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求生指南》 第1章 帐目里的死人 罗维低头看著眼前的羊皮纸。 自动羽毛笔在纸面上刮擦,响起沉闷的沙沙声。 这种声音充斥著整个大厅。 几百个和他一样的低级文书,趴在桌案前。 没有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远处传来空气过滤机沉闷的轰鸣。 罗维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他看了一眼手边的计时沙漏。 沙子快漏光了。 这意味著“早祷”时间快到了,也意味著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 他拿起桌角的一块灰褐色方块,塞进嘴里。 这是尸体淀粉。 没有味道,口感像受潮的粉笔。 罗维用力咀嚼,强迫喉咙吞咽。 胃部抽搐了一下,隨后接受了这团没有任何尊严的食物。 在这个叫做“丰饶二號”的农业星球上,只有这种东西管饱。 他必须吃。 不吃就会死。 罗维穿越到这个身体已经三天。 三天前,这个名叫“罗维”的四级书记官,因为连续加班猝死在桌案上。 没有人发现。 直到地球的灵魂接管了躯壳,重新拿起了笔。 在这个该死的宇宙,死亡都不算休息。 罗维咽下最后一口淀粉,目光重新锁死在面前的帐本上。 这是一本《第七农业区东部粮仓季度產出明细》。 数据有问题。 罗维翻动著帐页。 “入库:三百万吨標准小麦。” “损耗:百分之十二。” “上缴什一税:二百六十万吨。” “结余:四万吨。” 罗维停下手指。 他大学主修的就是审计专业。 这种帐目在他眼里就像筛子一样全是窟窿。 百分之十二的损耗? 除非粮仓里养了一窝泰伦虫族,否则不可能有这么高的损耗率。 正常的损耗率应该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內。 多出来的百分之九去哪了? 这可是二十七万吨粮食。 罗维没有声张。 他控制住了面部肌肉,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在草蛋的战锤40k的世界里,知道得太多通常意味著被做成机仆: 一种被切除额叶、装上机械义肢的活体工具。 他拿起笔,蘸了蘸劣质墨水,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算式。 二十七万吨粮食,按照黑市价格,足够买下一艘小型穿梭机。 也能僱佣一支巢都帮派,把整个第七区屠上一遍。 这笔钱没进国库,也没进总督府。 有人在偷帝国的税。 罗维后背发凉。 前任罗维並非累死的。 前任罗维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漏洞,被人下了毒,动了手脚弄死的。 现在他接手了这个烂摊子。 如果他在明天的核算报告上签字,一旦帝国税务官查下来,他是第一责任人,会被送上火刑架。 如果他不签字,偷粮食的人会让他再次“猝死”。 这是个死局。 “罗维。”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罗维立刻合上帐本,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他站起身,低头,动作標准得像个受过训练的机仆。 “凯斯主管。”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肉山。 凯斯主管身著一件绷得紧紧的丝绸长袍,腰带勒进肥肉里。 他手里拿著一根电击鞭,鞭梢闪著微弱的蓝光。 他的脸像发酵的麵团,一双小眼睛挤在肉堆里,透著浑浊的光。 “算完了吗?”凯斯问。 他的鼻音很重。 “还在核对最后的数据,大人。”罗维回答。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凯斯走近一步。 “核对?” 凯斯笑了,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这只是个例行公事,罗维。” “按照去年的模板,填上数字,盖上章。就这么简单。你已经拖了两个小时了。” 凯斯的目光落在罗维紧握的右手上。 “你手里拿著什么?” 罗维心头一颤。 他鬆开手,展示出揉皱的草稿纸。 “废纸,大人。计算过程出错了,我在重算。” 凯斯瞪著罗维。 罗维没有迴避,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每一个被压榨乾了的底层文书一样。 几秒钟后,凯斯失去了兴趣。 他用电击鞭敲了敲桌子。 “听著,小子。明天早上,税务官的穿梭机就会降落。” “总督大人、那个刚上任的小丫头片子,正急不可耐。” 凯斯按了一下电击鞭的开关。 滋啦。 蓝色的电弧跳动了一下。 “她需要这份报告。我也需要。如果你在天亮前交不出来,我就把你送去肥料厂。” “听说那里的粉碎机,最近缺润滑油了。” 凯斯说完,转身离开。 他的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响起沉重的咚咚声。 罗维坐回椅子上。 冷汗浸透了背后的亚麻衬衫。 凯斯就是偷粮食的人,至少也是同伙。 刚才那番话听著像催促,其实是警告。 凯斯在告诉他:照著假帐抄,別多事。 罗维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照做? 不。 照做就是找死。 帝国税务部的审查官不是傻子。 这种低劣的平帐手段,骗骗那个刚上任的年轻女总督或许还行。 然而在专业的税务官面前,就像没穿衣服一样可笑。 一旦查出问题,凯斯会立刻把罗维推出去顶罪。 “我是主管,我只负责签字,具体核算是这个文书做的。” 罗维几乎能听到凯斯在法庭上这么说。 必须自救。 罗维重新翻开帐本。 他需要一条路。 一条既能平掉帐目,又不会让自己背锅,还能让凯斯闭嘴的路。 他没有系统,没有灵能,没有爆弹枪。 他只有脑子。 还有这堆烂帐。 罗维拿起笔,开始在另一张乾净的纸上画流程图。 粮食从农田收割,进入初级加工厂,脱壳,烘乾,装箱,运输,入库。 每一个环节都有损耗。 罗维闭上眼,回忆前世看过的供应链管理书籍。 如果粮食真的少了,它一定得有个去处。 如果不在这本帐上,就在另外一本帐上。 他站起身,抱起一摞半人高的卷宗。 这些是《废料处理记录》和《机仆维护日誌》。 周围的文书们麻木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在这个大厅里,多管閒事的人活不长。 罗维把卷宗摊开。 他开始查阅“生物质燃料”一栏。 丰饶二號星球的机械运作需要能源。 除了地热和核能,这里大量使用生物质燃料。 也就是把秸秆、烂叶子,还有尸体扔进炉子里烧。 第2章 燃料即粮食 罗维快速翻动著卷宗。 找到了。 第七区的生物质燃料產出,在过去三个月里,异常偏高。 燃烧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罗维心中一沉。 秸秆烧不出这么高的热值。 除非里面混了別的东西。 比如,那二十七万吨“损耗”掉的小麦。 凯斯这帮人並没有把粮食运出去卖掉。 现在亚空间风暴频繁,走私船很难进来。 他们把偷来的粮食,当作燃料烧了。 不,不是烧了。 罗维进一步检查数据。 燃料厂的出口记录显示,这些“高能燃料”被运往了巢都底层的黑市。 他们把小麦偽装成废料块,运出粮仓,卖给底层的黑帮。 这比直接卖粮食更隱蔽,更安全。 罗维合上卷宗。 证据链闭环了。 不过他不能拿著这个去举报。 举报信还没送到总督手里,他就会先被凯斯弄死。 再说,谁知道总督府里,有没有凯斯的人?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新上任的女总督,艾丽西亚·凡·瓦兰提乌斯。 传闻她只有二十岁,刚刚从死去的父亲手里接过权杖。 整个行政院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话。 罗维不能指望她。 他必须自己解决。 他拿起笔,在一份新的表格上开始填写。 他没有填写真实的数据。 他在“损耗”一栏,填了“百分之三”。 然后,他在“机仆维护支出”一栏,加了一个零。 接著,他在“神圣防卫设施修缮”一栏,又加了一个零。 他把消失的二十七万吨粮食,平摊到了几千个无法查证的细小项目里: “第734號收割机魂安抚仪式耗材:五百吨。” “东区灌溉渠防渗漏涂层修復:八千吨。” “向帝皇祈祷仪式所用的薰香与蜡烛运输费:一万二千吨。” 罗维的手很稳。 他在做假帐。 不过他做的假帐,比凯斯的高明一万倍。 凯斯的假帐是简单粗暴的“丟失”。 罗维的假帐,是“合理支出”。 在这个宗教狂热的帝国,没有人敢去查“机魂安抚仪式”到底用了多少耗材。 那是对万机之神欧姆弥赛亚的不敬。 也没有税务官会去挖开灌溉渠,核实下面到底铺了多少层涂料。 两个小时后。 罗维放下了笔。 帐平了。 从数字上看,第七粮仓不仅没有亏空,反而因为“大量投入基础设施维护”,为明年的增產打下了基础。 这是一份完美的报表。 但是这还不够。 这只是救了急。 凯斯看到这份报表会很高兴,因为罗维帮他把屁股擦乾净了。 隨后凯斯就会杀了他。 因为罗维展现出了这种能力,就意味著罗维知道了底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罗维需要一个护身符。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 这是他用来削笔的。 他拿起完美的报表,在页脚最不起眼的地方,用刀尖轻轻刮擦了几下。 纸张起毛了。 看起来像是纸张原本的瑕疵。 可如果对著光看,就会发现起毛的纤维,组成了一行极小的高哥特语代码。 只有受过密码学训练的人,才能看懂: “燃料即粮食。” 做完这一切,罗维心中產生些许感慨。 作为资深战锤粉,穿越前,自己曾结合拉丁语,认真研究过高哥特语的词汇语法,现在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然后他站起身。 他的腿已经麻了。 抱著厚厚的帐本,走向大厅尽头的主管办公室。 ……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里面传来咀嚼食物的声音和女人的嬉笑声。 罗维敲了敲门。 “进来。”凯斯的声音含糊不清。 罗维推门而入。 凯斯正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怀里搂著一个衣著暴露的侍女。 桌上摆著烤肉和红酒。 在这个星球上,这些东西比人命贵的多的多的多的多…… 罗维目不斜视,走到桌前,双手递上帐本。 “大人,核算完成了。” 凯斯推开侍女,用油腻的手抓过帐本。 他翻得很快,只看最后的结果。 “结余……四万吨?”凯斯眯起眼睛,“损耗呢?” “百分之三,大人。” 闻言,凯斯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百分之三?剩下的百分之九呢?你变出来的?” “在第十四页到第四十页,大人。”罗维平静地回答。 “我將它们归类为『必要的宗教仪式支出』和『基础设施预防性维护』。” “这些项目不需要实物盘点,只需要神甫的祷告记录和施工队的签字。” 凯斯愣住了。 他翻到第十四页。 密密麻麻的条目,却又挑不出毛病。 “机魂安抚费……”凯斯喃喃自语。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审视瘦弱的文书。 “你很聪明,罗维。”凯斯的声音里没有讚赏,只有警惕,“你把窟窿补上了。” “我只是为了活命,大人。”罗维低下头,“如果税务官查出问题,我也得死。我不想死。” 这句话打消了凯斯的一半疑虑。 怕死的人最好控制。 “施工队的签字你怎么弄到的?”凯斯问。 “我模仿了他们的笔跡。”罗维撒谎了。 他根本没模仿,他用的是褪色墨水,签字明天就会变模糊,看起来像是年代久远的旧帐。 凯斯合上帐本,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很好。非常好。” 凯斯站起身,走到罗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罗维闻到了他身上令人作呕的酒气。 “你帮了我大忙,罗维。税务官会满意的。总督也会满意的。” “这是我的荣幸,大人。” “你可以回去了。”凯斯挥挥手,“去领两块额外的尸体淀粉。这是赏你的。” “谢大人。” 罗维行了个天鹰礼,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罗维听到了里面的笑声。 “这小子是个天才,哈哈!以后这种烂帐都扔给他做!” 罗维站在走廊里,面无表情。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凯斯不会杀一只会下金蛋的鸡,至少在榨乾价值之前不会。 而他留下的后手: 用刀尖刮出来的那一行代码,才是真正的杀招。 报表明天会呈递给税务官,税务官审阅后,会存档一份副本给总督府。 如果那位女总督真的像传闻中,是行商浪人的后代,受过精英教育,心思縝密的话,那么她一定能看懂这种密码。 这是罗维拋出的鱼饵。 他在赌。 赌新任女总督不甘心做一个傀儡。 赌她正在寻找一把,能刺破层层黑幕的尖刀。 第3章 帝国税务员 罗维穿过昏暗的走廊,走向出口。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宏伟的巢都尖塔刺破云层,闪烁著红色的警示灯。 远处,几艘庞大的帝国运输船,正悬停在轨道上,如同沉默的巨兽等待著进食。 寒风夹杂著酸雨吹在罗维脸上。 他裹紧了单薄的长袍。 第一步走完了。 他还活著。 只要活著,就有机会。 罗维摸了摸口袋里两块赏赐的尸体淀粉,硬得像石头。 他没有回宿舍,转身走向了档案馆。 既然要在农业部往上爬,他需要知道更多。 关於土壤,关於气候,关於肥料,关於这个星球的一切数据。 今晚不睡了。 罗维推开档案馆沉重的大门,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 同一时间。 行星总督府,尖塔顶层。 明亮的落地窗前,站著一个女人。 一身银白色的动力甲,没有戴头盔。 银色的长髮像瀑布一样披在肩甲上,紫色的眸子映著窗外的星空。 艾丽西亚·凡·瓦兰提乌斯。 她手里端著一杯酒,却没有喝。 “什一税凑齐了吗?”她问。 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位穿著红袍的机械神甫。 他的半张脸都是金属,发声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根据行政院刚刚上传的数据,第七粮仓的帐目平了。” “平了?”艾丽西亚转过身,眉毛挑了一下,“凯斯那个蠢猪,居然能把帐做平?他不是一直想逼我动用家族储备金吗?” “数据逻辑完美。儘管有些富有创造性。”机械神甫补充说,“例如,大量的机魂安抚费用。” 艾丽西亚冷笑了一声。 “真是把我当傻子哄。不过只要税务官挑不出毛病,我也懒得管。” 她放下酒杯,走到全息地图前。 地图上显示著星球的各个区域,大部分都闪烁著代表危机的红光。 “查一下是谁做的帐。”艾丽西亚说。 “署名是凯斯主管。根据笔跡鑑定和操作日誌,实际操作者是一个四级文书。” “名字?” “罗维。入职三年,履歷平庸。三天前曾因过度劳累昏迷。” “罗维……” 艾丽西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盯著他。”她说,“在这个烂透了的行政院里,能把帐做平的人,要么是大奸大恶,要么是个人才。” “是,总督大人。” 机械神甫退了下去。 艾丽西亚重新看向窗外。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 “帝皇保佑。” 她轻声低语,手按在腰间的爆弹枪上。 “希望这次,我能找到几个有用的人。” “我的时间……不多了。” …… 档案馆的空气里全是灰尘味。 罗维合上第两百本《土壤成分歷史变迁录》。 电子烛台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能源配给时间结束。 黑暗瞬间吞没了成排的数据柜。 罗维没有起身。 他坐在黑暗里,闭著眼,脑子里过著刚才背下来的数据。 m37年,丰饶二號曾爆发过一次“枯萎热”。 当时的记录显示,为了遏制真菌,机械教曾在大气层播撒过一种高浓度的硫化物。 这种硫化物会残留。 残留物会和现代的高效化肥发生反应,导致土壤板结。 罗维睁开眼。 他找到了。 这就是他给那二十七万吨“损耗”找的第二个保险。 如果“宗教仪式”这个藉口被质疑,他就拋出这个“土壤板结歷史遗留问题”。 这是科学。 在战锤40k,这也是神学。 门外传来了钟声。 早祷开始了。 罗维站起身,膝盖传来咔吧一声脆响。 他把书放回原位,动作很轻,没惊动角落里休眠的伺服颅骨。 他走出档案馆,去公共盥洗室用冷水泼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圈发黑。 今天,审判降临。 …… 第七粮仓,三號起降平台。 狂风卷著沙砾,打在动力装甲板上噼啪作响。 凯斯主管站在最前面。 他换了一身新长袍,领口別著一枚擦得鋥亮的忠诚勋章。 然而他一直在抖。 汗水顺著他的肥脸往下淌,把领口润湿了一大片。 罗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著厚厚的帐簿。 “罗维。”凯斯的声音在风里发飘,“你確定没问题?宗教支出的名目,真的能行?” “能行,大人。”罗维沉声答道,“税务官不关心钱去哪了,只关心流程合不合规。” “如果他问起细节……” “我来回答。您只需要负责点头和签字。” 天空传来轰鸣。 云层裂开。 一艘灰黑色的穿梭机,像把锤子一样砸了下来。 起落架重重砸在甲板上,喷出的热气流差点把凯斯掀翻。 舱门打开。 先走下来的是两名武装机仆。 它们手里端著爆弹枪,红色的电子眼扫视全场。 接著,是一位穿著灰色长袍的高瘦男人。 他没戴呼吸面罩。 他的半个脑袋都是金属植入体。 左眼是一枚多光谱透镜,右眼是浑浊的人眼。 他的右手被改造成了一只机械爪,上面连著几根数据探针。 內政部税务官,高阶书记员,马尔克斯。 凯斯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迎了上去。 “讚美帝皇!马尔克斯大人,丰饶二號第七农业区欢迎您的……” 马尔克斯没有看他。 机械左眼转动著,发出滋滋的聚焦声,扫过粮仓的外墙,扫过跪在地上的农工,最后落在凯斯身上。 “省掉废话。我的行程很紧,还有四个星球要查帐本。” 凯斯僵住了。 他哆嗦著手,指了指身后。 罗维上前一步,双手平举帐簿。 “大人。” 马尔克斯伸出机械爪。 探针刺入帐簿的装订线,像是在品尝纸张的味道。 隨后,他接过帐本,翻开。 翻书的速度快得惊人。 哗啦,哗啦。 这根本不是在阅读,这是在扫描。 罗维保持著低头的姿势,数著自己的心跳。 一百二十下。 一百三十下。 忽然,翻书声停了。 马尔克斯的手指停在第十四页。 “解释。” 他的金属音调没有任何起伏。 凯斯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本能地看向罗维。 罗维抬起头,看著马尔克斯闪烁的红眼。 “这是为了安抚三號收割机魂的必要支出,大人。”罗维说道。 第4章 四级书记官 闻言,马尔克斯合上帐本。 “五百吨高能燃料,用於安抚一台收割机?” 他走近罗维,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根据內政部第492號物资指导手册,一台標准型號的收割机,其启动仪式仅需五公斤薰香和三升圣油。” “你在浪费帝国的財產,文书。” “那是標准型號,大人。”罗维没有退缩,“而我们使用的是m36型『救赎者』收割机。这种古老的机魂脾气暴躁。” “如果我们不提供足够的高能燃料作为祭品,它们就会停摆。” “上个季度,因为燃料供给不足,三號机魂发怒,导致两名操作员被捲入齿轮,停產三天。” 罗维停顿了一下,拋出了杀手鐧。 “停產三天的损失,是四千吨小麦。而五百吨燃料的成本,仅相当於五百吨小麦。” “为了节省五百吨而损失四千吨,这不符合逻辑。这违背了帝皇要求我们要『物尽其用』的教诲。” 马尔克斯的机械眼缩放了一下。 他在计算。 几秒钟后,他转过头,看向凯斯。 “那么,灌溉渠的涂层呢?用了八千吨?” 