向儿子，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妈妈说你今天可能回来，一早就去菜市场买了你爱吃的排骨！”潘保华仰著小脸，语速飞快地说著，还不忘拉著潘泽林往餐厅走，“我已经帮妈妈摆好碗筷啦，就等你回来开饭！” 餐厅里，陆曦正端著最后一盘清炒时蔬从厨房出来，身上的围裙还没解开。 看到潘泽林，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隨即化为温柔的笑意，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从未离开过：“回来得正好，刚出锅，趁热吃。” 潘泽林走到她身边，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感受到一丝凉意。 “辛苦你了。” 他轻声说道，目光落在餐桌上丰盛的菜餚上，心中满是愧疚。 自从赴任震州，家里的大小事务全靠陆曦一人操持，他这个丈夫和父亲，终究是缺席了太多。 “跟我还客气什么。”陆曦笑了笑，伸手帮他理了理褶皱的衬衫领口，“饿了吧，快坐下吃饭。” 潘泽林在餐桌旁落座，潘保华立刻挨著他坐下，小手还紧紧抓著他的胳膊，仿佛一鬆手爸爸就会再次离开。 餐桌上的菜餚热气腾腾，糖醋排骨色泽红亮，番茄牛腩咕嘟冒泡，清炒时蔬翠绿爽口，还有一碗温热的菌菇汤，都是他平日里最偏爱的口味。 “爸爸，你快尝尝这个排骨，妈妈今天燉了好久，可香了！”潘保华拿起筷子，嫻熟地夹起一块排骨，小心翼翼地放进潘泽林碗里，生怕酱汁溅出来。 潘泽林笑著点头，夹起排骨咬了一口，肉质软烂脱骨，酸甜的酱汁恰到好处地包裹著每一丝肌理，熟悉的味道瞬间漫过舌尖，熨帖了连日来奔波的疲惫。 他抬眼看向陆曦，她鬢角的碎发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微捲曲，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也吃，別光照顾我们。”潘泽林夹了一块牛腩放进陆曦碗里。 这几年在震州，他忙得脚不沾地，扫黑除恶那阵子，甚至连续三个月没能回家。 每次通电话，都只能匆匆说上几句，全靠陆曦一个人撑著这个家，照顾孩子的饮食起居，还要打理老家的大小琐事。 陆曦顺从地吃下牛腩，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探寻：“今天去见王书记，事情谈得怎么样了？下一步是调去哪里？” 她早就从潘泽林的电话里得知有调任的可能。 潘泽林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埋头喝汤的儿子，放缓了语气：“去汉京省，任副省长兼发改委主任。” “汉京？”陆曦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个地方的贫困也知道一些，但很快便舒展开来，语气依旧温柔，“我听人说西部艰苦，那边风沙大，气候也乾燥，你要多注意身体。” “確实比汉东艰苦些，工作压力也不小。”潘泽林坦诚道，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语气带著几分郑重，“西部地区条件艰苦，我这次去，不打算带你和保华一起。而且保华现在正是小学关键阶段，频繁换学校、换环境，对他的学业和適应都不好。” 潘保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失落：“爸爸，又要像在震州那样，只有寒暑假我们才能去找你吗？”他放下筷子，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舍。 第161章中枢组织谈话 潘泽林心中满是愧疚，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语气放得格外慈爱：“等爸爸在汉京把工作理顺了，儘量多抽空回来陪你，好不好？” “好，我放假了也去看爸爸。”潘保华立刻眉开眼笑。 陆曦沉默了片刻，隨即坚定地说道：“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华华的学习和生活我会照顾好，你不用操心。只是你到了那边，一定要注意身体，汉京气候乾燥，记得多喝热水，少熬夜。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別总像在震州那样，忙起来就对付一口。” 她太了解潘泽林的性子，一旦投入工作就会全身心扑进去，忘了照顾自己，只能反覆叮嘱。 “我知道了，你放心。”潘泽林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无论他走多远，无论他面临多大的挑战，这个家永远是他的港湾。 他看著眼前的妻儿，看著这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忽然觉得，汉京的艰苦与未知都不算什么。 为了这份安稳与期盼，他也必须在那片西部大地上闯出一番天地。 潘保华也是懂事地点点头：“爸爸，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我会好好学习，等你回来给你看我的奖状！”他眼神里满是坚定，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也在给爸爸加油。 潘泽林看著儿子懂事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 他拿起筷子，给潘保华夹了一块排骨：“好，爸爸等著看你的奖状。以后要是想爸爸了，就给爸爸打电话。” 对於这个家，潘泽林感到无比幸福和满足。 儘管孩子还在上小学，但他的成绩却异常优异，每次考试几乎都会拿到满分，这已经成为一种习以为常的事情。 而陆曦这位妻子，潘泽林对她简直就是讚不绝口。 她不仅容貌姣好、温婉动人，而且温柔善良、勤俭持家，完全符合传统意义上那种典型的贤妻良母形象。 最令潘泽林始终深感满意的一点是，陆曦从不给他製造任何麻烦。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是他交代给她的任务或者要求，她总是毫不犹豫地听从並全力以赴地去完成，甚至可以做到百分之百的完美执行。 不像有些女人，自以为是，总认为丈夫所说所做皆是错误，非得与丈夫对著干才心里舒坦、与丈夫对著干才能体现自己的优秀。 这些女人自身没有多少能耐也就算了，却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仿佛天底下只有她们最了不起似的。 一旦闯出大祸又无力承担后果时，便只会一味地抱怨指责自己的丈夫无能，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 在潘泽林心中，女人可以没有能力，只要能够把家照顾好，就是优质资產。 而对於那些一心与丈夫对著干，而且还嫌弃自己的丈夫，一天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的女人，只能算是不良资產。 这样的女人，哪怕是跑了也不要感到可惜。 毕竟，那不是损失，而是不良资產优化。 …… 潘泽林去京城接受组织谈话，只是走了一个程序。 接待他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者，此人正是组织部副部长之一的王金华副部长。 办公室里没有过多装饰，唯有墙上悬掛的“实事求是”匾额格外醒目，案头堆叠的文件整齐有序，透著严谨的气息。 “泽林同志，坐。” 王金华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隨意翻看了一下手中的履歷资料道：“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你在岩台市国企改制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关注到你了。你这些年，不管是发展经济还是扫黑除恶，亦或者是抓党风廉政建设，都做得有声有色，不管是汉东省组织部还是我们中枢的相关部门对你的评价都很高。” 对於地方优秀的干部，中枢组织部也有专门的干部局在关注。 少部分优秀的处级干部会被中枢组织部干部局关注到。 当然了，优秀的处级干部，中枢基本上都是只关注，正常情况下，不会插手他们的提拔调动。 而到了厅级，中枢干部局就会插手他们的调动。 就像汉东一些有潜力的市委书记，外调去其他省份上副部的就不少。 听了王金华的夸讚，潘泽林腰杆立刻挺直，语气诚恳：“都是组织培养，同志们支持，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不骄不躁，难能可贵。”王金华点点头，目光变得郑重，“这次调你去汉京，是中枢经过通盘考虑的决定。汉京是西部重镇，能源基地的定位既是优势，也是枷锁。资源依赖型经济的转型、沿黄生態保护的硬仗、民生福祉的持续提升，每一项都是硬骨头。骆定国同志刚去汉京，急需你这样有魄力、有思路、懂经济、善治理的同志搭班子，形成合力。” 王金华声音中带著浓浓的期盼：“希望你能扎根汉京，不负中枢重託，不负骆定国同志的重託。” 他顿了顿，翻开文件夹，取出一份任命文件推到潘泽林面前：“中枢研究决定，任命你为汉京省政府党组成员、副省长。” 潘泽林站起身，郑重表態：“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儘快熟悉情况，扎根汉京，不负重託，不辱使命。” 王金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与他握了握：“好。骆定国同志已经在汉京等你，我明天就送你去汉京赴任。记住，汉京的工作，既要敢闯敢试，也要稳扎稳打，处理好发展与保护、当前与长远的关係。中枢相信你，也会支持你。” 中枢只是任命了他为汉京省副省长，至於兼任汉京省发改委主任，不需要中枢组织部任命，汉京省常委会通过了就好。 《同志们：不要联想，和谐评论，会被刪评的。》 第162 章 履新汉京 汉京国际机场 北风卷著黄沙掠过停机坪，远处的黄土塬在灰濛濛的天色下轮廓模糊，与汉东湿润的气候截然不同。 潘泽林拎著行李箱与组织部副部长王金华走出航站楼时，一股乾燥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大衣领口。 省委办公厅的车早已等候在出口，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市区的高速路上。 道路两旁的白杨树褪去了葱鬱，光禿禿的枝椏直指天空，偶有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打著旋儿飘落，透著西北大地独有的苍凉与坚韧。 潘泽林望著窗外，沿途的景致从机场周边的开阔平原，逐渐过渡到城郊错落的村落。 车队来到了汉京省政府，省领导已经在门口等候。 一行人短暂寒暄后，就去了省政府大礼堂。 汉京省政府大礼堂內，中央空调驱散了室外的凛冽寒风，却驱不散空气中瀰漫的庄重气息。 紫红色的幕布垂落两侧，主席台上方悬闪烁著“汉京省政府干部任命大会”的鲜红字幕。 台下座无虚席，省级领导班子成员、省直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各市州党政一把手依次落座，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席台中央。 潘泽林的目光掠过台下一张张或严肃或平静的面孔，最终落在主席台正中——汉京省委书记骆定国身上。 骆定国身形挺拔，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透著久经考验的果决与威严。 这位在汉京刚刚站稳脚跟、肩负著转型重任的领航者，潘泽林心中暗自篤定，今后的日子，註定是一场硬仗。 大会主持人、汉京省委组织部部长邱少华清了清嗓子，会场瞬间鸦雀无声。 “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全省干部任命大会，主要是宣布中枢关於汉京省政府领导班子调整的重要决定。” 邱少华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中枢组织部王金华副部长讲话！” 掌声如雷，王金华缓缓起身，向台下頷首致意。 待掌声平息，他拿起桌上的任命文件，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庄重而有力：“根据中枢统一部署和汉京省发展需要，经中枢研究决定，任命潘泽林同志为汉京省政府党组成员、副省长。” 简短的任命语落下，台下再次响起掌声，这一次比刚才更为热烈，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潘泽林。 这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 潘泽林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带著谦逊的神情，从容不迫地接受这些人的目光。 “潘泽林同志政治素质过硬，工作经验丰富。”王金华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在汉东省工作期间，他牵头推进国企改制，破解了诸多歷史遗留难题；重拳扫黑除恶，维护了地方社会治安稳定；狠抓党风廉政建设，营造了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態。中枢认为，潘泽林同志是一位有魄力、有思路、善攻坚的优秀干部。此次调任汉京，希望能继续发挥专长，协助骆定国同志与舒林同志的工作，为汉京的转型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王金华放下文件，目光扫过全场，隨即又落回潘泽林身上：“汉京是西部能源重镇，也是黄河流域生態保护的关键节点，资源转型、生態治理、民生改善，每一项任务都艰巨繁重。希望汉京各级干部团结在省委省政府周围，同心同德，不负中枢重託，不负汉京人民的期盼。” 掌声再次响起，骆定国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而威严的笑容。 他走到潘泽林身边，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泽林同志，我代表省委、省政府，代表汉京三千万人民，对你的到来表示最诚挚的欢迎。” 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传递著对潘泽林的期许，“汉京现在正处在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急需你这样的干將。今后，我们搭好班子、建好队伍，一起啃硬骨头、闯难关！” “感谢骆书记信任，感谢组织培养！”潘泽林紧紧回握骆定国的手，语气鏗鏘，“我一定儘快熟悉汉京情况，深入基层调研，与同志们一道，恪尽职守、真抓实干，不辜负中枢的重託，不辜负汉京人民的期望！” 省发改委常务副主任万建军坐在靠后的位置，他看著从容不迫的潘泽林若有所思。 他已经得到消息，潘泽林將会兼任发改委主任一职，这位新领导的履歷他看过不下十遍。 对於潘泽林兼任发改委主任一职，他倒是没有什么不满和委屈。 毕竟，上一任主任就是为了给潘泽林腾位置，所以才获得提拔。 而且，像潘泽林这样的过江龙，兼任发改委主任的时间也不可能太长。 要是潘泽林带领发改委做出了成绩，他这个常务副主任的履歷也会更丰富，未来提拔的机会也会大很多。 所以，万建军对於潘泽林的到来充满了期待。 干部任命大会结束后，王金华並没有停留，而是在与骆定国、舒林等人短暂的交流之后就离开了汉京。 骆定国並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特意等著潘泽林，让其跟隨自己前往省委大楼。 骆定国的办公室陈设简洁，墙上掛著一幅汉京地图。 他示意潘泽林落座，亲手沏了杯热茶推过去：“尝尝，汉京本地的茶，祛湿暖身，虽比不得南方的明前茶，却最能解这边的乾燥。” “谢谢书记。”潘泽林接过茶道谢。 茶香裊裊升起，潘泽林捧著温热的茶杯，暖意顺著指尖蔓延开来。 骆定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眼神中的锐利褪去几分，多了些隨和。 “泽林同志，你在汉东的履歷我看过了，国企改制、经济转型、抓党风廉政，都做得有声有色，你敢动真格、能啃硬骨头的劲头，这正是汉京现在最需要的。” “骆书记，汉京的情况我来之前做过初步了解，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具体的癥结还得沉下去摸。”潘泽林语气诚恳，“不过从公开数据看，资源依赖型经济的转型阵痛已经非常明显，既制约了新兴產业发展，也给生態治理带来了巨大压力。” 第163 章 汉京省委常委、秘书长 时间像汉京冬日里掠过黄土高原的风，凛冽又迅疾，转眼就刮到了2010年正月。 街巷里还残留著春节的余温，红灯笼在料峭寒风中轻轻晃动，映著行人脸上尚未褪去的倦意与暖意，而潘泽林的办公室里，早已是一派案牘劳形的忙碌景象。 回溯过去两年，潘泽林从汉东调任汉京副省长，带著一身在沿海闯出来的锐气，一头扎进了这片西部大地的经济建设中。 在汉东的功绩还歷歷在目，他当年一手打造的產业链，如同一辆奔腾的火车头，拉动著汉东经济一路高歌猛进，那样的成就感，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可到了汉京，情况却截然不同。 这里的產业基础薄弱，没有出海口，资源稟赋也远不及汉东，即便是他这个带著未来记忆的重生者，用尽了浑身解数，辗转於各个地市调研，对接企业，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也没能复製汉东的奇蹟。 好在，两年的埋头苦干並非毫无收穫，传统產业的转型升级初见成效，新兴產业的种子悄然扎根，汉京的经济结构，总算有了几分看得见的改变。 潘泽林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著远处连绵的群山，心里虽有遗憾，却也多了几分坦然——西部发展的艰难，他算是真正体会到了。 虽然艰难，但他还是非常满意。 就在上个月，汉京的领导班子有了调整。 他不再是那个专注於经济领域的普通副省长，而是躋身省委常委，兼任省委秘书长。 这个变动，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汉京省的官场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对潘泽林而言，这更是一次全新的跨越。 此前，他要么在政府口主抓具体业务，要么在市委担任一把手，运筹帷幄、独当一面，早已习惯了发號施令、推动落实的工作模式。 可如今，省委常委、秘书长这个职位，意味著他要从“决策者”“推动者”转变为“服务者”“协调者”，要做省委书记的“大秘书”，做省委常委会的“大管家”，这样的角色转换，对他来说，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不过，潘泽林的心里並没有多少忐忑。 无论在哪个岗位，核心都是把事情做好，而他的適应能力，向来是非常强。 省委秘书长的职责很广，核心职责可分为核心服务、统筹协调、督办落实、中枢管理四大板块： 《核心服务就是服务省委书记与常委会的专属保障 全权对接省委书记的政务安排，包括行程规划、会见对接、文稿起草（讲话稿、工作匯报、批示稿）、机要信息传递，是书记的第一政务助手。 统筹省委常委会、省委全会、书记办公会等核心会议的全流程组织，从议程擬定、材料审核、会场布置到会议记录、决议整理，全程把控细节。 为省委常委梳理各地市/部门上报信息，提炼核心要点，为常委决策提供精准参考。 协调省委各部委（组织部、宣传部、政法委等）、省直单位与各地市党委的工作衔接，解决部门间推諉、地市与省委工作脱节的问题。 对接中央部委与省级党委的工作往来，做好中央政策传达、本地情况上报的双向衔接。 协调4大班子的工作联动，確保省委决策能在各套班子中顺畅推进，是四大班子间的“粘合剂”。 牵头督办省委常委会决议、省委书记批示、全省重点工作的落实情况，建立督办台帐，定期向省委班子反馈进度，倒逼各地/部门落地。 主持省委办公厅全面工作，统筹办公厅的文秘、机要、保密、后勤、接待、信访等所有业务。》 这些工作虽然繁杂，但是，潘泽林却乐在其中，他把在经济工作中养成的严谨细致、雷厉风行的作风，完全搬到了秘书长的岗位上。 短暂的磨合之后，潘泽林很快就进入了状態，各项工作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省委书记骆定国对他的工作能力颇为认可，甚至还在常委会上夸讚他是一个全能型干部。 工作上手之后，潘泽林甚至有了一种久违的轻鬆感。 倒不是说秘书长的工作不繁重，而是这份工作的压力，与在副省长岗位上呕心沥血的搞经济截然不同。 在西部搞经济，就像是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庄稼，即便付出百倍的努力，也未必能有满意的收成。 他曾为了为了推动一个传统產业的转型升级，协调多个部门，破解无数难题，可进度依然缓慢，那种有心无力的挫败感，时常縈绕在心头。 而秘书长的工作，虽然繁琐，却有著明確的目標和清晰的路径，只要用心去协调、去落实，就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效。 …… 就在潘泽林以省委常委、秘书长的身份在汉京稳步铺开工作时，千里之外的汉东，一场围绕权力交替已然尘埃落定。 梁群峰的猝然离世，像一块巨石投入汉东官场的深潭。 这位曾经的汉东省委重要领导，生前深耕政法系统多年的人脉网络，隨著他的驾鹤西去出现了真空。 高育良便是这场洗牌中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儘管他始终没能真正挤入汉大精英圈子的核心团体，但这一次，他还是得到了汉大的托举。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王本书的调离给了高育良上位的绝佳契机。 高育良能够接王本书的班，主要还是多方原因。 一个方面是吴家倾尽全力的在推高育良，另外一方面，就是，王本书调离汉东之后，汉大在常委会没有了话事人。 汉东本就是汉大的大本营，从省到地市，多少要害岗位上都有汉大校友的身影，熊老绝不可能容忍汉东省常委会里没有汉大的代言人。 而高育良，这位曾经的汉大法学教授，自然成了汉大圈子在常委会的最佳人选。 第 164章 汉东人事变动 而让高育良这场晋升变得毫无悬念的，还有省委书记赵立春的鼎力支持。 赵立春对高育良的態度，让不少人都不理解。 高育良在吕州时，经常找赵瑞龙那个美食城的麻烦，这已不是秘密。 赵瑞龙在吕州搞的美食城项目，仗著赵立春的关係，无视环保规定，污水直排、油烟扰民，周边群眾怨声载道。 高育良在任吕州市委书记期间，屡次以环保为由，要求美食城整改，甚至一度下令停业整顿，把赵瑞龙气得跳脚，在赵立春面前哭诉了好几次。 所有人都以为，赵立春会打压高育良，绝不会给他晋升的机会。 可谁也没想到，赵立春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在省委常委会上力挺高育良接任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个中缘由，只有赵立春自己心里清楚。 他深知高育良的性格，书生意气、讲原则，留在吕州，会成为赵瑞龙美食城的“绊脚石”，与其让他在地方上处处掣肘，不如把他调到省委远离吕州。 另外，汉大在背后推动高育良升任汉东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哪怕他不同意，哪怕是他打压高育良，对方依然可以接王本书的班。 顺水推舟，既能卖汉大圈子一个好，也能彰显自己作为省委书记的“容人之量”，可谓一举多得。 至於吕州的空缺，赵立春早已属意市长刘开河。 刘开河本身就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而且他还是批准美食城项目的人，他自然会给美食城站台撑腰。 离开汉东整整两年了，潘泽林这个名字在如今的汉东政坛已渐渐褪去锋芒，只在少数人的酒局閒谈中，偶尔被人提及。 天道大势虚无縹緲，却又无处不在地操纵著每个人的命运。 潘泽林的离开，让汉东的发展轨跡表面上回到了原位。 这两年间悄然涌动的人事暗流，终究在这个万物復甦的季节，酿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晋升浪潮。 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著远处的省政府大楼出神，指尖夹著的香菸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回神。 如今，他的职位已经换成了“常务副厅长”。 在祁同伟看来，这常务副厅长不过是个过渡，省厅一把手的位置，將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汉东公安系统的天，就该由他祁同伟说了算了，去省政府办公已经不远了。 想起当年被调去乡镇司法所，想起一次次在权力边缘的挣扎，他眼底的寒芒就闪烁不停。 可惜，祁同伟不知道，进部去省政府办公，將会成为他一辈子不可能实现愿望，反而会成为他的执念。 汉东省委组织部，吴春林也坐上了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之位。 谁也没想到，吴春林这个主政一方的余州市委书记，如今会坐到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位置上。 大部分人都知道，待吴春林熟悉组织工作流程，摸清干部队伍底数，再过一段时间，组织部部长的位置，不说非他莫属，最少他有八成把握。 京州市局，刘元东站在窗前，望著省厅方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终究是没能进入省厅，而是调任京州担任副市长兼公安局长。 虽然同样是副市长兼公安局长，但京州是省会，是汉东的政治、经济中心，这个岗位是正厅。 京州的水比震州深得多，公安系统更是藏龙臥虎，肩上的担子不轻，但他没有失望，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能在省会城市执掌公安大权，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他没理由不牢牢抓住。 省检察院，季昌明正慢条斯理地喝著茶，听著陈海匯报工作。 “稳狗”这个绰號，在汉东检察系统流传了多年，有人说他过於保守，错失了不少机会，可只有季昌明自己知道，在官场的惊涛骇浪中，“稳”才是立足之本。 这一次成功进部，成为汉东检察系统的一把手，正是他多年稳扎稳打的结果。 他稳打稳扎，从未出过半点差错，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终於等到了属於自己的机会。 季昌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前来匯报工作的反贪局常务副局长陈海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季昌明心里清楚，陈海的能力与他现在所处的职位完全不匹配，接下来的日子，他更要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这些德不配位的关係户拖下水，甚至是万劫不復。 他有些怀念肖钢玉任反贪局长的那些日子了。 与季昌明稳打稳扎，在年龄过线的最后关头接任省检察长不同，肖钢玉接任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的消息，在圈內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这位前反贪局局长，向来以第二个季昌明著称。 他卸下反贪局的重担，调任京州这个省会城市的检察长，这一步完全就是复製了季昌明的老路。 只不过，他比季昌明当年坐上京州检察长时要年轻十二岁。 他比季昌明更有前途。 而陆盛这个潘泽林的大舅哥，他同样得到了晋升，从贏州市长位置上晋升为市委书记。 陆盛是从基层一步步走来，政绩摆在那里，接任贏州市委书记，是实至名归。 只是每次想起潘泽林时，陆盛心里总会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年他是吕州市天都县委书记时，潘泽林还是万山县委常委、河口镇党委书记，如今潘泽林远走他乡，已经进部两年了，他才刚刚实现主政一方。 汉东2010年1月的这场晋升浪潮，在汉东官场激起了层层涟漪。 而这些获得晋升的人中，反应各不相同。 季昌明依旧保持著他的稳苟性格，一步步夯实著在检察系统的根基。 肖钢玉在京州的新岗位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刘元东在省会的公安舞台上，如履薄冰地迈出每一步，暗自培植亲信。 陆盛则在贏州，开始了他主政一方的新征程。 吴春林暗中培植亲信静待时机，准备扮猪吃虎。 而祁同伟，他並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稳打稳扎，別人在培植亲信或者扮猪吃虎时，他却在跟赵瑞龙廝混，掉进了高小琴的温柔乡不可自拔。 第165 章 履新 时间像被风卷著的沙，看似缓缓流淌，回头望时已过去了五年，到了2013年2月。 舷窗外的阳光穿透薄云，在汉京大地的黄土上镀了一层金光。 飞机正在缓缓爬升，將他工作了整整五年的汉京甩在下方，城市的轮廓从清晰的街巷，渐渐缩成一幅朦朧的水墨长卷。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深灰色的夹克，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形愈发威严。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著几分难以察觉的复杂。 有告別工作五年之地的悵然，有对未来的期许，更有几分久经官场歷练出的谨慎。 作为曾经的汉京省委秘书长，汉京副省长，这五年里他的足跡遍布这片土地的山川河湖，从省城的高楼深巷到县域的田间地头，每一次调研的奔波、每一场会议的统筹，都刻进了他的职业生涯。 初入汉京两年，他凭藉著对经济建设独树一帜的把控能力，以及处理复杂產业的魄力，在经济转型过程中贏得了前任省委主要领导的信任，被提拔为省委秘书长，让他在汉京官场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可官场如棋局，换届便是新一轮的洗牌。 新上任的省委书记需要自己的班底，潘泽林心里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从来都不会过时。 他这个“老秘书长”，即便没有过错，也终究是前任的人，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既是对新领导的掣肘，也是对自己未来的束缚。 与其在原地尷尬，不如另寻出路。 就在他思忖著未来去向时，中枢组织部的调令如期而至。 他下一步的职务是技术部副部长兼上级部门某某室副主任，两个副部级职务，一实一虚，相辅相成。 技术部是实打实的实权部门，分管的业务与他在汉东推动的產业高度契合。 而上级部门的某某室，虽以政策文稿起草为主，但直接对接核心决策层，是积累履歷的绝佳平台。 这样的安排，对潘泽林来说，无疑是求之不得的机遇。 虽然还是副部级，但是，这能丰富履歷，为未来的晋升铺就了更广阔的道路。 他清楚，这背后既有自己多年积累的功绩，也有前任领导的暗中助力。 航班穿越云层，潘泽林收回目光开始闭目养神，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这五年在汉京的点点滴滴。 他知道，部委的挑战远比地方更为严峻，但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飞机平稳地飞行著，引擎的轰鸣声不断。 潘泽林再次睁开眼时，眼神里已没有了最初的悵然，取而代之的是从容。 …… 潘泽林在技术部低调地夯实履歷，很快一年就过去了。 这一天，他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报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喧譁声。 喧譁声像是有无数人在走廊里快速走动，夹杂著几句隱约的爭执，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思绪。 潘泽林的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指节轻轻敲击著桌面，声音里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不怒自威：“小沈，外面是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秘书沈旷几乎是小跑著进来，年轻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紧张，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站在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却有些发颤：“潘部长，是……是检察院反贪局的人，在楼下办案。” “办案？”潘泽林放下手中的笔，深邃的目光落在沈旷脸上，“他们要带走谁？你收到秘书处提前通知了吗？” 按照惯例，司法机关到部委办案，必须提前与办公厅沟通，出示相关手续，绝非这般兴师动眾、毫无预兆。 要么是秘书工作疏忽，忘了通知自己，要么是秘书也没有收到消息。 “他们……他们想要带走乔健松副s长。”沈旷咽了口唾沫，见潘泽林的脸色逐渐冷了下来，他急忙补充道，“我刚才已经给秘书处打了电话，那边明確说没有收到任何相关通知。部长的秘书也回话了，说部长那边也不知情，完全是突发情况。” “没有通知？”潘泽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手指敲击著桌面，心里却泛起一股阴谋的味道。 部委机关向来层级分明、规矩森严，反贪局办案岂能如此隨心所欲？ 连主管部门都不提前知会，这不仅是不合规矩，更是对技术部的公然轻视。 “是反贪局哪位副局长带队？他们的手续都齐全吗？” 沈旷连连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语气里带著几分兔死狐悲：“不是副局长，带队的是反贪局一个叫侯亮平的侦查处处长。他们没有出示任何正式手续，就几个人围在乔副s长的办公室，想要带走乔副s长，態度挺强硬的。” “侦查处处长？侯亮平？”潘泽林重复著这个名字，听不出喜怒。 这个名字潘泽林怎么可能会陌生，他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遇上。 他上一世就是被侯、沙系一脚踹去养老的，他对侯亮平自然是记忆深刻。 只是，上一世由於只是处级的原因，他的消息仅限於侯亮平在汉东的为所欲为，对於对方在京城的办案方式並不清楚。 他实在没想到，侯亮平这个赘婿只是一个小小的正处级侦查处处长，就敢在没有任何手续、不通知部委的情况下，跑到技术部来带人？ 沈旷见潘泽林的这副表情，还以为他是从地方上来，不了解侯亮平的背景，连忙压低声音补充道：“部长，您可能不太清楚，这侯亮平是钟家钟小艾的丈夫，实打实的钟家赘婿。在京城司法系统里，他是出了名的不讲规矩，最喜欢搞无手续办案那一套。以前他也就敢动一动那些处级干部，没想到这次胆子这么大，居然敢衝到我们部里，还要带走乔副s长！” 潘泽林的脸色愈发阴沉，眼底的不满一闪而逝。 他当然知道乔健松的级別，更清楚侯亮平这么做意味著什么。 一个正处级干部，公然挑战副厅级的权威，无视部委的层级规矩，这不仅仅是衝著乔健松来的，更是在打技术部的脸。 第166 章 侯亮平「小同志」？ “部长现在在部里吗？其他几位副部长呢？有没有在办公室的？”潘泽林沉声问道，他的拳头下意识地紧握。 “部长在办公室，其他几位副部长都带队下去调研了，现在部里的领导就只有您和部长在。”沈旷如实匯报，语气里也带著几分不安。 他跟著潘泽林这么久，自然明白眼下的局势对潘泽林有多不利。 其他部级领导都不在，这种麻烦终究还是要落到在办公室的潘泽林头上。 潘泽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其他副部长都不在，部长日理万机，这种涉及越权办案的琐事，显然不可能让部长亲自出面解决。 而底下的那些司长们，自然是早就听说了侯亮平背后的钟家势力，谁也不愿意冒著得罪钟家的风险出来阻拦。 可若是就这么放任侯亮平在技术部里耀武扬威，强行把乔健松带走，那技术部的顏面何在？部长的威严何在？他这个在岗的副部长，又有何脸面面对部里的干部职工？ 一个正处级侦查处处长，都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肆意妄为，他以后还怎么在官场立足？ 潘泽林深吸一口气，缓缓鬆开了攥紧的拳头，眼底闪过一丝果决。 事已至此，他避无可避。 既然其他领导都不在，那这件事，只能由他来出面解决。 这种关乎部委顏面的小事，他没理由，也不可能留给领导去擦屁股。 “走，下去看看。”他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夹克的衣摆隨著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潘泽林的脚步声在楼梯间迴荡，走廊里的喧譁声在他靠近时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无形的气场压制。 几个年轻的科员缩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脸上满是惊惧与好奇，见潘泽林走来，纷纷下意识地缩回脑袋，大气不敢出。 乔健松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中段，此刻门口围了不少人，为首的是一个穿著皮夹克、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眉眼间还透著大学生独有的清澈和固执，此人正是京城有名的小白脸侯亮平。 他身后的四名工作人员神色冷峻，正与挡在办公室门口的乔健松对峙。 乔健松虽然只有四十余岁，但头上已经隱隱约约出现白髮，此刻他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抓著门框，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侯亮平，没有合法手续，没有部委通知，恕我不能跟你们走！” “乔健松，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侯亮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势，“至於手续，你到了我们局里，我们自然会出示，现在请你立刻跟我们走，不要妨碍公务！” “放肆！” 一声沉喝骤然响起，如同惊雷滚过走廊。 侯亮平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潘泽林正缓步走来，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审视，让他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气焰。 围在门口的人纷纷侧身让开一条路，潘泽林径直走到两人中间，目光掠过侯亮平，最终落在乔健松身上。 乔健松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紧绷的身体微微鬆弛，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被潘泽林一个眼神制止。 潘泽林这才转向侯亮平：“小同志，你来我部公干，通知谁了？谁批准你的行动了？你的手续呢？” 侯亮平看著眼前这个气度不凡，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的强大气场的人，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嫉妒。 当听到潘泽林说出那句“小同志”时，他心中最后的防线瞬间崩溃。 对潘泽林这个名字，他已经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 因为在家中，他的妻子钟小艾总是將他与潘泽林相提並论，不断地贬低他、批评他，使得他在家中一直无法抬头做人。 儘管从未与潘泽林有过直接接触，但凭藉著无数次从妻子钟小艾那里听闻关於潘泽林的种种事跡，以及他自己查到潘泽林的公开照片，他瞬间就辨认出眼前站著的正是那个令他心生嫉恨的潘泽林。 他对潘泽林的履歷倒背如流，对方仅仅年长於他三岁而已，而且还是汉大政法系的学长。 可就是这样一个年纪相仿的学长，竟然毫不客气地称呼他为“小同志”！ 在別人看来，这声“小同志”能让人倍感亲切。 但是在侯亮平看来，这声“小同志”中带著浓浓的蔑视，令他难以接受。 在他心中，对方如此称呼绝非是出於对他年轻身份的尊重或者认可，反而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以他的理解，“小同志”这三个字中所谓的“小”並非指年龄“小”，而是暗讽他官职低微、地位不高的“小”。 侯亮平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握著拳头的指节泛白，眼底的嫉妒与羞恼交织成一团火焰。 他刻意挺直了原本就挺拔的脊背，试图用身形压制住那份被冒犯的侷促，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尖刻：“潘部长，好大的架子，一口一个『小同志』，是觉得我这个侦查处长不够入您的眼？” 潘泽林闻言，虽然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心中却有点小小的意外，他没想到自己只是一句“小同志”就让侯亮平破防。 他上一世没有接触过侯亮平，对方把高育良拉下马之后，像他这样的处级干部，侯亮平根本不会亲自出手。 他没想到，侯亮平这么的沉不住气。 虽然心中有些意外，但潘泽林脸上还是面无表情，他的声音陡然抬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再问一遍，你们的手续在哪里？向我部办公厅履行报备程序了吗？” 潘泽林现在是部级领导，自然不会去搭理侯亮平那些尖酸刻薄的质问。 一个处级，还没有资格让他回话。 “潘部长是想包庇乔健松？”侯亮平被戳中要害，索性不再掩饰语气里的敌意，“乔健松涉嫌贪污受贿！我们反贪局办案，讲究的是雷霆手段，耽误了时机，让犯罪分子销毁证据，潘部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第167 章 侯亮平碰壁 潘泽林的目光在侯亮平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平静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能看穿他虚张声势下的底气不足。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位气场迥异的官员身上。 “包庇？”潘泽林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威压，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小同志，反腐办案讲究证据，更该讲程序正义，没有合法传唤手续，未经我部报备，就敢闯部委办公区强行带人，这不是履行职责，这是目无法纪！” 他的目光扫过侯亮平身后的四名工作人员，语气陡然转厉：“我部是国家重要职能部门，不是谁想闯就能闯，谁想带人走就能带人走的地方！乔健松同志是我部副厅级干部，不是你们空口白牙一句『涉嫌贪污』，就要把人强行带走。” 潘泽林声音中带著明显的怒意，“你们遵守程序了吗？你们遵守执法条例了吗？你这样的行为，说轻了是程序不合法。说重了是扰乱部委秩序，违规办案、越权执法，是特权思想在作祟。” 侯亮平被问得一窒，脸颊的红晕更甚，握著的拳头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潘泽林竟然如此不留情面，当著这么多下属的面，把他所谓的“正义执法”批得一无是处。 他下意识地抬出背后的势力：“我们是奉了反贪总局秦局长的指示，乔健松的问题已经掌握了初步线索，耽误了抓捕时机，这个责任谁来担，是你潘泽林吗？” “反贪总局秦局长？”潘泽林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你现在就打电话给他，我倒是要问问秦思远，他是怎么办案的，是怎么带队伍的。我倒要问问秦思远，这执法条例是什么时候废除的，是他秦思远废除的吗？” 他上前一步，强大的气场让侯亮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我倒是想问问秦思远，反贪局什么时候开始办案不需要程序了，什么时候开始不需要向相关单位提交协查函了，什么时候开始办案不需要出示合法传唤文书了？什么时候开始办案不需要讲证据，只要靠空口白牙了。” 侯亮平的脸涨得通红，后退的那半步像是戳破了他最后一层偽装，握著手机的手指有些发抖，却迟迟没敢拨打电话。 他能感觉到身后工作人员投来的复杂目光，有疑惑，有犹豫，更有几分被当眾詰问的难堪，这让他胸腔里的怒火与窘迫交织著，几乎要衝昏头脑。 “怎么？不敢打？”潘泽林的目光如寒潭般沉静，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字字诛心，“还是说，秦局长根本没教过你，什么叫依法办案，什么叫权责边界？”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走廊里围观的部委工作人员，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却依旧充满了威严：“同志们都看清楚了，今天不是我潘泽林阻挠反腐，而是有人拿著『正义』当幌子，行越权执法之实！我们部里的干部，如果有腐败，有违法犯罪，该查的要查，该办的要办，但必须在法律框架內，按程序来！没有合法手续，谁也不能动我们的人！” 侯亮平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著手机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只是想拿秦思远这个局长压潘泽林，根本就没有向秦思远匯报，更不用说接到过对方的指示了。 他没有料到潘泽林会如此强硬，连秦思远这个反贪总局长的名號都不管用。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潘泽林冷冷打断：“小同志，回去告诉秦思远，办案要讲证据，更要讲规矩。乔健松同志的问题，我们部委纪检组自会依法依规调查，如果你们要办案权，也可以，但要按照程序办事。” 潘泽林抬手看了看手錶，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请你和你的人离开这里 乔健松站在潘泽林身后，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紧握门框的双手也鬆开了些。 他看著潘泽林挺拔的背影，心中鬆了一口气，方才的恐惧与无助烟消云散。 他知道，有这位副部长在，自己不会被人隨意带走。 围在门口的工作人员们也悄悄交换著眼神，看向潘泽林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之前大家都怕得罪钟家，没人敢站出来阻拦侯亮平，可潘部长不仅站出来了，还句句在理，把侯亮平懟得哑口无言，这股底气与魄力，確实让人折服。 侯亮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潘泽林竟然如此强硬，完全不给他和钟家留面子。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主动权：“潘部长，我再说一遍，乔健松涉嫌腐败、，我们必须立刻带他回去接受调查！如果您执意阻拦，那就是妨碍公务，我有权向最高检举报您！” “举报？”潘泽林嗤笑一声，这笑声里带著几分嘲讽，“小同志，你儘管去举报。但在举报之前，我劝你想清楚——没有合法手续，未经报备，闯入国家部委办公区寻衅滋事，到底是谁在妨碍公务？” 他抬手看了看腕錶，语气变得愈发严肃，“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出示合法手续，按程序跟我部办公厅对接；要么，带著你的人立刻滚蛋，否则我將以扰乱办公秩序为由，通知安保部门介入。” 侯亮平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他这次来確实没有手续，原本以为凭藉钟家的势力和反贪局的名头，就能像以前一样，顺利把嫌疑人带走，没想到会遇到潘泽林这个硬茬。 安保部门介入？一旦闹大，事情就不好收场了，就算钟家出面，他也难免会被问责，更会被钟家批评，钟小艾饶不了他，会让他跪搓衣板。 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尤其是潘泽林那副居高临下，一口一个“小同志”的態度，还有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第168 章钟小艾训猴 他咬了咬牙，还想再爭辩几句，却被潘泽林冰冷的目光打断。 “怎么？你这位小同志是想让我现在就叫安保部门过来？”潘泽林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我单位的办公秩序，容不得任何人破坏。” 走廊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侯亮平身后的四名工作人员也有些不知所措，纷纷看向侯亮平，等待他的指示。 他们能感受到潘泽林身上的威严，那是长期身居高位才能沉淀下来的气场，绝非侯亮平这种靠著背景上位的关係户所能比擬。 侯亮平紧握的拳头鬆开又攥紧，反覆几次后，终於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与不甘。 他知道，今天再僵持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他恶狠狠地瞪了乔健松一眼，又看向潘泽林，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好！我们走著瞧，我不去上级部门投诉你，我就不是侯亮平！” 说到这里，侯亮平只能灰溜溜的带著人离开。 侯亮平一行人来时趾高气扬，离开的时候却只能夹著尾巴。 寒风裹著沙砾刮在他的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刺，恰如他此刻的心境——难堪、愤怒与不甘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栋庄严肃穆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著冷冽的天光，仿佛潘泽林那道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依旧穿透了层层空间，牢牢锁在他身上。 “处长，咱们现在去哪儿？”身后的一名年轻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怯懦。刚才在走廊里的对峙太过震撼，潘泽林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让他们这些跟著侯亮平出来办案的人，也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侯亮平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反而因怒火添了几分狰狞。“去哪儿？” 他咬牙切齿地重复著，声音因压抑而有些沙哑，“回局里！我倒要看看，秦局长是不是真的不管不顾，让潘泽林这么囂张！”他说著，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塑料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侯亮平几乎是立刻拨通了钟小艾的电话，他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委屈：“小艾，我想你了！” “侯亮平，你没病吧？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钟小艾非常清楚侯亮平的尿性。 现在是上班时间，他突然打电话过来舔，要么就是遇到麻烦了，要么就是闯祸了。 侯亮平被钟小艾一句话戳中要害，委屈瞬间衝破了隱忍的堤坝，声音陡然带上了哭腔：“小艾，我让人欺负了！那个潘泽林简直是太过分了！” “汉东的那个潘泽林？你把话说清楚，你怎么惹到他了？”钟小艾的语气冷了下来，她最见不得侯亮平这副没出息的模样，遇事只会找她哭诉，不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对於潘泽林这个前途无量的学长，她非常了解，甚至还经常拿对方来打击侯亮平。 她知道，像潘泽林这样的年轻俊杰，不会那么没品来针对侯亮平。 既然对上了，那必然是侯亮平自己惹事了。 要是別人，她还可以无脑的站在侯亮平这一边，但是，对潘泽林她不敢。 她可不是像侯亮平那样，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看不透潘泽林的背景，以为別人是个草根，可以隨意拿捏。 侯亮平吸了吸鼻子，语速飞快地把在技术部里的对峙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刻意略去了自己没有合法手续的关键细节，只著重渲染潘泽林如何“仗著职位高欺人”、如何“当眾羞辱”他，又如何“包庇腐败分子乔健松”，最后咬牙切齿地说：“他还让我给秦局长打电话，分明就是没把反贪局放在眼里，没把你放在眼里！没有把钟家放在眼里！小艾，你可不能不管我啊！这个潘泽林一定是腐败分子，一定是乔健松的保护伞。”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空气里只剩下侯亮平粗重的呼吸声。 钟小艾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她太了解侯亮平了，这话里十有八九掺了水分。 甚至说潘泽林用职位高来压人，就是想让自己回去求自己的父亲，提拔他。 “你先別急著喊冤。”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我问你，你这次去带人，有合法的传唤手续吗？有没有向对方单位报备？” 侯亮平的声音瞬间卡顿，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手……手续正在补，报备的事，我觉得没必要，乔健松的线索很明確，晚一步就可能跑了！” “没必要？”钟小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侯亮平，我说过多少遍了？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技术部是什么地方？是你想闯就能闯的？没有手续就强行带人，潘泽林没让安保部门把你扣下来，已经是给足了秦局长面子，给足了钟家面子！” 侯亮平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不敢反驳，只能缩著脖子听著。 “可……可乔健松確实有问题啊，我们不能眼睁睁看著他逍遥法外。”他还在试图辩解。 “有问题就能无视程序？”钟小艾的语气愈发严厉，“反腐办案讲的是证据和规矩，不是你凭著一腔孤勇就能蛮干的！你以为你是谁？是不是觉得你这个侦查处长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侯亮平，我告诉你，你再惹祸，我爸那边再也不会管你了。” 一连串的斥责像重锤一样砸在侯亮平心上，他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认为，钟小艾这是不站在他这边，还要帮潘泽林说话。 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尤其是想到潘泽林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小艾，我错了。”侯亮平被钟小艾训得像个孙子一样，但也不敢反驳，只能把委屈和愤怒压在心底。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钟小艾声音中的疲惫更甚，但依旧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感，“你现在立刻把传唤证、协查函补全，按流程报给技术部办公厅，態度放端正，別再耍任何小聪明。” 侯亮平唯唯诺诺应著，掛了电话后，脸色依旧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狠狠砸了一下办公桌，文件散落一地，纸张纷飞间，他眼底的怨毒愈发浓烈。 侯亮平脑海里反覆回放著潘泽林那冰冷的眼神和居高临下的语气。 他暗自发誓，一定要让对方为今天的羞辱付出代价。 第 169章 一把手的怒火 目送侯亮平一行人离去，潘泽林看向乔健松，语气平静无波，“你自己去向纪检组的同志如实交代情况吧，不要有任何隱瞒。” 乔健松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庆幸瞬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潘部长，我……我真的是被冤枉的，侯亮平他们就是无中生有。”他急忙辩解道。 潘泽林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偽装。 “是不是被冤枉的，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侯亮平说了算，而是证据说了算。”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乔健松，你在单位工作多年，应该清楚纪律的严肃性。如果真的清白，纪检组会还你公道；但如果真的存在违纪违法问题，谁也保不了你。” 乔健松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闪烁，不敢与潘泽林对视。 他低著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潘泽林不是在嚇唬他，纪检组的调查向来严谨，一旦真的查出什么，他多年的努力就会毁於一旦。 而且，他如果不主动投案交代问题，反贪局那边也不可能放过他。 自己单位的纪检组还会顾及影响，会控制力度，要是到了反贪局，那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了。 想到落在反贪局，將会面临侯亮平的各种羞辱，乔健松不禁打了个寒颤。 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口老痰，想说的辩解卡在舌尖，却被潘泽林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逼了回去。 “给你十分钟时间，整理好思绪，直接去纪检组办公室。”潘泽林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不用我再派人『请』你过去吧？” “潘部长，我……”乔健松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想著自己的问题也不是那么严重，又开始犹豫起来。 潘泽林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缓缓开口：“你在体制內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该明白『主动交代』和『对抗审查』的区別。组织给你机会，是看在你过去还有些实绩，不想把路走绝。”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抬起，掠过乔健松惨白的脸，“但机会只有一次，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乔健松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 他想起刚才侯亮平离去时那带著怨恨、愤愤不平的神情，想起潘泽林向来是公事公办，从不徇私的行事风格。 他知道，自己早已没了退路，主动交代问题，还能保留退休待遇，要是对抗审查，那就真的完蛋了。 另外，如果现在主动交代，或许还能爭取从轻处理，保住家人的体面；可若是顽抗到底，等待他的不仅会是更严厉的惩处，甚至可能牵连家人。 “我……我知道了。”乔健松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颓然，“我这就去纪检组。” 潘泽林没有再看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示意秘书看著乔健松之后就离开了。 乔健松踉蹌著转身，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早已僵硬的脊背，朝著纪检组方向的办公室一步步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自己命运的审判台。 潘泽林没有直接返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单位班长冯玉保的办公室。 “泽林来了，快，过来坐。”冯玉保正坐在沙发上泡茶，他显然已得到秘书匯报，等候潘泽林多时。 他示意潘泽林在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手中的紫砂茶壶正缓缓往青瓷茶杯里注著茶汤，热气氤氳而上。 “反贪局那边的人离开了？” 潘泽林頷首，在沙发上坐直身体，不卑不亢地如实匯报导：“走了，他们没出示任何合法手续，没有向我单位报备，被我拦下来了。我已经让乔健松去纪检组主动交代问题了。” “嗯，做得对。”冯玉保將一杯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香清冽，“我们单位不是没有原则的地方，反腐要支持，但不能让別人踩著程序红线来撒野。乔健松要是真有问题，该查该办，我们绝不护短，但轮不到一个处级干部来这里搞『先斩后奏』。”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沉了下来，自言自语地道：“这个秦思远是怎么带队伍的？反贪局办案，就可以目无规矩、越权执法了？我们单位的办公秩序，是他们想扰乱就能扰乱的？乔健松是副厅级干部，就算有问题要查，也得走正规协查流程，发函报备、出示传唤文书，这些最基本的程序都不懂？还是说，他们觉得我冯某人是软柿子，可以任由他们来单位为所欲为了？” 如果是反贪局一个厅级干部来带走乔健松，冯玉保还没有那么生气。 但是，一个处级干部在没有走任何程序，没有任何手续的情况下来办公室，想要不打招呼带走一个厅级干部。 把他这个一把手的脸面放在哪里？他以后还怎么带队伍？他以后还怎么面对同僚？ 潘泽林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压不下心头的波澜：“侯亮平当场抬出了秦思远局长的名號，说是什么奉了秦思远的指示。我让他打电话核实，他却迟迟不敢拨，想来多半是他自己擅作主张，或是仗著钟家的关係，想先把人带走再说。” “擅作主张？”冯玉保冷笑一声，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悦，“反贪局的干部，连最基本的执法条例都拋在脑后，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还是说钟家不把我们单位放在眼里，想借著反腐的名头，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鹰：“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程序正义是底线，今天他们能闯我们单位，明天就能闯其他部门，长此以往，法治的威严何在？程序正义何在？” 说到这里，冯玉保压下心中的怒火，目光平静地看向潘泽林，“我打算向检察院討要一个说法，你怎么看？” 第170 章 问责 潘泽林闻言面色瞬间凝重起来，思索片刻，他才谨慎地开口道：“关於反腐，我们要全力支持，但是，反腐不是搞特权，不是蛮干，要讲证据、讲程序，更要注意影响，我支持部长你的决定。” 冯玉保微微頷首，“不错，我们全力支持反腐，但是，反腐也必须要讲程序。不是谁有背景就可以无视程序、无视规矩。” 说著，他伸手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直接拨了一串號码。 “你好，我是王东方。” 电话接通的瞬间，对面就传来副检察长王东方威严的声音。 “东方同志，我是技术部冯玉保。”冯玉保的语气严肃而威严。 “冯部长，你好。不知道你有什么指示。”电话那头传来王东方略显意外的声音。 “东方同志，我打电话过来，主要是想问问你，”冯玉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威压，“你们检察院反贪局的人，是怎么办案的？没有协查函，没有合法传唤手续，没有任何沟通，未经任何报备，就闯到我单位办公区，准备强行带走我们的副厅级干部，这就是你带出来的队伍？这就是你们单位的办案风格？” 王东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问责，片刻后才带著一丝疑惑道：“冯部长，我没有收到去贵单位执行任务的申请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安排？”冯玉保眉峰一挑，眼神里带著几分瞭然，“你们下辖单位一个叫侯亮平的侦查处处长，刚才带著几个人，在我单位可威风了，口口声声说是奉了你们单位秦思远局长的指示，要抓我们一个厅级干部。” 电话那头的王东方闻言，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著几分错愕与慍怒：“侯亮平？没有任何沟通、没有任何手续，擅自带人去贵单位带人？还打著秦思远的旗號？冯部长，此事我完全不知情，秦思远同志今天上午还在院里开案情研討会，绝不可能下达这种违规指令！” 冯玉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带著问责的意味：“东方同志，我也希望是场误会，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侯亮平带著人硬闯办公区域，手续全无，张口就要带走我单位的厅级干部乔健松，若不是我单位潘泽林副部长当场拦下，今天我们单位的办公秩序就要被彻底搅乱了。我冯玉保工作了几十年，还从没见过这么目无规矩、违规办案的方式。” “是我御下不严，让底下人乱了章法，给贵单位添麻烦了。”王东方的语气里满是歉意，却也藏著压不住的火气，“这件事我立刻核实，若是侯亮平真的擅作主张、违规办案，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核实是应该的，怎么处理，是你们內部的事情，我就不插手了。”冯玉保抬眼看向一旁端坐的潘泽林，底气前所未有的厚实，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东方同志，我们技术部向来全力配合纪律、检察系统的反腐工作，该协查的协查，该移交的移交，从未有过半分推諉。可配合不等於可以被肆意践踏程序，副厅级干部的传唤、带走，有明確的层级和流程规定，侯亮平一个处级侦查员，凭什么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怒火更甚：“他今天不打招呼、不按程序要带走一个厅级干部，明天是不是就要来把我冯玉保带走？如此破坏规矩，法治和程序的底线又在哪里？我要的不是一句道歉，是检察院给我们单位，一个明確的说法和整改態度。” 王东方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冯部长放心，我现在就让反贪局停止侯亮平的工作，待情况核实清楚之后，我一定会给你、给贵单位一个满意的答覆。若是真的存在违规，该处分处分，我们绝不护短！” “好，我等你的通报。”冯玉保说完，直接掛断了电话，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唯有茶杯里的热气缓缓升腾，却驱散不开两人心头的凝重。 潘泽林微微倾身，眼底露出了复杂的神色：“部长，王副检察长態度还算明確，这件事大概率是侯亮平个人擅作主张，仗著背景和秦局长的信任，贪功冒进，才闹出这么一场闹剧。” 冯玉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汤，意有所指地道：“擅作主张？他一个处级干部，没有直属领导的半点授意，敢闯部委带人？要么是他利慾薰心、胆大妄为，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推波助澜，借著反腐的名义，想要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冯玉保口中背后有人推波助澜，说的自然是钟家。 钟正国正在谋划衝击24诸天，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是侯亮平胆大妄为还好，他就怕这背后有钟正国那个老傢伙在谋划。 …… 掛断电话的王东方脸色铁青，办公桌上的文件被他隨手扫落在地，也无暇去捡。 他没有丝毫耽搁，拿起內线直接拨通了反贪局局长秦思远的办公室號码，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顺著电话线烧过去。 “秦思远，你立刻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不等对方回应，王东方便狠狠掛了电话，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胸腔里的怒意翻涌不息。 他知道侯亮平是钟家的赘婿，素来不讲规矩、性子急躁冒进。 但是，以前他都是针对一些同级的人，王东方没想到，如今他竟胆大到无视所有程序，擅闯部委抓人，这哪里是办案，分明是在砸检察院的招牌，踩法治的红线！ 第 171章 打铁还需自身硬 不到五分钟，办公室门被推开，秦思远快步走了进来，他瞧见王东方盛怒的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脚步也顿了顿。 “王副检，您找我？”秦思远压下心头的不安，小心翼翼的问道。 王东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他，指了指办公桌，语气冰冷刺骨：“秦思远，你自己说，你这个反贪局长是怎么当的？你手下的人，都要骑到部委的头上撒野了！” 秦思远眉头紧锁，满脸疑惑：“出了什么事？还请王检明示？” “明示？”王东方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你手下的侯亮平带著人，无函、无手续、无报备，硬闯技术部，要强行带走人家的副厅级干部，还口口声声说是奉了你的指示！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秦思远闻言，脸色骤然大变，瞳孔微微收缩，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侯亮平？他去了技术部？还打著我的旗號？王检，我以d性担保，我绝对没有给他下达过任何这样的命令！別说带走副厅级干部，就是普通的协查传唤，都得走流程审批，我怎么可能让他违规办案！” “你没下命令，他一个处级侦查员，敢独自闯人家单位抓人？”王东方指著秦思远，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秦思远，侯亮平是你手下的兵，他的性子你最清楚，敢打敢拼是优点，可目无规矩、擅作主张就是致命的缺点！你平时就是这么带队伍的？放任手下人无视程序、践踏规矩，胡作非为？” “刚才，技术部的冯玉保部长亲自打电话过来问责，要求我们给出明確说法和整改態度！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我们检察院的办案纪律，在侯亮平这里成了一纸空文！意味著我们全力推进的依法办案，会因为他的鲁莽冒进，被人扣上『搞特权、蛮干乱干、不守规矩』的帽子！” 王东方越说越气，抬手拍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技术部是什么地方？是核心部门之一，干部层级严明，办案流程更是容不得半点差池！侯亮平凭什么？就凭他反贪局侦查处长？就凭你平日里对他的纵容？就敢无视所有规定，擅闯重要单位、强带厅级干部？” 秦思远额头已经渗出冷汗，他深知侯亮平的性格，为了破案常常先上车后补票，只是，以前都是对一些小嘍囉动手，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万万没想到，侯亮平竟敢胆大到这种地步，闯下这么大的祸事。 他连忙上前承认错误：“王检，是我的失职，是我没有带好队伍，对下属的约束太过宽鬆，才让侯亮平滋生了这种冒进狂妄的心思，给单位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负全部责任！” “责任不是你嘴上说负就能负的！”王东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里满是凝重，“现在冯部长那边怒火中烧，我们一定要给人家一个满意的答覆，对侯亮平，该处分就处分，绝不护短！你现在立刻去查，侯亮平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还是单纯利慾薰心、想抢功冒进，为什么偏偏盯上厅级干部，又为什么要打著你的旗號违规办案！” 秦思远挺直身板，神色无比郑重：“是，王检！我马上去找侯亮平核实情况，第一时间向您匯报，绝不包庇、绝不姑息！不管是侯亮平，还是背后有任何猫腻，我一定查得水落石出，给冯部长一个交代，也给检察院的纪律规矩一个交代！” “记住，”王东方盯著他，一字一句道，“程序是底线，规矩是红线！谁碰了这条线，不管他功劳有多大、背景有多深，都必须严肃处理！你是反贪局长，带不好队伍，你这个局长，也一样要担责！” 秦思远心头一沉，重重点头：“我明白，王检！我绝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我们检察系统的公信力，践踏法治的底线！” 他自然是听出了王东方口中，不管背景有多深的深意。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在警告他，不要因为侯亮平有背景就网开一面，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秦思远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脚步急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心里清楚，这次侯亮平闯的祸，远比想像中更严重，若是不能完美解决，不仅侯亮平要受重罚，他这个反贪局长，也难辞其咎，轻则受到处罚，重则调离岗位。 王东方静静地凝视著秦思远渐行渐远的身影，沉默良久，心中思绪万千。 侯亮平以往那种先斩后奏的行事风格，如果换作从前，只要能够成功侦破案件並將腐败分子绳之以法，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在那个时候，人们关注的焦点更多地集中於结果而非过程。 况且，侯亮平过去所处理的大多只是一些处级的案子，其影响力相对较小，並未引起太多人的重视。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的社会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隨著时间的推移，法律法规不断健全和完善，对於干部队伍的管理也越发严格。 现如今，上级不仅仅对干部贪污受贿、违法犯罪等行为持零容忍態度，同时还对执法流程提出了更为严苛的標准。 在此种背景下，检察机关肩负著双重使命：一方面需要与各类腐败及犯罪分子展开你死我活的斗爭。 另一方面则需时刻保持高度自律，確保自身行为符合规范准则。 打铁还需自身硬，唯有自己足够乾净，方能真正做到公正司法、为民服务，並切实履行好应尽之责。 基於上述原因，面对如侯亮平这般无视程序规定之人，可供选择的解决办法无非两种。 一是令其暂时停止工作，让其参加相关业务培训，使其深刻领悟並掌握正確的办案方法。 二是直接將其调至其他非执法岗位，以免因个人违规而给整个单位带来不良影响。 如果通过相关业务培训之后，还是犯相同的错误，那就只能……。 第 172章 侯亮平：潘泽林是腐败分子 秦思远脚步生风，一路阴沉著脸直奔反贪局侦查处，走廊里的工作人员见他脸色不好，纷纷低头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思远一把推开侦查处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侯亮平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材料，他脸上还残留著一股愤恨。 仿佛今天在技术部不是他自己的问题，而是別人为难了他一样。 “侯亮平！”秦思远一声低喝，声音里压著滔天怒火，嚇得办公室里其他工作人员瞬间噤声，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侯亮平抬起头，看见秦思远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心里先是一愣，隨即站起身，脸上还带著几分不解：“秦局，您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我怎么了？”秦思远几步走到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你自己说说，今天你干了什么好事！无函、无手续、无报备，擅闯技术部，要强行带走人家副厅级干部，还敢打著我的旗號？侯亮平，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无法无天了是不是！” 侯亮平闻言，却没有丝毫自责，反而是一脸愤恨的道：“秦局，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今天去技术部办案，技术部的潘泽林不仅阻挠我们办案，而且还把我们赶出单位。我看，这个潘泽林一定是腐败了，要不然，他不可能这么针对我们。” “侯亮平。”秦思远气得浑身发抖，愤怒的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是第一天办案吗？你知道怎么办案吗？办案讲究程序正义，讲究手续，你连这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吗？” 办公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其他工作人员低著头大气不敢出，生怕被这场怒火波及。 侯亮平闻言，脸上没有半分悔意，反而是毫不在意地道：“手续？后面再补上不就可以了吗？” 侯亮平那副吊儿郎当、毫不在意的模样彻底激怒了秦思远。 他抬手狠狠拍在侯亮平的办公桌上，文件被震得翻飞起来：“我问你，手续呢？传唤证呢？报备记录呢？谁给你的权力让你空著手闯技术部抓人？” “程序程序程序！秦局，你也跟我讲程序！”侯亮平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脸上满是不服气，“我看潘泽林就是乔健松的保护伞，所以才抓住我没有手续不放，抓住程序不放，我们应该立刻对潘泽林展开调查。” 秦思远被侯亮平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眼前发黑，手指死死攥成拳，几乎要砸在侯亮平脸上。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压不住的怒火强行按下去，寒声道： “程序正义是我们执法者的生命！是我们执法者的根！你以为先斩后奏是本事？你以为凭著一腔热血就能胡作非为？侯亮平，我告诉你，今天你闯的不是技术部的门，是法治的底线！是我们执法部门的公信力！” 侯亮平梗著脖子，脸上依旧写满不服，胸膛剧烈起伏，辩解道：“秦局，潘泽林有重大贪腐嫌疑，他肯定和乔健松有利益来往。他阻挠我们办案，就是想要拖延时间销毁证据！” “放你m的屁！”秦思远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爆了一句粗口。 说潘泽林是腐败分子，他不知道侯亮平嘴巴里是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寧愿相信侯亮平腐败了，也不相信潘泽林会腐败。 秦思远指著侯亮平的鼻子，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潘泽林是什么人？是多次和犯罪分子作斗爭，连命都差点搭上了的功臣，是全国有名的优秀干部，凭你一张嘴就无凭无据地臆测？” 侯亮平被吼得一怔，却依旧梗著脖子不肯低头，眼神里满是执拗：“秦局，我不是凭空臆测，乔健松的案子已经非常明显了，潘泽林压著不让查，就是在护著乔健松，就是在拖延时间、销毁证据！” 秦思远冷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彻骨的失望，“侯亮平，你是反贪局侦查处长，不是街头捕快！办案讲的是证据、是程序、是法律！不是你的臆测！你无函无令硬闯核心部门，现在更是张口就污衊一个部级干部贪腐，你知道这一句话，会给我们检察院带来多大的灾难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刚才王副检把我叫过去，技术部冯玉保部长亲自打电话问责，要求我们严肃处理违规办案人员！” “你闯的不是技术部的大门，是我们检察系统的纪律红线！是法治的底线！”秦思远的声音微微发颤，有愤怒，更有痛心，“我平日里千叮嚀万嘱咐，让你守住程序底线，不能碰的规矩绝对不能碰！你倒好，直接把规矩踩在脚下，还敢打著我的旗號行事！” 对於侯亮平不知悔改，还自以为是地认为潘泽林腐败了，秦思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这辈子兢兢业业、恪守规矩，从基层一步步走到反贪局长。 如今竟有可能被自己一手提拔的下属拖进万丈深渊。 最让秦思远愤怒的，还是侯亮平还打著他的旗號去违规办案。 现在出事了，不管他有没有授权侯亮平去违规办案，他都不可避免地会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 可以说，就因为侯亮平违规办案的时候，提了“秦思远局长”这几个字，他这一辈子的前途就基本上到头了。 秦思远绝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的冷硬：“事到如今，我保不了你。从现在起，你停职反省，等局里把事情调查清楚后再说吧！” 侯亮平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秦思远：“秦局！你要停我的职？就为了乔健松那个腐败分子和潘泽林那个保护伞？” “不停你的职，停我的职吗？”秦思远厉声打断他，字字如锤砸在侯亮平心上，“你目无规矩，践踏程序，把个人英雄主义凌驾於法律之上，还想拉著整个单位为你的狂妄买单，不停你的职，停谁的职？停我秦思远的职吗？” 第173 章 停职 侯亮平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原本梗著的脖颈微微一僵，却依旧不肯服软，眼底的执拗变成了近乎偏执的不甘。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声音嘶哑却依旧带著不服：“秦局！我是为了办案！为了揪出乔健松以及其背后的蛀虫！我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腐败分子，你们死守著程序不放，就是纵容贪腐！” “放肆！” 秦思远又是一声怒喝，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办公室里几名年轻工作人员嚇得手指都在发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触碰到两位领导之间剑拔弩张的火药桶。 秦思远指著侯亮平，胸口剧烈起伏，痛心与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绝望的颤抖：“你是为了办案？不，你这叫目无法纪！说潘泽林与乔健松勾结？你的证据呢？” 侯亮平语塞，脸颊涨得通红，却依旧硬著头皮道：“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我只要把乔健松和潘泽林带来问话，一定能撬开他的嘴，查到证据！” “荒唐！简直是无可救药！” 秦思远气得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绝望，“你以为反贪局是你家开的？你想带走谁就带走谁？潘泽林是技术部副部级干部，想带人家来问话，你够资格吗？你凭什么？凭你赘婿的身份吗？” 秦思远的这句话一出口，办公室里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抬起头来，他们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秦思远，又隱晦地看向侯亮平，眼底的幸灾乐祸怎么也掩饰不了。 在这些工作人员的心目中，秦思远一直以来都是个极其沉稳內敛之人。 平素里，他对待侯亮平可谓颇为关照，即便面对侯亮平违反办案流程之举时，也不过是象徵性的批评几句。 而侯亮平不仅心胸狭窄，且极为傲慢，言谈举止间总是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侯亮平平日里最忌讳的话是什么？ 无非是旁人说他是赘婿、全仗著岳父撑腰才有今日的地位。 无非是忌讳別人说他是依靠跪舔女人才有今天。 谁也没有想到，此时秦思远竟毫不留情地点到了侯亮平的痛处所在， 將后者平日苦心经营起来，用以维繫高高在上姿態的那份优越感，狠狠踩在地上摩擦。 唯有那些为数不多的老资歷，目睹此情此景后陷入沉思之中…… 因为他们深知以秦思远一贯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而言，通常情况下绝不可能如此动怒失態。 可如今，秦思远不仅全然不顾及自身形象，更丝毫不顾及给侯亮平留有任何顏面余地，甚至连得罪钟家一事亦不再放在心上。 那只有一种可能——前路断了。 秦思远没有在意其他工作人员的目光，他眼底的恨意一闪而逝：“你刚才说，我为了潘泽林停你的职？侯亮平，我今天停你的职，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检察系统的规矩，是为了法律的尊严！” “我不接受！”侯亮平没想到，秦思远会说自己是赘婿、说自己靠女人，他怒髮衝冠，声音尖锐，“秦思远，你这是包庇！是纵容保护伞！我要向院里申诉，我侯亮平办案问心无愧！我没有错。” 侯亮平是彻底的破防了，甚至连秦局长也不喊了，直接呼秦思远这个上级的大名。 秦思远看著眼前状若疯魔的侯亮平，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冷却，他缓缓收回指著侯亮平的手，挺直了脊背，周身那股暴怒的气息反而渐渐收敛，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申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秦思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你儘管去申诉，儘管回家去告状，我秦思远今天既然敢停你的职，就不怕谁来为你出头。” 说到这里，他將一份已经签好字的停职检查决定书“啪”地一声拍在桌面。 侯亮平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份决定书上，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手，一把將文件扫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体面。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侯亮平嘶吼著，唾沫星子飞溅，往日里那副正义凛然、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中痛处后的狼狈与疯狂，“你们就是怕了！怕查到潘泽林，怕扯出乔健松背后的大人物，怕最后烧到你们自己身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工作人员早已嚇得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不想与侯亮平离得太近。 唯有那几个老资歷工作人员，目光沉沉地看著秦思远，他们看得出来，秦局长此刻的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可怕。 秦思远弯腰，缓缓捡起地上的决定书，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敲打著侯亮平最后的防线。 秦思远懒得再跟侯亮平这样的疯子多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转身看向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语气威严而沉重：“从即刻起，反贪局全体暂停手头非紧急案件，开展为期一周的纪律作风整顿，重新学习办案流程、审批手续和执法纪律，任何人再敢擅作主张、违规办案，一律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 说完，他不再看侯亮平那张通红、充满愤怒与不甘的脸，转身大步走出侦查处办公室。 …… 某监察室。 副主任钟小艾掛掉侯亮平的电话，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结，心底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 侯亮平这副永远长不大、不懂变通，遇事只会撒泼告状的模样，让她既恼火又疲惫，更让她隱隱有种不祥的预感——潘泽林那个人，从来都不是轻易能招惹的角色。 她可是非常清楚，潘泽林这一路走来，该软的时候妥协，该硬的时候，那可真的是铁血手段。 潘泽林的铁血手段是在震州反腐扫黑，在万山扫毒，用眾多官帽子和人命堆起来的。 侯亮平去招惹这样的狠人，还能討到好？ 一下午，她也无心工作，一直等到下班，她才准备打电话给父亲钟正国寻求帮助。 可还没有等她的电话拨出去，对方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第174 章 暴跳如雷的钟正国 傍晚时分，天色刚擦黑，钟小艾驱车回到钟家老宅。 庭院里的路灯亮起，暖黄的灯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却照不进她此刻沉甸甸的心头。 刚踏进客厅，就看见父亲钟正国端坐在主位的红木沙发上，指尖夹著一支烟，面色沉凝，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钟小艾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急促。 “爸。” 她轻声唤了一句，乖巧地在侧面沙发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儼然一副等待训话的姿態。 钟正国抬眼看向女儿，目光锐利如刀，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开门见山便是厉声质问：“你知不知道，侯亮平今天闯了多大的祸？” 钟小艾心头一紧，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更没想到父亲会直接点破。 她低声应道：“我知道，他今天去技术部，没办手续就想带人，被技术部的潘泽林拦下来了……” “知道？你知道还由著他胡来？”钟正国猛地將烟摁在菸灰缸里，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客厅空气都微微发颤。 “小艾，我平时教你的政治觉悟、处事分寸，都学到哪里去了？侯亮平不懂规矩，你也跟著他一起糊涂？” 钟小艾垂著头，不敢辩驳。 她清楚，父亲动怒，绝非仅仅因为侯亮平违规办案这么简单。 “潘泽林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是侯亮平那个废物能够招惹的？哪怕是我也不敢这样对人家放狠话。”钟正国的声音里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侯亮平倒好，一个侦查处处长身份就敢去技术部，无手续办案也就罢了，还当眾挑衅潘泽林和技术部的权威。” 钟正国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声道：“他这是办案吗？不是，他这是在给我们钟家树敌！是在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我已经骂过他了，也让他立刻补全手续，按流程办事……”钟小艾小声辩解，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也没想到，侯亮平不仅不按程序办案，而且还与潘泽林对上了。 “骂几句有用吗？按流程就能抹平他犯下的错？”钟正国冷笑一声，眼神愈发严厉，“秦思远已经停了侯亮平的职，而你的好丈夫，居然还不认可局里对他的处分，还扬言要去申诉，这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钟小艾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涌上惊愕与慌乱，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爸，您说什么？亮平被停职了？秦思远居然停了他的职？” 她攥紧了膝上的双手，脑子里一片空白——侯亮平下午跟她通电话时，只字未提被停职的事，更没说过不服处分、要申诉的话，甚至连去技术部门办案与潘泽林发生矛盾，都只是说了潘泽林阻拦办案。 钟正国看著女儿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怒意稍减，却多了几分沉鬱的失望：“小艾，你以为事情只是拦人、补手续这么简单？侯亮平在技术部闹得人尽皆知，不仅不讲程序、不讲规矩，更是当眾放狠话要去投诉潘泽林。” 钟正国重新拿起一支烟，却未点燃：“他这样做，不仅是得罪了潘泽林，更是没把技术部的一把手冯玉保放在眼里，现在，冯玉保已经在向检察院的王东方討要说法了。” “可他倒好，秦思远停他的职，他就在办公室拍了桌子，说处分不公，说院里是串通好了故意刁难他，还放话要向上级申诉！” 钟小艾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浑身都泛起一股凉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下意识摇头，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苦涩：“不可能……他怎么敢这么做？申诉？举报潘泽林？他疯了吗？” 她太清楚侯亮平这一次闯的祸有多大了，也太清楚体制內的规矩，侯亮平本就违规在先，停职已是最轻的处置，如今还要申诉、举报，这不是纠错，是自寻死路，更是要把钟家往绝路上逼。 钟正国看著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紧绷的脸色多了几分疲惫，他將那支未点燃的烟搁在桌沿，指节轻轻敲击著红木桌面，每一声都像敲在钟小艾的心口上。 “疯？” “我看未必，这些年你给他平了多少事？我看他是这些年被你惯的失去了敬畏之心。被他那点所谓的正义感彻底冲昏了头，眼里除了办案出风头，什么规矩、什么程序，全都拋到九霄云外了！”钟正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手续去技术部违规办案，他把冯玉保的脸往哪里搁？而且还要去举报潘泽林这个副部级干部，这是一个处级干部能做出来的事？现在整个系统里都在等著看我们钟家的笑话，都在看我钟正国怎么收场！” 钟小艾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发白的印子，疼意却远抵不上心口翻涌的慌乱与冰凉。 她猛地站起身，又被父亲沉沉的目光按回沙发上，脊背绷得笔直，连睫毛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爸，我真的不知道……他下午打电话，半句没提停职，更没说要申诉举报。”她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哭腔，平日里的冷静干练荡然无存，“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立刻闭嘴，我让他亲自去给技术部道歉！” 说著她就要去摸手机，钟正国却冷冷抬了抬手，那只在系统內摸爬滚打半辈子的手，只是轻轻一摆，便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让钟小艾的动作僵在半空。 “现在去赔罪？晚了。”钟正国的声音沉得像积了百年的寒潭，“冯玉保那边已经把状递到了王东方手里。而侯亮平拍桌子闹处分、放话要申诉的消息，已经在政法系统里传开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怒意褪去大半，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忧虑：“秦思远还好说，但是，潘泽林和冯玉保这两人，哪个是简单的人物？侯亮平一个小小的侦查处长，理亏还要当眾挑衅、还放狠话要去举报投诉，他这不是办案，是扫人家的脸面！人家能饶了他？” “可他也是为了案子……”钟小艾囁嚅著，连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苍白无力。 第175章 小艾，跟侯亮平离婚吧！ “为了案子？”钟正国猛地提高声调，红木桌面被他再次叩响，沉闷的声响砸在客厅每一个角落，“体制內，程序正义大於结果正义！没有手续，他查的是真相，闯的是规矩！坏了规矩，就算初心是好的，也是错！” “这些年，要不是你在后面给他托底，他能顺顺利利坐到侦查处长的位置？”钟正国闭了闭眼，语气里满是疲惫，“就他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要不是我钟家的女婿，不要说处级了，他连副科都上不了。我看你还是赶紧跟他离婚了吧！” 钟小艾浑身一软，瘫靠在沙发上，眼前阵阵发黑。 她明白父亲是打算彻底放弃侯亮平了。 侯亮平这一次的所作所为，不仅是自毁前程，还要拖垮钟家。 整个系统內，谁不知道钟正国是侯亮平的岳父？侯亮平如此胡来，在外人眼里，不是他个人鲁莽，而是钟家仗势欺人、目中无人。 如今冯玉保施压，王东方態度明確要公事公办，秦思远让侯亮平停职已是缓衝的办法，侯亮平却还要申诉，无异於把钟家推到所有势力的对立面。 但侯亮平是她的丈夫，二十多年的感情，而且还有一个孩子，她怎么忍心。 钟小艾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了半天，竟一个字也没能立刻吐出来。 离婚二字从自己敬重的父亲口中说出来，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 她和侯亮平从校园走到婚姻，孩子都已经上小学了，二十多年的情分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更重要的是，侯亮平对她百依百顺，那份俯首帖耳的顺从，早已成了她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离了侯亮平，去哪里找这么会舔的人？ “爸……不能离婚。”钟小艾的眼泪终於绷不住，顺著脸颊滑落，“我和他夫妻一场，还有孩子，家不能散。再说……再说他除了性子倔、不懂变通，对我从来都是真心的，事事都顺著我，从不敢有半分违逆……” “顺著你？顺著你就是让他肆无忌惮闯祸，让你跟著收拾烂摊子，让我们钟家被他拉下水？”钟正国脸色铁青，语气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我看你是被他迷昏了头！他那不是顺从，是拿捏住了你心软、看重感情，才敢一次次无视规矩，仗著钟家的庇护有恃无恐！” 钟正国重新拿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后，吐出的烟圈模糊了他锐利的眉眼，却压不住周身的寒意：“以前，我看汉东梁群峰的笑话，现在报应来了，我钟正国的女婿比梁群峰的女婿更加不堪。” 钟正国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梁群峰的女婿最多是让梁群峰脸上无光，而我钟正国的女婿却是要让钟家万劫不復。” 在钟正国看来，祁同伟虽然拋弃了一个男人的尊严，但人家凭藉自己的手段从处级升到了正厅级。 而侯亮平，同样是拋弃了男人的尊严，除了会闯祸，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祁同伟相比於侯亮平，也算是一个梟雄了。 