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人之下开始当狐仙》 第1章 玄狐在上 鹰潭白源村,春雷乍动,蛰虫復甦。 村北的土地庙年久失修,无人问津,晨光漫过山檐,从房顶破开的大洞洒落,照射在陈若安油亮的毛髮上。 他从蓬鬆尾毛里抬起头,弓起脊背,前爪往前探著撑开,后腿轻轻蹬直,舒舒服服伸展身躯,打个轻颤的哈欠。 陈若安琥珀色的眸子中还带点惺忪睡意,仰头望见天光,再度接受了穿越成一只玄狐的事实。 “上辈子是熬夜加班的牛马,今生是狐,都是畜生,好像没什么差別。” “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当一次人啊?” 陈若安感慨一声,吐出粉舌,打理著散乱的毛髮。 哪怕成了玄狐,也要做一只精致美丽的玄狐,晨起洗漱,保养毛髮,都是必不可少的功课。 理顺了仪表,接著便是外出觅食。 陈若安想著,有时候做狐狸还是优於牛马。 狐不用熬夜加班,想睡就睡,狐不用吃禿头领导的唾沫星子,狐不用担心保健的时候被重拳制裁,而且不用花钱,因为鹰潭周边就有一群灵动娇媚的小母赤狐··· 不是。 哪怕穿越成狐狸,陈若安还存在身为人的认知,哪怕它们哀婉魅叫,会亲昵磨蹭,甚至將尾巴歪斜一旁,露出撩人的姿势,散发出诱人、撩拨心神的性信息素··· “嗯。” “每每此刻,就很是能够理解紂王。” 追忆完往事,陈若安打算消遣一日的时光。 迫於对外界环境的忌惮,穿越大半年了,他连个山头都不敢走出,至今分不清是哪个地界,唯独晨起时,南方会传来道韵十足的诵经声,让他知晓,隔壁该是座道教名山。 前世被快节奏的生活荼毒后,没有手机没有网,陈若安极难找到趣事,每天要做的,无非是去掏掏鸟蛋,嚇一嚇田里的老鼠,或者巡视领地,赶跑犯事的公狐和捕食者··· 耐不住寂寞了,陈若安也会去隔壁村逛一逛,听村头扎堆的妇人说些八卦趣闻。 十里八村的,哪村大犬凶狠,能將它咬个半死,哪村的狗子是窝囊废,他摸得一清二楚。 拜访村舍时,陈若安不知有多少次盯著村里的鸡垂涎欲滴。 狐狸嘴馋,天性如此,可他也没做出祸害百姓的事。 原因无他,这要是养殖户的话,去偷只鸡崽子也罢了,可周围百姓的生活並不如意,甚至可以说是艰难,一两只鸡,都算是家里的大资產了。 “难难难,做狐难吶!” 陈若安优雅迈步,刚想朝庙外走,乡野小道中就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 狐狸机灵谨慎,耳朵灵敏,一些话很快飘进耳中:“那畜生就在前面不远,我瞧见了,昨夜它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是什么东西?”另一人问道。 “一只狐,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张道长,这一次就全仰仗你了,要是事成,村里必定重礼相谢啊!” ··· 陈若安抬起的前爪还没落下,顿生疑惑:“收我来了?” 我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可论说狐,这十里八村的狐群恶势力,还有打得过自己的吗? 连自己都打不过,又怎么能去村里为非作歹,怕是连村口拉帮结派的狗子都过不去。 陈若安一想,他一只玄狐都通晓灵智了,那道士怕是也身怀玄奇妙法,当即动了逃跑的念头。 狐爪点地,鬼魅矫捷的狐身跳上供台,悄无声息地朝庙后逃窜。 此时,一道声音又灌入耳中:“我找到那畜生了!” 刺啦! 惊蛰时,春雷乍动是常事,可无声处起惊雷,陈若安还是头一次见。 细密编织的雷光凝聚成囚笼,封锁了他的去路,几道细碎的雷纹崩裂,若不是躲闪及时,差点害得他一身油亮的皮毛变成蜷缩。 “嘶———” 陈若安一个转身,双耳紧贴脑袋,呲牙示威。 庙门处不紧不慢走来一青年道士,那人身材高大,有些许放浪形骸,黑髮未完全扎成道髻,几缕发束向后垂摆著,像一头狮子。 陈若安只觉得道士眼熟。 “捕获,食人孽畜一只。”青年道士说道。 “谁吃人了?” 嚶嚶嚶! 嚶嚶嚶? 陈若安尝试沟通交流,奈何嘴中只能发出轻柔的“嚶嚶”声,当然这不是他在危急关头想当“嚶嚶怪”萌混过关,而是狐狸想缓和气氛时,就是这么叫的。 “不像得了炁的狐狸,莫非有隱情?叫得还怪可爱。” 青年道士踌躇时,一老者紧隨其后,称讚道:“不愧是龙虎山静清天师的高徒,真是神通过人吶!” “哎?”老者眯眼瞅了瞅陈若安,“张道长,不是这一只,那只吃人的狐狸,是一只赤狐。” 听见老者帮忙辩解,陈若安鬆了口气,仙道贵生,道士该不会轻易滥杀生灵。 而且···得炁,龙虎山,静清天师,炸毛道士,还有这雷囚的手段? 陈若安一双狐狸眼端详青年道士,好傢伙,合著你是张之维啊,这是《一人之下》的世界。 老天爷对我真好啊,刚带我领略超凡,撞见的就是后世公认的“一绝顶”,战力天花板,要不是小老头来得及时,这狐生就交代出去了。 “道长,这黑狐我认识,十里八村的地界就一只,不偷鸡不干坏事,还帮一眾百姓驱赶田里的老鼠,你请將他放了吧。” 张之维闻言,抬手一勾,“噼里啪啦”的雷囚散作白光,他拱手作揖,致歉道:“是贫道出手冒昧,失礼了。” 陈若安点头示意,跳上供台,候在了神像旁。 张之维说道:“居然不逃不躲,这狐当真是有点灵性,要是有得炁的机缘,希望不要和那只赤狐一样,沦为吃人的妖孽。” 陈若安听著这话,越想越不对劲。 倘若要是得了灵智、能吃人的狐,怎么也躲不过他这地头蛇的眼啊,怎么都吃人了,自己一点风吹草动都不知晓? 思索之际,张之维察觉异常,抽身一跃,跳出了庙宇,不过短短十分钟的时间,便提著一只赤狐的尸体返回:“一身凶戾煞气,这次没错了。” 陈若安看了眼被金光掐断脖子的狐尸,好像懂了什么。 这不是垂涎自己美色的那一只母赤狐吗? 第2章 祈愿宝树 “动物得炁不易,好不容易开启了灵智,你不安分修行,跑去害人干嘛?再不济,你还不如过来把我强制了呢。” 陈若安跳下供台,鼻尖在狐尸旁嗅了嗅,是熟悉的气味无误,唯一区別是少了诱人到令狐发狂的性信息素,想必是早过了发情期。 张之维拎起赤狐,摇头道:“物伤其类,秋鸣也悲。有些事情就不当著小玄狐的面说了,老人家,您先请跟我过来。” “哦哦,道长有事儘管吩咐。” 出了庙,张之维將狐狸送给了老者:“这赤狐皮毛髮色精良,转去城里可卖到不错的价钱,贫道无意兴残杀之举,可毕竟是害人的畜生。还请您將卖来的钱財,送给那受害的悽苦一家。” “道长放心,交给我了。那小娃娃家,我们邻里之间也儘可能会帮衬帮衬。” “劳烦了。” “谢过张道长了。” ··· 裸露泥胎的神像脚下,陈若安盯著门外渐起的春色发呆。 没时间为赤狐的死而唏嘘感嘆了,当务之急是理清未来的路子怎么走。 这个世界存在一种叫做先天一炁的东西,世间生灵体內皆存在“炁”。 得炁炼炁之人,被称之为“异人”,而得炁修行的动物,被叫做“精灵”。 修行需要一定的悟性和心性基础,动物天生不具备人类开启的心智,想要踏过修行的门槛,需遇见大好机缘。 一旦动物成功得炁,它们因天性纯朴、灵性未泯,进境反而可能比人类更快。 陈若安的处境很尷尬。 人的修行大多有祖师之法可依,比如全真的“性命双修”,龙虎山的金光咒和雷法,火德宗的炁火,佛门的皈依和自觉本心··· 可狐不一样,狐狸修行没有现成的模板可参考。 按陈若安所知,这世界上不存在涂山、青丘、有苏、纯狐等狐类的名门望族,更不存在总司天下狐族考评之事的泰山娘娘,能够想到的狐修势力,唯独一个东北地界的长白山。 “去长白山倒也不错。” 东北萨满中五仙信仰浓厚,出马弟子在巫士之中,是最尊重“精灵”的一类群体。 真要是能在长白山觅得一处仙府,地位就天差地別了。 在外面,你喊我一声野狐或狐狸精,那我不挑你的理儿,可在这东北地界,你该称呼我为什么? 仙家! 能食香火供奉的仙家! “嘿嘿~” 陈若安心中起了遐想,可现实的困境也摆在眼前—— 龙虎山远赴长白山,足足五千里路,一只弱不禁风、除了可爱一无是处的小玄狐,又如何躲灾避害,跨越这遥遥山海? 靠一路卖萌吗? 陈若安纠结著,那青年道士去而復返,將一根竹竿挑著的包袱丟在墙角草堆,双手一张,伸个懒腰,舒舒服服躺了下去。 张之维撇头,看了眼供台的狐狸:“你还没走,这里是你的窝?那真是冒昧打扰了,贫道或许要在这歇息片刻,等日上三竿时再赶路。睡眠不足,可是修行之大忌,刚刚被人喊醒得太早咯。” “刚刚那只赤狐是你的伴侣?狐狸之间有情爱可言吗?公狐貌似只会陪伴母狐一个生育期,之后又会另择良配···嗯···说是良配,好像有点不对劲。” “你棲息山野,还有一处小庙遮风挡雨,贫道今后呀,可是顛沛流离,连一间睡觉的房都没了。我被师父赶出去游歷一年,要品人间冷暖,红尘炼心,可现在什么世道啊,师父真捨得。” “···” “门內师兄弟倒是高兴。这群傢伙总说我的话太多,嘴上又把不住门,小狐狸你说,我话多吗?” ······ 张之维说得滔滔不绝,五六分钟的时间,將近三年时间的经过全讲述了一遍,听得陈若安举起爪子,把一对高高竖起的耳朵按住了。 都说龙虎山中张之维的嘴最松、口无遮拦,可没想到他除了“大嘴巴”之外,说得话还那样的密。 不过吵归吵,经过张之维一套喋喋不休的措辞,陈若安勉强摸清楚了时间线,是1924年左右。 三年前,天师张静清为压制张之维的狂妄气焰,携他四处切磋,谋求道侣,结果张之维打遍各派同辈高手,未尝败绩。 同年,陆家寿宴,张之维一巴掌打哭了名盛一时的陆瑾,彻底扬名。 两年前,张静清察觉怀义心中有贼,经过一番考察后赐姓“张”,確定其天师继承人身份,並將雷法传授。 今年,张怀义与张之维夜间演武切磋,被轻鬆撂倒,张静清知晓张之维已然是同辈无敌,便要他下山游歷一年,在品悟人间冷暖中成全心境。 今日,是张之维下山歷练的第二天。 “狐狸,假以时日,你要是通晓炁感,正式步入修行,可不要像今日的赤狐一般为非作歹。饮血啖肉,採补夺元,这些法子见效快,可最易积攒业障,最终难逃天谴。” “可话虽如此,动物最难压制本性,你要是捨得这小窝,不如跟我一同游歷,在我旁边,我还能盯著你一点。” 张之维双臂枕在头下,朝旁边打量,玄狐居然用爪子捂住了耷拉的狐狸耳。 “狐狸都嫌我话多嘛?这才第二天,以后还不知道要熬过多少无聊的时日,要是你我有缘···” 罢了。 一只狐狸懂什么? 张之维闭上双眼,睡起了回笼觉。 缘? 陈若安听闻一个“缘”字飘进了耳中,睁开狭长的眼,有清幽淡雅的一抹微红灵光凝聚成线,从张之维身上飘飞,落入他的心神。 小玄狐的神魂被一抹灵光照得明亮,眼前出现一株枝叶青碧的宝树,枝叶繁茂好似华盖,上面掛满了祈愿用的宝牒,飞舞的红绸如花般在伞盖盛开。 其中宝牒大多数是白色,唯独东侧枝头的一块,散发著淡淡的幽蓝光彩。 出自张之维身上的那根缘线,正和树中的幽蓝宝牒系在一起,轻轻拉动细线,仿佛就能將它拽下来。 “本命神通!我嘞个苏妲己啊,这莫非就是我的金手指吗?” 第3章 青年张之维 等那碧玉宝树彻底照亮心神,关於祈愿树的无数信息流入了陈若安的脑海。 树的作用,和志怪传说中所述一般,讲狐依靠结缘修行,若可以喜结善缘,祈愿树上的宝牒便会散发光彩,通过“许愿”,就可將缘分具现为真真切切的力量。 缘分深浅,决定了宝牒的顏色,由低到高分別为白、蓝、紫、金。 牵引宝牒的缘线,也有红黑之分,红色是善缘,黑色是孽缘。 譬如眼前红线牵扯的宝牒,便意味著陈若安和张之维之间有了最低品级的善缘,通过许愿,可以框定一定范围的奖励。 “萍水相逢也是缘分,这大半年迫於安身保命,远离了世间,倒是將狐狸结缘修行的本能丟掉了。” 陈若安的狐爪抱紧缘线,祈求一份修行进阶之法。 心愿落定,抬头望去,小玄狐见幽蓝宝牒的抬头浮现了张之维的名字,背面则写上了“通语”二字。 如陈若安所想,萍水相逢仅是最为浅薄的缘分,所得馈赠,是一份通晓生灵语言的功法。 通晓人类的语言,也通四海九州之鸟语。 传闻鸟是神之使,仙神幽鬼都喜欢藉助鸟儿传讯,其中最为人熟知的,当属青鸟——“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也好。” 起码以后不用再当“嚶嚶怪”了。 陈若安绕过供台,转去庙宇后的山野,和山中一眾小伙伴亲近去了。 有了神通,自然要先感悟其玄奇奥妙。 陈若安记得有几只喜欢將蛋下在低矮灌丛的鵪鶉,每等靠近了,就会扑腾翅膀“唧唧喳喳”地鸣叫,他一直不解其意,现在倒是能懂它们在说什么。 狐狸的嗅觉、听觉敏锐,通常会趁亲鸟外出觅食时偷袭,这一次明目张胆地走近了,几只鵪鶉居然还安安稳稳守在巢中。 察觉到陈若安的踪跡,鵪鶉立即挥舞翅膀在灌丛旁盘旋打转,又气又恐。 《通语》之法是要狐狸通晓鸟语,可鸟的叫声,是情绪的一种表达,此时被陈若安的神通將含义用语言形式表达出来了。 “你、你不要过来啊!” “死狐狸,我日尼玛!” ··· 陈若安被这粗暴之语惊呆了。 这是哪里来的鸟,怎么骂的这么脏? 可一想到这些时日的蛋白质都是靠鸟蛋补充的,陈若安又觉得该当此骂,便不再招惹几只鵪鶉,迈著优雅轻柔的步子朝山顶走去了。 站在山野最高处朝南方仰望,可见充满道韵的龙虎山,往北瞧,包括白源村在內的十里八村的轮廓一览无遗。 重生为狐时,这偏僻山野还是刮著雪粒子的冬日,现今已然是春光葳蕤的惊蛰。 获得【通语】之后,山中总归要比平常热闹,白鷺鸳鸯、獼猴灵猫,陈若安都能听得懂它们在说些什么,可惜其中得炁的动物不过了了,更不用说从中谋取一些独属於动物的修行法门。 巡视一番领地,陈若安和手底下的一眾野狐道別,山下小庙很快传来一阵飞鸟的翅膀扑腾声。 修行中人讲究一个“神满不思睡”,张之维小憩片刻,已然是精神饱满,差不多该动身赶路了。 陈若安急忙隨了上去。 有了祈愿树在,往后可不能继续呆在山中当宅狐了,社恐狐狸可做不来结缘修行的事。 小玄狐穿梭过乡野山道,追上了张之维的身影:“道士!” “嗯?”那狮子般的年轻道长回过头,惊诧一笑,“狐狸,贫道早猜到你通晓灵智,现在肯说话了?” “修行中人,亦多不分青红皂白就滥杀之人,身为一只无依无靠的狐狸,在没有摸清人的品性之前,可不是要小心一点。” “现在你摸清我的为人了?”张之维点了点自己。 “摸清了一点。”陈若安回道,“道士,你往哪边走?” “游歷修行,隨缘而走,有时往北,有时向东。” “那你我不如结伴同行?” 张之维端详著玄狐,无奈一笑。 合著庙內的邀请之言,这狐狸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好啊,师父说我狂妄、目中无人,甚至无所谓人心中的一些阴谋算计,所以要我下山游歷。我在想,等我眼中『装』进人之前,先能『装』进一只狐狸也好。” 陈若安迈动步子,轻快隨向前,张之维双手揣起道袍,不紧不慢地朝山外走。 一狐一道人,这样的搭配,无论是谁看了,都要多几分誌异趣谈的遐思。 张之维穿过白源村,没有驻足的意思,根本无所谓村民的降妖谢礼,他低头报上自己的名號,又问道:“狐狸,你有名字吗?” “没有的话,我可以喊你小黑。” 多么乾脆又朴实无华的名字,陈若安感觉张之维取名的脑迴路一定是坏掉了。 “陈若安。” “陈?”张之维疑惑道,“狐狸有涂山氏、纯狐氏,有胡姓、苏姓,为何你是姓陈?” 还能为什么,姓隨的爹,名儿是妈取的唄! 二老结婚生子时还带著点文青气,非要从“你若安好,便是晴天”中摘出二字,所以就有了陈若安,而他的倒霉妹妹就叫了陈亦晴。 不过这种姓名后的前世秘辛,就没理由告知张之维了,陈若安隨便找了个藉口糊弄了事。 一人一狐继续北上,出了乡村,踏步官道。 彼时的官道,远不能和后世的高速国道相比,一条破烂的土路坑洼不平,两侧长满了说不出名的野花野草。 “安狐狸,要我抱著你吗?”张之维忽然说了一句。 “啊?” “已经走过很长一段路了。” 单论耐力,狐狸確实不及人,尤其比不过得炁修行的异人。 陈若安確实赶路累了,可一想到自己这狐狸还是大老爷们,被另一个大老爷们抱在怀里,就说不出的奇怪。 “我是公的。” “有关係吗?” “也对。” 无论是狐犬还是哈基米,对人来讲,擼起这些毛茸茸的傢伙来,是不分公母的。 还是怪。 陈若安选择站在了张之维的肩膀。 “有点左右失衡偏重。”张之维说道。 “站在头顶上是不是会好点?” 陈若安轻巧一跃,踩在了张之维的头顶。 “你这狐狸···” “视野不错。” 陈若安的感觉很奇妙,即便没有在修行上登堂入室,可不妨碍此时他將未来圈內公认的“一绝顶”踩在爪子下面。 那句话怎么讲的来著——如果我比別人看得更远,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更何况现在是头顶。 此情此景,陈若安禁不住想吟诗一首:“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 张之维的脑袋被沉甸甸的压著,又是无奈一句:“你这狐狸!” 陈若安高高端坐,身躯不摇不晃,能见心神处缘线牵引的宝牒越发璀璨明亮了,幽蓝光泽变得深厚,渐渐朝奼紫宝光过渡。 “也算是结交了一位不错的朋友。” 陈若安这样想著,可他的惊喜,远远不止一棵祈愿树,即便多年之后,回想起与张之维的初遇,陈若安都要庆幸当初同他结伴同行的决定。 原因无他—— 张之维,太强了。 第4章 我们两个简直太强啦! 一狐一道人,走出龙虎山的地界,眼看就要抵达江城和信水城交接处。 一路上,张之维又开始谈及龙虎山的过往,尤其对师弟张怀义多提了几嘴,话语之密,有时候让陈若安捂耳抓狂。 “你累不累?” “一天下来,连走带跳的,近乎百里的路程,確实有点累了。” “我说你嘴皮子累不累?” “嘴皮子?那不累。” 陈若安从头顶跃下,踩著坑洼不平的土路走:“道士,你要是有閒功夫,不如说些精灵修行上的事,这样我也好做参考。” “精灵的修行?去问那些巫士可能更加明確一些。” 张之维寻了块裸露的石头坐下,托腮思索。 龙虎山的天师府中建有一处狐仙堂,供奉狐仙神像,供信眾们祭祀祈福,张之维仅是从一些道教典籍中看过狐狸修行的记载。 说什么狐修五十年变妇人,百年成美女、神巫,能知千里外事。 变幻人形后,神通渐长,再来千年则成“天狐”,九尾金色,有通阴阳、役日月之能。 “按照贫道的理解,大概需要运神服气、炼內丹,读圣贤书、明伦理,心化则形亦化,最终列入仙班,成为狐仙。” 张之维从所学所知中总结了几处要点。 “听起来像师长们喜欢说的片汤话。”陈若安毫不留情地戳穿。 张之维耸肩道:“那我也没当过狐狸呀,有些事不能瞎教,想当然。” “总之,化形肯定是第一步。即便是出马仙供奉的堂口主神,最终也逃不过化形为人,几千年的精灵修行之法就这样流传下来,除此之外別无其他记载。” 人有人的传承,狐却没有狐的传承。 人自詡万物之灵长,在陈若安看来,这並非是自夸之词,人体之小世界,同外在天地大世界相互映照,所谓“人身难得”,说的就是如此了。 “那下一次许愿,就是基础炼炁法门和化形之术了。” 对祈愿树的心愿越明確,所框定的奖励就越不会跑偏,陈若安必须依照进阶之法,次第而上。 而且时间必须要快。 现在是民国,再来几十年,建国之后动物可不许成精了。 “志怪传说当中,为什么说狐化形一定是变成美女,难不成修到最后,你要变成娘娘?”张之维问道。 陈若安解释说,“狐化美女报恩的志怪小说,多为酸腐书生所写,小小意淫一下倒是可以理解。而且,娘娘总好过公公。” 扑稜稜! 一狐一人交谈著,一阵莫名声响远远传来。 陈若安看见成群的雀儿惶恐散去,不时有几只掠过头顶。 “发生什么事了?” 砰! 陈若安狐狸耳朵一竖,这是枪声? 时值乱世,多的是流窜的土匪,这些“灰色势力”立场摇摆,破坏地方秩序,也常被战乱中的各方所利用。 由溃散士兵组成的兵匪,更是拥有非常的武装,成为地方都不容小覷的危险势力。 陈若安听逃窜的雀儿讲,几辆载客的马车遭了劫,被一堆土匪拦住了,这些贼人干的是一锤子的买卖,抢完之后,车上无论妇孺老幼无一倖免,全部被杀。 “狐狸,你耳朵尖,能听见远处发生了什么吗?”张之维问道。 陈若安告知了事实,只见青年道士面沉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狐狸,在你看来,一些人的行事是不是连禽兽都不如?” 陈若安差不多知晓了张之维的打算,提醒道:“道士,前面的土匪手中有枪,起码有三把。” “小事。” “仙道贵生,可对面不是人;修行人讲长生,可又不讲贪生,所以···” 一狐一道士,默契想到了一块。 干他们! 陈若安暂时没有神通傍身,本想安稳候在原地,鼓爪子砥礪士气,可不想张之维捏住他的后颈,提著狐身放在了左肩,隨即镀上一层护体金光。 不远处,土匪头子刚清点完战利品,就听闻山道处传来一阵稳重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就见一身形高大,双手揣起道袍的道士。 单说一个年轻道士,绝不会让一队土匪在意,可怪就怪在那道士肩膀上踩著一只玄狐,同样目光幽幽地注视著,说不出的诡异怪诞。 “老大,是个牛鼻子!” “我眼没瞎!装神弄鬼的东西,带只畜生来故弄玄虚了?” 咔嚓! 匪头子装填弹药,枪口对准了揣袖的道士。 手指不等扣动扳机,一阵刺眼的雷光闪过,伴隨著“噼里啪啦”的电流声,几具焦黑的尸体横躺在地,氤氳开浓重的黑气。 匪头子身子一颤,又定睛一瞧,眼前还是那揣袖的道士,此时距离他不过半米的距离,可旁边一眾弟兄们,不过几个呼吸的瞬间,便被杀了个精光。 “你、你···” “行了,別结巴了,下去吧。”张之维抽走匪头手中的枪,轻拍下他的肩膀,那匪头子这才注意到胸前不知何时插了一枚金光凝聚成的长针。 陈若安端坐张之维的肩头,几乎没感受到丝毫的顛簸,张之维的杀意很纯粹,以至於惩奸除恶的整个过程,乾净利落得像是拂尘扫过案前尘埃。 “余下的事,让地方来处理好了。” 张之维扫视遍地尸体,摇摇头,没事人一样走了过去。 ··· 这是陈若安第一次感受到这趟旅程的非凡之处。 等行过信水城,又经歷了几件事,那份异样的感受明显加剧了。 不对劲啊,不对劲! 我们会不会太强了? 拉帮结派的匪贼,三两下就能全部打趴下,山野乡间遇到的野猪和熊瞎子,一巴掌就能撂倒。 一狐一人搭配在一起,真的是太强了,简直是“嘎嘎”···“嚶嚶”乱杀! “所谓的结缘修行,莫非就是找个大腿,当个吉祥物一般的掛件,这样会不会太简单了?” 完全没参与感啊! 陈若安闭目凝神,又见那一株枝叶繁茂的祈愿树,与张之维萍水相逢的缘分深化为志同道合的道友情谊之后,缘线牵扯的宝牒正式成了紫色。 狐狸爪子的肉垫按住了缘线,轻轻摇摆。 “树啊树,给我一份炼炁修行的法门,或者是化形之术。” 第5章 得炁与精灵 鲜红缘线拉拽著宝牒,枝叶间的红缎隨风摇晃。 许愿之后,一抹淡紫色的灵光缓缓笼罩了狐狸身子。 陈若安睁开眼,张之维正在林间打坐修行,惊蛰前后的春夜还带著冬日遗留的料峭,冷月浸林,霜华覆地。 安狐狸蜷於一棵古松下,双耳轻颤,鼻息微翕。 双目半闔,吐纳之间,林间清炁如游丝,自草木凝露中析出,缕缕钻入七窍,清凉舒畅的快感几乎让它忍不住轻哼。 陈若安得炁了。 狐狸尾巴轻轻摇摆,乌黑毛髮覆盖了一层淡金微光,夜中灵炁,缓缓纳於“丹田”—— 大概是丹田。 祈愿树同陈若安说,不管是狐妖、狼怪还是花仙,只要走的是吸纳天地灵炁、修炼化形的路子,就会仿照异人的修行体系,在腹內凝出丹田这一“炁海”,用来储存炼化后的先天一炁。 “终於得炁了。” 相较通晓灵智的野狐狸来讲,现在的陈若安该改口自称“精灵”了。 陈若安跃上枝头,吸纳月华。 得炁之后,孱弱的狐身更为硬朗了。 除此之外,祈愿树还回应了两个基础的护身法门,以当作修行路上安身保命的依仗,一个神通名为《妖风》,一个神通唤作《狐火》。 妖风,是狐狸吹风的本事,陈若安站在枝头,张口一呼,静謐林间即刻颳起了阴风。 邪风灌入张之维的道袍,但他並未多加在意,仅是以金光护卫全身,继续温养性命。 陈若安又调用炁息,在狐身点燃了三团幽蓝色的灵火。 古籍中记载,狐火焚浊,不烧草木,只烧阴邪浊息,亦可驱散疫病、净化蛊毒。 当然,眼前没有什么邪祟阴鬼,仅有一个实力过人的道士,狐火的效用,只能日后找些邪物来试一试。 “虽说没有抽到化形之术,但总归未来可期。” 试完神通,陈若安心满意足地跃下枝头,找了棵避风的大树,蜷缩著窝成一团,毛茸茸的大尾巴遮住双眼,就这样沉沉睡去。 翌日,一人一狐东行北上,不知不觉已是赣徽两省的交界处。 陈若安仰头眺望,远远看见一个死气沉沉的村落,村碑外的两棵老杨树之间掛满暗黄的布带,一副外人莫进的诡异氛围。 村西头是一破败小庙,庙內没有供奉哪位仙神,供台反倒插了几炷香,摆了几盘水果。 “我去村里找点杂事干,今晚就在此处落脚。” 除了斩妖除魔、自卫保命,张静清不许张之维动用异人手段,这一路下来,张之维仅凭卖弄力气,淘换路上的盘缠和吃食,路过繁华地段,偶尔也会在天桥下摆摊算命。 “我去掏鸟蛋,改善伙食。” “当狐狸真好。” “你来当试一试?” “呵。”张之维揣袖走出去了。 陈若安紧接著想动身,庙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它急忙藏身庙宇的供台后,竖起了一对尖耳朵。 就听有人进来,碗碟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前来祈福的人摆了几盘乾果,外加一只烧鸡。 狐狸天性嘴馋,安狐狸立马被那香气勾住了,偷偷瞄了一眼,那烧鸡皮色酱红,瞧著便知肥嫩多汁,只消轻轻咬上一口,怕不是要滋滋冒油! 正馋得心头髮痒,就听那来人扑通跪倒,叩首祈求:“大仙在上,请庇佑金溪村早日熬过这场疫病吧!” 疫病? 陈若安心头一跳,想起村口石碑上贴的黄纸封条,才知这村子竟是遭了疫疾。 “说起来,我的狐火刚好能驱疫来著。” 刚解锁的神通,买卖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陈若安眸光一转,敛了馋相,先是吹了一口阴风,隨即縹緲声线自梁间盪开了:“凡夫俗子,既知求仙,缘何只备薄礼,无有诚心?” 来人料想不到大仙真的显灵,闻声大惊,忙伏地叩首:“大仙恕罪!” 陈若安跳上供台,俯视台下,见来人是一个老者,或许读过书,竟也学著拽出一番文縐縐的措辞。 “村中疫病横行,为了救治亲人,村內百姓已是家徒四壁,但这只烧鸡与乾果,皆是赤诚所献,望大仙垂怜。” 陈若安端正坐起,不再装模作样。 “起来,不逗你了。” “我要是能解了你村里的劫,加一只鸡好不好?” 算上张之维,一只也不够吃的呀。 誒,正一的道士能吃鸡来著吗? “加一只鸡,好说好说···” 老人应著,斗胆抬头,看清了供台的玄狐模样。 “大仙,您原是一只狐仙吶!” “你们村连自己供奉的仙佛都不清楚?” 老人尷尬笑了笑,这些年单是生存就拼尽了全力,哪里还记得村上遗留的一些鬼神仙佛,这庙宇没拆,无非也是给遭难的村民留个念想。 陈若安继续询问村中的情况:“害病者有几人?” “金溪村三十二户人家,共计九十三人,害病的远超半数了。” “五十多个···” 陈若安狐狸耳一耷拉,这么多的人,哪怕狐火能烧,丹田炁海中那一点微薄的炁量也撑不住呀。 它再度看了眼供台烧鸡。 算了,救人救急,行善积德,拼了! “领我去看看。” “狐仙大人,您请这边。” 老人向前引路,陈若安借著前去村里的空当,问了更多的细节。 原来这金溪村也算“屋漏偏逢连夜雨”了,时年大旱,粮食欠收,不说吃食了,三十二户人家连喝水都仰仗的村中心的一口老井,现在又遭了疫疾··· “狐仙大人,幸亏您显灵了。本来村里今日还来了个铃医,说是病能治,可药的价钱属实骇人,估计治好了,也要把村里人掏个乾乾净净。” “还好我凑钱摆供了啊!” 陈若安朝旁看了眼:“老人家,你这想法不对吧。” 有病给我老老实实看医生去啊! 老人挠挠头,憨笑道:“这不狐仙您显灵了嘛。” “要没我呢?” “烧鸡就我们自己吃了唄,贡品吃掉就不会浪费了。” “···” 陈若安无言以对,抬头仰望天际,有丝丝缕缕的缘线垂落,那老人安稳引路,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感慨: “你们这金溪村,確实与我有一番缘分牵扯在里面。” 第6章 蛊毒与孽缘 “狐仙大人,这是最西边的一家,劳烦您了。” 陈若安跟隨老者来到一处夯土垒砌的小屋,柴门虚掩著,呛人的草药味混著淡淡的病气扑面而来。 “三喜,我把庙里的狐仙大人给请来了。”老人冲屋里喊了声。 一个面容憨厚,皮肤黝黑的男子急匆匆跑出,见了玄狐,大惊著要拜,可陈若安轻巧一跃,径直朝咳嗽声不断的里屋跑去了。 屋內木床上,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蜷缩角落,小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咳声。 陈若安跳上床沿,狐爪轻轻碰了碰那孩子滚烫的额头。 肉垫的触感惊扰了小娃,她艰难睁开眼,瞅见尖长的嘴,高竖的狐狸耳,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狐···” “有狐。” ··· “把小女娃的衣服解开。”狐狸爪子毕竟不好做事,陈若安只好吩咐一旁的两人帮忙。 当爹的闻声照做,解开闺女的衣裳,陈若安就见孩子颈侧的皮肤下,有细小的黑影一闪而过,似针似线,正循著血脉游走。 有了驱疫的本事,这点邪异自然逃不过陈若安的眼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安狐狸眸光一凛,调用炁息,张口喷出一簇幽蓝的狐火。 火舌落在孩子颈间,却不灼人,只听得一阵极细微的“滋滋”声,那皮下黑影竟扭动起来,似是怕极了这灵火。 “哎呀!” 老人和三喜不约而同惊呼一声,只觉皮肤下似有蛆虫蠕动的景象煞是骇人,瘮得起了满臂的鸡皮疙瘩。 陈若安更是瞧出了其他的门道,女娃的异常,比起寻常的疫病,更像是蛊毒作祟。 它驱使著狐火一直追,皮下的黑影便剧烈扭动,发出细若蚊蚋的嘶鸣。不过须臾,就见一缕缕墨色的浊气从女娃的毛孔里逼出,一沾狐火便化作青烟,滋滋消散在空气中。 小娃娃颈侧的青灰迅速褪去,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 陈若安甩了甩尾巴,又將狐火往她的心口引,待最后一丝蛊毒余孽被烧得乾乾净净,才收了燃烧著的狐火。 “没事了,取些水来给孩子润润喉。” 三喜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狂喜过望,忙不迭应了声“谢狐仙大人”,转身就抄起屋角的木瓢,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木桶边,舀了满满一瓢浑水。 可就在木瓢递到床边的剎那,陈若安看见不算清凌的水面上,浮著一层肉眼难辨的阴沉黑炁。 不及多想,狐狸长尾如疾风扫过,“哐当”一声脆响,木瓢被打翻在地。 “你这水是从何处来的?” 老人和三喜都看不见异人的手段,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发白。 老人望著满地水渍,急忙躬身解释:“狐仙大人息怒!您忘了小的之前说的啦?今年大旱,金溪村的河塘早就干得见底了,全村人的吃水,都指望村中心广场那口深井啊!” “带我去看一眼。” “是是是。” 老人不敢耽搁,急忙向前引路。 村中心广场,一口深井孤零零立在中央,井栏被岁月磨得光滑,周遭却少见人影,唯有乾燥的黄土被风吹得打旋。 陈若安刚走近,便瞥见井旁立著两人—— 张之维捧著药碾子,身旁站著个铃医,手持一面布幡,幡上写著“游方济世”四字,后背鼓鼓的药囊,周身縈绕著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 “你不是去掏鸟蛋了吗?”张之维率先瞥见玄狐,出声问道。 “咳!我听了这老人家的虔诚祈愿,便现身来实现愿望。” “哦。”张之维瞬间读懂了氛围。 要不都说狐狸狡猾呢,这扮演仙家的戏码,倒真是信手拈来。 陈若安目光转向一旁的铃医,问道:“这位是?” 那铃医拱手一笑,声线温和:“在下不过是一游方的大夫,卖点自製的药品过活。听闻金溪村疫病严重,今日特地走上一遭,想来尽份绵薄之力。” “张道长,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还有这样一位精灵道友。” “嘿!” 张之维一笑,又蹲到玄狐旁低声私语:“我本来是要找些力气活乾的,结果这村里遭了难,人人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活计可做。正巧遇上这位大夫,便跟著一起碾药,回头挣点铜元。” “全村五十多名病患,全靠我一人诊治也是分身乏术,有劳张道长帮手。”铃医適时补充了几句,语气里满是感激。 安狐狸点点头,纵身跳上井栏,朝井內探去。 井中仅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隱约能嗅到一丝与孩童体內相似的阴邪腥气。 陈若安抬起头,说道:“村內这疫病,我也可以治。不过如此一来,恐怕要压一下你的药价了。” “嗯?”铃医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笑著摆手:“噢!所谓医者仁心,我並非故意要抬高价,只是这些药材需从千里之外採买,造价確实昂贵。既然精灵小友有治病的本事,能解村民之厄,那自然再好不过,药价高低倒在其次。” 见铃医这般爽快鬆口,一旁的老人心生欢喜。 陈若安还要再说些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铃医的头顶,却见一条细如髮丝、漆黑如墨的孽缘之线,从天灵缓缓冒出,一端轻飘飘缠在了自己的狐尾之上。 嗯? 真是同行是仇家啊。 別看这铃医表面装得云淡风轻,心底却已泛起不痛快。 毕竟夺人钱財,犹如杀人父母,自己这一插手,相当於断了对方的財路,生出这孽缘之线,倒也不算意外。 “黑线,孽缘···” 陈若安嘀咕著,又开口追问:“这位大夫,不知道你对蛊有研究吗?” 铃医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沉吟道:“是害人的玩意儿,早些年我游歷湘西苗寨,与几位蛊师有过交流,大体略知一二。” 手持布幡的医者这样说著,可孽缘的线,却是变得越来越粗了。 “原来如此。” 陈若安见状,心中瞭然,便端坐井沿,冲老人吩咐道:“你且传话下去,告知全村之人——本座会亲自化解村內疫厄。待灾劫平定,无需重金厚礼,只需备上几只烧鸡供奉,便算答谢。” “哎,是是是。”老人一边应著离去了。 张之维揣起袖,眯起眼,偷偷朝旁边打量,那游方济世的医者脸都有点发黑。 你这狐狸没什么情商啊,这话能当著人医生的面儿说吗? 搅得人生意都黄了,瞧瞧,这遮掩不住的杀气,都快从眼里渗出来了。 嗯? 一个嘴上说著“医者仁心”的铃医,何以来的如此凶戾的杀气? 第7章 我的最强召唤兽 “我还以为能半路结交张道长这位朋友,看来是自作多情了,回见!”铃医夺过药碾,愤懣离去。 被甩了脸色的张之维耸肩摊手:“得,前往下一地界的盘缠没了。” “別慌,有烧鸡呢。” “你嘴馋了是吧?” “有一点。”陈若安凝视著铃医远去的背影,低沉道:“道士,其实你要赚足盘缠,有个更方便快捷的法子。” “说来听听?” 陈若安没回话,张之维见陈若安那张狐狸脸笑了起来。 “每次看见你这张脸笑,就让我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不適感,別卖关子了,说说你的鬼点子。”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若安闭嘴当起了生平最恨的谜语人。 其实法子不算多精明高深,自古以来,能够快速发家的办法不过寥寥,最乾脆直接的一个,便是“杀人越货”。 况且此时“哪都通”尚未成立,异人管理不成体系,修行中人更是不避讳一些手段的施展,想要做事,再容易不过了。 “晚上跟我来,带你干大事。” 陈若安丟下一句,转身朝村里走去,替一眾受难的百姓解决蛊毒去了。 入夜,残星几点,风声淒切。 小玄狐悄立在村头老槐树上,抬爪拍了拍树椏,引得几只晚归的黑鸦扑稜稜飞起。 “一群聒噪之物,暂且停住。”狐声清冽,带著几分灵力,逼得黑鸦落回枝头:“我问你们,白日那铃医,此刻身在何处?” 为首的老鸦嘶哑叫道:“那背药囊的在十里八村打转好些时日了,帮人瞧病,也赚些银钱。如今在金溪村东边邻村的祠堂里面歇脚。” 陈若安听罢,纵身跃下树梢,化作一道黑影,朝邻村跃去。 月色透过祠堂的破窗,洒在青砖地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铃医正盘腿坐在神案前,解开背上的药囊,將里头的银元、铜板一股脑倒出来,摊在掌心细细数著。 他眉头紧锁,嘖声低语:“穷乡僻壤,果真发不了大財。若继续往江南去,那里富庶,偏又人精似鬼,怕是不好骗了。” 说著,他想起白日那只玄狐,不由得咬牙,指尖狠狠掐了下掌心:“要不是撞见那多管閒事的畜生,搅了我的好事,少说还能再捞一笔!” 话音刚落,窗外忽的刮进一阵妖风,吹得神案上的烛火摇曳起来,映出一道轻灵的影子。 那铃医慌忙起身,抓住布幡和药囊,谨慎提防著祠堂外。 “好阴邪的风,什么东西在外面!” 说罢,他双手缠绕起颗粒状的黑烟,凶光毕露的双眼盯著前门。 一只玄狐步伐轻盈、落爪无声地走进,站直了身,像人拱手时一般抱起了狐狸爪子。 “晚上好啊,大夫。” “你这畜生,搅了在下的买卖,现在又追来做什么?” “只是想问一问大夫,你对蛊毒仅是略知一二,为何手中药物针对蛊的疗效,却是那般快速?莫非金溪村的疫病,从头到尾就是你一手炮製的骗局?” 铃医脸色阴沉,越发蠢蠢欲动,掌中手段就要蓄势而发。 该说不愧是动物,从畜生到精灵,总是能瞧见一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蛊的手段都被识破了。 “我知那小道士是炼炁之人,早在接触时就处处忍让示好,你们又为何苦苦相逼?莫非是为了一群漠不相关的人?” 铃医很难去理解,明明得炁之人拥有大好的天赋机缘,为何不动用手段去换取荣华富贵,反要为一群贫民当出头鸟。 “我···” 陈若安想说什么,又觉得没说话的必要。 “我懒得和你讲道理,你不配听。” “既然你撞见我们了,算你倒霉。” 那铃医精通蛊术,可对精灵一事一知半解,还不知道眼前的狐狸修成了什么本命神通,出手有所顾忌。 可仅一个呼吸的剎那,他却发现这狐的步调錶面轻灵,实则虚浮,起码没有外在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 “说到底,精灵的神通也是炁的使用方式,你替那些普通人疗愈蛊毒,该是消耗不少。” 铃医话说得不错,陈若安此时已经很累了,以目前的状態,动用“妖风”和“狐火”都拿不下眼前的恶人。 可无所谓,毕竟这趟游歷的最大底牌,还牢牢压在箱底呢。 “畜生,下辈子別当出头鸟了!” 那铃医凝聚蛊毒为针,一个疾步朝玄狐刺了过去。 陈若安不躲不闪,放鬆身子,优雅坐地。 “这就是你的第一回合?” “结束了,就该到我了。” 尖长狐嘴张开,喝道:“张之维!” 唰! 话音方落,一道劲风陡然自祠堂门外捲来。 铃医的毒针未至,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右侧脸面狠狠挨了一下,耳边“啪”的一声脆响,紧接著嗡鸣不止。 他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像破布般掀飞,后背狠狠撞在祠堂的夯土墙,硬生生嵌入半寸,撞得碎石簌簌滑落。 “怎、怎么回事?” 那铃医四肢瘫软垂落,脑袋歪在一边,意识混沌得如同被搅碎的浆糊。 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是谁? 我现在在哪? 那股剧痛顺著骨头缝蔓延开来,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茫然地望著头顶摇晃的烛火,看见祠堂正中的青年道士,脑子里只剩一个荒诞的念头—— 我刚刚···是被一巴掌抽飞的? “前狐假伤,盖以诱敌,这就是我们热血沸腾的组合技。”陈若安小跳一步,踩在神案。 玄狐在上,高高俯视著眼前人。 那铃医尝试抽身,却是动弹不得,一见玄狐趾高气扬的模样,更是生出一股无能的恼怒。 见过狗仗人势的,现在这是···狐仗人势? 还有这小道士,初见之时也没察觉他这般强,现在结实挨了一巴掌,才知他简直是强到离谱。 “不,我还有蛊毒,正面作战从来就不符合蛊师的风格,只要我暗地里用蛊···” 嗯? “我的蛊呢!?” 那铃医目眥欲裂,见张之维手覆金光,正捏著他辛辛苦苦炼製的蛊毒观赏把玩。 “师父带我四处登门切磋,倒真没有去过清河苗寨,一些巫蛊手段,今日也算见识到了。” “感觉如何?”陈若安看了眼微小的蛊虫。 “都不配称得上奇技淫巧。”张之维抬手一丟,陈若安口吐幽火,几缕暗色灰烬轻缓飘落,不等落地,便湮灭在了穿堂而过的夜风之中。 第8章 这香火,真香啊! 蛊毒散,生蛊亡,四处设局骗钱的铃医脑袋耷拉到胸前,彻底没了生机。 “就这样一巴掌活活拍死了?”陈若安禁不住感慨张之维出手的乾脆和狠辣。 “一个作恶多端的腌臢之物,贫道没法给个体面。一开始我真当他是游方济世的好人,没成想是毒害村民的恶徒,我还差点被拽过去打杂···” 陈若安见此时的张之维,还无法同后世那个德高望重的老天师相联繫。 诚如现任天师张静清所说,现在的张之维就是一头傻乎乎的狮子,骄狂自傲,目中无人,根本无所谓一些人心中的阴谋算计。 可他的狂又不同於传统意义的狂。 如何做人,如何修行,这是张之维目前所考虑的一切,他不生杂念,只篤行做一件事,心无旁騖,自然“目中无人”。 可龙虎山代代相传的,除了金光咒和雷法的本事,还有一直以来“律己以圣,容人以凡,以实对事”的训诫。 这也是静清天师所担忧的—— 张之维修行太顺,骄狂之中导致看不到“实”,张怀义谨慎胆小,看到了实却不敢去“求是”,师兄弟二人都有成为天师的资格,可终究都差了那么一点。 而张之维要更特殊,比起成为肩负起整个正一的道门领袖,他更像是一个单纯的求道者,所以后来张之维才对张楚嵐说,假如没有“三十六贼”结义,天师的位置,早晚是张怀义的。 “怎么了狐狸,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好为人师的事,陈若安可做不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收敛骄狂也好,游歷定心猿也罢,张之维都有自己的冒险,安狐狸没必要故作高深地偏要指点几句,再说了,龙虎山上静清天师说的还算少了吗? “话说,这就是我们要做的大事?” 张之维指了指嵌入墙壁的尸体,这通关难度,甚至不及沿途上遭遇的土匪。 “道士,你不是缺盘缠吗?” “嗯——你的意思是摸尸?” 狐狸点了点头。 打完怪爆金幣和装备,这不是常识嘛。 话说,当初怎么没想办法把一眾土匪的老窝给刨了呢? 陈若安用爪子解开药囊,翻弄著布袋,里面除了钱財,还有好几味药材,外加几本沾满墨跡的帐簿。 “这傢伙真把施毒诈骗当作事业来做,赃款的来处记载的很清晰,把一些钱財还给受难的村民后,多余的几个铜元,也够我们走到下一个城镇了。” “没事。” 张之维觉得,比起修行中人心中的“大义”,钱不钱的倒是不重要了。 “道士,我们回去了。” “要我抱你吗?你这一天没少折腾,炁海还撑得住?” “我选择趴头顶。” ··· 清理铃医蛊毒的残余,要耗费不少的心力和时间,陈若安在金溪村的庙宇休整了几日,借著一眾村民打理田地和修缮房屋的机会,张之维也得以出力“混”几口饭吃。 陈若安上午治病,下午休息,不知不觉之间在村內逗留了七日之久。 第七日的正午,张之维正帮忙修房顶,歇息之余,瞧见村中广场挤满了人,视线落在眾人簇拥的玄狐身上。 静下来一想,要是没有这狐狸,他现在可能还在帮铃医碾药,而那铃医骗完钱財后,说不定会前往下一个村落继续为非作歹。 “人心难测啊,日后倒是要多留意下身边之事。” 想著,一个提篮的妇人缓缓路过,朝屋顶喊道:“道长,我这里有几个野菜包子,给你放在下面了。” “篮子里面还有两颗鸡蛋,是为狐仙大人准备的。” “谢谢您了。”张之维挥了挥脏兮兮的手。 不远处的水井旁起了鬨笑声,循声望去,一个小女孩正追著陈若安跑,嘴里不停地喊道:“狐狸,狐狸!” 陈若安在前面喊:“这谁家小孩,还有没有人管了?” 当爹的三喜就在小女孩身后追,一边嚷嚷著:“小妮儿,你別追狐仙大人啊!” 一狐一娃一大人,就这样绕著井栏子跑,围观的村民在一旁笑。 张之维也笑,师父说要红尘炼心,要在体悟人间冷暖中成全心境,他大概能摸到一点苗头了。 陈若安实在对小孩子没辙,一溜烟躥到了村东口,今日最后一点遗毒清理完毕,差不多是时候动身赶路了。 狐狸嘴吹了口妖风,连带著一句话送给了张之维。 “道士,走了!” 张之维跳下房顶,揣好菜包和鸡蛋,几步跃到了村口,留下一眾村民愣在原地,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安狐狸,你的烧鸡不要了?” “不是吃过一只了吗?一只就够了,你现在有野菜包子。” 一只烧鸡在陈若安的前世绝对不算什么,可现在完全称得上是珍饈。 这个时代,鸡的定位是经济资源而非口粮,吃鸡可是高成本的稀罕事,没必要给一眾村民添麻烦了。 陈若安驻足村口,又小跳了几步,疑惑满满地仰望天空。 说来奇怪,明明与金溪村有大好的善缘,可祈愿树为何至今都没什么动静,莫非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算了,算了。 安狐狸一想,这七日待的还算开心,修仙问道,不就求一个隨心所欲、尽得心意?要是执著於一点机缘回报,反倒是让自己落了下乘,一切开心顺遂就好。 陈若安和张之维走了,村民在广场面面相覷。 “狐仙大人这是走了?” “能去哪,村口的狐仙庙不还留著呢,以前供奉的是狐仙大人来著吗?” ··· 村里几个年长的老人还记得,那是一处土地庙,供奉的根本不是什么狐狸,而经过七天的相处,村民们也清楚了,他们遇见的就是一过路的狐狸精,而不是什么狐仙。 不过这都无所谓,救了大半个村的人,那它就是狐仙了。 “咱们给土地公迁座,然后再立一个新的牌位供奉狐仙大人。” 主持村务的老者出面说话了。 村民们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可村里人还穷,他们便寻来一块平整的木板,用锅灰掺水充当墨汁,写清陈若安的尊號,再用红纸包边,完成牌位,以诚心供奉,请神安位。 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庙宇重新整理出来了,迁座的土地公,外加一只路过的安狐狸,牌位前没有燃香,倒是摆满了简单的乾果,没有烧鸡,就摆上了好几颗鸡蛋。 “狐仙大人在上,我等村民诚心祭拜!愿您修行顺遂、早登仙班,得成大道。” “也求您护佑咱村子风调雨顺,五穀丰登,老少平安,日子越过越顺!” ··· 唔! 安狐狸早离了金溪村,棲於一座小山的山腰,此处不闻人声,仰头可见流云漫捲。 它忽的闻到一股清冽甘甜的气息自山下悠悠飘来,那气息不沾染草木灵炁,带著人间的虔诚信仰,温温润润,熨帖得丹田都微微发烫了。 陈若安眯起眸子,循著气息探去,一缕缕縹緲云烟从金溪村方向而来,直直落向它的周身。 是香火。 香火之气醇厚绵长,陈若安忍不住张口一吸,一股暖意自喉间淌入丹田,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香,真香啊! 比前几天吃过的烧鸡还要勾魂。 不多时,狐狸便被这股暖融融的气息熏得昏昏沉沉,连周身的灵光都晕染得朦朦朧朧了。 恍惚之间,陈若安看见心神中的宝树一亮,一块宝牒骤然闪烁紫色宝光,鐫刻上了“金溪村”三个字。 伴隨那香火气息而来的,还有那村民內心的祈愿。 陈若安凝视垂落眼前的红线,沉思片刻,最终拽著线摇晃起来。 张之维见狐狸一副意態微醺的模样,隨即又四肢一跳,身形消失在了山中的林间。 不多时,陈若安又跳了回来。 日头已经很暗了,天边又凝起一块不大不小的乌云,风里渐渐带了湿意,细如牛毛的雨丝落下来,沙沙地打在松针上,也打在山下乾裂的田垄里。 雨不大,却很绵密。 张之维望著那片云,唇角微勾,说道:“狐狸,要下雨了。” 