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今天火葬场了吗?》 第1章 烧死 脑子寄存处,进来的都暴富! 全文架空,一切设定为剧情服务,请勿深究哦! …… 永洲,苏氏老宅。 连日来的大雪,將整个院落都覆盖了。 更深人静,一行急促的脚步声却在老宅院门外响起。 很快,几个脸色肃然的婆子悄无声息进了苏家后宅。 隨后“啪”的一声,一叠厚厚的信纸被扔在了薛柠面前。 “夫人往东京主家递去的所有家书,悉数在这儿了,如今大人公务繁忙,分不出半点儿閒暇来看夫人这些乱七八糟的信,近日京中又忙著迎娶新妇入门,大人专门遣老奴几个,將家书送回,也替大人,前来给夫人一个交代。” 屋子里一片昏暗,燃了半截的蜡烛在风雪夜里摇摇欲坠。 东京主宅派来的几个婆子,一个个不苟言笑,面容冷酷,眼神刀子一般,满是杀意。 烛火映出她们的身影,落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魑魅魍魎一般。 薛柠一身病骨,无力地趴在填漆旧床上,抬起空洞的眼,胸口撕裂一般疼。 “他……怎么不亲自来?”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人早就给夫人寄来了和离书,夫人到底还要厚脸皮到什么时候?” “我不要和离,我要见他……” “夫人心里应该明白,大人想娶之人,从来不是你,大人是不会亲自来见你的。” 薛柠心臟蜷缩,喉头一紧,登时说不出话来。 京中新妇要进门,老宅弃妇也就没了用。 她泪眼呆滯了许久,恍惚间忆起从前。 她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寄居在宣义侯府,被侯府主母江氏抚养长大。 及笄那年因一杯下料的春酒,得以嫁给宣义侯世子苏瞻为妻。 到如今,正好十年。 后来的苏瞻成了人人惧怕的內阁首辅,位极人臣,手握权柄。 人人都道她一个孤女能攀上这门亲事,是几辈子积德行善得来的荣幸。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苏瞻心里有个白月光,根本不爱她,甚至憎恶她自荐枕席夺了他的正妻之位。 他看她的眼神,总是透著冷淡和嫌恶。 成婚后,与她也少有夫妻之事。 她被他冷落在后宅,日日夜夜独守空房,成了个爱而不得的怨妇。 直到五年前,她在春宴上不小心害他心上人秀寧郡主落了胎。 苏瞻大发雷霆,先是对她用了家法,再连夜將她送出东京城。 算起来,她被苏瞻扔到永洲老宅,已有四五年光景了。 可怜丫头宝蝉陪著她,被流放至此,老宅破旧,苏家不肯修葺,僕妇们对她这位首辅夫人多有懈怠,族中旧老,更是欺辱她无依无靠,在这乡下偏僻之地,对她各种折磨侮辱。 宝蝉竟因过年想亲手为她煮一碗阳春麵,被老宅护卫残忍打死。 平日里衣食短缺,炭火不足也就算了,没想到她生了病,老宅也不肯请医延药。 原不过是个小小的风寒,拖延至今,已成了咳血的绝症。 说是绝症……其实薛柠心里也清楚。 不过是苏瞻,容不得她,命人给她下了狠药,想要她悄无声息的死罢了。 可她这条贱命,苟延残喘,至今不死,碍了他的眼。 所以,他等不了了,要派人来杀她。 薛柠悲从中来,咳得嘴角渗血,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咳咳……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那婆子见薛柠执迷不悟,一声轻嘆。 “夫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大人如今已是內阁首辅,容不得你一个孤女玷污他的名声。” 薛柠回过神来,嘴角含著一抹苦笑,眼底那抹光竟有些涣散了。 领头的婆子摇摇头,见她仍旧不肯签下和离书,给左右递了个眼神。 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用绳子將她死死捆住。 可她连挣扎的心气儿都没有。 见处理得差不多了,来人沉声下令,“既然夫人不识时务,那就別怪大人心狠无情。” 那几道身影快速离去。 冲天的大火很快在这破落的小院儿燃烧起来。 薛柠心如死灰,缓缓闭上眼。 火舌红亮,卷过她身前那一封封家书。 那些白纸黑字,皆化作一片片灰烬。 风一吹,便似老天下了一场黑雨,在为她这一世的痴心错付悲鸣。 …… “姑娘,快醒醒。” 薛柠猛地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眼前水榭阁楼,花团锦簇,漫天飞雪,仿佛仙境。 可她不是死在火海里么? 苏家早去信来说苏瞻要与她和离另娶,是她死活不肯答应。 最后苏瞻容不得她一个弃妇活到新年,一把火想將她烧死在老宅一了百了。 她没了求生的欲望,也就没有挣扎。 可被火舌燎绕的时候,皮肉发出滋滋的声音,她还是格外痛苦。 那会儿大火在她后背燃烧,浑身上下痛苦不已,她哭著往外爬,心里充满了仇恨。 恨苏瞻,恨命运,更恨自己。 好在很快,她便没了意识,就这么死过去了。 “姑娘,你这是梦魘了么?” 眼前凑过来一张圆乎乎的胖脸蛋儿。 薛柠心如擂鼓,一时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 鲜活的宝蝉歪了歪头,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今儿江夫人生辰,姑娘怎的自己跑这儿来午睡了?前头贵人们还在会客呢,世子爷刚刚……也回来了,就在戏台子那边。” 薛柠怔住,看一眼年轻十岁的宝蝉,忍不住伸出手掐住她肉乎乎的脸蛋儿。 宝蝉被掐疼了,哎呀一声。 就这一声,唤回薛柠的意识。 “江夫人生辰?” “是啊。” “世子回府?” “可不是?”宝蝉笑得意味深长,邀功似的,“东西奴婢都准备好了。” 薛柠脸色微变,猛地从美人靠上起身,“糟了!” 她这是重生了,重生到十年前,她费心费力给苏瞻下药的时候。 那药是她花重金从花楼里买来的。 听说男人吃了,十头牛都拉不住,必要与女子同房才能解毒。 那杯药酒下去,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薛柠这辈子,不愿再重蹈覆辙,更不想再嫁给苏瞻为妻。 这会儿一听宝蝉的话,登时急了,提起裙摆便往朝华阁小跑。 第2章 改命 刚至朝华阁,透过茫茫风雪,薛柠一眼便瞧见了坐在人群中鹤立的男人。 明明大寒的天气,她却感觉落在皮肤上的雪烫人得厉害。 “快要过年了,世子公差回来,这次不会再离京了罢?” 男人声线清冷,“嗯,休息几日,便回刑部当差。” 远远听见男人们的对话声,薛柠只觉浑身僵住,胸口一阵发紧。 说起来不过几日未见,可真要论起来,她与他……已四五年没见了。 年轻时的苏瞻,俊美无双,一双剑眉斜飞入鬢。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便似鬼斧神工的一幅画儿。 今日宣义侯府大摆宴席,前厅后院都是来来往往的客人。 后宅的夫人贵女们此刻都聚集在朝华阁看戏。 自然,戏台子的人哪有坐在下面的人好看。 所有妙龄少女的目光,都悄悄落在世子苏瞻身上。 苏瞻年已弱冠,又连中三元,是东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今儿江夫人做寿,广邀京中名门贵女前来,也是为了给他选妻相看。 他心中珍爱之人,秀寧郡主谢凝棠今儿也在此处,就坐在江氏身边。 上辈子这时,薛柠知晓江氏要给他做媒,便故意称病,没同眾人在一处,而是专门让宝蝉將那春药下在苏瞻的酒里。 等苏瞻药效发作,被扶进附近的朝暉阁。 她才偷摸钻进屋中。 也就是那日,她与苏瞻有了第一次。 儘管男人太粗鲁,弄得她生疼,她还是咬著牙关没哭出声来。 而是乖乖等著江夫人发现她与世子失踪,前来发现她与苏瞻廝混在一处。 江夫人是看著她长大的,打小便將她当做亲女儿一般疼爱。 那日,是她第一次在江夫人眼底看到失望的神情。 她不自爱的名声,也是那会儿传出去的。 儘管她继承了父母最好的美貌,生得国色天香。 可东京城里,但凡读过书的清贵人家,都不愿意娶她这样自甘下贱的姑娘回家。 之后,她与苏瞻的婚事便定了下来。 苏瞻是侯府世子,肩上扛的是苏氏一族的荣耀和未来。 而她,父母兄弟早在战场上死绝了,只是个对他毫无助力的孤女。 江夫人对她失望透顶,苏家所有人都瞧不上她。 原本与她还算青梅竹马长大的苏瞻,对她的感情也变了质。 明明做兄妹是最好的结局,可她偏要强求。 强求的结果,便是得来他对她的无情厌弃。 嫁进苏家那些年,她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江氏一死,更无人对她和善。 她与苏瞻二人,看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其实內里的心酸也只有她自己清楚罢了。 “柠柠怎的过来了?” 江氏最先发现她,笑著朝她招了招手。 薛柠从回忆中清醒,收起胸口蔓延的酸涩,快步穿过长廊,红著眼眶走到江氏身边。 “夫人……” 江氏与她母亲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手帕交,感情最是深厚。 父母战死边关,薛氏族中覬覦薛家军功,爭相要抚养她。 是江夫人力排眾议,將她从薛家旁支接了过来,养在侯府,后来也是她强压著苏瞻,要他娶她为妻。 只可惜,没多久,江氏便重病不治亡故了。 苏瞻將江氏的死怪在她身上,可她在江氏膝下长大,又怎会害她? 看著这个从前最疼爱的自己人,薛柠眼眶微热,泛起苦涩,只想大哭一场。 可现在,不是她与江氏敘旧的时候。 江氏握住她的手,见她眼圈儿红红的,担心道,“不是身子不舒服,柠柠现在可好些了?” “回夫人,睡了一会儿,好多了,我听说阿兄回——” 薛柠目光飞快朝坐在前方的苏瞻看去,只见他抬手端起了手里的杯盏。 是了,就是那杯酒! 薛柠瞳孔一缩,登时紧绷身子,顾不得与江氏说话,几步衝到苏瞻身侧,当著眾人的面儿,伸手便抢过他手里的酒盏。 莫说江氏愣住,戏台底下,眾人看向她的意外之举,也纷纷露出奇怪的眼神。 薛柠到底是侯府將养出来的贵女,怎会在此间做出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儿? 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也瞬间抬眸朝她看来。 洋洋洒洒的雪粒之中,对上那双漆黑锐利的凤眸。 薛柠面色一白,手却死死將那杯盏握住。 苏瞻直勾勾地看向薛柠,只见少女一袭明黄袄裙,杏眼桃腮,容色昳丽,那双往日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仿佛燃著一团火似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心中微动,不明所以,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清冷淡漠的眸光仿佛在责怪她的不懂事。 “阿柠这是要做什么?” 他隨手想將酒杯拿回。 薛柠岂能让他如愿。 十年夫妻,却形同陌路。 临死前那把火,烧得她摧心折肝地疼,也將她烧得无比清醒。 悔意如同潮水一般,將她整个人淹没。 她早在火海里发了誓,若是重来,若有机会,她定会离苏瞻远远的,再也不会想尽办法去接近他,去爱他,再也不会做他的妻了。 她按耐住眼底的急涌而出的泪珠,微吸一口气,粲然一笑,露出一个为他好的表情。 “多日不见阿兄,阿兄不可饮酒。” 说著,娇嗔一句,不动声色將那杯酒倒在雪地上。 又抢过他手边的酒壶,孩子气地抱在怀里,“夫人也说了,让阿兄少喝酒的,阿柠这是为阿兄的身子著想。” 此话一落,江氏便慈爱地笑了。 “这大雪天的,叫你阿兄喝两杯热酒暖暖身子也无妨。” “夫人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再说这酒放在这儿都冷了不知多久了,阿兄喝了冷酒,回头写字手会发抖的。” 苏瞻薄唇微微掀起,谈不上笑,清冷中透著一股雍容,极为好看。 她如今年纪小,又生得明媚姣美,隨口几句俏皮话,將这阁中的夫人贵女们都逗笑了。 原不过是妹妹关心兄长罢了。 只是孩子蠢笨些,当眾下了兄长的面子。 年长的夫人们笑笑,打趣几句也就过去了。 贵女们伸长脖子想看薛柠的热闹,不过大部分都想同她交好。 毕竟,她养在苏家,被江夫人当女儿一般,苏瞻便是她名义上的兄长。 討好了她,日后来苏家做客,见苏世子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了。 这会儿秀寧郡主也侧过身子,朝薛柠微微一笑。 可此间,无数人说说笑笑,欢声笑语。 却无人注意,薛柠抱著那酒壶的小手在不停发抖。 第3章 懂事 寿宴好不容易结束,江氏亲自將眾位夫人姑娘送走。 后宅不多时便安静下来,薛柠將那酒壶悄悄带走,寻了个僻静之处將里头的酒水倒得乾乾净净。 此处小阁离她的棲云阁不远。 一条小河顺著假山石流下,匯入侯府后院最大的明镜湖。 她等不到宝蝉过来一块儿处理,只得先自己將酒壶用河水洗净,不留半点儿证据。 刚忙活完,从石桥边起身,便感觉脖子后面一片阴风惻惻。 她转过身,对上大雪中男人立体分明的俊脸,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阿兄?” 男人眯著眼,“做什么?” 薛柠捂著胸口,小脸发白,“唬我一跳……” “在做什么亏心事?” 苏瞻披著玄墨祥云纹大氅,语气生冷,眉峰深邃,没什么表情的俊脸看起来格外渗人。 到底是与他做过夫妻的男人,薛柠自问做不到无动於衷。 她抿了抿唇,想起嫁给他的那些年他对自己的手段,心口颤巍巍的,再没有从前的亲近,只有害怕,“没……没做什么。” 苏瞻挑起眉梢,乌黑的眼底全是压迫与怀疑,“就这么喜欢这个酒壶?” 薛柠只得胡乱找个理由,“我……见这酒壶花纹精致,想著洗乾净带回去,收藏起来……” 苏瞻嗤笑一声,“薛柠,你在骗我?” 薛柠脸色顿时一阵惨白,“没……没有。” 她忘了,苏瞻今年虽才弱冠,却极得当今赏识,已入了刑部,做了刑部侍郎,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说谎? 上辈子,嫁他做妻子,每每等他下值回来,便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如今这会儿也是一样,他站得离她太近了,步步逼过来。 身上泛著寒意的苏合香混杂著大理寺监牢里那些犯人们身上的血的味道,令人心胆俱裂。 薛柠找不出理由,手指紧紧扣著酒壶的把手。 苏瞻冷淡的目光扫过薛柠那被冻得发红的小手。 大手一伸,便要將她手中的酒壶夺过来。 今日雪大,风寒雪冷。 薛柠本就站在河边的身子差点儿站立不住,被男人突然这么一嚇,更是怕与他有半点儿肢体接触,身后往后一仰,直接栽进冰冷的河水里。 刺骨的河水飞快漫过她的脖颈,冷得人直打颤。 她不会水,身体飞快往下沉去。 迷迷糊糊中,好似回到永洲老宅那段时日。 每一年的冬日,便是她最难熬的时候。 屋里没有上好的炭火,偶尔没有吃的,她和宝蝉会乔装出去河里捉鱼。 有一回她不小心掉进了水里,被路过的好心人救起,之后风寒入体,整整咳了一个月,她的嗓子就是那时咳坏的,身体也再没好起来过。 早些年,她每日家给东京侯府写信,祈求苏瞻能多关心她一点,哪怕给她买点儿风寒药也好,哪怕到老宅来看她一次也罢。 可惜,他对她,从来只有漠不关心和不闻不问。 后来,她便不再对他有任何期待了。 薛柠不甘心就这么赴死,她才重生,这一世还没为自己而活,怎能就这么死去。 她在水中扑腾了一会儿,便见原本站在岸边无动於衷的男人跳了下来。 这下,轮到她想死了。 要是被苏瞻所救,还不如死了算了。 …… 薛柠昏迷小半个时辰,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眼前是她年轻时惯用的雀登枝苏绣床幃。 闺房精致,锦绣成堆,跟老宅那破旧漏风的房屋相差太多,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江氏坐在床边,伸手探她发热的额头,一屋子丫鬟婆子都关心著她。 “怎么就这么不小心?这大冷天的,被冻著了,该如何是好?” 薛柠抬起沉重的眼皮,瞥见换了身墨色长袍坐在江氏身后的男人,心头不禁打了个哆嗦。 上辈子这会儿她已经被江氏罚进祠堂了,哪还能好生生的躺在闺房里。 可落水一事,也不在她意料之中,更让她意外的是,向来冷漠无情的苏瞻,会將她救下,从那河边回到棲云馆,也有小段距离,路上都是府中丫鬟小廝,她被男人抱在怀里送回,岂不是被大家都瞧见了? 她与苏瞻,到底不是亲兄妹,也不知苏瞻是怎么跟江氏说的。 薛柠有些懊恼,“夫人,我没事……” 江氏笑吟吟道,“你这孩子,要不是瞻儿正巧在一旁,谁能救你?” 薛柠蹙眉,抬眸看向男人。 苏瞻好整以暇的端了一杯热茶入口,黑压压的眸子,半点儿情绪也无。 薛柠瞧不出他脸上的表情,只得奇怪地看向江氏。 上辈子,她与苏瞻廝混在一起,江氏分明很失望,不愿她与苏瞻攀扯上关係。 可这次,苏瞻抱著她回棲云馆,江氏却脸上带笑,半点儿责怪的意思也没有。 “夫人……我不是故意的……我那会儿不小心踩空……才落进水里……” 江氏按住她的小手,“我知道不是你的错,瞻儿也同我说清楚了,你是不小心的,他也只是顺手將你救起来,那石桥本就狭窄,冬日雪滑,你这丫头身子本就不好,日后少往那边走动。” 原是苏瞻解释清楚了。 薛柠暗暗鬆了口气,“是,夫人……” 幸好江氏通情达理,只要她不主动勾引她儿子,她便不会对她失望。 她嘴角抿出个笑,对苏瞻也客气了许多,“多谢阿兄相救。” 苏瞻语气淡淡,“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薛柠知道,苏瞻怕与她这孤女扯上关係,也就乖巧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说声谢的,日后阿柠定会小心谨慎,不会让阿兄和夫人这般担心了。” “这就对了,你个小丫头住在苏家,只管將侯府当做自己的家便好,万事莫要拘泥,若是喜欢那酒壶,叫你房里的宝蝉去库房取就好了,何苦为了个酒壶,差点儿搭上自己的小命?回头我让周嬤嬤给你送些器具来,你挑选几件留在屋中。” 薛柠感激江氏对自己的宠爱,听著她絮叨的话语,心头仿佛一阵暖流涌过。 “夫人——” 她扑进江氏怀里,真心实意一哭。 “阿柠知道了,阿柠日后会懂事的。” 江氏抚著她的后背,笑得慈爱,“好好的,怎么还哭上了?” 苏瞻高眉深目,一口热茶下肚,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他掀开眼帘,看向那投在他母亲怀里落泪的娇弱姑娘。 她今岁刚及笄,生得容顏昳丽,靡顏腻理,尤其那娇嫩的肌肤,仿佛剥了壳的鸡蛋,水嫩嫩的,这会儿发著高热,脸颊透出两抹红晕,像极了一只诱人的小猫崽。 想起少女刚刚窝在他怀里,浑身僵冷没有意识的模样,也不知怎的,心口一阵莫名惊慌。 好在那河水不深,她笨手笨脚,在水中踩滑了才稳不住身子。 若不是她差点儿溺死在河里,他都怀疑她是故意引起他注意的了。 不过,她一向如此冒冒失失,不知分寸。 从前三天两头给他送糕点,送茶水,送鲜花。 总是想叫他多看她一眼。 但……她今日的一言一行,却透著古怪。 尤其在河边,她寧愿跌进水里,也不肯与他亲近。 苏瞻微微眯起了眸,心头泛起一抹说不出的异样。 明明之前,薛柠对他……总是很热情。 第4章 嘲讽 薛柠只想同江氏亲近,可不想苏瞻在她房里。 与江氏说了几句,便口称身体疲累,想休息。 江氏摸摸她的头,让她安心躺下。 江氏要走,苏瞻这外男也就没有了留下的理由。 等男人一走,薛柠便直接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望著他们母子俩渐行渐远的背影。 大雪纷纷扬扬,將庭院覆了一层雪白,同样是快要年关的冷日子。 但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阻止了那一杯春酒。 改变了自己嫁给苏瞻的命运。 她再也不会枯守空闺十年,再也不会满心满眼的等著苏瞻来施捨她一点儿可怜的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这一次,她要亲手,將苏瞻推出她的世界。 她要彻彻底底为自己活一场。 薛柠止不住的欢喜起来,眉眼弯起,只觉胸口一阵前所未有的舒畅。 “宝蝉!” “姑娘,奴婢在熬药呢!” 宝蝉从小厨房里探出脑袋来,见自家姑娘竟光著脚丫子,气得小脸都红了。 “姑娘,你都落了水了,怎么还不穿鞋?” 薛柠开心极了,赤脚跑出屋子,將如今还身材丰腴的宝蝉抱进怀里,红著眼道,“宝蝉,我饿了,我们今晚一起吃一碗阳春麵罢,不不不,我们每年都要一起吃阳春麵……每年……每一年都要一起……” “姑娘在说什么胡话?”宝蝉不明所以,被少女暖烘烘的身体抱住,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姑娘自老爷夫人世子去世后,便对任何人都没那么亲近了,除了对苏世子,“侯府什么好吃的没有,姑娘怎的就要吃阳春麵?” 薛柠將下巴搁在宝蝉肩头,眼泪啪嗒啪嗒的落。 是啊,宣义侯府金尊玉贵,什么珍饈美食没有? 只要她不越矩,不强求,她会是最尊贵的侯府小姐。 將来苏瞻做了內阁首辅,她还能在他的庇护下,嫁一个平凡老实的好人家,过得舒服自在。 想清楚这一切,薛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今年及笄,至多明年,江氏也会著手准备为她相看了。 这一次,她偏要嫁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体会体会被人爱著的滋味。 宝蝉禁不住薛柠的央求,到底下了两碗面来。 主僕二人背著其他丫头婆子,躲在燃著金丝炭的屋子里心满意足地吃了小半个时辰。 宝蝉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听说秀寧郡主喝了酒,身子不爽利,在府上住下了,院子就在世子旁边呢。” 薛柠埋头吃麵,只当没听见,“嗯。” 宝蝉觉得奇怪极了,“姑娘,你没听清么?” 薛柠大大的吃了一口阳春麵,胃里暖烘烘的。 她抬起一双清丽的眸,“听清楚了啊,跟我有什么关係?” 宝蝉无奈挠头,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往日里,姑娘最討厌的就是秀寧郡主啊。 …… 翌日一早,薛柠早早便起了床。 宣义侯府是江氏当家,规矩不算严苛,对府中子女们要求也不多。 初一十五去她的秋水苑点个卯便是。 只侯府老祖宗谢老夫人出身显贵,却是个严厉之人。 从前薛柠最怕她,因而不大喜欢去老人家面前晨昏定省。 再加上她父母双亡,阿兄阿弟都死在战场上,寄人篱下多年,性子总是比旁的姑娘们要孤僻软弱些。 江氏对她几乎算是有求必应,她不愿见人,她便让她活在自己的小院里。 可也是后来嫁到苏家,薛柠才明白为人之道,不能只顾自己。 江氏为了她,顶著各房压力,被谢老夫人磋磨,被二房耻笑,被三房看不起,后来还死得那么可怜…… 很难不让她怀疑,苏瞻对自己的那些厌恶,也可能是因为她对不起江氏。 如今重来一世,她不能再让江氏为了她,在这后宅举步维艰。 “姑娘当真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宝蝉將缀著灰鼠毛的披风取来,披在薛柠身上,不情愿道,“老夫人又不喜欢姑娘,还有二房三房的姑娘们,与姑娘也不亲近,还不如不去的好。” 薛柠拢著汤婆子往外走,“从今天开始,我日日都去。” “咦?”宝蝉疑惑,“姑娘不是不爱与府上其他人打交道么?” 薛柠莞尔,“打打交道也无妨,都是一家子兄弟姐妹。” 宝蝉打趣,“跟世子也是兄妹?” 薛柠顿了顿,郑重道,“跟世子也是。” 宝蝉不说话了,睁大眼睛跟在自家姑娘身后,满脑子都是姑娘是不是烧糊涂了? 她不是最喜欢世子,要做世子的妻么,怎么这会儿就成兄妹了? 薛柠步伐轻快,自生病之后,她总是昏沉沉的躺在床上。 永洲一年四季的天气都不好,尤其是冬日,雪一下便是好几个月看不见太阳。 生病后,宝蝉的日子也越发难过,老宅的下人们处处为难。 她几乎是被囚禁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与宝蝉相依为命。 如今她身轻如燕,无事掛心,自由自在,直叫她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从棲云阁到谢老夫人的万寿堂距离最遥远,当初江氏便是担心她招人嫌弃,怕她不自在,所以才故意將她养在偏僻院落。 她在雪地里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谢老夫人院门口,已有几分气喘吁吁。 宝蝉担心极了,“姑娘,你没事儿吧。” 薛柠笑,“没事。” 宝蝉开始打退堂鼓,“奴婢还是觉得不要去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別怕,宝蝉,该往前走的路別回头。” 她这身体昨儿落了水,此刻还有些虚弱。 原想在院外休息片刻,再进去。 却见苏瞻拢著玄墨大氅与府中其他两位公子举著绸伞走了过来。 薛柠不愿与苏瞻遇见,几乎是转头就走。 却又被人扬声叫住。 “这不是常年躲在棲云阁不见外人的薛姑娘吗?” 说话的,是二房长子苏誉,生得一双桃花眼,风流多情,性格乖张。 在苏家,与薛柠最不对付的就是他。 果然,苏誉见薛柠要进万寿堂,直接伸手拉住她纤白的手腕儿,將她拉扯出来,“前些年,薛姑娘珍重芳姿昼掩门,怎的如今才及笄,便巴巴的来祖母面前晃悠了?” 这句话,满是嘲讽。 只差没挑明,薛柠今日是故意前来堵他们这些侯府公子哥献媚邀宠的。 她一个貌美孤女,及笄后最重要的事儿便是自己的终身大事。 侯府世子渊渟岳峙,清冷自持,又是当朝新贵。 侯府公子玩世不恭,仪表堂堂,出身侯爵贵族。 隨便嫁给哪一个,对薛柠来说,都是攀高枝儿。 第5章 做主 薛柠蹙起秀眉,挣扎几下,却挣脱不开男人的钳制。 公子少爷们身后跟著长隨丫头婆子,场面有些难看,却无人肯为她解围。 若是从前,她定会泪眼汪汪的瞧著苏瞻,期待他能帮自己一把。 但重回一会,薛柠长大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害怕,而是大起胆子,跟苏誉对视。 “我来给老夫人请安,二哥放开我。” “二哥?”苏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五指微微用力,摩挲著薛柠嫩白的小手,促狭道,“我姓苏,你姓薛,你何时成我妹妹了?” 薛柠还没开口,又一道清丽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原来大家都来了,看来是我们来晚了。” 几道亮丽身影,很快走到了近前。 几位侯府姑娘穿红戴绿,皆身披精致的狐裘。 她们一个个走到薛柠身侧,看笑话一般露出讥讽。 二姑娘苏茵见著场景,忍不住笑,“二哥这是玩什么呢?怎么在祖母院儿前跟薛家妹妹拉扯上了?” 苏誉却还笑里藏针地不肯放手。 薛柠到底是女子,力气不如男人。 她咬了咬唇,脸颊气得通红,狠狠瞪苏誉一眼。 苏誉只觉手里的肌肤软嫩得不可思议。 刚开始,他是存了整蛊薛柠的心思,这会儿却是莫名有些捨不得放开。 他笑,“既叫我一声二哥,那二哥带你去见祖母。” 薛柠抿唇,“不用,我自己有脚,可以走。” 苏誉挑起眉梢,“昨儿落水,你就是被大哥抱回去的,怎么这会儿就自己有脚了?” 男人话里话外都是讽刺和不尊重。 薛柠脸色瞬间惨白,不免往苏瞻身上递了个眼神。 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一旁,一袭墨色锦袍,周身清冷,气势压人。 茫茫雪雾里,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觉得面上一阵难堪。 果然跟苏瞻沾上边儿,对她没有半点儿好处。 就算江氏没说什么,昨儿的事儿被丫鬟小廝们一传,谁都会觉得是她这个孤女,別有心机,城府深重,妄图勾引侯府世子。 所以,她也不指望苏瞻能帮她一把。 直接低头,张唇狠狠咬住苏誉的手背。 苏誉吃疼,终於將她放开。 薛柠本就生得精致极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瞳,大而幽幽。 她嘴角勾起一个轻笑,目光扫过这群高贵的公子小姐,“我说过,我有脚,若非迫不得已,绝不会仰仗他人。” 她说这话时,眼神大大方方落在苏瞻眉眼间。 男人冷峻的眉目依旧泛著淡漠,仿佛永远无心无情,没有半点儿情绪波动。 薛柠不知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此生此世,一定要竭尽全力,不遗余力的,与他撇清关係。 说完这句,她不再看任何人的表情,提起裙摆,率先进了万寿堂主屋。 “大哥,你看她那得意劲儿——” “什么叫若非迫不得已?” “难不成大哥救她还救错了?” 苏瞻几不可察的蹙了蹙剑眉,眸光却落在苏誉那被人咬过的手背处。 想起刚刚被苏誉握住的那截皓白雪腕儿。 心头不知为何,生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烦躁。 “闭嘴。” 苏誉嘴角抽了抽,见自家大哥脸色冷峻,也就不敢说话了。 …… 谢老夫人上了年纪,觉少。 江氏作为大房儿媳,早已在屋中伺候。 昨儿在侯府歇下的秀寧郡主这会儿也在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梳洗完,才走到明间的紫檀木万字纹罗汉床上坐下。 “都来了?”谢老夫人打量著一眾给她请安的孙子孙女们,打眼,便瞧见了一身素色袄裙的薛柠,“今儿什么风,把薛丫头也给吹来了?” 薛柠走在最后,等眾人都请了安,才走到老夫人面前,规规矩矩给她行了个礼。 “阿柠从前不懂事,日后愿意天天来老夫人面前尽孝。” 谢老夫人似被她这番话惊住了,似笑非笑的动了动嘴角,叫人將她扶起来。 “你有这孝心极好,若得空閒,来陪我老婆子抄抄佛经也就是了。” 薛柠很少来谢老夫人面前,只想著好好表现,让江氏好过,“老夫人,阿柠今日便得空。” 这话一落,堂中安静了一瞬,几个姑娘齐刷刷的看向薛柠。 苏瞻眉心微动,目光落在少女莹润的脸颊上,眼神就这么冷了下来,似乎早有预料她要说什么,做什么。 谢老夫人也不过隨口一说,听薛柠答应下来,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却还是道,“那你一会儿留下来。” 江氏嘴角一笑,虽然觉得薛柠今日出现有些意外,但也很满意。 当初她將这孩子带回来,侯府原是不同意的。 谢老夫人背后是清流显贵,最看不上將门,又说这孩子家中父母兄弟尽亡,怕命格大凶,主刑克,早几年就让她將薛柠打发走。 是她坚持了许久,又在祠堂跪了三日三夜,才將这孩子留下来。 孩子来的时候还小,父母又不在了,爱哭怕生,只肯跟她和瞻儿亲近。 她为了能让她在这府里过得自在,付出了不少精力。 如今这孩子,倒是肯替她著想了。 江氏笑道,“我看这丫头落了一遭水,性子倒是温和起来了,她如今年纪也大了,母亲您出身矜贵,多提点提点她。” 谢老夫人道,“也说不上什么提点,这些年,你亲手教养出来的孩子,能差到哪儿去?” 江氏脸上笑意加深,只盼著老夫人接纳薛柠,心头愈发高兴。 薛柠请了安,便本分的往后头坐。 苏瞻是侯府长孙,又最得老夫人疼爱,坐在最前面,与她自是隔著一条银河。 从前她只盼望著能跨过那道天堑,去靠近他。 如今重活一遭,再看向男人的背影,才知什么叫有些人天生如高悬明月,终究望而不可得。 秀寧郡主是谢氏一族的嫡亲女儿。 身份尊贵,容貌秀美。 与苏瞻再般配不过。 少女含羞带怯,坐到苏瞻身侧。 谢老夫人看他们的目光也充满了慈爱,江氏也满意秀寧郡主的温婉贤淑。 堂中其他人欢声笑语,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 薛柠胸中苦涩,不可名状的酸楚一点一点涌上来。 但她体体面面的,嘴角仍旧带著个恰到好处的浅笑。 等眾人玩笑过,她才再次抬起低垂的小脑袋,走到老夫人身前,恭恭敬敬跪下。 “老夫人,阿柠还有一事,想请老夫人做主。” 第6章 认亲 谢老夫人再次將锐利的目光落在薛柠髮髻上。 “起来说话。” 眾人也都安静下来。 一双双眼睛,都错愕地打量著薛柠。 薛柠认真叩了个头,才抬起一张嫩白小脸儿。 薛柠的母亲是个难得的美人儿,父亲生得又俊美。 她秉承了父母容貌的优点,长得更是灵气逼人。 从前性子唯唯诺诺,又跟个小跟屁虫似的躲在苏瞻身后,叫人察觉不出她的气质。 今儿这么一跪,却叫眾人看出她那精致无双的眉眼里淡淡的坚韧。 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又与她的瞻儿青梅竹马长大,难保不会情竇初开爱上不该爱的人。 谢老夫人皱了皱眉心,怕她说出些不懂规矩的话来。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她抬手接过江氏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沉声敲打,“你有何事要说,想好了再说。” 薛柠微微一笑,“阿柠承蒙侯府照顾多年,心里十分感激侯府的恩情,今日当著眾位兄弟姐妹的面,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老夫人能应允——” 说到这儿,谢老夫人的脸色已有些难看了。 但薛柠话锋一转,看向江氏,殷切道,“江夫人將阿柠养育至今,阿柠无以为报,只想求老夫人一个恩典,允许阿柠认江夫人为母亲。” 此话一落,眾人皆惊。 伺候在谢老夫人身侧的江氏微微愣住。 就连性情矜冷的苏瞻亦几不可察的抬起修长的凤眸,凉薄目光轻轻落在乖巧跪在堂中的小姑娘身上,晦暗不明。 谢老夫人没想到薛柠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时也怔住了,有些意外。 薛柠嘴角莞尔,笑得无辜单纯,“老夫人,您可一定要答应阿柠呀,阿柠打小无父无母,心中早已將江夫人当做亲生母亲一般,若今日老夫人肯替阿柠做主,阿柠日后定会肝脑涂地,报答侯府,报答老夫人。” 谢老夫人侧过脸,“锦娘,你怎么说?” 江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儿媳从来都是將柠柠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只是——” 谢老夫人是个老人精,也笑了笑,接过江氏的话,对薛柠道,“你若称她做娘亲,日后可就是我们宣义侯府的姑娘了,与你的世子哥哥,也就成了兄妹,大家和和气气一家人,可別生出什么齷齪的心思来。” 老夫人的话,薛柠岂能听不懂? 她嘴角含笑,语气认真,“阿柠心中,从来都只將世子当做阿兄,別无他念。” 真是好一个別无他念。 苏瞻黑眸微眯,神情越发冰冷起来。 在场诸人的视线密密匝匝都往薛柠脸上看去。 秀寧郡主也许还不清楚,但这府上其他姑娘谁不知道薛柠自小与世子是睡大的。 后来长到七岁,才分出自己的院子。 分了院子,她也经常往世子的院子跑。 谁都能看出来,薛柠喜欢苏瞻,长大了想嫁给他为妻。 可她现在在说什么? 认江氏做母亲? 真改了口,认了亲,日后她与苏瞻便再无可能。 她又在耍什么把戏? 大家又齐刷刷看向坐在最前方的苏瞻。 男人岿然不动,侧脸立体分明。 一双沉釅淡漠的修长凤眼,仿佛深渊一般,叫人望不到底。 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只有苏瞻自己清楚,在薛柠提出要认他母亲为娘亲时,他心头隱隱闪过一抹不悦。 为何不悦,他没有深想。 只当这几日冷落了她,薛柠在故意引起他的注意。 不过是小女孩儿的把戏而已,他不会放在心上。 可很快,薛柠便满怀欢喜的对江氏叫了一声,“娘亲!” 江氏不知该不该答应,笑容尷尬。 苏瞻也没想到她竟是认真的,剑眉紧蹙,眸光一深。 薛柠眼眸晶亮,又认真唤了一声,“娘亲,日后柠柠便是娘亲的女儿了。” 谢老夫人这才正眼瞧了薛柠一眼。 以前只当是个蠢笨的,今儿一看,原来是个聪慧的。 她肯主动提出做江氏的女儿,绝了与苏瞻成婚的可能,她这个做祖母的,自然高看她一眼。 “行了,起身罢。”谢老夫人笑道,“这不算什么,你养在她膝下多年,早就该改口了。锦娘,找人选个黄道吉日,给阿柠做个认亲宴,邀请东京其他公侯世家府上的贵人们来看看,咱们侯府养出个多懂事的小姑娘,再说,阿柠今年已及笄,也是该让人瞧瞧她的模样了。” 江氏嘴角扯了扯,“是,母亲。” 薛柠紧绷的胸口,终於鬆口气。 一直挺直的脊背,也微微鬆弛下来。 此事说定,几个姑娘上前来阴阳怪气地贺喜。 侯府几个公子哥儿眼神不明。 只有大房的三姑娘苏蛮与她还算亲近,凑过来低声问她是不是真心。 薛柠声音软糯,有著属於十几岁少女的甜软,垂眸言语时,脸颊嫣然緋红,乖巧至极,“三姐姐,当然了,日后我们成了亲姐妹,你不开心?” “开心是开心,可——” 苏蛮看向自家大兄。 她还盼著柠柠做她嫂子呢。 这不过才一日功夫,怎的就成姐妹了。 苏蛮一时惊讶的打量著薛柠,又探出手摸她的额头,怕她是烧糊涂了,別以后后悔。 可薛柠摇摇头,连看都未曾看苏瞻一眼,笑道,“阿柠永不后悔。” 苏瞻深深看薛柠一眼,起了身,面无表情出了门。 苏蛮也不知大兄听到那句话没,心里暗暗著急。 谢凝棠第一次走近薛柠,亲昵地握住她的小手,“阿柠妹妹,真是恭喜你。” 薛柠抬眸看向她,心头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感觉。 为了一个苏瞻,她恨她恨了一辈子,嫉妒了一辈子,羡慕了一辈子。 如今在人生的开头重新相遇,她心里竟是说不出的舒坦与释然。 只愿祝她与苏瞻,和和美美,白头偕老,一生一世。 薛柠弯起眼睛,大大方方道,“谢郡主。” 谢凝棠意外道,“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薛柠柔声拒绝,“不了,我还要留下来替祖母抄经。” 纵然不再与她为敌,可她也做不到与她成为亲密无间的姐妹。 毕竟当年那场春宴,真正害她被苏瞻彻底厌弃的,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 薛柠笑容淡淡,福了福身,“郡主自便,阿柠先走了。” 从老夫人的主屋出来,江氏在门廊底下拉住了她。 白雪纷纷扬扬,仿佛撒盐,簌簌而落。 將这金玉般的侯府笼罩成另一番绝色。 薛柠见江氏肩头撒了几粒清雪,凑过去替她將雪仔细拂去,又像儿时那般扑进她温暖的怀抱里,“娘,雪大风冷,您怎么站在这儿等我?” 江氏摒退婆子丫头,握住她冰冷的小手,“你这丫头,到底怎么想的?” 第7章 抄经 薛柠浅笑,双手环住江氏的腰,“我没想什么,就只想认您做母亲,日后好孝顺您一辈子。” 