把侯亮平与祁同伟放在一起做对比，侯亮平唯一的优点就是：他是在家里跪，而祁同伟是在大庭广眾之下。 钟小艾被父亲这番话刺得心口发疼，却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她太清楚侯亮平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也太懂父亲话里的刻薄与真相。 祁同伟钻营算计、步步往上爬，哪怕手段不光彩，终究在位置上坐得稳稳噹噹，人家已经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了。 只要自身没有问题，哪怕已经是到头了，也比侯亮平要强多了。 而侯亮平，背靠钟家，捧著一身不切实际的正义感，在体制內横衝直撞，闯了祸便躲在她身后，等著她和钟家擦屁股。 论隱忍，论城府，论本事，侯亮平连祁同伟的边都够不上。 “爸，他就是固执，就是认死理，不是坏……”钟小艾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连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认死理？那是蠢！”钟正国將菸蒂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火星溅起一点微光，又迅速熄灭，“无手续办案是蠢，当眾顶撞副部是蠢，被停职还敢闹申诉更是蠢到家了！他以为他是为民请命？他是拿钟家的前途当自己无理取闹的垫脚石，想踩著我们全家的脸面出风头！” 钟正国目光中带著前所未有的决绝：“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离，还是不离？你要是选他，你就不再是我钟正国的女儿。”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压得钟小艾喘不过气。 她看著父亲决绝的脸，知道这不是气话，而是钟正国深思熟虑后的最后通牒。 钟家几代积攒的根基，绝不可能因为一个拎不清的女婿毁於一旦。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脸颊上冰凉的泪痕，钟小艾缓缓低下头，再抬起来时，眼底的慌乱已经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取代。 “爸，我不离婚。”她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钟正国暴跳如雷，“混帐！混帐东西！我钟正国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钟小艾见此，跌跌撞撞的走到钟正国身前跪了下去，哀求道：“爸，我求你了，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只要你帮他这一次，以后他要是再不长记性，我就主动跟他离婚。” 钟正国看著女儿卑微哀求的模样，胸腔里的怒火被一股浓重的失望彻底压了下去。 他背过身去，望著窗外彻底黑透的夜色，庭院里那点暖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单薄无力。 他沉默了足足数分钟，这几分钟对钟小艾来说，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她跪在沙发旁，等著父亲最后的判决。 许久钟正国才猛地转过身，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小艾，你记住，钟家可以护著女婿，但绝不会护著一个葬送家族前程的蠢货！侯亮平除了一腔毫无用处的固执，还有什么？” 钟小艾的头垂得更低：“爸，我求你了，求你看在浩然的面子上，就再给侯亮平一次机会吧！浩然不能没有爸爸啊！” 第176 章 钟正国：你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废物 听到浩然两个字，钟正国浑身一僵，那双决绝的眼睛里，终於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侯浩然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外孙，粉雕玉琢，嘴甜懂事，每次来老宅都黏著他喊外公，是这栋冷清老宅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他可以对侯亮平狠下心，可以对女儿下最后通牒，可唯独对著年幼的外孙，他做不到彻底绝情。 钟正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积攒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奈。 他看著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看著她为了丈夫、为了孩子放下所有骄傲卑微哀求，终究是重重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满是失望和恨铁不成钢。 “起来。”他沉声道，语气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决绝，“跪著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钟小艾身子一颤，知道事情有了转机，连忙撑著沙发扶手，踉蹌著站起身，眼泪依旧不停地往下掉，眼神里满是希冀地望著父亲。 “浩然……”钟正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缓和了些，“看在浩然还小，我就再给侯亮平这个废物最后一次机会。” 他重新坐回红木沙发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你回去让那个废物给我安静点，好好的给我在家反省。其他的，我会想办法。”钟正国的声音依旧低沉，也多了几分苍老，“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要是他还不长记性，你不仅要跟他离婚，浩然也要改姓钟” 钟小艾浑身一震，脸上表情瞬间僵住，侯亮平再不爭气就必须离婚，而且还要把侯浩然改姓钟。 她知道父亲这不是隨口威胁，而是真的动了念头——若是侯亮平再敢闯祸，钟家不仅要彻底斩断与他的关係，连她的儿子都要留在钟家，彻底和侯亮平划清界限。 如果再有下一次，自己想拿侯浩然来做筹码，已经不可能了。 可此刻，她已经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只能拼命点头，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谢谢爸爸，我都记住了，我一定看好他，一定让他老老实实反省，绝不再给您添乱，绝不再给钟家惹祸……” “最好是这样。”钟正国抬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多了一丝对晚辈失望的疲惫，“秦思远那边我会打招呼，停职处分保留，这是规矩，改不了，让他去学习一段时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冯玉保和潘泽林那边，我会托人牵线，亲自去赔罪道歉，把这件事压下去。” 钟小艾听得心头髮酸，她比谁都清楚，父亲在系统內摸爬滚打一辈子，向来是別人给他赔笑脸、赔不是，如今却要为了侯亮平，亲自去低头赔罪，这份委屈，全是她和侯亮平带来的。 “爸，对不起……”钟小艾垂著头，泪水再次滚落，“是我没教好他，是我让您受委屈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钟正国挥了挥手，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遗憾，“你当初进入汉东大学读书，潘泽林还没有毕业，我不明白，你怎么就选了侯亮平这么个废物。” “你当初要是选了潘泽林，我哪怕现在就退休给他让路都愿意。”钟正国神色复杂，“不说潘泽林，就算是政法系任何一个人，哪怕是选祁同伟，都比侯亮平这个废物要强。” 钟小艾猛地抬头，脸上还掛著泪痕，眼底闪过一抹不敢置信的神色：“爸，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当初潘泽林在政法系就是一个透明人，要不是他后来起势，我们都不知道还有这个学长呢？” 钟正国闻言，眼神里的失望更浓了几分。 “透明人？小艾啊小艾，你真是被侯亮平迷得猪油蒙了心！” 他猛地一拍桌面，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你以为潘泽林当年是透明人？那是他藏得深、懂分寸、不张扬！汉东大学那几届，谁的城府能比得过他？他不是不出眾，是不屑於像祁同伟、侯亮平、陈海那样咋咋呼呼、到处出风头！” 钟正国声音里压著数十年的看透与清醒：“你当年眼里，只看得到侯亮平那点所谓的热血衝动，只吃他对你百依百顺那一套，可你看不见真正成大事的人，从来都是静水流深！” “不说潘泽林，就说汉东检察系统的肖钢玉，现在已经是厅级干部了，而且还上了政法系统的培养名单，他在学校出风头了吗？” “可侯亮平呢？” 钟正国猛地回头，目光如刀，直刺女儿心底最不敢触碰的真相： “他除了会对你低头、会哄著你、会仗著钟家的势横衝直撞，他还有什么？论能力、论城府，连祁同伟都不如，论规矩，他连体制內最基本的底线都守不住！” 钟小艾被骂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想反驳，想说起当年侯亮平在校园里对她的温柔体贴，想说起侯亮平一身正气的模样，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连一个字都站不住脚。 父亲说的是事实。 潘泽林当年低调內敛，从不出风头，毕业了更是有魄力主动申请去基层。 而侯亮平，永远是最跳、最冲、最不懂收敛的那一个。 那时候她觉得，这叫直率，叫正义，叫敢作敢当。 如今撞得头破血流才明白，在体制里，那叫愚蠢，叫狂妄，叫自寻死路。 “爸……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当初就算我愿意，人家潘泽林不一定就愿意呢。”钟小艾神色复杂地道。 钟正国说的，何尝不是她这么多年来，一次次为侯亮平擦屁股后的想法呢！ 钟正国看著女儿这副复杂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终究散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无力。 他挥了挥手，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 “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提了也没用。” 钟正国只是感慨一下罢了，他非常清楚，钟小艾有一点说得没有错，就算她愿意，潘泽林当初也不一定看得上钟小艾。 第177 章 侯亮平的恨意 钟小艾从老宅出来时，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车里坐了很久，父亲钟正国那一句句扎心的话，反覆在耳边迴响著。 ——你当年怎么就没有选潘泽林？ ——你怎么就选了侯亮平这么个废物？ ——连祁同伟都比侯亮平强，侯亮平是所有人中最差的人。 每一句，都戳在她最痛的地方。 她不是不明白。 这些年，侯亮平一路横衝直撞，哪一次不是她在后面兜底？ 哪一次不是钟家在给他遮风挡雨？ 侯亮平以为自己一身正气、铁面无私，可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那就是不懂规矩、不知进退、仗著赘婿的身份有恃无恐。 这次更是捅破天，直接得罪了冯玉保，还撞上了如今势头最猛的潘泽林。 拖累老父亲要拉下老脸，亲自去赔礼道歉。 侯亮平现在已经不是停职反省那么简单了。 钟小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寒霜。 车子缓缓驶进自家小区。 她推开车门，上楼，拿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灯亮著，此刻，侯亮平正双膝跪地，直直地跪在门口那块钟小艾特意为他准备的搓衣板上。 当看到妻子走进家门时，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小艾！你终於回来了？我想死你了！呜呜呜......你一定要替我主持公道啊！呜呜呜......我......我被秦思远给停职啦！呜呜呜......”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便被一道冷冰冰的目光无情地打断了。 钟小艾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眼神冷漠而又陌生，仿佛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自己熟悉的丈夫。 那道目光中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深深的失望，让侯亮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紧接著，只听钟小艾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废物”。 这简单的两个字犹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侯亮平的心臟。 侯亮平整个人都僵住了，跪在搓衣板上的膝盖一软，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前无论他闯多大祸，钟小艾永远是护著他、撑著他的那个人，哪怕嘴上骂几句，眼底也藏著疼惜。 可刚才那两个字，冷、硬、狠，不带半分情面，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扎进他心里。 “小艾……你……你说什么？”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慌乱，“我是被人冤枉的！秦思远他们就是故意针对我，潘泽林——” “闭嘴！” 钟小艾猛地一声呵斥，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让他心惊胆战的威严。 她隨手將包扔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整个客厅瞬间安静得可怕。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侯亮平，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 “冤枉？你也配说冤枉？” 侯亮平嘴唇哆嗦著，还想辩解：“我只是秉公办案，我没有错——” “你没有错？”钟小艾突然笑了，笑得淒凉又讽刺，“侯亮平，你活到今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一醒？” 她弯下腰，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你那叫秉公办案吗？你那叫不懂规矩、不知进退、仗著我钟家给你撑腰，无法无天！” “你得罪冯玉保，衝撞潘泽林，你以为你是一身正气？在別人眼里，你就是个拎不清轻重、到处惹祸的废物！” 侯亮平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是的……我不是……” “啪” 钟小艾一巴掌抽在侯亮平脸颊上，她积压了一路的情绪终於爆发，“我爸一辈子好强，为了你这个废物，他要亲自去给潘泽林道歉、给冯玉保道歉！你知道我爸多大年纪吗？你知道他为了你，拉下了多少脸面吗？” “你停职反省？那都是轻的！” “换了別人，连饭碗都保不住！” 侯亮平一脸懵逼，捂著脸颊再也不敢辩解。 钟小艾直接抽他耳光，这还是头一回，这也让他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钟小艾指著侯亮平，手指都在发抖： “你天天標榜自己正直、清廉、敢碰硬，可你捫心自问，没有我，没有钟家，你侯亮平算什么东西？” “你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哪一步不是我在后面给你兜底？哪一次不是我们钟家在给你撑腰？” “你以为你很厉害？你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清官？” “我告诉你，比你有能力的人多得是，比你有能力的人遍地都是。” 钟小艾没有去管浑身发抖的侯亮平，继续训斥道。 “我爸说的没错，我当初就是眼瞎才看上你，当年在汉东大学的那些同学、学长，哪个不比你这个废物强？你还自以为是的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你平日里看不起的祁同伟、陈海，哪个不比你强！” 侯亮平被骂得浑身发抖，眼泪啪啦啪啦往下掉，心中的委屈和不甘，此刻全被恐惧和慌乱压得粉碎。 他第一次在钟小艾面前，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小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钟小艾看著他这副窝囊模样，心彻底冷透了。 她缓缓站直身子，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漠然。 “我爸已经说了，你要是还是这么废物，以后我们就离婚。” 侯亮平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棍，整个人瘫软在搓衣板上，膝盖传来的剧痛都比不上心口的冰凉。 “离婚？”他喃喃重复这两个字，眼神空洞，“小艾，你不能丟下我啊……我们这么多年夫妻，还有浩然……” 一提到儿子，钟小艾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熄灭。 “浩然？”她冷笑一声，“我爸已经把话说死了——这是最后一次保你。你再敢出去惹事，我不仅跟你离婚，浩然直接改姓钟，从此跟你侯家再无半点关係。”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侯亮平面无血色。 他一直以为，儿子是他和钟小艾之间最牢不可破的纽带，是钟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捨弃的血脉。 可现在，连这最后一道保障，都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刃。 “不……不能这样……”他拼命摇头，眼泪混著冷汗往下淌，“我改，我真的改，我以后再也不衝动了，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反省，我一定深刻反省……” 第 178章 老学长召见 钟小艾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死寂的清醒。 “反省？你这辈子反省过多少次了？哪一次不是转头就忘？哪一次不是我跟在你后面给你擦屁股？” 她缓缓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扎心，“侯亮平，你记住，这次不是我爸心软，是他看在浩然还小，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是，是，是……小艾，我记下了。”侯亮平急忙点头。 “秦思远那边，我爸会打招呼，停职保留，去党校学习一段时间，算是给你留个体面。”钟小艾站起身，语气中依然带著一股漠然。 侯亮平重新跪在搓衣板上，肩膀剧烈颤抖，只剩下拼命点头的力气：“我知道了……我记住了……我一定听话……” 钟小艾看著他这副毫无骨气的样子，心底最后一丝留恋也彻底烟消云散。 原来父亲说得没错，她当年真是瞎了眼，放著汉东大学眾多优秀同学、学长不选，偏偏选了这么一个只会衝动、只会哭闹、只会拖累家人的废物。 她不再看侯亮平一眼，转身走向臥室。 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冷得刺骨的话： “继续跪著。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错在哪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只留下侯亮平继续跪在搓衣板上。 看著钟小艾转身走进房间后，侯亮平原本哀求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双眼之中猛然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愤恨之色！ 他紧紧地咬著牙关，嘴唇微微颤动著，似乎正在心底默默地念叨著什么……仔细聆听之下，可以清晰听到从其牙缝间挤出的那两个名字：“祁同伟……陈海……” 在此之前，钟正国毫不留情地说他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时，侯亮平虽然也感到有些委屈，但並没有那么愤怒。 毕竟钟正国有资格那样说他，但是，钟正国竟然拿他和祁同伟以及陈海作比较，並且直言他远不及他们二人！ 他还不如祁同伟和陈海，这句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无情地刺进了侯亮平那颗骄傲而敏感的心窝深处，令他顿时恨意滔天！ 对於一向心高气傲，且自尊心极强的侯亮平来说，这种评价简直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远比直接痛斥他是个废物更令他无法忍受！ 尤其是提到祁同伟的时候，那种屈辱感险些让他没有控制住。 毕竟，一直以来，祁同伟都是侯亮平用来衡量自己不是靠女人、不是靠岳父的標尺。 可如今，居然被钟正国说还不如祁同伟，这怎能不让侯亮平愤恨？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侯浩然蹦蹦跳跳地冲了进来：“妈妈！我回来了！” 当他看到跪在地上的父亲时，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怯生生地走到侯亮平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爸，你怎么又跪在地上了？是不是又惹妈妈生气了？” 侯亮平抬起头，看著儿子清澈的眼睛，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钟小艾从臥室走出来，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然然，爸爸做错事了，正在反省呢，別打扰爸爸。” ………… 京城某四合院。 熊厚成披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隨意敞著，露出里面素色的棉毛衫。 他身形微佝，却依旧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挺拔。 “熊老。” 潘泽林走到老人身侧时微微躬身，没有半分逾矩。 他一身笔挺的深色夹克装，眉宇间带著身居高位的沉稳，却在面对熊厚成时，敛去了所有锋芒。 熊厚成缓缓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浑浊的眼眸缓缓转向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抬了抬枯瘦的手，指了指身侧对面的沙发：“泽林来了，快坐。”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数十年执掌权柄、沉淀下来的气场，即便褪去了官职，依旧能让人心生敬畏。 潘泽林依言坐下，腰背绷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看似垂垂老矣的退休老人，是汉大校友里当之无愧的扛把子，是曾经手握重权的元老。 如今纵然退居二线，不再执掌具体事务，可他的人脉、威望与影响力，都不容小覷。 只需一句话，便能在京城乃至地方的官场掀起风浪，牵动无数人的命运。 “这么晚叫你过来的原因，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吧。”熊厚成没有半分客套寒暄，端起盖碗轻轻撇了撇茶沫，语气平淡，却开门见山，直戳核心。 潘泽林垂眸沉吟一瞬，抬眼时神色凝重，沉声应道：“熊老，我猜，是为了侯亮平的事吧！” 他与侯亮平之间的那点纠葛，已经在特定的一部分人群中闹得人尽皆知，现在熊厚成召见，他自然就猜到了原因。 熊厚成端著茶碗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丝锐光，那是久居高位沉淀下的锋芒，並未被岁月磨平，反而如藏在鞘中的利刃，乍一显露，便摄人心魄。 “没错，就是这件事。钟正国为了他这个赘婿，託了好几层关係递了话，想让你鬆口放他那个赘婿一马。” 潘泽林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坦荡，没有丝毫隱瞒：“熊老，侯亮平无手续办案，违规越界，我只是履行职责拦住他，告诫他要遵守程序正义，除此之外，后续的任何事情，我都没有参与，更没有刻意针对。” “该怎么处理侯亮平，这是他们检察院自己的事。” 他对熊厚成这位老学长，向来知无不言。 一来是敬重对方的资歷与人品，二来，熊厚成向来慧眼如炬，任何遮掩在他面前都毫无意义。 第 179章 三个基本条件 潘泽林心里透亮。 侯亮平於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处级干部，区区小嘍囉，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上一世，他虽然被侯亮平、沙瑞金一系狠狠打压，可如今他地位今非昔比，格局早已打开，私心越来越淡，自然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抓住不放。 他现在做事都讲究堂堂正正，也没想过要將侯亮平赶尽杀绝。 一来，钟正国在背后撑腰，他也拍不死一个有靠山的侯亮平； 二来，这一世他与侯亮平从未有过私怨，仅仅因为一次违规办案、抹了点面子就对其赶尽杀绝，只会落人口实，成为政敌攻击他的把柄——心胸狭隘、睚眥必报，这样的標籤一旦贴上，他的仕途便会遭遇瓶颈。 他是有大追求的人，志在更高的位置。 行走官场，气度永远是第一门面，心胸狭窄者，註定走不远，更得不到上层的青睞。 熊厚成看著他坦荡的神色，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缓缓点了点头：“你做的不错，不参与他们之间的派系倾轧，置身事外，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就算钟正国这次註定要栽个跟头，其他人也是空欢喜一场。” 潘泽林眉头微蹙，听得对方话里有话，忍不住开口追问：“熊老，您的意思是，钟正国为了这个赘婿，会影响到关键节点？” 熊厚成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潘泽林一脸茫然，“可没有了钟正国这个有力的竞爭对手，其他几位，机会不是更大了吗？怎么您说，其他人也是空欢喜一场？” 他原本以为，钟正国被侯亮平牵连，必然会被人抓住把柄，退出角逐。 剩下的人便会少了一个劲敌，登上24重天的把握会大上数倍，可熊厚成的话，却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官场沉浮多年，他最擅长捕捉话中深意，此刻心中疑惑丛生，迫切想知道其中缘由。 熊厚成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淡然，语气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24重天，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钟正国私心太重，眼里只有家族利益，其余的几个，也都是半斤八两，私心大於公心，各有各的算计，他们，都没有机会。” 顿了顿，他目光沉沉地看向潘泽林，解释道：“功劳，不过是块敲门砖。身处部级及以上的人，谁手里没有拿得出手的功绩？可光有功劳远远不够，还必须满足两个核心条件。” “那两个条件是什么？”潘泽林虚心请教道。 熊厚成微微一笑：“第一，自身乾净，经得起任何审查，没有半分污点，行得正坐得端；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必须有一颗纯粹的为国为民之心。” 潘泽林指尖微微一动，垂眸细细思索。 功劳是基础，部级官员皆有。 自身无污点，经得起审查，也不难理解。 可这“为国为民之心”，虚无縹緲，既没有量化標准，也无法直观评判，上层究竟是如何判断的？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抬眼，眼底的疑惑直白显露：“熊老，功劳与清廉都好衡量，可这为国为民之心，无形无色，该如何判断？总不能说几句话就能判断吧！” “自然不是。”熊厚成轻笑一声，笑声里带著歷经世事的通透，他看向潘泽林，神色忽然复杂起来，有欣慰，也有几分感慨。 “能上24重天的人，都是歷经无数次考验、层层筛选下来的。每一次危机、每一次抉择、每一次利益与初心的碰撞，都是考验。唯有歷经风雨，依旧初心不改，把国家与人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摒弃私心杂念的人，才上得了24重天。” 熊厚成这番关於24重天的论断，如一块重石砸在潘泽林的心湖，激起层层暗浪。 他端坐如松，指尖无意识地轻抵膝盖，脑海中飞速翻涌著这些年的宦海沉浮。 上一世的倾轧、这一世的隱忍、步步为营的算计、藏在心底的抱负，在这一刻与熊厚成的话交织在一起，让他骤然通透，又愈发谨慎。 良久，潘泽林才缓缓抬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清醒：“熊老，我明白了。高位者，权大者，为国为民的初心、清清白白的来时路、功劳，缺一不可。” 熊厚成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是对后辈的认可，也是歷经沧桑后的释然。 他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字字千钧：“泽林，你是汉大出来的优秀学子，底子乾净，做事有分寸，不结党、不营私，心里装著国家，也装著百姓，这才是最难得的，希望你能把这些长处继续发扬光大。” 这话不轻不重，却如同惊雷，在潘泽林耳畔炸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位退居幕后却一眼洞穿一切的老人，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熊厚成没有点破，却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他，潘泽林，是被看进眼里的人，也是勉强符合条件的人。 只要继续保持、继续发扬光大……未来可期。 潘泽林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腰背绷得笔直，语气里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感激：“熊老教诲，泽林铭记於心，此生不敢忘。” “记著就好。”熊厚成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京城灯火在他眼中不过是浮尘，“钟正国那边，我会帮你挡回去。侯亮平一事，你处理得滴水不漏，既守了规矩，又留了体面，谁也挑不出错。至於钟正国，自乱阵脚，私心盖过了公心，不管怎么蹦躂都没有用。”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一个连家人都管教不好的人，也不配站在更高的地方。” 潘泽林默然点头。 官场之上，亲情从来都是双刃剑。用得好是鎧甲，用不好，就是致命的死穴。 钟正国为了侯亮平这个赘婿四处奔走，看似护短，实则是把自己的私心摆在了檯面上，落在高层眼中，便是最大的不合格。 第180章 钟正国退避 熊厚成那双歷经半世风雨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如同深潭，却又藏著能洞穿一切宦海风云的锐利。 “侯亮平这一次的违规办案，又何尝不是钟正国最后的一次考验？如果他站在法律、站在公正的一面，以铁血手段大义灭亲，或许还有机会。” “可惜，从他决意保侯亮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歪了。”熊厚成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定论，“高层看人，从来不是看背后的势力，看的是心。他没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公心，即便经营数十年，也终究是镜花水月。” 潘泽林端坐如初，指尖依旧轻轻抵著膝盖，只是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早已化作了一片沉稳的清明。 他清楚，熊厚成今日这番话，绝非隨口提点，而是將最核心的官场真諦，乃至顶层选拔的隱秘规则，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器重。 “熊老，我谨记您的教诲。”潘泽林沉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骄矜，只有歷经点拨后的谦逊与坚定，“往后行事，依旧以规矩为尺，以民心为秤，绝不因一时得失，失了本心，乱了方寸。” 熊厚成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中充满了对后生晚辈的期许与欣赏。 “好，很好。”他连说两个好字，眼中满是欣慰，“汉大出来的人，能有你这份心性，这份格局，我也就放心了。官场最忌急功近利，最忌私心蔽目，你能看透这一点，就已经贏过了太多人。” 话音落下，熊厚成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窗缝。 凛冽的夜风裹挟著京城寒夜的清寒涌入，吹散了室內淡淡的茶香，也吹起了老人鬢角的几缕白髮。 “侯亮平的事，就此打住。”熊厚成背对著潘泽林，声音被夜风拂得轻淡，却字字清晰，“钟正国即便心有不甘，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你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其余的，自有定论。” 潘泽林亦起身，垂手而立，姿態恭敬而坦荡：“是，熊老。” 他明白，熊厚成这是在为他站台，有这位元老在背后坐镇，钟正国即便因为一时的失利，也会投鼠忌器，不敢把气撒在他身上。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保持如今的状態，不营私，不贪腐，乾乾净净做事，坦坦荡荡做官。 片刻后，熊厚成转过身，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记住今日的话，勿忘初心，方得始终。” “是，泽林就不打扰你了。”潘泽林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缓步退出大厅。 走出院落，寒风迎面而来，吹得潘泽林精神一振。 抬头望去，京城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的高楼灯火璀璨，车水马龙在夜色中流淌，构成一幅繁华而喧囂的都市画卷。 可在潘泽林眼中，这一切浮华，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上一世的憋屈与打压，这一世的隱忍与筹谋，在熊厚成那番“为国为民、自身乾净”的教诲之下，终於有了最清晰的方向。 他不再是那个只为上位的官场逐利者，而是真正找到了身居高位的意义——权为民所用，利为民所谋。 司机早已在门外等候，见潘泽林出来，连忙上前打开车门。 潘泽林坐进车里，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闭上双眼，脑海中反覆迴响著熊厚成的话语。 24重天，那是无数人毕生仰望的巔峰，但他已经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了。 …… 钟家为保侯亮平，几乎倾尽了钟正国半世积攒的人脉根基。 钟正国亲自出面，放下身段奔走斡旋，又在地方几个关键岗位竞爭中让步。 连钟老爷子当年留下的旧情分都被他一一翻出，託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元老从中说和。 层层铺垫之下，本就无意与钟家死磕、只想借侯亮平拿捏钟正国的冯玉保，终究鬆了口，不再揪著侯亮平违规办案一事穷追猛打。 这场牵动数方势力的风波，以钟家暂时退步、暂保平安落下了帷幕。 就在双方达成默契的次日，钟正国在自家后院散步时，脚下一滑，直挺挺地摔在了青石板路上。 消息传得极快，不过半个时辰，钟正国紧急送医的消息便在京城官场的小圈子里传开。 有人说他是急火攻心、心力交瘁所致，也有人暗地议论，这一跤，摔碎的是钟家数十年的根基，更是钟正国自己最后的心气。 但是，只有一些老狐狸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是钟正国不小心摔了一跤，而是形势需要钟正国摔那一跤。 医院的特护病房外，戒备森严。 钟家子弟、旧部门生守了长长一排，人人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医生的诊断结果很快出来——骨折。 虽没有生命危险，却需长期静养，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再无可能过问政事。 隨著钟正国住院，作为风波挑起者的侯亮平，最终被记大过、停职学习。 虽然被记过停职，但也为他未来再重返岗位留了余地。 侯亮平记大过、停职学习，钟正国臥病，这场看似掀动满城风雨的风波，终究如熊厚成所言，尘埃落定。 侯亮平停职学习，为未来復出留了一个余地。 而钟正国，只是不轻不重的摔了一跤，何尝不是为下一次继续参加竞爭留了余地。 …… 技术部。 沈旷一脸幸灾乐祸地向潘泽林匯报：“潘部长，侯亮平记大过、停职学习，钟正国也……” 潘泽林摆了摆手，阻止了沈旷继续往下说，他神色平淡。“侯亮平该怎么处置，那是他们反贪局內部的事，其他的老同志，也不是我们该议论的。” 他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丝毫得意，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熊厚成的教诲犹在耳畔——守规矩，秉公心，不被浮华迷眼，不被恩怨绊脚。 钟家的盛与衰，侯亮平到底是一蹶不振，还是越挫越勇，於他而言，影响都不大。 “是，多谢部长教诲。”沈旷急忙躬身认错。 潘泽林摆了摆手示意让其坐在沙发上，接著才缓缓开口：“你给我讲讲侯亮平这个小同志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以前都是怎么办案的？” 第181 章 赵立春离汉东 沈旷闻言微微一怔，隨即收敛了脸上的郑重神色，语气也变得不屑起来。 “侯亮平这个人比较复杂。”沈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他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虽然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业务能力却不咋样。” 潘泽林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平静地望著窗外，没有插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沈旷语气沉了几分，“他办案能力不行，性子还傲，锋芒太露，做事只认结果不讲规矩，总觉得自己手握正义，就可以越过程序、跨过红线。” “这次违规办案，不是第一次，只是，他以往动的都是一些处级干部，且有钟小艾在后面兜著，次次都化险为夷，久而久之，便越发无所顾忌。” “他心里，始终把结果、把个人的恩怨放在了法度之前。”沈旷摇了摇头，直言不讳地道，“谁阻拦他无手续办案，谁得罪了他，谁就是腐败分子。他喜欢无手续、无程序把人直接带走，至於证据，都是从嫌疑人的嘴巴里撬。他看似刚正不阿，实则私心极重，要是没有钟小艾保他，他早就被开除，甚至是踩缝纫机去了。” 潘泽林神色莫名：“这么说来，这个侯亮平一直都是这样办案？” “是啊，他一直都是这样横衝直撞。”说到这里，沈旷脸上露出了鄙夷之色，“他经常犯错，却又死不悔改，闯祸了回去哭诉一番，钟小艾就帮他摆平了，这也让他留下了很多外號。” “什么外號？”潘泽林好奇地问道。 对於侯亮平在京城还被人取了外號，潘泽林是真的不知道。 沈旷眼中的嘲笑更浓了：“他的外號很多，有的人称他是小白脸、” “有的人称他是钟小艾的面首、” “更有人称他为长信侯。 这几个都是比较出名的，” “还有一些五花八门的如软饭男、凤凰男等称號，各种各样的称呼都有。” 潘泽林听后，脸色变得十分怪异，他看著沈旷，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开口说道：“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位小同志竟然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啊！” 接著，潘泽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轻笑道：“如此说来，此人在家中的地位怕是颇为低微啊！” 沈旷微微頷首：“岂止是低微？他在家中地位之卑微，简直超乎想像！甚至连他的亲生儿子侯浩然在学校与同学交流时，亦曾提及父亲时常遭受母亲斥责，有时候更是需要跪在搓衣板上受罚。” 稍稍停顿片刻后，沈旷话锋一转，紧接著道：“虽然这侯亮平是靠钟家扶持才有今日的成就，但其却对別人提及他是靠钟家才有今天尤为愤恨。” “他一直都在拼尽全力地证明自己有今天，全赖个人能力所得，绝非依赖任何关係。” 潘泽林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这般心性，倒是符合赘婿的心態。” 经过沈旷的介绍，潘泽林也差不多弄清了侯亮平的性格。 此子业务能力不高，只能通过违规办案来获取功劳，而且，还有大部分豪门女婿的通病。 ………… 转眼间到了2014年9月。 秋意刚漫过汉东省委大院。 一场震动全省的人事变动，便以雷霆之势落下。 在汉东深耕数十年、从基层一路走到封疆大吏的省委书记赵立春，接到了上级的一纸调令——调离汉东，赴京城担任某虚职。 虽然是虚职，但是，赵立春的职级还是往前迈了一小步。 赵立春一走，汉东政坛的格局瞬间倾斜。 省长刘军已到龄即將退休，按照惯例，省委日常工作，便暂时落到了高育良这个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肩上。 高育良作为省內第三把交椅，如今成了事实上的“主持工作者”。 更让外界篤定的是，赵立春在进京前，已正式向上级推荐高育良接任汉东省委书记一职。 一时间，汉东上下风声四起。 官场內外、省市两级、政法与政府，所有人都默认一件事：副书记高育良扶正，已是板上钉钉。 不仅是汉东大部分官员认为高育良会接赵立春的班，高育良自己对此也是深信不疑。 ——论资歷、论威望、论派系根基、论前任推荐，汉东省內，无人能与他竞爭这个省委书记之位。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规划，上任之后如何稳住局面，如何开展工作了。 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京城始终静悄悄的。 没有组织部考察组的消息，没有任何谈话，甚至连一通例行的沟通电话都没有。 这也让高育良那颗稳如泰山的心，渐渐悬了起来。 起初他还能自我安慰，上级统筹全局，程序需要时间。 可等待越久，不安越重。 官场里的沉默从不是善意，往往是风向变了的前兆。 焦灼不安的高育良拨通了赵立春的电话。 赵立春语气含糊，“育良啊，你再耐心等等，组织自有安排。” “立春书记，不是我沉不住气，这都快一个月了……汉东的班子总得有个准信，下面的人都在看吶。”高育良声音里充满了焦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咳嗽声，赵立春的声音带著几分疲惫：“育良啊，你不要急，组织上的程序没走完，谁也不能提前下定论。我推荐了你，你的机会比谁都大。” “可这太不正常了。”高育良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想，会不会空降一个省委书记？” “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弃。”赵立春的语气陡然严肃了些，“汉东的摊子你先稳住，別出乱子。我在这边也帮你留意著，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电话被掛断后，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赵立春的安慰不仅没有平息高育良心中的焦虑，反而让他更加焦虑。 在万般无奈之下，高育良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学生。 《本书设定的是赵立春与沙瑞金中间没有其他人过渡。因为如果有其他人过渡，赵立春留下的人事任命就不可能推迟几年，按照程序，不要说几年，哪怕是拖延半年都不可能。》 第182 章 赵立春的盘算 技术部。 潘泽林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阅一份文件。 就在他聚精会神地工作之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悦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潘泽林皱了皱眉，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高育良”三个字，让他感到一丝意外。 高育良如今是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与潘泽林的工作根本就不沾边。 师生二人虽偶有联繫，但高育良极少在工作时间打来电话，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 “喂，高老师。”潘泽林接通电话，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 “泽林啊，没有打扰你工作吧！”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他惯有的沉稳，但潘泽林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潘泽林爽朗一笑：“高老师说的哪里话，您的电话，再忙也得接。” 他的语气里带上几分学生对师长的尊敬，同时也透著体制內晚辈对前辈的恭敬。 高育良在那头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斟酌措辞，或者说，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泽林，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赵立春书记调走后，汉东这边暂时由我主持工作。” 高育良声音低沉，“按说组织程序该有动静了，可这都快一个月了，京城这边一点风声没有……你在京城消息灵通，有没有听到什么说法？” 潘泽林眉头微蹙。 他没有料到高育良会来问这个问题。 他当然知道高育良的心思——赵立春调离，高育良作为省委副书记，自然对那个空缺的省委书记位置虎视眈眈。 然而，潘泽林心里清楚，那个位置註定与高育良无缘。 那个位置註定是沙瑞金的。 只是，现在组织部那边还没有正式下文，他自然不能乱说半个字。 “老师，”潘泽林斟酌著词句，语气儘量平缓，“您是知道的，人事任命这事儿向来严谨，尤其省委书记这样的岗位，牵扯麵太广，关係到地方稳定和上面布局，慢一点不奇怪。” “慢一点是正常，但是，都快一个月了，这就有些不正常了。”高育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嘆息，那是焦虑到了极点的无奈，“泽林，老师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自问在汉东没有功劳也算是有苦劳。按理说，由副书记接任书记，顺理成章。可现在……” 听著电话那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潘泽林沉默了。 高育良说的是事实，通常情况下，省委书记人选，基本上都是上一任还在岗位时，接任者就已经安排好了。 现在赵立春都离开快一个月了，京城这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这无怪高育良著急。 对於一个在仕途上爬到半山腰的人来说，这种等待比直接的拒绝更折磨人。 许久，潘泽林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老师，如果按照您的分析，我个人认为，您接任汉东省委书记的希望……不大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仿佛是高育良握著听筒的手猛地一颤。 紧接著，高育良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极力掩饰，但依然能听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绝望：“泽林，你也是持这样的观点？为什么？” 潘泽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有些话既然开了头，就无法迴避。 他必须用最理性的分析来提醒，或者说是暗示高育良。 “老师，您是从讲台到政坛，学术造诣深厚，在政治资源的整合上，您有天然的优势。”潘泽林语气平静，字字珠璣，“但是，您在汉东政法系统的影响力太大了，现在赵立春书记离开，您想要转正，难度极大。” “而且，现在的干部任用趋势，已经不太流行由省委副书记直接接任省委书记了，除非有特殊的情况或功绩，否则，这种『扶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潘泽林这样说，也只是根据高育良目前的处境做粗略的分析罢了。 其实，他非常清楚，汉东问题的根本原因，还是出在赵立春身上。 赵立春在失去信任的情况下，他推荐高育良，非但不是提携，反而会因为赵立春的推荐，把他贴上“赵家班”標籤，这也算是断了高育良的前路。 高育良没有上赵立春的船，潘泽林是知道的。 不管是京州市检察长肖钢玉，还是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刘元东，他们都判断出高育良没有上赵立春的船。 在这样的情况下，赵立春还是推荐了高育良接任省委书记。 对於赵立春推荐高育良的原因，潘泽林也有一些猜测。 高育良虽然没有入得了汉大精英圈子的核心，但他终究是汉大在汉东的代言人，属於外门弟子行列了。 赵立春想通过推荐高育良接任省委书记，从而获得汉大系熊厚成等老干部的支持。 只要获得汉大系的支持，他由虚转实、谋求更高位置的把握就会大很多。 只能说，赵立春还是想多了，高育良本身在汉大圈子並无影响力，汉大精英群体並没有接受高育良。 高育良甚至都没有熊厚成老同志的联繫方式。 当初熊厚成推高育良上副书记之位，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而已。 高育良背后有梁系和吴家，所以，汉大不可能接受高育良，也不可能把资源用在他身上。 现在，熊厚成已经在重新酝酿汉大在汉东的代言人了。 而且，赵立春並不知道，他们父子在汉东的强取豪夺，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重视。 他更不知道，这一次他提前几个月卸任汉东省委书记，並不是要提拔重用他，让他先熟悉工作，而是要调虎离山，为接下来的反腐做铺垫。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潘泽林能想像到，电话那头的高育良，此刻一定是面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迷茫。 那个一直渴望在汉东这片土地上建立功业的老师，此刻恐怕正面临著人生最大的打击。 “我明白了。”高育良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泽林，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实话。” “老师……”潘泽林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 183章 暗示 哪怕是隔著手机，潘泽林都能感受到对方那份沉甸甸的失落与无力。 他深知高育良的性子，看似温文儒雅，骨子里却藏著极深的仕途执念，从大学教授一步步走到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半生心血都铺在了汉东的官场棋局上，如今临门一脚被硬生生拦下，换谁都难以接受。 潘泽林放缓语气，儘量说得委婉，“老师，上面对汉东的布局，从来不是只看一人一职，您深耕汉东多年，无论是维稳还是政法队伍建设，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切不可因一时得失乱了心神。” 高育良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没有半分平日的从容淡定：“泽林，你不用安慰我。宦海沉浮几十年，我不是输不起的人，只是不甘心啊……我以为按部就班，总能等到这一步，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是赵立春的推荐，让我被省委书记这个位置冲昏了头。” 潘泽林心中暗嘆，高育良梦醒了，只是醒得太迟，也醒得太被动。 他意有所指地道：“老师，你也不要灰心，如果有机会，调离汉东也不是不可能，就算是不能调离汉东，走梁群峰老书记的路也未尝不可。” 潘泽林话里带著浓浓的暗示。 要是没有赵立春的推荐，高育良就算上不了汉东省委书记，坐省长位置还是有机会的。 毕竟，沙瑞金要想反腐，必须要有一个本地干部稳住汉东的基本盘。 高育良掌握汉东政法系统，在汉东的影响力根深蒂固，论资歷、论威望、论对汉东局面的掌控力，就是不二人选。 哪怕高育良在汉东政法系统影响力过大，容易尾大不掉，可在稳汉东的大局面前，这些都算不上致命问题。 只是这些东西，潘泽林不可能跟高育良说，也不能跟任何人说。 现在，赵立春推荐了高育良，一切都成定局，谁还敢信任高育良？ 就算明面上知道高育良和赵立春没有实打实的利益勾连，但是在高层的审视目光里，但凡有过这层举荐关係，就难免会被怀疑两人之间藏著不可告人的交易，会被直接划入汉东旧势力的阵营。 如今留给高育良的路已经不多，要么走梁群峰的老路，卸下实权，去某协会任一届一把手，得一个正部级的职位体面退休。 要么调离汉东，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这话已是潘泽林能说的极限，他不能点明上面即將空降沙瑞金执掌汉东，更不能透露针对汉东官场、针对赵立春的反腐风暴早已酝酿完成，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席捲全省。 他只能点到为止，盼著这位昔日恩师能听懂弦外之音，做出最保全自身的正確选择。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沉默了，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潘泽林没有再开口催促，只安静地握著手机，等待对方慢慢消化这残酷到近乎无情的现实。 半晌之后，高育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像是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气，声音里再没了半分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威严与沉稳，只剩下垂垂老者般的疲惫与落寞： “梁老书记的路？虽然是上了正部，可那个位置，人前是安享晚年、德高望重，人后却是彻底退出权力核心，从此汉东的大事小情、官场棋局，再也没有我高育良置喙的余地，和直接出局没什么两样。” 潘泽林暗自嘆息，他太清楚高育良的骄傲。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文人傲骨与官场执念，是他半生仕途披荆斩棘的鎧甲，如今却因为不能在实职岗位上晋升正部，成了扎进他心口最锋利的刺。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老师，眼下汉东的水有些浑，您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明哲保身，而不是执著於一时的得失与权位。” “浑？” 高育良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字眼，瞳孔骤然一缩，常年浸淫官场、练就的敏锐直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话里的弦外之音，心头猛地一震，当即脱口而出：“泽林，是不是……” “老师，赵立春书记调离汉东这么久了，省委书记的位置一直悬空，上面迟迟没有確定人选，这水还不浑吗？”潘泽林没等高育良问出心底的疑虑，便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询问，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深究的篤定。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被潘泽林这一句点醒，指尖握著的手机猛地一沉，原本端坐在办公椅上的身子，竟不自觉地站立起来。 他在汉东官场浮沉数十载，最懂官场的规矩——有些话不能问，有些事不能说，点到即止，便是最大的提醒。 潘泽林一个“浑”字，让他瞬间想了很多。 潘泽林虽与他同为副部级干部，可对方身在京城中枢，又出身汉大精英圈子，消息渠道天然就要比他这个偏安汉东的省委副书记广得多、准得多。 他几乎可以断定，潘泽林一定是提前知晓了一些绝密消息，只是因为纪律森严、时机未到，所以不能明说，只能用这种隱晦的方式暗示他。 潘泽林让他走梁群峰的路，或是主动调离汉东，是建议，也是在劝退他。 是在告诉他，再贪恋权位、看不清形势，等待他的绝不会是晋升，有可能是万劫不復。 一念及此，高育良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衬衣。 刚才心底翻涌的不甘、委屈、愤懣与执念，瞬间被一层彻骨的寒意死死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与惊醒。 他为官数十年，见多了宦海沉浮，见多了昔日风光无限的高官一夜之间身败名裂、鋃鐺入狱，那些人哪一个不是曾经权倾一方、意气风发？可到头来还不是身败名裂。 他高育良一辈子爱惜羽毛，看重名声，绝不能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纠缠半生的文人傲骨与官场执念，已经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看透世事的释然与清醒。 “泽林，”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老师活了大半辈子，一路走到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位置，到了这个年纪、这个层级，还心心念念想著继续往上爬，总觉得省委书记才是自己仕途的终点。” “你说这官要多大才算大啊！” “现在静下心来想一想，是老师著相了，老师被省委书记这个位置迷了双眼，乱了心智，忘了初心，也忘了官场最根本的生存之道。” 第 184章 沙瑞金空降汉东 就在高育良与潘泽林通话没有几天，十月初，一场足以撼动整个汉东官场的人事任命正式下达。 沙瑞金空降汉东，任汉东省委书记。 消息一经官宣，整个汉东省各级机关瞬间炸开了锅，省委大院里更是人人神色微妙，暗流涌动。 谁都没想到，上面会直接空降一位毫无汉东任职经歷的干部执掌汉东，这一手棋，完全打破了所有人此前的预判与揣测。 这完全打破了高育良接任省委书记的传闻。 高育良看到这则人事任命后久久不语。 他没有丝毫意外，反倒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联想到赵瑞龙在汉东的囂张和赵立春的默许。 再想到三个月前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空降。 以及潘泽林那日的提醒和暗示，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所谓汉东的水浑，所谓迟迟不定省委书记人选，所谓让他明哲保身，全都是因为——上面早已下定决心，要派一位铁腕新人，来彻底清理汉东的旧局。 沙瑞金的到来，標誌著汉东省的赵立春时代的彻底落幕。 而他高育良，被赵立春举荐过、扎根汉东数十年、手握政法大权的省委副书记，正是沙瑞金上任后，第一个要面对、也要重新界定的关键人物。 办公室外，走廊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议论声，干部们神色各异，有好奇，有忐忑，有观望，唯有高育良的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他缓缓合上文件，靠在椅子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与潘泽林的那通电话。 醒得虽晚，终究是醒了。 只要不与上面对著干，只要跟著上面的大政方针走，他有信心安全著陆。 虽然沙瑞金可能是带著任务空降，但高育良也没有要靠过去的想法。 赵立春在时他没有靠过去，现在沙瑞金来了，他同样不会靠过去。 …… 技术部。 潘泽林手指悬在滑鼠上方，目光平静地落在电脑屏幕上，屏幕上，一行行红黑鲜明的字跡清晰地映在他眼底。 ——经***研究决定，沙瑞金同志任汉东省委书记。 这则任命通知，他反覆看了多遍，悬在滑鼠上的手指始终没有落下，脸上也没有丝毫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 汉东省的官场格局，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离开汉东六年多，汉东在表面上还是回到了原位。 省长刘军年龄快要到站了，现在基本上已经不管事，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卸任。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依旧是汉东政坛的资深大佬，儒雅沉稳，坐镇政法系统。 组织部长吴春林不站队，位置稳固。 纪委书记田国富已经回到汉东超过三个月，他对外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对纪委內部却是动作频频，將关键岗位都换上了自己人。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还是那么雷厉风行，只管结果不管过程，把精力都扑在了基建上。 省公安厅长祁同伟、 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 京州市检察长肖钢玉、 京州市局局长赵东来、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 省检察院反贪局长陈海。 ……一连串熟悉的名字，对应著一个个未曾变动的职位，构成了汉东省最核心的权力架构。 汉东还是那个汉东，表面上没有任何偏差，没有任何的改变。 但只有潘泽林自己清楚，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不是原来的汉东了，一些至关重要的节点，早已悄然偏离了原本的轨跡。 首当其衝的，便是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上一世，这位汉东政法系的掌舵人，被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牢牢绑在同一条船上，门生故吏遍布政法系统，权欲交织，深陷泥潭。 可如今的高育良，虽依旧手握重权，却始终保持著清醒的距离，从未登上赵立春的利益战船，也没有被赵瑞龙围猎，他行事规矩，恪守底线。 还有京州市检察长肖钢玉。 上一世的肖钢玉，贪小利、失原则，与祁同伟、刘新建等人关係莫逆，因为几箱中华香菸而落马。 可现在的肖钢玉，没有那些蝇营狗苟的陋习，洁身自好，秉公办事，与祁同伟、刘新建划清界限，无半分私下往来，彻底跳出了那个註定倾覆的漩涡。 除此之外，汉东公安系统的几处关键位置，也出现了一些变化。 汉东省公安厅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厅长刘元东(正厅）。 汉东省公安厅党委委员、副厅长罗峰(分管刑侦、禁毒)。 京州市公安局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局长王磊。 岩台市副市长、公安局长彭家来。 震州市副市长、公安局长贺飞。 这几人都是潘泽林当年在缉毒一线摸爬滚打时的老搭档，能力过硬，品行端正。 他们的上位，让汉东公安系统有了万山缉毒帮的苗头。 而在技术部几里之外的反贪总局內，另一个人的动向，也牵动著汉东的神经。 反贪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经过数月的停职培训，终於官復原职，重新回到了反贪一线。 沉寂的日子里，侯亮平可谓是憋得慌，他骨子里的那股执拗从未磨灭。 重新回到岗位之后，他一心想著抓住机会，用实打实的成绩证明自己，宣告自己的强势回归。 他渴望一场漂亮的胜仗，渴望重新站稳脚跟，渴望让所有人看到，那个敢打敢拼的侯亮平，回来了。 机会，在钟小艾的暗中运作下，悄然而至。 一桩证据链相对完善、牵扯某部能源领域的贪腐案件，被侯亮平成功截胡。 这將是他復职后的第一仗，也是他证明自己的最佳契机。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侯亮平几乎扎进了案件侦查里，每天都要加班很晚梳理线索，核查证据，紧盯能源领域项目审批处处长赵德汉的一举一动，誓要將赵德汉这个处长查个底朝天。 第 185章 易学习 新任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履新之后，没有按惯例坐镇省委大楼熟悉工作，也没有召开大规模的干部见面会，更没有召开常委会。 而是轻车简从，直接拉上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一头扎进了基层调研的路途。 没有前呼后拥的车队，没有声势浩大的陪同，沙瑞金的第一站，没有选择省会京州，而是选择了吕州市经开区。 月牙湖。 一艘不起眼的小型旅游船，缓缓破开浑浊的湖水，在月牙湖面上慢悠悠地行驶著。 船舱不大，却坐著汉东省最举足轻重的几个人。 坐在船头的，是刚到汉东不久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一身素色夹克，面容冷峻，目光深邃如潭，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身侧，是眼神锐利、不苟言笑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田国富回到汉东不过三个多月，深知这里的水很深，一言一行都慎之又慎，即便心中对赵立春不满，面上也始终保持著纪委书记特有的沉稳与克制。 船中位置，坐著吕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区委书记易学习，还有始终半步不离沙瑞金身侧、沉默干练的省委第一秘书白小格。 白小格身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言，只在需要的时候默默做好一切安排，这是省委大秘最基本的素养。 而此刻的易学习，像是吃了一颗西地那非一样，整个人的状態都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亢奋。 几十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熬了大半辈子，始终在处级岗位上徘徊，如今终於等到了新任省委书记亲自下沉调研，而且第一站就到了他管辖的月牙湖。 这对易学习而言，无异於千载难逢的机会。 船行至湖面中央，一股淡淡的油污味隨风飘来，刺鼻又辣眼。 原本清澈秀美的月牙湖，如今水面上漂浮著一层暗绿色的油膜，远处岸边那座气派张扬的美食城，像一块丑陋的疮疤，牢牢钉在湖岸线上，与破败污染的湖面格格不入。 易学习率先打破了船上的沉默，他指著眼前浑浊不堪的湖面，语气里满是痛心：“沙书记，田书记，你们看看，这好好的月牙湖，都被祸害成什么样了？好好的一湖清水，现在连鱼虾都活不下去！” 沙瑞金缓缓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扫过湖面的油污，又定格在远处那座醒目的美食城上，语气平淡地开口，听不出任何情绪：“地方上就没有想过办法解决吗？这么严重的污染，总不能一直放任不管。” 其实沙瑞金在空降汉东之前，早已把汉东省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月牙湖的污染、赵瑞龙的美食城、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留下的后遗症，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之所以第一站就来月牙湖，就是要从这里撕开一道口子。 但他不能亲自开口把矛头指向赵立春——这个前任一把手，於规矩、於策略，都不该由他先开这个口。 他在等，等一个人主动把话挑明，把矛盾引向赵家父子。 田国富自然明白沙瑞金的心思。 他恨赵立春当初让李达康摘桃子，恨赵立春与李达康把他挤出汉东，可他身居纪委高位，又初回汉东，自然不会去做那个第一个冲在前面的人。 他只是微微皱眉，目光沉沉地看著湖面，一言不发，把话语权留给了最该说话的人。 易学习在基层混了几十年，自然也懂规矩，要是真的只会直来直去，他既上不了正处，更不会这么积极地来舔沙瑞金。 一看沙瑞金和田国富的態度，他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易学习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怎么没想办法？我们早就动手整治了！周边大大小小的餐饮店、违规摊位，该关的关，该拆的拆，一个不留！可问题的根子，根本不在那些小店铺上！这座美食城才是源头。” 沙瑞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这个易学习，果然上道，不用他多暗示半句，就直接朝著他想要的方向去了。 他依旧保持著冷峻的神色，故作不解地追问：“既然小餐馆都清理了，为什么不拆这座美食城？源头不除，光拆小馆子，治標不治本，不仅解决不了污染，还容易引发群眾不满，给政府脸上抹黑啊。” “我们何尝不想拆！”易学习重重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憋屈，“不是我们不拆，是拆不动啊！这美食城是赵公子的產业，我们拆不动啊！” 沙瑞金神色不动，语气平淡地追问了一句：“哦？哪个赵公子？” 易学习咬了咬牙，义愤填膺地说道： “还能有哪个赵公子？就是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唄！” 一句话落下，湖面的风似乎都骤然一紧。 沙瑞金依旧面无表情，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然掀起了一场即將席捲整个汉东的风暴。 易学习说出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赵瑞龙两个名字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把自己推上了悬崖边缘。 他攥紧了拳头，目光直直看向沙瑞金，没有半分躲闪——二十多年基层的憋屈、委屈、无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孤注一掷的赌博。 田国富依旧沉默，只是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在沙瑞金的侧脸与易学习紧绷的神情间轻轻一扫。 他清楚，沙瑞金要的口子，终於被易学习亲手撕开了。 沙瑞金没有立刻接话。 他目光扫过湖面，最后落在那座矗立在湖畔、金碧辉煌却刺眼无比的美食城上。 阳光落在他灰色夹克的肩头，却照不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 湖面的油污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层甩不掉的烂泥，糊在汉东的脸面之上。 许久，沙瑞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威严： “拆不动？”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易学习，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沉：“汉东省的土地上，还有拆不动的建筑？还有管不了的人？还有治不住的污染？” 第186 章 沙瑞金的遗憾 易学习胸口一震，猛地抬头：“沙书记，赵瑞龙背后是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我们吕州、经开区，级別不够，权限不够，更动不了根子上的人。多少次上报、多少次申请，全都石沉大海。我甚至直接打电话给赵立春都没有用。” “所以，就眼睁睁看著老百姓的月牙湖变成臭水坑？看著国家的资源被少数人侵占？看著党纪国法，在一个『省委书记的儿子』面前，形同虚设？” 沙瑞金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他的声音中带著雷霆之威。 田国富这时终於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鏗鏘：“沙书记，月牙湖的问题，不是环境问题，是作风问题，是腐败问题，是权力滥用的问题。赵瑞龙在汉东的產业不止这一处，背后牵扯盘根错节，多年来，没人敢碰，也没人碰得动。” “没人敢碰？” 沙瑞金冷笑一声，那是他登船以来，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情绪。 他抬手，指向湖面，指向那座美食城，声音斩钉截铁： “今天起，汉东省，没有碰不得的人，没有动不了的利益，没有护得住的保护伞！” “易学习。” “到！”易学习猛地站直身体，声音洪亮。 “我现在问你，美食城能不能拆？” 易学习浑身血液瞬间衝上头顶，几十年压抑的热血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他望著眼前这位刚直果决的省委书记，没有半分犹豫，声音掷地有声： “能！我易学习，粉身碎骨，也要把这颗长在月牙湖上的毒瘤，连根拔起！” 沙瑞金满意地点点头，手指轻轻叩击著船舷，发出极轻的敲击声，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他目光微沉，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与深意，继续问道：“按理说，月牙湖这片生態保护区，根本就不应该批建这类商业美食城，当初这个项目，是谁越过规矩批准的？我记得，高育良同志当年曾任吕州市委书记，是他批的吗？” 这话一出，船舱里的气氛瞬间又紧绷了几分。 白小格依旧垂手而立，目光平视，仿佛对这番对话充耳不闻，可耳尖却微微一动，將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田国富也抬了抬眼，锐利的目光落在易学习脸上，静待他的回答。 当初他虽然还在汉东，但是，並不知道吕州的情况。 易学习连忙摇了摇头，语气篤定，没有半分含糊：“不是高书记批的，恰恰相反，高书记当初在吕州任上时，对这个美食城项目是明確反对的，在多个场合表態，称美食城项目破坏生態。” “哦？”沙瑞金眼底那一丝蓄势待发的锐利，转瞬化作一抹微不可察的遗憾，飞快掠过眼底，只留下一片平静。 他早有借月牙湖一案，敲打汉东省两大实权派高育良与李达康的心思，如今高育良与美食城没有关联，无疑让他的计划少了一个突破口。 他压下心头那点起伏，面色依旧平淡如水，顺著话头继续追问，语气听不出半分倾向性：“高育良同志明確反对，项目还能强行落地，看来背后的阻力不小，手段也不简单。那是不是时任吕州市长的李达康同志，签字批准的？” 易学习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有唏嘘，有无奈。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也不是李达康同志批的。李达康当时態度很微妙，既没有公开附和高育良书记的反对意见，也没有为赵瑞龙站台，更没有在项目审批文件上签字。” 顿了顿，易学习继续说道：“后来，李达康从吕州市长调任林城市委书记，刘开河同志接任吕州市长，他上任不到半个月，就火速签字，把这个项目批了下来。” 一席话，把当年吕州官场的博弈说得明明白白。 高育良守底线、不鬆口；李达康明哲保身、不沾手。 最终是刘开河接了这个“烫手山芋”，成了赵家利益的执行者。 田国富在一旁冷眼旁观，此刻终於抓住时机，不动声色地递上了最关键的一嘴。 他声音不高，带著纪委书记特有的冷峻与犀利，堪称致命一击：“高育良、李达康两位主官，一个明確反对，一个拒不签字，项目都寸步难行。” 田国富字字诛心：“偏偏刘开河一到吕州上任，就立刻大开绿灯，火速签批。这时间点卡得太巧，这里面有没有涉及权权交易、利益输送？有没有人用吕州市长这个位置，换刘开河为赵家项目开路？这非常值得我们深思啊。” 这番话，没有指名道姓提赵立春，却把矛头直接指向了赵家操盘人事、以官换权的核心操作，一刀扎进了问题最深处。 沙瑞金面色瞬间严肃起来，原本鬆弛的神情骤然收紧，周身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田国富，语气凝重：“国富同志，刘开河是汉东现任省委常委、吕州市委书记，是汉东省核心领导层成员。你们省纪委，此前对这位刘开河同志，有没有掌握相关线索？有没有接到过群眾或干部的实名举报？” 他心中那点没能揪住高育良、李达康把柄的遗憾，在这一刻又提了起来。 拿不到高育良、李达康的把柄固然有些遗憾，但是，刘开河同样是省委常委，若是能拿下刘开河这位省委常委兼吕州市委书记，也是一样的。 如果能用刘开河来烧自己到任后的第一把火，意义非同凡响。 田国富神情肃然，声音鏗鏘有力：“沙书记，我履新省纪委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收到过十余条关於刘开河的举报，涉及违规提拔干部、插手工程项目、为亲友牟利等问题，其中就有隱晦提及他当年违规审批月牙湖美食城，换取职务晋升的线索，只是此前顾虑重重，没有深入推进。” “好。”沙瑞金沉声应道，眼中寒光乍现，“国富同志，你们纪委不要有顾虑，月牙湖污染、美食城违规审批案、刘开河涉嫌违纪违法案，你们都要重视，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湖面那座刺眼的美食城，语气斩钉截铁，响彻整个船舱：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职位多高、背景多深，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汉东的天，该彻底清一清了！” 第 187章 沙瑞金视察震州 话音落下，船舱內的空气仿佛被彻底凝固，湖风穿过窗缝灌入，带著刺鼻的油污味，却吹不散那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易学习站得笔直，胸膛剧烈起伏，沙瑞金的承诺让他全身热血沸腾，几十年的憋屈与隱忍在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力量。 他知道，从自己点破美食城项目背后是赵瑞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彻底站在了新任省委书记的阵营，也站在了赵立春留下旧势力的对立面。 白小格不动声色地从隨身公文包中取出笔记本与钢笔，指尖飞快记录著沙瑞金的每一句指令，没有丝毫遗漏。 作为省委第一大秘，他比谁都清楚，今天在月牙湖上的这番对话，將会成为改写汉东政坛格局的关键一笔。 田国富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沉声道：“请沙书记放心，省纪委一直都在关注吕州，即日起对吕州展开全面初核，所有线索逐一核实，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更不纵容任何一个违纪违法分子。” 沙瑞金缓缓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湖面那座金碧辉煌却丑陋不堪的美食城，琉璃瓦反射的阳光落在他冷峻的脸上，却照不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 考斯特朝著震州方向急驰而去。 沙瑞金微微侧过身，看向身旁的田国富，脸上褪去了在月牙湖时的冷峻，多了几分探寻之意：“国富同志，你在汉东工作多年，对震州应该也了解吧？” “十年时间，震州经济从汉东垫底一路衝到全省前四，这样的逆袭速度，在整个大夏都堪称罕见，背后究竟是有什么发展秘籍？” 田国富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转瞬即逝。 他清楚，沙瑞金此刻发问，绝不是单纯的好奇，这位新任省委书记刚在吕州撕开了赵家的口子，转头关注震州这个经济异军突起的地级市，背后必然有深意。 稍作沉吟后，田国富神色郑重地开口：“沙书记，要说震州这十年的翻天覆地，绕不开一个人——汉东的经济专家潘泽林。” “技术部副部长潘泽林？”沙瑞金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兴趣，“潘泽林同志我早有耳闻，是优秀年轻干部之一，在经济建设方面理论扎实、政绩突出，没想到震州是他工作过的地方。你详细说说，他到底是怎么把垫底的震州给带起来的？” 田国富点点头，声音沉了下来，带著几分敬佩：“潘泽林同志在震州，是真正拿命在拼。” 沙瑞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的问道：“用命在拼？” “不错，就是用命在拼。十多年前的震州，是汉东有名的落后市，经济总量常年稳居末位。”田国富点点头解释道：“更要命的是，当地黑恶势力盘根错节，公然把持著民生、能源等关键行业，近乎掌控了震州三成的经济命脉，官商勾结、欺压百姓，整个城市乌烟瘴气，发展根本无从谈起。” “就是在这样的烂摊子下，潘泽林同志临危受命，受时任省委书记和省委组织部长的重託，空降震州主持扫黑除恶任务，扫清发展的最大障碍。” 田国富语气愈发凝重，“可就在扫黑除恶推进到最关键、触及核心利益的时刻，潘泽林同志在震州市政府遭到了狙击手的暗中狙击。” 田国富语气中带著一股庆幸，“万幸的是，潘泽林同志早年是缉毒警出身，常年在一线与亡命之徒周旋，对危险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提前察觉到了异常，及时躲闪，才捡回了一条命。” 沙瑞金听到这里，原本平和的脸色骤然一变，怒目圆睁，周身瞬间散发出慑人的威严，连车厢內的空气都仿佛骤然降温。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震怒：“简直是无法无天！在市政府机关、在光天化日之下狙击地方主官，这哪里是黑恶势力，这是公然挑战党纪国法、挑战政府权威！震州当年的乱象，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田国富重重地点头，神色愈发肃穆：“沙书记，这件事当年影响极其恶劣，性质也太过严重，消息被严格管控，除了汉东省內部核心层面和京城相关部门，外地的干部几乎无人知晓，成了汉东政坛一桩秘而不宣的旧事。” 沙瑞金的怒火久久未平，他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被这桩陈年旧案彻底震住了。 他之所以愤怒，是因为黑恶势力猖狂至此，敢在市政府狙击市长，就敢狙击他这个省委书记。 这样的事，是任何一个地方主官都不能容忍的。 “最后是怎么收场的？这些黑恶势力都被连根拔起了吗？”沙瑞金一脸紧张地问道。 田国富沉声继续说道：“自然是被连根拔起了，经歷过这次暗杀威胁，潘泽林同志非但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扫黑到底的决心。他立刻协调联动省公安厅精锐警力，在震州开展了为期三个月的雷霆扫黑专项行动，铁腕出击、绝不姑息，顺著狙击案的线索深挖彻查，最终將盘踞震州数十年的黑恶势力团伙连根拔起。” “扫黑除恶圆满结束，震州的营商环境和社会秩序终於拨乱反正，恢復了清明。”田国富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欣慰，“扫清了障碍之后，潘泽林同志立刻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经济发展上。他亲自带队招商引资。“ “同时大力扶持本土小微企业，盘活本地资源，深耕实体经济，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仅仅用了4年时间，就彻底夯实了震州的產业根基，搭建起了完整的经济发展框架，为震州后面的高速崛起奠定了基础。” 车厢內一时陷入沉默，白小格始终端坐在一侧，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不敢错过任何一个字。 沙瑞金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怒火渐渐消散。 第 188章 侯亮平重出江湖 京城 一辆不起眼的公务车如同离弦之箭，在车流中灵活穿梭。 车內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迴荡。 反贪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坐在副驾驶位置，手里紧紧攥著那几张刚签发的搜查令。 他眼底那股势在必得的锐气几乎要溢出来，像是一头锁定猎物的鹰隼。 “赵德汉，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侯亮平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整整两个星期的布控、蹲守、取证、摸排，就像是一张大网，终於在今天收拢了网口。 他脑海里已经预演了无数遍破门而入的画面：赵德汉惊慌失措的脸，保险柜里塞满的赃款一沓沓暴露在阳光下，反贪局的同事们击掌相庆，领导拍著他的肩膀连声称讚，甚至连庆功宴上香檳开瓶的脆响，都仿佛在耳边迴荡。 车子拐进一条老旧的居民楼巷口，坑洼不平的路面让车身猛地顛簸了一下。 侯亮平心头一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抬手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翻动，在通讯录里调出“陈海”的號码，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陈海漫不经心的声音：“侯大处长？有什么指示？” 这一声“侯大处长”像是一根细小的针，狠狠地扎在侯亮平的心臟上。 以前，陈海也是处级，大家平级，对方这么叫，侯亮平觉得陈海是尊敬自己，他很是受用。 但是，自从陈海坐上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长位置之后，就已经是副厅级干部了。 从那以后，侯亮平再听到对方叫自己“侯大处长”，他就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不再觉得这是尊敬，反而觉得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调侃，甚至是在蔑视自己。 特別是上一次被潘泽林一口一个“小同志”叫得心慌，再听到钟正国说他不如祁同伟和陈海，他变得更加敏感。 现在再听著陈海一口一个“侯大处长”，他感到格外刺耳，仿佛是在提醒他只是括號副厅。 “陈海，我这里有一条大鱼，需要你们汉东反贪局配合抓捕。”侯亮平压下心头的不快，声音依然带著他一贯的优越感。 陈海那边似乎愣了一下，声音立刻严肃起来：“亮平，要抓谁你说，我立刻把腐败分子控制住，等你来提。” “我们在办一个案件时，发现你们汉东省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牵连其中，现在已经证据確凿。”侯亮平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陈海，我现在命令你，立刻带队出发，马上抓捕丁义珍！” 陈海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侯亮平这次动的是这么大一个厅级干部，他的声音紧绷：“亮平，手续呢？我这边还没有看到手续啊？” 侯亮平最烦这种婆婆妈妈的劲头，眉头瞬间锁紧，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耐烦：“手续、手续。陈海，你能不能有点担当？我们反贪局办案讲究的是爭分夺秒，手续可以后面再补上嘛。” 不知道是因为在手续上栽了一次大跟头，还是完全没有吸取教训，反正侯亮平听到手续两个字就非常反感。 “亮平，不是我不配合你，没有正式手续、没有领导批示，我这边也难办啊！”陈海在电话那头陪笑道，语气里透著无奈。 侯亮平坐在公务车里，听著陈海这番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陈海的不上道虽然让他很不满，但他更清楚丁义珍这条线的重要性。 赵德汉即將落网，如果丁义珍这只狡猾的狐狸闻风而动跑了，那整个案子就会断线，背后的滔天黑幕可能就此石沉大海。 “陈海，我再跟你说一遍。”侯亮平的声音压低了，却带著一股压不住的锋芒，“案件证据链已经完整闭合，丁义珍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恶劣。你们现在立刻出动，控制住他，我这边手续已经在办了，马上就传给你。出了任何问题，我侯亮平一力承担！”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海握著手机，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不是不想给侯亮平面子，而是前几个月才被季昌明给警告了。 当初侯亮平无手续办案惹出来的祸事，让整个检察系统颳起了一阵执法规范之风，汉东检察院自然要与上级部门同频。 季昌明不仅对反贪局的执法做了严格要求，更是托关係打听到了上级部门颳起这一阵风的原因，还把侯亮平当成反面教材，把他的“光荣事跡”在反贪局进行了闭门研究学习。 而陈海是侯亮平的同学，更是侯亮平的跟屁虫，再加上他是反贪局的局长，季昌明更是对他重点照顾，多次將他叫到办公室训话。 让他务必要严格遵守上级部门的指示，必须要带好头，必须要按照程序、按照规矩办案。 陈海身为反贪局长，自然把季昌明的警告记在心里，不敢有半分逾越，所以面对侯亮平的指示，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条件听从，而是坚持索要正规手续，生怕步了侯亮平的后尘。 然而，听著电话里侯亮平信誓旦旦的保证，想到对方毕竟是自己大学时的好基友，陈海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亮平，这可是你说的。”陈海的声音沉了下来，少了几分刚才的隨意，多了几分决绝，“我现在就带队去把丁义珍控制住。你那边抓紧把手续传过来，不然我也不好向季检交代。” “放心吧，手续少不了你的！”侯亮平说完这句话，紧绷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些许，眼底的得意之色一闪而逝。 陈海这个副厅也得听从他的命令，让他的自信心再次膨胀起来。 各位书友、各位道友、各位部长、各位厅长、各位处长、各位科长。 除夕快乐！新年快乐！ 祝你们在新的一年里马到成功！ 马上有钱！ 马上发財！ 第 189章 季昌明甩锅 “愿书友们以书为马，马上发財！马到成功！” —————— 陈海掛断侯亮平的私人电话后，又抓起办公桌上的內部电话，拨通了一处处长陆亦可办公室的號码。” “亦可，有行动，目標是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我们立刻行动。” “是，陈局。” 陈海掛断电话后，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虽然嘴上答应了侯亮平，抓捕的命令他也下达了，但手里没有那份红头文件，他的心就像悬在半空的秤砣，七上八下。 “局长，车已经备好了，我们查到丁义珍並没有在市政府，而是在汉东国际大酒店参加光明峰项目协调会，咱们是直接去酒店，还是……”周正凑过来，手里攥著车钥匙，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办案的兴奋劲。 “走，我们直接去把丁义珍控制住。”虽然有些犹豫，但想起侯亮平信誓旦旦的保证，陈海把心一横，直接带著周正出了门。 两人的脚步刚踏出办公室大门，迎面就撞上了一道不紧不慢的身影。 是季昌明。 季昌明手里还拿著保温杯，他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海形色匆匆的脸上，只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这么急，去哪儿？” 陈海脚步一顿，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强装镇定：“季检，有紧急情况，我们出去办个案子。” “案子？”季昌明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什么案子，需要你这个反贪局长亲自带队，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连匯报都省了？手续呢？”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陈海张了张嘴，支吾道：“是……是最高检那边交办的，侯亮平同志直接联繫的我，说情况紧急，手续正在走，马上就到。” “侯亮平？” 季昌明眉峰微挑。 这个名字，最近在汉东检察系统，几乎成了“程序违规”的代名词。 上一回无手续办案捅出的篓子，至今还在系统內通报学习，他反覆强调过多少次，规矩就是规矩，谁都不能破。 “又是先抓人，后补手续？”季昌明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带半分商量，“陈海，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 陈海额头开始冒汗：“季检，这次真的是紧急情况，牵扯到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证据確凿，再晚人就跑了！” “什么 ！丁义珍？” 季昌明脸色彻底变了。 厅级干部，还是省会城市副市长，这不是普通小案，是必须上省委常委会、必须经省委主要领导点头的大案。侯亮平一个电话，就要直接抓人？ “荒唐。”季昌明血压飆升，立刻训斥道，“你知不知道丁义珍是谁？知不知道他是什么级別？侯亮平这个问题干部一句话，你就要带人去抓丁义珍，谁给你的权力，谁给你的胆子？” “季检！”陈海急忙解释道，“侯亮平说了，出了问题他负责！” “他负责？”季昌明冷笑一声，“真出了问题，是我们汉东省检察院的问题，你以为人家要替你扛？你是汉东省反贪局长，不是他侯亮平的私人下属！他一句话，你就把程序纪律全丟了？” 陈海被训得哑口无言。 他心里清楚，季昌明说的是对的。可一边是老同学信誓旦旦的保证，一边是顶头上司稳如老狗的规矩，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季昌明见陈海还在犹豫，脸上露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不再跟陈海多费口舌，抬手看了一眼表，语气斩钉截铁：“现在，立刻，跟我去省委。直接向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书记匯报。这件事，不是你我能够私下决定的。” 此时的季昌明也是感到十分苦恼。此刻，陈海已经迫不及待地展开了行动，如果不能及时阻止，一旦出现任何差错，身为检察长的他肯定难辞其咎。 如果选择直接命令陈海停止对丁义珍的抓捕，则极有可能致使相关信息外泄。 倘若丁义珍果真趁机逃跑，那季昌明这位检察长依旧难逃干係。 说到底，造成如今这般窘迫局面的罪魁祸首便是陈海！ 如果他没有如此衝动行事，而是遵循正规流程办事——等待对方正式发来协查信函之后再採取下一步举措。 亦或是事先主动向他这个检察长请示匯报一下具体情况…… 汉东检察院也不至於沾上这个麻烦。 作为汉东有名的稳狗，季昌明自然不会自己扛下这个麻烦，他反手就將这个麻烦甩给了高育良。 陈海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季昌明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侯亮平那套“先斩后奏”的路子，现在已经彻底行不通了。 黑色的公务车驶出检察院，朝著省委大院而去。 一路无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陈海坐在副驾，手心全是汗。 他能想像到，京城的侯亮平，此刻正志得意满，等著他这边拿下丁义珍的好消息。 可他给不了。 省委大楼，车停稳，季昌明推门下车，语气冷硬：“记住，一会儿向高书记匯报，要实事求是，我们不替任何人背书。程序，大於一切。” 陈海点点头，跟在季昌明身后，一步步地往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办公室而去。 他心里隱隱有种预感——抓捕丁义珍或许没有那么容易。 省委大楼走廊静得能听见脚步声，大理石地面反射著冷白的灯光，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季昌明走在前面，腰背挺直，步伐沉稳，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有那双眼睛，藏著久经官场的谨慎。 陈海跟在身后，头微微低著，心跳加快，手心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掌心。 两人停在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办公室门前。 高育良的秘书贺辰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 “季检察长、陈局长，高书记已经在里面等你们了。”贺辰將两人带进办公室。 季昌明脸上带著和善的笑容：“有劳贺处长了。” 虽然贺辰只是一个秘书，但是，作为省委副书记的秘书，有时候说一句话比一个厅长都管用，季昌明是抱著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推开门，办公室里飘著淡淡的茶香，高育良正坐在沙发上等候著。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镜，神情儒雅，目光平和，仿佛世间一切风浪都与他无关。 看见两人进来，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平缓： “昌明同志，陈海，你们有什么工作要匯报？” 季昌明上前一步，姿態恭敬，却不卑不亢： “高书记，打扰您了，有一件紧急案情，必须向您当面匯报。” 第 190章 高育良教育陈海 高育良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贺辰立刻上前倒了两杯热茶，隨即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高育良將目光投向季昌明。 季昌明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高书记，刚刚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侦查处处长侯亮平同志，直接给陈海打了私人电话，下令立刻抓捕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说是牵扯重大贪腐案件，证据確凿，但没有任何正式手续、没有公文、没有领导批示。” 