凯斯这次反应过来了,他擦了擦汗,大声说: “这……这是为了防止渗漏。水是帝皇的恩赐,一滴都不能浪费!” 马尔克斯没理他,依然盯著罗维。 “普通的防渗漏工程不需要这么多材料。” “因为土壤。”罗维语速平稳,“档案馆记录显示,m37年机械教曾在此地播撒硫化物。” “残留的硫元素导致土壤酸性超標,会腐蚀常规涂层。我们需要加厚三倍,並且混合中和剂。” “如果不这么做,灌溉渠会在三个月內崩塌。届时,整个东区的產量將归零。” 罗维报出了档案馆的卷宗编號。 “您可以核查。档案馆,第c-4区,架號772,卷宗19。” 马尔克斯沉默了。 他身后的伺服颅骨飞了起来,伸出探针,似乎在连接轨道上的母舰资料库进行验证。 半分钟。 这半分钟像过了一个世纪。 伺服颅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验证通过。 马尔克斯眼中的红光暗淡了一些。 他重新翻开帐本,拿出一枚印章。 “批准。” 啪。 红色的印章盖在了帐页上。 凯斯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来。 马尔克斯话锋一转。 “虽然合规,效率太低。下个季度,我要看到这部分支出减少百分之十。否则,我就把你们两个做成肥料。” “是,是,一定!”凯斯拼命点头。 马尔克斯把帐本扔回罗维怀里。 “带路。我要看实物库存。” …… 检查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罗维跟在后面,回答了每一个刁钻的问题。 库存堆放的密度、防潮措施、甚至是老鼠的捕杀率。 他答得滴水不漏。 充分的准备,让他表现得像个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五十年的老手。 马尔克斯没有再找麻烦。 对於內政部来说,他们不关心你是不是好人,只关心你是不是个好用的零件。 罗维现在就是个好用的零件。 临走前,马尔克斯站在舱门口,第一次正眼看了罗维。 “你叫什么?” “罗维,大人。四级书记官。” “你的逻辑迴路很清晰。在这个满是蠢货的边疆世界,这很难得。” 马尔克斯从腰带上解下一枚金属晶片,扔给罗维。 “这是內政部的初级权限密匙。如果你能活到下一次什一税徵收,我会考虑给你一个去巢都上层工作的机会。”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穿梭机。 舱门关闭。 引擎轰鸣。 穿梭机升空,消失在云层里。 凯斯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忠诚勋章,笑得像个疯子。 “过了,哈哈,过了!” 他转过身,用力拍打罗维的后背。 “好小子,真有你的!那个死人脸,居然给了你推荐信!” 罗维握著那枚冰凉的晶片,低头行礼。 “都是主管栽培。” 凯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著罗维手里的晶片,眼神变了。 贪婪,还有嫉妒。 更深处,是杀意。 一个太能干的手下,还是一个拿到了內政部推荐信的手下。 这对凯斯来说,不再是工具,而是威胁。 “罗维啊,你累了。把晶片给我保管吧。你这种级別,拿著这个不安全。” 罗维没有犹豫。 他双手递上晶片。 “当然,大人。这是您的功劳。” 凯斯一把抓过晶片,塞进自己的口袋。 他脸上的肥肉抖动著,露出满意的表情。 “很好,你很懂事。回去休息吧,今晚给你放假。” “谢大人。” 罗维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 他能感觉到凯斯的目光一直粘在他背上,像一条毒蛇。 凯斯不会让他活到下一次徵税的。 也许今晚,也许明天。 一场“意外”就会降临。 要么失足掉进粉碎机,要么吃了过期的尸体淀粉中毒。 罗维走出粮仓大门。 外面的天色阴沉。 他没有回宿舍。 他拐了个弯,走向了下层区的机械维修车间。 既然凯斯想杀他,他就得让凯斯杀不了。 在这个星球上,除了总督和內政部,还有一股力量。 机械教。 罗维在刚才的检查中,注意到了一件事。 提到“m36型收割机”时,旁边的一个负责维护的技术神甫,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那台机器病了。 並非缺燃料,而是真的病了。 机械教的人把机器当神供著。 他们懂得一切步骤: 为指定轴承,涂抹特定序列的圣油; 以精確音高,吟诵对应型號的唤醒祷文; 用薰香净化可能被污染的“机魂居所”。 他们或许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但“知道”与“被允许去做”之间,横亘著以千年计的传统,和不容置疑的教典。 拆卸、探查,特別是针对“圣物”內部结构的基础性诊断。 都可能被视作,对机械之神奥秘的褻瀆与僭越。 他们被困在了自己宏伟的认知框架里。 而罗维作为穿越者,正好拥有他们早已失落,也刻意迴避的东西—— 直指问题本质,未被神学詮释污染的朴素物理认知。 因此,他前世学过的机械原理与工程知识,在此刻將能发挥独特的作用。 他决定修好那台机器。 只要他能修好连技术神甫,都束手无策的“圣物”,他就有了机械教的庇护。 到时候,就算是凯斯,也不敢动一个被机械教视为“机魂知己”的人。 …… 维修车间充斥著机油味和薰香的味道。 高大的m36型“救赎者”收割机,趴在车间中心,如同一只垂死的钢铁巨兽。 它的外壳上掛满了经文和纯洁印记。 三个低级技术神甫围著它,正在用香炉熏它的排气管,嘴里念念有词。 “欧姆弥赛亚,平息您的怒火……” “齿轮之魂,请重新转动……” 罗维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这台机器的问题很简单。 进气阀堵塞。 加上长期使用劣质燃料,积碳导致活塞卡死。 而这帮技术神甫在薰香。 罗维並不意外。 在这里,知识被垄断,真理被神化。 这些驻守在农业世界的底层神甫,终其一生都只能在“圣典”划定的圆圈里打转。 他们敬畏机器,却唯独忘记了理解它。 第5章 特別技术顾问 罗维径直走了过去。 “谁允许你踏入圣地的?” 一名技术神甫猛地转过头,红色的义眼,在阴影中闪烁著刺骨的警报光。 “这是机密区域,滚出去,凡人!你的呼吸,在污染神圣的机油味。” “我听到了它的哭声。”罗维停在几步之外,轻声说道。 神甫愣了一下,伺服臂在空中停滯了一瞬。 “你说什么?” “机魂在哭泣。”罗维抬起手,指著那根正被薰香繚绕的排气管。 “它说它喘不过气。它的肺叶里塞满了黑色的毒药,你们的薰香再多,也无法让一个窒息的人呼吸。” 几名神甫面面相覷,义眼中的光圈快速缩放。 “胡言乱语,这是对欧姆弥赛亚的褻瀆!我们已经进行了三次净化仪式,涂抹了最昂贵的圣油!” “仪式安抚了灵魂,但痛苦仍留在躯壳里。” 罗维说著,大胆地走近那台庞大的机器。 把手按在冰冷且满是油污的金属外壳上。 他闭上眼,装作在进行某种深奥的感应。 其实他在听。 並非听虚无縹緲的灵魂低语。 是听物理层面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微弱的阀门撞击声。 那是金属在积碳中挣扎的哀鸣。 “给我一把扳手。四號型號的,標准距。”罗维睁开眼,平静地伸出手。 “你竟敢用脏手触碰圣物?!”领头的神甫怒不可遏,高举起手中的动力斧,锯齿嗡嗡作响。 “如果我修不好,你们可以把我塞进炉子里当燃料。” 罗维看著那把斧子,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可如果这台机器,明天还动不了,凯斯主管会把责任推给谁?” 神甫的动作僵住了。 罗维继续加码,像是一个魔鬼在诱惑,沉声道: “他会说你们祈祷不够虔诚,技术不精,导致產量下降。你们想被剥夺红袍,送去前线当护教军的炮灰吗?” 技术神甫们顿时陷入沉默。 凯斯確实干得出来这种事。 在这个星球,人命是燃料。 而官僚的推諉,是点火的火星。 “十分钟。” 领头的神甫经过一番逻辑运算,放下了斧子。 他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沉重的扳手,狠狠塞进罗维手里: “如果你敢在圣壳上,留下一道划痕,我就把你活剥了蒙在排气管上。” 罗维接过扳手。 很沉,带著机油的滑腻感。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像一只老鼠,钻进了机器底部的检修口。 里面黑漆漆的,散发著令人作呕的陈年机油味,金属锈蚀的腥气。 罗维在黑暗中摸索著。 找到了。 进气歧管的固定螺栓。 锈死了,和预想的一样。 罗维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扳动。 肌肉在抗议,骨骼发出脆响。 “咔嚓。” 伴隨著一声金属摩擦声,螺栓鬆动了。 他迅速拆下歧管盖。 “哗啦。” 一大块像石头的黑色积碳,掉了下来。 那是劣质燃料,常年累月留下的“毒瘤”。 罗维顾不上脏,直接用手把里面剩余的积碳,一点点抠出来。 粗糙的金属边缘,划破了他的指尖,鲜血混著黑油滴落,他却仿佛毫无痛觉。 清理完积碳,他凭著手感,微调了一下进气阀的角度。 “给我一瓶圣油。” 他在机器下面喊道,声音在金属空腔里迴荡。 神甫递进来一瓶高纯度润滑油。 罗维接过来,精准地將油倒进乾涩的活塞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拧紧螺栓,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外科医生在缝合伤口。 他爬了出来。 满脸油污,双手血肉模糊。 “启动它。”罗维把扳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神甫怀疑地看著他,按下了启动符文。 “轰。” 机器猛地震动了一下。 接著,是一声低沉、有力、连贯的轰鸣。 齿轮开始咬合转动,履带捲起地上的灰尘。 排气管不再喷吐黑烟,而是一股清澈、强劲的热浪。 “动了……”神甫惊呆了,手中的香炉差点掉在地上,“机魂……甦醒了!它的怒火平息了!” 神甫们看向罗维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虫子。 而是在看一个奇蹟。 一个能与机魂沟通的“神选”。 “你……你懂二进位祷言?”领头的神甫颤抖著问。 “我不懂。”罗维隨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跡,“我只懂倾听痛苦。” 他捡起扳手,恭敬地双手递还给神甫。 “告诉凯斯主管,机器修好了。”罗维顿了顿,目光直视神甫的电子眼。 “对了,如果有人问起是谁修的,就说是你们的虔诚感动了机魂,欧姆弥赛亚回应了你们的祈祷。我只是个在旁边递扳手的凡人。” 神甫们再次愣住了。 在这个世界,功劳比命重要。 居然有人把泼天的功劳往外推? “为什么?”神甫不解地问,逻辑电路似乎有些过载。 “因为我想活命。”罗维坦诚地回答。 “我帮你们保住了位置,也保住了你们的面子。作为交换,我需要一点小小的庇护。” 他继续说。 “如果凯斯主管,想把我调去清理化粪池,也许更糟的地方,我希望机械教能出面说句话。” “就说,我的手很稳,適合给你们递扳手。我是个好用的零件,不该被隨意报废。” 领头的神甫沉默了几秒。 他的电子眼红光频闪,正在进行利益权衡。 並未付出任何代价,却收穫了修復圣物的功劳,仅仅需要庇护一个凡人。 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成交。” 神甫答应。 “从今天起,你是第七维修车间的编外人员。以欧姆弥赛亚之名,凯斯动不了你。” 罗维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二张护身符,拿到了。 …… 三天后。 行星总督府。 艾丽西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著一份报告。 税务官马尔克斯提交的副本。 她翻开第第十四页。 “机魂安抚费……”她轻笑了一声。 她拿起旁边的一把精工匕首,轻轻刮擦页脚。 一行小字显露出来。 “燃料即粮食。” 她看懂了。 她不仅看懂了这行字,还看懂了这行字背后的含义。 有人在告诉她,所谓的“安抚费”,其实是被盗卖的粮食。 而这些粮食,变成了燃料。 但这还不是全部。 艾丽西亚拿起另一份报告。 这是机械教刚刚送来的。 《关於m36型收割机修復的神跡报告》。 报告里把功劳归结为神甫的虔诚,然而在附件的“人员调动”一栏里,出现了一个名字。 罗维。 被任命为第七车间特別技术顾问。 “有点意思。”艾丽西亚放下报告。 一个底层文书,不仅骗过了税务官,还在凯斯的眼皮底下,给自己找了机械教当靠山。 他没有直接来找总督告密。 因为他知道告密者死得快。 他通过这种方式,展示了他的价值。 他在说—— 我有脑子,我有技术,而且我很谨慎。 “侍卫长。”艾丽西亚喊道。 一个穿著黑色甲壳的女人走了进来。 “在,大人。” “去第七粮仓。把那个叫罗维的带过来。” 艾丽西亚顿了顿。 “別大张旗鼓。等到晚上。用我的私人穿梭机。別让凯斯那个蠢货知道。” “是。” 侍卫长转身离开。 艾丽西亚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巢都灯火通明。 家族里的那些叔伯们,正在蠢蠢欲动。 审判庭的黑船,也停在了星系边缘。 她孤立无援。 直到现在。 她在黑暗里看到了一点微光。 “別让我失望,罗维。” 她对著玻璃上的倒影说。 …… 第七粮仓,员工宿舍。 罗维正躺在硬板床上。 他没睡。 他在盯著天花板上的霉斑发呆。 他在復盘这三天的一举一动。 帐本没问题。 机械教的关係暂时稳固。 凯斯拿走了晶片,看在机械教的面子上,暂时没找麻烦。 看起来很安全。 但罗维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凯斯是个贪婪的人。 贪婪的人没有底线。 等这阵风头过了,凯斯还是会动手。 他必须往上爬,爬到凯斯够不著的地方。 忽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 不同於巡逻队的靴子声,是软底鞋。 罗维急忙坐起来,手伸向枕头下面,藏著一把磨尖了的废弃螺丝刀。 门锁被无声地融化了。 门开了。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罗维刚要暴起,一把冰冷的爆弹手枪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別动。” 是个女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借著走廊的灯光,罗维看清了对方。 黑色甲壳,脸上戴著呼吸面罩。 那是总督亲卫队的標誌。 罗维鬆开了手里的螺丝刀。 他举起双手。 他没有恐惧。 相反,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赌对了。 那个女总督,比他想像的还要聪明。 她看懂了代码。 “穿上衣服。”女人说,“总督要见你。” “现在?”罗维问。 “现在。” 罗维下床,穿上那件破旧的长袍。 “走后门。”女人收起枪,“別让人看见。” “明白。” 第6章 钢铁与玫瑰 罗维跟著女人走出了宿舍。 外面的风很大。 一艘漆黑的小型穿梭机停在阴影里。 没有標记,没有灯光。 罗维爬上舷梯。 在舱门关闭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巨大的粮仓。 看了一眼凯斯办公室的方向。 再见了,凯斯主管。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就不是上下级了。 舱门关闭。 穿梭机腾空而起,像一只幽灵,飞向高耸入云的总督尖塔。 …… 穿梭机在云层中穿行。 没有窗户。 只有红色的应急灯在头顶闪烁。 罗维坐在冰凉的金属座椅上,安全带勒得胸口发闷。 他对面的女侍卫长,像雕塑一样坐著,手一直没离开爆弹枪的握把。 罗维没说话。 他在数秒。 根据体感重力和引擎震动频率,他在计算飞行高度和距离。 上升五分钟。 平飞十分钟。 现在开始下降。 这里是总督府尖塔的上层区。 “到了。” 女侍卫长站起身,按下舱门开关。 气压平衡阀发出一声嘶鸣。 舱门滑开。 冷风灌了进来。 不过,这风里没有下层区的酸臭味,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昂贵的薰香气。 罗维走下舷梯。 这是一个私人停机坪。 四周是高耸的哥德式立柱,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满了复杂的浮雕。 “跟紧我。”侍卫长说,“別乱看。別乱走。除非总督问话,否则闭嘴。” 罗维点点头。 他低著头,视线只落在前面那双黑色的军靴上。 他们穿过一条长廊,经过两道设有基因扫描锁的重型大门。 然后,他们停在一扇雕花的红木大门前。 侍卫长敲了三下门。 “进来。” 那个声音年轻而又平和,却有一种长期发號施令的威严。 门开了。 罗维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肃穆的书房。 墙上歷任总督的画像排开去。 一张张脸,都在暗影里凝固了,失了神。 几面战旗破烂地垂著,布料被撕扯过。 边缘焦黑,还缠著往日硝烟与尘埃的涩味。 书架垒到天花板的暗处。 那些纸册与数据板冷硬地挤挨著,沉默著。 房间正中。 沉重的黑色黑曜石桌,占据了视觉的中心。 那个女人就坐在桌子后面。 艾丽西亚·凡·瓦兰提乌斯。 她卸下了厚重的动力甲。 只余一身象牙色丝绸衬衫与深色马裤。 衬衫是象牙色的,贴著肌肤的起伏,鬆鬆地罩著白嫩的肩膀与胸口。 马裤是深色的,紧实地包拢著她的腰肢与腿。 线条利落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刃。 她的银髮,没有仔细梳理。 只是隨手拢到脑后,束了一把。 几缕髮丝便鬆脱了,柔顺地垂在她颊边。 她的面容精致,却缺乏光泽。 仿佛长久处在穹顶与石壁之下,少见真正的天光。 她整个人坐在那儿。 既是放鬆的,又是全然警醒的。 紫色的眼眸深处,蕴藏著某种沉重的东西—— 那並非稚气。 亦非纯粹的权威。 而是过早承载重大使命的人,特有的深邃和疲倦。 她的美,就像这房间本身。 是一种被无数过往悄然侵入的,带著重量感的静默。 然而在罗维眼里,她比穿著动力甲时更危险。 因为她手里,正在把玩那把精工匕首。 他很確信,那是刮出代码暗號的那把刀。 罗维走到桌前五米处,停下,单膝跪地。 “四级书记官罗维,见过总督大人。” 艾丽西亚没有让他起来。 她转动著手里的匕首,刀锋反射著寒光。 “你也配叫书记官?” “你是个骗子,罗维。你骗了我的税务官。你偽造了数据。你还勾结机械教,私自改动圣物。” 艾丽西亚站起身,走到罗维面前。 “按照帝国律法,隨便哪一条,都够把你送上火刑架烧个三天三夜。” 她用刀尖挑起罗维的下巴。 罗维被迫抬起头。 他看到了那双紫色的眼睛。 里面没有杀意。 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她说。 罗维看著她的眼睛。 他不卑不亢,语速平稳。 “因为我帮您省下了二十七万吨粮食。” 艾丽西亚笑了。 “省下?那是凯斯偷走的。你只是帮他擦了屁股。” “如果我不擦,二十七万吨就是死帐。税务官会查出来,凯斯会把责任推给您。” “他会说是因为总督府管理不善,导致底层贪腐。” “到时候,您不仅要补上这笔亏空,还要面临內政部的问责。” 罗维顿了顿。 “那时,您的家族叔父们就会跳出来。他们会说您太年轻,无法胜任总督之位。他们会以此为藉口,逼您退位。” 艾丽西亚的笑容消失了。 刀尖向下压了一分,刺破了罗维下巴的皮肤。 一滴血流了出来。 “你很了解我的处境?” “我在档案馆查过资料。”罗维说。 “丰饶二號的权力结构並不复杂,您虽然继承了爵位,但实权掌握在三个家族分支和行政院手里。” “您缺钱,缺粮,更缺人。特別是那种既能干活,又绝对忠诚的人。” “那你怎么证明你是这种人?” “我把代码留给了您。”罗维说,“我没有把证据交给税务官,也没有交给审判庭。我把它交给了您。这说明,我把赌注压在了您身上。” 艾丽西亚收回了匕首。 她转身走回桌后,坐下。 “起来吧。” 罗维站起身。 膝盖有点疼,不过他站得很直。 “你很聪明,也很大胆。”艾丽西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这么说话的人在哪吗?” “大概在肥料厂。”