陈若安疲惫至极,蜷缩在了树下,轻声道:“嗯。” 好雨知时节。 第9章 神位 祈愿树的“金溪村”宝牒中,浮现出“行云布雨”四字。 凭藉陈若安此时的炁海,半里地的缠绵阴雨就是极限,还远不够救治灾年,可要是时间下的长了点,兴许也会淋透久旱的土地,给一方小天地带来久违的暖绿。 陈若安开始时,本想许愿化形之术,醇厚甘甜的香火裹挟人心祈愿而来,它又改变了主意。 “你们一眾村民都设牌位摆供奉,喊我狐仙大人了,那还说啥,什么祈祷风调雨顺的愿望,我给你们实现不就得了。” 而且陈若安发现,一旦拥有了自己的神位,真能感悟到掺杂在信仰之中的力量。 此时的他可以通过降临一丝神意,落在金溪村的庙宇,通过与村民间的互动联繫加强缘分,信仰愈深,缘分越厚,所得的修为馈赠就越多。 用香火充当人与神灵沟通的媒介,便意味著同时沾染了愿力和业力。 吸收一定的愿力,陈若安便可增强法力,同时承担“兑现愿力”的责任。 业力,则是供奉行为產生的因果连接,人与狐狸签订灵性契约,达成共业关係,祸福相连。 非人非神之物饱受香火,最易被怨业纠缠,这也是陈若安最为注意的一点,假若日后金溪村的人心术不正,步入邪途,也是需要他去亲手斩断孽缘的。 “东北五仙信仰中,就有仙家名扬四海的出马路子,想来我这也差不多了。” 陈若安看向张之维,只可惜这傢伙是道士,不是什么巫士。 要是能寻个实力过人的巫士合作,精灵与巫士之间相互成全,说不定又能走出另一番前路。 异人圈中有名的巫,凉山覡,东北萨满,巫蛊巫毒,巫优,还有河南一带的担幡买水··· 貌似选择颇多,可与动物所成的精灵密切相关的,无非是前两者,后面的不是盗窃神格信仰,就是供养不入流的阴鬼,说起来实在不算上上之选。 “能择定一处灵府的地段,果然只有东北的长白山了嘛。” 可东北,长白山··· 陈若安想起几年后將要发生之事,心头笼罩了一股阴霾,阴沉得就像它呼口化成的天边雨云。 狐狸想的有些困了,料想今日山中过夜,便刨开一段枯树的树洞,安稳窝了进去。 张之维抬头看一眼天边雨云,只觉天生异象,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蛊毒他或许不懂,可龙虎山中见惯了香火,他早能辨出一些信仰中的生民愿景,想来是这安狐狸一片善心,贏得了信徒的虔诚信仰,神通又进了一步。 行云布雨,想来也足够浪漫了。 “就是···” 风还在往西边刮,雨雾缠绵曖昧,阴湿粘人,张之维又无法像狐狸一样打洞缩窝,再说了,哪怕藏在树洞,这春夜的雨,就不潮湿了吗? 张之维抬手渡送一抹金光,越过了枯树的枝头,缓缓散布开来。金色的伞笼罩了枯树,遮挡住了这方寸之地的风雨,他便双臂枕在后脑,躺在了尚未被雨打湿的乾净地。 一夜过,东方渐起鱼肚白,日光熹微。 陈若安爬出树洞,理了理沾了木屑的毛髮,见道士在打坐,就没有出声打扰,仅是解开行囊,用金溪村所赠的两颗鸡蛋充当早饭。 吃完后,张之维结束了早课,就要起身出发。 正式步入皖地,行过繁闹之地,处处可见粉墙黛瓦马头墙的徽派建筑,安东城的拱桥下甚至有不少杂耍卖艺的奇人,热闹非凡。 很快,张之维也在其中有了一席之地。 “你真摆摊算命啊?”陈若安问道。 以后张之维赶张灵玉下山时,灵玉真人也是寻了个天桥底算命,要不说是名师出高徒嘛。 “你別说,身旁跟著一只狐狸,路过的行人都要高看我一眼。” 张之维发现,禽兽师使唤猴子敲锣打鼓,都没有道士带狐狸算命来的稀奇,什么布幡招牌和玄狐比起来,简直就弱爆了。 很快,陆陆续续有人围了上来。 “小道长,这狐狸瞧著灵气呀,想必你多少也是有点本事傍身的,都能算些什么啊?” “姻缘,升官发財,乔迁、布置一类的风水也能瞧上眼。” “算人呢?” “什么人?” “安东城內丟了不少小孩子,连城南徐老爷家的大公子都丟了,你要是能算,为何不登门拜访?要是找到了徐家小少爷,徐老爷不知要赏赐多少钱財吶!” 张之维双臂抱起,瞅著眼前人:“你为什么替老爷家的事那么操心?” “因为我要替徐老爷引荐吶!”那人毫不避讳地吐露真言,要是能找个奇人异士解决徐老爷家的麻烦,那他这引荐人,自然能討不少好处。 听完来人的解释,张之维便接了下来。 一旁聆听的陈若安实在不抱什么好的念头,现今社会动盪,人贩子猖獗,少了那么多孩子又无人上门敲诈勒索,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它还是站在了徐家的朱红大门前,前来迎接的是一衣著华贵的妇人,看得出她心中焦急,一双眼哭得有金鱼那般红肿。 “道长,您请多费心,要是能找回孩子,我徐家定重礼答谢!” 妇人看了眼狐狸,又补充道:“徐家也能为道长的灵宠准备福鑫斋的名牌烧鸡,要多少有多少!” 陈若安觉得这妇人说话没什么礼貌。 什么灵宠不灵宠的··· 等等,有数不清的烧鸡吃? 丫的,陈若安忽然觉得,成为狐狸后,一些人生的追求都变低了,以前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满足的,莫非重活一世,就是为了那些滋滋冒油的烧鸡吗? “道士,你行不行?不行我来。”陈若安张嘴,小心吹了口妖风。 “你行吗?”张之维反问道。 “公狐狸不能说不行。” 人之一生,要与无数人產生因缘纠缠。与萍水相逢之人擦肩,浅薄的缘分说断就断了,可那些大的深仇怨恨没那么容易消解,陈若安可以隨著妇人身上的黑线,摸清谋害之人身处的方向。 “我问你,你恨吗?”陈若安开口,將徐夫人嚇了一跳。 她踉蹌几步,急忙回神,紧咬著牙齿:“有人夺我十月怀胎所生的亲骨肉,我怎能不恨啊!?” 很好! 陈若安抬头一望,伴隨著徐夫人心中怨毒的加深,她那一生中纷乱如麻的诸多缘线,有黑漆漆的一条,顏色越发浓重了。 啪! 玄狐轻灵跃起,踩踏在堂前的八仙桌:“人,你可以向本座祈愿了。” 第10章 国服第一的含金量 “我···向你祈愿?” 徐夫人望向狐狸,又扭头看一眼张之维,见道士点头,她才知道搞错了狐狸和道士的关係。 嫁入徐家之前,徐夫人也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大小姐,读过书,也零散看过一些誌异传说,知道狐狸开口意味著什么,顾不得徐家脸面,当即跪拜在桌前。 “狐仙,道长,我想要寻回孩子,不惜一切代价。” “你的愿望,本座听见了。不过这次情况特殊,你也要跟隨我一同前往。” 孽缘之线对方向的定位无比准確,可具体落在何处,还要当事人亲往。 陈若安只好拿徐夫人当“指南针”用了。 “我去,我去!”徐夫人朝门外招手,立即唤来四名壮丁。 四人抬著两个竹木小轿候在庭院。 张之维一瞧,笑道:“还有贫道的份儿?” “一般匪贼掳走孩童,想要勒索钱財的话,估计早就登门了。既然没人要钱,那多半是江湖的奇人异士要孩子来···” 呜呜呜··· 徐夫人话说一半,就起了哽咽。 这些话都是从天桥底的奇人口中听说,犯事者不图钱,那很可能是要婴孩来修炼邪法。 “道长,你还是省点气力来对付坏人吧。” 张之维的脚力远超常人,可没法让娇贵身子的徐夫人跟著一同奔波,便安稳坐在了竹木小轿之中。 缘线在西南方,几人便往那边走。 陈若安借著赶路的空当,又问了徐夫人几件事。 听妇人说,徐老爷是当地有名的豪绅,娶过几房太太,膝下有几名千金,但论说儿子,是一根独苗,为此他在失踪案上耗费了不少心神。 凭藉財力和权势,什么警局公所、民团商会,徐家老爷能调动的关係都用过了,依旧没有什么头绪,这几日还在外面奔波求人。 徐家的小公子是前天丟的,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哭声都没有,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要说有什么线索,唯独床榻旁留下了什么东西爬行过的痕跡。 看起来,像是被蛇偷走了一般。 可民间有恶狼偷孩的传说,蛇精入户偷人,还是第一次。 “御兽的手段,禽兽师?” 张之维朝旁边看了眼,陈若安这只黑狐狸,没有和他同乘一轿,反倒窝在了美妇人的怀中。 陈若安没理会张之维异样的眼神,毫不避讳旁边的徐夫人和轿夫,乾脆回道:“巫士和蛊师,也有类似的手段。” 巫士驾驭精灵,蛊师操纵生蛊,都和活物逃不了干係。 “巫士受天垂怜,大多自视清高,心高气傲,不屑做这种事。蛊师的话,蛊师要孩子干什么,炼蛊啊?” “要不说你这小道士涉世未深,永远不要用职业去定义某一个体。” 巫士之中也有王並这种囂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紈絝;再说用婴儿炼蛊,也並非没有先例。 苗疆一带流传近百年的药仙会,便以“蛊”为信仰,会精心挑选四十九名婴儿,用极端手段培养,炼製成“蛊身圣童”。 药仙会早在十几年前的辛亥革命之中被收买,成了旧势力的反扑力量,后遭受新政府的重点打击。为了防止教会覆灭,一些信眾流散到了全国各地,活动范围早不局限於苗疆了。 “巫的鬼婴,或者是蛊师的蛊童嘛···” “具体是什么,要等见到了才知道。” 陈若安感觉,那一批偷盗婴孩的人尚未走远,天边垂落的黑线,愈发清晰可辨了,就落在安东城郊野的一处深山老林。 轿夫们听了狐狸和张之维的对话,惊恐得大气不敢喘一声,连赶路的步伐都无意识放缓了。 出了城,踩著崎嶇的山路,几个轿夫有点担忧。 “夫人,不能往前走了,不然老爷会生气的。” 现在的山,可不是以前的山吶,谁知道会遇见什么牛鬼蛇神。 “都是为了找回小少爷,老爷没理由生气。” 徐夫人执拗,还要几人往前走,轿夫们苦著脸,闷头赶路。 “就到这里,你们可以回去了。” 走到半山腰的位置,陈若安一放话,简直让四人如蒙大赦,徐夫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隨下人暂时回城。 张之维习惯性拢起道袍,察觉到山体之內有几股异常的炁息。 几声婴儿的啼哭传入了陈若安的耳朵。 “暂时没出大事。” “该动手了。” 张之维没有回话,只是一味地擼起了双臂的袖子。 几个人贩子选择藏匿的地点,在一处山洞,入口处有巨石和藤蔓遮挡,寻常人极难发现。 洞窟狭窄逼仄,更有弱不禁风的婴孩,特殊情况之下,张之维的雷法反倒是不好用了。 “还是我先去。”陈若安走出去,“不知道洞內情况,给对方反扑的余地,他们定然会用婴儿们要挟,那时候局面就噁心了。” “万事小心。” “放心,没人会为难一只狐狸。” 山野中多个人或许很奇怪,可多一只狐狸,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陈若安迈著轻柔步子,绕到巨石旁,脑袋探过垂落的淡青色藤蔓。 “谁!?” 细小的骚动立即吸引了洞中人的注意,陈若安拱起身子,按照人对狐受惊的刻板印象,开启了“棘背龙”形態。 嘶! “艹,嚇我一跳,是只迷路的畜生!” 那人放鬆了戒备,依靠冰凉石壁坐下。 洞中晦暗,好在狐狸具备极强的夜视能力,將其中人员方位,环境布局,一一铭记於心。 陈若安抽身一跃,返回了半山腰,用爪子划拨著,替张之维绘製了一幅简单的分布图。 “总共五人,最深处两人,留守洞口旁的一人,余下两人,分別站在中间靠外位置的左右。你不是会金光化刃嘛,咱们只有一次机会···” 陈若安標记著布局,外加山洞目测出的深度和宽度。 张之维似乎听明白了狐狸的言外之意,抬手做了个打停的手势:“等一等。” “你是说,让我在山洞外,隔著阻碍视线的巨石和藤蔓,在没有视野的情况下,用『金光化刃』完成对洞內五个异人的一击必杀,还不能伤及无辜?” “很难吗?” 陈若安没当过异人,当然不知道这一系列操作的难易程度。 “不难啊。”张之维摊摊手。 “那你惊奇个什么劲儿?” “贫道是要你知道,若我不是张之维,你这狐狸的要求会很过分。” 陈若安听著这话,察觉不出话中的埋怨,倒是听出了几分不得了的狂气。 言外之意,岂不是在说,谁让他偏偏就是张之维呢? “那还贫嘴什么,直接动手。” 就让我再见识一番,未来的超凡圈子中,国服第一的含金量。 第11章 未来的子弹(缘分)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內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张之维难得掐念了《金光咒》的法诀,引全身金光匯聚於一掌之间。 《金光咒》乃是道教八大神咒之一,可通过进入“正”的状態,来提升修行者的性命修为,搭配一些仪轨咒语,碰巧能產生一种可以利用的金光。 张之维无意追求护体金光和金光化形,可等性命修为精进了,一点金光就是能玩出花来。 唰! 一抹金光化刃,分成五道,在空中划出一股耀眼的金灿轨跡,绕过山洞的巨石,穿透幕帘般垂落的藤蔓,飞速射入洞窟之中。 风声骤急,裹挟著几声惨叫迴荡山野。 洞中五人的炁息变得微弱,直至消失无存。 张之维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依旧是游刃有余的懒散姿態。 陈若安几步小跳,跃回山洞之中,鼻尖堵满了浓重新鲜的血腥气,哪怕戒掉血肉生食久矣,甜腥气依旧在不断撩拨狐狸与生俱来的欲望。 五具尸体,面对山洞口的,金光正中眉心,侧身对著山洞外的,则是一刀封喉,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洞窟深处摆了一个方形的大竹筐,竹条空隙处用带毛的兽皮填充,里面摆著六名哭嚎的婴儿。 “什么来路?”张之维撩拨起洞口的绿藤,缓步走进。 “有点阴邪煞气和蛊毒的气味,具体是哪个流派,还是要摸尸。” 五具尸体,唯独洞中央靠右的傢伙,穿了一身白衣,大包小包的行囊堆积在石壁旁,有几个已经沾染了鲜血。 陈若安撕开几个包袱,发现里面有几本炼蛊的功法,以及用怪奇符號绘製的秘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让我瞧瞧,是不是以前遇见的路数,要说这之前,师父带我走过的流派可真不少,稀奇古怪的手段见识多了,大多繁杂琐碎,实在不如简单的来的皮实。” 张之维追忆著往事,隨手捡起了一本。 哗啦啦~ 书页翻飞的声响在洞中迴荡。 隨著翻页声加快,陈若安渐起一股凉意,脊背的毛髮真的全竖了起来。 张之维依旧是一副与世无爭的閒散表情,可一身纯粹明显的杀意早绷不住外放。 书中所记载的,是教会圣物“蛊身圣童”的炼製之法—— 用人炼蛊,选择天赋异稟的四十九个婴儿,用微妙剂量的已知蛊毒来餵养,剥夺其情志和兴趣,待七年之后,再教会他们在体內炼製蛊毒的术法,使这些含“毒”的孩童自相残杀,最后存活下来一个,便意味著炼製成功。 “杀生,灭绝人性···” 从字里行间,都能想像出这些婴儿要经歷的苦痛。 而比起切身经歷的,人的想像则不及其千分之一。 “药仙会?” “真给我撞上了啊。” 陈若安用狐狸爪子翻看著书页,除了蛊童炼製,药仙会教义中那股对“蛊”的病態狂热,也到了令狐毛骨悚然的地步。 这个在苗疆流传几百年的会道门,本该在蒋统治期间覆灭,可偏偏又在未来的2011年重现世间,届时作为唯一存活个体的“蛊身圣童”陈朵,已经炼製完成了。 一个从未体会过人生的女孩,一个被扼杀了全部天性,连自主排泄都不会,只会任人摆布,浑身散发蛊毒的“蛊”,再加上她背后那个一心想拯救她,却因用错方法而身死的老廖··· 一切无解的错误,两人悲剧的源头,就在这惨无人道的药仙会了。 陈若安继续翻弄书页,连同那本古怪的秘本一同消化咀嚼。 不懂的,索性乾脆直接背过,烙印在脑海。 “狐狸,你在干什么?”张之维撕毁了手中书页。 “我在学,学这些秘法。” “为什么要学害人的东西?” “一个技艺高深的医者,一定也是位精明的毒师,反之则亦然。” 对“蛊身圣童”的研究,在蒋退守对岸之后,一切资料都被带过去了,大陆后续没有解决蛊身的能力。 陈若安在想,要是能留下几份样本,兴许日后有用。 “这些东西我都看不懂,只能说,你是只有文化的狐狸。”张之维不再出声打扰,退出了山洞。 那秘本稀奇古怪,陈若安哪里看得懂噢。 想理清那些符文,简直脑壳疼。 脑袋一疼,神魂中的祈愿宝树驀然亮了。 一块白润宝牒从枝头垂落,陈若安心中一想,秘本的符文居然鐫刻在了上面。 “你还有当记事本的功能?” 陈若安眼睛一睁一闭,勾画著秘本的內容,图案逐渐补足,药仙会的不传之秘鐫刻在宝牒,凝成了道道金纹。 令安狐狸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宝牒吸纳了金纹,闪闪发光,由白变蓝,由蓝成紫,最后竟成了黄灿灿的金亮。 哇,金色传说! “这是怎么回事?” 陈若安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条缘线轻飘飘垂落,悬系在金色宝牒。 最上品级的缘分,可结缘之人,却不知落在了何处,那宝牒悬掛枝头,却又像是漂浮半空,可见而不可触碰。 “莫非···” 陈若安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念头—— 所谓的善缘孽缘,不过是选择所產生的一系列因果际会,有的因种在了过去,果要应在未来,或是一年半载,或是十年百年。 “树啊,你这傢伙,莫非连未来之事都能预见吗?” 陈若安狐狸爪子抱紧了缘线。 他想起一句话—— “一个人十三四岁的夏天,在路上捡到一支真枪,因为年少无知,天不怕地不怕,他扣下扳机。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受伤。他认为自己开了空枪,后来他三十岁或者更老,走在路上听到背后有隱隱约约的风声,他停下来转过身去,子弹正中眉心。” 当然,陈若安扣动的不是枪的扳机。 他在想,究竟会是怎样的善缘,会在未来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正中他的眉心。 “未来可期,且行且惜啊。” “树啊树,我以未来之善缘,祈愿一份化形之法。” 用狐狸身子去做事,可太不方便了。 第12章 性命双全与拘灵遣將 缘线拉扯,金灿灿的宝牒散下朦朧辉光,回馈给陈若安的术法,第一次出现了分支。 陈若安细看,第一个选项可迅速成就人身,代价是需要拋弃狐狸的肉身,以灵体的形式存活修行。 看起来,类似人修行中的“尸解”—— 上士举形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 假如大道可成,“尸解”在成仙法中算是最低等的品级之一,狐狸捨弃肉身的修行法门,比之相差无几。 性命双全,是生命存在的完整形態,一方有缺,哪怕修行再迅速,最终恐怕难以圆满。 更何况,对精灵来讲,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著一种近乎毒术的手段—— “八奇技”之一的“拘灵遣將”! 拘灵遣將,可利用精灵生命不完整的弊端,找到灵不为人知的弱点,並利用这个弱点让精灵无条件地服从。 无论巫士修为的高低、灵体本身强弱,只要在“拘灵遣將”面前释放灵体,拘灵法就可以强行把灵体从巫士手中抢夺过来,无视灵的意志,强行令其服从。 假如陈若安选择现今精灵普遍採用的修行之法,就意味著在日后撞见“拘灵遣將”,再无任何反抗的余地。 吾辈精灵修行百年,成就人身,最终就要沦落为巫士手中的玩物,供人隨意差遣吗? 这种事··· 陈若安果断选择了第二分支。 宝牒所框定的另一法门,则是继续在狐身基础上修行。 狐可通过吸食香火,吞饮月华,在丹田凝成一枚莹白丹丸,之后褪去贪嗔野性,让丹生出血肉灵气,为化形筑牢根基。 根基既成,之后便是要学“做人”。 食五穀而非生肉,守昼夜作息而非昼伏夜出,学人之言语的抑扬顿挫,辨是非曲直的人间道理··· 久而久之,狐身自然会出现“通人道”的徵兆。 ··· 陈若安品悟著宝牒浮现的信息,发现第二法门对普通狐狸来讲艰难异常,可对自己来说,却是恰逢其会的坦途。 他虽是一默默无名的小狐,可也有了金溪村近百人的香火,学人就更不用说了,哪怕再自贬为牛马,也改变了不了前世为人的事实。 论说做人的经验,陈若安可比一眾野狐丰富。 继续看下去,是祈愿树奖励的《拜月法》,教狐狸拜月,以吸纳月华,更好地修行。 如此一来,在成人身、通人道的前提准备上,陈若安就什么都不缺了。 “谢了。” 陈若安想从心神中回归,祈愿树的缘线勾住了狐狸尾巴,重新悬空的宝牒频频辉闪,似是在提醒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提前透支了未来的善缘,等日后相遇,对人对事,务必要小心谨慎,诚心相待?” 枝头警戒的宝牒停止了闪烁。 有点贷款修行的意味··· 祈愿树应该没什么利息之类的吧? 陈若安心神回归,睁开狭长的狐狸眼,吐露一口狐火,清除了洞窟內氤氳的浊气。 少了逼人的阴沉气息,竹筐中的婴儿渐渐安稳,兴许是哭嚎的累了,他们紧紧贴在一起,睡了过去。 陈若安和洞口外的张之维打声招呼,道士便掀开绿藤走进,以金光护卫竹筐,再將其高高举在头顶。 一狐一人,就这样张扬地返回了安东城。 徐家大宅前,前来负责案件接引的警方简单聊了几句就离开了,似乎无暇过问这微不足道的婴儿丟失案。 徐夫人抱著儿子,跪地答谢,整个宅邸內还遗存著封建遗毒,主人家一跪,丫鬟家僕一同“扑通”跪地,场面壮观。 “你们去给道长取些钱財,让后厨准备点好的吃食,好好答谢道长和狐仙大人。”徐夫人冲身后吩咐道。 “你还是先起来,跪的我挺不自在的。”张之维说道。 “谢道长。” 徐夫人要同人去医院检查孩儿的状况,便差下人招待两位恩人。 堂屋內摆了宴席,大鱼大肉的应有尽有。 张之维夹著菜,吃饭的功夫,又閒谈起来:“安狐狸,说实话,徐夫人提到钱財时,我心里竟难得的为这些粪土高兴了一下。” “俗世走一遭,人都要世俗了。” 陈若安尖嘴撕扯著一根鸡腿,无心理会,这几日风餐露宿,鸟蛋和蚂蚱都吃得极少,实在挨不住美食的色香诱惑了。 张之维自顾自地说道:“说起来,我还以为你討厌要人抱著,可你似乎挺亲近徐夫人。” “莫非你这狐狸,喜好女色?” 嗯? 陈若安本无意搭话,可这一番措辞,完全侵犯个狐的名誉权了。 “再说一遍,本座是公的。” 有时候,男男授受不亲,要比男女授受不亲更需要忌讳。 倒不是陈若安矫情,只是一想到要自己窝在大老爷们怀中,就会生出一股拍摄川剧的错觉。 况且习武之人胸膛又厚又硬,哪里比得上贵妇人那一番香香软软。 这完全就不是什么色不色的问题。 张之维不再言语,安静吃起了饭菜,等茶饱饭足,这才注意到堂屋一角留出的供台。 “你会在徐家宅邸立一处牌位吗?” 陈若安想了想,还是算了。 “为什么?” “和大家族合作,总归没有和朴实厚道的农民相处来的安心。这一次要徐家做的,无非是扬名一事,可你我招摇过市,事跡过几天就要被天桥说书的散播开了。” “这样···” “我吃饱了,该动身了。” “不等徐夫人回来了?” “你真当我是什么色狐狸?” 即便是色狐狸,也不会是一只拥有建安风骨、魏武遗风、梟雄之姿的色狐狸! 陈若安起身离开了,张之维不顾徐家下人的好心劝阻,一併离开了大宅院。 青石板街过往行人匆匆,不时有带枪的队伍从人群中穿过,似乎有什么地方要打仗了。 时局动盪,当地的官方话事人一年几换,也难怪警局的伙计们对一些案件都不上心,行军队伍的步伐再整齐坚定,也摸不清未知的前路。 “道士,你能接住几颗子弹?”陈若安凝视军人背后的枪枝,忽然开口问道。 张之维揣著袖,回道:“你在逗我?” 这只狐狸,总是能问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哪个异人閒来无事,会练习手接子弹? 第13章 玄狐拜月 装配枪枝的队伍远远离去,陈若安收回视线,纷飞的思绪却没有跟著一併收回。 异人与现代科技的对抗,尤其是张之维与东风飞弹的较量,算是原著漫迷一直以来都津津乐道的话题。 后世武器精良,异人在枪林弹雨中被打成筛子,陈若安丝毫不会感到意外。 可现在是民国,地方军阀普遍使用的是汉阳造八八式步枪,设计老旧,抽壳不畅,百米內可射穿六毫米的钢板。 百米之外,则穿透力大幅衰减,只能击穿木板或一些薄土墙。 保持一定的距离,张之维的护体金光该是可以在弹雨中穿梭一段时间。 “安狐狸,你心里动了什么歪点子?” 或许是想像中正在穿越火线的张之维累了,故现实中的张之维开始表达不满。 陈若安摇摇头,继续朝东北方向的出城口迈步。 站在斑驳城墙上眺望,狐狸开始规划前路—— 等出了安东,再赶一段路,便是桐城,之后要路过合肥,穿越整个皖地,抵达山东。 “道士,你是隨缘游歷,既然如此,不如去山东的泰山吧。” “泰山?” “是啊。” 泰山有泰山道观,是为“群山之祖,五岳之宗,天地之神,神灵之府”,是道教三十六洞天之一的第二小洞天。 张之维猜到了狐狸的心思。 鲁地狐仙信仰浓厚,泰山道观更是供奉有女仙尊神,东岳泰山天仙玉女碧霞元君,也就是泰山娘娘。 传说有言,泰山娘娘掌管天下狐类,狐狸想要修炼成仙,必须经过她的严格考核,合格者才能获得仙籍,成为“狐仙”。 而不合格的,没有编制,勉强只能算是不入流的“野狐精”。 “你是想撞一撞泰山圣母碧霞元君的仙缘?” 狐狸点了点头。 谁知道这世界有没有仙神,可毫无疑问的是,修行“神格面具”的巫优们可以盗窃神灵信仰,万一真的撞见神仙显灵,抱一抱泰山娘娘的大腿固然不错。 泰山,天地大德,帝王腾飞之地。 若能在泰山择定一处修行用的仙府,陈若安也不用长途跋涉远赴长白山了。 “去泰山道观切磋论道一番,貌似也不错。” 由皖地安东赶赴泰山,急赶慢赶,算起来不过是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我们就去泰山!”张之维昂首阔步,大摇大摆出城去了。 ··· 是夜,月色熏然,银光乍泄好似流水。 陈若安驻足山野,旁边是碎石堆围成的坟圈,大大小小的土包,没几个像样的墓碑,最豪华的,也不过是边缘整齐的木板。 等风一吹,淡墨似的云散了,一轮皓月悬空,银辉如练。 陈若安敛了周身杂毛,四爪踞在青石上,长尾垂地,竟学著道士僧侣的模样,前爪虚虚合十。 夜露初凝,玄狐拜月。 山间起了雾靄,顏色轻柔,好似浓稠乳汁。 旁边打坐的张之维睁开眼,见氤氳的雾气中,影影绰绰,似乎有千狐奔走。 狐影双腿站起,向月而拜,挥爪欢舞。 最后,隨著陈若安喉间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张口一吞,翻涌的雾靄,蒸腾的月华,竟如流泉般往它嘴里涌。 又过了会儿,月轮西斜,雾散了大半。 千狐消隱,唯独剩下一个似是人形的影子,带著山雾,一步步逼近盘坐在树旁的青年道士。 “张之维,你看我像神像人?”狐影开口说话了。 张之维左手撑腮,无语道:“你这色狐狸,我说你像『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你顶得住吗?” “···” “別闹。” 雾气散尽,一点人形无存,走出的是一只毛髮黑亮的玄狐。 “又精进了?” “筋骨舒畅,神清气爽。” 狐狸的琥珀眸子盛著碎月流光,该说这《拜月法》好生玄妙,不过吞饮一点月华,便使炁海充盈,纯澈无比,连昨日行云布雨的亏损都弥补了十之八九。 一点神通自明,又修得御风之术,又能简单的腾云驾雾,以轻灵之姿自由穿梭林野。 “都说动物天性单纯淳朴,得炁后进阶远超於人,现在看来当真如此。可我怎么看,你都和单纯淳朴几字不相关。” “那我问你,狐狸到底是天性狡猾,还是天性单纯?” “···” 张之维辩不过陈若安,身子顺势一歪,单臂枕在侧脸,要睡觉度过今夜。 安狐狸扫了块乾净地儿,身子一窝,刚想睡,却瞥见低矮坟头的一处木牌,上面用黑炭写就“清故淑女张门芝兰之墓”几字。 侧书:女讳芝兰,性温婉,嫻女红,侍亲至孝,未及笄而夭,享年十六龄。 ··· “这么年轻就去世了,可惜。” “閒狐陈若安无意打扰,借地暂睡一晚咯。” 安狐狸蜷在新坟旁,坟头阴气最是纯粹,混著月华中的清寒,有点舒適。 呼~ 忽有一缕冷雾从坟塋里渗出来,带著刺骨的寒意,绕著它的狐身打了个转。 雾里裹著细碎的啜泣,哀怨婉转,在寂静的坟地中格外清晰,渐渐凝出一道縹緲的魂影—— 是个周身缠著淡淡黑炁,灵体模糊的怨鬼。 嗯? 狐狸身处幽明,在阴阳之界,是天生的“巫”,陈若安立即注意到了她。 人死魂魄散,炁化清风肉作泥,没有生人强烈的思念和自身怨气为支撑,阴鬼在世间存活不会超过半刻。 这女鬼凭藉深重的怨念存世,但其存在已显薄弱之相。 “这是你家?”陈若安指著新立的坟头。 “我家在前面镇上的麵馆···” “怎么死的?” “被一军阀之后开枪打死了。” “嗯?那傢伙是不是不吃葱花和牛肉?” “我不知道···” 陈若安还猜不出女鬼的想法,她怨气不散,留著总归是个祸害,可本就是枉死之人,就这么打个魂飞魄散,似乎又有点不近人情。 想著,那怨鬼视线忽转,望向坟圈东的镇子方向。 “你要生前有未尽之事,我倒可以带你回去看一眼。”陈若安说道,“但是我能做的,也仅限於此。” 北伐战爭尚未开启,皖地的小军阀数量有二三十股,大多是北洋旧部、招安土匪、地方豪绅武装,大者控数县,小者据一县,拥兵数百至数千不等。 哪怕是一个最小的百人组织,都不是现在的陈若安可以碰瓷的。 自古以来,人以火驱逐野兽,兽怕火,更不用说火器。 “我、我想回去看看。” “好,那你进来吧。”陈若安张开狐狸嘴,露出了一副尖牙。 第14章 狐狸的乌鸦嘴 狐狸通幽冥之处,可役使鬼魂,陈若安暂时没修得役魂的神通,只好以口腹天地当做女鬼的歇脚处。 咻! 一股黑烟流转,钻入狐狸嘴中。 刚得炁的动物,遇见“清风胭脂”一类的鬼灵,最喜一口吞食,大快朵颐。 才吮吸了一点灵体的味道,陈若安的口舌之欲开始蠢蠢欲动,差点忍不住要將这名为“芝兰”的鬼灵咀嚼吃掉。 咳咳咳! 狐狸嘴馋,天性如此,正是修行时啊。 ··· 一缕晨光刺破林间薄雾,整夜安眠的张之维醒了,瞧见狐狸神態疲惫,眼神中都少了点灵光。 “你不是精进了嘛,怎么一副被掏空的样子?” 陈若安不知该怎么解释。 这不废话嘛,一个阴鬼比烧鸡和猪排肉舔著都香,能忍住食慾骚动的,也算是神狐了。 呼~ 狐口一张,氤氳开薄雾,张芝兰从雾中现身。 张之维昨日早察觉到了一股阴沉寒炁,只是没想到狐狸將怨气未尽的阴鬼藏在了口腹之中。 待陈若安点明原委,张之维沉默著点头应允。 师父要他下山经歷一遭,眼中容“人”,可越是经歷,张之维向道的心就越发坚定。 人世间,多的是人力所不能及之事,倘若不能得道、成就真仙,一路走过,放眼望去,怕不是满心悲切和遗憾。 陈若安来到了镇上,来到了那军阀狗儿子祸害过的麵馆。 店铺前的摊位早摆开了,一口热锅中水开得正旺,旁边是洒满麵粉的案板,麵团,外加一锅滷好的牛肉。 摊位乾净整洁,热汤一散开,就是十足的烟火气,老板將小凉菜和滷味都调製的精致漂亮,很是撩拨食慾。 街道过往行人不断,不知为何,竟无一人光顾,那小摊位绝世独立,孤独的像一处汪洋孤岛。 张之维拉开板凳坐下,朝老板喊了声:“麻烦,两碗面。” “对了,我不吃牛肉。”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嗯?”陈若安闻言,立即投以疑惑神色,可仔细一想,正一的道士好像真就不吃牛肉来著。 正一在非斋日允许饮酒吃荤,但牛一生辛劳耕作,被视为“纯善之物”,加之太上老君骑青牛西出函谷关的传说,牛便与象徵忠诚的狗、象徵孝道的乌鱼、象徵坚贞的鸿雁,並列成为特例禁忌。 陈若安便补充了一句:“两碗面,一碗不要牛肉,一碗不要面。” 神情憔悴的麵馆掌柜没半句话,果真盛了碗清汤麵,外加满满一大碗的牛肉。 可他想了想,又將面和牛肉倒回了锅中。 “两位客官,感谢你们赏脸光顾,我今日不待客了。” 陈若安回道:“费心费力摆好了摊点,又说不做生意了?” “两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我们確实今日刚到宝地。” “你们看过往行人的目光就懂了···” 陈若安和张之维扫视过往的行人,不少结伴而行的,禁不住私下对一人一狐指指点点。 他们的目光不同於见到“道士和狐狸”这种搭配时的好奇与惊诧,而是携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同情。 陈若安甚至感觉,在行人的眼中,自己已经被列入死刑的执行名单了。 “我明白了,你进来屋中说。” 听了狐狸的话,麵馆掌柜这才抬起耷拉许久的脑袋,看见玄狐,惊得差点撞翻热汤锅。 “两位是···道长,还有狐···” 结巴回答几句,掌柜的跟隨陈若安回了麵馆,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大叔,拘谨得像是入了旁人的场子。 陈若安蹲在条凳上,见时机到了,便懒洋洋地张开嘴。 一缕青靄自它口中漫出,如烟似雾,旋即凝出一道纤细的魂影。 女鬼芝兰一现身,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旋即扑上前,哭嚎道:“爹——” 麵馆掌柜並非异人,看不见魂魄,只觉脖颈后一阵凉风习习,那风不似穿堂的野风,带著几分熟悉之感。 “道长,狐仙···这是什么?您做了什么?为什么我想哭,为什么我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女鬼芝兰捧住老父亲的脸,尝试去抹泪,可终是一点执念散尽,成了天地里的一缕清风。 掌柜的“啪”的瘫软倒地,一个念头几乎是在脑海中炸开了。 闺女回来看他了,他的宝贝闺女没了。 哭了会儿,掌柜的甩甩手,劝道:“两位抓紧走,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你们不该进我这麵馆的。” “那狗军阀的儿子曹文清是个作恶多端、睚眥必报的混帐,你们进了这门,少说要被他报復啊!” 听掌柜的说,他闺女模样秀静,被曹文清看中强暴,反抗中抓了他一把,给狗军阀的儿子在左眼处留了几道血痕,便被一枪打死了。 当爹的申冤报仇无门,被打了好几顿,他倒是没被一枪打死,可营生被处处针对,那曹文清好似就要他怀著恨意,苟延残喘的过活一样。 现今,都没几个人敢上门吃麵了。 陈若安又问道:“那你为何不想办法出去?” “我怕呀,我怕这一走,將来就寻不到报仇的机会了,现在世道这么乱,万一他哪天就失势了呢。” 安慰人不算张之维的长处,他摆出钱財,说道:“总之,还是来碗面,大胆放心地去做。” “这···是。” 啪! 一碗清汤麵,一碗滷好的牛肉端上桌。 生意停了,调製好的凉菜放久了也是浪费,掌柜的好心赠送了几盘。 张之维从竹筒抽出筷子,刚想吹凉嗦面,门店外即刻传来急促的浩荡脚步声,一批人马撞得摊贩散尽,行人避让,儼然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 队伍为首的,是一体態臃肿的男子,左眼处有几道尚未完全结痂的伤痕。 “两位,还是先走吧!” “姓曹的来了!” 张之维吃著面,不紧不慢地回道:“听声音,估计得有几十人了,这么大的阵仗对付一麵馆老板,这军阀的傻儿子也太跌价了。” “放安心,放安心。” 陈若安咀嚼著牛肉,忽的耳朵一竖,门外聚集的脚步声变得分散了,反而从四面八方传来。 “道士,我们被包围了。” “咳咳咳!”张之维噎住了:“会有人小气到这种份上,我就吃碗麵怎么了?” “等等,对面是端枪的!你是狐狸还是乌鸦,怎么真就一语成讖了。” 难道我一凡夫俗子、血肉之躯,真要试一试枪枝的分量,来接几颗子弹不成? 第15章 包贏的,牢狐 “师父不许使用异人手段,下山前没有准备遁逃用的符籙,倘若使用五行遁术中的金遁,这抱都不让我抱的臭狐狸,肯安稳將整个身心都交付给我吗?” 张之维小心吹凉麵汤,喝了几口。 曹文清翻身下马,一副囂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姿態,大摇大摆迈过麵馆的门槛。 “呦呵,生意不错吶,有一位客人。” “就是不知为何,连畜生都能上桌面了,你这麵馆子枉称老字號,连一点基本的餐桌礼仪都不懂,是时候关门大吉了。” “姓曹的,狗东西,我杀了你!”掌柜的一声怒喝,双手掐住曹文清的咽喉。 曹文清体態臃肿,肥头大耳,下巴连在胸膛,几乎没有脖子,但还是很配合的摆出一副被掐时的吐舌鬼表情,极具戏謔嘲讽之態。 玩腻了,他挥手一巴掌,掀飞麵馆掌柜的,怒道:“滚开,贱东西!你真以为本少今日是来找你的?” “让我兴师动眾,你还不配!” “两位。”曹文清小眼微睁,凝视著陈若安和张之维,“狐狸和道士,这不就对上了,感谢两位来我的地界。” “感谢两位自投罗网啊!” 门外的兵卒端起枪枝对准了大堂,黑漆漆的枪口让陈若安一阵不適。 那是生逢和平年代才会有的特殊感觉:被打上一枪,人就会流血死亡,影视频道都是这么演的。 在前世,哪怕是刊物和某些媒体对老美大肆吹捧的年代,陈若安都没对其產生一丝的嚮往。 单是一个不施行禁枪令的国家,就足够让人生活得战战兢兢了,何况在重生前,他又知道了一个被叫做“斩杀线”的新奇玩意儿。 “枪,枪啊。” 排头的是进口货,日式三八大盖,外面围堵的一群傢伙,则用的制式低劣的八八式步枪。 狐狸观察了会儿,开口询问道:“狐和道士,碍你的事了?” “不仅妨碍了,还误了我爹的大事!” 啪! 曹文清愤懣拍打桌面,摔碎碗筷,质问道:“安东这地方,不敢对一些孩童的失踪案多加留心,哪怕是豪绅强族,上面该卖的面子一个都没卖,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那是因为我爹在强压著,那些婴儿对我们有用!” “你们是药仙会的幕后支持力量?”陈若安似乎理清了后世异人档案中记录的资料。 药仙会在辛亥革命时成为旧势力的爪牙,后面为了延续存在,爭取到了军阀的支持。 它为什么会在蒋统治期间被连根拔起,有极大一部分原因,或许要归根於1926年发起的北伐战爭。 而军阀餵养异人势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一个精明的异人刺客,在暗杀敌方势力高层上,不知有多方便,更何况是蛊毒这种难以察觉的东西。 陈若安的反问,坐实了曹文清的猜测,他从腰间掏出驳壳枪直指店內,冷硬喝道:“动手!” 枪声未落,陈若安纵身跃起,张口喷出一股青靄。 那靄气裹著凛冽的妖风,混著麵馆的煤烟与面灰,专往兵卒们的眼窝里钻。 “妈的!什么玩意儿!” “大少,眼睛睁不开了!” 兵卒们一边端枪一边揉眼,挤在麵馆门口乱作一团,不少人撞翻了门口的条凳,碗碟碎裂声、咒骂声混著麵汤的热气四散开来。 掌柜的审时度势,揭开前往后厨的幕帘,早早逃命去了。 “走了!”没了后顾之忧,张之维低喝一声,掌心渐起雷弧,以一记“奔雷”撞出门外。 陈若安御风驾雾,轻灵跃过了几人的头顶。 “开枪!给我乱枪打!” 曹文清揉著赤红的双眼嘶吼,兵卒们摸索著端起枪,朝著门外突围的方向胡乱射击。 “砰砰砰”的枪声震得麵馆子墙壁发颤,子弹穿破窗纸、嵌入木樑,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 张之维矮身侧闪,余光飞速扫过墙面。 留置的弹痕深浅不一,弹道平直偏上,是老套筒盲射的通病了。 “这种程度的话,用金光咒护体,或许···” “可三十多人齐射的密度太大,能坚持多久?“ 张之维拐进了幽深的窄巷,兵卒们渐渐缓过劲来,循著脚步声追了上去,枪声在巷弄间迴荡。 窄巷两侧是砖石堆砌的土墙,很快被打得布满蜂窝似的弹痕。 陈若安则时不时回头吹一阵风,搅得追兵脚步踉蹌,始终与身后的枪队拉开两丈距离。 没有经过统一训练的地方武装,还是太笨重了。 张之维回过头,喊道:“狐狸天生就有逃命的本事,你怎么跑得这么慢?” 哼,道士,因为我怕他们跟丟了啊! 陈若安这样想著,却没有回答。 一路奔逃至城门口,守门的两名兵卒闻声赶来,却被张之维一掌拍翻在地,滚出老远。 狐狸踏著尚未褪去的朝霞衝出城门,钻进一处密林。 追兵虽跟了进来,却因树木阻拦,射击的准头更差,子弹多半嵌进了树干。 陈若安跳落在一根横枝上,张口喷出一口清靄,引动周身灵炁。 不多时,云层自山林上空凝聚,细密的雨丝骤然落下,越下越急,打在浅绿色的树叶上沙沙作响,转眼成了瓢泼之势。 雨水黏湿了兵卒的灰布军装,更浇透了他们手中的老枪。 汉阳造的枪栓本就容易卡壳,被沾了狐狸灵炁的雨水一泡,铁疙瘩瞬间生涩难拉,有时候扣动扳机许久,只剩一阵“咔噠”的空响,连一枪都打不出去。 “什么鬼?” 曹文清仰望雨云,不知道这是什么破天气,就一片乌云在头顶水壶般浇水,几步之外,又成了大晴天。 好像这雨,就冲他和一眾手下死了命的浇。 “大少,这雨水不对劲,枪玩完了!” 哪怕是旧造制的枪,短时淋雨后用干布擦拭,枪械还能勉强使用,可这雨一淋,枪枝弹药却全废了。 “没事,我还有私藏。”曹文清用衣服挡住雨滴,掏出一把毛瑟c96手枪。 陈若安站立枝头,又开始累了,这么一场雨,得吞饮多少月华,才能將掏空的炁海填满呀。 他看了眼树下的张之维,问道:“道士,对面的枪大多不能用了,或许有三五个倖存的,勉强能扣动扳机,你还能贏吗?” 张之维甩去额头髮丝的雨露,擼起了袖子,笑道:“包的,狐狸。” 第16章 狐狸要不要应情劫 不愧是“包贏哥”,说话就是有底气。 陈若安藏身枝杈间,静候张之维的表演,只见青年道士俯身疾冲,隨身掀起万千雷霆,浩浩荡荡穿梭林间。 周围水雾瀰漫,雷光电弧在滋润下更加暴躁,一道刺眼白光顷刻闪过,正在摆弄枪枝的兵卒应声倒地。 砰! 砰砰砰! 几颗子弹破风而来,擦著张之维的衣袍掠过,护体金光与弹头相触,溅起几点细碎的闪耀金芒。 “和猜测的没什么区別。”张之维垂眸瞥了眼衣角。 这种程度的零星射击,只要不是铺天盖地的密集弹雨,单凭金光咒,便足以完全抗住。 曹文清面色铁青,抬起毛瑟枪连发数弹。 子弹射出的轨跡被化形金光一拨弄,隨即偏离了原先的轨道,接二连三嵌入旁边的树干。 曹文清心头剧震,他在爹那里见过不少身怀神通的异人,哪怕是药仙会的首席大蛊师,也不过是被一枪撂倒的货色,可眼前这道士,竟能硬抗子弹? 还有那只黑毛狐狸,原以为只是开了灵智的野狐,谁知它既能口吐妖风迷乱眾人,又能行云布雨使枪枝哑火,到底是什么来头?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张之维步步紧逼,强烈的威压几乎让曹文清无法喘息。 他仓皇开了几枪,右手中传来的仅是无力又空洞的“咔嚓”声——没子弹了。 “咦!呜啊!” 情急之下,曹文清几个踉蹌,竟失了智一般將毛瑟枪朝张之维丟去,带点颤音的吼道:“你、你···” “你不要过来啊!” 啪! 张之维接住毛瑟c96,手指勾著枪身转了几圈。 “这么好的东西,干嘛说丟就丟啊?” “有这东西,怕是日后都没几个人通过练武来保命了。” “你要?我送你!”曹文清眼珠一转,起了歪心思,“你有这般神通,何不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有我爹做靠山,好过你们在外顛沛流离!” “豁,你这人还真是···”张之维隨手一丟,驳壳枪撞在林地旁的坚硬山体,散成了零件。 “咱没必要你死我活呀,和解!可以和解吗?” “我这趟外出游歷,说是除了惩奸除恶,不能动用非凡手段,既然用了,说明你足够恶。我们对付你们这种人,一般都讲四个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什么?” “除恶务尽。” “你敢,我爹可是曹···” 刺啦~ 张之维指尖缠绕电弧,没等曹文清话说完,便將雷光在其天灵炸开。 淡白的雾靄,朦朧的水雾,一併轻飘飘散去了,几个意识尚存的兵卒抱团在一起,无人再敢向前。 张之维歪斜著头,总感觉惹了个大麻烦,可若不杀,心底又不痛快。 陈若安跃下枝头,俯视身下焦黑的尸体,知道今后的路途没办法再像游山玩水一般慢走了。 这镇子不宜久留,该走了,或者说——逃命。 “我是不是该听完他爹的名號?”张之维忽然问道,不知敌情,都摸不准对方的势力范围。 “估计是把控数镇的地头蛇,不算什么强龙。” 皖地的曹姓军阀,歷史上留名的就没几个,曹文清的爹,可能是地方私设武装,在一方耀武扬威、作恶多端的中小势力。 不能因为姓曹,就把一些大军阀联繫在一起,即便是曹錕,也不能出现在这个鬼地方啊。 “还是往东北方向走,等接连跨过几个重镇,就安全了。” 陈若安循著前世的地理知识,规划好了逃亡的路线。 他一直以为跟隨张之维游歷是简单模式,可不想牵扯到地方势力,一下子难度要升级到地狱等级。 未来的“一绝顶”、天通道人,在时代面前,也不过是一粒被歷史浪潮所裹挟的尘埃,即便加上一只玄狐,那重量也微乎其微。 陈若安再度启程。 张之维有想过游歷中会违背师命,可没想违背得如此彻底,他起笔画了几道“神行符”,抬腿之间,数十里就迈过去了。 短短几日,一人一狐穿越整个皖地,临近了皖豫鲁三省的交界处。 按照这个速度赶,不出三日,陈若安就能抵达泰山的山脚。 “不能再跑了,我要对得起师父的一个【诚】字。”张之维瘫坐荒山顶的最高处,看山道间扬起的浩荡尘土。 一批人马横穿乡野,队伍后拖起长长的烟尾。 “又是土匪。”陈若安说道。 三省交界,权力真空,地方彼此之间相互推諉扯皮,形成了“三省都管、三省都不管”的局面。 加之黄河多次决口泛滥,农田被淹、房屋冲毁,百姓流离失所,失去生计。 走投无路的农民要么被土匪裹挟入伙,要么为了活命主动落草,以至於此处匪患猖獗,贼人横行。 “呀啊啊啊!” 狐狸耳朵一竖,陈若安听得山腰传来悽厉哭嚎,尾巴一甩,冲张之维扬声道:“下面有事,我去偷瞄一眼。” 张之维头也没抬,掸了掸道袍上的泥点:“打不过了记得喊我。” “哦了。” 陈若安应得乾脆,纵身跃下,玄影掠过林间枝叶,转瞬便窜至半山腰。 密林深处藏著一个土匪的临时窝点,枯枝败叶搭著破布,与周遭林木混作一团,不细看瞧不出任何端倪。 刺耳的哭嚎与污言秽语,正从窝点里钻出来。 陈若安伏在树椏上,看见两个满脸横肉的土匪,正拽著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撕扯她的衣衫,一些粗鄙之语不堪入耳。 “丫的,真是比我还畜生。” 陈若安骂一句,张口呼出一股妖风。 风卷著落叶碎石,直扑窝点,吹得土匪们东倒西歪。 “娘的,好端端的怎么颳风了?”一个土匪骂骂咧咧,揉了揉眼睛,见周遭没动静,又色迷迷地扑向女人,“小娘们,躲不掉的!” 两人感觉浑身的血气直往裤襠里钻,哪顾得上周围的异常。 呼—— 又是一股妖风席捲而来,这次风里裹著森森寒意,吹得窝点的破布猎猎作响。 林间云雾瀰漫,雾影里有千狐奔走,爪牙森然,“呜呜”的狐鸣幽怨迴荡。 陈若安冷冽如冰的声音从雾中传出:“本座地界,也敢在此行齷齪之事?” “哎?” 日头正盛的林间,不该有如此雾气,两个土匪留意到雾中的影影绰绰,嚇得魂飞魄散。 两人哪里还顾得上女人,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迷雾封死了去路,雾靄翻涌间,一张巨大的狐嘴陡然显现,尖牙如刃,狠狠戳穿了两人的脖颈。 鲜血喷溅而出,陈若安俯身舔舐,喉间不自觉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嘆。 “不行不行!动物得炁后,真就对一些生食血肉那么感兴趣吗?” 呸呸呸! 陈若安吐出舌尖的甜腥,抬眸看见蜷缩在枯枝堆的女人。 她髮髻散了大半,乌润长发沾著草屑,双手死死护著胸前,泪水滑落却不敢嚎啕,只压抑著发出细碎的哽咽。 “山、山神?”女人试探性问狐狸。 “这么想也可以。你是怎么被掳的?” “回家探亲,半路被劫了。” “齐鲁人士?” “是···” “顺路,送你一程。” ··· 张之维歇息妥当,循著之前的动静往半山腰走,行至半程,便见前方的山道上,一怀抱玄狐的女子缓缓走来。 陈若安窝在她怀里,四肢舒展,半边身子倚著那对香软玉兔,琥珀眸子半睁半闔,尾巴懒洋洋搭在女人臂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女子见了道士,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侷促,却还是微微頷首示意。 “道长。” “嗯。”张之维简单应一声,目光落在姿態愜意的狐狸上,“倒是会享清福,色狐狸。” “羡慕了?” 张之维一本正经道:“我是修行中人。” 说得谁不是修行中狐一样? 陈若安反驳道:“那我问你,狐狸修行要不要应情劫?婴寧,莲香,红玉,小翠···古书典籍中记载的狐女应劫者比比皆是。” 