江氏蹙眉,“此事怎么不问过你阿兄?” 薛柠自嘲,“阿兄日理万机,怎可能理会我这样的小事。” 江氏无奈,“你这丫头往日里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做你阿兄的妻——” 薛柠一怔,没料到江氏会这般说。 她驀的扬起小脑袋,看向抱著她的江氏。 她眸色温柔,眼底温润如水,哪有上辈子那些对她的失望和嫌弃,满满的都是爱意。 她忽的福至心灵,惊诧无比。 难道江氏並非不愿她做她的儿媳,而是不希望她自甘墮落,为了一个男人毁坏自己的清誉? 所以上辈子,江氏失望的是,她毁了自己一辈子。 想到这儿,薛柠眼眶一红,心头越发后悔和难受。 原来,江氏,一直待她极好。 是她……是她自己不爭气。 “娘,阿柠从前粘著阿兄,是因为还没长大,如今及笄了,自然知道分寸,你放心,阿柠日后会与阿兄保持距离,一辈子做他的妹妹。” 江氏道,“你真的不想嫁你阿兄?” 薛柠嘴角微抿,微微一笑,坚定道,“不想。” 江氏徐徐嘆口气,见薛柠不似玩闹。 今儿认亲一事,闹到了谢老夫人面前,等认亲宴一办,此时便再无转圜余地。 纵然她是个做母亲的,也不愿强插手孩子们的婚事。 瞻儿打小便有自己的主意。 柠柠又是她亲手养大的。 她亲眼看著柠柠在瞻儿面前各种做低伏小,而瞻儿总是无动於衷,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如今柠柠自己能看开便好。 等她选好黄道吉日,替柠柠將认亲宴办得热热闹闹的。 趁此机会,让她在权贵夫人们面前露露脸,给她选个好夫婿,將婚事定下。 江氏拍拍薛柠的手背,轻笑,“柠柠能想清楚便好,为娘先回去看看老黄历,你抄完经书来娘的秋水苑坐坐。” 薛柠轻轻“嗯”了一声,行了个礼,送江氏离开。 隨后,才带著宝蝉往谢老夫人后院的佛堂走去。 谢老夫人晚年诚心礼佛,每日都会抄写佛经。 这些年眼神逐渐不济,才开始让府中的孩子们帮忙抄写。 薛柠上辈子很少主动去谢老夫人面前晃悠,不得她喜欢。 如今为了江氏,就算谢老夫人不喜,她也要多多表现自己。 “薛姑娘,是这儿了。” “佛堂安静,薛姑娘莫要高声,宝蝉,你就在门外等候,等姑娘抄写完,你再过来伺候。” 绕过廊柱,便到了佛堂门口。 叶嬤嬤做了个请的姿势,便不再往前,示意薛柠自己进,丫头也不能带。 薛柠原不知谢老夫人的佛堂抄经规矩这般深重。 但她懂事地什么也没问,福了福身子,轻手轻脚往佛堂里走。 佛堂不大,处处掛著厚厚的帷帘。 薛柠一走进,便觉眼前昏暗,鼻尖都是裊裊的佛香。 好不容易走到佛祖像前,却发现那紫檀木雕花长案旁已经坐了一人。 薛柠靠近两步,看清男人清雋面庞,又忍不住往后一退。 那种皮肉被灼烧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让她呼吸有些困难。 “才进来就要走,这便是你想替祖母抄经的诚心?” 薛柠惊愕,“你……你怎么——” 苏瞻嗤道,“你不是知道我在此才会过来?” “我——”薛柠欲哭无泪。 难怪她之前说要来抄佛经,男人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谢老夫人脸色也不太好。 原来,在大家眼里,她是故意要来的,就是为了亲近苏瞻。 可她真不是故意的啊…… 她与苏瞻成婚十年,重活一世,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光景,早忘了这会儿苏瞻为了替谢老夫人祈福,日日会过来抄一阵经书。 她羞恼地站在原地,绞著手指,有些进退两难。 乍然离开,怕为老夫人不喜。 可要她跟苏瞻在一处抄经,她又不愿。 苏瞻撩起眼皮,眼神淡淡扫过薛柠苍白的小脸,“还愣著做什么?” 薛柠想找个理由,“我还是第一次——” 苏瞻淡道,“过来,阿兄教你。” 昏暗的烛光下,男人一袭玄墨长袍,眉似青峰,眼如寒霜,五官精致俊美,侧脸立体葳蕤,没有半点儿瑕疵。 他仅仅只是坐在那里,便让人望而生畏。 更何况,从小她便在他严苛的教导下长大。 若非男女之情,只论兄妹之谊,她也没理由忤逆他。 薛柠无奈,只得褪下绣鞋,在他身旁的空位盘膝坐下。 苏瞻看一眼她的脚,隨意扔给她一个软垫,又拿过宣纸,替她铺展开,再將毛笔递到她手里。 其实,不做夫君时,他对她也没有那么多恶意,甚至可以说是与阿蛮一般的疼宠。 只是在知道她的心意后,男人对她的態度才变了。 薛柠心底暗嘆一口气。 她儘可能保持冷静,抿著红唇接下,眼神儘量不看他,身子往外挪了又挪。 苏瞻见不得她这般畏畏缩缩的模样,伸出长臂,如同幼时那般,一把將她纤腰捞过来,想让她坐正。 可薛柠死过一回,如今最害怕的便是与苏瞻接触。 她浑身血液凝固,惊得瞪大了双眼,在他差点儿將她抱进怀里时,急急將他推开。 但男人力气大,气息喷洒过来,哪是她那点儿小猫力气能隨意推开的…… 薛柠只感觉落在腰间的那只大手,炙热无比,叫她心头乱晃。 她咬紧嘴唇,仿佛碰到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一般,整个人惶恐害怕极了,“阿兄,我……我自己可以。” 苏瞻抬眸,神色漫不经心,“什么时候开始的?” 薛柠没敢直视男人的眼睛,垂著眼睛,“什么?” 苏瞻漫不经心道,“想做我妹妹。” 薛柠老实道,“昨……昨晚才想好的……” 果然是临时起意。 少女怀春,总是幼稚得可怜。 这点儿小把戏,竟也闹到祖母面前去。 不过,薛柠总是如此,看起来软糯没心机,脑子却比谁都小聪明。 她总有法子让那认亲宴办不成,再到他面前来討好一场。 苏瞻沉闷的心口骤然轻鬆了些,轻呵一声,沉著俊脸,垂眸凑过去。 瞥见少女脸上的惨白,只觉她勾引他的这点儿小手段实在没趣。 “好好抄经。” 他做哥哥时,一向这样严苛。 薛柠等男人稍微离开,才敢呼吸。 她勉强坐直,深吸一口气,“好……” 第8章 郡主 佛堂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毛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外头落著簌簌的清雪,薛柠很快也静下心来,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苏瞻偶尔侧过俊脸,看向她写的文字。 她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写得颇有几分他的神韵。 以前,她不会像今日这样安静,在他身边时,总会各种逗趣,说出些討喜的话来勾起他的兴趣。 但,此刻的薛柠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有些淡漠的疏离。 他又看向小姑娘沉烟静玉般的侧脸,渐渐出了神。 薛柠抄得很认真,努力降低身边人的存在感。 但男人气场太强,他与她之间只隔了一个蒲团。 男人身上独有的沉水香气息一点一点縈绕在鼻尖,让她开始心神不寧。 她从前太爱他,熟悉他的一切。 闻到那股香气,便忍不住想起他与她在春药作用下的那回…… 男人遒劲的胸膛,压著她柔软的身体,两人克己復礼长大,从未像那般紧贴,他也从来没有像那次那样难以自持地霸占她的一切。 他……在她身上起起伏伏,仿佛將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其实,成亲之后,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夫妻之事。 苏瞻没有表面上这般清瘦,长袍底下的身子,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肌肉绵滑而矫健,尤其用力时,浑身上下的线条都绷紧成好看的曲线,充满著力量感。 薛柠手中笔尖微顿。 脸色莫名涨得通红。 在佛祖面前,她怎么可以想那种事。 实在太无礼! 但很快,秀寧郡主清脆的嗓音,便打破了二人间诡异的沉寂。 “世子哥哥——” 谢凝棠打起帘子走进来,见苏瞻与薛柠二人安安静静坐在长案旁,又忍不住放低了声音。 “你们抄多少了,要不要我来帮帮忙?” 苏瞻一向冷淡,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不必。” 谢凝棠笑道,“世子哥哥,我看看你写的字,真好看吶,难怪昨儿阿柠妹妹不让你饮酒。” 薛柠早在谢凝棠进来时,便悄悄往旁边又移了一点儿位子。 她安静地当起自己的透明人,不再像上辈子那样,与谢凝棠为敌,处处与她作对。 谢凝棠果然插进她与苏瞻中间,跪坐在蒲团上,曼妙的身子往苏瞻身侧靠过去。 “世子哥哥,你可不可以教我写字?” “你出身世家,读书习字是基本功,何须我教?” “可我想学你这样锋利的字体,很大气。” 苏瞻顿了顿,道,“拿笔来。” 谢凝棠欢欢喜喜去拿了另一套笔墨纸砚。 薛柠乖巧地垂著长睫,写完最后两个字,站起身来,“不打扰阿兄和郡主抄经,我先回去了。” 苏瞻沉默著抬起冷眼。 身侧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穿好了绣鞋。 单薄的身子很快就消失在佛堂门口。 “世子哥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苏瞻收回视线,“写字要专心。” 谢凝棠笑得开心,“有世子哥哥教我,我肯定好好学。” ……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隱约能听见苏瞻对谢凝棠的宠溺。 走到廊檐下,望著门外浩荡的冷雪,薛柠胸间那口浊气才疏散开去。 哪怕是再活一世,看见苏瞻与谢凝棠这般亲昵,她还是忍不住五臟六腑揪成一团。 那些被他冷落忽略的过往,仿佛一把把冷剑,狠狠穿过她的心臟,痛得她鲜血淋漓。 她浑身上下燃著一把火,非要足够的寒冷,才能叫她冷静下来。 宝蝉抱著新换的汤婆子小跑过来,见自家姑娘站在雪地里发呆,心疼坏了,忙將狐裘披到她肩上,“姑娘,你怎么在这儿淋雪,昨儿落了水身子还没好全呢。” 薛柠清醒了许多,拢著狐裘笑,“我没事,就是想冷静冷静。” 宝蝉咬唇,替她拂去髮髻上的雪粒,“姑娘再想冷静,也不该伤害自己的身体啊。” 薛柠眼底恍惚一闪而过,含笑点头,“你说得对,我要对自己好一点。” 她戴好兜帽,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佛堂。 片刻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 抄完经书,时间还早。 薛柠带著宝蝉听话的往秋水苑走去。 没想到,才出万寿堂的门,苏蛮和她的丫头小铃鐺还在盖著厚厚雪堆的老梅树下等她。 风雪里,薛柠奇怪的抬起眼睛,“三姐姐,你怎么还在这儿?” 厚厚的兜帽中露出苏蛮那张憨態可掬的小脸,“阿柠妹妹,你可算是出来了。” 她笑吟吟的对上薛柠询问的眼神,將两个丫鬟丟在身后,挽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道,“二房的人在,我等妹妹一起去母亲院子里。” 薛柠若有所思,“二房苏溪?” 苏蛮瘪瘪嘴,“除了她还有谁?” 薛柠这会儿想起来了。 江氏生辰宴,她与苏瞻有了肌肤之亲。 江氏忙著周旋她与苏瞻的婚事,忽略了二房。 等她反应过来时,二房的苏溪已经同人私定了终身。 侯府接连出了两桩上不得台面的婚事,江氏难辞其咎,被谢老夫人罚跪了一个月祠堂。 一个月后,江氏生病,病重逐渐不治,不到半年,便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她与苏瞻的婚期定在后年的春三月。 新婚当晚,江氏便撒手人寰。 那日夜里,她与苏瞻还未能洞房花烛,整个侯府便红绸换白绸。 以前总有人说她是克星,剋死父母兄弟,江氏总会替她回懟几句。 后来,苏瞻也沉著脸骂她克星。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每次心如刀割,满脸是泪。 可江氏一死,世上再也没人能护著她替她说话了。 薛柠不敢再想,脚下快了几步。 幸好她回来的是时候,此刻什么都来得及。 “阿柠,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小心雪滑——” “三姐姐,我们快些去找母亲。” 她要再快些才是。 到了秋水苑,苏蛮上气不接下气。 薛柠发著高烧,身子沉重,樱桃小口急促的呼出一团团白雾。 透过抱厦外的轩窗,她看见二房柳氏的丫鬟婆子都守在外间,心里顿时一松。 等稍微恢復些,她才与苏蛮一块儿进到秋水苑的主屋。 屋子里燃著炭火,很是暖和,江氏正与柳氏说著话,苏溪端庄地坐在柳氏身边的绣墩上,一双清凌的眸子时不时看向窗外。 “娘——” 苏蛮率先进去,给江氏请了个安。 她不太喜欢二房的人,请了安便往自家母亲身边一坐,也没跟苏溪搭话。 薛柠跟在苏蛮身后,江氏看见了她,笑著招手,“柠柠来得正好,我与你二婶婶正选你认亲宴的黄道吉日呢。” 第9章 议婚 柳氏也跟著笑得很是和蔼,“难得柠柠主动提出个要求,咱们还不得尽数满足了她?” 薛柠乖巧坐在江氏身前的绣墩上,“娘,我的事不急。” 苏溪嘴角的嘲讽都快掩饰不住了,“薛妹妹今儿不是还急著在祖母面前表现,想认大伯母为母亲么?怎么这会儿又不急了?咦?大哥哥呢?大哥哥怎么没跟薛妹妹一起过来?往日里薛妹妹跟尾巴似的跟在大哥哥身后,我还以为妹妹一定会跟大哥哥在一处呢。” 她言语里的讥讽,刺得薛柠耳朵生疼。 但她也不好反驳什么,毕竟在侯府这些人眼里。 打小,她就跟在苏瞻屁股后转。 苏溪最瞧不上她,但她又得到了什么好处? 不过与外男私定终身,同样上不得台面。 薛柠面不改色道,“大姐姐今年十八,我的认亲宴,哪有大姐姐的婚事著急?” 苏溪的脸色难看起来,柳氏虽然还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苏蛮扑哧一笑,看向苏溪,“阿柠说得对,大姐姐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咯。” 苏溪黑著脸,似笑非笑地瞪薛柠一眼,“我再不嫁人,总比你嫁不出去的好,你喜欢的人,这辈子也不会喜欢你。” 薛柠小脸儿白了白,心臟好似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苏溪自觉抓住了薛柠的痛点,又粲然一笑,“阿柠妹妹,你也別太得意呀。” 薛柠很快便镇定下来,“当著娘亲和二婶婶的面,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女,大姐姐说我喜欢的是谁?” 苏溪淡嘲,“你不是喜欢大哥哥。” 薛柠眉目一凛,突然扬声,“大姐姐慎言!” 苏溪被薛柠乍然而来的气势唬住了,“你吼什么吼——” 薛柠冷道,“我与阿兄是兄妹之情,岂容你胡言乱语?阿兄才入刑部,毁了阿兄的声誉,於你二房有什么好处?” 苏溪生生噎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二房没能力,仰仗大房而活。 苏瞻的前程,便是侯府的前程。 柳氏不是不懂事的人,扯了扯不甘心的苏溪,笑著打圆场,“阿溪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都是自家兄弟姐妹,柠柠別放在心上。” 薛柠嘴角弯起,“二婶婶放心,我不会同大姐姐计较的。” 这话一说,倒显得苏溪这个做姐姐的,小气不懂事。 苏溪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却被自家娘亲按住,不能反驳。 江氏道,“行了,阿柠说得对,她的认亲宴,哪有阿溪的婚事重要,这些日子相看的人家,我已经选出不少优秀的子弟来,弟妹,你也要替孩子上上心,多从里头选选,册子我一会儿让宋嬤嬤送到你院子里。” 江氏是侯府当家主母,每日要处理的事多如牛毛。 倒也不是她故意忘记了苏溪的婚事,而是二房柳氏各种挑剔,这才將女儿耽搁下来。 柳氏今儿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苏溪的婚事,眸子亮了亮,“嫂嫂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属意杨柳巷陆家的嫡公子,不知嫂嫂可否帮忙牵牵线?” 苏溪红著脸不说话,垂眸露出小女儿害羞的姿態。 薛柠却皱起了眉头,“杨柳巷的陆家,是哪个陆家?” 柳氏笑道,“好孩子,正是你舅家,嫂嫂养育你多年,有她出面,咱们两家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薛柠沉下脸,蹙眉看向柳氏。 她真是在永洲老宅住得太久了。 久得她都快忘了,苏大姑娘原先属意的未婚夫婿便是她表哥陆嗣龄。 上辈子舅舅和表哥一直在拥雪关戍边。 若非她与苏瞻的婚事,舅舅不会命表哥回东京城。 陆家也就不会与苏溪谈婚论嫁。 也就不会让苏溪成婚后还与她那私定终身的情郎折磨表哥一辈子。 江氏沉吟一声,“陆家那位嫡公子,多年未见,不知长成几何。” 柳氏道,“我已派人打听过,陆公子现在镇北军中做营將,颇有能干,年底回京述职,之后稍加打点,便能在兵部寻个要职,日后飞黄腾达,与我们家阿溪正是相配,再说了,阿溪嫁得好,也是给宣义侯府增添荣耀,到时老夫人也会夸讚嫂嫂持家有方的。” 江氏看看薛柠,心里琢磨了一下。 薛柠没说话,不过她一个小姑娘,做不了苏溪婚姻大事的主。 江氏只得先应付下来,“等那陆家人回京后,我便让人请陆公子上门来坐坐。” 柳氏这才满意,带著苏溪离开了秋水苑。 人一走,江氏便招手让薛柠坐到她身边。 薛柠嘴角微抿,脸颊在熏炉旁烤得白里透红。 江氏越瞧她,越喜欢,忍不住上手揉了揉她的脸蛋儿。 只可惜,这么好的姑娘,不能成她的儿媳,不过给她当女儿也是极好的。 “柠柠可愿意你舅舅与咱们家作亲?” 薛柠不想让江氏为难,自然点头答应。 但苏溪这辈子,休想再染指她表哥。 “不过是相看而已,最后也要看我表哥的意思。” 苏蛮努了努唇,“就是,表哥小时候便生得跟个財神童子似的,长大了不知道多好看,她苏溪哪配得上?” 江氏看著这些孩子长大,哪能不了解苏溪性情一般却又眼高於顶的性子? 陆家虽是没落將门,却未必看得上她。 她无奈一笑,戳戳苏蛮肉乎乎的小脸儿,“你这丫头,瞎喊什么表哥?” 苏蛮娇憨一笑,又將脑袋搁在薛柠肩头,“阿柠如今是您的女儿,就是我的亲妹妹,我跟著唤一声表哥不是很合理么?” 江氏嘴角牵开,温柔目光看向自己这两个养得极好的姑娘,心里满意极了。 “別说你们大姐姐,你如今十六,柠柠也及笄了,认亲宴上,不少王公贵族都要前来,看来为娘的,也要为你们两个操操心,早日將你们嫁出去才是。” 苏蛮红著脸撒娇,“蛮蛮不要嫁人,还想多陪娘亲几年呢。” 江氏好笑地递过眼神,“柠柠,你呢?” “我都听娘的。”薛柠唇边莞尔,“娘让我嫁给谁,我便嫁谁。” 第10章 噩梦 她知道江氏一辈子都在为她好。 得不到母亲祝福的婚事一定是不好的。 这辈子,她定要挑一桩自己满意,江氏也满意的婚事。 陪江氏坐了一会儿,薛柠精神不济,便告辞准备回棲云阁了。 只是才打起帘子,迎头便撞进一个宽厚的胸膛。 她吃痛地捂著眉心,抬头一看。 只见苏瞻正披著大氅立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 她登时紧张起来,往后退了退,脚后又不小心踩在门槛上,身子站立不稳。 是苏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 “怎么这么不小心?” 上辈子那种熟悉的感觉瞬间席捲了薛柠。 她双眼驀的蒙上一层雾气,整个人都不太好,手忙脚乱从男人怀里挣脱开来,站在距离三男人三步远的地方仓促间给他行了个礼,“阿兄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瞻几不可察的蹙了蹙剑眉。 他来有一会儿了,也听到了那句“兄妹之情”,之后便没进屋去。 后来又听母亲说起要给她和阿蛮相看。 他想知道她的答案,所以才重新回到了门口。 没想到会听到那句“娘让我嫁给谁,我便嫁谁”。 难怪她敢大起胆子在祖母面前提出那样的要求,原来她早就想好了退路。 薛家满门皆战死,只余一个远在边关的舅舅和表哥。 她的婚事,说到底也不过是母亲为她做主。 到时候,她哭著闹著要嫁他,母亲能不为她出头谋划? 想到这儿,苏瞻无奈地皱起了眉。 他將薛柠当做妹妹,哪有什么男女之情。 这丫头还是太小了,还没长大。 等她长大,见过外面形形色色的优秀男子,也就不会將心思放在他身上了。 “回来有一会儿了。” “那……” 薛柠其实很担心他听见她说的那些话。 可仔细想想,他兴许根本不在意。 “那阿柠便先回屋休息了,阿兄自便。” 看著小姑娘眼底蔓延起来的水雾。 也不知道她这两日是怎么了,看到他总是一副避如蛇蝎,又想哭的模样。 可怜巴巴的,跟当初刚来侯府时一样。 他便是再冷硬的心肠也柔软了几分,伸出大掌,揉了揉薛柠的发顶。 “天气冷,你昨日才落了水,今日合该在屋里好好休息,別这般冒冒失失的。” 明明苏瞻动作温柔,眼神也温和。 可薛柠却还是浑身绷紧,头皮一阵发麻。 她僵硬的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 苏瞻勾唇,揪了一下她软糯的脸颊,“回去休息吧。” 薛柠慌忙点了点头,转身往外小跑。 苏瞻看著小姑娘慌乱的背影,心情微微愉悦,提脚进了江氏的屋。 …… 回到棲云阁,薛柠捂住胸口,鼻尖仿佛还残留著男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心里闷闷的有些难过,她缓和了好半天,才懊恼地回过神。 明明已经很想远离他了,为何还屡次三番与他撞上。 只怕他现在还是打心里瞧不上她,觉得她自甘下贱,主动討好,跟条狗似的。 宝蝉替她將狐裘取下来,笑道,“姑娘可还在回味?” 薛柠一身的寒气,这会儿脑袋还嗡嗡的。 她坐到熏笼上,想暖和暖和身子。 可一靠近,脑子里便是永洲老宅那场大火。 太痛了……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一点儿也挣扎不了,没什么比那更恐怖。 她身上没什么力气,远离了几步,怔怔道,“回味什么?” 宝蝉揶揄道,“回味刚刚世子的动作。” 薛柠嘴角微抿,双手搓了搓自己又热又冷的脸,“我才没有……” 宝蝉嘿嘿一笑,“奴婢瞧得出来,世子心里不是没有姑娘的,他只是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姑娘。” 薛柠目光恍惚,若是上辈子,宝蝉这般说,她也就信了。 可临死前那种无尽的绝望,到现在还留在她心头。 她想起那把大火,想起那几百封家书,心底只剩下悲凉。 “那你看错了,他不喜欢我,永远也不会喜欢。” “姑娘,你別这么说——” 薛柠打断她,“宝蝉,我头疼,先睡了。” 宝蝉道,“姑娘不吃晚膳么?” “没胃口,不吃了。” 薛柠脱了外衣,躺到了架子床上。 宝蝉抱著染雪后湿冷的狐裘,眼巴巴的往帐子里瞧了一眼。 不得了,睡在锦衾里的人,模样精致,五官小巧,美得跟仕女图一般,只脸颊透红,额上仿佛冒著热气儿。 她探出手,摸了摸自家姑娘的头,果然又发烧了! 姑娘在侯府身份尷尬,从小到大,生了病从不主动叫人请大夫。 每次都是江氏出面,才能看看病。 小病自然可以熬过去。 可姑娘身子骨弱,昨儿落了水,再这么烧下去,怕是脑子都要烧坏了。 宝蝉是个没主意的,一时心急如焚,將狐裘掛到紫檀木衣架上,急匆匆出了棲云阁,往江氏的秋水苑跑去。 …… 薛柠睡得极沉,整个人仿佛泡在水里。 一会儿冷得要死,一会儿又热得要命。 她周身发疼,难受得很,迷迷糊糊中,又好似做了个梦。 梦里场景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她与苏瞻的喜堂,一会儿又是江氏的灵堂。 她一个人披麻戴孝跪在江氏灵堂前,听见苏瞻那一句冷冰冰的“克星”,眼睛一眨,泪水便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她想替自己解释几句,可一抬眼,却又见谢凝棠穿了身大红的喜袍站在男人身边。 男人周身气质冷得仿佛天山上的雪,凌厉,肃穆,带著一股子不可侵犯的矜贵之气。 可侧身看谢凝棠的目光充满了宠溺与温柔。 谢凝棠笑吟吟的唤她姐姐,问她,能不能允许她入府做苏瞻的妾。 她当然不肯,咬著牙拒绝了她的要求。 下一刻,谢凝棠棉白的裙摆便染满了鲜血。 “我的孩子……世子哥哥……我的孩子没了。” 她虚弱地倒在苏瞻怀里,睫毛染著泪水,一张小脸儿苍白似鬼。 薛柠意识到什么,不知所措地告诉苏瞻,“我没有……我没有推谢凝棠!” 可抱著谢凝棠的男人根本不听她解释,他勃然大怒,一脚將她踹翻在地,將谢凝棠打横抱起,居高临下的睨著她,面上仿佛覆了一层寒霜,眉眼间的冷峻令人头皮发麻。 “你有没有推她,乃是我亲眼所见。” “难道我还能看错?” “薛柠,滚回去!” 第11章 没了 男人语调森冷,目光嫌恶。 每一个字都好似一把尖刀,狠狠插在她心口。 她捂著泛疼的小腹,抬起苍白的脸,望著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泪如雨下。 场面又不知为何突然一转,她瘫软在床上。 宝蝉差点儿哭死在她身边。 “姑娘……你的孩子……也没了。” “什……什么?” 宝蝉的话让她有些迷茫。 她那段日子,只是胃口不太好,吃什么都想吐。 又因谢凝棠怀了苏瞻的孩子而害怕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身子出了问题,却没想到,她也有了苏瞻的孩子。 他们的夫妻之事很少,不久前,因男人意识不清地醉酒回来,才有过一次。 就是那一次…… 她愣愣的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一时间,连哭都哭不出来。 “姑娘,你醒醒。” “姑娘,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世子来看你了,你快醒醒啊……” 宝蝉的声音忽远忽近。 薛柠梦里还盯著自己的肚子,她从床上爬起来,去看掛在架子上的那件染血的裙子。 那是她的孩子…… 她那还没成型,就被他亲生父亲一脚踢没了的孩子。 薛柠呆呆的看著那些泛黑的血跡。 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不停的用手去抹脸上的湿意,可那些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似的。 任由她抹去,很快又往下落。 “对不起……” “孩子,娘亲对不起你……” “姑娘,你在胡说什么呢!” 宝蝉忐忑不安地趴在薛柠床边,见她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忙尷尬的回头,看一眼站在床边的男人,“世子……我家姑娘怕是魘著了,才说些胡话……” 苏瞻冷冷地睨她一眼,坐到床边,“把药端来。” 宝蝉嘴角微抿,“是。” 苏瞻这才伸出大手,摸了摸薛柠汗湿的额头。 小姑娘哭得厉害,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一口一个娘亲,一口一个孩子,一句一个对不起。 她才多大,脑子里每日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越发不不耐,將人从床上拉起,让她靠在自己胸膛上。 宝蝉颤颤巍巍將药碗端进来,苏瞻抬手接过,直接捏开薛柠的樱唇往里倒。 宝蝉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苏瞻却面无表情,见药汁流出来,便用指腹抹了抹薛柠的唇瓣。 她打小金玉餵养长大,肌肤柔嫩得不可思议。 原本苍白无色的嘴唇被他大力捏得发红,嫩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苏瞻蹙了蹙冷眉,手指僵了僵。 却还是没心软,將剩下的药汁悉数倒进女人嘴里。 薛柠就是被这一股子苦味儿给刺激得睁开了眼。 她勾著身子,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苦得想吐。 等吐得差不多了,才发现自己趴在人身上,胸口压著一条玄墨色的金丝云纹锦袖。 她愣了愣,视线一寸寸往上,果然看见一张熟悉的俊脸,以及那双黑沉沉的凤眸。 “阿兄,你怎么——” 她反应过来,忙坐直身体。 目光落在男人被她弄脏的衣物上,登时又涨红了脸。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嘴里太苦了……宝蝉,快,拿帕子。” “是。” 苏瞻接过宝蝉递过来的帕子,心烦意乱地擦了擦她吐出的秽物。 宝蝉想上前帮忙,但想到世子向来不近女色,身边连个得用的婢女都没有,又尷尬地止住了动作。 苏瞻起身,回头瞥薛柠一眼。 小姑娘瑟缩著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红彤彤的,不知是烧的,还是羞的。 他多少有些不太喜欢她的这些小手段。 以前便隔三差五想法子引起他的注意。 这不过一两日,又是落水,又是发烧的。 她一个姑娘家,才及笄,心思却这样活络,不是什么好事。 苏瞻眸光黑了黑,带著些冷意,“你既然醒了,应当没什么大事了。” 薛柠只恨不得苏瞻赶紧走,“阿兄,我感觉自己好多了,这会儿脑袋也清醒了不少。” “那就好。”苏瞻淡淡的看向她。 薛柠被男人如有实质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舒服。 良久,苏瞻才提醒,“薛柠,你年纪越发的大,我到底不是你亲兄,日后生病发烧这样的小事,莫要再闹到我面前。” 薛柠的脸色,瞬间便白了。 “我……” 她想说她没有故意闹到他面前。 但想了想,又认命道,“好,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苏瞻淡漠的“嗯”了一声,又吩咐宝蝉好好照顾,然后將帕子隨手往那熏炉上一扔,便离开了这间闺房。 薛柠鬆口气,喉间还溢满了那风寒药的苦涩。 想起他刚说的那些话,心头又涌出些难言的酸楚。 宝蝉揪著小手走上前来,“姑娘,对不起。” 薛柠苍白一笑,“关你什么事?” 宝蝉抿著发白的嘴唇,“如果不是奴婢自作主张,也不会让姑娘现在这么难受……如果不是江夫人早早睡下了,奴婢也不会主动找上世子……姑娘……奴婢不知道世子他会那么说……姑娘……你別放在心上……” 纵然心里酸酸胀胀的疼,但薛柠早已认清了苏瞻对她的態度,所以其实也没那么痛苦。 她嘴角弯起,掛著个鬆软的笑容,“別说那么多了,刚刚的药我吐了不少,为了你家姑娘能早些康復,你再去帮我煮一碗来。” 见薛柠並未露出难过的表情,宝蝉忙笑道,“好,奴婢这就去。” 薛柠这会儿没了睡意,虽然脑袋还有些疼。 又因苏瞻那些话,心里不舒坦,但她还是强打著精神下了床。 窗欞外寒风呼啸,北风卷著雪沫呼呼的刮著。 那棵桃花树干枯的枝丫在风中摇摇晃晃。 厚重的雪压在枝头,不知春日何时才会到来。 她轻咳了一声,走到书案前,拿出信纸,给远在拥雪关的舅舅写了封信。 重来一次,她与苏瞻的婚事不会再有。 舅舅和表哥也就不用提前回东京了。 这样一来,表哥与苏溪的婚事也就暂时先告一段落。 將信纸叠好,塞进信封。 宝蝉已经端了药碗进来。 第12章 福气 “其实世子人也挺好的,大半夜还替姑娘请了大夫过来。”宝蝉絮絮叨叨,“奴婢那会儿真的嚇到了,姑娘你的脸跟火烧似的,身上特別烫,奴婢实在是太担心了,所以才去了秋水苑,没想到正好碰见刚出来的世子。” “下不为例就好了。”薛柠道,“以后我便是病死,你也莫要求到世子面前,可明白了?” 宝蝉咬唇,“可姑娘的身体最重要——” 薛柠抬眸,轻笑,“再重要,人也要脸面,就像他说的,我如今及笄了,过了年去,便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岂能与他这没有血缘的哥哥再如此亲近?” 宝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奴婢知道了。” 薛柠认真將那苦药喝了,沐浴后才重新在床上躺下。 身上酸疼,吹了冷风的脑袋也疼得厉害。 她睡不著,就那么盯著自己平坦的小腹,久久没有言语。 不管怎么样,那个孩子没能来到这世上,也是他的福气。 不然,爹不疼,娘又没有能耐。 他过得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白白来受苦罢了。 想清楚这些,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自打薛柠病了后,便又在棲云阁安分了几日。 等身体稍微好些,才又往万寿堂去晨昏定省。 她心灵手巧,又喜欢钻营厨艺,做得一手的好糕饼。 每次去万寿堂都给老夫人带上一盒子亲手做的糕点。 谢老夫人对她的討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渐渐地也不再冷脸对著她,平日里也对她多了丝耐心。 只是,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敢贸贸然要求去给老夫人抄经,每次都是仔细打听之后,得知苏瞻不在,才会主动去佛堂。 每次请安,都是第一个去,最后一个走。 除了与苏蛮说笑,与府中其他姑娘也不亲近。 而且,再也没同从前一般,总是粘著苏瞻不放。 好几次,她都是避开苏瞻,走得最晚。 老夫人也怜惜她的懂事,跟江氏商量好了她认亲宴的黄道吉日。 不早不晚,就安排在十月底,说是要等陆家的人回京一块儿见证。 等认了亲,她便是宣义侯府的姑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来年,江氏便要替她相看人家,日后,她以侯府的名义出嫁。 薛柠拜谢了老夫人的好意,又带著糕饼去秋水苑。 江氏的身体也不算好,每每到了冬日,总是时不时犯头疼病。 二房的柳氏与三房的董氏今儿都聚在江氏院中,商量认亲宴的细节。 秀寧郡主也在,正依偎在江氏身边,不知说些什么,逗得江氏乐开了怀。 薛柠在门口站了会儿,低眉垂目进了屋中,將披风取下来,叫人掛在架子上。 “唷,薛姑娘又来了,可惜了这会儿世子不在。”柳氏打眼瞧见了薛柠,眼珠子一转,又笑,“不然也能尝尝你亲手做的糕点。” 谁不知道苏瞻最不喜吃的就是薛柠做的东西。 柳氏这就是在故意揶揄她,带著浓浓的恶意。 苏瞻刑部公务繁忙,尤其这冬月,刑部案件堆积如山。 薛柠知道年底东京会发生一桩大案,苏瞻为了抓住那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差点儿丟了性命。 之后,他忙於查案,屡次立下大功,在刑部步步高升。 所以,她挑的就是他不在的时辰过来的。 薛柠让宝蝉將桂花糕放到案几上,也没將柳氏的话放在心上,给两位夫人客客气气行了个礼,“两位婶婶好。” 董氏最是和善,一副与世无爭的模样,“柠柠真是越发乖巧懂事了,瞧瞧她这通身的气派,当真跟嫂嫂的亲女儿似的。” 江氏听得受用,笑了笑,让薛柠坐到她身边。 薛柠替她捏了捏太阳穴,江氏眯著眼,舒服了不少。 “柠柠本来就是我养大的,比蛮蛮还要懂事。” 董氏笑吟吟地说,“还是嫂嫂会养孩子,不像我家这个,到现在还跟个皮猴儿一样。” “娘,你说什么呢,女儿哪里调皮了?”苏清挽著董氏的胳膊控诉起来,眼神却得意的睨著薛柠,一脸看不上她的模样。 毕竟薛柠是无父无母的孤女,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不也是个没娘养的孤儿? 江氏笑意加深,拍了拍薛柠的手背,“好孩子,別忙活了,来看看娘给你准备的鐲子。” 江氏从盒子里拿出一只碧玉鐲。 色泽莹润,水头极好。 谢凝棠就坐在薛柠身边,看见那鐲子也喜欢得紧。 “夫人还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以前没见过。” 江氏道,“这原是我留给儿媳的。” 谢凝棠脸色一变,一时尷尬的笑了笑,没说话。 薛柠忙道,“娘,这鐲子您还是留著给我未来嫂嫂吧,阿柠隨便戴什么都可以。” “女人的首饰可不能隨隨便便,尤其是你,马上就要成我的女儿了,日后更要戴些好看的才是。” 江氏將薛柠的手腕儿抬起来。 其实她早就发现了。 以前柠柠手上总戴著一个变了色的旧银鐲子。 那银鐲子,蛮蛮也有一个。 是前些年过年时,瞻儿送给家中妹妹的。 蛮蛮手上的鐲子换了一个又一个。 柠柠从此却將那银鐲当做宝贝一样,日日戴在手上,从不曾取下过片刻。 哪怕別人嘲讽她穷得连个玉鐲子都买不起,她也没说过半个字。 直到那日落水后,第二天在万寿堂,她便见柠柠的手腕儿空了。 她不知什么缘由,但一个几年日夜戴在手上,不肯取下来的鐲子,被她取了下来,只能说明,这丫头当真是看开了。 她真心实意將瞻儿当做哥哥,不再做那不切实际的梦。 可她这个做娘的,哪能让这孩子受委屈? 这玉鐲子送给儿媳,送给女儿都是一样的。 她打心底里,更疼爱薛柠。 薛柠受宠若惊,听江氏说是送给女儿的,这才肯戴。 “柠柠肤若凝脂,手腕儿又纤细,戴上实在好看。” 苏清与谢凝棠对视一眼,彼此一声不吭。 柳氏与董氏附和起来,都说这鐲子適合薛柠。 屋中正热闹,帘子被人从外头打起。 一股寒意从帘外渗进来。 薛柠正要说什么,就见苏瞻从门外走了进来。 第13章 学乖 男人一身墨绿色官袍,革带束著劲腰,显出他让人精神一凛的悍利挺拔身材。 他气质清冷,又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肃杀,眉目泛著淡淡的寒意,一进来,屋中便安静了不少。 “世子哥哥,今日怎么这么早便下值了?” 谢凝棠欢欢喜喜的笑了笑,率先站起来,走上前接过男人递过来的官帽。 “今日衙上事不多。” “外头雪这么大,世子哥哥,你快过来烤烤火。” 薛柠飞快垂下头,沉默著將鐲子藏进衣袖里。 苏瞻跟几位长辈见了礼,目光扫过搁在桌案上的桂花糕,还有低垂著脑袋的薛柠,心头说不出的厌烦。 好几日,她安分守己的避著他,没到他跟前来晃悠。 他还以为,经过那日的风寒后,她学乖了。 没想到,不过是她以退为进。 这才过了几日? 她又开始殷勤的往秋水苑跑,不是送糕点,便是送燉汤,偶尔还留到吃晚膳才走。 不是为了故意见他,还能是做什么? 不过当著眾位长辈的面,他也不好当眾训斥。 只冷著俊脸往罗汉床上坐了,端起一盏热茶徐徐喝了一口。 暖茶入喉,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谢凝棠就开始往他身边凑,问他刑部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案件。 苏瞻向来清心寡欲,对女人並不热心,只谢凝棠是江氏给他挑选的未婚妻,再加上她姓谢,父亲乃兵权在握的懿王,因而对她稍微比旁的女子热络一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近东京还算平静,没发生什么值得说道的大事。” 