罗维说。 “没错。”艾丽西亚指了指那份文件,“这是你的新任命书。” 罗维看了一眼。 特別农务顾问。 没有品级。 没有实权。 直属总督府。 “这是个虚职。”艾丽西亚说。 “你可以拿著它在行政院里横著走,也可以拿著它去调动一部分物资。但也仅此而已。” “如果你想活得久一点,就得证明你的价值,不仅仅是做假帐。” “您需要我做什么?总督大人。” “粮食。” 艾丽西亚敲了敲桌子。 “下个季度的什一税额度,会增加百分之二十,这是內政部的最新命令。” “因为大裂隙那边的战事吃紧。” 第7章 农业特別顾问 百分之二十。 罗维心里估算了一下。 现在的產量已经是极限了。 再加百分之二十,除非把那帮农工累死,要么把种子变成金子。 “现在的土地肥力不够。”罗维说,“而且劳动力严重不足。” “那是你的问题。”艾丽西亚冷冷地说,“我给你一个月。如果你拿不出增產方案,这份任命书就是你的死亡通知单。” “我需要权限。”罗维说,“除了这个顾问头衔,我还需要调动机械教和防卫军的权限。” “机械教那边你自己搞定了。至於防卫军……” 艾丽西亚从脖子上解下一条项炼。 项炼上掛著一枚黑色的指环。 她把指环扔给罗维。 “这是我的私人信物。只能用一次。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罗维接住指环。 还带著温柔的体温。 当然,还有一缕体香。 “明白。” “滚吧。”艾丽西亚挥挥手,“別让我失望。” 罗维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艾丽西亚又叫住了他。 “罗维。” 罗维停下脚步。 “如果你敢背叛我……”艾丽西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会亲手把你切成碎片。不是比喻。” “我记住了,大人。” 罗维推门而出。 …… 回到第七粮仓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罗维没有回宿舍。 他直接去了维修车间。 那台m36型收割机已经完全修復了。 几个技术神甫正围著它,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见到罗维进来,领头的神甫,名字叫阿尔法的傢伙,立刻迎了上来。 “顾问阁下。”阿尔法的语气比之前恭敬多了。 消息传得很快。 罗维被总督专机接走又送回来的事,瞒不住有心人。 “机器怎么样?”罗维问。 “运转完美,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阿尔法指著旁边的一堆废铁,“我们按照您的图纸,正在改造另外两台。” “很好。”罗维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拍在桌子上,“现在,我要你们做个新东西。” 阿尔法凑过去看了一眼。 图纸上画著一个奇怪的装置。 有些像搅拌机,底部连著复杂的管道系统。 “这是什么?” “深层发酵罐。”罗维说。 “发酵什么?” “尸体。” 阿尔法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 “把尸体淀粉再次发酵?” “不。是把那些不能做成淀粉的部分。”罗维指著图纸上的核心部件。 “骨头,內臟,还有那些变异生物的尸体。现在的处理方式是直接焚烧,太浪费了。” “我要你们把它们打碎,加入酸液和特殊的菌种,发酵成高浓度的液体肥料。” 这是罗维前世,在农业杂誌上看过的“生物液肥”技术。 在这个世界,这种技术被称为“异端炼金术”也不为过。 “这……符合教义吗?”阿尔法有些犹豫。 “这是为了让土地更肥沃,为了种出更多的粮食献给帝皇。”罗维解释,“帝皇会拒绝这种奉献吗?” 阿尔法思考了一秒钟。 “逻辑通顺。”他说,“我们需要材料。” “材料我有。”罗维说,“下层区的停尸房里堆满了没人认领的尸体,还有巢都底层的变异老鼠。我要你们造十个这样的罐子,三天內完工。” “三天太紧了。” “我有总督的指环。”罗维举起手里的黑色指环晃了一下。 “我可以调动防卫军帮你们搬运材料,也可以调动其他车间的机仆。” 看到指环,阿尔法的態度立刻变了。 “三天,没问题。” …… 接下来的三天,第七粮仓变成了一个工地。 罗维没有閒著。 他拿著那份《特別农务顾问》的任命书,把整个粮仓翻了个底朝天。 他把那些只会念经的监工全部赶走,换上了懂点技术的熟练工。 他重新规划了灌溉渠的流向。 他还亲自带著人去下水道抓变异老鼠。 至於凯斯一直没露面。 他躲在办公室里,像只受惊的肥猪。 他知道罗维现在是总督的红人,不敢明著动。 但他也没閒著。 他在等。 等罗维出错。 只要罗维搞砸了,不用他动手,总督就会杀了罗维。 第四天。 十个硕大的金属罐子,竖立在粮仓后面的空地上。 罐子里翻滚著令人作呕的绿色液体,味道比尸体淀粉还要衝。 罗维站在罐子前,手里拿著一根测试棒。 他把测试棒伸进液体里,搅了搅,拿出来。 测试棒变成了深紫色。 氮磷钾含量极高。 成了。 “开始喷洒。”罗维下令。 几十辆改装过的洒水车开进了麦田。 绿色的液体喷洒在贫瘠的土地上。 原本有些枯黄的小麦,在接触到液肥后,似乎颤抖了一下。 当然,效果不会立竿见影。 这只是第一步。 罗维还有第二步。 他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巢都底层。 那里住著几百万的“废人”。 他们没有工作,没有食物,只能靠捡垃圾和吃老鼠活著。 他们是帝国眼里的累赘。 不过在罗维眼里,他们是劳动力。 “阿尔法。”罗维喊道。 “在。” “我要你做一批简单的工具。”罗维在地上画了个图,“长柄镰刀,加长版,还要这种背负式的收割框。” “给机仆用?” “给人用。” 罗维转身走向防卫军的驻地。 他要招募一支军队。 一支只为了吃饭而战的军队。 …… 防卫军驻地。 这里的指挥官是个叫巴克的独眼龙。 他正坐在弹药箱上擦枪。 见罗维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 “农务特別顾问?”巴克哼了一声,“这里是军营。不是你们文书撒野的地方。” 罗维把总督的指环拍在弹药箱上。 巴克的手停住了。 他的眼神旋即变得凝重起来。 “总督让你来的?” “我要借兵。”罗维说。 “借多少?” “两个连。带上武器。跟我去下层区。” “去干什么?镇压暴动?” “去招工。” 巴克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招工?带枪去招工?你是怕那些贱民不肯干活?” “我是怕他们抢破头。”罗维收起指环。 “我要去招募五万名临时农工,不过我没有粮食发给他们。我只有这个。” 罗维指了指身后。 几个机仆抬进一批桶子。 装满了绿色的稀释过后的液体肥料。 “这是什么?”巴克皱眉。 “这是希望。”罗维说,“告诉他们,只要肯来干活,每天发两块尸体淀粉。表现好的,发这种『营养液』。” 第8章 绿汤与秩序 巴克瞪著罗维。 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从亚空间爬出来的恶魔。 “你给他们喝肥料?” “是营养液。”罗维一本正经的纠正他,“成分是有机质、胺基酸和微量元素。” “经过高温杀菌,理论上比尸体淀粉更有营养。唯一的缺点是味道像烂泥,並且是绿色的。” 巴克把手里的枪狠狠拍在桌子上。 “你疯了!那帮难民虽然是贱民,还没贱到喝这种东西的地步。他们会暴动,会把你撕碎,然后我就得浪费宝贵的弹药去镇压他们。” “他们不会。”罗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桌上摊开,“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 那是一张简单的图表。 “现在下层区黑市的尸体淀粉价格,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要三个帝国幣。” “而大部分难民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一个帝国幣。他们已经在吃土了。真正的土。” 罗维指著图表上的红线。 “还有三天,酸雨季就要来了。到时候下层区的气温会骤降,那些没有掩体的人会冻死一半。” “剩下的一半,会因为飢饿互相残杀。” 他注视著巴克的独眼。 “我给他们提供掩体,提供热源,提供能让人活下去的热量,哪怕是绿色的烂泥。”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能活著就是帝皇最大的恩赐。” 巴克沉默了。 他是个老兵,见过太多死人。 他知道罗维说的是实话。 巴克抓了抓下巴上的胡茬,问道: “就算他们肯喝,五万人你怎么管?他们就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只要有一个人带头闹事,整个粮仓都会被踩平。” “这就是我要借兵的原因。” 罗维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扔给巴克。 布袋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巴克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堆亮晶晶的金属片。 不是钱。 是身份牌。 “这是什么?” “第七粮仓歷年死去的守卫的身份牌。”罗维解释。 “凯斯主管一直扣著他们的抚恤金没发,我查帐的时候把这笔钱『平』出来了。” “数额不多,足够你的兄弟们每人换一把新枪,去巢都上层的红灯区,快活一晚上。” 巴克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手下的兵跟著他吃糠咽菜好几年了,別说新枪,连子弹都得数著打。 “你在贿赂我?” “我在僱佣你。”罗维答道,“我要你的人做两件事。第一,杀人。第二,维持秩序。按照我的规矩来。” 巴克把手伸进袋子,抓了一把冰凉的金属牌。 “你的规矩是什么?” “很简单。”罗维整理了一下衣领,“排队者活,插队者死。” …… 下层区,第十九號入口。 这里是巢都底层的咽喉,也是绝望的深渊。 数不清的人影在阴暗的巷道里蠕动。 空气恶臭而又污浊。 这里没有光,只有远处庞大的排气扇叶片转动时,偶尔漏下来的一丝昏黄。 罗维站在高台上。 身后是一批金属桶子,里面翻滚著冒著热气的绿色液体。 在他两侧,是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防卫军。 黑洞洞的枪口指著下方。 下面的人群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动。 他们看到了桶里冒出的热气。 那是食物的味道。 哪怕味道闻起来像发酵的尸体,可在这些人鼻子里,那就是香气。 “给我……给我一口……” “我有钱,我有半个帝国幣!” “滚开,让我先过去!”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试图衝过警戒线。 “砰!” 一声枪响。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脑袋开花,身体重重倒在地上。 人群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尖叫。 巴克站在罗维身边,手里的爆弹枪冒著青烟。 “谁再往前一步,这就是下场!”巴克吼道。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台上,瘦弱的年轻人身上。 罗维拿著扩音器。 “我是第七粮仓特別顾问,罗维。” 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放大,带著电流的滋滋声,传遍了整个广场。 “我这里有五万个工作岗位。包吃,包住。”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但是。”罗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我不养废物,也不养暴徒。” “现在,既然你们想吃饭,就得听我的。” 罗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幣,拋向空中。 “从现在开始,这里实行军事化管理。我要把你们分成五十个大队。每个大队一千人。” “每十个人为一组,选一个组长。每十个组为一个中队,选一个中队长。” “听好了,我不认识你们谁是谁。我只认编號。” “如果有人逃跑,同组的九个人连坐,扣发三天口粮。” “如果有人偷懒,同组的人举报有奖,包庇同罪。” “如果有人闹事。”罗维看了一眼巴克,“当场处决。” 人群一片安静。 这就是所谓的“什伍连坐法”。 在地球的古代,这是控制军队最有效的手段。 而在人命如草芥的战锤世界,这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罗维指著左边的空地。 “现在,第一批一千人,去那边排队。” “排好队的,每人发一个碗,一勺汤。” “乱跑的,死。” 人群犹豫了。 他们习惯了抢,习惯了偷,习惯了像野兽一样爭夺。 忽然,一道瘦小的身影钻了出来。 那是个只有十几岁的孩子,浑身脏得看不出肤色。 他走到指定的空地,规规矩矩地站好。 罗维对旁边的机仆点了点头。 机仆走过去,递给孩子一个铁碗,然后从桶里舀了一勺绿色的浓汤。 孩子端起碗,也不管烫不烫,仰头就灌了下去。 他喝完,舔了舔碗底,然后举起碗,看著罗维。 “好喝。”孩子说。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 人群疯了。 但这次没有乱冲,而是拼命地往那块空地上挤,试图排成一条直线。 “排队,你他妈別挤我!” “我是第一组,我是组长!” 秩序,就在这一勺绿汤,和一声枪响中建立了。 罗维看著下面逐渐成形的队伍,心里没有丝毫波动。 这只是第一步。 他转过头,对巴克说: “让你的兄弟们盯紧点。特別是那些看起来身体强壮、眼神乱飘的傢伙。凯斯肯定安排了人混在里面。” “放心。”巴克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我的枪早就饥渴难耐了。” 第9章 他在收买人心 接下来的三天,第七粮仓变成了一座军营。 五万名难民被剃光了头髮,换上了统一的灰色粗布衣服。 每个人胸前都掛著一个木牌,上面写著编號。 罗维没有让他们立刻下地干活。 他让他们训练。 没有练枪法,而是练纪律。 练怎么整齐地挥舞镰刀,怎么整齐地弯腰,怎么在听到哨声的一瞬间,停下所有动作。 这看起来很滑稽。 一群拿著农具的人,在泥地里像机器人一样走正步。 不过罗维知道,这是为了效率。 农业生產本质上和工业生產没有区別。 標准化的动作能节省体力,能减少失误,最重要的是,能把这群乌合之眾,变成一台精密的机器。 凯斯主管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著下面的场景,脸上的肥肉直抖。 “他在干什么?他在练兵吗?”凯斯咬牙切齿。 旁边的文书战战兢兢地说:“他说这是为了……为了提高收割效率。” “放屁!”凯斯一巴掌扇在文书脸上,“他在收买人心,他在建立自己的势力!” 凯斯感觉到了恐惧。 以前的罗维只是个会做帐的小文书,他可以隨时捏死。 现在的罗维,手下有五万个听话的“农奴”,还有巴克的防卫军,甚至还有机械教的支持。 再这样下去,第七粮仓就不姓凯斯了。 “不能让他这么干下去。”凯斯眼里闪过一丝狠毒,“今晚,让那几个人动手。” “可是……巴克的人盯得很紧。” “那就製造混乱。”凯斯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狠狠灌了一口,“烧了那些发酵罐。没了那些绿汤,这帮贱民就会炸锅。到时候,我看他怎么收场。” …… 深夜。 粮仓后方的空地上,发酵罐整齐划一的摆放著。 空气中瀰漫著酸臭味。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他们穿著难民的衣服,但动作敏捷,手里拿著燃烧瓶。 “动作快点。”领头的人低声说,“点火就跑。” 他们摸到了罐子底下。 领头的人刚要擦亮火石。 “咔噠。” 一声轻响。 是保险栓打开的声音。 几束强光灯突然亮起,把这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那几个黑影下意识地捂住眼睛。 等他们適应了光线,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几十名防卫军端著枪,站在阴影里。 罗维就站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个数据板。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 “等你们很久了。”罗维说。 领头的人想跑,然而腿还没迈开,就被一枪托砸翻在地。 剩下的几个人也被迅速按住。 罗维走到领头的人面前,蹲下身。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著牙不说话。 “不说也没关係。”罗维站起身,看了一眼数据板,“编號4492,大队13,中队4。” “根据入营登记时的体检数据,你的肌肉密度和骨骼磨损程度,不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难民。倒像是……打手。” “另外。” 罗维指了指那人怀里的燃烧瓶,“我也没给难民发过这种高纯度的鉕素燃料。这东西在黑市上很贵,凯斯主管真是下血本了。” 那人脸色变了。 “把他带到大食堂去。”罗维对巴克说,“叫醒所有人。集合。” …… 大食堂。 其实就是一个宽阔的露天广场。 五万名难民被从睡梦中叫醒,一脸茫然地聚集在这里。 他们看到了被绑在柱子上的几个人。 也看到了站在高台上的罗维。 罗维手里拿著扩音器。 “就在刚才。”罗维的声音冷漠而又严肃,“这几个人试图烧毁发酵罐。”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发酵罐是什么? 那是他们的饭碗。 那是绿汤的来源。 烧了发酵罐,就是要断他们的粮。 愤怒的情绪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烧死他们!” “杀了他们!” 罗维举起手,压了压。 “我查了一下,”罗维继续说,“这几个人不是难民。他们是被人僱佣来破坏的。他们口袋里装著帝国幣,吃得饱饱的,却想砸了你们的饭碗。”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们吃饱。有人觉得你们是垃圾,是累赘,活著就是浪费空气。” 罗维没有点名凯斯。 然而他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难民的心上。 这些人在底层受够了白眼和欺压。 现在好不容易有口饭吃,居然还有人要搞破坏? “按照我的规矩。”罗维大声说,“破坏生產工具,死刑。” “但是,我觉得让他们这么死了太便宜了。” 罗维转身,指著那几个巨大的发酵罐。 “既然他们想毁了肥料,那就让他们变成肥料吧。” 人群沸腾了。 这一次,没有恐惧,全是狂热。 是一种被压抑许久的暴力的释放。 巴克的人把那几个人解下来,拖向发酵罐顶部的投料口。 “不,不要!” 那几个人拼命挣扎。 可是在几万双血红的眼睛注视下,他们的叫喊显得那么微弱。 “扑通。” 几声闷响。 几个人被扔进了翻滚的绿色液体里。 惨叫声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搅拌机的轰鸣声淹没了。 罗维站在高台上,注视著这一切。 他没有表情。 他知道这很残忍。 但在战锤40k的世界里,仁慈是最大的奢侈。 他必须用这种仪式般的处决,把这五万人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从今天起,这五万人不再是难民。 他们是共犯。 他们亲手处决了敌人,保卫了自己的食物。 这种血腥的契约,比任何合同都牢固。 …… 第二天。 收割开始了。 五万名农工,分成五十个方阵,浩浩荡荡地开进麦田。 他们手里拿著罗维特製的加长镰刀,背著箩筐。 “预备。” 哨声响起。 “割!” 