张之维摆出一副死鱼眼,吐槽道: “把《聊斋志异》当成修行正统,放眼天下狐类,大概唯独你一只了。” 第17章 小小尘缘 《聊斋志异》怎么了? 清朝文言小说之前,也有狐渡情劫成仙的传说,只是年代久远,无人关心和记得了。 陈若安记得有种说法,狐狸成仙有七劫,依次为启智,寿命,犬劫,兵劫,化人,雷劫和情劫。 能嚇得动物肝胆俱裂的雷劫,甚至要排在情劫之前,都不算仙途之中的最后一道关卡。 不仅如此,有关狐的传说誌异中,狐的力量总离不开“至情”二字,替人牵线搭缘,更是狐仙的拿手好戏。 狐当月老、红娘、红线仙,这样的故事数不胜数,山西、福建等地的一些狐仙庙宇,更有“千年姻缘祈福之地”的美誉。 听陈若安讲述一番关於狐狸的奇闻,张之维再无话可说。 从严格意义上讲,正一道士不算彻底的出家人,正一子弟可结婚生子,不避男女之事。 张之维一心修行,未曾考虑过情爱一事,自然不好对狐狸多说什么,总不能自己不找对象,就要狐狸不谈恋爱,那未免有点討嫌了。 “婉贞姑娘要往济寧县走,此地匪患猖獗,我们顺路送一程。” 陈若安的提议,张之维没意见,只是开口道:“这位姑娘,再往前还有十几里的路要走,你身子虚弱,狐狸还是给我吧。” “没关係的,道长。山神不重。”婉贞摇头拒绝。 她生活的小村交通不便,有时候赶大集,来回就要走数十里的路,返程时更是拖著大包小包,十几里的山路,对她来讲不算吃力。 “山神?你什么时候又赚了一个唬人的名號?” “山精野怪扬名,总比人要简单,一不小心就解锁了一个新称號。” 张之维轻呵一声,向前引路,婉贞小心隨在身后,不时留意山野间的风吹草动。 之前的遭遇给她嚇破了胆,看那些茂密的灌丛和树林,总觉得会有人猝不及防地跳出来,亮出刀刃,露出一副淫荡猥琐的笑。 哗啦啦~ “呀!” 坏念头一起,果真发生了。 三省交界的地段,抢劫的比被抢的还要多,只见一个光臂膀的禿头大汉跳出,手中一柄鬼头刀横在身前。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牙崩半个字儿,管杀不管埋!” 啪! 婉贞抱紧了狐狸,却听一记清脆的巴掌声,那草莽汉子凌空翻几圈,沿土坡滚落到了野藤地,再没爬上来。 “道长···好武功。” 婉贞偷偷瞄一眼土坡,害怕得一眯眼。 道士杀人,真就“管杀不管埋”了。 陈若安舒服趴在怀中,暖阳穿过枝杈,落在油亮光滑的毛髮上。 果然,窝在姑娘家的怀中,和站在道士的肩膀、头顶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如果一个人能追忆起襁褓里的婴儿岁月,大概能体会到安狐狸此时的舒適愜意。 等婉贞的手臂发酸了,陈若安会下地走几步,两小时过去,能看见零星的几个屋舍。 婉贞朝山路尽头指了指,“我家就在那边,山神和道长要不要进去坐一坐,喝点茶水?” “谢过姑娘,还是不用了。” “要。” 一人一狐,给出了两个不同的答覆。 张之维低声说:“想扬名,留下名號即可,没必要跑去叨嘮人家。” 陈若安同样小声回道:“可她大概率会死。” “你怎么知道?” “她和世界的牵扯已经很微弱了。” 陈若安的眸子中浮著张之维所看不见的玄妙—— 以婉贞为中心的纷扰缘线,不过是翻了一座山的功夫,已淡作半透明,在风里丝丝缕缕地晃,眼看便要散了。 所谓缘,不过是人与这尘世的诸多牵扯。 这般与世界失联的模样,除了死,陈若安实在想不出別的什么缘由。 “这般见证死生,洞见未来,你们狐狸的神通果真玄妙。”张之维不由称讚一声。 “也不是所有的狐狸都是安狐狸。”陈若安纠正道士的措辞,又问道,“去不去?” “去,当然去。” 救人一命,胜积玄功万载。 ··· “就是这里了。” 婉贞抬起纤细手指,指尖指向林麓下一间矮屋。 院门口垒著半垛乾柴,枣树下拴著根麻绳,麻绳那头,臥著只黄黑斑纹的狗子。 犬耳一动,听见了脚步声,又闻见狐狸气味,立刻腾地起身狂吠。 这时有一青壮男子走出,望见婉贞这副衣衫破烂、髮丝凌乱的模样,眉头猛地蹙起,疑惑道: “婉贞,你不是回家探亲,怎么变成这么一副鬼样子了?” 看见丈夫,婉贞紧绷的弦骤然鬆开,眼泪簌簌往下掉,哽咽道:“我、我遇见土匪抢劫” “抢劫?”男子脸色一沉,忙追问,“丟东西没有?” “没···”婉贞摇头。 “人呢,人丟了没有?”男子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见她摇头,才鬆了口气。 “他们动手之前,就被山神惩治了。”婉贞示意门前和黑狗对峙的狐狸。 “山神,狐?” 封建迷信深厚的民国乡村,一些诡异之事反而不用费力解释,男子倒不觉得狐狸奇怪,开口说:“谢谢两位,要不要进来喝点水啊?” “那贫道就不客气了。” “谢谢,不用了。” 道士和狐狸再度意见分歧。 张之维禁不住吐槽:“你乐意和我唱反调?” “没啊,我搞清楚了。”陈若安理所当然地摇了摇狐狸尾巴。 “嗯···告辞。” 张之维远离屋舍,好奇心大盛,追著狐狸问:“说说看,她为什么会死?” “逼死的。” “谁逼的?” “很多。” 婉贞和她男人之间的缘线,成了化不开的浓黑孽缘,以后一定会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发生。 “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歇息一两日。” 反正泰山又不会跑,陈若安早去晚去,山都在那里。 狐狸窝在了村头的一处柴垛,蜷爪沉思,不觉得浪费时间。 世间缘法本就寥寥,哪里有那么多萍水相逢的深契,值得倾尽心力去结交? 比起那些惊天动地的壮举,它反倒更愿欣然结下这些细碎的小小尘缘。待得岁月悠长,心神深处那株祈愿宝树,自会缀满鎏金闪闪的宝牒。 其上鐫满一路行来的见闻际遇,而那些曾与它结下善缘的人,便会化作牒上最鲜活的笔墨。 当然,还有许愿所框定的奖励。 柴垛上,陈若安静静揣著爪子,给张之维整不会了。 “猫会『农民揣』我知道,怎么狐狸也会吗?” 这一问,给陈若安整不自信了。 他是第一次当狐狸,还真不知道狐狸会不会揣手嘞。 第18章 我真成红线仙了? “你从未见过狐狸揣手?”陈若安问道。 张之维回覆说:“没有。” “那现在你见到了。” 陈若安不想在无意义的事上深究,反正世界上有第一个吃螃蟹的傢伙,那出现第一个会揣手的狐狸,也很正常。 修行人的等待从不无聊,静候了一日,陈若安和张之维留守村外,各自修行。 第一晚无事发生,婉贞和男人饭桌起了爭执,男人敲碗砸盆,婉贞没敢回话。 第二天,爭执成了爭吵,男人厉声质问,“你人丟了没?你有没有拼命反抗,你真的没便宜那些混帐东西?” 第三天,负责接生的老隱婆来了,屋內传来婉贞痛苦大哭的声响,狐狸趴在窗户偷看,见证了足以让狐生观崩塌的一幕。 老隱婆和男人將婉贞的裤子脱掉,双腿掰开,將一碗稀奇古怪的符水涂在了身上,那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很快让婉贞皮肤溃烂,痛不欲生。 隱婆嘆口气,男人也给婉贞打了死刑,嘴里骂著什么“不值钱的烂货”,就要把她往门外赶。 当晚,婉贞把一根粗麻绳掛在了院子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道士,动手吧,她要被封建礼教的贞洁枷锁和人的猜疑冷漠给吊死了。” 张之维以金光凝成飞刃,斩断了悬掛枝干的麻绳。 麻绳堪堪勒住脖颈,被这么一斩,婉贞跌落在地,浑身发软,脖颈间一道红痕触目惊心。 陈若安缓步走近,婉贞不顾一些冒犯之举,扑过来,將它抱在怀里。 “他不信我,他骂我脏了···那些土匪明明没碰我···” 陈若安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以示安慰:“你与他本就没有什么好结果,他不是良配。那老隱婆用的,是旧时一种检验对夫贞洁的邪门偏方,根本没什么效用。” 婉贞的哭声一顿,空洞地望著老槐树的影子,喃喃道:“可我不知道去哪,我一个女人,没了家,能去哪里?” “你首先担忧的是往后去路,而非拉著我跑回屋里,对著他剖白解释。”陈若安抬眸,“这般,就说明还有救,反正前前后后,总好过死了一了百了,不值当。” “你可以去前面的几个城镇,另谋生路,或者回家。” 以陈若安洞见善缘的神通,寻一处善人开办的营生不是难事,想回家,用“神行符”赶一段路,也不过片刻的功夫。 “我暂时没脸面回家,我跟你们往前走···”婉贞怯懦懦说道。 “那好。” “我擦一下泪,然后抱著您···” “嗯——也好。” ······ 陈若安在村內一处废弃屋舍待了一夜,婉贞刚经歷了这破事,张之维自然有心避嫌,睡觉时离得远远的,留狐狸窝在姑娘身旁。 等第二日清晨,几人朝镇子方向走。 陈若安发现有个圈外人在旁边,倒是不用听张之维喋喋不休,耳根子一下清净不少。 为了让婉贞远离那些流言蜚语,狐狸不介意走得远了点,渐渐的,到了一处商界。 济寧县的商界,就在运河码头往东的那条长街上。 土路被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辙印,两侧铺子挨挨挤挤,布庄的蓝布幌子晃著,杂货铺的铜铃鐺叮噹作响,最勾人的是沿街飘著的甜香——油酥的焦脆、糖飴的醇厚,混著运河水汽漫在风里。 婉贞抱著陈若安,沿著街边走。 她拢了拢布衫,目光扫过那些招牌:“瑞蚨祥布庄”“德顺源杂货”“福顺斋糕点作坊”··· 最后,视线落在福顺斋门口那张泛黄的招工贴示上,红纸黑字,写著“招帮工一名,手脚勤快,能耐劳”。 她顿住脚,往里望了望。 作坊门面不大,木格窗里摆著金黄的麻花、油亮的烧饼,案板上堆著麵团。 掌柜的是个左腿不灵便的男人,眉眼敦实,一脸憨厚,待人接客时总会露出一副坦诚的笑。 “您是要买饼?” 男人瞧见狐狸,有点纳闷。 一些贵妇人才会养狐狸这一类的异兽,可眼前的女子,衣衫朴素,头髮只用一根旧木簪綰著,眉眼间还带著几分风尘僕僕的憔悴,怎么看都和富贵人家扯不上半点关係。 “我不买饼,我看你要招工。” 男人闻言,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嗯,你想干?” “想。” “你会干什么?” “我能吃苦。” 男人咧嘴笑了:“我这里不算太苦,平日里就是揉面、包馅、看炉子,有些节日时,或许会忙很多。” “没关係。” “那你试一试,但狐狸不能进,我怕掉毛,到时候就影响店铺的生意了。” 陈若安身子一软,流水般从婉贞怀中滑走了。 狐狸再討喜,对售卖吃食的摊点和店铺来讲,都是不受欢迎的大敌啊。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再帮你瞧一眼。” 陈若安眸子微凝,瞳中清晰映出两道鲜红的缘线——就拴系在两人之间,红得炽烈饱满。 这等纯粹的善缘,从未见过,说是情缘都不为过。 真正的缘分,都不需要狐狸牵线,自己就能撞上吗? 既然撞见了,就再拿一个助攻吧。 “老板,包吃包住吗?待遇如何?” “妈呀,狐狸开口说话了!” 掌柜的浑身一僵,手里的麵杖“噹啷”掉在案板上,一副举手投降的滑稽之態。 婉贞被逗笑了,解释说:“你別怕,这是西山地界的山神狐仙,我遇见了土匪,就是它和一位道长救命的。” “那你真是大有福缘啊,狐仙大人,您可得保佑我发大財呀!”男人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顺势就拜了起来。 陈若安说道:“誒,你咋还拜起来了?问题还没回呢。” “哦哦!钱嘛,要看时间段的生意咋样了。旺季忙的时候,月钱能多给些,淡季就少点。” “吃、吃我包不了,作坊里就我一个人,平日里凑合吃口。住的话,铺子外侧有个杂货间,堆著些杂物,我拾掇拾掇,铺些稻草被褥,姑娘家要是不嫌弃,便能住下。只是打水洗脸啥的,要多走几步了。” 陈若安歪头看向婉贞:“你看?” “我没关係的,我能干。” “那你留下。” “山神大人要去哪里?” 陈若安望向东北方泰山的方向,感慨道:“所谓一山更有一山高,我也不满足区区一个东山,日后多半是要去泰山建立仙府。” “泰山?泰山好啊,朝山季的时候,山脚的糕点作坊能大卖特卖,要是有机会,我都想將营生搬过去了。”男人一心想著生意。 “现在兵荒马乱,你还是別动念头,等日后安稳了再说不迟。” “嘿嘿,您想啊,要是日后我的手艺能卖到泰山,您成功立了仙府,说不定供奉台上的糕点,就是我做的,到时候您大可尝一尝我的手艺了!” 男人骄傲豪气,忽的想起什么,一拍脑门。 “哎呦,我这个大傻,现在就能请您尝一尝啊!”他找了糖饼、麻花和一块软糯的绿豆糕。 陈若安笑道:“你挺上道啊,叫什么名字?” “胡二喜,喊我喜子就行了。” 婉贞接过糕点,餵狐狸吃了口,狐狸笑道:“好,你的名字和饼的味道我都记住了。等我建立仙府,等你的店铺开到泰山脚,到时候一定再尝一尝你的手艺,看有没有精进。” “一言为定!” 喜子的坦诚劲儿招狐喜欢,陈若安聊得开心,祈愿树的宝牒又亮了一块。 这一次鐫刻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第19章 拘灵法,役魂之术 树的祈愿宝牒流光溢彩,绽出一抹浓烈的奼紫之色。 不过是顺手之事,略作谋划,陈若安实在没料到,会让宝牒的光彩这般灼目鲜亮,当真是桩十足的意外之喜。 它兀自晃了晃尾巴。 其实陈若安不知道,日后婉贞与喜子对著檐下明月追忆往事时,总会不自觉想起一道玄狐的影子。 “这次该许什么愿?” 化形进阶的门道早就有了,如今再向这宝牒祈愿,无非是在现有的灵肉根基上添砖加瓦,倒不如求些实实在在的傍身法门来得稳妥。 陈若安眨眨眼,想起不久前遇见的女鬼芝兰。 那个俏生生的姑娘,没来得及和爹多说几句话,便炁化清风。 人死不能復生,大概是凡人与生俱来的、最惨痛不过的真实。 可陈若安转念又想,这话於寻常异人而言是铁律,於巫而言,却另有一层深意—— 巫的眼中,身死不过是皮囊朽坏,唯有灵体彻底消亡,魂飞魄散,才算是真正意义的“死”。 狐狸,本就是天生的巫啊。 陈若安眼底掠过一抹清亮的光,念头已定。 既是如此,那便求一门役使魂灵的法门吧。 “树,咱商量一下,咱就是说,你能给我一份『拘灵遣將』吗?” 陈若安面露羞涩,扭捏著身子,不好意思地请求。 要是精灵有了“拘灵遣將”,是不是意味著直升精灵之王? 役使精灵的巫士之间对决,以宝可梦大赛比喻的话,是不是意味著我的宝可梦掏出了新的宝可梦? ··· 祈愿树骤然收敛了光华,从灼灼生辉褪作一片灰白,最后连那点余温都散尽了。 心神深处无风无波,连一丝灵气的浮动都无,只剩下漫无边际的冰冷死寂。 陈若安僵在原地,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泼了盆冷水。 它忙不迭摆了摆爪子,声音里带了点訕訕的意味,连忙暖场:“我开玩笑的,你这树怎么不经逗啊?看我的意思给就成了。” 说著,狐爪子尖轻轻勾了勾那缕繫著宝牒的缘线。 只见那枚奼紫宝牒轻飘飘落在跟前,流光微动,李婉贞与胡二喜的名字下方,赫然多了三个字——《役魂术》。 役魂,顾名思义,便是役使魂灵。 这是古籍所载中,狐类能够修行的神通之一,修成之后,狐可驾驭一般的阴鬼,驱使它们鞍前马后。 虽然不如“拘灵遣將”那般蛮横霸道,但差遣一些小鬼,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不错。 糕点的味道也不错。 希望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 ··· 陈若安在婉贞和喜子的注视下离去,行至街口牌坊下,便见张之维斜倚石壁,手里捻著半边没吃完的烧饼,眉眼带笑。 “三天前,你说要经歷情劫。我还以为你要缠上她,像东北地界的精灵一样,来个仙家捆窍什么的。” 东北仙家之中,有打窍磨人一说,被仙家缠上的,意味著与仙有缘,结缘过程中会出现头疼、神志不清等一系列的症状。 这些症状在出马仙眼中,有时候也被视为仙家“考验”和“改造”弟子的標誌。 陈若安感觉张之维一定对自己心存误解。 当初夜晚拜月討封,他骂自己是“色狐狸”,然后这个標籤就贴在身上了。 他不像人,也不像神,单单討了一个“色”字。 “捆窍?”陈若安嗤了一声。 强行建立缘分,和强抢有什么区別? 想之后的透天窟窿一战,东北蛇灵柳化蛟出手相助唐门,事后討要的报酬,竟是唐门的卢慧姑。 一个“情”之一字,便將人留在东北,生生断了她的故土亲缘。 出手帮忙,事后討要报酬,本是无可厚非,可一旦报酬成了女人,陈若安有点说不出的奇怪。 或许他真不是什么色狐狸,也不懂“情”之一字的滋味。 “於狐而言,结缘修行是本能。可那牵丝绊藤的情缘,从来可遇而不可求。” “我不过是生於山野的一只玄狐,又能撞得何等的缘分,能教一女子甘愿与我执手,共渡岁岁朝朝的漫长余生?” 张之维无情拆穿:“玄狐的寿命,不过十年左右而已,哪怕得炁了,你的余生也並不漫长。” “你嘴这么欠,怎么就不见有人治你?” “那没辙。” 陈若安闭嘴不言,一路上两人斗嘴互有胜负,这次算道士贏了。 安狐狸觉得张之维当务之急是返回龙虎山,早日接过天师之位,好让《天师度》加上一个禁言的debuff。 “狐狸。”张之维揣起道袍,仰望北方天际,“按照我们的脚程,不出两日,就能抵达泰山,届时你要建立仙府,我要继续游歷,你我就只能走到那里了。” “怎么,伤感了?” 不得不承认,陈若安一路走来安心踏实,张之维是个不错的修行道侣,可惜长了一张嘴。 “我只是在想,日后孤身一人,眼中该是另一番风景。” “眼中容得下『人』了?” “不清楚,但大概是容得下一只狐狸了。” 气氛都烘托到这种份上了,陈若安难得起了一丝愁绪,可那点微不足道的离別之情,很快异化成了歪点子。 “其实日后你我相聚,不是难事。你回龙虎山之后,將狐仙堂的牌位字跡抹去,刻上我的名號,我···不,本座便可度送一抹神意过去,隨时降临。” “你想让师父一巴掌拍死我吗?” 静清天师可捨不得拍死你这么个宝贝蛋子··· 陈若安心里想著,没有出声。 “道士,这世道没有什么便捷传讯的法子。凡俗人间的牵掛,多半都困在一封封无从寄起的信里。多少人背著行囊出门,走著走著,便没了音信,成了故乡人口中经年的悵惘。” “可你我不同,我日后可能守著泰山的云崖石径,你守著龙虎山的道观青灯,彼此都清楚知道对方的安身之所。” “山在,人便在。这般篤定,心中便足够安稳了。” “嗯···”张之维抱臂思索,想起一个很久之前就想问的问题,“你是不是读过很多书?” “我棲居鹰潭百源村时,每逢清晨黄昏,便有诵经声和香客言语从南方山中传来,久而久之,耳濡目染。” “嗯,那不就是龙虎山吗?莫非是我读书少了,我怎么就拽不出这么酸的话?” “你日后化形,该是个文縐縐的书生,或许加点酸腐。” “呵,我谢谢你啊。” 第20章 精灵的人情世故 要陈若安说,化形之后,他一定要是位样貌俊逸、风度翩翩的美男,建模上绝对不能落了下乘,至於“酸腐”一类的標籤,谁爱要谁带去吧。 狐狸一甩尾巴,昂首阔步地朝北方走去了。 赶赴泰山的路程,和张之维掐算得大差不差,需两天多一点。 陈若安站在山脚,看被行人踩踏得发亮的石阶,此时是清晨,雾漫过十八盘的陡崖,將苍翠的松涛揉成一片朦朧的黛色。 狐狸的四只爪子踩著微凉的石阶,黑色皮毛沾了些山嵐的湿意。 它步子轻快,偶尔驻足,眸子望一望崖边的摩崖石刻,又或是瞥一眼擦肩而过的香客。 现在还不是朝山季,但已有身穿短褂的山民挑著香火担子往山顶赶了。 后世中,有人喜欢拍摄爬泰山时累得哭爹喊娘的视频,再配一个“泰山会制服每一个嘴硬的人”的吸睛標题··· 对此,陈若安只想说——说得太对了。 路程走了一半,他就已经累毙了,而泰山的道观又多集中在山顶,为此他还要登顶。 越往上走,风越清冽,隱约有钟磬之声从云端飘来。 不知爬了多久,待转过一道弯,陈若安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青瓦红墙的道观建筑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地铺展在山巔的平地上。 山门匾额上题著“碧霞祠”三个苍劲的大字,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清越的声响。 道观內外青烟裊裊,混著松柏的清香,闻之便觉心安神定,很是能驱散登山的倦意。 “到了。”张之维说。 “可算是到了。”陈若安累得张嘴吐起舌头。 不远处的道观前,有一个身著青布道袍的年轻小道士,正打扫著庭院。 张之维打量几眼,笑著挥手:“方师弟,许久不见啊!” 扫地的方洞天闻声回头,眯眼审视来人,忽的憋红了脸面,咬牙切齿地“嘶哈”起来。 陈若安被那难以形容的表情嚇了一跳。 这是道士还是圆头耄耋啊,怎么还会哈气的? “张之维!” 方洞天抡转扫把,疾衝过来,给了张之维一记横扫。 “都能修得出阳神了,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差?”张之维双手揣袖,仅是轻巧后跳几步,灵活躲开。 “无需多言,速速动手!” 方洞天喝道,丟掉扫把,刚想摆开架子施为,脑袋就被狠狠敲了一板栗。 “混帐东西,要你修身养性,你都修到狗身上了?” 方洞天回头,发现师叔正怒气冲冲盯著自己。 “师叔啊,元君面前,可不能出口成脏啊!” “那你放任火气,信马由韁就合適了?” “这···我知错了。”方洞天埋头认错,又扭过头,怒视著对面的张之维。 当师叔的嘆口气,对来访的小道友说:“之维呀,今日观內一眾长辈都有急事要做,就让洞天先行招待你。” “您忙就是了。”张之维拱手回道。 师叔走了,方洞天“哼哧”一声,不怀好意道:“你来干什么?” “游歷途中路经此地,特地过来看看。” “还带一只灵友?” “是半路遇见的狐狸。” “哼,我懒得搭理你,你自己逛好了!”方洞天寻回扫把,憋了一肚子火气,拿道观前的尘土、碎叶出气去了。 陈若安一路上听张之维讲述了不少过去的经歷,大概能猜出这扫地小道的一些事由。 三年前,张之维一巴掌打哭名盛一时的陆瑾,彻底扬名,天下流派始知静清天师手中藏著这么一个宝贝。 陆家寿宴之后,张之维从登门切磋论道的挑战者,逐渐成了其他流派登门挑战的小boss。 天下大多流派的青年才俊,几乎都在张之维手中吃过亏,一些对张之维怨念深厚的,多是因为输得太过不体面。 “这位方道长曾经败给你过?”陈若安问道。 “是。” “怎么败的?” 张之维解释说:“泰山中道眾五十余人,以全真龙门及其分支金山派为主,他们在修行中会拋弃一切奇技淫巧,专注『性命』的打磨,久而久之,也会修得一种『出阳神』的功夫。” “阳神出窍,是灵魂的手段,攻击自然也是针对灵魂。” “这位方师弟的功夫实在没到家,用阳神撞了我一下,自己就晕头转向的了。” 陈若安一时哑然,这確实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了。 “你这么招人记恨,要是成为『全性』魔头,圈內一定会很有意思。” “你盼点好的,狐狸。” “张之维,你当真没有败过?” “除了门內前辈,確实没有。师父带我谋求道侣,可我所遇者,都差了一点,印象深刻的,倒是有几个。” 张之维话说一半,似乎在等著狐狸捧哏接话茬儿。 “哪几个?” “你又不认识。” “说说看,万一日后相遇,我也好方便托口拉近关係。” “师弟张怀义,武当山的周圣、周蒙两兄弟,吕家的吕仁,还有少林寺的解空小和尚。” 果然,张之维口中所说,日后还在世的,都成一方大佬了。 就是···原来陆瑾都不算是印象深刻的一个吗? 可怜。 陈若安摇摇头,朝扫地小道走去。 方洞天立即摆出提防的架势,又要炸毛了。 毕竟与张之维同路的傢伙,哪怕是狐狸,也一定是只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狐狸。 “方道长,我想请教一件事。泰山宝地,现今大概有几只精灵?” 方洞天不是巫士,对“精灵”一知半解,平日没加留意,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实不相瞒,我想在山中修建一处府邸,好濡染道韵,潜心修行。” 方洞天想了想:“就我知道的,岱顶西北的桃花峪有只锦鸡,一些善信称是『野凤凰』,该是通晓了灵智。东百丈崖的阴阳界常有人失足坠亡,阴气积攒,有几只阴鬼。” “再者就是傲徠峰,那里危崖千仞,人跡罕至,是动物修行的好去处,这么久了,或许有成气候的傢伙。” 方洞天面露不满,但讲解得很详细,陈若安很庆幸这小道长没有將“恨屋及乌”的心態坚持到底。 既然大体知道了泰山的精灵境况,那陈若安就有必要亲自走一趟了。 便是精灵要搬个新家,也得先瞧瞧隔壁邻居是何品性,好生打点关係。 谁说山野精怪就不讲究人情世故了? 第21章 为「狐」作倀 陈若安远眺云海,想起自己还有一番腾云御风的本事,便衔了一缕山巔的流云踏在足下,慢悠悠往桃花峪去。 行至半途,它瞥见云下崖坡上冒出的簇簇新绿,心念一动,便敛了云头落下去,掐住几茎嫩得能掐出水的草芽儿,又扒开草丛,捉了几只肥嘟嘟的幼虫。 完事后,又继续赶路。 不多时,桃花峪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这里没有什么十里灼灼的盛景,坡上稀稀落落立著几株桃树,花苞半开半闔,幽幽吐著浅粉的蕊。 陈若安缓步踱进峪中,果真瞥见不远处的石径旁,立著一只锦鸡。 那锦鸡羽色流光溢彩,金红相间的翎毛亮得晃眼,墨绿的尾羽曳地三尺,一步一踱,虽是“走地鸡”,却自有一股昂首挺胸的优雅气度。 它抬眼瞧见陈若安,尖喙轻张:“哪里来的狐狸?” “在下···” “行了,不必多言,你看我美吗?” “嗯?是挺好看的。”陈若安不知锦鸡问这话的意思,便顺著夸讚下去。 “那你在狐狸中算美的吗?” 陈若安一怔,这鬼的谁知道,它又不是狐狸的审美。 “算是。” 不管如何,自己这毛髮品质,怎么都比藏狐好看。 一些藏狐长得可太秀逗了。 “那就行,我不想和丑陋的傢伙来往,你有何事?” 陈若安的狐狸眼弯了弯,语气隨和道:“我打算在这附近寻个地方建一座仙府,今日来,是特意跟邻居打声招呼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锦鸡闻言,淡淡道:“建府便建府,只是別太吵。我喜静,最厌俗尘里的喧闹纷扰了。” 陈若安心底暗笑,这桃花峪如今清静,等后世这里辟成了旅游区,车马喧囂,人声鼎沸,怕是连半分安静都寻不到了。 到那时,这锦鸡岂不是要日日躲在林子里哭? 腹誹归腹誹,它面上却是一派恭谨,頷首应道:“知道了,我绝不扰你清净。” 说罢,安狐狸掏出先前掐的嫩草芽和捉的肥幼虫,放在锦鸡面前。 “见面礼。” 锦鸡低头瞥了一眼,展开流彩羽翼,朝著陈若安轻轻扇了扇,算是道谢:“多谢你了。” 陈若安摆了摆爪子,转身便往“阴阳界”去。 “阴阳界”称谓唬人,实则为一处岩脉,东百丈崖壁陡峭湿滑,脚下连个稳妥的落脚处都难寻,稍有不慎,人便会坠入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故而得了这么个悚人的名號。 陈若安越往深处走,空气便越冷冽,一股浓重的诡气扑面而来,砭狐肌骨。 崖间云雾翻涌,隱约可见鬼影重重,在阴气里飘来盪去。 陈若安眯眼望去,只见五只黑漆漆的鬼,正匍匐在湿滑的石壁上,一下下打磨著那些勉强能落脚的石稜角落。 石屑簌簌落下,本就滑腻的石壁,被磨得愈发光滑如镜。如此一来,往后但凡有人敢走这阴阳界,只会更容易失足坠亡。 “这五只鬼物,是以这般阴毒法子戕害生人吗?” 陈若安张口吞吐雾气,施展“役魂术”,很快缚住了五只打磨石壁的阴鬼。 雾中,那些鬼物们发出悽厉的尖啸,却半点挣脱不得。 陈若安獠牙隱现,正想將鬼物咬碎湮灭,忽听得一阵呜咽。 为首的那只鬼,哀声渴求道:“別、別毁了我们!我们並非是有意如此啊!” 陈若安冷声斥道:“既非有意,为何要打磨峭壁,害人性命?” 那鬼呜咽著,断断续续道出前尘旧事。 原来这泰山深处,早在大清年间,便有一只得了炁的老虎棲居。 它藏在阴阳界底端的密林里,从不敢轻易现身,只等腹中飢饿,便差遣口腹之中的倀鬼打磨石壁,想方设法让行人坠入崖底,好方便它大快朵颐。 后来有位道士路过,察觉此间阴气异常,循著踪跡寻到密林,喊了一眾帮手,终將那虎打死了。 老虎一亡,被操控的倀鬼也隨之魂飞魄散,可谁曾想,那虎死前怨念滔天,黑气不散,侵染了那些坠崖而亡的冤魂。 这些冤魂被困在“阴阳界”,日夜受怨念驱使,身不由己地打磨石壁,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我们不想害人,也没有害人,这地段早就没人走了。” 鬼物的声音愈发淒切:“你想,要是我等有害人之举,岱顶的道爷早出手替天行道了。” 阴鬼的下落,確实出自道士方洞天之口。 陈若安姑且相信,又吐槽道:“岱顶的道士们也是,都知道你们在了,为何不开坛將你们炼度,早登善道?” “有几位道爷提过。这么多年,我们那些同僚大多陆陆续续的散了,唯独我们存有执念,不肯离去,想著有朝一日摆脱此地,回家看一眼亲人。” 陈若安踩踏云雾,落入崖底,发现此处的地形布局,隱约有点小气局的意味。 所以才能把控灵体不散。 “这么多年都没人解决,莫非『拘灵法』在这个世界之中,算是一等一的玄奇妙法了?” 陈若安返回了石壁处。 刚好它得了“役魂术”,能拘役和驱使阴鬼,便开口谈起了一桩买卖: “我带你们离开此地,作为交换,你们要为我鞍前马后,尤其是近些日修建仙府,需要你们出点力气。” “当然,等日后我有了更多的香火,实力精进,便能带你们自由穿梭世间,以尽生前未尽之事。” 五鬼一听,差点涌出黑炁凝成的泪。 等这一天,都不知道等了多少年了! “乾乾干!我们都干,主子您儘管吩咐,以后我们就是你的马前卒了!”几只鬼物焦急的称呼都变了。 陈若安张开嘴,爪子点了点里面:“现在入我的口腹天地之中。” “是!” 狐狸又吞吐云雾,裹挟著五鬼尽入腹中,小心舔舐著尖牙。 “我嘞个苏妲己,你们好香啊!” “唔···”抱成一团的五鬼瑟瑟发抖,在想是不是中了狐狸的诡计,要被当成食物一口吃掉。 妖吃鬼,都不算稀奇事。 曾经的那只老虎,就是啖食血肉,撕咬灵魂。 要不是当年那道士赶来及时,他们连束缚在“阴阳界”的机会都没有,早成虎口之食了。 “別害怕。” 察觉到五鬼的不安生,陈若安笑道:“若你们对我有一丁点的欺瞒,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们嚼食殆尽,可你们若是口无半句虚言,那我也会是一个很好的老板。” 从今往后,你们也算是“为狐作倀”了。 第22章 十连保底,五连全彩 腹中天地传来五鬼的声音:“我们万万不敢欺瞒主子,可主子您也要信守承诺,在日后带我们走一遍故土。” “这点你们放心,狐狸一言,駟马难追。” 陈若安收服五鬼,驾驭云雾赶去了高耸峻削的扇子崖,崖西边,就是傲徠峰。 傲徠峰高不过泰山主峰的一半,但犀利崢嶸,有傲然不向泰山低头之势,故民有谚:“傲徠高,傲徠高,近看与岱齐,远看在山腰。” 明时吴承恩进京赶考,曾在崖边游览赏景,大受启发,获得了《西游记》中诸多的创作灵感,將此地盛景纳入了故事之中。 陈若安立在峰顶远眺,只见群峰连绵如黛,崖壁削立如剑,苍松斜倚著石缝,松涛卷著山风呼啸,倒是一派雄奇景致。 可视线扫过整座山峰,无论林木间还是岩洞里,都不闻一丝异样的炁息。 狐狸落在鹰嘴石上,张口吐出青蒙蒙的妖风,朗声道:“敢问傲徠峰上,可有大灵棲居此地修行?” 风声过处,唯有空谷回音裊裊,无半分应答。 阴阳界的五鬼日夜打磨石壁,无法脱身,自然也不知道傲徠峰的底细,陈若安便又衔云而起,绕著山峰盘旋了三匝。 峰峦沟壑,林泉洞穴,但凡能藏住生灵的去处,皆被它看了个通透,终究是没有半分精灵棲息的痕跡—— 这傲徠峰,是座无主的空山。 时局动盪,动物得炁的机缘也大不如从前,尤其是那些炮火枪鸣,对动物天生有著威慑力,人活著不易,动物想修行也难了。 陈若安立在峰顶,凭藉一点野兽的直觉来观山望炁。 峰中聚炁格局不错,是一个难得的活局,会是个养狐的好去处。 “峰中无灵,我又无家可归。” “刚好,就是这里了。” 泰山祖脉绵延千里,龙气浩荡,那是天地间的大格局,轮不到一只小狐狸贪图覬覦,对陈若安而言,能镇住这傲徠峰的一方天地,辟出一座属於自己的仙府,便已是天大的成功了。 那么问题来了,说是建府,我要去哪里找一堆会打灰画图的土木老哥呢? “设计,地基,日后的装修,搞个自建房也麻烦吶。” 陈若安琢磨著难题,腹中鬼听见了喃喃声,开口问道:“主子,您来泰山,是想要在此开闢仙府?” “正是。” 五鬼多年来一直共事,早结拜为兄弟,为首的说:“主子,您要建立府邸,老三可以帮忙啊! 五鬼中的老三名为姚成,生前曾带过几批建房的队伍,懂些土木设计与画图的门道。 陈若安闻言,张嘴一吐,一只身形稍显清瘦的鬼物凝聚成型。 “你还有这本事?” 姚成垂首回话,声音带著阴魂特有的轻渺,回话却条理清晰:“我生前做土木营生,从不少匠人那里学了些精巧门道,设计与施工的章程都略通一二。” 说著,他又引荐其余四鬼:“我大哥最喜植株草木,二哥厨艺绝佳,四弟擅探穴寻脉,五弟雕工和画技都说得过去。我兄弟五人都能帮上主子。” 陈若安听得眉梢微扬。 这么说,是给我开出ssr来了? 一个个都是人才,五连全彩! 姚成继续躬身拜道:“主子有事儘管吩咐,若是相中了地段,我便即刻勘察地势,因地制宜,给您设计一座藏风聚炁、形制不俗的仙府。” “不急。”陈若安摆了摆爪子。 狐修拜月有定法,需接引月华、吸纳太阴元气。 具体选址,得等入夜冰轮升起,辨明灵炁最盛之处才能定夺。 商定了夜晚的事项,狐狸在傲徠峰各处留了点气味,以当作標记,隨后返回了岱顶。 张之维坐在下山石阶,百无聊赖,等见到狐狸,才起身说道:“摸清楚周围的状况了?” “粗略看了一圈,没几个精灵。想像中那般同灵友游山玩水、同行论道的画面,怕是无法实现了。” “一狐清修,那也不错。”张之维说著,拎起了隨身携带的包袱,想就此下山走去。 “不是要同泰山的道友论道吗,怎么就要下山了?” “最近泰山也不安寧,几个前辈怕是没心思论什么道,方师弟见我生厌,我还是早早离去为妙。” 哪怕是名山道观,也少不了被军阀徵税勒索的命运,军爷一开口就是五千大洋,否则就要来个“破山伐庙”。 泰山道眾五十余人,炼炁修行者十几人,正因此事发愁,实在没工夫招待张之维一个晚辈。 “原来是这样,那就此別过了。”陈若安双腿撑著站起,抱起狐爪拱手。 “嗯,日后我游歷在外,有什么可以帮你扬名的吗?你是要当惩奸除恶的善神,还是替人搭线的红娘?” “都好。”陈若安应道。 於修行者而言,惩奸除恶是本分,因为能够洞见善缘,在指导男女情爱上,狐狸更是从容。 当红娘也罢,现在男女感情淳朴,替人牵线尚有成就感,若是日后的红娘职业,陈若安是万万不想沾染的。 往后的红娘不是红娘,是许愿池里面的王八。 “要求这么低,那就好办了,我走了。”张之维挥挥手,背负行囊,下山走去。 陈若安站在石阶最高处,静静目送。 此时日上三竿,峰顶仍缠著薄靄阴霾,狐狸张口轻吹一口气,撞破了云层。 转瞬之间,细碎的柔光穿透稀薄阴翳,铺在张之维前方的石阶上,霞光漫捲,一路绵延,映得前路坦荡明亮。 陈若安隔著悠长石阶,远远凝望,低声中带一点浅淡的真诚:“由江西至山东,將近两个月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路相伴,多谢了。” 张之维见天光大亮,轻笑一声,缓缓回首。 他抬手拢了拢道袍,对著峰顶方向躬身作揖:“谢过了狐狸,后会有期。” 一狐一道,一在峰顶,一在途中,就此別过。 陈若安眯起眼,凝神望向心神深处—— 祈愿宝树通体大亮,刻著张之维名字的缘分宝牒悬在树椏间,光芒愈发璀璨夺目。 “这般光景,想来日后总归还有再见的一天。” 又或许,还会发生些意料之外的故事。 总之,后会有期了。 第23章 狐邀明月来 送走了道士,狐狸要操心的事仅有一件了。 夜晚,陈若安乘风飞入云端,观赏白日云烟遮蔽的傲徠峰。 今日不见月亮,少了月华,但太阴之炁自然充沛,所以夜幕之下彩云拨开,是一幅如墨如画的盛景。 “不错,等月圆之日,此处必定是月华如瀑,是修行拜月法门的宝地。” “如此宝地,居然是无主之处,想必我也有一番大好机缘在山峰之中。” 陈若安唤出阴鬼姚成,想像著记忆中冰轮的位置,找到一处能够接引月华的悬崖,便要在峭壁之上开闢仙府。 姚成打磨石壁久矣,不用纸笔,直接在石壁刻画。 不多时,一幅仙府蓝图便清晰浮现。 六层飞檐楼阁依山而建,檐角翘向八方,正合聚炁纳灵的格局,楼体嵌著引月的纹路,白日藏风,入夜便能接引漫天清辉。 他收了手,躬身朝陈若安道:“主子请看,此楼依地势而筑,六层楼高,八方朝拜,最合您狐修拜月的法门。至於府邸匾额,我思忖著,您修的是拜月法,不如就题『拜月楼』三字,既点明根由,又显气派。” 拜月法,拜月楼,拜月教主··· 等等,怎么想起一个匪號“拜月”的豹子头中国版圣诞老人来了? “还是要改。” “主子觉得该叫什么?” “唤作邀月楼。玄狐拜月,亦邀明月而来。” 陈若安一锤定音,邀月楼的建造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置身傲徠峰,远离了山下的红尘纷扰,陈若安才真切体味到,一只狐狸的日子,竟能过得这般充实饱满。 没有俗事叨扰,不必奔波赶路,每日里醒来看山嵐流云,倦了臥松荫听风,余下的时光,尽数耗在了建楼的筹备上。 这一等,便等了小半个月,邀月楼才算真正破土动工。 前期的准备琐碎又繁杂,却半点急不得。 陈若安带领五鬼,踏遍了峰中沟壑,寻来一些竹子,又从崖壁间伐来几株风化百年的古松、老柏。 白日里,五鬼各司其职,锯竹剖木,打磨料材,夜晚便跟隨陈若安修行,以沾染点阴炁,维持魂身。 建材齐备,狐狸便刨土挖地基,插木搭框架。 一个楼台又耗费半月,勉强能满足起居的標准了。 邀月楼终是落成了。 青瓦覆顶,古木为梁,在傲徠峰的云雾里静静矗立,自有一股清逸出尘的气韵。 鬼老大找了几株耐寒的灵草花木,在楼前屋后细细栽种,给阶前绽满野花,檐下攀上藤蔓,漾起勃勃生机。 小五雕樑画栋,半点不怠,那些精雕细琢的图案,十有八九都是狐,有千狐拜月,万狐祭天。 只可惜陈若安不通奇门,否则一定要在此地布置奇局,用法术去贯通雕文,让仙府成为真正的大气局所在,成为自身修炼的道场。 楼外的田舍也可通过阵法改造,以此满足天时,种植药草,建设药田。 一旦起了念头,对仙府的建设就不是一日之功了,而是日趋完善的过程。 陈若安这般掛念著,时日悄然滑过。 七月,山峰的景色更秀静了。 狐狸站在仙府前,感慨万千。 前世拼尽全力討生活,最终迫於贷款的压力,终究没有冒险在城里寻一处安身之所。 不想今生为狐,倒是有一间雅然不凡的仙府。 陈若安注视著邀月楼,这才深刻感知,不用再做无家可归、浪跡山野的狐狸了。 狐狸今天有家了。 ······ 七月的泰山,有一年里最热闹的朝山季。 晨雾还没散尽,通往碧霞祠的石阶上,早已挤满了前来祭拜泰山娘娘的香客。 挑著香火担子的山民,步子稳健地穿梭在人群里,担子上的黄纸香烛隨著步伐轻晃,粗布衣裳的妇人牵著蹦蹦跳跳的孩童,手里攥著祈福的红布条··· 陈若安站在人群外,安静看著。 这般热闹的景象,不知有多久没见过了 碧霞祠青烟裊裊,供桌摆满了鲜果、糕点、纸钱,香客们排著长队,將手里的香烛插进炉中,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祈求泰山娘娘庇佑家人平安、五穀丰登。 陈若安平日里也会偷偷溜进碧霞祠,祭拜供奉。 今日是仙府落成之后,第一次偷跑来神位前。 “倒是热闹,可人多眼杂的,不好祭拜了。” “誒?” 狐狸灵光一现,又有了妙计,我请泰山娘娘回邀月楼供奉不就行了? 说干就干,陈若安立马回楼,在顶楼打扫出空地,正中设一张香案,案上摆著从山涧采来的花草、崖边摘的野果。 狐狸没钱,只能用天生地养之物供奉。 香炉倒是有,从一眾道士的房间取得,裊裊青烟正丝丝缕缕往上飘。 它捧著一尊亲手雕琢的泰山娘娘木像,放置香案,举香祝祷: “野狐陈若安,於泰山傲徠峰开闢仙府,名唤邀月。今日恭请泰山娘娘神位坐镇此间,愿日日供奉,岁岁焚香。” “往后小狐愿潜心修行,不扰山下生民,不犯世间规矩,唯求仙府安稳,道法精进。” 今日,是百姓朝山祭拜的日子,碧霞元君信仰大盛。 案上的青烟凝而不散,绕著木像轻轻打了个旋,似是应了这份祈愿。 那是一种无形的灵应。 有了这信仰加持的灵应,狐狸的修行似乎更加顺遂了。 这一夜的月色,清得像淬了冰的玉,薄薄一层铺在傲徠峰的峰顶,漫过邀月楼的飞檐,淌进顶楼的窗欞。 陈若安抬眸仰望天边皓月,丝丝缕缕的太阴元气,便循著口鼻涌入腹中。 一股沁凉的意韵,从丹田处缓缓散开,淌过四肢百骸,又化作潺潺的灵流,在经脉里翩躚游走。 安狐狸自然而然地站起身,对著那轮明月,轻轻舒展四肢,向月而舞。 月影之下,不再是狐的姿態,而是人影。 陈若安凝视双手,狐爪子变得纤细分明,四肢也能顺应心意,自由完成一些大幅度的动作。 “依法修行,次第而上,化形成人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泰山娘娘在上,我今夜好像要成了!” 第24章 福瑞的狂喜 邀月楼顶,月华如练。 陈若安的人影被衬得愈发清晰孤绝,他十指张开,指缝间还残留著细密柔软的黑色绒毛,带著未褪尽的狐狸痕跡。 五鬼分別候在顶楼四方,大气不敢出。 陈若安垂眸打量著自己的手,转头看向它们:“你们看我这模样,算是化形为人了吗?” 五鬼顿时面面相覷,眼神闪烁。 它们身为清风阴灵,却少见阴邪诡事,眼前的景象玄奇怪诞,它们既不敢贸然称是,也不愿拂逆主子,只能僵在原地,半句不敢多言。 陈若安见它们这副模样,心底泛起一丝疑惑。 他抬手抚向头顶,指尖触到两对毛茸茸的耳尖儿,再摸向嘴角,唇瓣尖锐,带著狐狸嘴特有的轮廓,並非人类的温润唇形。 身后,一条蓬鬆浓密的大黑尾巴正悠閒地甩来甩去。 “不对劲。”陈若安低喃一声。 化形是化了,可只成了一半。 不上不下,不伦不类。 邀月楼尚未准备明镜,陈若安便寻了一汪清澈的山涧,月色落进涧中,映出清晰的倒影。 俯身望去,涧中身影已初具人形,身形清雋,可周身仍覆著薄薄一层绒毛,狐耳挺立,尖嘴未褪,唯有那双眼睛少了狐的灵动狡黠,化作一双勾人的桃花眼。 狐首人身,半人半狐。 这般模样,狐狸掺了点类人的特徵,正常人看了,怕是要犯欢乐豆效应。 可那些福瑞控见了,大概会为此欣喜若狂。 “修行《拜月法》以来,已將近两月,没想还是半吊子的水平。” 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正法难遇;全此三者,幸莫大焉。 仙府已立,拜月正法在手,唯有人身一道,成了眼下最难跨的关隘。 陈若安立在邀月楼头,沐浴月光,心中倒无半分焦躁。 既如此,稳扎稳打便是。 它依旧守著修行本分,白日里踞於峰头炼炁,夜阑人静时便登顶楼吸纳月华,任太阴清辉涤盪经脉,半点不怠。 祈愿树的本命神通需借善缘滋养,陈若安偶尔也会敛去狐形,借著半人半狐的模样,披一身素色长袍,覆一方简单的面具,前往山脚的商街游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些摊点吃食,总会馋得狐狸发昏,烧鸡滷鹅,甜饼麻花,处处都在搔狐狸的痒处。 嘴馋之时,陈若安才惊觉自己犯了个糊涂—— 当初与张之维同去解决徐家祸事,事后得了不少赏钱,竟忘了与那道士五五分帐! 彼时只觉钱財於狐无用,如今混跡市井,这人间烟火味,哪个不要靠铜钱淘换。 陈若安没想到,作为狐狸,也要为了这俗物发愁。 “建房,修仙討编制,为了钱財奔波···好强的既视感。” 是不是还要我修得双爪遍布老茧,头顶光禿掉毛,才越来越像一个“人”? 泰山娘娘眼下,天无绝狐之路。 朝山季香客如云,恰是生財的好时机。 五鬼的老大,最擅辨山泽灵草,陈若安便唤他挑些有静心安神效用的草药,编织成憨態可掬的小狐吊坠,再委託泰山道观的方洞天小道长售卖。 山东一地本就有浓厚的狐仙信仰,往来朝拜泰山娘娘的香客中,又多名门世家的阔太太、贵小姐,见了这些討喜的狐形饰物,自然是爱不释手。 方洞天亦是个通透的,遇见衣著华贵者,索性明面上开个高价,最后竟也生意兴隆。 一来二去,道观的道爷见营生这般红火,也跟著捣鼓起来,寻些山珍奇石製成各式法器,逢著香客便吹得天花乱坠,称有辟邪厄灾的奇效,竟也引得各路香客爭相购买。 不过月余,竟靠著这门买卖,將军阀上门討要的五千块保护费凑得齐齐整整。 狐狸有了逛摊游玩的閒钱,全真中几个修道的道爷,则日夜跪拜在元君、老君像前反思懺悔。 全真全真,是要“保全本真、不违初心”,可几人为了道观存续,触犯了三坛大戒,將修真悟道的“心口如一、真实无妄”都丟掉了。 “要我说,你们起码保住了几个老祖的牌位,仙神在上,会体谅的。”陈若安同方洞天这般说道。 “全真讲究『性命』双修,几个长辈跨不过心里的坎儿,很难成全心境了。” “还是没皮没脸的人更適合修行啊···” 狐狸的这句话饱含道韵禪意,方洞天细细咀嚼许久,得出了一个结论——难怪张之维修行有成。 陈若安端详蒲垫上悔过的几位道爷,问了方小道长一个问题:“什么是性命双修?” 一人之下,提及术法便是小道,提起“性命”双全便是大道,可修来修去,竟也没人给狐狸说道一番。 陈若安可不觉得“性”与“命”,就是简单的灵魂与肉体的灵肉之分。 “你对全真的修行法门感兴趣?”方洞天笑道。 “你们信奉泰山娘娘,娘娘统管天下狐类,我自然也在麾下,说起来我们算道友,我自然好奇你们的法门。” 狐狸话说得坦诚,方洞天便毫不吝嗇地一一道来:“性是吾人之灵觉,命是吾人之生机。性之造化系乎心,命之造化系乎身,可两者又不能归於单纯的心身之说。 简单来讲,前者是你內在的道,后者是你外在的道。” “玄奇诡异的术,归根结底不过是炁的使用方式,我们视之为奇技淫巧丝毫不是自大。异人间高层次的较量,最终还要落在自身的『性命』上。” 方洞天一边讲解,一边心事重重地走出碧霞祠,凝视著峰头的縹緲雾气,逐渐有点心不在焉。 他说这话的意思,並不是意味著奇技淫巧不重要,可真要有人觉得奇技淫巧不重要的时候,那这人距离天下无敌也就不远了。 方洞天不想承认,同辈之中,唯独大他几岁的张之维有这般品质。 他並非真正討厌张之维,只是在遇见那一身狂气的师兄后,总会生出一种远远落后於人的强烈懊恼。 怒己不爭,反迁怒他人。 “唉,我还差得远呢。” 方洞天看了眼狐狸:“你也差得远,等修出人形再说,观內典籍都是先人的智慧和经验总结,没狐狸的部分。” “不远了。”狐狸吞吐雾气,摇身一变,藉助云雾遮掩,提前用衣袍和面具遮住了非人的部分,“人身难得,可我成就了一半。” 狐首的上丹倘若不行,那就先从下丹和中丹摸索起来嘛。 第25章 不是瑕疵,是萌点 “竟然真的化形了?”方洞天哑然。 听观內前辈说,长白山的仙家化形成人,要经歷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修行,可眼前这狐,从牙齿和身形来看,分明是只小狐,竟也修得了人身。 就是这模样,不知是不是因为穿衣风格,远观起来,未免有点太过肥大臃肿了。 方洞天不知道,狐狸背后的宽大袍子,全是尾巴撑起来的。 “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狐类擅魅,自然要有意遮掩。” “那是,实不相瞒,有时候早在三步开外,我都能闻见你身上的气味了。当然不是狐骚味,而是一种月华洗炼后的清淡香气,闻著怪好闻的。” 方洞天收回视线,笑道:“藏著也好,狐太过美艷娇媚,是要坏人修行的,谁说公狐狸就没有『蓝顏祸水』一说呢。” 小道长自以为开了个不错的玩笑,可陈若安一点都笑不出来。 俗话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成都,安狐狸在前世的时候成见已经很深了,要是可以,它寧愿“蓝顏祸水”一类的措辞是出自女子之口。 “我该回仙府修行了。”陈若安动了离去的念头。 “你稍等,我送点东西给你。” 方洞天去往观后庭院的松树下,取来一沓纸张,上面是平日里师叔要他罚抄的典籍经文,有《性命圭旨》的摘抄,也包含部分的基础修行法,都不算什么门內隱秘。 “我资质尚浅,又不通狐类的修行,就不好为人师了。” “谢过了。”陈若安揣起纸张,腾云远去,返回仙府之中。 邀月楼的五层,是狐狸留出来观山望远、静心修行的地方,它在此铺展纸页,详细认真地研读起来。 看了会儿,令陈若安欣喜的是,纸张並非是对一些典籍的原封照抄,同时包括了方洞天静坐罚抄时的一些感悟和心得。 