高育良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 “侯亮平？我记得不错的话，他刚刚因为违规办案，被处罚过吧！怎么办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顿了顿，高育良看向季昌明，“他这完全就是违规办案嘛！” “是啊。”季昌明点头，语气严肃，“问题就在这儿。丁义珍是厅级领导干部，属於省管干部，按照程序，抓捕必须报省委批准、报纪委备案，绝不是侯亮平一个私人电话就能下令行动的。陈海刚才已经准备带队出动，被我拦下来了。” 这话一出，高育良的目光缓缓落在陈海身上。 陈海立刻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 “高书记，我……我是觉得案情紧急，怕丁义珍逃跑，所以一时心急……” “心急？” 高育良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陈海，你是反贪局长，不是街头的小混混。程序错一步，整个案子就全错了。真要是无手续抓了丁义珍，万一出现紕漏，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陈海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育良看向季昌明，语气恢復了几分平稳： “昌明同志，你做得对。这种事，必须按规矩来。侯亮平一个问题干部，有干劲是好事，但不讲程序、不讲层级、不讲政治，早晚会出大问题，我们汉东的政法队伍不能被一颗外来的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由於高育良没有腐败，也没有婚外情，他和吴慧芬的关係一直都很好。 高芳芳被侯亮平伤透了心，远走他乡多年，因此吴慧芬对侯亮平的意见很大。 这也导致高育良对侯亮平没有任何好感。 现在，高育良对於侯亮平这个学生，张口闭口都是“问题干部”。 季昌明顺势道： “高书记，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第一时间带陈海过来向您请示。现在的问题是，最高检那边已经盯上丁义珍，我们拖不得，但动，又必须名正言顺。” 高育良眼神锐利地看向季昌明，他一眼就看透了季昌明的甩锅大法。 要是沙瑞金还没有来，他责无旁贷，自然是会马上拍板。 但是，沙瑞金来了，他自然是不可能去背这个锅。 再加上，还有李达康这个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在，他更不可能去背这个锅了。 沙瑞金空降汉东任省委书记不到一个月，新任一把手的三把火还未完全铺开，此刻丁义珍案撞上来，无异於一块烫手山芋。 他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管政法口理所应当，但丁义珍是京州市副市长，实打实是李达康的嫡系人马，动他，就是直接往李达康的地盘上踩一脚。 更別提沙瑞金初来乍到，正盯著全省的干部作风与贪腐问题，这件事若是由他拍板，办好了是分內事，办砸了，便是越权、失察，两头不落好。 季昌明那点心思，他比谁都清楚，这老狐狸想把锅甩过来，他自然不能接。 片刻后，高育良收回目光，儒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权衡：“昌明同志，你考虑得周全。丁义珍是省管干部，又是京州市委班子成员，牵扯重大，绝非我们政法口一家能定。沙书记刚到汉东，正是摸清全省情况的关键时候，这么大的事，我们不仅要向李达康同志通报，也必须向沙瑞金书记匯报。” 季昌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能做到省委副书记的人果然不可小覷。 高育良比他更稳，直接把球踢给了李达康跟省委一把手沙瑞金，这下，出问题大家一起承担责任。 他脸上不动声色，连忙点头应和：“高书记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这种涉及省会城市副市长的贪腐要案，理应通报李达康同志，也应该请示沙书记定夺。” 陈海站在一旁，听得心都凉了半截。 向李达康通报，再向沙瑞金匯报？再走流程开会研究？等一套程序走下来，丁义珍恐怕早就逃了！ 他急得额头冒汗，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高书记，季检，来不及了！侯亮平那边说丁义珍的问题已经证据確凿，我们再耽误下去，人一旦出逃，后果不堪设想啊！” 高育良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落在陈海身上，带著几分训斥：“陈海，我再跟你强调一遍，程序正义大於一切。如果程序有问题，哪怕是把案子办了，也是违法。我们汉东的政法秩序，不是靠蛮干维繫的，我们是党的干部，不是某一个人的干部，更不能被某些问题干部给带歪了。” “可是......”陈海还想继续爭辩几句，但被高育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高育良眼神冷冽如刀，狠狠地瞪了陈海一眼后说道：“没什么可是！作为你曾经的老师，我就再教你一次！” 接著，高育良开始逐条分析道：“第一，侯亮平绕过正常工作流程，私自將案件情况告知於你，这种行为不仅违背了组织原则和纪律要求，更是严重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 稍作停顿之后，高育良又语气严厉地说：“第二，侯亮平不过区区一个处级干部，即便他是总局的干部，他也无权对你这位副厅级反贪局长发號施令！” “你一个厅级反贪局长，被一个处级侦查处处长耍得团团转，像什么话？你这完全就是无能，完全就是德不配位。” 紧接著，高育良话锋一转，提到了侯亮平过往的一些事情：“第三，你难道忘了几个月前的事了吗？侯亮平是检察院的反面教材，像他这样的问题干部，哪怕是按照程序办理案子，我们都必须慎之又慎，更何况是违规办案？” “第四……” —————— “愿书友们以书为马，马上发財！马到成功！” 第191 章 强势的李达康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陈海心上，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 陈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却被高育良眼中的威严压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曾是高育良的学生，最清楚这位老师温和外表下藏著的原则与锋芒，此刻被当眾斥责，可谓是羞愧难当。 季昌明站在一旁，垂著眼眸，一言不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高育良这一番话，既是在敲打教育陈海，也是在彻底划清界限。 把侯亮平的违规，以及程序的重要性全部摆上檯面，哪怕是因为他高育良的优柔寡断，让丁义珍跑了或者是销毁证据，他也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还顺带把责任推向了最高检的问题干部，因为侯亮平有前科，汉东不敢相信他。 高育良可谓是滴水不漏。 高育良见陈海哑口无言，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我知道你一心想办案，想惩恶扬善，这份正义之心没错，但政法干部，先讲规矩，再讲案情。” 顿了顿，高育良看向季昌明：“昌明同志，你立刻安排人对丁义珍实行秘密监控，只盯不抓，严禁打草惊蛇，一旦发现他有出逃跡象，第一时间上报。” 季昌明点了点头：“高书记放心，我们的人已经去监控丁义珍了。” 说罢，季昌明悄悄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陈海，让他別再衝动顶撞。 陈海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钻心的疼痛也压不住心底的焦急。 侯亮平还在京城等著消息，可他这个反贪局长，却被一道道规矩和程序捆住了手脚，寸步难行。 高育良自然是注意到了季昌明的小动作，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恢復了平日里儒雅沉稳的模样，只是看向陈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失望： “陈海，你我师生一场，我最后提醒你一句，別再被侯亮平的私人情谊和衝动行事裹挟。办案违规，是他的纪律涣散，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去赌。” 陈海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点的轻嗯。 他不敢再抬头看高育良的眼睛，那里面的失望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难受。 他是高育良带出来的学生，如今却因为侯亮平违规，在老师面前失了底线与规矩。 季昌明见状立刻上前打圆场：“高书记，陈海也是年轻气盛，一心扑在案子上才失了分寸，回头我一定好好批评教育，保证今后绝不再犯。” 高育良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在陈海身上多费口舌……。 不一会，走廊里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同於高育良的沉稳、季昌明的缓慢，这脚步声乾脆、利落，带著一股雷厉风行的压迫感。 贺辰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李书记，高书记在里面等您。” 下一秒，办公室门被推开，李达康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深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眼神锐利如刀，一进门，目光便先扫过陈海，再落在季昌明身上，最后定格在高育良脸上，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客套： “高书记，紧急找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高育良缓缓起身，伸手示意他坐下，语气依旧儒雅：“达康同志，坐，有件重要案情，需要和你当面商量。” 李达康依言落座，他眉头微微蹙起：“高书记，我那边还有光明峰项目的会，有话不妨直说。” 高育良也不绕弯子，直接示意季昌明说明情况。 季昌明立刻起身，条理清晰地將侯亮平私人电话下令抓捕、陈海无手续准备行动、自己及时拦下的全过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李达康的脸色越听越沉，原本就紧绷的嘴角此刻更是抿成了一条直线，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等季昌明说完，李达康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盯住陈海，声音冷得像冰： “陈海局长，我问你，抓捕京州市副市长，你连市委、市纪委都不通知，直接就要动手？谁给你的权力？” 陈海脸色一白，刚想开口，李达康已经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向高育良，语气斩钉截铁： “高书记，我明確表態：丁义珍是京州市的干部，所有涉及他的问题，都应该交由京州市纪委先行核查，再按程序上报。 最高检一个处长，一个私人电话，就要越过京州市委、越过省纪委，直接抓人？这不合规矩，也不合程序，我坚决不同意！” 这话一出，陈海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在他看来，李达康是要护著自己的人，要把案子揽到京州市纪委手里。 真要是交给市纪委，丁义珍是李达康一手提拔的爱將，上下都是他的人，別说查办，恐怕消息转头就会送到丁义珍耳朵里，到时候人跑了，证据毁了，一切都晚了！ 季昌明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跟明镜一样：李达康这哪里是要查案，分明是要把控制权握在手里，既保住京州的干部管理权，又能最大限度稳住光明峰项目，不让案子波及自己。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心里却早已盘算清楚。 李达康一上来就抢管辖权，正好顺了他的意——案子交给京州市纪委，责任就落在了李达康肩上，將来丁义珍真跑了，锅也轮不到他高育良来背。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一锤定音： “达康同志说得有道理。丁义珍属省管、市管干部，按照干部管理权限，由京州市纪委先行介入核查，合情合理。” 高育良顿了顿，看向季昌明：“昌明同志，你的意见呢？” 第192 章向沙瑞金匯报 高育良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目光瞬间全都集中到了季昌明身上。 季昌明心里一清二楚，高育良看似徵求他的意见，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当然了，他不是陈海，作为有名的稳狗，高育良的这些小把戏自然难不倒他。 他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立刻表態道：“高书记、李书记，我完全赞同你们的意见。丁义珍同志的干部管理权限明確，按照组织程序与办案规定，交由京州市纪委牵头核查，省检察院反贪局全力配合，是最合规、最稳妥的处置方式。我没有异议。” 季昌明完全没把侯亮平当回事，將他要求抓捕丁义珍的指示拋之脑后。 现在的侯亮平，在检察系统是违规办案的典型，他现在又是通过私人渠道向陈海下达指示，季昌明心安理得地把这个锅甩给了高育良、李达康。 一句“没有异议”，彻底把陈海最后一点希望掐灭。 陈海浑身一僵，胸口堵得发闷，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边是顶头上司的明確表態，一边是两位省委常委的定调，他一个反贪局长，在这种层级的决策面前，渺小得连发声的资格都没有。 高育良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显然对季昌明的回答十分满意。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將局势彻底收拢在自己的节奏里，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一言九鼎的威严：“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这件事就按这个方向定。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几人，神情瞬间严肃了几分：“丁义珍是厅级省管干部，案情又牵扯最高检，事关重大，不是我们几人私下会商就能最终拍板的。沙瑞金书记刚刚到任汉东，统管全省工作，这样的要紧事，必须第一时间向沙书记请示匯报，由沙书记来做最终决定。” 李达康眉头微挑，没有反对。 他心里明白，高育良这是走足了全套程序，既不越权、也不担责，把锅甩给沙瑞金，即便將来出了问题，也是省委书记的决策，谁也怪不到他头上。 高育良不再多言，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按下沙瑞金的號码。 听筒里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清晰得刺耳，让本就压抑的办公室气氛，又紧绷了几分。 不过几秒，电话便被接通，那头传来沙瑞金充满威严的声音。 “你好，我是汉东省委沙瑞金。” 高育良语气不卑不亢：“沙书记，我是省委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好。”电话里传来沙瑞金略显意外的声音。 他显然是没有料到，高育良会这个时候打电话过去。 高育良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开门见山地道：“沙书记，我有一个紧急情况要向你匯报。” 沙瑞金语气郑重：“育良书记，你说，我在听。” “沙书记，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涉嫌重大贪腐问题，反贪总局的同志通过私人渠道要求协助办案。”顿了顿，高育良继续说道：“刚刚我和省检察院季昌明同志、京州市委李达康同志会商了情况，目前初步意见是，按照干部管理权限，由京州市纪委牵头核查，省检察院配合，全程严格依规依程序办理。特向您请示，请省委定夺。” 高育良陈述事实与会商结果，做得滴水不漏。 电话那头，沙瑞金沉默了。 仅仅从高育良的匯报，他就领教到了高育良这个副书记的强势。 站在沙瑞金的角度，高育良不直接匯报。 而是和李达康、季昌明等人商议好了结果，再来向他这个省委书记要尚方宝剑。 决定是高育良、李达康、季昌明做的，要是出了问题，他这个省委书记不管答不答应，都要跟著担责。 要是否了三人的决议，出了问题责任还是他这个省委书记的。 他甚至觉得，高育良这完全就是在算计他这个省委书记。 过了许久，沙瑞金的声音才再次从电话里传过来：“育良同志，你们会商的意见，我听清楚了。” 高育良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著最终定调。 一旁的李达康微微垂著眼帘，看似平静，实则也在留意著电话里的每一个字。 丁义珍是他京州的干部，真要是由市纪委牵头核查，主动权握在京州手里，既能把事態控制在最小范围，也能最大限度保住京州的经济局面，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陈海站在角落，心臟狂跳不止。 他太清楚了，一旦沙瑞金点头同意，丁义珍案大概率会变得更加复杂。 季昌明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双手自然放在膝盖，神色平静地看著地面，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稳了一辈子，现在快要退休了，更是稳如老狗，无论沙瑞金做出什么决定，他都有完美的理由站得住脚，既不得罪高育良、李达康，也不会把自己捲入漩涡中心。 他现在只等著安全著陆，自然是能甩锅就甩锅。 就在所有人各怀心思之际，沙瑞金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声音中带著身居高位者的严谨：“你们的程序合规，这是办案的基础，你们的处置没有问题。” 高育良嘴角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深了一分。 李达康紧绷的肩线，也悄然放鬆了些许。 陈海只觉得胸口一沉，一股无力感瞬间席捲全身。 他抬眼看向高育良，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从容，仿佛只是敲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可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藏著的是掌控全局的稳重。 季昌明依旧垂著眼，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任谁也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只知道这位省检察院检察长，又一次稳稳站在了最安全的位置，把锅甩出去了。 李达康轻轻舒了口气，面色看似平静，实则已经在心里盘算著如何让京州市纪委快速接手，把丁义珍这件事牢牢摁在可控范围內，绝不能让它波及京州的经济发展，更不能牵扯到自己头上。 高育良握著听筒，语气依旧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得意与张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感谢沙书记指示，我们一定严格按照你和省委的要求，依规依程序推进核查工作，有任何新情况第一时间向您匯报。” 虽然沙瑞金没有明確指示，但是，高育良还是顺杆子往上爬。 第 193章 侯亮平的愤怒 “嗯。”沙瑞金在电话那头只应了一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隨即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高育良放下听筒，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內的每一个人，温和的嗓音再次响起，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权威：“沙书记已经明確指示，这件事就按既定方案执行。达康同志，京州市纪委那边，你儘快安排好相关工作，务必做到细致严谨，不冤枉一个好干部，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问题干部。” 李达康心领神会，立刻点头应道：“高书记放心，我回去第一时间部署，保证不出任何紕漏。” 高育良又看向季昌明，语气平缓：“昌明同志，省检察院反贪局的配合工作，就交给你统筹了，要全力支持京州市纪委的工作，一切以合规为前提，绝不能出现任何违规操作的情况。” 季昌明自然明白高育良口中“不能出现任何违规操作”的意思，他目光扫了一眼陈海：“请高书记、李书记放心，我们检察院一定严格遵照组织程序，全力配合，確保办案流程规范无误。” 两人一唱一和，彻底將这件事钉死在了板上。 由於高育良与祁同伟不再是连襟，关係不是那么近，所以，在接到季昌明电话的时候，高育良並没有叫上祁同伟。 少了祁同伟，丁义珍事件不再是朝著潘泽林熟悉的方向发展。 …… 陈海跟在季昌明身后，浑浑噩噩走出高育良办公室，他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沙瑞金的定调，彻底封死了他抓捕丁义珍交给侯亮平的所有可能。 他不知道要怎么向侯亮平交代。 从侯亮平被检察院立为典型，再到侯亮平復出，他看到了侯亮平背后钟家的影响力。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相信侯亮平空口白牙保证的原因。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陈海立刻掏出手机，犹豫了许久，才咬牙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侯亮平急促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带著压抑不住的喜意：“陈海！你们这么快就抓到丁义珍了？你放心，我明天亲自给你送协查函过来！” 熟悉的声音，让陈海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海？说话啊！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让丁义珍跑了！”侯亮平瞬间察觉到了陈海的不对劲。 陈海靠在墙壁上，声音沙哑地道：“亮平……不行了，丁义珍的案子现在將会移交给京州市纪委。”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在听到“移交给京州市纪委”几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声音猛地炸开，几乎要衝破听筒震得陈海耳膜发疼。 “什么？！京州市纪委？陈海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丁义珍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那是李达康一手提拔的心腹，光明峰项目的总操盘手，把案子交给京州市纪委，跟把羊送进狼窝有什么区別？！” 侯亮平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愤怒。 他费尽心力拿到丁义珍的关键线索，顶著违规办案的处分 ，压著风险给陈海打私人电话，就是要抢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拿下人，结果陈海不仅没抓人，反倒把案子拱手送给了李达康。 “亮平，对不起。”陈海声音里带著沮丧。 侯亮平並没有接受陈海的道歉，而是继续批评道：“我跟你怎么说的？丁义珍涉案金额巨大，背后牵扯一整条利益链，晚一分钟都有可能出逃、串供、销毁证据！你倒好，听高育良、季昌明那一套官样文章，什么程序合规、干部权限，全是託词！他们就是在拖，就是在狼狈为奸！” 陈海额头冒汗：“亮平，我没办法……高书记、李书记、季检察长三个人定了调，还上报了沙瑞金书记，省委书记都批了，我一个反贪局长，根本拦不住。” “拦不住？”侯亮平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愤怒，“陈海，你当年的衝劲呢？你心里那点正义呢？就因为他们级別高，你就眼睁睁看著丁义珍逍遥法外？我告诉你，丁义珍一旦落到京州市纪委手里，绝对会被压下来，到时候人跑了，证据没了，所有线索全断，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火气，声音沉了下来：“陈海，你听我的，別管什么程序，別管什么领导指示，你立刻派人把丁义珍控制住，绝不能让他落在其他人手里。” 陈海闭上眼，心底挣扎起来。 他想答应，想立刻调派人手把丁义珍抓捕归案，可高育良最后的告诫、季昌明的眼神、办公室里那压得人窒息的层级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旦私自行动，就是违抗省委决议、违规办案、目无组织，轻则处分，重则直接被拿下，到时候连反贪局长的位置都保不住，更別说查案了。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老父亲是陈岩石，而不是侯亮平的岳父钟正国。 他老父亲已经退休多年，而侯亮平的岳父钟正国还在位。 侯亮平可以任性，而他陈海没有任性的资本。 他能清晰听见电话那头侯亮平粗重的喘息，那是藏不住的急火与不甘，可他脑海中闪过高育良办公室里那三道压得他抬不起头的身影，还有省委书记沙瑞金书记最终的定调。 “亮平，你没有协查函，我也没有办法。” 侯亮平听到这话，胸腔里的怒火直衝脑门。 “没有协查函？陈海，你跟我讲手续？”侯亮平的声音冰冷，带著一种被辜负的愤怒，“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线索千真万確，手续已经在办理了，你就不能先把人控制住？” 陈海嘆息一声，为难地道：“亮平，不是我不帮你，季昌明检察长已经把反贪局的行动权收回去了，我现在再管丁义珍的案子就是顶风违纪。” 第 194章 陈海的决断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侯亮平粗重的呼吸声。 陈海能想像出侯亮平此刻愤怒的模样。 可他现在，无论如何都无法给侯亮平一个满意的交代。 几秒后，侯亮平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暴怒的嘶吼，而是彻骨的失望：“陈海，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真的不愿意帮我，要眼睁睁看著丁义珍被京州纪委带走，看著这条线索彻底断掉？” 陈海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乾涩到极致的话：“亮平，我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侯亮平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屑，“我以为我们是上下铺兄弟，是並肩作战的战友，我以为你心里的那桿秤，永远偏向正义。可现在我才知道，在你眼里，官位、级別、领导指示，比正义更重要，比千千万万被利益链侵害的百姓更重要！”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海的心口，砸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想反驳，想告诉侯亮平他不是不在乎，想说出自己的顾虑、自己的无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虽然一直都想要证明自己有今天靠的是自己，而不是老父亲陈岩石。 但是，他办事能力还是有的。 他虽然想要通过侯亮平攀上钟家的高枝，但也不是傻子。 他没有钟家做靠山，没有任性妄为的资本，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復。 “亮平，你不懂。”陈海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为难，“沙书记已经定调，省委的决议，我现在哪怕动一下，都是违规，都是违纪。” “违规？违纪？”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查贪官，守正义，什么时候成了违规违纪？高育良、季昌明、李达康他们官官相护，拖延办案，那才是真正的违纪！陈海，你被汉东的规矩磨平了稜角，磨没了胆子，你现在就是一具只知道遵守程序的行尸走肉！” 好基友最尖锐的指责，让陈海委屈的浑身发抖。 他脑海中闪过在高育良办公室里，那三位领导不容置喙的神情，和沙瑞金的支持。 所有的衝动，所有的热血，在绝对的权力层级面前，碎得一乾二净。 “我掛了。”陈海声音沙哑，“亮平，协查函到了，一切按程序走。没手续，我也无能为力。” 不等侯亮平再说什么，陈海猛地按下掛断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敲碎了侯亮平最后一点理智。 他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衝破喉咙，最后化作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陈海！” “混蛋，懦夫 。” 在侯亮平看来，陈海不敢去抓丁义珍是无能，是瀆职。 没能抓住丁义珍，这让他刚刚抓住赵德汉几亿赃款的狂喜，找到帐本的兴奋，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彻骨的愤怒。 在他看来，丁义珍一旦被京州纪委控制，所有的线索都会被掐断，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汉东的贪腐蛀虫，会继续逍遥法外。 …… 震州某酒店的套房內，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沙瑞金掛断高育良的电话，没有立刻说话，他抬眼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震州城，眼底就像藏著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田国富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见沙瑞金神色凝重，眉宇间裹著化不开的憋屈，便轻声开口：“沙书记，是高副书记的电话？” 沙瑞金声音中透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无奈，他向田国富简单介绍丁义珍案的基本情况： “反贪总局侯亮平通过私人渠道向汉东反贪局长陈海下达指示，说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涉嫌贪腐违纪，要求汉东反贪局立刻抓捕丁义珍……。” 沙瑞金也没有隱瞒自己的顾虑：“高育良、李达康、季昌明，三个人私下先把调子定死了，把所有程序都走完了，才来找我要批覆。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所有的责任推得乾乾净净，汉东的班子，果然藏著不少外人看不透的门道。” 田国富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他来汉东已经三个多月，基本上已经摸透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深知汉东官场盘根错节的关係，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丁义珍是李达康的得力干將，是光明峰项目的核心人物，李达康视他为左膀右臂，绝不会轻易让人动他。 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向来稳如老狗，做事只求不出错，明哲保身是他的信条，绝不会为了侯亮平的违规办案得罪任何一方势力。 高育良牵头，李达康、季昌明附和，三人一拍即合，直接把丁义珍的案子摁在了京州市纪委层面处理，看似完全符合组织程序，实则是刻意把反贪总局拋开在外。 即便侯亮平此次办案確实存在违规，走私人渠道下达指令，代表不了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官方態度，可丁义珍违法犯罪的证据確凿，这件事后续必然会引发最高检与汉东省之间的扯皮，麻烦不会少。 想到这里，他意有所指地开口：“高育良副书记可真是稳啊！既不得罪李达康，保住了京州的政绩与李达康的势力，又把办案的责任轻飘飘甩出去，最后把最终决定权甩到沙书记您手上，无论您怎么定，所有的责任都会落在您这个省委书记身上，他倒是落得一身清净。” 说到这里，田国富神色复杂：“最关键的是，侯亮平是高检反贪总局的人，却不讲组织规矩，走私人渠道给汉东反贪局长陈海发指令，一个处级干部，就想凭私人关係號令整个汉东检察系统，这做法有些……有些不知……不太妥当了。” 本来田国富是准备说侯亮平不知天高地厚，可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口。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钟正国联合沙瑞金的岳父、养父一起调回汉东的，与钟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而侯亮平是钟正国的女婿，他自然不能直接抨击侯亮平，只能点到为止。 “是啊，这位侯亮平同志確实有些毛躁了一些。”沙瑞金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第 195章 沙瑞金对高育良的忌惮 沙瑞金自然听出了田国富话里的顾忌与深意，即便心里对侯亮平这种鲁莽行事、不讲规矩的做法不以为然，可碍於与钟家的合作关係，他也不能过多苛责，更不能当眾表露不满。 田国富能摸清钟家这位女婿的底细，而沙瑞金与钟家本身就是深度合作关係，在京城的人脉圈里，他早就听说过侯亮平的“光荣事跡”。 他万万没有想到，钟家这位女婿才被停职几个月，还是这么不长记性，之前栽过的跟头，转眼就拋到脑后。 这才过去多久，办事依旧这么不讲规矩、横衝直撞，这样做，只会给钟家惹麻烦，拖钟正国的后腿。 沙瑞金在心底暗自摇头感嘆，钟正国上一次竞爭24重天失败，被逼得主动退出，一点都不冤。 有这样德不配位、满身破绽、只会惹祸的女婿，钟正国还想再进一步，竞爭24重天的位置？那简直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拋开钟正国的个人能力与野心不谈，单单有这样一个满身都是破绽，隨时可能被人抓住把柄的女婿，他的仕途还能有好？迟早会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婿拖入深渊。 …… “国富同志，”沙瑞金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著省委一把手独有的威严，“你对高育良同志怎么看？他和赵立春同志是一路人吗？” 田国富身子微微一正，端起保温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沙瑞金话语里藏著的试探与深意。 在汉东省的官场，沙瑞金这位空降而来的省委书记，看似对丁义珍案件，乃至季昌明、陈海多有关注。 可唯有田国富清楚，沙瑞金真正放在心上、甚至心存忌惮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中层干部，而是这位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高育良的影响力，在汉东省是没有任何爭议的。 高育良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教授出身，是汉大系当前在汉东当之无愧的领袖。 汉东大学作为百年名校，作为汉东省的最高学府，是全省官员的摇篮，近百年来，从汉大走出去的学子遍布汉东党政、政法、经济各个系统，早已盘根错节，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而现在的高育良，作为汉大的外门弟子，作为汉大在汉东的代表，更是这张网的核心枢纽。 他桃李满天下，在汉东政法系统內，他的学生占据十分之一以上。 政府部门里，汉大各院系的毕业生身居要职者数不胜数。 毫不夸张地说，高育良在汉东官场的號召力，足以牵动五分之一的官员体系。 更关键的是，高育良行事滴水不漏，多年来从未被抓住任何违规违纪的把柄，这份乾净，让他的影响力比任何贪腐势力都更顽固、更难撼动。 田国富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汉东官场有两大派系，一是依附於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秘书帮，二便是在汉东根深蒂固的汉大帮。 秘书帮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赵立春的私人嫡系，成员多是赵立春的前任秘书、现任秘书，乃至秘书的亲信，树倒猢猻散，只要拿下赵立春，这股势力便会不攻自破，在沙瑞金眼中，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跳樑小丑。 可汉大帮不同。 这是一股扎根於汉东，延续上百年的本土势力，人员更是盘根错节。 更让沙瑞金忌惮的是：汉东省委常委班子，每一届都有汉大系的人占据一席之地。 而省委政法委这个关键位置，更是连续三届被汉东大学出身的人牢牢把持。 从孔旗山到王本书，再到如今的高育良，汉大系掌控汉东政法系统长达十余年。 更要命的是，孔旗山还曾担任过五年的省委组织部长，手握干部选拔任免大权，为汉大系安插了无数棋子，埋下了无数伏笔。 可以说，无论谁来做汉东省委书记，都绕不开汉东大学这个庞然大物。 沙瑞金空降汉东，他的任务是查处赵立春腐败窝案、清除赵立春在汉东的残余势力。 可在他来到汉东之后，就把目標从赵立春身上转到了高育良以及背后的汉大帮身上。 在他看来，就算彻底剷除了赵立春的秘书帮，只要汉大帮还在，他这个省委书记就无法在汉东建立绝对的权威。 只有让秘书帮与汉大帮相互牵制、相互消耗，最后再將两股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扫清汉东官场的本土派系，从而建立起只属於他沙瑞金的权威，打造属於自己的班底，成立沙家帮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面对沙瑞金的试探，田国富缓缓放下保温杯，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他在汉东官场深耕多年，比谁都明白高育良的底蕴，更清楚高育良与如今汉东大学下一代掌舵人潘泽林的关係。 而潘泽林背后站著的，是京城举足轻重的大佬，更是他田国富真正的靠山。 当年田国富在林城仕途遇挫，正是潘泽林的一番指点，才让他柳暗花明。 当初在林城，田国富便向潘泽林许下承诺，唯潘泽林马首是瞻。 如今潘泽林权势日盛，田国富更是將这份承诺牢牢记在心底，在他的仕途格局里，沙瑞金的沙家帮(包括沙瑞金岳父、养父）、钟家，都算不上真正的后盾，潘泽林才是他田国富的杀手鐧。 因此，面对沙瑞金的问话，田国富的回答格外谨慎，字字斟酌。 “沙书记，高书记这个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田国富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立场客观，“他这个人，原则性极强，抓经济的能力或许不怎么样，但是抓党建，抓政法的能力在全省干部里都是拔尖的，做事更是滴水不漏，这么多年在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挑不出任何明显的破绽，能力和城府都是上上之选。” 稍稍停顿，田国富避开沙瑞金锐利的目光，继续说道：“至於他和赵立春同志的关係，我个人认为，两人绝非一路人。高书记这些年与赵立春保持工作上的良好配合，纯粹是出於工作需要，是为了更好地履职尽责，维护全省工作的稳定推进，並无任何私人利益的纠葛。” 一番话说完，办公室內陷入短暂的沉默。沙瑞金盯著田国富，眼神深邃难测，他自然听出了田国富话语里的慎重，也明白了高育良在汉东的根基，远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厚。 第 196章 田国富：李达康这位同志，我不喜欢 沙瑞金听完，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凝重。 “滴水不漏……”沙瑞金缓缓重复著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国富同志，这世上真有滴水不漏的事吗？水之所以能渗透，是因为它无形，但也正因为它无形，才总会顺著地势流到低处，露出痕跡。” 田国富神色一凛，知道沙瑞金这是在敲打自己，也是在表明他的態度。 他正了正身子，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对方下文。 沙瑞金背著手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语：“高育良的汉大帮，底蕴深厚，根深蒂固。哪怕是赵立春这棵大树伐倒了，汉大帮这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依然会枝繁叶茂。” 田国富闻言，眼底的精光一闪而逝，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心中已经颳起了惊涛骇浪。 他怎么也想不到，沙瑞金竟然如此勇猛，不仅要与高育良针锋相对，更妄图將矛头指向整个汉大。 若是仅仅针对高育良个人，或许他还会佯装出隨声附和的模样，但如今沙瑞金竟敢妄图將汉大帮一网打尽，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田国富可不想死那么快，更不愿平白遭受牵连。 因此，面对沙瑞金的自言自语，他连一个字儿都懒得回应，甚至根本不愿意去听半句。 此刻，田国富心中暗暗腹誹著沙瑞金：“这就是所谓的『铁腕斗爭高手』？分明就是个未经歷官场险恶的青涩大学生嘛！” 他不禁开始怀疑起来，像沙瑞金这般勇猛之人，究竟是凭藉真才实学，还是仰仗其背后岳父、养父的影响力，才能一路顺风顺水地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並贏得“斗爭高手”的美誉？ 在田国富眼中，如果不考虑双方各自的家庭背景因素，单论实力较量而言，恐怕沙瑞金这位一把手未必能够战胜高育良那个排名第三的副手。 本来钟、沙系把他弄回汉东对付赵立春，他还想要做出一点成绩来回报一下这些榜一大哥们。 现在看到沙瑞金的这种尿性，田国富是彻底放弃了原先做出一番成绩的想法了。 甚至已经在想著怎么把锅完全甩给沙瑞金。 他可不愿意被沙瑞金拉下水，更不愿意给沙瑞金背黑锅。 见到田国富似乎並不想过多谈论高育良的事情，沙瑞金无奈之下只好把话题转移到了李达康身上。 “国富同志啊，关於李达康同志呢，你又是如何看待的?”沙瑞金轻声问道，目光落在对方脸上，试图从其表情中捕捉到一些端倪。 听到这个名字，田国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他缓缓开口道:“说起李达康这人嘛……我不喜欢他这样的干部。” 沙瑞金闻言，顿时来了兴致，追问道:“噢?这倒是有些新鲜了，请国富同志不妨详细讲讲。” 田国富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平復內心的怒火，隨即沉声道:“以咱们纪委工作者的视角来看待李达康此人，著实让人无法喜爱。无论他去到哪个地方任职，那里总会接连爆出大规模的贪腐窝案。这种情况可绝非偶然啊!” 说到这里，田国富特意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还有一点也不容忽视，那就是李达康仗著自己曾当过赵立春的秘书，简直就是目无组织纪律可言！他当县长时，县长是一把手。等他做县委书记之后，更是变本加厉，独断专行，根本无视民主制度和集体领导原则。” 沙瑞金目光落在田国富略显紧绷的脸上，忽然轻轻一笑：“国富同志看问题，果然一针见血，很符合纪委的视角，也很有警惕性。” 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定，只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干部用人，向来是观其所长、控其所短。李达康的缺点很突出，可优点也同样扎眼。汉东现在的局面，经济要稳，局面要开，恰恰需要他这种敢闯敢干、执行力强的干部冲在前面。” 田国富心头一沉，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沙瑞金，是打定主意要用李达康了。 他心底暗自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沙书记站在全省大局考虑，自然比我看得更远、更周全，我服从省委的决定。” 话说得漂亮，可態度依旧疏离，摆明了还是那句：你要用是你的事，我不掺和，更不担责。 沙瑞金何尝看不穿田国富那点明哲保身的心思，只是眼下，他还需要纪委这块招牌，他需要掌控住纪委，才能推进反腐工作。 …… 丁义珍被京州市纪委带走的消息，如同一片轻羽落入汉东官场的深潭，看似悄无声息，实则在一些相关利益方已经掀起了无声的波澜。 李达康向来雷厉风行，立刻指示由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牵头，对丁义珍开展谈话核实，目標直指光明峰项目背后盘根错节的资金乱象与违规操作。 他心里算盘打得清楚，只要抢先一步把丁义珍这条线按住，就能最大限度稳住光明峰这个京州头號工程，避免事態扩大，再次出现当初林城那样，投资商撤资跑路的情况。 更不能让项目陷入停滯，影响京州的经济发展大局。 可天意难测，人心更难测。 还没等张树立部署好谈话方案、正式接触丁义珍，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直接掐断了所有后续可能。 深夜十一点，寂静的京州市纪委办案点骤然被刺耳的紧急呼叫灯划破黑夜。 红蓝警示灯疯狂闪烁，值班医护人员拎著急救箱跌跌撞撞冲入留置房间时，丁义珍已经直挺挺倒在座椅旁，面色青紫扭曲，嘴唇发黑，口鼻再无一丝呼吸起伏。 两个小时的全力抢救，心电监护仪上的直线始终没有再起波澜，医生最终摘下听诊器，对著门外神色紧张的纪委工作人员，缓缓吐出一句冰冷而定论的话：抢救无效。 汉东省会、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在纪委调查期间离奇猝死，这条消息一旦传开，足以震动整个汉东官场，甚至引来上层追责。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沙瑞金对此並没有重视，只是下达封锁消息的指示之后，便依旧按原定计划继续调研，仿佛这桩足以让官场震动的大事，根本不曾发生在他的治下。 这份不动声色的镇定，反倒让汉东的气氛愈发压抑，暗流在台面下疯狂涌动，人人自危。 第197 章 祁同伟锄地 在这样的暗流涌动之下，短短一周时间转瞬即逝，11月6日这天，又一场猛烈的风暴席捲了汉东省。 大风厂持股股东与山水集团旷日持久的股权纠纷，在深夜强拆的衝突中被彻底引爆，积压已久的矛盾如同火药桶般轰然炸开。 大火在凌晨最黑暗的时刻冲天而起，火光染红了京州的夜空，浓烟遮蔽了星月，工人哭喊、警笛嘶鸣。 又有水军在背后推波助澜、浑水摸鱼，这桩惊天大案，彻底把汉东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场大火，不仅烧穿了大风厂的厂房，烧伤了多人，更直接把在外调研的沙瑞金硬生生“烧”回了省委。 也正是这场大火，让沙瑞金与陈岩石之间非同寻常的关係，彻底暴露在汉东所有高层的视线之中——陈岩石这位退而不休的老检察长，竟是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的养父。 就连一向爱惜羽毛的李达康，第一时间也改变了风向，向沙瑞金靠拢。 郎有情妾有意，沙瑞金需要一个本地干部、需要秘书帮来牵制汉大帮。 李达康则需要省委一把手来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两人一拍即合，迅速达成心照不宣的默契。 没过多久，“沙李配”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在汉东官场的各个角落悄然流传，成为所有人议论纷纷、暗中站队的最大风向標。 而这一切，传到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耳朵里时，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整个人僵在省公安厅厅长的办公椅上，手里的茶杯“噹啷”一声摔落在地。 他的心头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砸中，五臟六腑都跟著翻涌，瞬间乱了方寸。 他在正厅岗位熬了这么多年，副省级迟迟悬而未决，省委常委会上，一把手沙瑞金的態度，就是一言定生死的关键。 这些日子，他绞尽脑汁想搭上沙瑞金的线，却始终找不到半点门路，只能厚著脸皮去巴结高育良，而高育良对他的巴结却是无动於衷，只是维持著表面上的师生关係。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平日里退而不休的陈岩石，竟然藏著沙瑞金这张足以撼动整个汉东格局的天大底牌！ 一念及此，祁同伟再也坐不住了。 在他的生存法则里，官场从没有情义，只有利弊，为了往上爬，趋利避害、择木而棲，从来都是铁律，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陈岩石是沙瑞金的贵人，是沙瑞金的养父，更是沙瑞金在汉东的耳目。 討好陈岩石，就是曲线攀附沙瑞金最直接、最有效、也是他祁同伟唯一的捷径。 想通这层关节，祁同伟几乎是跳著起身，外套都来不及规整，立刻拨通司机电话，声音急促得变了调：“备车！立刻去养老院！” 略备张扬的霸道一路疾驰，停在陈岩石居住的养老院小院外。 祁同伟亲自拎著提前备好的高档滋补品、时令鲜果，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 小院不大，种满了花花草草与时令蔬菜，一派烟火气。 陈岩石正戴著一顶旧草帽，弯著腰，手里握著一把锄头，慢悠悠地翻著菜地，动作迟缓却沉稳，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全然没有半点老干部的架子。 屋檐下，陈岩石的妻子王馥真正坐在小竹椅上择菜，见院门被推开，抬头看了一眼，见是祁同伟，老太太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忙活，连一句招呼都懒得打。 祁同伟没有在意王馥真的冷落，反而如同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快步衝上前，不由分说一把从陈岩石手里夺过锄头，腰杆弯得极低，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陈老！这么重的体力活哪能让您亲自动手？我来我来，这点力气活，交给我！” 陈岩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怔，抬眼看清是祁同伟，眉头瞬间微不可查地紧紧皱起，眼神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冷淡，语气也带著刺：“祁厅长？你怎么跑到我这小破院子来了？我这地方窄，可容不下你这省公安厅长。” 一旁的王馥真择菜的手顿了顿，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祁同伟耳朵里：“无事不登三宝殿，现在知道往这儿跑了，早干什么去了。” 一句话，说得祁同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却也只能装作没听见。 换做平时，祁同伟身为公安厅长，何时受过这等冷遇？ 可此刻，他半点不在意，反而把姿態放得更低，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 他连哭坟、当眾下跪都能做得出来，自然不会在意陈岩石与王馥真的疏离。 只要能进部，哪怕是再跪一次，他也心甘情愿。 祁同伟抡起锄头就往菜地里刨，平日里养尊处优，握枪的手干起农活显得有些吃力，没一会儿就额头冒汗，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衬衫后背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可他依旧干得热火朝天，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一边锄地，他一边赔著小心赔著笑，嘴一刻也不停：“陈老，您为汉东操劳了一辈子，奉献了一辈子，这点小事哪能劳烦您动手。我年轻，力气有的是，保证给您把这院子收拾得妥妥噹噹，您就歇著，全交给我！” 他刻意把身段揉进泥土里，把平日里在公安厅呼风唤雨、威风八面的威严拋得一乾二净。 一锄头一锄头重重落下，挖的不是泥土，是他向陈岩石、向沙瑞金递出的投名状，是他急不可耐想要改换门庭的忠心。 王馥真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走到陈岩石身边，轻轻拉了拉老伴的衣袖，眼神里带著提醒，也带著对祁同伟的不屑。 她见惯了官场钻营之徒，祁同伟那点心思，在她眼里比白纸还要清楚。 陈岩石拍了拍老伴的手，示意她安心，依旧站在一旁，静静看著满头大汗、卖力表演的祁同伟，眼神平静无波，心底却跟明镜似的通透。 他一眼就看穿了祁同伟骨子里的投机与钻营——无非是见风使舵，看到自己和沙瑞金的关係，便想立刻攀上新靠山，为自己的副省级仕途铺路。 陈岩石没有制止，也没有夸讚，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祁厅长，做官先做人，做人先立身。地锄得再好，不如心放得正。” 王馥真站在一旁，目光冷然地看著祁同伟，没有说话，却用沉默表达了最直接的不认可。 一句话，说得祁同伟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底一阵发虚。 他强装镇定，继续挥动锄头，声音带著几分勉强：“陈老教训的是，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 小院里只剩下锄头刨土的声音，尷尬得几乎凝固。 王馥真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回了屋，留下祁同伟一个人，在菜地里卖力地表演著这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 第 198章 调动的消息，熊老再次召见 京城的秋夜总是带著一股透入骨髓的凉意，尤其是在这深宅大院的四合院里。 院角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昏黄的路灯拉得老长，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笼罩著整个庭院。 客厅里，熊厚成面色凝重地坐在沙发上。 潘泽林则是神情肃穆地坐在他的对面。 他知道，能让这位在政坛沉浮数十年的老人如此郑重其事地深夜召见，绝非小事。 “泽林，这次叫你过来，是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是关於你自己的。” 熊厚成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洪亮。 潘泽林心头一跳，面上却更加郑重，沉声道：“熊老，您说。” 熊厚成素来稳如老狗，极少主动邀他到家中深谈，每一次登门，必然是关乎大局、关乎仕途的头等要事。 以往两人商议，多是地方人事、政策动向、同窗进退，他没想到，这一次是直接指向他本人的。 念动之间，一丝模糊的预感，悄然爬上潘泽林心头。 熊厚成吐出一口浊气，继续说道：“这一段时间汉东的情况，你有关注吗？” 潘泽林点点头，如实道：“汉东是我的家乡，我一直关注著家乡的发展。只是，这一段时间，汉东有些不太平啊！” 潘泽林的话点到即止。 到了潘泽林、熊厚成这个级別，自然不会把“汉大”掛在嘴边，也不会直白地说出“汉东是汉大帮的大本营”这种犯忌讳的话。 所以，潘泽林巧妙地將“汉东是汉大大本营”换成了“汉东是自己的家乡”，既表达了自己一直关注著家乡汉东的发展，又不容易被人过度曲解，更不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熊厚成作为一个在官场浸淫了一辈子的老狐狸，是何等的老辣，自然比潘泽林更懂其中的门道。 他浑浊的眼珠抬了抬，眼底的满意怎么也掩饰不了。 隨著潘泽林的职位越来越高，言行举止都必须要得体，不管是在私人场合还是公共场合，都必须谨言慎行。 只有养成谨言慎行的本能，才不会因为言语不当惹麻烦。 隨即熊厚成附和著点了点头：“是啊！自从赵立春离开汉东，沙瑞金接任汉东省委书记之后，汉东就有些不太平了。” 顿了顿，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接二连三地出现影响重大的案情，这已经引起了高层的重视。” 潘泽林眉头微蹙，没有插话。 他当然知道汉东发生了什么。 先是省会京州市的那个正厅级副市长丁义珍在市纪委离奇“猝死”，紧接著又是震惊內外的“116”大火案。 甚至，昨天还发生了反贪局长撞上大运的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重磅炸弹，掀起的波澜早已溢出了汉东的边界。 “沙瑞金同志是从副书记岗位直接提拔到汉东省委书记岗位上的，”熊厚成继续分析道，语气中带著一丝评判，“他此前没有省政府统筹全局的经验。抓经济也不是沙瑞金的强项，而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刘军同志又一直在医院疗养。汉东省作为经济大省，省政府不能长期无主，需要一个人去把责任扛起来。” 说到这里，熊厚成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盯著潘泽林：“而汉东接下来註定不会太平，所以，现在汉东急需要一位熟悉本地情况、德才兼备的干部去稳住局面。在这样的情况下，有领导推荐你回汉东任职。”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潘泽林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 回汉东？去接刘军的班，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作为汉大的精英，汉东本就是他的主场，那里有他的人脉网络，有他曾经的老领导、老同事。 但是，现在的汉东是沙瑞金在当家。 沙瑞金这个人，不按规矩出牌。 他上任不久就放出话来，说汉东有山头主义，有“汉大帮”和“秘书帮”。 潘泽林这个“汉大帮”的核心人物在此时回汉东，註定会与沙瑞金正面硬刚。 这倒不是说潘泽林怕了沙瑞金。 以他在汉东深耕多年的人脉、以及汉大在汉东的號召力，若是真撕破脸皮，架空这位空降的一把手並非难事。 但是，沙瑞金毕竟是省委书记，是代表组织的。 如果自己与其关係闹得太僵，甚至公然架空他，那样做虽然一时爽快，却会给自己的仕途留下巨大的后患。 一个会架空一把手的人，没有哪个领导敢用，也没有哪个领导会喜欢。 要是潘泽林这样做了，部级就是他这辈子的天花板。 前几年，南方某经济大省一位前途远大的副部级干部，调往某经济欠发达的省份任二把手。 因为与一把手政见不和，这个二把手利用在经济发达城市的人脉和影响力，强推项目，导致一二把手矛盾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虽然事实证明，这个二把手的选择才是正確的。 一把手虽然倚老卖老，但是占据了大义。 人家到处说：某些年轻干部，做出了成绩，就不把老同志放在眼里。 最后两败俱伤，两人都退居二线。 虽然后来的发展证明，二把手的方案才是最正確的，一把手也落了个倚老卖老的名號。 但是，二把手的前路已断，对他来说，谁对谁错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有这样的案例在前，潘泽林自然是不会轻易去硬刚架空沙瑞金。 他甚至都不愿意回汉东。 所以，政治这盘棋，讲究的是和气升职，是平衡，而不是玉石俱焚。 “熊老，”潘泽林沉默良久，终於开口，“回汉东……我……我当然是愿意为家乡做贡献的。但是，现在的局势……”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熊厚成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沙瑞金这人有些霸道，这確实是个难题。但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这也是事实。高层派你回去，就是希望你能起到一个『稳定器』的作用。不能让他把汉东搞得天翻地覆，伤了元气。” 潘泽林深吸了一口气，明白了熊厚成话里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提拔，更是一场临危受命。 …… 第 199章 高育良求援 潘泽林眉宇间带著几分无奈，他看向熊厚成，沉声道：“熊老，我不是因为沙瑞金强势才不愿意回汉东，而是沙瑞金到汉东履新还没几天，就放出了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他说汉东有两个山头，一个是以赵立春前秘书李达康为首的秘书帮，一个是汉东大学出身的干部聚拢起来，以高育良为首的汉大帮。” “我是土生土长的汉东人，又是汉东大学毕业，如今这个节骨眼回去汉东，实在是不合时宜。” 谈及沙瑞金，潘泽林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唏嘘。 这位空降汉东的省委书记，上任尚不足一个月，连汉东的风土人情、官场生態都还没摸透，就迫不及待地將矛头对准了所谓的“汉大帮”，这份急切与武断，让潘泽林实在难以置信。 他不得不怀疑，沙瑞金的岳父与养父们，是不是从未教过他国內顶尖学府的深层影响力？ 尤其是汉东大学这样在政法、行政、金融等领域都有举足轻重影响力的龙头，数十年来桃李满天下，遍布汉东乃至全国的政法、行政、金融系统。 这不是所谓的“帮派”，而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学识传承与人脉根基，岂是一句“山头”就能轻易定性的？ 更何况，潘泽林心中再清楚不过，外界口中的“汉大帮”，根本不是拉帮结派、党同伐异的利益团伙。 这些从汉东大学走出来的学院精英，从来不会抱团搞派系倾轧，更不会利用职权谋取私利。 他们之间的往来，不过是同窗之谊，在不违反原则、不影响仕途、不触碰红线的前提下，力所能及地提携后辈、扶持才俊。 这只能算是影子派系。 可以说，能躋身这个学院影子派系的人，无一不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大多是出身平凡、没有家族背景，全凭自身学识与能力一步步走上来的，底子乾净，作风端正，和那些依靠家族或依附权贵的利益集团有著天壤之別。 反观赵立春留下的秘书帮，才是真正的利益团伙。 赵立春主政汉东多年，离任之后依旧妄图遥控汉东政局，他的秘书、秘书的秘书，层层依附，结成了紧密的利益链条，牢牢把控著部分实权岗位。 赵立春自身是否乾净，有没有触碰违法乱纪的红线，有没有搞权权交易、权钱交易，他身边的那些秘书心腹，不可能一无所知。 谁又会天真地相信，这个依附於赵立春的秘书帮，能做到清清白白、毫无瑕疵？ 而真正的汉大精英群体，绝大多数人都恪守底线，没有不可告人的污点，对待上级的政策更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从未有过阳奉阴违、敷衍了事的行径。 在潘泽林心中，像汉大帮这样的学院影子派系，本质上是上层用来制衡那些家族势力、平衡官场生態的重要力量。 这更是给那些无背景、有真才实学的寒门精英留下的一条向上的通道。 这也是为何学院派的影响力远超其他利益团伙，上层却始终未曾出手禁止的核心原因。 在这样的大局之下，若是沙瑞金针对的是高育良个人，潘泽林尚能理解，毕竟高育良身处汉东政法系统核心，又是省委副书记，难免成为焦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可如今，沙瑞金竟要一刀切，將整个汉大出身的干部群体都划为打击对象，这究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头铁，还是身居高位后的狂妄自大？潘泽林实在捉摸不透。 听到“汉大帮”三个字时，熊厚成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锐利的精光，如同沉睡的雄狮骤然甦醒，周身散发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诧异：“沙瑞金说汉东有个汉大帮？此话当真？” 潘泽林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篤定：“千真万確，熊老。就在昨天，沙瑞金在省委大院与高育良散步，他当面质问高育良，『汉东到底有没有汉大帮』。” 这话绝非潘泽林妄言。 昨晚，高育良亲自给潘泽林打电话求援，將他与沙瑞金在省委大院散步时的尷尬与难堪一五一十地告诉潘泽林。 潘泽林这才得知了沙瑞金的这番疯狂举动。 熊厚成听罢，先是沉默片刻，隨即发出两声低沉的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屑。 “呵呵……”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眼底的讥笑愈发浓烈：“老李家这个女婿，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狂得没边了！” 熊厚成放下茶杯，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楼宇，落在千里之外的汉东省城，那双眼眸里再无半分老者的浑浊，只剩久经宦海的冷冽。 “他沙瑞金以为汉东是他想捏就捏的软柿子？以为凭著空降的身份，拿著上面的几句授意，就能挥刀乱砍，把汉东的根基搅得鸡犬不寧？”熊厚成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他连最基本的官场规矩、人脉脉络都没摸清，就急著立威、急著划山头，他以为他是天子门生吗？” 潘泽林端坐不动，只是微微垂眸，心中对熊厚成的话深以为然。 他太清楚这位老人的分量，也太清楚学院派的影响力了。 沙瑞金的岳父、养父加起来，影响力都不如熊厚成。 而汉东大学百年基业，更不是沙瑞金可以撼动的。 沙瑞金此番在汉东的动作，看似针对高育良，针对汉大政法系统出身的干部，实则是在针对所有的学院派。 如果他只是想与汉大斗一斗，杀一杀汉大的威风，其他学院派乐见其成。 但是，沙瑞金直接把汉大帮摆在明面上，他要拔除汉大帮这个所谓的学院派。 其他学院派並不会觉得这是削弱汉东大学影响力的机会。 他们反而会同仇敌愾，要使用雷霆手段將这样的苗头扼杀在摇篮之中。 “熊老，”潘泽林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忧色，“沙瑞金毕竟是省委书记，手握一省权柄，他真要铁了心打压汉大系，我去汉东与他硬刚，……怕是很难有好结果。” 熊厚成闻言，收起了脸上的讥笑，反而是露出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神情。 “你不用怕，在组织谈话的时候，你如实匯报就好。”说到这里，熊厚成声音里带著一丝意味深长。“调你去汉东本来就是那位的意思………” 第 200章 底气 说到这里，熊厚成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並没有说出具体是哪一位。 他目光沉沉地望著潘泽林，脸上掛著一抹讳莫如深的神色。 不多一字，却將所有未尽之意，都藏进了那双阅尽官场风雨的眼眸深处。 潘泽林的心猛地一抽，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能让熊厚成这般级別、这般资歷的元老都半句不肯多言、连名字都不愿意轻易提及的人物，必然是那寥寥数人之中的一位。 而在那几位顶尖人物中，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推他上位，潘泽林的心里，已经隱隱有了几分猜测。 “熊老，您的意思是……是我那位老领……？”潘泽林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结巴，他心中已有猜测，却又不敢全然確信，只能试探著开口，试图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丝確认。 熊厚成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抬了抬眼，不动声色地示意潘泽林——有些话，不必明说。 官场之上，点到即止，心照不宣，才是最高明的默契。 熊厚成岔开话题，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几分严肃：“泽林，身为高级干部，我们既要讲实事求是，更要讲政治站位。沙瑞金到汉东之后，锋芒毕露，一心想在汉东搞一场彻底的『肃清』，想把整个汉东的权力格局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建立他的一言堂，甚至培植只听命於他的势力，他这已经偏离了上级派其下去的初衷。” 说到这里，熊厚成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异常凝重，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人心头：“面对沙瑞金这般来势汹汹，高育良为什么会慌？为什么会进退失据？道理很简单——他自己尚能洁身自好，尚能拍著胸脯说自己乾净，可他管不住、也护不住他那一眾遍布汉东政法系统的学生。他的那些学生，就是他最致命的破绽，最薄弱的软肋。” 熊厚成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带著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高育良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为什么始终得不到我们的支持。” 这话落在潘泽林耳中，瞬间让他通透了大半。 高育良在汉东政法系统深耕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影响力之大，无人能出其右，可他终究只能算汉大的外门弟子，甚至已经失去了汉大精英们的信任。 究其根源，便在於他没能拿捏好与学生之间的分寸，没能守住那一层心照不宣的底线。 国內各大重点院校，背后都有著精英圈子衍生的派系影子，彼此扶持，相互照应，这是官场之上人人皆知却从不会摆上檯面的潜规则。 就像汉东大学，百年名校，精英辈出，所有人都默认汉大存在一个无形的精英圈子，存在一个影子汉大帮，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却从没有人把“汉大帮”这三个字，光明正大地掛在嘴边。 汉大立校百年，即便只算六十余年，政坛风云变幻，也从未有过“汉大帮”的说法，更从未有人將这层窗户纸捅破。 可高育良仅仅担任了几年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不过手握政法大权数载，“汉大帮”这个名號，便在汉东官场甚囂尘上。 正是高育良的那些学生，把本应藏在水下、默契运行的学院派系，硬生生摆到了明面上。 此举，早已让汉大真正的核心精英圈对高育良心生不满。 高校有派系，是潜规则；可將派系公开化，就是自毁根基。 高育良不施加铁血手段去制止，反而默许的做法，无异於自绝於汉大真正的核心层，自绝於那股能在中枢都拥有话语权的隱形力量。 倘若没有“汉大帮”这桩事，即便高育良背靠早已故去的梁群峰梁系，即便吴家在地方也算势力雄厚，但在真正根深叶茂的汉大精英圈面前，依旧不值一提。 他即便进不了核心內门，凭藉资歷与汉大外门弟子的身份，再进一步，也並非全无希望。 也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熊厚成才早已暗中筹划，准备捨弃高育良，在汉东重新挑选，培养一位精英来代表汉大意志。 而如今，某位大佬直接点名，力荐潘泽林这位汉大出身的嫡系“圣子”重返汉东，熊厚成当机立断，放弃了此前所有计划。 当然，熊厚成与汉大精英圈即便对高育良的做法不认可、不满意，甚至颇有微词。 却也绝不容许沙瑞金借著“肃清”之名，肆意欺辱高育良这位汉大外门弟子。 更不允许沙瑞金张口闭口提“汉大帮”三个字。 打狗尚且看主人，高育良再不合群，这几年终究掛著汉大的標籤。 潘泽林也听懂了熊厚成话里的深意——调他回汉东，不是让他去给沙瑞金做副手、做陪衬，更不是让他去忍气吞声。 他此去汉东，身负的是另一层沉甸甸的使命。 “熊老，我明白了。”潘泽林的眼神从最初的忐忑，一点点变得锐利，“如果组织找我谈话，我会如实匯报我所了解的汉东实际情况。关於外界沸沸扬扬的『汉大帮』是否存在，关於汉东官场真实的生態与格局，我知道的一切，都会毫无保留地向组织匯报。” “这就对了。”熊厚成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脸上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笑容里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期许，“你不用怕与沙瑞金正面抗衡。” “他虽是汉东省委书记，占据大义名分，可他太急功近利，也太心高气傲了。我会把汉东的真实情况、他的所作所为，散播到该听的人耳朵里。往后，你即便与沙瑞金闹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只要你站得住理、守得住规矩，就没有人会挑你的毛病，因为你这次回去，本就是带著上级的任务！” 说到这里，熊厚成的声音陡然加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记住，你代表的从来不是你自己，更不是什么『派系』。你代表的，是上面对地方发展的深切关切，是前去稳住汉东大局的定盘星。” “如果有人非要搞有罪推定，非要罗织罪名、製造『莫须有』的构陷，那咱们汉东的干部，也不是任人拿捏、好欺负的！” 潘泽林重重地点头，心中的阴霾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他看著眼前这位看似老態龙钟实则宝刀未老的老人，想到自己的推荐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熊老，我这就回去准备。如果组织谈话，我会把汉东的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匯报上去。” 熊厚成挥了挥手，“去吧。” 第201 章 任前谈话 “你能通过这最后的考验吗？” 熊厚成听著潘泽林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嘆息。 …… 从四合院走出来，潘泽林只觉得浑身一轻，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呼啸的秋风卷著街边的梧桐叶，刮在脸上带著几分清冽的凉意，却丝毫吹不散他眼底深处愈发坚定的光芒。 刚刚得知自己即將被调回汉东省，成为省政府一把手时，潘泽林心中並非全然的欣喜，反倒縈绕著一层难以散去的忐忑。 汉东的水有多深，局势有多复杂，虽然他身在京城，却也摸得明明白白。 作为重生者，又是从汉东走出来的干部，他太清楚那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的关係与暗流涌动的博弈，贸然回去，稍有不慎便会束手束脚，举步维艰。 可方才与熊厚成一番深谈，对方一针见血的点拨，如同拨云见日，將他心中所有的迷茫与不安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足以支撑他直面一切风雨的底气。 翌日， 潘泽林便接到了接受组织谈话的正式通知。 没有任何意外，一切都按照既定程序稳步推进。 谈话地点选在组织部大楼內一间朴素却格外庄重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陈设简单，几张实木办公桌，几把制式座椅，墙面洁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处处透著严肃的官方氛围。 会议室內没有閒杂人等，只有副部长杜文伟端坐主位，身旁两侧各坐著一名神情严谨的工作人员，他们手中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隨时准备记录下每一句关键话语。 主位上的杜文伟翻开潘泽林的履歷，目光落在一行行清晰的任职经歷上，他神情温和：“潘泽林同志，经过**研究，决定调你回汉东省工作，担任汉东省委常委、省委副书记、代省长，主持汉东省政府全面工作，对此次的调动，你有什么想法。。” 杜文伟放下档案，目光直视著潘泽林，继续以標准的谈话口径说道：“你是汉东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又在多个关键岗位有扎实的任职经验，对汉东的省情、民情都相对熟悉。组织经过综合考量，才做出这样的安排。” “希望你回汉东之后，能够儘快进入工作状態，稳住汉东当前的复杂局面，全力配合沙瑞金同志，扛起重任，把汉东的各项改革发展、稳定民生的工作抓紧、抓实。” 杜文伟的话语严谨规范，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也没有丝毫试探，完全是组织谈话的標准流程。 潘泽林身姿端坐如松，神色平静无波，既没有因为获得提拔而喜形於色，也没有因前路的艰难而面露难色，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组织的培养，我个人始终愿意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 话音落下，办公室內一片安静，两名记录员已经准备落笔记录下服从安排的標准回復。 可就在此时，潘泽林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但是，我个人认为，在这个时间节点调回汉东工作，有些不合適。”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办公室內的肃穆氛围。 两名一直低头记录的记录员猛地抬起头，眼睛圆睁，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们参与过无数次组织谈话，擬提拔任用的干部，即便心中有想法，也绝不会在这种场合直接表达出来。 像潘泽林这样抗拒组织安排，他们是闻所未闻。 主位上的杜文伟脸上原本温和的神情瞬间凝固，隨即彻底消失。 组织谈话，名义上是徵求干部个人意见，可对於这种层级的擬提拔调动，本质上是组织决定，干部只有服从的义务，几乎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万万没有想到，潘泽林竟然会拒绝这一次至关重要的工作调动。 要知道，潘泽林的这次调动，是高层敲定的重要人事安排，他此刻的拒绝，已不是简单的对岗位有异议，而是会上升到不服从组织安排的严重问题。 在干部体系中，不服从组织安排，是足以断送政治前途的大忌。 若是潘泽林不能给出一个合理、足以让组织信服的解释，那么他的仕途，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想到这里，杜文伟神色微变，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威严起来，目光锐利如刀，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潘泽林同志，请你说说，为什么不愿意去汉东工作？” 看到杜文伟骤然严肃的神情，以及两名记录员紧张错愕的表情，潘泽林立刻明白，几人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不过，他並没有慌乱，而是一脸诚恳地开口解释：“杜部长，我绝非不愿意服从组织安排，恰恰相反，组织的任何决定，我都坚决执行。我所说的不合適，是因为我此时调回汉东，不符合干部任职的相关迴避与管理规定。” 听到“不符合规定”几个字，杜文伟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脸上的寒霜渐渐散去，重新恢復了之前的温和：“哦？那你详细说说你的理由。” 潘泽林轻轻嘆息一声，语气坦诚，缓缓道出了心中的顾虑：“我认为此时不宜回汉东，原因有二。” “第一，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同志，是我在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授业恩师，我们逢年过节也有通电话。而眼下，沙瑞金同志履职汉东过后，明確指出汉东官场存在以汉东大学校友为纽带的『汉大帮』团团伙伙之嫌。我身为汉大毕业的学子，此时回去，即便一心为公，也难免会引来外界非议，授人以柄，不利於沙瑞金书记开展工作，更不利於汉东官场的正本清源。” 顿了顿，潘泽林继续说道：“第二，汉东省嬴州市委书记陆盛，是我妻子的亲哥哥，也就是我的大舅子。我与他二人，若一个主政汉东省政府，担任省长一职，一个执掌嬴州市委，身居市委书记要职，两人同在汉东省身居高位，属於典型的亲属任职迴避范畴，於情於理，影响都极为不好，也违反了干部任职迴避的相关条例。” 第202 章 沙瑞金经验欠缺，你要勇於承担责任 本来杜文伟还在为潘泽林不接受组织安排感到惋惜，还在想要不要让工作人员不要记录。 但是，听了潘泽林的解释，他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潘泽林是组织重点培养的干部，也是汉大精英，怎么可能不知道拒绝组织安排的后果？ 这样的精英，也不可能是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 对於潘泽林说的这些问题，他们自然也做过全面调查。 但是，不管组织部门有没有调查过，潘泽林能够主动匯报家庭情况，不管他是另有算计，还是单纯的主动匯报个人关係网，这都是一个加分项，都是值得肯定的。 杜文伟神色郑重地开口：“关於你提到与陆盛同志亲属关係的问题，组织部在研究你的调动方案时，已经充分考虑到了。当前汉东局势复杂，陆盛同志留在汉东，短期內有助於你快速熟悉汉东情况、稳定地方局面。” “我们已经有了明確计划，等到汉东全省局势彻底稳定，各项工作步入正轨，我们组织部会第一时间启动陆盛同志的异地任职程序，严格按照干部迴避规定落实到位。” 说到这里，杜文伟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的目光紧紧锁定潘泽林，语气凝重：“至於你刚才提到的『汉大帮』，我也有所耳闻。我现在就代表组织，正式向你求证——汉东省，到底有没有所谓的汉大帮？” 杜文伟的这个问题非常刁钻，直指汉东政法系统最核心的矛盾，也考验著潘泽林的立场与態度。 潘泽林没有丝毫犹豫，连连摇头，语气鏗鏘有力：“杜部长，我以我的人格党性在这里表態：汉东大学建校百余年，歷来崇尚治学为公、从政为民，从来没有、也绝不可能搞团团伙伙、拉帮结派那一套！” 顿了顿，潘泽林继续说道：“如果汉东官场有个別人，或者是少数人，打著汉东大学校友的旗號，扯虎皮、拉大旗，结党营私、违法乱纪，那不仅是玷污汉东大学的名声，更是触碰党纪国法的红线。我作为汉东大学毕业的干部，身为人民的公僕，將这些害群之马揪出来、清理出去，责无旁贷！” 杜文伟目光锐利如刀，盯著潘泽林看了足足数秒，仿佛要穿透他的神色，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轻触纸张的微响，两名记录员大气都不敢喘，这场谈话是他们见过最复杂的谈话。 这次的谈话，早已超出了常规任免谈话的范畴，变成了一次对立场、原则的考验。 杜文伟自然也听懂了潘泽林话里的意思，不承认汉东大学一直以来的影子派系，而现在明面上出现的某些杂音，都是一些汉东大学毕业的个別败类所为，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与汉东大学无关。 潘泽林这是在与汉东近些年出现的汉大帮划清界限，更是把近些年出现的那个所谓汉大帮打上异端的標籤。 他甚至还表態，要把这些违法犯罪的害群之马清理出去。 良久，杜文伟紧绷的表情才微微鬆缓，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认可：“潘泽林同志，你刚才的表態，我会如实向领导匯报。” 潘泽林闻言鬆了一口气：“多谢杜部长理解。” 杜文伟摇了摇头，表情再次严肃起来：“汉东的情况，想必你已有一定的了解，沙瑞金同志到汉东之后，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数起影响重大的案件。省长刘军又一直在医院疗养，汉东急需一个有能力、有魄力、熟悉汉东的干部去扛起省政府的担子。” 说到这里，杜文伟脸上威严更甚：“你回汉东之后，只要你依法履职，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汉东的发展与稳定，组织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要是其他人，杜文伟还不会这么表態，但是，潘泽林不同……。 杜文伟话音刚落，潘泽林立刻保证道：“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杜书记的信任。到了汉东，我一定坚持原则，依法履职，全力以赴维护汉东的稳定和发展。” 潘泽林心中却已然明了，熊厚成分析的很对，这次返回汉东任职，他是带著稳定汉东的特殊使命。 沙瑞金带著清除赵立春派系的使命空降汉东，而他自己则是带著维护汉东稳定的使命回汉东。 大家都有自己的特殊使命，沙瑞金休想拿他的尚方宝剑来压自己。 哪怕是以后与沙瑞金闹到不可调和的地步，那也是工作需要。 杜文伟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中透出几分讚许。“你能有这个认识，很好。组织上派你回汉东工作，不是让你回去养老，是要你继续发挥过去敢打敢拼、敢硬碰硬、敢於动真格的精神。”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深沉：“沙瑞金同志没有全面主持过省级层面的工作，在工作经验上还是有所欠缺。你去了汉东后，要勇於承担责任，把汉东的工作做好。” “这……我到汉东之后一定会竭尽全力，保障汉东社会稳定、经济稳步发展。”潘泽林犹豫了一下，立刻表態，他不可能说，我也没有主持过一省政务，他只能表態把工作做好。 杜文伟好像知道潘泽林的想法一样，他摆了摆手道：“虽然你也没有主持过一省的政务，但是，你这一路走来，都是在充当救火队长的角色，面对的都是各种复杂局面，我相信你能把汉东的工作做好。” 杜文伟的话，让潘泽林立刻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从未想过，组织对自己的评价竟是一个专啃硬骨头的“救火队长”。 这个標籤，何尝不是一种极高的认可。 “感谢杜部长认可，感谢组织的信任。”潘泽林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甸甸的责任。 他明白杜文伟的用意，这是在为他接下来回汉东的一些工作赋予“尚方宝剑”般的合法性，甚至是一种默许的“特权”。 在汉东那艘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大船上，他需要扮演的，正是那个敢於在关键时刻打破僵局、甚至有可能是在关键时刻抢舵的人。 第 203章 陈岩石破防 汉东省委大院，一號家属楼。 沙瑞金正陪著陈岩石、王馥真夫妇共进晚餐。 聊著聊著，王馥真忽然情绪上头： “小金子，我说句不客气的话——汉东的干部队伍，就是被赵立春给带坏了！” 陈岩石脸色微变，一丝尷尬飞快掠过眼底，连忙摆手打圆场： “小金子刚来，说点高兴的事，今天是团聚的好日子，別提这些敏感的话题。” “他们敢做，还怕我老太婆说？”王馥真火气更盛，不依不饶的道，“老陈，你当初不畏强权，批评赵立春吹空调，逼得他当眾作检討的气概去哪儿了？” 陈岩石声音压低，带著几分尷尬：“这些话，不合適在这儿说。” 赵立春吹空调被逼检討的內幕，他陈岩石作为当事人，能不清楚？ 赵立春有没有问题，以他当年常务副检察长、京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的身份，能不清楚？ 赵立春吹空调这件事，在普通干部和老百姓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这话能在省委书记沙瑞金面前隨便乱讲？ 沙瑞金自然是希望从陈岩石这个老常务副检察长嘴里，套一些赵立春的违法犯罪线索。 他见陈岩石不愿深谈，便给对方加了一把火。 “陈叔叔，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一声。我来汉东之前，赵立春同志给我打过电话，让我代组织给您道个歉。他说当年是搞错了您的年龄，才没让您享受到副部级待遇，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陈岩石摆了摆手，摆出一副淡然不在意的模样： “道什么歉啊！享不享受副部级待遇，我压根不在乎。” 他真不在乎吗？ 当然在乎，甚至可以说是想副部级待遇想得走火入魔。 他当年把单位分的福利房卖掉，最后住进养老院，真的是高风亮节？ 不过是嫌那房子是按厅级待遇分，配不上他这位曾经的常务副检察长、 配不上他对副部级待遇望眼欲穿的不甘心罢了。 只是，他立人设立了一辈子，绝不会承认自己心里惦记著那个副部级別。 一提起陈岩石的退休待遇，王馥真脸上的愤恨几乎要溢出来： “他对不起老陈这事小，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这事可就大了！你让他捫心自问，他对得起党吗？对得起人民吗？” 沙瑞金闻言，心中一喜，急忙追问道：“王阿姨，赵立春同志怎么会对不起党和人民了？你可以详细说说吗？” 王馥真一脸愤愤不平地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小金子，你是不知道，別的不说，赵立春用的那些干部——前腐后继，腐败的腐！一批一批地倒下去，看得人痛心！” 陈岩石也被那句“副部级待遇”整破防了，他不再拦著老伴，反而跟著沉声附和： “没错，汉东这么严重的腐败，根子就是从赵立春任省委书记时开始的。” 看著两人只是一味痛批，却拿不出半点实据，沙瑞金心里掠过一丝不以为然，面上依旧严肃： “陈叔叔、王阿姨，看待腐败问题要客观。一把手有责任，甚至是主要责任，但也不能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一个人身上。就说丁义珍出逃，我来汉东不到一个月他就跑了，我这个一把手，同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王馥真唾沫横飞：“小金子，你才来汉东多久？这怎么能怪在你头上呢？这都是赵立春的错。” 就在几人各怀心事之际，沙瑞金的手机忽然响起。 来电的，是他岳父李存功。 沙瑞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起身致歉：“陈叔叔，王阿姨，我接个电话。” 陈岩石摆摆手，示意沙瑞金赶紧接听。 走到门外，沙瑞金才按下接听键：“爸。” 电话那头传来李存功严肃的声音：“瑞金，跟你说个急事。上面已经敲定了汉东省政府的主要领导调整。” “什么，敲定汉东省长人选了？刘省长不是还有几个月才退吗？”沙瑞金声音中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急切：“接替刘省长的是谁？” “唉，应该是有领导对汉东接连出现影响重大的案件不满了。”李存功长长地嘆息一声，继续说道：“你去了汉东快一个月，应该知道潘泽林这个人吧？” 沙瑞金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潘泽林？那个从汉东走出去的年轻干部潘泽林？” “就是他。”李存功的声音中带著几分凝重，“潘泽林同志回汉东已经在走程序了，他回来任省委副书记、代省长，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沙瑞金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潘泽林这个名字，他当然不会陌生。 来汉东赴任前，他就听过潘泽林的名字。 来汉东之后，他更是去过潘泽林任职的地方考察过。 他不仅在震州考察过潘泽林留下的那些完整產业链的政绩工程， 更是跑到潘泽林的起势之地——岩台市万山县河口镇实地考察。 潘泽林为汉东立下的泼天功劳，沙瑞金心知肚明。 但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这条过江龙居然有回汉东的一天。 “爸，汉东现在的局面……” “正因为汉东局势复杂，你没能稳住汉东，让汉东接连出事，组织才会派他回汉东灭火。”李存功打断他的话，语气中带著浓浓的警告，“潘泽林不仅是汉东本地人，还是汉东大学毕业。此人深谋远虑，做事讲究依法依规，极有章法，你跟他搭班子，一定要慎之又慎，一定要改掉以前那些不讲规矩的坏习惯，一定要收起你以前的那些牛脾气。” 他连续说了三个一定。 对於潘泽林这个人，李存功也不敢小覷。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自家女婿沙瑞金和潘泽林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沙瑞金这一路走来，之所以能如此顺风顺水，完全就是在拼父。 沙瑞金仰仗的是他这个岳父，以及其他几位养父们的庇护。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沙瑞金从进体制开始，几乎没少让这些长辈替他收拾烂摊子。 儘管外界对沙瑞金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称讚他善於权谋斗爭。 可李存功清楚，沙瑞金每一次所谓的“胜利”，都不过是占了父多的优势罢了。 反观潘泽林则截然不同，汉大只是给了一个镇长的平台，他早年完全是凭藉自身过硬的本事、铁腕手段以及过人的智慧从各种漩涡中艰难突围而出，並一路扶摇直上直至厅级。 即便后来受到了汉大精英圈的器重，他们给予潘泽林的也仅仅只是必要的保护，目的在於確保他能够获得公正对待，不受任何恶意排挤打压而已，並未提供丝毫额外的特权。 第204 章 沙瑞金挨批 沙瑞金紧紧攥著手机，掌心的凉意顺著金属机身一路钻到心底。 岳父李存功的话像一块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將方才在饭桌上试图从陈岩石夫妇口中套取赵立春违法犯罪线索的那点盘算，砸得支离破碎。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勉强维持著平静：“爸，潘泽林回来……是上面的意思？还是……还是……有人在运作？” 即便到了这一刻，沙瑞金依旧存著最后一丝侥倖。 他太清楚其中的利害差別——如果只是潘泽林本人，或是他背后的熊厚成在暗中发力，想把人调回汉东跟他分庭抗礼、打擂台，他沙瑞金也不怕。 他对潘泽林也有一定的了解。 此人手腕强硬，抓经济、搞发展確实是一把难得的好手，在汉东本地根基深厚，又有熊厚成这位资歷极深的老干部在背后撑腰站台，论地方人脉、论经济实绩，確实有几分底气。 可沙瑞金向来自负，自问从政多年，在权谋布局、掌控全局上，他从来不输任何人，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潘泽林。 在他心底，潘泽林不过是擅长实务的能臣，而他沙瑞金，是掌控方向、定夺乾坤的一把手。 真到了针锋相对、短兵相接的那一步，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可一旦是上面中枢对他產生了不满、对他的能力產生了根本性的怀疑，那情况就彻底变了。 那意味著沙瑞金积攒多年的政治资本、几位养父和岳父李存功倾力铺就的青云路，都將走到尽头。 一旦失去顶层的信任，他这个空降的汉东省委书记，便成了无源之水。 “谁还愿意主动往汉东这个烂泥潭里跳？” 听筒那头，李存功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恨铁不成钢，甚至夹杂著几分疲惫的怒意。“汉东现在是什么局面？丁义珍在关键时刻猝死；大风厂116事件闹得沸沸扬扬，舆情滔天；省检察院反贪局长陈海离奇撞上大运，……汉东这潭水，已经浑得摸不到底了！” 李存功的声音越说越沉，字字都带著失望的批评：“你到汉东整整一个月，非但没有稳住局面、理清乱象，反倒让事情接二连三地爆发，一桩比一桩棘手。现在，上面已经有人公开对你的掌控力提出质疑了，说你经验不足，压不住阵、稳不住局面。” 李存功心底对沙瑞金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此时此刻，他甚至对当初联合沙瑞金的几位养父，还有钟正国等人，一起倾力推动沙瑞金空降汉东担任省委书记的决定，生出了一丝浓烈的悔意。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手培养、寄予厚望的女婿，竟然会如此不中用。 沙瑞金是空降到汉东的，汉东局势盘根错节、赵立春遗留的势力根深蒂固，他需要时间站稳脚跟、布局掌控，李存功不是不明白。 可他不能容忍的是，在丁义珍这种惊天大案爆发、后院已经彻底起火的危急关头，沙瑞金不第一时间坐镇指挥，反而还在外面调研，就怕沾上一点。 紧接著又是大风厂事件、陈海车祸，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汉东的脸面之上，也砸掉了上层对沙瑞金最后的耐心。 换作任何一个领导，都会认定沙瑞金能力不足，又怎么可能再继续信任他？ 此刻李存功还不知道，他的好女婿沙瑞金已经磨刀霍霍对准了汉大帮。 要是知道，可能一瓶降压药也压不住他的血压。 李存功恨铁不成钢的严厉批评，反而是激起了沙瑞金心底的委屈。 “爸，我不是不作为，更不是我推卸责任。”沙瑞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的辩解，“汉东的局势您也清楚，赵立春经营多年留下的烂摊子，汉大帮、秘书帮两股势力纠缠不清，渗透到各个要害部门，我刚空降一个月，根基未稳，贸然动手插手只会给他们背锅。”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逻辑更清晰：“丁义珍出逃是突发状况，我在外调研，不是逃避责任，是为了摸清楚底下市县最真实的情况，……” “调研？还是控不住场？” 李存功根本不给沙瑞金继续辩解的机会，语气骤然严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字里行间的失望几乎要穿透手机，压得沙瑞金喘不过气：“瑞金！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在教导你做事要稳、要沉得住气，该隱忍的时候绝不冒进，但是，稳、沉得住气也要看时候。” “你现在是一把手，关键时刻要有担当、要能扛事！汉东现在就是一个隨时会炸的火药桶，你是全省的掌舵人，不想著压稳局势，反而任由事態发酵，大风厂的116事件闹到全国，陈海躺在医院生死不知，这一桩桩、一件件，在上面领导眼里，不是你沙瑞金的『隱忍布局』，是赤裸裸的控局不力、履职失职！” 李存功深吸一口气，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带著冰冷直白：“我告诉你实话，潘泽林回汉东，不是哪个派系、哪个人的意思，是核心层共同的决定。潘泽林是什么人？经济口的顶尖干將，当年在汉东扫黑除恶、整顿官场歪风，手段比你更硬、魄力也比你更足，基层和上层都认他。” “上面调他回汉东，明面上说是给你配个得力副手，协助你抓经济、稳局面。实际上，就是给你戴上一道紧箍咒——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是你接下来依旧压不住汉东的乱局，稳不住官场的人心，潘泽林，隨时会顶上去，取代你的位置。” 这句话，像一道惊天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沙瑞金的头顶，震得他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第 205章 重拾信心 他一直以来都坚信，自己空降汉东，是岳父和几位养父铺就的青云大道，是手握尚方宝剑、前来整顿汉东乱象的天选之子。