五万人同时挥动镰刀。 “唰!” 整齐划一的声音,如同海浪拍打岩石。 一大片麦子倒下。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交头接耳。 只有机械般的挥动、前进、挥动。 效率高得惊人。 站在田埂上的阿尔法神甫,看得电子眼直闪。 “这……这简直是生物机械。”阿尔法讚嘆道,“顾问阁下,您把这些血肉之躯,变成了比机仆还要高效的零件。” “因为他们想活。”罗维说。 “机仆没有欲望,但人有。只要给他们一点点希望,他们就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第10章 新的STC启示 罗维看著麦田,眉头却没有舒展。 虽然效率提高了,但他也计算过。 还是不够。 那百分之二十的增產任务,光靠这些人力,还是差一点。 此外,天气预报显示,一场亚空间风暴正在靠近。 如果不能在三天內抢收完毕,这些麦子就会烂在地里。 “阿尔法。”罗维转过身,“那台大傢伙改好了吗?” “改好了。”阿尔法神甫兴奋地说,“不过……有些激进。其他的技术神甫觉得那是个怪物。” “带我去看看。” …… 维修车间深处。 巨大的帆布被拉开。 一台狰狞的钢铁巨兽显露出来。 它足有十米高。 底盘是两辆报废的奇美拉运兵车,拼接而成的。 车身上焊接著各种装甲板和管道,乱七八糟的。 最显眼的莫过於前面的收割装置。 並非普通的刀片。 那是几排旋转的锯齿滚轮。 滚轮上还连著粉碎机和高压吸尘器。 而在车顶,原本安装机枪炮塔的位置,被罗维改成了一个喷射口,用来喷洒能够快速脱水的化学药剂。 这根本不是收割机。 这就是一台移动的毁灭堡垒。 “动力系统怎么样?”罗维问。 “我们並联了三个引擎。” 阿尔法神甫指著车尾几根粗大的排气管,“功率过载了百分之二百。一旦启动,噪音能震聋人的耳朵。” 阿尔法神甫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它的机魂很……暴躁。昨天试车的时候,险些把一个机仆卷进去。” “它不暴躁才怪。”罗维拍了拍粗糙的装甲板,“它是为了抢时间而生的。它不需要温顺,只需要狂暴。” 这时候,一道愤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这是褻瀆!” 一位穿著红色长袍的高级贤者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几个护教军。 他是这一片教区的主管,平时很少露面。 “你是谁?”贤者指著罗维,“是你把这些神圣的载具,拆成这副鬼样子的?” “我是特別农务顾问,罗维。”罗维不卑不亢。 “顾问?一个凡人?”贤者的机械触手愤怒地挥舞。 “你竟敢隨意拼接stc模板?” “你竟敢把神圣的引擎,和骯脏的粉碎机连在一起?” “这是对欧姆弥赛亚的侮辱!我要把你送上审判庭!” 阿尔法神甫嚇得缩到了后面。 罗维却笑了。 他走到贤者面前,直视闪著红光的电子眼。 “贤者大人,您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机魂的歌声。” 罗维把手按在引擎盖上。 里面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如同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咆哮。 “您说这是褻瀆。可我说这是进化。” “这种粗糙的拼接,解决了散热问题。这种锯齿看起来丑陋,它能在一秒钟內,切断一百根秸秆。” “您看这个转速。”罗维指著仪錶盘,“每分钟四千转。普通的引擎能做到吗?” 贤者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仪錶盘。 確实,这个数值高得离谱。 “这……这不符合逻辑。”贤者喃喃自语,“这么高的转速,轴承应该早就熔化了。” “因为我用了特殊的润滑油。”罗维说,“从尸体里提炼出来的油脂。它比圣油更耐高温。” 罗维凑近贤者,沉声道: “您觉得欧姆弥赛亚更喜欢什么?是一堆躺在仓库里生锈的零件,还是一台能够为帝国生產出千万吨粮食的钢铁巨兽?” “如果它能动,能工作,能咆哮,就说明机魂认可了这种结合。” “这就是万机之神的旨意:物尽其用,效率至上。” 贤者沉默了。 他的逻辑迴路在疯狂运算。 教义告诉他这是异端。 然而数据告诉他这很牛逼。 在机械教里,数据就是真理。 “如果你能证明它是对的……”贤者良久才开口,“如果你能证明它能在一小时內,收割完这片试验田……” “不用一小时。”罗维爬上驾驶舱,“半小时就够了。” “阿尔法,上来!当我的副手!” 阿尔法神甫哆哆嗦嗦地爬了上去。 “启动!” 罗维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轰!” 一声巨响。 黑烟喷涌而出。 庞大的的锯齿滚轮开始旋转,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 钢铁巨兽动了。 它像一辆失控的坦克,衝出了车间,衝进了麦田。 那一刻,所有人。 不管是难民,防卫军,还是机械教的神甫,都惊呆了。 他们看到那台怪物所过之处,麦浪瞬间消失。 不管是麦子,还是田埂,又或者是躲在田里的老鼠,统统被卷进去,粉碎,然后变成一个个整齐的草垛,从后面吐出来。 与其说是收割,不如说是吞噬。 罗维坐在驾驶舱里,感受著剧烈的震动。 他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不过他笑得很开心。 他看著仪錶盘上疯狂跳动的数字。 这一刻,他不再是个卑微的文书。 他是这台钢铁巨兽的大脑。 他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半小时后。 钢铁巨兽停了下来。 身后的试验田光禿禿的,连根杂草都没剩下。 贤者站在田边,手里拿著计时器。 他的电子眼闪烁著诡异的光芒。 “二十八分钟……”贤者喃喃自语,“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百。” 他抬起头,再次打量著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罗维。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有狂热。 “讚美欧姆弥赛亚!”贤者高举双臂,“这是神跡,这是新的stc启示!” 他衝过去,抓住罗维满是油污的手。 “罗维顾问,不,罗维神甫!我不管你是不是凡人,从今天起,你是第七教区的荣誉技术神甫。我要把这份图纸,上传到火星总部!” 罗维擦了擦脸上的灰。 “可以。”罗维说,“不过在那之前,我想把这东西量產。” 远处,凯斯主管办公室的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 罗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很明显,凯斯害怕了。 然而这还不够。 他有了人,有了枪,有了粮,现在还有了机械教的背书。 接下来,该轮到他主动出击了。 罗维摸了摸口袋里的总督指环。 “艾丽西亚大人。”他在心里默念,“您的这笔投资,马上就要翻倍了。” 第11章 第七垦荒团 第七粮仓的清晨,並没有那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朝露气息。 这里只有机油味、酸性雾气,以及某种类似发酵麵团般的陈腐味道。 巨大的排气扇叶片,在数百米高的穹顶上缓慢旋转,传出沉闷的吱呀声。 罗维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手里端著一杯浑浊的热水。 他並没有立刻喝下去,而是借著杯壁传来的微弱热量,温暖著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的目光穿过繚绕的热气,落在下方那片繁忙得近乎疯狂的工地上。 五万名穿著灰色粗布衣裳的难民—— 不,现在应该称他们为“第七垦荒团”,正像工蚁一样在田间劳作。 那台由他主导改装,被机械教贤者惊呼为“神跡”的钢铁收割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巨型锯齿滚轮无情地吞噬著面前的一切,无论是金黄的麦穗,还是那些试图在田垄间苟延残喘的变异啮齿动物。 罗维轻轻抿了一口热水,眉头微皱。 水里有一股铁锈味。 但这已经是特別顾问,能享受到的“特供”水源了。 “效率比预想的还要高。” 一个带著电流杂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罗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阿尔法。 这位刚刚晋升不久的技术神甫,此刻正痴迷地盯著那台钢铁巨兽,义眼中红光闪烁。 “这才开始。”罗维放下杯子,语气平淡,“机器不仅要有强劲的心臟,还需要持续不断的血液。” 他指了指远处那排冒著绿烟的发酵罐。 “『营养液』还够维持几天?” 阿尔法眼中的红光稍微黯淡了一些,似乎在进行某种计算。 “根据目前的消耗速度,以及那台收割机引擎对尸体油脂的需求……最多三天。三天后,我们就得去下层区的停尸房抢尸体了。” 罗维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用去抢。”他转过身,目光变得幽深,“很快就会有人把原材料送上门来。” 阿尔法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这句充满暗示的话。 罗维没有解释。 他整理了一下洗的发硬的长袍,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 那是前任罗维留下的唯一“奢侈品”,黄铜表盖上刻著早已磨损的天鹰徽记。 “时间差不多了。”罗维低声自语,“凯斯主管的耐心,应该也到极限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凯斯的確快疯了。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原本总是掛著油腻笑容的脸,此刻阴沉无比。 桌上摆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报告。 那是第七粮仓最新的產量预估。 数字很刺眼。 如果按照现在的进度,罗维不仅能完成那个该死的20%增產任务,甚至还能超额。 更让凯斯感到恐惧的是,那五万名难民。 他们不再是那种只要给口吃的,就会像狗一样摇尾巴的贱民。 在罗维近乎严苛的“连坐法”和“绿汤配给制”下,这群人已经被驯化成了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 儘管他们手里拿的是镰刀,可凯斯毫不怀疑,只要罗维一声令下,那些镰刀就会割向他的脖子。 “不能再等了。” 凯斯起身,肥硕的身体带倒了桌边的酒瓶,暗红色的酒液洒在地毯上。 阴影里,一个穿著黑色兜帽长袍的人影动了动。 “主管大人,您確定要这么做吗?”那人的声音沙哑,“一旦动用了那个……代价可不小。” “代价?”凯斯冷笑一声,眼中的贪婪与恐惧交织成一种疯狂的光芒,“如果罗维那小子真的上位了,我就得去肥料厂当原材料。那种代价才是我付不起的!” 他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一个用黑色天鹅绒包裹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造型古怪的护符。 它看起来像是某种昆虫的甲壳,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隱约散发著一股令人噁心的香气。 “告诉『那帮人』。”凯斯把护符扔给黑袍人,“今晚,我要让第七粮仓变成真正的地狱。我要让那些麦子……烂在罗维的肚子里。” 黑袍人接过护符,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遵命,大人。” …… 夜幕降临。 第七粮仓並不是完全陷入黑暗。 巨型探照灯刺破了浑浊的夜空,在麦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罗维並没有回宿舍。 他坐在维修车间的一角,借著昏暗的灯光,翻看著一本厚重的《帝国农业机械维护手册》。 虽然他已经把这本书背得滚瓜烂熟,依然习惯在思考时做点什么,以此来掩盖內心的焦虑。 他在等。 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陷阱边等待猎物踏入的那一刻。 “顾问。” 巴克走了进来。 这位独眼龙指挥官此刻全副武装,身上的甲壳甲擦得鋥亮,爆弹枪就掛在胸前最顺手的位置。 “有动静了?” 罗维合上书,手指轻轻摩挲著书脊。 “嗯。”巴克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在外围防线留了几个缺口。刚才巡逻队发现,有一批不明身份的人从缺口溜进来了。” “人数有多少?” “大概两三百人。装备很杂,有自动枪,也有土製炸弹。看样子像是下层区的帮派分子。” 罗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意。 “帮派分子……凯斯也就这点出息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不,不对。” 罗维忽然停下动作,眉头紧锁。 如果只是帮派分子,凯斯没必要等到现在。 之前那几个试图烧毁发酵罐的人,就是前车之鑑。 凯斯很清楚,光靠暴力很难摧毁现在的第七粮仓。 除非…… 罗维的目光落在机械手册上。 脑海中闪过机械教贤者,看到改装收割机时的狂热眼神。 以及,那种若有若无、令人不安的直觉。 “巴克。”罗维的声音变得急促,“那些人进来的方向是哪里?” “东区,靠近三號灌溉渠。” “三號灌溉渠吗……”罗维在大脑中迅速构建出粮仓的地图,“那里连接著地下水循环系统,是这片麦田的水源地。” 他们不是来烧粮的。 他们是来投毒的。 也许是更糟糕的东西。 第12章 勾结异端 罗维迅速抓起桌上的通讯器。 “阿尔法神甫,立刻切断三號灌溉渠的阀门!快!” 通讯器传来阿尔法疑惑的声音:“如果现在切断,那片麦田会枯萎。” “执行命令!”罗维吼道,“如果你不想让你的机魂,喝下毒药的话!”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东边传来。 紧接著,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夜空。 “敌袭,有敌袭!” 罗维心中一凛。 “巴克,带上你的人,去东区。记住,不要留活口。” “明白。” 巴克狞笑一声,转身冲了出去。 罗维並没有跟上去。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不是战士,他是那个在幕后操纵棋盘的人。 他转身走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东区的监控画面。 画面比较模糊,充满了噪点。 不过依然能看到,那群闯入者並没有像普通的暴徒那样四处破坏。 他们聚集在灌溉渠的入口处,几个人正把一些黑色的罐子往水里倒。 那不是普通的毒药。 即使隔著屏幕,罗维似乎都能感觉到黑色液体,散发出的诡异气息。 那是一种褻瀆。 纳垢的馈赠? 还是某种基因病毒? 罗维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一旦这些东西流进麦田,这五万人的口粮就全完了。 甚至,这片土地都会变成废土。 “凯斯……你真是个疯子。” 罗维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你想玩大的,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从怀里掏出黑色的指环,艾丽西亚总督给他的信物。 他把它插进控制台的一个隱秘插槽里。 “权限確认。特別顾问罗维。” 机械音冰冷地响起。 “启动『净化协议』。”罗维下令。 “警告:该协议將导致东区所有生物毁灭,是否確认?” “確认。” 隨著罗维按下红色的確认键。 监控画面中,停在东区仓库里的二號收割机,才刚刚改装完成不久,突然亮起了红灯。 它的引擎发出咆哮,硕大的锯齿滚轮开始空转。 然后,它像一头甦醒的钢铁怪兽,撞破了仓库的大门,朝著灌溉渠的方向冲了过去。 …… 东区灌溉渠。 那群黑袍人,正忙著把最后一罐黑色液体,倒进水里。 “快点,这可是从『慈父』的信徒那里搞来的好东西。” 领头的一个黑袍人低声催促道,“只要一滴,这片麦田就会变成腐烂的花园。” 突然,地面开始震动。 令人心悸的轰鸣声,从黑暗中传来。 “什么声音?” 黑袍人们停下动作,惊恐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两道刺眼的光柱瞬间笼罩了他们。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峰。 改装的收割机並没有驾驶员。 它是被远程操控的,准確说,是被罗维输入的死命令驱动的。 它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衝进了人群。 锋利的锯齿滚轮,如同绞肉机一样,瞬间將几个黑袍人卷了进去。 鲜血、碎肉和黑色的长袍碎片四处飞溅。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轰鸣声吞没。 剩下的黑袍人嚇傻了。 他们试图用手里的自动枪射击,然而子弹打在厚重的装甲板上,只能溅起几朵微不足道的火花。 收割机並没有停下。 它碾过人群,直接冲向灌溉渠的入口。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它启动了顶部的喷射口。 喷出来的不是脱水剂,而是高纯度的鉕素燃料。 “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 收割机把自己,变成了一颗燃烧的炸弹。 连同那些黑袍人,还有刚刚倒进水里的黑色液体,一起吞没在火海中。 高温瞬间蒸发了水分,也烧毁了那种诡异的黑色物质。 罗维站在控制台前,看著屏幕上一片雪白的噪点。 那是摄像头,被高温熔毁前的最后画面。 “牺牲一台机器,换取整个粮仓的安全。” 罗维低声说道,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这很合算。” …… 第二天清晨。 东区的火已经灭了。 尸体焦糊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 罗维站在废墟前,看著已经烧成废铁的收割机。 巴克站在他身后,脸色有些苍白。 “一共二十三人。”巴克匯报说,“全部烧成了灰。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他递给罗维一个烧焦的金属片。 那是一个护符的残片。 已经变形,不过能辨认出上面扭曲的符文。 罗维接过残片,只看了一眼,指尖便传来一阵刺痛。 亚空间的气息! 他迅速把残片扔进旁边的隔离袋里。 “封锁消息。”罗维命令道,“对外就说是一次意外事故,机器故障引发了火灾。” “这些人呢?” “他们是偷粮的贼,被大火烧死了。” 罗维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凯斯主管办公室的方向。 窗帘紧闭著。 “凯斯越界了。”罗维的声音带著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他不仅想杀我,还想把这个星球拖进深渊。” 勾结异端。 这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无论是在帝国律法里,还是在罗维的生存法则里。 “巴克。” “在。” “整队。”罗维整理了一下被晨风吹乱的头髮,“带上你的人,还有五万名『农工』。” “我们去哪?” “去行政院。” 罗维迈开步子,皮靴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去给凯斯主管,送一份『大礼』。” 