一些结论之妙,有时令陈若安打心底的佩服。 其实方洞天完全没必要自惭形秽,就一点纸页的心得,安狐狸总觉得这小道长日后一定会在道门占据一席之地。 道门內交流频繁,一个道士有时会在不同道观调动,陈若安甚至在想,这位方洞天,会不会是日后坐镇京都白云观的方爷。 当然,真要这样,未免就有点太过巧合了。 陈若安便遵循著全真的一点“性命双修”之法,融合狐狸的天性,自顾自地修行起来。 嬉游炼命、观月修性——是谓,狐狸的“性命”双修。 白日里,陈若安便在傲徠峰的山野之间追兔玩鸟,腾跃攀援,於自然嬉闹中锤炼体魄,成全“命”功; 入夜便登邀月楼顶,对月静坐,引月华清辉涤盪心神,伴泰山灵韵涵养心性,以此来成全“性”功。 日久功深。 等泰山脚的林野泛黄,陈若安周身绒毛尽数褪去,尖锐狐嘴舒展成温润唇瓣,唯余头顶狐耳、身后尾尖未消。 “影视和小说诚不欺我,果然狐狸的耳朵和尾巴是最难藏的。” 陈若安吐口烟气,幻化成一黑衣少年,七分俊朗三分狐韵,自在天成,有几分出尘的仙气,又沾染些狐族特有的阴邪妖性。 和当初陈若安祈愿的一般,是个十足的美少年,由於拜月修行、喜阴避阳,故男生女相,快成了类似王震球那般的二尾子了。 五鬼围绕著狐耳黑衣的少年,欢呼雀跃。 “恭喜主子,虽说耳朵和尾巴还有一点瑕疵,但完全不影响,现在您已经是清雋人形了!” 瑕疵? 这就是清朝遗老没见识的地方了。 放在后世,这可不叫“瑕疵”,而是“萌点”。 陈若安依靠栏杆,观山望月,等山风骤停,便眯起双眼,唤醒神魂之中的祈愿宝树。 几个月来与方洞天相处共事,一狐一人结下了点浅薄缘分,鐫刻方洞天姓名的宝牒散发幽蓝光亮,掛在枝头氤氳清辉。 “既得人身,自然要在泰山周边走一走。所言所行,还需小心谨慎,所以我祈求一份遮掩身姿的避害之法。” 陈若安心里想著“翳形术”,拉住缘线轻轻摇晃。 宝牒一亮,没有什么隱身的“翳形”之术浮现,枝头反倒是落下了一柄油纸伞,青竹为骨,黑面浅染金纹。 “为什么是一把伞?” 祈愿树框定的奖励,从来不会偏差过大,莫非藏匿的法门,就在伞中? 陈若安撑开油纸伞,察觉伞有宝光、並非凡物,而是一件製作精良的法器。 置身伞的庇护之下,除非动用“观”法,否则寻常异人根本无法察觉执伞人的所在。 陈若安睁开眼,抬手一握,油纸伞落入掌心。 他轻笑一声,抚伞说道:“你这祈愿树倒是藏著一些风情。” 若我执伞行过江南的雨巷,会不会有一位丁香般的忧鬱姑娘,遇见我这半狐半人的少年郎? 唰~ 陈若安撑伞转身,消隱於月色。 ······ 今日十五,是泰山脚赶大集的日子,陈若安执起油纸伞,將世界孤立在外,穿梭於人群。 集市东边是江湖艺人摆摊卖艺的地方,最有乐子可寻,陈若安隨著人潮欣然前往。 民国做营生不易,一些异人走南闯北的,也会在各地的天桥、集市卖弄伎俩,赚点行路的盘缠。 哪怕是“全性”凶名赫赫的鬼手王耀祖,做的也是杂耍卖艺的活儿。 这泰山的地段,自然不缺异人。 咚咚咚! 陈若安听得一声锣鼓响,见一头戴红布小帽的猴子,跟隨声响翻著筋斗,等动作完成,便抱拳作揖討喜,惹得围观老少鬨笑连连。 末了,它又衔著竹篮绕场打转,看客笑掷铜子,“叮叮噹噹”落进篮中,猴子则是一副呲牙蹦跳、挠头摆尾的喜態。 看今日赚的,大概是能多吃几根香蕉了。 “禽兽师?” 陈若安驻足观赏,发现猴儿和耍猴人的默契,根本不是训练就可以达到的程度,那人操纵起猴子来,实在是太过得心应手了。 狐狸不介意看得时间长了点。 等观眾散去,那耍猴人收了场子,背好行李,忽然对陈若安的方向点头示意:“阁下是好奇我的手段?” “誒?”狐狸一惊,我这才得的法器,怎么说破就破了。 祈愿树还要不要面子的啊? “阁下,为何不现身一敘,我看你,好似在看一团朦朧的雾气。还有一件怪事,为什么我看不见你,却能用炁和你交流?” 陈若安闻言,心中瞭然。 不是油纸伞的问题。 禽兽师以“炁”沟通动物,是耍猴人特別的手段,和自己狐狸的身份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安狐狸想开口回话,却见那禽兽师双手一拍,心中大喜: “我明白了!一定是我手段精进,可以用炁和人沟通了!” 说到底,人不过也是一种动物啊! 第26章 死去的记忆正在攻击我 禽兽师,古来一种极不入流的职业。 他们通过与目標生物进行近距离接触,释放特殊的“炁”建立连接,以此沟通动物、控制动物。 禽兽师职业稀少,几乎都是家传,少有对外授徒的案例。 在外人看来,他们无非就是一群地摊杂耍的,用毕生心血换一个给达官显贵充当小丑的机会,以此来混口饭吃。 陈若安端详欣喜若狂的耍猴人,实在不好意思泼一头冷水,禽兽师控制动物的难度,与灵智成正比,別说人了,一些稍微聪明点的灵长类都无法操纵。 与其向宏观求索,以期操纵人类,还不如转向微观世界。 禽兽师虽说低贱冷门,但有意思的是,在大多异术隨著科技发展而逐渐衰落之时,禽兽师反而可以利用文明更进一步。 就比如日后西北大区的“临时工”老孟,他所沟通的极限,已经达到了原核生物——细菌。 只要目標身体接触老孟发出的特殊的炁,他就能掌握目標体內细菌的增减与变异,这完全是一种开创性的突破。 当然,就民国百姓现在的认知水平,要让“禽兽师”向“生物师”发展,实在有点太过强人所难了。 “奇奇怪怪,我转行耍猴才几天啊,没道理的。要不是这猴子是大潮巴,我都无法操控它,没道理能用炁和人沟通的啊。”耍猴人托腮思索。 陈若安疑惑道:“大潮巴?这是什么特殊的品质吗?” 耍猴人一挠头:“方言嘿嘿,说顺口了,就是大傻子的意思。” “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喊我秦福就行。”纵然不知对方身份,耍猴人依旧报出了名讳。 如果说张之维是因为实力强大,无所谓一些人心的阴谋算计,那眼前的秦福,完全就是鲁地人士特有的憨厚朴实了。 “秦兄是游歷各地赶场,还是说要在泰山一带定居?” “干我们这一行的,待在一个地儿容易饿死。毕竟集市再大,来回也就一个地界的人,看多了就腻了,不如四处赶场卖个新鲜感。” 秦福抬臂横在胸前,小猴自然而然坐了上去。 “不过我还得等一个场,听说过几日有个大的马戏班子过来,还是洋人操持的,我可得好好见识见识。” 陈若安不现身,耍猴人不在乎,两人这般诡异的交谈起来。 秦福走南闯北,靠卖艺討生活,嘴皮子早练得极溜,妙语连珠间还常掺著些成语,口齿爽利得很。 陈若安一问起那马戏班子,他顿时兴致勃勃,话匣子一开便滔滔不绝了。 “那可是新鲜玩意儿!” “咱这地界有山海异兽,人家那边偏有奇幻魔怪,听说这次巡演有半人马、美人鱼、人蛇,还有侏儒怪、畸形魔!那些军爷、大老爷啊,最稀罕这个了,既爱瞧,也肯花重金买!” “咱这耍猴的比不了,馋煞我了喔!” 陈若安心底暗忖著,这些不过是夺人耳目的噱头。 旧时的欧洲便有这类怪演,展出时的表演者,大多是得了怪病的畸形人。 现在是精明的商人,將西方贵族玩腻的东西,重新挪到东边来骗人,满足一些人的好奇心和猎奇心理。 “我的住处就在泰山附近,要是日后有缘,可一同观赏表演。”狐狸听完故事,转身欲走。 距离拉远,秦福的手段彻底失灵,再感知不到半点狐狸的存在。 “好兄弟,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和身份呢!” 陈若安淡声道:“你当我是山间一游魂就好。” 秦福闻言一怔,呆滯许久。 他生平最怕鬼了。 ··· 三日后,金辉漫洒泰山的山脚,秋日暖阳晒得人懒洋洋的。 马戏班子的营地驻扎在山脚前的空地,艷色的预演gg牌一立,便勾得往来行人纷纷围看。 装著所谓“珍奇异兽”的铁笼裹著厚幕布,密不透风,主办方怕露了底影响售票,便拦著人,只要他们踮著脚远远的瞧。 陈若安撑著油纸伞立在人群外,有点纠结要不要向前。 他是只喜欢清静的狐狸,有时候也喜欢吃瓜凑热闹—— 但不是什么都要凑向前,就比如这次巡演,一只没有审丑癖的狐狸,根本无法从诡异怪诞的畸形展品上找到情绪满足。 於是,狐狸站在了美人鱼的水箱旁。 水箱不算大,水质浑浊,里面浮著几缕枯黄的假海草,底部铺著薄薄一层细沙。 风一吹,幕布后会飘起淡淡的水腥气,混著劣质油脂的味道,呛得狐耳微微颤动。 所谓的“美人鱼”,正浮在水面呼吸,她长发黏腻,紧贴颈肩,肤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 “鱼尾”泛著暗哑的银蓝,鳞片驳杂脱落,像是用鱼皮缝合在人的腿上,接缝处隱约露著泛红的皮肉。 令陈若安意外的是,鱼尾上的人並非什么金髮碧眼的异域美人,而是一位双眼写满惶恐的国人姑娘。 狐狸重新绑好幕布,又去见识半人马、人蛇等珍奇异兽。 他们几乎是同样的惨状,唯独人兽接合处的伤口,要远比人鱼的精致完美,完美得不像一般的骗术,而是非人的巫毒法门。 “应该不会,別真让我给碰上了。” 陈若安执伞走入营地中央,临时搭建的帐篷內烟燻雾繚,一个鬼佬正用洋文“嘰哩哇啦”的和手下吩咐著什么。 “哼。”狐狸轻蔑不屑地冷哼。 作为一个四级考了六次才过的英语巨佬,他完全听不懂鬼佬的话。 “通语”的神通还是不够概念化,为什么“鹰语”不能算鸟语呢? “劳伦斯先生说了,等这次巡演结束,就带你们返回欧洲,到时候可有大把的钞票赚,你们这地界啊,人都太穷了。” 鬼佬的手下做事的是两个国人,一旁的假洋鬼子刚好將话翻译了过来。 “劳伦斯先生还说了,你们这地界的人真有趣,残害自己人,永远要比外人要毒要狠。你们的造畜术很稀缺,因为西方炼金中以人为材料的合成兽炼成,已经彻底被列为禁术了。” ··· 陈若安站在门外偷听,只觉头皮发麻。 该死! 什么“造畜”、炼金体系的“合成兽”,下一句是不是该“大哥哥”了? 死去的记忆正在攻击狐狸。 第27章 狐狸表示不懂 採生折割,造畜毒法,在民国乃至此后的一段时间內都是一些团体惯用的討钱伎俩,伤天害理,惨无人道。 “干完这票就返回欧洲?连死亡flag都立好了。” “闹市之中人多眼杂,又恐伤及无辜。泰山娘娘在上,狐狸心善,便多给这几位半日的活头。” ··· 是夜,天公作美,夜黑风高。 泰山顶的天幕沉如浓墨,唯有几缕残星被云翳掩去。 陈若安撑著油纸伞隱去身形,悄无声息潜入马戏营地,灵敏的狐耳一颤,听得几声稀碎的“吱吱”声。 有数只老鼠窜过铁笼,围著幕布打转,爪子挠得布面轻响。 “老鼠也对珍奇异兽感兴趣,莫不是那位秦兄也来了。” 陈若安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目光锁定远处藏匿的一个身影。 “你在这里干什么?” 安狐狸快步上前,拍了拍秦福的肩膀。 那耍猴人猛地回头,见四下空荡,顿时脸白如纸。 好在陈若安的声音还算熟悉,他立马定神,嘴里反覆念叨:“都说了,我怕鬼我怕鬼!你还嚇我!要不是听出你的声音,我早魂飞魄散见阎王爷去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陈若安不理会秦福的恼怒,继续问道。 “偷东西啊!”秦福说得理直气壮,“他奶奶的一群狗日的鬼子,当初抢了我们多少东西,我偷点回来作补偿!等我捞走这些异兽,给老百姓们开开眼!” 狐狸一笑:“倒是头一回见人把偷东西说得这般坦荡大义。” “嘿嘿,那你来干什么?” “不用管我,你偷你的,顺便牵制住外面的人,我进去杀几个祸害。” “嗯,杀?”秦福一愣,掏出右手比了个大拇指,“我去啊兄弟,你可比我意气多了,还得是你啊!” “回见。” 陈若安缓步离开了。 帐內烟味瀰漫,劳伦斯斜倚座椅抽著雪茄,烟圈裊裊缠上帐顶。 对面是施展造畜邪法的两个异人,两人旁边立著一个翻译,穿得人模狗样,点头哈腰地替鬼佬传著话。 陈若安悄无声息站在几人身旁,禁不住感慨:修行半年,身怀数种法门,偏偏任何一种都不精杀伐。 “唉,每每此时,就特別想念我的最强召唤兽啊。” 眼前这四人,不过是几枚金刃的事情,哪里要麻烦狐狸亲自动手。 也不知张之维游歷到何处了? 自分別起,將近三月,山东境內和周边地区无一处新增的狐狸神位,这道士骗人的手段,貌似不太行啊。 失神不过片刻,陈若安摸出匕首,借著狐类特有的迅捷,指尖轻送,轻描淡写地替两个异人抹了脖子。 二人没来得及“哼唧”一声,便栽倒在地。 两个异人专精害人邪法,根基驳杂不堪,哪里接触过正统的“观”字法门,他们连周遭“炁”的异动都辨不清,更別提察觉狐狸隱去身形后的炁息。 如此一来,最棘手的两个麻烦便悄无声息解决了。 “谁?” 二人倒地的动静惊得劳伦斯抬起头,雪茄的菸蒂坠落在地,火星子溅起又迅速熄灭。 旁侧的翻译也愣在原地,脸上的諂媚还没褪去,眼神里已漫上恐慌,他的眼前是血泊中的两具尸体。 “你也是个不常见的东西,罕见物啊。” 无形之处响起狐狸的言语,惊得那翻译连连后退,可帐篷外妖风渐起,秋风呼啸,云遮蔽了月光,视线黑得看不见去路,他无处可逃。 狐狸摇身一转,收敛油纸伞,显露了真身。 两人定睛一瞧,雾气繚绕中,是个面容阴柔美艷的黑衣少年。 劳伦斯惊慌大喊,嘴中急速吼出了好几个长难句,陈若安听得最多的,便是“money”一词。 前世被长难句折磨过,狐狸觉得恼怒。 “我生平最烦別人在我面前拽英文。” 那翻译见机行事,立刻说道:“这位爷,他的意思是,別杀他,他给你钱。” “那我杀了他,他身上的钱不就是我的了?” “这···” 狐狸一言,將翻译整不会了。 这位爷是杀人越货的主儿,而且他头顶狐耳,后掛狐狸尾巴,想必是被造畜的邪法害过,所以要前来报仇雪恨,如此种种,今夜怕是无法活命了。 “爷,我是被逼无奈討生活,我是翻译,不是汉奸吶!” “这洋鬼子平日里倒是作威作福,一直欺压我们同胞,迫於威慑,我实在是不···” 那翻译一边口吐酸言转移注意力,一边迅速掏出衣服內口袋的手枪,对准了陈若安。 “哼,奇人异士的手段没用了,时代变了!” 他想开枪,可手指似乎僵住了,有五只阴鬼缠绕身旁,阴炁浓郁得刺骨入髓。 “这不没变嘛。” 陈若安斜倚帐篷长椅,半捧著脸,沾血的匕首在指尖轻巧转圈。 “这样吧,让我看看高贵的洋爷是如何求人的,用我这一族能听懂的话说,满意了,我放走你们。” 他瞥了眼翻译:“但你,不许搭话。” 劳伦斯跪地俯首,五指扣地,咬紧牙齿。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蛮荒之地的语言,到底怎么说来著? 翻译急得冒汗,是华语啊,说几句就行了,情绪才是关键,要哭得够狠才行。 劳伦斯竭力回想那群下人跪地的丑態,以及嘴中喊的话,真有画面感浮现脑海了。 ”爷···老敏。求你,放过窝···爷,求求泥···“ ”哎哎哎!“翻译大喜过望,“爷,您看这···” 陈若安望著劳伦斯蹩脚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劳伦斯也跟著扯出个难看的笑。 “说得真棒。” 陈若安身形一晃,摇身一变,一只玄狐四爪著地,轻缓落下:“可我是狐狸,这不是狐言。” 话音刚落,五鬼老大已然上前,夺过旁侧的枪,稳稳抵在了翻译的太阳穴。 “你、你是狐!” “你怎么能是狐狸呢?狐狸成精了!” “砰”的一声闷响,鲜血溅落帐篷布,两具尸体直挺挺地栽倒了。 这时,帐篷外传来秦福的声音:“好兄弟,你解决了没有?我这里出大事了,我无法操纵这些异兽啊!” “这些异兽和侏儒啥的是洋玩意儿,俺不会说洋文啊!” 陈若安狐爪一拍脑袋,苦恼道:“那些就不是动物!你怕不是个大潮巴吧?” 第28章 结缘集牌 “好端端的,干什么骂我?你说这不是动物是什么,人兽的结合处我都检查了,没有缝合的痕跡,就是长在一起的。” “西方就是人马这样的东西,不是还有长著羊角、诱人墮落的魔鬼嘛,咱们这里是多情的艷鬼狐妖,他们那就是牛羊,差不多的东西。” 秦福肩扛小猴走入帐篷,看不见任何人影,四具尸体各占四方,沾满血污,安静横躺在两个长椅之间。 “鬼佬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多数都不简单,像我们这种跑江湖的,哪怕嘴皮子逞强,最终还是要避其锋芒,兄弟你这···” 陈若安不以为然道:“若是手底下有枪队的鬼佬,我或许真会谨慎行事。可这傢伙仅是勾结了两个不入流的异人,便要作威作福、残害百姓,我需要避他锋芒?” 秦福颇为钦佩地点点头,可惜自己本领低微,无法像这游魂般瀟洒行事。 “外面的珍奇异兽怎么办?” 陈若安没有回话,径直走向柵栏围护的铁笼,秦福只觉一阵阴冷寒风从面前拂过,便跟隨阴炁,一併去看关押著的“珍奇异兽”。 安狐狸抬手示意,五鬼分散而出,打开铁笼锁链,將一眾“珍兽”领往营地中央。 秦福安静候著,小眼一睁,瞅见漆黑夜色中点燃了三团幽蓝的火焰,和当初他露宿荒野,在坟头见过的鬼火一模一样。 “俺娘哎,你真是鬼啊?” 那自然不是鬼火,而是陈若安使用的狐火。 造畜术,实乃一种巫毒邪法,耐不住狐狸驱邪逐浊的火,仅是一烧,鱼鳞、马皮和血肉的缝合处便纷纷脱落,露出底下惨白的肌肤。 “美人鱼”挣扎几下,双腿从遍布鱼鳞的长尾中伸出,活动了片刻,只能像鱼游深水时一样扭动。 “这是,造畜!”秦福一惊。 世俗之中的“造畜”,是一种將孩童致残,用来卖艺杂耍的歹毒手段,可异人所修的造畜之术,要远比一些普通人贩子的恶毒。 “是人啊,难怪沟通不了。” 陈若安解除邪法,见几个被害之人嘴中“咿咿呀呀”,吐不出半个字,又捏住那“人鱼”的嘴角,查看她的口舌。 稍后,秦福见一枚细长之物漂浮空中,借著帐篷的火光,能看出是一枚银针。 “银针別舌,等时间长了,便能压制人说话的本能,让人无法求救。” “畜生啊!”秦福一嘆,见自己曾嚮往的珍奇异兽成了人,心中道不出的五味杂陈。 陈若安继续说道:“我会委託碧霞祠的道爷们联繫山下警局或公所,想办法安置好几人,至於这里,劳烦你处理了。” “我做事,你放心,保证乾乾净净。” 秦福抖了抖肩膀,猴儿“吱吱”应了几声。 “小圣,所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咱们刚好趁著夜色,做一票大事了!” “吱吱吱!” 半夜,一场大火烧穿了营地。 翌日,凑热闹的百姓赶早看表演时,眼前只余下灰烬和狼藉,几块焦黑捲曲的gg牌立在原地,铁笼里的“珍奇异兽”不见踪影,连外国老板也杳无踪跡了。 眾人面面相覷,议论纷纷,满心期待落了空。 无聊之际,一声铜锣“咚”的敲响,勾得所有人转头。 秦福一身利落短打,领著只头戴红布小帽、身掛彩绸的小猴儿,笑得眉眼弯弯。 他抬手又敲了记铜锣,朗声道:“诸位看官莫急!洋人的稀罕物跑了算啥,咱自家的场子照样热闹啊!” 咚! ··· 碧霞祠,方洞天和狐狸並排坐在台前,偶尔会有几个香客路过,总归是过了朝山季,山中比起夏时冷清不少。 小道长嘆口气:“你带回来的几人遭受迫害许久,身体和心智都出了问题。现在时局动盪,话事人更换频繁,哪怕是警署公所,都懒得接一些麻烦事了。” 狐狸一撇脑袋,问道:“他们会怎么样?” “全真中人认为,灵魂所涵盖的一切內在,可以通过温养恢復。我们只能辅助相关法门,暂时让几人在观內静养了。” 人体內皆有先天一炁,无非是能否得到和使用的区別,全真的功夫也能用在寻常人身上,不过效用可能会大打折扣。 “道长们大义。”狐狸恭维道。 “怎么一只狐狸都要学人溜须拍马了?”方洞天撑著稍显扁平的脑袋,笑道,“不过是修行中人的一点分內事罢了。” “教给你的性命双修法如何了?狐狸成就的人身,能和人一样,与天地相呼应吗?” 陈若安爪子捂在腹部,想说一点修行感悟,没等开口,石阶下传来几声吆喝。 “鬼兄,鬼兄弟!你在不在山中啊?俺要外出游歷赶场了,想和你道个別!” 陈若安暂別了方洞天,依旧以纸伞翳形,选择以游魂的身份同秦福道別。 临走前,一个乾草编织的狐狸吊坠送到了秦福手中。 “你我萍水相逢,但难得共事一番,一个小物件送给你当留念。” 浅青细草编就的小狐狸坠子,有半个巴掌大,模样憨態十足。 狐颈处繫著细红绳,悬一枚磨得温润的小巧桃木福牌,牌面用硃砂写就一个端正的“安”字,是安狐狸的“安”,在一些善信看来,也是平安的“安”。 “这倒是提醒我了。”秦福拎起坠子,满心不甘。 “鬼兄,实不相瞒,我来泰山福地,其实还有第二件事。” “什么事?” “我在找一只黑狐。听集市的人讲,这山中地界有一狐,毛色黑亮,是难得的变种,我要是能和它交朋友,跟它摆摊杂耍卖艺,那岂不是要赚大发了?” 隱蔽身形的陈若安眉头一皱,原来是找我的? “鬼兄弟,你有什么头绪没?” “没有。” “可惜了,我俩一定能赚大发的!” 陈若安手指掐腮沉思,开口道: “你行走江湖不易,我再教你太极拳中的养生式,你以弓步定势开始,右手平伸高托,左手隨身扭转,面对下山路···” 安狐狸教了一招“神鹿回头”。 “这是太极拳啊?大腚撅得要遭踹似的哈哈。” 秦福一笑,没等笑几声,屁股好像真挨了一下,他踉蹌几步下山,完全收不住脚力了。 “鬼兄弟,你这人不讲规矩!” “行了,一路好走!”陈若安毫不客气地送客。 我都建好仙府,安稳备考仙班编制了,怎么还想把我拉出去当苦逼的打工仔? 待送走秦福后,安狐狸返回邀月楼,在泰山娘娘的神位前入定,查看祈愿树的状况。 枝叶悬掛的宝牒又亮了一块,彩带飘飞,有时也勾连起两块截然不同的宝牒。 “这是···” “我所结缘之人今后遇见的傢伙,要是同我有所牵扯,也会出现在树上吗?” 简直和收集卡牌一样,不同的卡牌能凑羈绊就好了。 陈若安仰头观望,雕刻秦福名字的宝牒是幽蓝色泽,一条红中泛黑的彩带掛在另一枚宝牒,上面的名字是—— 李慕玄。 浅灰色的缘线勾连在狐狸尾巴,时隱时现。 “看样子日后总有相见的一天,既然並非善缘,那见面之时,怕是不怎么愉快了。” 第29章 反张之维联盟 “全性”恶童李慕玄,早年拜师三一门,接受大盈仙人左若童考察无果,后遇见鬼手王耀祖,为了与左若童的一时之气,拜入鬼手门下学习“倒转八方”。 现阶段,这恶童正跟隨王耀祖学艺,四处游歷。 “地摊杂耍的倒转八方,外加一个耍猴的禽兽师,总不能因为爭场子打起来?” “或者说,猴挠他了?” 陈若安设想了几个离奇的场面,既觉得离谱,又觉得发生的合情合理。 对李慕玄来讲,做再糟糕的选择都毫不令狐意外。 “岁月还长,等遇见了再说。” 对狐狸来说,当务之急是祈愿,框定相应的奖励。 有了昨夜马戏班子中战力不足的前车之鑑,陈若安这次的想法很简单,或许可以许愿一门杀伐气十足的法门了。 就这样想著,玄狐伏在树下,狐首微抬,对著虬枝悬掛的宝牒心念祈愿。 咻~ 宝牒没有功法浮现,反倒漾开一抹莹润的清光,柔柔漫下,落满狐身。 那清光似有灵韵,浸透了蓬鬆的皮毛,再丝丝缕缕渗进血肉经脉,与全真“命修”的法门丝丝相扣,两相配合著,一点一点滋润著身躯肌理。 一股暖意混著清劲,在狐狸的四肢百骸奔涌。 爽! 陈若安仰首长啸,狐身自原地节节舒展,转瞬便涨至数米身宽,往日孱弱的狐躯变得敦实壮硕,竟有吊睛白额虎般的庞然身形了。 他跃出邀月楼,寻一处山间空地,抬爪一挥,拍在旁侧山石上,只听轰然一声,巨石应声崩裂。 狐狸爪子一动,似有力若千钧。 显化真身,异兽修行之中的经典暴炁之法,用炁去充盈血肉,那陈若安就不再是一只孱弱的小狐狸了。 唰! 狐狸不用腾云御风的法门,仅凭一身强悍肉身穿梭林间。 油亮的狐毛在树影间掠出残影,粗壮的狐爪稳稳扣住岩缝,借力纵身跃起,丈高的树障转瞬便被踏在脚下。 本该需要辗转攀爬的陡崖,此刻只需纵身一扑便稳稳落定。 狐狸四肢迸发的力道带著风响,身形矫捷却不失沉凝,全是命功精进后的底气。 陈若安一路奔跃,越沟壑、穿密林,径直跳出傲徠峰的连绵山势,朝著岱顶疾驰而去。 等到了目的地,抬眼望去,道观外的坪地上,头型扁平的小道长正躬身迎客。 对面立著位白褂少年,眉目清秀俊朗,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藏著世家子弟特有的沉稳气度,举手投足之间皆显名家之风。 “洞天,许久未见。” 说话的少年气息清正,根骨极佳,是四大家的陆家之后,三一门的门人,陆瑾。 陆家门风纯正,子弟遍布全国各大流派,陆家的前辈更是与各流派掌门交好,久而久之,下面的小傢伙们自然也结下了情谊。 “你怎么过来了?” 陆瑾笑道:“本是回家探亲,刚好家族內有其他子弟要转投蓬莱剑阁,我便跟著走一趟鲁地,顺路来看你。” “你要是早来十几天,还能赶上一整个的朝山季,最近有很多好玩的事发生。” 方洞天回观內取来一个狐狸坠子,交给了陆瑾。 “送你,这算是观內最近兴起的营生了。” “挺好的,狐狸可爱,还有『安』字,是平安符一类的?” “嗯···”方洞天欲言又止,这“安”字当中可是藏了狐狸的小小心思。 善信以为是平安喜乐的“安”,可狐狸是取了自身名字中的一个“安”,等时机成熟了,寄託善信心愿的掛坠,可凝聚信仰,馈赠给狐狸。 狐类果真天性狡猾! “谢过了。洞天,我怎么感觉你心不在焉的?”陆瑾察觉到挚友异状,出声关切。 “数月前,张之维来过。” “啊唔···额···张师兄啊···”陆瑾支支吾吾,逐渐凑不出完整的言语。 自从陆家寿宴之后,那一巴掌就成了家族长辈和门內师兄弟的饭后谈资,尤其是门內,动不动就有师兄跑出来提一嘴打趣,三年多了都没消停。 “没关係的,总不会有人记一辈子。” 方洞天拍打陆瑾的肩膀,以示安慰。 陆瑾强顏欢笑:“啊,我本来就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洞天,你的阳神修炼得怎么样了?” 陆瑾一言,触碰了方洞天的逆鳞:“別提了,我越是修行下去,便越感觉不对。” “精神外露,孤魂野鬼一般在外招摇过市,这也配称阳神?不过是出阴神罢了!” “要是真的阳神,当初就不会···” 方洞天言语一滯,回想起当日阴神出窍,反在张之维身上撞个晕头转向的场面,悄咪咪攥紧双拳。 “没关係的洞天,总不会有人记一辈子。” 陆瑾將安慰的话原封不动丟了回来。 “我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 两人的话传入了陈若安耳中,狐狸无意偷听,更不喜欢八卦,奈何狐狸耳朵太尖了,岱顶的风又大,都不用“听风吟”,言语自己就灌入耳中了。 狐狸听两人谈话,莫名有种诡异的喜感。 两人的挚友情谊,是不是有一部分归功於张之维? 比如他们境况相同,遭遇无差,都在张之维手上吃过亏,对彼此更懂得感同身受。 陈若安想起日后的周圣修得了“七十二候变化”,还要时不时化成鸟儿去蹬张之维几爪子,那种喜感就越发浓重了。 几人私下里,说不定还会组建一个“反张之维联盟”。 噗嗤~ 狐狸笑出了声,身形收束,抬爪迈步,踱至碧霞祠前的青石坪上。 方洞天见他过来,便对陆瑾解释道:“这狐狸是隨张之维一同来泰山的,现在正定居山中修行。” “虽是狐身,却早已通了人道,是位难得的道友。” 陆瑾果然名家门风,见是狐形,神色亦无半分轻慢,拱手施礼:“见过狐兄,在下陆瑾。” “不必客气,喊我陈若安便是。”狐狸口吐人言,声线带点狐类的轻扬。 甫一报出名號,心神中的祈愿宝树忽的一亮,莹光漫开,陆瑾的宝牒清晰显现了。 一道浅黑的孽缘之线,掛在触不可及的高枝,又像飘在遥不可及的天边。 和药仙会那次一样,是许久以后的、未来的缘分。 陈若安的狐眸微凝,脚步停滯:“我在未来,会与陆瑾交恶吗?” 可没道理啊,以陈若安的为狐,加之陆瑾“一生无瑕”的品行,一狐一人之间能发生什么事? 第30章 与陆瑾捉摸不定的缘分 陈若安百思不得其解。 论说陆瑾一生经歷的重大变故,无非是无根生携李慕玄闯三一门,后恩师左若童仙逝,门內师兄弟外出向“全性”寻仇,流派元气大伤、死伤无数,直至最后三一灭门。 除了三一的血海深仇,陆瑾要说还有心结,大概就是挚友郑子布的死了。 陈若安心中盘算一下,“全性”一群牛鬼蛇神,狗都不愿意招惹的货色,狐狸更不想同他们沾染因果。 至於“三十六贼”之一的郑子布就更不用多说了。 “八奇技”取乱之术,甲申之乱牵连重大,异人界的水那么深,一只小狐狸丟进去,连朵浪花都激不起来。 还是踏踏实实守著邀月楼种田为妙,等保命之法精进了,再去红尘世间留置神位,这才是修仙求道的正途。 可两不相干,又为何会与陆瑾交恶? 陈若安想不通,但为了应对日后的变故,有一点已经很明確了—— 未来的浅薄孽缘既然避不开,那日后的狐狸定要强过陆瑾,如此才能不落下风,不吃暗亏。 现实的问题也摆在面前,《一人之下》的战力设定太模糊,只知道张之维是公认的天下一绝顶,绝顶之下,谁强谁弱难有定论,还真不好按实力排辈。 绝顶? 安狐狸灵光一闪,冒出个狂悖的念头: 我要是能打张之维,那不就行了? 別忘了江西至山东,一路上狐狸都是踩著张之维的头顶过来的。 放眼天下,只我一狐呀! 如今高居泰山,真可谓“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了,管他什么绝顶之下的排辈,若能压过张之维,往后便只剩他这只狐狸独步天下。 倒不是陈若安一定要爭强斗胜,爭个天下第一,只是洞见缘线给了狐狸趋利避害的本能,同时也放大了他对未来的焦虑感。 “不过天下第一嘛···嘿嘿~” 狐狸一副神游天外、浑然忘我的模样,惹得陆瑾满心诧异。 他侧头向旁边的方洞天问道:“这位陈兄是怎么了?” 方洞天轻轻摇头,唇角噙著几分无奈的笑。 从认识这狐狸起,它就总喜欢在两两交谈中走神,让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真是一只奇怪的狐狸。 “狐狸的心思,哪里是人能猜透的。大抵是观云起了遐思,要参悟一些道中玄妙吧。” 陆瑾闻言頷首,隨即转向狐狸,作揖问道:“冒昧请教,不知陈兄何时入道修行,现今已有几年道行了?” 这话將安狐狸从“天下第一”的美梦中拽回,他抬眸望向陆瑾,坦诚道:“今年惊蛰之时,才算正式步入修行一途。” 一语落,陆瑾眼底翻涌著又惊又喜的神色。 如此算来,从得炁、开灵智、通晓人语,到如今这般通人道、明礼数,竟不过五个月的光景? 陆家与各大流派交情深厚,陆瑾先前曾向东北的友人询问过一些精灵修行的趣事—— 长白山的诸位仙家,便是天赋异稟之辈,从启智开蒙,到能通人语,再到有心修持、真正步入人道,少说也得耗去几十年的光阴,甚者更久。 不过五个月的时间,这玄狐就能修到如此境地,实在是闻所未闻。 陆瑾笑道:“与精灵合作的巫士当中,要数东北的出马仙最为慎重,陈兄若是去长白山,也该称一声『仙家』了。” 陈若安回道:“跋山涉水不易,况且我已经在傲徠峰中建立仙府。” “仙府?”陆瑾身姿端稳,语气恳切道:“冒昧一问,可否容我登门拜会?” 仙府,说白了是狐狸窝。 说得高大有逼格一点,就是精灵修行的道场,这哪个异人会不感兴趣? “自然可以。”陈若安应道。 邀月楼落成已有些时日,平时没什么来客,连桃花林的锦鸡都不曾来访,有些许冷清。 今日邀请陆瑾和方洞天做客,也算是为邀月楼增添一点人气。 陆瑾笑道:“那今晚我便不揣冒昧,和洞天夜登仙府,望陈兄海涵了。” “今晚?” “有何不妥吗?” “没有,小心別摔了。” ··· 傲徠峰的秋夜,残月浸霜,夜雾如纱。 邀月楼选址险绝,若陆瑾和方洞天身手再差点,都怕登不上峭壁。 “仙府位置的选择,还真是符合动物避害的天性。”陆瑾站稳步伐,瞧见了雾中的六层小楼。 邀月楼的庭院前是半亩药田,畦垄分明,几株麦冬、玄参挺著重润的叶片,隱在雾里。 “倒是气派。” 陆瑾和方洞天听见一阵细碎的碾轧声,循声望去,药田畔立著一抹纤细的身影。 雾色流转之间,二人定睛再辨,人影却成了一只狐,玄毛墨染,前爪稳扣著青石药碾的木柄。 古有玉兔捣药的神话传说,今日所见竟是玄狐碾药。 静夜里,干药材碾碎的声响隨著风一起飘过药田,妖异与清寂缠缠绵绵。 那景象,恍若聊斋旧卷里的一帧剪影,陆瑾和方洞天总觉不太真切,仿佛再往前一步,便跨入朦朧縹緲的虚幻梦境之中。 “陈兄。”陆瑾喊了一声。 “陆兄弟,方道长,里面请。”狐狸停了手中差事,起身相迎,几人便在一楼夜谈。 “陈兄刚刚是要为炼製丹药做准备?”陆瑾还掛念著方才的一幕。 没等陈若安回话,一旁的方洞天狠狠瞪了陆瑾一眼。 重阳祖师创立全真,立派之初就明確以修內丹、求性命双修为根本,彻底摒弃魏晋以来道教盛行的外丹术,棲居泰山的狐狸,怎么说也不会用丹药修仙。 “方道长不用这么敏感,一点药丸用来温补身体也不错。不过我研磨的药粉,是用来填充狐狸坠子的。” “陆兄弟,也送你一个。这坠子是平安符,同时能清净心神。” 陈若安拎起狐坠子的红绳,刚想递过去,与陆瑾未来的孽缘又加深了。 “等等,不送了!” “啊?”陆瑾尷尬地將手缩回。 狐狸举著爪子,心神一动,又察觉到古怪。 要是此时送出平安符,反而能结下一番大好的善缘。 此时此刻的善缘,与未来捉摸不定的浅薄孽缘,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术士中有句老话:过去无法挽回,未来可以改变。 陈若安的选择是,享受当下,逆转未来。 “逗你的,还是送你。” “啊···谢过了。”陆瑾尷尬又不失礼貌地笑著接过,拎起狐坠子一瞧,发现確实是一件精致可爱的小玩意儿。 或许对血气方刚的少年没什么吸引力,但绝对会討小孩子和姑娘家的喜欢。 第31章 阳神 陆瑾小心將草编狐坠收进衣襟,再度拱手道谢:“多谢陈兄厚赠,我定好好珍藏,待日后有后,或许还能传予他。” 陈若安闻言低笑一声,狐眸弯起几分,语气轻淡道:“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倒不必这般珍重。” 难不成,你还要將这狐狸编的小物件当作传家宝? 笑罢,陈若安抬爪示意,一一介绍起府邸。 邀月楼的一楼设了客堂茶寮,置了山泉水煮茶,木案上常摆些山中野果,专待客用; 二楼是药庐,晒药、储放药材都在那里; 三楼辟了几间静室,铺了蒲团,可打坐可论道; 五楼是狐狸平日里登高望远的地方,也摆了书案研读经典,最后的顶楼则供奉泰山娘娘的神位。 话音落,陈若安便拾阶而上,一边领客参观,一边往顶楼去给泰山娘娘上香。 待上完香下楼时,方洞天抬眼望向五楼窗畔,摊在书案上的纸页清晰可见,是当初他罚抄的道家典籍。 “你还在看这些?” “方道长的罚抄,字里行间藏著不少真知灼见,读来反倒受益匪浅。”陈若安淡淡回道。 方洞天闻言,却轻轻嘆了口气,眉宇间漫上几分悵然: “罢了,光是有这些想法又有什么用?修到现在,终究还是卡在原地,无法更进一步。” 陈若安听著这话,心底一动,想起方洞天往后守著白云观,直至离世也没能真正修出阳神,一份求道不得的遗憾,凝在了嘆息里。 “你现在让灵魂游离在外的手段,已经足够令我吃惊了。”陆瑾说道。 “不一样,阴神终究是阴神,阴魂外露,招摇过市,早晚要出乱子。还不如放弃这门手段,继续打磨性命,规规矩矩,总归不会出错。” 方洞天扶著朱木楼栏,目光望向楼外。 墨色天幕下,群山层叠皆掩在沉沉静謐里,山风漫过林梢,捎来清寒,真能將心底的滯涩疏解几分。 他轻声喟嘆,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悵然: “能修得出阳神,性功才算真正修到家了。余下的功夫,便只剩打磨这副肉身皮囊,等皮囊炼得过关,往后的境界,根本不是现今这些异人能够想像的。” 陈若安踱至他身旁,顺势拋出心中疑问:“倘若藉助神位,引一丝神意降临,这等神魂显化,比之阴神如何?” 方洞天收回目光,回道:“要更为次之。” 神位寄託的神意,终究是依託信仰而生,是神魂里分出的一缕微末,靠著信眾的念力撑著,比起自身完整凝练的阴神,自然是差了一大截。 “原来是这样。” 陈若安也通晓“性修”之法,可前世是大学牲,然后是社畜,纵然多活了二十年,可二十年来不过循规蹈矩,按照世俗的轨道过活,哪里有问心的机会? 如今为狐,瀟洒自在了一年多的时间,能静心思考自己想要什么了,但也仅限於此。 距离心境圆满,还差点事情。 不过论说阳神的境界,陈若安从一些故事典籍中也能猜测一二,其中最为著名的,大概就是《张紫阳千里摘琼花》。 相传,紫阳山人张伯端与一位修禪宗的高僧相交甚欢,一日谈及扬州琼花盛开,二人便约定神游扬州共赏,遂入净室,相对瞑目而坐,同时出神。 张紫阳至扬州时,僧人已先到。 二人绕花三圈,张伯端提议,各自折一朵花带回去当作纪念。 可待神游结束后,张紫阳从袖中取出真实的琼花一枝,而僧人的袖中却是空空如也。 弟子不解,为何同是神游,结果却是有无之別,张伯端回道: “我金丹大道,性命兼修,是故聚则成形,散则成炁,所至之地,真神现形,谓之阳神。彼之所修,欲速见功,不復修命,直修性宗,故所至之地,人见无復形影,谓之阴神。” ··· 有传说中“阳神”境界的异人,日后出现的,便只有一个刘振国,刘师兄了。 陈若安心想,要真能修个出阳神,千里神游,畅通无阻,还能聚则成形,那不知要省下多少麻烦事。 就比如,他能循著张之维游歷的轨跡摸过去,好好拷打一番那牛鼻子,为什么这么久了,一个香火牌位都没出现。 张之维吐槽和狂妄的本事都很高明,但撒谎骗人不及张怀义一丁点的皮毛。 狐狸和方洞天聊得兴起,似乎將陆瑾冷落了。 陈若安话锋一转,將话题引了过去:“不知陆兄弟师从何门?” “三一门。” 陆瑾眼中漾开几分光彩,语气里藏著难掩的自豪,却又守著世家子弟的谦和分寸:“在下师从大盈仙人左若童。” 陈若安狐眸微弯:“三一门被誉为天下第一玄门,便是我这隱山的狐狸,也常听途经的异人提及。 三一绝技《逆生三重》独步天下,不知陆兄弟修到了何种境界?” “说来惭愧,只是第一重。” 逆生第一重,使真炁充满全身,表麵皮肉炁化,练成之人不光能够拥有强大的身体素质,举手投足之间更有龙虎之力,恢復力也能大大提升。 陆瑾汗顏道:“与你同行的那位张师兄,曾经与我切磋过。他说逆生太过繁杂,註定没有简单的东西皮实,我最近在思考这个问题。” “顺为凡,逆为仙,只在中间顛倒顛。逆生的路子没错,或许是方法用错了呢?” “前人留下的道路,真要错了,想掰正可不简单。” 陆瑾低头沉思,可顺著狐狸的话想下去,就有一股毛骨悚然的后怕。 方法不能错! 方法要是错了,那逆生一途本就是没有结果的道路,门派修行的根基算是彻底毁坏了。 “世上无难事。”狐狸扔下一句。 两人顺著打开的话匣子,就修行一事又谈论了不少。 陈若安忽然觉得这样的氛围也不错,楼外是泰山夜的静謐,墨色群山臥在清辉里,楼內却不冷清,一狐二人,恰好凑成满室清欢。 可安稳閒逸的氛围没持续多久,陆瑾忽然一言:“理论上的事说多了,不如再实地操练一番。” 听了提议,方洞天回道:“也好,修行中人的切磋,一招一式,更讲究一个言之有物。” “陈兄,你呢?”陆瑾兴致勃勃地问陈若安,“狐修的玄奇妙法,我还从未见识过。” 第32章 当萌物,真好 “好啊。”陈若安欣然应允。 修行中人,比武切磋是常事,诚如方洞天所说,一招一式皆需言之有物。 如此一来,切磋的双方便能从你来我往的招式中勘破自身疏漏,弥补不足。 况且呀,见识天下万千手段的玄奇,本就是一件难得的趣事,陈若安也想见识一下陆瑾的“逆生三重”,以及方洞天的“阴神出窍”。 邀月楼建址偏僻险绝,庭院前更是有一方药田,两人一狐怕施展不开,便將切磋的地点约定在了振衣岗。 振衣岗位於碧霞祠的西墙之外,与玉女池相邻,是一处天然的岩石平台。 此地古朴清幽,人跡罕至,平日里一些道爷也会在此切磋论道。 约战之日,演武场的青石坪冷风微漾,陈若安端坐坪边,狐眸轻敛,静看场地中的陆瑾与方洞天各自步开架势,凝神相对。 山中修行本就清寂枯燥,全真几位长辈听闻有后生切磋,都动了看热闹的心思,他们从祠堂里取了蒲垫,围著场地就坐下了。 陈若安不知为何,身旁围了三位坤道。 与对面道爷们心系演武不同,三名道姑的心思,全都悬系在狐狸身上。 缘由也简单,泰山娘娘统御天下狐类,道长们自然不会对狐狸有半分排挤。 更有这三位坤道,心底本就偏爱灵秀伶俐的玄狐,只是碍於长辈持重,不好將喜爱形於色,便借著观武的由头,挨近了好好瞧上几眼。 “小狐狸,听洞天说,你早通晓人语,幻化人形,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知何时,一位道姑悄咪咪凑得近了些。 “是。” “那你化形时,是择了男儿身,还是女儿身?”一旁的道姑笑问,语带好奇。 “听闻异类修行,初化人形时可自择男女,待人身凝定,前番的本相性別,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陈若安垂眸轻应:“我是公的。” 自定性別不过是志怪传说里的话,怎么全真的坤道们,也这么喜欢八卦? 三位道姑瞥了眼对面,见一眾晚辈师弟们的目光凝在演武场中,无人留意这边,便悄悄將蒲垫又挪了挪,挨得玄狐更近了些。 “玄色皮毛本就是狐中异品,瞧你的毛髮光滑顺亮,平日里是怎么费心保养的?你在傲徠峰里面都吃些什么?” “承您问,平日里从无刻意保养。”陈若安温声回道,“至於吃食,我早弃了兽类茹毛饮血的习性,府中自有阴鬼照料饮食起居。” “那···我能摸一摸你的毛吗?” 轻软的问话落定,陈若安竟一时无言。 演武场中早已拳脚相交,气劲轻扬,他半点没顾上观武,反倒被身旁三位道姑缠得无从应付。 唉,做一只萌物,就总有人想上手,萌物也有说不出的苦恼啊。 见陈若安心不在焉,身旁一位更年少的道姑忽然开口:“洞天师弟与人切磋,实在没什么看头。他倒算聪慧,就是性子不济,火气压不住。倒是那一位陆家子弟的玄功,瞧著还有几分意思。” 说罢,她忽然凑向陈若安,低声道: “小狐狸,你既要修成人身,要不要我传你一套妙法?教你以人体为鼎炉,精气神为药,神为火候,炼就金丹?” 嗯? 陈若安偏头望她,只见这道姑坏笑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像是和狐狸偷偷密谋了一件坏事。 另外两位道姑见状,无奈摇头,却也没斥责师妹。 既是狐类,便与碧霞祠是自家,就任凭她这般隨性了。 “金丹妙法···” 狐狸心中纠结著,最终开口答谢:“那就谢谢这位仙长了。” “我能摸一摸你吗?” “唔···” 陈若安的狐狸身子颤了颤。 出卖皮毛色相,去换取人修的金丹妙法,这和被包养有什么区別? 狐狸是狐狸,可也是一只有尊严的狐狸啊! 狐狸不努力,就会由萌物变成玩物! “只能顺著摸哦。”陈若安鬆口道。 该死! 玩物就玩物! 陈若安被姑娘家抱过,论说被人抚摸顺毛,还是第一次。 可就这第一次,似乎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体验禁区”—— 狐的被毛下有丰富的触觉感受器和毛囊神经,顺著毛髮生长方向轻缓梳理,会像轻柔的按摩一样刺激这些神经,缓解皮肤的紧绷感,同时理顺毛髮,拂去浮尘··· 总结下来就两个字——舒服。 有人按摩,还要白搭一份全真的修行妙法,要不说主子是主子,铲屎官只能是铲屎官呢。 当萌物,真好。 陈若安狐身鬆弛,耳朵软塌下垂,尾巴温柔地垂落著,在舒適轻鬆的享受中,场中比试出了结果,方洞天不敌陆瑾,败下阵来。 “洞天,承让了。” “你说是逆生一重,倒是自谦之词了。”方洞天见陆瑾是一副皮肤白皙之態,哪怕是头髮,都相较运功之前白亮。 “逆生三重果真玄妙,我倒是想瞧一瞧,和狐的天赋神通撞在一起,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 方洞天回头一看,见门內前辈正梳理著狐狸毛髮,欢声嬉笑,逐渐忘形。 “咳咳咳。” “陆瑾,我听张之维说,这狐狸是有点色心的。狐类天生擅魅,你日后若想与其深交,可要族內姐妹小心提防,我看三位师姐这般模样,怕是要惹师父生气了。” “人本就喜欢好看的事物,我倒觉得没什么。” 陆瑾坦然说道,朝坪地旁招手示意。 “陈兄,该你啦!” “我至今都不知道,陈兄你的天赋神通是什么。” 动物得炁修行,一般会根据习性和特徵,觉醒一种特殊的本领,叫做“天赋神通”,但像陈若安一般,能够单一神通衍生出多个心愿功法的,反而是少数。 “来了。”狐狸稍稍弓身,一跃而出。 “不知陈兄是想以狐身切磋,还是幻化人形?” 细眉细眼的玄狐口吐烟雾,雾气绕体之后,化作一执伞的黑衣少年,容貌昳丽,身量頎长。 抬起伞沿的一剎那,首先撞进陆瑾眼帘的,反而是那一双眼角稍长、深情万种的桃花眼。 “便以人身。陆兄弟,请赐教。” “···” “陆兄弟?” “啊···啊!”陆瑾回神,急忙应了几声,狐疑打量著眼前“人”。 奇怪了,陈兄是第一次以“人身”待人吗? 怕是这狐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各种气息混杂的古怪烟雾中,究竟藏著什么样的玄奇奥妙吧··· 狐类,果然天生擅魅。 第33章 当年那一巴掌不够快,更不够狠 “陆兄弟,不需要休息一下的吗?”陈若安收起油纸伞,缓步向前。 “无妨。” 陆瑾心神不寧的感觉越发严重了。 “陈兄的伞,是法器?” 陈若安回道:“一个遮掩气息,隱蔽身形的小器件,不算是高明的东西。” “哪里的话,单是伞身溢出的金灿宝光,我便知晓它並非凡品,怕是墨门和天工堂的炼器大宗师才能做出这种东西。” “你我坦诚相见,我不用这个。”陈若安张口一呼,裹挟的雾气將油纸伞纳入腹中天地。 “请。” “请!”陆瑾再运玄功,以炁充溢肌肤,再往筋骨、內臟与血液蔓延,短暂完成炁化。 这便是逆生三重的第二重。 使得身体的一部分短暂炁化,运炁就能修补一些伤口和破损。 在搭配第一重之后,修行者便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诸邪莫侵,百病不生,周身炁雾绕体,更是一副仙人之姿。 达到二重巔峰,肉身几乎没有任何弱点,甚至可以断肢重生,重构三丹。 三一门內,同为逆生第二重,使用者的境界水平也大有差异,多数三一门人毕生止步於此。 狐狸有凭藉直觉观山望气的本事,论说查人炁脉流动的“观”法,还差点事情。 不过陆瑾直至老年才步入二重巔峰,现在的他仅仅是筑牢了根基,还无法將身体修復使用的游刃有余。 咻! 演武场中气劲一凝,陆瑾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奔陈若安而去,炁化筋骨皮肉,刚猛利落。 陈若安不慌不忙,唇间轻吐一缕妖风,一下搅得陆瑾眼前昏沉,视物模糊,就连脚步都停滯了。 振衣岗上空阴云骤聚,遮蔽日光,细密的雨滴淅淅沥沥,打湿了青石坪。 旁观的几位道长急忙拎起蒲垫遮在头顶,脚步轻挪退至场边,待站定回望,场地中央已被朦朧水汽氤氳笼罩,雨丝织成一片薄幕。 “吹风再兼行云布雨?” 陆瑾揉了揉仍有些发涩的双眼,语气里含著几分讶异与调侃:“陈兄本是狐类,倒修成了龙王爷的神通。” 话音落,他再度提劲向前,身影破开雨幕,掌风裹挟著十足的劲力,朝雾中那抹模糊身形拍去。 一掌拍的雨滴改变了轨跡,陆瑾掌落虚空,触不到半分实物。 雨雾中鬼影幢幢,虚实难辨,陈若安的身影似在东又在西,让人抓不住真切的方位。 陆瑾心头一动。 狐类除了擅长魅术勾魂,同样有一批精通幻障之法。 利用环境巧布迷局,遮掩身形、混淆视听,是狐狸与生俱来的本领。 陆瑾当即沉敛心神,不再拘泥於目视,转而去感知雨雾中的动静。 啪! 陈若安此时却从背后拍了他左肩一掌。 “陆兄弟,你这种打法,是赌君子之风,给小人机会呀。但凡是正常人,谁会给你静心破局的机会?” 狐狸凝视掌心,那一掌不重,打在“逆生”状態的身体上几乎没什么作用。 “要是用更无赖的打法,我算不算在加深孽缘?” 陈若安一想,反瞧见与陆瑾的善缘之线变得光亮了。 嗯? 这位“一生无瑕”是抖m吗? 揍人就能加深缘分,这种好事,听都没听过呀! “陆兄,我要不讲武德了。” 陈若安立在雨雾深处,再吐一缕阴息,五道鬼影应声凝形。 “役魂术·五鬼,” 去! 一声轻喝落定,五鬼如离弦之箭,循著陆瑾扑去。 自隨陈若安以来,五鬼日夜吸纳山中阴炁,伴他月下修行,魂体远比身处“阴阳界”时强大。 而且鬼物对非巫出身的异人而言,最是难缠。 “唰唰”几声,鬼影在雨雾中穿梭不定。 陈若安驱使五鬼,用的是扰敌之法。 待陆瑾挥拳递来,五鬼便旋身闪退。 待他收势换气,又从四方合围。 待他產生力虚之状,便又再度缠上···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这可是战略大师级的方案。 往復循环之间,陆瑾的呼吸渐渐粗重,招式添了几分滯涩,愈发力不从心了。 他挥掌逼退近身一鬼,抹了把脸上的雨珠,朝著雾中高声问道:“陈兄,雨雾中都是你吗?” 陈若安静立一角,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 陆瑾啊陆瑾,都到这份上了,你竟还没发现问题所在吗? “人之降生,先天一炁具化为四肢百骸,此为顺。顺乃应天理,难逃一死,故需要逆炼回先天一炁的状態,此为逆天理,以达飞升成仙。” 这,是“逆生三重”的功法立意。 说穿了,復返先天一炁,是要人凡息渐止,真息初现,先天炁机发动,能够自虚无中生发,非采自入。 