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短短一个月时间，三场突发大事，就把上层给他的“信任票”撕得粉碎，把他的政治前景，推到了悬崖边缘。 上面质疑的，不是他有没有犯错、有没有私心，而是他掌控局面的根本能力。 有熊厚成在背后撑腰，经济能力碾压，还有上面的默许，一旦潘泽林重新在汉东站稳脚跟，整合汉东本地势力，他这个省委书记，就会有被架空的风险，到时候別说收拾赵立春遗留的秘书帮和汉大帮了，连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衝上头顶，將沙瑞金全身的血液都冻得近乎凝固。 长久以来的自负、篤定、胸有成竹，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握著手机的手微微发颤，一贯锐利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慌乱。 在岳父李存功面前，他卸下了所有省委书记的偽装，第一次彻底露了怯。 沙瑞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爸，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李存功沉默了片刻，听筒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沙瑞金紧绷的神经上。 这位退休多年的老同志，终究还是压下了满腔的失望。 他清楚，此刻再骂、再怨都无济於事，沙瑞金是他们一手推上去的，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是沙瑞金在汉东彻底失去上面的信任，他自己的阵营也会跟著遭受重创。 “慌什么！”李存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天还没塌，你现在还是汉东一把手。虽然潘泽林回汉东已经成为定局，但是，他还没到任你就自乱阵脚，等於已经输了一半！” 对啊，自己还是汉东省委书记，天然就占据大义。 虽然李存功的安慰让沙瑞金重拾了一部分自信心，但他的声音中还是带著一股子难以理解的情绪：“爸，我……我是真没想到，上面的动作会这么快，我还以为，就算汉东暴露了一些问题，怎么也要等刘省长彻底退休才会安排汉东省长人选。” “你以为官场是过家家？”李存功冷哼一声，语气凝重，“汉东是什么地方？是名列前茅的经济大省，是各方博弈的前沿，多少双眼睛盯著这里？你空降过去，虽然带著特殊使命，但是，你一味想著怕担责，不能扛起汉东的重任，反倒让乱象愈演愈烈，上面谁还敢信任你？谁不想抓住这个机会取而代之？” 沙瑞金脑海里飞速闪过这一个月的种种：丁义珍猝死、大风厂116事件、陈海车祸，桩桩件件都掐在最要命的节点上。 丁义珍猝死，他本想让高育良、李达康以及田国富去背锅，然后以自己刚到汉东，不了解情况为由把主要责任甩出去。 可他忘了，他现在是汉东省委书记，不再是以前在西部某省的省委副书记。 他陷入了惯性的甩锅思维。 他的这些表现在最高层眼里，就成了稳不住局，就是没有担当，就是无能。 “爸，我错了。”沙瑞金为了得到老岳父的托底，乾脆地低头认错，褪去了心中因为上位省委书记而升起的傲气，也褪去了女婿翻身把歌唱的得意，只剩下晚辈的恭谨，“我不该一味求稳而忽略该承担的责任。” “知道错就还有救。”李存功的语气稍稍缓和，“听著，从现在起，收起你以前那套不讲规矩的工作方式，竭尽全力去完成你履职汉东的使命，只有这样，你才能重新获得组织的信任。” “爸，我知道怎么做了。” 沙瑞金心中一喜，立刻保证道。 经过李存功的提醒，他自然想通了，自己现在已经失去了上级的信任。 想要重新获得信任，就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政绩。 而他本身就是带著任务空降汉东，完成上级交给自己的任务，自然会再次获得信任。 只要让一部分人看到他沙瑞金还是有可取之处，他自然是能够继续在实权岗位上坐著。 要是不能完成任务，那他这辈子的前途基本上就到头了。 他能走到汉东省委书记这个位置，固然离不开岳父与几位养父的铺路，离不开中枢需要一个善斗爭、有背景的人来整顿汉东，清除赵立春留下的顽疾。 但不可否认，沙瑞金本身，也有可圈可点之处。 关键时刻，他敢拼，也拿得出魄力。 否则，仅凭关係，中枢也绝不会把这么重的担子交到他手上。 他最擅长的，便是合理利用背后长辈们的影响力，恩威並施，纵横捭闔。 能贏，能稳住，能把事做成，本身就是一种最硬核的能力。 汉东这盘棋，本就凶险，更是需要一个背景、手腕都强的人来坐镇。 中枢已收到赵立春违法犯罪的一些线索，若是派一个毫无背景的干部孤身前来汉东任职，別说反腐整顿汉东，恐怕刚落地，就会被赵立春经营几十年的势力架空，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沙瑞金不一样。 他身后有一眾养父扶持，有李存功的影响力，有钟正国一系的暗中支持。 只要他收心定性，把这些力量用在刀刃上，彻查赵立春的罪证，稳住汉东大局，即便仕途已无再往上的空间，安安稳稳做满一届省委书记，依旧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之前之所以浑招频出，不过是骤然手握一省权柄，心態有些飘飘然了。 自负多了，经验又跟不上，没能及时从副职思维转成一省主官的思维罢了。 此刻，经李存功这一通敲打，沙瑞金的那颗浮躁之心，被彻底打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以及破釜沉舟的决心。 掛断电话后，沙瑞金推门走回餐厅。 “小金子，电话打完了？” 屋內传来王馥真的声音，拉回了沙瑞金的思绪。 他收敛眼底的凝重，脸上重新掛上温和的神色。 第 206章 王馥真的遗憾 “是的，王阿姨，让您和陈叔叔久等了。” 沙瑞金微微一笑，语气谦和，身上没有半分封疆大吏的凌厉，反倒像个自家的晚辈。 王馥真对沙瑞金的態度很是受用，她连忙摆了摆手，眼角带笑：“小金子，你是一省父母官，肩上扛著汉东几千万人的事，工作要紧，我们等一会儿算什么。” 餐桌旁，陈岩石一脸平静地端著半杯白酒，方才被沙瑞金挑起关於退休待遇的情绪，早已在这片刻沉默里平復下去。 他歷经风雨，喜怒不形於色，只是眼底深处，仍藏著对没有拿到副部退休待遇的愤恨。 沙瑞金落座后，王馥真很是识趣，主动转了话题，不再提赵立春那个敏感名字。 有些事，点到为止，过犹不及，尤其是在眼前这位刚空降汉东不久的省委书记面前。 显然，她在沙瑞金接听电话的这一会，被陈岩石点醒了。 沙瑞金拿起筷子，细心地给陈岩石和王馥真各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动作恭敬又自然。 放下筷子后，他目光轻轻落在陈岩石身上，语气放缓，带著几分歉意：“陈叔叔，之前跟您商量的、请您去省委常委会给我们讲课的事，可能要往后推迟了。” 陈岩石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故作毫不在意：“没事，刚好我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我早就退下来了，不添乱就好。” 王馥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 沙瑞金行事素来一个吐沫一个钉，若非真有变故，绝不会轻易更改已经敲定的安排。 她眼神微微闪烁，轻声问道：“小金子，是出了什么事吗？汉东……是不是又有什么风浪了？” 沙瑞金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道：“倒也没有出什么乱子。就是我刚接到消息，中枢那边，刚刚敲定了一轮重要的人事调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老脸上的疑惑，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潘泽林同志，將会调回汉东，任省委常委、副书记、代省长。” “潘泽林？”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陈岩石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王馥真更是直接抬眼看向老伴。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底清清楚楚看到了震惊。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当年在汉东惊才绝艷、却又早早远走他乡的年轻人，竟然会以这样强势的姿態归来——正部级，省委副书记、代省长。 一步登天，直入汉东权力核心。 沙瑞金將这一切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暗一动。 看来，这位即將归来的潘泽林，在汉东本地干部心中，分量远比他预想的更重。 他语气越发诚恳，带著几分晚辈求教的谦逊：“陈叔叔，我来汉东时间短，对本地的干部脉络、过往渊源，了解得还不够透彻。我听说，潘泽林同志早年是在汉东工作过的？您在汉东深耕一辈子，对他应该很了解吧？” 陈岩石缓缓放下酒杯，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眼底深处，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有惋惜，有不以为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遗憾。 沙瑞金的这个问题，戳中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王馥真见老伴沉默，便先开了口。 说起潘泽林，她脸上对赵立春的愤恨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又复杂的感慨：“潘泽林……怎么会不认识？他当年，可是咱们汉东最年轻，最有前途的正厅级干部。说起潘泽林三个字，整个汉东省，谁不提一句后生可畏。” “陈叔叔、王阿姨，你们都对潘泽林同志这么熟悉，看来，他在汉东，还真是个响噹噹的名人啊。”沙瑞金脸上露出几分好奇，“你们可以跟我说说他当年的往事吗？我也好提前多了解了解这位新搭档。” “当然可以，我就说说我知道的吧。”王馥真嘆了口气，眼底的震惊与羡慕交织在一起，“潘泽林这个同志，能力是真强，魄力足。他与今天在咱们院子里锄地的那位公安厅长还是同学。” “潘泽林与祁同伟是同学？”沙瑞金眉梢微挑，惊呼出声。 “不止是同学。”王馥真点头，“两人当年都在缉毒队工作过，潘泽林还曾是祁同伟的队长。” “他们还有联繫吗？” 沙瑞金这一声追问，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的震惊难以掩饰。 他来汉东一个月，最上心的，就是掌控公安系统这柄关键“利剑”。 为此，他特意託了部里的老同学帮忙，他的老同学也向他推荐了赵东来这个京州市公安局局长。 如今突然得知，省公安厅长祁同伟，竟然是即將上任省长潘泽林的老部下、老同学…… 他怎么可能不紧张。 他接触过的本地干部，没有一个提过这件事，要不是王馥真说起这事，他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知道这个內幕。 沙瑞金语气急切：“王阿姨，您详细说说，两人当年下基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馥真见状，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这位新书记，是在忌惮潘泽林和祁同伟联手。 她语气篤定，脸上毫不掩饰对祁同伟的鄙夷与不屑：“能有什么联繫？自从祁同伟攀上樑家那根高枝过后，两人就彻底断了来往，形同陌路。” 提起祁同伟，王馥真的声音都冷了几分：“当年毕业分配，祁同伟被分到了偏远乡镇的基层司法所。他吃不了苦，不甘心一辈子埋在基层，就钻营去了缉毒队。可在缉毒队待了不到一年，还是嫌苦嫌累，最后乾脆在大学操场上，当眾给时任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女儿下跪求婚。” “娶了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女人，换了一条往上爬的捷径。” 哪怕是二十多年过去，王馥真对祁同伟的態度还是没有变，在沙瑞金面前绝口不提祁同伟的功劳，专挑祁同伟的负面消息说。 沙瑞金皱起眉：“那潘泽林呢？他后来好像改学经济学了吧？他当年，怎么也去了基层缉毒队？” 这一点，他实在想不通。 一个前途无量的政法、经济高材生，放著好好的机关单位不去，反而去了缉毒队。 王馥真脸上的遗憾几乎要溢出来：“人家潘泽林的觉悟，比祁同伟高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当年分配，他原本是定在省检察院经侦处，是分配在你陈叔叔手下。” 她看向陈岩石，语气里满是可惜：“多好的一个苗子啊……可惜，他最后没去经侦处，而是主动写了申请，硬是去了最艰苦、最危险的基层缉毒一线，要去解决家乡的毒品泛滥问题。” 第 207章 陈岩石对潘泽林的批判 对潘泽林，王馥真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一边是羡慕——羡慕潘泽林的能力、羡慕潘泽林的成就、羡慕这是別人家的孩子。 一边是遗憾——遗憾潘泽林当年没有去省检察院经侦处，没能成为陈岩石的老部下。 高育良为什么一直都愿意给陈岩石几分薄面，不就是陈岩石是他曾经的老领导吗？ 若是当初潘泽林真成了陈岩石的部下，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今省委书记是陈家养子，副书记是陈岩石的老部下，要是省长也是陈岩石的老部下，那他们老两口在汉东，谁敢不高看一眼？谁敢不给面子？ 只可惜，没有如果。 潘泽林和祁同伟，並非一路人。 沙瑞金心里悄悄鬆了一口气。 “这么说，潘泽林同志和祁同伟，早就没有联繫了？” “早就断了。”王馥真说得十分肯定，“潘泽林那种脚踏实地、靠真本事立功的人，怎么可能跟祁同伟这种心术不正、钻营攀附的人走得近？我听说，自从潘泽林在缉毒队立了大功、调离缉毒队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来往过。” 沙瑞金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只要潘泽林和祁同伟不是一条心，汉东这盘棋，就还有得走。 於是，他又追问道：“那潘泽林同志，后来又是怎么调去河口镇当镇长的？” 在沙瑞金看来，从缉毒一线到乡镇镇长，这一步跨度不小，背后必然藏著故事。 王馥真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太清楚细节了。只知道，他当年在震惊全国的燕子沟扫毒行动中挨了两枪，重伤不死，立了一等功，伤好之后没多久，就从缉毒队调出来了。”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 “那之后，他就离开了政法线，一步一个脚印做到的震州市委书记，再后来，他就离开了汉东。”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这一回来，直接就站到了汉东的檯面上。” 沙瑞金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但他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潘泽林，汉东大学政法、经济双科高材生，基层缉毒英雄，立过一等功，还是省公安厅长祁同伟曾经的队长……这个新来的省长，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对於祁同伟这个跳樑小丑，沙瑞金倒是没有那么在意。 在他眼中，祁同伟不过是个善於钻营攀附的投机者，看似上躥下跳、左右逢源，实则格局狭小、根基虚浮，翻不起真正的大浪。 他在来汉东之前，特意拜访了在部里任职的老同学。 他的老同学私下跟他交底，言语之间说得十分透彻：祁同伟虽身居汉东省公安厅厅长高位，可他在汉东公安系统內部的实际掌控力，远没有外界想像中那般牢固。 省厅机关內部的核心处室，祁同伟尚能凭藉正职身份压人一头，政令勉强通行无碍。 可一旦往下延伸到各市、各县的基层公安系统，祁同伟的影响力便大打折扣，近乎微弱得可怜。 底下不少地市公安局长，面上对他客客气气、礼数周全，不过是碍於官场规则与职级差距做足表面功夫，暗地里对这位厅长不以为然者比比皆是，真正愿意死心塌地追隨的，寥寥无几。 也正因如此，沙瑞金从未將祁同伟视作真正的威胁。 但他可以不在意祁同伟，却绝不能不在意潘泽林这条过江龙。 这才是沙瑞金心底最清醒、也最忌惮的一层盘算。 潘泽林手腕硬，不显山不露水，与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是师生关係，他在政法系统中暗藏著惊人的能量，是一股绝不能轻视的潜流。 沙瑞金心里比谁都明白，祁同伟本身不足为惧，可一旦祁同伟沦为潘泽林手中那把出鞘的刀，任由对方操控摆布，那么整个汉东省公安厅，便再也没有他沙瑞金插得上手、说得上话的余地，公安系统这一关键阵地，將会彻底脱离他这个省委书记的掌控。 幸好，潘泽林与祁同伟早已分道扬鑣，两人之间非但没有同盟之势，反倒隱隱有著界限分明的疏离。 这一点，让沙瑞金暗暗鬆了口气。 若是两人真的走到一起，形成攻守同盟，那他恐怕只能选择暂时退让，彻底放弃对公安系统的渗透与掌控，以保全大局稳定。 只是沙瑞金不知道，他此刻的安心，不过是建立在信息不全的误判之上。 潘泽林的確与祁同伟断了往来，双方没有任何私下联繫，更无利益捆绑。 可潘泽林在公安系统內的影响力，远比身居厅长之位的祁同伟还要深厚、还要稳固，根基扎得更深。 汉东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刘元东，早年便是潘泽林的队长，后来身份对调，潘泽林是震州市委书记，刘元东则是公安局长，两人曾是上下级，更是共过事的老搭档，情谊与信任远非寻常同事可比。 除了刘元东，省厅副厅长罗峰、京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王磊、岩台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彭家来、震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贺飞……这一连串在汉东公安系统举足轻重的名字，无一例外，都与潘泽林有著过命的交情。 他们全是当年万山县缉毒队一同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枪林弹雨里结下的情谊，远比酒桌饭局、利益交换来得牢固百倍。 在这些人心中，潘泽林的分量，重过职级，甚至重过顶头上司祁同伟。 只要潘泽林一句话，莫说底下的分局、市局，就连省厅內部，祁同伟也得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 这股潜藏在水面之下的力量，是沙瑞金此刻尚未察觉的暗流，也是足以在未来某一刻彻底搅动汉东政法格局的力量。 “陈叔叔，你对潘泽林这个人怎么看？”看著陈岩石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沙瑞金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开口询问道。 看陈岩石的表情，沙瑞金猜测，对方对潘泽林的看法可能有別於王馥真。 陈岩石嘆息一声，脸上露出了一抹批判的意味：“潘泽林这个同志，能力是有的，就是太过心狠手辣，也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第 208章 潘泽林不食人间烟火？ “心狠手辣？不食人间烟火？”沙瑞金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陈叔叔，您这话……是从何说起？” 陈岩石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了沉，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当年燕子沟那一战，我是亲眼见过报告的。”陈岩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毒贩窝点五六十號人，负隅顽抗，他带著缉毒队正面强攻，自己冲在第一个，身中两枪还能战斗。硬气是真硬气，狠，也是真够狠。”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 “我不是说他不该狠。对付毒贩，不狠站不稳。可潘泽林不一样，他那不是衝动，是冷静到骨子里的狠辣。只要有反抗的嫌疑，一律当场击毙，反抗嫌疑，这个嫌疑的边界可就大了。” 沙瑞金眉头微蹙，他虽然有些不理解陈岩石的想法，却还是反驳道：“我虽然没有在缉毒一线工作过，但是，也知道依法处置，本就是缉毒一线的常態，面对毒贩，直接击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陈叔叔有些过於苛责了。” 王馥真在一旁轻轻嘆了口气：“老陈，你就是太较真了。潘泽林那是能力强，办事稳，是施展雷霆手段打击犯罪分子。” 见老伴与沙瑞金都不站在自己这一边，陈岩石的牛脾气就上来了，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固执：“我不是否定他的能力，潘泽林抓经济能力强，这一点汉东没几个人比得上。可他做事，太狠，太绝，有时候近乎不近人情。” “我们不说在燕子沟扫毒，就说他在震州那几年，扫黑除恶，力度之大，全省震动。黑恶势力连根拔起，百姓拍手称快，这是好事。可他办案，那种“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风格有些走上了邪路。” 陈岩石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中带著一股子指点江山的意味：“当年震州那场风暴，多少人一夜之间落马。该抓的抓、该判的判，没问题。” 顿了顿，陈岩石继续说道：“可有些边缘人物、有些年轻人只是不懂事犯了错，他们都是半大孩子，教育教育就好，他对这类可轻可重的案子，一律从重从快，不给人留半点转圜余地。甚至有很多人都是家里的顶樑柱，把人家送进去了，留下孤儿寡母在外，人家怎么生活？政法系统里有人说他是铁面无私，可我看，是杀伐太重。” “法理之外也要讲人情，可潘泽林眼里只有结果，不问过程。只要能把黑恶势力彻底打掉，什么余地、什么柔性处理、什么给孩子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在他那儿统统不存在。这种人，做尖刀、做利剑，锋利无比；可坐镇一方、执掌大权，太容易刚极易折。” 沙瑞金闻言，看向陈岩石的眼神有些变了。 沉默片刻，他才轻声道：“乱世用重典，震州当时积弊太深，或许也是不得已。要不是当初潘泽林同志在震州扫黑除恶，震州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沙瑞金倒不是单纯的要反驳陈岩石，而是实事求是的说，没有当初潘泽林的扫黑除恶，就没有今天的震州。 “不得已？”陈岩石依旧是不依不饶，“那他在岩台搞国企改革呢？那总不是扫黑除恶了吧，总不是面对犯罪分子了吧？” 一提这事，陈岩石脸上的批判更重：“不少老国企，包袱重、效益差、职工多，换了別人，都是慢慢改、分步推，先保稳定，再谈发展。他倒好，眼里只有发展，只知道一刀切。” “他抓经济的能力那么强，明明有能力把那些国企做起来，但是，他就是不愿意，硬是要让一部分国企破產重组，一点不含糊。他那样做，地方財政是轻鬆了，可那些老工人呢？那些一辈子献给工厂的职工呢？他一句市场规律，就把人推向社会。” “有人拦门、有人上访、有人哭诉求情，他愣是不见、也不鬆口。有人劝他缓一缓，他说长痛不如短痛，拖下去只会烂得更深，他眼里只有財政，只有经济发展，完全不顾工人的死活。” 陈岩石望著沙瑞金，唾沫横飞，一字一句道： “他眼里只有大局、战略、长远，就是看不见眼前一个个活生生的工人。” “他能力强不强？强。政绩大不大？大。可你说他食人间烟火吗？不食。” “他心里没有老百姓，只有他的政绩，从来就不去了解那些最底层、最普通工人的生活。” “发展得再好，工人没有受惠，这样的发展有什么用？” 陈岩石顿了顿，最后落下一句定论： “潘泽林是个能干事、干成事的干部，可绝不是个让老百姓幸福的干部。这种人，用好了是汉东的福；可一旦走偏，那破坏力，比腐败分子都可怕。” 沙瑞金眉头紧锁，他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化不开的疑惑。 在沙瑞金看来，潘泽林的所作所为，完全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而且，沙瑞金本人也曾深入钻研过潘泽林所著的那两部著作——《乡镇经济》和《县域经济》。 不仅如此，包括他在內的许多基层干部也都曾从这两本书中汲取灵感，並將其中的一些成功经验应用於实际工作之中。 然而此时此刻，陈岩石却对潘泽林昔日主导的国有企业改制一事横加挑剔。 可他又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就只能不痛不痒地去指责人家不食人间烟火。 他这样做完全就是吃力不討好，反而把人给得罪了。 沙瑞金甚至很想来一句，“就你清高，就你食人间烟火，怎么不见你为地方发展做出什么贡献？”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陈岩石对潘泽林的这些批评，完全就是带著个人情绪，带著个人偏见，甚至是有些偏激。 他不知道陈岩石与潘泽林这个未来省长有什么矛盾，会让陈岩石这么挑刺。 人家潘泽林的所作所为，是得到中枢认可的，你陈岩石把人家批评得一无是处，你想干什么？ 凭他多年的直觉，这其中一定有瓜。 第209 章 沙瑞金的不满 王馥真瞧著陈岩石脸颊涨得通红，嗓门越拔越高，她知道，再这么聊下去，好好的一场聚会，非得闹成僵局不可，当即伸手拽了拽他的胳膊肘，压低声音劝道：“老陈，少说两句吧，小金子也是站在全省大局上就事论事，你別总揪著一点小问题不放。” 陈岩石却像是被点著了的炮仗，一把甩开了老伴的手，力道大得让王馥真踉蹌了一下，他胸口剧烈起伏著，火气非但没有半分消减，反而烧得更旺，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满是执拗，他盯著沙瑞金沉声说道： “我不是无理取闹，我是在给汉东敲一记警钟！潘泽林这个人，论本事，汉东省內挑不出几个能与之比肩的；论手段，雷厉风行、杀伐果断，没人能拦得住他。可唯独一样，他不食人间烟火，不通世间人情。你们现在只看到他是能臣干將，是破局的利刃，却忽略了他可能对汉东带来的破坏。” 沙瑞金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与几分不耐，语气儘量放得恭敬：“陈叔叔，您是老革命、老前辈，一辈子扎根基层、心繫百姓，看问题一向通透，我向来是敬重的。但有一点，您可能真的忽略了。” 他轻轻將酒杯放在餐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直直看向陈岩石：“潘泽林当年在岩台主导的国企改革，从来不是什么一刀切的蛮干，而是有破有立、谋定后动。他破的是那些资不抵债、常年亏损的殭尸企业，是拖累地方经济的低效產能；立的是新兴產业集群，是成千上万的新增就业岗位。您只看到了部分老工人短暂下岗的难处，却没有看到改革之后，岩台財政连年增收，真金白银反哺到了民生保障、医疗教育、基础设施建设上，惠及的是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 “中枢之所以一路提拔潘泽林同志，正是看中了他敢动真格、能破困局、敢啃別人啃不动的硬骨头的能力。眼下汉东正处在转型发展的关键时期，最缺的就是能直面矛盾、干出实绩的干將。” 其实在沙瑞金心底，对於潘泽林即將调回汉东与自己搭班子共事，藏著几分不爽，甚至隱隱有牴触之意。 毕竟潘泽林在汉东的影响力太大了。 可不爽归不爽，牴触归牴触，他身为汉东省委书记，绝不能公然质疑中枢的决策。 倘若陈岩石今天能拿出实打实的证据，爆出潘泽林违纪违法、贪腐瀆职的內幕消息，他还会静下心来认真听，然后秘密深挖。 可陈岩石翻来覆去，不过是指责潘泽林手段狠、不近人情，拿不出任何铁证，只是单纯的口嗨。 这种话，一旦传出去，不仅会抹黑干部形象，更会影响全省干部队伍的稳定，对他自己的政治前途更是百害而无一利。 陈岩石退休多年，年岁已高，即便口无遮拦，旁人也只会念他是老革命、脾气倔，最多只是批评教育一下，不会有太重的处罚。 可沙瑞金还在任上，身居高位，一言一行都关乎大局，他绝不敢跟著陈岩石这般毫无顾忌地口嗨议论。 陈岩石闻言，冷笑一声：“他哪是啃硬骨头？他那是砸別人的饭碗、铺自己的路！那些下岗老工人，一辈子把青春和汗水献给了工厂，下岗后的窘迫、难处、绝望，他潘泽林听过几回？亲自见过几个？他坐在办公室里盯著冰冷的经济报表、財政数据，当然觉得一切改革都合情合理、理所应当！”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我不是反对改革，我反对的是他拿普通工人的切身利益、拿底层工人的生计活路，当成自己仕途晋升、积攒政绩的垫脚石！” 这句话分量极重，让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沙瑞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原本恭敬的眉眼彻底消失，周身的气场也变得凌厉逼人。 陈岩石喝一杯马尿之后就口嗨，他必须站稳立场，若是不强力反驳陈岩石的观点，等这些话泄露出去，他这个省委书记的前途也就彻底走到头了。 “陈叔叔，话不能这么说。”沙瑞金的声音冷了几分，没有了之前的恭敬，多了几分省委书记的威严，“潘泽林同志的政绩，是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不是靠嘴吹出来的。岩台、震州、京州，上千万老百姓的日子实实在在好起来了，腰包鼓起来了，城市发展起来了，这不是什么垫脚石，是写在汉东发展史上的功劳簿。” 说到这里，沙瑞金声音中带著明显的批评：“潘泽林同志的所作所为，是得到中枢充分认可与高度肯定的，即便我是汉东省委书记，也不能妄议。” 陈岩石被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著，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底满是失望：“你……你们啊，都忘了我们当年革命的初衷啊！” 陈岩石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听不出沙瑞金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说自己这个汉东省委书记都不能妄议中枢决策，分明就是在变相批评他陈岩石一个退休厅级干部，没有资格议论中枢的决策。 沙瑞金说的是铁一般的事实，可有时候，最冰冷的事实，往往最伤人。 他怎么也没想到，沙瑞金这个养子不帮自己也就算了，还会如此不留情面的批评自己。 见陈岩石依旧固执己见、满脸不服，沙瑞金知道，今天这番谈话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再爭辩也无任何意义。 他不再多言，只是缓缓站起身，伸手仔细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衣襟。 “陈叔叔、王阿姨，时间不早了，你们二老年纪大了，不方便来回奔波，今晚就留在我这里休息吧，我让工作人员收拾好房间。”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保持著表面的恭敬，可那股疏离感怎么也掩饰不了。 他对陈岩石本就没有多少敬重，只是碍於陈岩石当初养过他几个月，他要做个样子给其他养父看。 现在，陈岩石仗著老资歷，毫无凭据地贬低、詆毁中枢亲自认可的干部，为了不惹火上身，他自然不能让陈岩石继续说下去。 第210 章 沙瑞金骑虎难下 王馥真也是老江湖了，她本身就是王家大小姐，又一辈子跟著陈岩石在机关大院里摸爬滚打，见多了人情世故、官场虚实，沙瑞金那一句客气的挽留，让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沙瑞金哪里是留客，分明是不动声色地下了逐客令。 她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攥住了还在怒火中烧的陈岩石，一边对著沙瑞金堆上满脸歉意的笑，一边连声推辞：“小金子，不用麻烦了，真不用麻烦了，我们俩年纪大了，觉浅，还是回养老院自己的房间里睡得踏实，就不在这里给你添乱了。” 陈岩石此刻是怒火中烧，脑子里满是当年对沙瑞金的养育之情。 如果是別人反驳他，不给他留面子，他还不会这么生气。 但是，沙瑞金曾经是他的养子，怎么说他也养了对方一段时间，可现在，沙瑞金居然含沙射影地批评他没有资格去质疑潘泽林的提拔，这如何不让他破防。 这一刻，他已经把潘泽林拋诸脑后了，只想像几十年前那样，指著鼻子把这个忘本的养子狠狠批评一顿。 可胳膊上猛地传来一阵刺痛感，让他有些恢復了理智，是王馥真暗中掐了他一把。 他侧过头，看著老伴急切又慌乱的眼神，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沙瑞金见状也不再勉强，脸上依旧掛著那层无懈可击的恭敬，听不出半分喜怒：“既然陈叔叔、王阿姨坚持要回去，那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养老院。” 沙瑞金没有再多说一句挽留的话，將两人送到了別墅门外的台阶下。 待陈岩石、王馥真坐上那辆掛著省委牌照的1號专车离去，沙瑞金脸上那层温和与恭敬也瞬间消失不见。 他站在一號別墅门口，阴沉著脸，看著轿车尾灯渐渐远去，直到汽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陈岩石夫妇虽然离开了，但沙瑞金心底那股压抑的烦躁之意，却没有因为两人的离去而消失。 潘泽林即將调任回汉东、与他搭班子共事的消息，本就像一根刺死死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让他寢食难安。 潘泽林在汉东根基之深、威望之重、手段之强，都是他这个空降而来的省委书记不得不忌惮的存在。 可今晚陈岩石这番不分场合、倚老卖老的耍酒疯，更是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他最敏感的地方，扎得他浑身不自在，满心都是厌恶。 这一刻，沙瑞金才彻底想通了岳父李存功，还有个別养父反覆叮嘱，让他不要与陈岩石走得太近的真正原因。 陈岩石这样的人，一辈子活在自己的道理里，仗著老革命的资歷，不分轻重，眼里只有他所谓的公道，丝毫不懂官场规矩、政治分寸，谁沾上身，谁就有可能被他拖进泥潭，惹一身洗不掉的麻烦。 也是这一刻，他才想明白，为什么陈岩石养了三个孩子，大儿子陈山、女儿陈阳，早早便与家里断了联繫，只剩一个小儿子陈海守在身边。 究其根本，正是陈岩石这副自命清高、执拗偏激的性子，把身边最亲的人都推得远远的。 甚至在这一瞬间，沙瑞金心底竟冒出一个念头——当年赵立春主政汉东期间，压著陈岩石，没让他拿到副部级的退休待遇，是他最正確的决定。 一个退了休的厅级干部，就已经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妄议中枢任命的干部，若是当年真让他如愿以偿，拿到了副部级的退休待遇，顶著更高的资歷光环，还不知道要狂成什么样子，还不知道要闯出多大的祸来。 想到这里，沙瑞金心底闪过一阵懊恼，恨不得当场扇自己两记耳光。 当初自己怎么就偏偏嘴贱，一时头脑发热，提出要邀请陈岩石到省委常委会上给全体常委讲党课、讲传统？ 如今，邀请陈岩石参会讲课的安排，已经正式发文到了省委办公厅，流程都走得差不多了。 若是此刻取消，外界会怎么解读？ 官场之中，从来都是见微知著，人人都精得像老狐狸。 所有人都知道他与陈岩石那层特殊的关係，如今恰逢潘泽林即將回汉东履新。 潘泽林任汉东省长的消息前脚刚传出来，后脚他就取消陈岩石的讲课，別人会不会觉得，是他沙瑞金怕了潘泽林？ 会不会因此动摇他这个汉东一把手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威信？ 更麻烦的是，这事一旦传到京城那几位养父耳中，他们会不会多想？会不会觉得他忘恩负义、地位高了就翻脸不认人？ 可若是硬著头皮，继续邀请陈岩石来常委会讲课，沙瑞金更是心底不安。 以这个老东西的牛脾气和自命清高，万一在一眾省委常委面前，借著讲党课的由头髮疯，当眾大放厥词，甚至质疑中枢决策，那场面，將彻底无法收拾。 到时候，丟人的不只是陈岩石，更是他这个亲自邀请的省委书记。 一念及此，沙瑞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 京城。 潘泽林在完成上级必要的组织程序后，便著手筹备起返回汉东履职之事。 回汉东任职，他自然要主动联繫汉东省委常委中的那些熟人，向他们通报一下自己即將回归汉东的消息。 他这样的做法，並非出於要拉帮结派或者是搞团团伙伙，只是基本的人情世故罢了。 潘泽林第一个拨通的电话，便是正在汉东省人民医院疗养的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刘军。 当年，刘军以汉东省政府常务副省长的身份兼任震州市委书记一职，坐镇震州扫黑除恶、反腐败斗爭，与身为震州市长的潘泽林共事。 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二人建立起了深厚友情。 后来，刘军任汉东省长，还屡次对潘泽林施以援手，以期將来潘泽林能够照顾好自己的贤婿方斌。 第 211章 刘省长的算计 汉东省人民医院高干疗养区，淡淡的花香驱散了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vip特护病房內，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刘军半靠在垫高的床头，身上盖著一条浅灰色薄毯。 虽然是靠在病床上，却不见他身上有半分病態。 刘军的脸色红润，眉眼间沉淀著数十年官场打磨出的威严，那双眼睛更是锐利如鹰隼，即便身处病房，也依旧透著洞若观火的清明。 哪里有半分外界传闻的“积劳成疾、需要静养”的样子。 所谓住院疗养，不过是这位即將退居二线的封疆大吏，刻意营造的一层盔甲，是他为自己、为家人布局的一步棋。 病床边，立著一位身著深灰色夹克装的中年人。 男人身形周正，眉宇间带著几分官场中人特有的谨慎与干练，他正是刘军的贤婿——方斌。 方斌是岩台市成长起来的干部，如今在岩台市担任市委副书记，也算是位高权重。 见岳父目光扫来，方斌连忙上前一步，动作嫻熟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到刘军面前，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急切：“爸，您特意叫我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是不是我调离汉东的事情有眉目了？” 这段时间来，方斌的心一直悬在半空。 老丈人突然以病为由住进医院，表面上是疗养，真实意图却是避祸。 暗地里更是在全力运作，要將他调出汉东这个暗流涌动的是非之地。 汉东官场近来波譎云诡，空降而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省纪委书记田国富都在暗中布局。 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与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博弈日渐白热化，刘军早已断言，汉东即將变天，作为他的女婿，方斌留在汉东，迟早会被捲入权力倾轧的漩涡，落得身不由己的下场。 刘军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隨后指了指床对面的真皮靠背椅，声音中气十足：“坐。” 方斌依言坐下，一双眼睛紧紧盯著岳父，满心都是即將调离汉东的期待。 刘军放下水杯，那双锐利如鹰的目光落在女婿身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片刻。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考量，更有身居高位者独有的决断，看得方斌心头微微一紧，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沉默片刻，刘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事。” 方斌心头猛地一喜，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成了！老丈人出手，果然万事稳妥！只要能调离汉东，远离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哪怕是平调，也远比留在这漩涡中心安全得多。 可下一秒，刘军的话，便如同一盆彻骨的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期待。 “调离汉东的事，停了。” 刘军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权威，“你安心留在岩台，做好本职工作，不要再想调动的事。” “爸？” 方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爸，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您说什么？停了？您之前不是说，汉东马上要变天，我留在这里必定会被卷进去，轻则前途尽毁，重则引火烧身，怎么突然就……” 他语无伦次，心中满是不解与慌乱。 这场调动，是老丈人一手谋划，如今戛然而止，背后必然藏著惊天的变故。 刘军抬手，轻轻打断了女婿的追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方斌瞬间领会，常年在官场耳濡目染，他最懂这种眼神背后的含义——事关重大，必须保密。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病房门口，先是將掛在门把手上的“谢绝探望”的免打扰牌翻到正面，隨后反手转动门锁，“咔嗒”一声轻响，將整个病房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私密空间。 做完这一切，方斌才快步走回病床前，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追问：“爸，到底出什么事了？” 刘军语气轻鬆了下来：“你的老领导回来了。” “老领导？潘泽林？”方斌脱口而出道。 方斌这一生的仕途，起於岩台，一路顺遂。 他细数自己接触过的各级领导，如今还身居要职、却又不在汉东任职的，除了当年的老领导、原岩台市委书记王本书，就只剩下一个潘泽林。 王本书与他，不过是正常的上下级交情，就算王本书回汉东，也远不足以让老丈人改变如此重大的决定。 思来想去，整个汉东官场，能让刘军这位即將卸任的省长，亲自推翻既定布局、放弃將他调离的计划的，唯有那个蛰伏多年、被有些人称作“潜龙”的潘泽林。 刘军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缓缓吐出的一句话，足以撼动整个汉东官场的格局，让方斌瞬间魂惊胆颤。 “不错，正是潘泽林。” 刘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中枢组织部已经正式下发通知，潘泽林本人也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他不日便会调任汉东省委副书记，提名为省长候选人——接我的班。” 轰！ 方斌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如同惊雷炸响，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潘泽林！ 这个名字，在汉东官场，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奇。 他是彻头彻尾的汉东本土派，从基层乡镇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政绩斐然，威望极高，是汉东本土势力公认的扛把子。 后来调离汉东，更是一路平步青云，被视作大国政坛最有潜力的新星之一。 如今，这条潜龙归来，直接执掌汉东省政府，接掌刘军的位置！ 隨著潘泽林的回归，汉东的风向，要彻底变了！ “潘……潘省长……他真的要回来？还……还是接您的班？”方斌的声音控制不住地结巴起来，先前的慌乱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一丝狂喜，“那我就不用离开汉东了？” 第212 章 沙瑞金忘恩负义？ 刘军看著女婿失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语气里多了几分篤定：“原本让你离开汉东，是怕我彻底退下来之后，没人护著你，怕你被迫捲入接下来的风浪中，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带著运筹帷幄的决断：“但现在，潘泽林回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有他在汉东护著你，你自然不必再远走他乡。” 对於方斌的仕途，刘军其实早有一套清晰至极的规划。 方斌是他的女婿，按照干部任职迴避制度，只要他还在汉东担任省长，方斌就绝不可能在汉东省內身居高位，更不可能主政一方。 这也是为何，即便方斌资歷早已足够，却始终没能转正成为岩台市市长的核心原因。 原本，刘军的计划是等自己正式退休、迴避制度自动失效后，再动用自己的人脉资源，將方斌推上岩台市市长，甚至更高的位置。 可自从田国富空降汉东，高育良接任汉东省委书记失败，刘军便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汉东的权力格局即將重构，风暴將至，他不得不紧急运作，想要將方斌调离汉东，远离是非。 可一个厅级干部的跨省调动，牵扯甚广，程序繁琐，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办成。 若是放在前几年，他身居高位，只需將亲属迴避的情况上报，组织部自然会依规將方斌调离，根本不用他费心。 如今他即將退休，高干迴避制度失效，方斌调动之事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刘军甚至还在暗自遗憾，后悔没有在方斌资歷够格时，就果断將他送走。 可现在，潘泽林的归来，彻底打破了所有僵局。 潘泽林是汉东大学的旗帜，是他刘军的忘年之交，有潘泽林坐镇省政府，方斌留在汉东，不仅没有危险，反而能借著这层关係，平步青云。 更何况，刘军一辈子积攒的人脉、资源、根基，全都在汉东。 方斌一旦离开汉东，这些苦心经营的资源，便会与他彻底割裂，再无半分用处。 留在汉东，才是方斌最好的选择。 至於潘泽林归来后，必然会与沙瑞金產生权力碰撞，刘军非但没有丝毫担忧，反而觉得这是好事。 两强相爭，嫡繫心腹的价值才会凸显。 方斌作为他的女婿、潘泽林的自己人，在这场博弈中，只会成为被重点倚重的对象，前途只会更加坦荡。 想到这里，刘军看向方斌的眼神，愈发温和。 汉东的棋局，因潘泽林的归来，彻底改写。 而他的女婿方斌，也將从这场风暴的逃避者，变成风暴的参与者。 一切，才刚刚开始。 …… 陈岩石家小院门口，那辆掛著省委一號牌照的黑色轿车刚拐出视线，王馥真脸上那层强撑出来的客气与笑容，便瞬间垮了下来。 她不等走进房间，当场就把矛头对准了身边依旧怒气冲冲的陈岩石。 “老陈啊老陈，你今天到底是要干什么！”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著火气，“小金子现在是什么位置？那是汉东省委书记，封疆大吏！你又是什么身份？一个早就退了休的老干部，还真当自己能像当年一样，指著鼻子教育小金子？” 顿了顿，王馥真越想越后怕，语气也重了几分： “还有潘泽林，那是中枢亲自任命的省长，是正儿八经的部级干部，轮得到你在背后妄议？你今天这番话，要是传出去，轻则落个倚老卖老的名声，重则妄议中枢大政方针，身败名裂，你担得起，陈家担不起！” 王馥真是真的急了。 沙瑞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们夫妇照拂的孩子，如今手握汉东大权，一言九鼎。 陈岩石今晚这般不管不顾，还当面批评人家，等於直接把人得罪死了。 陈家当年对沙瑞金那点养育之恩，再这么被他一次次不分场合地拿出来说事，早晚要被这张嘴败得一乾二净。 “我讲的是实话！”陈岩石猛地转过头，脖子上青筋暴起，火气半点没消，“我养了他几个月，难道连批评他几句、提醒他几句的资格都没有了？” “再说潘泽林，他当年那一套，根本就是拿工人的前途换自己的政绩！他在岩台搞国企改制，受影响的何止一个岩台？几乎牵动了汉东全省的老工人！那些把一辈子都献给工厂的老工人，一夜之间下岗，哭天抢地、走投无路，他潘泽林看得见吗？他管过吗？” 陈岩石胸口剧烈起伏，声音越来越大： “我是亲眼看著那些工人从年轻干到老的，他们的利益被踩在脚下，我陈岩石要是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实话？你捫心自问，你说的全是实话，你不是倚老卖老找存在感？”王馥真冷笑一声，丝毫不给他留面子，直接撕下了他那层自以为正义的遮羞布，“还是心里早就对人有了偏见？是別人托你打招呼人家没理你，还是人家定製的国企改制规矩，让你在大风厂的改制上留下了污点？” 她语气尖锐，句句戳心： “你是退休了，无官一身轻，嘴巴一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小金子在其位谋其政，他能跟著你一起胡来吗？他今天要是顺著你的话，公开质疑中枢的任命，明天传出去，就是彻头彻尾的政治错误！你让他以后怎么在汉东立足，怎么向上面交代？” 陈岩石被戳中痛处，更是激动的跳脚，““我看他就是忘了本！忘了当年是谁把他养大，忘了我们当初革命，到底是为了谁！” “还有，我们当年打江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让他们丟饭碗、走绝路！更不是让一些人踩著老百姓的肩膀，往上爬！我没有收过任何人的贿赂，也没有跟任何人做过交易，在大风厂的改制上，我也问心无愧。” 在陈岩石心里，沙瑞金不站在他这边，不顺著他的道理说话，就是忘恩负义，就是白眼狼。 第 213章 陈岩石：我收是礼尚往来，你们收是受贿。 看著陈岩石这副油盐不进的固执模样，王馥真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陈岩石这个人，一辈子都这样。 自己立了功、吃了苦，总爱掛在嘴边，这一点她尚能理解，毕竟那是他一辈子的功绩，是他在这机关大院里的护身符。 可对谁有恩、帮过谁，也天天掛在嘴边，这就太伤人、太得罪人了。 沙瑞金確实受过陈家的恩惠，可当初陈家借著这层关係得到的关照也不少。 不然，以陈岩石的能力，凭什么能成为常务副检察长？ 恩情这东西，你自己反覆提，就变了味，就算是普通人都会心生反感，更何况是如今高高在上的省委书记。 但她也清楚，陈岩石就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老顽固，跟他硬讲道理，根本讲不通。 王馥真只能压下火气，苦口婆心地劝： “老陈，你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退休这么多年，就不能安安稳稳享几年清福吗？大风厂的事，你天天跟著搅和，今天又把小金子往死里得罪，你到底图什么啊？” “我图一个公道！” 陈岩石声音陡然拔高，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就图——那些被人忘了的底层百姓，还能有人替他们说句话！” 王馥真看著陈岩石梗著脖子、一脸正义凛然的模样，心里那股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化作一声重重的嘆息。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老伴陈岩石的性格，对方从来就不会承认错误，也从来都不认为自己会有错。 哪怕是他的观点与法律法规相衝，也是法律法规的错。 挑不出法律法规的错，那就是执行人不知道变通、不懂讲人情。 总之就是一句话，他陈岩石不可能有错，错的都是別人。 “公道？老陈，你真以为你守的是公道？你是被人当枪使，被人架在火上烤，自己还浑然不觉！” 王馥真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大风厂那摊子事，真的全是为了工人？你看看天天围在你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郑西坡一口一个老检察长、老革命，拿著工人当幌子，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你真看不透？还有那些天天往你这儿递材料、煽风点火的，哪个不是想借你这个老干部，给自己谋私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刺骨的清醒：“你以为你是替底层百姓说话，可在別人眼里，你就是一把最好用的枪！你陈岩石的好名声谁不知道？人家就是掐准了你吃软不吃硬，掐准了你好名声，人家三句好话一捧，你就冲在最前面。” 陈岩石被王馥真这番话噎得一怔，隨即他又梗著脖子涨红了脸。 他陈岩石怎么可能有错，他这是为民请命。 “你胡说！郑西坡是工人代表，一心为著大风厂的工友们，那些递材料的都是受了委屈的老百姓，怎么就成了別有用心？”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色厉內荏。 王馥真看著他这副不肯认清现实的模样，想著陈海在医院生死不知，想起两个子女断了联繫，眼底只剩悲凉。 她缓缓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老陈，你活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要纳投名状，怎么到了晚年，连人心的弯弯绕绕都看不清楚了？”她抬眼看向自己相伴半生的丈夫，一字一句，戳破他不愿承认的真相，“郑西坡天天往咱们家跑，哪次是空手来的？每次来都要送些花花草草，你这也是受贿。” “我那是礼尚往来，不是受贿。”陈岩石的声音中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王馥真冷笑一声，脸上带著讥讽：“別人这样做就是受贿，你这样做就是礼尚往来？”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还有那些天天堵在小院门口，哭天抢地喊冤的人，有几个是真正走投无路的底层百姓？多半是些缠访闹访的钉子户，是些想借你的手打压对手、谋取私利的投机分子！他们摸准了你的脾气，知道你见不得百姓受委屈，知道高育良这个政法委书记是你的老部下，所以才把你架在道德的高地上，让你冲在最前面替他们挡枪子！” “我……我那是为了工人！”陈岩石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有力的理由。 “为了工人？”王馥真脸上的讥笑更浓了，“大风厂哪个普通工人有股份？有股份了还是普通工人吗？要是没有你在背后给大风厂撑腰，大风厂能发生火灾？” 王馥真毫不留情地批评，就差说陈岩石就是大风厂火灾的罪魁祸首了。 陈岩石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整个人僵在原地，原本涨红的脸瞬间褪成一片惨白，胸口剧烈起伏著，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活了一辈子，顶著老革命、老检察长的光环走到今天，从来都是別人捧著他、顺著他，就连沙瑞金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的叫一声陈叔叔。 何曾被人如此戳著脊梁骨，把他最引以为傲的“为民请命”贬得一文不值，甚至直接扣上了大风厂火灾祸首的帽子。 “你……你血口喷人！”陈岩石颤巍巍地抬起手指著王馥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委屈，“那场火是工人被逼无奈放的，是那些官商勾结的人逼的！怎么能算到我头上！” “不算在你头上，算在谁头上？”王馥真猛地站起身，积攒了大半辈子的隱忍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若不是你天天拿著老革命的身份给大风厂站台，若不是你逢人就说要替工人撑腰，把大风厂的人惯得无法无天，他们敢拿著汽油瓶堵门、敢纵火闹事吗？” “你看看现在！陈海还躺在医院里，植物人一样醒不过来！女儿和大儿子被你逼得远走他乡，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好好一个家，被你搅得支离破碎！你口口声声说图公道，图老百姓有人说话，可你守著你那点可怜的正义感，把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全都搭进去了！” 王馥真指著小院紧闭的大门，字字泣血：“你以为郑西坡真的心疼工人？他心疼的是他手里的权力和利益！你以为那些围著你的人真的把你当恩人？他们只把你当敲门砖，当挡箭牌！” “你说你是礼尚往来，不是受贿，可你收的那些花，哪一盆的价格低於违纪標准的2000？有的都不低於30000吧？你一辈子把原则、把底线掛嘴边，到老了，却被人围著捧著，把原则踩在脚下，把底线当成摆设，自己还浑然不觉！” 第214章赵瑞龙的惊惧 汉东萝莉岛——山水庄园。 水晶灯流光溢彩，红酒在高脚杯里晃出细碎的光。 祁同伟端著酒杯，举手投足间，是身为省公安厅长独有的从容。 高小琴陪在一旁，眼波流转，將场面上的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赵瑞龙则搂著一位年轻的人间尤物谈笑风生，时不时和祁同伟碰个杯，言语间全是对光明峰项目的畅想。 在这座只属於他们的乐园里，祁同伟几乎要忘了官场的紧绷，忘了空降省委书记沙瑞金那双充满蔑视的眼神，忘了自己卡在厅长位置上多年不得寸进的憋屈。 就在气氛最热烈的时候，赵瑞龙的手机突然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赵瑞龙脸上的轻佻瞬间收敛，他推开女伴，起身走到僻静的露台，接通了电话。 “爸。” 电话那头，是赵立春沉肃的声音，没有丝毫平日的从容，反倒带著一股罕见的凝重：“瑞龙，你现在在哪儿？” “在山水庄园啊，怎么了爸？”赵瑞龙吊儿郎当道，“跟祁驴一块儿坐坐。” “这段时间收敛点。”赵立春声音中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从今天起，给我低调，再低调。汉东的天，要变了。” 赵瑞龙脸上的笑容一僵：“爸，出什么事了？你不是说沙瑞金不足为虑吗？” “不是沙瑞金。”赵立春打断他，如临大敌，“潘泽林，要回汉东了。” 赵瑞龙愣了一瞬：“潘泽林？哪个潘泽林？” “还能有哪个。”赵立春嘆了口气，“当年在岩台钢铁厂差点把你牵扯进去那个。这一次，他是回来做省委常委、省委副书记、代省长的。” “省长潘泽林……” 赵瑞龙手里的手机，差一点直接摔在地上。 “潘泽林”这个名字，他怎么可能不熟悉，他在汉东第一次吃瘪就是因为遇到了潘泽林。 潘泽林也是为数不多敢不卖他面子，而且得罪了他这个汉东第一公子后，还能不受任何影响的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哪怕是他父亲赵立春最后成为了汉东省委书记，潘泽林依然活蹦乱跳，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而且，当初赵立春更是多次警告，让他不要去找潘泽林的麻烦。 后来，只要是潘泽林主政的地方，赵瑞龙都不会去投资。 在潘泽林调离汉东之后，他以为这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汉东的版图上。 可现在…… 代省长？ 一步正部，直插汉东权力核心。 “爸，他怎么回来了……？” “他回来，自然有需要他回来的目的。”赵立春语气沉重，“你给我记住，千万不要去招惹潘泽林，这个人，不是高育良，他是从底层杀出来的，心狠手辣、又在中枢镀过金，撞在他手上，谁都兜不住，谁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了爸。”赵瑞龙声音发颤。 “记住，安分一点，最好立刻离开汉东。”赵立春最后叮嘱一句，便掛断了电话。 掛了电话，赵瑞龙站在露台上，晚风裹著庄园里的酒气扑在脸上，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潘泽林要回汉东当省长——这句话像一道惊雷，把他刚才还飘飘然的底气劈得粉碎。 他这辈子在汉东横著走，斗过高育良，忌惮过刘军，唯独对潘泽林，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怕。 当年岩台钢铁厂那档子事，他本以为手眼通天，空手套白狼，结果潘泽林硬是一路往上查，半点情面不留，若不是他爹赵立春把案情压在岩台，他赵瑞龙早就栽了。 后来潘泽林被调走，赵瑞龙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面对这个煞星，他也能在汉东横著走。 谁能想到，人家一回来，就是省委副书记、代省长。 进入部级的时间比他爹当年还年轻，背景比沙瑞金还要强大，手段比谁都硬。 赵瑞龙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慌乱，重新整理好表情，才转身走回大厅。 音乐还在响，美人还在笑，可在他眼里，这一切都变得岌岌可危。 哪怕是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赵瑞龙都没有对潘泽林那么惧怕。 他径直走到祁同伟身边，沉声道：“祁厅长，借一步说话。” 祁同伟眉头微挑，放下酒杯，跟著他进了內侧的休息室。 门一关上，外面的喧囂瞬间被隔绝。 “怎么了这是？”祁同伟醉眼朦朧，语气隨意，“赵总又有业务了？” 赵瑞龙看著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对於祁同伟这个人，赵瑞龙完全没有放在眼里，他完全就是把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当做工具人。 “我爸刚才来电话了。” 祁同伟淡淡“哦”了一声：“赵书记说什么了？” 赵瑞龙声音压得极低：“汉东，要换省长了。” “新任省委常委、省委副书记、代省长——潘泽林。” “哐——” 祁同伟手里的高脚杯重重磕在桌上，鲜红的酒液溅出来，湿了桌布。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那层从容散去。 潘泽林。这三个字，在祁同伟心中，比沙瑞金空降汉东更加难以接受。 在祁同伟心中，他这一辈子，有两个人是他难以挽回的。 一个是现在的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另一个就是潘泽林。 高育良不用说，是他曾经的老师，自从他跪了赵立春祖坟之后，两人便渐行渐远，高育良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对他推心置腹了。 而潘泽林这个老同学，老队长，师傅(潘泽林教他八极拳），更是从他跪了梁璐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繫了。 哪怕是当初两人都在京州工作，一人是京州副市长兼光明区委书记，一个是京州检察院副检察长，两人都没有联繫。 可以说，潘泽林是他这辈子都绕不开的一道坎。 是当年在缉毒队里，潘泽林对他的谆谆教诲犹在耳边，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潘泽林这一路走来的煌煌正道，让祁同伟有些难以启齿。 隨著他在正厅级岗位上来回蹉跎，潘泽林却步步高升，他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在后悔，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有听从潘泽林的建议。 ……………… 第215 章 五人小组还是两人小组？ 祁同伟非常清楚，潘泽林以前虽然只是副部，但是他的影响力却不小，有时候甚至能够左右一些正厅级干部的任命。 他可是非常清楚，京州市检察长肖钢玉、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刘元东、副厅长罗峰，这几人都是正厅级，而且，这几人提拔的背后，隱隱约约都有潘泽林的影子。 这一路走来，他也明白，当初的潘泽林，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的想要帮助他的人。 只是，当初他没有听从潘泽林的建议，向权力低了头。 他靠梁家上正处，靠赵家上正厅，一路走到省公安厅长，都是用尊严换来的。 可潘泽林这一路走来，都是靠自己，甚至是肖钢玉、罗峰之流，就因为搭上了潘泽林，在没有任何污点的情况下上了正厅。 而潘泽林自己，现在是直接就上了正部。 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更让他感到难以面对现实的是——潘泽林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当年怎么被分配到基层，怎么不甘心，怎么进缉毒队，又怎么在操场上一跪，把尊严踩在脚下。 了解他祁同伟所有见不得光的起点。 “你爸……老书记確定了？”祁同伟艰难地开口。 “板上钉钉。”赵瑞龙点头，“我爸特意交代，千万別去惹潘泽林，这个人，我们谁都惹不起。” 祁同伟没再说话。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盯著地面。 刚才在大厅里的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起自己在山水庄园里呼风唤雨，想起和各路老板称兄道弟，想起与高小琴花前月下，想起距离副省只差一步的幻想…… 在潘泽林这三个字面前，全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赵瑞龙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嘆了口气：“祁厅，这段时间，咱们都收敛点。我准备先躲出去一阵子，避避风头。” 如果是平常，赵瑞龙可能还会嘲笑祁同伟无胆，但是，面对潘泽林，他也要退避三舍，自然不会去嘲笑祁同伟。 祁同伟依旧没应声。 赵瑞龙也不再多留，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带上门，离开了休息室。 门一关，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祁同伟一个人，坐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 “我真的错了吗？……不我没有错，我別无选择。”祁同伟喃喃自语。 …… 汉东省委大楼前。 中枢组织部副部长杜文伟陪同潘泽林走下考斯特商务车时，省委大楼前早已站定了汉东省最核心的权力圈层——省委书记沙瑞金、即將卸任的省委副书记、省长刘军、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等在京州的常委都在，他们一字排开，静候潘泽林与杜文伟的到来。 潘泽林与杜文伟刚一落地，全场目光便齐齐聚拢而来。 杜文伟知道潘泽林是汉东出去的干部，所以，他並没有走在前面介绍双方，而是特意走在了潘泽林身后。 沙瑞金率先上前，伸出手，脸上掛著官方標准的谦和笑容：“泽林同志，欢迎回到汉东工作。” 握手的瞬间，两人目光轻触，没有试探，没有锋芒，只有顶层官员之间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沙瑞金心里清楚，潘泽林此番归来，绝非寻常履新，而是带著中枢意图，他对潘泽林的態度是慎重再慎重。 潘泽林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瑞金书记，久仰，今后在省委的统一领导下开展工作，还请书记多多指教。” 沙瑞金说话也是滴水不漏：“泽林同志谦虚了，你的大作我拜读过，今后汉东的经济发展就交给你了！” 潘泽林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並未过多谦逊，简单的商业互吹后，就將目光转向沙瑞金身侧的刘军。 两人目光甫一相接，便生出旁人难以企及的默契。 当年两人短暂共事，早已结下深厚的友谊，刘军上前一步，主动握住潘泽林的手，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泽林同志，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老领导，这些年您守著汉东，辛苦了。”潘泽林声音温和，却带著十足的敬重，这份亲近，落在一眾常委眼中，已然说明了两人关係的分量。 一旁，高育良缓缓上前，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笑容温文儒雅。 他是潘泽林在政法系读本科时期的授业老师，两人多年来从未断过联繫，亦师亦友，关係极深。 高育良望著自己这位如今已是代省长的学生，眼底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青出於蓝，早已胜於蓝。 “泽林同志，欢迎回家。”高育良语气平和，“汉东省府的事，以后就要靠你了。” 潘泽林微微一笑，礼数丝毫不缺：“高书记，多年未见，你风采不减当年啊，今后还要您多多指点。” 虽然两人常有联繫，但是，在这样的场合，高育良没有摆老师的架子，潘泽林也没有表现得过於亲近。 两人完全就是一副熟悉的同事模样。 站在高育良身侧的田国富，面色依旧冷峻，不苟言笑，他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地与潘泽林对视一眼。 “田书记，没想到你也回汉东了，这真是缘分啊！”潘泽林率先开口。 “是啊，没想到还能在汉东遇到潘省长，恭喜潘省长高升了。”田国富依然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两人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热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紧隨其后的是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 吴春林是潘泽林早年仕途上的老领导，一手提携过他，更重要的是，他还是潘泽林与妻子陆曦的媒人，两人的关係非同一般。 吴春林笑著握住潘泽林的手，语气亲切：“泽林同志，欢迎回家。” 沙瑞金看著几人的寒暄，表面平静，心中其实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五人小组中，潘泽林与高育良是师生关係，与吴春林曾经也是上下级关係。 可以说，潘泽林一来就在五人小组占据了优势。 第 216章 汉东省委副书记、代省长 一阵简短的寒暄过后，在沙瑞金的带领下，一行人往省委大会场而去。 干部大会会场庄严肃穆，汉东省副部级以上干部，以及在京州的省直各部门一把手也悉数到场，大会堂內座无虚席。 主席台上，杜文伟手持任命文件，充满威严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 “各位同志，经***研究决定，接受刘军同志辞去汉东省委副书记、常委、省长职务的请求。” 说到这里，杜文伟特意放缓语速，语气庄重而威严： “刘军同志在汉东任职期间，恪尽职守、勤勉务实，为汉东省的经济社会发展、民生改善、社会稳定付出了大量心血，作出了重要贡献。组织上充分肯定刘军同志的工作成绩，也感谢刘军同志为汉东发展所倾注的心血与担当。在此，我代表组织，向刘军同志致以诚挚的谢意！” 话音落下，会场內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刘军坐在席位上，微微欠身致意，神色平静。 杜文伟抬了抬手，掌声渐息，他拿起第二份文件继续宣读： “经***研究决定，任命潘泽林同志为汉东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汉东省人民政府省长候选人。” 话音落下，会场內再次响起一阵整齐的掌声。 靠后的一个位置上，祁同伟一身一级警监服格外惹眼。 他端坐如松，目光却死死钉在潘泽林身上。 潘泽林一身深色夹克装，身姿挺拔，神情从容，在一眾省委常委之中，不显张扬，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那是曾经唯一一个真心想帮他的队长。 也是如今，轻轻一抬手，便能决定他上副省的人。 可惜，两人已经越走越远，他没有勇气去像巴结赵立春、沙瑞金那样去巴结潘泽林。 宣读完任命文件，杜文伟並没有停下，而是將目光投向台下，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开始介绍潘泽林这位新任省长的过往履歷与工作能力： “潘泽林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工作经验丰富，既有地方主政经歷，又有部委工作歷练，是从基层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优秀干部。” “他在汉东省工作多年，从乡镇镇长做起，一步一个脚印，歷任区长、区委书记、副市长、地级市市长、市委书记、副省长、省委秘书长、技术部副部长。” “他从乡镇企业改革到震州扫黑除恶，特別是让震州经济腾飞，让震州从一个落后的城市，在短时间內成为一个在汉东、在全国都名列前茅的经济强市，是实打实的『发展型』干部，他能力全面、经验丰富、能够胜任各个岗位的工作。” 杜文伟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干部，继续说道： “组织选派潘泽林同志回汉东任职，是经过通盘考虑的。汉东目前正处於经济结构转型，新兴產业培育乏力的关键期。潘泽林同志有处理复杂经济问题的实战能力，这正是汉东当下最需要的。” 说到这里，杜文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殷切的期望： “希望潘泽林同志到任后，能迅速融入汉东，团结带领省政府班子，与沙瑞金同志一道，把汉东的新兴產业发展抓起来，把民生福祉落到实处。要敢於啃硬骨头，勇於打破各种障碍，让汉东的老百姓真正感受到改革的红利。” 最后，他转向潘泽林，眼神中透著嘱託： “希望潘泽林同志不忘初心，不负重託，不辱使命！” 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稍歇，沙瑞金率先起身讲话。 他高度肯定刘军在任期间为汉东发展作出的贡献，同时对潘泽林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潘泽林同志工作经验丰富，是有名的经济专家，既有地方主政经歷，又有部委工作歷练，视野开阔，作风扎实。中枢此次的任命，是对汉东省委班子的加强，更是对汉东未来发展的高度重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加重： “全省各级干部，要自觉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中枢决策部署上来，全力支持、积极配合潘泽林同志开展工作，同心同德，真抓实干，奋力开创汉东各项工作新局面。” 沙瑞金讲话完毕，落座前，与潘泽林目光短暂交匯。 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制衡。 刘军谢绝了上台讲话的邀请。 轮到潘泽林起身。 潘泽林走到麦克风前，微微欠身，向全场致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穿透力极强： “中枢决定由我回到汉东工作，我深感使命光荣、责任重大。我坚决拥护、坚决服从中枢的决定。” 他目光缓缓掠过台下，从高育良、田国富、吴春林、李达康等常委脸上一一掠过。 潘泽林语气平静： “汉东是我的故乡，是我成长、起步、奋斗过的地方。对这片土地，我始终心怀敬畏、心怀热爱、心怀责任。今天重回汉东，我必將为汉东发展鞠躬尽瘁。” 会场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我將始终坚持在省委领导下开展工作，维护班子团结，恪守政治规矩，始终坚持依法行政，始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 他语速不快，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当前，汉东正处在转型发展、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机遇与挑战並存。我將和省政府班子一道，紧紧依靠全省干部群眾，求真务实、攻坚克难，绝不辜负中枢的信任，绝不辜负汉东人民的期盼。”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高育良坐在席位上，轻轻鼓掌，眼底藏著复杂的情绪。 他这位学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课堂上听他讲课的青年，而是真正站到了汉东权力之巔，手握一省行政大权。 田国富面无表情，目光始终落在潘泽林身上，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而祁同伟，手掌已经拍得发麻，心底却一片冰凉。 大会结束，参会人员都默契地原地等待，等杜文伟、沙瑞金、潘泽林先离场。 杜文伟与沙瑞金、潘泽林等人短暂交流后，没有任何停留，便急匆匆地离开汉东。 沙瑞金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侧过头对潘泽林淡淡一笑： “泽林同志，到我办公室坐一坐吧，正好，商量一下后天常委会的事。” “听瑞金书记安排。”潘泽林应声跟上，语气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汉东省的一二把手第一次单独深谈，內容足以决定接下来一整盘棋的走向。 第217 章 沙瑞金的阴险 进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白秘书恭敬地送上茶水，隨后又轻轻带上门离开。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沙瑞金和潘泽林两人。 沙瑞金虽然任正部级一把手的时间不长，但其言行举止里却充满了一把手的威严。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开门见山地道：“泽林同志，中枢对你寄予厚望，汉东的担子，从今天起，咱们俩就要一起扛了，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潘泽林微微一笑，既不显得倨傲，也不显得卑微。 “瑞金书记客气了。我的工作是在省委统一领导下开展，今后省政府这边，还请您在法理框架內多指点、多把关。” 一句话，既守了规矩，又亮了立场——我尊重你的位置，但也不会自缚手脚。 沙瑞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隨即淡淡一笑，转入正题： “我准备后天上午，召开履职汉东后的第一次省委常委扩大会：第一是討论汉东的经济建设，解决一些遗留问题。第二是討论近期发生的这些重大案情，为接下来的反腐工作定调。你刚回来，有什么想法、什么安排，儘管跟我说，省委这边，能支持的都全力支持。” 沙瑞金话说得漂亮，所谓徵求意见，既是程序，也是试探。 要是潘泽林没有来，还是刘军在位，沙瑞金是准备直接上会，利用自己一把手的权威，强行通过他的提案。 哪怕是潘泽林来了，沙瑞金也只是邀请了潘泽林前来商议，並没有邀请高育良这个副书记。 他想试探试探潘泽林，看看他要怎么烧三把火，是先抓经济稳扎稳打；还是合作共贏，或是针锋相对。 潘泽林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目光平静，没有被沙瑞金这看似坦诚的话语带偏节奏。 他听得很明白。 沙瑞金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想提前定调。 经济要稳，反腐要继续、案子要查，而且还想借著他这位新任省长刚到任的风口，直接把汉东原有格局掀翻。 更关键的是，沙瑞金只是说了要討论经济建设、討论近期发生的重大案情，他並没有提及人事，显然，他是不准备把人事问题拿出来与潘泽林討论。 沙瑞金见他不急於开口，也不急，只是静静看著他，等著这位新省长的第一份表態。 潘泽林缓缓抬眼，话里进退有度：“瑞金书记，关於后天召开常委会，我完全赞同。常委会定下的方向，我也会坚决拥护並执行。” 先把姿態摆正，再谈实质，潘泽林像是表態了，又像是什么也没有说。 沙瑞金脸上笑意未减，眼底的凝重一闪而逝。 他不得不在心中感嘆，盛名之下无虚士。 潘泽林支持召开常委会，但是，具体往哪个方向定调，他是一点也没有说，只是说会拥护常委会的决定。 这完全就是一句废话，要是常委会定调了，谁敢对著干？ 潘泽林说拥护常委会的决议，这不是废话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么说，他还希望潘泽林不执行常委会的决议呢！ “泽林同志，”沙瑞金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一丝严肃，“汉东这一段时间连续发生了几个重大案情。不管是京州副市长丁义珍在市纪委猝死、陈海发生意外，还是大风厂股权纠纷都牵涉甚广。你是省政府一把手，经济工作是你的强项，而且，你在光明区任区委书记之时，更是施行了廉政八条，我想听听你对解决这些问题的思路。” 潘泽林神色不动，仿佛没听出话里的机锋，反而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谨態度：“瑞金书记，对於反腐问题，我將会全力支持，不管是陈海案还是丁义珍案，我都支持严办、深挖。” 说到这里，潘泽林顿了顿，露出了一副谨慎的表情：“关於大风厂火灾以及股权纠纷问题，我刚履新，还不了解具体情况，不宜轻易下结论。” 沙瑞金盯著潘泽林，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潘泽林这番话听上去没有什么毛病，可细品之下，完全就是滑不溜秋。 支持反腐、支持严办——这完全就是废话。 毕竟，反腐是他这个一把手空降汉东带来的特殊任务，谁敢不支持，谁敢反对？ 可一提到大风厂，潘泽林立刻就是一句“不了解情况、不宜轻易下结论”，轻飘飘的推了回来。 这哪里是不了解情况，分明是不想这么快接这个火药桶，想拖延时间。 沙瑞金淡淡开口，语气沉了几分：“泽林同志，大风厂一事，已经不单单是企业纠纷了。工人聚集、舆情发酵、背后牵扯到利益输送，再拖下去，会动摇社会稳定。” 顿了顿，他直接把话挑明，“我希望你这位新省长，能在常委会上，拿出一个明確態度。” 这已经近乎在逼潘泽林表態了。 潘泽林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没听出沙瑞金话语里那层近乎施压的意味。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空气里瀰漫著无形的压力。 沙瑞金就那样看著他，眼神不怒自威。 这是一把手的权力威压，也是一场政治上的逼宫。 你新官上任，这又是你的本职工作，我把最烫手的山芋递到你面前，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要顺著他的调子走，被他沙瑞金当枪使。 不接，便是畏难避事，格局不够，担当不足，日后在省委班子里，便矮了一头，上级也有不同的看法。 要是让上级对潘泽林的能力与担当產生了质疑，他与潘泽林就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 潘泽林缓缓抬眼，迎上沙瑞金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严肃： “瑞金书记，稳定，確实是天大的事。大风厂牵扯数千工人，牵一髮而动全身，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急。” 他语气平静，身上自带一股经过枪林弹雨洗礼特有的威压：“急著定调，容易偏听偏信；急著出手，容易留下后遗症。我刚到汉东，情况不明，贸然表態，既是对工作不负责，也是对我这个岗位的不负责。” 沙瑞金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刚要开口。潘泽林却再次开口了，他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但请瑞金书记您放心，一个月內，我一定在法律框架下，依法依规解决大风厂的遗留问题。” 第 218章 侯亮平：我能做主 沙瑞金沉默了，他的目光在潘泽林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判断这番话里，究竟几分是推脱，几分是底气。 他对潘泽林这个回答，很不满。 眼下是什么局面？ 上面盯著，全国网友盯著，汉东省从上到下，全都被大风厂这摊事架在火上烤。 一天不解决，舆情就一天压不下去，京州市委班子承压，省委承压，连他这个省委书记，都要跟著被架在风口浪尖。 可潘泽林呢？ 滑不溜秋，滴水不漏，就是不接招，摆明了要拖。 理由还说得冠冕堂皇——刚来不了解情况，需要时间去了解。 沙瑞金明明憋著一股劲，想一锤定音，结果一拳砸在棉花上。 更让他无奈的是，陈岩石那边天天追著打电话。 这老头子一天三五个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重，批评一次比一次尖锐，说他不作为、说他忘本、说大风厂工人等不起。 沙瑞金架不住这位养父的骚扰，终究是鬆了口，亲口答应陈岩石，明天下午，亲自去大风厂视察、现场了解情况。 他现在急著逼潘泽林表態，急著让这位省长鬆口，何尝不是为自己明天去大风厂视察上一道保险。 潘泽林是省长，是政府一把手，大风厂这种牵扯到职工安置、资產处置、社会稳定的大事，没有省政府的配合，他这个省委书记就算当场拍板，后续执行起来也处处掣肘。 潘泽林现在不肯立刻插手，沙瑞金就只能自己先顶上去。 等后天他站在大风厂，当著工人、当著媒体、当著陈岩石的面把调子定下来，潘泽林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跟著认，只能顺著执行。 到那时，不是潘泽林愿不愿意接，是他不得不接。 沙瑞金看著眼前这个始终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搭档，心里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 这位省长，比他预想的，还要难拿捏，还要难缠。 …… 京城反贪总局。 整栋大楼都浸在一种严肃、规整、近乎刻板的氛围里，每个人脸上都写著分寸和规矩。 唯独侯亮平，永远带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 反贪局长办公室门口，侯亮平看著门头“局长办公室”五个字，眼底的火热一闪而逝。 收敛起脸上的欲望后，他才敲响了办公室门。 “进。” 推开门，侯亮平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他往办公桌前一站，语气隨意：“局长，你找我？” 见来人是侯亮平，秦思远脸上立刻浮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情，仿佛眼神都亮了几分。 “亮平来了，快坐，快坐。” 他主动上前，伸手轻轻一拉，把侯亮平引到旁边的沙发上。 秦思远动作自然，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刻意。 侯亮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他下意识地打量秦思远，心里犯嘀咕： 这秦思远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自从半年前那件事之后，秦思远看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的热情，一直都是冷著脸。 今天这態度，热情得不像话，倒像是对方想要巴结自己一样。 侯亮平心里打鼓，嘴上没说，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难得收敛了几分锋芒。 秦思远在他对面落座，才开门见山地道。 “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亲自向我们院里要人。” 侯亮平耳朵一竖。 最近，只要是听到汉东两个字，侯亮平都是怒由心起。 他始终认为，是陈海的胆小怕事，是汉东官员的官官相护让他失去了立功的机会。 “汉东那边形势复杂，沙书记希望院里派一位真正能扛事、业务过硬的精英过去，扛起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大旗。”秦思远看著他，语气郑重，“我向汉东推荐了你。” 说到最后一句，秦思远微微抬了抬下巴，脸上露出一副“我给你爭取了大好机会”“我看好你”的神情。 侯亮平整个人猛地一怔。 下一秒，眼底那点茫然瞬间被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冲得无影无踪。 汉东省反贪局局长。 那可是副厅级实职。 他现在不过是个正处级，享受副厅级待遇罢了。 副厅级待遇与副厅级实职，看似相差不大，实则是道无数人挤破头都跨不过去的坎。 一旦去汉东接任反贪局局长，他就真正踏入厅级干部序列，手握实权，主抓一省反腐大权，前途不可限量。 这哪里是简单的调动，这分明是提拔，是一步登天。 侯亮平胸口起伏，呼吸都重了几分，刚才那点拘谨一扫而空，整个人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 “秦局！”他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我愿意！我愿意调去汉东！我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保证完成任务！” 侯亮平已经兴奋得有些找不到北，满脑子都是“反贪局局长”“实职副厅”“汉东欠他一个正厅贪官”这几个词。 他自动把秦思远口中“扛大旗”的话，理解成了调他去当反贪局局长。 秦思远看著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之色。 “亮平，这件事事关重大。你先回去，跟钟小艾商议一下吧。” 侯亮平一怔：“回去商议？” “对，我要的，不是你的回答。”秦思远语气平静，话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视，“我要的，是钟小艾的回答。” 一句话，点得明明白白—— 你侯亮平愿不愿意，我不在乎。 你说了不算。 只有钟小艾点头，这件事才算数。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股刚刚涌上来的兴奋、热血，“唰”地一下凉了半截。 他像是被人踩了猴尾巴一样，整个人一下子就破了防。 自尊心、好胜心、男人那点面子，在这一刻被秦思远一句话掀得乾乾净净。 他猛地抬头，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一样。 “秦局！我能做主！我愿意调去汉东，我不用跟谁商量！” 秦思远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戏謔，轻轻反问一句： “你，可以做主？” 轻飘飘五个字，却重得像块石头。 侯亮平对上秦思远那看透一切的目光，气势莫名一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声音也弱了下去，底气不足地重复了一遍： “我……我能做主。” 只是这一句，连他自己都听得出，虚得很。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侯亮平脸上火辣辣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秦思远说的是事实，但是，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第 219章 猴子磨刀霍霍向汉东 侯亮平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秦思远的话句句见血，这残酷的真相如同一把钝刀，在他最骄傲的自尊上反覆摩擦。 他侯亮平，自詡业务能力过硬、一身正气，无论面对何种级別的官员，向来是敢查敢管，毫不含糊。 可此刻，秦思远这番直白的轻视，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在旁人眼中的真实模样——他从来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得力干將，而是一个靠著老婆裙带关係的“关係户”。 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必须改变这种看法，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今日的地位全凭真本事，而非因为他是谁的丈夫、谁的女婿。 看著侯亮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捏了又松，鬆了又捏，秦思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知道，这手“激將法”配合“借力打力”，正好打在了侯亮平的七寸上。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若是换了个官场老油条，顶多一笑置之，左耳进右耳出。 可偏偏，侯亮平不是。 他就是那种把尊严看得比职级、比前途还要重的人，更何况他身上还贴著“赘婿”这个敏感的標籤。 越是在意尊严，越是不能面对现实，不能接受赘婿这层身份，就越是吃这套攻心的手段。 轻轻一戳，便能让他方寸大乱。 只要触碰到他那根敏感的神经，他便会下意识地想要证明自己，从而一步步陷入被动。 而这，正是秦思远乃至高检一些高层乐於见到的局面。 向汉东推荐侯亮平，秦思远確实没有说谎。 不仅是他这个反贪局长，就连检察院里的几位副职，在接到沙瑞金的求助后，都觉得是天上掉馅饼。 他们立刻达成共识，迫不及待地要把侯亮平这尊“瘟神”请走。 但与秦思远口中“委以重任”的说辞大相逕庭的是，在这些高层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提拔重用，而是“送瘟神”。 在他们看来，侯亮平就是个麻烦製造者。 这个愣头青不知变通，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咬，偏偏背后还有钟正国这尊大佛罩著，他们轻易动不得、留不得。 秦思远已被侯亮平连累得前途渺茫，其他人自然不想步其后尘。 如今汉东省接二连三发生重大案情，沙瑞金这位封疆大吏亲自要人，这些老狐狸们就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侯亮平。 把这颗“烫手山芋”拋出去，既能应付了沙瑞金的急召，又能解决总局內部的一大“隱患”，可谓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至於侯亮平到了汉东是生是死，是龙是虫，高检的高层们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大家信奉的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只要能把侯亮平这个“瘟神”送出高检，哪怕他去汉东闹出天大的乱子，那也是汉东的事，是沙瑞金的事，跟他们高检无关。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 下班后，侯亮平从反贪总局出来，一路憋著一股无名火。 他侯亮平，办过大案要案，敢查敢冲，天不怕地不怕。 可偏偏在秦思远那一句“你能做主？我要的是钟小艾的態度”面前，彻底破了防。 他比谁都清楚，秦思远没说错。 在家里，所有的事，还真不是他这个赘婿说了算。 哪怕是心里有多么的憋屈，他还是乖乖回来徵求钟小艾的態度。 一进家门，看到钟小艾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追剧，侯亮平立刻化身舔狗。 “小艾，我想死你了。” 钟小艾眼皮都没抬，只是皱了皱眉：“你又惹祸了？” 在钟小艾眼里，侯亮平一回家就迫不及待的舔，准没好事。 “小艾，我没有惹祸，是好事，你以后得叫我猴局长。”想著即將和对方平级，侯亮平说话的底气稍微足了一些。 “我怕你是没有睡醒吧？”钟小艾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笑。 侯亮平声音里带著一丝小得意：“秦思远找我谈话了。汉东缺个反贪局的负责人，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亲自向总局要人，秦思远推荐了我。”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又泛起那股压不住的期待与兴奋。 汉东反贪局局长，副厅级实职！一步跨进厅级序列，这是他与钟小艾平起平坐的机会，更是他翻身农奴把歌唱、拿回家里话语权的绝佳契机。 钟小艾抬起头，目光在侯亮平脸上逡巡片刻，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你答应了？” “我……我当然要答应！”侯亮平立刻接话，语气急切，“小艾，这是大事，是提拔！汉东那边的腐败有多严重你也知道，正需要我这样的人过去，一查到底！我去了，肯定能干出成绩！”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几乎要手舞足蹈： “小艾，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错过了，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获得提拔。我已经答应秦思远了，我要去汉东！” 钟小艾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直到把侯亮平看得有些发毛，那股兴奋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 “亮平，”钟小艾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沙瑞金为什么向总局要人？汉东是个什么局面，你心里没数吗？” 侯亮平一愣，隨即不服气地反驳：“局面越乱，才越能显出我的本事！丁义珍猝死，陈海出了车祸，汉东反贪局现在群龙无首，正需要我这样敢打敢拼的人去收拾残局！” “敢打敢拼？”钟小艾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你去了汉东之后，就好好跟季昌明学做人吧。去了汉东，我不求你有功，但求你无过。要是你能学到季昌明的一招半式，或许……。” “小，小艾，你的意思是……同意我去汉东了？” 侯亮平瞬间听出了钟小艾话里的弦外之音，还没等对方说完，他就激动的跳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自作主张答应了秦思远，钟小艾非但没有责怪，反而还同意了。 钟小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笔：“我不同意，你就能不去了？你以为秦思远是在徵求你的意见？你以为调你去汉东，真的是因为你的能力有多强？” 第220章钟小艾看透侯亮平 侯亮平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顷刻间熄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几句，可一撞上钟小艾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 “小艾，你到底什么意思？秦思远明明说，是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向院里要人，局里器重我，才特意推荐了我……” “器重？” 钟小艾一声冷笑，按下手机暂停键，隨手將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径直走到侯亮平面前。她目光里的嘲讽锋利如刀，直戳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软肋，“侯亮平，你今年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跟刚进单位的毛头小子一样，別人画个饼你就当真？秦思远那点心思，你真看不破？” 她顿了顿，望著侯亮平面色涨红、依旧自以为是的模样，语气愈发沉冷：“你在反贪总局这么多年，闯了多少祸，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没数？要不是我们钟家在背后给你撑腰，你被扒掉这身制服、扔去閒职都是轻的，恐怕早就踩缝纫机去了！你真以为检察院那些高层，是欣赏你的刚正不阿？他们是烦透了你这个愣头青，想找个地方把你打发走，眼不见心不烦！” “汉东是什么地方？丁义珍离奇猝死，陈海莫名其妙遭遇车祸，大风厂大火惊天动地，哪一桩哪一件是简单案子？背后牵扯的利益网、关係网盘根错节，连沙瑞金都要步步小心，田国富更是如履薄冰、稳扎稳打。” 