女人家们喜欢家长里短,男人不太爱说这些。 谢凝棠懂事地不再问,转了个话题,“世子哥哥,昨儿我托你买的东西,买到了么?” 苏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递给她,“嗯。” 谢凝棠迫不及待打开,里头躺著一支玉兰花的簪子。 这屋子里坐著的几个女人,神色各异。 苏清瞥薛柠一眼,夸讚起来,“棠姐姐,这簪子好漂亮,不愧是世子哥哥的眼光,可惜世子哥哥都不给我带,只给你买。” 她这话,故意说给薛柠听。 谢凝棠小脸儿微红,縴手將簪子插进髮髻里。 江氏几人见了,纷纷夸她漂亮。 谢凝棠满意极了,看向苏瞻的双眼水汪汪的,满是小女儿家的情意。 董氏打趣道,“等柠柠的认亲宴过后,咱们家怕是要迎来第一桩大喜事了。” 苏家的门第,在东京也算有些底蕴。 谢老夫人出身王谢世家,她亲大哥是大雍第一异姓王懿王。 苏侯乃文官清流之首,苏家在他的发展下,早已是钟鸣鼎食之家。 尤其是苏瞻连中三元后,整个苏氏烈火烹油,繁花著锦,比那些只有富贵没有实权的公侯世家还要地位尊崇。 如今东京这些世家贵族,但凡家里有適龄未婚女儿的,一个个都伸长了脑袋想攀附进来。 但谢老夫人见过诸女,都不如她的意。 所以才將谢凝棠从林州王府接到了东京,让她住在侯府,与苏瞻培养感情。 老夫人的意思,江氏岂能不懂? 她私下里问过苏瞻,苏瞻没反对。 此事也算是定了下来,等过些日子,两家交换庚帖,再过明路。 柳氏看薛柠一眼,笑道,“瞻儿是大哥,他的婚事自然是几个晚辈里最重要的。” 董氏接话,“十月后,不少黄道吉日,到时候咱们好好选一个,先將世子的婚事订下,翻了年,便可以迎新娘子进府了。” 大家族最重子嗣传承,苏瞻如今弱冠之年,还未娶妻,院中连个伺候的通房都没有。 谢老夫人最上心的,便是他的婚事和子嗣。 谢凝棠红透了精致的小脸,怯生生朝苏瞻看去。 又不敢多看,害羞地垂下眉眼。 苏瞻倒是面不改色,於他而言,娶妻生子不过是完成祖母与父母的任务而已。 “那便有劳母亲与两位婶婶了。” 董氏客气,笑得諂媚,“这有什么好麻烦的,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苏瞻转眸,有些意外,今儿的薛柠竟一言不发。 小姑娘一直垂著脑袋,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也不知道垂著的那双杏眼,有没有流著泪。 不过,他也不是很关心一个小姑娘的想法。 在母亲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便提步离开去了书房。 薛柠等人一走,才轻轻鬆口气,微微抬起头来。 她认亲宴的日子定得差不多了,董氏和柳氏也起身告辞。 …… 从秋水苑出来,苏瞻已经去了书房。 谢凝棠在风雪里追了几步没追上,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站在原地。 苏清挽著她的手,姐妹两个一起走在最后,“棠姐姐,你刚刚是没看见薛柠的脸色。” 谢凝棠没什么表情,“她什么脸色?” 苏清笑,“她的脸都快黑成炭了,你没见她今儿一声不吭,什么话也没说么?怕是一会儿回棲云阁哭鼻子呢。” 谢凝棠扯了扯嘴角,“你们都说她喜欢世子,真的还是假的?” 苏清挑眉,“当然是真的,她从小来侯府,最粘的就是大伯母和世子哥哥,后来长大了,天天给世子哥哥送吃的,还送手帕送香囊,送衣服鞋子,真是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这么不知羞的,我还能不懂她的心思?她一个孤女,就是想攀附世子哥哥,以后好在咱们宣义侯府当家做主罢了。幸好她看中的是大哥哥,这要是看中我家哥哥,那我不得倒大霉,摊上这样的嫂嫂。” 苏清一母同胞的哥哥,名唤苏迈,在侯府齿序第三。 这段时日回永洲老宅办事儿去了。 谢凝棠不知怎么的,便想起那日在苏瞻的书房,看见他披风上被人缝补过的一角。 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笔,还是个绣工不太好的女人。 “那世子哥哥,喜欢她吗?” 苏清想也不想道,“不喜欢,而且很厌恶。” 第14章 设计 谢凝棠心情稍微好了些,“我看薛柠不像是喜欢世子的样子。” 苏清轻哼一声,“不过是她装出来的罢了,姐姐刚来,还不知道她手段心机多著呢。” 谢凝棠不觉得薛柠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只是她的性子的確很文静。 虽然生了一副好容貌,但如果不仔细去注意,会发现不了她的情绪。 但她都主动认江氏为母亲了,她对苏瞻,当真有男女之意吗? 她左思右想,心绪纷乱。 有些拿不住薛柠的心思,心里也不太舒服。 “棠姐姐?”苏清见谢凝棠发呆,道,“姐姐是不是担心薛柠勾引世子哥哥?” 谢凝棠抿唇,没直说。 一个貌美的孤女,多少是个威胁。 万一苏瞻哪日动了心,收在房里做个妾侍,也够噁心人的了。 她不愿自己未来夫婿娶了她之后,身边还有个自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妹妹。 但直接说出来,又显得她这个郡主没度量,行事小家子气。 苏清嗤笑道,“她那些小心思,祖母也是瞧出来了的,只是没摆在明面上说而已,不过祖母最喜欢的,还是棠姐姐你。姐姐,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世子哥哥才是,我啊,是真心不想薛柠继续留在咱们侯府,说到底,她姓薛,不姓苏,早点儿嫁出去,对我们大家都好。” 谢凝棠这会儿根本不將一个小小的薛柠放在眼里。 “那就认亲宴后,让江夫人,早些將她嫁了吧。” 苏清笑开,“说起来,我倒是有个好主意,姐姐要不要听。” 谢凝棠眼神转过去,疑惑苏清怎么这么不喜欢薛柠。 “阿清妹妹,你想说什么?” 苏清勾起唇角,“过两日就是她父母的忌日了。” 她凑到谢凝棠耳后,压低了声音。 落雪纷扬,让俩人的笑容越发模糊。 宝蝉远远的见她们离去,才折回身子,往秋水苑走。 …… 薛柠还留在江氏屋子里,见江氏的案几上放著一个精巧的红木盒子。 “娘,那是什么?” 江氏將近日的帐本子翻出来,“是你二婶婶送来的补品。” 薛柠神色若定,眨眨眼睛,“阿柠可以瞧瞧么?” 江氏主动將盒子递给她,“是给女人家补身子用的,柠柠还是姑娘家,暂时不用吃,回头娘让宋嬤嬤给你院子送些燕窝过去。” 薛柠將盒子打开,见里头放著一个精巧的白玉瓶。 瓶子里装的都是些搓成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儿,仔细一闻,酸酸甜甜的味道。 她偷藏一颗进袖子里,將药瓶子搁回案几上。 江氏看帐理事很是麻利,薛柠静静地陪著,等苏蛮从府外回来,才起身辞出。 苏蛮跟江氏请了安,黏著薛柠一起回棲云阁。 屋里燃著炭火,温暖至极。 两个小姑娘,盘膝对坐在南窗边的罗汉床上,吃著小点心。 苏蛮道,“过两日便是你亲父母的忌日,阿柠妹妹,你今年还去不去镇国寺烧香?” 薛柠翻了本书在看,垂著眉眼,道,“去。” 上辈子这一年,她与苏瞻那事儿在东京闹得沸沸扬扬。 谢老夫人不许她出府丟人现眼,勒令她待在棲云阁內,直到与苏瞻完婚。 可惜,偏偏父母忌日那天,镇国寺一盏香油灯倾倒,差点儿烧了大半个寺庙。 她父母兄长的长生牌位被烧成了灰烬。 所以,这一年她没能去给父母哥哥上一炷香。 后来嫁给苏瞻后的那几年,各种原因,也没能再去镇国寺一次。 再后来,便是她被丟到永州苏家老宅。 想怀念父母兄长也只能隔空悼念。 总是充满了遗憾。 因而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要前去。 苏蛮鼓著腮帮子,嘴里的果脯咀嚼了半晌,“镇国寺在城郊,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去?” 薛柠扑哧一笑,“谁说我一个人去,我已经同娘说了,娘给我分配了两个府卫,到时我乘侯府的马车去。” “那些府卫功夫平平,怎么保护你?”苏蛮干脆坐到薛柠这边,贴著她的手臂,“到时我陪你一块儿去,再叫阿兄护送我们可好?” 薛柠想也不想的拒绝,“不……不用。” 又怕苏蛮看出端倪,平静了几分语气,才笑道,“阿兄平日里公务繁忙,我的事,便不麻烦他了。” “你以前都是闹著要阿兄陪你去的,阿柠你到底是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我真的不想麻烦阿兄。” “那二哥哥呢?” “不用,我与他一向不对付。” “三哥哥也快要回来了。” 薛柠无奈,“罢了,蛮蛮,我自己真的可以。” 重活一世,她是真心实意不愿同侯府任何一个公子扯上关係。 早些嫁出去,成一个自己的家,也好过在侯府给苏瞻添堵,让江氏为难,让谢老夫人厌恶。 日后,她的事,也不会再去麻烦苏瞻。 很多事,她自己其实能处理。 只是以前爱慕一个人,总想著让他多关心关心自己罢了。 苏蛮觉得薛柠变了。 变得她都快不认识了。 “阿柠,你真不想嫁给阿兄了?” “你就这么眼睁睁看著那谢凝棠在阿兄面前一口一个世子哥哥?” “你没觉得她性子又清高又傲气,以为阿兄非她不可吗?她到底哪儿来的自信吶!” “难道不是么?”薛柠轻轻一笑,“我看郡主与阿兄站在一起挺相配的。”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强嫁给苏瞻后,他时常不回明月阁。 不是在书房歇下,便是在外不回家。 她每一次出门参加贵人们的宴会,都会被人嘲笑。 一来,她嫁得不光彩。 二来,她夫君不爱她。 三来,有人说苏瞻在外养了个外室。 没过多久,她便发现秀寧郡主在他的別院怀了身孕。 她惶恐不安,时刻害怕自己会被苏瞻休弃,日日夜夜睡不著。 那种抓心挠肝的痛苦滋味儿,像是把心碾碎了,被人扔在脚下狠狠的踩。 “阿柠,你在说什么胡话。” 苏蛮一惊一乍的声音將薛柠思绪拉回。 她抬起平静的双眼,“怎么?” 第15章 害她 苏蛮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长得比那秀寧郡主好看百倍么?阿兄到底看上那郡主什么?她娇生惯养,又不会做好吃的糕点,还不会燉汤,她哪一点比得上你。” 薛柠一声苦笑,“不知道,但爱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像不爱一个人也一样,无需藉口,所以,蛮蛮,日后你別再撮合我与阿兄,我没什么天大的野心,只求平平安安过好一辈子。” 苏蛮心疼道,“可阿兄能给你平平安安的幸福啊。” 身上那种皮肉被灼烧的感觉又一点点涌起。 薛柠深深看苏蛮一眼,淡道,“他给不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过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 送走苏蛮,薛柠將自己从前给苏瞻绣那些香囊都拿出来。 有些送了出去,被他不知道扔到了何处。 有些他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至今还躺在她的绣篮里。 宝蝉將房门关死后,才悄声走到薛柠身后。 姑娘说这院子里有其他两房的耳目,她不敢大意,也放轻了声音。 “姑娘,秀寧郡主今儿跟四姑娘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分开,不过她们身边还带著丫鬟,奴婢不好靠近,远远地也没听清楚她们说了些什么。” 薛柠面色淡然,抬手將那些香囊一个个捡起。 然后又用剪子铰烂。 “哎呀,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宝蝉想阻拦,手却被薛柠拉开。 “这些香囊做工不好,我准备剪烂烧了重新做。” “嚇死奴婢了。” 说完,宝蝉主动去將火盆搬过来。 薛柠面无表情的將那些被剪碎的香囊扔进火盆里。 火苗骤然躥高,她忙颤抖著睫羽闭上眼。 等火势稍弱,才將眼睛睁开。 看著那些烧成灰烬的布片,恍若她临死前在永洲老宅烧去的那些写给苏瞻的家书。 烧完就好了,烧乾净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眼圈儿泛著淡淡的緋红,心底竟是说不出的畅意。 “姑娘,可算是烧完了。”宝蝉將火盆移开,又道,“秀寧郡主才刚进府不久,四姑娘跟她说些什么呢?” 薛柠嘴角扬了扬,云淡风轻道,“能说什么,不过是想害我而已。” 如果她没记错,上辈子她与苏瞻婚事敲定后,苏清看她便越发不高兴。 平日里与苏溪一起各种阴阳怪气找茬儿也就罢了,最噁心的一次,竟差点儿害她再次身败名裂,让她为苏瞻不喜。 她与苏瞻情意本就淡薄。 因苏清插手,污衊她与外男牵扯不清。 苏瞻对她的厌恶,也就更深了一层。 只是这辈子她与苏瞻的婚事虽没了,苏清的心狠手辣却还在。 大抵就是这段时日了。 只要她出门。 她一定会出手的。 “害?” 宝蝉小脸惨白,担惊受怕起来。 “她不会要杀了姑娘吧?” 薛柠浅浅一笑,揪了一把小丫头的胖脸蛋儿,安抚道,“別担心,你家姑娘自有法子应对。” …… 两日后,薛柠一大早便去同谢老夫人与江氏请了安。 隨后便乘坐侯府马车从后门出发,一路经过两条大街,出了东京城门。 今日天气不算好,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城郊的山道上。 城外比城內还要冷,山路上都是带著雾气的小雪。 薛柠拢著手里暖和的汤婆子,脖子上围著一条兔儿毛的围脖。 偶尔打起帘子往外看一眼,快到年底了,去镇国寺的人家不少。 她从城中出来,遇到了两辆马车,都是往镇国寺方向去的。 城外风景绝美,青山绿水,覆著白雪,仿佛一幅留白的水墨山水画。 薛柠好多年没仔细赏过雪景了。 在永洲那些年,每到冬日,她都会害怕。 怕冷,怕生病,怕没有吃的,怕苏瞻不理她。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日子都过成那样了,她想的却还是,他们是夫妻,苏瞻总有一日会来接她回家。 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一把大火。 薛柠自嘲一笑,有些难过,更有些高兴。 哪怕马车顛簸,晃得她都快哭了,她也没有觉得比在永洲的时候难受。 到了镇国寺,马车停在山门口。 薛柠戴上帷帽下了马车,与宝蝉一起,进了寺庙。 “姑娘,这里人真多啊。” 从前的薛柠总是厚著脸皮让苏瞻陪她。 因而,这是宝蝉第一次来,头一次看到如此盛景。 薛柠顿了顿,笑道,“这里菩萨灵。” 宝蝉弯起眼睛,满脸期待,“什么都灵么?” 薛柠淡道,“姻缘最灵。” 宝蝉眨眨眼,小心翼翼看自家姑娘一眼。 难怪姑娘非要来呢,怕是来给老爷夫人公子上完香,顺路求姻缘罢了。 求的,应当是与世子的罢? 最近姑娘嘴上说著不与世子往来,可每日都会去一趟秋水苑。 又如此殷勤的在老夫人面前表现,就是怕苏家人不喜她。 只可惜,世子待姑娘虽也算不错,可人总是冷淡得很。 算了,一会儿她也帮姑娘求求菩萨好了。 让菩萨保佑姑娘,与世子有情人终成眷属。 今儿是休沐日,镇国寺內香火鼎盛,人来人往。 薛柠不知宝蝉心中所想,进了寺门,熟练地往供著父母长生牌位的后山偏殿走去。 一路上便听说,今儿之所以如此热闹,皆因妙林大师要在院中讲授佛法。 是以,今儿聚在此处达官贵人也不少。 她一路走去,遇见不少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 好在她一向不愿出门,谢老夫人也不喜她与外人打交道。 这些富贵人也没认出她来。 她低调地拢著披风,用帷帽遮挡住小脸儿,进了后山才將帽子取下。 …… 苏瞻与友人下了马车,打眼便瞥见停在路边的侯府马车,登时皱了皱眉。 “咦,那不是苏兄家中的车马?” 刑部主事徐盛年指著那马车,笑了笑,“苏兄家里也有人来听妙林法师的讲经会?” 苏瞻没听说府中谁会来镇国寺听佛法,叫来那车夫一问,才知是薛柠来了。 早料到她喜欢追著他跑,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竟追到了镇国寺。 “薛姑娘非要一个人出门,还专门去秋水苑求了夫人,小的们这才护送她前来,这会儿姑娘已经进庙里去了,吩咐小的们在此等候。” 第16章 撒谎 苏瞻俊脸微沉,摆了摆手,让他们下去。 徐盛年凑过来,两人一道往山门走。 “薛姑娘?可是镇北大將军的女儿薛柠?” 苏瞻老神在在,“嗯。” 徐盛年打趣,“她不是苏兄的童养媳么?早就听说她喜欢苏兄喜欢得紧,恨不得日日黏在苏兄身边,没想到竟是真的,东京到这镇国寺,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她竟巴巴的来了,来得还比苏兄早。” 苏瞻神色冷淡,冷冷乜徐盛年一眼,“徐兄慎言,我与她,不过是兄妹之义。” 男人气势强大,一个冰冷的眼神便让人心生惧意。 徐盛年就在苏瞻手底下办事儿,自然擅长察言观色。 见男人不喜提童养媳三个字,便知他並不喜欢薛柠,也就顺势道,“不过开个玩笑罢了,苏兄莫要在意,镇北將军府死得只剩个孤女,哪比得上如今如日中天的懿王。” 苏瞻薄唇微抿,没说话。 只觉薛柠实在不太懂事。 平日里,跟著他也就算了。 今日前来听佛法的都是京中显贵。 她一个小姑娘,前来丟人现眼? 想到这儿,他拧眉叫来长隨墨白。 让他儘快找到薛柠,將她安顿好,莫要让她隨意出现在佛法大会,以免闹出什么笑话。 墨白恭敬道,“是。” 说完,转身从大雄宝殿进了右侧的偏殿。 …… 薛柠跪在父母兄长的牌位前,红著眼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在心底诉说了这些年自己对他们的思念,这才起身仔细將那牌位上的灰尘抹去,又供上鲜花水果等物。 偏殿安静,只有灯烛燃烧的声音。 殿门外呼呼地下著雪。 薛柠跪在蒲团上,絮絮叨叨地跟自己真正的家人话家常。 “爹,娘,阿兄,你们放心,女儿现在一切都好。” “女儿今年及笄了,等女儿嫁了人,从宣义侯府出来,有了自己的家,日后便將爹娘阿兄的牌位请回自家家里的祠堂。” “江夫人待女儿如亲生的一般,也不枉娘亲当年为她得罪那么多人。” “娘亲,你別担心,女儿在江夫人身边过得很快乐,你们从前亲如姐妹,过段时日,我便正式认她为母亲,相信,娘你也会答应的,对么。” 她縴手拂过自家娘亲的名字,笑得跟个孩子似的,“不管怎么样,你们可一定要保佑阿柠早日找到一个如意郎君才是啊。” 上辈子,她就是嫁得太苦,才没能將父母兄长接回家。 这一次,她要事事为自己做打算。 宝蝉守在偏殿门外,听见自家姑娘在殿中与父母碎碎念,不知为何心里难受得要死,也跟著掉了眼泪。 她刚抹去眼角的泪水,突然便见沉著俊脸的墨白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见到她,墨白眉心一冷。 “薛姑娘可在此处?” 这长隨跟他的主子一样没有好脾气,平日里少言寡语,冷酷得很。 宝蝉被他乍然出现的冰冷声音嚇得哆嗦了一下,慌道,“在……在里面。” 墨白递给她一个烦躁的眼神,“薛姑娘人呢?” 宝蝉刚要说在內殿,就见自家姑娘已经走了出来。 山寺风冷,白雪纷扬,寺中美人唇红齿白,仿若桃夭。 薛柠疑惑的蹙了蹙眉,似乎没想到墨白会在此。 墨白若在镇国寺,那……苏瞻是不是也在? 她瞬间变了脸色,嘴唇颤抖了一下。 “墨白,你……找我有事?” “薛姑娘觉得呢?” “我——” “世子说了,请姑娘切记贤惠懂事,莫要不知分寸的跑到世子面前,叫外人见了,丟侯府的脸面。” 墨白抿唇,眼底几乎是厌恶喷涌而出。 薛柠长得是很美,可再美的人,这样无时无刻跟幽灵一般跟在世子屁股后也会惹人不快。 更何况,她隔三差五往明月阁跑,主子不待见她。 她便时不时来打听世子的下落。 无论如何,受累的都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 薛柠张了张发白的唇,怔怔地望著墨白,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墨白不耐烦地拱了拱手,见她神態可怜,又语重心长道,“属下求姑娘懂懂事罢,別再烦著世子了。” 原来她这些年所做的一切,连在墨白眼里,都是累赘和烦恼。 薛柠心臟瞬间皱成一团,呼吸紧了紧。 张开红唇想说些什么,又被冷风堵住酸涩的喉咙,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白刚要离开,另一道冰冷的嗓音便响起,带著森冷的质问,“什么时候来的。” 薛柠小脸儿苍白极了,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前来的苏瞻,周身血液瞬间凝固。 山中要比平日冷得多,北风呼啸而来,雪粒扫在她脸上。 那股子寒意游丝一般,往人骨头缝里钻。 她冰冷的小手藏在袖中,暗暗蜷缩起来。 不知是天冷,还是心冷。 “我——” 不等她继续解释,男人又冷硬地开了口,“镇国寺偏远,如今风雪又大,你难道不知?” 宝蝉红著眼,想替自家姑娘解释两句。 薛柠颤巍巍地抬眸,看清男人脸上霜雪般的冷色,一颗心几乎停跳。 她悄悄按住宝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苦涩的声音,“我知道。” 苏瞻走近几步,长眉深敛,一双深渊般黑沉的眸子无情地看向薛柠苍白的小脸。 薛柠本就生得娇弱,站直身子也不过才到男人胸口。 她立在风雪里,头顶染了不少冰冷的雪花,身体摇摇欲坠,看起来脆弱极了。 “知道,还这般儿戏地跟上来。”男人面色愈发的冷,“是我太纵著你了?” 男人毫不留情的质问,令薛柠心神微晃。 都怪她自己,若不是从前她找过太多跟著他的理由,今日又怎会落入狼来了的境地。 她强撑著一口气,“我没有……我今日来镇国寺,是为了来祭拜父母兄长。” 苏瞻显然不信,过去的薛柠,做了太多这样的事,说过太多这样的谎言。 他眉眼低沉,声调淡嘲,“从小到大,你总是会撒谎。” “姑娘没有撒谎!”是宝蝉站了出来,带著哭腔道,“世子若不信,可以进內殿看看,里头是不是老爷夫人公子的牌位!” 第17章 等她 苏瞻愣了愣,再次看向薛柠,“她说的,可是真的?” 薛柠自嘲一笑,心臟泛著尖锐的疼。 明明无数次告诉自己在他面前,不可再软弱。 可这会儿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眼眶酸涩。 原来,他什么都不记得。 可去年,她还求著他带自己来过镇国寺。 不过一年功夫,他早已什么都忘记了。 也罢,她又不是他喜欢的人,他又怎么会记得关於她的一切? 她压著心头翻涌的酸楚,定定地望进男人那双沉釅的眸子里,轻柔的笑了一下,“阿兄要进去拜一拜我的父母阿兄吗?” 苏瞻蹙起剑眉,看了一眼那內殿。 长腿迈入殿中,果然见镇北大將军夫妻的牌位前已经摆好了新鲜的花与水果。 他这会儿想起来了,每年这个时候,薛柠来明日阁的次数会比往常都要多。 因为她自小不爱出门,胆子小,但镇北將军夫妇的牌位供在镇国寺。 她需要他陪她一起来拜祭。 可这一次,薛柠却没有告诉他,也没有求著他陪她来。 从前身后紧隨著的小尾巴这会儿並没有跟进来。 他心烦意乱地抿了抿嘴角,让墨白取来香烛,郑重的在那牌位面前拜了三拜。 之后,他走出內殿,殿外却不见薛柠与宝蝉的身影。 “她们人呢?”他脸色黑沉一片。 墨白道,“薛姑娘说,她去禪房坐坐。” 薛柠的疏离,让苏瞻心头生出一丝躁鬱来。 不过,他也明白这次是他错怪了她,小姑娘心里有气也是正常的,“你去看著她。” 墨白道,“是。” …… 薛柠浑身发冷,头上染了雪的髮髻凉悠悠的,风一吹,头有些疼。 宝蝉用帕子仔细將她髮髻上的雪粒擦乾净。 一边苦道,“世子也真是的,总是不分青红皂白误会姑娘,姑娘怎么就从小会撒谎了?那些事,分明是……” “好了,宝蝉,別说了。” 薛柠这会儿眼圈还是红彤彤的,只是没流泪。 她以为自己会很伤心,很难过,但其实没有。 这会儿心里,只有对苏瞻的失望。 宝蝉小脸气得通红,“奴婢只是心里气不过,世子这般待姑娘。” 薛柠轻笑,“我们再如何,江夫人待我们再好,也是寄人篱下,有些话不开口总比开口好,开口骗骗,也总比实话实说好。” 宝蝉盯著自家姑娘,微微嘆口气。 世子也不想想,姑娘为何这般懂事?为何总是撒谎? 太过懂事,是因她在府中受的委屈太多。 撒谎是因为,不想麻烦江夫人与他。 姑娘与人为善,已经很努力在迎合侯府里的所有人了。 薛柠笑了笑,摸了摸宝蝉委屈巴巴的脸颊,从蒲团上起身,將一直在守在不远处的郝嬤嬤叫过来。 郝嬤嬤是宣义侯府的老妈子,自薛柠入侯府后,一直在她身边伺候。 她吩咐郝嬤嬤拿钱,叫个小沙弥安排了三间禪房。 一间给她和宝蝉住,一间给车夫和两个护卫,还有一间给她。 郝嬤嬤笑著称“是”,隨后摆著腰肢走了出去。 薛柠盯著郝嬤嬤远去的背影,良久收回视线。 “姑娘,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宝蝉,今晚,便按我说的办。” “是。” 等禪房安排好,她在房內休息,生怕在寺內遇到苏瞻,便再没出去过。 等傍晚日落,雪也停了。 妙林大师的讲经会结束后。 她才带著宝蝉重新回到供奉著父母牌位的偏殿。 上辈子镇国寺起了一场大火,但她远在东京侯府,只听说是一盏倾倒的长明灯引起的。 这会儿她不敢怠慢,准备今晚一夜不睡,守在內殿。 …… 天有些黑了。 这场法会讲了很久。 苏瞻与徐盛年从大雄宝殿出来。 这会儿大殿內的贵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有的人家住在禪房修整一夜再回,也有人连夜回东京。 徐盛年来时坐了苏家的马车,这会儿正问苏瞻的意思。 苏瞻今儿错怪了薛柠,离开前,薛柠那双泛红的杏眼仿佛还在他眼前。 小丫头说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又没一个人出过远门。 她这次敢一个人来拜祭,也算是学著独立了起来。 那双哭红了,却带著一丝倔强的大眼睛,让他微微失神。 她一个孤女,寄人篱下在宣义侯府。 这么多年,日子过得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他自认母亲与自己对她不薄,是她自己总是胡思乱想,只怕这会儿还在寺中等他去哄她。 他难得对那小姑娘多了一丝耐心,“徐兄可乘我的马车先回去。” 徐盛年道,“苏兄还要留下来?” 苏瞻道,“嗯,接了人一起走。” 徐盛年知道他要接的是薛柠,也就笑笑,懂事地告辞离去。 苏瞻拢著袖子立在大殿门口,“人呢?” 墨白覷一眼自家世子的脸色,“薛姑娘现在在薛將军夫妇的牌位前。” 苏瞻没说话,只觉得薛柠还在同自己使小性子。 他嘆口气,走到后山偏殿。 这会儿停了雪,可山上仍旧寒凉。 他站在偏殿门口,偏头往里面望去。 只见薛柠跪在薛將军夫妇牌位面前,单薄的背影,倔强、清冷、又孤寂,带著一说种不出的距离感,让人生出难以触碰的情绪。 好在她今儿虽然生了气,但还是乖乖在等他。 他心下稍安,走进去。 殿內供著密密麻麻的牌位。 有些是无主孤魂,有些是外乡流落的异客。 薛氏夫妇跟他们都不同,他们当年战死沙场,尸首被敌军掳去,尸骨无存。 牌位供奉在此,不少百姓也会前来拜祭。 他走到女人身后,保持著適当的距离,“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 听到男人熟悉的低沉声音,薛柠惊诧地回过头来,对上苏瞻那双温和的冷眸,身子不觉紧绷起来,“阿兄,你怎么还在这儿?” 苏瞻皱眉,难道她不是在等他? 薛柠想起江氏总是耳提面命苏瞻要对自己好一点儿。 想著,不管怎么样,名义上他也是她阿兄。 他想带自己回府,不过是要向江氏交差罢了。 第18章 脾气 她这会儿也没多想,便垂眸客气道,“阿柠今夜想留下来陪父母和兄长,阿兄慢走。” 薛柠的话,让苏瞻脸色有些难看。 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沉沉,仿佛暴风雨前来的夜。 可薛柠还是不明所以。 苏瞻不是不喜欢自己么,他走就是了。 她这一次,没有再求他陪自己了啊。 苏瞻眯了眯眼,“你若不走,我当真自己走了。” 薛柠乖巧道,“阿兄请便。” “薛柠——” 薛柠抬起头,见男人目光发冷,手指蜷缩更紧。 从前她总是盼望著跟他在一起,如今跟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叫她难以煎熬。 她咬了咬唇,恭敬道,“那我送阿兄出去。” 苏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清雋的脸上满是冷戾。 薛柠只当没看见,沉默著將人送到殿门口。 苏瞻拧著眉,“薛柠,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薛柠抿抿唇,“我没有闹脾气,只是想留下来多陪陪父母。” 苏瞻冷笑,“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留在寺中?” 薛柠语调轻柔,“阿柠並非一个人,还有郝嬤嬤和宝蝉相伴,江夫人也给阿柠分配了护卫,阿兄不用担心我的安危。” 这么说来,倒是他多管閒事了。 苏瞻差点儿被小姑娘的言语气笑了,“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般伶牙俐齿?” 薛柠闭上嘴不说话,想著还是不要惹怒男人为妙。 她沉闷低头的模样,叫苏瞻有气也无处可发。 他向来不会太纵容她的小性子,沉下俊脸,深深地看她几眼,转身而去。 男人一走,薛柠便鬆弛下来,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以前他这样不高兴,她一定会主动赔个笑脸。 可现在,不用再看他的脸色,实在太轻鬆了。 男人身高腿长,身材挺拔悍利,一身玄墨长袍,俊美非凡,没一会儿背影便消失在黑暗里。 也不是第一次看苏瞻的背影了。 她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目光。 宝蝉小心翼翼从漆红大门里探出个小脑袋来,“姑娘,世子当真走了?” 薛柠道,“嗯。” “其实世子在挺好的。”宝蝉缩了缩发冷的脖子,总感觉背后凉悠悠的,“奴婢有些害怕。” 薛柠燃了三炷香,放在额前,“宝蝉,郝嬤嬤人在哪儿?” 说起郝嬤嬤,宝蝉登时也顾不上害怕了,出去转了一圈儿,回来道,“郝嬤嬤在禪房里休息,她一个婆子,不在姑娘身边伺候,自己睡得倒是很香,哪家姑娘能像姑娘你这么好性儿呀,也就咱们院儿里,那几个婆子敢不將姑娘你放在眼里。” 薛柠眸光淡淡,想起自己傍晚从禪房出来时,看到有人在她门口鬼鬼祟祟。 那长隨褐色短袄,黑皮脸,嘴角有颗痣。 她在江氏的生辰宴上见过,是董氏旁支的落没亲戚吉庆伯家那个紈絝世子身边伺候的。 那会儿那紈絝世子便总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远远打量她。 她一门心思在如何算计苏瞻上,也没留心那人下作的目光。 如今回忆起上辈子苏清对她的算计来,她心头登时清明了。 吉庆伯世子曹瑾昨日专门到镇国寺,不是为了烧香拜佛,也不是为了听法会,是专门为了她来的。 上辈子她在与苏瞻定下婚事后,又一次被人下了药,稀里糊涂与曹瑾睡在一起。 虽然她能確定两人根本没发生什么,但在苏家眾人看来,她早已是个不检点的荡妇,明明与世子订了婚,却还与別的男子纠缠不清,是个不知羞耻,风流浪荡的骚狐狸。 两人姦情被发现,江氏对她失望透顶,苏瞻看她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冷。 曹瑾在事发后的几日,因醉酒溺水而死了。 此事被苏瞻压了下来。 她虽仍旧照旧嫁给了苏瞻。 但她的冤情,无处可诉。 一个淫妇的名声,背到了她死为止。 “姑娘?” 宝蝉伸出小手,在薛柠面前晃了晃。 她发现最近自家姑娘总是莫名喜欢发呆。 “姑娘在想什么?可是那郝嬤嬤背著姑娘做了什么坏事?” 郝嬤嬤不是將军府里的人,是江氏当年拨给她的。 薛柠回过神来,压下眼底猩红的恨意,莞尔一笑,“宝蝉,你说,如果有人要害我,我该如何自处?” 宝蝉还年轻,不懂人情世故,只清脆道,“姑娘当然要还击回去了。” “是啊。” 还击,是该还击。 上辈子她因爱慕苏瞻,而费心费力討好苏家所有人。 对苏清这个从来看不上自己的姐姐,也格外尊敬。 可换来的,却是她对自己的陷害与设计。 重来一次,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绝境。 当然,她也不会再去求苏瞻,让他为她主持公道。 毕竟在他眼里,那是他苏家的妹妹,而自己,只是个外姓人而已。 “难道阿清一个久居深闺的弱女子,便能下药害你?” “薛柠,你撒谎,也要有个限度!” “你是个有前科之人,阿清柔弱单纯,岂能与你,相提並论?” 上辈子男人那些冰冷讽刺的话语,至今还留在她的记忆中。 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一柄锋锐的刀子,狠狠刺进她的心臟。 薛柠闭了闭眼睛,將眼底隱忍的泪水强逼回去。 “再等等——” 她性子再柔弱,也会有仇必报。 …… 半夜。 薛柠仍旧跪在薛氏夫妇灵位前。 郝嬤嬤来看过几次,催促她早些回去休息。 薛柠执意不肯,郝嬤嬤几不可察的眯了眯老眼,只道,“那老奴也陪姑娘在一旁守著。” 薛柠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守护父母兄长的牌位。 等天外开始隱约露出鱼肚白,那些掛在偏殿內的长明灯全都好好的待在原地。 寺中晨钟敲响,悠远绵长,小沙弥们开始在庙中安静穿梭。 上辈子那场大火,终究是没有烧起来。 看著父母兄长完好的牌位,薛柠终於鬆了口气。 她伸出手,扶住宝蝉的手臂,一双跪得发麻的双腿有些发颤。 郝嬤嬤见状也急忙凑上前来搀扶,薛柠不动声色的打量她几眼,道,“郝嬤嬤,我今儿身子累极,恐怕还要在寺中休息半日才能启程回东京,劳烦您再等我半日。” 薛柠待下人向来客气,旁的下人会欺负她。 但郝嬤嬤不会,她笑眯眯道,“姑娘的身子最重要,老奴等著便是。” 薛柠点点头,由著宝蝉与郝嬤嬤將自己送回禪房。 之后,便称疲累,褪去外衣躺在床上休息。 临睡前,郝嬤嬤送进来一杯热水,服侍薛柠喝下。 薛柠抿唇喝了,郝嬤嬤这才笑道,“那姑娘好好歇下,老奴在外间守著。” 薛柠摆摆手,让她先出去。 …… 第19章 变故 一炷香后,曹瑾迫不及待赶来,一见郝嬤嬤,便咧开嘴笑,“人呢?人在哪儿?” 郝嬤嬤沉下脸,左右看了几眼,见四下无人,忙扯住那猴急的男人,叮嘱道,“里头睡著的,到底是宣义侯的姑娘,世子悄声些,別弄出什么动静来。” “不弄出动静怎么让外人知晓我俩睡了?”曹瑾不悦,舔了舔嘴唇,很是急切,“我今儿肯定会让你家姑娘欲仙欲死,不用你老婆子提醒,本世子知道该怎么做。” 郝嬤嬤默默翻了个白眼儿,“世子仔细別將人弄死了。” 一想到薛柠那身雪白的皮肉,曹瑾整个人都酥麻得不行,他眼底涌出些淫秽的亮光来,“放心,弄不死,我还等著娶她回家做夫人呢!” 郝嬤嬤实在拉不住他,战战兢兢將人放了进去。 曹瑾三两步跑到禪房门口,眯著眼睛深深嗅了嗅。 只觉得满鼻子都是女儿家身上那股子软糯的甜香。 薛柠容貌极盛,身上有多香,他是知道的。 他只是从她身边走过,便觉好一阵销魂蚀骨,真真香到他心底里去了。 只可惜,那日在宣义侯府参加侯夫人的生辰宴,他望著那样柔媚的绝色大美人,只能远观不能褻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但今日,他那好表妹为了促成他与薛柠,给了他这么好一个机会。 他自然不会放过,一会儿一定要好好让薛柠知道知道他的厉害。 想到这儿,曹瑾轻手轻脚推开薛柠的房门。 里头灯烛已经熄了,这会儿天还没有大亮,洋洋洒洒的细雪落在那支开的窗欞上。 禪房花木幽深,屋子里一片昏暗。 他摸索著走到床前,大手触碰到那柔软的衾被,只觉薛柠身上那股馥郁的馨香扑面而来。 “薛姑娘,你好香啊——” “本世子这就来伺候你了,你放心,本世子一定会让你舒舒服服的。” 他一双眼睛雪亮,贪婪地咽了口唾沫,將手探进被子里。 “咦?” 没摸到女人柔软的身子,却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等他疑惑,窗外突然响起女子尖锐的呼喊声。 “来人吶!抓贼啊!” “有人进禪房偷东西了!” “快来人啊!” 女子这一喊,惊得整个安静的寺庙突然沸腾起来。 郝嬤嬤心头一慌,惊诧地站起身,不等她推门进院,就见一队官兵腰间挎著长刀比她还先钻进禪房里,很快就將畏畏缩缩的曹瑾提了出来。 事发突然,她料到不对劲儿,身子一转,准备先躲一躲。 哪知一回头,又看到薛柠竟从禪房院外施施然走了进来。 郝嬤嬤老脸霎那间一白,哆哆嗦嗦道,“姑……姑娘……您怎么在外头?” 薛柠沉著小脸,冷道,“郝嬤嬤,你是怎么看门的?何以我院中进了贼人,你却不知?” 被官兵押解在手的曹瑾驀的大喊起来,“本世子乃吉庆伯世子,根本不是什么贼人!” 薛柠扬起白嫩的小脸,“你若不是贼人,进我禪房做什么?” 曹瑾一噎,对上薛柠那张美顏娇嫩的小脸,脸涨得通红,“本世子那是……那是……” 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四周看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昨儿留在寺中的权贵们也围拢过来。 薛柠料到他不敢直说意图,也没准备放过他,將曹瑾手里还攥著的那只玉鐲子夺出来,递给为首的玄鹰卫头领看,“大人,这便是曹世子覬覦之物,此物乃宣义侯夫人的贴身之物,价值连城。几日前,曹瑾进侯府参加夫人生辰宴,便看上了这鐲子,没想到竟尾隨我来了镇国寺,只为將这鐲子偷走。若大人不信,可以將这鐲子拿到侯夫人江氏与侯府世子苏瞻面前询问。” 一只玉鐲子,实在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一提到年纪轻轻便已当上刑部侍郎的苏瞻,在场眾人无人不肃了神色。 那领头的玄鹰卫看那鐲子一眼,手里用了力,痛得曹瑾吱哇乱叫。 “本世子没有!快放开本世子,不然本世子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吉庆伯世子。”领头的玄鹰卫嗤笑一声,“既然世子不承认偷了宣义侯府的东西,那便即刻让老伯爷前来为世子做主。” “別!” 曹瑾瞬间嚇坏了,一张脸急得发白。 又不敢承认自己为了偷香窃玉,与侯府三房联手设局。 好在只是偷个玉鐲子,於他而言,不算什么大罪名。 回了东京,叫小廝拿银子將他保出去便是。 “不就是个鐲子而已,本世子便是看上了又如何?” 领头的玄鹰卫呵笑,沉声道,“带回去,听候府衙大人发落!” 曹瑾只能认栽,狠狠瞪郝嬤嬤一眼。 郝嬤嬤垂著脑袋,什么话也不敢说。 曹瑾又看向薛柠,心头跟千万只蚂蚁在爬似的。 