此时,第一缕阳光穿透了巢都厚重的云层,洒在罗维的身上。 光芒並不温暖。 反而带著一种凛冽的寒意。 清晨的雾气,瀰漫在第七粮仓的上空。 这並不是充满诗意的田园晨雾。 而是巢都底层特有的污浊气体—— 工业废气、尸体淀粉加工余味,和下水道反涌湿气的混合物。 在这灰濛濛的背景色中,一支沉默的队伍正在行进。 没有口號,没有喧譁,连脚步声都被刻意压低。 五万名身穿灰色粗布衣裳的“农工”,排著仿佛是用尺子量过的方阵,跟在罗维身后。 他们手里拿著刚磨过的镰刀、锄头,还有扳手。 第13章 必要的程序 罗维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穿象徵四级书记官的长袍。 而是换上了一套防卫军的备用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顾问阁下。” 巴克跟在侧后方。 这位独眼龙指挥官,手指一直搭在爆弹枪的扳机护圈外,义眼里闪烁著红色的警戒光芒。 “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招摇了?行政院那边有重爆弹机枪塔。” “招摇?” 罗维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透过大衣的领口传出来,显得有些闷,却异常冷静,“巴克,你觉得我们在做什么?” “呃,兵变?”巴克咽了口唾沫。 他是个粗人,可也知道带著五万人,衝击行政机构是什么罪名。 “错了。” 罗维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狂热,只有如冰湖般的平静。 “我们是在走程序。” 他从怀里掏出被密封袋,层层包裹的焦黑护符残片。 隔著袋子,仍然能感受到令人作呕的扭曲感。 “当行政主管涉嫌勾结异端,企图毁灭帝国的什一税来源时。 根据《內政部战时紧急条例》第44款第7项,任何忠诚的帝国公民,都有义务协助控制局势,直到审判庭介入。” 说完,罗维把护符重新放回贴近胸口的內袋。 那里有几层铅板做衬里。 “我们不是暴徒,巴克。我们是检举人,是证人,是维护帝国法律的基石。” 罗维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五万人不是去打仗的,他们是去『旁听』的。人多一点,听得更清楚。” 巴克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该死,我就喜欢你们这种读书人。把杀人说得像填表格一样。” “本质上没有区別。”罗维淡淡地说,“都是为了消除错误数据。”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黄铜怀表。 秒针“咔噠、咔噠”地跳动著。 “走吧,凯斯主管应该等急了。” …… 行政院大楼。 这座哥德式的建筑,耸立在贫民窟的中间。 外墙上雕刻著受难的圣徒、咆哮的帝国天鹰。 在长年的酸雨侵蚀下,圣徒的面容已经模糊。 天鹰的翅膀,也掛满了黑色的油污。 顶层的办公室里,凯斯正在发抖。 这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比任何寒冷都要刺骨。 他手里攥著一杯阿玛塞克酒。 昂贵的酒液,洒在了天鹅绒地毯上,他也浑然不觉。 窗外,那片灰色的海洋正在逼近。 五万人。 整整五万人! 如果是一群暴民,凯斯根本不怕。 他有自动机炮,有私人卫队,还有毒气喷射装置。 只要按下按钮,那群贱民就会像麦子一样倒下。 但这群人不一样。 他们太安静了。 整齐划一的沉默,令行禁止的纪律,让凯斯想起了帝国卫队的阅兵式。 更让他恐惧的是,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只会低头抄写帐本的罗维。 “那帮废物,那帮废物!” 凯斯把酒杯狠狠砸在墙上,玻璃碎片四溅。 “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不是说那是慈父的恩赐吗?为什么会被一台破收割机烧成灰?!” “主管大人。” 黑袍人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有些慌乱道: “我们低估了他。他对机械的理解,近乎於异端。正常的收割机,不可能有那种破坏力。”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凯斯咆哮著,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他来了,带著军队来了,他肯定发现了什么!” “我们还有机会。”黑袍人阴惻惻地说,“只要杀了他,这群乌合之眾就会散去。您可以说是他煽动暴乱,被您当场击毙。” “对……对,杀了他。” 凯斯连连点头,扑到办公桌前,按下了通讯器的红色按钮。 “所有卫队注意,所有卫队注意,目標罗维,一旦进入射程,格杀勿论!重复,格杀勿论!” 通讯器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没有回应。 “餵?喂!我是凯斯!”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这不可能……”凯斯瘫软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丝绸衬衫。 “没有什么不可能。” 办公室厚重的橡木大门被推开了。 並没有想像中的暴力破门,也没有枪林弹雨。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罗维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跟著大军。 只有巴克,和两名全副武装的防卫军士兵。 罗维脱下沾满尘土的大衣,隨手递给旁边的士兵,露出胸前,掛著象徵“特別顾问”的徽章。 动作自然,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 “早安,凯斯主管。” 罗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硬木椅子坐了下来。 那是平时只有向凯斯匯报工作时,才能坐的位置。 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平静地注视著,蜷缩在宽大老板椅里的肉山。 “你……你……” 凯斯指著罗维,手指哆嗦得像是帕金森患者,“卫队呢?我的卫队呢?” “他们在楼下,维持秩序。” 罗维语气平淡。 “五万名情绪激动的农工,聚集在楼下,为了防止踩踏事故,我让巴克指挥官,接管了您的卫队,协助疏导。 您的卫队长很通情达理,在看了一份关於『战时指挥权移交』的文件后,非常配合。” 那是巴克用爆弹枪,顶著卫队长的脑袋让他“看”的。 当然,这个细节没必要说出来。 “你想造反吗?罗维!” 凯斯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用音量来掩盖恐惧。 “我是行政院任命的主管,我是贵族,你只是个卑贱的书记官!” “纠正一下。” 罗维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我是总督府特別农务顾问,兼任第七教区荣誉技术神甫。”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凯斯,看向那个躲在阴影里的黑袍人。 “另外,我还是这次,严重异端入侵事件的目击者和处理人。” 听到“异端”两个字,凯斯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阴影里的黑袍人动了。 大势已去,但他不想死。 第14章 救火队员 一道寒光闪过,黑袍人手里多了一把涂毒的匕首,扑向罗维的后颈。 速度极快。 这显然是经过肉体改造的刺客。 不过,罗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仿佛扑过来的不是致命的杀手,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苍蝇。 “砰!” 一声闷响,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 黑袍人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爆裂开来,红白之物溅得满墙都是。 无头的尸体,在惯性作用下向前冲了几步。 最后倒在罗维的脚边,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巴克吹了吹爆弹枪口的硝烟,狞笑道: “在老子面前玩刀子?没睡醒吧。” 罗维微微侧身,避开了地板上蔓延过来的血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並没有沾上血跡的衣角。 然后將手帕扔在那具尸体上。 “看,这就是证据。” 罗维指著尸体脖颈处,露出的一个纹身—— 一个溃烂的三环印记。 呈三角形排列,一个在上,两个在下。 纳垢信徒的標誌。 寓意“死亡、腐烂、重生”的循环。 “凯斯主管,您的办公室里藏著一个混沌信徒。” “此外,根据昨晚的监控,您的私人帐户在一个月前,收到了一笔来自下巢黑市的巨额匯款。” 罗维缓缓说道。 然而在凯斯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审判庭的丧钟。 “勾结异端,污染水源,破坏什一税缴纳。” 罗维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 深褐色的眼睛,盯著凯斯,仿佛能看穿他丑陋的灵魂。 “按照帝国律法,这是灭绝令级別的罪行。” “不仅是你,你的家族,你的所有关联人,都会被清洗。审判庭的拷问室里,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不……不,我没有,我是被逼的!”凯斯崩溃了。 他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跪在地上,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是他们找上我的!” “他们说,只要我在水里加点东西,就能让那些贱民生病,让產量下降,让你完不成任务被处死……我不知道那是混沌,我真的不知道!” “为了除掉我,不惜让整个星球陷入饥荒和瘟疫?”罗维看著这个可怜又可恨的胖子,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这就是战锤的世界。 愚蠢比恶意更可怕。 而当愚蠢和贪婪结合在一起时,就是毁灭的温床。 “你有两个选择,凯斯。” 罗维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第一,我现在把你交给外面的五万名农工。我会告诉他们,昨晚试图把他们变成烂肉怪物的幕后黑手就是你。” “我想,他们会很乐意用手里的镰刀,和你『交流』一下。” 凯斯浑身一颤。 想像著那种画面,裤襠瞬间湿了一片。 “第二。” 罗维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纸文件,“你签下这份文件。” 凯斯颤抖著爬过来,看了一眼文件。 不是辞职信,也不是让位书。 是一份《战时紧急状態授权书》。 內容是: 鑑於第七粮仓遭遇不明武装分子袭击,为了保障什一税的生產安全; 本人凯斯自愿请求总督府,派遣特別农务顾问罗维,暂时接管粮仓的一切行政与军事指挥权; 直至危机解除或总督下达新的任命。 “签了它。” 罗维递过去一支羽毛笔。 “这能证明你是『主动请求援助』,而不是『畏罪潜逃』或『同流合污』。这能让你在审判庭来之前,多活几天。” “我签,我签!” 凯斯拼命点头,像是要把脑袋磕碎在地板上。 他颤抖著手,在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並按下了指纹。 罗维拿起文件,检查了一遍签名。 確认无误后,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没有直接篡位。 在战锤的世界里,程序正义,往往比事实正义更重要。 有了这份文件,他就不再是“叛乱的书记官”,而是“受命於危难之际的救火队员”。 “很好。” 罗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 “巴克,让人把他带下去。送到机械教那边,交给阿尔法神甫。” “什么?你说过保我一命的!”凯斯惊恐地尖叫起来,“我已经签字了!” “我確实保了你一命。”罗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我没有把你交给农工,也没有当场处决你。” “机械教他们最近正好缺一个,用於运算低级数据的湿件处理器。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机仆也是活著的。” 罗维的眼神变得冰冷。 “你以为签了字,就能洗脱勾结异端的罪名吗?” “这份文件,只是为了让权力的交接更『合法』,为了不让总督大人为难。” “至於你的下场……当你决定向黑暗之神祈祷的那一刻起,你的灵魂就已经不属於帝皇了。” “带走。” 巴克的手下,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著惨叫的凯斯走了出去。 罗维轻嘆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象徵著第七粮仓最高权力的椅子。 他没有直接坐上去。 而是从旁边拉了一把普通的椅子,坐在了办公桌的侧面。 然后,他拿出一张信纸,开始书写。 这是给艾丽西亚总督的报告。 “致尊敬的总督阁下: 今日凌晨,第七粮仓侦测到严重的异端渗透活动。 在您的英明指导和特別授权下,下官协助凯斯主管进行了紧急处置。 遗憾的是,凯斯主管在对抗异端的过程中,因精神受到严重污染,已无法履行职责。 为了確保什一税任务的完成,下官依据《战时紧急条例》,在凯斯主管的请求下,暂时代理指挥权……” 罗维把所有的功劳,都归於总督的“指导”。 把所有的行动,都包装在“合法”的外衣下。 自己绝对不能成为“僭越者”。 他必须是总督手里最锋利、最听话的刀。 写完报告,罗维將羽毛笔插回墨水瓶。 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他並没有立刻封口。 而是反覆审视著羊皮纸上的每一个单词,每一处標点。 在战锤的世界里,文字不仅仅是信息的载体,更是定罪的绞索。 一份用词不当的报告,其杀伤力往往比爆弹枪还要大—— 后者只能杀死你的肉体。 前者却能让审判庭,把你的灵魂抽出来点天灯。 確认措辞没有任何僭越,並且完美地將艾丽西亚总督奉为“一切行动的幕后指导者”后,罗维才点燃了火漆。 暗红色的蜡液滴落在信封封口处,散发出一股混合了松脂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味道。 他拿起凯斯留下的,象徵主管权力的黄铜印章,在蜡液凝固前重重按了下去。 “咔噠。” 隨著印章抬起,无形压力,似乎也隨之落地。 第15章 为了绿汤 然而这並不意味著安全。 罗维站起身,目光扫过无头的黑袍尸体。 还有地毯上一滩正在散发著恶臭的血跡。 那是纳垢信徒的血。 即便人死了,血液中蕴含的亚空间病毒依旧活跃。 如果放任不管,这间办公室很快就会变成真菌和脓皰的温床。 还可能诞生出几只纳垢灵。 那是比老鼠更麻烦的害虫。 “巴克。” “在,顾问。” 独眼龙指挥官,此时正把玩著从黑袍人手里缴获的匕首,一脸嫌弃。 “別碰那东西,除非你想让你的手烂掉。”罗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让人去维修车间,找阿尔法神甫要两桶『神圣净化液』,也就是高浓度的工业漂白剂混合鉕素燃料。” “这么麻烦啊?”巴克愣了一下。 “不这么处理,过几天这里长出来的东西,会吃掉整个行政楼的人。” 罗维走到墙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另外,再通知所有人,封闭这层楼的通风管道。我不希望孢子飘进我的咖啡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 “对外宣称,我们在进行一场必要的仪式,净化凯斯主管留下的厄运。” “明白。”巴克打了个寒颤,把匕首扔得远远的,“那……楼下那些人怎么办?他们已经站了一个小时了。” 罗维走到窗边。 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楼下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 五万名刚刚被武装起来的农工,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 他们手里拿著镰刀、扳手,甚至是用钢管磨尖的长矛。 这是一股危险的力量。 如果引导得当,他们是最高效的生產机器; 如果失控,他们就是能把整个巢都底座掀翻的洪水。 “他们不是在等我,是在等一个確定的未来。” 罗维整理了一下衣领。 虽然那只是一件普通的防卫军大衣,他却穿得很仔细,確保每一颗扣子都扣在正確的位置。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形象就是秩序的延伸。 “走吧,去阳台。是时候给这场『政变』画上一个句號了。” …… 行政院的三楼露台,正对著下方的广场。 这里原本是凯斯用来检阅私兵,享受虚荣的地方。 栏杆上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虽然现在已经被酸雨腐蚀得斑驳不堪。 当罗维的身影出现在露台上时,下方原本死寂的人群,產生了一丝骚动。 不是欢呼,而是一种不安的低语。 罗维没有急著说话。 他走到扩音器前,伸手拍了拍锈跡斑斑的外壳。 “滋。”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盖过了人群的低语。 罗维皱了皱眉。 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润滑油,滴在扩音器的旋钮缝隙里,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 “讚美万机之神,愿以此油膏抚平你的暴躁。” 这当然不是什么祷言,只是单纯的机械维护。 不过在旁人眼里,这就是一位拥有“技术神甫”头衔之人的神秘仪式。 电流声平息了。 罗维扶著栏杆,深褐色的眼眸俯视著下方五万双,充满恐惧、飢饿和迷茫的眼睛。 他没有挥手致意,也没有露出亲切的微笑。 他的表情像岩石一样冷硬。 “我是罗维。” 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广场上空迴荡,带著金属的质感。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你们在担心明天的绿汤会不会取消,担心会不会被防卫军当成暴徒扫射,担心新的主管会不会比凯斯更贪婪。” 人群安静了下来。 罗维说出了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 “我可以明確地告诉你们:凯斯主管因为『身体原因』,已经前往机械教接受『深度治疗』。” 这是实话。 虽然那个治疗过程,通常被称为“湿件改造”。 “从现在起,第七粮仓由我接管。” 罗维的声音提高了几度,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我不会给你们承诺什么自由,也不会承诺什么財富。” “在帝皇的注视下,那是只有死人才能享受的平静。” “我只承诺一件事,秩序。”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远处那排正在轰鸣的深层发酵罐。 “只要你们遵守我的规则,按时上工,按量完成收割,每天的绿汤配给,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20%的浓度。” “表现优异的一级劳工,每周可以获得一块真正的合成淀粉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合成淀粉块! 那可是只有监工和卫队,才能偶尔尝到的“美食”。 虽然是用尸体淀粉和某种藻类压缩而成的,至少是固体的食物,能让人感觉到胃的存在。 “但是!” 罗维的话锋一转,语气森寒如刀。 “如果有人试图偷懒,试图破坏机器,试图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发酵罐永远缺原料。” “我不介意把你们变成明年的肥料,以此来为帝国的农业做出最后的贡献。”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稀稀拉拉的回应声响起,隨后迅速匯聚成一股宏大的声浪。 “讚美罗维顾问!” “为了绿汤!” 罗维看著这一幕,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这並不是什么个人崇拜,这只是生物求生的本能。 在人命比燃料还廉价的世界里,谁能给一口吃的,谁就是神。 他转过身,背对著欢呼的人群,脸上的冷硬瞬间消退,露出些许疲惫之色。 “巴克。”他低声吩咐道。 “在。” “让卫队分批次引导他们回营房,恢復什伍连坐制度。今晚实行宵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隨意离开宿舍区。” 罗维看了一眼天空。 厚重的辐射云层正在翻滚,隱约透出一股不祥的紫红色。 那是亚空间风暴逼近的前兆。 “通知阿尔法神甫,让他立刻派两台重型工程机兵过来。” “我计划把行政院大楼周围的灌溉渠,全部封死,改成防御壕沟。” 巴克愣了一下:“防御?防谁?凯斯不是已经倒了吗?” 罗维摇了摇头,眼神幽深。 “凯斯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那个黑袍人死了,他背后的主子还在。” “混沌的信徒就像蟑螂,当你看见一只的时候,墙缝里已经挤满了。” 罗维摸了摸胸口那层铅板下的护符残片。 那种令人作呕的窥视感並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了。 “我有预感,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第16章 湿件伺服器 伴隨著“嘶嘶”的腐蚀声。 呛鼻的化学药剂味,在行政主管办公室里瀰漫开来。 混合了工业漂白剂、圣水,和微量鉕素燃料的特製“净化液”。 正被两名身穿防化服的机仆,一丝不苟地喷洒在地板、墙壁。 以及任何可能沾染了黑袍人血液的地方。 白色的泡沫翻涌著。 原本暗红色的血跡,在接触到净化液的瞬间,竟犹如某种活物般剧烈抽搐。 隨后化作一滩毫无生机的灰黑色残渣。 罗维站在走廊上,隔著厚重的玻璃幕墙,面无表情地观察著这一切。 他手里拿著一块怀表,默默计算著时间。 “净化程序的反应时间,比预期慢了12%。” 带著电子混响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阿尔法神甫红色的长袍拖在地上。 身后延伸出的三根机械触手,正灵活地调整著空气过滤器的参数。 他的半张脸,已经被金属面具覆盖。 义眼中闪烁著代表数据分析的幽蓝光芒。 “这说明亚空间的污染,具有一定的活性。儘管宿主已经死亡。” 阿尔法顿了顿,用还是血肉之躯的左手,在胸前画了一个齿轮的符號。 “讚美万机之神,您的决断是正確的,顾问阁下。” “如果再晚半个標准时,这里的霉菌就会顺著通风管道,把整栋楼变成一座培养皿。” 罗维收起怀表,转过身。 “凯斯主管怎么样了?” “那个生物质?” 阿尔法的语气里,透出一丝难得的愉悦。 就像是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不得不说,他的脂肪层非常厚实,这为神经接入提供了极佳的缓衝。” “我已经切除了他充满无用欲望的额叶,保留了负责计算和逻辑处理的区域。” “现在,他是一台非常高效的『湿件伺服器』,正在第七车间的地下室里,负责统筹整个粮仓的物流数据。” 技术神甫的机械义眼闪烁了一下。 “他的运算效率,比生前提高了三百倍。这再次证明了,只有摒弃软弱的人性,才能接近机械的完美。” 罗维微微頷首。 没有对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改造,发表任何道德评价。 在这个世界,道德是奢侈品。 而效率是生存的必需品。 凯斯既然选择了背叛人类,那么成为一台为人族服务的计算器,已经是帝皇对他最大的仁慈。 “很好。既然物流数据已经有人处理了,我也需要你,帮我处理一些『硬体』问题。” 罗维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蓝图,递给阿尔法。 这是他刚才在等待净化时,隨手画的草图。 “我要把行政院周围的三条主灌溉渠,改造成防御壕沟。” 阿尔法接过图纸,电子眼迅速扫描著上面的线条。 “加深河床,在底部铺设尖锐的废旧金属,然后在两侧安装高压电网……”神甫的声音有些困惑。 “这不符合標准的农业设施stc模板。这更像是……某种原始的要塞防御体系。”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防止嚙齿类动物破坏庄稼』的必要措施。” 罗维並没有过多解释。 “另外,我需要你调集所有的工程机仆,配合巴克的防卫军,完成这项工作。” “这需要消耗大量的能源和建材。”阿尔法有些迟疑,“这种非生產性的消耗,如果不报备……” “这是为了保护生產。” 罗维强调。 把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阿尔法,你的传感器应该能读到,越来越强烈的亚空间读数。” “如果不修这道墙,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可能就没有『生產』可言了。” 罗维沉声继续说道: “如果这次防御成功,我会向总督申请,把那台改装收割机的图纸,以你的名义,正式上传给火星铸造厅。作为『巢都环境下的特种农业机械变体』。” 阿尔法的机械触手,僵直了一下。 上传stc变体图纸。 这对於任何一位技术神甫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这意味著知识的累积。 意味著在教派內部地位的飞升。 “逻辑迴路校验通过。” 阿尔法迅速收起图纸,义眼中的蓝光变得炽热。 “为了保护神圣的什一税,这种程度的改造是完全符合逻辑的。” “我会立刻调动第七车间的所有算力,来支持这项工程。” 看著神甫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罗维轻轻吐出一口气。 在这个充满狂信徒的世界里,和信奉“逻辑”的机械教打交道,反而是最轻鬆的。 只要你能给出足够的数据利益。 他们就是最可靠的盟友。 …… 半小时后,办公室的净化工作结束。 空气中还残留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不过令人作呕的亚空间腐臭,已经消失了。 罗维走进去,並没有坐宽大的老板椅。 他让人搬来了一张普通的硬木办公桌,放在了房间的侧面,斜对著宽大的落地窗。 这样,他既能俯瞰整个广场。 又不会让自己成为狙击手的活靶子。 “顾问。” 巴克推门进来。 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统计表,脸色有几分疲惫。 “五万人已经全部安顿好了。按照您的吩咐,实行了什伍连坐制,每十人一个帐篷,互相监督。” “只要有一个人逃跑或者搞破坏,同帐篷的人取消三天口粮。” “效果如何?”罗维坐下来,拿起羽毛笔。 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开始罗列物资清单。 “好得嚇人。” 巴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独眼里闪过一丝畏惧。 “刚才有个傢伙想偷藏一把扳手,还没等宪兵动手,就被他同帐篷的人按住,打断了腿。这群人……为了那口吃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就对了。” 罗维头也不抬地说道,“秩序不是靠说教建立的,是靠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恐惧。” 他停下笔,又问道: “粮食储备还能撑几天?” “如果按照之前的標准,那是够的。但是您承诺给他们的绿汤增加20%的浓度……”巴克面露难色。 “我们的尸体淀粉库存,最多只能撑三天。三天后,我们就得给他们喝工业废水了。” “三天吗?” 罗维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这是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一旦断粮。 这五万名刚刚被驯服的劳动力,瞬间就会变成五万张吃人的嘴。 第17章 暴雨將至 “不用担心。” 罗维的眼神平静如水。 “还记得我们在东区仓库,被收割机处理掉的那批黑袍人吗?” 巴克愣了一下,隨即脸色变得有些发白,“您是说,那二十三个被凯斯主管,派到灌溉渠入口,投放混沌病毒的傢伙?” “可是……顾问,对於五万张嘴来说,这点肉连塞牙缝都不够。” “你把帐算错了,巴克。那是『高能添加剂』,不是主食。” 罗维纠正了他的措辞。 语气严谨,像是在討论一份化学配方。 “二十三个黑袍人只是『引子』。真正的蛋白质来源,在於清理过程中的附带產物。” 他伸出手指。 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东区灌溉渠和粮仓底部,常年阴暗潮湿,棲息著变异鼠群和巨型食粮蟑螂,数量惊人。” “收割机引发的大火和毒气,不仅杀死了入侵者,也把区域內所有的害虫,都熏死在了洞里。” 罗维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冰冷的数据。 “根据阿尔法神甫的扫描,那块区域下面的生物质堆积层,厚度超过半米。” “把烧焦的老鼠、熏死的蟑螂,连同它们肚子里的未消化穀物,一起铲起来。” “那就是富含多种微量元素,最好的混合蛋白原料。” 闻言,巴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似乎在强忍著呕吐的衝动。 “让发酵罐全功率运转,再通知后勤部,把仓库里发霉的陈年小麦,全部拿出来,磨碎了混进去。” “可是霉变小麦,人吃了会拉肚子……” “高温发酵,会杀死大部分霉菌。”罗维淡淡地说道,“至於剩下的毒素,那是必要的损耗。只要吃不死人,有力气干活,就是合格的食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 在巴克递过来的物资申请单上,盖了下去。 “记住,巴克。我们现在是在战时状態。在这里,人命是可再生资源,而粮食不是。” 巴克看著那个鲜红的印章,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是挺直腰板行了个军礼。 “遵命,顾问。” 等到巴克离开,罗维才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他並不喜欢这种冷血的计算。 可是在战锤40k的世界里,仁慈是一种会导致团灭的绝症。 想要活下去。 想要把这颗星球,从毁灭的边缘拉回来。 他就必须比异端更冷酷,比官僚更精明。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探照灯的光柱,在广场上扫过,將正在挖掘壕沟的工程机仆和劳工的身影,拉得老长。 机械的轰鸣、监工的呵斥,还有沉重的挖掘声交织在一起。 构成了一曲交响乐,充满工业暴力美学。 而在更远处的黑暗中。 那片翻滚的辐射云层里,隱约可以看到紫色的闪电在跳动。 那是亚空间的裂隙,正在呼吸。 罗维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块被铅板层层包裹的护符残片,此刻正散发出一种微弱的温热感。 这不仅是证据,也是一个警报器。 “纳垢……” 罗维低声呢喃著这个禁忌的名字。 作为穿越者,他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瘟疫、腐烂、绝望。 而黑袍人信徒,只是一个马前卒。 真正的攻势,往往是在人们以为危机解除,鬆懈下来的那一刻发动的。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拿起刚刚写好,准备呈交给艾丽西亚总督的报告。 他在信封的背面,加了一行小字的暗语: “暴雨將至,需备雨伞。伞骨已就,唯缺蒙皮。” 这是在告诉总督: 这里的防御体系(伞骨),我已经搭建好了。 不过缺乏足够的重武器和精锐部队(蒙皮),来抵御即將到来的全面衝击。 他没有直接求援。 直接求援,显得无能。 他展示的是一种,“我已经尽力做好了基础工作,现在需要您来完成最后拼图”的態度。 这能最大限度,降低总督的反感。 同时体现自己的价值。 “来人。” 罗维按下了桌上的传唤铃。 一名年轻的传令兵走了进来,神情紧张。 “把这封信送到总督府,亲手交给莉莉丝侍卫长。” 罗维將信封递给他,“告诉她,这是关於下一季度,什一税產量预测的『绝密』文件。” “是!” 传令兵接过信,转身跑了出去。 …… 东区仓库。 伴隨著齿轮咬合的酸涩声响。 巨型传送带,开始缓慢蠕动。 这台原本用於输送穀物的履带式机器,此刻正承载著某种更为令人不安的货物。 那是从东区灌溉渠底部,清理出来的“蛋白质”—— 由烧焦的变异鼠尸、被烟燻死的巨型蟑螂、腐烂的真菌块; 混杂其中的泥土和未消化的穀物残渣,组成的黏稠混合物。 它们散发著难以形容的焦糊与腥臭味。 如同一条黑色的死河。 缓缓流向轰鸣作响的发酵车间入口。 而罗维站在高处的铁架平台上,手里拿著怀表,目光沉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他没有戴口罩。 儘管周围的空气品质,糟糕得足以让任何一个巢都上层的贵族,当场昏厥。 “输入端流速稳定在每分钟1.5吨。” 身旁的阿尔法神甫问道: “检测到有机质含量波动较大,是否需要调整酸液喷淋的浓度?” 罗维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秒针正以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跳动著。 “增加15%的工业盐酸注入量。” 他冷静地说道。 就像是在指导一场精密的化学实验。 “这些嚙齿类动物的骨骼,钙化程度很高,我们需要更强的酸性环境来软化它们,確保钙质能被充分游离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道: “还有,把反应釜的温度,设定提高到120度,维持高压状態。” “我不希望看见任何活著的寄生虫卵,出现在成品里。在这个见鬼的世界,拉肚子也是会死人的。” “指令已確认。正在调整逻辑迴路。” 隨著指令下达。 下方的车间里,升腾起一股刺鼻的白雾。 巨型搅拌叶片,开始疯狂旋转。 將那些令人作呕的原料粉碎、搅拌、溶解。 第18章 工业炼金术 这堪比一场工业炼金术。 在化学药剂和高温高压的作用下,腐烂变成了养分,尸骸变成了口粮。 没有魔法,没有奇蹟。 只有冰冷的化学反应方程式,在忠实地运行。 罗维收起怀表,转身走向控制台。 那里放著一个烧杯,里面盛著刚刚从取样口,接出来的深绿色的液体。 粘稠得像是某种鼻涕虫的分泌物。 表面还漂浮著一层可疑的灰褐色油脂。 在高温杀菌后,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已经被化学香精的味道所掩盖。 “这就是混合蛋白配方。” 罗维拿起烧杯,轻轻晃动了一下。 站在旁边的巴克脸色发青。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防卫军指挥官,眼角抽搐著。 “顾问……我们真的要给他们吃这个?”巴克艰难地问道,“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下水道里的淤泥。” “从技术上讲,它確实源自下水道。” 罗维语气平淡。 “不过从化学成分上讲,它含有丰富的蛋白质、钙质、盐分,以及足以维持重体力劳动的热量。” 他將烧杯举到眼前。 透过浑浊的液体,观察著光线的折射。 “巴克,你知道飢饿是什么吗?” 罗维没有等待回答,自顾自地说道: “飢饿不是肚子叫,而是你的身体,开始分解你的肌肉;你的大脑开始停止思考;你的道德感,像冰雪一样消融。” “当一个人饿到极致的时候,他会觉得这杯东西,比帝皇赐予的圣油还要香甜。” “可是……”巴克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罗维摆了摆手。 “我们的存粮只够三天。如果不启用这个方案,三天后,这五万人就会变成野兽。” “到时候,我们要么杀光他们,要么被他们吃掉。” 说完,罗维做出一个,让巴克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举起烧杯,凑到嘴边,毫无犹豫地喝了一大口。 温热、粘稠。 一股奇怪的咸味,类似劣质合成肉的口感。 难喝,却並不反胃。 罗维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完事了以后,还像品酒一样咂了咂嘴。 “口感稍微有点涩,骨粉研磨得不够细。” 他放下烧杯,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让阿尔法神甫,在二號研磨机上,加装一组滤网。” “噢,再加一点从红藻里提取的增稠剂,让它看起来更像『粥』,而不是『汤』。” 目睹了一切的巴克,独眼里的惊讶,很快沉淀为一种恐惧与敬畏,交融的复杂神色。 在这个阶级如堑壕般,不可逾越的世界里,上位者对下等人的食物,通常只有两种態度: 无视,或者像避开瘟疫一样避开。 然而罗维不仅碰了,还喝了。 不仅如此,他还像品鑑阿玛塞克酒一样,认真地思考,如何改进这杯淤泥的口感。 这绝不是一句简单的“出身寒微”,就能解释的。 巴克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从底层爬上去的傢伙。 那些人一旦手里有了权,往往比天生的贵族更凶残。 更急於用鞭子和压榨,来洗刷自己身上的穷酸气。 仿佛只要把曾经的同类踩进泥里,自己就能变得高贵几分。 可罗维不一样。 他喝那杯东西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屈尊降贵的施捨,也没有忆苦思甜的做作。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种平静仿佛在说: 只要是为了生存,为了这个最终的目標,无论是把人变成肥料,还是把老鼠变成口粮,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別。 这比单纯的残暴,更让巴克感到畏惧。 因为残暴往往源於情绪。 而这种极致的理性,源於某种巴克无法理解,却本能想要臣服的强大意志。 “去吧,巴克。”罗维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通知食堂,今晚加餐。” “告诉大家,这是为了庆祝我们击退了异端,特意调配的『高能营养补给』。” “是,顾问!” 巴克挺直了腰板,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这一次,他的动作里,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只有服从。 …… 夜幕降临。 第七粮仓的广场上,探照灯的光柱刺破了黑暗。 五万名劳工手里,捧著各式各样的容器。 有的是变形的饭盒,有的是半个塑料桶。 还有人拿著生锈的头盔。 排成了长龙。 大型不锈钢保温桶,被抬了出来。 热气腾腾的深绿色粘稠液体,被一勺勺分发下去。 正如罗维所预料的那样,没有人抱怨这东西的原料是什么。 