钟小艾眼中溢满鄙夷：“现在汉东反贪局確实缺人，但他们缺的是真正能扛事的精英，不是一个只会横衝直撞的莽夫，更不是一个不知进退、只会闯祸的愣头青！” 钟小艾的话，一字一句，比秦思远的激將法更加直白，也更加残酷。 秦思远不过是含沙射影，说他侯亮平是上门女婿，在家里做不了主。 可钟小艾，却是亲手打碎了他所有的骄傲，直接否定了他全部的能力，把他批得一无是处。 侯亮平的肩膀微微颤抖，拳头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 秦思远说他在家做不了主，他嘴上不肯承认，心里却比谁都清楚，那就是真相。 他在家，的確说了不算。 可钟小艾说他一无是处，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侯亮平胸膛剧烈起伏，憋在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衝破喉咙，可话到嘴边，还是被他咬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眼望向钟小艾，那双原本盛满兴奋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委屈。 他想爭辩，想把自己这些年办下的大案要案一桩桩、一件件说给钟小艾听，告诉她，他侯亮平不是靠钟家庇护的废物。 可他不敢。 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钟家的分量。 只要钟正国一句话，他奔赴汉东的计划，都会变成一场空欢喜。 秦思远毫不掩饰的轻视，钟小艾的不信任，单位同事背后的指指点点——这些都像一把把尖刀，刀刀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我……”侯亮平嘴唇哆嗦著，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小、小艾，我就是想做出点成绩。你看祁同伟、肖钢玉都已是正厅，陈海、陈清泉他们也都副厅了，潘……” 钟小艾冷冷一瞥，侯亮平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却仍不甘心地嘟囔：“我……我也想要进步。” 他本想脱口而出，潘泽林都已经是正部级了，可在钟小艾凌厉的目光下，终究没敢说出口，只敢缩著脖子说自己想进步。 钟小艾见他还敢拿自己跟潘泽林相提並论，心底的失望瞬间攀至顶点。 从前，她的確常拿潘泽林来鞭策侯亮平。 可隨著潘泽林地位越来越高，再加上侯亮平整日闯祸不断，她早已不再提这个名字。 更何况，侯亮平口中的这些人——祁同伟、肖钢玉、陈海、陈清泉，哪一个的综合能力都在他之上。 就连陈海，虽说小聪明不及侯亮平，却从不会像他这样莽撞闯祸。 钟小艾看著他这副死倔的模样，眼底的冷意稍稍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无奈。 她何尝不懂侯亮平的骄傲，何尝不清楚他心里的憋屈？ 何尝不明白，侯亮平想凭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不想一辈子活在钟家的阴影里，不想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著脊梁骨说：侯亮平能有今天，全靠老婆，全靠老丈人！ 可这段日子，她早已把侯亮平看得通透——在她眼里，侯亮平就是个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的主。 侯亮平只看得见自己活在钟家的阴影下，满心都是被视作“赘婿”的屈辱，却从未捫心自问：若是没有钟家撑腰，他侯亮平根本走不到今天。 他只耿耿於怀自己职级低於妻子、落后於同窗，却从来不肯低头审视自身的问题，更不懂反思自己的莽撞与短板。 就像她父亲钟正国说的一句话：若是潘泽林做他的女婿，他心甘情愿立刻退休，把所有路都给女婿铺平让出来。 不是岳父不愿提拔，更不是刻意打压，非要让女儿的地位压过女婿一头。 实在是侯亮平能力平平，占尽了钟家的资源与庇护，反倒一门心思要撇清关係，证明自己全凭真本事——这份拎不清，才最让钟家警惕。 倘若侯亮平真有足够的实力，不靠钟家也能独当一面、混得风生水起，关键时刻，钟正国绝不会吝嗇手中的资源，必定会全力推他一程。 就像方斌那样，看得清自己，守得住分寸，从不会偏执地证明自己的成就与岳父家无关，岳父自然愿意倾尽全力扶持。 可侯亮平偏偏不是这种人。 本事不大，心高气傲；占尽岳父家便宜，却不甘承认； 越是急於证明自己不靠关係，越是暴露內心的虚浮与浅薄。 这样的侯亮平，钟正国怎么敢轻易提拔？ 又怎么敢放心把他推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第221 章 沙瑞金视察大风厂 可正因为太了解侯亮平，钟小艾才越发觉得他天真得可笑，可笑到让她心生无力。 她轻轻嘆了一声，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纵然她对侯亮平有再多不满、再多恨铁不成钢，可他终究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 她不能眼睁睁看著侯亮平一头扎进汉东的泥潭里粉身碎骨，更不能任由他在偏执的路上越走越远。 钟小艾深吸一口气，她看著这个活在自我世界里的男人，忽然觉得疲惫，有一种对牛弹琴后的深深无力感。 “侯亮平，你不会真以为，职级高低是靠一腔蛮劲衝出来的吧？祁同伟精於钻营，手握汉东省公安厅大权，在汉东深耕多年，盘根错节，哪怕是沙瑞金都要慎重对待。” “而肖钢玉更是老谋深算，办案圆滑有度，从不轻易越线，更不会给自己惹来无妄之灾。” “就连陈海，虽说偶尔也有衝动，可在大是大非面前听得进劝，守得住分寸。” “陈清泉在法院系统浸淫半生，人情世故、官场规则比你通透百倍。” “而你侯亮平，除了横衝直撞、一身不服输的傲气，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步步紧逼，字字诛心：“你还想拿自己跟潘泽林比？”钟小艾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潘泽林心思縝密、谋而后动、步步为营，做事滴水不漏，从不会像你这般横衝直撞，更不会把一身稜角当成免死金牌。” “人家是运筹帷幄，你是无头苍蝇！不管是业务能力还是为人处世，你连他万分之一都没有，你也配与人家论高低？”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一样砸在侯亮平心上，砸得他眼前发黑，胸口憋闷得几乎窒息。 他想反驳，想把自己这些年办过的案子、抓过的人一个个说给钟小艾听，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可对上钟小艾那双写满失望与讥讽的眼睛，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委屈与愤怒在血管里奔涌，衝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內心深处那个倔强的声音在吶喊：我坚持正义，我树敌眾多，这不正是一个政法工作者的担当吗？倘若畏惧得罪人，还怎么反腐肃贪？ 別人说他鲁莽，在他自己看来，恰恰是一种“不拘小节”的英雄气概，是一种能办案的能力。 “祁同伟这个三姓家奴！”侯亮平终於爆发，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那个公安厅长是跪来的！陈海能当上反贪局长，大半靠著他爸！至於肖钢玉和陈清泉……哼，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肯定贪污腐败了！” 在他眼里，凡是升得比他快的，无非两种人：要么有背景走后门，要么不择手段往上爬，都已经腐败了。 像他这样“德才兼备”却只是个处长，才是这个官场最大的不公！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钟小艾被侯亮平这强词夺理的逻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上前一步，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一巴掌狠狠甩在侯亮平脸上。 侯亮平被打懵了，捂著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瞪著钟小艾。 钟小艾没有在意侯亮平懵逼的眼神，继续批评道：“陈海靠父亲，我不否认，但他没有因为自己的鲁莽给单位添乱！给他父亲添乱，你捫心自问，你给钟家惹了多少麻烦？” 说到这里，钟小艾怒极反笑，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祁同伟丟了尊严，但他能爬到那个位置，何尝不是一种能力？你说肖钢玉、陈清泉贪赃枉法，证据呢？你把所有比你升得快的人都骂一遍，说人家都是不择手段的往上爬，说人家腐败了。却唯独看不见自己的刚愎自用和无能！这才是你最可悲的地方！” 她逼近一步，语气森然：“你以为反贪只靠一腔热血？只靠你所谓的『不拘小节』？丁义珍猝死、陈海被撞，哪一次不是因为你急於求成、打草惊蛇？就你这点脑子去了汉东，只会成为第二个陈海，甚至死得更难看！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这一番话，这一巴掌，彻底击碎了侯亮平最后的防线。 积压了半辈子的屈辱感在这一刻决堤。 他红著眼眶，泪水混著愤怒滚落下来，歇斯底里地吼道： “在你们钟家眼里，我就是个废物！连陈海、祁同伟都比不上！我受够了！受够了走到哪都被人叫『钟家赘婿』，受够了你们用看废物的眼神看我！我要去汉东！我要证明给你们看！” 看著丈夫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钟小艾眼中的怒火骤然熄灭，只剩下一片荒凉的失望。 她原本还想求父亲拦下这道调令，现在看来，上次的教训侯亮平是一点也没长记性。 让他去汉东也好。 哪怕被人当枪使，哪怕步陈海后尘，总比留在京城继续给钟家闯祸强。 汉东的水虽然深，但只要他別不知死活地去惹潘泽林，钟家还能给他兜得住。 这或许是他最后的生路，也是她能为这个愚蠢的丈夫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 …… 翌日。 京州市光明区。 一辆黑色的考斯特商务车行驶在前往大风厂的道路上，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囂，车內的气氛却比窗外的秋风更显凝重。 沙瑞金端坐在后座，目光平静地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眉宇间还带著一丝没有消散的怒火。 身旁的李达康身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间带著几分恭敬。 作为京州市委书记，他全程陪同省委书记沙瑞金的视察，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趟行程，绝非简单的走访那么简单。 刚刚，沙瑞金先是突击检查了光明区信访办，那低矮的窗口、敷衍的態度，早已让他脸色阴沉。 而信访办里工人反映最多的，便是大风厂的问题。 ——强拆、工人无班可上、场地迟迟得不到解决，一桩桩一件件，都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李达康心上。 “达康同志，”沙瑞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光明区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孙连城在这个位置上，到底干了些什么？” 第 222章 沙瑞金撕封条 李达康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上前一步，主动躬身认错，语气里满是自责： “沙书记，是我监管不力，对下级干部懒政怠政的问题抓得不牢，各项工作落实浮於表面、流於形式，我身为京州市委书记，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沙瑞金不打招呼、不提前通气，径直驱车直奔光明区，还偏偏选在了信访局这个矛盾最集中、问题最突出的现场突击检查，这一连串举动让李达康心底的警铃大作，整个人都处於紧绷状態。 如今问题被当场戳破，李达康不敢有半分推諉，立刻放低姿態，主动承认错误，以求先稳住眼前这位空降的省委书记。 “责任不是掛在嘴边说的，更不是写在检討里看的。”沙瑞金收回审视信访窗口的目光，侧过头看向李达康，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寒霜，语气严肃得不带半分温度，“大风厂的工人，这些年为了京州的建设、为了汉东的发展出过大力、流过血汗，企业遇到难处，我们党委政府绝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拖著不办、敷衍了事。我们的党委政府，是为人民服务的机关，不是养懒官、庸官的温床！” “是！沙书记，您的指示非常深刻，我一定牢记！”李达康连连点头应承，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著鬢角悄悄滑落。 他方才还暗自揣测，沙瑞金此番突袭视察，是衝著自己这位京州主官来的，可此刻对方只是厉声敲打、並未深究，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地。 李达康之所以会生出沙瑞金冲他来的错觉，全因官场惯例使然——但凡上级检查工作，即便是暗访督查，或多或少都会提前透些风声，无非是通知时间早晚之別。 毕竟，检查的初衷是推动工作、解决问题，而非刻意针对某位干部、非要置人於死地。 结合眼前的情形细细推敲，李达康很快理清了脉络： 沙瑞金此行，十有八九是给陈岩石撑腰，衝著大风厂的遗留问题而来。 若是自己今日给不出一个让沙瑞金满意的解决方案，光明区乃至整个京州市的干部队伍，势必会迎来一场雷霆万钧的问责风暴。 不多时，考斯特轿车缓缓驶入大风厂厂区，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让沙瑞金本就微蹙的眉头拧得更紧，几乎凝成了一道深壑。 火灾过后残留的破旧厂房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斑驳的墙体、坍塌的屋顶透著无尽萧瑟，厂区大门上赫然贴著两张刺眼的封条。 数十名大风厂工人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一张张脸上写满期盼与焦灼，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驶来的车队。 车子稳稳停稳，沙瑞金率先推门下车，李达康紧隨其后，一行人快步朝著厂房走去。 早已等候在此的陈岩石，在瞥见沙瑞金身影的剎那，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转瞬即逝，脸上迅速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他並未像郑西坡等股东那样主动迎上前，反而端著养父的架子，稳稳站在原地，静候沙瑞金主动过来见礼。 望著不远处故作姿態的陈岩石，沙瑞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可脸上瞬间堆起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陈岩石的胳膊，语气诚恳： “陈叔叔，您一把年纪了，还在为工人的权益东奔西走、操心劳力，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职，让您受累了。” “小金子，你可算来了！”陈岩石抬眼看向沙瑞金，声音里带著几分倚老卖老的指点江山之意，他语气悲愤，“大风厂的工人苦啊！大门封了这么久，工人没法正常进厂上班，只能冒险爬窗进出，前几天还有个女工爬窗时不慎摔伤了腿，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这是要把工人们往绝路上逼，断了他们的活路啊！” 沙瑞金扶住陈岩石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当即对著陈岩石认错：“陈叔叔，让您和工人们受委屈，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我代表省委、代表省政府，向您，向大风厂全体工人郑重道歉！” 说罢，沙瑞金轻轻鬆开陈岩石，转过身，对著在场所有工人股东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幕，让在场的股东们瞬间激动起来，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动容。 他们此前还半信半疑，如今亲眼所见，才確信郑西坡所言非虚——陈岩石这个老东西果然和省委书记沙瑞金关係非同一般，陈岩石一个电话，竟真的能让省委书记亲自赶来为他们撑腰。 一瞬间，大风厂所有股东心中的底气陡然足了起来，心中的贪婪再次膨胀起来。 李达康站在一旁，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陈岩石借势压人的不屑，又有对眼前局势的忌惮，连忙上前一步表態： “沙书记，工人的困难我们已经全部了解，后续工作我们立刻部署、马上解决，绝不让大家再受这样的委屈！” 对於李达康这番急切的承诺，沙瑞金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並未过多回应。 他的目光扫过大门上那张冰冷的封条，脸色骤然一冷，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大风厂工人自力更生、辛苦劳作，靠双手吃饭，为什么把人家的大门封死？相关职能部门是怎么履职的？贴封条的依据是什么？立刻解除封条，让工人恢復正常生產，谁也不能阻拦！” 沙瑞金到大风厂视察工作，並没人通知光明区政府，光明区上至区长孙连城，下至各部门负责人，没有任何人在场，自然没有人能回答沙瑞金的问题。 说话间，沙瑞金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撕下了贴在大门上的封条，隨手扔在一旁。 尘封许久、紧闭多日的大风厂大门，终於在这一刻重新敞开。 工人们见状，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纷纷欢呼起来，热烈的掌声在空旷破败的厂房门口久久迴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第 223章 陈岩石的高光时刻 这时，工会主席郑西坡奋力挤到沙瑞金面前，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带著满满的期盼： “沙书记，我是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我们厂子现在设备齐全、工人也都是老工人，完全具备生產能力，做出来的制服质量过硬、结实耐穿，就是苦於没有销路，打不开市场。 您能不能帮我们跟相关单位打个招呼，牵个线，让汉东省的相关部门，把制服的订单都交给我们大风厂来做？” 周围的股东瞬间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眼巴巴地望著沙瑞金，满心期待这位省委书记能开口应下，给他们一条致富之路。 沙瑞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没有想到大风厂这些人这么不懂规矩。 这些要求是能在大庭广眾之下说的吗？ 就算是他看在陈岩石的面子上，真要把订单都给大风厂，也不能摆在檯面上来说啊！ 一旁的陈岩石见此，立刻上前半步，仗著身份主动帮腔：“是啊小金子，西坡说得在理！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的制服给谁做不是做？大风厂的工人都是干了一辈子的老员工，手艺扎实、人品可靠，你就打一声招呼，把这些订单留给大风厂，帮工人们渡过难关！” 沙瑞金冷冷看了一眼满脸期盼的郑西坡，又扫了眼理直气壮的陈岩石，最终落在周围工人渴求的眼神上，却並未顺著陈岩石的话答应，而是轻轻摇了摇头： “郑师傅，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工人想干活、想挣钱、想把日子过好，这是最朴素的愿望，也是好事。但是……” 沙瑞金前面的话还好，后面一个但是一出口，郑西坡以及一眾股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沙瑞金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是，我不能利用职权，强行把订单批给你们。如果我今天这样做了，不是帮忙，而是变相的权力干预，是触碰红线的腐败苗头，是万万不可行的！” 郑西坡以及眾多大风厂股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们脸上的期盼瞬间淡了下去。 陈岩石闻言立刻不乐意了，他脸色一沉，不以为然地反驳道：“小金子，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是省委书记，扶持困难企业、解决工人就业，本就是正常履职、为民办事，怎么能跟腐败扯到一起？简直是小题大做，乱弹琴嘛！” 陈岩石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僵住，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大风厂股东们的呼吸都轻了几分，他们脸上再次露出了兴奋与期盼的神色。 沙瑞金闻言，脸上那点对长辈的恭敬，几乎是瞬间淡去。 他不再伸手去扶陈岩石，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平静无波，却透著一股身居高位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 李达康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心中对陈岩石仗著养父身份得寸进尺，甚至是逼宫的做派极为不屑。 他看得清清楚楚，陈岩石此举看似是为工人谋福利，实则是在逼迫省委书记沙瑞金破坏规矩。 儘管內心鄙夷，李达康却暗自盼著沙瑞金能当场拍板答应陈岩石的要求——一旦沙瑞金破了这个例，他便能抓住这位新任省委书记的把柄，日后多一份制衡的筹码。 可惜，李达康的期盼註定要落空。 沙瑞金並没有让步的打算，他依然是一副正义凛然，语气也是鏗鏘有力：“陈叔叔，正因为我是省委书记，手握全省最重的权力，这一声招呼才更不能打。” 顿了顿，沙瑞金继续道：“今天我给大风厂开了后门，明天就会有人给別的企业开绿灯，后天，公权力就会沦为少数人谋取私利的工具，彻底背离为民服务的初心！大风厂要活下去、要发展好，要靠过硬的手艺、靠过硬的质量、靠公平的市场，绝不能靠谁滥用权力！” 说到这里，沙瑞金语气稍稍缓和，可立场依旧坚定如铁：“我可以督促相关部门，组织公平、公开、公正的招標会，给大风厂一个平等竞爭的机会。只要你们质量合格、价格合理、信誉过硬，大风厂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地拿到订单！” 陈岩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满：“小金子，规矩固然重要，但也要懂得变通！工人们都快没饭吃、活不下去了，还死守著规矩有什么用？” 沙瑞金眼神骤然一厉，褪去了方才晚辈的恭顺，尽显省委书记的威严：“靠特权换来的饭，吃不久、吃不安；靠公平竞爭挣来的饭，才吃得稳、吃得长久、吃得心安理得！” 一旁的李达康见状，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上前替沙瑞金解围。 “沙书记说得对！京州市政府会立刻组织公平招標，优先考察优质本市企业，全力支持本市实体经济发展。只要大风厂符合招標標准，我们一定大力支持、全力保障招標公平公正！” 大风厂的股东们面面相覷，方才的激动与兴奋淡了不少，他们都被沙瑞金身上散发出的威压震慑到了，没人再敢起鬨多说一句。 郑西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 沙瑞金没有再看脸色难看的陈岩石，目光重新落回那片歷经水火两重天，却依旧挺立的破旧厂房上，语气沉了几分。 “门，我给你们开了。路，要靠你们自己走。” 见陈岩石和眾多工人的情绪低落，沙瑞金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郑西坡的肩膀，语气放缓，带著几分承诺： “不过你们放心，產品销路的问题，政府会帮你们对接市场、联繫正规渠道，全程走合法合规的商业流程。生產场地的难题，我在这里给大家郑重承诺：一个月之內，政府一定为大风厂解决股权纠纷。我沙瑞金一定会让大家安安心心上班，踏踏实实挣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话音落下，厂区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大风厂股东们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对著沙瑞金鞠躬道谢，嘴里不停说著感谢的话。 陈岩石站在一旁，脸色渐渐缓和，欣慰地点著头，他悬了许久的心，终於彻底放了下来。 沙瑞金承诺，会在一个月之內彻底解决大风厂股权纠纷问题。 在陈岩石看来，作为省委书记的沙瑞金许下承诺后，自然就不会有人敢再故意拖延，不给沙瑞金面子。 而经过此一役后，他陈岩石的个人威望以及社会影响力都必將迎来前所未有的巔峰时刻！ 从此以后，无论是在京州还是整个汉东，没有任何人敢不给他几分薄面。 看著眼前激动欢呼的工人，听著那几乎要掀翻天地的掌声，陈岩石心里像是三伏天灌下了一碗冰镇酸梅汤，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得意。 第 224章 李达康顺水推舟搞打击报復 陈岩石下意识挺直了那副佝僂多年的脊樑，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一张张面孔。 那些曾经对他半信半疑、甚至暗藏不屑的神情，此刻尽数化作了崇拜与敬仰。 “看啊，这就是我陈岩石的分量！”他在心底无声吶喊，一股久违的、近乎膨胀的豪情在胸腔里激盪，“在汉东省，在京州市，谁能像我陈岩石这样，一句话就让省委书记当场拍板，为几百號工人爭来一条活路？” 方才与沙瑞金那番看似激烈的爭执，此刻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出配合得天衣无缝的红白脸。 他是那个敢为民请命的老干部，沙瑞金则是那个从善如流、知错能改的好书记。 没有他的据理力爭，哪来沙瑞金最后那掷地有声的承诺？ 这功劳簿上，头一功，非他陈岩石莫属。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飘向一旁的李达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嘲弄。 李达康啊李达康，你不是號称京州太守吗？你不是最擅长推諉扯皮、打官腔吗？小金子来了，你还不是得乖乖夹起尾巴做人，低头认错？ 陈岩石沉醉在一双双崇拜、敬仰的目光里，逐渐迷失自我。 工人们激动地围上来，爭先恐后地握住他的手，那一双双粗糙却滚烫的手掌，仿佛在捧著一尊活菩萨。 郑西坡更是老泪纵横，哽咽不止：“陈老，您是大风厂的救命恩人吶！” “我是党员，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陈岩石嘴上谦虚，语气里却藏著压不住的骄傲。 微微扬起的下巴、眼角眉梢掩不住的笑意，早已出卖了他此刻“捨我其谁”的膨胀。 在一片“陈老”的称颂里，陈岩石几乎忘了自己只是个退休老干部。 他觉得自己就是时代的標杆，是正义的化身。 沙瑞金並未察觉陈岩石的异样，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李达康，眼神骤然凌厉如刀。 “达康同志，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的人民。他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个公平的机会，只求一条活下去的活路。” 沙瑞金的声音陡然转寒：“可你们光明区是怎么做的？对工人的困难视而不见，对群眾的诉求充耳不闻，对歷史遗留问题久拖不决！光明区的领导干部，是怎么履职的？怎么对得起身上这身官服？这样不作为、慢作为的干部，留著还有什么用？” 李达康心头猛地一震，电光火石间便吃透了沙瑞金的用意。 他立刻挺直腰板，郑重表態：“沙书记放心！大风厂问题拖而不决，光明区区长孙连城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我回去立刻主持市委常委会，以孙连城为典型，严肃查处懒政怠政干部，全面推行干部召回管理，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不仅仅是处理孙连城一个人。”沙瑞金加重语气，声音迴荡在厂区上空，“京州市要以此为契机，彻底整顿干部作风，肃清顽瘴痼疾！让所有干部都清醒一点：权力是人民赋予的，不是用来享清福、混日子的！党委政府不是养猪场，绝不能养一群尸位素餐、不作为乱作为的懒猪！” “是！我立刻落实、全速推进！”李达康语气斩钉截铁，如同宣读军令状，“大风厂问题不解决到位、不解决彻底，我李达康第一个向省委请罪，甘愿接受任何处分！” 此刻的他，心中已然篤定——沙瑞金此番前来，根本不是冲他发难，纯粹是借大风厂、借陈岩石，在京州烧起第一把火，立威整风。 李达康瞬间有了决断：沙瑞金要放火，他就奉上最足的柴薪；要杀鸡儆猴，他就把那只最合时宜的“鸡”亲手奉上。 猜透沙瑞金心思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將孙连城推了出去，全力配合这位新任省委书记，把火烧得更旺。 沙瑞金对大风厂走马观花视察一圈，便结束了这次检查。 离开前，他对著围上来的大风厂股东与陈岩石，语气重新变得平易近人：“各位师傅放心，一个月之內，我们一定彻底解决大风厂股权纠纷，解决你们的生產场地，给你们一个满意交代。你们有困难、有诉求，找政府；政府不解决、不处理，你们直接找我沙瑞金！” 人群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陈岩石在一旁频频点头，满脸得意。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这面“老革命”的旗帜。 沙瑞金今日既给足了他面子，又实实在在为工人办了事，在他眼里，这就是不忘本，就是真正的好书记。 隨后，沙瑞金一行转身准备离开厂区。 李达康刻意落后半步，垂手侍立，恭恭敬敬跟在沙瑞金身后，姿態放得极低，像个等候训示的学生。 上车之前，沙瑞金忽然停步，缓缓回头，沉声唤道： “达康同志。” “沙书记！”李达康立刻諂媚著上前。 “孙连城的问题，你回去儘快拿出具体处理意见。”沙瑞金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强硬，“不要什么事都等著省委来部署、来推动。” 李达康心头一凛，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这话再明白不过：你是京州市委书记，孙连城是你的直管干部。 要表忠心、献投名状，就趁早亲手清理门户，配合我把这把火烧起来。 若是迟疑观望，省委就替你清理，到时候，连你一起问责。 “我明白，沙书记！”李达康的语气諂媚，“今天回去，我立刻召开市委常委会，专题整顿懒政怠政，在全市掀起一场干部作风大扫除、大整治！” 沙瑞金这才微微頷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转身登车。 考斯特缓缓启动，捲起一路烟尘，驶离大风厂厂区。 望著远去的车队，李达康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酷的平静。 把所有责任推给孙连城，把他当作杀鸡儆猴的祭品献给沙瑞金，他没有半分心理负担，只觉得理所应当。 孙连城是前前任市委书记林印章的人，本就不在他的阵营里，他向来不喜。 如今沙瑞金正需要一个典型震慑全省干部，他自然乐意顺水推舟、借刀杀人。 扳倒孙连城，对他而言堪称一石三鸟： 一是向沙瑞金彻底表忠心、献上投名状，站稳立场，贏得新任省委书记的信任； 二是藉机报復林印章——当年林印章在省委常委会上拿他当典型，攻击赵立春任人唯亲、专门提拔自己秘书，如今他把孙连城树成汉东懒政反面典型，也算报了当年一箭之仇。 他李达康动不了即將退休的正部级林印章，动一动林印章提拔的旧部，一样解气。 三是彻底甩掉大风厂这个烫手山芋，把所有矛盾与责任尽数推到孙连城身上，让自己全身而退。 这般盘算，既迎合省委书记，又报了私仇，还保全自身，可谓周全至极。 第 225章 档案该拿出来晒一晒了 考斯特车队驶离大风厂的烟尘尚未散尽，京州市官场那张密不透风的消息网，便已以惊人的速度飞速运转起来。 光明区政府区长办公室內，孙连城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沉默不语。 他不仅早已得知沙瑞金亲临信访局、大风厂检查工作的消息，更清楚，自己已经成了沙瑞金与李达康选定的整治典型。 孙连城素来不贪不占、不结党不营私，一身清白。 自李达康调任京州，他便让丁义珍兼任光明区委书记，数年来，他孙连城大小事务一概拍不了板，久而久之，便养成了按点上下班、安分守己的习惯。 丁义珍事发后，他已竭尽全力稳住光明峰项目，可对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大风厂事件，他始终避之不及。 面对陈岩石、郑西坡等人，他始终秉持不得罪、不承诺、依法依规办事的原则。 他在京州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何等风浪未曾见过？ 李达康那点心思，他一猜便透。 这分明是要拿他的仕途人头，给沙瑞金当纳投名状的祭品！ 什么大风厂遗留问题，什么信访窗口整改不力，什么懒政不作为，全都是欲加之罪的藉口。 大风厂的事他做不了主，信访局那遭人詬病的窗口，更是李达康的心腹丁义珍一手搞出来的烂摊子。 李达康这是要牺牲他孙连城，换取自己在新书记面前的信任，顺带清算前前任市委书记林印章的旧部势力，一箭三雕，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孙连城心底又恨又怒，翻涌不休。 他不贪一分公款，不拿一份礼品，一辈子谨小慎微，只求安稳度日，閒暇时抬头看看星空，不惹事、不生非，到头来，竟要沦为別人立威的垫脚石？ 他满心不甘，却更清楚残酷的现实：自己不仅被李达康死死盯上，更被省委书记沙瑞金列入了靶子。 省委书记亲自定调，市委书记亲自出手，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干部批评，而是汉东新官场洗牌的第一刀，而他孙连城，就是那个要被率先祭旗的人。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重新恢復了平日的淡然平静。 他太懂汉东官场的规则了——没有靠山，便只能任人宰割。 而在汉东，能够与沙瑞金扳手腕，救他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新任省长潘泽林。 虽然他是林印章一手提拔的干部，论派系，他是林印章的人。 但是，除了林印章，他还是潘泽林的老部下。 当年潘泽林在京州任副市长兼光明区区委书记时，对他多有照拂，这份上下级情分虽不浓烈，却在生死关头，足以救命。 虽然眼下沙瑞金气势正盛，可潘泽林是土生土长的汉东干部，即便离开汉东七八年，在本地的人脉根基依旧根深蒂固。 身为省政府一把手，在干部任免、处分意见上，潘泽林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省委常委会上，省委书记可以定调，但省长的態度，足以决定一个基层干部的生死去留。 想到这里，孙连城伸手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红色座机，指尖却悬在拨號盘上，久久未能落下。 沉默良久，他终究没有拨通。 想通过办公厅联繫省长潘泽林，只要电话一拨出，不出半小时，风声便会径直传到李达康乃至沙瑞金的耳中。 届时非但救不了自己，反而会给潘泽林平添麻烦。 在京州官场浸淫半辈子，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门道。 孙连城沉下心神，指尖轻叩桌面思忖片刻，从口袋里摸出私人手机。 他在通讯录里仔细翻找，不多时，便找到了那个標註著“潘书记”的號码。 这串號码他存了十几年，平日里从不轻易触碰，至多逢年过节发一条简讯问候，可如今，这串数字，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不再迟疑，重重按下了拨號键。 听筒里传来绵长的拨號音，一声接著一声，重重敲在他的心上。 “餵？” 听筒里终於传出潘泽林的声音，语调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连城强行压下所有的委屈、愤怒与慌乱，竭力稳住声线，恭恭敬敬地开口：“省长，是我，孙连城。” 电话那头的潘泽林沉默了一瞬，显然对这个时间点接到他的私人电话，早已心中有数。 对於沙瑞金考察信访局与大风厂、要拿懒政干部开刀的消息，以潘泽林在汉东的人脉，早已了如指掌，更看穿了沙瑞金与李达康的真正用意。 “是连城啊。”潘泽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打电话回来的目的。” 孙连城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辩解，却被潘泽林的声音打断。 “事情我都清楚了。你坚守底线、依法办事，组织一直看在眼里。不要被眼下的杂音干扰，继续履职尽责，把工作做好。” 短短几句话，孙连城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 他明白，潘泽林这是应下了，关键时刻，这位老书记一定会为他说话。 “谢谢省长……”孙连城声音微哽，被李达康打压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终於有了一丝宣泄。 “连城啊，”潘泽林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现在最忌讳的，就是自乱阵脚。你越是跳出来辩解，越是显得心虚，正好撞在枪口上。” 顿了顿，潘泽林继续说道：“信访局的窗口，是丁义珍的手笔，你虽然整改不及时，但並不是主要责任。而大风厂的问题，我们一定要依法依规，不能因为谁打招呼就违规操作，某些档案在关键时刻也要拿出来晒一晒嘛。” 潘泽林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孙连城狂跳的心臟逐渐平復。 他自然明白潘泽林话语中“依法依规”，把“档案晒一晒”的深意。 “省长，我明白了。”孙连城声音中透出一股久违的坚定。 潘泽林轻轻“嗯”了一声，隨即掛断电话。 掛断电话后，潘泽林心中也盪起了一阵阵涟漪。 他想到了明天即將召开的省委常委会，大风厂、人事否决、祁同伟、易学习，几个问题在他脑海中闪过。 《这两天段评功能有异常，道友们不必在意。》 第 226章 省委常委会召开 翌日上午。 汉东省委大楼，常委会专用会议室 与往常不同，今天的常委席后，多添了一把椅子。 除省委常委外，某协会秘书长钱森林也被特邀列席会议。 这是沙瑞金空降汉东、潘泽林回汉东履新省长后的首次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八点五十分，常委们已陆续到齐。 潘泽林一身深色夹克，身姿挺拔，正站在会议桌旁，与身边几位常委轻声交谈。 高育良面带温和笑意：“泽林省长回汉东任职，是全省干部群眾之幸，今后汉东的发展，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的同志挑大樑了。” 潘泽林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育良书记过誉了。汉东是我的家乡，能回乡履职，是我的荣幸。为家乡发展尽绵薄之力，我义不容辞。” 说到这里，潘泽林目光缓缓扫过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以及宣传、统战等一眾常委，语气谦和：“汉东的事业，从来不是一人之功，要靠省委班子同心同德、並肩发力。今后工作，还望育良书记与在座各位同仁多建言、多把关。” 田国富面色严肃，轻轻頷首：“潘省长放心，纪委该守的底线、该尽的职责，绝不会缺位。” 吴春林、宣传部长、统战部长等人纷纷应声附和。 几人话语不多，细微之间，立场已然涇渭分明。 除田国富始终不苟言笑、言辞中规中矩外，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省委秘书长贺家旺，与潘泽林始终保持著明显的距离感，其余常委则对这位本土省长保持著应有的礼数与热情。 能走到省委常委这一层级的，无一不是深諳官场规则、行事滴水不漏的人物，但举手投足间的亲疏远近，早已藏不住心底的盘算。 李达康正在想尽办法上沙瑞金的船，贺家旺是省委秘书长，两人自然不会与潘泽林走得太近。 沙瑞金是空降一把手，两人一个是刚投入门下，一个天然就是省委书记的人，若是在公开场合表现得过於热络，难免会被视作立场不坚、首鼠两端。 官场之上，若非核心心腹，极少有人会鋌而走险玩无间道的把戏。 即便是田国富，也始终恪守纪委中立、不轻易站队的原则。 他不会像李达康那般彻底倒向沙瑞金，也不会公然偏向潘泽林，只会在关键节点，向潘泽林递一句消息，或是在常委会上投出关键一票。 此前潘泽林尚未確定回汉东任职时，田国富与沙瑞金走得近，也不过是出於工作配合，凡事以沙瑞金意见为先，不过是让这位省委书记冲在前面、扛住压力罢了。 九点整，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沙瑞金身著夹克衫，神色肃穆，缓步走入会议室。 全场常委立刻停止交谈，齐刷刷起身致意。 沙瑞金抬手示意眾人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潘泽林身上，微微点头示意。 待沙瑞金在主位坐定，潘泽林才从容落座，全程沉稳有度，尽显一省之长的气度与分寸。 沙瑞金目光环视全场，声音透著省委一把手独有的威严：“同志们，今天是我与潘泽林同志到任汉东后的首次常委扩大会议。今天会议核心只有一个——抓干部、正风气、治顽疾。近期汉东接连爆发大风厂事件、丁义珍猝死事件、光明峰项目乱象，京州信访窗口更是被群眾反覆投诉，民怨极大。这些问题，根子不在事，而在人，在干部队伍的思想滑坡、作风涣散！” 他指尖轻叩桌面，语气陡然加重：“我到汉东这段时间，走访调研，听了很多，也看了很多，有些问题触目惊心啊！” “有的干部尸位素餐，占著位子不干事，群眾诉求推三阻四，企业困难视而不见，面对矛盾绕道走，面对问题装糊涂，典型的懒政怠政、不作为；” “有的干部把公权当成私器，拉圈子、树山头，把党性原则拋诸脑后；” “更有的干部，本职工作一窍不通，对单位女同志的年龄、住址倒是摸得一清二楚！” 沙瑞金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今天这个会，我们不搞虚与委蛇，不绕弯子兜圈子，就直面问题——大风厂事件后续处置、光明峰项目整改、京州干部作风问责、擬提拔干部审议，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態度和结果！” 高育良垂著眼帘，手指轻扣笔记本，神色不动如山。 李达康坐得笔直，神情肃穆，时刻准备接话表態。 田国富低头记录，一言不发。 潘泽林端坐如常，平静聆听，眼底却藏著深不可测的考量。 沙瑞金顿了顿，目光投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你是京州市委书记，情况最熟，光明区信访窗口、大风厂的问题，群眾意见极大，你先谈谈看法。” 李达康立刻起身，语气恳切而严厉：“沙书记，我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作深刻检討。光明区问题积弊深重，信访窗口形同虚设，刻意刁难群眾，大风厂职工诉求长期悬而不决。” 李达康话锋一转，开始甩锅：“光明区区长孙连城，不作为、不担当，是典型的懒政怠政！京州市委常委会已形成决议，对孙连城严肃问责、公开通报，调离领导岗位，安排至少年宫工作。现提请省委常委会审议批准，以正风气、以儆效尤！” 会议室气氛瞬间紧绷至极点。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沙瑞金这是要拿孙连城开刀，打响整顿汉东官场的第一枪，藉机立威定调。 高育良依旧沉默，田国富眉头微皱，其余常委更是无人愿意轻易发声。 沙瑞金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人：“达康同志的意见，直指要害。汉东要重塑生態，必须从严治吏，对懒政怠政、不作为的干部，绝不姑息。大家都表个態吧。” 沙瑞金明摆著，是要一锤定音，直接拿下孙连城。 潘泽林眉头微蹙。 他未曾料到，因自己回汉东任省长，孙连城的命运节点竟提前到来。 对孙连城这位守规矩、肯实干的干部，潘泽林绝不会坐视他沦为沙瑞金立威的牺牲品，这无关孙连城是自己的老部下，而是与他的施政理念不符。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关於孙连城同志，我讲两句。” 第 227章 懟李达康 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这位新省长身上。 潘泽林语气平淡：“沙书记强调从严治吏、整顿作风，我完全赞同，干部队伍的沉疴积弊，必须抓、坚决抓、彻底抓。当年我在光明区任区委书记时，便已察觉到这类问题的严重性，牵头制定了廉政八条。” 在座常委对潘泽林的廉政八条並不陌生，除个別人员外，多数人都暗自点头认可。 潘泽林话锋一转，声音里带著歷经生死与身居省长高位独有的威压：“但整顿作风，必须坚持实事求是，从严问责，必须依规依纪。绝不能搞一刀切，更不能拿踏实干事的干部，当做杀鸡儆猴立威的祭品。” 他抬眼直视李达康，目光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光明区信访窗口的问题，是丁义珍主政光明区时一手定下的，孙连城同志当初也是明確反对。丁义珍案发后，他临危受命，兜底残局，稳住光明峰项目大盘，安抚大风厂职工，可以说是劳苦功高。把前任的罪责、丁义珍的过错，尽数算在孙连城头上，把他一擼到底，这叫实事求是吗？” 李达康脸色一沉：“潘省长，孙连城消极应付、迴避矛盾，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是事实，便按事实处分。”潘泽林寸步不让，声音清晰有力，“孙连城近期精力全在稳住光明峰项目，信访窗口整改不及时，情有可原。按程序，可诫勉、可通报、可批评教育，但绝不能把上级领导的责任、他人的过错强加於他，更不能因主责官员出事，便让他来背锅、做祭旗的典型。汉东的干部，是用来干事创业的，不是谁表忠心、立规矩的工具！” 潘泽林此言一出，全场常委无不面露惊愕，会议室的空气近乎凝固。 他这番话，明著批评李达康甩锅卸责，將丁义珍的过错强压给孙连城，暗地里更是直指沙瑞金，拿一位清白实干的干部杀鸡儆猴立威。 常委会中，半数皆是汉东本土干部。 他们对潘泽林知根知底，当年潘泽林任震州市委书记时，眾人或为省直部门一把手，或为地市主官，每年的省代会上多有交集。 在他们印象里，潘泽林向来处事圆滑、滴水不漏，从不主动针锋相对，更不会轻易得罪人。 谁也不曾想到，今天为了一个孙连城，他竟公然与李达康正面交锋，甚至是隱晦影射省委书记沙瑞金。 沙瑞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潘泽林非但不给自己这位一把手面子，还公然阻拦自己上任后烧的第一把火。 沙瑞金放在桌面上的手缓缓收拢，原本威严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冷厉的锋芒。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秘书们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高育良目光在沙瑞金与潘泽林之间轻轻流转，不动声色地丈量著眼前微妙的权力天平。 田国富停下笔，抬眼望向主位的沙瑞金，神色依旧严肃，却多了几分静待变局的跃跃欲试。 半晌，沙瑞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言九鼎的压迫感：“泽林同志，实事求是、依规依纪，道理没错。” “但孙连城的问题，绝非简单的整改不及时，而是宗旨意识淡薄、群眾立场缺失的大问题。陈岩石老同志多次向我反映，此人对光明区信访窗口群眾蹲跪反映问题视而不见，对大风厂职工的合理诉求一味推諉扯皮。” 沙瑞金眼中锋芒毕露，语气沉重：“信访窗口、大风厂，我都亲自去过现场，所见所闻，触目惊心！我当时便想，当场免去这位主官的职务！问题拖延数月之久，孙连城是真不知情，还是装聋作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话锋一顿，目光直视潘泽林，没有半分退让：“我们作为领导干部，要带好队伍，要主动净化政治生態。达康同志代表京州市委提出处理意见，是履行属地责任、对人民群眾负责，怎么就成了甩锅、成了杀鸡儆猴立威？” 有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撑腰，李达康立刻跟上，他的语气鏗鏘有力：“沙书记的讲话深刻啊，可以说是一针见血！孙连城身居区长要职，漠视群眾疾苦，敷衍上级部署，每天掐点下班，一心只知道看星星，这样的干部不处理，京州风气永无端正之日，人民群眾绝不会答应！” 潘泽林神色依旧平静，丝毫未被沙瑞金的威压所动。 他语气沉稳却字字千钧：“沙书记，我坚决拥护从严整治干部作风，净化政治生態。但实事求是，是我们干部的生命线。” 说到这里，潘泽林看向李达康，面露讥笑：“据我所知，丁义珍主政期间的违规决策，问题已存在数年，为何李达康同志迟迟不予纠正？难道只因丁义珍是你一手提拔的亲信、是你的化身，便可视而不见？如今事发，將全部责任推到孙连城身上，不是甩锅又是什么？” “孙连城同志无贪腐之行，无滥权之举，丁义珍出逃、光明峰项目岌岌可危之际，是他顶上去稳住大局，保项目不停摆。”潘泽林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愤怒。“这样的干部，只因领导的化身出了问题，便要替人背锅、一擼到底、送去少年宫，这是无视党规党纪，更是寒了全省所有实干干部的心！” 潘泽林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李达康。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潘泽林这把刀，精准地捅在了他的软肋上——“丁义珍是你的化身”、“你一手提拔的亲信”。 这两顶帽子，一顶比一顶重，若是坐实了，他李达康就会被打上“用人失察、包庇纵容”、甚至是“狼狈为奸”的烙印，这样一来，他的前途基本上就完了。 第 228章 潘泽林的施政理念 “潘省长！”李达康猛地挺身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全然不顾省委秘书长贺家旺投来的隱晦劝阻目光，声调骤然拔高，裹挟著被戳中痛处的急切与愤懣：“潘省长，请注意你的言辞！” 李达康旋即转身，不再看向潘泽林，径直面向主位的沙瑞金，语气急切：“沙书记，我承认，丁义珍是我举荐的副市长，光明峰项目亦是我力主推进的。但在选人用人上，我始终坚守德才兼备的原则。丁义珍招商引资能力出眾，干事作风雷厉风行，这是有目共睹的实绩！我李达康任用干部，只看能不能干事、有没有实绩！” 说到这里，李达康的声音里掺进几分难以掩饰的委屈：“至於他是我李达康『化身』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更是对我政治品格的恶意污衊！丁义珍违纪违规，我比任何人都痛心疾首！他身为京州市副市长出了问题，我这个市委书记，领导责任无可推卸，这一点我从未有过半分迴避！但责任归责任，问责归问责，绝不能因我需承担领导责任，就將所有脏水尽数泼在我身上，更不能藉此否定京州市委整肃作风的坚定决心！” 他目光灼灼地直视沙瑞金，眼底凝著近乎悲壮的坦荡：“孙连城的问题客观存在！信访窗口乱象、大风厂116事件，皆是在他任內集中爆发！我提议依规处理他，完全立足工作实际、顺应群眾呼声，绝无半分私心！倘若这都被曲解为『甩锅』，我李达康真是百口莫辩，长此以往，汉东的干部谁还敢担当、谁还敢干事？” 一番慷慨辩驳，李达康巧妙將个人领导责任与具体干部问责切割开来，既坦然认领责任彰显担当，又死死咬住孙连城履职过错不放，执意將议题拉回整治懒政怠政的正轨之上。 他在赌，赌沙瑞金更看重整肃官场风气的雷霆手段，赌潘泽林不敢在大是大非面前公然悖逆沙瑞金的意图。 可惜，李达康错估了潘泽林保孙连城的决心，也会意错了潘泽林保孙连城的目的。 可以说，不管孙连城有没有给潘泽林打电话，他是不是潘泽林曾经的老部下，潘泽林都会力保孙连城这样的优秀干部。 这无关派系，这是基本底线 ，这是事关社会发展的大局，也是有机会衝击更高位置干部具备的基本素养。 沙瑞金的目光缓缓在李达康与潘泽林之间逡巡。 他早已听出李达康话语里的焦灼，也看清了潘泽林力保孙连城的决绝。 他未曾料到，孙连城与潘泽林竟有这般牵扯。 此前李达康將孙连城推出来当典型，他欣然默许，本就是看中孙连城的靠山早已调离汉东，其后台林印章与刘省长一样，已到龄即將退休，更关键的是，林印章背后的派系，与沙瑞金所属阵营素来不和。 千算万算，他唯独没算到潘泽林会不惜一切死保孙连城。 此刻这场交锋，早已超越孙连城个人去留的范畴，演变为汉东新老权力格局下，施政理念与话语主导权的激烈碰撞。 沙瑞金手指轻叩桌面，声响轻微，却让整间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他並未即刻开口，目光先落在潘泽林脸上，神色平静，无喜无怒，却自带一股定调的威压。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眼，便是示意——沙瑞金希望潘泽林主动退一步。 可潘泽林迎上沙瑞金的目光，没有半分避让妥协。 他心里清楚，今日若退一步，往后在汉东政坛，他这个省长便再无威信可言。 寻常情形下，省长向省委书记尊重让步，本是情理之中、无可厚非。 但他与沙瑞金不同，沙瑞金是携特殊任务空降汉东，而他，同样是身负特殊使命而来。 甚至，他正是因沙瑞金的能力遭到了质疑，失去了上级信任的情况下，才被重新调回汉东。 这般处境之下，潘泽林绝无可能向沙瑞金低头。 “达康同志。”潘泽林抢先沙瑞金一步开口，他声音不高，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据我所知，丁义珍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后，便將诸多本属区政府的职权强行收归区委，明目张胆架空区政府，让区政府沦为虚设摆设。 孙连城同志以及区政府的一些同志曾就此曾向市委反映诉求，你非但不支持他们的合理主张，反倒指责孙连城是因未当上区委书记、嫉妒丁义珍，將其狠狠批评一通——我倒想问问，这就是你口中的能干事、干实事？” 潘泽林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沉厉：“为了发展、为了gdp，就可以不讲规矩、独断专行？就可以对违规行为视而不见、纵容姑息？丁义珍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 並非他天生胆大包天，而是他篤定，你李达康只重gdp、重项目、重速度，只要能出成绩，便会对他的违纪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潘泽林毫不留情地继续批评道：“他是不是你的人，我无从定论，但他一次次违规，背后是你在撑腰默许，是你一次次压下针对他的举报——这一点，京州的工作记录有据可查，你否认不了。” 李达康脸色骤变，正要开口辩驳，潘泽林抬手轻轻一压，乾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京州市委指认孙连城懒政，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丁义珍留下的烂摊子，针对孙连城个人的指责，竟是他准时上下班、下班之余看星星——这般理由，何其荒谬可笑！” 潘泽林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当即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常委们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他们对於潘泽林的观点非常认可。 准点下班居然成为了一个干部的污点，这让他们也是难以置信。 “荒唐至极！我四年法学教育告诉我，绝不容许如此行事！”说到这里，潘泽林猛地一掌拍在会议桌上，厉声怒斥，“一个被市委书记默许架空、沦为傀儡的区长，反倒要为问题干部承担罪责？” “京州不去查处违纪违规、不去查处早退旷工的干部，反倒將孙连城这样不贪不占、恪尽职守、准时上下班的干部树为懒政典型。” “甚至把他利用业余时间追求个人爱好，当作问责的理由，这是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第229 章 陈岩石给省委常委们上党课 潘泽林一掌拍下，桌面剧烈震颤，整间省委常委会议室里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这位满面怒色的省长身上。 就连一直稳坐主位、神色淡漠的沙瑞金，此刻脸色也骤然一变。 李达康的脸由涨红转为惨白，转瞬又涌上一股激愤的潮红。 他攥紧的拳头抵在桌沿，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潘省长！你这是混淆视听！丁义珍的问题我从未包庇，光明峰项目的大局，岂能被区区程序桎梏？孙连城尸位素餐、漠视群眾疾苦，大风厂事件推諉塞责，最终酿成震惊全国的汉东116事件，这岂是一句不贪不占就能搪塞过去的？” 李达康已然不敢再提光明区信访局窗口一事，毕竟，就像潘泽林说的，有些东西是有工作记录的，要是潘泽林抓住不放，他这个市委书记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他只能將话题引向大风厂与116事件，试图藉此转移焦点。 “搪塞？”潘泽林一声冷笑，目光如炬扫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你口口声声讲群眾呼声，可你真正听过光明区政府干部与群眾的声音吗？孙连城这几年被彻底架空，连区政府公章都被丁义珍收走，他能办什么事？又能拍什么板？” 顿了顿，潘泽林语气更沉：“至於你所说的大风厂116事件，更是不能算在孙连城头上。” “泽林同志，你说大风厂事件不能归咎於孙连城，不妨说说理由。难道孙连城对大风厂反映的问题视而不见，不算懒政怠政？”这时，沙瑞金开口为李达康解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主持者不容置喙的威严，目光沉沉落在潘泽林身上，分明是在逼他给出一个足以服眾的答案。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所有常委都屏住呼吸，目光在沙瑞金、潘泽林、李达康三人之间来回游走。 谁都清楚，这一句话，已將这场交锋推至最尖锐的顶点——孙连城该不该担责、大风厂事件责任如何划分，直接关係到汉东今后的用人导向、施政逻辑，更关乎眼前两位主官的权威定调。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潘泽林迎著沙瑞金的审视，没有半分闪躲，神色从方才的激愤归於平静：“沙书记，大风厂116事件的根源，从来不是孙连城懒政，而是光明区权力架构彻底失衡，是丁义珍独断专行、违规更改土地使用性质，埋下的一颗定时炸弹！” 其实潘泽林心中还有一句话未曾说出口——是你养父陈岩石埋下的祸根。 只是眼下，还不是將陈岩石牵扯进来的时候。 “哦。”沙瑞金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还请泽林同志讲一讲其中的关联。” 事已至此，沙瑞金心知，再想把孙连城当作典型杀鸡儆猴，已然行不通，他必须为自己找个台阶下。 潘泽林微微頷首，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敲在在场眾人的心坎上：“沙书记，各位同志，自接到调令回汉东起，我便一直在梳理大风厂一案。结合现有情报与证据链，我从法律法规层面分析，116重大事件爆发的原因有二： 第一，土地变更程序严重违规，將大风厂地块由工业用地转为商业用地，全程是彻头彻尾的违规操作； 第二，正因第一个问题引发连锁反应——大风厂原本是工业用地，本不值钱，可经丁义珍违规改为商业用地后，地价飆升，利益动人心，矛盾就此彻底激化。” 潘泽林看了沙瑞金一眼，在心中暗自思忖：还有一个主要导火索，就是你沙瑞金养父留下的祸根。 不过这一点潘泽林只是在心里嘀咕一下罢了，现在时机未到，他要让沙瑞金继续为大风厂站台，与大风厂事件绑定再深一些再出手。 沙瑞金闻言，当即便斩钉截铁地反驳道：“即便土地性质被违规变更，这块地仍属於大风厂，我们绝不能容忍有人利用职权巧取豪夺！” 潘泽林神色一正，径直迎著沙瑞金的话锋说道：“沙书记，您说得对。若大风厂的產权仍归属原股东，任何人都不能强取豪夺。可问题的关键恰恰在於——从法理上讲，如今的大风厂，早已不属於这些原股东了！” 沙瑞金眉头一蹙，面露不满：“我们政府理应坚决抵制以权谋私、巧取豪夺的行径。京州中院將大风厂判予山水集团，其中是否存在权钱交易？我看相关部门可以深入彻查。” 在大风厂股权问题上，沙瑞金始终站在陈岩石一边，认定大风厂是被山水集团强取豪夺，他心底並不认可法院的判决。 这也是为什么他敢撕法院封条的原因。 潘泽林轻轻嘆息一声，並未直接点破土地归属政府的事实，只站在法律法规层面客观分析道：“我已经与一些法律专家討论过了，京州中院將大风厂判归山水集团，从法律程序上看，证据链是扎实的。若大风厂原股东拿不出关键证据，翻案难度极大。我们政府履职必须依法依规，不能以行政手段强行偏袒原股东。”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又冷了三分。 李达康猛地抬眼，看向潘泽林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这位省长竟会在常委会上公然以法律条文立论，这无异於直接否定了陈岩石连日奔走的意义，更是丝毫不给沙瑞金留顏面。 潘泽林这番话，看似不偏不倚，可“依法依规”四个字说得坦荡无私，却硬生生將沙瑞金堵得一时无言。 沙瑞金心中清楚，潘泽林是法学、经济学双学位的高材生，论法理辩论，自己绝非对手。 沙瑞金凝视潘泽林片刻，沉默之下骤然话锋一转，不再纠结孙连城与大风厂的爭议，抬眼扫过在座诸位常委：“既然孙连城问题、大风厂问题分歧较大，我们就暂且搁置，继续下一个议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几分，自带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同志们，方才我已经强调，汉东的问题，根子在干部，在思想。为了纠正汉东干部思想问题，今天开会前，我特意邀请了一位老革命、老党员到场，让他带领我们重温入党誓言，为大家上一堂特殊的党课！” 话音刚落，白秘书立刻开门，將等候在外的陈岩石请了进来。 第 230章 陈岩石怒火中烧 陈岩石腰板挺直，身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眼神锐利如刀，周身刻意营造出一股不畏强权的刚正之气。 沙瑞金亲自起身，快步上前搀扶，毕恭毕敬地將陈岩石引至发言席前，態度恭敬至极。 这一幕，眾多常委看在眼里，他们都露出了意味深长之色。 陈岩石是什么人？汉东官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说得好听，是刚正不阿、继续发挥余热。 说得直白些，便是退而不休、执念权柄。 对於陈岩石这样的人，不要说汉东本土干部，哪怕是一些空降干部，也都没有任何好感。 今天的常委会，沙瑞金先放话整顿作风、拿孙连城发难，再请出陈岩石压阵，分明是想占据道义制高点，压下所有异议，定下汉东新的官场规矩！ 只可惜，他的第一把火，刚燃起就被潘泽林硬生生浇灭。 见到陈岩石入场，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省委秘书长贺家旺三人立刻起身，以示对老革命的尊重。 戎装常委迟疑片刻，也跟著站起身来。 田国富、吴春林见潘泽林没有起身的打算，也用行动支持了潘泽林。 而其余常委眼见潘泽林、吴春林、田国富这三个五人小组的人都端坐不动，全无起身相迎的意思，便也纷纷纹丝不动，只是平静目视陈岩石到来。 他们本就对陈岩石退而不休，对他们的工作指手画脚没什么好感，更何况陈岩石仅为厅级退休干部，按规矩本不值得省委常委集体起身。 倘若没有潘泽林这位省长坐镇，他们或许会捏著鼻子卖沙瑞金一个面子。 可如今有潘泽林带头稳坐，他们自然无须刻意逢迎。 至於不尊重老同志的非议？ 潘泽林都无所畏惧，他们又何须忌惮？ 况且潘泽林敢如此行事，必然早已想好应对之策，足以堵住悠悠眾口。 陈岩石走进会议室，眼见潘泽林与半数常委稳坐不动，毫无起身迎接的姿態，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他万万没有想到，如今小金子已然主政汉东，这些常委依旧不给他半分顏面。 往日小金子不在场，眾人怠慢他，他只能私下发发牢骚。 可如今小金子空降汉东任省委书记，还亲自迎接自己，眾多常委依旧如此无视自己，那小金子岂不是白来汉东了？ 陈岩石的脚步在发言席前顿住，浑浊的老眼扫过全场，最终死死定格在端坐不动的潘泽林身上。 那目光里裹著数十年官场积下的威严，也藏著被当眾轻慢的怒火。 沙瑞金扶著他的胳膊，手掌微微一紧，脸上的恭敬之色更浓，转头看向全场，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同志们，陈老为汉东革命和建设奋斗了一辈子，如今已是年近八旬高龄，还心系汉东发展、牵掛干部作风，我们理当以他为榜样。” 这话明著是敬陈岩石，暗里却是在敲打潘泽林和一眾纹丝不动的常委。 可潘泽林依旧稳如泰山，手肘搭在桌沿，目光平静地迎上陈岩石的视线，没有半分避让，更没有起身的意思。 其余常委更是心领神会，垂眸看著面前的笔记本，或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全然將沙瑞金的话当作耳旁风。 会议室里的尷尬，瞬间攀到了顶点。 沙瑞金眼底的怒火一闪而逝。 他万万没有想到，汉东的这帮常委，竟会如此不识抬举，连他这个省委书记的面子，都丝毫不给。 说到底，沙瑞金还是经歷太浅。 一路被岳父、养父护著走上来，从县长、县委书记，到市长、市委书记，从来只有人捧著他、顺著他，何曾见过班子成员当面冷脸、公然拆台的场面？ 他心里不是不清楚，陈岩石在汉东口碑不佳，退而不休、指手画脚，本就不討汉东干部待见。 可在他看来，再不喜陈岩石，看在他这位省委书记的面上，也该给几分薄面。 怒火翻涌，沙瑞金却强行按捺，维持著一把手该有的气度与镇定。 陈岩石被他扶到发言席前，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锐利如刀的眼睛，先冷冷扫过一圈端坐不动的常委，最终，死死钉在潘泽林脸上。 陈岩石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剩一层被当眾轻慢后的冷硬。 他猛地甩开沙瑞金的手，往话筒前一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桿打了一辈子、寧折不弯的老枪。 “今天，我不是以老干部、老革命的身份来的。” 陈岩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沧桑，“我是以一名老党员的身份，给汉东省委常委，上一堂党课！”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不少常委眼底，已悄然掠过一丝轻蔑。 陈岩石不过是在厅级岗位上退休，论职级、论岗位、论功劳，都远够不上给一省常委“上课”的分量。 若是他谦虚一点，把这次的党课说成分享经验、交流心得，眾人尚可听之任之，可一开口便是“给常委上党课”，未免太过自以为是。 陈岩石抬手，掌心重重敲在话筒上，一声闷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我陈岩石活了近八十岁，打鬼子、扛过炸药包、流过血，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图什么？ 就图一个——共產党的干部，心里要装著老百姓！” “当年……” “那个年代……” 陈岩石这一讲，便是半个多小时。若不是沙瑞金示意自己的秘书小白上台轻声提醒，他怕是还要滔滔不绝，把那些陈词滥调继续说下去。 在白秘书的提醒之下，陈岩石不再吹嘘自己的过往。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潘泽林身上，话锋一转，字字带火，句句带著批评： “现在有些同志，官越当越大，架子越来越足，规矩讲得头头是道，法理条文背得滚瓜烂熟。 可老百姓的苦，听不见了！ 老百姓的难，看不见了！ 老百姓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他还在讲程序、讲法条、讲大局！” 陈岩石话音未落，会议室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第231 章 潘泽林发难 不少常委脸色微变，刚刚省长潘泽林才说：干部必须依法依规履职、恪守规矩。 转眼陈岩石便含沙射影，直指部分官员只知死守程序、死抠法条、空谈大局，却对百姓呼声充耳不闻，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 这哪里是提意见，分明是明晃晃地衝著省长潘泽林而去！ 在场常委不约而同將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沙瑞金，在他们看来，陈岩石敢在常委会上公然顶撞一省之长，背后必然有沙瑞金的授意。 沙瑞金面无表情端坐正中，既不附和，也不制止，一副任由老革命“仗义执言”的旁观者姿態，高深莫测。 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潘泽林身上，空气仿佛凝固。 是低头认栽，忍下这当眾羞辱，还是当场硬刚，捍卫省长权威？ 这一步抉择，直接决定汉东今后的政治风向。 面对陈岩石那双几乎要喷出怒火、满是质问的眼神，潘泽林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半分躲闪避让，更没有流露出丝毫怒意。 他在陈岩石的咄咄逼人之下，依旧保持著一省之长的威严与从容。 在潘泽林眼中，陈岩石不过是一个退而不休的厅级干部，论职级、论功劳，都没有资格让他这位省长解释，更没有资格在常委会上肆意指责、越权发难。 可恰恰是他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反倒让陈岩石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愈发炽盛。 在陈岩石的认知里，潘泽林若是表现得愤怒失態，恰恰说明被自己戳中了痛处、抓住了软肋。 若是潘泽林放低姿態，向他这个老同志低头认错、赔礼道歉，或是怒不可遏地据理力爭、反驳批评，他都能接受，甚至会生出几分胜利者的得意。 可潘泽林越是平静，越是云淡风轻，就越是像一把无形的刀子，扎在他的自尊心上——这分明是不將他这个老革命、老同志放在眼里，是对他身份与资歷的全然漠视。 这份轻视，让一向倚老卖老的陈岩石难以接受，他的情绪几乎要失控。 坐在主位的沙瑞金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担忧到了极点。 他早料到陈岩石性子执拗，对潘泽林有莫名其妙的敌意，因此从一开始便让白秘书以照料老同志身体为由，站在陈岩石身侧不远处，就是为了在陈岩石即將失控、说出出格乃至影响恶劣的话语时，能第一时间上前將人带离会议室，避免局面彻底失控。 眼见陈岩石脸色涨红、呼吸急促，大有不受控制、忘记此前自己交代的倾向，沙瑞金不再犹豫，立刻不动声色地朝白秘书递了个眼色。 白秘书心领神会，立刻上前轻声说道：“陈老，您年纪大了，先休息一下吧。” 陈岩石在白秘书的搀扶下，正要转身离场，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突然响彻整个会议室。 “陈岩石同志。” 陈岩石脚步猛地一顿，被搀扶的身子骤然转回头，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几分，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倨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得意。 他篤定潘泽林是撑不住了，或是被自己一番话彻底感化。 潘泽林现在叫住自己，要么是要低头认错、向他服软道歉，要么慌乱辩解、自乱阵脚，无论哪一种，都能让他这个老革命吹嘘一辈子了。 见潘泽林突然叫住即將离场的陈岩石，沙瑞金瞬间警惕起来。 他绝不会像陈岩石那般自以为是，认为潘泽林会主动认错道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潘泽林既然开口留人，那就意味著，他的反击正式开始了。 会议室里一眾常委，面上虽凝重肃穆，心底却早已乐开了花。 他们从不认为潘泽林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以此人过往步步为营、手腕强硬的行事风格，这一次的反击，必定石破天惊。 在陈岩石与全场常委的注视下，潘泽林缓缓开口：“我有一个问题，想向你这位老同志请教一二，还望不吝赐教！” 潘泽林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会议室里凝滯的空气，一字一句，不带半分火气，却自有一省之长的凛然威严。 “哦？潘省长还有问题要请教我？”陈岩石故意拖长语调，语气里的得意毫不掩饰，“我倒要听听，你这位一省之长，有什么高见要问我这个普通老百姓。” 沙瑞金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眼底警惕之色愈发浓重。 他太清楚潘泽林的手段，刚刚的整顿作风、发难孙连城，一手好棋愣是被对方以依法履职、程序不合规轻飘飘化解。 如今潘泽林主动叫住陈岩石，绝不可能是示弱，必定暗藏杀招。 他想开口打断，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眾目睽睽之下，潘泽林以请教老同志为由发问，他若是阻拦，反倒显得心虚，落人口实。 全场常委的目光，尽数聚焦在潘泽林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田国富、吴春林神色平静，眼底却藏著一丝对陈岩石的冷笑。 李达康微微蹙眉，既好奇潘泽林如何反击，又忌惮这场一二把手的博弈波及自身。 高育良则端起茶杯，稳稳遮住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高育良平日里对陈岩石客客气气，却绝不代表他喜欢陈岩石。 陈岩石曾是他的上级，他不过是不想落下不尊重老同志的名声罢了。 对於陈岩石退而不休、倚老卖老、动輒对工作指手画脚，他早已在心底不满至极。 如今有潘泽林出面收拾陈岩石，他乐见其成。 以他对潘泽林的了解，陈岩石这一次绝对討不到好。 若不是潘泽林到任汉东前便暗示，要求他依法依岗、站在客观公正立场履职，不要拉帮结派，方才討论孙连城一事时，他早已主动帮腔了。 其余常委，除少数沙繫心腹之外，脸上皆露出心照不宣的幸灾乐祸。 潘泽林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不怒自威，无半分諂媚，亦无半分倨傲，只以省长之尊，保持著该有的气度与格局。 他目光直视陈岩石，没有丝毫避让，开口便是掷地有声： “陈老，您刚才说，是以一名老党员的身份为我们上党课，告诫干部心里要装著老百姓，这话，我潘泽林举双手赞成。” 先扬后抑，潘泽林这一句开场白，让陈岩石脸上的得意更盛，也让全场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陈老。”潘泽林的语气陡然转厉，“听说你退休十余年，在养老院搞出一个第二检察院，有没有这回事？” 第 232章 沙瑞金妥协 潘泽林掷地有声的质问，轰然响彻整间会议室。 “第二检察院”五个字出口，让空气瞬间紧绷到极致。 在座一眾常委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瞭然之色。 陈岩石先是一怔，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他的身躯猛地一挣，甩开了白秘书的手。 那双原本浑浊昏花的老眼骤然瞪得滚圆，声音里裹著毫不掩饰的固执与强硬。 “潘省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岩石非但没有半分被戳中痛处的慌乱，反倒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傲然姿態：“我在养老院替老百姓说句话、递份材料，怎么就成了第二检察院？依我看，是你们这些在位的干部，把本职工作拋到了九霄云外，老百姓求告无门，才不得不找到我这个老头子！” 陈岩石这一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常委们大部分都露出了不满之色。 他这句话可以说是把在座的常委们都得罪了个遍。 陈岩石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指直指半空，摆出一副为民请命的悲壮模样： “我退休十几年，没占公家一分便宜，没给组织添半点麻烦，老百姓信我，愿意跟我掏心窝子，我听了、记了、帮著反映了，反倒成了私设公堂？潘泽林，你这顶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我没有错！” 陈岩石底气十足，甚至引以为荣：“我是老党员，是老检察长，我眼里揉不得沙子！要是职能部门都能依法办事、心繫百姓，用得著我这个老头子出头吗？正是因为你们把老百姓的事当成皮球来回踢，我才不得不站出来！” 他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倒將自己越权行事的举动，包装成替天行道、为民做主的壮举，仿佛整个汉东官场，唯有他一人还在坚守初心，唯有他一人是清官。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场常委心中早已雪亮——陈岩石这是要倚老卖老到底，明明违规越界，却死死站在道德高地上不肯下来。 换作其他部门退休的老同志这般行事，眾人尚且可以理解，毕竟对法规、行政程序不够熟悉。 可陈岩石不同，他是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退休，对各项法规条例烂熟於心、了如指掌。 知法犯法，硬生生搞出一个“第二检察院”，这才是最让眾人无法理解、也无法容忍的地方。 潘泽林面色始终未改，眼神却愈发锐利如刀。 他没有被陈岩石的情绪带偏节奏，只是稳稳立於原地，以一省之长的身份，紧扣党纪党规、干部管理条例，字字鏗鏘。 “陈岩石同志，你也曾是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不必跟我装不懂法。我不是跟你论情怀，不是跟你论资歷，只是跟你讲规矩、讲干部纪律、讲退休干部管理条例。” 潘泽林的声音冰冷而威严，每一句话都砸在实处：“第一，你已退休十余年，早已不再担任任何党政司法职务，无权再以检察长身份受理举报、干预案件、约谈干部；” “第二，信访、纪检、司法、检察均有法定渠道，你私自在养老院设立接访点，绕过组织程序，属於违规插手干预政务司法活动；” “第三，你以个人名义对各级干部发號施令、横加指责，严重破坏行政秩序与法治原则，违背了退休干部应当恪守的行为准则！” “你口口声声说在帮百姓，可你亲手破坏的，是能够真正长久守护百姓的制度与法治。” 潘泽林步步紧逼，不留半分情面：“今天你能以老同志的身份越权，明天就有人以別的理由破规，汉东的政治秩序，就是这样被一点点拆毁的！你引以为傲的仗义执言，放在党纪国法面前，就是无组织、无纪律、退而不休、乱政干政！” 这番话严厉、正式、无可辩驳，彻底撕下了陈岩石身上那层“老革命”的温情面纱，將其行为明確定性为违规违纪。 “放屁，我这都是为了底层老百姓，是政府不作为，我才不得不帮他们！”陈岩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花十几年立的为民请命人设，现在直接被潘泽林定性为退而不休，他是彻底的破了防。 主位之上，沙瑞金终於不能再坐视不理。 再任由潘泽林说下去，陈岩石必定身败名裂，甚至惊动上层，届时他这个省委书记，也不得不依规对陈岩石作出严肃处理。 到那时，不仅陈岩石下不来台，他本人也会被牵连。 他当即向秘书长贺家旺递去眼色，示意其出面为陈岩石解围。 “潘省长，陈老的心意是好的，我们不必上纲上线嘛。”省委秘书长贺家旺接到沙瑞金的指示，只能硬著头皮开口打圆场。 “哦？心意是好的，就可以不遵守纪律了？”潘泽林目光严厉地看向贺家旺，“家旺同志的意思是，陈岩石这位检察院退休干部，成立所谓『第二检察院』是合情合理的？那省委领导退休，是不是也可以成立第二个省委？其他各部门领导退休，是不是都能纷纷效仿？” 贺家旺被这一连串反问堵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竟半个字都辩驳不出。 他本是遵照沙瑞金的指示缓和局面，给陈岩石留几分体面，没料到潘泽林半点情面都不讲，直接將话顶到了死角，连带著把官场最根本的规矩底线摆上檯面，让他这个省委秘书长进退维谷、尷尬至极。 沙瑞金见贺家旺根本挡不住潘泽林的锋芒，还有往他身上引的趋势，只得亲自下场。 他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言九鼎的权威，瞬间压下了全场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好了，泽林同志，我们就不要扯远了。” 沙瑞金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持重，带著省委书记独有的掌控力，既不指责潘泽林，也不放任陈岩石，不动声色地稳住了全场局势。 他目光先落在潘泽林身上，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调： “泽林省长说得对，干部必须依法履职，退休老同志更要带头守规矩，这一点，省委態度明確、坚决支持。” 隨即，他又转向脸色惨白、暴跳如雷的陈岩石，语气稍稍放缓，藏著几分难以言说的维护： “陈老的出发点是好的，心繫群眾、不忘本色，这一点值得肯定。但方式方法，確实存在严重不妥。” 短短两句话，一边肯定潘泽林坚守的法治原则，一边维护陈岩石的立场与顏面，既给了省长台阶，也护住了陈岩石，更稳稳掌控住了常委会的走向。 沙瑞金抬眼看向白秘书，眼神微沉： “小白，扶陈老下去休息。” 白秘书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依旧心有不甘、满脸愤怒的陈岩石。 目送陈岩石离开会议室，沙瑞金才收回目光，沉声开口：“我们进行下一个议程。” 议题一转，全场常委瞬间神色肃然——接下来要討论的，正是赵立春留下的那份人事调整名单。 第233 章 祁同伟前路断 陈岩石刚被白秘书扶出会议室，全场紧绷的气氛，便从方才围绕“第二检察院”与“孙连城懒政”的剑拔弩张，骤然切换到了关乎汉东官场格局重塑的核心博弈。 潘泽林重新落座，胳膊肘轻抵桌沿，目光落在主位的沙瑞金身上。 他心如明镜，方才的两轮交锋不过是序幕，此刻摆在眾人面前这份赵立春遗留的人事调整名单，才是今天省委常委会真正的重头戏。 沙瑞金此前与他通气时，並没有提否决人事名单的事。 沙瑞金前两把火都被自己浇灭，落了个虎头蛇尾的架势，这第三把火，他势必会竭尽全力烧起来，而全盘否决赵立春留下的人事布局，便是他破局的关键。 当然了，沙瑞金否决赵立春留下的人事任命名单，也符合潘泽林的利益。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却带著直抵人心的穿透力，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这份擬提拔名单上，很多干部都是带病提拔。我下去视察工作时便得知有这么一位干部，对本职工作一问三不知，可对稍有姿色的女干部，却是个个熟稔，就连偏远山区工作的女同志，他都能叫出乳名。” “这样的干部，怎么能提拔？我们选拔干部必须慎之又慎，若是把素质低下、只会吹捧钻营的人提上来，就是对组织、对人民的失职。” 他拿起名单隨意翻了两页，话锋陡然一转，直指核心：“除了厅级干部的提拔，名单里还有几位擬提副省的同志，其中祁同伟同志的爭议，尤为突出。” 沙瑞金话音未落，坐在潘泽林对面的高育良便微微蹙眉。 身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祁同伟是他的学生，於公於私，他都不能坐视不理，必须为门生爭取一丝转机，也为保全自己身为师长的体面。 “瑞金同志，”高育良的语气平静，带著学者干部的严谨，“我分管政法工作，对祁同伟同志的情况比较了解。他任省公安厅厅长多年，在维护汉东社会治安、打击黑恶势力、侦破重大案件上，確实立下了不少实绩。论资歷、论功绩，他都符合副省级干部的选拔条件。” 潘泽林看著高育良，心中暗自嘆息。 高育良早已与祁同伟划清了利益界限，可骨子里的书生意气仍在，依旧想维持“爱惜学生”的师长形象，不忍心看著自己的学生被推出来当作整顿风气的典型。 “育良同志，你说的实绩和资歷，我不否认。”沙瑞金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寸步不让，他目光扫过全场常委，陡然加重了声音，“但选拔副省级干部，绝不能只看实绩和资歷，更要看党性、看品行、看群眾口碑！最近汉东官场流传一句话，我听了如芒在背——有些干部的素质，已经低於普通群眾的素质了！” 这话如惊雷炸响，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高育良的脸色微微一僵，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钢笔，沙瑞金这话明摆著是含沙射影，而这一点，他无从反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沙瑞金没有停顿，字字鏗鏘，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祁同伟同志身为省公安厅厅长，不把心思放在保一方平安上，反倒全用在了钻营攀附上。” “前阵子，他跑到陈岩石同志所在的养老院，又是锄地又是浇花，忙前忙后。对公安厅的工作不上心，锄地倒是一把好手——若是今年汉东评选『锄地模范』，我要投他一票。” 高育良心中一声长嘆。 他怎么也没想到，祁同伟竟成了三姓家奴，前攀梁群峰，再附赵立春，如今又想借著陈岩石攀附沙瑞金，到头来却是马屁拍在了马蹄上。 他已经为祁同伟据理力爭了一次，尽到了师长的责任。 祁同伟自己烂泥扶不上墙，他绝不会再做无用功，更不会因此拖累自己。 念及此，高育良端起保温杯，不再言语。 高育良的沉默，让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坐不住了。 他与祁同伟同属赵立春旧部，唇齿相依，高育良不出头，他便只能硬著头皮站出来。 “沙书记，”刘开河的语气带著几分谨慎，试图为祁同伟解围，“祁同伟同志去养老院帮忙，或许考虑不周，但终归是尊重老同志的表现，未必就有投机之心。况且，他能坐到省公安厅长的位置，靠的不是攀附，是当年在缉毒队孤鹰岭一战，身中三枪的战功，是部里授予的一等功勋章。” 这番话刚落，一直沉默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终於开口。 他早已暗中调查刘开河，此刻刘开河跳出来保祁同伟，恰好给了他试探底线、敲打对方的机会。 田国富的声音带著纪检干部特有的冷静，字字戳中要害：“开河同志，祁同伟同志当年的一等功，无人能否认，那时的他，確实是值得所有人尊重的英雄。但立功与违纪、违法毫无关联，功劳绝不是免罪金牌，更不是提拔的通行证。”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刘开河，继续说道：“纪委近期收到大量举报信，反映祁同伟近年来频繁出入私人会所，与不法企业老板勾肩搭背，甚至在多个场合直言『要想进步，就得找对靠山』。” “我们不妨客观想想，以往十几年，怎么不见他去养老院看望陈岩石同志？偏偏在沙书记空降汉东，陈岩石同志与沙书记的关係曝光后，他就成了养老院的『常客』？” 田国富的话，如一把利刃，直接击碎了刘开河的辩解。 刘开河瞬间沉默了。 他比谁都清楚，祁同伟绝非清白之身，两人同为赵瑞龙的“白手套”，祁同伟的那些勾当，他心知肚明。 田国富敢在常委会上公开提及举报信，说明纪委已经掌握了不少实锤，再多辩解，不过是欲盖弥彰。 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高育良抿了一口热茶，掩去眼底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其余常委或低头沉思，或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份名单，各怀心思。 第 234章祁同伟哭坟曝光 潘泽林目光掠过眾人，心中瞭然。 田国富只是撕开了口子，真正能给祁同伟的副省之路判死刑的，是那桩最能戳穿其钻营本质的旧事——而亲歷者李达康，此刻正端坐在常委席靠后的位置。 果然，沙瑞金的目光刚扫向李达康，这位与沙瑞金眉来眼去的京州市委书记立刻抓住机会，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精准穿透了会议室的凝滯。 “沙书记、潘省长、各位同志，我补充几句。”李达康的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不屑，“我对祁同伟同志，没有任何私人偏见。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位公安厅长能有今天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战功，而是吹吹捧捧、攀附钻营。” 刘开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刚要开口反驳，李达康已抢先一步，拋出了一颗重磅炸弹：“当年我在吕州工作，祁同伟还是省公安厅政保处处长。有一次，赵立春同志要回老家祭祖，我和祁同伟陪同前往。” 这话一出，全场常委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达康身上，连沙瑞金都微微倾身，静待下文。 “到了赵家祖坟前，祁同伟同志的所作所为，我至今记忆犹新。”李达康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还原著当年的场景，“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比赵立春同志这个亲儿子还要伤心。” “哄”的一声，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位常委忍不住低笑，又赶紧捂住嘴，强行收敛神色。 唯有戎装常委叶乾宇依旧面色沉凝，看不出丝毫波澜。 高育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中的钢笔重重顿在桌上。 他此刻心中没有惋惜，只有羞愤——祁同伟的所作所为，不仅毁了自己，更让他这个老师在全省常委面前顏面尽失。 刘开河看著局势一边倒，明知大势已去，却仍要做最后挣扎。 他硬著头皮开口，声音带著几分牵强：“达康同志，我们评判一个人，不能如此武断。大家可能不清楚，赵立春同志的父亲是老革命、是烈士，祁同伟是一等功英雄，当时或许是触景生情，想到了缉毒队牺牲的战友，或是过世的亲人，才会情绪激动。” “开河同志，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核实过了。”李达康丝毫不给情面，目光扫过刘开河，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屑，“当时，祁同伟的父母都健在，根本不存在思念过世亲人的说法。” “而且，孤鹰岭缉毒行动中，並没有同志牺牲，伤势最重的就是祁同伟本人，他也就是那时候获得了一个一等功。”李达康在一等功三个字上咬得特別重，脸上也露出了不以为然之色。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所有为祁同伟辩解的可能。 刘开河闭了闭眼，彻底放弃了爭辩。 李达康是亲歷者，这番话字字属实，容不得半点狡辩。 祁同伟为了攀附赵立春，连尊严都能捨弃，如今又去陈岩石的养老院锄地，其投机之心，早已昭然若揭。 就在会议室的气氛彻底定格，所有人都以为祁同伟的副省之路已成定局时，一声清脆的响动，打破了沉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嘭！” 潘泽林將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案上，声响不大，却带著一股直抵人心的压迫感。 他抬眼看向李达康，语气严肃，带著质问的意味：“达康同志，看你的表现是看不起一等功英雄？你將祁同伟哭坟的行为，与他升任公安厅长直接掛鉤，莫非是想否定他当年在孤鹰岭拿命换来的一等功？” 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从李达康身上移开，聚焦在潘泽林脸上。 田国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潘泽林方才全程沉默，冷眼旁观沙瑞金、自己和李达康连番出手，此刻突然发难，语气如此强硬，莫非是要临时改变主意，保下祁同伟？ 沙瑞金神色平静，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清楚，潘泽林是祁同伟曾经的老领导，两人是否还存在隱秘的关联，今日这番表態，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潘泽林迎著眾人的目光，先扫过满脸羞赧的高育良，再掠过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刘开河，最后落在李达康身上，声音中带著一股经歷枪林弹雨洗礼的杀气：“祁同伟哭坟也好，去养老院锄地也罢，若是失德失格，组织上理应严肃批评教育；若是涉嫌违法违纪，纪委就该依法依规立案查办。” 说到这里，他转向田国富，目光锐利：“但一码归一码，功是功，过是过，绝不能混为一谈。他当年在孤鹰岭身中三枪，缉毒擒凶，那是用生命为汉东百姓换来的安寧，这份一等功的荣誉，不容任何人质疑，更不容被刻意丑化。” “潘省长放心！”田国富如释重负，立刻朗声回应，“纪委办案，向来坚持以事实为依据、以纪法为准绳，绝不会抹杀任何一位同志的过往功绩，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违纪违法分子。” 潘泽林頷首，又將目光投向李达康和刘开河，声音拔高了几分，字字千钧：“无论祁同伟如今是忘了初心、腐化墮落，还是行为失当、投机钻营，我们都要客观看待——他曾经的战功，永远值得尊重，一等功的含金量，不容任何人褻瀆。” “潘省长说得对！”戎装常委叶乾宇第一个出声附和，语气鏗鏘，“一等功的荣誉、英雄的功绩，是国家和人民赋予的，绝不能因为个人后期的过错，就被全盘否定！” 紧接著，高育良、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统战部长顾华邦、宣传部长邹君豪、常务副省长陆胜利等常委，相继表態支持潘泽林的观点，对李达康进行批评。 “是我失言了，潘省长、各位同志批评的是。”李达康何等通透，瞬间明白潘泽林的用意——护功不护人，而且自己刚才的表情，確实有些过了，要是被一些军方大佬知道，他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既然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当即坦然认错，丝毫不见拖沓。 会议室的气氛，再度从一边倒的批判，拉回了依法依规的平衡线上。 沙瑞金心中虽有一丝不以为然，却也不得不承认，潘泽林站在了“煌煌正道”上，且得到了多数常委的认同，他无从反驳。 再加上，他自己也是功勋受益者，自然不可能去反驳。 刘开河眼中的希望，刚燃起便迅速熄灭。 他听得明明白白，潘泽林自始至终，只字未提祁同伟的提拔之事，只是不让人褻瀆一等功这颗勋章罢了。 沙瑞金待眾人的表態声渐渐平息，抬手合上那份布满爭议的人事名单，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彻底定下了这场博弈的基调： “泽林同志说得对，一码归一码。祁同伟的一等功是事实，但是，他问题不少也是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斩钉截铁：“这份名单上的人，大部分都是带病提拔。从今日起，这份名单全部作废！由省委组织部牵头，省纪委全程协助，重新开展干部摸排工作，严格按照党性、品行、实绩、群眾口碑的核心標准，擬定新的人事调整名单，报省委常委会重新审议！” 第 235章 侯亮平视察工作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沙瑞金那句“名单全部作废”落下的瞬间，彻底凝固。 一眾常委面面相覷，心底不约而同地泛起一阵凛然——这位空降而来的省委书记，远比他们想像中还要强势。 这已经不是一把手，而是一霸手了。 人事调整本是省委常委会核心议题，按规矩理应举手表决、集体决策，可沙瑞金连表决的流程都直接跳过，一言定生死，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此前酝酿许久、多方博弈的提拔方案彻底碾得粉碎。 高育良看著沙瑞金威严却不容置喙的表情，心底五味杂陈，他没有想到，沙瑞金这位空降省委书记会这么强势，连丝毫辩驳的余地都不给在座的常委们留。 而潘泽林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份名单被沙瑞金直接否决，正中他下怀，名单上没有一个是他要提拔的人，重新酝酿名单，他就有机会分一杯羹。 不过，虽然打心底里赞同否决名单，但他不会表现的那么明显，沙瑞金此举太过霸道，更是坏了常委会的议事规矩。 更关键的是，名单里並非全是投机钻营之辈，还有几位临近退休、兢兢业业多年的老同志，若是一刀切作废，势必会耽误他们的职级晋升，连带著退休待遇都要受影响，於情於理，都不该如此草率。 心念电转间，潘泽林清了清嗓子，在全场死寂中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沙书记，我有不同意见。”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投向他。 沙瑞金的眼神微微一凝，落在潘泽林身上，带著审视，却依旧保持著一把手的从容。 潘泽林没有迴避，目光坦然与沙瑞金对视，语气中肯，不卑不亢：“虽然这份名单中有带病提拔的问题干部，但凡事不能一刀切，更不能一棍子打死一船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常委，缓缓道出缘由：“名单里，有一些同志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还有不到一年就要到龄退休，此次提拔是解决他们的职级待遇问题，不涉及实权岗位。若是直接否了，不仅寒了老同志们的心，也会直接影响他们退休后的职级工资、医疗待遇，这对一辈子踏实干事的干部来说，不公平。” 潘泽林的话，字字句句都站在公道与情理之上，没有半分针对沙瑞金的意思。 “沙书记，我们肃清干部队伍、严把提拔关口，是为了汉东的发展，为了公平正义，但绝不能让踏实干事、有功的老同志，为那些腐败分子、投机分子买单。” 潘泽林语气加重，態度恳切却立场坚定，“我的意见是，对名单中到龄退休、仅解决待遇的干部，由组织部单独拎出来，优先考察、单独上会，不耽误他们的个人前途和退休保障，这样才更稳妥，也更显组织的温度。”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的常委们纷纷暗自点头。高育良率先附和：“潘省长说得有道理，沙书记，干部奖惩要分明，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其他常委也相继开口，支持潘泽林的提议，既给了沙瑞金台阶，又守住了干部工作的基本情理。 沙瑞金沉默片刻，周身的霸道气势稍稍收敛，隨即缓缓頷首，一锤定音：“泽林同志考虑得周全，是我刚才思虑不周。就按你说的办，组织部立刻梳理名单，单独考察解决待遇的老同志，其余人员，一律从严重新审查，一个都不能含糊！” …… 汉东省检察院。 反贪局侦查处办公区。 文件翻动与键盘敲击声井然有序，唯独一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侯亮平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嘴角掛著按捺不住的得意，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在各个办案组之间来回踱步，眼神扫过伏案工作的工作人员，活脱脱一副新官上任提前视察工作的模样。 陆亦可抬眼瞥见这一幕，眉头瞬间蹙起，眼底毫不掩饰地翻涌著厌恶。 