他早就看上了薛柠,发誓此生非她不可。 今儿本来好事將要圆满,却被薛柠一只鐲子破坏了计划。 这小丫头看著柔柔弱弱的,竟有几分小聪明。 他眯起眼睛,心中实在不甘。 此处数间禪房临水而居,旁边就是个天然的大莲池。 那玄鹰卫捆住他的双手。 他佯装跟著他们走了两步,却突然一个箭步回头,直接衝著薛柠撞过去。 有人惊呼。 “啊——” “姑娘,小心!” 眾人哄乱,形势突变,薛柠始料未及。 可她此刻就站在池边同那玄鹰卫的头领说话,也来不及躲避。 曹瑾恶狠狠的咬紧齿关,一头將薛柠撞进莲池里。 “噗通”一声,薛柠只觉得冰冷刺骨的池水四面八方漫上来,瀰漫进她的口鼻。 她不大会水,这莲池瞧著不深,底下却是深不可测。 她费力挣扎了一会儿,身子却飞快往下沉去。 曹瑾站在岸边大笑,“哈哈哈哈,快来人啊,薛姑娘落了水,大家赶紧下去救她啊!” 岸上诸人面面相覷,和尚们嚇得忙去取竹竿来。 救人虽重要,可薛姑娘到底是个女儿家。 女人们大冬日的不敢下水,男人们则是颇多顾忌,一听说是宣义侯府的薛姑娘,一个个都不敢动弹。 “求求大家,救救我家姑娘!” “姑娘——!” 第20章 李长澈 宝蝉哭得声嘶力竭,见水中扑腾的人渐渐没了影子,嚇得正要往里跳。 就在这惊险一刻,一道身影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宝蝉红著眼回头,还没看清那公子的俊脸,就见他直接跳了下去。 很快,男人便將沉入水中的薛柠抱了上来。 “那个男人……是谁啊?” “薛姑娘还要不要名声了?” “要是我,我寧可死了,也不肯让別人將身子给碰了。” “好在冬日衣裳厚——” 可再厚的袄裙,湿了水,也紧贴著女人曼妙的身形。 薛柠生得姿容绝世,没想到身材也是凹凸有致……性感得不像话。 岸上看热闹的人眾多,那男人一上岸,便用刚才脱下的披风將薛柠紧紧裹住。 宝蝉忙扑上前来,“姑娘……姑娘你没事儿罢?” 薛柠迷迷糊糊窝在个暖烘烘的怀里,身子冻得直发抖。 她齿关发冷,颤巍巍抬起浓密的睫羽,看向抱著她的那个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见到了故人。 “还能不能喘气了?” 男人声线悦耳,温柔一笑。 大手原是想按按她的胸口,將她腹中的池水逼出来。 想了想,只捏了一把她的脸颊。 薛柠別过冷白的小脸儿,往旁边吐了一地,缓过神来,怔怔的望向救她那人。 那是一张得天独厚的清俊脸庞。 高眉深目,长眉入鬢。 下頜线流畅,山根挺拔,唇色润泽。 晶莹的水珠顺著他浓黑的发尾往下垂落,一滴一滴坠在她发白的手背上。 在这里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却有几分莫名的滚烫。 “姑娘莫不是看在下长得英俊,看傻了?” 男人揶揄一笑,玩世不恭的笑容掛在那微微上翘的嘴角。 让他本就精致如画的面容,登时鲜活起来。 “我没——” “既然姑娘已经没事了,来,小丫头,扶著你家姑娘。” 男人將她放开,乾净利落地起了身。 他浑身湿透,显出一把挺拔的劲腰。 再加上那张漂亮得出奇的俊脸,惹得姑娘们暗地里红了脸。 不少姑娘的眼神一个劲儿往这边瞟。 但男人长身而立,一袭青色布衣,气质清冷,没有半点儿狎昵的意味。 薛柠眨眨眼,透过迷离的雪雾,看清他的脸,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隨后又眼眶一热,急道,“是你?” 上辈子,那个曾在永洲碎叶河里救过她的男人。 將她救起后,是他將她抱去了医馆。 给她换衣服,买药,还给她买了许多吃的。 那是她去了永洲老宅后,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 她边吃边哭,男人还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日后想吃什么便同他说,只要他有钱,定会无条件满足。 男人拨弄淡青大袖的大手微顿,回过头,“姑娘认识我?” 薛柠红著眼,眼泪掛在睫毛上,泪眼汪汪地瞧著他,又笑著摇摇头,“只是见公子生得面熟,却不知公子姓名。” 是了,哪怕上辈子他们早已见过。 她却仍旧不知他叫什么,是哪里人士。 因为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能从老宅里逃出来。 也没再见过他,也没有法子叫人去打听一个不知名姓的年轻公子。 雪粒洋洋洒洒,落在男人高高竖起的髮髻上。 男人漫不经心扬唇,笑容清雋,站在雪地里,温润得如同玉雕般的美人一般。 薛柠生怕他又要离开,忙强撑著从地上站起来。 想抓住他的衣袖,却又不敢。 只能小心翼翼,充满期待的望著他,“我能知道公子的名字么?” 男人视线扫过在场看热闹的诸人,又看向眼前这个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小姑娘。 他温温一笑,清冽的声音仿佛透过两世的时间长河幽幽穿过来。 “李长澈。” 薛柠听到他的名字,微微瞪大眼。 李长澈? 他就是李长澈? 后世那位几乎与苏瞻抗衡的大清流,老百姓眼中的大青天,天下文人之首的李大人? 李长澈无意成为眾人焦点,救下人后,也怕给这个貌美的小丫头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遂看她一眼,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薛柠呆怔地站在原地,直到玄鹰卫將曹瑾带走,看热闹的眾人离散而去。 她才满心激动地一笑,收回迷茫的思绪。 只是一转头,却在那人群之后,对上苏瞻那双幽深冰冷的凤眸。 男人面无表情,眼神深刻,气质冷峻,就那样深深地看著她。 她呼吸一滯,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嘴角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昨夜不是回东京了么? 怎么,还在镇国寺? 隔著不算近的距离,苏瞻冷眼看著薛柠,一步步走过去。 薛柠落了水,此刻被风一吹浑身上下冷极了。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后退几步,堪堪站在池边,慌得垂下眼。 可转念一想,苏瞻又不在乎她。 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一世的她,已经不是她的未婚妻。 她只是他的外姓妹妹而已。 想到这儿,薛柠努力扬起个无辜的微笑,“阿兄怎么没回侯府?” 苏瞻拢著厚厚的狐裘,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若回去,哪能看到今儿这一齣好戏?” 薛柠小脸儿雪白,“阿柠听不懂阿兄的意思。” 苏瞻冷笑,也不知为何自己心底会生出些难以遏制的怒意。 究竟是因为曹瑾,还是因为那个叫李长澈的男人。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是看见薛柠落水那一刻,心臟突然间传来一阵刺痛,痛得他手脚发麻。 作为兄长,他自然准备出面救她。 可那个叫李长澈的男人动作比他更快。 他很快將薛柠救了上来,却没將她放开,反而还用他那破烂的披风將她包裹住。 那之后,薛柠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 她看起来,好像认识那个男人。 苏瞻心头不悦,声音沉静沙哑,一双修长美目,目光灼灼地看进女人眼底。 “听不懂,那为兄便说得明白些,那些玄鹰卫是如何提早埋伏在寺中的,无须阿兄多言罢?” 第21章 她哭 薛柠抿唇,没敢直视他冷嘲的目光。 男人一向不怒自威,智多近妖。 她一个闺中弱女子,所做的那点儿小把戏,当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今年她没准备求他陪自己来镇国寺,但苏清要害她是真。 所以,她在离开东京前,曾避开郝嬤嬤,去了一趟府衙,拿出苏瞻的身份,告知他们有人对苏瞻不利,让他们提前在镇国寺埋伏抓人。 事实证明,苏瞻的名头的確很有用。 她成功避开了苏清上辈子给她挖的坑,保住了自己的清誉。 “你背著我究竟做了些什么?竟让这些玄鹰卫为你所用?” “薛柠,你好大的胆子,看来,以前真是阿兄小看了你的心机城府。” 男人沉著声音,声声质问,那些刻薄讽刺的话语,剎那间与他上辈子说过的每一句话重合交叠,化作天漏一般的大雨,將她尽数淹没。 “可那又怎样?”薛柠蜷缩著小手,突然抬起头来,头一次与苏瞻直接对视,她语调很轻,却带著沉重的控诉,“难道阿兄会怪罪我以你的名义提前去府衙报案吗?” 苏瞻微愣,似乎没想到薛柠会反驳他。 “阿兄有没有想过,倘若我没有提前做好准备,今日的我,便不止是落水这么简单?” “有人在我水里下药,有人想侮辱我,有人趁我身边没人保护,便要害我死无葬身之地,难道我不该想办法保住自己吗!” 苏瞻皱眉,“谁会害你,不过都是你自己——” “阿兄未免太无情了些!”薛柠怒声打断他,小脸涨得通红,“你从来都只会说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可曹瑾的確爬进了我的禪房,倘若我没有先见之明,此刻,他已经辱没了我的名声,阿兄要我如何自处?难道要我声名狼藉的回到东京,被老夫人看不起,被苏家所有人戳著脊梁骨辱骂,最后草草嫁给曹瑾做妻?!” 苏瞻:“……” “可我不愿!就算整个侯府都不愿护著我,我也要为自己做打算!” 薛柠扬声说完,眼泪一下涌了上来,一双泛红的眼却毫不避让男人冰冷的目光。 她不愿在男人面前表现得太柔弱,想牵开一个倔强的笑。 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般感觉到委屈,前所未有的委屈。 明明已经不再奢求他帮助自己,可他凭什么来骂她心计深沉? 她咬了咬牙,心头憋闷了许久,终於哭道,“难道阿兄寧愿看著我被曹瑾侮辱,也不愿帮我一把?” 莲池旁边,残留几个行人。 宝蝉也缩著脖子站在一旁,一个个的大气都不敢出。 苏瞻盯著她落泪的杏眸,眼底黑压压一片,缓缓归於一片不见底的平静。 薛柠很少会在他面前发脾气,小小一个人,每日都是笑眯眯的。 就算会哭,每次在他面前也会擦乾眼泪故作坚强。 他即便再不懂女人心,这会儿也知道是自己惹哭了她。 “哭什么,我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肩头的破烂披风上,眼底露出一抹嫌恶,“不过是担心你罢了。” 他欲將薛柠身上的披风脱下来,换上他的。 却见那眼里通红一片的小姑娘侧开身子,避开了他的动作。 “既然阿兄不怪我,那阿柠便先回去换衣服了。” 女人家的眼泪便是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 说著,人已经转了身,往禪房內院方向小跑离去。 苏瞻大手尷尬的悬在半空,心头说不出的滋味儿。 墨白见自家世子轻蹙眉心,走上前来,笑了一声,“没想到薛姑娘今儿也有了脾气,世子,我们还要等薛姑娘一起回侯府么?” 苏瞻神色淡了几分,目光朝那禪房方向看去,“等。” 她都哭成那样了,他岂能丟下她不管? 更何况,昨儿是他疏忽了,让曹瑾钻了空子。 至於她说有人害她,他还是不信。 不过是她生得太好,惹了某些人的眼罢了。 只那人不该將手伸到他的人头上来。 苏瞻危险地眯了眯眸子,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告罄,“墨白,你亲自去吉庆伯府走一趟。” …… 薛柠猛地钻进房里,深吸一口气,胸口急急的喘息著。 哪怕两辈子加起来,她也没在苏瞻面前这般大声说过话。 可她心底的委屈一旦忍不住,便似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倾泻出来。 以至於让她忘了苏瞻凶狠起来的模样有多可怕。 好在,他並未生气,而是好好的放了她回房。 “姑娘——”宝蝉拍了拍房门,“奴婢还在外面呢。” 薛柠揪著那单薄的披风,“世子人呢?” 宝蝉忙道,“世子没过来。” 薛柠这才打开房门,將宝蝉放进来。 屋外除了宝蝉,果然空无一人。 宝蝉竖起大拇指,“姑娘,你刚刚真是太厉害了,竟敢跟世子那样说话。” 刚刚那股心气儿冒出来,浑身上下气血翻涌,倒是胆子大,这会儿薛柠便觉著浑身发冷了,嘴唇颤了颤,“宝蝉,你去帮我要点儿热水来。” 宝蝉也担心薛柠的身子受寒,“是。” 寺中多有不便,宝蝉一走,薛柠便忙將那支摘窗放下来,自己脱了湿透的衣裙,换了一身乾净暖和的。 只衣服刚换完,便听苏瞻低沉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准备何时启程?” 薛柠惊诧地扬了扬眉,心底不愿与他同行,只道,“阿兄若是著急,可以先走,我同宝蝉下午再回。” 苏瞻皱眉,只当她还在生气,放软了声音,“我的马车昨日被好友挪用了,今日只能同你一道回去。” 薛柠一时尷尬地坐在床上,不知该怎么回答。 上辈子,她绞尽脑汁想同他多亲近,可总是没有机会。 为何这辈子她想尽办法逃离,却总是与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见面? 男人似乎没了耐心,“怎么不说话?” 薛柠无奈,又不愿惹怒他,只好妥协道,“劳烦阿兄再等等,我洗个脸便走。” 不过是同乘一辆马车而已,那马车本也是宣义侯府的。 第22章 问罪 薛柠起身將李长澈的披风收起来,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装进自己的包袱里,想著洗乾净了,日后好还给他。 等宝蝉打完热水回来,她隨意用热水洗了洗冻得僵冷的小脸儿,便走出了房门。 苏瞻没怎么看她,上了马车后也只是闭目养神。 他生得一张精雕玉琢的俊脸,五官立体分明,尤其那一双修长深邃的眼眸,仿佛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他不爱笑,不言语时气势强大又带著些戾气,跟个冷麵阎罗似的。 府上没人不怕他,那些情竇初开的小姑娘小娘子,见了他都是又怕又爱。 薛柠曾经也爱他那独一份的清冷,可现在,却只觉得高悬的明月再美好,也不该被她这样的人强求到凡间来。 所以,她在心底彻彻底底放下了与他的羈绊。 苏瞻不说话,马车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薛柠明白,他这是厌恶自己自作主张,遂也没主动搭话。 再说,她受了寒,脑子本就昏昏沉沉的。 马车才上路不久,她便靠在宝蝉的肩头昏昏欲睡。 不知过去多久,耳边传来马车停靠的声响。 她身子一抖,差点儿往前栽去。 是一条结实有力的长臂揽住了她的腰肢。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男人幽深的长眸,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睡在了男人怀里。 薛柠心头尷尬极了,忙单手撑住男人的大腿想坐起身来。 可车厢里光线昏暗,她本就紧张,指尖不知按到什么地方。 引得男人侧目凝眉。 “薛柠!” 男人咬牙切齿,看她的眼神不太友好。 薛柠乍然想到什么,手指一阵滚烫。 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不礼仪的,蜷缩著手指坐直身躯。 “阿兄,我睡得太迷糊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薄唇抿唇,“滚下去。” 薛柠忙不迭道,“好,我这就滚。” 她第一次这么听话,可苏瞻心里却不算平静。 他闭了闭眼。 燥、热竟因那只柔软的小手而起。 明明,他只將她当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妹妹,为何会对她一个小小的动作起了衝动? 还是说,她故意这样做,是在勾引他? 毕竟他看得很清楚,那心计深沉的小姑娘已经从他母亲那儿骗来了苏家给未来儿媳的传家玉鐲。 什么认亲宴,什么与他保持距离,什么要为自己做主,什么只把他当做哥哥。 不过都是她的谎言罢了。 镇国寺这招欲擒故纵,使得精彩至极。 她对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这样上赶著勾引男人—— 想到这儿,苏瞻长眸微敛,眉心浮起一抹躁鬱之色。 “世子,薛姑娘已经进府了。” 车帘外,传来墨白淡淡的声音。 苏瞻缓和了一会儿,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双眸。 “嗯。” …… 回到侯府,天色还未全黑。 谢老夫人让宋嬤嬤领著几个丫头在二进院的垂花门外候著。 等薛柠一回府,便將她请到了万寿堂。 时间已经不早了,万寿堂里人却不少。 江氏与两个妯娌都在老夫人身边伺候,苏溪几姐妹都坐在堂下,秀寧郡主自然也在。 除了苏誉,先前去永洲办事儿的苏迈也回来了,这会儿正坐在苏誉左手边的圈椅上,一双黑亮的眼眸直直的往门外看。 薛柠顶著满头风雪走到廊下,宋嬤嬤打起帘子,露出贵人们的几片衣角。 如此大的阵仗,她心里已经预料到老夫人和几位夫人要说什么。 一进门,便主动给老夫人请了个安,开口便是告罪。 “老夫人,是阿柠不小心,差点儿丟了娘亲送我的玉鐲子,不过好在阿兄那会儿也在镇国寺,帮我捉住了曹世子那贼人,娘亲的玉鐲子如今正好好的戴在我手上呢。” 说著,便伸出嫩白纤细的左手。 眾人一瞧,玉鐲子果然还在。 可大家心里都清楚,老夫人要问的,可不是玉鐲的事儿。 “娘亲的东西,阿柠自是会好好保管的,老夫人生阿柠的气也是应该,这回去镇国寺祭拜父母,阿柠实在不该一个人前去,阿柠不孝,让老夫人和夫人为阿柠担心了。” 谢老夫人老神在在的拢著手里的汤婆子,“怎的没叫上你大哥哥陪同。” “阿兄日理万机,阿柠实在不想辛苦大哥哥,不过也幸好阿兄在镇国寺,阿柠才能平平安安回府。” 苏瞻踏入万寿堂正房时,听到的便是小姑娘轻柔软糯的声音。 她避重就轻,拿他作筏子,又多次强调自己前去祭拜父母的孝心。 短短几句,说得倒是滴水不漏。 苏瞻嘴角微动,抬步走进正房。 “祖母。” 谢老夫人抬起老眼,满脸慈爱,“瞻儿回来了。” 苏瞻走到薛柠身侧,给老夫人请了个安,隨后在老夫人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了。 苏瞻一进来,薛柠身体便一阵紧绷。 再看在场诸人肃穆的表情,仿佛三堂会审一般,气氛焦灼。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与曹瑾被捉姦时,这些人的表情也差不多同今日一样,一个个青面獠牙,恨不得扒了她的皮。 不同的是,这一次,曹瑾没有得逞。 薛柠稍微放鬆了些,嘴角保持著得体的微笑,“老夫人还有什么要问的么?阿兄同我一起回来,我的事,他都知道。” 苏清不怀好意地睨薛柠一眼,按捺不住道,“祖母,那曹世子怎么会想到去薛妹妹房中?他当真只是去偷鐲子的?薛妹妹你別是同曹世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係,所以才孤身一人前往镇国寺同他幽会的罢?” 苏清的话,便是老夫人的意思。 她话音一落,所有人质疑的目光犹如实质,悉数落在薛柠脸上。 这对任何一个闺中贵女来说,都是羞辱。 因而老夫人没有直接发问,而是借苏清之口,也算给薛柠留了脸面。 “四姐姐这话,阿柠听不明白。”薛柠摇摇头,无辜道,“阿柠身边带著郝嬤嬤与宝蝉,还有两个护卫和车夫,再加上阿兄与墨白,我怎会是孤身一人?再者说,当时曹世子在我禪房中被捉住时,我人在外头,谈何与曹世子单独幽会?” 她歪了歪头,看向一旁的郝嬤嬤,笑道,“郝嬤嬤,你说呢?” 第23章 最不愿娶她的人 苏清暗暗剜郝嬤嬤一眼,老夫人犀利的老眼也朝她看去。 郝嬤嬤双腿便软了,颤巍巍跪在堂下。 原想糊弄两句,隨口给薛柠泼一盆脏水。 “老奴——” 但薛柠在她开口前,又不动声色道,“郝嬤嬤那会儿亲自守在我房外,她不可能看不清楚。” 她要是看不清楚,便是她玩忽职守,办事不力。 宣义侯府管家甚是严格,若恶奴害主,便会被主家直接发卖出东京,永远回不来。 郝嬤嬤身子一僵,听出薛柠的弦外之音,忙道,“老夫人,薛姑娘说的都是真的。” 苏清脸色难看起来,恨恨地咬了咬唇,“薛柠,我们都已经听说了,你被曹世子推进了水里,又被一个陌生男子捞起来,你……你的身子怕是都被人看光了,在外面败坏了咱们侯府姑娘的名声!你让我们几个姐妹日后怎么谈婚论嫁?” 薛柠知道,想害她的人,定会拿此事做文章。 她淡淡地轻笑一声,直接朝苏清看去。 “四姐姐这话说得好似人在当场似的,可四姐姐又没去,怎知我的身子被人看光了?” 苏清一噎,脸红了红,又料定薛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扬了扬下巴,勾唇,“你到现在髮髻还是湿的,你敢说你没有落水,没有被男人抱上来?” 薛柠嘴角微抿,一时无话可说。 她髮髻湿润,这会儿却仍旧是一丝不苟,没有半点儿狼狈之相。 再加上她本就是生得一副打著灯笼都找不著的清丽容貌,一张小脸儿唇红齿白,娇嫩得能掐出水来,越脆弱,越清冷,也便越冷艷。 苏清眯起嫉恨嫌恶的眼睛,轻哼一声,越发得意,“祖母,我早就说她不是个安分守己的罢?她姓薛,丟了自己的脸面不算什么,可她如今住在咱们侯府,丟了侯府的面子事大,大姐姐今年还要议亲呢,若叫外人知道了,谁还敢娶咱们侯府的姑娘?要我看,还办什么认亲宴?还是將她早些赶出去的好!” 苏溪冷著一张小脸,似笑非笑地看好戏。 江氏与苏蛮满脸担心,柳氏暗暗看董氏一眼,苏迈与苏誉两个神色不明。 秀寧郡主则是不动如山,坐在原地看热闹,一双眼睛时不时瞟向苏瞻。 苏侯还在外应酬,二房三房两位叔叔都没在內宅。 今儿镇国寺发生的事儿,消息一传回来,便被老夫人按下了。 此刻,苏清要赶薛柠出府,苏瞻一句话都没说。 江氏倒想替薛柠说说情,才开口,就被谢老夫人打断了。 谢老夫人沉吟一声,对薛柠道,“你怎么说?” 薛柠俯首叩头,“老夫人,我要真说了,您別生气。” 谢老夫人对薛柠谈不上有多喜欢,但这丫头住在侯府多年,也算是她看著长大,除了性子孤僻些,不擅与人交际,没惹出过什么大乱子,平日里,除了出门祭拜父母,也鲜少出门。 她道,“你只要说得有道理,我也不是不可以听一听。” 薛柠抬眸,不卑不亢道,“若依四姐姐所言,一个落水的女子被人从水里救出来,便是失了清白,毁了清誉,没了名声,那阿柠不该被赶出侯府。” 谢老夫人道,“那你当如何?” 薛柠道,“阿柠应当嫁给阿兄。” 这话一落,惊得眾人都变了脸色。 谢老夫人一愣,皱紧了眉头。 苏清咬了咬唇,难以置信道,“薛柠,你无理取闹什么?想得美,世子哥哥也是你一个孤女能高攀——” 苏清说话太过直白,孤女这样的字眼,惹得江氏面露不悦。 董氏蹙了蹙眉心,按住苏清的小手,阻止了她的话。 薛柠认真道,“阿柠前些时日被阿兄救回棲云阁,不少人都看见了,二哥哥那日还以此事来嘲讽阿柠,若阿柠如此便算是失了清白给阿兄,阿柠难道不该嫁他?” 江氏噗嗤一笑,苏蛮也跟著笑了,“就是!祖母,蛮蛮赞同阿柠妹妹的话!若她真因落水没了名声,那阿兄应该最先负责!” 苏清脸色越发难看,阴沉沉的。 江氏忙道,“母亲,蛮蛮话粗理不粗,再说,若柠柠与那男子孤男寡女在一处也就罢了,可听说当时那么多人看著呢,还有镇国寺的妙林大师也在场,不过湿了水,哪就將身子看光了?瞻儿,你人在寺中,你且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薛柠屏气凝神,低眉垂目,乖巧跪在堂內。 也没看苏瞻一眼。 她知道,苏瞻一定会替她说话。 只因他是这东京城里,最不愿娶她的人。 果然,苏瞻很快慢条斯理开了口,“我亲眼所见,她並未与人苟且,落水也不过是个意外罢了。那会儿我在,並未有多少人看见她的身子,她亦很快被宝蝉带回禪房换衣,之后,同我一道回府。” 纵然心中酸涩,薛柠还是暗暗鬆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 苏瞻的话,让等著找茬儿的人无话可说。 她又抬起头,对谢老夫人表了忠心,“薛柠住在侯府一日,便是侯府的人,定会全心全意为侯府著想,若老夫人认同四姐姐的话,要將阿柠嫁给曹世子,亦或是那救阿柠命的男子,阿柠也会乖巧听从,绝无半句怨言。” 苏瞻挑了挑眉梢,扫过薛柠雪白的小脸,没说什么。 谢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叫人將薛柠扶起来,又道,“你头髮还是湿的,早些回院子里沐浴梳洗別伤了身子才是。” 薛柠如释重负,笑了笑,“多谢老夫人。” 热闹落幕,苏清再气急败坏也无可奈何。 薛柠领著宝蝉从万寿堂出来,帘子一落,挡住那屋子里一张张心怀鬼胎的脸,她身心都轻鬆了。 廊外下著雪,绒毛一般,风也冷极。 姑娘们都穿著厚厚的狐裘,一圈儿毛茸茸的灰鼠毛围在脖子上。 薛柠脖间却是白花花的兔儿毛,簇拥著她尖细的下頜,衬得她本就欺霜赛雪的小脸儿露水一般,一双眼睛又大又湿漉漉,黑得出奇。 秀寧郡主见苏瞻起身,也忙著站起来,红著脸道,“世子哥哥,你等等我呀。” 第24章 她变了 秀寧郡主与苏瞻的亲近,是被苏家所有人默许的。 薛柠轻轻回眸,瞥见苏瞻当真站住了脚步。 少女一身緋红的袄裙,俏生生地凑到男人身侧。 两人郎才女貌,看起来般配至极。 “这几日天气冷,只能窝在屋子里,我想著去世子哥哥的书房借本书来看。” “可以,想看什么。” “世子哥哥,话本子有么?” 苏瞻清冷的眉心微微皱起,男人是最年轻的刑部侍郎,他的书房里,哪有女儿家喜欢看的那些閒书。 秀寧郡主意识到了,通红的小脸儿娇艷如花。 “世子哥哥,你明日回来,可以去书市帮我买两本么?就是时下流行的那种,女孩儿家都喜欢看的。” 男人声线清冷,却十分耐烦,“嗯。” 苏瞻就在她身后不远,秀寧郡主亲昵的嗓音响起,两人说了几句话。 薛柠想起前几年,她也想看话本。 任她如何央求,男人也没答应帮她带一本。 如今换了秀寧郡主,他便直接应承。 可见他对秀寧郡主的宠爱,是与她这种外姓妹妹不一样的。 “阿柠妹妹,你要不要让世子哥哥也给你带一本?” 薛柠顿了顿,没想到秀寧郡主会突然叫自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从前明明觉得很难过的事儿,如今想来,也不过是寻常。 “不用了。”薛柠柔柔一笑,摇摇头,“我不爱看那些。” 苏瞻意味深长地打量薛柠一眼,果然,还是那个爱撒谎的小姑娘。 秀寧郡主撒娇道,“世子哥哥,你多带几本罢,让府上的姑娘们都看看。” 薛柠不是看不出苏瞻对自己的嫌弃,她不愿与他们多接触。 早早从堂內出来,接过婆子递来的青竹伞便一头扎进风雪里。 “阿柠妹妹——” 就连身后苏迈唤她的声音也没听见。 …… “你叫她做什么。” 苏誉拢著藏青色大袖,慵懒地立在廊下,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笑。 苏迈顿住脚步,转过身,唇角微微一抿,露出个温和老实的笑,打眼看去,仿佛一个十足的好弟弟。 苏誉看他一眼,一双眸子冷冷的,打心底里瞧不上三房,“祖母还有话要问你,叫你回去一趟。” 苏迈恭谨道,“那我先进去回话了,大哥二哥慢走。” 苏誉“嗯”了一声,这才侧过头,看向站在廊下一言不发的苏瞻,“大哥在看什么?” 苏瞻脑子里回想起薛柠刚刚对祖母说的话,这会儿眯起深邃的眼眸,看著薛柠逐渐远去的背影,不多时,便收回视线,“没什么。” 苏誉凑过去,“我同大哥一块儿走。” 苏瞻乜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苏誉也就厚著脸皮跟在男人身后。 厚厚的清雪覆盖在青石板的小路上。 两人走过,便发出沙沙的声响。 北风呼呼的刮著,大雪扑在人面门上,刀刮一般。 “这薛柠——”苏誉咂摸著唇,“最近好似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这会儿怎么可能先走? 定要在大哥面前討好一阵才肯离开。 如今那头也不回便决绝离开的模样,倒让人高看几分。 苏瞻有些兴趣,“哪里不同?” 苏誉道,“只是我的感觉,之前这时候,她不是老在大哥的明月阁晃悠?我看她好几日没去过明月阁了。” 苏瞻脚步停了停,想起今儿镇国寺里,小姑娘流著泪对他的那番控诉。 他其实没怎么將她的话和眼泪放在心上。 毕竟打小,薛柠胆子都不算大。 苏清她们几个偶尔说她两句,她便会红著眼哭。 便是姐妹几个闹不愉快,打架也打不贏。 每一次都会十分狼狈的顶著一头糟乱的髮髻来寻他。 他性子严苛,受不了她这般无用,总是严酷以待。 偶尔叫她在他廊外枯坐一天也是有的。 但每一次,她都没有半点儿怨言。 看到他出来,还会竖起耳朵,弯起眉眼对他小心翼翼地笑,像一只求人垂怜的小猫崽。 薛柠性子软,好欺负,他也一直这么以为。 只是今日他们一起回城。 一个马车里,她靠在宝蝉身上睡觉。 睡著后,身体立不住往他这边倒。 他到底惹哭了她,便想著纵容她一次。 可大手才碰到她,她便身子紧绷得仿佛弓弦一般,小手使劲儿要將他推开。 若非他暗暗用了力,只怕她也不肯乖巧地待在他怀里。 后来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怎么,一直在无声淌泪。 那模样,瞧著伤心极了。 若非是他,只怕其他男人定会被她那番柔弱模样迷失心智。 说到底,薛柠还是很会利用她那张脸和那样楚楚可怜的眼神。 “不过是装的罢了。” 苏瞻轻笑了一声,提起脚步往前继续走。 “我看倒不像装的。”苏誉道,“以前的她,哪敢跟祖母这般说话?” 薛柠今儿的表现,的確令人刮目相看。 苏瞻长眉深敛,浓密的长睫上沾染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衬得他那张稜角分明的俊脸愈发英势逼人。 他一贯没什么笑脸,冷白的脸上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威压。 苏誉说话的声音也就没那么隨意了,笑了一声,“不过还是老样子,一心想著勾引大哥。” 离开万寿堂,兄弟二人一路往明月阁走。 到了书房,苏瞻捏了捏眉心,“这次算是我惹了她,墨白,回头送份礼物去棲云阁。” 苏誉不满,“大哥,你何必对她这么好。” 苏瞻慢条斯理道,“她到底养在侯府,日后代表侯府出嫁,以她的容貌,必能为侯府多添一份助力。” 苏誉这才恍然大悟,目光幽深了几分。 难怪祖母这般不喜將门之女,却还是默认江氏將薛柠养在府中。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 黑漆漆的夜里,满是风雪的呼啸声。 不大的闺房里,燃著半截儿臂粗的蜡烛。 烛芯一跳,暖黄色的光线在屋子里氤氳开来,映照著那件掛在紫檀木衣架上的破旧披风。 宝蝉已经將那披风搁在熏笼上烘乾了,粗糙的料子,淡青色,做工也不好,已有好几处补丁,但还算厚实,好几层青布,上头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跟那位青衫落拓的公子一样,明明看起来挺落魄,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温雅贵重感。 薛柠从净房出来,看了一眼那披风,唇角轻挽。 “干了么?” 第25章 要命的缘分 宝蝉回想起男人那张漂亮的俊脸,扬著眉眼笑,“干了,还有股子松香呢。” 薛柠想起那年李长澈救下自己时,身上好像也是那个味道。 清冽又乾净,让人很安心。 “回头收好放进箱笼里,等我再遇见他时,好还给他。” 宝蝉见自家姑娘望著那披风出神,打趣道,“姑娘与那位公子还能遇见么?” “能的。”薛柠微微一笑,肯定道,“只要我在这东京,便一定能再遇见他。” 宝蝉听不懂自家姑娘语气里的唏嘘,只想起姑娘还没来得及跟那公子道一声谢谢,便惋惜道,“可惜只知道那公子的名字,不知他是哪儿人,他说他叫李长澈,姑娘,你说,他会是李氏族人么?” 当今大雍天下,士族林立,却以王谢苏李四大士族最为势力庞大。 王氏隱世多年,后代子孙早已不参与朝政,享受閒云富贵去了。 苏谢两大家族这几年倒是烈火烹油,权势煊赫,不少族中优秀子弟都入了官场,活跃在繁华的东京城,就连皇族对这两族也多有敬重。 至於河间李氏,却是四大士族里最为低调的。 李氏主家一脉现仍旧盘踞在河间府一带,在河间府根深蒂固。 每年都会有李氏子孙前往东京参加皇家会试,进入朝堂。 李氏也曾辉煌一时,不过后来急流勇退,留在东京的族人越来越少罢了。 这些年,皇室衰微,江山四处多灾多难,天下民生艰难,入京的李家人逐渐多了起来。 薛柠上辈子拘泥於后宅,一心一意都在苏瞻身上,哪有心思注意到別人? 只记得她被幽禁在永洲老宅时,曾听永洲的百姓们口口相传,说大雍出了一位救世的惊世奇才。 不但文武双全,英明神武,做官也值得人称道。 一上位,便连破三大陈年旧案。 为官一年,便替不少含冤者洗清了冤屈,更是在雪灾洪涝中,亲自去到天下各处,拯救万民於水火,后来北狄陈兵攻入嘉陵关,苏瞻率军差点儿兵败而亡,也是李长澈领著五千轻骑將人救下来的,他手底下不过五千人,便剿灭了敌首,年底凯旋东京,大雍战神的名號彻底享誉天下。 人人都夸讚他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是百战不殆的大將军,是心狠手辣不近人情的李督察。 还是个守著亡妻牌位,多年不肯续弦的深情之人。 后来他位极人臣,成了当今跟前的大红人,逐渐与苏瞻分庭抗礼,在朝中处处与苏瞻作对。 那会儿她忧心苏瞻的前程,夜里总是反反覆覆睡不著。 害怕那心狠手辣的李长澈对他不利,每次写家书,总会提醒他多注意防范,若要保全自己,必要时,可杀之以绝后患。 没想到—— 薛柠心思百转千回,无奈一笑,身子倚在矮榻旁,眼眶竟有些滚热。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是他李长澈在永洲將她从那能冻得死人的碎叶河里救了起来。 而今重生,又是他,从镇国寺的莲池中救了她。 真要论起来,这怎能不算一种缘分? “李公子容貌什么都好,只不知身世背景如何,只看那身打扮,瞧著有些落魄。” 宝蝉取了帕子替她擦乾头髮,心底已经开始为自家姑娘做打算。 薛柠问,“落魄又怎么了?” 宝蝉哼唧道,“落魄之人,没有钱吶,过日子需要金银。” 小丫头还挺实在的,跟上辈子在永洲老宅时一样,很懂得如何过日子。 薛柠怜爱地瞧著宝蝉,嘴角笑盈盈的,曲起食指敲了敲她的眉心,“人家李公子,哪里便看得上我了?你这丫头,脑子都在想什么呢。” 宝蝉努努嘴,“奴婢这不是隨口说说么。” 薛柠头髮多,又黑又亮。 主僕二人靠在炭火旁,擦了小半个时辰才擦乾。 “世子也真是的……”宝蝉小声埋怨,“以前姑娘想看话本子,世子总是冷著脸斥责姑娘不该看那些閒书,偏秀寧郡主说什么便是什么,那话本子,她怎么就看得了?” 薛柠收回思绪,神色很是淡然,“没事,不看也不会少块肉。” 宝蝉性子跳脱,见自家姑娘並未面露哀戚,也没有伤心难过,又扬起笑脸,“姑娘今儿胆子真太大,奴婢都看呆了。” “这算胆子大么?” “姑娘那会儿说要嫁给世子,奴婢嚇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姑娘,你不是说不想再嫁给世子了么?怎的又那样说?” 薛柠笑,“我不是真心要嫁他,不过想借他敲打老夫人而已。” 宝蝉性子单纯,想了好半天也想不明白。 但薛柠是过来人,纵然上辈子看不明白老夫人的心思,如今重活一次,倒是看得越发清清楚楚。 老人家不愿她这样的祸水嫁给她的嫡长孙,但也不愿捨弃她这如花的美貌。 反正已经养在侯府多年,再养一年也不算什么。 毕竟她別的不提,这张脸的確是绝色。 若能好好利用,未必不是一把利器。 反正,这东京城的贵女们,大多数都是联姻的筹码罢了。 她薛柠,又算什么特殊? 头髮到底湿了一路,薛柠的脑袋还是有些发疼。 但再疼,今儿夜里该解决的事,也不能拖到明日。 重新梳好髮髻,换好衣服,她又带著宝蝉去了秋水苑。 镇国寺发生了那样的事儿,江氏今晚根本睡不著,就等著薛柠沐浴完去寻她说说话。 结果没等她去,薛柠自己送上门来了。 帘外风雪大,江氏忙將人拉进寢屋里。 苏侯宿在姨娘处,不在秋水苑,屋子里燃著上好的金丝碳,灯盏都还亮著。 薛柠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娘。” 一屋子丫头婆子都退了下去,江氏才披著厚厚的褙子,將人拉到碧纱橱外的罗汉床上坐下,“你这孩子,镇国寺內,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娘心里有个数。” 对江氏,薛柠一五一十说了。 江氏皱著眉道,“这么说,是有人要故意害你?” 薛柠没肯定的话,只道,“我出事时,那郝嬤嬤一直守在我的禪房外。” 第26章 柠柠配不上 江氏一听这话,哪还能不明白薛柠的意思? 这势必是有人串通好了那曹世子,直接衝著薛柠的婚事去的。 江氏越发恼怒,一张俏白的脸气得发红,“好啊!竟然有人敢在你身上动心思!” 薛柠柔声笑笑,小手握住江氏冰冷的手,安抚道,“娘,莫要气坏了身子,好在阿柠什么也没发生,阿柠今儿只是想提醒娘一句……这郝嬤嬤……当日是娘亲自拨到棲云阁的。” 江氏打理后宅多年,一听这话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么看来,这宅子里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安分。” 薛柠提醒道,“阿柠年纪轻,不经事,不过娘是经年老手,既知郝嬤嬤心思不纯,日后自己院中的一切也要多小心些。” 她说著,翻开藏在掌心的那颗黑色小药丸。 江氏看看那药丸儿,又瞧瞧薛柠的小脸儿。 “这——” “这是二婶婶送给娘亲的补药,阿柠去镇国寺前,到府外的药铺问过。” “如何?” “倒是没问题。” 一句没问题,却让江氏心里警铃大作。 她亲手提拔的老婆子,在院子里用了好几年才敢拨给薛柠用。 可那婆子却背著她,与曹世子联手,给自己的主子下药。 这背后,难免没有另外一只手,在暗中操纵一切。 说不定,还有人谋划著名如何害了她这当家主母。 江氏越想,越心寒,又觉得眼前乖巧的小姑娘可怜巴巴的,跟著她,受尽了委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一句。 “真是……可怜了你这孩子。” 薛柠扬起亮晶晶的双眼,“柠柠没事的。” 薛柠越懂事,江氏越心疼。 她红著眼將小姑娘揽进怀里,“幸好柠柠没出事,不然我如何对得住你的亲娘。” 薛柠莞尔一笑,“我娘亲在天有灵,定能看见您待我的好。” 江氏抹了抹眼泪,似是下定了决心,“看来留在苏府,对你並非好事。” 她爱怜地望著薛柠瓷白的小脸儿,幽嘆道,“从前你年纪小,我不放心你流落在外,如今你年岁到了,你放心,为娘定早早为你的婚事做打算,本来,我是想著,等你到了婚配的年龄,便撮合你与瞻儿……” 听到这话,薛柠早已不意外。 