对於这些常年处於,半飢饿状態的底层人来说。 能够吃到这种粘稠、温热,带著咸味和油脂香气的食物,简直就是一种奢望。 吸溜声、吞咽声此起彼伏。 罗维站在行政楼的阴影里,透过落地窗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出去接受欢呼。 作为一名合格的管理者,这种时候保持神秘感和距离感,比亲民更有效。 “数据显示,人群的情绪指数上升了30%。” 阿尔法神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几根机械触手,灵活地操作著手里的数据板。 “打架斗殴事件的发生率,在过去一小时內降为零。看来,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確实是维持秩序的最佳镇静剂。” “这只是权宜之计。” 罗维转过身。 並没有因为眼前的安稳,而放鬆警惕。 “吃饱了就会有力气,有力气就会有想法。” 他走到办公桌前。 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物资消耗报告,“我们要给这多出来的力气,找个出口。” 他用羽毛笔在报告的背面,画了几条线。 “明天开始,增加壕沟挖掘工作的强度。把原本三班倒的轮换制,改成两班倒。既然吃得好了,干活自然要更卖力。” “逻辑通顺。”阿尔法神甫的义眼闪烁了一下,“不过,顾问阁下,我注意到您刚才在配方里,加入微量抗生素的指令……” “是预防措施。” 罗维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第七粮仓,以及周边区域的详细结构图。 上面用红笔,標註出了几个关键的节点。 “我们烧死了那些投毒者,也清理了灌溉渠,然而瘟疫之主……我是说,那些异端留下的污染,可能比我们想像的更顽固。” 罗维指向东区,一处排水口位置。 “我刚才在观察分发食物的时候,注意到几个劳工的手臂上,出现了轻微的红斑。” “顏色很淡,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过敏和湿疹。但是分布的位置很可疑,都在淋巴结附近。” 阿尔法神甫的机械身躯,微微僵硬了一下,严肃问道: “您怀疑是被混沌的病毒感染了?” “我不怀疑,我只做最坏的打算。” 罗维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阿尔法,我需要你把那几个人找出来,理由隨便编一个,比如『营养过剩导致的不良反应』。把他们隔离在独立的医疗帐篷里。” “然后呢?” “然后用你的工业紫外线灯,给他们做一次彻底的『理疗』。” 罗维的眼神冷酷如冰。 “如果红斑消退了,那就放回去。如果开始溃烂或者流脓……”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仁慈是对大多数人的残忍。 为了保住这五万人的命,牺牲几个潜在的感染源,是必须做出的数学题。 就在这时,桌上的通讯器响了起来,打断了两人之间压抑的对话。 是指挥频道的加密线路。 罗维快步走过去,按下了接听键。 “这里是第七粮仓,我是罗维。” 通讯器里传来巴克的声音,急促却又兴奋: “顾问,来了一支车队。不是防卫军的编制,看涂装……是总督府的黑甲卫队!” 罗维握著通讯器的手,微微一紧,语气保持平稳:“带队的是谁?” “莉莉丝侍卫长,奉总督之命前来视察。” 罗维和阿尔法神甫对视了一眼。 来了。 比预想的要快,也要直接。 “让她们进来。”罗维迅速下达指令,“不要阻拦,不要检查,直接带到行政楼下的广场。我在那里等她。” 掛断通讯。 罗维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陈旧的防卫军大衣。 又摸了摸胸口那块冰冷的铅板。 这是他穿越以来,即將面临的第一次,真正的政治大考。 之前面对凯斯主管,那是智商上的碾压; 面对税务官马尔克斯,那是规则內的博弈。 而现在,面对代表这颗农业星球,最高权力的总督特使。 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 都可能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 “阿尔法。”罗维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让那些工程机仆,把声音弄大一点。” “我要让侍卫长阁下看到,这里是一座正在全速运转的堡垒,而不是一个等待救济的难民营。” “如您所愿,顾问。” …… 十分钟后。 伴隨著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三辆“奇美拉”装甲运兵车,涂著深黑色哑光漆,碾过刚刚铺设好的碎石路面,停在了行政楼前的广场上。 车门打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黑甲士兵,迅速跳下车。 熟练地抢占了四周的制高点。 他们的动作干练、凶狠,身上散发著只有真正见过血的精锐,才有的杀气。 与他们相比,巴克手下那群穿著拼凑护甲的防卫军,简直就像是一群,穿著制服的农夫。 最后,中间那辆车的舱门缓缓开启。 一只包裹在黑色金属战靴里的脚,踏上了地面。 莉莉丝侍卫长走了出来。 第19章 机魂不悦 与之前在总督府的见面不同。 她这次没有戴头盔,脸庞稜角分明,数道旧伤疤刻在颧骨与下頜。 银白色短髮,紧贴头皮直立,每一寸都透著硬质。 她的目光直接而冷峻,具有穿透性的力量。 黑色动力甲覆盖全身。 甲片厚重,关节处有磨损与补焊的痕跡。 探照灯光,在胸甲板表层,浮起一片森白。 正中蚀刻的双头鹰徽记边缘,已因常年擦拭,而显浅淡,不过很清晰。 她站立时脊背笔直,肩甲自然下沉。 右手始终停留在腰间的爆弹枪握柄旁。 甲冑的嗡鸣声,低缓而稳定,与呼吸同频。 罗维迎了上去。 他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过分热情。 他只是站在距离五步远的地方。 这是一个既表示尊重,又不会让人感到威胁的安全距离。 微微欠身。 “欢迎来到第七粮仓,侍卫长阁下。” 莉莉丝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罗维身上扫过。 然后越过他,看向远处那群正在挖掘壕沟的劳工。 接著看向那些轰鸣作响的发酵罐。 最后看向停在角落里,新改造的一台造型狰狞的改装收割机。 “不错,符合你在报告里提到的『基本的生產秩序』……” 莉莉丝的声音沙哑而又沉稳。 有一种长期在战场上嘶吼,留下的金属质感。 她指著远处,有序排队领餐,没有任何骚乱跡象的人群。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第三粮仓和第五粮仓的情况。” “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主管们躲在堡垒里瑟瑟发抖,暴民正在抢劫仓库。” 莉莉丝收回目光。 重新打量著眼前看起来有些瘦弱,也可以说有些书卷气的年轻人。 那天夜里,总督派她来接罗维。 她当时並没觉得,这傢伙有什么特別之处。 只当是例行公务。 如今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该以貌取人的。 “而在这里,我看到的却是一支军队。” 这句话很重。 在帝国,私自组建军队,是叛乱的前兆。 罗维的心头一紧。 不过他的表情,像岩石一样平静。 “这只是为了保障生產,所必要的组织形式,侍卫长阁下。” 罗维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正如您所见,这些人的手里,拿的是铲子和扳手,而不是爆弹枪。” “他们是在为总督大人的什一税而战,而不是为了別的什么。” “为了什一税……”莉莉丝咀嚼著这几个字,“很好的理由。” “凯斯那个废物,如果能有你一半的觉悟,也不至於把自己变成一台只会算数的肉块。” 显然。 总督府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罗维没有接话。 这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莉莉丝挥了挥手。 身后的士兵,立刻打开了装甲车的后舱门。 装甲车內,並没有罗维担心的宪兵或者审判官,而是整整齐齐码放著的木箱。 箱子上印著帝国军务部的双头鹰標誌。 还印著“易爆”、“危险品”的警示符文。 “总督大人收到了你的信。” 莉莉丝走到罗维面前,低声说道。 “『伞骨已就,唯缺蒙皮』……哼,你倒是很会打比方。” 她拍了拍厚重的动力甲手套。 “这里面是六挺重型伐木枪,两千发穿甲弹,还有五十枚高爆燃烧手雷。” “都是从上一场巢都战爭里,退下来的旧货,有些可能还会卡壳。不过总比你那些农工手里的钢管强。” 罗维看著那些箱子,鬆了一口气。 这不是施捨。 这是认可。 这是艾丽西亚总督,对他能力的认可。 也是对他“先斩后奏”行为的默许。 “感谢总督大人的慷慨。”罗维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是真心的,“有了这些『蒙皮』,这把伞就能撑得住了。” “別高兴得太早。”莉莉丝提醒道,“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总督大人让我带给你一句话。”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雨已经开始下了。如果你这把伞漏水,弄湿了什一税的帐本……那么,下一个被送去机械教,做成湿件伺服器的,可能就是你。” 罗维迎著她的目光,没有退缩。 “请转告总督大人。” 他缓缓说道,语气中透著钢铁般的意志。 “只要我还站著,第七粮仓就没有一滴雨,能落进仓库里。” 几秒钟后,莉莉丝侍卫长笑了一下。 是一个很短促的笑容。 带著几分欣赏,也带著几分怜悯。 “祝你好运,书记官……不,特別农务顾问。”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装甲车。 “我们走。这里不需要我们了。” 隨著引擎的再次轰鸣,黑色的车队,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一地车辙。 和那些装满杀人利器的木箱。 罗维站在原地,感受著夜风吹过脸颊的凉意。 有了枪,有了粮,有了人。 舞台已经搭好。 接下来,就看那些藏在暗处的“观眾”,什么时候登场了。 “巴克!” 罗维吩咐道。 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把这些箱子,搬进维修车间。让阿尔法神甫,把最好的润滑油拿出来。” “今晚不睡觉,我们要给这些老傢伙,做一次彻底的『大保健』!” “是!” 巴克兴奋地吼道。 独眼里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对於一个战士来说,没有什么比抚摸一把重机枪,更让人安心的了。 …… 维修车间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面嘈杂的风声和挖掘声。 机油味、薰香的烟气,充斥著空气中。 几盏摇摇欲坠的流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將那些齿轮和液压杆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罗维脱下沾满尘土的大衣,捲起衬衫袖子。 露出两条手臂。 不算强壮、却线条紧实。 在他面前的工作檯上,摆放著六挺刚刚从木箱里,拆出来的重型伐木枪。 即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它们的状態並不好。 枪管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斑,散热护木,缺损了好几块。 供弹机构里,塞满了乾涸的润滑脂,和不知名的黑垢。 有一挺枪的击发机上,还残留著乾枯的血跡。 那是它上一任主人死亡前,留下的最后印记。 “机魂不悦。” 阿尔法神甫站在罗维对面。 几根机械触手,正谨慎地探入枪膛內部,进行扫描。 他的电子义眼中,闪烁著忧虑的红光。 “这些神圣造物,內部结构磨损严重,活塞连杆的公差,超过了標准值的18%。” “如果不进行安抚仪式,直接使用,卡壳率將高达40%。” “那就让它们高兴起来。” 罗维拿起一把钢丝刷,蘸了蘸特製的除锈油。 “阿尔法,准备圣油和薰香。我们要给这些老伙计,做一次深度清洁。” 他没有直接说“拆解维修”。 而是用了更符合机械教教义的词汇。 科学是异端。 只有信仰才是真理。 哪怕你是在拧螺丝,也必须是在向万机之神祈祷。 “讚美欧姆尼赛亚。” 阿尔法神甫低声念诵了一句。 隨后指挥两名机仆,捧来了燃烧的香炉,金色的圣油瓶。 罗维开始动手。 他的动作很慢,可以说是有些过分的小心翼翼。 每一个销钉被敲出,每一个弹簧被卸下。 他都会停下来,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审视一番,然后用洁白的亚麻布,仔细擦拭。 这不仅仅是为了表演给阿尔法看。 对於罗维来说,这些破旧的铁疙瘩,就是他和五万人的保命符。 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任何一粒残留的沙砾,在战场上都可能意味著死亡。 “咔噠。” 隨著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第一挺伐木枪的枪机组件,被完整地分解开来。 罗维拿起那根满是积碳的撞针,放在放大镜下观察。 “撞针头部有轻微的变形,不过还在可用范围內。”他自言自语道。 然后拿起细砂纸,开始耐心地打磨。 “巴克,递给我那瓶二號圣油,就是加了石墨粉的那个。” 一直站在旁边充当助手的巴克,连忙递过瓶子。 这位独眼龙指挥官,看著罗维熟练的动作,忍不住问道: “顾问,您……您以前在军务部干过?这拆枪的手法,比我见过的老军械士还利索。” “我只是喜欢阅读。”罗维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书里什么都有。只要你愿意去读,去思考,去理解那些金属构件之间的逻辑。” 他当然不会说,这源於他前世对机械工程学的热爱。 在这个世界,知识是一种危险的力量。 把它偽装成“天赋”,要么“帝皇的启示”,总是更安全一些。 时间转眼过去。 维修车间里,只剩下金属碰撞的叮噹声。 还有阿尔法神甫,低沉的祷告声。 罗维的手指,已经被机油染成了黑色,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依然保持著令人窒息的专注。 除锈、打磨、润滑、组装。 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每一个零件,都经过了反覆的校验。 当第一挺重伐木枪重新组装完毕时,它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暗红色的锈跡消失了,涂抹了防锈油后,反射著幽冷的光泽。 枪机拉动的声音,不再生涩刺耳,而是变得顺滑、沉闷,充满了力量感。 “咔嚓。” 罗维拉动枪栓,然后扣下扳机。 击针清脆地击打在空膛上,响起一声令人愉悦的声响。 “机魂……平静了。” 阿尔法神甫的义眼中蓝光闪烁,语气讚嘆。 “您用您的双手,抚平了它的愤怒。这是何等精湛的……祈祷技巧。” 罗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第二挺枪。 他不需要讚美。 他只需要这些枪,在扣下扳机的那一刻,能够把子弹射进敌人的胸膛。 而不是炸在自己手里。 第20章 三个圆圈 直到黎明时分,最后一颗螺丝才被拧紧。 六挺焕然一新的重伐木枪,並排架在测试台上。 幽冷的枪口,直指著车间大门。 罗维直起腰,脊椎传来一阵酸痛。 他接过巴克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然后走到测试台前。 “装弹。” 两名机仆抬起沉重的弹药箱,將金黄色的弹链,压入供弹口。 “巴克,你来试射。”罗维退后一步,让出了射击位,“记住,点射。不要像个疯子一样,扣住扳机不放。这些枪管,经不起长时间的过热。” “明白!” 巴克兴奋地搓了搓手。 如同抚摸情人,握住了粗糙的握把。 “突突突。” 沉闷的枪声,在封闭的车间里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枪口喷出的火舌,足有半米长。 弹壳像雨点似的拋洒在地上,响起清脆的叮噹声。 远处的標靶,几块厚重的废弃钢板,瞬间被打成了筛子,火花四溅。 “停。” 罗维抬手示意。 枪声戛然而止。 枪口冒著裊裊青烟,散发著一股令人迷醉的火药味。 “没有卡壳,没有炸膛。”罗维走上前,检查了一下枪机,“散热正常。看来机魂確实很满意。” 巴克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咧嘴笑道: “这才是男人的浪漫!有了这几把傢伙,就算是对面衝过来一辆奇美拉,我也能给它打趴下!” “別太自信。” 罗维泼了一盆冷水,“这点火力,顶多能压制一下轻步兵。” “如果是星际战士,或者更糟糕的东西,这几挺枪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別。” 他转过身,望著车间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灰色的晨雾笼罩著整个粮仓。 空气中令人不安的压抑感,並没有隨著日出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重了。 “把枪架设到壕沟的关键节点上。两挺放在正门,两挺放在东区灌溉渠入口,剩下两挺作为机动预备队。” 罗维下达指令,“另外,让阿尔法神甫把燃烧手雷改装一下,做成绊发雷,布设在死角位置。” “可是顾问,手雷只有五十枚……” “那就把它们用在刀刃上。”罗维冷冷地说道,“记住,我们不是在打阵地战,我们是在守家。任何敢踏进这片土地的东西,都要付出代价。” …… 与此同时。 第七车间的地下室里。 如今被称为“凯斯”的湿件伺服器,正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原本属於这位肥胖主管的大脑,此刻被浸泡在充满营养液的玻璃罐中。 上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电极和导管。 失去了肉体的束缚,拋弃了无用的欲望,这颗大脑,展现出了惊人的运算能力。 无数的数据流,通过导管匯入其中,又被迅速处理、分发。 粮食库存、燃料消耗、人员排班、壕沟进度…… 整个第七粮仓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这颗大脑的监控之下。 然而,就在这个清晨。 这颗高效运转的大脑,却捕捉到了异常的数据波动。 那是来自地下水质监测系统的读数。 东区灌溉渠的水质指標,正在缓慢地发生著变化。 不是毒素,也不是细菌。 而是一种无法用常规化学指標,来衡量的诡异变化。 水的粘稠度在增加。 水的表面张力在减小。 而在某些特定的频段下,水流的声音,似乎不再是哗啦啦的流淌声。 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窃窃私语。 “警报……逻辑错误……无法解析……” 凯斯的大脑,在营养液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继而发出一串混乱的电子信號。 但很快,这种异常就被某种强大的意志,压制了下去。 那是一股来自亚空间,古老而腐朽的意志。 它就像是一滴墨汁,落进清水。 悄无声息地渗透、扩散,將一切染成绝望的顏色。 数据流很快恢復了平静。 这一丝异常的波动,被巧妙地掩盖了起来。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 罗维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八点了。 