在她心里，侯亮平就是个软饭男，论办案能力平平无奇，只会违规办案，全靠家中背景一路绿灯，如今空降到汉东反贪局，职位还没有定下来，便摆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姿態，著实令人不齿。 眼看侯亮平眼神在眾多女同志身上瞟来瞟去的，陆亦可终於按捺不住，猛地合上手中卷宗，起身拦在了他面前。 “侯亮平同志，这里是反贪局核心办案区域，閒杂人等不得隨意出入，请你立刻离开。” 她语气冰冷，措辞强硬，直接將“閒杂人等”的界定砸在了侯亮平脸上。 侯亮平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陆亦可：“你说什么？你把我当成閒杂人等？” 一旁整理线索的林华华也抬起头，圆脸上写满嫌弃，语气直白又尖锐：“整个反贪局，除了你，难道还有第二个？” “反了你们了！” 侯亮平勃然变色，当场暴跳如雷，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整个办公区的工作人员纷纷侧目。 他指著陆亦可和林华华，气急败坏地放狠话：“我告诉你们，我马上就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是你们的顶头上司！你们敢这么对我说话，就不怕我上任之后，给你们穿小鞋？” “就你，也配当我们反贪局的局长？” 陆亦可冷笑一声，双臂环抱胸前，寸步不让地迎上侯亮平怒不可遏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刀。“侯亮平同志，汉东反贪局的局长，是办得了大案、守得住程序、扛得住压力的人才能坐的位置，不是你这种连基本规矩都不懂的人能染指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添几分凛然：“退一步说，就算你坐上了这个位置又如何？我们汉东反贪局，只认党纪国法，只认工作实绩，从来不吃打击报復、挟私怨懟那一套。你满脑子想著给同事穿小鞋，心思根本不在办案上，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汉东的政法队伍，容不下你这种心术不正之人。” 林华华立刻上前一步附和，语气里满是不忿：“就是！我们陈海局长在任时，天天和我们一起蹲点、熬夜、查线索，冲在办案第一线，从来没有半分官架子。哪像你，什么正事没干，先学著耀武扬威，本事没看见，脾气倒是比谁都大！” 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直戳痛处，侯亮平被懟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从额头到脖颈都涨得通红。 “放肆！你们这是目无组织、目无上级！”他气急败坏地低吼，“我是最高检直接选派下来的优秀干部，是省委常委会通过的反贪局局长人选，你们竟敢如此公然顶撞，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第236章陆亦可贴脸开大羞辱侯亮平 侯亮平的怒吼在反贪局办公区里迴荡。 可陆亦可和林华华却没有半点惧意，反倒是眼神愈发轻蔑。 周围的办案人员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对峙的几人身上，有不屑，有鄙夷，唯独没有半分对侯亮平的敬畏。 侯亮平看著眾人的眼神，只觉得怒火中烧。 他从京城空降而来，本以为凭著最高检的背景和省委书记沙瑞金的撑腰，到汉东反贪局便是眾星捧月，谁曾想刚一露面，就被两个女下属当眾懟得下不来台，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好，好得很！”侯亮平咬牙切齿，手掌狠狠拍在桌面，“我倒要看看，汉东反贪局是不是真的无法无天，连上级选派的优秀干部都敢隨意欺辱！” 说到这里，他掏出手机，就要拨通电话，看那架势，竟是要当场告状。 陆亦可见状，眼里的鄙夷更甚，“这就受不了了，要向老婆告状？” 她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要打电话出去打，不要在这里打，不要打扰我们的工作。” 侯亮平的动作猛地一顿，被陆亦可一句话戳中痛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別人说他是靠岳父、靠老婆，他何时被人如此贴脸开大的羞辱过！ “我现在就给沙书记打电话，让他好好看看，汉东反贪局养了一群什么目无尊长、无法无天的东西！” 这话一出，办公区里原本只是旁观的工作人员们脸色都沉了下来。 所有人都冷冷地看向侯亮平，他们脑海中都闪过一个疑问：这就是赘婿们的工作方法？只会找后台压人？ 陆亦可见此，非但不怕，反而怂恿道：“我还以为你要打电话回家呢？原来是要打电话给沙书记啊！你儘管打，沙书记向来容不得耍特权的人，你看沙书记会不会给你撑腰。” 陆亦可也不是省油的灯，沙瑞金空降汉东之后，一直都在强调干部作风，她就拿沙瑞金来堵侯亮平。 林华华也立刻跟上：“就是！陈海局长躺在医院里，我们没日没夜查案，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你倒好，一上来就耀武扬威，还要找省委书记告状？我看你根本不是来反贪的，是来添乱的！” “你们。”侯亮平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嗦著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一件案子也没有办，刚刚到汉东就要为了这点口角越级向沙瑞金告状，非但討不到好，反而会落得一个不堪大用的印象。 可话已经放出去了，手机也举在了半空，此刻若是缩回去，顏面更是扫地。 就在他骑虎难下之际，办公区门口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紧接著，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吵什么。反贪局是办案重地，不是市井泼妇骂街的地方。”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反贪局副局长吕梁。 季昌明目光扫过脸色涨红的侯亮平，又看了看一脸不满的陆亦可和林华华，眼神里带著几分瞭然，却依旧保持著检察长的威严。 侯亮平一见季昌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收起怒火，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快步上前：“老季，您来得正好！这两人目无上级，公然顶撞组织选派的干部，还把我当成閒杂人等赶出去，这汉东反贪局，还有没有规矩了！” 季昌明没有立刻接话，先是抬手示意办公区的工作人员继续工作，待眾人纷纷低头忙碌，才转头看向侯亮平，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侯亮平同志，你刚到汉东，尚未正式履职，本就不该在办公区隨意閒逛，何来顶撞一说？” “老季，你……”侯亮平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有想到，季昌明这个稳狗都会如此不给他面子。 季昌明没有在意侯亮平的反应，而是看向陆亦可，语气稍缓，却也带著几分告诫：“亦可，说话注意方式，不管什么情况，都要保持检察人员的素养，不要意气用事。” 说完，他再度转向侯亮平，“侯亮平同志，关於你任职的相关事宜，省委还没有相关文件下来，你先跟我回办公室吧！” 虽然侯亮平憋了一肚子火，但季昌明不站在他这一边，他也无能为力，只能狠狠瞪了陆亦可一眼，悻悻地跟著季昌明离开。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林华华忍不住撇了撇嘴，凑到陆亦可身边，大大咧咧地道：“老陆，你太厉害了！就该治治他的臭脾气，这种人，根本不配当我们的头儿。” 陆亦可轻轻嘆了口气，眉头紧锁：“他毕竟是总局派来的，虽然任命文件还没有下来，但上级既然派他下来，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变化了，他迟早会成为我们的顶头上司，今天这一出，往后怕是少不了麻烦。” 她心里清楚，侯亮平心胸狭隘，今日之辱，必定会记恨在心，往后在工作中，难免会被穿小鞋，但她从不后悔，汉东反贪局是守护公平正义的地方，绝容不下这种小人耀武扬威。 “怕什么！”一个討好的声音插了进来。 周正从隔壁桌探过头来，一脸不屑，“咱们是检察官，又不是他侯亮平的家奴。他要是真有本事，就拿出案子来说话。要是只会耍嘴皮子，咱们照样不鸟他！” “就是就是！”林华华立刻附和，“老陆，你放心，咱们反贪局是一条心。他要是敢乱来，咱们就集体去找季检察长，去找高书记！我就不信了，这汉东省，还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不成？” 第237 章 破格提拔易学习 季昌明的办公室。 侯亮平一点也不客气，径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方才在下属面前端著的那副京官派头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压不住的憋屈与不甘。 “老季！你刚才什么意思？”侯亮平指著门口，火气还没消，“你看陆亦可、林华华，她们眼里还有没有组织，有没有纪律？我是最高检派下来的，她们这算什么態度！” 季昌明慢条斯理走到办公桌后，端起保温杯抿了口枸杞茶，语气平淡如水：“亮平，先坐下，消消气。” “我消不了！” 侯亮平情绪激动，唾沫横飞，“我本以为汉东反贪局是能打硬仗的队伍，没想到风气败坏成这样！难怪连一个丁义珍都不敢抓。” 季昌明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抬眼看向侯亮平，眼底一丝冷冽转瞬即逝。 素来以稳字当头的他，此刻也被彻底惹恼了。 侯亮平这么说，把他这个检察长面子往哪里放？ 不过，即便对侯亮平的不满早已积压到极点，他说话依旧留著分寸：“亮平，你来汉东是查案的，不是来当太上皇的。反贪局这帮人有真本事的，他们敬的是比自己更强的人，敬的是法律，不是谁的背景。” “老季，你的意思是，这事还得怪我？”侯亮平一脸难以置信地瞪著他。 “我是在提醒你。”季昌明身体向后一靠，语气沉了几分，“陈海出事以后，反贪局群龙无首，人心浮动。陆亦可、林华华她们，为了把案子查下去，没日没夜在熬。你的任命文件，还得经过今天的常委会正式签发，你现在就跑去反贪局摆架子，她们有牴触情绪，再正常不过。” 季昌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陆亦可这帮人不吃背景那一套，只服有真本事的人，你侯亮平要是收服不了这些人，那就是你自己无能。 更何况，汉东检察院反贪局长的任命还没过常委会，你就急著端局长的架子，根本名不正、言不顺。 侯亮平对季昌明这番绵里藏针的话没有太大的反应，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根本不在意。 他依旧一脸篤定：“这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嘛，常委会不过是走个程序而已。” 季昌明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你的宿舍还没收拾好吧？今天给你放一天假，抽空把生活用品置办齐了。” 侯亮平脸上的自信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成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语气带著几分轻慢：“老季，你还是这么胆……稳重。也好，我正好趁这个时间去看看陈老。” 侯亮平离去后，季昌明脸上的严肃瞬间褪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誚。 为了侯亮平擬任反贪局长一事，他昨天还专门向省长潘泽林匯报过工作。 侯亮平自以为局长之位唾手可得，却不知道，汉东的格局早已变了，他想坐上这个位置，远没那么容易。 ………… 汉东省委常委会还在继续。 “诸位看看，这是易学习同志二十多年来，在吕州各个区县岗位上亲手绘製的规划图。” 沙瑞金手指轻点桌面，声音里带著一股沉重，“他一步一个脚印，没有一天脱离过群眾，没有一刻荒废过职责。可就是这样一位优秀的干部，在正处级岗位上一干就是二十多年，至今还是个正处级的区委书记，连副厅级的门槛都没迈进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眾多常委都不知道沙瑞金这是要闹哪一出，都选择了沉默。 潘泽林凝视著那几张泛黄的规划图，若有所思。 “虽然我们刚才冻结了一批问题干部的提拔任用，”沙瑞金话锋一转，霸气侧漏，“但是，像易学习这样脚踏实地、默默奉献的『老黄牛』，我们绝不能寒了他们的心！该破格提拔的时候，省委就要有敢於打破常规的勇气！” “沙书记这话讲得深刻啊，我完全赞同！”李达康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易学习同志我最了解，他有担当、有能力、有底线，是典型的实干家。这样的干部不提拔，我们还提拔谁？不重用易学习，就是对所有实干者最大的不公！” 秘书长贺家旺也跟著点头附议。 潘泽林依旧一脸平静，默默地看著沙瑞金与李达康的唱和。 沙瑞金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组织部长吴春林身上，“春林同志，我记得京州市纪委书记一职空缺吧！” “是的，沙书记，自从丁义珍猝死后，京州市纪委书记便被调离岗位。”虽然已经猜到了沙瑞金接下来的动作，但吴春林的回答还是中规中矩。 沙瑞金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京州纪委书记这个位置责任重、压力大，必须由一个敢碰硬、敢较真、清正廉洁的干部来担当。我提议，由易学习同志担任京州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一片譁然。 从一个普通区委书记，一步跨过副厅级，直接破格提拔到省会京州担任市委常委、纪委书记，这跨度大，堪称前所未有。 哪怕是当初潘泽林在岩台做出那么大的功绩，也没有直接进入常委班子，更没有直接进入五人小组 。 沙瑞金这不仅是对易学习个人的破格提拔，更向在座所有人清晰地传递了他整顿汉东官场的决心。 李达康闻言，心中猛地一惊，懊悔之情瞬间涌上心头。 他怎么也没想到，沙瑞金这步棋竟然是要將易学习调来京州，安插在自己眼皮底下。 可刚才自己已经抢先表態，旗帜鲜明地支持沙瑞金的用人观，此刻自然无法出尔反尔，只能將苦水往肚子里咽。 就在李达康暗自焦急之际，组织部长吴春林硬著头皮开口了：“沙书记，易学习同志目前的职级是正处级。按照干部任用条例，从正处级直接提拔为省会城市的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正厅级），这中间跨越了副厅级，程序上……恐怕有些障碍。” 吴春林其实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但作为组织部长，执行干部提拔程序是他的职责所在，他不得不站出来指出这次提拔在程序上的硬伤。 第238 章 吴春林顶住压力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吴春林脸上，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化作了毫不掩饰的不悦。 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 方才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省委书记沙瑞金想要不按程序提拔易学习，被组织部长吴春林当面顶了回去。 沙瑞金的语气沉了几分，一字一句都带著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春林同志，组织提拔干部，在特殊情况下，就不能特事特办吗？” 那股自上而下的施压，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这不是询问，是逼问，是逼著组织部长必须拿出一条给易学习开绿灯的路径。 吴春林在心底轻轻一嘆。 他何尝不想稳坐钓鱼台？ 可他坐在组织部长这个位置上，守的就是干部选拔的底线与程序，规矩一旦破了口子，將来追责问责，第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必然是他这个组织部长。 吴春林微微垂首，语气依旧恭敬，立场却寸步不让：“沙书记，我理解您的用意，也敬佩易学习同志的为人。但破格提拔，绝非省委一句话便能敲定。中枢有明文铁律，唯有在关键时刻、重大任务、突发事件、艰苦偏远地区立下突出重大功勋者，方可突破层级提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张早已泛黄的规划图，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易学习同志兢兢业业、踏实肯干，这是全省上下有目共睹的。可这些年来，他扎根区县领导岗位，既无重大抢险救灾之功，亦无重大改革突破之绩，更无国家级表彰功勋，严格对照中枢规定，確实不符合破格提拔的硬性標准。” 吴春林深吸一口气，为易学习开出了一条非常规、也是最少见的路： “若省委执意要突破程序提拔某位同志，唯有一个办法：由省委主要领导亲自背书、政治担保，承诺易学习同志德能勤绩廉全面胜任岗位，並对其今后一切工作表现承担连带责任。除此之外，再无他途。”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让省委书记亲自担保厅级干部比较常见。 但省委书记担保一名处级干部，一步登天提任正厅级京州市纪委书记，这在汉东近几十年来，闻所未闻。 李达康双手放在桌上，心臟猛地狂跳不止。 他一面暗自庆幸沙瑞金事前並未与他通气，一面又心惊肉跳——沙瑞金这是要將自己全部的政治威信，尽数压在易学习一人身上。 高育良垂著眼帘，一言不发，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倒要亲眼看看，沙瑞金究竟敢不敢赌上一身威信，为一个毫无关係的干部背书。 潘泽林依旧面色平静，目光淡淡地落在沙瑞金身上，心底却满是期待。 旁人只看见易学习二十余年在处级岗位上蹉跎，心生同情。 在他看来，易学习已是运气极佳，歷任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刘开河等人皆是厚道之人，即便他无亮眼政绩，也始终將他放在实权岗位上，未曾让他坐冷板凳。 而同情易学习多年得不到提拔的人，无非两类人： 一类是背靠大树、顺风顺水步步高升者。 一类是不懂体制规则、不知基层实情的门外汉。 但凡真正了解体制、扎根基层的人都懂一个基本常识： 原地踏步、数十年如一日才是常態，平步青云、步步高升才是另类。 不说全国，单汉东一省，八十万公务员之中，二十年困在一个级別动弹不得的何止易学习一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易学习若安安稳稳守著处级实权岗位，临退休捞个副厅待遇，已是妥妥的人生贏家。 可他临老了还偏要再搏一搏，想要单车变摩托，要做沙瑞金手中的急先锋，这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 易学习当真一身乾净、毫无瑕疵？ 以前易学习乾净，是因为他升不上去，无人將他视作竞爭对手，更无人愿意耗费心力盯著他。 如今他要成为沙瑞金斩向汉东官场的一把刀，无数势力，无数双眼睛定会拿著放大镜，一寸寸扒他的过去、查他的根底。 別的不说，仅仅是私自把规划图带回家一事，便已违规。 其妻子毛婭以种茶卖茶为生，寻常茶叶，为何能卖出数万、十几万一斤的天价？ 若不是衝著易学习手中的权力与家里的规划图，谁愿为此买单？ 若易学习真的清白，又怎能一口便品出价值数十万的顶级红酒？ 在潘泽林眼中，毛婭才是汉东干部家属里，最懂得、也最擅长利用丈夫影响力的人。 论这一点，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给她提鞋都不配。 沙瑞金沉默了。 易学习是他空降汉东后，第一个主动靠拢、表忠心的干部。 而他作为空降干部，也恰恰需要这样一把敢冲敢打、无所顾忌的快刀。 长久的权衡之后，沙瑞金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声音斩钉截铁，震彻整间会议室： “由我们省委来担保。” 几个字，掷地有声，字字千钧。 沙瑞金直视吴春林，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易学习同志的政治品格、工作能力、廉洁自律，由省委全面背书。他就任京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后，若出现任何违纪违法、失职瀆职问题，省委承担全部领导责任。”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沙瑞金这一手甩锅操作惊得心神震动。 他想破格提拔易学习，却不肯以个人名义担保，反而將整个省委绑上战车。 若沙瑞金独自担保，將来易学习出了问题，责任只在他一人。 可他抬出省委担保，便意味著不仅是他这个省委书记，连同潘泽林、高育良两位副书记，乃至在座所有省委常委，都要背负连带责任。 而且，沙瑞金是汉东省委书记，他有资格代表省委。 吴春林脸色骤变，当即出声：“沙书记，这……这不合惯例，……！” 第239 章 潘泽林：这位小同志…… 沙瑞金抬手，打断了吴春林。 他那股不容置喙的强势气场，瞬间压下了吴春林到了嘴边的辩驳，会议室里本就紧绷的气氛，骤然又沉了几分。 “春林同志。” 沙瑞金声音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威压，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位常委，字字掷地有声：“汉东情况特殊，我们不能再抱著惯例过日子了！” 为了提前掐灭其他常委反驳的苗头，他话锋一转，话里带著明显的敲打意味：“这些年，我们干部队伍里多了些什么人？多了些明哲保身、推諉扯皮的老好人，多了些遇到问题就甩锅、碰到责任就缩头的太平官！凡事都往程序上推、往惯例上躲，唯独忘了担当，忘了为老百姓服务的初心！” “易学习同志是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政绩，可他扎根基层几十年，一辈子扑在一线为群眾办事，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功劳？” “他敢啃硬骨头，敢得罪人，这样的干部，我们不扶一把，难道还要去提拔那些问题干部吗？”沙瑞金声音陡然提高，“省委是什么？是汉东全省的领导核心！关键时刻，就该有扛起责任的胆气，而不是躲在程序后面，做冷眼旁观的裁判员！当领导，就得在关键节点敢於打破常规，敢於扛起责任。” “今天，我沙瑞金就做这个表率，汉东的省委领导干部，必须有主动担当魄力！不能一有风吹草动就把责任推给程序，更不能因为怕担责，就埋没了真正干事的人才！” 说到这里，沙瑞金目光再次环视全场：“现在，我將易学习同志任京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的议案，提交省委常委会表决。” 一锤定音，直接进入投票程序。 沙瑞金这股不讲常理的强势，让不少常委暗自皱起了眉头。 此前大家都觉得赵立春够强势，本以为赵立春离任后，新来的省委书记会温和一些，没料到，这位比赵立春更霸道、更不讲规矩。 好在眾人心里还有一丝宽慰：刘省长退休了，新来的潘泽林省长，比前任影响力更大、手段更强，正好能和沙瑞金掰掰手腕。 没等眾人细想，沙瑞金率先抬起了手臂。 按常委会议事惯例，一把手理应最后表態，可此刻为了推易学习破格上位，他连这点规矩都顾不上了。 紧隨其后，李达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举起手，声音乾脆利落：“我支持沙书记的决定。” 他虽然打心底里不欢迎易学习这个煞星来京州当纪委书记，可想要搭上沙瑞金这条船，就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只能无条件跟票。 田国富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全场，见潘泽林面色平静无波，隨即也举起手，並沉声解释道：“丁义珍在京州市纪委与省纪委交接前离奇猝死，案情至今悬而未决，调易学习赴京州任职，有利於彻查此案，也有利於推进京州反腐工作，我支持沙书记的决定。” 省委秘书长贺家旺、宣传部长邹君豪、统战部长顾华邦、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相继抬手附和。 吴春林轻嘆一声，终究还是默默举起了手。 沙瑞金的其他提案他还能投反对票，唯独人事议题，他没有反对的余地。 人事权本就是省委书记的核心权力，他这个组织部长，只有考察权、建议权，最终拍板的，只能是沙瑞金或常委会。 贺家旺早已倒向沙瑞金，举手支持本就在情理之中。 邹君豪、顾华邦则是不想当面驳省委书记的面子。 而刘开河，纯粹是想把易学习这根搅屎棍从吕州送走。 看著赞成票已经达八票，沙瑞金紧绷的神色稍稍鬆了松。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反对易学习同志任京州市纪委书记的，请举手。”吴春林按程序接过权柄，走后面的流程。 潘泽林语气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中枢一直强调依法治国，我认为，程序和法律法规是底线。易学习此次破格提拔不符合干部任用程序，我反对。” 说罢，他稳稳举起手，投下了明確的反对票。 他对沙瑞金这种无视规矩、逾越程序的做法，打心底里不喜欢。 另外，今天若是鬆了口，往后侯亮平再肆意妄为、不讲程序，他就有欺软怕硬，反覆无常的嫌疑了。 潘泽林举手后，常务副省长陆胜利、常委副省长马辉紧隨其后，纷纷抬手。 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早已敛去，恢復了一贯的沉稳持重，他缓缓抬手，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我长期分管政法工作，最清楚依法治国、坚守程序正义的重要性，所以我反对。” 在他看来，沙瑞金透支个人权威强行破格易学习，迟早会留下政治隱患，日后必遭詬病。 叶乾宇双手平放在桌沿，按照惯例不插手地方具体政务，最终选择了弃权。 吴春林清了清嗓子，宣布结果：“常委会表决结果：赞成八票，反对四票，弃权一票。提名易学习同志任京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的议案，表决通过。” 结果敲定，李达康神色复杂地轻舒一口气。 儘管对易学习这个煞神进驻京州纪委满心牴触，可他已经彻底站在了沙瑞金的阵营，再无回头路，只能接受现实。 沙瑞金目光扫过全场，语气轻鬆：“既然常委会通过，组织部儘快按流程上报。”(厅级干部破格提拔，必须报上级批准。） 顿了顿，沙瑞金话锋一转，拋出了最后一个议题：“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同志遭遇交通事故，目前无法履职，反贪局长职位空缺。高检反贪总局向我们汉东推荐了一名优秀干部，今天一併表决了吧。” 他把自己主动向高检求援调来的侯亮平，轻描淡写说成了反贪总局推荐人选。 潘泽林拿起桌上侯亮平的履歷表，隨意扫了一眼，便放下纸张，直言不讳道：“侯亮平这个年轻人，在座各位可能不熟悉，我跟他打过交道，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他的能力与现在的职位完全不匹配。若不是靠著是谁谁谁的女婿，他连副科级都上不了。” 见一眾常委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潘泽林继续说道：“此人办案，向来无视程序、不讲手续。今年年初，我还在技术部任职时，他一个正处级干部，未向技术部通报、无任何办案手续，就要强行带走技术部一名副厅级干部。” 说到这里，他语气沉了几分：“就是他这一次违规办案，让全国检察系统掀起了一场关於程序正义的风暴，他本人，也因此受到了严重大过的纪律处分。” 第240 章侯亮平与反贪局长无缘？ 潘泽林这番话掷地有声，偌大的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位上的沙瑞金，除高育良外，无人料到，沙瑞金力主提名的新任反贪局长，竟是一位带病提拔的问题干部。 更要命的是，潘泽林將侯亮平的底细掀得一乾二净。 违规办案、受过纪律处分、谁谁谁的女婿、连副科级职务都难以晋升。 潘泽林的话语句句戳中要害，无异於当眾狠狠打在了沙瑞金的脸上。 沙瑞金端坐於主位，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翻涌著极强的底气。 方才破格提拔易学习的提议顺利通过，让他对力推侯亮平出任反贪局长一事，同样充满信心。 面对潘泽林毫不留情地揭短，他並未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越是在潘泽林公开反对的情况下促成侯亮平的任命，越能树立自己身为省委书记的绝对权威，同时也能狠狠打压省长潘泽林的威信。 沙瑞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泽林同志，你提及的这些情况，省委早已逐一核实。侯亮平同志確有办案程序上的瑕疵，也因此受到过相应处分，但我们考察任用干部，绝不能一棍子打死，更不能死死揪住过往的过错不放。” 他目光锐利如刃，直直逼视著潘泽林：“陈海同志重伤臥床，省检察院反贪局已然群龙无首，丁义珍猝死一案更是疑点重重，汉东的反腐工作已到刻不容缓的紧要关头。我们眼下急需的，是敢查敢办、敢动真碰硬的实干干部，侯亮平同志在高检反贪总局屡立奇功，办案能力有目共睹，难道仅凭一次程序失误，就要否定他的全部才干与功绩吗？” 潘泽林丝毫不避让地迎上沙瑞金的目光，態度坚决：“沙书记，他的能力我们先不说，但缺乏规矩意识、无视法纪底线，便是害群之马！依法办案从不是空洞口號，干部任用更绝非儿戏！將一名受过纪律处分、目无规矩的干部，放在反贪局长这样至关重要的关键岗位，只会带坏汉东整体风气，对汉东的政治生態造成难以挽回的致命伤害！” “我坚持我的意见，侯亮平这位小同志，不符合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的任职要求，我坚决反对！” “泽林同志这话有些严重了。”沙瑞金微微眯起眼睛，开始上纲上线，“侯亮平同志是高检反贪总局推荐的干部。如果我们驳回，高检会怎么看待我们汉东？会不会觉得我们搞独立王国，不能与中枢保持同频？” “瑞金同志，这话就重了。”见沙瑞金开始上纲上线，高育良適时开口，为潘泽林解围，“高检只是委派侯亮平同志来汉东任职，至於具体担任什么职务，理应由我们汉东省委结合实际依规决定。泽林同志只是认为侯亮平不適合反贪局长一职，並非主张將其退回，將他调整至其他合適岗位，本就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育良同志，侯亮平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想来应当是您曾经的学生吧？”眼见高育良为潘泽林解围，贺家旺立刻出声助攻，他的本意是提醒高育良，侯亮平亦是其门生，切莫厚此薄彼。 可他未曾料到，身旁的李达康却將这话暗暗记在了心里。 高育良淡淡一笑，从容回应：“家旺同志说得没错，侯亮平確实是我教过的学生。在校期间，他便是极有衝劲的一人，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份脾性依旧分毫未改。” 高育良既正面回应了问题，又刻意点出侯亮平读书时便“有衝劲”。 这“衝劲”二字，可解读为不怕苦、不怕累、迎难而上，亦可暗指其年少时便不守规矩、行事莽撞，时至今日依旧本性难移。 在座诸位常委皆是宦海沉浮的人精，瞬间听出了高育良话中的弦外之音。 沙瑞金心知再与潘泽林、高育良二人爭辩已无意义，单是一个潘泽林，他便未必能辩贏，如今再加上心思縝密的高育良，自己更无胜算。 他当即调转目光，看向组织部部长吴春林：“春林同志，组织部方面，对侯亮平同志擬任反贪局长一职，有无异议？” 沙瑞金这一手打得极为巧妙，直接將问题拋给组织部——只要组织部认定提拔合规，潘泽林与高育良的所有辩驳，都会变得苍白无力。 吴春林心中暗自轻嘆，对沙瑞金將难题甩给自己的做法颇感无奈。 他无从判断，沙瑞金是全然不知自己与潘泽林曾有上下级关係，还是明知二人渊源，故意逼迫自己公开站队。 但无论沙瑞金作何考量，都无法左右吴春林的决定。 潘泽林不主张拉帮结派，要求所有干部依岗履职、依规办事，並坚守原则。 而沙瑞金不讲规矩，他依法履职就会不自觉地站在潘泽林这一边。 这一刻，吴春林也由衷佩服潘泽林此前的深谋远虑。 “沙书记，依照干部任用组织原则，侯亮平同志的此次提拔並不合规。”吴春林语气严谨，有理有据，“今年上半年，侯亮平同志刚受到记过处分，按照规定，受处分后十八个月內不得提拔。” 吴春林声音里带著公事公办的態度：“侯亮平同志现任处级职务，而省检察院反贪局长为副厅级行政级別，属於提拔重用，因此，侯亮平同志短期內不適宜担任该职务，只能在处级岗位进行平级调动。”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吴春林竟如此不识抬举，公然驳了自己的面子。 吴春林的话句句紧扣组织程序，无懈可击，他纵然恼怒，也无从发作，只能將这笔帐暗暗记在心里。 “那就进行常委会投票表决！”即便失去了吴春林的支持，沙瑞金仍想故技重施，凭藉常委会投票强行推动侯亮平任职。 可这一次，他註定要鎩羽而归。 沙瑞金率先举起手，却迟迟无人响应，全场唯有贺家旺一人跟风附和，就连素来態度明確的李达康，也选择了沉默观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始终无人再举手支持，沙瑞金的面色愈发难看，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眼见气氛僵持，吴春林硬著头皮开口：“支持票共计两票。现在，请反对侯亮平同志担任省检察院反贪局长的同志举手。” 话音未落，在座常委们纷纷抬手。 除负责枪桿子的叶乾宇未参与表决外，其余十位常委尽数举手表示反对，就连李达康，也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 第241 章 吕梁任反贪局局长 吴春林目光扫过全场，清了清嗓子，沉声宣布结果：“两票赞成，十票反对，一票弃权，侯亮平同志担任反贪局长的任命，正式作废。” 沙瑞金强压著心头翻涌的怒火，语气阴冷地开口：“既然各位同志对侯亮平同志任职反贪局长存有异议，那就请春林同志，为侯亮平同志另行安排一个合適的岗位吧。” 话音落下，他面色阴沉地看向吴春林，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满。 吴春林迟疑片刻，谨慎地开口：“侯亮平同志是由反贪总局推荐过来的干部，虽说暂不符合反贪局长的任职条件，但我们可以在省检察院反贪局增设一名副局长的职位，予以安排。” 沙瑞金心中虽有不满，此刻也只能暂且接受。 “春林同志。”就在这时，潘泽林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方才沙书记说得没错，陈海同志重伤昏迷不醒，无法正常履职，省检察院反贪局如今已是群龙无首。丁义珍猝死一案疑点重重，汉东的反腐工作已然到了刻不容缓的紧要关头，反贪局长这个关键位置，绝不能长期空缺。” “你们组织部是否有合適的人选？检察院方面有没有推荐人选？” 一时间，全场所有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到了吴春林身上。 吴春林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匯报导：“根据省检察院的正式推荐，现任反贪局副局长吕梁同志，资歷深厚，办案经验丰富，是接任反贪局长一职的合適人选。” “吕梁？”潘泽林微微頷首，隨即看向吴春林，“那就请春林同志，详细介绍一下吕梁同志的履歷。” “好的，潘省长。”吴春林应声作答，“吕梁同志是反贪系统內的老同志，作风扎实稳健，原则性极强，歷任……” 待吴春林完整介绍完吕梁的履歷，潘泽林才再度开口：“我看吕梁同志的履歷十分丰富，又是检察院正式推荐的人选，我认为，吕梁同志完全能胜任反贪局长一职。” 他目光缓缓环视在场的各位常委，语气平静：“我提议，反贪局也不用再增设副局长的岗位了，由吕梁同志担任反贪局长，空出来了位置刚好可以由侯亮平同志补位，各位同志可有不同意见？或是另有推荐人选？” 会场內一片沉寂，现在汉东局势复杂，反贪局又是反腐前线，自然无人愿意推自己人进这个火坑。 见无人提出异议，潘泽林隨即將目光转向沙瑞金：“瑞金同志，你可有补充？或是另有推荐人选？” 沙瑞金阴沉著脸扫过全场，最终缓缓摇了摇头：“我没有异议，也没有推荐人选。” 潘泽林方才的话，已然拿他的言辞堵了他的口，此刻他再反对，不就是打自己的脸吗？ 他也只能任由潘泽林推吕樑上反贪局长位置。 “同意任命吕梁同志为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的同志，请举手。”见沙瑞金未明確反对，吴春林立刻按程序推进。 这一次，常委会的气氛与先前截然不同。 高育良率先举起手，紧接著，在座的常委们纷纷响应，依次举手。 眼见同意票已达九票，沙瑞金也缓缓举起了手。 隨后，李达康、贺家旺相继举手。 “十二票赞成，一票弃权。”吴春林声音严肃，“吕梁同志任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的任命，获得通过。” 沙瑞金看著眼前这一边倒的局面，脸上勉强挤出一抹职业化的浅笑：“好，既然人选已定，组织部务必儘快发文任命。希望吕梁同志上任之后，能够恪尽职守，不负眾望。”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强势起来：“为更好地履职尽责，同时响应上级號召，我提议，在近期召开一次省委常委民主生活会，各位同志可有异议？” 潘泽林看向沙瑞金，眼底一丝戏謔转瞬即逝，当即表態：“我支持瑞金同志的提议。” 高育良紧隨其后附和：“我认为召开一次民主生活会，十分有必要。” 即便猜到民主生活会上，沙瑞金大概率会拿汉大帮一事发难，高育良也丝毫无惧。 其余常委见省委三人小组已然达成共识，自然无人再持反对意见。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散会！”话音未落，沙瑞金面色阴沉地起身，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看著沙瑞金愤然离去的背影，潘泽林暗自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这就沉不住气了？等到民主生活会，再给你上上强度，让你彻底明白，汉东不是你能搞一言堂的地方。 正式的常委会上，沙瑞金是一把手，潘泽林自然是要注意影响，不能做得太过分。 但是，到了民主生活会上，潘泽林就不会有那么多顾虑了，甚至可以指著沙瑞金的鼻子骂。 …… 养老院。 陈岩石家小院。 陈岩石、侯亮平两人对坐在石凳上。 侯亮平脸上压著掩不住的得意，声音中也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陈老，跟您说个好消息，我马上就要出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了！” 陈岩石先是一愣，跟著眼睛猛地瞪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震惊：“真的？你要调来汉东当反贪局长？” “那还有假！”侯亮平下意识挺直腰板，语气里藏著几分炫耀的意味，“今天常委会过一遍程序，任命很快就下来了。” 沉默了许久，陈岩石才哽咽开口，声音里裹著化不去的悲意：“亮平，你知道陈海是怎么躺到医院里去的吗？” 不等侯亮平接话，陈岩石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他的每一个字都带著仇恨：“陈海那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害他！是有人怕他查下去，怕他揪出背后那些腐败分子，才对他下的死手！” 一提起陈海遇害，侯亮平脸上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神情骤然凝重，语气也沉了下来：“陈老，我的观点和你一样，陈海的车祸绝不是意外。沙书记把我从高检调来汉东，就是要彻查到底，给您、给陈海一个交代。” 第 242章陈岩石捧杀侯亮平 陈岩石浑浊的眼里翻涌著悲痛，说话都打起了结巴：“陈……陈海这孩子，打小就一身正……正气，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他查大风厂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动了那些腐败分子的利益，才被人暗害，如今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成……成了植……植物人啊！” 说到痛处，陈岩石再也绷不住，浑浊的泪水顺著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歷经风雨，演了一辈子的陈岩石，此刻被丧子之痛彻底压垮，成了个无助的孤寡老人。 虽说他还有一儿一女，可那两个孩子，早已跟他断了联繫，几十年没见过面了。 侯亮平看著眼前悲痛欲绝的老人，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此前因为岳父说他不如陈海，又因陈海职位比自己高，藏在心底的那点嫉妒和不满，瞬间消散了大半。 愧疚与怒火交织在一处，烧得他胸口发闷发慌。 他快步上前，轻轻拍著陈岩石的后背，语气斩钉截铁：“陈老，您放心，有我在，我一定把害陈海的凶手揪出来，不管他藏得多深，背后靠山多硬，我侯亮平一定要给陈海討回公道，给汉东老百姓一个交代！” 陈岩石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侯亮平，目光里满是期盼，还有沉甸甸的信任：“亮平，你能力比陈海强，是能做大事的人，我信你，一定能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听著陈岩石亲口夸自己比陈海强，侯亮平心里的那道枷锁骤然鬆开，一直想和陈海一较高下的执念，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郑重保证：“陈老您放心，不管陈海案背后的人职位多高、背景多硬，我都一定要把他们绳之以法。” 陈岩石闻言，感动得落泪，满脸担忧地望著他：“亮平，汉东这潭水，比你想的深多了，底下大鱼小鱼盘根错节，你千万千万要小心，千万別走陈海的老路啊！”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我明白，陈老。”侯亮平重重点头，一脸豁出去的模样，“我既然来了汉东，不把这潭浑水搅清，不把那些腐败分子挖出来，我就不叫侯亮平！” “好，好！”陈岩石抹了把眼泪，声音发颤，却透著十足的信任，“有你这句话，我这把老骨头就算现在闭眼，也对得起陈海，对得起小皮球了！” 其实在陈岩石心里，並不觉得侯亮平能力有多出眾，可他清楚，这年轻人跟自己儿子陈海一样单纯，容易被心里的正义冲昏头脑，稍加引导，就是一把惩恶扬善的利刃。 更何况，侯亮平能调动的资源，远比陈海、比自己多得多，自己办不到的事，或许他打一个电话就能解决。 听著陈岩石这番掏心窝的话，侯亮平心里翻江倒海，久久没法平静。 之前那点因攀比生出的小心思，此刻被陈岩石的泪水和信任碾得粉碎。 他望著眼前垂垂老矣、满心苦楚的陈岩石，只觉得脸颊发烫，满心都是愧疚。 陈海遭此大难，自己非但没第一时间感同身受，反倒揣著私心杂念，实在太过狭隘。 在侯亮平看来，陈岩石那句“你能力比陈海强”，既是夸讚，更是沉甸甸的託付，是把陈海的性命、把汉东的正义，全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这一刻他骤然醒悟，自己来汉东，从不是为了跟人爭高低、也不是为了避祸做缩头乌龟，而是要扛起陈海没走完的路，还汉东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出发前钟小艾的再三叮嘱，在这一刻被他拋之脑后。 汉东的水再深、局势再复杂，腐败分子的靠山再硬，此刻都抵不过他心中的正义。 胸中的正义之火越燃越旺，对陈海的那点芥蒂早已荡然无存，只剩破釜沉舟、与腐败分子死斗到底的决绝。 他暗自发誓，绝不让陈海白白受害，绝不让腐败分子逍遥法外，哪怕是为此步了陈海后尘，他也要硬闯到底，绝不辜负陈岩石的信任，不辜负汉东百姓的期盼，不辱没身上的使命。 就在侯亮平心中的正义被陈岩石彻底点燃时，他兜里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这道铃声像一记突兀的惊雷，瞬间打破了小院里沉重的氛围。 侯亮平掏出手机，屏幕上跳著一串陌生號码，他眉头微皱，犹豫了片刻，想著大概率是工作上的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喂，您好。” “请问是侯亮平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语气客气，却带著体制內特有的正式感。 “我是侯亮平，你哪位？”侯亮平微微挑眉，已然猜出对方的身份属性。 “我是汉东省委沙瑞金书记的秘书，我姓白。”白秘书自报家门。 “白秘书，你好，是沙书记有指示吗？”侯亮平下意识激动起来，心里已然有了猜测，篤定是自己反贪局长的任命，在常委会上顺利通过了。 可白秘书的语气里，却藏著难以掩饰的歉意：“侯亮平同志，我受沙书记委託，跟你传达一个消息。今天省委常委会上，你擬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的提名，没有通过。” “什么？没通过？白秘书，你在开玩笑吧？”侯亮平瞬间变了脸色，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白小格嘆了口气，满是无奈：“侯亮平同志，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你的任命確实没通过。” “为什么？沙书记不是说，我来汉东会得到提拔重用吗！”侯亮平声音里带著委屈脱口质问。 “省里仅次於沙书记的领导，对你的提名持保留意见，议案被压下了。会上多方协商后，最终表决通过由吕梁同志担任反贪局局长。沙书记据理力爭，才为你爭取到了反贪局副局长的职务，后续协助吕梁开展工作。”白秘书没有在意侯亮平的质问，隱晦地解释道。 “仅次於沙书记的领导？省长潘泽林？”侯亮平只觉得一股怒火直衝头顶。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前脚刚接过陈岩石的託付，后脚就被人从云端狠狠拽下。 怒火与委屈交织在一起，烧得他头晕目眩，他对著电话忍不住怒吼：“白秘书，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侯亮平哪里不符合组织要求？潘泽林凭什么压下我的任命？” 第243 章 陈岩石：潘泽林是腐败分子的保护伞 白秘书压低声音，语气依然隱晦：“侯亮平同志，这里面情况复杂，我不便多讲。沙书记现在还在为这事发火，也在继续为你爭取，你先冷静下来，不要有任何情绪，后续沙书记会继续为你想办法的。” 话音落下，电话便被掛断。 显然，白秘书也不想跟侯亮平多说。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侯亮平呆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方才燃得正旺的正义之火，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憋屈、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转身看向陈岩石，脸上血色尽失，眼神里满是受挫后的戾气。 陈岩石早已听清了电话里的只言片语，苍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原本虚弱的身子，猛地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 他颤巍巍地撑著身子站起来，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门外，仿佛正对著远方的省政府，他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潘泽林！好一个潘泽林！他一定是个腐败分子。” 陈岩石的声音沙哑却震耳欲聋，在院子里久久迴荡：“他就是腐败分子的保护伞！他是怕陈海的案子查下去，牵扯出他的人，才把你压下来！汉东不能让这样的人一手遮天啊！” 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对不公的怒火。 侯亮平看著眼前怒得头髮都快竖起来的老人，心里的火再也压不住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快要站不稳的陈岩石，手掌碰到老人颤抖的胳膊，心头的怒火不仅没消，反倒烧得更凶。 陈岩石的话，让侯亮平彻底明白，汉东官场的黑暗，比他预想的还要脏、还要深。 “陈老，您別激动，当心身子！”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侯亮平的声音里，憋著快压不住的怒火，“潘泽林越拦著我，不让我当反贪局长，越说明他心里有鬼，越说明陈海的案子，戳到他们这些腐败分子的痛处了。” 陈岩石大口喘著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省政府的方向，嘴角不停哆嗦：“亮平，你……你不能就这么认输了啊！他们这是要断你查案的路，要把陈海的冤屈永远埋了啊！” 老人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却又藏著一股子不甘：“我活了一辈子，没怕过谁，没跟谁低过头，可现在一想到陈海躺在病床上，想到小皮球还在上小学，看著这些腐败分子横行霸道，我这心里……堵得慌啊！” 侯亮平扶著陈岩石慢慢坐下，蹲在老人跟前，双手紧紧攥著他枯瘦的手。 刚才被冷水浇下去的心气，这会儿不仅没灭，反倒借著怒火，烧得更猛了。 丟了局长的位置又怎样？被人打压又如何？越是有人拦著他查案，他就越要查到底，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得把藏在暗处的腐败分子一个个揪出来。 “陈老，您放心，我侯亮平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狠劲，每个字都透著决绝，“就算只是个副局长，我照样能查案！就算潘泽林处处拦著，我也能找到突破口！陈海不能白躺，老百姓的冤屈也不能白受，汉东的天，总有亮的那天！” 陈岩石看著侯亮平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浑浊的眼神里，不再全是悲痛，多了些欣慰。 他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这年轻人骨子里的韧劲，跟陈海一模一样，那份认准正义不放鬆的劲，足够他扛住潘泽林给的所有压力。 “好，好样的！”陈岩石颤巍巍地抬起手，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亮平，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拼，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命，也站在你身后！千千万万老百姓都等著坏人伏法，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千万不能出事！” 侯亮平重重点头，眼眶微微发烫。 陈岩石的信任、陈海的遭遇、汉东百姓的期盼，像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肩上，却也给了他使不完的力气。 见侯亮平慢慢平静下来，陈岩石的脸色又沉了下来，郑重地叮嘱：“亮平，潘泽林不是一般人，此人心狠手辣，不管是之前在岩台缉毒队，还是震州扫黑除恶，做事从来不留余地，手上人命少说也有五条，你跟他打交道，千万小心。” “陈老放心，我不是毒贩，也不是黑社会，难道他潘泽林还敢把枪口对著我？”侯亮平冷笑了一声。 说到这儿，侯亮平猛地站起身，身上的戾气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坚定。 他心里清楚，衝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潘泽林是汉东省长，能在省委常委会上压过沙瑞金，拦下他的反贪局长任命，足以证明他在汉东根基深、影响力大。 硬碰硬只会跟陈海落得一样的下场，只能回家找钟小艾帮忙，让她藉助钟家力量暗中帮忙搜集证据，才能抓住潘泽林的把柄。 想到这里，侯亮平又看向陈岩石，眼神里满是期盼：“陈老，您在汉东人脉广，不少人都来找您反映问题，您有没有收到过举报潘泽林的材料？” “这……”陈岩石被问住了，“潘泽林这人精得跟狐狸似的，我手里確实没他违法犯罪的证据。” 陈岩石的影响力一直就在京州，潘泽林的根基主要在岩台、震州，那两个地方他说不上话，自然也没拿到过相关的举报材料。 就算当初潘泽林在震州扫黑，搞一刀切，把不少外围涉黑的人也重罚了，也只是一些家长找过来，说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求他帮忙说情，让潘泽林从轻处理。 可他托人递话过去，潘泽林压根没搭理他。 再往前，潘泽林在京州当副市长兼光明区委书记时，推行廉政八条，口碑做得好，老百姓更没理由挑他的毛病。 这也是陈岩石之前跟沙瑞金提潘泽林，只能说他心狠手辣，却拿不出实质证据的原因。 “难道潘泽林真能做得这么干净，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侯亮平满脸不敢置信地问道。 “这……”陈岩石支吾了半天，才开口道，“当初潘泽林在光明区当区委书记的时候，不少老板都找他给企业出主意，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不然当初大风厂的蔡成功求他，想让他给大风厂把把关、提提建议，他怎么不去？肯定是大风厂没给够他想要的好处，他才不肯帮这个忙。” 第 244章 沙瑞金：我被人摆一道了？ 蔡成功、大风厂、光明区…… 这些零散的人和事，在侯亮平脑子里不停打转，慢慢拼出了潘泽林的模样。 潘泽林比他不过大三岁，自己如今还在处级岗位上打转。 好不容易盼著提副厅，也被对方硬生生压了下来。 侯亮平心里堵得慌，也越发篤定潘泽林是腐败分子。 侯亮平判断谁是不是腐败分子的逻辑很简单。 但凡年龄和自己差不多，级別比自己高太多的人，都是腐败分子。 潘泽林一路顺风顺水坐到正部的位置，升迁速度快得反常，要说其中没有猫腻，他压根不信。 眼下没人拿出实打实的举报，不过是这人手段藏得深，把尾巴捂得严实罢了。 “陈老，蔡成功我再清楚不过，我俩是髮小。” 侯亮平眼睛亮了亮，像是抓住了关键头绪，“他这人是油滑了点，爱耍小聪明，可本性不坏，就是一个输在起跑线上的人。” “照这么看，当初潘泽林不肯帮大风厂一把，里头绝对有猫腻。” 陈岩石深以为然，重重点了点头：“没错，蔡成功本性也不坏，他就是被山水集团，还有那些官商勾结的腐败分子给算计了，一步步被逼到这份上的。” 侯亮平声音里带著一股强烈的自信：“只要找到蔡成功，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 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白秘书给沙瑞金端上一杯热茶，放下茶杯后，他才躬身匯报导：“书记，我按您的吩咐，已经把常委会上的表决结果通知侯亮平了。” 沙瑞金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他什么反应？” “情绪非常的不稳定，隔著电话，我都感受到他的怒火。”白秘书毫无保留，在沙瑞金面前，他从不会藏著掖著，有些事也根本藏不住。 “情绪不稳？”沙瑞金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侯亮平在体制內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算得上身经百战的老油条了，竟连这点情绪都把控不住，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可不是嘛，他对著电话大声咆哮，还直呼潘省长的大名，还质问我，潘省长凭什么压著他的提拔。”白秘书一五一十地回话，半点没替侯亮平遮掩。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白秘书短短几句话，把侯亮平的毛病暴露得一览无余。 其一，情绪管控太差，半点没有官场中人应有的沉稳老练，做不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其二，白秘书是他的身边人，侯亮平对著白秘书咆哮质问，无异於不把他这个省委书记放在眼里。 更要命的是，直呼省长潘泽林的名讳，这是官场最忌讳的事，既是公然挑战领导权威，也看得出此人毫无敬畏之心，不懂上下尊卑。 还有一点，反贪局副局长的任命是常委会集体通过的，岂有他一个处级干部说话的份？ 这一刻，沙瑞金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自己怕是被人摆了一道。 原以为高检派来的是反贪战线的精英，到头来，竟是个靠裙带关係撑腰的刺头。 他抬眼看向白秘书，目光锐利如刀：“小白，你说说看，这个侯亮平可堪大用否？” 白秘书面露难色，他自然不可能为沙瑞金直接出答案：“书记，我对侯亮平同志不是太了解……” “实话实说，不必有顾虑。”沙瑞金直接打断了他的託词。 白秘书见躲不过去，只能据实相告： “书记，侯亮平在京城虽说有点名气，但大多是负面。他办案向来不讲规矩，还喜欢半途接手其他人手中的案子。” “他在反贪总局办案，都是靠著別人前期摸排还没坐实的线索，直接把人带回来从犯罪嫌疑人口中硬撬证据。” 说到这里，白秘书眼底的幸灾乐祸一闪而逝：“上半年在技术部，他又想故技重施，结果被潘省长当场拦下，技术部门的一把手更是直接找上高检，要討个说法，侯亮平也因此背了个大过，重新回炉学办案程序。” “这阵子刚回归岗位，又在能源系统捅了个大案子……” 白秘书的话没说得太直白，但潜台词再清晰不过。 侯亮平在反贪总局就是个不守规矩的麻烦精，惯於投机取巧、摘人桃子。 上次碰上潘泽林这个硬茬，才栽了跟头受了处分，转头又在能源系统惹是生非。 沙瑞金心里已然透亮，这个侯亮平，哪里是什么反贪精英，分明就是个烫手山芋。 他当初向高检要人，对方不过是顺水推舟，把这个麻烦精甩给了自己。 而自家盟友钟家，想必也是怕侯亮平继续在京城闯祸，才借著这个由头，把他打发到汉东来避祸。 想通这一层，沙瑞金心里既对高检的做法颇为不满，对钟家的这番算计，也隱隱生出了芥蒂。 …… 辞別陈岩石后，侯亮平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了省检察院的宿舍。 狭小的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烟火气，这让他心里更加的憋屈。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覆迴荡著白秘书的话、陈岩石的怒吼，一股难以抑制的委屈涌上心头。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號码。 铃声响了没两声，那边就传来钟小艾略显不耐烦的声音。 “侯亮平，你不会刚去汉东就又闯祸了吧？” 听到钟小艾熟悉的嗓音，侯亮平紧绷的神经瞬间鬆了半截，方才在陈岩石面前强撑的坚强尽数褪去。 他压下心中的委屈道：“小艾，我想你了。” “侯亮平，你又闯什么祸了，快说。”听到这句话，钟小艾的声音不仅没有软下去 ，反而变得有些紧张了。 见钟小艾不吃这一套，侯亮平只能如实相告：“小艾，潘泽林那个傢伙，在省委常委会上压下了我的反贪局长任命！”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对潘泽林的不满：“我明明是来汉东彻查案子，他偏偏横加阻拦，明摆著是心里有鬼，他这就是滥用职权，刻意针对我！” 侯亮平话里的委屈怎么也掩饰不了：“我就想不通了，我一心想著秉公办案，惩治腐败，怎么就这么难，连个正常的提拔都能被人这么打压！” 第245 章 侯亮平告状 侯亮平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仿佛终於寻到了唯一能宣泄情绪的出口。 这些话，他没法跟陈岩石说，也没法跟旁人讲，只能对著家里这个最坚实的靠山倾诉。 听明白不是侯亮平又在外头闯了祸，电话那头的钟小艾，明显鬆了口气。 她没跟著侯亮平一起愤慨，反倒语气平和地开口劝慰：“亮平，我知道你一门心思要查案，可查案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潘省长说的也在理，你现在处分期还没过，按规定本就不符合提拔条件，他拿这个由头压下你的任命，虽说不近人情，可確实有理有据。” 她的分析清醒又理性，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潘省长向来讲究依法依规，不是刻意针对你个人。” “他就是针对我！”侯亮平语气里满是委屈，还带著几分执拗。 在他看来，潘泽林就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分明是心里有鬼，才借著规矩卡他的提拔。 “侯亮平，你这几个月的培训都白上了？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记性。”钟小艾无奈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批评，“你之前的处分是组织依规作出的，期限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这是铁打的规矩，谁都不能破例。” 她耐著性子继续开导侯亮平：“潘泽林是省委副书记、省长，在常委会上提出异议，本就是履行职责。” “要是他无视你的处分情况，贸然同意你的任命，那他一直树立依法依规的形象，不就彻底崩了？” “你也別总把人往坏处想，汉东的局面本就复杂，你刚到汉东，首要任务是沉下心来站稳脚跟，把手里的案子捋顺，別总纠结一个职位，更別一门心思盯著什么大案。” “可我要查案啊！”侯亮平依旧不甘心，满心的抱负无处施展，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坐不上反贪局长的位置，很多工作都束手束脚，连基本的权限都没有，我怎么跟那些腐败分子斗？” “权限？”钟小艾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侯亮平，刚到汉东就把我跟你说的话全忘了？你要什么权限，想要多大的权限？你一个处级干部，难不成还想直接查部级干部？” 她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我告诉你，你的职位有多高，就做多大的事，职权范围內的事，没人能限制你的权限，超出范围的，你想都別想。” 钟小艾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质问，像一盆冷水，浇得侯亮平瞬间清醒。 他原本还存著心思，想让钟小艾帮忙从旁查查潘泽林，如今看来，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只能另想办法去调查。 “小艾，我知道了。”侯亮平低声应道，心里虽说对钟小艾的想法並不认同，却也不敢再多反驳。 …… 光明区政府。 区长办公室。 孙连城起身给陈岩石、郑西坡各倒了一杯水，这才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 “孙连城，沙瑞金书记视察大风厂的时候，明明白白跟工人们承诺，会儘快解决大风厂的股权问题和土地问题，你们光明区为何迟迟没动静。” “怎么，沙书记这个省委书记的指示，在光明区就不算数了？光明区难道还不归汉东管了？” 陈岩石对孙连城是一点情面也不留，一开口就给孙连城扣起了帽子。 “陈老，郑师傅，我已经按照沙书记的指示，给大风厂协调了新的工业用地，是你们这边不满意，我也没办法了。” 面对陈岩石动輒扣帽子，孙连城是一点也不虚。 他更是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自打之前常委会上，沙瑞金和李达康想把他撤职，调去少年宫的打算落空后，孙连城的底气就足了起来。 对於陈岩石和大风厂那些不合规矩的要求，他始终坚守底线，半步不让。 就连李达康那些不合规的指示，他也是毫不留情地直接顶回去。 见陈岩石的质问没能唬住孙连城，一旁的郑西坡立刻接过话头，满脸愁容地诉起苦： “孙区长，你给我们找的那块地，都出了光明区的范围了，地方又偏又远，来回一趟就得两个多小时。大风厂的工人大多上了年纪，这么折腾实在吃不消，再说那边的地价太高，我们大风厂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啊！” “你们的难处我理解，但我是真的无能为力。”孙连城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解释，“光明区早就没有富余的工业用地了，能把你们大风厂协调到耀阳区，已经是我尽最大努力爭取的结果。” 说到这里，孙连城更是毫不留情地打击起郑西坡。 “况且就算光明区还有地，地价只会比耀阳区更贵，你们大风厂连耀阳区的地都嫌贵，光明区的地就更不用想了。” 孙连城心里跟明镜似的，陈岩石和大风厂那帮股东打的什么算盘，他一清二楚。 他们哪里是单纯想要块地，分明是想在光明区拿地，还妄想不花一分钱白拿。 这种无理要求，他怎么可能答应？ 別说他孙连城，换了任何一个负责人，都不敢开这个口子。 真要是答应了，数十亿价值的国有土地白白流失，到时候追责下来，別说他孙连城，就算是李达康，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虽说有沙瑞金撑腰，在他任上或许不会出什么事， 可如今最新的干部任职条例摆在那儿， 省委书记在一个地方最多干一届，也就是五年。 不像从前赵立春那样，能连任两届汉东省委书记。 等沙瑞金调离汉东，这笔帐迟早会被翻出来，到时候麻烦肯定少不了。 更何况，不管是沙瑞金还是李达康，都是电话里或者口头指示，没有半分正式的书面文件。 真到出事的时候，他们轻飘飘一句不知情，就能把责任撇得一乾二净， 而他孙连城作为直接经办人，这个黑锅是甩也甩不掉的。 这也是不管李达康怎么施压、怎么逼迫，他都始终不肯鬆口，不给大风厂开绿灯的根本原因。 再者说，当下上级反覆强调要依法依规办事， 这个口子一旦开了，说不定沙瑞金还没离开汉东，事情就会暴露，到时候被清算都有可能。 孙连城一辈子清清白白，守规矩、讲原则，又怎么可能去做这种违法乱纪、自毁前程的事？ 第246 章 支棱起来的孙连城 听著孙连城这番滴水不漏的推脱之词，陈岩石本就带著怒气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孙连城！你少跟我打这些官腔！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尽了最大努力？我看你就是懒政不作为，揣著明白装糊涂！” 沙瑞金空降汉东后，陈岩石心里便没太把孙连城这个区长放在眼里，说话也没了半分顾忌，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斥责： “沙书记视察大风厂时承诺，要解决厂里的股权和土地问题，给工人们留条活路，不是让你把他们一脚踢到偏远的耀阳区！你这叫解决问题？分明是敷衍了事，压根没把工人兄弟们的难处放在心上！” “陈老，我敬您是老同志，可您也不能仗著资歷，违规替大风厂索要土地，把国有资產当儿戏。” 孙连城半点没惯著陈岩石的臭脾气，直截了当懟了回去： “您张口闭口沙瑞金指示，不就是想借沙书记的名头，谋些不正当的好处？既然您跟沙书记交情这么深，那就让他出书面批示，只要有红头文件说免费给大风厂划地，光明区的地，你们隨便挑。” 陈岩石总拿沙瑞金这个养子的名头来区政府施压，孙连城早就看不顺眼，索性撕破了脸面。 沙瑞金来了汉东，陈岩石有了靠山，他孙连城就没有依仗吗？ 虽说他和省长潘泽林的关係，远不如陈岩石与沙瑞金亲近， 可他占著一个理字，全程都是依法依规办事， 倒是陈岩石，一门心思想著空手套白狼。 所以孙连城半点不怵陈岩石，哪怕对方背后站著省委书记沙瑞金， 只要自己守规矩、不犯错，坚持原则就不怕被穿小鞋。 这番话懟得陈岩石脸色铁青，他撑著桌子缓缓站起身，佝僂的身子却绷著一股倔劲，他手指狠狠戳向孙连城： “好你个孙连城，真是长本事了！我谋不正当利益？我一把年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我图什么？我图的是大风厂那些贡献了一辈子的老工人，图的是他们能有个安稳营生，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谋取私利？” 倔脾气一上来，陈岩石继续开始给孙连城扣帽子： “沙瑞金视察大风厂时亲自发话，要解决厂里的工作场地和股权纠纷，你倒好，压根不把省委书记、市委书记的指示当回事，还把我一心为工人的心意污衊成谋私，你这是顛倒黑白，是对上级指示阳奉阴违，是想在光明区搞独立王国！” “沙书记说的解决问题，是真真切切帮工人脱困，不是让你这样踢皮球、打太极！大风厂的老工人，有的在厂里干了三四十年，一辈子都献给了厂子，” “如今厂子没了、地没了，你把他们扔到几十公里外的耀阳区，来回折腾大半天，这叫解决问题？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陈岩石的语气里满是批评：“我看你不是没办法，是压根没把老百姓的事放在心上！坐在区长的位置上，不想著为民办事，只想著逃避责任，你这就是典型的懒政怠政，尸位素餐！” “党和人民给你权力，是让你为群眾排忧解难的，不是让你不作为、当甩手掌柜的！大风厂的事，核心是工人的生计，你避重就轻，拿一块偏远地皮就想糊弄过去，对得起你胸前的徽章，对得起光明区的百姓吗？” 孙连城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他抬眼迎上陈岩石的目光，丝毫没被这顿怒斥震慑： “陈岩石同志，说话要讲证据。我什么时候阳奉阴违了？什么时候搞独立王国了？沙书记的指示我落实了，新工业用地我也协调好了，是你们不接受，反倒把不作为的帽子扣给我，这说不过去。” “我守著国有资產的底线，不拿原则做交易，就是当不作为？照你的意思，无视规章制度，把国有土地免费拱手送人，才叫为民办事？” 孙连城的语气带著几分讥讽，“大风厂1146个普通工人，除了32个年纪大不愿再就业的，剩下的区政府都协调安排了工作，至於那一百多號人，都是大风厂的持股股东。您陈岩石为了这百十个股东，就要凌驾於法律之上？” 孙连城语气中也带著明显的批评意味：“我今天开了免费拿地的口子，明天別的厂子、別的群体都来效仿，那不是乱了套吗？那还要法律法规做什么？” “我对得起胸前的徽章，更对得起光明区的大多数百姓，因为我没慷国家之慨，没徇私枉法。” 说到这里，孙连城话锋一转，“倒是你这个老同志，拿著沙书记的名头当尚方宝剑，逼我违规办事，真出了问题，是您担责，还是沙书记替您担责？” 这话戳中了陈岩石的痛处，他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又要拍桌子，被一旁的郑西坡死死拽住。 郑西坡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攥著陈岩石的胳膊，一边对著孙连城赔笑：“孙区长，您別跟陈老计较，他全都是为了工人们啊……” “西坡，別拉我！今天我非要跟他把理说清楚！” 陈岩石一把甩开郑西坡的手，“孙连城，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为自己谋过半点私利！当年在战场上，我敢扛著炸药包往前冲，如今就敢为了工人兄弟跟你较真！你说我担责，我担！只要你在光明区给工人们找块合適的地，让他们安稳过日子，出任何事，我陈岩石一人扛著，掉脑袋都认！” 孙连城闻言忽然轻笑一声，站起身理了理衬衫领口，居高临下地看著陈岩石，语气淡漠：“陈岩石同志，价值数十亿的土地，您担责，您够格吗？” “您担责，您够格吗？” 这句轻飘飘却字字扎心的话，彻底碾碎了陈岩石最后一点理智。 “孙连城！你放肆！我为国奋斗一辈子，枪林弹雨里闯过来，连命都敢豁出去，你居然问我够不够格？” 陈岩石气得浑身哆嗦，见辩驳不过孙连城，他一把掏出兜里的老年机，急急忙忙翻找前几天刚存的號码。 在他看来，孙连城这是在践踏他的底线，公然无视沙瑞金的指示，更是要把大风厂的工人逼上绝路，他必须让沙瑞金看看，孙连城是如何阳奉阴违、如何懒政的！ 孙连城就站在原地，冷眼看著陈岩石的动作，嘴角讥讽的笑意更浓，半点没有阻拦的意思：“陈岩石同志，你这是要给沙书记打电话？正好，我也想听听，沙书记会不会支持你违规索要国有土地。” 第 247章 孙连城：老沙，下个文件吧！ 孙连城的讥讽，更是让陈岩石气得手指发抖，险些连手机都没有拿稳。 这也让陈岩石连按了好几下，才拨通沙瑞金的电话號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陈岩石这才抬起头， 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孙连城，那眼神里，除了怒火，更有一种被人轻视后的屈辱。 孙连城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的讥讽淡了，只剩一片死水般的淡漠。 他太清楚这类老派干部的套路了： 讲理讲不过，就搬出靠山、讲起资歷，拿过去的功劳压人。 可国有资產的红线，从来不是凭资歷和功劳就能逾越的。 他倒要看看，这位仗著沙瑞金撑腰的老同志，究竟能把事態闹到多大。 反正他占理，陈岩石闹得越大，对沙瑞金的影响也就越大。 郑西坡站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边是一生好名、迂腐固执的老检察长。 一边是手握实权、寸步不让的区长。 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没了陈岩石这棵大树，大风厂只能按判决將土地赔给山水集团。 大风厂想要免费获得土地的计划也將付诸东流。 孙连城这位区长，更是招惹不得。 他不像陈岩石，有资本去蔑视对方。 別说孙连城，就算区里一个普通科员，隨手一句话，都能让他这位工会主席寸步难行。 他想再劝劝陈岩石，可看著对方涨得通红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能不停搓著手，额头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心里既期待又恐惧：盼著陈岩石一个电话就能解决难题，又怕沙瑞金这边不点头，最后落得一场空。 “喂！陈叔叔！” 沙瑞金的声音中带著几分对陈岩石的恭敬。 陈岩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小金子！你快来光明区政府看看，看看孙连城这个区长是怎么当的！” 他顾不得措辞，把事情一股脑倒了出来，“你当初视察大风厂时，亲口答应要解决工人的股权和土地，给老工友们留条活路。可孙连城呢？不仅不解决，还说我借你的名头谋私利，说我违规索要国有资產！” 陈岩石越说越激动：“他根本不把你的指示放在眼里，就是懒政不作为！这是要把工人往绝路上逼啊！”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岩石见状更急了：“小金子，你在听吗？” “我在听，陈叔叔。”沙瑞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 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怎么就把联繫方式给了陈岩石。 沙瑞金声音里的异样，陈岩石浑然不觉，只顾著哭诉：“小金子，你可得为工人们做主啊！我们当年参加革命，为的不就是这些工人，为的不就是广大老百姓吗！” “陈叔叔放心，”沙瑞金的语气依然带著恭敬，“我们的经济发展，最终都是为了老百姓，为了让大家过上幸福生活，而不是单纯为了发展而发展。让大风厂的工人们过上好日子，也是发展的一部分。” 这话稍稍安抚了陈岩石的情绪，可他並未鬆口，反而继续状告孙连城，语气也颐指气使起来：“这个孙连城，既不解决土地问题，还对你当初的指示推三阻四。汉东不需要这样的干部，不能让他占著位置不办事！” “陈叔叔放心，大风厂的事，我一定会管到底。”沙瑞金的语气里，明显透出一丝不耐烦。 他对孙连城本就不喜，甚至有些厌恶。 上回他和李达康想拿孙连城开刀，做个典型，却被潘泽林强势压了下来。 后来他托人调查，结果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这孙连城，竟然真的是一身清白，不贪不占，要是细算下来，政府甚至还要倒补对方钱。 这也让他明白了，李达康只能不痛不痒指责孙连城准时上下班，下班看星星的原因。 那是真的挑不出孙连城的毛病啊！ 要是以前，他可轻易將孙连城塑造成“懒政”典型，毕竟舆论掌握在他手里。 可如今孙连城有潘泽林这位省长撑腰，再想將他立为典型將会非常困难。 顿了顿，沙瑞金无奈地道：“陈叔叔，你把电话给孙连城同志吧。” 老人机的声音非常大，孙连城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他上前一步，从陈岩石手中接过手机，语气平静：“沙书记，我是孙连城。” 电话那头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著直接的批评：“孙连城同志，大风厂事件社会关注度极高，上级部门也高度重视。你们光明区务必高度重视，儘快给工人们一个交代，解决他们的困难，推动大风厂復工復產。” 孙连城也是官场老油条了，面对省委书记沙瑞金，他的表面功夫做得非常足，他的回应也是条理分明： “沙书记，关於大风厂土地问题，光明区一直在依法依规协调，已落实了耀阳区的合规工业用地，完全能满足企业生產需求。” 顿了顿，他继续道，“只是，陈岩石同志与大风厂股东对此有两点异议：一是认为耀阳区离光明区太远，二是觉得耀阳区工业用地价格过高。” “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政府，”沙瑞金虽未直接下令，语气中的暗示却显而易见，“对於群眾的异议，要多反思，有困难就克服，要尽全力解决困难，满足工人们的需求。” 孙连城装傻充愣，直接点明：“沙书记，光明区已无多余工业用地。现有地块均为高科技產业预留，大风厂不符合高科技產业要求。” “况且，他们执意要求在光明区核心地段免费划拨土地，这违反土地管理法规。光明区没有这个权限，在没有上级红头文件的情况下，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孙连城言下之意很明確：老沙，你若要特批，就赶紧下一个红头文件。 没有红头文件，我们懒得鸟你。 “孙连城同志，”沙瑞金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领导干部依法执政的同时，更要有直面困难的勇气和解决困难的能力，不能一有困难就推给上级。若凡事都推给上级，基层干部的意义何在？” 第248 章 省长秘书邰正维 沙瑞金的语气里，批评的意味丝毫未减：“群眾的难处就摆在眼前，守护国有资產固然是重中之重，但工人们的生计，难道就不重要了？” 听出沙瑞金压根不想下红头文件，反倒一味逼著自己给大风厂开政策绿灯，孙连城也没再一味迁就，索性直接摊了牌： “沙书记，那我回头就按照你的指示，让办公室擬份申请报给市委，寻求市委的技术指导。我们光明区政府，一定会不折不扣落实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各项指示。” “大风厂的事社会关注度极高，绝不能拖泥带水，必须儘快解决。”话音落下，沙瑞金直接掛断了电话。 对於孙连城提出报请市委书记李达康审批的提议，沙瑞金没有表態否认，他心里反倒存了试探的心思，倒要看看李达康这个墙头草，到底是真心投靠，还是两头逢迎。 上次常委会，李达康在侯亮平任命的事上突然背刺自己，这让沙瑞金对李达康所谓的归顺，打从心底里存了疑。 他自然也没有真心想接纳李达康，不过是想把对方当成一把刀。 但他也要评估这把刀会不会伤到自己。 虽说上一次常委会上的背刺，事后李达康也亲自解释，说是怕调来高育良的学生，会让汉大帮的势力再度壮大，可沙瑞金心里对他的警惕，半点都没放鬆。 而孙连城的不识抬举，甚至不动声色地当面顶撞，更是让沙瑞金心头怒火中烧。 孙连城让自己下达一个红头文件，沙瑞金自然是想都没有往那方面想。 他只是霸道了一些，又不是没有脑子。 只要他敢下这样的红头文件，恐怕没等潘泽林、高育良这两个汉大帮头头有任何动作。 李达康这个二五崽就已经把这事捅到上面去了。 这一刻，沙瑞金已然动了如果李达康继续当不粘锅，就將孙连城调离光明区的念头。 他身为省委书记，虽说没法轻易动一个一身清白、没半点过错，还背靠潘泽林的区长， 可把人从光明区区长这个实权位置挪开，打发到一个閒职清水衙门，这点手段他还是有的。 他篤定，换个听话的干部，自己的指示绝对会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就像当年赵立春为了给儿子赵瑞龙铺路，在高育良、李达康都不愿意开后门的情况下，二话不说把李达康调走，扶持刘开河上位也一样。 至於其中可能存在的程序瑕疵，或是违规的风险，沙瑞金压根没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大风厂的事和赵瑞龙的美食城根本不能相提並论。 赵瑞龙搞美食城，是为一己私利，还污染了月牙湖这方关乎百万百姓的生命之湖。 可帮大风厂，不会损害旁人利益，自己的初衷，也是为了解决工人们的就业生计，就算手段稍越底线，也算不上什么大错。 再说，自己又没有在任何大会，或是任何文件上明確地下达给大风厂开后门的指示，出了问题对他的影响也不大。 孙连城將手机递迴给陈岩石，语气平静地道：“陈岩石同志，你也听见了。光明区確实没有核心地块的划拨权限，这事我们得按程序走，区政府今天就把材料报给市委。等上级的红头文件下来，我们立马执行。” 他连陈老的称呼都省了，直呼其名，態度里的疏离毫不掩饰。 陈岩石接过手机，看向孙连城的眼神里依然带著怒火。 “好！好得很！孙连城，你以为把这事踢给李达康就万事大吉了？我明天就去市委找李达康！我就不信，在这汉东还有小金子摆不平的事！” 话音落下，陈岩石带著郑西坡，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望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孙连城不屑地撇了撇嘴，转身喊来联络员陈旭：“小陈，你让办公室牵头，联合自然资源、工业等相关部门，起草一份用地申请，我签完字，今天就送到市委去。” “区长，这份申请有没有什么要特別注意的？”陈旭应下，隨即开口问道。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就围绕光明区政府坚决落实沙书记视察大风厂时的指示精神，以解决大风厂工业用地问题为核心来写，务必把沙书记的指示精神突出到位。” 陈旭点点头：“是，区长，我这就去安排。” ………… 汉东省政府。 汉东省政府办公室，潘泽林正伏案批阅文件，秘书邰正维轻步上前，低声匯报导： “省长，省公安厅祁同伟厅长预约下午匯报工作，您看是安排在今天，还是挪到明天？” 潘泽林握著笔的手顿了顿，神色间掠过几分复杂，他轻嘆一声才开口：“下午有空档吗？” “您下午三点有十五分钟的空閒时间。”邰正维语气恭谨，应答如流，显然已经进入了角色。 潘泽林微微頷首：“行，让他下午过来吧！” 邰正维应下，刚转身要去安排，潘泽林又开口叫住他， 潘泽林语气里添了几分关切：“你头一回做秘书工作，还习惯吗？有啥难处儘管说。” 邰正维跨出的脚步猛地顿住，连忙转过身，脸上带著几分受宠若惊的拘谨：“谢省长关心，都挺好的，暂时没什么困难。” 潘泽林见状，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隨和：“坐吧，別总绷著。” 邰正维依言坐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浑身透著秘书独有的谨慎劲儿。 他是潘泽林亲自提拔的，从岩台市万山县委常委、河口镇党委书记的岗位上，直接调到省政府做秘书。 邰正维能在三十岁做到副处级，全靠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干事才走到这步。 能被潘泽林选中，他自然不单单是踏实能干。 他是汉东大学经济系研究生出身，还当过系学生会主席，能力本就拔尖。 “来省政府已经有一周多了。”潘泽林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抿了口枸杞茶，语气愈发柔和，“我知道你怕出错，事事都求稳妥，但也別太紧绷。秘书工作慎重点没错，可也不用过分小心翼翼，你刚上手，只要把上级文件流转、重大突发情况这两块盯牢不出错，其他的慢慢適应就成。” 第 249章 祁同伟匯报工作 邰正维坐姿稍稍放鬆了些许，却依旧保持著恭谨： “多谢省长体谅，我一定多学多做，儘快把工作捋顺，儘快进入工作状態。” 潘泽林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底掠过一丝讚许。 踏实、懂规矩、有悟性，正是他想要的秘书人选，没有复杂的背景，又是汉东大学毕业的精英，用起来让人放心。 这就是潘泽林与沙瑞金的区別。 沙瑞金空降汉东，在汉东没有信得过的人，只能把原秘书带来。 而潘泽林完全没有这些焦虑，拿著眾多精英的花名册，画个圈就解决了秘书问题。 两人又閒谈了片刻，潘泽林才示意邰正维去安排下午祁同伟的匯报工作事宜。 办公室里再度归於沉寂，潘泽林的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却久久没有动笔。 祁同伟……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回忆深处。 二十多年前，在万山县缉毒队，祁同伟还是那股不服输、谋而后动的性子，是队里敢拼的年轻缉毒警。 那时潘泽林是缉毒队队长，怕他在凶险一线丟了性命，特意教他八极拳，就想让他多几分保命的本事。 潘泽林至今都清晰记得，孤鹰岭那次缉毒行动中，祁同伟身中三枪、命悬一线的惨烈模样。 可惜，祁同伟终究没听进他的劝，执意放下所有尊严，在汉大政法系操场，向梁璐下跪求婚。 正是这一跪，生生折断了祁同伟的脊樑。 有了第一次放下尊严，便有第二次、无数次的放下尊严。 为了往上爬，他选择攀附赵立春，选择哭坟，一步步拋却初心。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潘泽林看著他从热血赤诚的青年缉毒警，变成如今满心钻营、野心勃勃的公安厅长，心里要说没有遗憾，绝无可能。 但遗憾归遗憾，潘泽林绝不会因过往的情分，对祁同伟的违法行径视若无睹，更不会出手袒护。 职务越高，潘泽林越看重依法依规，祁同伟既然走上了歪路，就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 他回汉东任省长已然半个月，省直各部门负责人早已轮番前来匯报工作，唯独祁同伟拖到现在才露面，他猜测，对方是没勇气来见自己。 回过神，潘泽林眸中的复杂心绪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的坚定。 ……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省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邰正维走了进来，低声匯报导：“省长，公安厅祁同伟厅长已经在会客室等候多时了。” 潘泽林放下手中的笔，淡淡开口：“让他进来吧。” 没一会儿，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邰正维领著祁同伟走了进来。 祁同伟身著笔挺的警监製服，脸上掛著几分畏惧的恭敬，进门便抬手敬礼，声音洪亮：“省长！” 潘泽林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旧友重逢的热络，也无刻意的疏离，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祁同伟依言落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底的紧张一闪而逝。 他心里清楚，两人虽然有过过命的交情，可这位老上司向来铁面无私，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些年他虽然一心围著赵瑞龙转，又深陷高小琴的温柔乡，可对麾下的人马，他还是很清楚的。 潘泽林虽回汉东仅半个月，但在公安系统的根基极深，耳目遍布，系统內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此番前来匯报，他从没想过像当初攀附沙瑞金那样改换门庭，只是单纯走个官场流程。 “拖了半个月才来向省长匯报工作，还请省长见谅。”祁同伟主动开口致歉，他没敢找任何藉口敷衍潘泽林，也未多做解释。 潘泽林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语气平淡：“无妨，我稍后还有个会，有工作要匯报，就抓紧说。” 没有提及过往，没有半句多余寒暄，潘泽林的態度，已然给这场见面定了调，只论公事，不谈私情。 祁同伟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底的复杂思绪，条理清晰地匯报起省公安厅的工作， 他从治安维稳讲到队伍建设，句句严谨周全，却始终刻意避开敏感话题，对当年缉毒队的旧事，更是只字不提。 潘泽林静静听著，偶尔微微頷首，脸上没什么表情，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听著曾经的热血小弟，说著冠冕堂皇的官场套话，看著那张被权力浸染得愈发世故的脸，他心底只剩一声沉重的嘆息。 过往一起扛枪的情景犹在眼前，可法度当前，他绝不会有半分姑息，祁同伟的路是自己选的，既然踏足歧途，就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待祁同伟匯报完毕，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祁同伟攥了攥手心的冷汗，刚想开口请示告退，就见潘泽林猛地抬起头， 他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祁同伟，声音里裹著歷经枪林弹雨的铁血威严，还夹杂著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冷厉：“祁同伟，你告诉我，陈海车祸是不是你的手笔，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这话如同惊雷，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祁同伟浑身一僵，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几分，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眼神慌乱躲闪，全然没了刚才匯报工作时的镇定。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他万万没料到，潘泽林会如此直接，半分情面都不留，一开口就戳中了他最致命的软肋。 陈海的车祸不是意外，这是他藏在心底最见不得光的秘密，却不想潘泽林早已知情，还直接將这事摆到了檯面上。 “省、省长，您这是说的什么话……”祁同伟的声音止不住发颤，勉强挤出一抹慌乱的笑意，急著辩解道，“陈海遭遇的是意外车祸，我们厅里已经介入调查，確確实实是肇事司机疲劳驾驶所致。” 第 250章 你去自首吧 邰正维立在办公室门口，捕捉到屋內隱隱飘出的厉声喝问，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股从门缝里漫出来的压迫感，压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守在门外，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周围，防止外界有窥探偷听的可能。 “砰！” 一声闷响，潘泽林重重一掌拍在办公桌面，目光死死锁住祁同伟慌乱无措的脸，语气冰冷：“意外？祁同伟，你跟我玩这些官样文章，是觉得我刚回汉东，什么都不知情？还是篤定我查不出半点端倪？”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威严愈发慑人。 那是从缉毒一线的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再到执掌一省政务淬炼而成的磅礴气场，绝非靠钻营逢迎上位的祁同伟，能够轻易承受。 “孤鹰岭上，你身中三枪都未曾皱一下眉头，那时的你，敢作敢当，眼里有光，心中有法度。怎么，如今位置越来越高，反倒学会了睁著眼说瞎话，连自己做下的齷齪勾当，都不敢认了？” 提及孤鹰岭，祁同伟的身子猛地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著额角源源不断地滑落。 那段过往，是他心底仅剩的热血余温，更是潘泽林戳破他层层偽装最锋利的刀。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做辩解，可对上潘泽林那双洞悉一切的锐利眼眸，所有编好的谎言都死死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海为何会遭遇车祸，为何偏偏在关键节点遇上这场意外，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潘泽林的声音突然提高，厉声质问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陈海的事，你到底参与了几分？” 祁同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他看著眼前这位昔日对自己悉心教导、更曾救过他性命的老上司，眼底翻涌著恐惧、慌乱，还有一丝稍纵即逝的悔恨。 他心里清楚，潘泽林既然敢这般直截了当地质问，必然是掌握了实打实的证据，自己再狡辩，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队长，我……”祁同伟早已没了往日公安厅长的意气风发，只剩满身的绝望，“我……我没有亲自参与，但……我全都知情……” 潘泽林的声音里裹著浓浓的失望：“你不只是知情，更是默许了这一切，对不对？” 关於陈海的车祸，祁同伟究竟有没有亲手参与，潘泽林暂无定论，但他篤定，祁同伟绝对清楚其中的猫腻。 “我……”只吐出一个字，祁同伟便再度陷入沉默。 在潘泽林威严的目光逼视下，他找不出任何搪塞辩解的理由，就像时隔半个月才来向潘泽林这位省长匯报工作时，他连半句託词都不愿说一样。 他可以选择沉默，却不愿在潘泽林面前说谎。 祁同伟能清晰感觉到，潘泽林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审视与失望，一如当年缉毒队队长看待新兵时的模样，锐利得足以刺穿人心。 “你怎么不说话？继续说啊！”潘泽林语气里的失望，已然化作了刺骨的冰冷，“祁同伟，我教你八极拳，教你一拳打出，守正辟邪，教你做人要顶天立地，无愧於心，教你身为警察，要护得住黎民百姓，守得住底线良知。” “你当初拍著胸脯跟我保证，队长，我祁同伟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做半点对不起良心的事！” 潘泽林的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可现在呢？你告诉我，你的良心去哪了？你的底线去哪了？你身上这身警服，穿得还安稳吗？每当闭上双眼，难道就看不到孤鹰岭上流淌的鲜血，看不到陈海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模样吗？” 祁同伟被质问得哑口无言。 良久，祁同伟紧咬的牙关终於鬆动，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意气风发、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光芒彻底黯淡，只剩无尽的灰败。 他看著潘泽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队长……”他喃喃低语，恍惚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刚从孤鹰岭下来、浑身浴血却眼神明亮的年轻缉毒警，“我……我回不去了啊。” 潘泽林的身子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是痛惜，亦是早已预料到的无奈。 他紧盯著祁同伟，沉声问道：“祁同伟，你告诉我，当年那个一身正气，敢与毒贩头子殊死搏杀的缉毒英雄，在你心里，他还活著吗？” 祁同伟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说“还活著”，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无力地垂下头，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回不去了……”他反覆呢喃著，声音里裹著绝望的哭腔，“一步错，步步错。我……我早就回不去了。为了往上爬，我弯过膝，出卖过自己的灵魂，我……我真的回不去了啊，队长！” “你去找田国富自首吧。”潘泽林长嘆一声，语气悠悠地说道。 “找田国富自首？”祁同伟一脸难以置信地望著潘泽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抬起泪痕未乾的脸，眼神里满是彻骨的绝望。 “队长，我要是去找田国富，就真的彻底完了。”祁同伟的声音中带著恐惧。“田国富？他可是省纪委书记，他那扇门，我一旦踏进去，我的后半生，就全毁了，永无翻身之日！” 潘泽林眉头紧锁，看著眼前这个被权欲和恐惧扭曲了心性的公安厅长，心中满是痛心。 “祁同伟，你糊涂！”潘泽林加重了语气，“你以为不自首，就能翻盘吗？你以为不自首，上面就对你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他们只是还没拿到你的確凿证据罢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按在祁同伟不住颤抖的肩膀上，目光如炬，试图穿透他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你此刻去找田国富自首，把你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尤其是陈海车祸的真相，还有赵瑞龙与刘开和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你这便是戴罪立功，尚有轻判的转机！” 祁同伟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剧烈收缩，他万万没想到，潘泽林连这些隱秘至极的事都一清二楚。 看著祁同伟震惊的模样，潘泽林意味深长地开口：“回去好好想想吧，你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你在港岛的孩子多想想。” 第 251章 最后一礼敬过去英雄 “港岛的孩子”五个字，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突然扎进祁同伟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他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的震惊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沉、更绝望的茫然。 他万万没有想到，连远在港岛的孩子，都被潘泽林摸得一清二楚。 陈海车祸一事，潘泽林知情，他並不意外。 毕竟，公安厅里，常务副厅长刘元东、副厅长罗峰，以及京州市局常务副局长王磊等人，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这些人全是当年缉毒队的老人，或多或少受过潘泽林的提携。 如今潘泽林坐上汉东省长，他们自然心向故主，步步靠拢。 可以说，从万山县缉毒队走出来的这批功臣，早已把省公安厅、京州市局、震州市局、岩台市局经营得铁板一块。 在京州地面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这个公安厅厅长、赵东来这个京州市公安局局长未必知道，但潘泽林却一定了如指掌。 可他在港岛的儿子，是他藏得最深、最隱秘的底牌。 连这一点都被潘泽林戳破，祁同伟瞬间对自己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產生了怀疑。 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既然潘泽林能知道他在港岛有个儿子，那其他人呢？ 这些年，部里当真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吗？ 这辈子，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为了往上爬，拋却尊严，踩碎底线。 可也正因为他太清楚自己从泥泞里爬出来的滋味，才拼了命地为孩子积攒后路， 想把自己未曾拥有过的安稳与体面，全都堆到孩子身前。 他如今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念想，全都系在港岛那个尚且年幼的孩子身上。 