但江氏属意又有什么用? 苏瞻又不喜欢她,嫁过来,也不过受尽冷落,被他弃如敝履。 那场大火烧尽了她与他的情分。 此生,她不愿再同苏瞻纠缠。 这会儿,少女心头泛起一抹酸涩,唇边却笑意不减,“娘亲不要为难,柠柠心里,有自知之明,阿兄那样的人,柠柠配不上。” 江氏红了眼眶,长嘆一声,將薛柠抱得更紧了些,“姑娘家总是要出嫁的,离开宣义侯府也好,找个待你好的人家,我也便放心了。” …… 从秋水苑回去后的第二日,郝嬤嬤便被调离了棲云阁,去了大厨房帮厨。 江氏原想將郝嬤嬤责罚一番,薛柠想了想,摇头阻止了江氏。 翌日,天还没亮,薛柠照例早起去谢老夫人院子里伺候。 刚转过一条长廊,迎头遇见苏溪与苏清两姐妹。 “我道是谁,原来是薛妹妹。”苏溪叫住了薛柠,面上带笑,“这么早,又去祖母面前献殷勤?” 薛柠懂事地低了低头,“姐姐说笑,阿柠只是想多陪陪老夫人罢了。” 苏清呵笑一声,“你这等狐媚子心里在想什么,別以为我们不知道。” 薛柠抬眸,一双漂亮无双的杏眼黑漆漆的,犹如黑曜石一般。 莫说男人们见了会把持不住,便是打小瞧不上薛柠的苏溪见了,也只觉心神一盪。 “那四姐姐说说,我在想什么?” 苏清咬了咬牙,一看薛柠那张脸便不爽,“当然是想著勾引男人!” 薛柠满脸无辜,“四姐姐的脑子里,成天的怎么只有勾引男人这种事儿?祖母建了家塾,让姐妹们与哥哥们一同入学读书,姐姐没学会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就只学会了勾引男人?” 苏清气急败坏,“我是说你勾引男人!” 薛柠愈发不解,“四姐姐哪只眼睛瞧见了?我又勾引谁了?若四姐姐说出个一二三来,我即刻便拉著四姐姐一块儿去老夫人面前请罪。” “你——”苏清小脸涨得通红,被薛柠堵得哑口无言。 平日里屁都放不出一个的闷葫芦,最近是越来越囂张了。 “好了,都是一家子姐妹,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苏溪出来打圆场,她日后是要嫁进陆家的人,如今自然对薛柠要好一点儿,当然,也只是稍微客气一些罢了,“阿柠妹妹,我们一起走?” 苏清气得咬牙切齿,可又只能逞口舌之快,实在没意思。 她恨只恨镇国寺一趟,没能让薛柠身败名裂! 再加上,郝嬤嬤这个耳目被弄走,让她越发的討厌薛柠。 薛柠嘴角一翘,刚要再刺激刺激苏清,便见苏瞻与苏家几个兄弟朝这边走来。 “不必了。”她脸上笑意瞬间一垮,再没了心思逗狗玩儿,带著宝蝉转身往万寿堂方向走。 “大姐姐,你瞧她那得意的样儿!”苏清不高兴,咬著唇,“她凭什么啊,又不是咱们侯府正儿八经的姑娘!” 苏溪笑了笑,面无表情道,“虽不是正儿八经的侯府贵女,但也是將门遗孤,祖母可不想放弃这个香餑餑。” 苏清轻嗤,“她算什么香餑餑?” 苏溪抿唇一笑,“好妹妹,你还不知道?” 苏清懊恼道,“知道什么?” 她忙著叫人悄摸去楼子里买药,忙著让人给薛柠下药,忙著想办法给薛柠使绊子,哪有心思去关注其他? 昨儿镇国寺一事失败,她气得一夜没睡,只恨曹瑾那个废物不爭气。 满脑子都在想著,如何才能扳回一局。 苏溪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大夫人最近忙著准备薛柠的认亲宴,给整个东京的名公巨卿勛贵大臣的夫人姑娘公子都发了帖子,大夫人此举,妹妹还没明白她是何意?” 苏溪在姐妹之中年龄最大,婚事却迟迟没有定下。 若说心中没有怨言,那是不可能的。 再加之薛柠的认亲宴,办得如此声势浩大。 江氏对薛柠的宠爱,令苏溪心头也越来越不痛快。 她与苏清一样,只想著看薛柠出丑,一点儿也不想她过得好。 可今儿一早,她从母亲口中得知,江氏竟为薛柠请了卫大学士的夫人林氏来府上。 第27章 嫡子卫枕澜 天,怎会如此? 那林氏深居简出,鲜少出席京中各家夫人的宴会。 而她的独子卫枕澜,温润如玉,文质彬彬。 是东京除了大哥哥之外,最光风霽月的少年英才。 与哥哥是同届一甲进士,天子门生,前途无量,不知是多少东京贵女眼中的梦中情郎。 “什么?”苏溪大惊失色,“她薛柠怎么配得上卫枕澜?” 苏瞻这会儿已经走到了近前,正巧听到这一句。 男人周身气势强大,不过淡淡地看苏清一眼。 苏清便缩了缩脖子,兔子似的,飞快藏到苏溪身后。 苏溪扯了扯嘴角,“四妹妹口无遮拦习惯了,大哥哥莫要放在心上。” 后宅之事,苏瞻几乎从不插手。 对姑娘家那些情情爱爱的琐碎之事,他也从来不感兴趣。 他本欲提脚离开,想起苏溪那句,又停住了脚步,“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苏溪忙道,“没……没什么……” 苏瞻斜斜地睨苏溪一眼,眼底没多少耐心。 苏溪咽了口唾沫,对自家这位不怒而威的哥哥,心头充满了惧怕。 “只说了几句薛妹妹的认亲宴……没过几日便是十月底了……我们商量著给薛妹妹送些礼物……这会儿我们还没商量好呢……” 苏瞻淡淡开口,提醒道,“卫枕澜。” “啊……卫公子啊……”苏溪乾笑一声,“我……我想起来了,这次认亲宴,大夫人也请了卫公子前来……” 苏瞻定定地看苏溪一眼。 苏溪紧握著双手,指节用力得泛白。 她不明白大哥哥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朝她压来。 她几乎快被男人看哭了,正要张口解释几句,苏瞻却突然收回了目光。 苏溪紧绷的脊背一松,整个人仿佛溺水一般。 “卫枕澜的名声我听过,倒是个不错的人才,如今在礼部观政。” 苏溪几个都是后宅女子,哪懂得外头男人们的事儿。 只听说卫枕澜生得好,还不知道他如今官职如何,能力如何。 苏溪忙道,“不管他怎么样,都比不上大哥哥。” 苏清也跟著附和,“是啊,大哥哥才是最厉害的人,年纪轻轻便成了刑部侍郎,再过两年只怕都要进內阁了。” 妹妹们以他为尊,苏瞻本该心情愉悦,可不知为何,听到薛柠的名字与卫枕澜放在一起,胸口便撕扯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 他想,薛柠的確配不上卫枕澜。 再者,这场认亲宴也未必会成真。 想到这儿,他心情鬆快了些。 侧过脸,看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的苏迈。 苏迈懂礼识节,见苏瞻看来,微微一笑,“大哥哥看我做什么?” 苏瞻蹙了蹙眉,没错过苏迈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昨儿苏迈从老宅回府,给府上各房各院都带了礼物。 唯独给棲云阁的,没让下人送去。 苏瞻心底不悦,忍不住提醒,“身为宣义侯府的子孙,该想著如何为家族出力,莫要將心思,放在那些不足为道的后宅私事上。” 苏迈俊脸驀的一白。 苏瞻不再看他,径直离开。 …… 薛柠其实精神不太好,昨日受了风寒,今儿一起床便头昏眼花,喝了一副药才能下床。 她强撑著早早到万寿堂伺候,连带著江氏最近在老夫人面前也得了脸面。 “年底各处铺子的帐面,你仔细查验,还有各处庄子上送来的东西,你也让人好好的收拾起来,再者各家的宴席,不该推的,都要去一趟,年下礼节来往多,莫要漏了人家。” 江氏一一道是,谢老夫人又叮嘱了几句柳氏与董氏。 二房三房两位老爷没什么官职,老夫人尚且健在,三房没有分家,因而两房的夫人都只能看大房的脸色过日子。 江氏是个贤惠的,对两房子女都如亲生一般,吃穿用度与大房相差无几。 谢老夫人对江氏也十分满意,只不喜她將心思放在薛柠一个外姓女上,还想撮合苏瞻与薛柠成夫妻。 好在薛柠自己提出要认江氏做娘,最近谢老夫人才多笑了笑,亲自验看前来参加认亲宴的名单,看到其中某些家世不错的年轻世子,心头越发满意。 儘管宣义侯已是富贵无极,但过权势这个东西犹不及,越富贵越要给自己找一些盟友。 以免日后朝纲生变,几大家族也可抱团取暖。 谢老夫人扫过那些名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苏瞻等人在薛柠之后过来,一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秀寧郡主揪著苏瞻的大袖,央求他出府给她带些东京好吃的糕点。 不算什么大事,苏瞻一一都答应了下来。 他今日还未出门点卯,想必下午下值回来,定会给秀寧郡主带回话本子和糕点。 原来,他不是不懂得如何宠爱一个姑娘,他只是,对她没有耐心罢了。 薛柠垂下眼,不再看前头的男女。 仍旧乖巧地坐在角落里,等著大家与老夫人寒暄完。 “行了,我一会儿还要去佛堂,你们都散了罢。” “老夫人——”薛柠扬了扬声,起身道,“秀寧郡主刚来东京不久,先前娘亲大寿,大家都忽略了郡主,今儿阿柠想起还没给郡主送一份接风洗尘的大礼,便想著將这支玉凤金簪送给郡主,不知郡主喜不喜欢?” 秀寧郡主一愣,视线终於从苏瞻身上挪开。 苏瞻听到薛柠的话,亦挑起了冷峻的眉梢,视线落在薛柠淡淡的小脸上。 其他人也朝薛柠看来,似乎没想到她这样的闷葫芦,竟然也会主动给人送礼。 谢老夫人道,“哦?” 薛柠恭恭敬敬將袖中的锦盒取出,送到秀寧郡主面前,保持著该有的分寸与距离。 秀寧郡主接过盒子,看谢老夫人一眼,得到老夫人的首肯后打开锦盒。 里头的確是一支做工无比精致的金簪,只看一眼,她便喜欢上了这金灿灿的东西。 苏瞻眉心轻拢,总感觉那支金簪有些眼熟,只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簪子,真是漂亮。”秀寧郡主眸光微亮,指尖摩挲著金簪上那栩栩如生的玉凤。 薛柠嘴角含著个淡淡的浅笑,“郡主,可喜欢?” 第28章 绕路 秀寧郡主点点头,“老夫人,阿柠妹妹真是有心了。” 谢老夫人见谢凝棠喜欢,脸上也带了笑,想著薛柠要办认亲宴,谢凝棠初来东京住进侯府正好遇到江氏寿辰,眾人都將她这丫头忽略了,若不是薛柠今儿提起,连她自己也忘了这丫头背井离乡来侯府,连个接风洗尘的家宴都没有,不知道这会儿心里多委屈呢。 谢老夫人忙招招手,让秀寧郡主坐到她身侧,抚了抚她緋红的面颊,“既如此,还是该给棠棠这丫头先做个接风宴,不必请外头的人,只我们一家子坐在一起聚一聚闹一闹便是。” 江氏笑道,“老夫人说的是,也怪儿媳疏忽了,就明日罢?” 认亲宴也不过五六日后,接风宴不必铺张,这种家宴她办起来得心应手。 谢老夫人点了头,对这屋子里的眾人道,“你们这些,说起来都是侯府贵公子贵女,竟还没阿柠想得周到。” 老夫人这话,没將薛柠当自己人。 薛柠听出来了,也只当没听见。 谢老夫人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过她也没將薛柠放在心上。 一个姑娘家,终归要嫁出去。 侯府养育她多年,她会念著侯府恩情的。 “行了,都散了。” 谢老夫人扶著叶嬤嬤的手起了身。 底下的姑娘公子们也跟著站了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秀寧郡主身份高贵,除了苏蛮,苏溪姐妹几个对她格外热情。 而今日的苏清却一反常態,嘴角微抿,绞著手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薛柠远远瞧著苏清那张惨白的小脸,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 …… 老夫人一说散,薛柠提脚便走。 苏蛮衝出来挽住她的手,娇憨的脸蛋儿上还残留著屋子里的热气。 一出来,两人都被冻坏了,嘴里呼出一团团的白雾。 苏蛮昨儿去了外祖家,没在府上,一回来便听说薛柠在镇国寺发生的事儿,心里又急又怒,这不,一大早便想著找机会同她说几句话儿。 祖母一说散,她便著急忙慌的拉住了薛柠。 “我早说了让大哥哥陪你去,你就是不听,往年大哥哥护著你,谁敢打你主意?” “我这不是没事么。” “你还嘴硬呢,这幸亏是没出什么大事儿,真要发生什么,你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那便嫁过去。” 苏蛮恼怒地瞪她一眼,知道她说的不是真心话。 “那曹世子可不是个什么好人,后院儿里通房姬妾无数,在外面还流连烟花柳巷,不知道有过多少女人,听说东京城的贵女,人人都不想嫁他,他母亲现在还忧心去哪儿给他骗个正妻回去呢,这样的人家,你嫁进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薛柠想,总归也不会比嫁给苏瞻差到哪儿去。 天下男儿多薄情,她对婚姻大事早已有些看淡了。 不求真心真意,不求那人爱自己。 只求嫁个知根知底,尊重她,对她好。 就如同江氏这般,与夫君维持著表面的恩爱和谐也就够了。 早日嫁出去,离开宣义侯府,远离苏瞻,便是她如今最大的梦想。 漫天的雪雾里,苏蛮还在嘰嘰喳喳的问,“所以,真是菩萨保佑。听说有人救了你?还是个男子?” 薛柠道,“嗯。” 苏蛮道,“你认识么?”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薛柠摇了摇头。 苏蛮拿出做姐姐的姿態,“下次若有机会遇见,可得好好谢过人家。” 薛柠乖巧道,“三姐姐放心,我都明白,若能认识那公子,必定备上大礼酬谢。” “你啊——”苏蛮齿序行三,也只比苏清大几天,很享受在薛柠面前做姐姐的感觉,“哎呀,对了——” 她一惊一乍的。 薛柠忙问,“三姐姐怎么了?” 见薛柠紧张,苏蛮扑哧一笑,亮著眼睛道,“我今儿得来的消息,说是那曹世子被关在府衙的牢狱中,昨儿夜里被老伯爷赎回去了,狠狠的用了一顿家法,只怕要在床上躺个大半年呢。” 薛柠眨眨眼,亦满脸疑惑,“不过是盗窃罪,老伯爷至於如此动怒?” 苏蛮摇头,“我也不知道,也是听说的,不过他这也算是得了报应了,罢了罢了,不提他,提他便晦气。” 薛柠蹙了蹙眉,想起上辈子她与曹瑾被捉姦在床后,没过几日,曹瑾突然溺水而亡。 她那会儿自己兵荒马乱的,根本顾不上別人。 只听宝蝉说,苏瞻亲手给曹瑾验的尸,说他是饮酒过量后,不小心坠入了汴河。 上辈子的她嚇得几天几夜睡不著,精神几近崩溃。 再加上苏瞻总用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看她,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她心神俱裂,病了大半年闭门不出。 吉庆伯府上的事儿,她也便从来没去打听过。 后来,曹氏举家搬出了东京城,再后来,她也离开了东京。 难道当真是镇国寺的菩萨和父母在护佑著她? 总不能是苏瞻替她出了那口恶气罢? 想到这儿,连她自己都笑了。 “笑什么呢?”苏蛮伸出小手,在薛柠面前晃了晃。 薛柠回神,抿唇一笑,“没什么,走,我们一道回去罢。” 苏蛮笑开,“正好,你帮我想想给秀寧郡主送什么礼物好。” 姐妹两个手挽手的往廊下走。 风雪实在太大,便是厚厚的狐裘兜帽都抵不住那寒冷。 苏蛮干脆拉著她穿过一道月洞门,抄近路从明月阁的方向回去。 薛柠有些不愿意,快到明月阁时,脚步便顿住了。 她寧愿多绕几步路,多淋些雪,也不肯靠近苏瞻的地方。 更何况,上辈子,她有將近大半生的时光都在明月阁中被消磨。 嫁给苏瞻后,被束之高阁,她一个人住在明月阁里,日日夜夜等待著一个不爱回家的夫君。 哪怕少有的几次夫妻敦伦,也令她格外痛苦。 还有她那未成形的孩子……最后也死在明月阁。 就算已经过去两辈子的时光,每每想起,心口还是如刀绞一般。 薛柠不想再去那个清清冷冷没有温暖的地方,哪怕靠近半步,也不愿。 苏蛮疑惑,“从大哥哥院门前走不是更快么?风雪这么大呢,你才落水了,小心受了寒气。” 第29章 一生一世双人 薛柠却十分倔强,埋头扎进呼啸的寒风里,“我没事,回去睡会儿便能好。” 苏蛮拗不过,只得跟她一块儿,“哎,阿柠,你等等我。” 眼看將至隆冬,东京的天儿一日比一日严寒。 等薛柠回到棲云阁时,已是一炷香之后了。 姐妹两个满头风雪,身上狐裘也湿了。 小铃鐺嘟著红唇埋怨,“姑娘最不爱戴帽子,瞧瞧,这头髮都湿了。” 苏蛮娇憨一笑,“我身子骨健壮著呢,烤会儿火便没事儿。” 宝蝉和小铃鐺忙將主子们的衣服拿去熏笼上烘乾,又准备了热茶和姜水过来。 炭火升起来,屋子里烧著地龙,没一会儿便温暖如春。 苏蛮拉著薛柠坐到南窗底下的矮榻上,她又从外祖家带了不少新奇的好玩意儿回来,一一展示给薛柠看。 “我那位表姐真真是个妙人儿,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不说,还说什么谁说女子不如男,妇女能顶半边天,好似在她口中,女人能成就的大业一点儿也不比男人少。” 薛柠对那位姑娘好奇起来,“江姑娘今年多大了?” 苏蛮道,“十七,快十八了,跟大姐姐差不多大。” 薛柠问,“可谈婚论嫁了?” 苏蛮托腮,把玩著手里那个名叫指南针和木飞机的玩意儿,道,“那倒没有,我外祖母倒是为她相看过几个,但她都不太满意,说什么,若不能得一个一生一世双人的夫君,女人一辈子不嫁人也没有关係,她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听到这句话,薛柠有些出神,呢喃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苏蛮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这世上哪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好事儿?这些权贵子弟们,谁家不是三妻四妾的?家中只有一位妻子的男人,可谓是凤毛麟角,她想选一个爱她且只有她一个的夫君,不是等著做姑子是什么?” 薛柠垂眸,注意力在手里的绣活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蛮又道,“我外祖母现在是头疼坏了,还说这次侯府的认亲宴,她也过来瞧瞧如今东京的年轻公子哥们,到时带著我表姐也来选一选,若选到合適的,便去打听打听,做女人的,哪有不嫁人的呢,那不成怪物了么?” 薛柠“嗯”了一声,对苏蛮口中天不怕地不怕的江稚鱼多少有几分佩服。 她鲜少出门交际,朋友很少,若能同她结识,做个朋友也是好的。 苏蛮摆摆手,“算了算了,还是想想我给秀寧郡主送个什么东西好罢。” 薛柠沉吟一声,笑道,“给秀寧郡主的礼物,自然要贵重,別让人家王府的人瞧不起咱们侯府。” 苏蛮忙道,“你说得对,那我得把我压箱底儿的好东西都拿出来选一选。” 又想到什么,苏蛮抬起一双疑惑的眸子,盯著坐在对面的薛柠,“不过,阿柠怎么突然想起要给秀寧郡主送礼?” 薛柠顿了顿,意味深长一笑,“也没什么,想送也就送了。” 苏蛮还是觉得不对劲儿,“那支玉凤金簪,还是大哥哥送你的及笄礼,以前你爱得跟个宝贝似的,如今便这么送出去了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薛柠神情淡淡的,嘴角牵起个笑,“那支簪子更適合秀寧郡主,我留下来也无用。” 反正,她此生再也不会戴了。 …… “娘,我该怎么办吶!” 董氏的晚香堂里,苏清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见董氏还在不动如山的喝茶,她越发著急,“娘,你怎么还有閒情喝茶?” 董氏瞥她一眼,“到底怎么了,你又不说清楚,光著急有什么用?” “我——”苏清绞著手里的帕子,委屈巴巴地往董氏身边一坐,“都怪薛柠那个小贱人,害我都不知道该给秀寧郡主送什么礼物好。” 董氏不耐道,“不就是送个礼,人家是郡主,出身王府,见过的好东西比你还多,甭管是金啊玉啊的,你挑一件最贵重的送过去不就好了。” 苏清咬唇,“话是这么说,可——” 董氏皱了皱眉,“到底怎么回事?” 苏清见实在瞒不过,只能道,“先前祖母和大夫人给我的那些东西,我……我都给当了。” 董氏脸色一变,怒道,“什么?” 苏清咬得嘴唇发白,控诉道,“大夫人对二房都比对我们好,父亲又总是不在乎娘亲和我,对那些姨娘不是给东西就是赏物件儿的,我已经好几月没出门买首饰了,又急著用钱,所以就拿了几件贵重的东西去了当铺。” 董氏一时气极,一张脸黑沉沉的,“你啊你,你都当了什么?” 苏清道,“別的都不重要,只那件白玉佛是去年祖母赏给我的——” 董氏听得眼前一黑,好半晌没回过神来,“老夫人的东西你都敢当,你这丫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苏清忙抚著董氏的胸口帮她顺口气,“女儿也不是故意的啊……女儿上回买那药……便花了不少银子……娘……你给女儿想想办法罢,女儿现下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好玩意儿,娘亲不是有嫁妆和私库么,隨便给女儿一件好玩意儿可好?” 董氏气得心肝脾胃肺都疼,她身份低微,家世是几个妯娌里最低贱的。 嫁妆自然不如江氏与柳氏丰厚,她能有什么好东西,只有一两件能拿得出手古董字画。 可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总不能叫她在眾女面前露了下风。 “行了,你也別假模假样的哭了。”她一巴掌拍了拍苏清,让她安静下来,“你可以去娘的私库里选一件,只一件事,老夫人的白玉佛一定要早些赎回来,那东西对老夫人来说十分重要,若非去年你在老夫人身边尽心尽力伺疾一个月,后来又有大师说是你替老夫人挡了灾才令老夫人恢復了康健,老夫人也不可能赏给你。” 苏清委屈道,“女儿知道了,今儿是来不及了,等过两日,女儿一定將东西赎回来。” 董氏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行了,去挑东西吧。” 苏清行了个礼,忙带著丫鬟去了董氏的私库。 …… 第30章 至亲至疏夫妻 苏蛮与薛柠姐妹二人在棲云阁玩闹了一下午。 薛柠从前心思都在苏瞻身上,想著如何能让他瞧见自己,让他喜欢自己。 所以每日都会在厨房忙碌,不是给他做吃的,便是给他燉汤,替他將养身体。 以至於,在眾多姐妹里,她读的书是最少的。 苏清以前最喜欢骂她是目不识丁的废物。 每每听了,她心里总是很难受,便会去苏瞻面前求个安慰。 每一次,得来的都是男人沉著俊脸的嫌恶。 “或许你多看几本书,便不会被人嘲讽。” “若有这燉汤的功夫,为何不多读几本书?” “自己不努力,被人瞧不起,来我这儿有什么用?我能替你多读书还是怎么?” 男人冷冽的声音,没有半点儿安慰的意思,仿佛她不读书便是最大的错。 所以,苏瞻派墨白往棲云阁送了一箱子书来,都是些经史子集,男人们爱看的东西。 她一个年幼的闺中女子,没有名师教导,如何也读不进去。 想看些话本子入门,又被苏瞻皱眉讽刺一通。 后来她被流放永洲老宅,终日閒散下来,反倒是多了些读书的时间。 她开始读《邙》,明白何为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也终於明白,何为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所以重生后,她没再將精力放在厨房,放在男人身上。 她最近看书的日子变多了,手里的绣活儿忙完,便捡了本大雍江山志在看。 苏蛮瞄了两眼,“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把你的魂儿都勾走了。” 薛柠嘴角弯起,“这是大雍的江山志,里面写了不少关內外风光,还有天下各处的山山水水,还有天下有名的岳阳楼。” 苏蛮努了努唇,“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们也看不到,等我们嫁了人,就得待在后宅里,相夫教子一辈子。” 薛柠笑容淡了些,“话虽如此——” 但她此生还是想到处走走,到处看看。 上一世,前半生被困在苏瞻的明月阁,后半生,她被困在永洲老宅那个破旧的小院儿,一辈子形容枯槁,活得太没滋味儿了。 苏蛮靠在她肩上,同她一块儿看了几页,便慵懒睏乏。 午睡后,苏蛮闹著要带薛柠一同去秋水苑用晚膳。 薛柠暗地里命宝蝉去前门打听了苏瞻的行踪,知道他今儿衙上还没下值,才肯前去秋水苑。 江氏院儿里的膳食是宣义侯府最好吃的。 她曾说过,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便要抓住一个男人的胃。 事实证明,这句话是真的有错。 江氏没抓住苏侯的心,她也没能抓住苏瞻的心。 苏侯今儿回府,去老夫人的院子里请了安,最后仍旧去了聂姨娘的院子。 江氏表面不说什么,眼底那抹失魂落魄却是骗不了人的。 从前她与苏蛮她们一样,年纪小,不懂大人之间的爱恨情仇。 如今再看江氏那强顏欢笑的模样,心里只有唏嘘与心疼。 “娘,我自己来就好。” 火腿煨的热汤,美味至极。 苏侯却是尝都不肯前来尝一口。 苏蛮舒舒服服地呷了一口,疑惑道,“咦,爹爹不是最爱喝这汤么,怎的今儿没来?” 薛柠侧眸,果见江氏白了脸色,顿了顿道,“你爹有事,去老夫人那儿了,恐在老夫人院子里用过了晚膳。” “原来是这样,那爹爹没有口福咯。” 苏蛮浑然不觉,性子大大咧咧的,没看出自家母亲心里的忧伤。 薛柠却是將江氏眼中的无奈一览无余,原来做女人做到江氏这般,也同样艰难。 江氏爱怜地打量著自己的一双女儿,夫君不爱,她便只能將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你们都多吃点儿,一个个都瘦成这样,瞧著跟个瘦猴儿似的。” 苏蛮撅起小嘴,“哪有,蛮蛮身上有的是力气和肉肉。” 薛柠吃不胖,但也喜欢食素。 江氏见状,给她夹了好几块肉,“別总吃些没味道的东西,多吃点儿肉,长身体呢。” 薛柠都认真吃了,眉眼弯弯,“今儿的肉好吃,还带著一股子紫苏的味道。” 江氏意外薛柠能吃出来,嘴角掛上个笑,“上半年,我让人用紫苏磨成粉,冬日做炙肉时,便往里面洒上一些,怎么样,味道如何?” 苏蛮吃得十分满足,“好吃,太好吃了,娘亲的手艺比周大娘还好捏!” 孩子们吃得好,江氏也便心满意足的笑了。 苏侯已经快两年没宿在江氏房中。 用完晚膳,江氏留薛柠苏蛮两人说了会儿话,才放人离开。 孩子们一走,偌大的院落便空旷下来。 秋水苑是宣义侯府的主院正屋,除了谢老夫人,此处便是占地最为宽阔的院落。 这里雕樑画栋,锦绣华丽,却一瞬间將一个侯门主母的孤寂放大无数倍。 从前苏侯与她情深意篤时,也曾夫妻和睦,如胶似漆,不然也不会与她生下一儿一女。 只可惜,男人们的真心瞬息万变,后来,他有了聂姨娘。 宋嬤嬤將丫头们摒退下去,心疼的瞧著倚在窗边的女人。 “夫人,早些安置罢?” 江氏拢著厚实的披风,看了一眼窗外纷扬的白雪,“梨园那边如何了?” 宋嬤嬤道,“阿顺来回,说侯爷同聂姨娘已经睡下了。” 江氏闭了闭眼,浓密的黑睫一阵颤抖,“行了,嬤嬤,你也下去吧。” 宋嬤嬤胸口酸胀,又笑著安慰道,“夫人,嫁进来都这么多年了,咱们还是看开些好,没有哪个男子是没有三妻四妾的,侯爷的性子您是最了解的,他至今身边才有聂姨娘一个,已经比大多数男人要好了。” 江氏不知该如何回答。 心臟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 嫁进宣义侯府二十多年,十六岁做了他的妻。 他曾满口答应,要与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到最后,得来的,却是他一个退一步的承诺。 聂姨娘入府那夜,他坐在她房里,同她商量时的眼神里透著从未有过的疏离与冷漠。 “我答应你,聂氏入府,永远不会有子嗣,纳她入府,不过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庇护而已,你用不著哭哭啼啼闹到母亲面前,让我难堪。” 第31章 送礼 她说她没有闹,她只是想问他,对自己还有没有感情。 男人却是已经毫不犹豫地起了身,半点儿不提感情二字,只冷冰冰对她道,“我答应你的事,定会做到,日后她住进梨园,你也莫要打搅她。” 说罢,提步便离开了秋水苑。 那会儿,江氏的一颗心,仿佛瞬间被人踩得稀碎。 她臥床病了大半个月,再见聂氏时,聂氏容光焕发,而她却仿佛老了五岁。 后来,她逐渐放下心结,也同宋嬤嬤一样,庆幸男人只有聂氏一个妾侍。 前些年,他还会常来秋水苑留宿。 如今这两年,却是夜夜都宿在聂氏房中。 “嗯,我都晓得,宋嬤嬤不用担心。”江氏一颗心早已凉透,扯开嘴角笑了笑,无奈道,“嬤嬤不用担心我,我现在一门心思都在两个孩子的婚事上,哪有閒情雅兴去搭理一个妾侍。” 宋嬤嬤道,“好在那聂姨娘还算安分守己,不会隨意出现在夫人面前,至今也没有子嗣出生,咱们世子的位子是稳固的,侯爷也看重咱们世子。” 江氏点点头,抬起食指抹去眼角泪痕,脸上那抹笑意淡得仿佛一抹雪雾,“嬤嬤去睡罢。” 宋嬤嬤行了个礼下去,出门时带上了房门。 江氏看了一眼这空旷的寢屋,嘆口气,独自上了床。 …… 薛柠与苏蛮分开后,带著宝蝉一道回棲云阁。 路上差点儿遇到刚回府的苏瞻,好在她躲得及时,飞快藏身在那大红漆柱后。 长廊內,秀寧郡主热情明媚,扬著笑脸问苏瞻,“世子哥哥,我的糕点呢?” 男人一个眼神,墨白便將那糕点盒子递了过去,“这是专门为郡主买的,请郡主笑纳。” 秀寧郡主登时欢欣愉悦起来,拉著男人的衣袖,与男人一块儿远去。 薛柠等人都离去,才从柱子后走出来。 宝蝉努了努唇,“明明是个郡主,整日间向世子討要东西,跟个乞丐似的。” 薛柠扑哧一笑,笑完后,又觉得悲凉。 曾经的她,比秀寧郡主还像一个乞丐。 至少秀寧郡主能从苏瞻那儿要到她想要的一切。 可她呢?只是个小丑罢了。 “行了,郡主的事儿哪儿是我们能议论的,我们还是快些回去罢。” 宝蝉抿唇,“奴婢只是看不惯她那囂张的模样罢了,总感觉她是故意的,故意在姑娘面前炫耀世子疼她。” 薛柠轻笑,“她是否故意,都跟你家姑娘没关係,回去睡觉。” 主僕两个绕路回到棲云阁,却没想,门口站著一身黑衣的墨白。 薛柠愣了愣,整个人怔在原地。 墨白同他的主子一样,对薛柠不太耐烦,將提在手里的盒子递到薛柠面前,“这是主子送薛姑娘的。” 薛柠不知苏瞻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没接。 墨白皱了皱眉,將盒子往宝蝉怀里一塞。 宝蝉张了张唇,“哎——” 墨白好心解释,“世子在镇国寺惹哭了薛姑娘,这是世子的赔礼。” 薛柠紧绷的心口陡然一松,嘴角弯起一个客气的微笑,“原来是这样,辛苦你亲自来一趟。” 墨白紧蹙著眉心,只感觉最近的薛姑娘越发奇怪。 若是往常,看到世子的礼物,只怕她早已高兴得找不著北了。 如今,那张雪白精致的小脸却淡然得出奇。 她没有自己拿过提盒,而是让宝蝉提著。 就这样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身而过,进了棲云阁。 回明月阁復命时,墨白还提了一嘴薛柠冷淡的神色。 苏瞻正在看公文,头也不抬道,“小女孩儿的把戏罢了,莫要放在心上。” 近来刑部案子多,他最近经手了一桩要案,有一个连环凶手要查,正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关心一个后宅年纪小小的姑娘家在想什么。 墨白微微一愣,想起薛柠那双淡冷的杏眼,又道,“世子,最近明月阁清冷了许多。” 苏瞻翻看了几页卷宗,许久才抬眸,漫不经心道,“何意?” 墨白想了想,道,“薛姑娘似乎已经许久没来过明月阁了。” 苏瞻淡道,“她做的那些东西,也不过如此,我听说,最近都送去了秋水苑。” 墨白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薛姑娘不是对世子失了兴趣,只是换了个路子,往夫人身上下功夫。 只可惜世子公务实在繁忙,连去秋水苑的时间都没有。 只怕薛姑娘的心思,又要白费了。 苏瞻话虽那么说,却还是想念薛柠做的那一口汤。 翻完最后一页,一双清冷凤目看向墨白,道,“明日你叫人去棲云阁走一趟,让她燉碗梨汤过来。” 墨白忙道,“是。” …… 偌大的一个雕花檀木提盒,搁在花梨木案几上。 薛柠盯著那提盒看了许久,也没打开。 帘外风大,雪粒扑簌簌的往下落。 宝蝉抖了抖身上的风雪,立在门口问,“姑娘,三公子过来了,就在院门口,说是有东西要给姑娘,姑娘要不要见见?” 薛柠本想说不见,可这会儿屋子里放著苏瞻给她的礼物,她只觉得胸口憋闷得慌,便道,“我这就来。” 走出门外,苏迈已经站在了长廊底下。 苏家几位公子长得都不错。 虽然苏瞻最为俊美,但三房的苏迈也同样眉清目秀,五官俊朗。 只是他气势不如苏瞻,地位不如苏誉,往日在府里,同一个隱形人一般,没什么存在感。 但今儿这一袭鸦色长袍,衬得他长身玉立,如同翩翩公子。 “这么晚了,三哥哥找阿柠有事么?” 苏迈轻咳一声,没看薛柠的眼睛。 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白的小盒子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从永洲带回来的香膏,听说冬日里涂在手上,可保女子肌肤细腻如滑。” 男人声音很淡,说完,抬起带笑的双眼。 他是苏家男人里性子最为柔顺的,眉眼没有苏瞻与苏誉那般凌厉。 “我给府上妹妹们都带了一盒,阿柠妹妹也可以试试。” 薛柠拿过苏迈掌心里的瓷盒。 苏迈只感觉少女那温软的指腹扫过自己的掌心,心神微颤。 薛柠却没发现男人的小心思和那緋红的耳尖。 今儿颳了什么风,怎么人人都来给她送礼? 第32章 他对她,从不上心 不过,苏迈从老宅回来,又不是专门给她买的东西,每个院子的姑娘都有,她不接下也说不过去,便扬起个柔软的笑脸,对男人道,“多谢三哥哥。” 苏迈被这一笑晃了眼,嘴角抿了抿,笑道,“不用谢,你喜欢便好,若用得不错,我那儿……还有,到时都给你送来。” 寒风呼啸,薛柠眨了眨乌湛湛的大眼睛,没听清男人说什么。 苏迈却垂了垂眼睛,“那什么,阿柠妹妹,三哥先回去了,妹妹早些歇息。” 说完,人已经转了身,逃也似的从她眼前消失。 宝蝉兴冲冲地凑过来,看清那装著香膏的精致瓷盒,上头的花纹是並蒂莲的,画得很是精美,笑眯眯道,“三公子还挺有心的,知道给姑娘也带一份礼物,比四姑娘不知道好多少倍,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的人与人之间差距这般大呢?” 薛柠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手里的瓷盒上,“他做事一向极妥帖,又怎么会忘了我?” 整个苏家,对她还算不错的,除了大房的江氏苏蛮等人,便只有苏迈了。 他好似一直真心实意將她当做妹妹看待。 虽然他自己和两个哥哥比起来,没什么出息,文不成武不就。 但性格很柔和,不会总是冷冰冰的睨人。 偶尔见她哭了,还会给她带糖块儿和果脯吃。 不过,苏清占有欲强,不喜她的亲哥哥对自己这么好,总是同她大吵大闹。 后来发生了件事儿……她与苏迈便疏远了起来。 上辈子,她与苏瞻成婚后,苏迈便离开了东京,去外地做官。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东京的,总之在她临死前,没再听过他的消息。 想必是外放做官时,与自己心仪的姑娘成婚生子了。 他这样的性子,值得一个好姑娘。 薛柠收回神思,这几日她身子都不大舒服。 重活一世的这具身体虽然年轻,可落了两次冷水,再强悍的人也受不住,更何况,她还是个娇嫩的女儿家。 薛柠谨记著自己在永洲老宅那几年病体沉疴的模样,发誓此生不再走上辈子的老路。 她將身上的披风拢紧了些,捧著手里的瓷盒进了屋中。 苏瞻送的提盒仍旧搁在原地,安静又带著些寒意,同它的主人一样。 宝蝉收拾完,走进寢屋,见自家姑娘竟还对著那提盒发呆,挽起唇角,“姑娘想看便直接打开看看,看世子给姑娘送了什么好玩意儿。” 薛柠嘴角微抿,纤细的指尖將那盒子打开,露出里头的杏仁儿糕。 宝蝉一怔,忙蹙眉看向薛柠。 薛柠本就对苏瞻送的东西没什么期待,可看见这碟杏仁糕,一颗心还是忍不住地往下坠。 见自家姑娘脸色惨白,宝蝉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向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也狠狠嘆了口气,失望道,“世子也真是的……都这么多年了,难道还不知道姑娘不能吃杏仁么,吃了身上便会长疹子……” 薛柠笑了笑,眼眶有些发红,说不出心底何种感受。 只觉一颗心凉了又凉。 但又觉得很正常。 这才是苏瞻。 一个从未真正关心过她在意过她的苏瞻。 薛柠深吸一口气,抬手將提盒合上,“宝蝉,你带下去同底下的小丫头们分了罢。” 宝蝉心疼地瞧著自家姑娘,小心翼翼道,“姑娘,你没事吧?” 薛柠摇摇头,捏了捏眉心,“没事,只是有些困了,头也疼。” 宝蝉忙道,“灶上的药很快就好了,姑娘你再等奴婢一会儿。” 薛柠“嗯”了一声,人便靠在窗边的矮榻上,隨手找了本书翻开来看。 只是精神实在不济,眉心发烫,看了一会儿便有些昏昏欲睡。 宝蝉將药碗端进来时,远远便发现自家姑娘不知何时睡著了,一双柳眉紧紧蹙成一团,淡白的樱唇不知低声说些什么,一脸痛苦的模样。 她脚下快了几步,走过去晃了晃她的肩膀。 薛柠沉浸在梦魘中,好不容易才睁开眼,一双湿漉漉的杏眸透著一抹迷惘。 宝蝉皱眉道,“姑娘,你又做了噩梦么?最近怎么总是做噩梦?” 薛柠回忆起梦里的事,都是成婚后那几年苏瞻对她的冷待。 不知怎的,梦里的他越发像个恶魔。 恨不得当著秀寧郡主的面儿,亲手將她掐死。 她质问他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让他这般厌恶。 梦里的男人面目狰狞,大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颈,薄情寡义道,“你不该伤害秀寧,不该害了我母亲!” 从梦里回神,薛柠瑟缩了一下脖子,小手轻轻捂住咽喉,抬起发红的眸子,“药好了么?” 宝蝉心头惊了一番,忙將药碗递上前。 薛柠接过黑漆漆的药汁,也不管那药苦不苦,扬起脖子便一饮而尽。 宝蝉欲言又止,“姑娘,苦——” 薛柠已经喝完了,用帕子抿了下唇角,“我去睡了,你也去睡罢。” 宝蝉心下沉甸甸的,將少女扶到床边。 薛柠睡得很快,只没一会儿便又开始梦囈。 宝蝉在床边守候许久,见床上人彻底安静下来,才回自己的房间。 …… 翌日家宴。 薛柠在棲云阁浑浑噩噩睡了整整一个下午,身子才舒坦了许多。 喝了药,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听说苏侯与苏瞻等人一块儿回了府,她也便起身让宝蝉替自己梳妆打扮。 只是最近喝的药多,再如何薰香,身上也一股子苦涩的药味儿。 宝蝉满脸心疼,薛柠却是习惯了。 从前在永洲,不知喝了多少苦药。 她笑著揉了揉小丫头的脸,“我都没哭,你怎么瞧著像是要哭了?” 宝蝉瘪瘪嘴,就是姑娘什么都不说,还满脸笑著,才更可怜,“奴婢就是觉得姑娘太苦了,跟那药一样苦。” 与上辈子在永洲老宅时同样的话,听得薛柠一阵恍惚。 她定定地凝著宝蝉年轻饱满的小脸儿,“这算什么可怜,你家姑娘现在不知道多开心呢。” 嫁给苏瞻才叫真正的可怜。 她扬唇笑笑,放开宝蝉的脸,手里捧著暖融融的汤婆子往外走。 