之后炁神合一,胎息自成,內外之中剩下一个真我。 而现在的“逆生”,无非是用生机为代价,千方百计去维持一种虚假的状態。 等炁海不足,玄功发散,一切成仙的妄想便都烟消云散了。 陆瑾先前与方洞天切磋一场,本就耗费了不少炁息,经过五鬼一折腾,快要精疲力竭了。 而这种时候··· 陈若安想起踩在张之维肩膀,游歷世间的场面——如果我比別人看得远,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若是因败北不体面而加深孽缘也就罢了,可陆瑾竟然会因挨打而与狐狸加深缘分,那摆在狐狸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了。 张之维,当年你的巴掌不够快,更不够狠。 啪! 陈若安以炁凝聚掌心,右臂显露了狐身的真形,用狐狸爪子朝陆瑾的左侧下巴拍去。 “嗯?” 连绵阴雨消停,漂浮的水汽逐渐下沉,软塌塌的狐爪肉垫子抵在了陆瑾的脸颊。 摇晃上丹对力度的要求无比严苛,肉垫子缓衝了一点力道,刚好懵逼不伤脑。 “陈兄,这是张师兄告诉你的?” “张大嘴確实提过一嘴,可你过了这几年,依旧是上丹不稳,维持『逆生』要耗费不少的心神吧?” “是···”陆瑾一个踉蹌,跌坐水洼。 围观的道爷们见状,乐呵呵笑了起来:“圈里传闻的陆家寿宴趣事,就给我们这样补上了?小陆瑾,你是这么输给天师府高功的?” “还有洞天啊,你別给咱全真丟分啊,你也试一试,用出阳神的功夫撞一撞狐狸!” 方洞天一咬牙,恶狠狠瞪了眼嬉笑的前辈。 说好的持重呢? 一个个都笑得那么忘形? 陈若安走向前,伸手递给陆瑾,“起来再说。” 陆瑾遮住口鼻,汗顏道:“不行啊,陈兄你先收了神通再说。” 第34章 狐狸的异香,狐骚味? 陆瑾没接受陈若安的好意,乖乖瘫坐在水洼里。 明明遮住了口鼻,可还是有一股縈绕不散的异香,总能搅弄得他胸口发闷、心神不寧,水中的阴湿和冰冷反而能衝散心底意味不明的悸动。 “我现在没有动用任何术法。”陈若安理所当然道。 陆瑾想解释,可此时炁海掏空,心神失守,怕是待下去会出大乱子,便狼狈起身,慌忙跑去了南天门以东的天街客店。 “小陆瑾怎么跑了呀?” “洞天,该你上了,用出神的手段撞他,你可得精神点,別给咱们全真一门丟分啊!” “加油,你是好样的!” 面对门中前辈的拱火,方洞天並不上套,没好气丟下一句:“烦死了!” “你这娃子不经逗啊!” 几位道长见振衣岗潮湿,洞天恼怒,便没了凑热闹的意思,抱著蒲垫往碧霞祠走,那三名坤道点点头,冲坪地中央的俊美少年微笑示意。 狐狸也回以礼仪。 这时,方洞天走向前,陈若安便问道:“陆兄那是怎么了?” “我之前就告诉你,你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异香。你之前自知狐类擅魅,有意遮挡容貌,这次却是以真面目示人,样子加气味,哪个人能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那陆瑾是!?” 狐狸毛髮一竖,起了警觉。 他抬袖闻了闻,只觉得有股月华浸润的淡淡清香,毫不刺鼻,同时也无法撩人心神。 这也正常。 所谓“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居鲍肆不闻其臭”,大多数人对外界环境敏感,反而对自己的味道缺少感知,这是嗅觉適应与大脑过滤的双重结果。 “莫非我身体散发的这种异香,会让人慾心动乱,情挠欲牵?” 难怪世人都骂勾引旁人汉子的坏女人为“狐狸精”,一身狐骚味··· 话说回来,这般异香,和“刮骨刀”夏禾的肌息未免有点太过相像了。 唯一令陈若安庆幸的,大概是狐狸的异香只能撩人心神,而无法致人墮落沉沦。 “方道长,那为什么你没事情?” 方洞天回道:“一来是你纸伞法器对气味的抑制;二来是我全真『性命双修』,困扰我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贪爱情念,而是心火太旺。” 心为火脏,嗔怒动则心火上炎,扰乱元神—— 这也是方洞天迟迟未能进阶的重要原因之一。 “原来是油纸伞和方道长自身的功夫。” “可你既然知晓自身不足,为何不在修行中有意避免,降心火而平心气?”狐狸问道。 “我也想啊,可说和做完全是两码事。动动嘴皮子谁都会,真要践行起来可太难了。” 陈若安颇为认同地点头。 这就像一个大学生疯玩一日,睡前躺在床上內耗,嘴中发誓明天一定要发愤图强、好好学习,但实际上,他明天依旧会无所事事,虚度整日··· 从某种意义上讲,身体总比嘴皮子诚实。 “我担心有什么意外,还是去陆瑾落脚的客店去看一眼。”方洞天挽起沾水的裤脚,踩著水洼朝天街跑去。 安狐狸本打算同行,可一想去了是雪上加霜,便乖乖跑去碧霞祠,问最年轻的那位道姑索要金丹要义去了。 天街客店,陆瑾加钱要了一盆冷水,沾了毛巾擦拭身体。 “若不是山上无水可用,真想痛痛快快洗个冷水澡。哪怕远离了异香,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依旧难以散尽,好可怕的神通。” 呼—— 陆瑾用湿毛巾捂住口鼻,面部冰冷,带著轻微的窒息感。 静心下来,他才庆幸安狐狸的贏法是摇晃上丹。 与圈內传闻中陆家寿宴的败法如出一辙,反倒是吸引了泰山道观诸位道爷的注意力。 若是让道爷们知道,自己失败是炁力不足,又因男色分心失神,这要是传出去了,怕不是彻底辱没了陆家门楣。 “我可没有半点的龙阳之好啊。” 陆瑾鬆开毛巾,拎起掛有“安”字桃牌的狐狸坠,轻嘆口气,又默默將坠子系在了腰间。 “洞天说的没错,还是要谨慎点。” 连男性都被魅惑得心神失守,日后若是与陈若安深交,被家族內的姐妹们见了,岂不是要整出一个狐狸姐夫或妹夫? 若是有更长一辈或更小一辈的女子倾心,那和安狐狸刚得来的兄弟情谊,岂不是全乱套了? 陆瑾要转移注意力,竟真的循著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想了下去,最后还是决定隱瞒泰山遇狐一事,自己將狐坠子隨身携带,好好珍藏。 ··· 另一边,陈若安从碧霞祠的坤道处得了本金丹妙法,便如获至宝般捧回邀月楼。 倚靠五楼的栏杆,他不急修行,反而研究起一身的“狐骚味”。 狐狸结缘修行,自然不能將视野局限於异人圈內的狭窄天地,日后布置仙牌神位,接触更多的,还是普普通通的芸芸眾生。 可身为同辈翘楚的陆瑾都能被异香害得心神不寧,那日后行走在外,普通人闻了只会更加疯狂。 到时候,狐狸就不是行走的“荷尔蒙”了,而是行走的“春药”。 陈若安变回狐狸,留意著绕身的清香,又復返人形,再比对气味的变化,一番操作下来,还真让他发现了微妙之处—— 化形之时,人身会縈绕一股浓重的阴寒炁息,在某些异人眼中,这股阴炁也被称作“妖气”。 由狐转人道,妖气向人气转变,掺杂了月华流光,三三结合,气味才得以如此蛊惑诱人。 油纸伞的法器神通,正是抑制异香,这才是它从祈愿树诞生的意义。 不仅要遮掩身形,更是要防范异香无端招惹的孽缘,以防徒增因果。 “连这点都算到了,哈基树,你这傢伙。” 陈若安抚摸伞身,以后外出,怕是有段时间没法离伞了。 这样也好,一来可维持神秘,二来不扰乱世俗秩序。 清楚了异香的术理,陈若安收伞登楼,凭栏拜月。 ··· 翌日,陈若安以狐身拜访天街客店,询问陆瑾的状態。 陆瑾站在招牌下,双脚十指扣紧布鞋,差点把鞋垫子给扣出来。 “陈兄,我昨日是···” “陆兄弟,你我都是男儿身,没什么好解释的,都是这术法害了你啊。不过我已清楚异香的作用原理,你不必担心往后失態。” “那就好。”陆瑾拍胸舒气,脚趾头都放鬆了。 “听说你只在泰山待两天,昨日有些修行上的问题,你我尚未一一点通。” 陈若安提及修行,陆瑾立马换了脸色,便抬手示意,邀请狐狸去客店落座详谈。 狐狸毫不避讳,点明了“逆生三重”的功法立意,又结合西方“永动机”的概念,阐述了一部分想法。 陆瑾只觉其中有真知灼见,也能一针见血指出“逆生”的痛点。 他听得心悦诚服,又感慨道:“陈兄言语精妙,恩师左若童素来惜才重道,要是被他知道了,一定愿意结交你这位朋友!” 啪! 说到兴起,陆瑾一拍桌,离座起身,心头热血翻涌,拱手向陈若安朗声道: “陈兄,你我相识不过一日,却相见恨晚、一见如故,不如今后真以兄弟相称,如何?” 陈若安眨眨狐狸眼,端详眼前人。 陆瑾待人,可称一个“诚”字。 只是··· 说得再含蓄,不就是结拜之意嘛,怎么那该死的未来孽缘又加深了! 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我偷吃陆家大米了? “你我本来不就是以兄弟相称吗?” “嘿!”陆瑾笑了。 第35章 狐狸的妖丹 同为至诚之人,当然更容易结交情谊。 当初无根生闯三一门,无论结果如何、外界怎么评价,起码在那时,左若童和无根生都做到了对彼此的一个“诚”字。 陈若安和陆瑾也是一样,祈愿树宝牒的奼紫光芒,便是最好的证明。 “陈兄,我今年二十一,你几岁?” “两岁。” “···” 陆瑾埋头沉思,和狐狸討论年龄是有点不合適,不能白白占狐便宜。 “论说眼界见识和修行理解,你都远高於我,那便以陈兄为长。” 陈若安稍稍闭目,看一眼彩带飞舞的祈愿树,看一眼宝光闪烁的宝牒,轻轻点头。 “陈兄,將来路过闽地三一门,亦或是江南陆家,一定要找我啊。” “一定!”狐狸起身拱手。 稍等一会儿,方洞天也来了。 陈若安与二人再次游览泰山胜景,行至幽处,也会品山论道。 待到薄暮西垂,残阳熔金,夕阳染遍了岱宗诸峰,陆瑾要辞行了。 “陈兄,这两天获益良多,他日必定再登傲徠峰,与兄再论大道。” “洞天,下一次相见不知何时了,望你早日压住火气,修成真正的阳神。另外,再替我向观內前辈问好。” 陈若安和方洞天頷首应之。 狐狸立在山道旁,看陆瑾的身影渐渐远去,终究出了泰山地界。 送完张之维,又送陆瑾,缘分这种东西啊··· 狐狸感慨一声,旋即返回了邀月楼中,登至五楼的露台,他凭栏静立片刻,隨即闭目凝神。 心神大亮,祈愿树垂落一条缘线,尽头是鐫刻“陆瑾”名字的宝牒。 狐狸爪子轻轻牵住了缘线。 这一次的祈愿,不关乎任何功法,陈若安仅是要了一桩未可知的可能性。 一种以半人之身,修成金丹妙法的可能性。 陈若安与接触祈愿树良久,发现对树祈愿,和对仙神祈请,亦或是金溪村百姓对狐狸的祈愿,三者本质有共通之处。 祈愿树更为方便,可也无法实现超出自身能力的愿望——比如狐狸无法直接索要仙人遗藏的“拘灵遣將”。 对神祈请,並非是简单许愿后就能坐享其成,等天下掉馅饼。 所有的祈愿,无非是爭夺一个可能性,而自身的努力,会让愿望成真更加顺风顺水。 金溪村的百姓中,若是有好吃懒做之徒祈愿升官发財,那狐狸自然会毫不犹豫的拒绝,这也是所有祈请所遵循的共通法则。 陈若安现在索求的,就是一种修炼过程中的可能性。 “只愿金丹妙法,学有所成。” 狐狸拉拽缘线,许下愿望。 自此,陈若安便进一步收敛心性,安心打磨“性命”,將全真的成丹之法按部就班的修习下去。 山中无年岁,一修不知年。 等初冬的傲徠峰覆盖薄雪,陈若安才摸索到一点成丹的跡象。 与此同时,张之维终於完成了承诺业绩的第一单,请神安位的地点是河南洛阳一处老字號的药铺。 药铺掌柜的姓牛,是精通外科的好手,同时精通温病学和养生学,在当地颇享盛名。 陈若安降临一丝神意,还想同张之维敘敘旧,可道士早动身赶路,不知去往了何处。 听牛大夫说,那道士捲入了一场军阀混战,胳膊和大腿都受了点外伤,所以上门求医。 可凡夫俗子置身战场之中,那么轻的外伤倒是罕见事,张之维便藉口託词,说是有狐仙庇佑,顺理成章在药铺內安置了神位。 药铺名为济世堂,是成於清朝咸丰六年的老字號,牛大夫宅心仁厚,是位不错的结缘对象。 故狐狸修行之余,也会在牛大夫这里学个一招两式,刚好用养生之法,去糊弄泰山祈请的富家太太。 创业之初,信仰不稳,有人愿意供奉就算好事了。 陈若安倒不觉得替人调理身躯的活计低贱,所以一来二去,安狐狸的养生功夫也精进了。 泰山中的岁月就这样流逝著。 初月余寒,他闭目凝神,引山中灵炁入体,循狐的经脉游走三周,滤去杂浊,只留清冽之气沉於下丹田。 又以半人之身为炉,將神凝作一簇温润文火,缓缓裹住丹田內的精气,不猛不烈,只如冬夜暖炉,一点点炙烤、凝练。 又几日,深冬雪落盈尺,山风如刀刮过檐角,陈若安丹田处暖意融融,“精气神”三药渐趋合一。 陈若安依旧守著丹田那一点温热,日復一日地温炼、压缩,將散逸的炁尽数收归一团。 不知过了何时,陈若安凝坐邀月楼畔修行,身侧山风携来一阵馥郁的芳馨,原来是傲徠峰之外的桃花尽数开了。 粉英漫捲,香雾縈楼。 狐狸耳朵一动,听闻落英簌簌。 陈若安眸子轻抬,心底忽念起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才恍然惊觉,泰山中春日迟来,可山下的春时,却堪堪行至尾声了。 想来,张之维该游歷了一年,倘若由河南一带往江西周转,不知是否回到了龙虎山。 陈若安这样想著,丹田处却是有了异动,细细感悟,这才惊觉体內有了一颗圆润通透的莹白丹丸。 对狐一类的异兽来讲,这东西该称作“妖丹”。 和人身所成金丹一样,名为“丹”,却不是什么有形的实质,而是纯粹精妙的能量中心。 和一些仙侠小说中所描绘的境界完全不同,究其本质,它不过是人一身修为能量匯聚归宗的玄妙墟境,丹为其名,实则是能量运化的核心罢了。 人体內结成的实物,那能称作金丹吗? 那是结石,该去做金丹摘除手术。 呼—— 狐狸张嘴一吐,取出油纸伞,朝山下闹市中去,行过桃花林,还同里面的锦鸡打了声招呼。 这次的锦鸡倒是不算高冷,送了几颗自己下的蛋。 狐狸早戒掉了生食,上树掏蛋的天性都捨弃了,於是他將蛋给了五鬼,生鸡蛋成了一盘炒鸡蛋。 “今天不是赶大集的日子吗,怎么没什么人影?” 陈若安来到商贩摆摊的地方,空无一人,煞是寂寥。 等了一会儿,几声密集的响动从远处传来了,似乎是鞭炮,又或者是枪声。 第36章 我大泽乡的狐狸前辈 陈若安踏云御风,玄影掠过山峦叠翠,重返泰山峰顶。 朝北极目远眺,天际早漫起了蒙蒙硝烟,山风捲来,隱约夹杂著嘶吼声、枪击声,想来是更北的地段燃起了战火。 狐狸再朝附近看,发现泰山周边建有零星的兵站,盘道与山脚庙宇被占用了一小部分,哪怕没有驻军进入山內的跡象,这架势也早將人嚇得四处躲避。 今年应该没有什么朝山季了。 陈若安跃入碧霞祠前的庭院,方洞天正坐在台阶上,双手捧著稍扁的脑袋,一副苦恼之相。 “方道长,何以愁眉苦脸?” “去年山海关一线打得火热,今年局势依旧不稳定,战火不知何时就要朝南边蔓延,门內一些前辈要我转去他处,算是以防不测,留点传承。” “你也要走?” “嗯,京都白云观和嶗山太清宫都遭受了波及,门內长辈在討论去处。” 陈若安藉助前世贫瘠的歷史知识想了想,勉强记起了一点东西。 现在是军阀混战,华北的北部经常燃起战火,这时候的泰山一带远离核心战区,反而不会遭受什么明显的威胁。 真正有驻军记录的,是之后的北伐战爭和中原大战。 “那整个泰山的道场,有几人留下?” “圈里的都要走,几位圈外的前辈反而执意留下,说是建筑毁了可以再建,一些碑刻壁画和汉柏唐槐没了,就真的是没了。” 无论战火是否继续蔓延,泰山是否会成为军队驻点,总得有人守著。 “现在这世道,真不是什么让人静心修行的世道。”陈若安吐槽了一句。 世间是一巨大的戏台,洪大师走了蓝大帅来,你方唱罢我登场,遭受迫害最严重的永远是平凡的劳苦大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不知何时,陈若安从狐狸坠子收到的祈愿就只余下“平安”二字了。 后世生活的常態,现在却是向狐仙祈请都极难获得的东西。 “你要是觉得苗头不对,一定不要心疼你的仙府,该走的时候一定要走。”方洞天忽然说了一句。 狐狸没回话,那可是辛辛苦苦修建的大house啊,哪能说丟就丟了。 “真没人治他们了。”方洞天继续说道:“南麓一带的村庄倒是有联合反抗军,不过很快被碾压了。” “视野狭隘,组织分散,妥协保守···能成功才有鬼嘞。” “你好像很懂啊?” “开玩笑,知道我们大泽乡的狐狸前辈们都是怎么叫的吗?早在千年前,我们狐类就在思索和支持农民起义一事了。” “你们狐真厉害。” 陈若安瞧出扁头道长心不在焉,故不再打扰,仅是在离去之时,丟下一句:“日后想走了,记得向狐坠祈求平安,我能听见。” “好,谢过了。” ··· 陈若安折回了邀月楼。 少了山底下的热闹,狐狸只好守在楼中静心修行。 等妖丹日渐成形,修出的人身也养得精气神满满了,周身气韵圆润如丹,体內炁息的流转毫无滯涩。 狐狸先前能借神位降临一抹神意,如今也能摸出几分出神的门道。 可不知为何,纵然“性命”精进,唯独狐耳和狐尾总是难以彻底敛去。 陈若安对著铜镜翻来覆去地瞧,有时候会觉得这两样本相是精巧的饰件,掛著也顺眼,便索性不在化形一事上苛求自己。 修行之余,先前赠人的狐坠,偶尔会飘来求救的祈愿。 陈若安有一个算一个,但凡是善信遭难,便悄悄出手护人平安。 有时候见多了这般乱世疾苦,便越懂那句“寧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生逢此世,一只山中野狐,无能为力的事情还是太多了。 方洞天执拗留守泰山数月,等真正定下去处,已是26年的初夏。 他想和陈若安告別,此时的狐狸还静立在祈愿树下,看苍劲虬枝舒展如云。 有时心神一动,树旁便有风颳过,满树彩絛绕著枝椏翩躚飞舞,素白浅蓝的宝牒错落悬於其间,凝著细碎清辉,也隨风轻颤。 数月以来,大大小小的善缘,都被狐狸用在了“性命”进阶的可能性上,而狐狸也找到了在乱世之中不折损心境的法子—— 归根结底,无非一句:不违本心,做力所能及之事。 陈若安再度站在了下山的台阶前,端详背著行囊的方洞天:“得,又是我送。” 方洞天一笑:“下次我来,估计就是客人了。” “哪里的话,隨时欢迎你再回来。话说我最近摸透了出神的法子,在临走之前,你我不如再逛一遍泰山的盛景?” “你能出神了?” “堪堪可以。” 方洞天一听,欣然应下。 一人一狐凝神敛气,魂体轻飘飘离了躯壳,隨山风悠悠荡荡,漫行在岱宗的峰壑林泉之间。 閒逛一会儿,陈若安行至溪畔的石隙处,忽然撞见了一簇野菊,嫩黄花瓣沾著晨露,开得清逸动人。 “这花性微寒,能清热解毒,是降火气的好物。” 方洞天看了眼,頷首轻嘆:“若能降心火,那便再好不过了。只可惜我临行在即,没功夫入山採摘。” “嗯···”陈若安想了会,移靠过去,悄悄抬袖,指尖拂过了微凉的菊瓣。 方洞天不知道狐狸在做什么,抬头看眼天色,低声催促了声,一人一狐便收了魂体归身。 “竟然真的要走了。” 方洞天低声感慨,一路同行的长辈早在道路下等候多时。 “方道长,愿你此去有山风护佑,前路平安顺遂。” 陈若安拱手作別,先递过一枚狐形坠子,又將一捧野菊往他掌心一塞,清浅的菊香裹著山野之气,绕著二人周身轻轻漫开。 方洞天失神许久,才惊诧道:“你从哪里摘的野菊?” “方道长没空採摘,狐狸只好代劳了。” “嗯?” 方洞天高举野菊打量,不知是否是山间所见的那一簇,可倘若是,岂不是意味著狐狸能出阳神了? 他细想片刻,只哈哈大笑:“你这狐狸定是事先藏好了野菊,之后托口出神观山,好戏弄於我。” “狐狸果真天性狡猾,该说你不愧是张之维的好友,简直是物以类聚。” 陈若安没接话,笑著將伞一收,再度拱手:“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方洞天下山离去了。 同行师长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开口关切了几句,最终只换来一声轻微的嘆息。 唉,年轻时不要遇见太过惊艷的人,亦不要遇见太过惊艷的狐狸。 “我呀,要好好努力了。” 第37章 这一把高端局 扁头道长走了,三位道姑也走了,泰山脚冷清寂静,许久无行人,狐狸的仙府在入夜之后,也只余下一股幽森鬼气。 陈若安深居傲徠峰的邀月仙府,耳畔总时不时撞进几声炮响,钝重的声响穿林越壑,搅得狐心绪难寧。 战场似乎一日比一日迫近,外界的兵戈嘈杂,连静心修行的清境都难守了。 山中无人,香火冷落,苦守下去不是办法。 陈若安张口引动一缕阴炁,唤五鬼立在阶前,沉声道:“仙府既成,我近来修为也逐渐精进,当初许给你们的承诺,也到了兑现之时。” “你们分別来自何方?我带你们走一遭故土。” 五鬼相视一眼,齐齐跪地叩首,周身阴雾微颤,满是感恩戴德,却无一鬼敢开口应答。 陈若安眉梢微挑,问道:“怎么了?” 五鬼中的老大颤声回稟:“回主子,我等心中恐惧啊!” “如今外面战火连天,我们远离故土已有数十年,谁晓得回去后,家人和故土是何等模样?” 五鬼不是什么“近乡情更怯”,是根本不敢面对破碎的现实。 “回去看一眼,了却一桩遗憾。你们总不能今后都以阴鬼的状態过活?” 陈若安拍了拍鬼老大的肩膀,说:“当大哥的做个榜样。” “那不成。” “为什么?” “我老家在蜀地。” “···” 確实远了点,差不多横跨了一整个的中国了,这得藉助几级大狂风才能飞过去啊。 陈若安挨个过问,五鬼之中唯老四的家距离泰山最近。 鬼老四生前名为蒋贵,和余下四个弟兄不同,他是个得炁的异人,精通探穴寻脉的本事,同样懂一些风水布局。 蒋贵家在姑苏城郊的一处乡野,留有一后,是个模样憨厚的男子,算起年纪,现在也已经为人父了。 “姑苏嘛,是个好地方。” 三日后,陈若安腾云御风,掠过长空,一路往姑苏城而去。 待敛了炁息落地时,已是夜阑。 夏夜风软,卷著田间荷塘的清润荷香与田垄的草木气,蛙鸣在夜色里此起彼伏,衬得郊野更显幽静。 天边悬著疏星,淡月浸在薄云里,清辉漫过阡陌田埂,偶有流萤点点,绕著塘边蒲草轻飞。 没有被战火波及的郊野,还能看见如此温柔的夜色。 “主子,我家得往前走,还要很久,但我实在不敢要您飞过去了。”蒋贵的阴炁缠绕狐狸身侧,有点惶恐地说道。 陈若安依著蒋贵的指引,踏过塘边的湿地,往村落行去。 没过多久,风中的荷香被一股浓烈的腥气盖过了。 “好香的···呸,好浓重的血腥味。” 陈若安鼻尖轻嗅著,循味找去。 夜色深处,只望见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死寂里忽明忽暗。 待走近了,眼前是一副惨状:村舍的柴门尽皆大开,歪扭著掛在门轴上,窗欞断折破烂,庭院的竹柵栏断成数截,东倒西歪散在泥洼里。 地上,死尸遍地。 老弱妇孺,青壮汉子,或倒在院门口,或蜷在墙根下,暗红的血浸透了门前的青石板,漫进泥地凝成暗褐,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你先別急。”陈若安察觉蒋贵的异常,出声安抚,顺带检查了一下尸体的伤口。 尸体的破损处很奇怪,是硬物洞穿的孔洞,但又不像是枪击,更有几个死者,是被活活勒死的。 “主子,这不会是···不会···”蒋贵凑不出半句整话。 陈若安摇身一变,化为人身,將伞撑开置於身后,他又听见一阵突兀的鼾声。 震天响的鼾声从一间飘著残腥的灶房传出,推门而入,灶火早熄,油污混著血渍凝在灶沿,墙角的柴草堆上正蜷著一个汉子。 那人生得魁梧壮硕,眉眼间凶神恶煞,口鼻间吐著粗重的气息。 陈若安目光落去,可先入眼的却不是他狰狞的脸,而是缠满周身的缘线。 铺天盖地的孽缘之线,交织如毒蛇缠缚,绕遍他的四肢、躯干。 这种局面是陈若安第一次见。 根本无法想像,一个人究竟要对这世间抱著何等刻骨的敌意,揣著怎样滔天的杀意,才能让自身的因果缠结到这般地步,成了狐狸眼前这副难以形容的诡异模样。 陈若安没时间来得细思,运炁於掌心,显露真形的狐爪朝男人撕去。 罡风皱起,男人似有感知,翻滚躲避,从酣睡中恢復了清醒。 “扰人清梦,我看你是活够了!” 男人单手向前,刚想施为,却见油纸伞下一副狐媚脸儿,立刻咧嘴笑道:“死活不急,你先陪大爷玩玩,让大爷好好爽一爽。” 嗝~ 蒋贵不敢动怒,低语道:“主子,你的纸伞法器貌似失灵了。” “不是失灵,是这伞根本奈何不了他。”狐狸收伞入腹。 该说自己是倒霉还是幸运呢,下山第一遭就能遇见这般凶名赫赫的大人物。 那人头顶光禿,丑陋无比,裸露的腹部和腰间有不少的空洞,圆孔旁是藏青色的符籙图纹,几根机械制的长鞭缠在腰间,蛇一般扭动著。 一个“全性”恶人都坦言承认的大恶人,前几年屠杀师门“墨筋柔骨”一脉,身怀符籙、机关的双料大宗师——“白鴞”梁挺。 此人幼时因面相丑陋,遭受过非人待遇,手段学成后便开始了疯狂报復,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一生恶贯满盈,可奈何手段过硬,令一眾仇家束手无策。 “我说,你过来陪我玩玩。” “我是男的。”陈若安郑重声明。 “没差,长得好看的都没差,一些唱戏的戏子,我又不是没糟蹋过。”梁挺一副醉醺醺之態,稍一晃神,察觉到狐狸散发的杀气。 杀气和蛊惑人心的异香结合,反让这双料大宗师心生不適。 “算了,缺胳膊少腿没关係,能用就行。” 唰! 梁挺抬手一挥,背后的机关极速射出,朝陈若安袭去,机关“触手”一缠,没抓住任何东西,只见一只狐狸轻巧跃动,顺滑地从缝隙中逃脱了。 “哟,还是只狐狸精,嘿嘿嘿。” 陈若安跳远了几步。 为什么上来就要打宗师级的高端局啊? 还笑得这么噁心··· 狐狸从未有像今日这般想念张之维。 第38章 本座是狐,不是臭鼬 陈若安习惯在开打前发动“场地魔法”了。 狐嘴一张,行云布雨。 星垂平野、月涌清天的温柔夜,一眨眼成了阴风捲地、晦暗无光的凶煞天。 梁挺仰起头,阴湿的水汽粘附在肌肤,几道水流延顺手臂和腹部的孔洞,缓缓钻入体內。 墨筋柔骨一脉,是以符籙绘製纹路,强化筋骨皮肉,同时为机关改造提供基础,藏於体內孔洞的机关造物刚柔並济,如灵蛇一般敏捷。 “雨水?你以为我是谁?还真是把我看扁了啊。” 机关造物极其厌恶阴湿的环境,掺杂了狐狸异类炁息的雨露,更是容易影响符籙和机关的运转。 可这仅是对普通的机关师来讲。 对十几岁被捡入师门当杂役,不足三十便屠戮满门的妖孽来说,掺杂狐狸之炁的雨雾,还奈何不了梁挺。 唰! 梁挺足尖点地,穿梭雨雾,一身“柔骨”机关自四面八方发动,不留死角的袭向狐狸。 陈若安一一避开了。 狐身孱弱,是低情商的措辞,高情商的人一般会说纤薄灵活,狐狸能轻鬆將头扭到身体后方,能蜷缩成一团钻进狭小的树洞和石缝,甚至能在奔跑中九十度急转。 狐身的柔韧度不仅远超犬、狼,更比同体型的猫科动物优秀。 梁挺只见水雾中的狐影蹦来跳去,跃至空中摆出千奇百怪的姿势,像是跳舞,又像是在嘲弄。 “区区一只畜生!” 轰! 梁挺双手聚力,抱拳捶地,细密的碎纹如蛛网般散开,碎石和水滴四溅飞射。 他本想藉助地形破碎摧毁狐狸的落脚点,限制其行动,可这位“全性”大恶人没想到,狐狸居然会御风飞行。 唰~ 陈若安居高俯视,听腹中四鬼说道:“主子,这人和以前遇见的傢伙都不一样,经验丰富,出手狠辣恶毒,是一个嗜杀无度的货色。” “主子你向来喜结善缘,交手仅限同道切磋,还没在生死一事上与人较劲,不如暂时避其锋芒啊。” 狐狸的琥珀眸子在雨夜闪烁,看见毁坏的屋舍,横倒在地的尸体,为雨水所冲刷著的混沌血污··· “不行啊,我怕这一走,心境就跌落了。” “出阳神”是“性功”毕业的体现,可就算性修大成了,也压根谈不上高枕无忧。 人的心境、內里的道基,最容易被世事经歷牵动,稍不留意就会跌境。 比如无根生,1944年秋遭遇了重大变故,心境崩塌,由圣褪凡,也是那一年秋后,有道有术的无根生,成了世间普通不过的凡人冯曜。 无根生不想要的东西,冯曜会想要,无根生不会做的事,冯曜会做。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三十六贼”结义,有了后来余波数十年未熄的“甲申之乱”。 为了成全心境,为了心里痛快,狐狸只好请“白鴞”留在这里了。 一个无恶不作之人,手上沾了姑苏郊野十几条人命,甚至在原本故事线中,对唐门高英才之女百般折磨,害其最终痴傻··· 这样的人,难道要放任其继续逍遥自在,最后跟隨无根生寻求解脱,在绵山一战中含笑九泉,喜得善终吗? 他不配。 陈若安腾云御风,隔空与梁挺对峙,视线落在他手臂和腹部的孔洞。 道士说要除恶务尽,那狐狸便再加四字好了—— 只杀不渡。 陈若安思索对策,梁挺体內有符籙加持,皮糙肉厚的,又是极恶之人,恶念积累,毫无拘束,灵魂反而比普通异人更为强大。 无论是显露真身搏杀,亦或是“出阳神”,似乎都不算应对的上佳手段。 正犯愁时,身旁阴鬼一动,朝梁挺飘去。 “主子,既然你是因为我才陷入的麻烦,就让我再替你试一试对面的深浅!” 蒋贵奋不顾身朝梁挺撞去,不等和梁挺操控的机关撞上,一股“役魂术”强行拉住魂身,將阴鬼活生生拽了回去。 陈若安用狐狸爪子点著蒋贵的额头:“懂不懂什么是符籙大宗师?治你这阴鬼不是和玩儿一样,你瞎喊著上去干什么,你虎啊你。” “主子,我···” “废话少说,我有办法了。”陈若安端详魂体,想起还有一枚宝牒没用。 当初强行拘役五鬼,达成协议,宝牒是缘分浅薄的莹白之光,如今相处將满两年,缘分早深化成奼紫,宝牒一直悬掛枝头尚未採摘,狐狸差点都忘记了。 “要依託『性命』基础和现有之物,框定奖励的范围。” 唰! 三道柔骨机关射穿雨幕,狐狸一躲,擦掉了尾巴的几束毛髮。 “心理活动和变身都是能卡时停的,你这人还讲不讲武德?” 陈若安不再逃避,许下心愿之后,便显露真身,与梁挺狠狠撞在一起。 “狐狸精,能看出你与人交手的经验实在欠缺,变大后倒是力气见长,可一身的矫捷灵动都丟掉了。” 梁挺掐住狐爪,驱使后背机关左右开弓,朝狐狸绞杀过去。 狐狸扭动身躯,一时间水汽中氤氳开了一团绿雾,外加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 “你放屁!”梁挺怒道。 这种有损狐狸形象的措辞,陈若安哪里能忍:“没品,本座是狐,又不是臭鼬!” “主子,狐也会那啥···” “你也没品。” ··· 绿雾中含有古怪,梁挺放弃与狐狸缠斗的想法,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定睛一瞧,那狐狸的爪子和齿间皆有绿炁冒出,阴森不详,鬼气幽沉。 古书典籍记载:“野狐爪有青毒,搔人则疮烂不愈,齿间含腐涎,沾肤则生疽。” “跟我玩阴的?”梁挺聚炁一震,拨弄开缠身的青毒,“我有辟瘟灭毒的符籙加持,你这点小小的···” 话音未落,他却是心神一震,骨头髮软,跪倒在地。 “中毒了,怎么回事?口鼻没有问题,身上没有伤口,那毒素什么时候渗进体內了?” 梁挺强撑著,抬头望去,见狐狸一副奸计得逞的狡猾模样。 陈若安说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在身体里插入奇怪的东西,你要机械飞升啊?” “嗯?雨、雨水!”听狐一眼,梁挺恍然大悟。 青毒伴隨雨水流入孔洞,渗入机关和人体的拼合处了。 而那毒,自然也不是普通的青毒,狐狸神魂之中的祈愿树宝牒高掛,这一次的愿望为: 以“药仙会”研究所得之精髓,结合狐类神通,毒杀“白鴞”。 第39章 「全性」恶童与长鸣野干 梁挺体內臟器溃烂,骨髓酸软,连支撑俯首的气力都快丧失了。 这几年结仇无数,躲过了多少仇人的阴谋暗算,不想最后要折在一只畜生手中。 梁挺跪地濒死,气息奄奄,抬眼望去,撞见狐狸那双淬著冰的眸子,里面翻涌著的全是居高临下的不屑与轻蔑。 这眼神太熟悉了。 师门里的鄙夷,圈里人的嫌恶,就连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眼底也藏著这般刺人的恶毒。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不、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狐狸闻言,回道:“好。对丑人来讲,细看是一种残忍。” “这世间若不是有那么多以貌取人的傢伙,我···” 梁挺话锋忽顿,又听狐狸淡淡补了一句:“我说的丑人,不是指容貌。” 说完,狐狸抖落周身毛髮上的雨露,摇身一变,化作个黑衣少年。 他撑起油纸伞,步入漫天雨雾。 梁挺僵在原地,呆愣了许久,模糊的视线里,雨帘深处,唯有一条蓬鬆的狐尾欢愉甩动,隨少年的脚步一晃一晃,消隱在了雾气里。 “主子,要不要让这些人入土为安?” 蒋贵扫一眼村落,这里似乎不是他以前的村子,但也忍不住为惨死之人默哀嘆惋。 远离城镇的乡村,少有外人进出,估计警署也懒得查一些案件,狐狸便挨个刨窝,替十余人在各自屋后立碑建墓。 “人死魂魄散,炁化清风肉作泥。咱狐狸也不知是否有转世一说,倘若有,愿你们生个好世道,不要再遇见恶人了。” 陈若安双手合十,诵了几句祈祷之词,便想远离生机全无的小小村落。 这时,狐狸耳朵一竖,听见荷塘处有人活动的跡象,刚想追过去询问事由,那人便急匆匆地跑开了。 看脚力,是个轻功不错的异人,应该擅长逃命之法。 为了躲避祸乱,东部的魔都、无锡和姑苏一带都流入了不少异人。陈若安不知来人的底细和意图,便任由他去了。 野外露宿一宿,狐狸隨蒋贵的记忆继续寻去,在杂草丛生的山路旁,找到了一块形状似牛的大石头。 “主子,就是这个!” 蒋贵喊了起来,他的村叫石牛村,是以村中一块朝东望的牛状石头为名,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吉祥物一般的石牛被拋弃在山路了。 “我走了有几年了?我儿子呢?” 再往前,就是荒野中的破败废墟了。 蒋贵绕著石牛打转,抚摸著牛角缠绕的野藤,现在能寄託念想的,就这么一块冰冷的石头。 “回城里问问。”陈若安说道。 “有人会关心那么一个小村吗?再说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万一呢,单纯撞个缘分。” 陈若安要走,看见蒋贵手摸石牛,一副恋恋不捨的模样。 狐狸便张口一吐,將石牛纳入了腹中天地。 “邀月楼前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寒磣不寒磣,回头把石牛丟过去,也算补个空缺了。” “是是是。”蒋贵连声应了几句,迅速回到了狐狸身旁。 ······ 姑苏城里的茶馆照旧敞著门,楼前的茶桌旁聚著不少人,手中捧著茶碗,嘴里聊的全是家国大事。 哪片地界又燃了战火,哪处州县刚遭了天灾··· 说著说著,閒坐的茶客便忍不住嘆上几声,眉眼间都飘著对前路的迷茫。 大堂东侧靠街的窗下,有两人对坐,其中一人抬眼扫过街上往来的行人,低声说道:“这一带集聚的门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李慕玄冷哼一声:“门內多的是混蛋恶棍,又不多傻子,谁不知道往和平的地界儿跑。” “呵呵。” 李慕玄对面的男人名为苑金贵,同为“全性”中人,人送外號“长鸣野干”。 野干是一种兽名,形状类似於狐狸却略小,皮色青黄,如狗群行,夜鸣如狼。 野干鸣,指的就是那些未曾悟道者的胡言乱语。 所谓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喊错的外號,此人性格狡诈,善於蛊惑他人、挑拨离间,尤喜造谣传谣,搞事看热闹。 苑金贵手指捏住茶碗一转,忽然说道:“梁挺死了。” “白鴞?” “咱门內又有几个梁挺?” “他不是很能打吗,谁杀的?”李慕玄早听闻门內“白鴞”的凶名,不过自己身惹事端,一直没时间討教。 “我醒酒的时候,人早都打完了,就看见阴雨中有一个头大如盖、三条腿的男人,好生奇怪。”苑金贵回忆著昨夜的画面。 “那是他在撑伞,至於三条腿···” “三条腿更不奇怪,哪个男人不是三条腿?”苑金贵说些污言秽语,又打趣道:“不过你的没那么大。” “你编造故事,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句。” 李慕玄双指一提,一股无形的管状力场抵住苑金贵的胸膛,掛在了他“砰砰”直跳的心臟上。 “知道你是名师出高徒,可別乱来啊,我不擅长打架呢。” “长鸣野干”作举手投降状,又低语道:“没和梁挺交手不亏,这不是有比他更能打的嘛。”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我实话告诉你,那傢伙没有三条腿,但確实身后掛著东西,估计是炼器师,或者手艺人。” “你在江湖兜兜转转那么久,不就因为寂寞无聊,所以才犯下那么多的混蛋事,万一这一位真就没什么门户之见,愿意与你真诚结交呢?” 李慕玄追忆起“迎鹤楼”的往事,苦笑一声,便要去结茶水钱。 翻开钱袋子一看,却是囊中羞涩。 “唉,放著李家那么大的產业不要,出来当歪门邪道。成为『全性』也罢了,可你见过哪个『全性』喝水要付茶钱的?” 苑金贵用大拇指点点胸膛:“几碗茶而已,我请了!” 李慕玄朝门外走去,两人一桌尚有一人未离去,掌柜的和店小二自然不会难为,只是抬头看了眼。 这时,邻座一个憨厚汉子发话了:“朋友,茶馆子小本买卖,你们这样貌似有点不厚道。” 李慕玄回望一眼,那人是个肩托小猴的禽兽师,有点不明显的鲁地口音。 “干你何事?” 第40章 狐狸的世界又小又妙 “不关我的事?” “路见不平,你还不允许我吼上一吼了?”秦福抬起手臂拦住李慕玄的去路,进出茶馆的路被堵住了。 江湖人士打砸茶楼酒馆的事不算新鲜,掌柜的一瞧,算盘都不打了,急忙向前拉架。 “两位客官,和气生財,和气生財啊!” 秦福忙解释说:“这两人串通好了要黑你的茶水钱和点心钱。” “啊?” 掌柜的一摸脑袋,刚想去外面招呼巡警亭的警士,结果靠窗坐著的苑金贵“啪”的扣了几个铜元在桌面。 “掌柜的,结帐了。” “耍猴的,听你口音,是山东来的?早听闻你们地界的人憨厚老实,怎么能做出污衊好人的事呢?” 苑金贵双手揣袖,撞开秦福,便和李慕玄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茶馆。 秦福呆愣原地,看见桌面留下的钱財,一股羞怒窜上心头,激得他面红耳赤。 他坐回桌前,给小猴塞了几颗花生,低声道:“小圣,咱这可不是多管閒事,说不定这一搅局,让两个坏人的奸计无法得逞了呢,咱不气。” “你多吃点,吃饱喝足,等会的场子还要你出力呢。” 小猴端端正正蜷坐肩头,小爪子捏著花生,剥得飞快,有时也会將果仁递到秦福的嘴边。 等吃好了,秦福便携著小猴往东街的拱桥走。 刚近桥洞,他看见一个被人层层包围的热闹场子,挤开人群往里一瞧,正在杂耍卖艺的,是刚才茶馆里遇见的一个傢伙。 “怎么是你?明明有这般手艺能踏踏实实吃饭,偏要想著吃白食。” 秦福说罢,轻轻摇了摇头,也不与那人多言,转身寻了场子旁一处冷清的地儿,將小铜锣往石台上一放,拿起鼓槌敲將起来。 ··· 陈若安想打听石牛村的旧事,专挑人潮密集处去,姑苏城內的茶楼戏院,本就是市井流言匯聚之地,最是合適不过。 青石古街被晨露浸得微凉,两侧商铺幌子隨风轻摇,卖茶点的吆喝、收帐的铜铃声、戏班的试嗓声混在一起,烟火气漫溢街巷。 撑开一柄油纸伞在人潮中轻缓穿梭,这民国古街的喧囂里,还真有几分狐妖独属的清逸风情。 不多时,狐狸便瞧见前方一座朱漆门楼,楼前掛著“春风得意楼”的鎏金牌匾,往来皆是衣饰体面的茶客戏迷。 “春风得意楼”是城內数一数二的大茶楼,兼带搭台唱戏。 陈若安进楼时,楼內早已热闹非凡,一楼八仙桌座无虚席,二楼雅座亦满,连过道都站著不少人,茶客们的目光皆朝著戏台方向,低声议论著即將开场的剧目,人声鼎沸,却又不显杂乱。 狐狸无处落座,便足尖轻点廊柱,身形轻跃,坐在了二楼外侧的宽绰栏杆上,一柄油纸伞斜斜撑著,遮住头顶零星漏下的日光。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插花··· 倒是无花可插,倒是有事要做。 狐狸耳朵一竖,听茶客讲些私话,渐渐的,也有些异样的声音传入耳中。 “···几年前初出茅庐,不久后就接过了代掌门一位,往后更是声名鹊起,一身『神明灵』的先天手段,哪一家名门正派见了不犯迷糊。” “什么代掌门,门內几个大佬很早之前就承认了他,他就是掌门。” “行啊,我现在就想见识一番咱这掌门的风采了。” ··· 陈若安垂眸漫望著楼內喧囂,察觉暗处有不少的异人,听说辞,多数是同出“全性”。 “还以为『全性』也要避祸去討生活,不想是无根生在附近。” 这茶楼中到场的“全性”人数,这吸引力! 倘若说狐女是中式魅魔,那相较起“全性”魅魔,还是不够权威。 无根生一身因果,小狐狸福浅命薄,可要好好避著些。 陈若安想找人打听石牛村,可戏剧刚要开场,又不好坏人雅兴,便偷摸摸跑去了茶楼后的庭院。 “春风得意楼”除了本地曲目,也为外地戏班子提供舞台,除了本地的评弹和崑曲,走南闯北的戏班子也能带来秦腔、京剧。 茶楼后头的空院,此刻正歇著一伙借场子的外来戏班,排练的曲目是《安天会》,讲孙悟空大闹天宫和被收伏的故事。 两个武生正在对白。 “杀了半日,並无个对手,你且通个名儿上来。” “妖猴听者。吾乃清源妙道二郎神,法力威灵天地闻。玉殿驰名为上將,今朝擒你泼猴猻。” “你这些话只好哄別人,孙爷爷跟前岂是你卖弄得的?你且站稳了,听我道来:天地才分育吾身,参详学道拜崑崙。神通广大超三界,要上灵霄为帝君。” ··· “夏柳青!你又走神,我给你一脚!”老班主抬手叫停,抬腿给一赖场不退的“猴孙”踹了一脚。 “我不想演仙童和猴子,我要演二郎神!” “你今年才几岁,毛长齐了嘛?前几日打伤师兄弟的事,我可还没找你算帐。” “他们笑我身子僵硬,矮冬瓜,一辈子成不了名角!” ··· 陈若安坐在高处,低头俯视后院的一切。 该说狐狸的世界真是又小又奇妙,这扮演“猴子猴孙”的小娃,不会就是日后的“全性”第一深情吧? 数十年挚爱一人,未行阴阳交媾之事,是阳体未破之態,想来也实在难得了。 狐狸正安静注视后院,忽的那老班主视线一转,差遣排练的戏子们离去了,仅留下夏柳青一个人,和他站在空荡后院。 “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此,既然对戏感兴趣,不妨光明正大地看?” 陈若安撑伞一跃,伞面兜著风,安稳落於院內。 显形之时,狐狸刻意藏了藏尾巴。 在一些异人老辈眼里,狐修百年成人,老班主见状,只拱手道:“是否该称您一声前辈?” “山野小狐而已,倒是不必。” 陈若安报上名號,客套几句,老班主见旁边的徒儿一副痴傻呆愣之態,便又怒极:“一点礼数都不懂,见了前辈为何不施礼,你是看人看傻了?” “看什么看,谁喜好这一口啊?我又不是念叨男儿身和女娇娥的那个···”夏柳青嘟囔道。 一点班子內发生过的伤心事,又触碰了老班主的逆鳞,他抬手便又要打。 陈若安收伞一拦,挡住下落的巴掌:“小孩子口无遮拦,倒不必下手如此狠重。” 狐狸见老班主和夏柳青之间有数道缠结的黑线,心想著: 这日后令九十一人无辜枉死的“凶伶”,一身暴戾性情多少与成长环境和教育方式有关。 “安前辈,不打不成器啊,这小子拧著呢,和头犟驴一样。” 陈若安看了眼涂抹粉彩的“猴子”,夏柳青又掐腰道:“我要演二郎神!” 嗯,是挺犟的。 第41章 奇怪的缘线 “我要演二郎神!”夏柳青又重复了几句,在外人面前撒泼胡闹,可是小孩子逼迫长辈的惯用伎俩。 狐狸不吃这套,淡声道:“二郎神可不是一副性情暴戾,撒泼无赖的模样,原是一身刚正磊落、守正持纲的风采。 “你既要演他,日常打磨基本功是本分,难不成不该学著二郎神那般心存正途,行事有矩?” “听说你伤了同门,年纪轻轻又衝动易怒,这模样半点沾不上二郎神的边。” 小孩有小孩的招数,大人有大人的妙法。 自古以来对付顽童的手段大差不差,父母镇不住的,某些童年偶像反而能镇住。 就比如有人崇拜孙悟空,有人想成为光,有人想腰掛变身器,喊一句“变身”··· 等孩子犯错,说一句“孙悟空、迪迦、鎧甲勇士可不会这么做”,反而比一般的打骂更容易见效。 夏柳青沉沉埋头,反常的思索起来。 师父传他“神格面具”,可还远远无法完成扮相,不就是因为心中没有装著一位正神吗? 脸谱上脸,戏子和角色就成为一体了,自然要想二郎神之所想,做二郎神之所做,自我个性与艺术特性融合,自己就成了神格。 “我明白了!以后我就是二郎神,是精通七十三变,刚正不阿,重情重义的二郎显圣真君。” 夏柳青挺起胸膛,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 老班主一瞧,倒是气乐了。 合著你这小子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啊,早知如此,那班子里的鸡毛掸子和拖把棍子不都白瞎了吗? “安前辈,这小子资质不错,想法也多,有时候我是真忍不住上脾气。” “还亏你一言道破关键。” 到底是百年的狐狸,果真慧眼如炬。 陈若安回道:“我也言尽於此,说到演戏唱戏,您才是前辈。” “老班主可是倡优?” “是。” 这个世界中,倡优也被称之为“巫儺”,是巫的一种。巫儺可以通过歌舞与“神”沟通,用自身性命去演神。 演到自己相信,以身化神,就可以借用神的力量。 巫儺们还可以用不为人知的方法,盗取人们的信仰之力,从而產生某种源自信仰的力量,在此基础上產生的仙神意识,便是“神格”。 陈若安短暂沉默,忽而笑问道:“不知老班主的圈子里面,可有演绎泰山娘娘的大家?” 狐狸的心思很简单,抓住个巫优问问,所谓仙神信仰是什么样的存在状態,是不是比狐狸吃的香火更高级。 有扮演泰山娘娘的巫优就更好了。 狐狸会舔毛,也会舔娘娘。 老班主是个戏曲名家,理论派和实力派兼具,立刻娓娓道来:“河北梆子中有《碧霞娘娘》,讲碧霞元君的身世、修行及救苦救难事跡。” “山东吕剧中有一出《元君降福》,是护佑百姓、赐福送子的故事,河南有《泰山老母》,闽地有提线木偶戏《泰山》···” “论说表演的大家,那没有。” 最后一句话,差点没给陈若安噎死。 没有就说没有啊,还介绍那么多。 这和去鉴宝,你专家前后知识说了一大通,最后来了一句“新的,纯新的”,有什么区別? 陈若安不再纠结泰山娘娘的神格一事,问及石牛村的旧事,老班主走南闯北,班子里面真有与当地熟络的。 那人说1924年的时候,姑苏曾有军队过境,当兵的拉夫派餉、强占民房,撤退时则纵火焚烧,许多村庄沦为战场,石牛村也在其中。 村里的人,要么被抓去拉炮干杂活,要么就是逃窜到外地了。 听闻陈述,陈若安敲了敲腹部。 里面传来蒋贵的声音:“知道了,那孩子要是隨我,就足够机灵,会没事的。” “还要再找找吗?” “如主子所言,若是有缘,以后定然相遇,还是考虑一下余下兄弟们的事吧。” “那好。” 陈若安谢过,临走之前,按住了夏柳青的小脑袋:“不用理会旁人的閒言碎语,你资质上佳,早晚成角。” 按照原本的故事线,夏柳青確实火过,只不过为了金凤,放弃了大好的事业前途。 可金凤一生痴迷无根生,到老来夏柳青都没得到心仪之人的欢心。 对此,陈若安只想说—— 该! 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可舔狐就不一样了。 夏柳青点点头,双拳一握,给狐狸打了个包票:“冲安前辈今天几句话,等我成了名角,免费给你唱几齣!” “好,一言为定。” 狐狸不介意多费口舌,念及夏柳青这小子性情暴戾,又想起那九十一条枉死的无辜性命,心底便动了念—— 若能就此拦他一拦,教他收收戾气,也算是攒下一份不错的善缘吧。 就这样想著,陈若安心神一亮,又有宝牒掛在枝头,光芒不算太过耀眼,比白光稍亮,又比蓝光稍暗。 本就萍水相逢,色泽没有超出狐狸的预料,奇怪的,反而是缘线。 连接枝头宝牒的缘线和狐狸相系一起,是红色的善缘无误,可线弯弯曲曲,如蚯蚓一般打转,愣是拽不出一个正形。 “从没见过的情景,这玩意儿能许愿吗?” 陈若安端详卸掉扮相的夏柳青,他是个双目黝黑,有些凶相的娃子,戏班子內打磨了两年基本功,身体瞧著倒是比普通小孩子柔韧。 这小子不会给我惹什么麻烦吧? 可红线不会是麻烦。 “记住我们的约定,你要想当二郎神,就当那个最真、最像的二郎神。” “知道了,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成为名角,早晚有一天,我的名字一定会红遍大江南北。” 陈若安一想到隨在金凤身后的那个跟屁虫,摆了个死鱼眼。 最好是这样。 “就等你给我唱一出了。” 情浅缘浅,缘分的线又是扭曲之状,陈若安不急採摘,便隨便它悬掛枝头,待光泽明亮后再做打算。 狐狸转身欲走,“春风得意楼”的戏曲唱段却是飘了出来,江南崑剧第一爆款——《牡丹亭》。 “梦回鶯囀,乱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拋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 第42章 张之维的压箱底招式 陈若安听杜丽娘游园惊梦,听那些“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便想问五鬼,这般故地重游是何种滋味。 蒋贵说是惶恐,惆悵,惊喜,失望··· 万千感受縈绕心头,说不出哪个具体,但听说村子消亡时,大部分还是失落。 狐狸凭栏而歇,想起自己已闯过了启智、得炁的关卡,应了犬劫,接下来是化形和寿命。 倘若真有玄奇妙法可得长生久视,一只狐狸又该以怎么样的心境,去面对岁月变迁和一些物是人非? “怎么听个曲儿,还听出寿命论的意味了?” 陈若安轻抬伞面,和雅座的茶客一起哼唱著“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看台上杜丽娘春心萌动的娇羞情態。 这时,有一道心意纯粹的香火灌入天灵,祈求的內容为“情”之一字。 不过,是狐狸的“情”事。 “看那狐狸一副色心,就祈愿给他三两良配,好过在泰山孤苦伶仃的拜月修行。” 陈若安抬抬头,朝香火飘摇的方向眺望。 这位善信居然操心狐狸的终身大事,人还怪好的嘞。 就是这语调措辞,怎么那么熟悉··· 那香火源自金溪村的神牌,陈若安便闭目凝神,引一抹神意降临,悄悄落在了供台后的牌位上面。 香火点燃,青烟凝结,一个狐首逐渐在烟雾繚绕中成型。 狐眸一睁,凝视墙角隨意而坐的道士,见他依旧头髮乱梳,放浪不羈,像是一头带著鬃毛的狮子。 “哪里来的小道士,也敢八卦本座的感情事?” “你现在说话这么狂了吗?”张之维倚靠墙壁,仰头审视台上。 一年多的时间,他走完了山河四省,绕道湖北武当山,今日重返金溪村,想起庙宇內供奉的狐狸牌位,便想打声招呼。 为了吸引狐狸的注意,道士才用“良配”发出了祈愿。 当然,陈若安才不关心伴侣一事,他能来,完全是感受到了香火中的真切心意,这说明一年已过,张之维心中还是装著他这一位异类朋友的。 “多关心点时政,道士。今年颁布的《民律草案》中,明確规定婚姻为一夫一妻之结合,纳妾都被否定了。” “狐狸也受世俗的规矩约束吗?” “要不呢,我要真找了两三个伴侣,那还能称得上良配吗?”青烟繚绕中,狐首露出一副无语的眼神。 总不能真要他左拥右抱,嘴里说著什么“你们都是我的翅膀”,“我的心碎成了三片,每一片都爱上了不同的人”··· 一只又渣又屑的狐狸,老天爷要放任他这般度过情劫,那才是不开眼了。 张之维若有所思地点头,狐类生性多情,不想一年未见,狐狸倒是变得正经了。 “狐狸,我今天找你,不只是为了敘旧,我真有事要请你帮忙。” “张之维都有事求狐,真稀奇,说说看。” “我在外游歷一年,师父定然要我说些心得感悟,我得想办法擬定一份总结,到时候好有话可说。” 张之维无奈摊手,张静清是难得的良师,可发起脾气也是真的恐怖,一口一个“孽畜”不说,教训徒弟是真捨得上手抽啊。 陈若安也想无奈摊手:“谈点感悟都要投机取巧,你不怕静清天师知道了揍你?” “我要说不好,也少不了挨揍啊!” 张之维理所当然道:“无非是说多说少的问题,狐狸你谈吐文雅,定然能討师父欢心。” 陈若安目露不屑,当初谁说我说话又装又酸来著? 不过总结嘛,对狐狸来讲还真不是难事。 前世陈若安也在基层打拼过,什么工作总结、年终总结、个人发展总结,那是信手拈来啊,糊弄领导不是轻轻鬆鬆。 “贡品呢?” “你不是喜欢吃烧鸡嘛,我请你吃烧鸡啊。” “那还说啥了,我帮你就是了。” 陈若安以青烟凝聚狐爪,结合什么“以圣律己,以凡待人”的措辞,外加前世地理中习来的风土人情,將机关八股模式的总结写在庙外的沙地。 张之维见之频频点头,半蹲在旁边学习了起来。 “没问题了,一定能让师父满意。” “野兽的直觉告诉我,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不怕,对付师父,我还有压箱底的招式可用呢。別看师父暴躁,只要我亮一招猛虎伏地,再大的火气都能给他浇灭了。” 张之维一副信心十足的姿態。 哪怕犯了错,只要滑跪够快够丝滑,道歉够早,反思足够及时,那师父他老人家就不可能忍心下重手! “走了,狐狸,我回山咯!” “祝你好运,记得我的烧鸡。” ··· 次日,张之维鼻青脸肿的,一手提溜著油亮的烧鸡,一手捏著香,来到了狐狸的神位前。 香火气混著烧鸡的浓醇香味飘开没片刻,狐狸影子便在青烟中淡淡凝形。 陈若安目光落在张之维脸上,嚇了一跳,挑眉开口:“怎么肿得跟猪头似的?” 张之维挠挠后脑勺,扯了个谎:“太久没回龙虎山,昨儿下了雨,山路湿滑,不小心摔的。” 陈若安抬眼扫了眼外头,日头正盛,天朗气清,没半点雨跡。 狐狸嘴角一扬,笑道:“你的猛虎伏地不顶用?” 张之维见骗不过,撇嘴说道:“顶用,不顶用的话比现在还惨。” 顿了顿,他又垮肩嘟囔:“本来一开始师父还挺高兴的,说我总算学会糊弄人了···” “那怎么还揍你?” “他老人家说,糊弄的人是他,他不喜欢。” 本来师徒一年未见,彼此心生想念,可张之维才回山一夜,张静清便又动了將其赶出山的念头 “都说了,你这是自作自受。”陈若安狐狸爪一勾,从烧鸡处牵引来一缕香气,缓缓送入嘴中。 大快朵颐一番,摆贡的烧鸡却是没了灵魂,半点香味都闻不到了。 张之维揉捏脸颊,疏解疼痛,说道:“师父今日怕是整天都在气头上,我从外出茅山的师弟那討来四张甲马,贴之日行千里,刚好去你那仙府中避一避。” 陈若安还未动身启程,解释道:“我在姑苏城內的春风得意楼。” “姑苏?那不是更近了嘛。” 狐狸一想,一年未见,聚聚也好,便回道:“那我暂缓行程,等你一会儿。今天我坐庄,请你喝茶听曲儿。” 第43章 去,给他一巴掌 按照预定的行程,陈若安本想继续南下,好儘早了却五鬼收缘一事。 可昨日经歷了蒋贵的事情,余下四鬼反而又踌躇了,便无所谓在姑苏多逗留一日。 陈若安依旧凭栏眺望,今日的春风得意楼,似乎远没有街东的拱桥热闹。 狐狸耳捕捉到了街旁的摊贩的话,才知道是一杂耍的和耍猴的打起来了。 奇人异士的表演本就精彩,切磋更是好戏,哪怕要他们交钱去观赏,估计也值回票价了。 凑热闹吃瓜是人之本性,狐狸也不意外,陈若安將油纸伞敛入腹间,身形轻跃地朝东街掠去。 狐爪踩踏云烟,轻灵悬空,不过数息落地,又成了执伞少年的模样。 人潮涌动,里一圈吵得不可开交,外一圈拍手叫好。 “昨天我把场子让给你了,今天是你態度不端,招揽不到看客,凭什么迁怒我和小圣?” 耍猴人秦福抱紧了猴子,对李慕玄怒目相向。 “你猴耍的不行,关爷屁事。” “小圣说,它的腿卡住了。一定是你在捣鬼,你们『全性』的有一个算一个,没什么好东西!” 秦福的一番话,让李慕玄回忆起了迎鹤楼时那一群名门正派的嘴脸,便从心底动了怒。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我们这群坏种的行事风格!” 李慕玄抬手起势,搭建一个半径三米多的无形空间,恰好將秦福包裹了进去。 他所用的,是一种名为“倒转八方”的手段,可在周身范围內构筑一个特殊的“场”,该场无视媒介蔓延,施法者能够控制场內所有力的方向与大小。 “吱吱吱!” 危险將近,小猴的野兽直觉频频示警,可秦福根本看不见“力”的动向,这桥旁人声鼎沸,更没有供他操纵驱使的动物。 唰! 秦福双臂交抱,护卫身前,感觉衣领子一紧,有风拖拽著他跳出人群,朝西侧逃窜。 “嗯?” “阴风拂面,香气飘飘,莫非你是泰山地界的鬼兄?” 陈若安笑道:“秦老兄,闻香识人,倒是有点噁心了。你怎么与对面交恶了?” “我没招惹他啊,就昨日茶馆里起了点摩擦,然后今天爭场子,我已经处处避让了。” 秦福耸肩摊手,吐槽道:“我看出来了,这恶小子就是一事逼,用俺老家滴话讲,是『狗不咬,使棍捣』的货。” 陈若安回头一瞧,有一道身影快速逼近。 他穿一件白色单褂,披头散髮,满脸桀驁不驯,一身缠结的黑线掛在雕刻“李慕玄”三字的宝牒上。 “还是遇见了啊。” 等靠近了,狐狸越发能察觉李慕玄一身因缘的奇妙之处。 这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品质,总能在关键点选错路,將大好的善缘恶化为孽缘。 传业授道解惑,有此一者可为师,这三位,寻常人能遇见一个,都是幸莫大焉。 可李慕玄天资聪颖,又有大好机缘,上天足足为其备好了三位恩师,可结果呢,无非是传道者不从,授业者不认,还要人用时间、精力,甚至是性命给他擦屁股。 天胡开局,打法却比四个二带俩王还离谱。 “真不想和这人打交道啊。” 陈若安腾云御风,加快了步伐,感觉背后滋生了某种不详之感,直叫狐毛髮倒竖。 他张嘴一呼,吞吐青毒,绿色雾气在空中瀰漫了。 “倒转八方”的场无形无状,可內部驱使的力却能留下轨跡,陈若安看毒雾中盪开的缝隙,轻而易举將“力”避开了。 李慕玄遮住口鼻,仰望空中的背影:“耍猴的也会下毒?下三滥的手段!” 再抬臂一瞧,他单褂裸露在外的肌肤部分,明显有了腐蚀溃烂的跡象。 “嘖,你死定了!” 唰! 陈若安一路行过街区,落在城西郊野的一处密林,隨手丟下了秦福和小猴。 待收起油纸伞,人形显露,这才引起秦福的注意。 “鬼兄,你原来是一只艷鬼啊!” 对著阴美面庞感慨一声,他又察觉到陈若安头顶的狐耳,身后垂落的毛茸茸大尾巴。 一切的记忆仿佛串起来了。 为什么找不到泰山玄狐,为什么鬼兄要送狐狸坠子,还要一脚踹他下山··· 都串起来了。 “那个,您看,咱还有机会合作吗?”秦福不停搓手,极具討好之態。 “摆个神鹿回头式。” “唔,那不成!”秦福捂住屁股,小心后退了几步。 胡扯一番,李慕玄步伐紧逼,很快赶到了城西郊野。 他双眼紧眯,凝视著陈若安手中的伞,又凝视著不时摇晃几下的狐尾。 “头大如盖,三条腿,全都对起来了。” “白鴞梁挺是你杀的。” “嗯?”陈若安狐疑望去,问道:“前夜偷偷摸摸跟在远处的,莫非是你?” “要是我,当场就向你討教了。”李慕玄高高仰起头,狞笑著,冲秦福挥了挥手。 “耍猴的,没你的事了,你可以滚了。” 秦福一挺胸膛:“那不成,知道我们山东人的仗义是怎么来的嘛,这时候我能跑吗?” “等会一起收拾你。” ··· 陈若安端详著李慕玄,忽然想起来,这种喜欢置气的魔丸,貌似也挺好对付来著。 你越和他对著干,他反而越上头,你要顺著他,那他反而一会儿就没兴趣了。 “討教可以,来。”陈若安抬手,食指轻挑。 李慕玄將炁散布开,布置好力的“场”,隨即引动两条无形的管状轨跡朝陈若安袭去。 可下一秒,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力”未至,执伞的黑衣少年反后退几步,化成一只毛髮黑亮的狐狸。 “哎呀,好厉害的全性中人,都给我打回原形了,俺不是对手。” “···” 李慕玄满脸黑线,双手紧握,渐渐的,青筋爬满了额头:“你特么在逗我?” “这恶童不经逗啊。” 唰! 三道“力”极速甩来,狐狸起身想逃,没迈出几步,一人拎著他命运的后颈肉提起,將他放在了肩头。 那是个鼻青脸肿,有点张狂的道士,不过相较李慕玄外露的“狂”,道士的狂更加內敛。 狐狸问道:“甲马一贴,不是日行千里嘛,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张之维回道:“甲马本质上讲是一种符籙,具体效用,不还是要看画符人和使用者的水平。” “话说,打回原形是什么意思?就这种货色,你白给了啊?”张之维指了指李慕玄。 “啊···”狐狸本不想撒谎,可氛围都烘托到这儿了,只好顺著说下去了。 “是啊,你行你上啊!去,给他一巴掌。” 第44章 我给他废了哈 张之维搓揉著面部的青肿,稍一嘆气。 唉,早知道会遇见这种事,就该事前去商铺买个面罩或斗笠,肿得和猪头一样,哪里有半点高人风范吶。 张之维擼起袖子,李慕玄將一身单褂扯掉,露出结实的上身。 “死牛鼻子,你刚刚说这种货色,是什么意思?” “很难理解嘛,说的就是你啊。莫非你很在意旁人的目光?这就奇怪了,既然在乎自身风评,又何必混成了歪门邪道,你这不是矫情,或者说犯贱吗?” 张之维语气坦诚,並非刻意挑衅。 可就是这股真诚劲儿,反而令李慕玄浑身的戾气更浓重了。 “好好好!一只狐狸,一个道士,加上一个臭耍猴的,今天我李慕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收拾了!” 秦福一愣:“李慕玄?” 陈若安回头问道:“你认识?” “恶童的名號,倒是有所耳闻。” 早知道面对的是李慕玄,秦福万万不敢在茶馆多言,毕竟行侠仗义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內。 秦福说起“全性”恶童,是凶名在外。 自“鬼手”王耀祖身死后,李慕玄便纠集一眾全性在外惹是生非,其中最为著名的事大概有三件。 一是李慕玄及其恶党对演武堂万少爷的货物三盗三还,虽未损坏財物,但伤了万家声誉,害得万家生意自此一蹶不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二来,则是华光的刘师兄在大婚当日被毒打羞辱,婚宴的满桌菜餚被换成了蛇蝎。 第三件事,算是让恶童彻底扬名了。 那便是迎鹤楼时,一眾名门子弟以武会友,李慕玄横插一手,孤身一人卸掉了在场所有人的双臂关节。 ··· 李慕玄不害人性命,不夺人钱財,唯独喜欢变著法拿正派子弟作乐,为此才得了一个“恶童”的名號。 “嘿!”听了秦福的陈述,李慕玄张狂恣意一笑,他似乎很享受旁人提及他时的惊诧语气,外加畏惧的眼神。 张之维想了很久,也没记起江湖中有这么一號人物,便佯装恍然大悟似的握拳拍手:“哦~听过,听过。” “嘖!”李慕玄咬牙切齿,怒视张之维。 一只演技稀烂的狐狸就算了,外加一个装模作样的道士,两两搭配起来,怎么看怎么让人火大。 李慕玄心中恼怒,不顾手段,俯身前冲,挥手朝张之维面部拍去。 “牛鼻子,我能保证,你接下来绝对不止鼻青脸肿。” 张之维侧首躲过,压低身躯,藉助李慕玄收力的剎那,一手按在了李慕玄的下巴处。 啪! 手掌沉沉加力,李慕玄头重身轻,瞬间失衡,像风车般旋转著朝一杨树撞去,他一回神,布置开“场”,以力牵引自身,堪堪稳住了身形。 “这位恶童,你要以为谁都能在贫道脸上留下淤青肿块,那就大错特错了。” 李慕玄站稳脚步,抬头望去,张之维已是体覆金光,蓄势以待。 “金光咒?” 使用金光护体的道门,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是哪一家流派。 李慕玄心中想,金光咒是专克外物侵扰的护身之法,若是用“力”驱遣岩石、枯枝去撞,会被那层金光挡得乾乾净净,纯属白费功夫。 他便指尖微凝,悄然搅动周身磁场,没碰周遭一草一木,只捏出两道无形的“力”,悄无声息往张之维跟前蔓延。 “倒转八方”的“场”无视任何媒介的蔓延,只能依靠场內的蛛丝马跡,或者场接近时微弱、扭曲的著力感来规避。 一旦被“场”笼罩又没有及时脱离的话,在场內的部分就会任由施法者扭曲,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金光咒能够拦下的。 李慕玄眼底窜著狠劲,等这两道“力”攥住这该死的道士的心臟后,非得让他跪在地上,哭著喊爷爷不可! 唰! 两道“力”灵蛇般游动。 张之维察觉到环境的扭曲感,旋身一转,绕过两道“力”,以无法想像的速度跃至李慕玄的面前。 啪! 宽厚手掌按压在了李慕玄的面部,就这样愤然加力,抓著他的脑袋朝郊野密林的泥地砸去。 轰! 恶童背部土地碎裂,绽开细密的碎纹,若非他以“力”护住了后脑,这一下不死也晕了。 日光透过枝杈,洒落在张之维身上,李慕玄深感日光灼目,以至於眼中的张之维成了黑影,成了一道冷峻雄壮、威压十足的山岳。 “好快···是神行甲马的缘故吗?不,他刚刚是从哪里赶来的,龙虎山?奔行千里,然后几招把我放倒,这真的是我同辈人吗?” “不,这还算是人吗?” 李慕玄艰难撑著眼,瞥见道士肩膀上的陈若安。 对,还有那该死的狐狸,为啥现在是一副狐眼弯弯、嘴角上翘的模样? 被一只“狐假虎威”的狐狸给嘲笑了··· 陈若安见张之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问道:“感觉如何?” “嗯,和名门正派的子弟交手多了,还真没见识过这么有趣的小手段。” “名门正派!名门正派!又是名门正派!老子最瞧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群自詡正道的嘴脸!”李慕玄嘶吼著喊出了声。 陈若安和张之维一副观赏二傻子的神情,看恶童嵌在地里无能狂怒。 “狐狸,你看他像不像《聊斋》中为情所伤的狐女怨鬼,要设法戏弄旁人?这是被哪一家正派伤害得这么深啊?” “道士,你当务之急是向天下狐女怨鬼道歉,她们可没这么···彆扭?要强?敏感?自我?” 陈若安想了一圈,还真不好给李慕玄定性。 “听事跡,是个搅屎棍般的人物,那我给他废了哈。”张之维抬掌聚炁,掌心迸发道道雷光。 天不怕地不怕的“全性”恶童,眼中闪烁起雷纹的一剎那,是真的害怕了。 当初与左若童置气,李慕玄拜王耀祖为师,传承了一身技艺,可直到王耀祖身死,李慕玄都没喊过第二声“师父”。 现在,从老东西那里继承的东西,居然要被人夺走还回去? “那不如把我杀了!” 李慕玄掏空炁海,殊死一搏,先以力托载起身,隨后將场中扭曲的“力”尽数匯聚交织,直逼张之维的胸口。 张之维索性以掌心雷招呼了过去。 刺啦! 雷光乍起,张之维出掌之时,察觉一丝不对劲,那“力”的方向,並非和掌心雷对抗,而是同向加重了出掌的速度。 李慕玄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口中鲜血喷涌,身影直直穿过林间,砸断了几棵林木。 这一掌势大力沉,同时將一条逃生之路给开闢出来了。 “老苑,在附近凑热闹的话就搭把手,你不是最擅长逃跑保命之法嘛!” 林间炸开几团烟雾,一道身影迅速接过李慕玄,朝更西边的郊野逃窜。 张之维放下挽起的长袖,说道:“是个狠人啊,就是不知道这一掌下去会怎么样?” “估计废了。” 陈若安微微昂首,与李慕玄缠结的孽缘,被张之维一搅合,彻底没了踪跡,哪怕是恶童与禽兽师秦福的因果纠缠也一併散去了。 以李慕玄睚眥必报的小气性格,日后没有寻仇报復,多半是失去了復仇的能力。 未来可改,孽缘可变,甚好。 狐狸越发相信,將来一定能够消解与陆瑾的孽缘了。 第45章 张之维,我要你助我修行 秦福谢过陈若安和张之维的救命之恩,还想和狐狸共商大事、共谋富贵,可一想狐狸身边的是何等强人,便垂头丧气地打消了念头。 耍猴人牵引著小圣一同施礼,隨即告別东去,继续去桥头积攒行路的盘缠。 陈若安扫了眼张之维双腿的甲马,上面是身披甲冑,背插令旗的马匹图案。 “两地距离千里,真亏你这么快赶过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张之维回道,“所以我喝茶听曲儿的场子还有没有?” “出发。”狐狸没化人形,爪子点了点东方。 张之维无奈摇头,和之前游歷时那般,顶著狐狸就回城去了。 ··· 春风得意楼,雅间临街,楼下戏台上正唱著《牡丹亭·游园》,“原来奼紫嫣红开遍”的婉转唱腔穿窗而入,茶博士端来几碟精致茶点,碧螺春沏得正好,水汽裊裊缠上白瓷杯沿。 “这世间没几个人会比狐狸享乐了。” “你被打回了原型,几时能恢復?”张之维偷偷朝桌下看了眼藏起来的狐狸。 说起来,自己都没见过狐狸化形,倒想看一眼,狐狸是不是成了一个酸腐书生。 “要、要等一会。”刚撒的谎,陈若安不好一瞬间自行戳破。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你脸上的青肿什么时候消?” 狐狸有些奇怪,未来的“一绝顶”,难道连寻常的皮肉外伤都不好处理嘛。 张之维一嘆:“你想简单了。要是脸上没了淤青,回山就会有新伤,这是师父要我留在脸上长记性的。” “静清天师有那么可怕?” 张之维一怂:“给我几个巴掌都算轻的,他老人家没直接用雷法劈我,就谢天谢地咯!” 他往椅背上一靠,说得愈发夸张,手还比划著名:“很久以前,我们一眾师兄弟聚眾犯事,被他抓著现行,好傢伙,直接引了五雷轰顶的架势!” “狐狸你一手行云布雨的法术固然玄妙,可我师父也是能牵引天雷的,你说哪个当师父的这么狠心,会用五雷轰顶劈徒弟?” 陈若安听张之维自述悽惨,想得却是另一件事。 当年张之维和张怀义夜间演武,一眾师兄弟爬墙偷看,张静清牵引天雷,以威慑弟子,让眾人惊恐散去。 说起来,这个世界除了“八奇技”等奇诡异术,也存在诸多难以寻常理解的妙法。 雷法便是其中之一。 龙虎山的雷法,名为五雷,实则为五炁—— 道法的核心在於通过“五炁”来沟通万物,擅长修行的人认为,“神”依靠“炁”显化,“炁”又依靠“神”驱动。 做到一个外界杂念不干扰內心,內心执念也不向外散乱,保持体內炁息平和流畅,回归生命本源,那么无论行走、静止、打坐还是躺臥,都能让“炁”如涓涓细流般自然运转。 当这种修成的“浩然之炁”用於法术时,就能以自身之真烈,契合天地造化之力。 轻轻一“嘘”,就能唤来云雨,微微一“嘻”,便可引发雷霆。 调遣体內元神时,它自然灵动无碍;压制邪崇时,鬼怪不攻自破。 如此修为,便可通天彻地,穿梭阴阳,世间万般变化,自此皆由一个“真我”掌控。 陈若安的思绪持续发散。 雷法——牵引天雷——五雷轰顶——雷劫! “张之维,我要你助我修行!”陈若安跳上桌面,好在茶客都被曲目吸引,无人察觉雅座中这一只狐狸。 “你又起什么歪心思了?” “你想,倘若我成功跨过了寿命的关卡,日后就是遭逢雷劫了。老天爷劈起来又没个轻重,万一给我劈成焦糊了怎么办?” “所以呢?” “你用雷法牵引天雷,装模作样地劈我几下得了,咱意思意思,也算是帮我渡过了雷劫。” 张之维眉头一皱,想说这狐狸简直是胆大包天。 先不说典籍记载的狐狸成仙法是否正確,哪怕能成,这种欺瞒上天的做法,也是在盗窃天机。 “想修行完整的雷法,必须接过天师之位。很可惜,我的师弟在成为天师一事上,比我更加有天赋。” “嗯?” 陈若安一愣,张之维和张怀义这师兄弟,都认为彼此更適合天师之位啊。 张怀义不必多说,自认修行和品性,无一能胜过师兄;张之维心中想的,大概是师弟更懂人心,更能肩负起正一的未来。 “我一直很好奇,你想不想成为天师?”狐狸问道。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合適不合適的问题。” “你要是想,又认为自己不合適,岂不是违背了本心?” “真到了那时候,我估计会做出相应的改变。”张之维抬起茶碗,沿著碗沿小心喝了口,清新醇爽,入口清甜。 戏台的唱曲还在继续,有茶博士走近了,狐狸又钻到了桌子底。 “要是你成了天师,日后雷劫的事就麻烦你了。要是你成不了天师,记得把符籙上的修行做好,回头等我渡雷劫,好提前向上天祈请。” 祈愿树的宝牒同样可以许愿,不过陈若安习惯了双份保险,多重保障,有备无患。 “行行行,回头多替你美言几句。” “不过修行一事,还是要脚踏实地,次第而上,没那么多方便的登天之路。” 张之维的视线转入台下,戏剧来到了一处高潮,他便隨著茶客戏迷一同鼓掌叫好。 品茗听曲,倒也清閒自在,可惜不能过多逗留,不然要师父知道,就不是两三巴掌能够消气的了,来再多的“猛虎伏地”都不顶用。 “狐狸,接下来你要去何处?” 陈若安回道:“要替我腹中五鬼收缘,所以要继续南下,赶赴闽地。” “嗯,那倒是距离更近了。等有空绕路三一门,记得替我向陆瑾问好。” “你们居然还有联繫?” “切磋嘛,互有胜负是常事,哪能真的翻脸,陆瑾不是输不起的傢伙。方师弟也一样,这不我刚回山,就拿到了他很久之前的来信,他现在去往万寿八仙宫了,是个不错的道场。” 第46章 数值怪,狗都···狐都不玩。 万寿八仙宫,最早名为“八仙庵”,位於西安的东关长乐坊,是全真派的十方丛林。 民间传说,唐时吕洞宾在八仙庵遇见汉钟离,“一枕黄粱”点破千秋迷梦,从而悟道成仙。 民国十五年的西安城並不安稳,但入驻的军官对道场持保护態度,以至於八仙宫的建筑文物基本完好无损,战时也保障了观內道长的一部分宗教活动。 方洞天在八仙宫,確实比碧霞祠安全。 陈若安说道:“泰山留守的道长们几乎没有圈里人,凡人极难登临我的仙府,怕是日后很难收到方道长的信了。” 张之维喝著茶,回道:“那我再捎信一封,让他寻个地方偷偷给你立定神位,以后就方便交流了。” 不仅降临神意便利了,说不定还能分享一部分八仙宫的香火。 “那就辛苦你了。”狐狸漫不经心地说。 那地界正打得不可开交,城內军民断粮缺水,伤亡惨重,城外百姓终日惶惶,真有人会去道观上香吗? 狐狸想著,目光落向了戏台,台上杜丽娘水袖轻扬,唱腔婉转里藏著几分执拗。 张之维也在赏戏。 他瞧不懂那儿女情长的满腔渴望,却从杜丽娘抬眸展袖的身段里,瞧出了一股子挣脱封建礼教的硬气,倒打心底里觉著这女子的决心和勇气实在难得,指尖便跟著锣鼓点轻轻敲著桌沿。 五鬼沾了张之维的光,也有戏看,可不敢距离张之维太近。 他们总觉得这道士浑身散发著一股炙热气息,和太阳一般,寻常的阴物靠太近了,会被灼伤。 过了段时间,曲终人散,戏台的锣鼓声歇了,楼內的茶客也渐渐散去。 张之维放下茶盏,看了眼旁边的狐狸,心里还是有几分不踏实。 若是被师父知道,自己挨了打,半点反思都没有,反而跑到千里之外的姑苏茶楼,跟只狐狸悠哉听曲儿,那老人家怕是要气得吹鬍子瞪眼了。 “此番姑苏来之匆匆,动用甲马的一点疲惫也在丝竹茶香里歇透了,我该返程了。” “不多待会?” “不敢了,不敢了。” ··· 日薄西山,城东郊野漫铺晚霞,橘红色的胭粉揉进了流云里,天际被染得暖艷。 张之维依旧习惯性双手拢袖,对狐狸说道: “看你总是招惹麻烦,日后要是遇见平不了的事,在泰山待不住了,记得来龙虎山。” 陈若安回道:“日后要是你···” 嗯? 张之维日后是天师,圈內的“绝顶”“十佬”,圈外还掛著一个中道教协会会长的名號,好像確实用不到狐狸啊··· “什么时候想爬山了,来泰山。” 张之维点头,替换掉双腿用过的甲马,一道袍影消失在林口,隱进霞光里。 一同送別的五鬼放下手,感慨一声:“相处不到一日,总感觉有这位道长在旁边,心里就莫名其妙的踏实啊。” 狐狸一听,反问道:“跟著我就很没安全感吗?” “不敢,主子术法通神,论说特定场合下带来的便利,这道长肯定是不及你的。”鬼老大心虚回復。 呵! 这就是清朝遗老没见识的地方了。 要陈若安说,他开打前布置场地,呼风唤雨,遮挡敌人的视线,再用灵动身法迷惑敌人,等靠近了,显露真身,明面对抗,实则暗布青毒··· 一番操作简直是行云流水、纵享丝滑,照样將“全性”的大恶人梁挺给打杀了。 他张之维虽说一掌废了李慕玄,可有什么观赏性? 一个臭写书的,都知道在打戏上下足功夫。一巴掌秒了,作者靠什么水字数,读者看什么? 数值怪有什么好玩的,区区一只数值怪··· 真令狐羡慕。 狐狸一想,他的“性功”勉强算是达標了,接下来便是打理好自身的一副皮囊。 就是不知道往后的旅途之中,是否能够结下一份宝牒金亮的善缘,好让命修的道路更加畅通无阻了。 狐狸踩踏云烟,伴隨渐浓的暮色,朝南飞去了。 ··· 五鬼中的老二名为钟意,是个对厨艺追求颇高的厨子,家在闽地东侧的一个小渔村。 陈若安找到时,渔村蜷在滩涂的尽头,一些断墙残瓦间长著半人高的衰草,渔船歪在泥滩里,船板裂著大口子。 破败的村落里勉强还有几个老人过活,提起以前的事,他们大多都不记得了,唯独说起附近城中的酒楼时,才能追忆起一个曾经光鲜亮丽的名厨。 “有这么一个怪人,当年风光得很,有钱穿绸衫、戴洋表,但不喜欢在城里住。后来说是去外地进修厨艺,结果撇下老婆娃,再也没回来过。” “听人说啊,是那边的大饭庄给了更高价,他又找到新的婆娘了。” 老人的口音很浓重,狐狸听不懂,一字一句都是鬼老二钟意翻译的,从旁人嘴中复述著关於自己的流言,陈若安也不知他此刻是何感受。 “你问他的妻儿?” “这事情很奇怪。我记得当时村里传了许久,那小娃被两个白衣白褂的傢伙带走了,当娘的也不心疼,整天笑嘻嘻的。” “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卖孩子,可那娃过个几月会回来探亲,后来村里遭难,他把娘接走了。之后村里的传言又变了,说那娃是跟了什么高人,去学艺了。” 哪怕是同村的人,都乐意去欣赏旁人的痛苦,钟家这事反覆给村里的“情报组”打脸,以至於现今都有人记得一点。 陈若安琢磨一番,喜欢以白衣白褂为標誌性衣著的门派,闽地该是没有第二个了。 “钟老二,你儿子或许跟人求玄去了。” “那就是···”蒋贵还在边上,钟意不敢將喜悦表现得太明显,以免徒增四弟的悲伤情绪。 不想蒋贵一拍他的肩膀,笑道:“二哥,不用顾虑我。你我结拜兄弟,你的儿子可是我的侄子,我替你高兴都来不及呢!” “我也是圈里人,要说喜好白衣白褂的流派,这闽地当真有,而且名號响噹噹的大。” 天下第一玄门! 第47章 大盈仙人 “刚好我要去三一门拜访故人,一起顺路了。” 陈若安不知三一门的建址,好在狐狸尾巴拴著和陆瑾红黑交织的缘线,便循著缘线的方向,一路找寻过去。 三一门建在闽地西南的一处险峰深处,周围全是苍松翠柏覆著的峻岭。 夏日光影透过枝叶筛落,溪涧绕著青石潺潺流淌,偏绝之地,反倒藏著这般清雋秀丽的盛景。 狐狸一入山野,比回老家还亲切,立刻撒泼跑了起来,跃溪涧、踏青石,狐影在林间不停穿梭。 刚想攀爬峭壁找寻三一的山门,陈若安忽然看见身下的溪水中有一道白影。 左若童赤脚踩在水中,双手自然垂落膝前,安静凝视著水面。 大盈仙人不知是六十还是七十的年纪,容顏却清雋如少时,半点老態不显,一身素白长衫轻贴肩头,沾了星点水汽,与周遭青山绿水浑然相融,清逸出尘,仙风道骨。 左若童落座的溪石旁,有一个方素布的包袱,想来他是外地归来,还未及返回三一门中。 狐狸討厌水,踩著几团云烟,稍稍往下降低了高度。 左若童回过神,撇头看见溪石的玄狐,便开口问道:“通晓了灵智的狐狸,今年多大了?” “两岁半多点。” “是来找小瑾的?” “左门长认识我?” 左若童缓缓起身,“玄狐本就稀少,更不用说得炁的玄狐。三一门的地界之中,数百年都不曾出过一只,只能往远处想。” “数月前,你与小瑾在泰山切磋论道,提及『逆生』一事,倒是有不少真知灼见,让我细想下去,这几月来也颇为恍惚啊。” 陈若安回道:“通过消耗『炁』来实现某种状態,本来就是本末倒置了。” “嗯···”左若童轻轻点头,“我前几日外出河南修武一带,与青竹苑的掌门人有过交流,听说『全性』出了一个魔头,能以先天之手段瓦解用『炁』的术法,要是让他撞上了『逆生三重』,小狐狸你觉得如何?” “若那魔头的手段真如传说一般玄奇,作为『逆生』的术,自然撑不住。” 左若童闻言一笑:“江湖中说三一门是天下第一玄门,那也不过是世人吹捧。不想迄今为止,愿意和我说几句实话的,除了龙虎山的天师,便只有一只狐狸了。” “你当是我三一贵客,这边请。” 左若童抬手示意上山的险径,陈若安便踩著云雾,一跃直上。 不等抵达山门,负责驻守前院的门人便將消息传开了,门长外出访友归来,还带了一只毛髮黑亮的狐狸。 “狐狸!?” 陆瑾混在一眾师兄弟之中,暗嘆大事不妙,急忙回房间扯碎了几匹布缎。 待陈若安和左若童来到院中,前来迎接的徒弟有一个算一个,都用碎布条堵住了鼻孔。 “你们这是干什么?”左若童不解道。 “是陆师弟要这么做的。”一门人回道。 眾师兄弟中,陆瑾品行尤为端正,向来不开无所谓的玩笑,他一开口,几人便如实照做了。 目睹门內一眾弟子的滑稽样,左若童嘆口气:“小瑾,这是为何?”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瑾面红耳赤,脚趾抓地:“师父不要问了,徒儿自有打算。” “有什么难言之隱?” “没、没有!”陆瑾慌张应付著。 门內尚有刚入门的师弟,心性不稳,他实在不愿见到一些尷尬的事发生。 陈若安见状,帮忙打起圆场:“今天没关係,我只以狐身见人。” “呼——”陆瑾鬆一口气,可师父打量他的目光却是越发古怪了。 左若童长途跋涉归来,无心处理门內之事,就让陆瑾代劳,招待上门的狐狸。 “安哥,没想到你真来看我了!” 陆瑾没摘掉鼻孔的布条,任由其像鼻涕般掛在脸上,半点名门子弟的风范都没有。 陈若安回道:“我今日前来,一为敘旧,二则是为腹中鬼物收缘,了却其一桩心愿。不知三一门內有没有一位叫做钟阳的弟子?” “钟师兄?” 陆瑾一副忧心之態,抬手示意,指向山门外的另一处后院。 庭院中,聚集了部分腿脚不灵便的人,更有甚者,说是残废也不为过。 “逆生”一途本就充满艰难险阻,荆棘遍布,稍有不慎,便有墮落为废人的风险。 修行者在突破境界时,必须捨弃退路、不能迟疑,否则极易反噬。 即便是左若童本人,中年衝击二重时就因练功受伤而落下病根,现在除了逆生一途,早就没有任何的退路了。 “钟师兄,有人找你!” 陆瑾朝里屋喊了声,便有一中年男子踉蹌走出,手拿簸箕,盛著一些说不出的药材。 狐狸朝腹中唤了声,这时的钟意躲躲藏藏,反没了见儿子的底气。 “你怎么还害羞了?” “因为玄功未成,身有暗疾,他就不是你儿子了?” 钟意在腹中疯狂摇头,这动盪不安的世道,能活著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哪里还敢奢求什么玄功大成。 不过是他纠结村內的流言,还不知儿子对自己出走一事抱了何种態度,这时以阴鬼之貌见他,又不知会生出什么样的事端。 陈若安倒是能够理解钟老二的心情,便回道:“那就多待几日,等你找到合適的时机再说。” “呵呵呵···”陆瑾尷尬摸著后脑,朝师兄又道了句,“没事了,钟师兄。” “你逗著我玩呢。”钟阳怀抱簸箕,一瘸一拐地返回了里屋,他的视线透过窗,全落在了那一只古怪的黑色狐狸身上。 ······ 姑苏城郊,某处晦暗阴湿的山洞之內,几名“全性”恭敬让开道路,引一位衣装革履的男人步入洞中。 “哟,这是怎么了?” “里包一层,外包一层,和个大粽子一般。”无根生轻笑道,拍了拍浑身缠满绷带的李慕玄,靠著“全性”医师的一点手段,他勉强吊著一口气。 “等等,你哪位啊?” 苑金贵回道:“李慕玄。” “四处惹是生非,给名门添乱,这是被哪一门的人打成重伤了?” “嘶···嘶啊···” 李慕玄嘴中传来微弱喘息,一点模糊不清的声响缓慢飘出,无根生便歪斜脑袋,將耳朵凑了上去。 “掌···掌门,你还能听我···说几句吗?我···不甘心。” “有话直说,哪一门?” “龙···虎山。” “这个不行,下一个。” 第48章 狐狸精的三一谣言 无根生解开衣领,摘掉眼镜,坐在李慕玄旁边: “龙虎山的天师有种难能可贵的品质,某种意义上讲,他可比咱们隨性,我不愿意招惹那样的人,我也招惹不起。” “李慕玄,你的事情我听老苑说过了,再仔细想一想,你一生所系之心结,到底在何处?” 李慕玄沉默许久,忆起近年光景,发现大多的恩怨牵扯,都是自己单方面挑事,真正能称得上结怨的,其实没几桩。 头一桩便是迎鹤楼那次,与青竹苑的侯凌、阮涛结下樑子。 可青竹苑建在“竹林七贤”昔日隱居之地,姑苏到河南隔了千里远,再加上他如今经脉尽毁、骨骼断裂,这仇,怕是再没机会去报了。 再想,龙虎山那古怪的道士,还有那演技浮夸的狐狸,前者没胆子去招惹,后者遍寻无路··· 最后,李慕玄苦嘆一声,如今陷入这般狼狈的境地,心头能够想起的,唯独还是当初拜之不得的三一门。 “三一···” “呵,你尽给我出难题啊。” “掌门,您会帮我,对么?” 无根生侧过头,看李慕玄被雷光烧灼得有些变形的脸:“既然是门人开口,我帮。老规矩,怎么做事,一切听从我的安排。” “多谢···掌门。” 一旁站著的苑金贵听完,问道:“掌门,您不愿意去招惹龙虎山的天师,为何又敢去碰三一门的大盈仙人?” 无根生抵著下巴想了会儿:“怎么说呢,虽然只是传言,可左若童身上確实有一份不同於张静清的品质。三一门的话,確实能赌命耍一耍,可龙虎山,我总觉得山中道爷们的念头,实在太过通达了。” 苑金贵听懂了掌门的意思:“合著您就是欺负老实人唄?” 无根生一笑:“可別瞧不起老实人。” 两人谈笑之间,命悬一线的“大粽子”又开口了。 “掌门,要怎么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无根生回道:“三一山门的后院,有冲关失败变成残废的弟子,你这模样挺適合混进去的。既然要了却心结,那就从一个三一门人做起。” “听起来,有种想替我了却遗愿的意味···” 无根生没有回话,身为“全性”掌门,他从不明確要求门人做什么,仅是在门人彷徨无措、踌躇不前时,在身后当一个推手。 现在的李慕玄就是这个境地。 可恶童又怎么会知道,他能够在世间恣意妄为,是仰仗天资、依靠从授业恩师处得来的手段。 如今一身修为尽失,哪怕能够了却三一门之事,日后的他又该如何去面对混乱的世道,去面对与他结下仇怨的无数仇人? 就当作是了却遗愿吧。 ··· 三一门。 峰腰的药田偎著山风,各色的药草葳蕤舒展,散发著好闻的清气。 狐狸蜷臥在药垄旁的软草上,看三一门的后生们背筐採药。 这里的药草会送往山门后院,交由冲关失败的师兄们打碎研磨,製成强身健体的药丸子。 陆瑾同几个晚辈叮嘱著,等末了,才和狐狸站在药田外,从半山腰眺望远处的景色。 山清水秀,奈何人心忧虑,景色看著就不那么迷人了。 陆瑾忧心道:“自从提及『逆生』的诸多弊端后,师父近几月闭关的次数就越来越勤了,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门內师兄都说,师父闭关,是看见了逆生二重的尽头。 可陆瑾细想下去,总觉得有些奇怪。 二重之路无尽,但人力有限,之前的三一前辈在二重后止步不前,会找个地方心无旁騖地將逆生之路走下去,可十年百年,竟无一人破关成功。 有些前辈走著走著,索性连消息都没有了。 陈若安闻言,反问道:“你要是有错,那和你点明弊端的我,岂不是大错特错?” “安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左门长广开枝叶,並亲自为弟子夯实基础,期盼后辈之中能有天纵之才走通三重,这已经是难得的『师者』了。至於错,有错改正不就行了。” “我的哥啊,你说的真容易。” “是啊,说永远比做简单,方洞天不就是那样卡住修行的嘛。” 陆瑾陷入了沉思,狐狸轻灵一跃,朝山头跃去了。 三一祖师建门的选址特有考究,一等入夜,整座山峰都笼罩在熏然月色之中,月华如水,银辉漫山。 四周寂寥无人,陈若安幻化人身,接纳著流落的月光,静心修行。 满月清辉洒落在狐狸的黑亮头髮上,也透过一处山洞的顶部窟窿,落在大盈仙人左若童的一身白衣上。 “按照祖传心法,前路纵然艰难险阻,但总归能一步一步走下去,可祖师啊,弟子近来实在矛盾,明明隱约看见了方向,却又不知该如何迈出脚步···” “先人有云,法侣財地,缺一不可,如今我有逆生心法和三一的歷代经营,难道就差一个『侣』了吗?” ··· 左若童思索未果,缓步踏出山洞,赤足踩进溪泉。 他坐在一块溪石上,垂眸凝视著水中倒影,月辉落进了澄澈的水镜里。 不知从何时起,他习惯了这般审视自己——鬢角无霜,容顏依旧,还是世人称道的仙人模样。 呼—— 一阵风起,击碎了水面的平静,圈圈涟漪轻漾开来,水中的身影开始模糊扭曲,再聚不成那一副完满的仙人之姿了。 那阵风,是狐狸驾驭而来的。 “左门长,脚不凉吗?” “是小狐狸,何时来的?” “看您呆坐许久,就飞下来了。”安狐狸寻了块溪石坐下,和初见时一样,一人一狐临溪对望。 左若童想起陆瑾有一狐狸坠子的事,便开口道:“既然是立定牌位的狐,能否听我说一点心事?” 人很奇怪,比起相熟之人,有时候更喜欢和陌生人倾诉,而比起陌生人,异类和树洞,就更加適合当作倾诉对象了。 “记得上香摆烧鸡噢。” 替人答疑解惑,也是狐狸的业务之一,只是陈若安没想到,比起传统的红娘恋爱諮询,收到的第一单居然出自大盈仙人的疑惑。 左若童一笑:“好。” “左门长请说。” “术法千奇百怪,但总置於一个框架之中,无非是构成的难易之別。曾经有位少年和我说过,『逆生』和他们的金光咒很像,但金光是养生之术,无人依靠它通天,而相比金光,逆生又太繁杂琐碎了。” 狐狸直言不讳道:“那少年,是龙虎山的张之维唄。” “是,忘记你们认识了。” 风停水静,左若童再度凝视倒影:“我解除逆生后是一副老態,都能给同辈之人当长辈了。每每念及此,我都要想一想,一些先辈在羽化之前是这等模样,岂不可笑?” 陈若安眨眨眼,知晓左若童对“逆生”一途產生了怀疑,不过是没有见识过“逆生”状態被撕碎的场景,內心尚有一丝侥倖存在。 “左门长维持逆生,是为了同道人口中的仙人之姿?” “自然不是,我是为了活命才不得已啊,所以用这种方法探求进阶之路。” “那门內晚辈呢?假如,我是说假如,三一门的逆生之法是前人传承中出了问题,作为现今的流派领袖,是彻底否定前路,还是循著来时路往前思索,以找寻错误所在,让修行归於正道?” 左若童眉头紧皱,思索起来:“假如心中认定『逆生』无法通天,自然不能继续误人子弟,可要往前追溯,反思···” 这个问题,没有想过。 狐狸顺势说了下去:“就以左门长口中的张之维来讲,假如他出身三一,有人说『逆生三重』无法通天,您觉得他如何回应?” 左若童摇了摇头。 陈若安想像著道士一股目中无人的狂劲儿,也摆出骄狂姿態:“他会这样说。” “你说不能通天就不能通天啊,你什么档次?逆生三重无法通天,而后有四重、五重···百重、万重,这就和『道』一样,人可知道、悟道,但永远无法得『道』,一个修行者,永远只能走在寻道的路上,可一旦正式步入道途,这人已经是寻常修者难以企及的境界了。” “再问,这普天之下,又有几人比左门长更懂『逆生』?” 张之维的狂內敛,狐狸装模作样的狂无比外放恣肆,左若童看著狐狸,有点惊讶,胸中也涌动起一股难得的爽气。 “可我早无路可退。” “自有后来人嘛。左门长就不想多看看,门內一眾新秀能走到什么地步?再说了,您作为一门之长,確实要对门人负责,山门后面一些身残志坚的门人,可还在顽强地过活呢。” 左若童又问道:“维持逆生损耗心神,要是解除,又有性命之忧,何解?” 狐狸回道:“当今医界赫赫有名的牛先生可是我的善信,另外,济世堂內可还有我的牌位。” “那,试一试?” “试一试。” ··· 夜浸清辉,寢居院落的竹影疏斜覆在青石板上。 人称“旷雅先生”的似冲刚想休息,看见院门口来人,便抬眼扬声招呼:“师兄不是准备闭关嘛,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话音未落,月光恰好漫过左若童的眉眼,似冲的声音陡然顿住。 月色中,左若童往日清雋的容顏爬满沟壑,垂在身侧的五指枯瘦如老枝,衣衫虽整,却掩不住周身骤然漫开的苍老之態,一身惊世仙姿全然散尽了。 “师兄,您这是!?” “別怕,伤不及性命,有时候我也想轻鬆一点,都忘记有多久没以这幅面目见人了。” 似冲闻言,急切道:“不成,不成啊!请师兄再运玄功!” “天色已晚,早点回去歇息。” “师兄!您是闭关以来又有感悟,还是什么人和你说了什么!?师兄,你要做什么决定,为了三一,请三思,务必三思啊!” 左若童无言回应,入室闭门,一点烛火很快消隱於夜色。 三一门最近的氛围,似乎悄无声息地转变了。 门人偶尔会见左若童以垂暮之態窝在藤椅,像寻常老人一般享受閒暇,新入门的弟子总觉那副姿態与想像中的仙人相差甚远,心中的偶像形象有点崩塌。 左若童依旧亲自传道授业,不过平日里与陈若安走得稍近了一点,更有充足的功夫,去山门后看望残废的弟子。 於是,围绕狐狸的流言蜚语一併瀰漫,甚囂尘上。 有人说,狐类擅魅,异兽又喜欢吸食精气修行,左门长是与狐接触太久,逆生的功夫遭受了影响。 想来陆瑾也是被狐狸精给骗了。 “有人誹谤我。”陈若安站在后院的屋脊,庭院內的三一弟子忙得不可开交,相比之前,几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鬼老二吐槽道:“我家这傻小子,怎么看起来更想认左门长当爹啊?” 狐狸没有回话。 当以至诚,谨慎行事,是三一门的门规,换成是谁,都喜欢与心诚之人交朋友。 唰! 陈若安歇息之时,一阵凌厉的掌风飞过,气浪掀得狐狸毛髮漾开几道明亮的波浪。 院墙角,似冲炁化皮肉筋骨,抬掌未落,怒道:“师兄的异状开始於游歷归来,青竹苑那边我问过了,无事发生。那问题就是出在你这狐狸身上!” “现在给我滚,滚出三一山门,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啊唔~”陈若安张开尖长的嘴,漫不经心打著哈欠。 “你!”似冲抬掌聚力,又蓄势待发,可一掌未出,却被人狠狠扼住了手腕。 “似冲,这就是咱们三一的待客之道吗?”左若童紧抓似冲手腕,令其动弹不得。 “师兄,我若再不做点什么,咱三一的门面就全没了。现在不仅是山门,整个圈內都有人吹风使坏,说您为狐狸精迷惑,独步天下的『逆生三重』都荒废了!” “旁人口中的旷雅先生,也那么在意一些閒言碎语了?” “师兄···唉呀!”似冲抽出胳膊,愤然甩袖离去。 陈若安看完一切,总觉得左若童和似冲这师兄弟俩,和张之维、张怀义有点相像,一个一心求玄求道,甚至可为殉道之事,另一个则精明算计,更適合把握门派发展。 不过似冲对张怀义而言,行事还是少了一份通透和慎重。 屋檐下的左若童拱手致歉:“是我三一门失礼了。” 陈若安轻轻摇了摇头。 此时的狐狸心神澄明透亮,祈愿树的宝牒闪烁清辉,不过几日,光芒的色彩便由白转蓝,蓝变奼紫,再持续晕染下去,就是璀璨金光了。 只愿此番结下的善缘,能成就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既能给狐狸修身之法,又能解了左若童一身潜藏的暗疾,在逆生一途上找寻几分补足法门。 如此一来,说不定与陆瑾之间的孽缘也一併消解了。 第49章 能否窥得登天之机? 给大盈仙人的思想工作做好了,接下来狐狸还要去请教医学上的专家。 陈若安降临一丝神意,落於济世堂的神位,青烟裊裊之间,有一狐首显现。 洛阳老城的大街有三家医药馆,一是这老字號的济世堂,二是东街口的医学世家端木家,三是牛先生开办的安体坊子。 都说“同行是仇家”,可这句话在三家面前並不適用,三家在医学上各有所长,彼此交流频繁,各馆弟子更是能够同拜两家,乃至三家。 狐狸神意安定后,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姑娘,梳著松松的粗辫,正踮脚擦拭著神位旁的浮尘。 擦乾净后,她又从竹篮里捧出瓜果、青枣,一一摆放齐整,又端来一碗清甜井水搁在旁侧。 末了她轻轻福身,小手合著拜了拜,站在台前想了会,偷吃了一把枣子。 “小姑娘,你偷吃本座的贡品。” “呀!”姑娘惊呼一声,注意到了烟中聚形的狐狸脑袋,红著脸將枣子放回了盘中。 “嘘!”她比个噤声的手势,“狐仙大人,可別和师父说呀。” 济世堂的贡品总是清淡,陈若安不至於吝嗇几个枣子,见姑娘面生,又问道:“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端木瑛,狐仙大人喊我瑛子就是了,几个长辈都是这么叫的。” “额——” 陈若安拉出长长的沉吟,早该想的,现在这世道的药堂几乎没有扩张连锁的能力,济世堂还能是哪家济世堂。 张之维唯一的一条业绩单,给我插在未来“三十六贼”之一的老家了。 陈若安见此时的小瑛子,还无法和日后那个不拘俗礼、坦荡大方的姑娘相联繫,更不用说那个被吕家擒获、违背医者本心,最终变得病態疯狂的魔怔人了。 “瑛子,你家大人呢?” “师父和刘先生在外出诊,你要的药方已经准备好了。”端木瑛跑去堂外,取来大大小小的纸张。 “狐仙大人,冒昧说一句,你想医治的是三丹部分。在我们看来,丹田是人体元气匯聚、气机升降的核心部位,你想逆转一些元气耗损、气机逆乱,寻常药物根本无济於事。” “我明白。”端木瑛所言,陈若安心中自然清楚。 左若童冲关失败,想活命就要维持逆生,可“逆生”一途走得越长久,暗疾就越发难以治癒,已经是恶性循环了,寻常法门难治。 狐狸委託济世堂和安体坊的药方子,其实是为山门后院的残废弟子们准备的。 狐狸不是救死扶伤的专家,好在牛先生医者仁心,对功法造就的暗伤也感兴趣,在钻研一事上下了不少苦功夫。 由於没有观察的实例,牛先生已经动身前往闽地了。 “瑛子,日后还要多麻烦李堂主和刘先生,另外供台上也可以换一点冒油的东西。” “知道啦!”端木瑛高举臂膀挥手,將药方子烧毁在堂前。 陈若安心神归正,根据三位大夫给出的结果,调製一些温养身体的丸子。 