他想为孩子铺一条坦途，想让孩子不必像自己这般，从底层摸爬滚打，受尽冷眼磋磨，在权力倾轧里苟且求生。 可到头来，他却把自己逼进了死路，连孩子最基本的安稳，都不一定保得住。 潘泽林望著他瞬间失色的面孔，语气也淡了几分，褪去了先前的凌厉，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劝解： “同伟，你是个父亲，该懂什么才是真正为孩子好。你负隅顽抗，一旦证据確凿，你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了。” “可你若主动自首，戴罪立功，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配合组织查清一切，法律自会酌情考量。就算你不能全身而退，至少，还能留下一条命，看著他长大，看著他成家立业。” 这番话，戳破了祁同伟心底最后一层侥倖。 他浑身一软，瘫坐回椅中，再也撑不住半分公安厅长的威仪，只剩下一个走投无路的男人，最赤裸的脆弱与崩溃。 道理他不是不懂。 只是权力的滋味太过醉人，既得的利益太过难捨，他怕失去一切，怕坠入深渊，於是一遍遍地自欺欺人，以为能瞒天过海，以为能靠著人脉周旋到底。 可潘泽林把一切都摊在了檯面上，连他最隱秘、最不敢示人的软肋，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再也无处可躲。 “我……我真的可以吗？” 许久，祁同伟才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痕爬满面颊，眼底是撕心裂肺的挣扎，“我把所有事都交代了，真的……还有机会看到孩子长大？” 潘泽林看著他，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虚与委蛇： “你本就是学法律的，比谁都清楚。以你的情况，只要主动自首，坦白从宽，性命无忧。” “同伟，回头吧。” 潘泽林的声音低沉，却带著千钧之力，“別再被赵瑞龙那帮人裹挟，別再让权力迷了心窍。去田国富那里自首，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是你能为自己、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正確的事。” 孤鹰岭上的热血、孩子稚嫩的脸庞、陈海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模样……一幕幕在祁同伟脑海里翻涌。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前路早已断绝。 从李达康在常委会上点破他哭坟的丑態，从沙瑞金当眾点破他靠攀附上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前路可言了。 可让他去自首，他心底依旧没底。 他怕，怕自己一脚踏出去，就成了下一个猝死的丁义珍。 见祁同伟脸色阴晴不定，迟迟难下决断，潘泽林也没有逼他，只是意有所指地淡淡开口： “你先回去吧，回去好好想一想。以后公安厅有什么工作要匯报，让刘元东来就行。” 祁同伟脸色骤然惨白，默默点头： “是，省长。” 他怎会听不明白。 若是自己不愿自首，潘泽林今后便不会再见他。 若愿意自首，这扇省长办公室的门，他也再无资格踏入。 这一次见面，便是他与这位曾经的恩人、昔日的老上司、如今的省长，最后一次在正式场合相见。 无论他听不听从对方的劝告，从今往后，都再无在省政府面对面的可能。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早已凌乱的仪容，隨即挺直脊樑，对著潘泽林，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军礼。 潘泽林面色一肃，也郑重地抬手回礼。 这一个回礼，让祁同伟紧绷的脸狠狠抽搐了几下，双眼瞬间红透。 祁同伟没想到，潘泽林到了这个时候还尊重自己。 潘泽林从来就没有看不起自己，是他自己走上歧路没脸来见对方。 他又对著潘泽林深深地鞠了一躬，隨后才带著满脸挣扎，转身离去。 直到祁同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潘泽林才神色复杂地放下右手。 他敬的，不是如今深陷泥潭的公安厅长祁同伟。 他敬的，是当年在缉毒一线身中三枪、浴血不退的孤鹰岭英雄。 这最后一礼，是对曾经在缉毒队祁同伟的认可，也是，在为他送行。 第 252章 侯亮平在行动 祁同伟踏出省长办公室的剎那，方才在屋內翻涌的绝望、挣扎与脆弱，如同被骤然贴上了情绪稳定符，一切负面情绪尽数敛去。 他脊背缓缓挺直，整个人瞬间恢復了常態。 脸上的泪痕早已擦乾，只留下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眼底的慌乱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寂。 从外表看，他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的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看不到半点走投无路的颓败。 方才在潘泽林面前，他是走上歧路，迷途难返的罪人。 可一旦踏出那扇大门，他便瞬间切换回那个深諳官场规则、惯於藏锋敛锐的公安厅长。 哪怕前路已是万丈悬崖，他也绝不在外人面前暴露半分颓態。 守在门口的邰正维，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心底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对这官场的莫测，又多了一层深刻的体悟。 他亲眼看著祁同伟强作镇定进去，也隱约听出了屋內压抑的厉声质问。 本以为潘泽林的责问，会让祁同伟失去方寸，却没料到他竟能在瞬息之间，情绪归零，表里如一。 这份深不可测的隱忍与城府，让邰正维心头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钦佩。 他静静佇立，直至祁同伟的身影转过走廊拐角，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抬手轻叩房门，缓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內的空气依旧压抑，潘泽林站在窗前，目光望向远处涌动的云层，脸上还残留著一丝针对祁同伟的痛惜。 邰正维走到近旁，看著这位执掌一省的封疆大吏，张了张嘴，满心的疑惑堵在喉间欲言又止。 潘泽林余光瞥见他的动静，缓缓收回目光，轻嘆了一口气。 那丝属於个人的情绪转瞬即逝，瞬间被一省之长的威严覆盖。 他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小邰，有话直说吧，不必藏著掖著。” 邰正维没有犹豫，將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省长，祁同伟知法犯法，默许陈海车祸，深陷贪腐泥潭，早已不配身上这身警服，更不配您的推心置腹。既然如此，您为何还要给他指一条自首的生路？” 在他看来，祁同伟已是朽木不可雕也，即便严惩不贷也不为过。 潘泽林方才的推心置腹，在他看来未免太过心慈手软，有失上位者的铁腕。 潘泽林闻言，摇了摇头，神色瞬间变得凝重，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仿佛能洞穿汉东省错综复杂的权力格局。 他沉声道：“我是汉东省省长，省公安厅归我管辖。公安厅厅长若是做出了惊天大案，引发系统震盪，於汉东大局百害而无一利。真到了那一步，我这个省长，监管失责，难辞其咎。” 邰正维微微一怔，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品出了其中的利害关窍。 潘泽林是省长，公安厅是省直部门，要是祁同伟闹出了大的动静，潘泽林这个省长必然会面临上级的问责。 看到邰正维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係，潘泽林暗自点点头。 他劝祁同伟自首，从来不是念及旧情，更不是心软想给这个腐败分子托底。 潘泽林太了解祁同伟的性格，那种曾经在孤鹰岭身中三枪都未曾低头的硬汉。 一旦被逼上绝路，极可能找回曾经的热血。 他必然会重蹈覆辙，在孤鹰岭饮弹自尽。 试想一下，一位曾经的一等功英雄、现任公安厅长，手握重权，却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结束生命。 这不仅会在全省乃至全国掀起轩然大波，更会给官场生態、社会舆论带来极其恶劣的影响，留下一道难以癒合的伤疤。 届时，作为省委书记的沙瑞金，固然要承担主要责任。 可潘泽林作为一省行政主官，监管不力、疏导无方的罪责同样在所难免。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仕途清誉，极可能因此蒙上无法洗刷的污点。 而他心中那份更上一层楼的雄图大志，绝不能被这场意外彻底葬送。 所以，规劝祁同伟自首，不过是顺势而为。 一来，身为部级大员，他有责任、有义务遏制恶性事件，维护体制与社会的稳定，避免无谓的动盪。 二来，他也是在扫清自己前路的隱患，绝不能让一个腐败分子败落，影响自己的万里前程。 所谓的给祁同伟指一条生路，从来不是慈悲，而是一场冷酷至极的权衡利弊。 这是兼顾责任与野心的最优解，更是官场生存最隱秘的底色。 这些心思，他自然不会对邰正维透露半分。 潘泽林收回目光，看向一脸恍然的邰正维，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威严： “祁同伟的去留，自有组织与纪委裁决，无需我们过多操心。你只需记住一句话：身在其位，必谋其政。凡事以大局为重，汉东的稳定，才是一切的前提。” 邰正维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潘泽林的提点之意，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是，省长！正维谨记教诲！” …… 省公安厅招待所。 经过一番交涉，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终究还是从京州市公安局的手里，將蔡成功顺利带离。 审讯室內。 侯亮平坐在主位，陆亦可、林华华分別坐在两侧。 “猴子，亮平！你可得救救我，救救咱们大风厂啊！” 蔡成功声音里满是绝望，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著侯亮平哭诉， “是山水集团，还有京州城市银行的欧阳菁，是他们俩联手给我做的局，他们狼狈为奸算计我们大风厂，把我们往死里逼啊！你可得给我们做主！” 不等侯亮平开口，陆亦可已然眉头紧锁，脸上透著明显的不耐，当即厉声反驳： “蔡成功，你口口声声说欧阳菁和山水集团联手构陷你，证据呢？別拿这些空口白话糊弄人！欧阳菁是什么人？她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妻子，你以为仅凭你这几句胡言乱语，我们就会信你？” 自打得知蔡成功是侯亮平的髮小，陆亦可对他的態度便多了几分牴触。 她本就对侯亮平小人得志的做派心存不满，眼下看著蔡成功满嘴跑火车、一副油嘴滑舌的模样，更是让陆亦可打心底里厌恶，她的態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蔡成功的哭诉，侯亮平刚开始还不怎么在意。 可听到欧阳菁这个名字，他瞬间就来了精神。 他没有想到，大风厂居然还牵扯到了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 若是能从欧阳菁身上撕开突破口，无疑是揪出深层腐败的关键，这送上门的线索，侯亮平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第 253章 侯亮平违规办案 侯亮平敛去了之前的散漫，目光死死盯著涕泪横流的蔡成功，语气里满是急切： “包子，你把话说明白！欧阳菁和山水集团究竟是怎么设局坑你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许落下！” 蔡成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愈发悽惨狼狈，唾沫横飞地大肆编排欧阳菁与山水集团的种种不是，口中言语真假参半，字字句句都透著求生的狡辩与算计。 侯亮平听得格外认真，脑海中飞速盘算：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妻子，这条线索一旦深挖透彻，便能撕开京州腐败窝案的突破口。 更有机会拿下副部级的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晋升跳板，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轻易放过。 一旁的陆亦可早已脸色铁青，心底翻涌著不耐。 她身侧的林华华，也没了往日的活泼灵动，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自始至终，她都没正眼瞧过侯亮平，对他此刻急不可耐的模样更是嗤之以鼻。 在她眼中，侯亮平仗著钟家的权势背景，平日里吊儿郎当毫无正形，本就是小人得志，如今竟偏听发小的一面之词，更是毫无办案原则可言。 这一点也能体现出侯亮平的业务能力。 “闭嘴！” 陆亦可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猛地拍响审讯桌，厉声打断了蔡成功的哭诉。 她转头，凌厉的目光径直扫向侯亮平，语气冰冷：“侯亮平，请你按照法定程序审讯。” 侯亮平正听得认真，陆亦可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让他眉头紧皱，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 “陆亦可，你懂不懂规矩？审讯期间岂能隨意打断，我正在核实关键线索！” “我不懂规矩？你这叫核实关键线索？”陆亦可冷笑一声，丝毫不给侯亮平这位副局长留半分情面，“侯亮平，我且问你，审讯前你刻意隱瞒与蔡成功是髮小的关係，难道不知道这违反了办案迴避原则？你身为反贪局副局长，连这点基本规矩都不懂？” “现在，你仅凭蔡成功毫无证据的空口白话，你就紧抓不放，你倒是说说，到底是你不懂规矩，还是我不懂规矩！” 陆亦可话音刚落，林华华立刻出声附和，眼神里的不屑愈发浓烈：“就是，侯大局长！咱们办案最讲究公私分明，你刻意隱瞒和蔡成功的关係，如今又一门心思轻信他的胡言乱语，把办案程序当成什么了？全凭个人心意隨意办案，这就是你从总局带来的先进经验？” 林华华的批评犀利又直白，半分情面都未留。 她本就看不惯侯亮平那副志得意满的做派，此刻更是將心底积攒的不满尽数摆到了檯面上。 侯亮平脸色骤然一沉，看向两人，沉声解释道：“我隱瞒关係，是不想让私人情谊干扰办案，也避免你们先入为主，对蔡成功带有偏见，並非有意隱瞒。” 顿了顿，侯亮平一脸毫不在意地继续道：“欧阳菁牵扯重大，这条线索关乎整个大案的突破，我们不要在意这些旁枝末节，一切以能办案为主。” “偏见？我们是就事论事！”陆亦可步步紧逼，语气愈发严厉，“蔡成功本就满嘴谎话，他的话没有半点实证支撑，你一听到欧阳菁的名字就急著深挖，完全被主观臆断冲昏了头脑！你隱瞒关係在先，无视办案纪律在后，这哪里是办案，分明是意气用事！” “侯亮平，你这根本不是办案，就是仗著自己的身份肆意妄为！”林华华紧跟著开口，眼神里的鄙夷毫不遮掩，“欧阳菁是李达康书记的妻子，身份敏感，没有確凿证据就胡乱猜忌，只会给咱们反贪局惹来无尽麻烦。你只顾著自己出风头，全然不顾是否符合规矩、是否遵循程序，你到底还懂不懂办案的规矩！” 侯亮平反倒指责她与陆亦可不懂规矩，这让林华华忍无可忍。 在她看来，侯亮平这分明是贼喊捉贼，自己违规，反倒污衊她们这些依规办事的人。 侯亮平没料到林华华也会这般当眾指责自己，心头火气瞬间飆升，猛地站起身，与两人针锋相对： “我出风头？我不懂规矩？我只想查清大风厂一案的真相，揪出背后的腐败分子！欧阳菁这条线就是破局关键，难道就因为她身份特殊，我们就要视而不见、放任不管？” “就算是关键线索，也要讲证据、守规矩！”陆亦可寸步不让，寒声道，“程序正义是办案的基础，你违背办案原则，偏听偏信，根本不配主导这次审讯！” 林华华脸上的不满也丝毫未加掩饰，摆明了態度，绝不妥协退让。 一时间，审讯室內剑拔弩张，气氛凝滯到了极点。 侯亮平执意深挖欧阳菁这条线索，陆亦可和林华华则联手指责他隱瞒关係、无视纪律，双方爭执不休，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蔡成功缩在椅子里，瑟瑟发抖地看著吵得面红耳赤的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殃及自身。 “审讯先到此为止，侯亮平你执意要违规办案，我们不奉陪了！”陆亦可当即开口，果断终止了这场混乱的审讯。 “陆亦可，你敢！”侯亮平的声音里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大风厂一案牵扯甚广，无数工人利益受损，背后的腐败网络更是盘根错节，欧阳菁就是破局的关键，如今只差一步，岂能是你说停就停的！” 下属竟敢当眾不给自己这位副局长面子，侯亮平只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我不是针对案子本身，我是针对你违规办案的行为！”陆亦可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愈发冷厉，“办案讲的是证据、是程序、是纪律！你罔顾迴避原则，隱瞒与蔡成功的髮小关係，仅凭他真假难辨的一面之词就死咬欧阳菁不放，这不是查案，这是知法犯法！” 话音落下，陆亦可看都没再看侯亮平一眼，径直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林华华见此，立刻跟上陆亦可的脚步。 侯亮平面色铁青，僵在原地，眼睁睁看著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两人的离去，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与怒火在心底翻涌。 “猴子，你、你没事吧？”蔡成功怯生生地试探著开口，声音里满是惶恐。 侯亮平这才缓缓回过神，强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憋屈与怒火，竭力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淡淡开口：“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猴子，你可得救救我啊！要是你不帮我，我这次就真的彻底完蛋了！”见侯亮平回过神来，蔡成功再次涕泪交加地哭诉起来。 侯亮平闻言，当即拍了拍胸脯，安抚道：“放心吧包子，她们走了反倒清净，你现在把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诉我，我绝不会对这些腐败分子坐视不管，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第 254章 蔡成功忽悠发小 待蔡成功將大风厂股权纠纷全盘托出后，侯亮平並未就此罢休。 他合上笔录本，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包子，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说实话。” “猴子，你还有什么问题就问吧，问一定知无不言。”侯亮平是蔡成功现在唯一的希望，他自然是不会拒绝侯亮平的任何问题。 侯亮平死死地盯著蔡成功，一字一句地道：“当年潘泽林在光明区任区委书记时，你是不是去找过他？求他给你们大风厂指导发展规划？” “潘……潘省长？” 蔡成功浑身猛地一震，脱口而出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侯亮平会突然揪出这件尘封的往事。 此刻的侯亮平，早已关掉了审讯室的录音与监控设备。 起初蔡成功还生出几分期待，以为这是侯亮平要为他脱罪的“特殊通道”，满心以为马上就能听到保释的门路，谁知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要命的问题。 见蔡成功反应如此剧烈，侯亮平心底瞬间掠过一丝狂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果然，这条线索是对的，蔡成功这里，一定藏著潘泽林的秘密！ “对，就是潘泽林。”侯亮平凑近蔡成功，声音里字字句句都透著诱导的陷阱，“他十多年前主政光明区，你找过他，甚至想请他去大风厂视察指导，对不对？” “我要你说实话，他在指导企业经营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这其中，到底有没有腐败现象？有没有权钱交易的猫腻？” 自从从陈岩石那里得知潘泽林指导企业发展有可能涉及腐败之后，侯亮平便日夜思索，更是暗中调阅了大量潘泽林主政期间的企业案例。 他发现一个诡异的规律：但凡接受过潘泽林“指导”的企业，无不迅速崛起，短短数年间便成长为行业巨头，风头无两。 在侯亮平的逻辑里，这绝不是单纯的经济治理能力所能解释的。他不信有如此天纵之才。 在他看来，权力的倾斜、发展规划的泄密、对竞爭对手精准打压……这些才是那些企业飞速壮大的真正原因。 在他眼中，潘泽林所谓的“指导”，不过是权钱交易的遮羞布罢了。 现在，他就是要从这个与潘泽林有过直接交集的髮小嘴里，撬开这层腐败利益链，拿到能扳倒潘泽林的关键证据。 “……这……” 蔡成功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晴不定，嘴唇囁嚅了半天，却迟迟不敢开口。 他確实找过潘泽林，可那经歷，却不能与侯亮平这个反贪局长说。 当年，他揣著两箱茅子、一箱华子，满心以为凭著这点人情世故，总能打动潘泽林，为大风厂求得一条高速发展之路。 可结果呢？潘泽林连家门都没让他进，甚至还以此为由头，推出廉政八条，把他这番举动当成反面典型，狠狠批了一顿。 潘泽林在光明区铁腕推行廉政八条，清风正气席捲全区。 可对蔡成功和大风厂而言，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区里干部人人对他蔡成功咬牙切齿，京州其他企业更是借著“廉政”的名义，联合抵制大风厂的订单。 大风厂的效益一落千丈，一直到潘泽林离开京州，大风厂的效益才逐渐恢復过来。 虽然对潘泽林有很大不满，可蔡成功可不敢乱说。 作为土生土长的汉东人，又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蔡成功比远来的侯亮平更懂潘泽林的影响力。 旁人掌权，或许会黑白两道狼狈为奸，可潘泽林这一路走来，是用犯罪分子的血铸就了威名。 黑道闻风丧胆，白道由衷敬重。 他是真正的清流，是汉东官场的一桿標尺。 对著欧阳菁，蔡成功可以信口雌黄，隨意编排。 可对著潘泽林，他是真的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资格。 可眼下，侯亮平主动挑开这个话题，態度明显是衝著潘泽林去的。 蔡成功心里清楚，自己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必须要靠侯亮平。 如果不能让侯亮平满意，要是他对自己不管不顾，那他就真的完蛋了。 犹豫再三，他抬起头，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道：“猴子，这……这不太好吧？潘省长的事，我没真凭实据，怎么能乱说呢？” 侯亮平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杆，脸上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语气掷地有声：“包子，你放心！我是高检反贪总局下来的干部，身后有高检给我兜底，出不了事！再说了，沙书记也跟我明確交代过，汉东的反腐工作，上不封顶，不管涉及到谁，只要触犯了法律，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你有什么线索，儘管跟我说，不用有任何顾虑！” 为了让蔡成功彻底放下顾虑，大胆开口，侯亮平不仅搬出了最高检，更是把沙瑞金这位省委书记搬了出来。 蔡成功眼珠飞快地转了两圈，心中瞬间有了盘算。 他心中瞬间有了应对之法，既不能直接污衊潘泽林引火烧身，又要顺著侯亮平的话头，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蔡成功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语气含糊：“猴子，潘省长当初和那些企业之间到底有没有权钱交易，我是真的不清楚，也没证据。毕竟他那时候搞廉政八条，老百姓是真的拍手叫好，我又怎么敢隨便揣测呢？”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己的亲身经歷，语气里满是无奈：“当初，我听说他清廉，是经济专家。於是，我奔著他的清廉名声去向他求助，想请他来我们大风厂视察工作，给我们把把关。” 说到这里，蔡成功意有所指：“不知道是我没有送钱的原因，还是他真的清廉，反正我被他给赶走了，连门都没有进得了。” 蔡成功也是滑头，哪怕是侯亮平搬出了高检反贪总局，搬出了沙瑞金，他依然只是说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他没有敢直接污衊潘泽林。 而他自己因送烟送酒被赶出来，却被他包装成“觉得潘泽林清廉所以没送钱，最后才被赶出来”。 第 255章 消息泄露 省政府。 省长办公室內，潘泽林端坐在沙发上。 刘元东挨著他身旁坐下，神色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潘泽林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眼底透著几分不解。 刘元东身为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向来沉稳持重，这般火急火燎登门，还透著十足的谨慎，实在是少见。 刘元东身子微微前倾，嗓音压得极低：“省长，反贪局那个副局长侯亮平，暗地里在查您！” 潘泽林闻言，原本微紧的眉头反倒舒展开，神色平淡得很，听不出半分喜怒。 “查我？” 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意，“他一个反贪局副局长，放著大风厂的案子不盯，腐败分子不抓，反倒把心思动到我身上了？” “何止是动心思，他这是铁了心要往您身上泼脏水，搞栽赃陷害啊！”刘元东语气陡然加重，满是愤怒，“他偷偷调了您十多年前在白石区、光明区主政时，经手指导过的民营企业资料，把那些企业的发展脉络翻了个底朝天，摆明了是想从里头挑刺，找由头给您安罪名。” 说到这儿，刘元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更过分的是，今天审蔡成功的时候，他专门揪著当年您没给大风厂指导的事不放，一门心思想从蔡成功嘴里套您的黑料！” 刘元东本以为这话一出，潘泽林就算不震怒，也该心生警惕，可潘泽林只是沉默片刻，隨即轻轻摇头，脸上反倒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老刘，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就这点动静？我潘泽林一路走来，行得正坐得端，当年在光明区推廉政八条、在京州、岩台规范企业发展，桩桩件件都经得起查，他侯亮平想查，儘管让他查。” 说到这里，潘泽林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有人一门心思往绝路上走，咱们想拦也拦不住，不如由著他折腾。” 看著潘泽林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刘元东心里的焦急非但没消，反倒更添了几分忧虑。 他眼底冷厉一闪而逝：“省长，您是一身清白，可架不住人心险恶啊。侯亮平有沙瑞金撑腰，真要是铁了心给您扣帽子，哪会管什么证据不证据？您要是一点防备都没有，由著他胡来，他只会得寸进尺。到时候流言蜚语满天飞，就算您没做错半点，也得被搅得一身腥，难免影响您的仕途和声誉。” 潘泽林微微一笑，语气里透著省长的气魄与威严：“坐到我这个位置，流言蜚语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只要我们自身乾净，没碰党纪国法的红线，再怎么栽赃抹黑，都是跳樑小丑的把戏，翻不起大浪。” 顿了顿，他看向刘元东，嘴角勾起一抹深意：“这只猴子，暂时还有点用，先让他蹦躂著。时机一到，自然有人收拾他。” 刘元东瞧著潘泽林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即便还有顾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太了解这位老领导了，看著温和，实则杀伐果断，身后更是根基深厚。 侯亮平就算有沙瑞金、钟家撑腰，到头来也不过是跳樑小丑。 潘泽林说侯亮平还有用，肯定是有什么谋划需要侯亮平去完成。 刘元东不再多劝，又跟潘泽林匯报了几句其他工作，便起身离开了省长办公室。 侯亮平全然不知情，他和蔡成功的对话，早就被人听了去。 那间看似普通的审讯室里，除了他带来的执法记录仪，还藏著公安厅“不小心”遗留的录音设备。 两人的每一句交谈，都被一字不落地录了下来，第一时间送到了公安厅副厅长罗峰手里。 罗峰本就是潘泽林的老部下，拿到录音后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转交给了常务副厅长刘元东。 也正是这份录音，让刘元东摸清了侯亮平的心思，才火急火燎赶来向潘泽林匯报。 …… 另一边，陆亦可带著林华华怒气冲冲地回到反贪局，两人便直奔吕梁的办公室而去。 看著两人满脸怒容、神色激动的样子，吕梁当即皱起眉，放下手里的文件，沉声训斥道：“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陆亦可声音里带著几分委屈，她把侯亮平隱瞒与蔡成功的髮小关係、违反迴避原则、偏听偏信蔡成功一面之词、执意违规揪著欧阳菁不放且完全无视办案程序的行为抖了出来。 末了，她看著吕梁，语气满是愤怒：“吕局，侯亮平身为副局长，带头违反纪律，根本没把组织规矩放在眼里，再让他主导审讯，非得出大乱子不可。” 林华华也在一旁跟著附和，满脸愤愤不平：“吕局，侯局长办案全凭私人交情和自己的性子，一点都不顾及反贪局的纪律，我们实在没法跟他配合下去。” 吕梁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早知道侯亮平办案喜欢不按常理出牌，却没料到他竟猖狂到这般地步，简直是目无组织、目无纪律。 沉默片刻，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侯亮平的號码。 听筒里很快传来侯亮平漫不经心的声音：“喂，老吕，有什么事？” 吕梁压著心底的火气，沉声道：“侯亮平，马上到我办公室来，立刻！” 不过半个小时，侯亮平便一脸吊儿郎当地推门进来，他脸上没有丝毫对吕梁这个局长的尊敬。 吕梁没等他站稳，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侯亮平，你好大的胆子！身为反贪局副局长，最基本的迴避原则都敢违反，隱瞒和蔡成功的关係，违规审讯，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侯亮平眉头一皱，心里顿时明白，定是陆亦可和林华华跑回来告状了，他不由得心生鄙夷。 他面上的不服气毫不掩饰，对著吕梁径直反驳：“老吕，我隱瞒和蔡成功的关係，不是徇私，恰恰是为了避嫌！我怕私人交情影响办案，也怕她们俩先入为主对蔡成功有偏见，这才没说，怎么就成违规了？” 顿了顿，侯亮平毫不在意地继续道：“再说了，只要能办案，就算是有些许瑕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第256 章 侯亮平在汉东的第一个处分 吕梁手里的保温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清脆的闷响瞬间彻响整个办公室。 “避嫌？”吕梁的目光如刀，死死钉在侯亮平脸上，那股子寒意几乎要渗进骨头里，“侯亮平，组织纪律是铁律！你隱瞒和蔡成功的髮小关係，先入为主咬住欧阳菁不放，把办案程序当成儿戏，这叫避嫌？这是目无纲纪，是肆意妄为！” 侯亮平眼底的不耐转瞬即逝，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彻底垮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慍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吕梁同志，我查案从来都是衝著真相去的！欧阳菁牵扯大风厂116大案，不管她是谁的妻子，只要她腐败了，我们就不能放过。大风厂股权被强取豪夺、银行突然断贷，这些都是看得见的事实！我当时急於核实线索，想儘快查清真相，这难道错了吗？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肆意妄为？” 作为总局空降的干部，侯亮平打心底里瞧不上汉东反贪局的这套班子。 在他看来，这里的干部缺少魄力、缺少勇气，根本不敢动大案要案。 再加上吕梁占了本该属於他的反贪局长位置，让他的成见更是深了几分。 如今吕梁拦著他查案立功，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线索重要，规矩更重要！违规办的案子，哪怕是找到了关键证据，也是不合法证据。”吕梁猛地一拍桌面，厉声呵斥，“你违背迴避制度审讯，陆亦可和林华华好心制止，你反倒嫌她们不懂规矩？现在还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我没错！”侯亮平一脸倔强，仿佛是吕梁故意找他茬，“程序是死的，案子是活的！蔡成功虽没拿出实锤证据，但大风厂的冤屈是真的，欧阳菁突然断贷也是真的。你们非要抠著那些条条框框不放，难道眼睁睁看著腐败分子逍遥法外？” 两人四目相对，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吕梁怒目圆睁，一字一顿，字字鏗鏘：“侯亮平，你目无组织、触碰红线，我会向党组提议，给你警告处分。即日起，蔡成功的审讯，你都不用参加了。” “处分？”侯亮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陡然提高，眼中怒火翻涌，“吕梁，你就因为所谓的程序瑕疵就要处分我？为了所谓的程序就放弃大案？” 他微微昂头，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我侯亮平一心为公查案，凭什么受处分？你想处分我，季昌明知道吗？沙书记知道吗？你们要是敢给我处分，我就去找沙书记主持公道！” 吕梁被侯亮平这副囂张模样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起伏不定，冷声道：“你这是在威胁组织？侯亮平，纪律面前人人平等。不服，你可以按程序申诉。往后蔡成功的案子，审讯轮不到你。” 侯亮平盯著吕梁，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好，好得很！警告处分是吧？我侯亮平等著！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敢真给我这个处分！”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衝出办公室，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久久不散。 吕梁望著空荡荡的门口，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嘆了口气。 几年前，他本是反贪局长的最佳人选，可最后位置却落到了陈海这个检二代手里。 前段时间陈海遭遇车祸成了植物人，吕梁又把目光投向了这个位置。 可惜，总局空降了个侯亮平，他的指望再次落了空。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告病休养时，季昌明压下了他的休假申请，並保证会向省长潘泽林举荐他。 绝境中逢生，吕梁自然攥紧了这个机会。 潘泽林提拔他的恩情，他记在心里。 只是职位低微，他没机会当面表忠心，只能想著不给潘泽林惹麻烦，就是最好的报答。 当上局长后，他一直如履薄冰，事事以季昌明、肖钢玉这两位前反贪局长为標杆，死守程序正义，凡事求个“稳”字。 偏偏侯亮平这个搅屎棍来了，他想稳都稳不住。 他已经预料到，侯亮平迟早会捅出大娄子，到时候自己肯定要受牵连。 如今给侯亮平一个警告处分，既是表明自己坚持程序的立场，也是为日后留个退路，儘可能撇清干係。 他有信心，这个处分提议能在检察院党组顺利通过。 要是真如侯亮平所说，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要保他，那更是正中下怀。 这样一来，日后侯亮平不守规矩闯了大祸，锅自然就扣到了沙瑞金头上，自己的责任能轻不少。 只要潘泽林这位省长在关键时刻合理运用春秋笔法，稍作辩解，他吕梁顶多算个受害者，就算真要担责，最多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罢了。 这就是吕梁的智慧。 不单说吕梁，可以说只要是寒门子弟，能够在50岁前熬到副处，就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一个寒门子弟能做到副处，其处世的智慧、保命的手段，是许多有背景的正厅级都比不上的。 …… 京州市委， 市委书记李达康办公室。 “陈老，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坐，我给您倒杯茶。”李达康脸上堆著諂媚的笑意，伸手就要去扶陈岩石。 “不用了。”陈岩石一甩手，径直避开李达康的手，语气带著火气，“光明区的申请应该早送到市委了吧？这么多天过去，市委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大风厂的土地问题迟迟不解决，我今天就是来问问你这个市委书记，京州市委到底管不管大风厂上千號工人的死活！” 李达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面上依旧维持著恭敬：“陈老，不是我不管，市里为了提高办事效率，早就把核心地块的划拨权限下放到光明区了。大风厂用地的事，本该由光明区政府牵头处理，我已经明確吩咐过孙连城，让他抓紧解决，您直接找他就行。” “找孙连城？”陈岩石不满的冷哼一声，转头指著身旁的郑西坡，“我和郑西坡跑区政府不下十趟了，他一句没权限就把我们打发了！大风厂的工人等著餬口，孩子等著交学费，你们倒好，来回踢皮球！” 郑西坡也连忙跟著开口，声音里满是委屈：“是啊！李书记，不是我们不找区里，是区里说没权限，让我们找市里。陈老已经给沙书记打过电话了，沙书记明確说了，这事让市委来解决，您是市委书记，这事您说句话就能办，求求您，给我们批块地吧！” 陈岩石在旁附和：“没错，沙瑞金都点头了，让我们来找你，你可不能再像孙连城那样推諉扯皮。” 为了帮大风厂在光明区爭块免费地皮，陈岩石这扯虎皮拉大旗的手段，用得倒是越来越嫻熟。 第 257章 达康想算计老沙？ 李达康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陈老，郑师傅，不是我推諉，现在行政程序就摆在这，核心地块审批有严格的层级规定，我要是越过区里直接批地，先不说合不合规，单是程序上的漏洞，就能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不光事办不成，还会给大风厂惹来一堆麻烦。” 他心里对陈岩石的不识好歹著实厌烦，要不是看在陈岩石是沙瑞金养父的份上，对方根本没资格在他面前这般指手画脚，对方连这市委大楼都进不来。 “程序程序！你们张口闭口就是程序，就不管工人的难处了？”陈岩石气得满脸通红，伸手指著李达康，“沙书记在大风厂现场明確说过，要儘快解决工人的生计问题！你当时也在场，怎么，京州市委这是要对省委的指示阳奉阴违？” 怒火上头，陈岩石直接给李达康扣起了帽子。 “陈老，京州市委始终在省委领导下开展工作，大风厂的土地问题不是不管，而是得按规矩来。”李达康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摆出了市委书记的威严， “孙连城是光明区区长，这事归他主抓，区政府有责任落实。我作为市委书记，只能统筹协调、督促推进，不能越俎代庖。您要是觉得他办事不力，我可以找他诫勉谈话，催他加快进度，但直接批地，我確实做不到。” “督促？你怎么督促？”陈岩石冷笑连连，“我看你就是怕担责任！沙瑞金多次明確指示，要儘快解决大风厂的问题，你们倒好，推三阻四，把责任甩得一乾二净！” 陈岩石这般得寸进尺，李达康也动了怒，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陈岩石同志，你既然总说沙书记有指示，那就拿出书面文件来，只要你能指出沙书记哪条指示明確要求给大风厂免费批地，我立刻签字办手续。” 李达康口中的“明確指示”、“免费批地”咬得极重。 “你，你……”陈岩石被懟得语塞，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见陈岩石哑口无言，李达康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市委的意见还是让你们找光明区政府，要是你实在不满意，就让沙书记打我办公室座机，只要他明確表態给大风厂免费批地，我马上就签。” “你……你这是懒政，是不作为！你和孙连城都是要把老百姓逼上绝路！”陈岩石手指著李达康，气得浑身发颤。 他在政法系统大半辈子，又是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退休，怎么会看不懂李达康的心思。 李达康让沙瑞金打办公座机，无非是想留好录音证据，日后真出了事，好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只要沙瑞金用座机打这个电话，做出了明確的指示，李达康就可以用座机录音，可以留下证据。 以后追究责任的时候，对於这个录音的存在，李达康可以说成是为了防止出现遗漏，为了更好地落实沙瑞金的指示，这才录音。 而沙瑞金如果用私人电话向李达康下达指示，给李达康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录音，他敢录音，也不敢拿出来，他要是拿出来，安全部门分分钟上门请他去喝茶。 这样的情况下，李达康要么就会继续拖延时间，要么把锅继续甩给孙连城。 看清了李达康的算计，陈岩石自然不可能让沙瑞金打这样一个电话。 陈岩石的表情变化，李达康看在眼里，他在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眼底的不屑更浓了。 不过，他也不想把陈岩石彻底得罪死，隨即递了个台阶：“陈老，我现在就给孙连城打电话，催他儘快落实大风厂的土地问题。” 话音落，李达康伸手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熟练按下孙连城办公室的直通號码，还刻意按了免提，姿態摆得坦荡，就是为了做给陈岩石看。 “嘟……嘟……” 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陈岩石一脸愤怒地站在沙发旁边，郑西坡则是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两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李达康脸上。 “喂，李书记，我是孙连城。”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一贯的谨慎。 “孙连城同志。”李达康声音里充满威严，直接下达命令，“大风厂土地的问题，陈岩石同志亲自来市委反映了，这事关工人生计，更关乎京州市委的公信力，绝不能含糊。” 他特意把“陈岩石同志亲自来市委”几个字咬得很重，既是给孙连城施压，也是告诉陈岩石，自己给足了他面子，把他的诉求提到了市委公信力的高度。 电话那头的孙连城顿了顿：“请李书记指示，区政府一定全力落实……” “孙连城同志，”李达康直接打断了他甩锅，“省委沙书记对这事有明確指示，你们区政府要主动担责，落实好沙书记的指示精神，別什么事都往市委推。我给光明区一个星期时间，你们必须解决大风厂的土地问题。” 李达康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搬出沙瑞金压人，却绝口不提沙瑞金从未下发过正式批地文件，既把责任压给了光明区，又用一个星期的期限，给孙连城套上了紧箍咒。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隨即传来孙连城无奈又低沉的声音：“李书记，我马上召开区政府专题会研究方案，一个星期內，一定给您和大风厂工人一个明確答覆。” “不是给我答覆，是给工人、给省委沙书记一个交代！”李达康沉声纠正，语气稍缓了些许，“孙连城同志，我知道你有难处，但这个时候，当区长的就得主动担责。市里会盯著进展，你放开手干，只要是为了大局稳定，市委都会支持你。” 说完，李达康“咔噠”一声掛断电话，转头看向陈岩石，神色恢復成公事公办的模样，带著几分安抚：“陈老，您都听见了，孙连城答应了，一个星期內肯定给你们一个说法。” 第 258章 针对郑西坡的大网 一旁的郑西坡喜形於色，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了地，他觉得大风厂的土地终於有了著落。 可陈岩石脸上的紧绷半分未减，李达康这点小伎俩，哄得住郑西坡这样的老百姓，却瞒不过他这个官场老油条。 孙连城说的是“给明確答覆”，可答覆从来分两种，同意是答覆，拒绝也是答覆，压根没把解决土地的事拍死。 他盯著李达康看了半晌，冷冷哼了一声：“李达康，希望你说的解决不是空话，大风厂上千工人都盯著呢，你要是把工人往绝路上逼，我就去省委找沙瑞金。” “陈老放心，我李达康在汉东这么多年，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老百姓？”李达康迈步走到陈岩石跟前，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大风厂是歷史遗留问题，牵扯盘根错节，但我保证，只要在法律和政策框架內，市委一定尽全力解决工人们的实际难处。” 陈岩石没再多言，又冷哼一声，深深看了李达康一眼，转身大步踏出了李达康办公室。 郑西坡连忙起身，小心赔笑：“李书记，那我们先回去了，我这就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工人们。” “去吧。”李达康挥了挥手，摆出了送客的姿態。 办公室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李达康脸上最后一丝客套瞬间消散。 …… 光明区政府， 区长办公室。 孙连城掛了电话，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李达康说什么一周解决大风厂土地问题，他压根没往心里去，他也没有明確承诺必须解决。 收敛起脸上的情绪，他抬眼看向沙发上坐著的京州市局常务副局长王磊，语气里带著几分老友的熟络：“王老弟，你们要抓谁，打个电话知会我老孙一声就行，何必劳你亲自跑一趟？” 王磊笑了笑，缓缓开口：“孙老哥有所不知，这郑胜利在网上造谣生事，抹黑政府形象，影响极其恶劣，判个两三年都算轻的，要是深挖他的烂事，数罪併罚，判十年八年都不在话下。” 顿了顿，王磊神色一正，话锋陡然转沉：“不过这次来，不单是为郑胜利，更是为了郑西坡，所以我特意过来跟老哥你通个气。” “哦？”孙连城挑了挑眉，半点没问郑西坡犯了什么事，当即拍著胸脯应道，“王老弟有需要儘管开口，老哥一定全力配合，把案子办妥当。” 王磊曾做过光明区副区长兼区公安局长，两人私交向来不错，孙连城也深知他的性子，绝不会做违纪违规的勾当，故而半点犹豫都没有。 王磊神色肃然，声音里透著股公安的直爽劲儿：“这段日子，我们联合省厅，一直在秘密调查大风厂的持股股东，其中有个股东获得股份的手段存疑，当年大风厂改制，他能拿到大额股份的缘由，只有郑西坡这个经办人最清楚。” 说到这儿，王磊面色愈发凝重：“这次抓郑胜利，主要是想拿他当突破口，撬开郑西坡的嘴，查清楚那个股东持股的真相。所以我想请老哥帮忙，关键时刻给郑西坡一点提示、点醒他，让他老老实实地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其实王磊跟孙连城说的，不过是大风厂股东调查的冰山一角。 省厅那边，早已摸清了这个股东当年获取股份的大致內情，只是时隔太久，缺乏实打实的证据佐证，全靠王磊、罗峰等人的推理，这才把目光锁定在了郑西坡这个当年的经办人身上。 只要能从郑西坡口中得到印证，把证据坐实，便是省政府出面，彻底解决大风厂股权纠纷与土地问题的时候。 孙连城手指轻叩著桌面，眼底的隨意渐渐收起，换上了一副深諳官场门道的沉稳。 他抬眼看向王磊，语气里的熟络多了几分郑重：“王老弟，咱们什么交情？当年你在光明区管公安，咱俩搭班子共事，哪回不是一条心？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必定拼尽全力办好你交代的事。” 王磊闻言微微頷首，他此番亲自前来，本就是吃准了两人的旧情，更吃准了孙连城如今向省长潘泽林靠拢的心思。 他压低声音，语气恳切：“老哥肯帮忙，这事就成了大半。省长一直记掛著大风厂这个烂摊子，只要能从郑西坡这里撕开缺口，把背后的猫腻查得水落石出，老哥你这边的压力也能彻底卸下。” 孙连城瞬间心领神会。 他早就看不惯沙瑞金、李达康、陈岩石在大风厂问题上的强势做派，如今省长潘泽林要出手收拾这个火药桶，他自然求之不得。 他当即斩钉截铁地保证道：“王老弟儘管放心，郑西坡那边，我会瞅准时机给他提个醒。这老东西就爱摆文化人的架子，把香火传承看得比什么都重，只要把郑胜利控制住，我再旁敲侧击透点风，不用明说，他心里自然门儿清。到时候是替別人守秘密，还是救自己儿子，他拎得清轻重。” “老哥办事，我向来放心。”王磊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省厅已经把前期线索梳理得差不多了，就差郑西坡这句实证，只要他鬆口，证据链就能闭环，到时候大风厂的股权、土地问题，全都能迎刃而解。” 孙连城微微点头，沉声道：“后续有任何需要，隨时跟我打招呼，不管是要光明区政府配合，还是我亲自出面，我都隨叫隨到。” 王磊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那就有劳老哥了。” 而此时的郑西坡，还跟著陈岩石四处奔走，做著空手套白狼，免费拿地的美梦，全然不知，一张针对他的大网，正悄然收紧。 第 259章 乐极生悲 郑西坡心情愉悦，一路哼著小曲往家走。 从市委书记李达康办公室出来后，他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 大风厂的免费土地终於有盼头了，工人的心能稳住了，他这个工会主席，也算没白忙活。 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等以后新大风厂赚钱了，怎么也要给自己出一个传记。 刚拐进自家单元楼，一股不祥的氛围扑面而来。 楼道里站著两个穿警服的人，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门开著，里面传来东西碰撞的声音，还有他儿子郑胜利咋咋呼呼的叫喊。 郑西坡的心咯噔一下，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去，一眼就看见郑胜利被两名民警架著，正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头髮乱得像鸡窝。 “爸！爸！快救我，他们搞打击报復，乱抓人！我没犯法！”郑胜利看见郑西坡，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求救起来。 “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儿子！”郑西坡衝上去就要拦，被民警伸手稳稳挡住。 “郑西坡同志，我们是京州市公安局的，郑胜利涉嫌在网络上造谣誹谤、恶意抹黑政府形象，非法经营，涉案金额较大，现在依法对其刑事拘留，这是手续。”民警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郑西坡哪里听得进去，他一把抓住郑胜利的胳膊，红著眼怒吼道：“胜利就是嘴上没把门，年轻人不懂事，瞎说几句，怎么就刑事拘留了！你们放开他，有什么事冲我来！” “郑西坡同志，你儿子郑胜利已经是成年人了，法律面前没有不懂事这一说。”带队的民警语气冷淡，“涉嫌违法犯罪，就要依法处理。请你配合，不要妨碍公务。” “你们不能抓我儿子！”郑西坡死死拽著不放。 可他一把年纪，哪里拦得住训练有素的民警。 几秒钟功夫，郑胜利就被半推半架带下了楼，塞进停在楼下的警车里。 车窗关上的那一刻，郑胜利拍著玻璃哭喊：“爸！救我！救我啊！” 那一声一声的求救声，像刀子一样扎进郑西坡的心里。 警车鸣著笛驶离，郑西坡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半天缓不过劲。 他圆滑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更没求过人。 可今天，儿子被抓，还是市局直接带走，他知道事情小不了。 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翻遍通讯录，给认识的干部挨个打电话。 可对方一听是市局抓的人，全都支支吾吾，要么说不清楚，要么直接推脱管不了。 一圈电话打下来，虽然手机发烫，但郑西坡的心却彻底凉透了。 所有路，都堵死了。 他蹲在楼下，颤颤巍巍的掏出一支烟，烟雾呛得他咳嗽，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绝望之中，一个名字猛地跳进他脑子里。 那就是刚刚和他分开的陈岩石。 只有陈岩石，只有他能救儿子郑胜利。 陈岩石有省委书记沙瑞金这个养子，就没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 郑西坡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骑上摩托就疯了一样往陈岩石住的养老院赶。 …… 陈岩石刚回到养老院没多久。 从李达康那里出来，他一肚子火气没处撒。 所以，他只能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水，以此来平復心中的怒火。 李达康那套官腔，糊弄郑西坡还行，糊弄不了他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狐狸。 什么“在法律政策框架內解决”，什么“给明確答覆”，都是模稜两可的回答。 不管是李达康还是孙连城，都没有给大风厂免费批地的打算。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阵急切的呼喊声传来。 “陈老！陈老！” 郑西坡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陈岩石眉头一皱，开门一看，嚇了一跳。 郑西坡头髮凌乱，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看见陈岩石，“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陈老！求您救救我儿子！求您了！” 陈岩石赶紧伸手扶：“西坡，快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有话好好说！胜利怎么了？” “胜利被市局抓走了！”郑西坡一把抱住陈岩石的腿，眼泪哗哗往下掉，“就在刚才，在家里被抓走的，说是胜利在网上造谣生事、抹黑政府、非法经营，要刑事拘留！我求遍了所有人，都没用，我只能来求现您了！” 陈岩石脸色一沉。 市局亲自抓人，还走刑事拘留程序，这事绝对不简单。 可看著郑西坡这副绝望模样，他心又软了。 大风厂工人的中，也就郑西坡经常来看自己，长期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 而且郑西坡曾经也帮助过自己，给自己解决过一个大麻烦，他不能不管对方。 “走，我带你去市局。”陈岩石拿起放在石凳上的外套，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满，“我倒要问问，市局这是要干什么！赵东来是怎么带队伍的，怎么能乱抓人。” 两人一路赶到京州市公安局。 陈岩石的面子在汉东省还是管用的，门卫、前台、办公人员看见他，全都客客气气，一路畅通无阻。 由於赵东来不在局里，两人直接来到了常务副局长王磊的办公室。 王磊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郑胜利那一摞厚厚的案卷。 看见陈岩石带著郑西坡进来，他心里早有预料，脸上却不动声色，起身客气道：“陈老，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难道看著你们乱抓无辜？”陈岩石语气带著火气，开门见山，“王局长，郑胜利一个年轻人，就算嘴上没把门，犯了点错，值得这么大动干戈直接拘留？” 王磊伸手示意两人坐下，隨后把案卷轻轻推到陈岩石面前。 “陈老，您自己看。”王磊声音沉稳，“郑胜利近三个月，在网上发布超过百条造谣帖子，歪曲大风厂问题，抹黑各级政府部门，煽动不明群眾对立情绪，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另外，我们查实他非法经营、偷税漏税，金额已达刑事立案標准，证据確凿，程序合法。” 陈岩石大致扫了几页，脸色越发难看。 作为曾经的京州市公安局长、汉东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他心里清楚，这些罪名如果不细究，也没有什么。 但这些罪名又確確实实的存在，要是公安局重视，隨便一条拎出来，都够郑胜利喝一壶。 可他不能不管，因为郑胜利这些罪名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给大风厂摇旗吶喊背上的。 而且，作为曾经做过市公安局局长的人，他更是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猫腻：郑胜利一定是因为把大风厂事件发在网络上，让京州引发了全国舆论的关注才被市局重点关照。 第260章 绝望 “王局长，他虽然有些小错。”陈岩石语气放缓，带著几分老前辈的架子，“但胜利毕竟还年轻，涉世未深，一时糊涂。年轻人犯错，咱们执法部门要以教育为主，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没必要一棍子打死，你说对不对？” “陈老，我敬重您是老同志、老前辈。”王磊一脸公事公办，语气没有半分退让，“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此案是省厅联合市局督办，线索清晰，证据充分，我只能依法依规、公事公办，谁来说情都没用。” “你……，你们这是上纲上线，这是打击报復。”陈岩石被噎了一下，隨即开始了他的拿手好戏。 他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大半辈子，谁见了他不得喊一声“陈老”，哪怕是赵立春当年，也要给半分薄面。 他没想到，现在小金子都已经来汉东任省委书记了，王磊一个小小市局常务副局长，居然这么不识抬举，不肯卖他这个老前辈一个面子。 “王磊，”陈岩石的声音透著压抑的怒火，手掌重重拍在桌面，“当年我在市公安局局长任上，你还是个刚穿警服的新兵蛋子呢！ 我几十年的办案经歷，不需要你来提醒我什么叫公事公办。 王磊脸上的客气淡了几分：“陈老，你是老同志，更应该清楚依法办案，公事公办的重要性。郑胜利的案子，省厅督办组的组长是省公安厅的罗峰副厅长，我也只是执行。案卷里的东西，不是我凭空捏造的，是网安支队和经侦支队联合拿出的实据。” 他顿了顿，翻开案卷某一页，指著上面的列印记录：“您看，这里有他在境外网的帐號。他不是简单的嘴上没把门，他是利用大风厂的事，编造谣言煽动情绪，抹黑汉东，甚至是整个国家。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可能轻易揭过。” 陈岩石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密密麻麻的文字，他知道王磊没撒谎，可心里就是憋著一股气。 他看著郑西坡蹲在一旁，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肩膀，想起这老伙计这些年给自己送了那么多好东西，想起他曾经帮过自己，他有些於心不忍，还是想要做最后的努力，帮郑胜利脱罪。 “就算他有错，也罪不至刑拘吧？”陈岩石压下火气，换了种语气，“先让他取保候审，后续的处罚、赔偿，我们家属配合。我以个人名义担保，他绝不再犯。” “陈老，这真不是我不给面子。”王磊面露难色，却摇了摇头，“省厅督办组有明確要求，此案要起到警示作用，必须走完整的刑事程序。而且，京州最近因为大风厂的事，舆情压力本来就大，上面也在关注，我要是擅自做主放了郑胜利，没法向上面交代。” 郑西坡听到这里，不禁老泪纵横。 他颤颤巍巍地给陈岩石鞠了个躬，膝盖一软就要跪：“陈老，是我给您丟人了……我真不知道他闯了这么大祸……您再想想办法，哪怕让我替他坐牢都行，別让我儿子就这样毁了啊……” “西坡，快起来！”陈岩石赶紧拉住他，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人下跪，可这次是真的碰到了硬茬。 陈岩石张了张嘴，还想再爭辩几句，可看著王磊那副铁面无私的表情，他心里明白，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郑西坡在一旁看得心都碎了。 连陈岩石都求不动王磊，那他儿子真的没救了。 他一把抓住陈岩石的胳膊，声音颤抖，近乎崩溃：“陈老，您再想想办法！求您了！您跟沙瑞金书记关係那么好，您给他打个电话，就说一句话，让他帮忙说句公道话！沙书记一开口，市局肯定放人！” 在郑西坡眼里，沙瑞金是省委书记，一言九鼎。 陈岩石跟沙瑞金亲如父子，只要陈岩石肯打这个电话，郑胜利立马就能平安出来。 他满眼期盼地盯著陈岩石，等著他拿出手机。 可陈岩石却缓缓摇了摇头。 “西坡，不行。” 郑西坡一愣，像是没听清：“陈老，您……您说什么？” “我说，这个电话，我不能打。”陈岩石语气沉重，眼神复杂，“沙书记日理万机，管著全省几千万人的吃喝拉撒，讲究的是依法履职，他不可能违规打这个招呼的。” “我求你了陈老，没有沙书记帮忙，我儿子这一辈子就完了啊！”郑西坡失声痛哭。 “我知道。”陈岩石闭上眼，嘆了口气，“可我不能因为有人违法而去找沙瑞金开后门，就算我去找了他也不会答应。” 虽然陈岩石在沙瑞金这里一直都是得寸进尺，但是，他也非常清楚，人情这东西，最金贵，用一次少一次。 大风厂土地、股权，后面还有更难的关要过，到时候才真正用得上沙瑞金的时候。 他不能为了郑胜利，把自己与沙瑞金的情分白白浪费掉。 郑西坡怔怔地看著一脸冠冕堂皇的陈岩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在陈岩石心里，他儿子一辈子的前程，比不上一个电话。 原来，他拼了命维护的人，到了关键时刻，根本不会为他而付出分毫。 希望，彻底灭了。 陈岩石看著郑西坡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可他別无选择。 他是老狐狸了，比谁都懂：人情用一次少一次，底牌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 郑西坡缓缓鬆开陈岩石的胳膊，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没再求，没再闹，默默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王磊的办公室，走出了市局大楼。 夜色笼罩京州，冷风刺骨。 郑西坡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儿子被抓，求告无门，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断了。 第261 章 道貌岸然陈岩石 郑西坡拖著无力的双腿，一步一晃地走在京州的街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他耳边反反覆覆迴响著儿子郑胜利在警车里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陈岩石那不带半分余地的拒绝。 他一辈子本本分分做人，守著做人的底线，临到老了，却要承受儿子要坐牢的灭顶之灾，这份绝望，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著，不知道走了多久，昏黄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的，道不尽的淒凉。 就在这时，对面慢悠悠走来一个身影，来人一身规整的西装，手里揣著个保温杯。 正是刚下班的孙连城。 他一眼便看见失魂落魄的郑西坡，当即停下脚步，皱著眉关切开口：“郑师傅，这都下班了，你怎么在这儿晃悠？脸色难看成这样，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郑西坡抬眼看清是孙连城，那一瞬间，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一把攥住孙连城的胳膊：“孙区长……我儿子胜利，被市局抓走了，要坐牢啊……” 话一出口，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慌乱再也憋不住，他把在公安局里的遭遇、四处求告无门的苦楚，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孙连城静静听著，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分析：“照你这么说，这事根由就在你儿子把大风厂抵抗拆迁、失火的事捅到了网上，造成了恶劣影响。公安厅的领导肯定是被上级狠狠批了一顿，心里憋著股火，现在拿你儿子当典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郑西坡一个老工人，哪里懂这些官场里的弯弯道道，只觉得孙连城当了这么多年官，门路见识都比自己强上百倍。 他脑子一热，腿一软就要往下跪，孙连城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死死扶住：“使不得，郑师傅，万万使不得！” “孙区长，求您指条明路，我给您磕头了！只要能救我儿子，我什么都愿意做！”郑西坡死死抓著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哀求。 孙连城看著他这副走投无路的模样，假意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语气隱晦地提醒：“郑师傅，你好好想想，你儿子让公安系统的人挨了批，他们心里不痛快，那你得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消了这口气？” 郑西坡一脸茫然，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解，他摇著头，喃喃自语：“让他们高兴？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工人，无权无势，哪有那个本事啊……” “你糊涂啊！”孙连城恨铁不成钢地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点拨，“他们挨了批评，丟了面子，自然要立个功、挽回顏面，才能改变对你儿子的態度！” “立功？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哪有本事帮他们立功啊……”郑西坡绝望地摇头，他不过是大风厂的工会主席，无权无势，怎么可能帮得上公安厅的领导。 孙连城看著他彻底陷入绝望的样子，意有所指地道：“解铃还须繫铃人，他们是因为大风厂的事记恨上你儿子，你要是能帮他们把大风厂的问题解决了，这不就是大功一件？他们立了功，还会揪著你儿子的事不放、往深里挖吗？不深挖，自然就能对你儿子从轻发落了。” “是我无能……我真的没那个能耐啊。”郑西坡嘴里反覆念叨著，满心都是自责。 见他始终不开窍，孙连城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了：“市局一直在查大风厂当年改制的旧案，这案子要是能查出点眉目，对王局长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功劳。你要是能在这事上帮上他们的忙，我想，他自然乐意帮你儿子说几句好话。” 过犹不及，说到这里，孙连城也不再多言，轻轻拍了拍郑西坡的肩膀，便揣著保温杯，慢悠悠地转身往家走去。 只留郑西坡一个人僵在原地，怔怔地出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孙连城的话。 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黄叶，郑西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他拖著沉重的脚步，失魂落魄地挪回空荡荡的家，屋里被翻得一片狼藉，处处都是儿子被抓时留下的痕跡。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夜无眠，心里翻江倒海，满是挣扎。 一边是相交多年，维持了几十年关係的陈岩石，一边是自己唯一的儿子郑胜利，是他的骨肉至亲，是他的命根子。 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更从未出卖过任何人，可如今，儿子的后半生，全攥在他这一念之间。 可一想到陈岩石明明有能力搭救，却冷眼旁观，还冠冕堂皇的扯什么沙瑞金奉行依法依规。 陈岩石的自私，彻底掐断了他最后的念想。 天光大亮时，郑西坡缓缓抬起头，眼里的挣扎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儿子是他的命，为了救儿子，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情分，什么底线，都比不上儿子的安危。 他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挪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子。 箱子里装著大风厂二十多年前改制的原始资料，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记著当年的每一笔帐目、每一项明细，尘封了多年的秘密，就藏在这箱子里。 他一页页翻著，枯瘦的手指不住颤抖，最终，目光死死停在了一份股东花名册上，嘴里喃喃念出一个名字：“柳青青……” 当年大风厂改制，表面上看合规合法，背地里却藏著不少见不得光的猫腻，他守著这个秘密二十多年，从未对外人提过。 可如今，陈岩石见死不救，他走投无路，为了救儿子，他只能把这最后一点秘密交出去。 郑西坡揣著那份资料，再次来到京州市公安局，径直推开了王磊办公室的门。 王磊抬眼看到他，眉头微挑，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问了句：“郑师傅，你怎么又来了？” 郑西坡没多说什么，从衣兜里掏出一本核心资料，轻轻放在办公桌上：“王局长，我听说你们在查大风厂当年改制的事，我这里有当年的原始资料，应该能帮上你们的忙，希望你们能对我儿子从轻发落。” 王磊心里暗喜，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开口：“郑师傅，別开玩笑了，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会有股东的原始资料，別来添乱了。” 郑西坡抬眼，直直看向王磊，一字一句，缓缓说出了那个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当年大风厂改制，有个叫柳青青的股东，没出过一分钱，却占著比任何工人都大的股份。” “柳青青是陈岩石的情人，她给陈岩石生了个儿子，为了给情人和私生子一份保障，陈岩石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悄悄给柳青青母子留了股份。” 第262 章 老谋深算 王磊听到这话，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著郑西坡，脸上满是震惊。 隨即，他又迅速冷静下来，拿起桌上那份股东名册，又翻看了其他几份资料，心里瞬间豁然开朗。 他们查了这么久，一直想不通——陈岩石一个退休老干部，为什么对大风厂股权如此执著？ 为什么不惜得罪李达康，一次次去找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一直以为，是陈岩石好名声，被这些股东忽悠了，也被架住了。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什么大公无私，什么心系工人，什么革命情怀…… 都是扯犊子。 在情人和至亲血脉面前，全都退了一步。 陈岩石拼命保大风厂，就是为了保住情人柳青青的股份，保住他私生子的財富。 王磊压著心头的轻蔑，一页页翻看那些原始资料。 股东登记、股权分配记录……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没有任何辩解余地。 “郑师傅，这些证据，以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负法律责任。”王磊沉声向郑西坡打预防。 “我负责。”郑西坡一脸决绝，“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这些资料就是证据。我愿意配合你们调查，绝不反悔。” 他看著王磊，眼神恳切：“我只有一个要求，能不能看在我这些证据的份上，对郑胜利从轻发落，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王磊合上资料，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风厂这盘缠绕数月的麻烦，终於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了口子。 “你放心。”王磊语气郑重，“我们会依法办案，绝不冤枉一个好人。郑胜利的案子，我们会在法理上依规从轻处理。” 郑西坡悬了一夜的心，终於落地。 王磊盯著手里的股东花名册，一个疑点又从脑海中冒了出来，眉头瞬间拧成了个川字。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郑西坡，语气里的疑惑毫不掩饰，声音也严肃下来：“郑师傅，你刚说柳青青的儿子是陈岩石的私生子，可我查过这孩子的底细，既不姓陈，也不隨他娘姓柳，反倒姓周，这姓总不能是凭空来的吧？” 郑西坡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深深嘆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岁月的沧桑。 他慢慢开口，语气里满是对旧事的感慨：“王局长，你也知道，八十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事，能被人戳著脊梁骨骂一辈子，街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单位里更是要受处分、丟工作，一辈子抬不起头。陈岩石那边，更是半点风言风语都容不得。” 说到这儿，郑西坡顿了顿，回忆起二十多年前的事，眼神里不由自主的带著几分同情： “柳青青怀孕之后，就找了个老实本分的乡下男人，那人姓周，家境普通，没什么心眼，就想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两人匆匆办了婚礼，可惜柳青青就是走个过场，给肚子里的孩子安个合法的名分，让孩子能顺顺利利生下来。” “孩子出生后跟著姓了周，没过多久，柳青青就找了理由跟那周姓男子离了婚，孩子归她养。这事办得滴水不漏，外人只当是两人感情不和，谁也没往深处想，更没人把这个姓周的孩子跟陈岩石扯到一块儿。” 王磊静静听著，眉头渐渐舒展开，心里的疑团一下子散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心里暗自嘀咕，陈岩石这老傢伙，心思藏得也太深了，手段真是够高明的。 一场临时的婚姻，就给私生子安了合法的身份，既瞒住了所有人，又把秘密守得严严实实，这么多年，谁会把一个姓周的外姓孩子跟他联繫起来。 到底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同志，做事滴水不漏，这份心思，寻常人比不了，也想不到。 王磊看向郑西坡，眼神锐利：“陈岩石把这事藏得这么紧，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柳青青的儿子周正今年二十八岁，大风厂改制那会儿，周正都八岁了，在王磊看来，陈岩石把关係捂得这么严实，郑西坡不该知道得这么细致才对。 郑西坡摇了摇头：“陈岩石是没有留下蛛丝马跡，可柳青青是我媳妇的好姐妹，她没那么深的城府，我自然就知道一些。” 顿了顿，郑西坡继续说道：“再说，陈岩石退休后，不知怎么的，就跟柳青青断了来往，柳青青有什么事，都是托我转达给陈岩石，日子久了，这些事我自然就全知道了。” 王磊听后，心中瞭然。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陈岩石后来跟柳青青断了联繫，想来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也给陈海、周正谋个安稳的未来，倒也说得通。 “柳青青找你转达诉求？陈岩石退休后很少出门，一直顶著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名头，他还能帮柳青青做什么？”王磊语气平淡，话里却带著几分试探。 郑西坡神色复杂，嘆了口气：“还能有什么，无非是周正上学、分配工作的事，这些都是陈岩石暗地里安排的。” 之后王磊又问了些细节，郑西坡都一一答了。 看郑西坡这么配合，为防止不必要的变故，王磊也得给对方吃颗定心丸。 他收敛了心思，语气放缓，郑重地跟郑西坡再次保证：“郑师傅，你放心，今天你主动交代问题，交出关键证据，配合我们调查，属於重大立功，这些情况我们都会如实记录，上报给省厅。郑胜利的案子，我们会在法律范围內，儘量帮他爭取从轻处理，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早点回家过年。” 郑西坡听完，悬了一夜的心终於落了地，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对著王磊连连拱手，声音都哽咽了：“多谢王局长，多谢王局长！” 郑西坡心里明白，自己出卖了相交多年的陈岩石，揭开了他藏了半辈子的秘密，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可一想到还在看守所里的儿子，他半点后悔都没有。 身为父亲，护著孩子是他唯一的念想，什么交情，什么以后，跟儿子的前程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他已经打定主意，等郑胜利一出来，就让他离开汉东，等陈岩石驾鹤西去了再回来。 王磊摆了摆手，没说多余的客套话，眼下案情有了重大突破，时间紧迫，半点都耽误不得。 他让人把郑西坡带下去做详细笔录，完善证据材料，自己则立刻给省公安厅副厅长罗峰匯报工作进展。 没过几个小时，省长潘泽林就收到了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刘元东的相关匯报。 第 263章时机成熟 省政府， 省长办公室內，气氛肃穆。 潘泽林坐在办公桌后，在一身夹克装衬托下，显得更加威严。 他接过刘元东递来的证据材料，一页页仔细翻看。 从大风厂改制的猫腻，到柳青青持股，再到陈岩石私生子的真相，桩桩件件，证据確凿。 刘元东站在一旁，静静等待潘泽林的进一步指示。 过了许久，潘泽林才放下手中的材料，他眼神深邃，目光扫过刘元东，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元东，辛苦了。这么两个月，大风厂的问题就像一颗毒瘤，缠在汉东，缠在京州，工人上访、股权纠纷、土地爭议，闹得沸沸扬扬，各方推諉扯皮，始终没法彻底解决，说到底，根子还是在陈岩石那儿。”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脑海里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刚回到汉东时，他向沙瑞金拍著胸脯承诺，一个月內解决大风厂这个火药桶。 如今期限只剩下最后一个星期了，时间不等人，局势也容不得半点拖延。 这不仅是要给汉东数千万老百姓一个交代，更是要借著这个机会，把汉东官场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积弊，彻底清理一遍。 想到这里，潘泽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对著刘元东微微点头：“证据已经到手，时机成熟了。这事不能再捂著盖著，必须摆到檯面上，公开、公正、透明地解决，给全社会一个说法。”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手指按下一串號码：“正维，你马上过来一趟。” 1分钟后，秘书邰正维快步推门而入，神色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省长，您指示。” 潘泽林抬眸，目光郑重：“你立刻让办公厅下发通知，协调各相关部门，抓紧时间召开一个大风厂问题的现场办公专项大会。” 他顿了顿，报出了一长串名单：“省纪委、国资委、高院、高检、京州城市银行、公安厅、老乾局、省电视台，还有京州市政府、光明区政府、大风厂的工人代表、大风厂原股东，加上山水集团，都得派人参加。” 邰正维拿出隨身的小本子，一句句地记录下来，不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他很清楚，这绝对是汉东官场近年少有的大事，牵涉面之广，关注度之高，容不得半点马虎。 “会议由我现场办公，亲自主持。”潘泽林继续安排，语气不容置疑，“另外，通知省电视台，全程直播。老百姓要看真相，我们就要让他们看清楚，政府是怎么办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们不遮不掩，用事实说话，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的答覆。” “明白，省长。”邰正维连忙应下，“我马上去落实，儘快敲定会议时间，通知到位。” “还有一项。”潘泽林沉吟片刻，补充道，“在现场办公会之前，安排一次去老乾局的走访，我要去慰问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革命、老同志。” 邰正维合上本子，道了声：“好的，省长，我这就去协调。” 隨著邰正维离开，办公室里再度恢復了寧静。 刘元东在沙发上坐下，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焦躁。 潘泽林再次拿起那叠材料，眼神里的威严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不见底的权衡。 陈岩石在汉东经营多年，名头极响，“不畏强权、为民请命、陈青天”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 现在他背后还有省委书记沙瑞金的支持，当眾撕开他违法乱纪、侵吞国资的遮羞布，无异於在汉东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一旦操作不当，扣上一顶不敬老同志、破坏汉东稳定的帽子，他这个省长就会变得极为被动。 他看向刘元东，语气严肃：“元东，你手里的证据，再覆核一遍。所有的人证、物证，都要经得起推敲，不能有半点瑕疵。另外，让季昌明配合，最好拿到陈岩石和周正的生物样本，把亲子鑑定的铁证拿到手，以防万一。这场现场办公会，是对著全省、全国人民直播的，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紕漏，都不是小事。” “是，省长。”刘元东声音鏗鏘有力，“我回去就立刻覆核，所有链条全部闭环，保证万无一失。” “陈岩石为汉东立过功，党和人民的帐上记得清清楚楚。”潘泽林再次开口，语气里带著不容动摇的定调，“但功是功，过是过。国有资產是国家的、人民的，资歷不能成为违法乱纪的挡箭牌，功劳簿更不是护身符。” “汉东的发展，不能被少数人利用身份、资歷裹挟，更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国有资產的神圣不可侵犯，容不得任何人肆意践踏。政府职能部门履职，更不能因为谁资歷老、威望高，就向他们的违法行为妥协。”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目光锐利如刀，望向远处的省委大楼自言自语道： “这场现场办公会，我就是要给所有人一个信號，汉东省政府，是讲规矩、讲原则、守底线的政府。谁也不能凌驾於法律底线之上，谁也不能破坏中枢定下依法履职的大政方针。” 潘泽林比谁都清楚，政治斗爭从来不是只靠证据就能一锤定音，更要占据道义的制高点，贏得人心，尤其是要获得汉东省一大批德高望重的老革命、老同志的支持。 这些老同志有一部分也是经歷过战火洗礼，为汉东的建设奉献了一生，在官场內外拥有极高的威望。 只要贏得他们的理解与支持，即便陈岩石有多会扣帽子，也翻不起大浪。 刘元东起身肃立在侧，一字一句听得真切，心中对眼前这位老战友的谋略愈发敬佩。 第 264章 羞与为伍 下午，汉东省委老干部局便接到了省政府的紧急通知：省委副书记、省长潘泽林將於次日上午十点，专程前往老乾局走访慰问，並与部分离休老革命、老同志代表座谈交流。 消息一出，整个老乾局瞬间忙碌起来。 组织部长兼老乾局局长吴春林亲自把关整理老同志、老革命档案，逐一通知受邀的代表。 这些受邀的老同志，都是汉东省资歷最深、威望最高、作风最正的老革命，都参加过战爭，转业后又为汉东各行各业的建设鞠躬尽瘁。 退休后，他们始终坚守党员本色，从不插手政务，不干预人事，一心只为汉东发展建言献策，与陈岩石那种退而不休、频频插手地方事务的做派形成了鲜明对比。 次日上午十点，一辆考斯特公务车缓缓驶入省委老乾局大院。 潘泽林身著简洁的深色夹克，没有多余的排场，在组织部长、老乾局局长吴春林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老干部活动中心的座谈会议室。 会议室里，十几位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同志早已等候在此。 他们看到潘泽林走进来，纷纷起身鼓掌，脸上满是对小辈能够青出於蓝胜於蓝，懂得尊敬前辈的认可。 这些老同志都认识潘泽林，当年潘泽林在汉东工作时，便以敢闯敢干、敢玩命、清正廉洁、一心为民著称。 再加上潘泽林是从缉毒队荣立一等功，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的，他们对潘泽林这样经过枪林弹雨洗礼的小辈从骨子里的认可。 虽然潘泽林后来调离汉东，但是，作为汉东土生土长走出去的干部，他们依然高度关注。 如今潘泽林重回汉东担任省委副书记、省长，这些老同志们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潘泽林快步走上前，一一与老同志们握手，语气恭敬：“各位老前辈，大家好！我是潘泽林，今天专程来看望大家，向各位为汉东建设奉献一生的老前辈们学习。” “潘省长，可把你盼来了！”一位身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掛满军功章的老者紧紧握住潘泽林的手，激动地说道。 这位老者是原汉东某大一把手张越山，今年已是八十余岁高龄，他不管是资歷、功劳、职位都比陈岩石高，其一身正气，在老干部群体中威望极高。 虽然他是在某大一把手位置上退休，但是，在得知是省长潘泽林邀请召开座谈会后，他特意换上了珍藏的军装， 在张越山心里，潘泽林出身军人家庭，自己也曾在缉毒一线出生入死，穿军装相见，更显亲近。 “张老，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真是汉东之福啊！”潘泽林恭敬地回应。 潘泽林又向眾多老革命一一见礼。 不管是正部级离休干部还是副部级离休干部、甚至是正厅级离休干部，潘泽林都没有摆任何省长架子，都是一副晚辈见长辈的恭敬。 隨后，眾人依次落座，座谈会正式开始。 潘泽林没有先谈工作，而是耐心倾听老同志们讲述退休后的生活，关切地询问他们的身体状况、医疗保障、生活起居等问题。 在听取了老同志们的生活匯报后，潘泽林端正坐姿，语气郑重地开口：“各位老领导、老前辈，汉东能有今天的发展成就，离不开你们当年的浴血奋战和艰苦奋斗。你们是汉东的功臣，是汉东人民的骄傲。” “退休之后，大家依旧心系汉东发展，不贪念权力，不插手政务，始终通过合法合规渠道，向省委省政府提建议、献良策，为汉东的稳定和发展发挥余热，这种作风、这种境界，值得我们所有在职干部认真学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老同志，继续说道：“当前，汉东正处在转型发展的关键时期，面临著不少机遇，也存在一些矛盾和问题。省委省政府正全力以赴破解难题、推动发展，我们迫切需要各位老前辈的智慧和力量。” “希望各位前辈继续保持优良传统，坚守原则底线，通过正规渠道、合理方式，为汉东的民生改善、经济发展、党风廉政建设多提宝贵意见，帮助我们把工作做得更好，真正做到为人民服务。” 潘泽林的话语诚恳务实，说到了老同志们的心坎里。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张越山老同志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有力：“潘省长，你这番话，说到我们心坎里了！我们这些老傢伙，退休了就该有退休的样子，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越权、不越位，不给组织添乱，这是我们作为老党员的底线。” “你重回汉东，我们大傢伙儿都举双手欢迎！当年你在汉东工作就敢啃硬骨头、敢为老百姓办实事，如今当了省长，希望你能依旧保持著这份初心和魄力，我们信得过你，更支持省委、省政府的工作！” 另一位老同志，某协会原副会长李建业也接过话头，语气满是认可：“潘省长，你是干实事的好干部！” “当初你在光明区施行廉政八条，在震州扫黑除恶，为震州打下今天的基业，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汉东就需要你这样有担当、有魄力、有底线的干部，带领大家甩开膀子干，把汉东的发展搞上去，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这些老同志，永远是省委、省政府最坚定的支持者，只要组织需要，我们隨时愿意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是啊，潘省长清正廉洁，一心为民，是我们汉东的好省长，是我们汉东的好干部！” “省委、省政府的决策部署，我们坚决拥护，全力支持！” 会议室里，夸讚与肯定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同志们你一言我一语，毫不掩饰对潘泽林的认可。 他们经歷过风雨，看透了官场的形形色色，谁是真正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谁是沽名钓誉的偽君子，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说到这里，原省纪委副书记、有著六十多年党龄的包长青老同志，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他含沙射影地批评道： “我们这些老傢伙，退休后都守著自己的本分，可偏偏就有那么个別人，也是老革命出身，退休了却不安分，仗著自己有点资歷，整天对地方政务指手画脚，干预司法工作，表面上打著为民请命的旗號，实际上是贪恋权力，退而不休。” 说到这里，包长青脸上露出了羞与为伍的表情：“这种人把自己的私慾凌驾於纪律和人民利益之上，这种行为，实在是给我们老干部丟脸！给党和政府抹黑！” 这番话，直指陈岩石，在场的老同志们心照不宣，纷纷点头附和。 第 265章 被孤立的陈岩石 张越山老同志更是一拍桌子，义正词严地批评道：“老包说得对！我们革命一辈子，为的是国家富强、人民幸福，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慾！” “有的人，娶了资本家的大小姐，退而不休，贪恋权力，到处插手，把官场搅得乌烟瘴气，把老百姓的事当成自己谋利的工具，还想要为一些资本家免费套取国家土地。” 说到这里，张越山声色俱厉地批评：“这种人，不配称为老革命，更不配当一名党员！我们坚决反对这种歪风邪气，支持省委、省政府严肃整治，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资歷多老、背景多深，只要触犯了党纪国法，就必须要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对！功是功，过是过，绝不能因为有过功劳，就可以无法无天！” “国有资產是全体人民的，谁也不能动！老百姓的利益，谁也不能侵犯！” “支持潘省长秉公处理，还汉东一个风清气正的政治环境！” 老同志们的情绪十分激动，言语间满是对陈岩石这类退而不休、以权谋私之人的愤慨与批评。 他们坚守原则，一身正气，绝不会因为对方同属老革命就姑息纵容，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的立场无比坚定。 潘泽林静静听著，心中悬著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 不管是这些老同志给自己面子，还是他们都看不惯陈岩石的作秀，有一点可以確定，那就是——陈岩石已经被孤立了。 这些老同志的態度，就是汉东官场最坚实的道义支撑，有了他们的支持，接下来召开大风厂问题专项直播办公会，即便面对再大的阻力，也能顺利推进。 他站起身，对著在场的老同志们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庄重而坚定： “各位老领导、老前辈，感谢大家的信任与支持！你们的肯定，是我们工作的最大动力；你们的批评与建议，是我们改进工作的最好指引。省委、省政府一定会坚持原则、秉公办事，绝不辜负各位老前辈的期望，绝不辜负汉东人民的信任。” “对於一切侵害群眾利益、侵吞国有资產、违反党纪国法的行为，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背景有多深、资歷有多老，我们都將一查到底，绝不手软，坚决肃清汉东的官场积弊，还老百姓一个公道，还汉东一片朗朗晴空！” 座谈会在热烈而庄重的氛围中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结束后，潘泽林不仅邀请了三位老同志去参加三天后的大风厂现场办公会，还亲自搀扶著几位行动不便的老同志，將他们送上车，反覆叮嘱老乾局的工作人员，一定要照顾好老同志们的生活，解决好他们的实际困难。 …… 省委老乾局的座谈会刚散场，相关消息便以最快速度传到了汉东各个省委常委耳中。 省委， 沙瑞金面色阴沉地站在窗前，秘书白景文站在一旁，低声匯报著潘泽林走访老乾局的全过程，从与老同志逐一握手，到座谈时的恳切发言，再到张越山、包长青等老干部言辞激烈地抨击退而不休、干预司法的个別老革命，一字不落地讲给沙瑞金听。 沙瑞金背著手，手掌不自觉地握成拳。 他太清楚这些话里的指向了，所谓的个別老革命干预司法，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陈岩石。 陈岩石是他名义上的养父，於他有养育之恩，更是他在汉东官场快速打开局面的一把刀。 陈岩石一辈子以老革命、为民请命为人设，在汉东老百姓中有著极深的威望。 大风厂一事，陈岩石更是冲在前面，替工人发声，虽然有些不合理，但他碍於养父的名声，始终没有点破，甚至用行动给予了支持。 潘泽林突然视察老乾局，这让沙瑞金有了不好的预感。 可潘泽林这一步棋走得是煌煌正道，他也没办法阻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沙瑞金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他与潘泽林同为汉东省的主官，一个省委书记，一个省长，本该以他这个省委书记为主。 可惜潘泽林同样是带著任务下来，对方根本就不会鸟他这个省委书记，甚至还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 这让做惯了一霸手的沙瑞金很是不满。 “潘省长还要召开大风厂现场办公专项大会，省电视台全程直播，邀请了省纪委、高院、高检所有相关部门。”白秘书继续匯报，语气里带著几分凝重，“另外，省长还特意邀请了张越山、包长青等三位老同志参会。” 沙瑞金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思绪飞速运转。 他猜不透潘泽林手里到底想怎么解决大风厂问题。 但是，对於大风厂的免费拿地，以潘泽林过去的处事风格，他知道再也没有那种可能了。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语气低沉地吩咐：“知道了，密切关注省政府这边的动向，现场办公会的流程、参会人员、直播安排，每一个细节都要及时报给我。” 虽然他知道潘泽林的现场办公大会对陈岩石可能不利，但他也无能为力。 他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见招拆招。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也接到了秘书小金的匯报。 京州市委办公室里，李达康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支烟，菸灰燃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 听完潘泽林走访老乾局、筹备大风厂现场办公会的消息，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深邃，透著官场老狐狸独有的精明与审慎。 李达康向来是汉东官场的独行侠，一心抓gdp，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光明峰是他的政绩工程，潘泽林解决大风厂问题有助於他推进光明峰项目，他自然乐见其成。 至於潘泽林可能会针对陈岩石，可能会与沙瑞金对上，他更是拍手叫好。 虽然他一直与沙瑞金眉来眼去，但是那都是形势所迫，潘泽林与沙瑞金针尖对麦芒，更符合他秘书帮的利益。 另外，对於陈岩石的不识好歹，他也是厌烦的很。 潘泽林要压一压陈岩石这位老革命的锋芒，他更是幸灾乐祸。 李达康掐灭菸头，转身对秘书小金说道：“告诉光明区和市政府相关部门，严格按照省政府的通知要求，准备参会材料，全力配合省里面的安排。” 第266 章 准备就绪 大风厂 三天前还略显空旷的露天广场，此刻已被改造为全省瞩目的大风厂问题现场办公专项大会会场。 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分列著省纪委、国资委、省高院、省高检、公安厅、京州市政府、光明区政府等单位的铭牌。 台下整齐摆放著数百张座椅，大风厂一百余名持股工人代表、山水集团的代表，以及受邀参会的老干部代表、媒体记者、某大代表、某协代表在此就座。 会场四周架满了摄像机与直播设备。 省电视台的卫星信號车停在广场边缘，將画面实时同步到汉东卫视、汉东新闻网，乃至全国多家主流媒体平台。 全省乃至全国关注大风厂事件的民眾，此刻都守在屏幕前，等待这场史无前例的省长公开直播办公会。 上午九点整，潘泽林身著深色夹克衫，一脸严肃地走上主席台，在主位落座。 他目光扫过全场，神情肃穆，周身散发出的威严气场，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手持话筒，上前一步朗声宣布：“汉东省大风厂问题现场办公专项大会，现在开始！本次会议由省委副书记、省长潘泽林同志亲自主持，全省全程直播，接受社会各界监督。” 话音落下，全场响起整齐的掌声，直播画面里，无数观眾也屏住了呼吸。 潘泽林抬手示意安静，拿起面前的话筒，威严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也通过信號传向千家万户： “同志们，各位媒体朋友，电视机前、网络端的汉东父老乡亲们，大家上午好。” “今天，我们把办公会开在大风厂的厂区里，开在工人群眾的家门口，並且全程公开直播，目的只有一个——不遮不掩、不捂不盖，用事实说话，用法律断案，给全体汉东人民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的目光锐利如炬，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人群中一个头髮花白、神情倔强的陈岩石身上。 