等到凝韵堂时,眾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第33章 家宴 今儿是家宴,不过住在东京侯府里的人共聚一堂。 除了得脸的下人们,围坐在屏风內的主子们也不过坐了三桌。 谢老夫人同苏侯苏翊礼苏瞻等人坐在一起。 秀寧郡主今儿是主角,早早被谢老夫人拉到了身边。 其他女眷们另坐两桌。 柳氏与董氏几个妯娌坐在一起。 聂姨娘今儿也少见的装扮了自己,嘴角含笑地坐在董氏身侧。 侯府的姑娘们单出来另坐,苏溪与苏清关係好,自然坐在一处,薛柠便坐在了苏蛮身边。 苏蛮悄悄拉了拉薛柠的衣袖,“今儿的秀寧郡主打扮得还挺好看的。” 薛柠朝主桌看去,果见秀寧郡主梳得饱满的乌黑髮髻上插著她昨儿送她的玉凤金簪,配上郡主那尖细的瓜子脸,倒也別有几分风姿。 这辈子她是不可能再与秀寧郡主为敌了。 换了欣赏的眼光来看,秀寧郡主长得也不差,只是常年住在邕州懿王府,脸上肌肤比起东京的姑娘们来说,稍微没那么白皙也就是了。 但王府出身的姑娘,规矩礼仪都是极好的。 她坐在谢老夫人身边,一顰一笑极有分寸。 偶尔说几句俏皮话,逗得老夫人与苏侯等人微微一笑。 薛柠不禁在心底感嘆,原来秀寧郡主与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毕竟苏侯爷不大喜欢她这个孤女,住在侯府这么多年,他也没怎么拿正眼瞧过她。 如今对著秀寧郡主却又是另一番態度。 不愧是他看中的儿媳妇,到底不同。 苏蛮促狭道,“这么瞧著,那秀寧郡主倒也与我阿兄很是相配,阿柠,你觉得呢?” 薛柠亦看得认真,没像从前那般吃醋嫉妒,真心实意附和道,“確实很配。” 苏瞻喝了一口热酒,抬起黑眸。 视线不期然与薛柠在半空一撞。 薛柠忙將视线移开,侧过头去与苏蛮说话。 苏瞻眉梢微挑,没將薛柠的小动作放在心上。 “阿柠,你看什么呢?”苏蛮小声与薛柠说话,一双眼睛也时不时往另外两桌看,“咦,聂姨娘今儿也在。” 侯府男人几乎都纳了妾,只苏侯纳了聂姨娘一人。 薛柠復又抬起眼,视线轻轻落在聂姨娘身上。 要说聂姨娘生得有多天姿国色,倒也不尽然,她的美貌甚至还不如江氏三分之一,只一身肌骨莹润,纤腰如柳,素服轻盈,俏白的面儿上总是拢著几分清丽的浅笑,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几乎没有下来过,温温柔柔的好似一汪温泉水。 其他几位姨娘同她一比,也便黯然失色了。 薛柠重生回来有一段时日了,只一心在如何躲避苏瞻上,这会儿才想起上辈子的聂姨娘。 江氏重病那年,聂姨娘还去床边殷勤地伺候过。 江氏去世后,苏侯便將她扶了正,让她做了这宣义侯的主母。 薛柠身为儿媳,在她身边伺候,时常被她磋磨立规矩,瞧著哪有面上这样的好性儿。 当初聂姨娘被纳入侯府,说的是此生不可有自己的孩子,可江氏临死前,聂姨娘的儿子便出生了,苏侯亲自在她產房前守候了一天一夜,给那孩子取名苏昭。 聂姨娘后来的心思便一心一意在扶持自己的儿子身上。 背地里,不知对苏瞻这个世子下过多少次狠手。 苏瞻到底是世子,聂姨娘有时鞭长莫及,便將手伸到她这里来。 只可惜,若非苏瞻根本不在乎她,不然她还不知要被聂姨娘害成什么模样。 想到聂姨娘对自己的那些狠辣,对江氏的背叛,薛柠神情冷了下来。 自顾自喝了一碗鸡汤,又小小吃了两口板栗酥。 谢老夫人那边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薛柠便也不再继续,乖巧地搁下了筷子。 眾人移步到暖阁里坐了坐。 小辈们便將准备好的礼物陆续送出,当著谢老夫人的面儿,也算给了秀寧郡主最大的体面。 苏瞻送的是一套时下京中最流行的珊瑚头面,海外来的东西,有价无市。 秀寧郡主瞧著欢喜,一双眼亮晶晶的,时不时落在男人俊脸上,“这是世子哥哥亲手给我买的么?” 男人神色淡淡,“嗯。” 秀寧郡主欢喜道,“听说很难买到,棠棠很喜欢,谢谢世子哥哥。” 苏瞻仍旧没什么表情,一副疏离淡冷的模样,“你喜欢便好。” 即便如此,谢老夫人与江氏还是感慨著苏瞻对秀寧郡主的上心。 “这东西,起码要等上一个月才能买呢!”苏蛮眼睛也亮了,小声埋怨,“哼,阿兄都没想到你我,只对自己的未婚妻好,日后若真成了亲,心里哪还有你我这两个妹妹啊!” 薛柠安安静静的垂著眸,对那珊瑚头面漠不关心,对坐在上头的苏瞻也不关心。 不就是头面而已,她本来也不爱打扮。 她今儿来,只等著看好戏。 苏誉送了一只天水青的青花瓷,苏迈送的是永洲老宅带来的香膏,苏溪送的是一只云气纹错金博山炉,苏茵送了一支御赐的百年人参。 到苏清了。 苏清顿了顿,在眾人的注视下起了身,从丫鬟手上拿出一幅字画来,笑吟吟道,“不知郡主喜不喜欢,这幅画是我朝画师宋大师的亲笔,画的是邕州山水。” 宋大师一画难求,就连当今为了一览宋大师的亲笔,还曾微服去过宋大师的草庐。 秀寧郡主接过画轴,目光扫过那画上的笔触。 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她有更想要的东西在苏清手里。 接风宴便是个契机,她想要,苏清便一定得给。 她转过小脸儿,看向谢老夫人,无辜道,“老夫人,听说四姐姐手里有一尊玉雕的白玉佛,是老夫人亲赏的,棠棠还没见过呢,想见识见识。” 苏清脸色一变,小手登时紧紧缠在一起。 薛柠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神色若定的打量著苏清脸上青白变幻的神色,眉眼都带了笑。 第34章 家贼 “阿清——”谢老夫人对秀寧郡主无有不应,“且將你的白玉佛拿出来让棠棠看看。” 苏清这会儿整个人仿佛钉在了原地似的,小脸僵硬得厉害。 董氏的表情也不太好看,刚要上前打个哈哈,薛柠便开了口,“那白玉佛最为尊贵,昔年一直被老夫人供在佛堂,受了佛礼,更是不凡,郡主,你今儿可得好好瞧瞧,那可真是个好物件儿。” 薛柠越说,秀寧郡主便越想看。 她还听说那白玉佛有灵性,如此便更想据为己有。 少女一袭鹅黄锦衣,软绵绵地靠在谢老夫人肩头撒娇,“老夫人,就让棠棠开开眼可好?” 谢老夫人笑道,“这有什么不可的,便是將那白玉佛送你也没什么。” 谢老夫人这般一说,苏清的脸几乎白成了一张纸。 她心里骂娘,面上却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无声张了张唇。 暖阁內气氛凝滯,谢老夫人见她迟迟没有动作,皱了皱眉,“还不命人去取来?” 苏清人都快哭了,这会儿当真没了主意,一双眼求救似的看向董氏。 董氏只恨这丫头不爭气,忙赔了个笑走到堂內,对谢老夫人道,“老夫人,那白玉佛——” 她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看向眾人打量过来的眸子,准备找个理由先糊弄过去,等明儿得空,她便立马將白玉佛赎回来。 “害,先前我娘家听说了白玉佛的事儿,我那老娘身子骨又一向不好,尤其是到了冬日,浑身上下没什么力气,大半月连门都出不了,写了好几封家书过来让我回去看看,我便想著那白玉佛受了佛礼,有灵性,说不定能帮帮我娘,便將它带了回去……供在我娘房內,只等她病好了,便再请回来。” 董氏说得有理有据,有头有尾。 况她前两月確实回过娘家,这会儿倒是滴水不漏。 苏清鬆了一口气,苍白的小脸儿回了点儿血色,扯了个笑,“是啊……那白玉佛送我外祖母那儿去了,郡主今儿要看,怕是不成了,若不然等明日,我亲去將白玉佛带回来。” 谢老夫人听了,嘴角微抿,沉声质问,“侯府的东西,尔等隨便拿回娘家?” 谢老夫人出身世家大族,身上又有誥命,久居高位,气势自然与普通贵妇人不同。 董氏听老夫人冰冷含怒的语气,嚇得拉著苏清往地上一跪。 “老夫人……” “祖母,都是孙女的错,若不是外祖母病体不愈,孙女也不会想到这个法子。” 苏清浑身颤抖著,一双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惶恐与害怕。 她跪在地上哭道,“孙女想著,那白玉佛伴著祖母度过最难过的时日,定能保佑我外祖母逢凶化吉,还请祖母原谅孙女的一片孝心罢。” 她红著眼,一边说,一边流泪。 好似这世上最孝顺的孩子。 可谁也瞧不出她眼底的那抹侥倖。 到底是晚辈的一片孝心,谢老夫人再不情愿,此刻也不好厉声责备。 苏清抖著肩膀,哭得抑扬顿挫,只求谢老夫人垂怜。 薛柠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忍不住在內心嘆了口气。 四姐姐真是好演技,难怪上辈子,她不止一次的落入四姐姐与董氏的圈套。 苏瞻那样討厌自己,只怕背后也少不了苏清的推波助澜。 上一世,她被折磨得痛苦了大半辈子,皆因这些人所致。 重来一次,她岂会让她们好过? 想到这儿,薛柠只是轻轻抬起长睫,软糯的嗓音在苏清的哭嚎中显得格外突出。 “四姐姐说的白玉佛,可是这尊?” 眾人一愣,齐刷刷看向薛柠。 江氏道,“柠柠,你说什么?” 薛柠將宝蝉怀上抱著的盒子拿过来,走到堂內,扬起一张无辜的小脸儿,对谢老夫人与江氏道,“父母忌日那回,柠柠出府,顺路去了一趟药铺,哪知那药铺旁边便是一间当铺,有人抱著一尊白玉佛走出来,柠柠打眼一瞧,只觉得那白玉佛很是眼熟,便当场赎了下来,老夫人,您看看,可是这尊?” 说著,將那白玉佛递到谢老夫人面前。 眾人目光落在那白玉佛上,唯有苏瞻的眼神,锁在薛柠眉间。 谢老夫人越看,眉心皱得越紧,最后凌厉的老眼看向跪在地下瑟瑟发抖的董氏与苏清。 “你们两个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氏咽了口唾沫,“我……我……” 谢老夫人目光如剑,声音越发的冷,“苏清,你给我抬起头来!” 苏清浑身颤抖著,“祖母——” 谢老夫人眯著眼,“这可是我赏你的白玉佛?” 苏清嘴唇抿紧,“好……好像是……” 谢老夫人冷笑,“为何在当铺?” 苏清咬了咬唇,“我……我也不——” 谢老夫人厉声呵斥,“你好好说!” 苏清身子一抖,哇的一声哭出来,“祖母,孙女不是故意的……孙女只是一时昏了头了,那会儿太缺钱用,所以才动了歪心思……本来孙女已经想著最近去將它赎回来了,可没想到被薛柠抢了先……” 谢老夫人一脸痛恨惋惜,“好你个苏清!你可知这白玉佛是我亲自从镇国寺请回来的,供在佛堂五年!” 苏清是真嚇哭了,无措道,“孙女知……知道……” 谢老夫人老脸阴沉,越发动怒,“知道你还敢这么做!你是当真不把我这个祖母放在心里?” 苏清忙磕头,额头都红肿了,“孙女下次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还有下次?”谢老夫人冷呵一声,不留情道,“来人吶!將这不孝的东西扔到祠堂里!让她在祖宗面前跪到死为止!” 苏清小脸一白,僵愣在原地,董氏也嚇得昏了过去。 几个粗壮的婆子走上前来,將苏清拉扯下去。 苏清的哭嚎声越来越远。 薛柠闭了闭眼,嘴角微不可察地露出个笑。 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也曾在眾人面前如此丟脸,也曾无助的大哭过。 现在好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风水轮流转,终於轮到苏清这些恶人了。 她低下眸子,掩住眼底的笑。 却没想,谢老夫人还要补偿她赎回白玉佛的钱。 第35章 哄不好 薛柠本就没什么家底,谢老夫人的好意她也没拒绝。 一共五百两,是她好几年的存蓄,为了这白玉佛,她可是下了血本。 老夫人让叶嬤嬤给她送了银票,至於那白玉佛,也从苏清手中转到了谢凝棠手里。 谢凝棠意味深长地打量薛柠两眼,抱著那玉佛爱不释手,“老夫人放心,棠棠定会好好保护这玉佛的!” 好戏落幕,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三房人抬著昏迷的董氏,三爷黑著脸离开。 聂姨娘坐在椅子上,一双眼时不时瞟向江氏,不知在想些什么。 薛柠扫过聂姨娘莹润的脸颊,又看了一眼在谢老夫人跟前忙碌伺候略显疲惫的江氏,心底微微嘆了口气。 “別看了,快走吧。”苏蛮兴奋地拉住薛柠的手臂,“祖母今儿好嚇人,对了,聂姨娘邀请咱们午后去她院子里吃炙羊肉,柠柠一会儿去么?” 薛柠轻轻蹙眉,摇了摇头,“我身子不舒服,应该不去。” 想到什么,她又劝道,“蛮蛮,你也应该多陪陪你娘亲。” 苏蛮毫不在意笑道,“我天天陪著我娘,这不是偶尔去姨娘院子里坐一坐么,听说那羊肉可鲜美了,是爹爹让人从西北草原买回来的羊羔,现杀的呢。” 西北买回来的羔羊,却在一个姨娘的院子里。 江氏为苏侯生儿育女,执掌中馈多年,又是伺候公婆,又是管理下人,战战兢兢,辛辛苦苦,得来的却是夫君对她的忽视。 薛柠嘴角微抿,“我还是不去了,下午回房看书休息。” 苏蛮遗憾道,“阿柠,错过这回,还不知下次什么时候呢,冬日吃羊肉是最好的,可以暖身子。” “没事,以后总有机会的。” 薛柠从暖阁出来,在廊下,却碰见还未离去的苏瞻。 其他人已经离开得差不多了,男人立在大红的漆柱旁边,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她顿了顿,本想直接往前走,却没想男人会沉声叫住她。 苏瞻上下打量她两眼,“走那么快做什么。” 薛柠不知他找自己有什么事,总不会是什么大事,“阿柠头疼,想早些回去休息。” “风寒还没好?”苏瞻大抵觉得女人有些麻烦,蹙了蹙眉心,“需不需要再看看大夫?” 薛柠抬头,淡淡地看向男人,笑了笑,“不用麻烦大夫了,再休养几日便能好。” 苏瞻见她笑得冷淡,便將一支珊瑚花簪从袖中拿出来,“给你的。” 薛柠凝眉,后退一步,看出那花簪是秀寧郡主那副头面的边角料做的。 苏瞻不是没看见她的小动作,心底泛起一抹说不出的烦躁,“怎么,不喜欢?” 薛柠摇头,没看男人黑压压的凤眼,乖巧乖巧道,“不是。” 她声音好听悦耳,黄鶯似的,又带著一股奶香,苏瞻深深看她一眼,“为何不接?” 薛柠慌乱垂著眼,隨口找了个理由,“我还有几个簪子,已经够用了。” 苏瞻睨著她,施捨一般道,“女人家的首饰,不嫌多。” 薛柠顿了顿,红唇微张,隔了半晌才抬起清丽的眸子看向男人俊脸,认真道,“但阿柠如今已经及笄了,阿兄是外男,再这般送阿柠首饰,总归不大合適。” 苏瞻还是头一回在薛柠口中听到这般冠冕堂皇的话。 一个从小到大缠著自己的小女孩儿,口口声声说长大了要嫁给他做妻的丫头,如今竟然懂得与他保持距离与分寸了。 他轻嗤一声,根本没將薛柠的以退为进放在眼里,“不要就算了。” 薛柠本就没打算要他的东西,“阿兄可还有事?没事的话,阿柠便回房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並没等苏瞻开口,便直接离开了此处。 看著少女急急远去的背影,苏瞻只觉得好笑,心烦意乱將那簪子塞进袖中。 昨儿让她给他燉碗汤来,到今儿也没动静。 看来,她还在同他使小性子。 怕还是因为镇国寺那次的事,心里还在怪他。 想起小丫头那回的眼泪,苏瞻又气又好笑。 还哄不好了? 他倒要看她能与他僵持到什么时候。 隔著风雪,墨白从不远处走来,远远睇薛柠主僕二人一眼,“世子,那连环杀人案又有了新受害人。” 苏瞻冷眸微眯,“去刑部。” …… 快回到棲云阁,薛柠紧绷的身体才稍微鬆懈下来,心口那阵蔓延的酸涩也逐渐消散而去。 每一次,与苏瞻接触,她总会无比紧张。 那种伴隨了她半辈子的不安与紧绷,直到她重生,也未能缓解。 她开始害怕与他靠近,哪怕只是简单的站在他面前,也能让她想起临死前皮肉被烧焦的感觉,是那样的痛不欲生,那样的摧心折肝。 “姑娘,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一路回来,宝蝉嘰嘰喳喳,满脸开心,“你是怎么知道秀寧郡主一定会要那白玉佛的?” 薛柠眉眼微弯,“她不要,我也会让她主动要。” 早几日,她便让宝蝉故意在秀寧郡主面前透露了白玉佛在苏清手上的事儿。 並且將那白玉佛吹得神乎其技,特別灵验。 她了解秀寧郡主,她打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性子最为强势,哪怕不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只要特別,尤其是老夫人看中的,她一定会夺过来。 而她上辈子便知苏清早早將白玉佛当了换银子。 只可惜,那会儿她心肠软,哪怕发现了此事,也在苏清的哀求下没有告发。 结果一转头,苏清便给了她狠狠一击,诬陷她將玉佛盗出去当铺换钱。 为此,谢老夫人罚她在祠堂跪了半个月,等她出来时,膝盖都已经麻了。 自那以后,她的腿脚尤其不好,每到冬日,关节刺骨疼痛,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好看。 苏瞻本就不喜她,而后,越发厌恶。 哪怕在床上,总喜欢抬高她的膝盖,盯著她的足目光灼灼,也会拿她跛足一事取笑。 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薛柠心臟一阵闷疼。 幸好,这辈子她已经规避了许多祸事,少走了许多弯路。 她也一定会保证自己健健康康的嫁出去。 第36章 质问 “你这丫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心思呢。” 绕过一道花墙,苏溪从月洞门內走出来。 她身后只带著自己的丫鬟喜鹊兰香,一身狐裘,主僕几人神色皆一副倨傲模样。 薛柠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气,露出个浅笑,“大姐姐怎么从这儿过来?” 苏溪是专门绕了个弯子过来堵薛柠的,她与苏清姐妹情深,今儿岂能看不出是薛柠在暗地里害苏溪,“以前我怎么没看出薛姑娘有这样的手段和心机?” 薛柠微微一笑,不动如山,“大姐姐,你在说什么呢?” 苏溪睨她一眼,“那当铺根本不在药铺旁边,你不是恰巧遇到白玉佛,你是故意衝著白玉佛去的罢?” 薛柠惊讶道,“大姐姐,你怎么知道那当铺所在,难道你跟四姐姐一样——” “胡说什么!”苏溪一噎,神色慌乱片刻,又道,“你別转移话题,是不是你在四妹妹耳边放了耳目?” 薛柠露出个无辜的表情,一双本就水汪汪的杏眸跟覆了一层雾气似的,“大姐姐,我手里就宝蝉一个忠心的,其他丫鬟婆子哪一个是我使得动的?白玉佛的事儿真是我不小心撞见的,大姐姐若不信,便不信好了,阿柠回房看书去了。” “你別走——”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溪一把拉住薛柠,盯著她看了几眼,但很巧妙的掩住了眼底的那抹怨毒之色。 苏清被罚跪祠堂,她这个做姐姐的,怎能不为她报仇雪恨? 她先兵后礼,笑容温软,“好妹妹,姐姐不过说你几句,怎么还生气了?” 薛柠站住脚,“大姐姐在为四姐姐抱不平,阿柠心里清楚。” 苏溪哄道,“妹妹说什么话,姐姐刚刚不过是想提醒你日后做事小心些罢了,毕竟日后我嫁了你表哥,便与你成了姻亲,你还要唤我一声嫂嫂呢。” 听到这声“嫂嫂”,薛柠笑意淡了些,清凌凌的眸子对上苏溪那双笑吟吟的眼。 她真的很想透过她的脸,看穿她那颗恶毒的黑心。 可苏溪比苏清还会偽装,还要恶毒百倍。 苏溪没察觉薛柠的打量,兀自討好道,“阿柠,你表哥最近往京中写信了么?” 薛柠道,“没有。” 苏溪道,“你是他妹妹,你的认亲宴,这么大的事,他总要回来的罢?” 薛柠笑了一声,“应该罢,我与表哥也多年没见了,不知他还认不认得我这个妹妹。” 苏溪有意与薛柠套近乎,“都是自家兄弟,怎么会不认识呢?” 她与苏清早就商量好了,只等先稳住薛柠,等认亲宴上,再叫她好好吃一回苦头。 她笑容越发甜美,眼里满是真诚,“好妹妹,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帮帮姐姐和你表哥呀。” 薛柠看向苏溪平坦的小腹,缓缓抿开唇角,露出个天真的微笑,“好啊。” …… 苏清被罚跪祠堂后,夜里又被用了家法。 薛柠在房中安静练字,听说祠堂里哀哭一片。 谢老夫人治下严厉,苏清身为侯府主子,监守自盗不说,还將侯府的贵重物品拿去当铺典当,叫人传出去,不但丟了侯府的脸面,还触碰了老夫人的底线。 苏三爷本就是个没出息的包子,龟缩在三房不肯替女儿出头。 董氏平日里瞧著四平八稳,真遇上事儿也没个主意,闹得三房今夜鸡飞狗跳。 “这四姑娘总是欺负姑娘,如今可算是遭报应了。”宝蝉一面研磨,一面兴奋,又道,“姑娘,你等我再去打探消息。” 薛柠微微一笑,“好。” 没过多久,宝蝉回来,拂去髮髻上的雪粒,又怕满身寒气冷到了房中的少女,站在门口的炉子旁暖了暖身子才走进屋中笑嘻嘻道,“祠堂外面好多人,三房的丫鬟婆子都在,董氏和三爷夫妻这会儿跪在门口给苏清求情,天上那么大的雪,老夫人却没有半点儿心软,三爷的腿脚都在打哆嗦,这亲娘,心可真狠。” 薛柠写完一页,重新铺展开一张新的宣纸,“苏清还在哭?” 宝蝉嘿嘿直笑,“被打成那样,怎么不哭,一会儿哭著叫爹,一会儿哭著叫娘的,一会又扯著嗓子叫祖母,老夫人的脸色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 薛柠嘴角氤氳著几分笑意,也没评判什么。 不过被用了家法而已,这才哪儿到哪儿? 日子还长,她与苏清有的时间清算仇恨。 宝蝉又道,“不过这么晚了,江夫人也在老夫人身边。” 薛柠提笔的手一顿,“娘也在?” 宝蝉感慨道,“江夫人真是奴婢见过的最称职的主母了,这会儿还想著替苏清说情呢。” 薛柠蹙了蹙眉,“这样下去可不行。” 宝蝉轻哼道,“可不是么,江夫人好心好性儿,可董氏还口口声声说是江夫人害了她的女儿,说什么都是因为江夫人给三房分配的月银太少,才导致四姑娘走了歪路,她也不想想,江夫人是最公正无私的,三房二房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同大房一样的?再说三爷本就没赚钱,公中的钱只有侯爷与世子的俸禄和苏家的铺面田庄,三爷与董氏两个只知道吃喝玩乐,还有理了。” 薛柠一阵无话,头一回对董氏的厚脸皮有了认知。 也对江氏的委屈求全和面面俱到感到无奈。 江氏品性贤良,可她越贤惠,別人越当她是个软柿子可捏。 侯爷带著聂姨娘在梨园快活享受,她一个人却在老夫人跟前累死累活,都是做女人,凭什么她这样累? 薛柠脑子里隱隱有个大胆的想法……也不知江氏会不会答应。 “姑娘,要不咱们还是早些歇了吧?过几日便是你的认亲宴,来的可都是达官显贵的贵夫人们,咱们得养足了精神。” 薛柠点点头,搁下笔,洗了手才去净房沐浴更衣。 …… 苏家祠堂,一群人闹到半夜才罢休。 好歹谢老夫人总算是消了气,让董氏带著丫头进祠堂內照顾苏清,又让人请了大夫过来医治。 苏清孤零零的趴在那厚厚的蒲团上,屁股疼得要命。 第37章 大日子 丫鬟拿著帕子在一旁不知所措,董氏將那丫头斥走,自己坐到女儿身旁,心疼的目光落在她那染血的裙子上。 苏清眼睛已经哭肿了,“娘……女儿好疼啊……” 董氏將她衣摆掀开,看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伤口,恨声道,“那老婆子也太狠心了些,你到底是苏家嫡亲的孙女,她也不怕將你打坏了。” 苏清咬著唇,心头越发委屈愤怒。 想起今儿都是薛柠在一旁推波助澜,她的火气便一股一股往上涌。 “若不是薛柠,女儿怎会被打成这样,娘,你可要为女儿报仇啊!” 董氏嘆口气,“你別光哭,也想想自己的错。” 苏清不知悔改,扬著下巴道,“我能有什么错,都怪江氏,都怪薛柠,两个贱人如出一辙的令人厌恶噁心!” 苏清眼底燃著愤怒的火焰,越想越气,“我今儿在暖阁看到薛柠笑了!她在嘲笑我!” 董氏没好气道,“你好歹也是侯府嫡女,怎么总是跟一个外女过不去?她如今年纪大了,过不了多久便会嫁出去,好歹你们也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她若嫁得好,日后有事,还能帮帮你,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你不懂?” 苏清不是不懂姐妹之间要互帮互助,可她打小便看不惯薛柠。 她幼时是个粉雕玉琢的奶糰子,长得软软糯糯没脾气,又被江氏当做眼珠子似的疼爱。 还厚著脸皮纠缠著世子和她三哥哥,跟个狐狸精似的,仿佛没了男人就不行。 她厌恶薛柠比她美,也厌恶薛柠霸占了她哥哥们的宠爱。 后来长大了,她又开始不停地想,薛柠若当真嫁得比她好,她又如何在薛柠面前抬不起头来。 想到这儿,她脸色都白了,慌道,“娘,卫公子这回要来咱们府上,她若嫁给卫世子那样的人物,您当真甘心吗?” 董氏一噎,“你说的,可是卫枕澜?” 苏清咬唇,委屈巴巴热泪涟涟,“不是他还能是谁?你女儿都没能嫁到卫氏那样的清贵人家,她薛柠凭什么啊,就凭江夫人这个主母为她操办一切?她薛家死得就剩一个女儿,连嫁妆都凑不出来,说不定还要让咱们侯府给出呢,娘,您確定想看著她嫁得好吗?” 苏清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董氏。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一子一女,皆不如大房优秀。 而且她作为一个母亲,肯定要率先为自己的女儿筹谋。 她们几个姑娘一般大小,薛柠要嫁人,苏清也要嫁。 苏清是嫡女,一定要比薛柠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嫁得更好才行! 董氏冷静下来,眯了眯眼睛,“看来,这认亲宴不能如此顺利。” “娘,你终於明白女儿了?”苏清激动起来,一动身子便扯得伤口生疼,她倒吸一口凉气,捂著屁股道,“所以这次,咱们得好好想个法子叫薛柠在认亲宴上栽个跟头,我看东京还有哪些人家敢要她。” 董氏没做声,在脑子里筹谋了一番,让一个小姑娘身败名裂,不算什么难事。 夜深风寒,窗外雪沫飞扬。 苏清拉了拉董氏的手,神秘兮兮笑道,“娘,大姐姐也会帮忙的,我与她,早已经说好了。” …… 五日后,宣义侯养女认亲宴。 侯府大摆宴席,广邀宾朋,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帖子前来参加。 很多年前,薛家满门战死,就连薛夫人也同丈夫死在边关。 那会儿摇摇欲坠的薛大將军府便只剩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被江氏接回了宣义侯府。 算算日子,如今那孩子也该十六岁了。 眾人心知肚明,这场认亲宴不单单是薛柠认亲这么简单,更是薛柠正儿八经出现在贵人们面前的第一次,那些家中有適龄的公子的人家,也带著目的前来,就想著看看宣义侯府將那薛女养成了什么模样。 若是养得好,那大家的心思也便活络起来。 毕竟薛柠认了亲,便掛在江氏名下,是侯府正经的姑娘。 苏世子如今在圣驾前得宠,若娶了他的妹妹,与苏侯府的关係便更亲近了一层。 天还未亮,侯府四处院落的灯笼便已经掛了起来。 训练有素的下人们安安静静地在长廊间穿梭,没有半点儿喧囂之意,彰显这个古老的大家族该有的规矩与风度。 窗外风雪依旧,没等宝蝉进来,薛柠自己便清醒了。 她睁开眼,望著头顶绣喜鹊登枝的青纱帐,静静地出了一会儿神。 上辈子没有这个认亲宴,她也不知自己今儿会面临什么。 总之,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也便是了。 好在苏清被关在了祠堂,表哥此次不会回京。 苏溪……苏溪会在认亲宴上做什么手脚么? 她也不清楚……毕竟苏溪往日里最会偽装成一个好姐姐的形象。 但,在这样大的宴会上,她不能將主动权交给別人,得时刻提防著,偶尔也要学会主动出击。 没过多久,宝蝉轻轻在外叩了叩门,“姑娘,可是醒了?” 薛柠淡淡的“嗯”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进来吧。” 宝蝉带著两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端水进来,打起床幃,將帐子掛在金鉤上。 坐在床上的少女刚刚睡醒,肌肤瓷白,脸颊緋红,桃腮杏眼,一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儿美得不可方物,身上虽只穿了件月白的中衣,可微微露出的腰身,细得一把就能握住似的,那胸前开始发育的鬆软高高耸立,一截碧玉的绣花肚兜儿兜住那饱满浑圆,颤巍巍的,看得人心惊脸红。 宝蝉经年在薛柠身边服侍,纵然这张脸已看过无数遍,可每一日,还是会被自家姑娘动人的美貌所惊住。 她脸颊一热,忙將人扶起。 “今儿是姑娘的大日子,一会儿奴婢给姑娘梳个漂亮的髮髻。” 宝蝉梳头的手艺是越发的精湛。 薛柠洗净了脸,素麵朝天地坐在铜镜前。 望著镜中娇嫩如花的小脸,想起自己在永洲老宅时枯槁的病容,总感觉恍惚隔世。 幸好,老天垂怜,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所以,这一次,她绝不会辜负老天爷的好意。 第38章 世子不在 髮髻梳成,春桃拂脸,云鬢雾鬟,清丽的小脸儿肌肤嫩玉生香。 不过是略施薄粉,已叫镜中十五六岁的少女风华绝代。 宝蝉深吸一口气,放下梳子,打开首饰盒。 “姑娘,今儿戴什么,可要戴这只珍珠玲瓏八宝簪?” 薛柠视线落在那早已碎成两截,却又被重新补上的玉簪上,心口微微一刺,“不用了。” 將玉簪好好放回锦盒里,她隨手取了几个华贵的首饰插入髻中。 今儿场面声势浩大,平日里不论她如何朴素,今儿也不能丟了侯府与江氏的脸面。 织金的银红袄裙,裙摆上绣著艷丽的芍药花。 薛柠一穿上,就连其他两个安静谨慎的小丫头也齐齐亮了眼眸。 “姑娘,你长得真好看吶……” 宝蝉扑哧一笑,一面笑她们没见过世面,一面將狐裘取来,替自家姑娘系好带子,又將早就准备好的汤婆子塞进少女冰冷的掌心里。 “你们以前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是吧?咱们姑娘真跟神仙似的,太漂亮了。” 两个丫头忙点头,事实上她们一进侯府便被这府上主子们的容色惊呆了。 听说世子爷生得最是俊美无儔,只可惜还没见过呢。 薛柠垂下浓密的长睫,“对了,宝蝉,你替我做件事。” 宝蝉忙俯身凑到薛柠耳侧。 薛柠摩挲著藏在袖中的荷包,在宝蝉耳边低语了几句。 宝蝉虽不解,却还是听话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得妥当。” 宝蝉悄声离去,时辰不早了,薛柠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今儿是个大喜的日子,可惜雪没停,外头天气也不大好。 洋洋洒洒的雪花隨风而落,院子里那棵她用心浇灌了几年的桃花树都快被冻死了。 从前为了这棵苏瞻送她的桃树,她费尽了心血。 亲自担水,亲自施肥,却仍不见葱鬱茂盛之色。 每到春日,开花也少,更別提结果。 上辈子嫁在侯府,哪怕她已经搬到了明月阁,却仍旧日日回来侍弄这棵桃花树。 只可惜,她与苏瞻婚后的第二年,这棵树便彻底枯萎了。 原来桃树也有灵性,早已在暗中告诫她要远离苏瞻。 她悵然一笑,走到廊下,对身后的丫头道,“去打探一下世子现在在何处?” 那小丫头名唤宝玉,是江氏新送来的。 丫头年纪小,从外头刚买来,还不太懂侯府的规矩。 不过听了主子的话,还是顺从的出了棲云阁的院门。 没过多久,宝玉冒著风雪小跑回来,“姑娘,前头门上说世子好几日没回府了,今儿不在明月阁呢,奴婢去前门打听了一下,说是世子最近一直宿在衙上。” 薛柠心里不知何种滋味儿,听说苏瞻不在的时候,多少有几分失落。 她一直期盼著苏瞻能亲眼看著她成为江氏的女儿,他的妹妹。 可没想到,他连她最大的日子都忘记了。 也是,在他心里,她的一切都不重要。 “算了。” 他不在也好。 打今日过后,她与他便是兄妹了。 …… 宣义侯府大门前车马齐聚,宝盖云集。 贵人们有条不紊地在下人们的接引下进入侯府后院。 侯府占地面积广,府中亭台楼阁,巍峨轩峻,没过多久,眾人欢声笑语地都往颐和堂去了。 堂中烧著地龙,十二面大隔扇大大敞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谢老夫人带著江氏早早在门口迎客。 遇到那多年未见的老友,谢老夫人也激动了神色,拉著那老夫人进了內堂坐下说体己话。 江氏將眾位贵妇人与贵女都迎进堂中,远远见著卫大学士的夫人林氏带著她的女儿卫枕燕从影壁后转了出来,忙抬起眼,亲迎上去,欢喜地握住林氏的手,道,“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儿又要找託辞不来呢。” 林氏生了一张白净温柔的脸,眉眼精致如画,闻言笑道,“別的宴请我也许会不去,你女儿的大宴,我岂能不来?” 江氏与林氏在闺中时关係便亲近。 真要说起来,当年她们与薛柠的母亲陆葇关係更为密切。 可惜,故人离去多年,埋身泉下,如今只剩个女儿还在世上。 林氏往后看了看,殷切道,“那孩子呢?” 江氏笑道,“还在院中呢,一会儿过来行拜礼。” “还这样宠著藏著,这些年我都没瞧见过那孩子几回。”说著,林氏眼睛红了红,“可惜阿葇看不到今日。” 江氏用帕子替她擦了擦眼尾,轻笑道,“有什么好哭的,今儿可是柠柠的好日子,日后她便是我的女儿了。” 林氏破涕为笑,“若不是被你抢了先,柠柠该是我的孩子才对。” 江氏嘴角弯起,意味深长道,“你家那位呢?” 林氏抿唇笑,“他不喜热闹,与其他公子们,在外院儿同苏侯在书房说话。” 一想到薛柠要认江氏为母,林氏心底越发高兴得意,“要我说,还是我有先见之明,这孩子你养大,日后嫁到我府里,给我做儿媳,陪我下半辈子,比你这当娘的不知好多少。” 江氏佯装惋惜,“你倒想得美,两个孩子的事儿能不能成,还要看柠柠的意思。” 林氏挑起眉梢,“我家那个生得一表人才,我不信柠柠瞧不上。” 江氏今儿的確开心,闻言嘴角掛著个赤露直白的笑,“好好好,就看得上你家的,你赶紧带著燕燕进去坐吧,我招呼完人,一会儿再来寻你。” 林氏领著卫枕燕与另外几个夫人一块儿进了內堂,同谢老夫人打招呼去了。 江家老夫人带著一身素雅长裙的江稚鱼入了后院,都是自家人,江氏也没多浪费时间,直接叫江老夫人领著身后那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往里进。 苏蛮一见表姐,忙拉著江稚鱼入了座。 “表姐,你可算来了,怎么样,今儿热闹吧?” 江稚鱼笑容冷淡,“也不过如此。” 苏蛮揶揄一笑,“那是年轻的公子们还没过来呢,一会儿人一来,你便知道咱们东京有多少俊朗的英才了,对了,表姐,一会儿你一定要睁大眼睛好好瞧瞧,看那些人里,有没有姐姐的如意郎君。” 江稚鱼轻哼了一声,不屑一顾的坐在椅子上,抬手端了一杯热茶。 第39章 兄妹之情 一张白嫩的鹅蛋脸被那厚厚的灰鼠毛簇拥著,露出一截莹白的下頜。 在一眾温温柔柔的贵女里,独一份的清冷孤傲。 “我对那些人,不感兴趣。” “那姐姐到底对什么感兴趣?难不成姐姐当真不嫁人吶!” 江稚鱼垂下清傲的眉眼,嘴角微抿,没继续搭理身边这位嘰嘰喳喳的小表妹。 她不是大雍朝的古人,原主受了风寒,一场急病去世了。 醒来便换了个芯子,被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的打工狗占据了躯壳。 坏就坏在她穿越过来,身上根本没有什么空间灵泉系统。 好就好在,她出身清贵的读书人家,家里祖祖辈辈都是读书做官的人,姑母还嫁进了宣义侯府,成了侯府主母。 她穿越在一个富贵人家,不愁吃喝,不必为了生计操劳。 原想躺平咸鱼一辈子,过完这一生说不定便能回到二十一世纪了。 只可惜,她才过十六,家里人便著急將她嫁出去。 如今这催婚,成了她一等一头疼的大事。 今儿她乐意前来参加薛家姑娘的认亲宴,也不过是想著隨便挑个合眼缘的人,看能不能与他达成个成婚协议,婚后各玩各的,谁也別拘著谁。 很快,夫人们差不多齐聚一堂。 原本在书房与苏侯討论国家大事的公子们很快也进了內院儿。 除了苏清,侯府的其他姑娘们也进了堂內,如今就差薛柠一个。 江稚鱼一一打量过那些年轻男子。 有的清俊,有的文质彬彬。 还有十七八岁眉眼意气风发的。 可惜没有一个能入她的眼。 她眸子往前看了看,开始期待起苏蛮口中绝色倾城的薛柠来。 …… 薛柠从棲云阁出来,走过一条抄手游廊。 正要往颐和堂走,谁知脚下路滑,她没站稳,差点儿一头栽进雪堆里。 好在一条长臂勾住了她的腰肢,將她一把拉扯了起来。 男人力气太大,她身子轻盈,被人一拉,肩膀撞进男人怀里,撞得生疼。 没等男人说话,她率先咬了咬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你……你没事儿吧?” 宝玉比不得宝蝉老练,急得小脸儿涨红,又见自家姑娘在一个外男怀里,不知该如何下手。 “我没事。”薛柠站稳身子,飞快从男人怀里退出来。 好在四下无人,她身后也只有个不知世事的小宝玉。 谁知一抬眸,对上的却是一双清清淡淡的温柔眼睛。 薛柠没想到会在雪中看见个眉眼如画的年轻贵族公子,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多谢公子相助——” “不用谢,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薛姑娘可还好?” 卫枕澜一袭蓝色锦衣,玉冠束髮。 乌黑的眉眼仿佛大师笔下的画,鼻樑高挺,嘴唇温润。 周身上下充斥著士族子弟的稳重与矜贵,又带著一股温文尔雅的柔和。 他与苏瞻全然不同,看人的眼神没有凌厉的寒光。 薛柠也就抬了杏眸,大胆地朝他面上看了一眼,“公子怎么知道我姓薛?” 小姑娘面露懵懂,衬得她小脸儿莹然如玉,当真一副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顏。 卫枕澜微微一笑,拱手施礼,“在下卫枕澜。” 薛柠一愣,对上男人温润的眼眸,诧道,“你便是——” 卫枕澜笑,“是我,可还认识?” 薛柠眉眼瞬间展开,欢喜道,“原来你便是卫哥哥,都这么大了!” 她记得的,卫枕澜是林氏的儿子。 林氏成婚前,与她母亲陆葇是手帕交。 只是后来,薛家家破人亡,她住进宣义侯府,性情冷僻,怕见外人,与林家的来往便少了。 上辈子她嫁给苏瞻,卫枕澜还送了她一份厚礼。 后来她出东京,卫枕澜也送过她一程。 再之后,她没再听过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 薛柠站在原地发呆,雪粒落在她发顶。 卫枕澜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替她扫了扫发上的雪。 “今儿是你的认亲宴,还不快走?” 男人声线温柔如水,薛柠如梦初醒,红著小脸忙道,“那我先走了,卫哥哥,你慢来。” 卫枕澜大手顿在半空,身前人影却已经远去,只留给他一个银红色的背影。 他嘴角微扬,露出个无奈又宠溺的浅笑,“慢些。” 只可惜,风雪太大,淹没了他清越的声音。 也让他幽远的眼神,变得格外模糊。 …… 薛柠到颐和堂时,堂內一片欢声笑语。 丫头婆子们立在廊下严肃以待。 见她到来,叶嬤嬤先沉声將她与宝玉拦在门外,然后亲自进了內堂回稟。 薛柠站在门口,厉风吹起帘帷一角。 透过那道缝隙,她瞥见堂中形形色色的贵夫人贵女与贵公子。 真是好一番花团锦簇的富贵场景。 苏瞻人虽没来,眾人却一直在询问他的踪跡。 “今儿这样的大日子,世子怎么不在?” “是啊,早些年便听说薛小姑娘最喜欢的便是世子这位兄长,今儿她认亲,做哥哥的怎么反而不在。” 江氏无奈道,“瞻儿衙上公务繁忙,不然定会来观礼的。” 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什么。 原来苏瞻对薛柠,果然情义一般。 传闻薛柠痴缠苏瞻多年,一心攀附高枝,但苏瞻却始终不为所动。 不然,两人同住在一个府上,若真是郎情妾意,只怕早就订了婚了。 如今薛柠大张旗鼓认亲,苏瞻却连她的认亲宴都不肯出现,很明显,苏瞻对薛柠全然没有那个意思。 於是,那些有心与侯府做亲的人家,心里便活跃起来。 苏瞻的缺席,让薛柠有些难堪,但更多的是释然。 他来不来又能如何? 她的这一世,与他再无夫妻情分。 只剩下兄妹之情。 认亲仪式开始,叶嬤嬤在里头唱和了一声。 谢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江氏与苏侯坐在下首。 丫头打起帘子,薛柠迎著所有人密密匝匝的视线缓步走进內堂。 一时间,所有人打量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似乎没人料到,当初那个家破人亡后在金鑾殿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女娃,如今当真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貌美少女。 第40章 他回来了 她一袭银红长裙,髻发端庄优雅。 釵环绢花覆在髮髻上,与那张惊艷绝伦的瓷白小脸儿相得益彰。 陆氏当年便是东京打著灯笼都难寻的美人儿,如今她的女儿生得更加出色,当真是倾国倾城,活色生香! 不止在场的夫人们,坐在椅子上的年轻公子们更是一个个露出惊艷的眸光。 江稚鱼愣了愣,怎么也没想到,薛柠长得比苏蛮口中描述得还要漂亮。 这要是在二十一世纪,完全是可以直接出道的顏值。 就这样的大美人,苏蛮的哥哥苏瞻却不肯多看一眼。 那苏世子到底生得如何,难道眼高於顶不成? 面对眾多打量,薛柠不为所动,不卑不亢走到江氏与苏侯跟前。 宋嬤嬤领著两个丫鬟,手里端著茶盏。 薛柠端起一盏茶,先敬过谢老夫人,在蒲团跪下叩头,唤一声,“祖母。” 小姑娘落落大方,没有丝毫惧意,谢老夫人神色意外,审视薛柠两眼,端起茶盏,喝了她敬的茶,隨后命人將一把长命锁拿上来。 “日后做了苏家的女儿,切记要温良贤淑,做好女儿家的本分。” “柠柠明白,谢过祖母。” 说完,让宝玉將礼物接下。 又端起茶盏,敬过苏侯,轻灵灵地唤了一声,“父亲。” 苏侯对她谈不上喜欢,但也不介意府中多一个姑娘,抬手喝了,送上礼物。 最后才是江氏。 薛柠的茶盏还没到她手里,她眼眶便已经红了。 薛柠真心实意扬起樱唇,露出个可爱的微笑,“娘。” 旁人都是规规矩矩的祖母父亲,唯有到她这儿是一声情真意切的娘。 江氏哪能不明白这丫头的意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送了她一个厚厚的红封。 薛柠浅笑著接下,便起身站到一旁。 接下来,便是请族谱。 叶嬤嬤將侯府族谱捧出。 “等等——” 一道清冷的嗓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眾人一愣,齐刷刷朝门外看去。 薛柠亦回过头,顺著眾人的目光,只见一只玉白修长的大手挑起帘幕,寒风卷著飞雪涌入,帘幕之后,很快便露出一道挺拔修长的墨色身影。 大红帘幕落下,衬得那人清雋立体的俊脸,金质玉相,犹如神跡。 男人二十出头,似乎风尘僕僕而来,阔步走入堂中,带来一身的寒意。 精致到极致的五官在大堂明亮的光辉下,显出清冷矜贵的绝色。 他剑眉星眸,龙章凤姿,气质冷艷禁慾。 一袭墨色披风,走到堂前,长身而立,对著谢家老夫人与苏氏夫妇客客气气行了个礼。 “在下李长澈,代好友陆嗣龄前来恭贺薛柠妹妹认亲之喜。” 江稚鱼眼前一亮,一双眼几乎看呆了。 一时间,堂中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毕竟这人身上衣著並不华贵,可那周身气场,却凌厉森然,带著一股子天潢贵胄的强大气势。 可再看他那张如神仙雕琢般的俊脸,又觉得很是陌生。 至少东京城里,没有听过李长澈这號人物。 江氏震惊又意外,忙笑道,“原来是陆家派来的人,陆公子人呢?” 李长澈道,“他近日走不开,所以托我前来代为祝贺。” 江氏迟疑一瞬,“原来如此,李公子身上可有陆家的信物?” 李长澈信手取出一枚玉佩,“此乃陆嗣龄的隨身玉佩,江夫人可以查证。” 江氏仔细查验过那玉佩,將东西原物奉还,客客气气笑道,“来人,给李公子看座。” 有丫鬟將椅子搬上来,放在堂內前排。 李长澈却並未急著落座,而是走到薛柠身前,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 “薛姑娘,陆兄给你的。” 李长澈身量极高,又穿一身墨色布衣,显得愈发挺拔悍利。 薛柠扬起脑袋,怔怔地盯著这张熟悉又陌生的俊脸,心潮微微涌动。 男人薄唇性感,上扬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身上有股子淡淡的凉薄之意。 他看起来,颇有几分不近人情的意味,比上次救她时显得有些冷漠。 可薛柠接过信封,还是眼眶红红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莞尔一笑,“谢谢李公子。” 李长澈不解小姑娘眸中的潮湿泪意,挑起眉梢“嗯”了一声,淡道,“无事,继续吧。” 分明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外人,说话的语气口吻,却带著强势的命令。 江氏回过神来,“认亲礼继续。” 李长澈眸光落在薛柠瓷白的小脸上,这才落座。 苏侯亲自在族谱上写下薛柠的名字。 一个简单的“薛”字,却承载了太多。 因而薛柠姓氏未改,仍旧沿用原名。 不过在她名字前头,写下了义女二字。 苏侯又將她名字放到了江氏名下。 如此,她便成了江氏膝下的侯府嫡女。 “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恭喜苏侯与江夫人喜得一女。” “日后薛姑娘可就是侯府嫡亲的女儿了,大家要多多照顾照顾才是啊。” 堂內所有人都开始为薛柠道喜,那些话语是如此的热闹喧囂。 而此时此刻,立在帘门外的苏瞻拢著大袖,一张俊脸却阴沉如墨。 寒风呼啸,大雪纷扬。 他头顶金冠中还散落厚厚的雪粒。 这会儿听著堂內欢声笑语,只觉得刺耳无比。 真是好一个手段高明的薛柠。 真真將戏做到了这种地步。 她难道就不怕日后后悔? 可惜,他根本不会將她这些后宅把戏放在心上。 男人眯起墨色修长的凤眸,讥誚地勾起嘴角,提步踏入颐和堂內。 又一位丰神俊朗的男人走进堂中。 未嫁的少女们眼前又是一亮,视线在李长澈身上扫过,又落在苏瞻身上。 两个男人美得不相上下,苏瞻五官立体,更加冷酷,而李长澈眉眼如墨画,则是气势內敛,只可惜他虽有一副好皮囊,但出身不明,又一身布衣,气质不如苏瞻贵气。 江氏欣慰道,“瞻儿,你可算是回来了,今儿是你妹妹大喜,你这个做兄长的岂能不在?” 第41章 撑腰 见苏瞻风尘僕僕进来,薛柠一愣,但很快又觉得开心。 苏瞻今日能亲眼看著她入苏家族谱最好不过。 如此他便能彻底放心了,日后他们只会是兄妹,她不会再纠缠於他。 “阿兄——” 脆生生的一声阿兄,带著一抹说不出的喜色。 听得苏瞻皱了眉头。 苏瞻没应小姑娘的话,朝母亲请了个安,然后才冷冰冰地看向乖乖巧巧站在一侧的薛柠,“认亲仪式结束了?” 薛柠仰望著苏瞻冷冽的眉眼,嘴角抿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嗯,刚刚结束了。” 苏瞻冷嗤一声,眸光扫过族谱上的薛柠二字,眉心紧紧蹙起,“日后莫要后悔。” 薛柠不解,“阿柠为何要后悔?” 难道他不应该高兴吗? 她名正言顺成了他的妹妹,日后便再无与他婚嫁的可能。 他知道这个消息,分明应该高兴才是啊。 苏瞻垂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嗓音邪魅讥誚,“薛柠,你的心思,阿兄难道还不懂,別装模作样了。” 薛柠拧眉,小脸儿泛白,他莫不是以为她在以退为进,故意引起他的注意? “我没——” 苏瞻呵笑一声,冷冷睨她一眼,不再说话,而是转身走到本属於自己的位子坐下。 只是,这会儿,那椅子上坐了个人。 一个芝兰玉树,冷峻逼人的男人。 苏瞻下意识眯起眼眸,只感觉那人面色不善,又有些眼熟,“他是谁?” 薛柠忙解释,“他是我表兄的挚友李公子,今儿专门来替我祝贺的。” 苏瞻愈发不耐,俊脸黑沉沉一片。 他想起来了,这位便是那日在镇国寺救下薛柠的男人,那会儿他將薛柠从水中救起,薛柠小小一团,整个身子窝在他怀里,后来上了岸,她扬起小脸,小心翼翼看他的眼神也不太清白。 他心底莫名有些不痛快。 可又说不上来是烦躁,还是什么。 总之,薛柠挡在那男人身前,替他著急解释的模样看得他想杀人。 他深深凝著女人清丽的眉眼,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滚开。” 当这么多人的面,苏瞻不给她留半点儿脸面,薛柠脸色微僵,手指紧紧攥住衣袖,头一回在男人的强势口吻下,没有移动身形。 “这……这是李公子的位子,阿兄可以坐到对面。” 苏瞻脸色铁青,没想到薛柠对李长澈如此维护。 “呵。”他冷冷一笑,“你如此维护他?” 场面一时有些尷尬,苏瞻喜怒无常,浑身上下溢满了寒气,看得堂內眾人面面相覷。 传闻中,眾人只知苏瞻对薛柠极为不喜,可没想到竟到了这种地步。 这还是薛柠的认亲宴,但苏世子在陆家人面前,却丝毫不给她留情面。 薛柠眼眶微红,胸口密密匝匝的疼,呼吸困难。 她正要开口反驳苏瞻,却听身后男人清冽的嗓音淡淡响起。 “不是薛姑娘维护我,是苏世子不太讲道理。” 李长澈幽幽起了身,將薛柠拉到自己身后,嘴角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薛家人虽死绝了,可陆家人还在。” 他又看向苏侯与谢老夫人,眸光锋锐。 “苏世子若是这般待薛姑娘,要我看,这认亲宴,不办也罢。” 清清淡淡的语气,声量也不高,却有著四两拨千斤的力量。 薛柠侧过脸,眨了眨眼,忍不住看向身前高大的男人。 竟然也会有人,替她仗义执言? 儘管男人只有一个背影,却叫她心神一阵阵颤动。 李长澈一语落下,惊得江氏等人心口揪紧。 谁也不想好事变好戏,叫其他人看了侯府的笑话。 谢老夫人眯了眯老眼,沉声道,“瞻儿,你来晚了,那位子便不是你的,你还是坐到这里来罢。” “是啊,今儿人虽多,却也不会没有你这个做哥哥的位子,既回来了,怎么还同妹妹置气?”江氏忙出来笑呵呵的打圆场,“你做阿兄的要大度,快给妹妹赔个不是。” 她一口一个妹妹,听得苏瞻心底烦躁。 江氏瞪他一眼,又亲自將他拉到对面,这场闹剧才算落幕。 认亲仪式结束后,时辰还早。 江氏便带著各位夫人去暖阁敘旧,至於年轻的姑娘与公子们,可以到园中四处玩耍。 宣义侯府后宅的园林出自江南名家之手,四处景观比皇宫的御花园还要精妙。 不少人慕名而来,早就想来侯府一探究竟。 更何况,今儿这场认亲宴,来人眾多,又都是家中尚未娶妻嫁人的年轻孩子们。 大家心里也都清楚,这是一次最好的相看机会。 因而长辈们一放话,姑娘公子们便三五成群的离开了颐和堂,往园子里去。 今儿府上热闹,除了戏台子咿呀呀的黄梅戏,四处都有观玩的风景。 丫鬟们也准备了琴棋书画等物,搁在亭子里,招呼姑娘公子们去玩闹。 时下贵人们又喜欢玩投壶。 才散开不久,便有人在雪园里组了局。 几位年轻的公子哥儿在那园中投壶作赌。 不少人都在一旁看热闹。 苏溪拉著苏蛮一起,那位江家的表姐也同苏溪站在一块儿。 薛柠便是想亲近,也没有机会。 秀寧郡主被眾星捧月地围在中央。 不知多少人,都在热热闹闹地奉承谢凝棠。 又不少人起鬨,让秀寧郡主投壶一局。 少年男女,意气风发,又正是青春慕少艾的年纪,在一起玩儿得很是欢畅。 苏瞻早就冷脸离开了颐和堂,不知去了何处。 临走前,男人眸色沉釅深邃,让人瞧不出他眼底情绪。 十月底,刑部几桩大案要案,苏瞻公务繁忙也是正常的。 如今认亲宴结束,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巨石也算是落了地。 薛柠没將苏瞻放在心上,与江氏说了会儿话,披著狐裘从颐和堂出来,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迷了她的眼睛。 冬日的东京城,处处都是雪,那股子寒意,游丝一般往人骨头缝里钻。 她搓了搓小手,远远瞧见翠红柳绿的男女们凑在一块儿投壶。 她对那些玩意都不太感兴趣,便领著丫头一个人往僻静处的亭子里一坐,远远地望著不远处的热闹。 “柠柠在看什么呢!” 第42章 卫枕燕 一道娇俏的嗓音由远及近。 薛柠回过神,怔怔地看著走进亭中的少女又出了神。 “怎么,才几年不见,便不识得我了?” 少女俏脸儿微红,尖细的下頜藏在白色的毛领里,一双浓眉大眼,神采奕奕,若仔细看,眉眼间还有几分卫枕澜的影子。 这位,便是卫枕澜的妹妹,卫枕燕了。 薛柠突然间张了张口,眼眶一热。 卫枕燕懵了,忙拉住她的手,“怎么瞧著要哭了?我可没欺负你,要怪便怪你那不近人情的阿兄,你今儿的大喜事,他还当著那么多人落了你的面子。好啦,別哭了,柠柠,我给你擦眼泪。” 薛柠心底一酸,一把將人搂进怀里,瓮声瓮气道,“燕燕,还能见到你,真好。” 卫枕燕將下巴搁在薛柠肩窝,笑吟吟地埋怨,“是你自己不肯出府,不然你可以隨时来卫家看我呀,怎么哭得跟生离死別似的。” 可不就跟生离死別差不多? 薛柠五臟六腑揪成一团,又忍不住多看卫枕燕几眼。 上辈子,卫枕燕是她唯一交好的闺友。 嫁给苏瞻后,卫家也与苏家做了亲。 没过一年,卫枕燕便嫁给了苏誉,与她一起做了宣义侯府的儿媳。 苏家上下瞧不上她嫁给苏瞻的下作手段,又因与曹瑾一事,她的名声彻底被毁。 没人肯与她亲近,除了卫枕燕。 那些难捱的痛苦日子,只有她肯陪她多说几句话。 只可惜,在她离开东京前,卫枕燕便活活被苏誉磋磨死了。 苏家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苏誉在成婚前便有了个心上人,没娶到心仪之人,便將所有怒气洒在卫枕燕身上,与苏瞻的冷漠相比,苏誉却是个恶魔。 她每一次见卫枕燕,她身上的痕跡都惨不忍睹…… 成婚三年,落了五次胎。 最后一次终於怀上,却在生產时大出血。 而那时,苏誉正在梨花巷陪外室生子。 外室儿子落地,哇哇大哭,宣义侯府的哀哭声也传遍了整个东京。 卫枕燕衣衫不整死在苏誉房中,她的孩子也没能成活。 她得知消息,跌跌撞撞跑去看她,只看到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耷拉在床边,那么瘦,又那么可怜。 一想到卫枕燕可怜委屈的一生,薛柠便紧了紧手中的力道。 卫枕燕如今还是未出阁的少女,见薛柠突然如此亲近自己,还当她在侯府受了委屈。 “柠柠,你虽然长得好看,但哭起来可就丑了,今儿你可是侯府的主角,別叫那些人看了笑话。” 薛柠破涕为笑,望著眼前活生生的卫枕燕,心里说不出的欢喜,“没想到你今儿会来。” 卫枕燕笑,“你的大好日子,我为何不来?” 薛柠眉梢轻挑,“这算什么好日子。” 卫枕燕笑道,“早就听说你想嫁给苏世子,如今你做了他的妹妹,日后不就能另择佳婿?到时柠柠选个实力雄厚的好夫婿,让他好好为你撑腰,也欺负欺负你这冷麵阎王的阿兄。” 薛柠心臟微微蜷缩,喉咙堵著一团说不出的酸涩。 她倒也没想过让苏瞻怎么样。 即便他將她赶出东京,又令她困在老宅五年,最后还死於非命。 但真要算起来,到底也是她自己的错,是她贪心不足,妄图攀折高悬於天的明月。 还不知廉耻地给他下药,让他碰了自己,还让他错失了他心爱的秀寧郡主。 所以,她没想过报復甦瞻,只想远离,不再嫁他便是。 她笑了一声,喃喃自语,“你说得对,我是要嫁人的。” 卫枕燕笑容揶揄,揽著她的手往前面看,“看到没?” 薛柠顺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见身著狐裘的卫枕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群投壶公子哥中间。 少年公子,温雅如玉,志洁行芳。 隨手一投,箭矢便稳稳落在壶中,引得周遭起鬨的声音更大。 卫枕燕打趣,“怎么样,我阿兄是不是越来越俊了?” 薛柠眨眨眼,卫枕燕上辈子无数次替她惋惜,便是想让她做她嫂嫂。 卫枕燕又道,“你如今成了侯府贵女,日后与我卫家做亲,也就更方便了,怎么样,喜不喜欢我阿兄这样的?他文雅有礼,至少说话比你家阿兄好听。” 薛柠无奈一笑,“燕燕,你別打趣我了。” 卫枕燕收起笑容,抚著薛柠白皙的手背,认真道,“柠柠,我是说真的,今儿是个好时机,你得为自己的婚事做打算,就算瞧不上我阿兄,这么多少年公子里,你至少也要先替自己选上几个心仪之人,以免侯府完完全全掌控了你的婚姻,日后將你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 “虽说咱们的婚事不由己,可以要尽最大的能力为自己爭取一个好相与的夫君。” “如你阿兄那样的,我可是不敢嫁的。” 薛柠心神微动,她只知江氏对自己极好,可却忘了江氏头上还有个谢老夫人。 倘若谢老夫人要对她的婚事动手脚,江氏只怕也无可奈何。 既如此,她也得主动出击。 可眼前那些少年公子…… 她一一看过去。 目光顺势落在卫枕澜身上。 他太过出色,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站在那一群公子之间,也是难得的逸群之才。 他倒是个极佳的夫君人选,可家世太过清贵,不是谁都能配得上的。 再加上,上辈子她早有耳闻,听说他也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为了那白月光一直洁身自好,终生不娶,是个深情不移的好男子。 可如此一看,便与苏瞻相差无几。 也是个不能嫁的。 再说,她將他当做哥哥,哪敢对他有那样的心思。 如此想著,视线便落在另一位蓝袍公子身上。 那男子生得眉清目秀,乾乾净净一张俊脸,眉眼温柔似水,鼻樑高挺,嘴唇丰润,一看就是个好相处的,瞧他穿著打扮,也不是什么太富贵的人家。 毕竟她这一重生,算算已过了十多年了。 她只觉那男子有些眼熟,却记不得是谁。 “燕燕,你可知他是谁?” 第43章 组队投壶 “他啊,你连他都不知道?”卫枕燕眸色亮了亮,道,“他如今是东京最炙手可热的大才子,明年春闈状元的大热人选,洛文钧,洛公子。” 薛柠眨眨眼,原来是他。 她当然记得洛文钧。 虽家世平庸,乃落魄寒门,家中也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支撑门户。 可这男人实在有才华,读书又厉害,自然而然考中了进士,还因那张长得不错的脸,被当今亲口点为探花郎,很是风光了一阵子。 只可惜,她不大记得他是哪一年的探花郎了。 但—— 他家中人丁凋零,父母早逝,只余一个年迈的祖母在身边,又没有兄弟姊妹,上辈子身边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一心读书,后来在李长澈手底下做了官,清清正正的清水郎君,后宅乾乾净净,又没有白月光硃砂痣,的確是个未婚夫的好人选。 爱不爱的,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夫妻二人家世门当户对,家中人少事清閒。 嫁过去后,哪怕夫妻没有感情,也不会如她上辈子那般,落得个被囚禁被火烧的地步。 薛柠越想,越觉得满意,只等先去打探打探他的境况,再同江氏说一说。 “燕燕,咱们也过去瞧瞧。” 卫枕燕好奇,“你不是不想去凑热闹么。” 薛柠打眼往那边看去,远远的竟与那洛文钧对视了一眼。 少年眸光清澈,飞快移开了目光。 薛柠嘴角微勾,“现在感兴趣了。” 拉著卫枕燕走到人群里,原来大家这会儿正闹著要组队比赛,贏了的有彩头。 苏溪见薛柠过来,生怕其他人没发现似的,忙道,“今儿是阿柠妹妹是主角,她必须要参加!” 眾人见薛柠红扑扑的小脸在风雪中美得跟神仙似的,自然愿意让她来。 薛柠只想看热闹,却不想成为热闹本身。 更何况,她从前对投壶这等游戏,一向都不太在行。 苏溪明知她在这方面是个废物,此举不过是为了让她在达官贵人们面前出丑而已。 苏溪却不肯放过她,“好妹妹,可別扫了大家的兴啊。” 薛柠意味深长看她一眼,苏溪笑得一脸无辜,好似一心为她好。 “既然人都来了,为何不与大家一块玩一玩?” 苏瞻不知何时过来的,他换了身轻便的劲装,外头罩著一件金丝云纹大袖长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材越发修长挺拔。 只是他责怪的嗓音,比风雪还要冰冷。 原本热闹的雪园,如同掉落一颗冰石一般,瞬间冷却下来。 苏瞻是刑部侍郎,审过的案犯太多,身上自带阴鷙肃杀气场。 只有秀寧郡主娇俏的嗓音格外大胆,“世子哥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我们现在正要组队玩儿呢!” 有人笑道,“薛姑娘是定然是要来的,来来来,大家现在挑选自己心仪的队友可好?” 薛柠被人推到中央,差点儿栽进苏瞻怀里。 苏瞻眉头还没皱起,就见身前原本没站稳的少女,恁是一个趔趄,身子往旁边歪去。 卫枕澜隔著衣袖,扶了她一把。 少女站直身躯,朝卫枕澜软软地道了声谢谢。 苏瞻剑眉微蹙,视线扫过卫枕澜那只手,还有他看向薛柠时关切的眼神。 “薛柠,过来。” 薛柠咬唇,身子没动,“阿兄,我没事。” 苏瞻大步走过去,大发善心替她抚了抚肩头的雪粒,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冒冒失失,连站都站不好,你还能做好什么?” 满是自责的语气,薛柠也皱了皱眉,不知苏瞻在发什么疯,“阿柠会注意的。” 苏瞻“嗯”了一声,道,“开始吧。” 有人提议,“如此,让薛姑娘先选,如何?” 眾人皆赞同,“好啊。” 薛柠抿了抿唇,卫枕澜就站在她面前不远处,一双淡淡的眼眸看过来。 其他人也都注视著她,看她要如何选择。 而苏瞻立在薛柠身侧,嘴角桀驁地勾了勾。 除了他,薛柠还能选谁? 薛柠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看向站在靠后的洛文钧,柔声道,“洛公子,你可愿与我一起?” 此话一落,眾人皆惊。 卫枕燕疑惑的看了一眼薛柠的小脸儿,再转而看向自家阿兄。 柠柠这是做什么?为何熟悉的人不选,却选了此间最落魄的洛文钧?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苏瞻,此刻也沉了俊脸。 洛文钧没预料到薛柠会选她。 眾人分开,特意为他劈出一条路来。 薛柠大起胆子,往前走了走,露出一个明媚的浅笑,“阿柠想选洛公子,不知洛公子可否与阿柠一组?” 洛文钧迟疑道,“我……” 薛柠不愿强人所难,“若洛公子不愿,也可以跟阿柠直说。” 洛文钧忙拱了拱手,受宠若惊道,“我愿意的。” 薛柠嘴角笑意加深,便直接走到了他身侧。 待她转过身,对上的,却是苏瞻比风雪还要冷寒的双眸。 从前她最害怕的,便是他这样无情无绪的眼神。 可如今,她是他妹妹,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薛柠歪了歪头,弯起眉眼,“阿兄,是阿柠选得不妥当么?” 看著薛柠站在旁的男人身边,苏瞻诡异地发现自己竟然没生气,他只是轻蔑地笑了笑,“没什么不妥当。” 转而,选了秀寧郡主。 薛柠暗暗鬆了口气,不再关注苏瞻的神色,而是转身与洛文钧交谈。 “洛公子,你会投壶么。” 洛文钧很客气,颇有文人雅士的风度,“会一些,不过在下技艺一般,恐怕会拖累姑娘。” 薛柠微微一笑,“不碍事的,我以前也同你差不多。” 洛文钧见薛柠没有架子,笑容温柔极了,“只怕要让姑娘失望。” 薛柠也喜欢洛文钧的直率,“没事,我不在乎那彩头,只求玩闹时的欢喜热闹罢了。” 洛文钧只觉薛柠与旁的贵女不同,如今听她温声细语说话,心里舒坦至极,又听说她举家皆死,寄人篱下多年,不免又对她多了几分心疼。 第44章 苏溪的心计 很快,眾人也都选好了自己的队友。 苏溪与周公子一起,苏蛮与李公子一处。 只有卫枕澜与江稚鱼並未参与游戏。 苏瞻文武双全,投壶於他而言,不过是小孩儿过家家的游戏而已。 隨手投掷,便是有初两筹。 连中几箭,又依杆得十筹。 眾人惊嘆苏瞻投壶技艺之精妙,齐齐鼓掌喝彩。 苏瞻淡淡勾唇,偏过头去,也以为会看到薛柠钦佩仰慕的神色。 却没想,薛柠这会儿根本没注意场中投壶盛况,而是偏头不知与洛文钧说些什么,说到开心处,嘴角微微上扬。 苏瞻神色一冷,突然便对投壶没了兴趣。 將余下的箭矢扔到谢凝棠手里。 谢凝棠没察觉什么,欢喜接过,她亦是投壶高手,此番几中,又为自己队伍加了十筹。 “阿柠妹妹,该你了。”苏溪將箭矢递给薛柠,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一会儿別將箭矢扔到別人身上就算妹妹贏。” 薛柠面无表情接过,分给洛文钧几支,笑道,“洛公子,你別紧张,我们只求开心便好。” 洛文钧“嗯”了一声,先投掷,不过,五支箭只进了一支,可见他实在不擅投壶。 苏瞻神情冷漠地打量著洛文钧憋红的俊脸,不太懂薛柠选这个废物的意义。 就算他不喜欢她,她也可以依偎在他的羽翼下。 他是她的兄长,自然会护著她,不让她受人奚落。 如今,她亲手为自己挑选个废物,不过是她咎由自取而已。 是该让她吃些苦头,才能让她明白活在他羽翼下的安稳。 旁边传来不少窃窃私语的讥笑声。 害得薛柠被嘲讽,洛文钧耳尖更红,退到薛柠身边,“薛姑娘,对不住。” 薛柠却风轻云淡笑道,“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洛公子,这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说著,她走上前,对准那壶口。 苏溪笑意都快藏不住了,“好妹妹,你小心扔,好歹中一支也行。” 薛柠神色清冷,轻轻抬手,稳稳掷出。 劲风裹挟著那羽箭,只见那箭尖嗖的一声,直接落入壶耳之中。 “贯……贯耳?” 苏溪难以置信。 薛柠不等她惊讶,杏眸微紧,双手执箭。 苏蛮亮起双眼,震惊道,“阿柠,双耳!你何时学会的投壶!” 薛柠嘴角噙著个轻笑,侧过脸看向洛文钧,“洛公子,別担心,阿柠帮你贏回来。” 说罢,箭矢依杆入壶。 这下,苏溪笑不出来了,江稚鱼也露出意外的神情。 苏瞻拢起剑眉,深深打量薛柠两眼。 薛柠倒也不在乎眾人是何种眼光,只是將彩头里那套笔墨纸砚拿起,送到洛文钧面前,“这是阿柠给洛公子的谢礼。” 洛文钧受之有愧,“这……在下並未出力……” 薛柠微微一笑,“谢谢洛公子不嫌弃阿柠,选择了与阿柠一组。” 洛文钧抬起头,熏红的俊脸带著羞愧的少年气,“薛姑娘,那——” 薛柠抿唇浅笑,“洛公子收下罢。” 洛文钧胸口暗潮涌动,俊脸在雪雾中微微泛红,“那在下,却之不恭了。” 投壶这场游戏中,薛柠的表现著实是惊艷了眾人一把。 不少姑娘围拢过去,请教投壶之法。 薛柠轻笑一声,“无他,唯手熟尔。” 那些在永洲被囚禁的五年,日日夜夜,她无所事事,便学著苏瞻当年的模样,將木棍子扔进铜壶里,一开始也是扔不准的,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的扔下去,后来闭著眼便能隨手扔进去了。 苏瞻眼神微动,看向少女疏离淡冷的神色,什么话也没说。 他心尖生出一丝躁鬱,转头进了水榭。 秀寧郡主很快便跟了进来。 “世子哥哥,怎么一个人来这儿,可是外头太吵闹了?” 苏瞻看著女人娇艷的小脸,心头稍定。 何必为了一个薛柠生出无端怒火? 眼前这位,才是他该娶进家门的未婚妻。 “无事,不过是休息一会儿而已。” “那我陪世子哥哥。” “好。” 繁华热闹的侯府盛景。 却无人注意悠长的走廊上,李长澈身长玉立,一双墨色的桃花眸,视线淡淡的落在薛柠身上。 …… 认亲宴会在颐和堂內,等眾人玩闹得差不多了。 便有嬤嬤前来请大家回堂中的轩舍用午膳。 苏溪一路忿忿不平,沉著眸子,紧紧盯著薛柠纤细弱柳的腰身。 这世间姝色,奼紫嫣红,可薛柠却是那最纯最美的那一抹。 今日那样多的王公贵子,不知多少人的眼神偷偷黏在薛柠身上。 就连向来对女色不感兴趣的卫枕澜,也多看了薛柠几眼。 苏溪突然间明白苏清对薛柠的嫉妒从何而来了。 有的人便是什么都不用做,她只需要出现在你面前,便会让你忍不住怨恨,嫉妒,憎恶。 等薛柠进了堂內,她又立刻换了副亲昵的表情,走上前挽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侧,“蛮蛮与她表姐亲近,阿柠妹妹同姐姐一块儿坐罢?” 薛柠没反对,坐到了她身侧。 董氏匆匆从外走来,去谢老夫人面前请了个安,才惶急地来这边桌旁坐下。 薛柠假意没发现董氏与苏溪间的眉眼官司。 苏溪刻意与她亲近,身子靠来时,传来一阵奇怪的幽香。 薛柠捏著帕子捂了捂鼻子,鼻尖微微发痒。 苏溪笑笑,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搁在面前的酒盏。 一会儿,就靠这小玩意儿让薛柠出丑了,可不能出一点儿差错。 “姑娘——” 堂內贵人云集,几道屏风將男女分隔內外。 女眷们坐在里侧,这会儿说说笑笑,注意力都在谢老夫人那边。 兰香弯著腰悄然走到苏溪身边,看了一眼一旁的薛柠,凑到自家姑娘耳边耳语了几句。 薛柠低眸抿抿唇,手指捻起眼前的酒盏,让一旁伺候的丫头给她和苏溪的杯子都添上梅花酿。 苏溪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兰香急切道,“姑娘,一会儿还是您亲自去看看罢,奴婢实在没办法。” 苏溪心底觉得奇怪,但—— 薛柠突然开口,“大姐姐,我去祖母那边说几句话,一会儿便回来。” 苏溪正愁怕薛柠听见,忙粲然一笑,“好啊,姐姐等你回来。” 薛柠微微頷首,朝谢老夫人那边走去,今儿人多,內堂实在热闹,谁也不会注意苏溪这边的动静。 第45章 起火 薛柠一走,苏溪小脸便沉下来,“今儿我事忙,你去回话,就说我没空。” 兰香咬了咬唇,又压低了声音,“可是姑娘——” 苏溪越听,眉心皱得越紧。 但今儿的计划,却没有忘记,心烦意乱道,“行了,你先过去,我一会儿找藉口离开。” “是。”兰香懂事地退了下去。 薛柠才从谢老夫人那边离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宝蝉这会儿也回来了,带著满身的寒意,走到薛柠身后。 苏溪有一句没一句的找薛柠说话,薛柠静静地听著,终於端起了酒杯,抿唇喝了一口。 苏溪眸中瞬间闪过一道精光,“这梅花酒极甘甜,妹妹多喝几杯?” 薛柠將那酒喝完,笑道,“大姐姐也喝点儿?” 苏溪嘴角勾起,“好,姐姐陪你喝。” 三杯酒下肚,薛柠便不再喝了,起身说自己头晕,想找个厢房休息,江氏关心了几句,便叫来宝蝉,让她伺候好姑娘。 宝蝉笑道,“夫人放心,奴婢扶著姑娘去隔壁听雨轩休息一下便好了。” 苏溪忙给董氏那边递了个眼神,董氏会意,悄然起了身。 薛柠绕过屏风,捏著眉心从偏门离开。 屏风之外,苏瞻视线扫过薛柠离开的背影,浓长睫羽微微倾覆,遮住眼底那烦躁的情绪。 “墨白——” “属下在。” 苏瞻起了身,“回衙门。” 墨白忙道,“是。” 主僕二人从內堂走出,那抹银红裙角堪堪在右手的角门消失。 苏瞻顿了顿,立在原地,脑海里突然间闪过一道奇怪却香艷的画面。 女子柔滑娇嫩的肌肤,微微泛起诱人的緋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那压抑的呻吟,在他耳畔轻轻喘息。 只是看不清脸,只有一头如瀑的乌髮流水一般,与他纠缠在一起。 墨白见自家主子脚步未动,“世子,怎么了?” 苏瞻冷著脸回过神,“没事,去书房。” 墨白:“……” 又不去衙门。 世子到底是怎么了? …… 董氏领著个心腹丫头,急匆匆往听雨轩走去。 见薛柠与宝蝉进了房门,一双眼沉了沉。 “夫人……奴婢找的人已经到了。” 董氏往那昏暗的走廊上看去,只见一个宽脸雄壮的壮年男子正站在漆柱旁。 董氏冷笑了一记,对那男子道,“一会儿你进去,打晕那个丫头,之后的事,就按我之前交代你的办,事成后,你不但能得到一大笔钱,还能娶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回家当媳妇,所以,此事万万不能有差池,你可明白?” 那男人猥琐一笑,“夫人放心。” 说罢,悄然推门进了屋。 董氏不敢走得太近,远远听见屋內传来一声闷哼,没一会儿,便响起薛柠娇柔的哭泣声。 听起来还挺可怜的,毕竟是江氏娇宠长大的女孩儿家,被那粗狂的男人压在身下,只怕不知有多难受呢,再加上那烈性的春药,今儿不得让薛柠爽得个透骨彻髓? 董氏道,“秋月,你再去门口放把火。” 秋月道,“是。” 她心满意足地勾起嘴角,转身出了听雨轩。 听雨轩离颐和堂不远,往左手边走出半里地,便是府中马厩。 那处黑漆漆一片,董氏不知怎的,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只觉得黑暗中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不过此刻薛柠的事儿更急,她得儘快將人都引到听雨轩去看好戏。 回到颐和堂內,夫人姑娘们吃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话。 董氏平日里在府中没什么存在感,看了一眼热闹的內堂,急切道,“老夫人,不好了,走水了!” 堂內诸人一惊,“什么?” 董氏面露焦急,“我刚才去更衣,回来路过听雨轩,见里头闪烁著红光,又冒出白烟来,只怕是走水了,老夫人,您快瞧瞧去!” 谢老夫人老脸一变,被人搀扶起来,“快叫人灭火!” 江氏忙指挥眾人稍安勿躁,又吩咐府中护卫,立刻去打水。 不少人也关心著侯府的火势,虽说外头下著雪,可这都是木头做的房子,一旦燃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不少人紧隨在谢老夫人身后,往听雨轩方向疾步而去。 外间的男人们亦起身准备打水去救火。 眾人来到听雨轩,董氏率先走在前头。 苏蛮想起什么,担心道,“完了,娘,柠柠还在里面呢!” 江氏嘴角微抿,下意识走快了些。 只是董氏始终小跑在最前面,刚到听雨轩,便直接推开大门往里进,“大家快救火啊!柠柠还在里面休息呢!” 董氏话音刚落,却听旁边幽暗的走廊上传来一道软糯的嗓音。 “三婶婶,什么火?” 听到那声音,董氏僵硬地立住脚跟。 一大群乌泱泱的人紧跟在她身后,也愣住了。 意料之中早已燃烧起来的大火根本没有影子。 反倒是薛柠拢著披风从廊下缓缓走出,露出一张白皙娇嫩的小脸。 那瓷白角色的小脸上,哪有中了春药的浪荡迷离,而是一脸无辜的单纯。 她疑惑道,“这里没有著火啊?” 谢老夫人眯起老眼看向董氏,“到底怎么回事?” 董氏整张脸都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可……可能是儿媳看错了……刚刚……儿媳的確瞧见个红影……老夫人要不要让人进去看看……许是今儿人多手杂……进了贼人也未可知。” 薛柠走到庭中,“三婶婶说笑了,我在此间休息,怎么会有贼人?” 谢老夫人怒道,“董氏,你越发不懂事了,看错了还如此劳师动眾,是想丟我侯府的脸?” 董氏被老夫人一骂,抬起眼看了薛柠一眼。 见她根本没中药,心头满是疑惑。 正当她想法子找理由的当口,又见宝蝉著急忙慌地从门口跑进来,“老夫人,是真著火了,只是不在这儿!” 谢老夫人已然没了耐心,“到底在哪!” 宝蝉上气不接下气,还没说话,就听外面一大群人在喊,“来人啊!快去马厩救火!” 谢老夫人脸色微沉,转身往马厩方向走去。 薛柠走在人群最后,嘴角露出个几不可察的微笑。 第46章 出丑 卫枕燕凑过来拉住她皓白的腕子,低声道,“我刚刚担心死了,你没事就好。” 薛柠手指紧了紧卫枕燕的手,一双黝黑的杏眼,里头翻涌著太多卫枕燕看不懂的情绪,就连她的声音,也夹杂著无尽的酸楚,“燕燕,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我——” 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余下的话,她没说出口。 但重活一场,她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让好好活下去的人,继续活。 卫枕燕被薛柠那灼灼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 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但心里滚烫得厉害。 姐妹二人悄然握紧双手,跟隨眾人的脚步往马厩走去。 没过多久,便听有人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大姑娘!你在干什么呢!” 人群很快便沸腾起来,薛柠心跳驀的快了几分,拉著卫枕燕朝前走了几步,抬眼望去,便见光天化日之下,苏溪这会儿衣衫半解与一个人高马大的马奴抱在一起…… 那马奴赤裸著上半身,將苏溪压在身下。 两人情到浓时,竟不顾身在马厩……当眾做起那档子事儿! 哪怕在场见过大世面的夫人们,也没见过这般刺激的场面。 早已慌作一团,赶紧命人將未出阁的姑娘们都带走。 偏偏苏溪好似没听见在场的动静一般,忘情忘我地將手抚在男人身上,她目光迷离,嘴里还不要脸的央求著,“山哥,给我,求你了,快给我……” 那马奴倒是没沉迷,黑壮的手指湿漉漉地揉了揉眼睛。 一开始还以为在做梦,谁知是当真被人围观了才猛地惊醒,一把將缠在他身上的苏溪推开,“老……老夫人……” 苏溪神志不清,站立不稳。 身子跌在草堆里,还浑然不觉。 “天吶……这……这还是之前那个端庄贤雅的侯府大姑娘么?” 这副上不得台面的嫵媚之態……实在是有伤大雅! 场面一时间愈发混乱,仿佛冷水滴入一锅热油,滋啦一声,沸腾起来。 谢老夫人的老脸已经完全黑沉下来,一股冲天的怒火燃烧著她的理智。 她不顾体面端庄,走过去,一巴掌狠狠扇在苏溪脸上,“下贱的东西!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溪人都被打懵了,本就通红的脸颊高高肿起,可意识仍旧不清醒。 谢老夫人恨其不爭,冷著脸看了一眼表情各异的贵妇人们,又看向瑟瑟发抖的董氏和早已全身僵在原地的柳氏。 “来人,还不快把这贱人带走!” 几个粗壮的僕妇连忙衝上前去用披风蒙住苏溪的脸,將她一把子拉走。 江氏岂能不懂婆母此刻的怒火,忙將眾人疏散。 又让嬤嬤们看顾好府上其他的姑娘们。 卫枕燕还想往前看,也被林氏蒙住眼急匆匆带走了。 这会儿外人离开得差不离了,只剩下宣义侯府乱作一团的下人们。 