一些寻常小疾可医治,大的身体残缺就没办法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狐狸有时候一想,“双全手”的含金量还是太高了,影响灵魂和认知,乃至於肉白骨,真是救死扶伤的圣手。 可惜一群福浅命薄之人,终究难以承担窃取仙人遗藏的因果,八奇技取乱之术,乱了人心。 陈若安调製药丸,辅助一些康復疗法,后院受伤不重的门人有了转好的跡象。 渐渐地,三一门內对狐狸的风评两极分化了。 一前院的师兄见陈若安时常混跡后院,心生不解:“陆师弟,你说狐狸精吸食精气,不该选咱们这种身强体壮,四肢健全,阳气饱满的吗?” 陆瑾以古怪的神情打量师兄:“听起来,你好像很羡慕后院的师兄弟们?” “陆师弟莫要胡说!我可从未在地摊上看过有关狐女一类的誌异传说!” “我没说你看过啊。”陆瑾爭辩道。 “再说了···” 那位师兄眺望天际,老气横秋道:“人和兽,终究有伤天理人伦啊。” “呵呵呵···”陆瑾苦笑著应付,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师兄追著问道:“听说狐类化形能自定男女,陆师弟与狐为友,可曾见过那狐幻化后的模样?” “唔···”陆瑾支吾一声,急忙跑远了:“我没见过!” ··· 三一后院,几个手脚不灵便的门人打扫出一间杂物室,收拾得乾净敞亮,將一个自製的精美神龕摆上案台,香炉和烛火一併准备妥当了。 陈若安高坐屋脊,看人忙来忙后,还不知道屋內发生了什么。 “左门长,今日这后院挺热闹啊。” “这群小子们不笨,知道谁真心实意为他们,这不想方设法给你安位嘛,日后我这些徒儿,也算是你的善信了。” 安狐狸俯视院內,笑道:“那会是一副香火鼎盛的局面了。” 左若童望向庭院外的山,红枫初染,晴峦耸秀,想必置身高处,很容易生出一种伤秋之感吧。 “小狐狸,其实我曾经想的是今生无望,便不再纠结,想来几十年勤勉修持,等来世重新来过,能够少走弯路。” “如今想法一变,想的又是向前追溯,要是余生还能有所参悟,给后人留下一点什么,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只是今后三一不再以玄门自居,本门祖师也被否定,三一门的根,也被我自行刨断了。” 左若童从不虚掩心中所想,这也是陈若安在交谈时感觉舒畅的原因。 不过有一点,狐狸觉得左若童说错了。 “左门长,狐狸私以为这三一门的根基,本非什么『逆生三重』。” “那是什么?” “三一门的根,是你这位大盈仙人。” “嗯?”左若童神情微滯,隨即欣慰一笑:“狐仙不愧是狐仙,三言两语,便让我动了信奉的心思了。” “对仙神祈请,也要看自身作为,若不是左门长当初对一陌生狐以诚相待,狐狸也不会说那么多。” 左若童疑惑片刻,纠正道:“既是爱徒的好友,又怎么会是陌生狐呢?” 陈若安將视线收回,也隨之一笑。 三一建址极高,可山中尚未有逢秋时的凉湿,日光洒落在狐狸油亮的皮毛,暖洋洋的。 心神之中的祈愿树宝牒金亮,整个东南一角都成了金灿的辉光。 陈若安用狐狸爪子抱住缘线,轻轻晃了晃:“树啊,咱都这么熟了,我心里想什么你都知道,你看著来吧。” 宝牒浮现金纹,有一玄阴护命的真法流入狐狸的脑海。 书中说,飞禽走兽,花鸟鱼虫,一切生灵体內存在与生命潜能相匹配的“炁”,但大部分生命不懂储存和开发,“炁”便逐渐劣化和流失,因此有了生老病死一说。 这护命法,便是要狐狸更好地优化和使用“炁”,以配合性命的成就,突破寿命关卡。 陈若安点头一笑。 既有延续寿命之法,那凭藉夺来的岁月,又能否窥见一线登天之机? 狐狸再往下看去,一抹清凉意坠入丹田,体內那枚莹白的丹丸核心,此刻更加纯澈明亮了。 “还有其他的效用?” 第50章 累了,毁灭吧 啊呜~ 陈若安跳下屋檐,张嘴一吐,嘴中滚落出一颗光彩夺目的丹丸。 都说“金丹”是要人修得浑圆如丹,凝结出能量匯聚的墟境,怎么到了狐狸这里,“妖丹”就成了肉眼可见、触手可感的实物? 我得结石了! 狐狸用爪子拨弄妖丹,心意一动,丹丸子也隨之漂浮。 玩弄了片刻,陈若安才知,这莹白丹丸同样是玄阴护命法的一点馈赠,教狐狸用积攒或夺来的生机,去医治病痛、救死扶伤。 陈若安想了想,大多民间传说和古籍记载中,狐狸主掌占卜预知、趋吉避凶、招財纳福一事,但也有一定的治病疗伤能力,不过並非核心专长。 狐狸用爪子再戳了戳“妖丹”,又发现了几个妙用。 比如遇危险时吐出妖丹,能成护身之光;以丹气滋养受损臟腑,能够加速伤口癒合;妖丹配合狐火,可化解毒素对人体的破坏作用··· “真成小说中的妖丹了。等等,这东西破碎,我不会隨之嗝屁,或者显露原型吧?” 陈若安又戳了戳莹白丹丸,察觉它更像是藏在腹中天地的法器,而非是关乎性命的关键。 就如天师府的金光,是“性命”修行进阶的显化,而不是一点金光就成了人之命根了。 “姑且找人一试。” 陈若安选定月华饱满的良夜,邀左若童於闭关的山洞相见。 洞內晦暗,唯余星月清辉从顶部的窟窿涌入。 左若童盘膝倚坐蒲团,解除了“逆生”,是一副形销骨立、枯瘦乾瘪的模样,一周身气脉微弱如游丝。 陈若安抬爪引丹,莹白丹丸便轻旋在左若童的顶门,莹光漫溢著,丝丝缕缕的清炁如银线垂落。 那些清炁钻透肌理,顺著经脉缓缓游走,抚过淤塞的气窍,修復著枯败的炁和冲关的暗伤。 陈若安鬆了一口气。 倒不是左若童的治疗立即见效了,而是狐狸又起了无端的联想。 妖丹续命,在小说和影视作品中並不罕见。 设定中,一些纯情狐女吐出妖丹,为心仪的男子续命疗伤,要將妖丹送入男子嘴中,然后將身子和一切都交出去了。 幸亏安狐狸的“妖丹”不用,仅是悬於天灵,接引生机和先天一炁温补身体,修復伤损。 陈若安在想,送餵妖丹也未尝不可,可对方一定要是位姑娘,或是身受重伤,或是身中剧毒,一枚丹丸餵养过去,说不定还能开启一段良缘。 情劫,这不就来了嘛。 “嘿~” “咳咳咳~” 驱使妖丹的劳累很快击碎了狐狸的幻想,既是与天爭命,同阎罗王抢人,那损耗必不可能微小。 与狐狸相反的是,左若童眉宇舒展,气息由弱渐稳。 微光笼罩下的感觉玄奇奥妙,很难用言语形容,要左若童说,他就像乘一叶扁舟,荡漾在碧波之上,忽然仰头一望,看见星河烂漫,月涌清天。 何其清爽,何其舒適。 陈若安小心驱使著,心力憔悴,可就在这时,三一后院香火大盛,数十名弟子开始了焚香祈请。 无一人的愿望是为自身之事,所有的愿力都掛在了陈若安和左若童的身上。 等行进半夜,香火又鼎盛了,前院修行的弟子挤进庭院,乌泱泱的人群,堵得原本的杂物间水泄不通。 “成功啊,一定要成功啊!” “要是有路可退,这千百年来传承的错误,没必要师父一人承担。” “狐仙,加油啊。” “安哥,谢过了。” ··· 陈若安的视线穿过窟窿,仰望明亮的月夜,香火温补下,那急促的疲惫缓缓消解。 说实话,真有点喜欢三一门了。 一夜將过,青石洞口沐著晓光。 山风轻拂过左若童的白衣,他就立在那儿,鬢角凝霜、脊背微躬,苍老却平和,是一副寻常老者的模样。 “左门长,过几日医界的圣手牛先生会来访,到时候要配合他的药物辅助治疗。”陈若安打个哈欠。 左若童回过头,看天光洒落在狐狸身上,便拱起手,对著陈若安深深作揖。 他脊背弯得郑重,闭著双眼,没有往昔仙人的清逸,只剩一股真切的感念。 良久,方直起身,只道了几字:“安道友,谢过了。” ··· 这一日,左若童召集全部弟子,连许久不问门內之事的三一前辈都请来了。 这一日,三一门彻底甩了“天下第一玄门”的名號,开始以更谨慎的態度,去思索、纠正独步天下的“逆生三重”。 令左若童意外的是,哪怕决定有悖祖训,可门內似乎没有掀起太大的动盪,一切平静祥和。 哪怕向来不赞成自降身份的似冲,也不过是轻嘆了一句。 三一內事,陈若安无心参与,便蹲在神案前啃著烧鸡,油汁沾了鼻尖和爪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等啃完肉,他把骨头一丟,低头细细打理自己,舌尖卷过爪尖舔净油渍,再抬爪理顺耳边的绒毛,很快只剩一身乾净利落的模样。 等三一门会议结束,陆瑾欢喜跃入门內。 “安哥,我还以为今日会吵个翻天覆地呢,可门內长辈似乎都很平静呀,仿佛很久之前就猜到了什么。” “哪怕都隱约猜到了,可幻梦破碎之后,愿意承担一切的,不只有一人嘛。” “所以这一位,才是我的恩师。” 陈若安端详著陆瑾,想起一件事。 你小子来得正好啊,刚好让我瞅一眼,未来的局面改变了没有? 虽然自持恩义胁迫於人,不是正经狐狸干的事,可我满打满算,总归是与三一门和大盈仙人结下情义,就以你陆瑾尊师重道的品行,还敢以一点浅薄孽缘迁怒与我吗? 唰! 陈若安洞见缘线,与陆瑾有关的那善缘之线纠缠不清,顏色时而浓重,时而浅淡,纠结不定。 啊呲··· 累了,毁灭吧,抓紧的。 安狐狸跳下神案,直接去找左若童了。 “等回头问左门长要一件信物,未来出事了就亮出来,到了那时候···” 再看不惯我也没用咯。 第51章 李慕玄,快跪下喊爹呀 陈若安轻快跃步,尾巴下垂著,左右摇摆,朝左若童的寢居室跳去。 屋內,天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左若童靠窗坐著,手里捏著支笔思索。 桌边摊著几本书,儒释道的都有,风从窗外溜进来,时不时地翻动书页。 安狐狸站在窗旁,轻声问道:“左门长在学习三教的典籍?” 左若童回道:“既然三一门不再以玄门自居,那索性向一些真正的玄门求取心得。考虑到佛教有成佛一说,儒教有成圣成贤一说,便將三教的书都取来了。” “可有所悟?” “说来惭愧,曾经我维持『逆生』,感觉就像头顶光滑的圆球,我以为一直顶下去,终有一天,这球就不必再顶,它会成为我的第二个头颅,可行至最后,一切都是虚幻泡影,球还是球,我还是我。” 左若童拿起一本《道德经》,笑著翻阅:“维持逆生终归是耗费心神,如今卸下负担,去重读一些三教经典,反倒是能求得心中安寧了。” 一直以来,承担著“天下第一玄门”的虚名,执著於“逆生三重”这等术法,左若童都快忘记何为三一之道了。 “一”为本体,“三”为显现,修炼是“逆炼归元”,將分化的“三”,即精气神、天地人、三丹田神等重新合为一,回归於一。 今后门人的修行,大概会围绕“合一”展开,从基础的守三一存思,到核心的精气神炼养,再到进阶的服气与內炼,层层递进,最终实现“三归而为一”。 若日后门人能抵达一个“天人合一、形神俱妙”的境界,大概就离通天不远了。 至於“逆生三重”,就当作是护身保命的寻常手段,还愿意修行的,便要他谨慎思索、小心前行,不愿冒险的,便另择他法。 陈若安静心听著,又听左若童补充了几句:“其实,除了这一点的反思和感悟,我还发现了,都说修身养性,打磨好性命就行。可三教典籍说至最后,都离不开『度人苦厄,引人向善』几字。” “失去了那些俗世积攒的福德善缘,老天真的愿意为我等福浅命薄之人开闢天路吗?” “隱山静修,终究是欠缺了什么。” 陈若安回道:“若是有学艺有成的弟子,大可放其下山歷练。” “嗯,也可为你扬仙布道,显山昭名。” “左门长,你这···” 这多不好意思啊。 一群三一门人给狐狸传播威名,四处请神安位、扬名天下,那和东北地界的出马弟子也没多少区別了。 要不要索性寻个可以附体的弟马? 身为狐,这辈子估计无法请仙上身,玩一玩华丽的“精灵附体”了。 可无法请精灵上身,不代表自己不可以上人啊。 上谁好呢? 狐狸暂时还没有钟意的良伴。 左若童继续在案前静心研读,沉心琢磨著三一门的前路,满室静然。 陈若安便不再上前打扰,身形轻捷地几步跃出,连此番登门拜访大盈仙人的初衷,都尽数忘在了脑后。 ··· 三一山外的小镇,经过夏时到初秋这段时间的静养,李慕玄勉强从鬼门关跑了回来,此时他面前正站著一位捏麵人的师傅。 无根生抬手介绍:“面人,刘师傅。他这一身传承千年的民间老手艺,可暂时改变你我的皮肉麵相,等三一后院的门人採药之际,你我去给人绑了,替换两人的身份,混进三一门。” 一旁的苑金贵揣袖笑道:“掌门,近些日三一门內部有不少的乱子,哪怕圈內尚未传开,可也是隱隱的山雨欲来之象啊。” 一个多月前,便有大盈仙人结交妖邪的传言,“长鸣野干”最擅野狗乱吠,给这股传言添了股妖风,可最后竟没有掀起更大的风浪。 “发生了什么事,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无根生指著李慕玄说道:“左若童对后院弟子关爱有加,你少不了与他接触,记住不要露馅了。从现在开始,你名为钟阳,早年你爹拋妻弃子,近年娘亲离世,孑然一身,几乎没什么败露的把柄。” “是···”李慕玄沉沉应著。 真要给左若童当一段时间的残废弟子? 明明惶恐害怕,可为何又从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喜悦? “掌门,我手段尽失,这一次全仰仗你了。” “包了,谁让我是你们这群祸害的掌门呢。” ··· 三一后院,鬼老二钟意灵体模糊,聚散不定,十足的扭捏之態。 儿子身体好转,又有名医上门诊疗,一切顺风顺水了,可到了真正相认之时,为何又变得和老娘们一样彆扭了? “不认我可走了。” 陈若安催促一声,还有余下几个阴鬼的缘要收呢,也不好继续赖在三一门白吃白喝了。 “认认认,我认!” 正叨念著,陆瑾站在庭院门外喊了一声:“钟师兄回来了!” “咳咳咳!”鬼老二端正身姿,漂浮在陈若安的身旁,想流泪,可眼眶中只能滚涌出道道黑炁。 过了一会儿,偽装成钟阳的李慕玄走进庭院,將满满一竹筐的草药搁置墙角。 陆瑾欣喜道:“钟师兄,有个惊喜给你,你看那边!” 李慕玄朝整理出的祠堂望去,门前站著一只毛髮黑亮的玄狐,那皮毛质量,那灵动真切的傲人表情,天底下绝对不会出现第二只。 臭狐狸! 没等暴露阴狠的戾气,鬼老二已然向前,带点哭声地说道:“儿啊,我是你爹钟意啊,当年我外出学艺,中途约人登高,结果被一虎灵所害,这才没回去找你们,我没丟下你们啊!” 一旁的兄弟同样感慨,可清朝遗老还是说不出像样的话。 “这几十年的骨肉重逢,是多大的幸事啊。” “对啊对啊,你快跪下喊爹呀!” ··· “这···”李慕玄呆愣许久,不知如何应对,掌门所做的调查工作中,没说过原主有一只阴鬼的爹啊,这种局面的应对方案,掌门也没教啊。 而且,跪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要连臭狐狸一起跪! “爹···爹···”李慕玄低声喊了几句,双膝弯曲。 这时,落在身后的无根生追上脚步,坐在门框粗喘,他抬眸时,看见了祠堂口的狐狸,一人一狐视线碰撞,瞬间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无根生所见,是狐狸的提防和敌意。 陈若安所见,是一副足以祸乱整个异人江湖的缘线异象。 “嗨呀,真没意思,一眼就被撞破了,真討厌动物的直觉啊。话说三一门不修逆生,怎么学著东北的出马仙立起堂口来了?” 双手撑地的李慕玄一愣:“嗯?一下就败露了?那我岂不是!?” 第52章 大盈仙人,和传闻中有点不一样啊 无根生搓揉面部,恢復了原先的打扮,隨即走向前,替李慕玄解除了面人刘施加的手段。 鬼老二见儿子变作生人模样,恍然失神,连一旁的鬼兄弟们都呆住了。 陆瑾炁化筋骨皮肉,抬臂拦在无根生面前,问道:“你是何人?” “全性,无根生。” 江湖中声名鹊起、赫赫有名的“全性”掌门,如今就堂而皇之地站在三一后院,几个身体抱恙的门人嚇得后退几步,挤在了祠堂门口。 狐狸感觉身边的空间越来越拥挤了。 “钟老二的儿子,以及另一位门人呢?” 陈若安阴炁翻涌,黑沉雾气席捲周遭,风色陡变,三一门的秋意被生生碾灭,冷得直入凌冬。 无根生抱臂往掌心猛搓两下,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又抬掌隨意一挥,缠上肩头的黑炁便散作点点寒星,消弭在冷风之中。 好浓重的阴炁··· 不,纯粹到说是“妖气”都不为过了。 “两位三一的弟子没事,现在处於山脚处西南方的一个石洞中,由我的门人看管,放心。” “安哥。”陆瑾回头,同陈若安眼神示意。 一人一狐心照不宣,陆瑾绕过无根生和李慕玄,径直朝山下跑去了。 “哎,等等。我那门人除了逃命和散播谣言,没別的大本事,你可別欺负的太狠了。”无根生朝院门外喊了一声。 “全性”妖人,人人得而诛之,陆瑾不加理会,暗自加快步伐。 回过头,无根生苦恼摸头,嘆一口气:“本来是要为门人了却一桩事,这下计划全打乱了,让我想想哈···” “你们看,抬我一手,把我当个屁,放了成不成啊?” 围堵在祠堂的三一弟子聚眾嘀咕,原来传闻中的“全性”掌门,是个油嘴滑舌,轻浮无比的傢伙。 陈若安凝视无根生散发的缘线,有善有孽,盘根错节,根本无法理顺。 “甲申之乱”祸害无数,受牵连者何止数百,倘若现在了结魔头,算不算行一善事? 可无根生此时別无大错,要因不定数的未来去打杀一人,是不是有违天理人情? 狐狸好像陷入了和“心理测量者”一样的评估困境。 而且,现在的无根生,是狐狸最不想遇见的一种类型。 无根生的先天手段为“神明灵”,可以梳理一切依託於炁构成的技术,让它们復归於原本的状態。 狐狸多妙法,最是忌惮“破万法”的手段。 这就和学院都市最强的lv5,逃不过“幻想杀手”的人格修正拳一般。 “那个,我不打扰,我先走了哈。” 无根生拽住李慕玄,低语一声:“来日方长,先脱身再说。” “等等,你不能走。” 院门外,传来一声苍老之语,李慕玄循声望去,见一垂暮之態的老者,鹤立风中,一身厚实的衣褂被风吹得作响。 “你就是无根生?” “你胆敢闯山,绑架我三一门人,就没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您是,左门长?”无根生疑惑道,眼前之人,和传闻中仙风道骨的大盈仙人大有出入。 “为什么···为什么?”李慕玄死死凝视左若童,一些自小存在脑海中的画面,逐步崩塌了。 “什么为什么?路走错了,便要改。当初我因置一时之气,害一孩子步入邪途,这也是错,我至今欠那孩子一声抱歉。” 李慕玄沉默无言,颤颤地握紧双拳。 “对不起,对你步入歧途,我要负很大的责任。可我的错,全天下的错,也证明不了你是对的。” “呜啊!” 李慕玄嘶吼一声,跳入野草丛生的山野,从下山小径一旁逃窜,没几步便脚下失稳,连翻带滚地没了身影。 “既然他都滚了,那我也滚了。” 无根生抬手示意,却被左若童一把扯住了手腕。 “很奇怪,我见你双目浑浊,为人却异样清醒,你明明知道在做什么,为何又偏要隨一眾妖人胡闹?” 无根生闻言一笑,取下藏於眼中的薄片,露出一副神莹內敛的乾净眸子。 “让您见笑了。” “有件事,还要劳烦一下。”左若童运起逆生,炁化筋骨皮肉,冲无根生递出了右手。 “这···” “我对你的事早有耳闻,今日不过见证一下。別怕,现在的三一门,早不是昨日的三一门。” 无根生能看出左若童的诚意,便动用“神明灵”的手段,握紧了递出的手。 呼哧~ 白炁蒸腾,左若童的肌肤被活活撕裂,露出苍老之態,可断骨再续,会更加坚硬,筋肉撕裂,恢復后会更加强健。 后天构成的逆生,在反覆被外力崩溃之下,会变得越来越完整··· 但是··· 无根生持续加力,直到左若童散作先天一炁,又重新聚散成形。 无根生嘆口气,说道:“左门长,恕我直言,你要在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那我可以说,逆生三重是独步天下的绝技,可它通不了天。” “有尽头的路就不配通天,您想···” 话音未落,左若童轻应了一声,掏出衣袖中的纸笔,將迈入三重的感悟和心得尽诉笔尖。 作为“逆生”一途走得最长远的前辈,还是要为后人多搜集资料,多一点经验之谈,也好过门人埋头乱撞。 无根生闭口不言。 这位大盈仙人,和传闻中有点不一样啊。 左若童写完感悟,收好纸笔,拍了拍无根生的肩膀:“这一笔算你闯山的,我们两清了。” “接下来这一笔帐,算你绑架我徒儿的。” 唰! 势大力沉的一击劈头盖脸朝无根生打去,正中其脸颊,火辣辣的疼痛一瞬间蔓延。 “不对劲,怎么一个个求玄心切之人,都这样···” 无根生连跳几步,落在庭院的窄墙,回头瞅了眼祠堂前端坐的玄狐。 “我好像明白了。” 原来传闻中左门长为妖邪所魅惑的传言,是这么一回事,倒是只有趣的狐狸。 呵··· 陈若安撞见无根生的笑容,隱隱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无根生好好度化“全性”就行了,没事別盯著狐狸呀。 “左门长,后会有期。另外,这一巴掌真重。”无根生翻过院墙,从一处极险之地逃窜。 过了一会儿,陆瑾回来了。 “师父,我、我誓杀长鸣野干!” 陆瑾丟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左若童不解其意,安狐狸同样不懂。 几日后,陆瑾返家探亲,又几日,三一门內传来陆瑾定亲的喜讯。 第53章 泰山有狐生五尾 伴隨著陆瑾定亲喜讯一併传播开来的,还有三一弟子对婚事的不解。 回家短短数日便敲定终身大事,实在有点太快了。 不过考虑到陆家是传承千年的名门世家,陆瑾娶妻本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便又觉得合情合理。 陈若安辞行前夜,私下里同陆瑾问过这事,陆瑾怒目圆睁,气愤道: “我救下两位师兄后,和苑金贵有简单的交手,这人本事不济,偏偏逃命功夫和嘴皮子极其了得。” “他不知从何处听来一些閒言碎语,说我有什么好龙阳的癖好,还要四处张扬,好丟一丟陆家和我爹的脸!” 陈若安闻言一怔。 “长鸣野干”这一招还是太狠了。 陆家传承底蕴深厚,家风纯正,哪里能够接受这般抹黑和侮辱。 陆瑾行事倒是乾脆决绝,可明显又掉入了对方的陷阱,这就比如有人诬陷你多吃了几碗粉,你莫非还要剖腹自证吗? “那位姑娘为人品行如何?”狐狸跳上一块岩石,和陆瑾视线差不多齐平。 “品行和出身都不错。” 陆瑾看出了陈若安的担忧,便笑著解释:“我知道安哥和门內一眾师兄弟在想什么。” “我在婚姻一事上没太多选择权,即便没有苑金贵的一肚子坏水推波助澜,我最后大概还是与这一位成亲。” 安狐狸点了点头。 那就好。 要是一点意外变动,把日后陆家的宝贝疙瘩整没了,那该多可惜啊。 没了软时呆萌可爱,硬时英姿颯爽的“冰雪女神”玲瓏大人,那异人网络中的粉丝团该多失望。 陈若安细想下去,陆瑾的困境一部分要归咎於自己的气息,便伸出狐狸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兄弟我是不是离你远点比较好?” “你离我日后的妻子远点就好。” “你这句话,简直是不相信我的狐品。” “我开玩笑的。”陆瑾拍了拍肩膀的毛绒爪子,“隨时欢迎安哥来陆家做客。” 狐狸张开尖嘴,吐出阴炁,有一鬼物聚形现身,那鬼有一点书生模样,手中正捧著一狐狸木雕。 木雕选材所用是黄杨木,雕刻出的成品纹理细腻,色泽温润,抬首高昂的狐狸有一股灵动之感。 “这是我所收五鬼中的小五,名为周康,擅长画画、雕刻一类的事,他所做的木雕,就算作我们给你的贺礼。” “不是我自卖自夸,狐仙本就有婚姻赐福之能,愿这小物件能让你们相濡以沫,幸福美满。” 定亲是婚嫁的小仪式,陆瑾没想到还能收到贺礼。 “谢谢安哥,有一件事我还没道歉呢。” “何事?” 听陆瑾说,与女方初见时,陆家准备了登门礼,可陆瑾总觉得个人也要送点什么,便將泰山祈福得来的狐狸坠子送人了。 女方虽说不是什么天赋异稟的炼器师,可一加盘弄,却能让坠子散发神机之光。 用草编织的狐坠子和桃牌,有了成器之象,日后保存下去也更加容易了。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若能加深你们的良缘,也算那物件恰尽其用了。” 陆瑾点头一笑。 说完开心事,话题又跳回了“长鸣野干”苑金贵身上。 陆瑾怒道:“我深感此人是个祸害,多留他在世间待一日,都会为害一方。” “可不是嘛。”陈若安应道。 所谓“造谣一张嘴,闢谣跑断腿”,武者以刀剑杀人,妖言惑眾者以嘴杀人,从一定意义上讲,散布谣言的確实更该死。 更何况,这苑金贵本就是骨子里烂掉的坏种。 在李慕玄少时,他怂恿王耀祖现身和左若童夺人;迎鹤楼时,无根生想以退为进,他便想煽动无根生儘快动用手段。 在原本故事线中,左若童身死后,这条野狗在圈內四处鼓吹“大盈仙人是被活活气死的”,进一步加深了三一之祸。 为了从陆瑾身上取乐,苑金贵甚至可以將老婆和娃的命摆上赌桌,他完全是一个“不乱天下不成活”的祸害。 陆瑾握紧双拳,继续说道:“这人擅逃,我打算聚集几名门人一同下山,围杀此人。” 前段时间,苑金贵在侵害大盈仙人名誉上下了不少苦功夫,所以陆瑾下山斩妖人的提议,一呼百应。 “能找到人吗?”狐狸问道。 “不太好找。” “那为了这一趟三一之行圆满,我便再帮你一把。” “安哥有办法?” 陈若安跳下巨石,朝山峰缓慢踱步。 “这两月多下来,我也並非一无所获,借用左门长的话,那便是有了一点向善的转变吧。” 自获得玄阴护命法后,狐狸同周身环境的感知更加密切,好似体內重新构建了一个感受器官,常常能於细微之处知妙理。 那种感觉,就像世界揭开了一层一层的面纱,眼中更为明亮,耳中更为清晰,是一种身解天地、存神自然的奇妙体验。 陈若安有时会觉得,狐身所得的一些神奇改变,大概意味著“命功”又精进了一步。 性命相依,两相契合。由此一来,自身与天地之间的联繫更为密切,得来的狐类神通更上一层楼。 陆瑾看见,狐狸纵身一跃,身形陡然涨开,身宽数倍,玄色狐影如墨虹掠空,倏然越过三一山门的峰头,恰好融入双峰相衔的那一弯冰轮里。 柔亮的月华漫遍山野,天地间皆浸在清软的月白之中,一条摆动的狐狸尾巴却瞧得越发清晰了。 不知是否摇摆时產生了残影,陆瑾所见的尾巴,有时候是单条轻扫,有时候是双尾交缠,有时候索性成了四条、五条。 陆瑾抬首凝望著天际,看见月宫中的狐狸,失神喃喃道:“泰山有狐生五尾,泰山有狐生五尾···” 五尾玄狐! 一点幻光散尽,陆瑾稍稍回神,才听陈若安的声音从空中飘来: “往西北方向走,不用刻意寻找,你们之间的深重孽缘便会引导彼此相见。不出三日,你就能在一山野小径中抓到他了。” 陆瑾抬起手,向月光与狐影交叠的异象致谢,等第二日清晨,便聚集二十多位门人一同下山了。 第54章 还是剑仙飘逸骚包啊 “我他娘的是犯了天条了,几十人追杀我一个?你们三一门有下山盪魔的决心,不该冲我那好兄弟、好掌门去吗!?” “再说了,我不就说点无关痛痒的话,左若童连根毛儿都没掉,至於你们一眾后生大动肝火,什么天下第一玄门,是魔门该是!” “正道的打法,就是以多欺少,仗势欺人嘛!” ··· 苑金贵经过数日游荡,早远离了三一门所在的地界,不想快摸到江西、福建的交界处了,反而被三一门人给追上了。 二十多人的围追阻截,还是大盈仙人的高徒,没有五行遁术傍身,没有超高品级的法器,想逃出生天简直是痴人说梦。 轰! 陆瑾抬手一掌挥出,劲力掀飞几块碎石,溅射在苑金贵的左腿,奔袭之中骤然守击,他立刻失去平衡,翻滚著趴到在一山野外的小径中。 “三天,荒野中的一条小路,时间和地点掐算的很准確。莫非安哥也身怀未卜先知的神通吗?” 陆瑾和一眾师兄弟,围堵在了苑金贵旁边,四周水泄不通。 “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三岁幼童,正是家里顶樑柱啊,三一门名门正派,不如给我一次机会,放我一条生路。” “左门长不也给过王耀祖三次机会吗?” 苑金贵尝试唤醒眾人的惻隱之心,可无人回应。 不得已,他急忙朝远处喊道:“掌门,掌门!你来救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著门人不管!” 欺诈之语,竟无一人上当受骗,甚至都没人回头看一眼。 苑金贵思索活命之法时,三一门人手臂高举,“唰”的齐齐落下,他急忙抱紧脑袋,蜷缩跪地,可疼痛並未像雨点般落下。 睁开眼,不同的手势在头顶摆开,这群三一门人,竟然在—— 猜拳! 唰! 二十人採用淘汰制,很快决出了胜者,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获胜者是与“长鸣野干”恩怨最深的陆瑾。 几位师兄弟抬手示意,陆瑾点头应下,进入了“逆生”的第二重,接著炁化筋骨皮肉,以龙虎之力拍向了苑金贵的天灵。 啪! 喜好妖言惑眾,挑事生非的“长鸣野干”当场身亡,生机全失。 “这妖人生前嘰哩哇啦的说些什么呢?”一位师兄从左右耳洞中各取出两小片摺叠好的符纸。 “不知道,我还挺好奇的,可惜陆师弟说要堵住双耳,免得听一些胡言妄语。” “陆师弟说的对啊,一条乱吠的野狗生前能有好话?就是平日里,狗嘴都吐不出象牙呢!要听他生前骂爹骂娘,你心里不膈应啊?” 陆瑾擦拭掌心的血跡,凝视著倒地的尸体,“如此一来,陆家的名声应该保住了。” 哪怕传出了一点流言,日后也会隨著时间而被人遗忘吧,有些事情不至於被人叨念一辈子。 ··· 陈若安离开了三一门,五鬼魂身交靠,载著狐狸朝西方飞去。 藉助乘风的閒余,陈若安开始打理著心神之中的祈愿树,枝头的西南一角,尚有一枚金灿宝牒未用,上刻“三一门”几字。 这算是在金溪村之后,狐狸所拥有的另一个香火供奉点。 “为了应对像上次撞见梁挺时一样的突发事件,还是预留一枚当作底牌。至於夏柳青的宝牒,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样了,有没有收敛心性,好好习艺。” 陈若安理了理缘线,好在一路喜结善缘,祈愿宝树的外观品相不错,一些半路多出的杂乱孽缘,也都及时清理斩断了。 狐狸心神回落,一旁的鬼老二见状,欣喜道:“主子,您醒啦!” “钟老二,我是替你了却心愿,好让你及时魂归天地,怎么和儿子相认后,你越发捨不得走了?” 钟意搓搓手,尷尬道:“既然有役魂之术,那赖在世上也行,万一日后能见到我儿子的儿子,或者女儿,那多是一件美事。” 安狐狸一笑:“替你们收缘一圈,不会五只鬼最后一个没成吧?” “我们愿意追隨主子到天涯海角。” “行了,別拍马屁了。还是让小五好好想想家里的情况,最近风大,过几日便能赶赴湘地了。” “是。” 狐狸踏云御风,掠过了山野,天边云絮轻卷,身下的山道中却传来一阵阵粗蛮的喝喊。 陈若安低头一看,有一伙山贼正在拦路劫道。 “都给你们收拾了,顺手的事。” 陈若安向下一跃,未及山头,便垂眸轻嗤,张口吐得一口阴沉劲风,罡风捲地扫过,山贼们当即东倒西歪起来。 等狐狸敛云欲落,林间陡然闪起寒光,一道道剑气破空疾飞,精准钉上山贼周身,血花瞬间喷涌,皮肉翻裂的声响混著惨叫声炸开。 “谁这么识相啊?” 我刚打出的群体控制,立马就有人跟上补伤害了? 陈若安朝林间找去,清脆剑鸣穿林而出,一道身影踏剑而起,借剑身曲弹回直的劲力凌空一跃,衣袂翻卷之间,便稳稳落於山道中央,挡在了眾人面前。 那人相貌英俊,器宇轩昂,一手长剑在握,风尘中白衣飘飘,说不出的骚包飘逸。 这盪剑出场的方式,狐狸见了都要“豁”一声。 是个剑修。 別看剑修在仙侠小说中是烂大街的职业,可耐不住用剑骚气啊,若是建模优秀的剑修,就更吃香了—— 行侠仗义之中虏获美人芳心,姑娘家说不定会含情脉脉地拉住你的衣摆,柔声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当然,建模稍次一点的就没这待遇了。 陈若安轻步一跃,站在了树旁,只见那剑修杀光山贼,又挥袖让百姓离去,动作乾净,行云流水,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是个心善的,就是高冷了点,还是面瘫脸。” 狐狸安静端详山道中,忽然之间,那男子视线一转,看见了狐狸。 盯著陈若安看了一会儿,那剑修左右张望,確认无人后,便收起长剑背於身后,以一种小心谨慎的试探態度,缓缓靠近狐狸。 “来。”男子伸出手,小心勾动手指,“喵,喵···” “···” “汪?狐狸是怎么叫的?” “啊呲。”陈若安抬起狐狸爪子,重重拍打脸面。 冰冷麵瘫脸的帅哥私下逗弄萌物,露出一副平常难见的呆笨模样,这场景是在拍摄什么不得了的日轻喜剧吗? 接下来,是不是要人撞见,然后在尷尬氛围中逃开了。 陈若安刚想完,藏於树后的五鬼探出脑袋,那名剑修抬头一看,呆愣片刻,火速逃离了。 看吧··· 狐狸等了会儿,那男子又红著脸回来了。 “在下流云剑林子风,不知阁下是?” 他面若冰霜,神情依旧,仿佛之前的事从未发生。 第55章 变回去,给我变回去! “泰山邀月楼府,陈若安。”狐狸端坐阴鬼掌心,在魂体托举下悬浮於空。 林子风握拳抵在嘴部,轻咳几声,回道:“失敬。” 他本该提前察觉狐狸得炁的,可这玄狐瞧著没有半点凶戾,生得嘴尖长,鼻似俏珠,眼如琥珀,一身玄毛蓬鬆柔滑,黑得发亮,四肢纤细敦实,小爪垫藏在软毛下,狐尾蓬鬆如云,尾尖微翘,会不时摆盪··· 瞧著瞧著,便让人將行走江湖的警惕心丟掉了。 “唉,早年与张栋师兄一同在外游歷,他绝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林子风心中暗嘆了一声。 陈若安的注意力全在林子风的背后——一个长物从肩颈斜垂到腰后,被块麻灰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那便是林子风刚刚杀人用的剑。 剑在人在,剑失人亡——流云剑。 相传西晋泰康年间,有一名为“云游子”的高人隱居黄山白鹅岭,见云雾聚散无常,隨风形变而无滯碍,顿悟“剑如流云、顺势不逆”之理,遂以“流云”为剑派名。 江湖一眾异人流派之中,流云剑算是声名显赫的大派。 可惜日后因为战爭、“甲申之乱”的诸多牵连,这一流派几乎成了灭门状態,后世传人之中,也就出现了一个手拿破铁片的袁师笑。 “小兄弟是在外歷练?”陈若安问道。 “锤炼剑心。” “要去何处?” “西边。” 林子风的回答总是简单干脆,让人想嘮嗑几句都找不到太多的话题。 “嗯,回见。” 空中风声渐息,狐狸便张嘴呼口妖风,差五鬼一跃直上,继续往湖湘一带赶。 林子风仰望消失天际的狐影,又抓握双手,总感觉错失了一股毛茸茸的触感,便摇摇头,也朝西边去了。 ··· 行至南康地界,陈若安察觉到前方藏著一片市集烟火。 自泰山地界开打之后,集市不开,狐狸已经很久没有沾过这般人间气了。 陈若安放低身形,让五鬼撑伞替他轻遮玄影,便踩著街边矮墙、屋角飞檐,一路轻捷掠行,目光四下扫看。 行至一处字画小摊前,伞下的鬼小五周康忽然眼睛一亮,低低唤道:“主子,我想下去看一看。” 陈若安頷首应允,阴鬼便飘身落地,替狐狸稳稳撑著伞,一鬼一狐立在冷清的摊前。 周康凑上前细细琢磨,指尖虚点著画布,满是探究:“从未见过的画。” 陈若安解释道:“这是西洋油画。摊主大概是想南下赶赴广州,碰见这市集了,就索性来碰碰运气。” 很明显,摊主的愿望落空了,这种小城没有西洋油画的市场。 周康喜画,更懂画,盯著几幅劣质画作喃喃道:“这油画视觉衝击倒更鲜明些,可惜少了几分写意,比之传统国画,终究差了点韵味。” 陈若安继续说道:“国画更多是『心画』,画的是心境、意境,以简驭繁,留白为美,诗书画印一体。油画则是『眼画』,以色彩、光影、肌理打造独特的眼中体验。二者无高低之分,只是一些文化和审美观念上有所不同。” 小五若有所思点头,没等回应,旁边传来熟悉又简短的声音。 “你懂油画?” 林子风立在后面,后颈衣衫被汗湿洇出深色印子,可他偏偏脊背挺得笔直,將呼吸压得匀净,面上装作一派从容。 “啊···我要不懂,我为什么卖画呀?”摊主狐疑打量著来人,“你买不买?” 油纸伞遮蔽了狐狸的身形,摊主无法察觉存在,他只觉面前有一道接著一道的阴风颳过,隨后那背著长物的男子离去了。 “嘿,不买瞎问什么,还说我不懂画?真是怪人。” ··· 狐狸似乎被人缠上了。 可几番问及林子风一路跟隨的缘由,这位流云剑的弟子也只是淡瞥一眼,轻飘飘撂下两字:“顺路。” 御风和役魂的耗损开始隱隱作祟,陈若安懒得纠缠,寻了南康城外的一间城隍庙落脚。 庙內荒疏,狐狸蜷成一团,趴窝在角落乾草堆里歇息。 林子风便守在庙口台阶前,静坐著观云舒捲、听风穿林,但凡心有所悟,便於道旁拔剑,舞几招剑式。 所谓流云,是隨风浮动,变化莫测的云彩。所以流云剑的心法,要修行者能息如流云,气不滯塞,心无执念,能辨云气之变。 晨起观云,夜臥听风,都是门內弟子早晚日常的功课。 听见剑鸣,陈若安也会跳上窗台观赏,倒是解了不少闷。 “你懂剑?”林子风注意到了偷看的狐狸。 “不懂。” “想学?” “能学?” “基础剑招,外人可以学。你是狐狸,更加不用忌讳门內的规矩。” 陈若安盯著林子风犯嘀咕,实在猜不透这人一路跟隨的用意。 可转念一想,自己闯荡江湖这么久,仅凭法术和张之维召唤术横行,连个正经武道招式都没有,像什么话? 精通法术却不懂武道,这也太偏科了,偏科不好。 念头刚落,陈若安身形一晃,玄狐的虚影敛去,化作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年,隨后又抄起身边的油纸伞,暂时当作长剑比划。 可一见狐狸幻化人形,林子风盯了会儿,却不高兴了。 “变回去。” “什么?” “我让你变回去。” 这般无礼又降智的措辞,狐狸闻言也不高兴了:“我问你,狐狸爪子能握剑吗?” “不能···”林子风陷入了沉思。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说,我能够保证,等我御风一起,你再用几十招盪剑式都追不上我了。” 林子风收剑,沉默许久,罕见说出了一大段话。 “我打算今后学画。对我来讲,美是一种感受,我喜欢將这种感受铺於素宣。通晓灵智的狐,比寻常狐类更深沉、更有城府,这很难得。” 陈若安逻辑一下,简单来讲,林子风是顏狗,喜欢好看的东西。 “那为什么人形不行?” “嗯,门內师兄弟、师姐师妹,大多样貌出眾,我差不多练笔习惯了。” 可恶,这就是顏值门派说话的底气吗? 陈若安鬆了口气。 好险,原来是想要狐狸当模特,要不说得明白一点,还以为被该死的重度福瑞控给盯上了。 第56章 清风观 一狐孤身在外,总要小心提防,陈若安自知一身是宝,无论猎人、福瑞控或是巫士见了,总要眼馋覬覦的。 “等你准备好工具再说。”陈若安回道。 不过是让人將形象画在纸上,无伤大雅。 “谢过了。我耍几个剑招,你先看一看。” 林子风提剑施展流云剑法,剎那之间,剑光轻舒如溪涧流水,剑势缓急相间,起落转圜间无半分滯涩,每一招都利落飘逸。 陈若安立在一旁,狐狸爪子没伸手比划,只静静目观,將那几个最清亮的起手式、转折招,悄悄刻进了心里。 等歇息过来,一狐一人打算暂时结伴而行。 拐过一道山弯,陈若安便看见两个衣衫凌乱的妇女相互搀扶著,跌跌撞撞往东方疯跑。 年纪稍小的那个眼神涣散、精神错乱,嘴里不停囈语,含糊的字句里,反覆蹦出“血丹”“药渣子”的字眼,听得人心头髮紧。 陈若安和林子风同时顿住脚步,疑惑回望,直到两个妇人踉蹌的身影渐渐融进林间,才缓缓收回目光。 “出事了?”林子风说道。 “现今世道的异人没有约束,各地区全靠正派把控秩序,確实会出现很多漏网之鱼的邪道。” “遇则杀之,锤炼剑心。” “好说。” 一人一狐循著山道继续前行,行至一处苍松环合的缓坡。 有一青瓦道观隱於林间,门楣隶书“清风观”三字,两侧木联鐫著“清风涤俗绪,道院蕴閒心”,檐角铜铃轻晃,漾出细碎清响,有几分悠然。 “这道观的名字取得不好。”陈若安没由来说了一句。 “確实是太过常见的观名。” 狐狸正瞧著,两道身影从观门走出了。 是一对中年夫妇。 夫妻二人脸上堆著实打实的笑顏,妇人手里拎著布包,汉子肩头搭著小布袄,脚步轻快生风。 陈若安走向前,笑著问道:“二位瞧著这般欢喜,莫不是这观里的仙神格外灵验?” “哎呦,狐狸开口了,狐仙狐仙!”两人一拜,却是连连摆手。 “狐仙想错了,这观里可没有您这种善神。”汉子带点口音,语气憨厚坦诚,眉眼间更满是感激。 “哪有什么仙神,是观里的老道心善。” 妇人也凑著话头接道:“这些天大荒,又四处打仗,家里揭不开锅了,我俩几个娃子快养不活了,正愁得慌,观里的道长听说了,主动要收几名当徒弟,管吃管住还教识字,可解了咱天大的愁。” 狐狸笑道:“瞧著这般心善,真该是位得道高人了。” “狐仙说的是。”两人点头一应,隨即告別。 林子风抬手摸了摸自己乾裂起皮的嘴唇,喉结乾涩地滚了滚。 刚刚一直用流云剑的“跳珠”盪剑式追狐狸,没正经喝上几口水,实在渴坏了。 他瞧著清风观檐角的铜铃,转头对陈若安道:“观主既然心善,想来肯施捨几碗水喝。” 说罢,便抬步走向观门,抬手“咚咚咚”敲了几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细缝,梳著总角的童子探出头来,脸上堆著乾乾净净的笑脸。 “施主,有什么事?” “可否討碗水喝?” 童子眨了眨眼,没敢轻易放行,观內深处传来一阵嘶哑的嗓音。 “什么人在外面?” “回师父!”童子立刻转过身,“是来討水喝的,一位少侠,还有···还有一只狐狸!” “狐狸?”嘶哑嗓音陡然顿了顿,“既是討水,便拿几碗过去,莫要怠慢了。” 狐狸偷偷朝观內瞥了瞥。 青石板路扫得乾乾净净,两侧摆著几盆早已枯萎的菊,中央大殿的香案上空空荡荡,连半炷残香都没有,瞧著格外冷清。 “观主是在潜心静修吗?” “师父懂些掐指算卦的本事,前段时间算著有劫数临门,所以这几日都在观里躲著,想方设法避劫,不肯轻易露面。” “还瞎说什么?”观內又传来老道的催促:“速去速回!” “是!”童子慌得应了声,转身就往观里躥。 这一等就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他攥著两个粗瓷碗,跌跌撞撞跑出来,碗里盛著清凌凌的水。 林子风伸手要接,看见童子的动作时,脸上浮起几分不解的怔愣。 只见那童子半点不见避讳,左右手的大拇指,就那么大大方方地伸进了碗里,指尖还下意识在水里搅拌。 “地方习俗?”林子风问道。 “施主请喝呀。” 林子风眉头紧皱,虽说江湖人糙,常念著“不乾不净,吃了没病”,可再隨意,也没这般待客的道理,未免太过潦草了些。 “你喝不喝,不喝我全要了。” 陈若安的狐狸嘴轻轻一张,碗里的清水便旋著捲成一道细流,簌簌然淌入腹中。 撂下一句“谢过了”,狐狸便身形一纵,掠向山道。 林子风见状,快步追了上去。 “狐兄,那小童不对劲。这般糊弄著递水,像是故意不想让我们喝一样,况且哪有做弟子的,隨隨便便就把师父躲劫的事往外说,这太反常了。你就半点不担心,那水里掺了东西?” 狐狸歪著脑袋,“你这一次话怎么这么多?” “我···咳咳。”林子风咳嗽了几声。 陈若安张开嘴,藏於腹中天地的水吐在了地上。 狐狸的妖丹可排解毒素,寻常的毒根本无法对陈若安造成影响,可这一次林子风猜错了,那確实是两碗普通的清水,水中没毒。 “耍我?” “不一定。” “那是怎么回事?” “晚上去瞄一眼。”陈若安说道。 小狐谨慎,像梁挺那样的大恶人,知晓其凶名和手段,反而容易处理,怕的就是这世界中还藏著什么潜龙暗蛟啊。 “我去。”林子风自告奋勇。 行侠仗义是剑修之本分,更何况,玄狐一身油亮的毛髮要是因为什么而蜷了,那多影响作画时的观感。 见林子风跃跃欲试的模样,狐狸不好拒绝,可將要应声之时,狐狸的鼻尖儿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第57章 道爷,时代真变了啊 狐嗅觉敏锐,闻得出风中不明显的血腥气,像是铁锈味中掺杂了一点潮臭和酸腐,还有草药焦糊的古怪气息。 “血丹和药渣,莫非之前遇见的妇人是从清风观逃走的?可这也不对,在避劫的关键节点,没理由放人出去生事。” 陈若安思索之际,负责替狐狸“抬轿”的蒋贵飞向前,自荐道:“主子,不如让我偷偷去看一眼?” “蒋老四,你一个阴鬼,和玩符籙的过不去了?” “不一样。自从上次同张道长喝茶听曲后,我貌似能洞察一点令魂体不適的东西了,况且我本就懂布局,我能保证,清风观內绝无什么驱鬼辟邪的符或阵法。” 嗯? 张之维还有这种功能? 陈若安鬆口道:“那你去吧,不要离我太远了,万事小心。” 咻~ 一缕阴炁朝观內飘荡,蒋贵寻了会儿,绕过供奉神像的大殿,躲开后院的怒骂声,在东西两间小屋之中穿梭。 被爹妈送来的小娃都在东屋客房,正在吃些干硬的米饭,看起来別无大碍。 “上面没有古怪,那只有下面了。” 凭藉一点寻龙探脉的本领,蒋贵很快找到了殿下的一处通道,冰凉的阶梯通往密室,晦暗的火光中,能看见一口铜製的大丹炉。 炉中火正盛,无人守炉,旁边摆满了瓶瓶罐罐。 乍一看,这室內没有问题,可就在蒋贵翻找药渣堆时,从乌黑的渣滓中,翻到了几块形状尚未完全被烧毁的长条物。 在“阴阳界”待了几十年,蒋贵所见尸骨无数,能认出来,那是人身上的东西。 “妖道,是妖道没错。” 唰,鬼老四扭头一转,从石门的缝隙中跑了出去。 ······ 清风观后院,自称“黑风道人”的老道手掐童子,看他嘴角的血一滴滴滑落,滴打在手背上。 “好像换了你之后,有些麻烦事就变多了。对面是异人又如何,为师可不会轻易招惹。” “生逢乱世,为师能在这地界安稳守著一幽静小居,靠的不就是一直以来的谨小慎微和喜结善缘吗?凭你这下贱的东西,也敢给我暗中使绊子。” 小童子无法喘息,憋红的脸依旧掛著迎客时的笑容。 “脏东西。”黑风道人的手骤然收紧,正想了结这不好支配的孽徒,可天际忽而滚来一片浓黑的阴云,遮尽了天光。 寒风卷著浸骨的凉意掠过了庭院,过了十月的南康纵然有阴冷,也绝无这般刺骨的寒。 道人猛地仰首,一片细碎白絮落在额头,转瞬化作一抹清凉—— 下雪了。 观外妖风大作,门前“咚咚咚”的,似是有人抬手叩门,又似乎只是风撞门扉的错觉。 黑风道人正是避劫之时,眼中容不得一点异象,便鬆开了手,差那小童跑去观前查看情况。 雪越下越密了,漫天飞絮裹著寒风落下来,庭院里积了层薄白,小童转去前院,推开观门,看见一位手持油纸伞的黑衣少年。 伞檐落了白雪,星星点点的,似是白梅初绽的瓣影。 童子探著头,问了句,陈若安轻轻拱手,礼数周全地回了一句。 隨后小童愣了愣,连忙点头,小碎步踩著薄雪,慌慌张张朝后院跑去。 “发生什么事了?” “有位路过的施主。” 黑风道人眉峰紧蹙,不耐烦道:“討水便让他去舔雪” “那施主不討水也不借宿,只托我带一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说——您的劫,到了。” “嗯?”黑风道人挽起道袍,冲大殿跑去。 守候在道观后的林子风没蹲到人,疑惑片刻,持剑朝观內追去。 黑风道人的脸色阴沉如铁,大步撞进殿內,只猛地抬手,狠狠拍打在供台之上。 嘭! 掌劲迸发,供台高坐的三清道祖像应声炸裂,彩绘外塑崩裂脱落,瓷片与泥屑飞溅四射,可三具雕像的內里不是什么泥塑真身,而是三具青灰肤色的尸傀。 三个尸傀盘坐高台,透著不详的森然尸气,身前则是堆满香灰的香炉。 陈若安走进殿內,抖落掉伞面的白雪,將伞一收,依靠在门框旁。 狐狸的香气和尸气撞在了一起。 看了会儿打坐的尸傀,狐狸点头一笑:“听说人害怕的时候会本能地往安全地儿跑,如此说来,这就是你最大的依仗了?看见之后,让我安心不少。” 黑风道人看了眼陈若安头顶的狐耳,冷哼一声:“异类,你也就这时候能够嘴硬了。说!为什么要上门寻事?” “为了帮道长渡劫,早登大道。” “哼,去!” 黑风道人一声令下,三个尸傀少了僵硬之態,缓缓起身,就要朝台下扑去。 刚想动,三道亮如弯月的剑气自殿外飞射,撞在尸傀坚硬的肌肤,激盪出一股金石碰撞的錚鸣声。 林子风自窗外翻进,落於黑风老道和陈若安之间。 “炼尸?” 林子风施展一手“风飘散影”,身若风吹之流云,转瞬出现在了黑风道人的背后,一柄长剑蓄势,朝老道后颈砍去。 鏘! 又是一阵金石交接的声响,两具尸傀交叉双臂,护卫在了主子身前。 “有点东西,但不多。” 林子风以炁灌注长剑,力道大增,一道挥砍的剑气,將两个尸傀顶出殿外,阴云覆盖的庭院之中,又多了一股阴沉逼人的黑色剑气。 剑气的手段——墨遮山。 剑气凝聚成墨色利刃,又似灵活绞动的黑蟒,缠上了两具尸傀。 林子风乃是未来山谷结义的“三十六贼”之一,自然是门內翘楚,数道剑刃很快撕碎了尸傀青灰的僵硬躯体,疯狂拧绞著尸身。 有几滩粘稠的黑褐色尸液,融进青砖上的白雪之中。 “啊!”黑风道人见状,脸上没了囂张气焰,在最后一具尸傀的护卫下,缓缓往后院挪步。 陈若安缓步跟上去:“道爷莫怕,我没有外面那位仁兄的手段,狐类的神通很温和。” “拦住,给我拦住!” 尸傀向前挥爪,反而和一枚展开护体萤光的丹丸撞在一起,尸气和狐的妖气碰撞波动,震得妖道节节败退。 尸傀无用,黑风道人磕下一枚红丹,向前同陈若安换了一掌,反又被震退数米。 “劫真的避无可避吗?” 黑风暗嘆一声,抬手作停:“这赣南地界的军爷可是我的老主顾,拥兵上万,出来混可不是能打就有用的,我所炼製的傀儡,就是用的敌对方的异人!” 