此刻的陈岩石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大风厂代表席位上，他依旧维持著“老革命”的姿態，腰杆挺得笔直。 至於他为什么不去老干部代表席位，很简单，老乾局一直都没有人喜欢他。 隨后，潘泽林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120救护车，才继续说道： “大风厂事件，从工人上访、股权纠纷，到土地爭议、拆迁矛盾，持续发酵数月之久，牵动著京州、汉东，乃至全国人民的心。社会各界有疑问，网络上有议论，这很正常。因为这件事，不仅关乎大风厂职工的切身利益，更关乎我们党和政府在人民心中的公信力。” “今天这场会，我们不搞形式，不走过场，所有问题摆上檯面，所有证据公之於眾，所有结论依法作出。” “汉东省政府向全体人民承诺：今天之后，大风厂的所有遗留问题，必须一次性理清楚，给社会各界一个交代。” 鏗鏘有力的开场白，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情绪。 全场代表们纷纷鼓掌，直播屏幕前的观眾们也纷纷留言，称讚汉东省政府敢作敢为、公开透明。 陈岩石手掌放在膝盖上，脸色愈发凝重。 潘泽林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他自然不会觉得对方会好心地去帮助大风厂。 说到这里，潘泽林的语气由严肃转为客观，开始梳理大风厂事件的完整脉络： “接下来，我向大家完整介绍大风厂事件的来龙去脉，所有內容，均有確凿的证据，全部可以公开查询覆核。” “大风厂，前身是京州市属集体企业，成立於上世纪七十年代，1994年，按照全省集体企业改制统一部署，大风厂启动改制，由集体所有制改为股份制企业，原企业一百多名职工和蔡成功共同出资持股，成为企业股东。” “……” “因为大风厂的大股东、法人蔡成功用大风厂作为抵押，向山水集团借了5000万元的过桥资金，到期后没能及时还上，后来经过法院判决，把大风厂判给了山水集团，所以才引发了116事件。” 讲完脉络，潘泽林直面现场的核心疑问：“很多群眾和网友可能会疑惑，大风厂有一千多职工，为什么现场只有一百多人？我在这里向大家解释清楚。” 他看向台下的工人代表群体，语气严肃：“大风厂的1146名职工中，除去127名持股股东外，还剩下1019名普通职工，而这1019名职工中，除了32名年纪偏大，或是因家庭原因选择自主择业的外，剩下的987名职工在光明区政府的协调下，通过多种渠道实现了再就业。” 隨即潘泽林將这些职工的去向、哪个公司接收了多少等数据讲了出来，用数据说话，用事实说话。 “大家可以看到，我们没有丟下任何一名职工，再就业的保障，已经全部落实。”潘泽林补充道，“而现在大风厂的纠纷，主要集中在两方面：一是山水集团与127名原股东之间的股权归属爭议，二是基於股权归属的拆迁补偿款分配问题。” 他顿了顿，明確划出底线：“至於拆迁，这一点没有任何爭议。不管大风厂最终的產权归属如何，不管是山水集团，还是127名原持股股东，大风厂的厂房、土地都在本次光明锋旧城改造的拆迁范围內，拆迁程序合法，补偿標准统一，这是保障城市发展、保障群眾生活的前提，不会因为任何一方的纠纷而改变。” 台下的蔡成功以及126名原股东闻言，纷纷抬头看向潘泽林，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他们还在期盼著潘泽林为他们做主。 而陈岩石在听了潘泽林的这些解释之后，面色难看起来。 潘泽林特意把职工和股东区分开来，他就知道潘泽林要打什么主意。 作为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他当然知道普通职工与股东的区別，这也是他一直要在沙瑞金面前强调大风厂工人而不是股东的原因。 要是他敢在沙瑞金面前提大风厂股东几个字，沙瑞金也不可能屡次让李达康、孙连城满足大风厂的土地诉求。 第 267章 当眾质问陈岩石 不等潘泽林把话说完，陈岩石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花白的头髮在会场灯光下格外扎眼。 现场所有镜头瞬间齐刷刷对准了他，直播信號立刻切到他的特写，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以“不畏强权”闻名的老同志身上。 陈岩石抓起手边备用的话筒，没有半分迟疑，声音苍老却带著一股常年积攒的执拗，径直朝著主席台的潘泽林高声质问： “潘省长！我有话说！” “你刚才把工人和股东分得一清二楚，我就问你一句，有了股份的工人，就不是工人了吗？” 他往前跨出一步，目光死死盯住潘泽林，语气里压著怒火： “大风厂当年改制，是让职工掏钱入股，把厂子当成自己的家。那一百多號人，哪个不是在厂里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的老工人？他们不是资本家，不是投机倒把的商人，就是地地道道的工人阶级！” “就因为手里多了点股份，你就把他们和普通职工割裂开，说他们闹的是私利、不是工人的事？潘省长，你这是偷换概念，是把一心为厂的老工人往绝路上逼！你是想要逼死这些老工人！” 陈岩石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他们守了厂子一辈子，现在厂子要拆，股份被人强取豪夺了，生计没了著落，找政府要个说法，怎么就成了无理取闹？怎么就成了少数人的利益纠纷？我看你根本不是解决问题，是在给这些老工人扣帽子！” 他顿了顿，扫过全场的媒体镜头，又看向台下的持股工人，语气里带著几分倚老卖老、以资歷压人的架势： “我陈岩石干革命、干政法工作一辈子，別的不会，就会替工人说话！这些持股的老工人，就是大风厂的职工，就是咱们要护著的老百姓，绝不是什么资本家！你身为省长，不能给他们扣帽子，更不能把他们往绝路上逼！” 说完，他目光依旧死死盯著潘泽林，没有半分退让。 现场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摄像机静静运转著，將这一幕原原本本地播了出去。 台下的蔡成功和几名持股工人连忙跟著点头，脸上露出附和的神色；受邀到场的老干部们却纷纷皱起了眉头，心里都清楚，陈岩石这是硬要把股东说成普通工人，实在说不过去。 媒体记者们更是攥紧了手中的设备，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键细节。 潘泽林坐在主席台上，面色始终平静，丝毫没有被陈岩石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打乱节奏。 他淡然看著情绪激动的陈岩石，等对方彻底说完，才缓缓拿起自己的话筒。 潘泽林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手轻轻下压，示意全场安静。 会场顷刻间恢復寂静，记者们立刻將镜头牢牢对准了潘泽林。 他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陈岩石同志，您先坐下。我们解决问题，靠的是事实，不是情绪，更不是扣帽子。” “刚才您说，那一百多位持股股东都是地道的工人阶级，不是资本家。这话，是错的，站不住脚。” 潘泽林先直指陈岩石话里的漏洞，“我先明確一点：社会在进步，我们现在是法治平等社会，没有绝对的阶级划分，更不適用资本家这种旧时代的说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顿了顿，潘泽林继续说道：“大风厂这一百多名持股股东，二十多年来平均分红累计达到200万元，即便厂子处於亏损状態，依旧在借贷分红。按照现行法律，他们就是股东，是股东，就要承担股东相应的权利和责任。” 台下顿时一片譁然，刚才还跟著点头的几名股东，脸色瞬间变得尷尬难堪。 受邀的老干部们交头接耳，神色愈发凝重。 陈岩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压根没料到潘泽林会拿出这么具体的分红数据，更没想到对方直接否定了他掛在嘴边的阶级划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陈岩石急著反驳，“大风厂改制，他们是投了钱的，厂子赚钱分红，天经地义！” 潘泽林摇了摇头，没有在工人和股东的身份上过多纠缠。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除了陈岩石，没人会把这些股东单纯当作普通工人。 他紧接著拋出一个致命问题：“陈岩石同志，我想问您，当年大风厂的改制，是不是由您主持的？” 潘泽林这话一出，现场不少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陈岩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骄傲：“不错！大风厂当年的改制，是我牵头负责的！我当时是常务副检察长，蹲点单位就是大风厂！” 在他看来，大风厂改制后能撑二十年，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好。”潘泽林应声点头，语气骤然变得严肃，“既然当年是您主持改制，那请您看看这份文件。” 说著，潘泽林拿起一份泛黄的红头文件，標题赫然是《全省国有企业及集体企业改制指导意见》。 “这是94年8月印发的全省国企改制指导意见。”潘泽林指著文件上加粗的条款，一字一句清晰念道，“第三章第七条明確规定：改制企业涉及的土地使用权，一律视为国有资產，不得作价入股，不得无偿划拨给企业或个人，严禁违规处置。” 他举起红头文件，目光锐利地盯住陈岩石，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岩石同志，94年，您身为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牵头大风厂改制，这份全省统一的指导意见，您不可能没见过。可您当时是怎么做的？为什么没有按照这份意见规范大风厂改制？” 紧接著，潘泽林又拿起另一份文件，正是当年大风厂改制的原始档案，是他让孙连城在档案馆妥善保存至今的，当年一式三份，如今只剩这一份完整留存。 第268 章 当眾批评陈岩石 潘泽林的声音冷硬，字字都戳在要害上：“这份改制文件里，你故意模糊土地属性，把国有集体土地违规默认为大风厂自有资產，这直接违背了当年汉东省委省政府关於国有企业改制的文件精神！” “当初，你身为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又是大风厂改制的直接责任人，知法犯法，带头把国有土地违规划归大风厂，这是不折不扣的违法违规！” “我……我没有……”陈岩石的声音发虚，明显底气不足地反驳。 他本想搬出一堆冠冕堂皇的道理撑场面，可潘泽林手里攥著的铁证，让他所有的辩解都成了空谈。 潘泽林连“同志”二字都省了，直呼其名，语气里满是严厉的批评：“陈岩石，在铁证面前，容不得你狡辩！若不是你当年的违规操作，大风厂怎会有如今的权属纠纷？又怎会爆发116事件？” “而你，一位从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岗位退休的政法战线厅级干部，明明清楚大风厂土地属国有资產，明明对法律法规了如指掌，却带头鼓动股东对抗政府拆迁，张口就要近十亿的土地徵收款。” 话音落下，潘泽林周身的气场骤然收紧，目光扫过会场里的纪检、政法、公检法系统眾人，沉声质问：“陈岩石，你回答我，也告诉在场所有人，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想对抗政府、勒索政府，侵吞国有资產，还是想干什么？” 陈岩石满脸难以置信。 他没料到潘泽林竟翻出二十年前的旧文件、老档案，还给他扣上“对抗政府、勒索政府、侵吞国资”的帽子。 这三项罪名一旦坐实，不仅会毁掉他一辈子“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名声，退休待遇都可能保不住。 此刻，陈岩石才真正见识到潘泽林的手段，不仅心狠手辣，扣帽子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与自己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绝境之下，他原本颓败的气势又硬了几分，执拗地辩解：“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大风厂的工人……” “陈岩石。”潘泽林直接打断他，语气愈发严厉，“你如今打著老革命、老同志的旗號，甚至借某些省委领导的名义四处奔走，要求光明区、京州市委市政府免费划拨100亩工业用地给大风厂。政府依法依规不批准，到你嘴里就成了『懒政不作为』。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汉东省的政府，是汉东人民的政府，不是你陈岩石的私人政府！”潘泽林的批评直击要害，“你这哪里是为民请命，分明是退而不休，干预司法、插手地方正常工作，这是严重违纪！” 说到这里，潘泽林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呵斥，震得音响嗡嗡作响：“今天，我潘泽林代表汉东省政府在此明確表態：国有资產，神圣不可侵犯！谁也不能拿资歷、名声当违法乱纪的挡箭牌！大风厂的土地，本质是国有资產；大风厂的合法资產，仅为土地上的附属设施及相关资產！” “至於你当年违规改制的问题，以及近期想方设法为大风厂违规要地的行为，我会依法移交相关部门，彻查到底！汉东省的天，靠的是法律法规支撑，不是靠谁的资歷深浅！”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陈岩石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惯用的扣帽子、拿资歷压人的招数，在潘泽林铁证如山的事实和层层严密的逻辑面前，尽数失效。 台下的蔡成功和一眾持股股东，早已嚇得面无血色，瘫坐在座椅上。 他们何尝不知道大风厂土地有问题？可在近十亿补偿款的诱惑下，都默认了土地归自己所有。 也正是这份“理所当然”，骗了山水集团，更骗了祁同伟、赵瑞龙之流。 …… 汉东省委大楼。 书记办公室里，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电脑屏幕上正实时直播著大风厂现场办公会。 潘泽林威严的语调，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中。 从会议开始，他就一动不动地坐著，指尖夹著的香菸燃了半截，菸灰长长垂著，他竟浑然不觉。 他本是想看潘泽林究竟要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大风厂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他一直信任陈岩石，信任这位他眼中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养父。 信了陈岩石口中工人利益受损、大风厂股权被强取豪夺的说法。 他多次批示、过问，甚至让李达康、孙连城优先满足大风厂的土地与安置诉求。 在省委层面，他始终站在大风厂工人这一边。 可就在刚才，潘泽林清晰、毫无歧义地將“大风厂一千多名职工”与“大风厂股东”彻底切割开来，沙瑞金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要糟了！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陷在陈岩石刻意营造的模糊概念里。 陈岩石口口声声为了大风厂工人、为了上千普通职工的生计，可真正爭股权、要土地、討补偿的，从来不是那一千多名已妥善安置的职工，而是蔡成功及一百多名持股股东，是背后藏著的利益链条。 潘泽林这一刀，切得又准又狠，直接剖开了陈岩石“为民请命”外衣下的真实面目。 沙瑞金眉头紧锁，指间的菸灰簌簌落在深色地毯上。 他想立刻拿起电话叫停直播，想让潘泽林重新界定议题，可他清楚，大会已经召开，全省直播同步开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此刻任何干预，都会被解读成包庇、遮掩，反倒坐实了外界的猜测，把自己也拖进漩涡。 更何况，潘泽林未必会卖他的帐。 他只能僵在原地，死死盯著屏幕，眼睁睁看著潘泽林一步步推进，看著真相层层揭开。 当看到潘泽林拿出二十年前的《全省国有企业及集体企业改制指导意见》，以及大风厂改制档案文件时，沙瑞金只觉得脑中一片轰鸣，脑子瞬间空白。 第 269章 「不畏强权、为民请命」人设崩 一旁的白秘书轻声解释：“书记，据说，这份改制指导意见是潘省长当初在河口镇搞企业改制时定下的红线，后来被汉东省委省政府立为全省改制標准。” 沙瑞金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直到此刻才惊出一身冷汗。 一个荒谬又残酷的真相狠狠砸向他，他被陈岩石坑了！ 他一直以为，陈岩石是看不惯山水集团巧取豪夺，才为大风厂一千多普通职工奔走。 他看重这位养父的资歷与名声，多次在公开场合为大风厂问题表態、为陈岩石撑腰。 可他从未想过，问题的根源根本不在山水集团，不在京州市委市政府，也不在光明区政府，而在陈岩石自己身上。 大风厂是陈岩石亲手主导改制的，土地是他违规划拨的，股权是他定下的。 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当年违规操作、侵吞国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一直在他面前哭诉工人委屈，裹挟著他偏向大风厂股东，为他们索要免费土地、返还全部股权。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失望翻涌而上。 他开始回想过往细节：陈岩石一次次上访、一次次给自己打电话，口口声声为了工人，可真正的受益人，却是大风厂那些与工人毫无关係的股东。 而他沙瑞金，竟成了陈岩石掩盖问题、谋取私利的挡箭牌。 这一刻，他不由自主想起空降汉东后，第一次与陈岩石见面时，陈岩石对潘泽林“不食人间烟火、心狠手辣”的评价。 这段时间，他也让白秘书调查过，潘泽林和陈岩石根本没有过接触。 他一直不懂陈岩石为何对潘泽林意见那么大，如今一切都明了，只因潘泽林当初的改制意见被省委採纳，这个改制意见挡了陈岩石的路，让他的行为不合法，所以陈岩石才记恨潘泽林，处处挑他的刺。 想通这些，他才次领悟到了，当初岳父和部分养父不让他与陈岩石过多往来的初衷。 他来汉东不过一两个月，就被陈岩石拖进这进退两难的死局，若是长期交往，岂不是要直接被坑死？ …… 与此同时，全省，甚至是全国网络早已炸开了锅。 直播弹幕滚动得飞快，评论区以每秒上百条的速度暴涨。 此前同情大风厂、骂山水集团黑心、骂政府官官相护狼狈为奸、捧陈岩石为“陈青天”的网友，在看完铁证后，情绪彻底反转，愤怒如同野火般烧遍全网。 “我真是瞎了眼！之前还心疼大风厂工人，闹了半天，腐败分子就是他们自己的股东，就是陈岩石这个老东西！” “贼喊捉贼啊！一边侵吞国有资產，一边装可怜博同情，把全国网友当傻子耍！” “土地违规批、免费划地，侵吞国有资產，这是老革命干的事？功劳簿不是护身符，更不是违法乱纪的理由！” “一个亏损严重的破製衣厂，要100亩土地，他们要干什么？这其中要是没有猫腻谁信？” “陈岩石肯定拿了好处，不然不可能这么积极帮大风厂股东勒索政府。也不可能这么积极地帮大风厂免费拿地，我之前还帮他说话，现在想想真噁心，打著为民的旗號捞私利！” “不错，政府徵收大风厂的土地，他们要价近十亿。而现在他们又要政府免费划地给他们，真把国有资產当他们自己的了。” “好傢伙，旧大风厂土地值將近十亿，新大风厂土地又值一二十亿，什么都没有干就和政府对抗一下，几十亿到手。血赚啊，某大家印听了都要流泪啊！” “工人是无辜的，但那些股东和陈岩石，必须严查到底，一个都別想跑！” 谩骂、指责、嘲讽、失望，各种言论铺天盖地。 普通人最痛恨的，就是披著正义外衣啃食国家利益的人。 此前有多同情，此刻就有多愤怒。 没人会为违规侵占国资的股东说话，也没人再把陈岩石当成青天。 更没有人会觉得大风厂的这些股东是普通工人。 评论区里不乏刺耳的谩骂，好在陈岩石年纪大了，智慧型手机他玩不转，看不到网上的评论。 不然，面对满屏的指责怒骂，看著自己一辈子积攒的名声一夜崩塌，恐怕当场就会急火攻心，驾鹤西去。 沙瑞金看著屏幕上潘泽林站在法律法规至高点上对陈岩石的质问，看著网上一边倒的舆论，再想起自己被陈岩石当傻子忽悠的这段日子，只觉得浑身冰冷。 沙瑞金不得不承认，他又输了。 上一次常委会上潘泽林压下侯亮平的反贪局长职位，让他初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这一次又让自己陷入被动，输得比上次更惨。 而这一切，都是陈岩石造成的，是陈岩石亲手给他挖的坑。 看著直播间一面倒的谩骂声，沙瑞金强压下怒火，眼神逐渐坚定，口中喃喃念出“民主生活会”几个字。 他如今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即將召开的民主生活会上，只有在会上占据绝对上风，他才能挽回威信。 这一点他有信心，毕竟他是空降干部、一把手，没几个人敢真的挑他的毛病。 反观潘泽林、高育良乃至所有常委，在汉东任职时间都不短，总能找到批评的点。 …… 大风厂问题专题办公会现场，潘泽林批评完陈岩石，便將议题拉回核心的大风厂股权纠纷上。 他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沉声开口：“大风厂所占土地属国有资產，相关部门会依法收回，同时会视情况评估是否追缴这二十年的土地使用费用。” “但土地之上的厂房等附著物，不管大风厂產权归谁所有，政府都会依照规定，足额发放拆迁补偿与搬迁安置补偿。” 第 270章 陈清泉批评陈岩石 稍作停顿，潘泽林的视线在山水集团代表与大风厂工人股东之间掠过： “这段时间，大风厂股东持续上访，反映山水集团强取豪夺、侵占股权。今天，公检法三方、京州城市银行、光明区及京州市政府的相关负责人都在场，各方不妨把各自的诉求摆到檯面上说。” “能现场协调解决的，我们当场处置，涉及法律爭议、需要走诉讼程序的，就依法通过司法途径解决。” 说到这里，潘泽林看向被临时传唤到场的蔡成功。 虽说公检法人员悉数到场，但潘泽林並未承诺当场了结山水集团与大风厂的股权纠葛，始终留有余地，爭议无法调和，终究要依靠法律裁决。 他本就有四年政法专业背景，心里一清二楚，从法律层面来看，大风厂一方根本站不住脚，按法条判决，大风厂的资產势必会划归山水集团。 可他也清楚，大风厂一百多名工人股东，还有陈岩石，未必会接受这个结果。 即便大风厂拆迁少了土地这一核心资產，附著物的补偿款依旧不是小数目，这些股东绝不会轻易放手。 有利可图时人人爭抢，真到承担债务的时候，又会齐刷刷把责任推到蔡成功身上。 正是摸透了这些人的心思，潘泽林才坚持以调解为先，调解不成再走司法程序，不偏不倚，依法办事。 蔡成功听了潘泽林的话，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当即涕泪横流地哭诉：“求潘省长为我们大风厂做主啊！山水集团和京州城市银行联手设套，硬生生抢了我们大风厂的股权……” 他唾沫横飞地讲述著所谓“银行与山水集团勾结算计大风厂”的前因后果，情绪激愤不已。 待蔡成功说完，潘泽林未置一词，只是转头看向京州城市银行的代表欧阳菁。 无需潘泽林示意，欧阳菁立刻起身，从容应对蔡成功的指控：“潘省长，各位领导，我是京州城市银行的欧阳菁，当初蔡成功的贷款申请是我经手审核的，对於蔡总的指责，我行完全不认可。” 她顿了顿，条理清晰地解释，“当初我行否决大风厂的贷款，是因为风控评估时查明，蔡成功在外欠下数亿元高利贷，仅我们核实的额度就已惊人，加之大风厂当时已资不抵债，经行里慎重研究，才做出不予放贷的决定，全程合规合法。” “放屁！你们就是故意算计我们！之前贷款都能批，偏偏我们把厂子抵押给山水集团，你们就断贷？”蔡成功瞬间急眼，当场破口大骂。 “蔡成功同志，请注意言辞，文明发言！”见他粗口相向、毫无分寸，孙连城当即出声呵斥。 蔡成功这才回过神，忙不迭低头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气糊涂了。” 面对蔡成功的胡搅蛮缠，欧阳菁神色平静，毫无慌乱，继续逐条反驳： “蔡总，你自己也说了，把大风厂抵押给了山水集团，既然资產已完成抵押，你又拿什么向银行申请二次贷款？我行不可能认可已设定抵押的资產作为担保。” 她瞥了蔡成功一眼，语气带著几分锅从天而降的委屈：“正是得知你將大风厂抵押，我行风控部门才进一步核查你的还款能力，这才查出你巨额高利贷的问题。我行拒贷，是为了防止国有资產被恶意套取，绝非与任何人勾结算计，每一步都有法可依、有规可循。” 欧阳菁的解释合情合理、於法有据，在场的政法系统代表，就连直播间里略懂法律的网友，都看得出京州城市银行的操作毫无问题。 不放贷款给蔡成功才是正確的决定，要是放款给蔡成功了，那才叫有问题。 眼见蔡成功节节败退，局势对大风厂愈发不利，陈岩石再也坐不住了。 他心里明白，一旦坐实山水集团並非强取豪夺，大风厂的股权就彻底保不住了，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於是，他猛地站起身，抢先发话道：“蔡成功只能代表他自己，根本代表不了大风厂的工人股东！法院把大风厂判给山水集团，完全是顛倒黑白、违规判决，肯定是收了山水集团的好处！”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岩石同志，请你慎言！法院对大风厂一案的判决，是严格依照法律法规作出的生效判决，岂能由你隨意污衊、抹黑司法机关？”京州中院副院长陈清泉当即起身，厉声反驳。 对於陈岩石以及大风厂像疯狗一样胡乱攀咬，陈清泉愤怒地同时也暗自鬆了一口气。 暗自庆幸当初没有偏向任何一方，对大风厂的股权判决完全是依法依规。 上樑正了，下樑也歪不到哪里去，作为高育良曾经的秘书，高育良没有掉入温柔乡，这直接影响了陈清泉的命运。 他不仅没有和祁同伟搅和在一起，更是洁身自好，远离了学外语的不良行为。 陈岩石满脸愤怒，一副篤定司法腐败的模样：“没拿好处？没拿好处为什么会违规把大风厂判给山水集团？” 他这套蛮不讲理的逻辑，让在场眾人面露无语，也彻底看清了他的无耻与偏执。 不少人暗自纳闷，这位曾经的常务副检察长，怎么会拿出如此站不住脚的论调。 陈清泉淡淡一笑，显然早有准备，他拿出一叠证据材料，朗声说道： “蔡成功是大风厂法定代表人，依法有权代表企业处置相关事务。他向山水集团借款时，不仅提交了大风厂股东的签名文件，还提供了现场签名的视频资料，视频里明確说明了向山水集团借款的用途与事实。有书证、有视频为证，法院判决於法有据，大风厂方再怎么辩解，也推翻不了既定事实。” 陈岩石怒火攻心，拍著桌子反驳：“那些签名都是蔡成功偽造的，作不了数！法院不能把工人们的股份一起判给山水集团！” 陈清泉逻辑縝密，口中有理有据：“陈岩石同志，签名是否偽造，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定性的。蔡成功借款时的签名、视频完整清晰，证据链闭环充分。法院判决合法合规，容不得无端质疑。” 他稍作停顿，语气略带严厉地看向陈岩石：“你也是老政法出身，理应懂法守法。当初蔡成功借钱分红时，人人拿的心安理得。如今债务到期还不上，就开始撒泼耍赖、质疑司法，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態度，更不是一个曾经的政法工作者该有的態度。” 陈清泉不动声色地批评，让陈岩石肺都快气炸了。 第 271章 各有各的需求 陈清泉直接无视了胸口剧烈起伏的陈岩石，他抬眼望向镜头，一脸坦然地表態道： “大风厂与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案，判决於今年9月作出，案號2014汉****，在裁判文书网可查阅卷宗，京州中院始终自觉接受社会各界监督，诚挚欢迎法律界同仁与社会贤达，对判决书的细节予以指正，提出宝贵意见。” 把精力用在正道上的陈清泉，不管是气度，还是逻辑都远超陈岩石。 他不仅底气十足地回应质疑，而且还把判决书案號公开，主动接受社会监督。 这让陈岩石的脸色愈发难看。 紧接著，山水集团代表高小琴起身，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开始陈述诉求：“尊敬的省长，各位领导，我是山水集团的代表高小琴，我司与大风厂的纠纷，山水集团也是受害者。” “当初大风厂法人蔡成功先生因公司亏损，股东又需要分红，主动向我司借款5000万元，约定一个月內还清。可三个月过去，大风厂毫无还款动静，我司才不得不走法律程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语气里满是无奈：“整个借款过程，都是蔡成功先生主动找上门。若不是他主动上门，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大风厂这家公司。大风厂主动上门借款，如今还不上钱，我们走司法途径，法院也已明確判决大风厂归我们所有。可他们不仅不遵守判决，说法院判决有问题，还非法侵占大风厂资產，这分明是无视法律法规耍无赖！” 高小琴摊了摊手，一脸惋惜：“要是大风厂觉得判决不合理，或是觉得吃亏，只要他们能归还我们山水集团的5000万本金，再承担相应手续费，我们山水集团愿意將大风厂归还给原股东。” 山水集团当初盯上大风厂，有两层算计： 一是大风厂地皮价值不菲，5000万借款换近十亿资產，稳赚不赔。 二是赵瑞龙想借大风厂，插手光明峰项目。 可如今，潘泽林这个省长在证据充足的情况下，要纠正错误，国资要收回土地，山水集团也无能为力。 土地的赔偿跟大风厂没有了任何联繫，山水集团没了利益可图，自然更倾向於拿回本金，其他赚钱的心思早已拋诸脑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山水集团的两个大股东，赵瑞龙在潘泽林回汉东后，立刻就离开了汉东，已经没有插手光明峰项目的念头了。 至於祁同伟，更是如此，上副省失败后，他满心只剩保住公安厅长位置，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压根没心思再折腾。 所以，山水集团现在是想著能保本就保本。 “放屁！”台下突然传来一声怒吼，王文革猛地站起身，指著高小琴破口大骂，“蔡成功欠你们的钱，你们找他去啊！关大风厂什么事？大风厂是我们的，谁也別想拿走！” 为保住大风厂股份，王文革被烧得破相，付出了惨痛代价，他绝不会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性子本就横，別说普通领导，就算是沙瑞金拍板，他也未必认帐，大不了豁出去继续闹。 可如今拍板的是陈岩石口中，心狠手辣的潘泽林，他连一个字的反驳都不敢，只能眼睁睁看著大风厂地皮被国资收回。 作为汉东本地人，在陈岩石的耳濡目染之下，他可是知道潘泽林手上不少於五条犯罪分子的亡魂，间接的更是不下百人。 他虽然横，但也不敢在潘泽林面前玩劫持人质的戏码，面对潘泽林那双隱隱约约包含杀气的眼神，他看著就恐惧。 如今大风厂土地没了，厂房和设备就成了王文革唯一的希望，他自然不可能让山水集团拿走。 高小琴瞥了王文革一眼，面无表情，没与他爭执，继续说道：“若大风厂还不上5000万欠款，山水集团只能依法挽回损失，將损失降到最低。” 眼下山水集团早已核实，就算没了地皮这个大头，按赔偿標准，厂房、设备、搬迁补偿等杂项加起来，也能有几千万赔偿。 扣除拖欠的职工工资，拆迁补偿款还能剩一部分。 现在，想让蔡成功还钱，基本不可能，只能拿到大风厂的拆迁补偿，能挽回一点是一点，总比5000万借出去血本无归强。 潘泽林见双方分歧较大，当即拍板定调：“经现场核实，未发现本案存在腐败问题，且双方分歧巨大、难以调和，我建议双方继续通过司法途径解决纠纷。” 说到这里，他周身散发出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无论最终大风厂產权归属哪一方，拆迁补偿款必须优先用於发放大风厂一千余名普通职工的拖欠工资，以及適当的经济补偿，保障职工基本权益……” “潘泽林！你这是要把大风厂工人往绝路上逼吗？非要逼死这些工人你才甘心吗？”潘泽林话未说完，陈岩石已然情绪失控，全然不顾潘泽林手中握有自己的违法证据，当场扣起了大帽子。 在他看来，潘泽林不仅把大风厂土地没收，还不愿意帮大风厂把股权要回来，反而让他们继续走司法程序，这就是典型的不作为。 如今更要把拆迁补偿款优先补偿给无股份的普通工人，这是要彻底断了持股股东们的財路。 潘泽林深邃的目光落在陈岩石身上，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陈岩石，我一没徇私，二没枉法，按程序建议双方走司法途径，拆迁款优先保障一千多普通职工的血汗钱与法律之內的补偿，请你告诉我，这哪里有问题？” 陈岩石怒目圆睁，手指著潘泽林：“你这是把工人往绝路上逼！是不作为！不为工人说话！你眼里还有这些工人吗！” 他越说越激动，全然不顾现场镜头和各个单位的代表，只顾著扣帽子。 潘泽林脸色微沉，目光扫过直播镜头，又落回陈岩石脸上：“陈岩石，你当著全网网友、当著在场所有代表的面，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在为一千多名无股权的普通工人说话，还是在为那一百多名持股股东说话？” 第 272章 陈岩石吐血(上) 对於潘泽林的质问，陈岩石乾脆耍起了无赖： “我当然是为了工人利益！大风厂的事，就是工人的事，你不替工人说话，就是不称职！” 陈岩石已经豁出去了，只要能替那些股东把股份拿回来，只要能完成任务，他根本不在乎在场的代表在背后怎么议论他。 至於台下这些省市电视台的记者，他更是没放在眼里。 他压根不懂什么叫直播，还以为全是录播，等散会给沙瑞金打个电话，那些对他不利的画面，自然通不过审核。 在老百姓眼里，他依旧是那个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陈青天。 潘泽林一眼就看穿了他撒泼耍赖的心思，冷笑一声，当眾厉声呵斥： “陈岩石，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工人，我现在提议，大风厂的拆迁补偿款，优先结清一千多名普通工人的工资和法定补偿金，你怎么就接受不了？” “你嘴上喊著为大风厂上千工人著想，不就是拿他们当幌子，去维护那一百多个股东的私利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与会代表，语气愈发严厉： “优先发放工人工资、依法落实职工补偿，这是守底线；一切走司法程序，这是守规矩。” “你不分是非、不讲法理，嘴上喊著为工人，实则把少数股东的利益绑在全体职工身上，绑架舆论、裹挟民意，你这才是真正对不起大风厂的普通工人！” 陈岩石脸上的蛮横毫不掩饰：“你是省长，帮大风厂拿回股份，本就是你的职责！股份拿回来了，拆迁款怎么分配，那是大风厂自己的事，政府不能插手企业的管理。” …… 陈岩石的每一个反应，都原封不动地落在了直播间的镜头里。 弹幕瞬间炸了锅，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屏幕。 在此之前，网友对陈岩石想免费拿地的做法，顶多觉得他倚老卖老，隱约有以权谋私的嫌疑，毕竟没直接损害普通人的切身利益，骂声还留著几分余地。 可当他公然激烈反对补偿款优先发放工资、优先保障普通职工权益，一门心思护著少数持股股东时，全网舆论彻底变了味。 这一脚，直接踩在了所有打工人最不能容忍的底线上。 “拖欠工资天打雷劈。” “优先给工人发工资有错吗？这老东西口口声声为工人，到底在护著谁？这其中肯定有猫腻，他肯定有股份。” 满屏弹幕，清一色都是愤怒的质问和谩骂。 有人翻出陈岩石往日“一心为工人”的高调言论，和眼前这副嘴脸一对比，嘲讽声铺天盖地。 “以前还觉得这老东西是为民请命的老革命，现在才看明白，全是装的！” “嘴上喊著为工人，其实是拿一千多普通职工当挡箭牌，他要是没有股份，我直播吃翔。” “护著持股股东，不让发工资，这不就是拿工人当幌子吗？” “潘省长说得一点没错，他就是绑架民意、裹挟舆论，彻头彻尾的偽君子！” 直播间评论区彻底一边倒。 从前吹捧他“陈青天”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全网铺天盖地的骂声。 老百姓最痛恨的，从来不是利益纷爭，而是恶意欠薪。 最噁心的，也不是立场不同，而是打著“为人民”的旗號，行谋私之实。 陈岩石口口声声为工人，却在最该为普通职工撑腰的环节，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他反对优先发工资、反对依法补偿，等於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他在乎的，从来不是一千多名普通工人的生计，而是那一百多个持股股东的利益。 台下的代表们鸦雀无声，看向陈岩石的眼神里，只剩下鄙夷。 曾经被陈岩石掛在嘴边的“工人利益”，此刻变成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潘泽林站在台上，神色平静地看著这一切，周身气场愈发威严。 他很清楚，从陈岩石反对优先保障职工工资的那一刻起，这个老傢伙的人设就彻底塌了，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全网都看明白了，陈岩石一定与某些股东有牵扯。 那个口口声声为工人的陈岩石，不过是拿工人当作秀的工具，真正维护的，从来都是自己的利益。 …… “陈岩石。” 潘泽林丝毫没有留情，当眾直接批评： “现在是法治社会，一切以法律为准绳，不是凭你个人意愿说了算。大风厂如果对判决不服，完全可以依法上诉、申请再审，而不是像你这样，倚老卖老，仗著资歷扰乱会议秩序，以此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潘泽林眼中寒光一闪，继续说道：“你为了大风厂股东的利益，多次违规越界，甚至不惜牺牲一千多名职工的切身利益，这里面，是不是有你自己的股份？” “潘泽林，你放肆！” 陈岩石被戳中痛处，当场恼羞成怒：“你竟敢说我倚老卖老、无理取闹？污衊我谋取不正当利益？” “我们当年闹革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些工人百姓吗？” “如今你却要把工人往死里逼，我陈岩石绝不答应！我要向上级反映，你根本不配当汉东省的省长！” 被戳到痛处，陈岩石彻底暴跳如雷，搬出自己的革命资歷，对著潘泽林破口大骂。 见陈岩石张口就扣帽子，甚至敢妄言他不配当省长，潘泽林心中再无半分顾忌。今天就算把这老傢伙气出个好歹，也是为了维护中枢权威。 潘泽林眼底寒芒骤现：“中枢任命我为汉东省长，是经过通盘研究、慎重决定的，你陈岩石一个退休厅级干部，有什么资格妄加议论？” 陈岩石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 他这辈子，仗著革命资歷压人一头，从来没人敢这么当眾批评他，更没人敢拿职级差距，说他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他用颤抖的手指著潘泽林：“潘泽林，我当年参加革命、扛炸药包的时候，你父亲都还没出生呢！你一个小辈，没资格来指责我！” “没有我们当年流血牺牲，哪有你们的今天？没有我们拼命付出，你们能过上好日子？” 第 273章 陈岩石吐血(下) “陈岩石，扛过炸药包，就是你为所欲为的资本吗？”潘泽林厉声怒斥，“我告诉你，功是功，过是过，你过去立过功，也不是你肆意妄为的理由！” “你天天把扛炸药包掛在嘴边，怎么，是觉得国家亏待你了？还是想要国家再补偿你什么？” “你……你……”见说不过潘泽林，陈岩石猛地挽起裤脚，指著腿上一道伤疤：“看见了没有！我这腿上的伤，是当年被弹片炸的！” 紧接著，他又扯开衣领，露出肩膀上的旧伤，指著两处狰狞的伤疤怒吼道：“这就是我陈岩石的功勋！你就算是省长，职位比我高，也没有资格指责我、教育我！” 陈岩石这一举动，让整个大风厂坝子瞬间鸦雀无声。 那两道触目惊心的伤疤，確实震住了不少人，就连直播间里的不少网友，也一时被震住了。 现场各单位的代表，全都一脸同情地看向潘泽林。 大家都在等著看，他该怎么接这一招。 一旦应对不当，这场现场办公会，很可能直接成为潘泽林政治生涯的滑铁卢，前途尽毁。 可看著陈岩石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潘泽林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就奇怪，陈岩石好歹是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退休，思维逻辑不该这么浅薄，更不会无脑到反对优先给一千多名工人发工资。 原来，这一切都是圈套，是故意让他放鬆警惕，最后甩出这记杀招，断他前途。 他没想到，竞爭对手竟然这么快就坐不住了，想借一个陈岩石，毁掉他的前途。 可惜这些竞爭对手终究是小看了他潘泽林，也小看了潘家。 虽然有些意外，但眼下，直播间和现场数百双眼睛都在盯著，他必须先过了眼前这一关，没时间细究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盘。 潘泽林脸色阴沉，目光扫过陈岩石那张得意的脸，缓缓站起身： “陈岩石同志，你不遵守党纪国法，是一回事；你身上的伤疤，值得我叫你一声同志。但你要跟我比功勋，那你选错人了。” 话音落下，潘泽林直接掀起上衣，转身將后背对准台下所有人。 现场记者反应极快，立刻把直播镜头推近，牢牢对准他的后背。 只见潘泽林的背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两道枪伤格外刺眼。 片刻后，潘泽林放下衣服，转过身，面色平静地看著陈岩石： “陈岩石同志，我潘泽林能走到今天，不只是在每个岗位上都干出了实绩，更是从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 “当年在万山扫毒，我把汉东最大的赌毒窝点连根拔起，身中两枪，数次在生死线上挣扎却屡立战功，拿过一次一等功、三次二等功，数不清的嘉奖。论个人功勋，你还不够格。”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为国家立功，我从不否认，而且国家也给了你应有的待遇和优待。” 说到这里，潘泽林不顾省长身份，猛地一拍桌子：“你问我有什么资格批评你？我告诉你——我潘家三代为国，为革命牺牲了三条人命！” “我爷爷潘共和四兄弟一起参加革命，最后只有他一人活著回来，还是因为重伤退役。他的勋章能掛满一胸膛，功劳比你大得多，可他从没向国家提过任何要求，安安稳稳回家种地。” “我父亲潘建功，也是军人，也是因伤退役，同样没麻烦国家，同样回乡种地。” 潘泽林居高临下，目光如炬：“我潘家三代人，为国负伤、为国流血，甚至付出了生命代价。陈岩石，你告诉我，我有没有资格指出你的错误？你说！” 陈岩石面色瞬间灰败，脱口而出：“你……你仗著功勋，不尊重老同志！” 他只知道潘泽林在缉毒一线立过功，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也是根正苗红的军人世家，流血牺牲比他只多不少。 一时间，他再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胡乱扣上一顶帽子。 对於这顶帽子，潘泽林毫不在意，神色重新归於平静： “只要是为国做过贡献、严守党纪国法的人，我都尊重。” 他刻意停顿一瞬，语气冷了下来：“但你陈岩石，一个腐败分子，还真不配让我尊重。” “你这是污衊！是打击报復！” 被直指是腐败分子，陈岩石怒火攻心，死咬著不肯承认。 潘泽林面无表情，缓缓开口： “陈岩石，那你告诉我，你和大风厂第二大股东柳青青，是什么关係？” 潘泽林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在办公会现场，炸在直播间。 更是炸得陈岩石耳中嗡嗡作响。 刚才还仗著资歷乱扣帽子的他，身子猛地一僵，涨红的脸瞬间褪得惨白，呼吸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那双一直瞪著潘泽林、满是蛮横与愤怒的眼睛，骤然收缩，瞳孔里只剩下惊恐和慌乱，活像见了鬼。 柳青青…… 这个名字，是他藏了几十年、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退休之后更是刻意疏远，和柳青青几乎断了明面上的往来。 每一次帮柳青青，帮他们的私生子铺路，全都是暗中操作，不留痕跡。 这次拼了老命也要保住大风厂股东的股份，说到底，就是为了保住柳青青手里的股权。 这件事，除了他、柳青青和他的大儿子，就只有郑西坡一个人知情。就连他的老伴王馥真、小儿子陈海，都被蒙在鼓里。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秘密还是曝光了。 陈岩石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原本指著潘泽林的手无力垂下，脚步踉蹌著后退半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回过神后，他立刻色厉內荏地呵斥：“潘泽林，你这是政治迫害！是打击报復！” 潘泽林声音冷得刺骨：“怎么，还要我把你的私生子也一併说出来吗？你想清楚，一旦说破，对你那个儿子来说，可不是好事。” 陈岩石面如死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无论他反驳还是沉默，今天都註定身败名裂。 为了不连累儿子的工作，他最终选择了闭嘴。 就在这时，一直在台下冷眼旁观的老革命张越山，突然开口，声音鏗鏘有力： “陈岩石，你一个腐败分子，天天把老革命掛在嘴边，你是我们老革命队伍里的耻辱！你不配自称老革命！” “你……你……” 陈岩石气得手指发抖，指著张越山，一句话没说完，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第 274章 倒下 陈岩石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身前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目。 他身子一软，直挺挺往后倒去，旁边几个离得近的大风厂股东眼疾手快，瞬间衝上去架住了他。 老头的体重沉甸甸压在臂弯里，只剩一口气在喉咙里艰难地喘著。 “陈老！陈老您怎么了！” “快！快叫救护车救命！” 混乱的呼喊声瞬间在办公会现场炸开，台下各单位的代表们先是一愣，隨即神色各异。 张越山当场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本就憋著一肚子火要继续痛斥陈岩石的丑事，话都在嗓子眼了，万万没想到这老傢伙心眼这么小，这么不经刺激，刚被自己批评两句就直接吐血倒地，倒是把他嚇了一跳。 他的批评还没正式开始呢，陈岩石就先倒了，反倒显得他像是下手太狠。 现场早就待命的救护车反应极快，医护人员提著急救箱一路小跑衝进场，动作麻利地將瘫软在地的陈岩石抬上担架，固定、吸氧、检查生命体徵，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半分耽搁。 伴隨著由近及远的鸣笛声，救护车很快驶离大风厂坝子，朝著京州市人民医院赶去。 台下的各部门代表这才从刚才的紧绷里鬆了口气，可气氛依旧压抑。 不少人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复杂，有震惊，有鄙夷，还有几分后怕。 先前对陈岩石那点仅存的老革命敬意，此刻荡然无存，只觉得这人德不配位，拿著功勋当保护伞，背地里干著谋私的勾当，落得这个下场纯属活该。 人群里，大风厂那批持股股东更是嚇得面无血色，一个个缩著脖子，浑身不自在。 他们本以为靠著陈岩石这棵大树，能把大风厂股份全部拿回来，如今靠山当场吐血被送医，私情、利益输送全被捅到了明面上，潘泽林又態度强硬，谁都清楚，陈岩石接下来大概率要挨查了。 而直播间里的舆论，非但没有因为陈岩石倒下有半分缓和，反而愈演愈烈。 弹幕密密麻麻铺满屏幕，全是一边倒的指责与嘲讽，没有一丝同情。 “装的吧？一被戳穿就吐血，戏真多！” “装病！绝对是装的！一被戳穿私情就吐血，影帝都没你会演！” “拖欠工人工资还护著情人股份，这种偽君子吐血都是轻的！” “以前还喊你陈青天，现在只觉得噁心，一辈子都在演戏！” “拿工人当幌子，护著自己人，还好意思说为人民？” “老革命的脸都被你丟尽了，功勋不是你谋私的挡箭牌！” “潘省长说得太对了，他就是绑架民意，彻头彻尾的偽君子！” “一提到优先发工资就跳脚，这心里有鬼藏不住了吧！” “活了大半辈子，活成了自己最反对的样子，可悲又可笑！” 评论区里全是网友的愤怒声討，就连个別想替陈岩石说句“年纪大了”的人，也瞬间被淹没在骂声里。 与此同时，满屏全是对潘泽林的认可与夸讚，一条接一条刷屏： “潘省长太刚了！一身正气，一点不姑息！” “敢当眾戳破陈岩石的真面目，这才是真为民的好官！” “法理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你资歷多老，违规就是违规！” “支持潘省长！工人工资必须优先发，这才是底线！” “三代为国，一身军功，潘家老爷子才配得上老革命这三个字！” “有潘省长在，汉东那些作秀的腐败分子终於无处遁形了！” “不偏袒、不护短、只讲法，这才是我们想看到的领导！”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曾经的“陈青天”，从头到尾都是演的，真正心疼的从来不是工人，而是自己藏在背后的私利。 陈岩石之所以会输得这么惨，主要还是他找错了对手。 他自己固然是参加过革命，但是，他在本身没有多少文化，参加工作之后又没有什么贡献的情况下，升到了汉东省常务副检察长的位置上。 陈岩石能够有今天的厅级退休待遇，这本身就是获得了优待。 把陈岩石与潘泽林的爷爷和父亲做对比，他们的功劳比陈岩石大，而且都还是因伤退役，却都没有工作，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在乡下种地。 这就更显得潘家的伟大。 至於潘泽林今天能坐上省长位置，那都是人家用命换来的。 再加上人家父亲和爷爷都是普通老百姓，更加没有人会挑毛病了。 与此同时，汉东省委大楼里，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前，盯著电脑上的直播画面。 屏幕里，正播放陈岩石被抬上救护车的画面，这位平日里对陈岩石一口一个陈叔叔、恭敬有加的省委书记，脸上没有半分担忧，反而缓缓舒了一口气，其紧绷的眉头微微舒展，眼底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鬆。 他非但不担心陈岩石的安危，反倒在心里暗暗庆幸，甚至生出一个阴狠的念头。 要是陈岩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永远醒不过来，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一来，陈岩石这次彻底身败名裂，牵扯出情人、私生子、利益输送，桩桩件件都脏得很。 他继续活下去，必然会牵连到他这个养子，对他在汉东的声誉將是致命的打击。 陈岩石一倒，这事就能快速收尾，少了一个大累赘。 二来，潘泽林这次硬刚陈岩石，虽然占了法理和民意，可把一位退休老同志骂死，这终究会给潘泽林留下不好的影响。 陈岩石真要是直接掛了，潘泽林必然要承受舆论和体制內的双重压力，正好能狠狠打击这个势头正猛的对手。 沙瑞金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冷漠地看著已经切换回现场会议的直播画面，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这场闹剧，总算朝著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 第275 章 扛炸药包的真相 隨著救护车的鸣笛声彻底消失，办公会现场还飘著一丝慌乱的余味，潘泽林却纹丝不动站在主席台上，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要收场的意思。 他抬手轻轻压了压，示意全场安静，声音依旧充满威严：“作为党员干部，我们一定要遵纪守法，一定要管住自己的手，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不然，哪怕是退休了，依然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话音一落，台下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抬头望著他，眼神里少了先前的观望，多了实打实的敬畏。 潘泽林侧过身，看向司法厅的席位，语气严肃：“司法厅的同志要主动服务，大风厂的股东如果对判决有异议、需要走法律途径申诉，你们要依法履职，在法律框架下依规给予援助。” 司法厅代表立刻起身立正：“请省长放心，我们一定主动服务，如果大风厂需要，我们一定依法给予法律援助！” 潘泽林微微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稳稳落在光明区政府那一排，眼神里带著明確的肯定：“这段时间，光明区政府顶住了压力，依法办事、守住底线，没有让国有资產流失，更没有被人情裹挟，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希望光明区政府接下来继续保持，对任何不合理的打招呼、递条子、说情干预，一律顶回去，绝不鬆口！” 潘泽林话音一落，孙连城“噌”地一下站起身，脸上是压不住的振奋：“省长放心！光明区坚决落实您的指示，绝不给腐败分子留任何余地，绝不让歪风邪气钻空子！” 孙连城的表態底气十足，周围一眾部门代表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又是羡慕又是咂舌。 谁能想到，那个被李达康视作懒政不作为、不被看好的孙连城，居然在这场大风厂的风暴里，被省长当眾点名表扬，这明摆著，是要提拔的信號了。 潘泽林又处理了一些相关事项，把责任监管落实到人。 对於大风厂的归属，山水集团在法理上更占优势，再审结果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而潘泽林並没有用权力强行干预的打算。 其实，在潘泽林心中，他更偏向於大风厂被山水集团拿去。 这倒不是他偏向於山水集团，而是山水集团有钱，哪怕是拿了拆迁补偿，他们也会按照自己的指示，把钱优先补给一千多名工人。 要是拆迁补偿费被大风厂这一百多名股东拿去，他们百分百不会发给那一千多名工人。 不要说补偿费了，就连工人工资都不一定会发，他们一定会把这些都推给蔡成功。 这又会闹出很多麻烦。 要是政府强制把拆迁补偿费优先发给一千多名职工，那些股东也不会善罢甘休，会一直上诉，一直闹。 所以，按照法律法规，把大风厂判给山水集团，让这件事成为正常的企业纠纷，这才是最优的解决方式。 至於蔡成功被山水集团算计，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就是商战，政府没必要偏向谁。 只要依法依规，按照证据判案即可。 等所有事项安排妥当，他才沉声宣布：“今天的现场办公会，到此结束。” 散会的指令一出，人群缓缓涌动，却没人急著离开。 都是体制內的老油条了，自然知道要让领导先走。 直播镜头依旧开著，记者们也没一窝蜂去围堵潘泽林，反倒默契地把机位齐刷刷对准了刚才怒斥陈岩石的老革命张越山。 这位老爷子一身正气，脸上没有半分顾忌，对著镜头就敞开了话匣子，一点情面不留。 “你们別被陈岩石那套说辞骗了，他骗了几十年，也该结束了！” 张越山往镜头前一站，声音鏗鏘有力，带著老革命特有的硬气： “陈岩石当年扛炸药包？那可不是什么主动立功！他早年娶的是资本家大小姐，由於这层身份，让他在部队里不受人欢迎，所有人都防备著他，为了融进队伍、为了与资本家划清界限，这才扛炸药包纳投名状！” “那是他逼不得已的选择，並不是他的觉悟有多高！” 老爷子越说越激动，指著直播镜头，像是要把藏了几十年的实话全倒出来： “咱们当年闹革命的，比他功劳大、比他伤重、比他牺牲多的人，遍地都是！甚至大部分人已经献出了生命。谁会像陈岩石一样，一辈子把『扛炸药包』掛在嘴边？拿功勋当保护伞，拿资歷当挡箭牌，背地里干著徇私谋利的勾当，他不配叫老革命！” “他护的哪是大风厂股东，护的全是他自己见不得光的情人、私利！” 张越山这番话，直白、粗暴、句句戳中陈岩石软肋，没有半点修饰，却比任何官话都有力量。 在张越山看来，陈岩石早不吐血晕倒，晚不吐血晕倒，偏偏自己刚刚批评一句就吐血晕倒，这完全就是想讹诈自己。 既然已经把陈岩石得罪了，他也不怕得罪沙瑞金，直接把陈岩石按死，让他永无翻身之地才是正道。 直播间里本就怒火衝天的网友，听完更是炸了锅，弹幕密密麻麻几乎要把屏幕撑破： “原来扛炸药包是这么回事！我真服了！” “难怪一辈子拿这个说事，原来是洗白自己的！” “偽君子彻底露底了，太噁心了！” “张老说得对，陈岩石这老东西就是老革命队伍里的蛀虫！” 对於张越山说的话，没有人会怀疑。 不用去求证，凭藉陈岩石过去的所作所为，他们就能判断出张越山所言非虚。 现场的代表们听完，也纷纷摇头，脸上露出瞭然的冷笑。 而主席台一侧，潘泽林早已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离开。 他今天这一仗，不是为了贏陈岩石，是为了守住汉东的法理，也是在向汉东干群宣布他依法履职的决心。 省委大楼，沙瑞金看著直播画面里张越山痛斥陈岩石的画面，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张越山的表现让他警惕到了极点。 这些老同志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都藏著深意。 他绝不相信张越山只是单纯看不惯陈岩石。 在沙瑞金眼里，这是本土势力向潘泽林靠拢的信號。 第276 章 赵瑞龙回汉东 京城。 奢华的客厅里，空气凝滯。 赵瑞龙半瘫在丝绒沙发上，指间夹一支未点燃的古巴雪茄，目光死死锁在面前的大屏直播上。 画面里，潘泽林自始至终神色平静，言谈举止全是依法依规，半分没有针对山水集团的锋芒。 直到直播间镜头里的潘泽林起身离座，赵瑞龙才缓缓鬆开了紧绷的指节，將那支雪茄轻描淡写地摁进水晶菸灰缸，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二姐，你看。”他转头冲身侧的赵小会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鬆了一口气的轻鬆，“我就说，潘泽林现在杀心没那么重了。人隨著地位往上走，总归是要修身养性、收敛锋芒的嘛。” 赵小会秀眉紧蹙，眼神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忧色：“瑞龙，你这是只看皮毛。他把大风厂的土地尽数收回，连沙瑞金的养父陈岩石都被他用来立威，这哪里是给山水集团面子？这分明是在汉东地界上，借著这个局，重新立起他潘泽林的规矩！” “立规矩？好啊！”赵瑞龙身子向后一仰，懒散地拿起雪茄凑到鼻尖闻了闻，眼中忌惮淡去，几分自负浮了上来，“像潘泽林这种心狠手辣的狠角色，我们最怕的就是他乱来。只要他讲规矩，只要他按章办事，那我们就有周旋的余地。” 赵瑞龙为什么被嚇得屁滚尿流离开汉东，还不是因为潘泽林敢不给赵立春面子，敢动真格。 还不是因为潘泽林手上沾满鲜血。 再加上当初陈海刚刚撞上大运，赵瑞龙心里也有些底气不足。 得知潘泽林回汉东任省长，不需要赵立春要求，他就如同惊弓之鸟一样跑了。 如今，潘泽林没有动他的打算，反而高举依法依规的口號，他自然就不那么怕对方了。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庆幸：“还是老头子当初高明，主动跟潘泽林这尊煞神和解。不然就凭他在汉东坐著，我在京城整天都得提心弔胆。” 赵小会轻轻摇头，声音冷了几分：“瑞龙，你千万別抱有任何幻想。潘泽林比沙瑞金还要难缠。从他对祁同伟上副省的事袖手旁观，就能看出来，他根本不是我们一路人。我劝你千万別回汉东，他在汉东根基深不可测，真要动你，只需要一念之间。” “根基深不可测？”赵瑞龙嗤笑一声，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万里晴空，语气里充满自信，“汉东是什么地方？那是老头子经营几十年的地方！潘泽林根基深厚，难道还能比得过我们赵家？还能比得上老头子？” 他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少有的精明：“我意已决，明天就回汉东。你看著吧，沙瑞金和潘泽林迟早要斗个你死我活。只要我夹起尾巴，不去招惹潘泽林，他断没有閒工夫来管我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简直是疯了！”赵小会一个箭步跟上前来，猛地揪住赵瑞龙的耳朵。 “哎哎哎！疼疼疼！二姐！”赵瑞龙疼得嗷嗷直叫，脸上的囂张瞬间褪去几分。 赵小会狠狠鬆开手，看著他通红的耳根，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道：“瑞龙，你太天真了。官场斗爭从来都是你死我活，不是过家家。现在沙瑞金一直盯著爸的势力，就算潘泽林不想动你，沙瑞金也一定会拿你开刀。” 赵瑞龙的所有基业都在汉东，在京城，他不仅被赵立春严格管束，出去鬼混也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唯有回到汉东，他才能重新做人上人，號令八方。 赵小会看著他那张固执己见的脸，知道再多劝也是徒劳，只能重重嘆了口气：“瑞龙，既然你非要回汉东，你一定要记住，不仅要绕开潘泽林，更要提防沙瑞金。一旦局势不对，千万不要犹豫，立刻出国。” “放心吧二姐，”赵瑞龙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重新掛起那副二世祖的吊儿郎当的表情，“我比谁都惜命。情况不对，我立马跑路。” …… 刚回到省政府，潘泽林就接到了秘书邰正维的匯报： “省长，陈岩石没大碍。只是情绪激动导致肝气鬱结、气血上冲，引发吐血，属於突发性应激反应。” 潘泽林淡淡点头。 他对陈岩石会不会倒下，心里早有底。 毕竟，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在救护车隨时待命的情况下，陈岩石真的是想死都难。 见潘泽林並未將陈岩石一事放在心上，邰正维当即压低声音，继续匯报导：“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正在调查京州李达康书记的妻子欧阳菁，眼下已经取得重大突破。以侯亮平的行事风格，恐怕这两天就会动手。” 经过这段时间的秘密侦查，再加上侯亮平钓鱼执法获取的线索，欧阳菁收受蔡成功贿赂的那张银行卡交易证据早已確凿。 但侯亮平始终没有收网，在他看来，欧阳菁的问题绝不止这两百万，必须往下深挖。 欧阳菁平日里一身名牌，单一个包就价值几十万，女儿又在国外留学，花销巨大。 侯亮平根本不相信，仅凭李达康和欧阳菁的合法工资，能支撑起这样的生活开销。 至於別人所说的银行薪资高、有返点之类的说辞，侯亮平直接认定，这些本质上都是违法所得。 “哦？李达康知道这事吗？他们俩离婚了没有？”潘泽林的神色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达康书记应该还不知情，离婚的事，暂时也没有听到风声。” 邰正维有些疑惑地看向潘泽林，实在摸不透对方的思路，他不知道潘泽林为什么会突然问起李达康和欧阳菁的婚姻状况。 潘泽林微微皱眉，只是一瞬间，他便想通了李达康迟迟未与欧阳菁离婚的缘由。 定然是赵东来没有收到蔡成功举报欧阳菁的线索，这条消息，多半是被王磊暗中压了下来。 赵东来不知道，自然就没人向李达康告密。 他倒是想要看看，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李达康在最后关头会不会收到消息，与欧阳菁离婚。 第277 章 侯亮平的亢奋 “让刘元东和肖钢玉继续盯著，侯亮平那边有任何新动向，第一时间报给我。” 潘泽林抬眼吩咐，语气平淡如常，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省长。”邰正维躬身应道，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顺手將房门缓缓带严。 办公室內重归寂静。 潘泽林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枸杞茶。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侯亮平盯上欧阳菁，绝不是区区两百万贿赂案那么简单。 这个眼里只有立功和提拔的刀，势必会想方设法往李达康身上引。 只可惜，沙瑞金会保李达康，侯亮平就算再拼，也很难真正撼动李达康的位置，反倒会因此得罪欧阳菁背后庞大的金融系统。 不过，侯亮平的调查虽扳不倒李达康，却足以彻底断送他的前途。 李达康这一路走来，只重政绩、不问过程，走到哪里，哪里便滋生腐败乱象。 哪怕是潘泽林曾经在光明区推行廉政八条，把光明区的营商环境打造成为了京州的名片。 后面几任区委书记一直都在坚持潘泽林当初定下的廉政八条。 但是，李达康任京州市委书记，丁义珍任光明区委书记之后，光明区的营商环境就遭到了严重破坏。 这也从侧面反映了李达康对一个地方廉政建设的危害。 而潘泽林此番重回汉东，至少要扎根汉东五年，他绝不容许身边有李达康这样，会带来腐败的干部。 借侯亮平之手，將李达康的问题公之於眾，再寻机將其调往二线安置，才最符合他的利益。 …… 京州市反贪局审讯室，灯火彻夜通明。 侯亮平一身笔挺制服，眉宇间难掩即將立功的亢奋。 经过连日摸排侦查，他终於从京州银行內部档案中，调出了欧阳菁任职期间所有放贷项目的借款人信息。 这些人多是京州本地企业老总、法人，表面上是合规银行贷款，可每一笔放款背后，都藏著欧阳菁暗中收取的返利与回扣。 侯亮平最擅长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当即下令，將数名涉案企业负责人逐一传唤至反贪局。 这些平日里在商场呼风唤雨的老总，何曾见过反贪局这般雷霆阵势？ 在侯亮平的威逼利诱之下，心理防线顷刻崩塌。 一个接一个，他们竹筒倒豆子般，將向欧阳菁行贿的金额、方式、时间，原原本本交代得一清二楚。 短短数日，侯亮平便掌握了欧阳菁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违规返利高达上千万元的铁证。 这些证据，远比蔡成功那两百万银行卡沉重得多，足以让欧阳菁鋃鐺入狱，也足以让他侯亮平在汉东反贪局树立威信。 侯亮平望著桌上厚厚一叠审讯笔录与证据材料，心头的激动久久难以平復。 欧阳菁不过是处级干部，可她的身份特殊，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妻子，副部级高官的家属。 这样的案子，他还是第一次经手。 只是侯亮平自以为行事縝密、办案能力无人能及，实则其办案能力远不及祁同伟、陈海、肖钢玉、陈清泉等人。 即便他再三小心保密，消息还是走漏到了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耳中。 赵东来本就时刻紧盯反贪局动向，得知侯亮平在调查李达康妻子欧阳菁后，更是不敢有半分鬆懈。 此事关乎京州一把手的清白，他不敢在电话里透露半个字，稍有不慎便会留下痕跡、授人以柄。 他当即推掉所有工作，驱车直奔市委大楼，一路畅通无阻抵达李达康办公室。 推门而入后，赵东来第一时间反手锁死房门。 李达康正埋首批阅文件，抬头见他这般举动，眉头微蹙，放下手中钢笔：“东来，出什么事了？” 赵东来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只字不提欧阳菁，却句句点醒眼前的市委书记： “书记，京州城市银行最近有异动，反贪局盯得很紧，正在查歷年违规放贷、利益输送的旧案，涉及的人员……” 说到这里赵东来便停下话头，意味深长地看向李达康。 话已点到即止，李达康何等精明，瞬间捕捉到“反贪局”“城市银行”两个关键词。 能让赵东来如此紧张、亲自登门的，除了自己妻子欧阳菁，还能有谁？ 他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脸上的平静一点点褪去，目光锐利地锁住赵东来：“到哪一步了？” 赵东来微微垂眸，声音压得更低：“侯亮平已经把城市银行近几年经手大额贷款的企业老板，挨个叫去反贪局谈话，证据链基本完整，这两天就要收网。” 李达康的心猛地一沉。 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声音冷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著赵东来：“东来，你跟我说实话，欧阳菁她……到底有没有问题？” 赵东来抬眼，与李达康目光相撞，不躲不避，语气篤定：“问题很大，而且证据確凿。” 这一句確认，彻底击碎了李达康最后的侥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李达康太清楚其中利害。 他一生爱惜羽毛，一心扑在政治前途上，甩锅大法已经修炼至大成。 他绝不能因欧阳菁的贪腐问题，毁掉自己半生经营的一切。 “我知道了。”李达康缓缓睁眼，眼底只剩冰冷的决绝。 …… 凭藉权力的一次小小任性，李达康家中，两本红色结婚证迅速换成了绿色离婚证。 没有仪式，除了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没有任何观眾，只有一纸文书，彻底斩断了两人几十年的夫妻关係。 踏出家门那一刻，欧阳菁手脚冰凉。 按照李达康的暗示，她立刻去找王大路商议对策。 从李达康口中，她已得知反贪局调查的全部实情。 那些被传唤的企业老总，早已將她的罪证全盘托出。 等欧阳菁回到王大路別墅，王大路已经在家等候多时。 刚刚，王大路已经接到了神秘简讯，简讯內容就是儘快为欧阳菁规划好出境避难的路线。 第278 章李达康对人性的把握 次日，在王大路的安排下，欧阳菁为避开反贪局布控，以几十年夫妻情分、两人共同的孩子为由，打动李达康，让他亲自送自己前往机场。 几十年夫妻，纵然情分已淡，终究抹不去旧情与牵绊。 李达康虽恨欧阳菁贪婪自私，將自己拖入泥潭，却也不愿眼睁睁看她被抓。 更何况，欧阳菁身为他的前妻，手中握著不少他不愿公之於眾的隱秘，一旦被抓开口，不仅他自身难保，更会牵连赵立春。 让欧阳菁出国，既能让她逃过法律制裁，也能守住自己与赵家的秘密。 一番权衡利弊，为了保住政治前途，李达康没有丝毫犹豫，答应送她去机场。 即便亲自送欧阳菁出境，李达康同样难逃问责，可比起欧阳菁被捕泄密、导致自己直接落马，他寧愿接受较轻的处分。 打定主意后，李达康让司机发动自己那辆掛著汉a0009牌照的奥迪专车，为防意外，他亲自陪同压阵。 司机是跟隨李达康多年的老人，丁义珍一个厅级干部都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司机。 李达康一个副部，自然也不缺少忠心的司机。 司机立刻启动车辆，朝著京州国际机场疾驰而去。 几乎在李达康专车驶离市区的同一时间，反贪局內，侯亮平接到了监控人员的紧急报告。 “侯局，不好了！欧阳菁要跑！她买了前往美国的机票，李达康书记亲自用专车送她去机场，现在已经上了机场高速！” 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眼中怒火骤燃。 “好一个李达康！竟敢动用专车护送犯罪嫌疑人潜逃！他以为凭著市委书记的身份，我们就不敢拦他吗？” 侯亮平一声冷笑，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对身边工作人员厉声下令，“所有人，立刻出发！截停李达康的专车，务必把欧阳菁给我拦下来！” 几辆反贪局公务车瞬间鸣响警笛，风驰电掣般朝著机场高速狂飆而去。 …… 机场高速上车流稀疏，汉a0009专车飞驰向前。 后座上，欧阳菁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悬著的心渐渐放下。 有李达康的专车护送，有汉a0009这块金字招牌保驾护航，整个汉东，没人敢拦她的车。 她一定能顺利登机，远走高飞。 李达康望著窗外，眉头紧锁。 他清楚自己已无路可退，唯一的出路，便是在不背叛赵立春的前提下，彻底倒向沙瑞金，跟著沙瑞金一条路走到黑。 就在车辆即將驶离机场高速、抵达收费站之际，后方骤然传来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刺耳。 欧阳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惨白如纸。 李达康身体猛地一震，缓缓转头，望向后视镜。 三辆反贪局警车闪烁著刺眼的红蓝警灯，正飞速逼近，死死咬在他们车后。 “是侯亮平！他追上来了！”欧阳菁惊恐尖叫，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李达康脸色沉到极致，对著司机沉声喝令：“加速！不准停！” 司机咬牙狠踩油门，奥迪引擎发出沉闷轰鸣，车速再次飆升，试图甩开后方警车。 可侯亮平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他让司机紧咬不放，同时自己拿起车载扩音器，对著前方汉a0009厉声喊话： “前方车辆，立即靠边停车接受检查！立刻停车！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声音透过扩音器，在空旷的机场高速上迴荡，清晰传入李达康与欧阳菁耳中。 李达康目光阴鷙地盯著后视镜里不断逼近的警灯，那红蓝交织的光芒，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要將他半生苦心经营的一切彻底劈开。 “別理他们！”李达康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司机立刻將油门踩到底，奥迪车如离弦之箭冲向前方，道路两旁的护栏化作一片模糊虚影。 欧阳菁蜷缩在后座，浑身抖如筛糠。 她死死抓住李达康的胳膊，声音嘶哑哀求：“达康！救我！我不能进去！我不想坐牢啊！” 李达康轻嘆一声：“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伸手拿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汉东已经不是以前了，经过这么一趟，我自己都要自身难保了！” 顿了顿，李达康意有所指地道：“是你一个人拿返点吗？？” 李达康比谁都明白，这一脚油门踩到底，性质便彻底变了。 市委书记亲自护送涉案前妻潜逃，一旦坐实，別说晋升，就连现有的位置都保不住。 可他不能停。 欧阳菁手中攥著的，是能將他拖入万丈深渊的把柄，更有牵扯赵立春的核心秘密。 一旦她不经大脑乱开口，汉东的天，都会塌下半边。 后方侯亮平见前车非但不停，反而加速逃窜，当即对著扩音器再次怒吼： “前方车辆，立即靠边停车接受调查！立刻停车！否则一切后果自负！再不停下，我將依法採取强制措施！” 眼看李达康专车毫无停意，侯亮平当机立断，对著对讲机厉声下令： “左右两车包抄，绝不能让他们过收费站！强行逼停！出了任何问题，我来承担！” 李达康的专车司机顾忌李达康还在车上，终究不敢像反贪局干警那般不顾一切，几番周旋之下，车辆被彻底截停。 “吱——！” 刺耳的剎车声划破长空，奥迪专车轮胎在路面摩擦出长长的黑色印痕，最终在距警车数米处堪堪停稳，车身剧烈晃动。 车內，欧阳菁被惯性狠狠甩向前排座椅，发出一声悽厉惨叫。 李达康身体猛地前倾，又被安全带死死拽回。 他抬眼望去，侯亮平已推开车门，手持证件，带著数名反贪局干警快步围拢上来。 事已至此，欧阳菁知道自己再无逃脱可能。 刚刚李达康的暗示起了作用，她知道，只要李达康依旧稳坐市委书记之位，她即便入狱，用不了几年便能出来。 可一旦连累李达康倒台，她才是真正万劫不復。 这笔帐，她算得明白。 欧阳菁主动推门下了车。 李达康也缓缓降下车窗，目光如刀，死死盯著侯亮平，仿佛要將此人刻进骨血里。 片刻后，他一言不发，重新升起车窗。 虽然没能將欧阳菁送出国门，但李达康心中已然篤定。 经此一役，欧阳菁绝不会再怨他的“见死不救”，对於他与赵家的秘密，她一定会守口如瓶，绝不敢吐露半字。 可以说欧阳菁的情绪和她可能会做出的反应，都被李达康算得死死的。 这就是一个副部级市委书记对人性的把握。 第 279章 潘老爷子留下的人脉 京城，一座古朴四合院里。 一位年过六旬、肩扛金星的男子面色严肃，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正厉声训斥著面前的小辈。 “不管陈岩石那老东西有没有错，潘泽林把这些事直接摆到檯面上，就是不对！就该好好批评！这个头不能开。” 对面的年轻人年过三十，他脸上露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神色，寸步不让地反驳道：“爸，您不能就因为陈岩石是老革命，就一味偏著他。他包养情人、为情人侵吞国有资產，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潘省长说得没错，功是功过是过，总不能因为他过去立过功，就对他的违规违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爭执的二人是父子，年长者名唤王抗美，年轻人是他儿子王建邦。 “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別以为成了家，老子就不敢收拾你！”王抗美见说不过儿子，索性沉下脸，摆出要动家法的架势。 在他心里，即便陈岩石真有过错，也该关起门来私下处置。 潘泽林当著全网的面把事捅出来，无异於当眾批斗，既毁了老革命的声誉，更不利於对年轻人的思想引导。 王建邦见父亲动了怒，却半点不怵：“爸，您没看直播，別被人蒙了。潘省长的现场办公会我全程看了，他的履歷我也了解过，人家是从枪林弹雨里拼出来的。” “潘家三代忠良，他爷爷四兄弟一起参加革命，最后只剩他爷爷一人活著回来，还带著重伤退役，他父亲也上过战场，同样是负伤退伍。” 顿了顿，见父亲脸色依旧没松，王建邦又接著说：“他们潘家三代人，为革命豁出三条人命。潘省长自己早年也在缉毒队立过一等功，后来无论在哪个岗位，都干出了实打实的成绩。” “他能有今天，全靠自己的本事。咱们不能因为他父亲、爷爷没在体制內任职，就盲目站在陈岩石那边。” 王抗美长长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不是对潘泽林这个年轻人有意见。咱们这些革命家庭，无论什么时候，都得守著先辈们的荣誉。陈岩石有错不假，但必须私下解决，不能闹得满城风雨。这是圈子里的默契，是老规矩，破不得。不光是我，不少老家族，对潘泽林这做法都是这个看法。” 他的心思很简单：今天潘泽林开了公开批斗陈岩石的头，往后必定有人效仿。 哪怕潘泽林占著理，这个口子一开，就会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最终变成一把不受控制的舆论利剑。 王建邦满脸不认同，语气也重了几分：“爸，您可別糊涂！潘泽林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千万別被人当枪使。他当过秘书，虽然他这个秘书带了『长』字，但也是秘书，可不是一般人能隨便欺负的！” “行了，別吵了。跟老头子说说原委，我来给你们评评理。” 就在父子俩爭得面红耳赤时，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打断了二人的爭执。 说话的是位八旬开外的老人，名叫王归一，是王家真正的定海神针。 父子俩闻声立刻收了声，王建邦瞬间收敛了锋芒，乖乖上前：“爷爷，是这么回事……” 他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讲给老爷子听。 老爷子听完，没有立刻发话，只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王抗美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扬，瞥向儿子的眼神带著几分“你等著挨训”的意味。 可等了半晌，老爷子依旧沉默，王抗美心里反倒犯了嘀咕，忍不住开口问：“爸，这事有哪里不对吗？” 下一秒，老爷子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神情激动地盯著王建邦：“小兔崽子，你说潘泽林的爷爷是老革命？四兄弟参加革命，就剩他一个人回来？” 王建邦被爷爷的反应嚇了一跳，还是如实点头：“是，爷爷。不光他爷爷，他父亲也是参战的功臣。” “他爷爷叫什么？老家是哪儿的？”王统一追问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建邦想了想，不太確定地说：“好像叫潘共和，汉东省岩台市万山县人。” “潘共和……万山县……没错，就是他！肯定是潘八极这个老东西！”老爷子喃喃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惊喜。 王建邦和王抗美父子俩对视一眼，眼里满是诧异。 “爷爷，您认识潘泽林的爷爷潘共和？”王建邦忍不住开口问。 “我怎么不认识这个老东西！当年他负伤，组织安排他留在京城，他说四兄弟就剩他一个，留下一堆嗷嗷待哺的孩子和老迈的父母，他得回老家给养孩子，得给父母尽孝。” 老爷子唾沫横飞，拍著腿说道：“奶奶的，这老东西一回去就没了音信，我还以为他早没了！” 父子俩听得目瞪口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新鲜事。 老爷子回过神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抄起拐杖就往王抗美屁股上打去，怒声骂道：“混帐东西！你潘伯家的孙子，你也想为难？！” 王抗美被老爷子一拐杖抽在屁股上，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躲，只能硬生生受著，嘴里还连声喊：“爸！爸！我错了！我哪知道这是潘伯的孙子啊！” 老爷子拄著拐杖，气得花白鬍子都在抖，指著儿子的鼻子骂：“你个糊涂东西！当年枪林弹雨里，要是没有八极兄我早就没了！他四兄弟就活下来他一个，满门忠烈，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就想对著人家的孙子指手画脚，还要讲你的老规矩、破默契？我看你是快退休了，脑子坏了！” 王建邦在一旁看得心惊，又暗暗鬆了口气，连忙上前扶住气得发抖的爷爷： “爷爷，您消消气，潘大哥年纪轻轻，才46岁就是汉东省长了，他的那些竞爭对手自然是坐不住了，想要在大义上压潘大哥一头，我爸只是被那些人带偏了，不是故意要针对潘大哥的。” 第 280章 王归一 老爷子听了王建邦这番话，胸中那股闷气稍稍平顺了些，但眉宇间的怒意未散。 他狠狠瞪了王抗美一眼，这才慢悠悠地挪步坐下，嘴里仍在低声咒骂：“混帐东西，差点就坏了大事！” 王抗美捂著挨了训的屁股，一脸无奈的样子站在原地，脑袋埋得低低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不满。 王建邦见状，赶紧上前给老爷子添了杯热茶，柔声安抚道：“爷爷，您消消气，可彆气坏了身子。这事儿既然已经弄清楚了，往后注意些，就不会再闹这些误会了。” 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重重地长嘆一声，眼神里泛起了回忆的波澜： “唉……当年我和八极兄一同出生入死，那时候他好几次都救了我的命。后来他毅然决然地选择回去，我虽然心里理解，但这辈子遗憾的，就是没能再好好见他一面。没想到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孙子竟然都这么有出息了。” 说罢，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抗美，语气严肃地吩咐道：“抗美，你给我记著。潘家对咱们王家有大恩，这份恩情万万不能忘。以后面对潘泽林，在关键时刻，能多帮衬一把就帮衬一把，別再抱著那些老规矩、老默契不放了。” 王抗美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道：“爸，我记住了！是我糊涂，差点就办了错事。我回去就想办法把这件事的影响压下去。” 老爷子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了几分：“这事倒也不急，先得把潘泽林现在的情况摸透了再说。” 紧接著，老爷子眼神灼灼地看向王建邦，语气带著审视：“建邦，看你这意思，似乎对潘泽林很了解？” 王建邦微微摇头，语气诚恳：“爷爷，我对潘大哥的了解，也只限於道听途说和公开的简歷，深层的东西知道得並不多。” 王抗美走的是武官路子，平日里和潘泽林压根没打过交道。 王建邦虽是文官，但如今也只是个处级干部，根本没机会接触到潘泽林那样的部级人物。 更何况，潘泽林身后不仅有熊厚成撑腰，更有老领导的照看。 所以，儘管潘泽林前途无量，却没有任何一个家族敢轻易向他拋橄欖枝。 除了那些有资格与他竞爭的人，更是没有哪个家族会无缘无故去招惹这位前途不可限量的天骄。 老爷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愈发浓厚的兴趣，淡淡开口：“那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说说看。” 为了向老爷子准確匯报潘泽林的履歷，王建邦掏出手机，调出潘泽林的简歷，结合自己平日里打听到的信息，开始细细讲解。 “爷爷，潘大哥是汉东大学毕业的。毕业后，他本被分配到省检察院经济侦查处，却主动打了申请，要求去基层缉毒队……” 老爷子浑浊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道精光：“主动申请下基层缉毒队？” 王建邦脸上浮现出一抹发自內心的敬佩：“是的。对外他说要用所学造福家乡，实际上，他的初衷，就是要把家乡那片毒品泛滥的祸根彻底拔除。” “他在缉毒队待了两年，荣立一等功一次，二等、三等功无数，硬是把万山县的製毒窝点连根拔起，从根本上解决了万山县、岩台市的毒品顽疾。” 王建邦將万山县燕子沟、孤鹰岭，两大製毒窝点的详情讲了出来。 一旁的王抗美满脸疑惑，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他后来是怎么从政法系统，调到行政系统去的？” 就连老爷子，也好奇地看向王建邦。 要知道，行政系统的人要去领导政法系统，不过是一纸调令的事。 甚至大部分政法系统的领导，都是从行政系统调空降的。 可反过来，一个政法系统的人想调去行政系统，那难度就天差地別了。 可以说，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除非有贵人相助。 潘泽林从政法系统调往行政系统这其中的关节，任谁都想弄个明白。 王建邦皱了皱眉，沉吟片刻，语气有些不確定：“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坊间流传，说是他立了一等功后，身中两枪，因为身体原因才调离了缉毒队，转去河口镇任党委副书记、镇长。” “也有另一种说法，说他是汉东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又是学院学生会主席，深受校领导器重，是校领导出面，向当时的省长打了招呼，他这才得以调入行政系统。” “哦？这么说来，这潘泽林小子，当年就是汉东大学重点培养的对象了？” 老爷子语气中带著篤定的判断，他已经忽略潘泽林是身体原因才调离政法系统了。 王建邦立刻点头，神情严肃：“现在看来，基本可以確定，潘大哥就是汉东大学推出来的下一代扛鼎之人。” “潘大哥调入行政系统之后，仕途就一路顺风顺水。他在每个岗位上都能做出实打实的成绩，基本上哪里有难啃的骨头，就把他调去哪里。而且他的提拔节奏，几乎都卡著最优的时间线。” 王建邦缓缓梳理著潘泽林的仕途轨跡，声音清晰有力：“从河口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到万山县县委常委兼河口镇党委书记，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走到了如今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的位置。” 老爷子听罢，浑浊的双眼此刻亮得惊人，显然是被潘泽林这一路履歷彻底勾起了兴致。 “一步一个脚印，还全是啃硬骨头的位置，卡著时间线提拔……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老爷子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久经上位的老练：“汉东大学这是下了大注，把他当成未来……在培养啊！” 王建邦点头应道：“爷爷说得没错，这些年潘大哥主政过的地方，要么是经济落后，要么是矛盾尖锐，换了好几任干部都没起色，最后全是他去稳住了局面、做出了实绩。省里几次关键调整，他都是毫无爭议的人选，背后那股力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第 281章 李达康上门问责 王抗美站在一旁，早已没了刚才的局促不安，脸上满是庆幸： “这么说，潘泽林背后不光有老领导照拂，还有汉东大学这个派系撑著？难怪圈子里那些人坐不住了，我之前那点心思，確实太鲁莽了。” 老爷子斜了他一眼，语气还是带著几分严厉：“知道就好。” 说著，他转头看向王建邦，眼神里的满意藏都藏不住。 隨即，又对著王抗美冷哼了一声：“你要是有你儿子一半的政治眼光，也不至於快退休了才混上一颗星。往后多听听建邦的，別因为他是你儿子，就拉不下那张脸。” 王抗美后背一紧，连忙点头应下：“爸，我记住了，以后全听您和建邦的，再也不自己拿主意了。” 老爷子没再搭理他，转向王建邦问道：“那你再说说，潘泽林现在在汉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一路顺风顺水，还是有人在暗中卡他、掣他的肘？” 王归一退休这些年，一向刻意不掺和外面的事，免得被人忌惮，所以对眼下的形势並不十分清楚。 王建邦沉吟了片刻，理了理思路才开口：“表面上看，潘大哥管行政，像是被一把手沙瑞金压著。可实际上，汉东本就是汉大的大本营所在，他又在汉东扎了十几年，真论影响力，沙瑞金根本压不住他。” 老爷子眉头微微一挑，显然对汉东一二把手的格局来了兴趣，他露出一副倾听的模样，示意对方继续说。 王建邦语气平静地接著道：“沙瑞金是空降的干部，虽然作风硬，但汉东连续三任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全是汉大出身。” “按我们组织部这边的资料显示，现在在位的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还是潘大哥的老师。下面市里，两个市委书记是他当年的老部下，还有一个是他大舅哥。” “再说实绩，潘大哥走到哪儿，哪儿的经济就能起来，跟他搭过班子的人，几乎都得到了提拔。这么算下来，汉东半数地市，都有他一手带起来的人。” “所以现在汉东的局面就是：潘大哥尊重一把手，凡事走程序，沙瑞金这个书记的名分就在。可真到关键决策，他要是想硬压潘大哥一头，最后只会自討没趣。” 王抗美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他一直在军伍系统，对地方上的人脉脉络本就不熟悉，此刻才真正明白，潘泽林的能量，远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这么说，潘泽林在汉东已经手握半壁江山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王归一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是从熊厚成那个级別高位上退下来的老江湖，再清楚不过，一个人在地方上根基太深、影响力太大，从古至今都是大忌。 放在现在，轻则被调离，重则被边缘化。 可潘泽林影响力这么大，居然还能重回汉东主事，这里面的逻辑，让他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王建邦倒是没多想，隨口道：“爷爷多虑了。他能调回去，是因为汉东接连出问题，上面对沙瑞金的掌控力不满意，才让他回去稳住大局的。” 老爷子脸上的凝重丝毫没有散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讳莫如深：“猜不透的事，我们就先不说了。”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判断，只是王抗美眼看就要退休，王建邦也才处级，有些层级的事，说了他们也够不著，反倒徒增烦恼，便索性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老爷子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直看向王抗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咱们老革命的荣誉，从来不是靠捂盖子、护短得来的，是功过分明，是对得起那些牺牲的先烈！陈岩石碰了底线，潘泽林办他，办得公道，办得稳妥！” “就算今天办陈岩石的不是潘泽林，不管是任何人，只要依法依规，咱们就没资格对人家的工作指手画脚。” “爸说得对，是我固执了。”王抗美连忙低头认错。 这时，王建邦正色问道：“爷爷，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出面，给潘大哥站个台？还是按老规矩，等关键时候再出手帮他一把？” 老爷子摆了摆手，语气慎重：“咱们只需要表明王家依法依规的態度就行，他有老领导照看，暂时不用我们出手，我们不必大张旗鼓去相认，低调行事即可。” “將来我不在了，他到了关键时刻，你们再助他一臂之力即可。” …… 汉东省检察院，季昌明办公室。 季昌明刚接到前台匯报，说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找上门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办公室门就被“砰”的一声推开。 李达康脸色铁青，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季昌明！”李达康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怒火，“你告诉我，欧阳菁犯罪了吗？反贪局抓欧阳菁，你们通报给省委了吗？你们反贪局的干部真威风啊，在机场高速上围堵省委主要领导的专车，你们是在干嘛？拍鹰酱大片吗？” 季昌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出大事了。 他连忙起身，脸上带著茫然：“达康书记，您说我们反贪局抓你前妻？还在高速截停你的专车？我怎么不知道？没人向我匯报啊？” “不知道？”李达康冷笑一声，將公文包往桌上重重一放，“侯亮平带著反贪局的公务车，直接堵在机场高速上，差点就逼出了人命！他一个反贪局副局长，胆子就这么大？没有你的授意，他敢拦截我李达康的车？” 虽然李达康自知理亏，但是，他现在就是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欧阳菁有问题，自己没有得到相关通报。 没有收到检察院的通报，这也是李达康敢用专车送欧阳菁去机场的原因。 他赌没人敢拦自己的专车，可惜，出了侯亮平这个勇士。 “达康书记，您真的冤枉我了！”季昌明急得额头冒汗，连忙摆手，“反贪局的案子，虽然流程上归我分管，但具体侦办，都是吕梁这个局长在直接负责的。我这边没接到任何匯报，別说批准，就连一点消息都没听说！” 他说著，立刻拿起桌上的內部电话，打给吕梁。 电话接通后，季昌明没等吕梁说话便率先开口道：“吕梁，你马上过来我办公室一趟！立刻！” 掛了电话，季昌明转向李达康，姿態放得更低：“达康书记，您放心，我马上查清楚！到底是谁给侯亮平的胆子，敢这么目无组织纪律！” 李达康没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眼神冰冷地盯著季昌明。 第282 章 侯亮平的下一个目標 看季昌明的反应，李达康判断出，对方应该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他不知道是季昌明要退休了没有管事，还是侯亮平真的是自作主张。 没一会儿，吕梁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进门就看到脸色阴沉的李达康，心里顿时有了猜测。 “季检，李书记，您们找我？”吕梁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躬身问好。 季昌明没废话，直接问道：“吕梁，我问你，反贪局今天是不是对欧阳菁实施了抓捕？是不是派人在机场高速截停了李达康书记的专车？” 吕梁一愣，隨即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季检。我们反贪局没有行动啊！” “没有，”季昌明虽然心里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但是，还是故作愤怒地道：“就在刚刚，侯亮平带著人在高速截停李书记的专车，在高速上把欧阳菁女士给带走了。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 吕梁脸上闪过一丝委屈，苦著脸道：“季检，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你是知道的，前一段时间，侯亮平违规审讯蔡成功，我给他一个警告处分，最后被白秘书一个电话给取消了。” 吕梁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抱怨：“季检，上次那事之后，侯亮平更是……怎么说呢，越发不把局里的规矩放在眼里了。他手里的案子，他经常直接拍板，连跟我通个气都少，更別说向您匯报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达康抬眼看向吕梁，眼神锐利如刀：“这么说，这次抓捕欧阳菁，是侯亮平个人的决定？没有季检的批准，没有检察院的手续，就凭著他一句话，就敢围堵省委主要领导的专车？” 吕梁心里一紧，连忙甩锅：“李书记，侯亮平他確实没向我匯报，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季昌明揉了揉眉心，脸色难看至极。 他知道，这事解释不清了。 不管侯亮平是不是受了指示，结果都摆在这儿：反贪局违规执法，围堵了省委常委的专车，还差点酿成大祸。 而李达康，此刻心里已经有了怀疑。 他不相信季昌明和吕梁敢欺骗自己。 而季昌明不知道这事，那侯亮平为什么敢拦自己的专车？ 他心里清楚，侯亮平绝不敢这么做。 敢直接围堵自己这个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的专车，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撑腰。 而整个汉东，能让侯亮平这么大胆的，除了沙瑞金，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李达康缓缓抬眼，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审视，声音低沉而冰冷： “侯亮平一个空降的反贪局副局长，无凭无据，不按程序，不报备省委，不请示检察长，甚至连自己的顶头上司都瞒著，就敢在机场高速围堵省委常委的专车，季昌明同志，吕梁同志，你们觉得，这事合乎情理吗？” 季昌明张了张嘴却无从辩驳。 他混跡官场几十年，怎么会听不出李达康话里的弦外之音。 只是李达康这个人隱隱约约有向沙瑞金靠拢的可能，所以有些话，他不能接，更不能点破。 反而是吕梁没有那么多顾虑，他没有注意到季昌明的眼神暗示，顺著李达康话头往下说：“李书记，您说的是实话！侯亮平现在越来越独断专行，仗著上面有沙书记撑腰，他甚至已经明说了，检察院没人能管他的事。”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李达康最敏感的地方。 他猛地站起身，西装下摆被带起一阵风，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到极致。 他心里的怀疑已经彻底坐实。 侯亮平没有那个胆子，季昌明不敢，吕梁没资格，整个汉东省，能让侯亮平无视规矩、鋌而走险的，只有沙瑞金。 沙瑞金这是要借著欧阳菁的案子，对他下手，逼他纳投名状了。 想通这一层，李达康反而冷静了下来，怒火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季昌明同志。” “达康书记，请指示。”季昌明立刻提起精神。 “欧阳菁涉案，我李达康绝不护短，该查就查，该抓就抓，我全力配合。”李达康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有力，“但是，潘省长三令五申要程序正义，中枢也一直都在强调要依法依规。” “侯亮平违规执法，无手续抓捕，围堵省委领导专车，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我现在以汉东省委常委的身份，要求你：三天之內对侯亮平此次违规执法事件，给省委，给我，一个明確的交代。” 见李达康嘴上冠冕堂皇，甚至把潘泽林这个省长都带上了，他不由得在心中暗骂李达康无耻。 不过，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左右周旋、不得罪人，李达康的交代难不倒他。 季昌明立刻做出一副听从指示的表情。 “达康书记，您放心，坚持程序正义、依法办案，这是我们检察院的底线，侯亮平这次违规操作，我们绝对不包庇，绝不姑息！” 既然李达康要一个交代，季昌明就按照他的指示，把对侯亮平的处分上报给沙瑞金。 到时候沙瑞金到底是要继续保侯亮平还是要处分侯亮平，他都不会在意。 …… 日子一天天过去，检察院原本按程序擬定的对侯亮平停职、撤职处分，上报之后，被沙瑞金以省委一把手的权威强行压了下来。 李达康私自驾车送前妻欧阳菁出境、侯亮平违规在机场高速围堵省委常委专车，两件轰动汉东的大事，就这么被沙瑞金按了下去，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经此一役，李达康彻底被沙瑞金拿捏住了七寸，成了沙瑞金麾下的急先锋。 而侯亮平非但没因违规执法受到任何惩处，反倒获得了沙瑞金接见 。 沙瑞金甚至给侯亮平授权，汉东反腐上不封顶。 有了省委书记的授权，侯亮平愈发膨胀，心气与底气都暴涨到了极点，心底压抑已久的恨意也彻底被释放出来。 潘泽林让他被停职半年、丟掉反贪局长一职，这笔两帐，他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有沙瑞金做靠山，侯亮平再无顾忌，直接將下一个目標，牢牢锁定在了潘泽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