那马奴害怕留下来受罚,挣扎著想跑,几个下人才刚將他按在地上,他没穿衣服,裤子也被撕扯得脱了大半,嘴里还叫著屈,“都是大姑娘勾引的我!我没错啊!” 薛柠还没看够好戏,眼前便被一双大手轻轻拢住了。 “別看。” 身后传来一股淡淡的松香,男人淡淡吐出一个字。 “脏。” 薛柠心窝狠狠一跳,愣了愣,眨了眨眼睛。 感受到那纤长的睫羽在自己掌心拂过,有些说不出的痒,李长澈顿了顿,又將大手拿开。 薛柠转过身,歪头疑惑地看向背后高大无比的男人,似乎没想到他这会儿还在这里。 李长澈看懂小姑娘严重的疑问,淡声解释,“我已同苏侯说好了,明年春闈前,暂居在侯府。” 薛柠怔怔地望著他那张立体分明的俊脸,心头泛起一抹说不出的涟漪。 这可是未来能与苏瞻抗衡的大权臣,虽然如今还有些落魄,身上墨色长袍已洗得发白。 但李长澈这样的天之骄子,又岂是她这样的人可以肖想的? 她能做的,便是报答他上一世对自己的救命之恩而已。 她不再看男人深邃的黑眸,笑著垂下眼来,“李公子,上次在镇国寺——” “姑娘,老夫人让你这会儿去万寿堂。”宝蝉匆匆过来,急急打断了薛柠的话。 薛柠无奈,只能道,“公子,那我先过去了,回头若有机会,再答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李长澈点点头,长眸深敛,看著薛柠与宝蝉远去的背影。 “公子,咱们真要在宣义侯府住下?” 浮生双手抱剑,歪了歪头,“陆公子不是说,咱们可以暂住在陆府么?” 漫天清雪里,李长澈嘴角轻勾,“他让我护著他表妹,我不將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如何护著?” 说起薛柠,浮生一双眼都亮了起来,“真没想到,陆公子的表妹生得这样美,只是属下总觉得,她这侯府里过得不怎么开心,今儿的认亲宴,是侯府真心实意要替她办的么,可惜了陆公子没能亲眼看见薛姑娘在那苏世子身前的伏低做小的可怜样。” 李长澈拂了拂肩头的雪,面无表情拢著披风往廊下走,“所以,我才更要住下来,阿嗣的妹妹,便是我妹妹。” 浮生微微頷首,“原来如此,那属下现在便去收拾庭院。” 若不然,以他家公子不近女色的脾性,怎么可能会为了保护一个小姑娘,而留在侯府。 他家这位主子,如今年过二十,身边可从未有过女子。 便是那些看中主子容色,狂蜂浪蝶扑上来的绝世美人,也没见他家公子动过凡心。 他家公子才不会因为薛姑娘长得貌美,便对她多有维护。 只陆公子与主子是过命的交情,无论如何,出於兄弟情分,也要帮帮薛姑娘而已。 再说了,薛姑娘这样的身份,要嫁进李家,怕是难如登天。 好在,公子对薛姑娘无意。 那薛姑娘心悦苏家世子,应该也不会看上他家公子……的吧? 浮生脑子里千头万绪,转了又转,又放下心来。 宣义侯府今儿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只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於是他叫了苏侯派来的管事,问清楚了问心居的方向,便先行过去修整了。 …… 第47章 缠情香 谢老夫人命人锁了万寿堂的大门,除了本家之人,其他人都被赶了出去。 便是留在此处的丫头婆子,也都是签了死契的。 这会儿风卷细雪,寒意凛凛,万寿堂气氛凝滯,针落可闻。 柳氏被嚇得差点儿昏了过去,如今正白著一张脸,哆哆嗦嗦坐在椅子上,连多看自家女儿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苏溪倒在地上,浑身上下被人泼了好几盆冷水才稍微清醒过来。 那马奴顾远山也被人捆到了內堂,与苏溪跪在一起。 “都是大姑娘……大姑娘勾引我的……我可没想在那儿……要不是她……我根本不会把持不住,也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丟人现眼!” 谢老夫人听完这些话,气得老脸铁青,又让人狠狠掌嘴。 啪啪十几个耳光下去,顾远山的脸都快被打烂了,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仍旧含著不肯屈服的倔强。 薛柠过来时,正巧碰见从明月阁赶来的苏瞻。 男人冷冷地睨她一眼,面色冷淡地打起帘子,进了內间。 薛柠暗暗提著一口气,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 屋子里气氛紧绷,丫鬟婆子们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苏瞻上前,“祖母。” 谢老夫人眼睛都是红的,胸口剧烈起伏,“瞻儿,你来得正好,今儿这桩家案,你来断一断。” 苏溪浑浑噩噩,身子柔软无力的倒在地上,周身上下都湿透了。 薛柠垂著眼睛,站在最后的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苏瞻见苏溪神情迷乱,命人叫了大夫过来。 得知苏溪身中烈性春药,谢老夫人浑身一震,“查,给我仔细查!敢在侯府下药,那贼人胆子实在太大了!” 苏瞻看向那马奴,“你把今日之事,仔细说来。” 顾远山忙道,“今儿大姑娘主动让人前来寻我,说许久未见,想趁著今儿府中人多,与我找个地方偷偷温存……” 谢老夫人与柳氏一听,人都不好了,脸色越发难看。 但此刻不是纠结苏溪与顾远山过往姦情的时候,而是找出那个在侯府给主子下药的人。 苏瞻冷著脸,让顾远山继续。 “我洗完马,果然见大姑娘走了过来,只是今日的大姑娘格外热情,我想拉著她进旁边的小屋,可她浑身没力,我也没拉动,又想著在那马棚里也挺刺激的,便顺了她的意……” 苏瞻问,“找你的人是谁?” 顾远山道,“兰香。” 苏瞻道,“你认认,谁是兰香。” 顾远山一张脸高高肿起,眼睛也是红肿的,眯著半只眼朝那一排年轻丫鬟看了看,只能看清那丫鬟裙上缀著彩色珠子的禁步,“是她。” 兰香一愣,整个人跪下来,慌乱道,“奴婢没有!奴婢是路过听雨轩是被顾远山拉过去的,他还说今儿府上来的公子哥多,里头定然有大姑娘相看的对象,又说他今儿势必要见到大姑娘,还威胁奴婢说见不到人,便將与姑娘偷情一事闹到老夫人面前去,奴婢没办法,才去问了大姑娘的意思。” “你在狡辩,分明是你告诉我大姑娘马上便要与人议亲嫁人,还问我到底要不要同大姑娘在一起!” “奴婢真的没有……是你诬陷我!” “我一个马奴,诬陷你做什么!” “老夫人,二夫人,奴婢真的冤枉!” 二人各执一词,谁都不肯认错。 在兰香凌乱的哭声里,薛柠清凌凌开口,“会不会是那杯酒?” 说到酒,柳氏忙道,“对对对,今儿是阿柠与阿溪坐在一起的,肯定是那酒有问题!” 薛柠抿唇,柔声道,“可我也喝了那酒。” 但她却没事。 柳氏脸色苍白,一连串话生生哽在喉咙里。 苏瞻看薛柠一眼,眉梢微挑,“去將酒杯拿来。” 有人应了一声是,很快將薛柠与苏溪用过的酒杯拿了过来。 经老大夫查验后,確认了那春药名为“缠情香”,被人提前涂抹在了苏溪的杯子里。 至於那梅花酿,是没被下药的,所以,薛柠才没事。 听到缠情香三个字时,董氏脖子一僵,整个人紧绷起来。 苏瞻呵笑道,“这东西可不好买,整个东京城买卖缠情香的青楼不超过三个,只要命人仔细一查,便能查出是谁將那药带进了侯府之中。” 董氏手指攥紧衣袖,脸色一阵青白变幻。 苏瞻冷淡的视线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薛柠身上,带著审慎的意味。 薛柠心中无愧,自然不畏惧他的目光,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忍不住紧张地蜷缩起来。 她要改变命运,要在苏瞻眼皮底下做戏,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苏瞻微微收回视线,“祖母,还要查么?” 谢老夫人今儿气极了,冷笑,“自然要查个清楚明白,免得叫我老婆子被人愚弄了。” 苏瞻道,“好。” 说著,命墨白领了他的令牌出去。 董氏嘴唇翕合,张了张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苏溪也逐渐清醒过来,得知她阴差阳错中了缠情香,还与顾远山被捉姦在马厩,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咬著嘴唇,憋红了脸哭道,“祖母,都是薛柠害我!是她!肯定是她!” 曾几何时,薛柠被捉姦在床时,也同她一样,歇斯底里,生怕没人为她做主。 可那会儿,苏溪与苏清,董氏与柳氏,又有谁,为她说过一句话? 薛柠闭了闭眼,狠狠压下心底復仇后的痛快,一脸无辜道,“我为何要害大姐姐?再者说,那缠情香是什么,阿柠都不知道啊。” 苏溪怒极,早已失了理智,衝过去一把揪住薛柠的衣襟,吼道,“是你!一定是你!” 薛柠面不改色,只在苏溪面前嘴角勾起一个细细的弧度。 苏溪神色惶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身子往后倒退几步,“薛柠,你好狠!” 数道视线看过来,薛柠心底畅快,面上却是委屈地蹙了蹙眉心,“阿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大姐姐的事,阿兄可以亲手查证。” 苏溪心中不忿,怎么也没想到,明明该下到薛柠杯中的缠情香为何会在自己杯子里。 她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脑袋,混沌的脑子怎么也想不通。 第48章 他总是不信 苏瞻没说话,薄唇微抿。 约莫半个时辰后,墨白回了侯府,“回老夫人,世子,咱们府上的確有人买过缠情香。” 说著,他转头看向站在门框边的幽兰。 幽兰俏脸一白,忙噗通一声往下跪,“奴婢……奴婢……” 墨白道,“买香的不是你,而是你在外行走的大哥,你是四姑娘的贴身女婢,那药由你大哥买来,先是进了四姑娘的院子,至於如何入了大姑娘口中,世子,请您评断。” 墨白一句话,让堂內好几个人齐齐变色。 谢老夫人难以置信地看向二房董氏,柳氏一双猩红的眸子亦狠狠地瞪了瞪董氏。 闺中贵女,却遣人在烟花之地购买那等下作东西。 隨便传出去,也只会让宣义侯府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董氏咬了咬唇,迎著眾人犀利的眼神,头皮发麻地解释道,“老夫人……那药是阿清不懂事买的……可……” 薛柠接过她的话,不介意替这安静的万寿堂,再好好添一把火。 “原来四姐姐当初卖了祖母的白玉佛,为的,便是购买这高价的缠情香?” 柳氏怒火中烧,扯著董氏的衣袖,一声声哀嚎,“你女儿买缠情香来害我女儿,好你个董氏,你安的什么心啊!她可是你亲侄女儿!你如此毁了她的名声,你让她日后怎么办?怎么活下去!” 董氏咬紧牙关,被柳氏的哭声闹得一阵心乱,“我没有害你女儿!是你女儿想害薛柠!谁知她自己把那药给吃了!怪得了谁?要怪只能怪天意!” 此话落地,真相终於大白,万寿堂骤然一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柳氏与董氏齐齐噤声。 苏瞻眉头紧拧,漆黑的凤眸,直勾勾地朝薛柠看去。 “大姐姐为何……为何要害我……” 薛柠面色看起来还算平静,只是眼底闪烁的泪意,看起来格外脆弱。 谢老夫人是个聪明人,此时此刻,哪还能想不明白其中周折? 苏清与薛柠打小不对付,从前都是小孩子,不过吵吵嘴,打打闹闹,告告小状。 可及笄了,便不同了。 苏清心思恶毒,变卖侯府物件,购买春药,一开始便打算毁了薛柠的名声。 而她自己被幽禁在祠堂,没办法动手,便让董氏与苏溪联手,没想到中间出了岔子,让苏溪自食了恶果……才有了今日这场丟人现眼的好戏! 真是好一个恶毒至极的计划,真是好一个人算不如天算! 谢老夫人几乎被气笑了,望著眼前这一个个的侯府贵妇,只觉得无比失望,她忍不住嗤笑起来,“你们一个个真是好样的!来人啊!把她们都给我捆起来!关进苏家祠堂!” 耳边响起一连串尖锐的哭声与求助声。 薛柠始终不动如山的立在原地,只一双眼睛红彤彤的,似乎也哭了。 苏家人待她不仁不义,苏溪苏清不顾姐妹之情,企图害她身败名裂。 这一切,真要论起来,是苏家对不起她。 谢老夫人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她定定地看了一眼薛柠,也没心思安慰她一句。 “你回去吧。” 她嘆了口气,命人將她扶进了內寢。 多敷衍的语气……多冷漠的態度。 薛柠低了低下頜,乖巧地“嗯”了一声,在谢老夫人离开前,还关心了一句她的身体。 好戏落幕,眾人四散而去。 长久以来,压在薛柠胸口的那块巨石,此刻总算是稳稳落了地。 经此一役,她不是不紧张不害怕。 只是比之上一世的懵懂可欺,这一次,她多了些提前谋算。 薛柠深吸一口气,扶著宝蝉的手,往门外走。 刚走到廊下,一股冰冷的寒风直直地往面门吹来,冷得厉害。 苏瞻在她身后,沉声叫住了她,“薛柠。” 纵然已经重生了有些时日,可每次听到苏瞻的声音,薛柠的心跳仍旧仿佛被冻结,又疼,又涨。 她转过身,勉强扬起一个笑脸,淡淡地看向男人,“阿兄,可还有何事?” 苏瞻走向她,目光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冷峻,“为何不提?” 薛柠不解苏瞻为何突然会关心自己。 这个男人,与她夫妻十载,对她的关心实在少得可怜。 以至於他如今对她的这份关切,都令她觉得好笑。 她失笑,“提什么?” 苏瞻皱著眉,“苏清要害你。” 薛柠想了想,笑道,“我好像说过,只是阿兄不信,说起来,也不是第一次,从前四姐姐便爱抢我的玩具,但阿兄每一次,都会站在四姐姐那边,说我是个撒谎精,所以,阿柠说不说有关係吗?” 苏瞻一噎,清雋的俊脸微微怔忪。 他想起过去小姑娘受了欺辱,总是委屈巴巴地跑到他面前来哭,每一次,他都甚为不耐烦地去哄一个小女娃,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与淡嘲。 后来她的哭声渐渐变少了,每一次来他面前脸上总是討好的笑。 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会摇著头说,“没事,只是想阿兄了,过来看看。” 然后,在他书房的廊下,一坐便是一下午。 一个人歪著小脑袋,望著遥远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他对小姑娘家的心事,一向不感兴趣,因而也从未询问关心过。 他又想起小姑娘此次去镇国寺祭拜父母,提前以他的名义报了官。 后来曹瑾在镇国寺摸进她的禪房,以盗窃罪被捉拿。 若不是她提前部署,只怕—— 原来她没说谎,也难怪那会儿她哭得那样委屈。 苏瞻心里不是滋味儿,心臟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下次,你可以同我说。” 薛柠轻轻抬眸,望进男人深邃如渊的眸子里,良久,才疏离道,“不必。” 分明平淡无波的两个字,却能让人觉出那种压抑的痛苦。 苏瞻不知为何,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他下意识朝她走近两步,却见薛柠急急往后退去。 “阿兄,阿柠今日太过疲累,先回房睡了。” 说罢,转身便走,只留给苏瞻一个单薄的背影。 第49章 她也中了药? 苏瞻攥了攥垂落在身侧的大手,眸光紧紧凝著薛柠的身影。 外面风雪太大,少女飞快钻进风雪里,他没主动追上去。 墨白走上前来,“世子,要不要再安慰安慰薛姑娘?” 苏瞻神情淡了下来,“不用,过几日,她自己会好的。” …… 离开万寿堂,薛柠紧攥的小手才稍微鬆开。 她站在雪地里,动了动几乎快僵硬的手指,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宝蝉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姑娘,可算是结束了,再耽搁下去,奴婢都担心会漏了馅,尤其是世子那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看得奴婢心里慌慌的……” 薛柠道,“小心隔墙有耳。” 宝蝉忙闭上嘴,“那奴婢不说了。” 主僕二人一言不发回了棲云阁。 宝蝉急忙將与兰香相似的髮髻拆除,又將那彩珠禁步从怀里掏出来,藏进箱底。 之后赶紧换了一身衣裙,才腾出手来將屋子里的炭火燃烧起来。 薛柠在脑中无数次復盘今日发生之事,才刚坐下,还没喝上一口热茶,便听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江氏那张担忧苍白的脸便出现在了门口。 “娘,你怎么来了?” 江氏才將人送完,去万寿堂得知了苏溪与苏清要谋害薛柠的事儿,又立马赶了过来。 江氏心惊胆战的,上下打量著薛柠,见她毫髮无损才道,“发生了那样的事儿,我怎能不来?” 窗外落著簌簌的大雪,屋子里却很安静,鎏金兽首香炉里燃著清浅的薰香。 薛柠笑了笑,挽著江氏的手,让她在罗汉床上坐下,“女儿真的没事。” 今儿侯府兵荒马乱,江氏是侯门主母,需要处理的事很多,再加上苏溪又发生了那样的事儿,让她在谢老夫人面前很是头疼,好在谢老夫人今儿身子骨疲累,今夜脾气没发作。 江氏鬆了口气,无奈道,“是娘大意了,今儿人多事忙,竟没想到苏溪狼子野心,敢在你的杯子里下药,好在她也算是遭了报应,若那酒被你喝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薛柠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提早做了准备。 虽然一开始她並不知苏溪要如何害她。 但她早早命宝蝉去给她上辈子的情夫顾远山递了信。 隨后,又见她故意拉著自己坐下,便趁她不注意,调换了她的酒杯。 顾远山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人,在侯府做马奴,一心想娶侯门贵女往上爬。 没想到,苏溪还真被顾远山给勾引了去。 两人早两年便开始私相授受,互通有无。 直到今年苏溪十八,府上开始为她筹划亲事。 那顾远山才著急了起来,与苏溪的幽会次数越来越多,甚至越发大胆,两人竟背著家中父母,早已有了肌肤之亲。 上辈子苏溪將此事瞒得天衣无缝,被江氏发现后,竟还能想法子嫁进了陆家。 背著表哥,她与顾远山继续偷情,还生下了他的孩子。 那內心藏奸的二人,见表哥功名在身,前途无量,待表哥回了东京,被封了大將军,便在他的饭食里下了慢性毒药,妄图侵占陆家。 不过半年,表哥重病而死。 苏溪成了陆家主母,与那顾远山日日笙歌。 他们的儿子也成了陆家继承人。 幸好老天有眼,让她重来。 “柠柠——” 薛柠神思回笼。 江氏幽幽嘆口气,“此事发生后,侯府姑娘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娘的会尽力想办法挽回,你的婚事別担心,娘一定会为你寻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薛柠轻笑,將脑袋搁在江氏肩头,“有娘在,我不担心,只是今日之事,老夫人会不会再责怪娘亲?” 江氏没听清那个再字,爱怜地抚了抚小丫头鬢边的软发。 她自然明白此事不会善了,只等明日老夫人回过神来,必有一番处置。 “与我有何干係?苏清卖玉佛买的缠情香,被董氏下给了苏溪,我这个执掌庶务的当家主母,不过担个管家不严的罪名,柳氏董氏都被关了禁足,这府里啊,且离不开我呢,先让她们几个狗咬狗去罢。” 见江氏还有心情与自己开玩笑,薛柠莞尔一笑,“娘只要平平安安的便好。” 江氏轻笑,“行了,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轮到你一个孩子来操心?好孩子,早些睡罢。” 薛柠道,“对了,娘,你可知道洛家?” 江氏听说了今儿薛柠与洛文钧一块儿投壶的事,“柠柠说的,可是洛文钧家?” 薛柠难得有些脸红,“嗯。” 江氏嘴角揶揄,“我家柠柠瞧上他了?” 薛柠没多说,只道,“娘若有空閒便帮我打听一下。” 江氏思索了一下,宠溺道,“行,包在娘身上。” 江氏还有事要忙,过来也不过是关心关心薛柠。 见小丫头脸上满是疲倦,摸了摸她的脸颊,让她早点儿睡。 薛柠接连解决了几桩大事,心头格外轻鬆。 將江氏送出棲云阁,正待转身回房,心底却突然升起一抹熟悉的燥热。 那股子热气从心底而起,迅速蔓延至全身,烧得她腿脚一软,差点儿跌在雪地里。 怎……怎么会? 明明她已经调换了酒杯,为什么还是中了招? 她深吸一口气,外头风雪凛冽,严寒的天气,叫她稍微好受了些。 她是过来人,早已经受过那等烈药的折磨,知道那春药的厉害。 这会儿虽满心疑惑,却不敢耽搁,忙叫来宝蝉。 宝蝉匆忙小跑过来,搀扶起自家姑娘,“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院子里皆是耳目,薛柠不敢掉以轻心,咬唇摇了摇头,先让宝蝉將自己扶进屋子里。 进了屋,被那炭火的热气一薰染,身子越发难受。 她靠在矮榻上的引枕上,没过一会儿,脸颊便热了起来。 “姑娘,你可是又发烧了?” 宝蝉懵懂,探出小手,抚了抚薛柠的额头,急道,“要不要奴婢去请大夫!” 薛柠忙伸手,拉住宝蝉,“別……別声张。” 宝蝉一脸焦急,“可姑娘,你的脸好红。” 第50章 「不舒服?」 薛柠呼吸凌乱,双手搓了搓滚烫的脸颊,这会儿也有些不知所措。 上辈子她给苏瞻下了药,又怕自己什么都不懂,所以也小小的喝了一口。 即便是一小口,却也足以让她神志昏昧,浑身发软,內心一片空虚火热。 后来那药,是苏瞻替她解的…… 为此,她付出了清白之身,也承受了他在自己身上长达一个多时辰廝磨与发泄。 她那会儿不是不难受,只是紧贴著苏瞻精壮的身体,会缓解她身上的热意,后来与他有了夫妻之实,那股火也就泄了下去。 所以,她下意识握住了宝蝉的手。 宝蝉懵懂地抬起小脸,只见自家姑娘满脸緋色,嘴唇犹如胭脂一般,娇艷欲滴,仿佛一朵凝露的牡丹,急欲盛放。 宝蝉的手有些凉,薛柠紧紧攥住她的,又將她拉过来,一把抱住。 宝蝉不知所以,“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呢?” 薛柠懊恼至极,因二人体温相触,內心越发难受。 她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疑惑的望著宝蝉。 “怎……怎么没有用?!” 宝蝉还没见过自家姑娘如此可爱的一面,笑了笑,“姑娘,什么没用啊,一定要抱著奴婢么?” 薛柠脑子越发混沌,难怪苏溪中了那缠情香,能在马棚里做出那种不要脸的事儿来,原是这药太猛了,比她先前买的还要猛烈十倍,且抱著女人是没用的,得要一个男人……还的是个精壮的男人。 到底是未出阁的少女,脑子里浮起的画面实在无法宣之於口,她俏脸通红,这会儿强撑著將外衣褪去,只留一件藕粉色的中衣,对宝蝉道,“我有些热……宝蝉……你去净房准备一桶冷水……我一会儿就来……” “冷水?姑娘这可使不得,如今十月底,东京的天儿正冷著呢,这要是泡了冷水,身子哪儿受得住?” 薛柠咬住红唇,一言不发。 再受不住,也比去求某人好。 这辈子,她寧愿难受死,也不肯委身苏瞻半分。 “没事,你只管听我的便是……” “那……那好吧。” 宝蝉黑眸里都是疑惑,看了看自家姑娘好几眼,才起身往外走。 因著中了药,薛柠没让別人进来伺候,其他婆子都被她赶了回去。 房门被打开,寒风顺著帘幕的一角钻进来。 薛柠孤身一人抱膝坐在矮榻上,喉间越来越乾燥。 胸口里那一团燃烧的火焰,几乎快將她生吞活剥了一般,令她周身绵软,额上细汗连连。 她不知该如何缓解,双腿紧紧併拢,却仍旧能感觉出下面传来的痒意…… 她也並非真正未经人事的少女,也懂一些男女之事的门路,只是与苏瞻的房事太少,每次又不太愉快,再加上后来被流放到永洲老宅五年,实在是记不得那事儿该如何操作……更何况,她如今重活一次,年纪还小……又未曾嫁人……总之,如今遭遇此事,也不能明目张胆请大夫,不然迟早会被侯府的人知晓,那样於她的名声也没有好处。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著了苏溪的道。 好似冰冷的东西会帮她缓解一二。 她起身抱著个大瓷瓶,怔怔地坐在榻边。 脑子里思绪混乱,犹如一团乱麻。 正天人交战,不知天地为何物时。 一道冷冽的嗓音在门外突然响起。 “薛柠,出来。” 听到苏瞻的声音,薛柠浑身一凛。 原本混沌的脑子,也瞬间清醒了起来。 她忙將胸前散开的衣襟拢起来,又勉强起身,將外衣拿来重新穿戴整齐。 直到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才对著门外的男人,道,“我准备睡下了,阿兄有事?” 苏瞻语气里有些不耐烦,“自是有事找你。” 薛柠死死咬著红唇,“我身子不舒服,可不可以明日……” 苏瞻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我进来了。” 薛柠指尖刺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著最后的理智。 苏瞻一向霸道强势,她若推拒,只怕他当真会以兄长的名义直接闯进来。 她一时慌了手脚,索性將帘子掀开,忙推门出去。 只见苏瞻手里拿著个金丝锦盒,挺拔的身子堪堪站在门口。 她本就腿脚无力,一头扎进他怀里。 属於男人身上特有的沉水香气息直衝鼻尖。 男人大手揽住她的腰肢,哪怕隔著厚厚的衣料,男人的触碰,还是让她浑身忍不住颤慄起来。 薛柠脸色一阵惨白,忙將人推开,“不好意思,我……我没站稳。” 隔著两三步的距离,苏瞻低眸打量眼前少女的表情。 淡淡的倔强又夹杂著说不出的娇羞,原本苍白的小脸儿又飞快变得熏红,好似三月枝头颤巍巍的春桃儿,白里透著粉嫩,让人忍不住採擷。 这些日子,薛柠是有了些变化。 就连墨白也屡次三番在他面前提及她的冷淡。 如今一瞧,少女心思,皆摆在面上。 那满脸的娇羞涩意,都是她意欲勾引他的证据。 苏瞻讥誚地冷笑了一声,將盒子递过去,“给你的,今日之事,是你受了委屈。” 薛柠没想到苏瞻那样冷傲的人,会主动来与她赔不是。 可她此刻没心思想太多东西,只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呆呆地凝著男人深邃精致的眉眼。 纯白雪粒落在苏瞻宽阔的肩头,他一袭玄墨长袍,腰间束著革带,显出一把劲瘦的蜂腰。 猛烈的药性,让她无法移开目光。 甚至在她回忆起他们的初夜时……心底的空虚变得仿佛无底洞一般折磨著她。 苏瞻別的不说,身材的確是一等一的好。 每一回在她身上驰骋时,哪怕床技生疏,也能让她感受到无法承受的愉悦。 她额间冒出一茬又一茬的热汗,猩红的眸子慌乱的移开视线。 “我没受什么委屈,阿兄不用——” “又生病了?” 苏瞻的带著凉意的大手覆上了她的额头。 薛柠话音止住,瞳孔微睁,脸上不可自制地发著烫。 被男人一碰,耳朵红得都能滴出水来。 男人声线低沉,“嗯?” 第51章 自重 薛柠浑身燥热难耐,苏瞻的每一次触碰,对此刻的她来说,都是致命的吸引,“我没——” “別逞强,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不……不用!” 薛柠心下一慌,直接將他大手推开,身子往后退了退,呼吸急促了几分。 苏瞻拢著眉,看出薛柠有些不对劲儿。 他走过去,將人打横抱起,却如同抱了一块热炭在怀里。 他皱眉,“怎么烫成这样?” 薛柠周身一紧,面色潮红,小手死死攥住男人胸前的衣服,浑身绷紧如一张弓弦。 她感觉自己的神思又恍惚了一些,克制不住地將滚烫的脸颊贴在男人胸膛上。 终於舒服了一点儿…… 可这个人是苏瞻,她不该如此……不该如此才是。 是以,她又將脸颊移开,身体越发僵硬。 苏瞻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心里说不出什么情绪。 抱在怀里的身子柔软得仿若一团棉花,又散发著诱人的甜香。 从他的视线看去,小姑娘脸颊已经彻底红透。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儘管这些年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在某些时刻,却也不能免俗,毕竟薛柠这张脸,算得上是明艷动人。 感受到身体的某种变化,苏瞻眉心皱了起来,“薛柠,你故意的?” 男人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淋下,让人心头酸涩翻涌。 薛柠瞬间抬起头,挣扎著从他怀里下来。 哪怕站不稳,也勉强撑著大汗淋漓的身子走到椅子上坐下。 “礼物我已经收到了,阿兄请回罢,我要睡下了……” 苏瞻看她一眼,“確定不找个大夫看看?” 薛柠难受得要命,一想到自己上辈子的悽惨下场,胸口便似装了一块大石头。 再看苏瞻看自己的眼神。 高冷疏离里,带著一丝轻蔑不屑。 便知在他心里,她今夜所有的表现,都是在勾引他。 可苍天为证,自打重生后,她再没有过要与他在一起的心思。 “不用,我休息休息便能好了,多谢阿兄关心。” 一口一个阿兄,倒是叫得顺口。 苏瞻轻蔑一笑,也没拆穿她的小心机,“既然你不肯领情,便也別怪我这个做阿兄的无情,你且好好养著罢,若有事,可让宝蝉来明月阁寻我,我是你阿兄,自不会亏待了你。” 薛柠没应声,实在提不起力气。 男人掸了掸衣袖,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 走到门口,想到什么,又回过头。 “薛柠,今日认亲宴后,你便是我嫡亲的妹妹,你是个姑娘家,自重些。” 男人声线很淡,又带著一丝冷。 说出的话,明明很平淡,却仿佛一把尖刀,狠狠刺进薛柠的心臟。 薛柠脸色瞬间惨白,手指飞快蜷缩起来。 她抬起迷离的眼眸,一双眼,皆是痛苦迷茫。 “你说……什么?” “有些话,为兄点到为止。” 薛柠有些想笑,可又笑不出来。 中了缠情香这样的烈性春药,她残留的理智已经不多。 却死死咬著牙关,不愿靠近苏瞻半步。 不大的明间內,气氛陡然凝滯。 苏瞻见她不说话,也知自己的提醒让她一个姑娘家有些难堪。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薛柠却在他离开的当口,猛地抬起头。 “苏瞻!” 苏瞻顿住脚步,拧眉看向她。 坐在椅上的少女眼眶通红,仿佛一眨眼,眸中氤氳的泪水便要落下来。 可她没有哭,而是白著倔强的小脸,对他道,“我已经做了你的妹妹,你难道还不明白?” 苏瞻蹙眉道,“明白什么?” 薛柠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不会嫁给你!” 苏瞻嗤笑一声,根本没將薛柠的愤怒放在眼里,“行了,我知晓了,本也没有要娶你的意思,你的婚事,为兄会替你放在心上。” 男人大步离去,掀起的帘幕透进来一阵凛冽的寒意。 仿佛一拳砸在棉花上。 让人无力又绝望。 薛柠颓然鬆开紧绷的身子,整个人跌坐在地,泪水无声的落了下来。 宝蝉听到屋子里的响动,匆忙进了屋,见自家姑娘满脸是汗,越发著急,“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了,刚刚世子怎么过来了?” 那锦盒落在脚边,露出里头一颗硕大的南海珍珠。 薛柠懨懨地掀开泛红的眼皮,有气无力地扫了一眼,便道,“宝蝉,扶我去净房。” 將整个滚烫的身子泡进冷水里。 身上那股子燥意才稍微消散了些。 薛柠脸颊红透,脑子里一团浆糊,一双眼直愣愣地盯著面前雕花的轩窗。 苏瞻嘲弄的话语,还縈绕在耳边。 也提醒了她,她如今年纪大了,不能再这般留在宣义侯府。 她得儘快將自己嫁出去……以免他总是不放心,以为她会攀上他这棵高枝儿。 算算日子,如今的苏瞻正是弱冠之年,今年年底办完几桩大案要案,明年春闈前,便被提拔进了內阁,做了如今首辅严大人的弟子,又简在帝心,在圣驾前很是得脸。 明年,严大人暴病而亡。 苏瞻便成了大雍朝最年轻的首辅大人。 人人都羡慕她,不到二十便成了首辅夫人,每个人提起,都说能嫁给苏瞻是天大的荣幸。 可谁又明白她嫁给不爱自己之人的痛苦与煎熬? 薛柠呆呆出了会儿神,心底那股火,似乎被冷水浇灭了下去。 她哆哆嗦嗦从刺骨的冷水里爬起来,脑袋晕乎乎的。 好不容易才穿好衣衫回了房间,刚躺下,便觉头疼得要命。 宝蝉煮了滚热的薑茶,又熬了祛风寒的药来餵她。 喝完药,浑浑噩噩睡过去,梦里都是兵荒马乱的上辈子。 苏家那些人,一个个嘴脸噁心得要命。 又梦到她与苏瞻因被下药的春酒翻云覆雨那日,她柔弱的身子仿佛被马车碾压过一般,房事过后,身下那地儿足足疼了好几日,可男人却不曾多关心她一次,每一个递过来的眼神,都透著嫌弃与噁心。 又不知怎的,梦中画面疯狂转换。 掛在廊上的白色灯笼映照著掛在棲云阁里的大红嫁衣。 一红一白,鲜艷到极致,又淒凉到极致。 江氏死了,苏瞻掐住她的脖子,仿佛要杀了她。 他咬著牙,冷声骂她是克星…… 第52章 他的嘲讽 薛柠呼吸困难,猛地从床上惊坐了起来,一双迷茫的眼睛看向素净的纱帐,她抬手一抹,脸颊上除了汗水,便是泪水。 她呆愣著坐在床上,好半天才收拢神思。 天还没亮,窗外下著雪,簌簌的寒风吹拂著廊上的灯笼。 她昨儿浑身发烫,药性並未散去,翻来覆去睡不好,索性將窗户打开了。 今儿一觉醒来,身子没见爽利,嗓子干得直冒火星子,一团火焰依旧拢在小腹处烧得她心焦不已。 身体还是空虚的,没得到满足,始终无法解除药性。 她捂住发疼的胸口,一股痒意袭来,忍不住咳了起来。 宝蝉打起床幃,一脸担忧,“姑娘,昨儿泡了那么久的冷水,你感觉身子怎么样?” 薛柠抿了抿唇,动了动酸软的身子,沙哑道,“可能需要看看大夫。” 宝蝉转身便要出门去叫人请大夫,而棲云阁找大夫,一向都是通过苏瞻或江氏。 薛柠脸上红晕更甚,软软地叫住她,“回来,此事不能让侯府的人知晓。” 宝蝉身子顿住,看著自家姑娘难受的模样,心里万分焦急,“可咱们也不能自己去请大夫……好歹也要知会江夫人一声……夫人宠爱姑娘……定会为姑娘打算的。” 薛柠明白这个道理,她一个闺中少女,哪有那个请大夫的权力。 江氏对她自然没话说,可她身中春药的事,实在不能让侯府人知道。 “你……你容我想想。” 她脑子里如同煮了一锅沸水,烧得她神智涣散,捧著脑袋想了很久,才想出个能帮她一把的人名来。 薛柠水眸一亮,“宝蝉,你亲自去一趟,小心些,別叫人发现了。” …… 昨儿宣义侯发生的大事儿,经由江氏在外斡旋,好歹没传出去多少不好的消息。 那些站在后头的贵妇人们也没看清苏溪的脸,只听说侯府有位姑娘家与马奴在马棚苟且被人捉了奸。 当时场面混乱,谢老夫人身边的叶嬤嬤及时遮住了苏溪的脸。 这消息又有苏瞻的人从中插手,传来传去,便成了,宣义侯府大姑娘身边的一等大丫鬟兰香与那马奴顾远山在马棚行欢,被所有人当场看见,兰香羞愤欲死,已在昨儿夜里跳井自杀了。 至於苏家大姑娘完全不知情,只得了个纵容贱婢苟且的罪名,被罚进祠堂,与苏清一块儿,跪在苏家祖宗面前,静思己过。 而苏清买卖春药一事,叫谢老夫人雷霆大怒。 只是她才被用了家法,身上本就没好全,如今也只是被罚不许饮水吃饭,小惩大诫而已。 柳氏与董氏二人也被禁足在各自的院子里,不许拋头露面。 因而侯府所有掌管中馈的权力都回归到了江氏这个主母手里。 为了保全侯府顏面,苏溪的婚事却还是照旧要商议。 那个与她苟且通姦的马奴顾远山,被打断了双腿,远远的扔到了庄子里,让他自生自灭。 听到这些消息,薛柠面无表情地訕笑一声,只觉一阵唏嘘。 谢老夫人行事,果然心狠手辣,雷厉风行,又极其护短。 就算苏清与苏溪犯下天大的错,只要还能挽回,便不会真正怪罪她们。 就连董氏意欲给她下药,还想点燃听雨轩引导眾人,这样的过错,她也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呵,禁足…… 收回她们手里的部分管家权。 这於她们而言,又算什么惩罚? 可若形势转换,苏溪之事发生在她身上,只怕谢老夫人又不会如此轻拿轻放了。 定要折磨得她掉下一层皮来,才会罢休。 还有苏瞻,上辈子,她名声受损,他又何曾为她做过一次澄清? 在他眼里,不管她得到什么样的下场,都是她咎由自取而已。 罢了,到底不是一家人。 苏家怎会对她这个外姓女好到哪儿去? 薛柠喝了一口凉水,压制住体內药性,穿好斗篷,戴上兜帽,提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廊下。 宝蝉已去江氏的秋水苑中请了出府的令牌,她今儿要同李长澈一起,回杨柳巷陆家一趟。 有李长澈陪同,苏家派来伺候她的人,才不会起疑。 江氏知道他是表兄的挚友,也很放心。 天色濛濛,雪里夹著细雨。 十一月初的天气,东京越发寒冷。 趁著天色还早,薛柠扶著宝蝉的手急急出了棲云阁院门,路上走过一道抄手游廊,却正好碰见准备出门上值的苏瞻。 他穿著一件厚厚的玄墨披风,俊美玉白的脸拢在黑色的毛领里。 一双黑沉的凤眸,冷冽,阴沉,古井无波,没有一丝起伏。 秀寧郡主这会儿也站在他身边,两人看起来似乎要一起出门。 “世子哥哥,你能抽出时间陪我逛逛东京城,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听说汴河的游船上还有酒家,是真的么,如今城中大雪,景色定然很好看罢?” 男人声线低沉,“少喝酒。” “小小喝上几口暖和的桃花酿还是可以怡情的。” 少女清脆的嗓音透过风雪传过来,甜滋滋的。 这也太倒霉了…… 薛柠下意识止住了脚步,儘管身体里那团慾火烧得她心力交瘁。 可她还是不愿碰上苏瞻和他的心上人。 她甚至往后退了几步,祈祷苏瞻没有看到自己。 可秀寧郡主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她,对她热情的招了招手,“阿柠妹妹!这么早,你怎的会在这儿?” 这里是后宅出府的必经之处。 走过抄手走廊,再穿过一个垂花门,便能到达前院。 后宅的姑娘们平日里是不怎么出门的,尤其是薛柠,性子更是孤僻。 苏瞻漆黑的眸光递了过来,带著些寒意与审视。 他眸底透著几分不悦,似乎不太喜欢她总是跟在他身后的跟屁虫模样。 “大清早的,又要做什么?” 男人语气不算好,带著些质问。 薛柠小脸发白,也明白他为何会误会。 从前他出门上值,她听说他胃不好,不爱用早膳,总会傻乎乎的將自己亲手做的早食送到他手里。 那会儿他总是冷著一张俊脸,將食盒隨意扔到墨白手里。 她不知他到底吃了没有,接连送了快一年。 直到被他斥责多此一举,才红著眼罢了手。 薛柠拧起眉头,强压著心底的燥热与酸涩,硬著头皮笑道,“我——” 苏瞻冷笑一声,不悦地打断她,“好了,你的那些藉口我不想听,今日事忙,我没空陪你胡闹,你现在便回去。” 薛柠冷著巴掌大的小脸儿,站在原地没动。 苏瞻皱眉,冷道,“如今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薛柠抬起水汽凝结的眸子,刚要开口为自己解释。 便听一道慵懒清越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没想到薛姑娘来得这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