陈若安脚步一滯,想起现今的局势:“你避劫避傻了,这里早就变天了。” 狐狸抬起了手臂,一点真身显露,狐爪的巨大阴影盖过了黑风老道惊惧的脸庞。 “等一等,不是说好的···” 噗嗤! 等林子风提剑赶赴后院时,院中仅剩一滩模糊的肉泥。 可他无心理会,他看见素雪铺展的青石板上,有一串爪印浅浅烙在皑白之间,四瓣小巧趾垫紧紧相挨,是一枚枚窄长的细菱状,后方缀著精巧的倒心形掌纹··· 爪印清灵细碎,有一点点玲瓏。 狐狸站在一口大缸前,用水清洗爪子沾染的血污。 为了防止血气勾起食慾,陈若安已经很少去舔舐血肉之类的秽物了。 “小兄弟,狐身不便,这里的小娃们估计要你帮忙安置了。” 林子风將视线从爪印收回,淡然应了声:“嗯。” 第58章 你这画的什么啊,混蛋 狐狸洗乾净小爪子,抖擞掉毛髮沾染的水滴,轻呼几口气,將狐爪彻底清理完毕。 躲在屋檐下蜷缩的小童,原本还是一副乾净的笑面,等看见黑风老道身死后,用来偽装的笑反而破了。 陈若安想去安慰几句,可小童子没搭话,抱著狐狸哭了好久,一旁的林子风静静看著,没多说什么,將头撇了过去。 探路阴鬼说道:“主子,大殿的下面还有密室,里面有些害人的东西。” “隨我去看看。” 陈若安步入地下,推翻了丹炉,又从墙壁暗格中找到了几本书和来往的书信。 书中记载的,是狗都不学的邪法,教人炼製人丹,亦或是炼尸,製作傀儡。 书信中往来的內容则极其隱晦,但从中能够知道,黑风道人临死之前並非是空放狠话,他確实与某个狗军阀保持了联繫。 不过那军阀差使的一眾异人中,黑风道人並非手段过硬的好手,难得重用,唯独在炼製一些延年益寿的丹药时,才会被人想起。 当然,十月份了,本地已完全处於北伐军的控制之下,什么狗屁军爷不军爷的,早成了过去式。 附近一带的百姓享受著和平与新政带来的红利,又见证著红色种子的生根发芽。 陈若安爪按书页,一点点將邪法秘籍刨成了粉碎。 等解决完清风观一事后,狐狸和林子风找了城內一处客栈歇脚。 目睹诸多战乱地区的破败后,就知道大堂內的热闹氛围有多难得了。 周遭一片喜气洋洋,开店的老板甚至不忌讳狐狸进店,给它安排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林子风端起茶杯,安静喝著茶水。 陈若安想起袁师笑的师父对林子风的评价,说他不拘一格,是个人物,可惜在新旧交替的时代,活得尤为辛苦。 现在这个稚气未脱的年轻剑客,尚未展现不拘一格的风采,却也引起了狐狸几分好奇。 “为什么想要去国外学油画?” 林子风放下茶碗,看窗外的人来人往:“走得越久,就越感觉手中剑的无力,便想去外面看一眼,换换心情。” “这里的风景不好?” 林子风反问道:“狐兄,那你又在这里看见了什么?” “混乱又破碎的世道,以及如同野草一般顽强过活的人们。” “是嘛···” 林子风的脸上淡开一抹阴鬱。 狐狸不禁在想,“流云剑”要这位门中新秀锤炼剑心,他会不会在游歷中恰恰丟掉了剑心。 或许是陈若安的刻板印象,他总觉得身为剑修,就该是一副骚包的行头,要么纵酒长歌於闹市,要么孤影横剑向寒山,要活得张扬恣意,才算不负“剑修”二字。 可这世道,孤身一人確实太难了。 “你若是觉得一人之力微小,一剑难平心中鬱气,为什么不和这妖道一般,去择定一个势力?说不定能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共立伟业。” 听狐一言,林子风开始皱眉沉思。 “你是说,要我放弃艺术追求,然后去···打仗?” “若山河破碎有重建之期,而你我有幸参与其中,等他日天下安澜,再去游歷四海,执笔绘尽千里江山,想来这亦是件豪情万丈之事。” “那就不该用油画了。”林子风喃喃道,“可是,要去哪?” 狐狸静心冥神,又睁眼洞见缘线,与林子风有所牵扯的诸多长线中,有东北方向的一束,光芒异常明亮。 “若是有意,便往东北方向去,那里大概藏著一段属於你的善缘。” “不过缘分一事嘛,玄乎,真遇见了怎么选,还是要看你自己了。” 林子风点头一笑:“也好。既然这样,那我们约定一事?” “我为狐坦荡大方,还能在这种事上骗你?你要有工具,现在都可以画。” 陈若安用爪子拍拍胸脯,倒不是看不起林子风,就当前的环境,別说创作油画了,连作画时的材料都凑不齐。 “好,那就用水墨。” “嗯?”在狐狸惊诧的眼神中,林子风差人寻来了纸笔墨砚。 等站在桌旁,真当起了模特儿,狐狸心中的一点尷尬劲,开始隱隱作祟了。 渐渐的,一些食客也凑了上来。 “小先生是画师?” “带狐入店,又画狐,想来真是爱狐之人了。” ··· 林子风不加理会,展纸研墨,利落勾划。 过了很长时间,狐影便凝於素笺。 “好了,多谢。” 围观者开始嘖嘖称奇,陈若安好奇观望,发现是一副玄狐舞剑图。 那墨影明明是玄狐的形,玄毛、狐尾、狐首样样俱在,可每一处姿態、每一个发力的细节,却全是人的剑势、人的风骨,狐的本貌被人的神態裹得严实,形与態硬生生揉作一处。 你这画得是什么东西啊,混蛋! 刚刚我卖力凹造型的意义在哪? 陈若安禁不住要吐槽,放在福瑞等级图解中,这已经是高达四级的存在了。 无人在乎狐狸。 围观食客拍手叫好,实在想不到,画还能这样画。 狐狸也想不到,这世界疯成这个样子了。 “画的如何?”等出了店,林子风才露出厨子递菜时的期待目光。 “不怎么样?” “不好?”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我严重怀疑流云剑门內缺少必要的修心之法。” 林子风收好画作,解释道:“对我而言,成品已经很不错了。子风在此谢过,接下来就听狐兄的,我要往东北方向走。” “好。” 陈若安暗舒口气,林子风並未多作纠缠,果真孤身一人背剑转身,朝东北方向逕自去了。 狐狸目送身影走远,回身欲走,心念忽的一动,想起神魂深处的祈愿宝树。 想来与林子风短暂相处了几日,也算结下一份浅薄缘分,大概会生出一个幽蓝品质的宝牒。 陈若安凝了凝神,朝宝树枝椏间寻去,找到“林子风”三字时,宝牒的光芒差点闪瞎了狐狸的“狗眼”。 哇,金色传说! 见此异状,狐狸立马摇头:“不对不对,单是满足一点喜好,不可能获得如此深厚的缘分,一定是我成就了林子风什么。” 莫非他这一去,会干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第59章 终於有红线仙的业务啦 陈若安摇晃缘线,双爪合十祈愿:“既然会成就一番难得的善缘,那就祝你此行···” 嗯? 话音未落,狐狸又多了个心眼,转口道:“祝愿你我此行平安顺遂,武运昌隆。” 灵光飘散,带著祝福寄予林子风,枝头的宝牒越发明亮,光坠进了狐狸的眸子里,等睁开眼,琥珀眸子成了一对璀璨又温润的金瞳。 五鬼惊讶地喊了声:“主子,你的眼睛顏色变了。” 陈若安的眼中世界更清晰了,回想下去,能记起林子风施展“墨遮山”和“跳珠”的场景,再细思,连运炁之法也逐渐参透了。 流云剑,剑仙一门,练的不仅是剑,还有炁和心。 练剑者上等为仙,中等为客,外用御物和剑气,內炼自身,舒体任逍遥。 唰! 狐狸幻化人形,手握油纸伞,学著用御物的法门去温养伞柄,竟真的摸索到了一点门道。 “这金瞳,是比寻常的观法更精妙的识破手段吗?”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看得越清楚,那路走起来自然更稳妥了。 “平安顺遂,正好赶路。” ··· 秋后北风渐盛,但没有北方风的乾爽清冽,等狐狸赶赴湘地,才知前世中的一些网络传言都是真的—— 有些地区,只有夏冬,没有春秋。 鬼小五周康的老家远在湘西,还要穿过一整个的湘地,狐狸一直等到十一月的中旬,才看见了臥在青山褶皱里的苗寨。 大批木楼依山而建,窗沿晒著蓝靛布,火塘的暖烟漫出竹窗,混著草木与油茶的淡香。 苗家女子坐於廊下,汉子踏过青板,孩童奔跑著,银项圈的叮噹声落满石阶,山风掠过了寨头古枫,摇落细碎光影。 如果说,从前的日子慢,那此时偏僻封闭的寨子更慢,清寧又温柔。 陈若安问周康,可这小五居然连家门都不记得了。 苗寨风景很独特,会临溪筑楼、依山构舍,但要找一所故居,確实不算容易。 “要找也要有人知道,你在老家算不算名人?” “我···算是个有点名气的手艺人。” “那成。” 陈若安放低高度,沿著两山夹缝前行。 没多久,眼尖的狐狸看见山底有道趴地的人影,便改变路线,跑了过去。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穿利落的靛蓝衣衫,一头乌黑秀丽的长髮,她浑身伤痕累累,衣不遮体,身旁是压变形的竹筐和药草,想来是採药时不慎坠落。 “主子,这里好多毒虫!”蒋贵嚇得喊了声。 陈若安循声看去,少女旁还有一破碎的陶罐,里面爬满了蜈蚣、蝎子,还有叫不出名的环节状蠕虫,因为毒虫要蛰伏越冬,所以都病殃殃的。 狐狸张开嘴,吐出妖丹,替少女疗愈了伤势。 可少女醒后,仅是看了一眼狐狸,便又去搜集毒虫了。 “人,附近的村子叫什么?”狐狸问道。 “清河村。” “好,谢过了。” “没事,谢谢你救我。” 陈若安绕过少女,径直朝村子里跑去,周康却是恍然大悟似的一拍手,在狐狸耳根旁嘮叨了起来。 “这里是清河呀!” “一些奇人异士在这里被称为蛊婆、蛊师啥的,很是招人敬畏,刚刚那丫头肯定也会炼蛊。我们这些圈外人一般不会和蛊师打交道,要有病痛了,才会请大蛊师帮忙。” 清河村的女人多会研习蛊术,修为最高的被尊称为“大蛊师”,负责蛊术传承一事,並处理一定的村务。 知道了村落的主事之人,就方便问事了。 大蛊师向来由德才兼备者担任,见面时倒没因为陈若安是狐而心生嫌隙,阿婆说,周姓的一大家子都在清河的东南,那里说不定能找到几个周康的旧相识。 陈若安找去,在溪旁看见了一位少年。 “小哥,请问附近有没有一个叫周铭的?” “铭叔?”少年回过头,见是一狐。 陈若安用“通语”学来的方言解释一番,打消了少年的顾虑,却听周铭已经跟隨一批武装队伍远去了。 “这···打仗去了。”阴鬼周康一愣,“算是比他老子有种。” “铭叔走之前,领头的说会有信件寄回,具体没说几日,你们或许可以等一等。” 周康望向陈若安,等主子拿定主意。 狐狸跳向一处溪石,看了眼水中的鱼,说道:“有吃有住,等几天看一看。” 陈若安习惯山野,想找个避风地儿歇息,没等离去,之前救过的少女背著竹筐,从旁边小径轻灵跑过。 她朝狐狸微笑点头,又对少年笑道:“周哥!” “淑芬,干什么去了?” “抓的虫。”魏淑芬摇晃背后的竹筐,抖了抖里面懵逼的毒虫。 “嘖···”周全摇头一嘆,回屋关门,乾净利落地赏赐了一碗“闭门羹”。 “誒?” 魏淑芬抬起的手蔫蔫落下,拉住竹筐的编绳,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她看了眼陈若安,发现狐狸是一副吃到瓜的古怪神情。 “我没有被討厌。”魏淑芬倔强爭辩了一句。 “我没说你被討厌了啊。”陈若安摊了摊狐狸爪子,依旧笑著,莫名感受到了一股青涩之感。 金釵豆蔻,情竇初萌的起点。 少女褪去稚气,开始对异性有模糊的好奇与好感,尚处於懵懂的试探阶段,无明確的情愫表达,是古时描述中“初识风月”的开端。 真美好啊。 “你还笑!” “你这倔强劲儿,和在你周哥面前差太多了吧,別忘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狐。” “唔!”魏淑芬憋著火气,快步向前,从竹筐掏出毒虫,摆在了陈若安面前,“谢谢你救我,请你吃!” 嗯—— 狐狸確实吃虫子。 有妖丹护体,陈若安不惧什么毒,不过自修行以来,很少去尝试生食了。 最起码,也要煎炸后撒点孜然啊。 魏淑芬怒视狐狸许久,抱著双腿在溪石旁半蹲:“恩狐你不著急吃的话,我能问你几句话吗?” 莫非是恋爱諮询? 陈若安一想,等了这么久,听了那么多平安的祈愿,终於有红线仙的业务了。 一个关於情竇初开的少女的朦朧心事,凭藉自己上辈子在恋爱上的经歷··· 嗯? 狐狸双爪交抱,蹲坐溪石,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 没事,就像小厨男、小厨女作者才能写出恋爱甜文一样,没有感情经歷的傢伙,更擅长构想“情”之一字的甘甜。 陈若安这样安慰著自己,端详著少女的甜美面孔,似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被忽略了。 清河苗寨,大蛊师···等等,你这个“淑芬儿”是哪个淑芬儿? 第60章 青梅不敌天降,千古定理 “三十六贼”之一的魏淑芬? 刚刚回屋的小子是周全? 陈若安仔细回忆,按照原本的故事线,魏淑芬和周全是青梅竹马,在魏淑芬看来,两人一起长大,或许会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 可一切,不过是魏淑芬的一厢情愿。 周全身为普通人,能感受到魏淑芬的异常,並难以忍受相处时沉闷的氛围。 魏淑芬二十五岁时,周全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决然出走清河村,魏淑芬从未放下念想,辗转多日之后踏上旅途,意图將感情爭取回来。 等寻到周全,彼时的他已经心有所属,並在不久后结成家庭,生下了孩子。 一贯倔强、用情专一的魏淑芬知晓了,立马陷入疯狂之中,在回到清河苗寨后,萌生出一个恐怖恶毒想法—— 让周全后代永不得安寧。 於是她盗窃了蛊师圣物,通过自身技艺炼製出一种名为“千日红”的毒,最后诱骗周全之子吞食。 自此,周全的后辈全都患上了一种绝症,三十岁之后会迅速衰老,不到三年时间便因全身器官衰竭而亡。 下毒之后,“三十六贼”名单泄露,作为清河苗寨的叛贼,魏淑芬难逃宿命,在被追杀中,连同圣物蛊盅一起坠落山崖,生死不明。 ··· “现在想起这故事,青梅不敌天降,还真是千古定理。话说,得不到的就毁灭,也太过病態了。” 陈若安洞悉缘线,魏淑芬果真有丝丝缕缕的黑线,同屋內的周全牵扯在一起。 “不合適就是不合適,月老也不能乱改鸳鸯谱呀。” 狐狸嘆口气,回道:“你问吧?” “恩狐,你会不会炼毒?” 嗯? 狐狸耳朵一竖,就这? 莫非现在的少女春心未动,是狐狸犯“恋爱脑”了,看见什么都是“情”之一字? 魏淑芬解释说:“我从山上滚落时,曾被一种有名的毒物咬过,后来你替我治疗伤势,体內积攒的余毒都被清理了。” “能解毒,就一定能够炼毒、下毒,阿婆是这样讲的。” 解毒是妖丹的效用,论说炼毒,狐狸目前手里握著的,仅有一份来自药仙会的秘籍。 除了“蛊身圣童”的培育邪法,也记载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毒”。 別看药仙会行事惨无人道,可其研究成果確实有过人之处,单凭一个可以转化为任何蛊毒的“原始蛊”,就足够令蛊师趋之若鶩。 陈若安回道:“炼製毒物不算我的专长,略懂一二而已。” “解毒呢,能到什么程度?” “一点小毒,还是绰绰有余了。” 魏淑芬唇角漾开清甜的弧度,指尖轻轻撩开垂在颊边的碎发,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鲜活的欢喜。 “太好啦,恩狐大人,你帮我来完成蛊毒,成吗?” 一旦有求於人,立刻转口喊“大人”,这玲瓏的性子,不该会使人沉闷啊。 陈若安话锋一转,问道:“你对刚刚的少年郎什么想法?” “周哥吗?有时候很想见他,心里偶尔会发闷,不过去採药抓虫,或者炼蛊时会没事,一忙起来,反而什么都顾不得了。” 魏淑芬双手捧腮,嘴中轻声哼唱著当地的民谣。 “是个研究型的?”陈若安暗想,“陪你玩几天也不错,要是研究蛊毒足够耗费心神,刚好转移注意力,好过你日后为情伤害人。” “人,向我祈愿。”狐狸说道。 “我想通晓世间所有毒物的炼製之法。” “香火,贡品,缺一不可。” 魏淑芬看了眼溪石旁半死不活的虫,想了想。 “不吃虫的话,用鱼或者鸡可以吗?” “成交。” ··· 得益於魏淑芬的灵机一动,陈若安不用露宿荒野了,而是在一处木楼的隔间住下。 白日里,狐狸会去大蛊师阿婆处打听消息,问一下外出苗族子弟的回信,余下的时间,便同魏淑芬炼製蛊毒。 啪! 魏淑芬刺破手指,滴在毒虫翻滚的陶罐中,再用阴炁炼製,隨即把手放了进去。 “手指刺痛,臟器有衰竭之象,呼吸急促,窒息感骤增···恩狐大人,解解解,我不行了!” 狐狸拋出妖丹,灵光氤氳中,魏淑芬泛紫的手臂恢復了原状。 “好像有点麻烦啊···”她一边记笔记,一边望向狐狸,“你那个丹能放入我体內吗?” “该睡觉了,梦里什么都有。” “小气鬼!” “一个人的香火,外加瘦骨嶙峋的鸡崽,能够让我动用妖丹,你已经是大赚特赚了。” 魏淑芬勾起食指抵在嘴角,拋出了一个新的提议。 “要是能附加什么条件,恩狐大人会更乐意帮我吗?” 说著,她取出了平时梳头用的木梳子。 陈若安冷哼一声:“没用,你这招我见惯了,是全真道姑们的手段。再说了,谁知道你是想帮我顺毛,还是单纯想擼我?” 这一日,天朗气清,少有阴凉。 暖阳斜淌过窗欞,钻进木楼之中,魏淑芬盘腿蜷坐,將软绒狐狸轻拢在膝头,纤指轻捻著木梳,细细梳过蓬鬆的狐毛。 “小小么姑儿哟~小小龄罗餵~半夜起来哟~巧梳妆罗餵~” “上身穿的哟红哎綾袍哟呵呵~腰间配的哟水箩裙罗餵~好似仙女哟下凡尘罗餵~” “···” 她唇间哼著温软小调,歌声细糯漫开,狐狸蜷身垂眸,有点懒洋洋的,感觉时光都软成了一团棉花。 “这手法,当真了得。”陈若安缓缓睁眼。 刨除掉一点自强倔强,爱蛊毒太深之外,魏淑芬怎么看都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为何牵扯到“情”字,就变得阴狠病態了? 陈若安想著,魏淑芬在心仪之人面前,还是会表现出一副娇羞之態,要是和內心藏匿的阴暗结合,大概可以称之为“病娇”? 喜欢病娇是故事,被病娇喜欢是事故。 狐狸不知道,等消解了魏淑芬和周全的孽缘,会不会又有一个倒霉蛋子被这女人缠上。 “话说,我费心力帮忙研究蛊毒,往后该是能够结下一段善缘吧。” 陈若安感受著背部的温暖,凝神静观,真有一条缘线掛在了尾巴上。 黑的! 第61章 哼,区区未来的孽缘 狐狸的缘线是两条编织起来的细绳,黑中隱约带点红色,混搭起来是不详的色彩。 线从狐狸尾巴升起,掛在枝头开外的空中,尽头不如陆瑾的遥远,可又不是简单的触手可及。 “应在了不久之后的將来?” 陈若安睁开眼,魏淑芬还唱著轻快灵动的抒情小调,歌词中的“仙女”,不知说的是她自己,还是她木梳下的狐狸。 狐狸从少女的膝前挣脱,脚踏云雾,朝清河村外的梯田跑去。 要消解孽缘,有时候很简单,躲远些就好了。 逃跑可耻,但有用。 陈若安御风凌空,俯视身下古朴典雅、错落有致的清河苗寨,一点异象还在蔓延。 与狐狸纠结的黑线衝出了偏僻村落,消失在不知尽头的遥远苍穹,四散的线,在天际光芒大盛,如金缕一般。 人之一生有无数的因缘际会,一人一狐的相遇,无法成就彼此,但或许能够在某个未知的节点,创造出无关彼此的万千善缘。 陈若安踌躇了。 缘线给了狐狸“好与坏”的大致方向,却无法替狐狸做出抉择,未来縹緲不定,狐狸的金瞳无法参透。 对未来的好奇持续发酵,就会生出一种恼怒,缘线在变化,你却无法知道落在何处。 那种感觉就像你在追一个月更的番剧,或者在追一个笨蛋作者短小无力的文章连载,你有了一点剧情的苗头,却只能等创作者“挤牙膏”似的慢慢发挥。 陈若安跳回了一处木楼的房顶。 阳光洒落,铺满了狐狸油光柔顺的皮毛,暖阳还是同样的暖阳,可晒著却不如屋中温暖,狐狸的感受器官真奇怪。 ··· “救命恩狐,能帮我拿一下橱顶的陶罐吗?” 狐狸站在橱柜顶,高举爪子,一巴掌拍落了黑罐,那陶製品落地前被风一卷,“咕嚕嚕”滚到魏淑芬的脚旁。 正在捣鼓药粉的少女回过头,仰视著橱顶:“你怎么和猫一样?” “猫也会帮你拿陶罐吗?” “不是!淑寧家的笨猫就喜欢爬高,然后把一些摆件啊,放药的罐子啊,全都给拍下来,然后盯著碎片发愣。” “坏猫。” “你倒是只好狐狸呢。” 魏淑芬再次回头:“你不是说贡品的鸡太瘦嘛,我学了点新花样,把土鸡切块,然后用茶油、干辣椒、花椒、姜蒜爆香,大火快炒,就成了油重色浓、香辣入味的土匪鸡。” 土匪鸡! 好像在后世,也是一件地方的香辣特色菜品。 狐狸天性嘴馋,这一点倒没隨修行丟掉,陈若安吐舌抿嘴,又怕这少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要我干什么?” “不用你干什么啦,帮我把橱柜第三层和第五层的罐子拿来,还有下面抽屉里的毒末,这样就好。” “全部的?” “全部。” 陈若安跳下橱柜,盯著瓶瓶罐罐,隨即摇身一变,幻化人形,他以御物之法让油纸伞隨於身旁,抱起柜子和抽屉的毒往旁边走。 “喏!” 陈若安向前递过,魏淑芬转身一瞧,旁边多了个人,嚇得差点將手中的药臼子丟掉。 见狐说话不惊,看见少年郎却惊慌失神嘛,有意思。 “你会变人啊!”惊魂未定的魏淑芬鼓著腮帮,不自觉朝陈若安多看了一眼。 眼前人没有湘西男儿多染的山野英气,服饰和身旁的人也大不一样,他眸光清亮有神,有对狐耳,未经扎束的长髮披散著,頎长的身姿搭配一袭古风黑衣,俊美天成,又透著几分邪肆勾人的妖异。 “嗯···嘛,人倒是更方便取毒。”她支吾了一声。 帮忙一会儿,魏淑芬忽然说道:“完事了,你可以不用撑伞了。” 苗医在室內捣药时,偶尔会用特製小伞遮挡药粉,这不奇怪,可完事之后,屋內打伞却成了一种禁忌。 “不用继续了?这伞可是要帮我遮盖一点身上的小瑕疵。” 魏淑芬疑惑道:“什么瑕疵?” “人身不全,三气混杂,便容易牵引人的心神,撩拨情慾。” 陈若安说完,本以为少女会有心避讳,可她面色反常地露出一股喜悦。 “和蛊毒一样?” “大概。” 有时候想一想,陈若安和夏禾一样,是朵会散发异香的毒花,只不过一朵是黑的,一朵是粉的。 魏淑芬喜欢一切与蛊毒有关的事物,她猛地扎进陈若安的油纸伞下,抬鼻凑上去细细嗅著。 一股异香漫进鼻腔,让她意態迷醉,心头乱撞,瞧著那狐郎成了香喷喷的大肉包,教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吃干抹净。 “恩狐大人,解解解,我不行···我···” 一双白皙玉臂攀过陈若安的脖颈,温热粗重的呼吸扫过他的脸面,眼看少女紧逼,陈若安身形一晃,变回了狐狸。 啪! 失去支撑的魏淑芬扑倒在地,眸中魅惑褪得一乾二净,只盯著身下的狐狸,脸颊烧得通红。 隨后她慌忙躲到墙角,抱臂夹腿,牙齿啃著大拇指,懵懵地犯起了愣。 “催情蛊,催情蛊···” 狐狸抬眼瞥她,冷哼一声:“不好奇了?” 少女抱著双膝,歪头斜望:“有这样的神通,应该会有不少女子喜欢你?” “没有。” “为什么?” “谁会用魅惑的手段去谋求女子芳心?”陈若安一嘆,“情”不用真心去换,得来了又有什么意思? 魏淑芬的屁股挪了挪,从木柜夹缝中取出一书。 “我看未必,苗疆歷史中就有记载,苗女会为心仪之人下情蛊,或者催情蛊,以此来了却心愿。” 等一等! 狐狸抬爪作停,情蛊可以理解,这催情蛊是什么玩意儿? 还有下药迷jian? “我看看什么书。”狐狸抢过了少女怀里的书籍。 《苗疆桃情秘史》!? 你这是什么史? “小小年纪看这种书,长大了那还得了?你的恋爱观就是被这书给害了啊。”狐狸代行班主任之职,將带点桃色艷情的怪书藏在了腹中。 被没收了书籍,魏淑芬缩在墙角,瞪眼怒视著狐狸:“那你说,苗女日后遇见钟意之人,又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感情?” “我想一想。” 陈若安埋头细思,从书中找寻“喜欢与爱”的定义也未尝不可,但是参考书一定要对,要让狐狸来说,大概就是: “让我的爱像阳光一样包围你,给你光辉的灿烂和自由。” 第62章 谁让你动我的狐狸了? 陈若安前世之时,有一段时间里,同龄人流行过忧鬱少年的人设。 当青春伤痛文学充斥网络,小伙伴们都在装阴沉忧鬱时,陈若安看的反而是泰戈尔、惠特曼和梭罗。 他喜欢《流萤集》的这句话。 没有占有与牵绊的情爱,而是成熟平等的伴侣之爱,以阳光般的温柔守护对方,既愿为对方点亮人生的“光辉灿烂”,又尊重其独立的人格与选择,给足肆意舒展的自由。 魏淑芬能从外面的摊点淘到稀奇古怪的书,却找不到泰戈尔的《流萤集》。 她抱住双腿,侧脸抵在膝盖,柔声道:“真的吗?” “嗯。” 陈若安一笑。 你们这种占有欲极强的病娇,缺的就是给另一半的自由。 “谢、谢谢···” 魏淑芬仓皇爬起,隨后捂嘴跑开了。 ··· 过了几天,苗寨还没有收到队伍的回信,陈若安接受的投餵却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是土匪鸡,有时候是八块鸡,有时候是板栗燜鸡。 常言道,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这句话放在狐狸身上同样適用。 狐狸的把柄,似乎隨著投餵的次数,同样变得越来越多了。 等到了十二月,朔风卷著寒意刮过崖壁,一些稀缺的毒草或毒虫就更难寻找了。 魏淑芬背著竹筐,攀援在陡峭的山岩上,指尖抠住岩缝,足尖点著嶙峋的石棱,缓慢向上挪移。 狐狸犬坐在对面的山石,看她的身影凝在寒峭的山色里。 不得不承认,魏淑芬是妙龄少女,现在只是年纪稍小,日后被冠以“大美人”的称谓只是时间问题。 人美,名字却差点事情。 “淑芬”在这个年代很常见,可陈若安总是会想起《懒汉相亲》中的宋丹丹,以及那句著名的“俺叫魏淑芬,女,二十九岁,至今未婚。” 狐狸回忆著,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喊叫。 抬头望去,魏淑芬又要坠崖了。 唰! 一道玄影陡然窜出,陈若安显了真身,前爪扣住崖边的石缝,后肢绷劲,拖住了少女的腰侧。 那些奇缺毒物总藏在危险处,魏淑芬习惯了跌落,习惯了伤痕累累,可这一次,身下是温暖和鬆软。 她下意识环住狐狸宽厚的脊背,把脸埋进温热的软绒里,笑道:“不愧是我的救命恩狐。” “我的姑奶奶,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命硬呀~” “我背你上去採药。” “没事,我自己来。” 魏淑芬整理好竹筐,又开始往上攀,兴许是知道下面有狐接,便爬得更为大胆了。 一旦失去谨慎,就越容易出事。 哗啦! 她再度扑在了狐狸的软绒之中。 “你拿我当充气垫子来用?” 魏淑芬摇头一笑,趴在狐狸耳朵旁温声低语:“我不是故意的。但是倘若有下一次,你能不能试一试用人形接我?” “不行,下一次摔死你。” “小气鬼。” 魏淑芬再度攀岩,陈若安似乎料定了她会再一次摔落,反正没有理由,她一定会。 这次接不接呢? 魏淑芬梳毛的手艺高超,饭菜也做得不错,或许还是要接一次,这完全是看在土匪鸡的面子上。 哗啦! 不出所料,一道青影如断线的纸鳶,直直坠向了崖下。 魏淑芬张开了手,隨后有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拽住了下坠的势头。 未等少女缓过神,陈若安反手一撑,“咔嗒”一声轻响,青竹伞骨支起油纸伞,挡住了漫天朔风。 陈若安腕间微沉发力,向上轻提,隨即揽住了少女的腰,油纸伞斜倾著,顶著风,缓缓下坠。 “唉,哪怕十三四岁,也只是小女孩啊,都喜欢玩这一套。” 陈若安不禁在想,这要是一出什么英雄救美的浪漫戏码,他一定要撑伞在空中转几圈,然后旁边是纷飞的桃花瓣和粉色气泡。 还要有不得了的煽情bgm. 啪! 两人沉稳落地,陈若安鬆开了魏淑芬的腰肢,少女弯腰点头,背著竹筐欢喜跑开了。 狐狸目送她离去,又看了眼地上,满是零散的毒草和毒虫。 “有那么好玩?连收集的毒物也不要了。” 陈若安替魏淑芬收好毒物,抬头看了眼峭壁,隨即一跃而上,又撑伞自己跳了一次。 別说,小时候曾无数次幻想过这场面,或是从楼顶,或是从田地里的水塔上一跃,然后撑开雨伞! 嗯,確实挺好玩的。 ··· 苗寨旁有一条溪流,冬时水已经很凉了,魏淑芬用木梳打理头髮,凝视著水中的倒影。 “哼哼~腰间配的哟水箩裙罗餵~好似仙女哟下凡尘罗餵~” 她唱著熟悉的小调,忽然有人从背后喊了一声:“淑芬姐,最近没见你去周哥那边呀。” 来人名为张淑英,要比魏淑芬小一点,两人和村西家的罗淑寧都被村內一个著名蛊师瞧上了,日后三人会是师姐妹。 “不想去。” “为什么?”在张淑英的印象中,淑芬姐和周哥经常结伴玩耍,姐也乐意往周家去。 “怎么说呢,就像你看见了一朵散发异香又剧毒无比的花,那路旁的杂草与之相比,都会要黯然失色吧。” “好奇怪的说法···淑芬姐是说,曾经沧海难为水?” “大概。” “淑寧朝你家去了,说是要送点东西。” “嗯。”魏淑芬打理好头髮,梳了个马尾,一蹦一跳地朝家跑去了。 魏家,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绕在狐狸旁,嘴中发出“哇~”的惊嘆,不时以憧憬喜爱的眼光望著狐狸。 在得到陈若安的“动手”许可后,她索性抚摸起了狐狸毛。 陈若安討厌熊孩子,甚至將其与为老不尊的老东西並列为社会“害虫”,可这罗淑寧太过乖巧了,实在让狐討厌不起来。 “狐仙,你吃什么?” “鸡鸭鱼肉,也吃水果和香火。” “你睡哪里啊?” “上面阁楼,天冷了也会往人的床边靠。” “那平时你们狐又是怎么叫的,会和狼一样嚎吗?” “不会,我们一般都喊『大楚兴,陈胜王』。” “哇~” 罗淑寧天真的眼中闪烁著星星,一手捧著尚有婴儿肥的脸蛋,一手轻抚著狐狸的毛髮。 可周围的温度,貌似越来越冷了。 罗淑寧打个寒颤,朝门口一看,淑芬姐正卡在门框里,不过她双眼有些无神空洞,完全是坏掉的神情。 “姐,我给你送了几个新制的蛊盅。”女孩迎上去,等靠近了,冰凉手掌扣在了她脑袋上。 平日里也有长辈喜欢搓她的小脑袋,可淑芬姐用力似乎大了一点。 “淑寧,姐要教你一个为人处世的礼仪。比如主人家不在的时候,不要隨便碰她的东西,懂了吗?” “誒?” 我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年纪尚幼的罗淑寧还分不清什么是皮笑肉不笑,她只觉得淑芬姐的表情很可怕,和老虎要吃人一样。 “哇!!!” 狐狸耳朵一竖,听见嚎啕的声音,小淑寧被嚇哭了。 第63章 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怎么哭了?” 陈若安探头探脑,朝门外打量,魏淑芬回头微笑,解释道:“不小心摔了,我送淑寧回去。” 等姐妹二人离去,狐狸眯起狭长的双眼,查看缘线的顏色和走向,依旧是浓郁的漆黑中带一点金亮,线落在北方的遥远天际,或者还要偏东一点。 “东北方向真热闹啊。” 陈若安循著记忆中的版图想像,由此往东北方向,有张家界、武汉,亦或是更为遥远的郑州、泰安。 “泰山老家?不会是把我的狐狸窝刨了?” 可拆除一座仙府对旁人有什么好处,现在又没有景区建设和拆迁,哪怕有,拆迁费也该落在狐狸的口袋之中。 陈若安算了下时间,和魏淑芬朝夕相处足有一月了。 狐和人加深了情谊,可狐狸不懂,一个人要有多偏执、多倔强,才会坚定不移地选择同一个未来。 “多待下去无济於事,我只能多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了。小五,假如还收不到队伍传回的消息,我们继续往西走。” “入川。” 周康埋头不语,终是咬牙点头:“若是队伍灭了,小铭死在了战场,若他所做一切皆是正举,也算死得其所了。” “嗯,但最好还是活著。”狐狸有心无心道了一句。 战场上死亡是常事,比起寄回家中的阵亡名单、纪念碑上的英名,亲人挚友肯定更喜欢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 “再等一个月,一个月內,假如收不到回信,以及爭取不到缘分好转的跡象,那就採取下下之策。” 溜之大吉! ··· 清晨,一点寒雾轻笼苗寨,小街寂然无声,陈若安撑著油纸伞,玄衣独行,身影在清冷街巷里缓缓晃动。 狐狸在山间做了点日常的修行,回家时,魏淑芬用小淑寧新送的蛊盅培育了毒物,碧玉翡翠般的小盅里面,是世人常说的“五毒”。 “你教我的五圣相斗之法,我差不多学会了。引导五种毒素相互牵扯,会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在人的臟器內同样可以完成,这就是蛊身的原理。” “不过人毕竟是肉体凡胎,不像盅,所以无法长时间承受蛊毒的侵蚀,时间长了,蛊身的拥有者会无比痛苦,下场悽惨。” 陈若安斜斜撑著伞,看蛊盅里面的蛇、蝎、蜈蚣什么的相互缠斗。 药仙会的一些研究,是狐狸七天前提起的,魏淑芬现在就能发散思维,梳理出其中的一点术理和细节。 未来的“三十六贼”,当真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某领域天资妖孽的俊才。 陈若安能理解各大门派对结义一事的態度,以及对无根生的憎恨了。 这就像一个高大上的行政单位,千辛万苦培养出了优秀的接班人,结果这傢伙转头和黑社会的老大拜了把子。 按照无根生的话讲,有些人喜欢跟在他身旁,是为了成就自己,可“三十六贼”几乎全是名门精英,不会想不到与无根生结义的诸多后果··· 莫非,“三十六贼”其实都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陈若安惊嘆於魏淑芬的天赋,最终却得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结论。 “你、你为什么不回话,还一直盯著我看?” 陈若安人形的眼,不似狐狸那般狭长,是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有时候盯著魏淑芬久了,会让她生出一股中毒的感觉,会心尖儿发颤,呼吸紊乱。 “没事。”狐狸回道。 这妮子,怎么看都无法对我產生不良影响啊。 话说,等我走之后,她不会还用身体去尝试毒性猛烈的蛊吧? 陈若安忽然说道:“人身难得,我狐异类苦修数十年,才能以化形法模仿人身。你天生有至珍之身,以后还是好好的爱惜自己。” “嗯、啊···”魏淑芬支吾一声。 “你看你面红耳赤,呼吸紊乱粗重,行炁都乱了,这一次又试了什么蛊毒?”陈若安张嘴吐出妖丹,一抹清凉意包裹了魏淑芬。 少女点点头,抱著蛊盅跑开了。 她根本没来得及以身试毒。 “精神了?” 看吧,一下子就好了。 我的妖丹真厉害。 陈若安双臂交抱,傲气满满,隨即含咬妖丹,吞珠如腹。 跟隨身旁的周康埋头想了会儿,忽然说道:“主子,小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 “不会。”陈若安摇摇头,“这就是你们清朝遗老不行的地方,什么一见倾心,短暂相处几日就互诉衷肠,那都是书摊上的故事。” 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不愧是主子。”周康一拍手,恍然大悟,“主子是说,要积淀!从相知相识到慢慢深入,有些事自然水到渠成了。” 狐不是只要有发情期就行了嘛,主子的爱情观为何这么朴素?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周康可不敢问出口。 “我是这个意思?”陈若安也不懂。 哪怕放在前世,他都没什么感情经歷。 或许对大学时的学姐动过心,因为学姐家里开了酒庄,会用桂花酒、草莓酒投餵他。 可等时间久了,他不知道喜欢的是酒,还是学姐了。 多想无用。 “情劫要在兵劫和雷劫之后,还早呢。” 陈若安见四下无人,收起伞,躺进庭院中的摇椅,舒舒服服晃了起来。 优哉游哉,时光流淌至晌午,魏淑芬在门后探头探脑,低声道:“我以后不研究蛊毒,换寻常的蛊,怎么样?” 蛊,並非单一害人的巫术。 蛊只是一种手段,能害人也能救人,善恶存在於施术者的一念之间。 “有决定好是哪一类了吗?” 魏淑芬食指抵在下巴,眼睛上瞧,思索著:“金影蛊怎么样?” 狐狸听说过金影蛊,传说中最上品级的蛊之一,炼製成功后,光积生影,影积生形,蛊能化形害人,甚至可以干不可描述的事。 书中记载,有蛊师曾拿金影蛊化形,隨后与自己阴阳交合。 “x压抑真是自古有之啊,可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相较於蛊,福瑞似乎不是不能接受了。 陈若安点点头,果然,国人的性情向来是喜欢调和折中的。 “炼吧,记得用在正途。” “好。”魏淑芬轻轻应著,“我还给你编了五毒手炼,你要不要试一试?” 端午节的传统中,有些地区会將五色丝线编织成绳,配以小粽子、葫芦、蜈蚣、蝎子等造型的玉石饰物,用以象徵“以毒攻毒、驱邪避秽”。 陈若安的手腕閒著,掛点东西也好,玉石盘弄久了,说不定还会成“器”,温养出一点微妙的能力。 “那就谢过了。” 陈若安接过手炼,可瞧了一眼,忽然感觉氛围有点沉重了。 手炼没有玉石,只有炼製后的毒虫尸体。 第64章 溜之大吉的屑狐狸 “喜欢吗?”魏淑芬满怀期待眨眨眼。 这种氛围,狐狸很难说不喜欢,可一掛上五毒手炼,那古怪的虫尸,反而能和他一身打扮相衬。 狐狸不適合清新脱俗的小饰品,什么虫尸、骨链才是上好的搭配。 稀奇古怪的邪物,加上陈若安妖邪的气质,假如眼神再冰冷凌厉一点,往那里一站,就是妥妥的魔道巨擘。 陈若安抬手审视著链子,想起回礼一事。 “这个···” 等等。 刚想从腹中吐出掛著平安牌的狐狸坠,陈若安突然想试探一下缘线。 金瞳一亮,不送,是孽缘。 掏出来,还是黑色的线。 送出去···完蛋玩意儿! “送你了。” 草绳编织的狐狸坠子递到了魏淑芬的手上,少女很珍视,拇指搓弄著狐狸脑袋许久,又托起写有“安”字的小桃牌。 是陈若安的“安”。 ··· 淑寧与淑英两姐妹,渐渐察觉淑芬姐换了个模样。 她不再触碰凶险歹毒的蛊物,也不执著奔赴险地寻觅奇虫异草,反倒是经常背著竹筐在乡野间蹦跳,或者坐在溪流的石头上,盯著木梳和小掛件发呆。 偶尔会有人看见一位执伞少年与她同行,身影縹緲如雾,始终无人辨得真形。 这年冬日,於魏淑芬是难得的暖冬,她舒心畅快地走过了十二月。 可一月將尽,她的心头却缠上一缕难解的惆悵。 魏淑芬知道,陈若安一直在等外出部队的回信,待信件传至清河苗寨,这般舒適轻快的日子便会结束了。 “阿婆。”魏淑芬对师父喊道。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喊我阿婆。”约摸三十多岁的女人气愤道。 “可阿婆早晚会成为清河的大蛊师,大蛊师的话,村里人不都是喊阿婆的吗?” “隨你了。”阿婆无奈道。 “阿婆,信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也担心起信来了?” “你想啊,铭叔,三哥,二全子,那么多的人都跟出去了,现在都没有一个回信。” 魏淑芬知道这样想不妙,可清河村內很多人都是一样的想法:他们早死在外面了。 “阿婆”沉默不语,当时北伐战爭刚起,当地官方话事人的参战意愿並不明確,仅是派出了几千人敷衍了事。 一眾苗寨男儿被忽悠得热血沸腾,稀里糊涂就跟出去了。 后来这些人去了哪里,跟了哪一批队伍,没人说得出来。 “唉~” 师徒二人沉沉嘆气。 魏淑芬刚想离开,清河大蛊师那里却传来了消息,外出赶赴战场的男儿们,终於有消息了。 “有,有消息了?” “淑芬,去看一眼。”阿婆指使著。 魏淑芬朝大蛊师那里去了,可一路上脚步拖沓,像被人在鞋底灌了几十斤的水泥。 到了苗寨中心的木楼,陈若安早站在了门前的树下。 “主子,活著活著活著活著,还活著!” “打贏了,然后往东北方走了。”周康激动得语无伦次,可一想到儿子又要去支援他处的战场,便又“啪啪”给了自己几个耳光。 “他娘的,我还得为他提心弔胆啊!” 这一下,真说不出是喜是忧了。 魏淑芬站在远处,等了许久,才缓慢迈步向前。 “等到了?” “等到了,一切安好,暂时的。”陈若安回道。 “那你走了还会回吗?你想啊,铭叔的信总归是要寄回清河的,康爷要是掛念,你总要来看一眼?” 魏淑芬低头轻语,双手食指无措地在胸前轻轻对碰。 陈若安想了想:“不会,或许我可以在村內立个牌位。不过我这几日对村里没有什么贡献,不好厚顏无耻地开口。” “放在我家就好了。” 一个人的香火,一个人的牌位。 魏淑芬费了半日功夫,將家里閒置的杂物间清扫得乾乾净净,一方由她亲手细细雕琢的牌位端正摆在案上,没有正经香炉,便取了一只常用的蛊盅权作替代。 点上香,淡烟裊裊缠上牌位,简单布置的祠堂中添了几分静穆。 陈若安立在牌位前,郑重拱手一揖:“这几日与你相处,我过得十分愉快,有缘再见了。” 只可惜,终究没能结下一段善缘。 陈若安分明觉得,与魏淑芬的关係早已亲厚,却始终猜不透祈愿树的判定究竟是何標准。 心神之中,彩带飞舞的枝杈间,红线丝丝缕缕,忽而多了一条无法消解的孽缘,这哪一个强迫症患者能受得了啊! 魏淑芬淡淡一应:“好。” 陈若安点头一笑,一身引炁轻绕,身形转瞬化作玄色灵狐,狐尾扫开一缕云烟,足尖踏著薄雾,径直朝著西方翩然飞去。 此行,便是入川。 魏淑芬僵在庭院里,一坐便是大半天。 她目光痴痴黏在牌位的名字上,又挪向案头那只蛊盅,心口空得发慌。 她觉得浑身不自在,一想有许久不曾外出捉虫摘花了,便背起竹筐,朝偏僻山野狂奔而去。 峭壁石缝中,她看见一朵墨色花株静静绽放,与冷峻山体浑然一体,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费尽千辛万苦爬上去,花近在眼前了。 魏淑芬伸手要去摘,可指尖快要触到花瓣,脚下岩石骤然鬆脱,整个人一下悬空。 失重感席捲而来,她下意识闭眼,可预想中的温热软绒,一点都没有出现。 “嘭——” “啊痛痛痛!” 魏淑芬重重砸落崖底,浑身伤痕,疼得四肢发颤。 她艰难仰起头,望著天际被风扯散的流云,低声喃喃: “真走了啊。” “早知道,就该想办法破了那妖丹的,终究是我学艺不精。” ··· “阿秋——!” 玄色狐影在漫天云烟里猛地打了个喷嚏,蓬鬆的狐毛炸起几缕,尾尖不耐烦地扫了扫身下的薄雾。 陈若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临走前忘了叮嘱魏淑芬一事。 神牌可以降临一丝神意,算起来,能当作单线程的视频通话使用。 “算了,反正供奉起来,淑芬姑娘早晚会知道。” “话说···”陈若安对心神之中的宝树发起了控诉:“树啊,你这傢伙就不能看一看氛围嘛,我这一趟清河之行该做的都做了,怎么就不算结下善缘了?” 宝树无言。 第65章 捅巫士「窝」了 1927年始,寧属周边乱局四起。 此地归川军辖制,彝汉杂居摩擦不断,部族械斗、山匪滋扰频发,各路军阀明掛国民革命军旗帜,实则各守防区割据。 狐狸一路行过,所见是山路闭塞、鸦片泛滥,底层百姓苦不堪言,整个西南边陲都是暗流翻涌之象,连一丁点的安稳都没有。 再往前,八百里彝山横亘在川西南腹地,峰峦如涛。 这里的山是有脾气的,有些峰巔顶著皑皑白雪,有些向阳的缓坡却透著些暖意,枯黄的草甸上偶尔冒出几点暗绿,倔强的生命在寒风中探头。 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 狐狸落地时是晴空万里,等转过一道山樑,云雾便涌了上来,白茫茫一片。 唰! 狐狸脚踏碎雪,急速穿行林间,背后追兵不断,喊声震天。 “快追,就在前面!” “丫的,这么明显的雪地,怎么一点脚印都不沾呢!” “废话!品相如此优秀的精灵,连点御空法门都没有的话,那才不正常嘞!这么离谱的精灵要是愿意和我缔结契约,就是送给我传闻中的五行之精我也愿意啊!” “呸!什么巫士的好事全让你这傢伙占了是吧?” ··· 陈若安一边逃窜,一边质问身旁的鬼老大:“你老家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么多的巫士?” “地归寧属,山是大凉山。我以前也不知道外面有这么多的奇人异士。” 山势陡峭,峭壁如削,寻常异人的脚力根本无法与狐狸匹敌,等陈若安一跃上峰头,便彻底甩掉了追赶的巫士。 一群凉山巫覡望山悲嘆,垂头丧气地离去了。 “原来是捅了巫士老窝,巫一闻到精灵的味儿,全都屁顛屁顛追过来了。” 不是陈若安自吹自擂,他的皮毛,在猎人眼中是价格不菲的商品; 他本身,在巫士眼中,大概类似幻之宝可梦,或者是铁皮人探索星球时发现的稀缺“原住民”。 凉山地界之內,狐形比人身更加危险。 陈若安幻化人形,绕回山峰,打算换一身更加符合本地风土人情的衣著。 费力找了一番,他在一个商铺內用重金买到了合適的衣服—— 上身穿布衣,外层套羊皮小袄,用黑色毡帽藏住狐耳,再將狐尾巴绕至侧腰,用护腰带一缠。 朴实,稳重。 严实的穿搭对异香散发有微弱的阻挡作用,狐狸能够理解,为什么遇见张灵玉之前的夏禾,喜欢把自己包成一个又土又挫的“胖企鹅”了。 陈若安撑起伞,脚踩薄雪,找寻著山坳中的人家。 鬼老大名为赵山海,在阴阳界待的时间最长,关於故土的记忆早隨时间风化,实在记不起当初的山路如何走。 因为不抱期望,所以也没什么失望,一路上,陈若安隨性而游。 四处找寻了一会儿,一些低矮破败的土屋闯入眼帘。 最近处的房前有一小娃,裹著大人的旧衣,手脚冻得红肿开裂。 “老、老爷···”他冲陈若安喊了句。 “为什么喊我老爷?” “娘说,头戴黑毡帽、穿著羊皮袄的,都是老爷。” 陈若安不懂当地习俗,见男孩耳生冻疮,一双小手肿得和小蛤蟆一样,便差他向前,用妖丹治癒了寒冷在他身上留下的全部痕跡。 “老爷,您会仙术呀!”小娃子机灵的小眼眨啊眨,满是崇拜。 陈若安是第一次听人把他的手段唤作“仙术”,便笑了笑:“厉不厉害?” “太厉害啦,您能帮我娘瞧一瞧吗?” “念你一片孝心,我去看一眼。” “老爷这边请。” 陈若安走近屋內,这小土屋四壁漏风,没有像样的陈设,唯有三个石头支起的锅灶,燃著微弱的柴火,勉强烘暖一小块方寸之地。 锅灶里的粥稀薄见底,掺著野菜与碎石,看著勉强能果腹。 躺在床上的女人看见陈若安,慌乱一滚,险些从床榻摔落。 大人永远比小孩更懂等级的可怖之处,女人颤抖道:“老爷,有、有什么事吗?” “小娃子说你身体不適,要我帮忙看一眼。” “不敢劳烦您,我没病没痛,小孩子不懂事,都是瞎说的···” 陈若安不顾女人惶恐,用妖丹凝成清光,散布在周围。 检查的结果和女人口中说的不差,她確实没有什么大症状,看起来虚弱,完全是饿的。 “你等一下。” 狐狸暂避目光,躲到门外,从腹中天地取出储存的乾粮,握在手中掂了掂。 “拿去。” 女人愣了愣,眼前是草纸包的小饼,加上油纸包裹的碎肉。 这雪天,除非家中汉子能打回几只小兽,否则是万不可能见到油脂的,旁边的小娃子早馋得流了口水。 “我、我从未见过您这样的老爷···”女人哭著抽泣。 “我不是本地人。” “难怪,那些天杀的可不会这么好心。” 等女人吃了点饼子,陈若安问起赵山海一事,可无论是鬼老大还是其后人,女人都一无所知。 陈若安便摘掉了黑毡帽,用青布缠住狐耳,隨后挨家挨户地问,遇见有燃眉之急的,顺手就解决了。 一来二去,赶路用的乾粮全送了出去,今后怕是只能用香火案子上的贡品过活。 “没什么头绪啊。” 再往前,十里八村就剩下一家了。 陈若安敲响了门,前来迎接的是一个肤色黝黑的男孩,没等男孩开口,屋內便传来接连不断的咳嗽声。 “有人生病吗?”狐狸问道。 “我弟弟病了,身上烫得厉害。” “家里大人呢?” 男孩毫不设防,坦诚道:“山里打猎,在追狐狸呢。” “方便让我进去看一眼吗?” 男孩端详陈若安片刻,隨后將路让开。 屋里光线昏沉,床上的小男孩烧得迷迷糊糊,脸蛋儿烫得嚇人。 陈若安取出莹白丹丸,丹芒如暖雾漫捲,丝丝沁入男孩的四肢百骸。 等体內邪热退散,男孩呼吸渐稳,狐狸妖丹的光泽却变得黯淡了,治癒这十里八村的疾病、冻疮,大概是陈若安成丹以来,消耗最大的一次。 “行了。” 陈若安起步要走,男孩抬手一抓,扯住了羊皮袄的衣角,他倔强起身,在狐狸耳边轻声说道:“这位哥哥,你是精灵变的对不对?” “你给我的感觉,和山里的生灵一样。” “爹说了,化形精灵百年难得一遇,我的运气真好,遇见了,精灵还替我治好了病,真开心啊。” 陈若安看了男孩许久,发现他与哥哥模样相近,是双胞胎。 巫,上为天,下为地,中间一竖代表沟通天地,左右两人,女巫男覡。 那些天生的巫士,更容易得天厚爱,捕捉自然万物之间的联繫。 这小娃,是有成为大覡的恐怖天分和直觉吗? “你叫什么名字?”陈若安问道。 “风、风天养,旁边是我的哥哥,风天生。” 嗯? 陈若安一愣。 出现了! 万灵之敌,毒术“拘灵遣將”的参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