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还是强打起精神,坐在了办公桌前。 桌上堆满了各种报表和文件。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关於“混合蛋白配方”—— 也就是那锅老鼠蟑螂製作的绿汤,所反馈回来的报告。 “食用后无明显不良反应,体力恢復状况良好。” “部分劳工反映,口感略有提升,希望能增加供应量……” 罗维看著这份报告,苦笑。 人类的適应能力真是可怕。 只要能活下去,哪怕是吃这种东西,他们也能找出其中的优点来。 他拿起羽毛笔,在报告上批示了一行字: “同意增加10%的供应量。” “同时加强水源过滤,確保煮汤的水,必须经过三次沸腾。” 写完这句话,他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 一种莫名的心悸感,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块铅板。 密封在其中的护符残片,此刻並没有发热,也没有震动。 它安静得就像一块普通的废铁。 但这反而让罗维感到更加不安。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太安静了。 自从那名黑袍人死后,除了上次未遂的投毒,纳垢的信徒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这不对劲。 混沌从来不会轻易放弃。 它们就像附骨之疽。 一旦盯上了某个目標,就会不死不休。 它们在等什么? 罗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的广场。 劳工们正喝著绿色的浓汤,脸上洋溢著满足的表情。 防卫军士兵,正擦拭著新发的武器,眼神里充满了斗志。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行政楼下方,一个雨水收集池。 由於昨晚下了一场酸雨,池子里积满了一层浑浊的雨水。 几只苍蝇正围著水面飞舞。 这本身並没有什么奇怪的。 在农业星球这种地方,苍蝇比人还多。 但是…… 罗维眯起了眼睛。 几只苍蝇的飞行轨跡,似乎有些过於整齐。 它们並不是在无序地乱飞。 而是有规律的盘旋、俯衝、再盘旋。 它们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图案。 三个圆圈。 呈三角形排列。 一个在上,两个在下。 罗维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纳垢的印记! 第21章 清创手术 “巴克!” 罗维转过身,厉声喝道,“通知阿尔法神甫,立刻封锁行政楼周边的所有水源,包括雨水收集池!” “啊?可是顾问,那些只是雨水……” “执行命令!” 罗维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 “让所有防卫军,戴上防毒面具。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摘下来,哪怕是吃饭也不行!” 他的直觉告诉他,真正的攻击已经开始了。 不是枪炮,不是毒药。 而是某种更隱蔽、更致命的东西。 就在他的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骚动。 罗维衝到窗边。 只见雨水收集池旁,一名正在打扫卫生的老机仆,扔掉了手里的扫帚,痛苦地捂住了喉咙。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灰败的顏色。 紧接著。 他的肚子,像是一个充气过度的气球,迅速鼓胀起来。 “砰!” 一声闷响。 老机仆的肚子炸开了。 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 从他肚子里涌出来的,也不是內臟。 而是成千上万只……绿头苍蝇。 它们嗡嗡叫著,如同一团黑色的旋风,瞬间席捲了周围的人群。 顿时,尖叫声、哭喊声、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寧静! 罗维注视著一切,手里的羽毛笔,被折断成了两截。 “来了。” 他低声喃喃道。 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面对必然命运时的冰冷决绝。 “全员进入一级战备状態。” 他按下了桌上的红色按钮,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粮仓。 “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为了帝皇,为了活下去……准备战斗!” 绿头苍蝇形成的黑色旋风,並未在第一时间扩散。 它们像拥有某种集体智慧般,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 振翅的声响,叠加在一起。 不再是令人心烦的嗡嗡声。 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呢喃。 仿佛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这些声音钻进耳膜,带来的不仅仅是噪音,还有噁心感。 让人的胃部,不由自主地痉挛。 紧接著,它们散开了。 没有无序的逃窜,而是有目的的“播种”。 它们冲向了最近的人群。 那群刚刚还在排队领汤,此刻正因为惊恐,而张大嘴巴尖叫的劳工。 苍蝇钻进他们的鼻孔、耳朵,直接撞进惊恐张开的嘴里。 “封闭门窗,启动正压通风系统!” 罗维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炸响。 “所有防卫军,自由射击!” “目標不是苍蝇,是被寄生的人!” “不要让他们靠近防线!” 广场上,一名年轻的劳工,捂著喉咙跪倒地。 他的皮肤下,有无数小虫在蠕动。 原本乾瘦的身体,迅速充气、肿胀。 他抬起头,原本惊恐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痴呆般的幸福感。 “嘿……嘿嘿……” 他发出了诡异的傻笑,嘴角流出黄绿色的脓液。 “砰!” 一发大口径爆弹,精准轰碎了他的上半身。 巴克站在二楼的露台上。 手里的爆弹枪枪口,冒著青烟。 这位独眼龙指挥官,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义眼疯狂地转动著,锁定著每一个出现变异徵兆的目標。 “別发愣,开火!” 巴克衝著楼下,嚇傻了的士兵们咆哮道。 “那是瘟疫之主的行尸!不想变成烂肉,就给老子扣扳机!” 被长官的吼声唤醒,防卫军们这才扣动了重型伐木枪。 “突突突突。” 沉闷而有节奏的枪声,撕裂了空气。 罗维花费整整一夜时间,进行的“机魂安抚”,展现出了价值。 这些老旧的杀人机器,没有卡壳,没有炸膛。 它们喷吐著半米长的火舌,將密集的金属风暴,倾泻进人群。 这不是战爭,这是屠杀。 也是必要的清创手术。 那些刚刚发生变异,行动还很迟缓的行尸,在重机枪的扫射下,像麦子一样倒下。 大口径子弹,轻易地撕碎了它们肿胀的肢体。 將还没来得及孵化的虫卵和脓液,炸成一团团恶臭的血雾。 罗维站在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神情有几分凝重。 他看著那些倒下的身影—— 就在十分钟前。 他们还在感谢那碗热腾腾的绿汤。 “顾问阁下。”阿尔法神甫困惑说道,“数据模型出现了偏差。” “按照常规的腐化速度,这些宿主应该在接触后三十秒內,彻底丧失行动能力,並转化为传染源。” “但是……” 神甫伸出一根机械触手。 指著下方几个中弹倒地,却仍然在顽强爬行的变异者。 “他们的肉体强度,比预想的要高;转化过程似乎受到了某种……抵抗。” 罗维眯起了眼睛。 他也注意到了。 那些被苍蝇钻入体內的劳工,虽说身体在发生变异。 然而在最初的几十秒里,许多人竟然还能保持一丝清醒。 甚至有人试图用手,去抠挖喉咙里的异物。 这不合理。 对於长期营养不良,免疫系统几乎崩溃的底层民眾来说。 瘟疫病毒,应该是秒杀。 除非…… “是绿汤。” 罗维很快想到了答案。 “绿汤含有高蛋白,高热量,还有微量的抗生素。” “儘管他们只吃了一顿,这顿『饱饭』却激活了体內早已休眠的免疫机能。” “哪怕是迴光返照,这也给了他们反应的时间。” 此刻,罗维不禁有些许动容。 这就是凡人的力量。 即便卑微如螻蚁,只要给一点点养分。 也会在毁灭面前,挣扎出一秒的生机。 事实上,“丰饶二號”这颗农业星球,並非那种田园牧歌式的金色粮仓。 而是一座由血肉与钢铁,铸就的巨大磨盘。 地平线上,耸立著宛如恶性肿瘤般,庞大的巢都尖塔。 它们喷吐著遮天蔽日的毒烟,將天空染成病態的灰黄。 而在巢都的阴影之下。 则是无边无际的农场和真菌培育室。 它们像血管一样,插在星球贫瘠的地壳上,日夜不停地抽取著养分。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被强制耕种。 每一滴水,都被循环过滤了无数次。 收穫的粮食,堆满了高耸入云的什一税仓库。 足够填满星区舰队的胃囊。 甚至远送至神圣泰拉的餐桌。 然而这些终日劳作在巢都底层,在剧毒废水中培育作物的劳工,却连一颗属於自己的穀粒,都得不到。 对於他们而言,那是神皇的供奉,是贵族的私產。 凡人不可染指。 他们只能蜷缩在丰收的阴影里。 去啃食回收的尸淀粉、过滤的工业残渣,还有绿汤。 明明身处粮仓,却饿殍遍野。 这就是宏伟、神圣的帝国…… 第22章 顾问万岁 短暂的恍惚过后,罗维转过身命令道: “阿尔法,启动b方案。让『凯斯』伺服器,接管所有的自动炮塔。还有,准备引爆东侧壕沟的燃烧陷阱。” “那些苍蝇只是前奏。”罗维指著远处翻滚的黑暗,“真正的园丁,要进场收割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广场边缘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听声音不像是人类的步伐,更像是一块块腐烂的肉块,重重地砸在地上。 被重机枪打散的苍蝇旋风,像是受到了召唤,疯狂地朝著那个方向匯聚。 隨后,一道庞大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出来。 一个身高接近三米的巨人—— 如果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他穿著一件沾满油污的破烂工装,是第七粮仓高级监工的制服。 但此刻,这件制服已经被撑得支离破碎。 他的腹部,裂开了一道口子。 里面没有內臟。 而是盘踞著一窝又一窝,肥硕的蛆虫。 他的左臂,变成了一根角质化的骨刺。 上面掛满了绿色粘液,不断滴落。 “那是……前任监工头子,老哈克?” 通讯频道里,传来巴克惊恐的声音,“他不是上周失踪了吗?” “他没有失踪。”罗维冷冷地注视著怪物,“他只是去接受了瘟疫之主的赐福,变成了这片花园的肥料。” 这是一只纳垢瘟疫神选的雏形。 或者说,一个高级载体。 它並没有急著进攻,而是站在原地,似在进行深呼吸。 隨著呼吸,周围原本已经被打倒在地的行尸,身上的脓包,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著纷纷炸裂,释放出一股淡黄色雾气。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雾气所过之处,原本坚硬的水泥地面,开始发霉、软化。 长出了一簇簇令人作呕的菌毯。 它在改变环境。 它想把这里变成纳垢的花园。 “不能让它把孢子扩散开!”罗维厉声喝道,“所有火力,集中攻击大个子!” “不行啊,顾问!”巴克大吼,“子弹打在它身上根本没用。肥肉太厚了,简直就是一层生物装甲!” 確实。 伐木枪的子弹,打在怪物身上,只是溅起了一朵朵,黄绿色的脓花。 连让它后退一步都做不到。 而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迈开大步,向著防线冲了过来。 它每走一步,脚下的菌毯就蔓延一分。 绝望的情绪,开始在防卫军中蔓延。 面对超自然的恐怖,凡人的勇气,就像是风中的烛火,隨时可能熄灭。 这种时刻,罗维反而更加冷静。 恐惧是思维的杀手。 他必须找到逻辑。 纳垢的本质,是腐烂与重生,是生命的扭曲循环。 然而无论多么扭曲。 它依然遵循物质世界的法则。 生物质需要能量。 病毒需要载体。 “火。” 罗维吐出了一个字。 “阿尔法,我让你改装的燃烧手雷,现在的引爆延迟是多少?” “0.5秒,顾问。” “很好。” 罗维抓起桌上的通讯器,直接切入了全频广播。 “所有人,停止射击!” 这道命令让所有人一愣。 那头怪物,已经衝到了距离防线,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恶臭几乎扑面而来。 “巴克,带著你的人,往后撤二十米。把刚挖好的壕沟让给它。” “可是……” “执行命令!” 防卫军自然不解。 但长期的训练,和对罗维的敬畏,让他们本能地选择了服从。 他们狼狈地向后退去,让出了一片阵地。 那头瘟疫怪物,显然没有太高的智商。 见到敌人“溃逃”,它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嘶吼,加快速度衝进了壕沟。 在它看来,这只是一条浅浅的沟壑,一步就能跨过去。 它没看到的是,这条壕沟的底部,铺满了一层黑色的粘稠物质。 那是从发酵罐底部,刮下来的废料。 混合了大量的工业油脂。 还有从重型机械里,换下来的废机油。 罗维站在高处。 望著怪物笨拙的身躯,踏入壕沟,就如同一只掉进了陷阱的野兽。 “阿尔法,点火。” “指令確认。讚美欧姆弥赛亚的怒火。” 隨著神甫冰冷的声音落下。 埋设在壕沟两侧,五十枚改装绊发雷,同时被激活。 “轰!” 一声沉闷的轰鸣。 一道赤红色的火墙,瞬间从壕沟底部升腾而起,足足有五米高。 混合了废机油的油脂,一旦燃烧起来,温度极高,而且附著性极强。 宛如有生命的火蛇,瞬间爬满了怪物的全身。 钻进它裂开的伤口。 烧灼著里面的蛆虫和烂肉。 “嗷!” 怪物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这不再是充满威慑力的咆哮,而是生物在面临死亡时,最原始的哀嚎。 纳垢的赐福,可以让它无视子弹的穿透,可以让它感觉不到疼痛。 却无法改变蛋白质,在高温下会碳化的物理法则。 火焰就是净化。 高温就是真理。 看似不可战胜的怪物,在火海中疯狂地挣扎、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 它越是挣扎,附著性极强的燃烧剂,就粘得越紧。 不仅如此,高温还引爆了它体內,积攒的大量沼气。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从它体內传来。 那是它的內臟、它的脓包,在高温下炸裂的声音。 黄绿色的汁液喷溅出来。 还没落地,就被火焰蒸发成了黑色的烟雾。 几分钟后,惨叫声渐渐平息。 壕沟里只剩下一团焦黑残骸,还在燃烧著。 一团团令人作呕的菌毯,也在高温的炙烤下,化为了灰烬。 防卫军和劳工们,心有余悸地望著那团火焰。 不敢相信,恐怖的怪物,就这样变成了焦炭。 直到罗维的声音再次响起。 “打扫战场。” “用火焰喷射器,清理所有的残骸。哪怕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肉,也不要放过。” “所有的灰烬,装进铅桶,深埋。” “是……是!顾问万岁!” 人群中,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著,欢呼声像海啸爆发出来。 劫后余生的狂喜。 也是对强者的崇拜。 第23章 褻瀆 罗维没有理会这些欢呼。 他转过身,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一战,看似轻鬆,实则凶险万分。 如果怪物没有掉进陷阱。 如果燃烧剂的配比,有一点偏差。 如果防卫军,崩溃得再早一点…… 那么现在的第七粮仓,恐怕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数据分析完成。” 阿尔法神甫走到他身边,语气凝重。 “这个生物样本的变异程度,达到了『准阿斯塔特』级別的肉体强度。” “如果没有这道火焰壕沟,我们的常规武器,无法在它衝破防线前,將其击杀。” “它只是一个探路卒。” 罗维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瘟疫之主,在试探我们的底牌。” 他走到地图前。 拿起红笔,在东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现在它们知道我们有重武器,也知道我们有火焰。下一次,它们不会再这么直愣愣地衝进来了。” “您觉得下一次进攻,会在什么时候?” “快了。” 罗维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穿透厚重的辐射云层,洒在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原本应该是温暖灿烂的阳光,此刻却透著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块一直沉寂的护符残片,此刻正在微微发热。 令人作呕的窥视感。 並没有隨著怪物的死亡而消失。 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著无尽的亚空间,饶有兴致地,注视著试图反抗命运的螻蚁。 “阿尔法,通知下去。” “把那些烧焦的尸体……我是说,那些怪物的残骸,除了那个大个子之外,其他的都收集起来。” “您是想?” 神甫的机械义眼闪烁了一下。 “高蛋白,不能浪费。” 罗维面无表情地说道。 “经过高温度的焚烧,什么病毒都死绝了。这是最好的碳基肥料。” “再把那个被炸死的老机仆,名字记下来。按战死標准,给他的家人发双倍抚恤金。如果他还有家人的话。” …… “顾问。” 半个標准泰拉时以后。 巴克推开了办公室厚重的防爆门。 他的脸上,掛著难以掩饰的疲惫,独眼里满是血丝。 手里提著一个亚麻布袋,还在滴著黑水。 “我们在清理大个子残骸的时候,在它原本是心臟的位置,发现了这个。” 他將布袋放在桌上,用匕首谨慎挑开。 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呈现出病態翠绿色的多面体结晶。 它並不像死物。 反而在灯光下,有节奏地搏动著。 每一次收缩,都会渗出微量的黄绿色雾气。 里面仿佛孕育著,某种令人作呕的生命。 罗维神色一凛。 他没有伸手去碰。 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经过祝圣的长柄金属钳。 这块结晶给他的感觉很糟糕。 就像是有人隔著一层薄纱,在他耳边低语著关於溃烂和永生的秘密。 这是高纯度的亚空间凝结物。 阿尔法神甫凑了过来。 他背后的鸟卜仪,爆发出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警报声。 红色的警戒灯疯狂闪烁。 “侦测到剧烈的以太波动,读数超过了安全閾值300%!”技术神甫惊恐道。 “顾问,这是异端造物!根据《初级净化守则》,必须立刻用等离子火焰,將其彻底湮灭!” “我知道它很危险,阿尔法。” 罗维用钳子,稳稳地夹起那块结晶,举到眼前。 透过它半透明的外壳,隱约可以看到里面,扭曲蠕动的阴影。 如果处理不好。 这东西隨时可能,撕开一道现实的裂缝。 把整个行政楼,变成纳垢灵的游乐场。 但如果处理得当…… 罗维的大脑飞速运转。 前世的热力学定律,与这个世界关於亚空间本质的禁忌知识,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 逐渐融合出一个大胆的方案。 能量守恆。 无论这东西多么邪恶,多么扭曲。 它的本质,依然是一团高度压缩,並且极为不稳定的能量源。 它在不断地向外,辐射著亚空间能量,试图侵蚀现实。 而这种辐射过程。 往往伴隨著剧烈的放热反应—— 就像核废料,在衰变时会发热一样。 只要能剥离掉其中的“腐蚀性”,只保留纯粹的“热量”…… “把它封存进双层铅衬的静滯力场盒里,再注入高浓度的圣油。” 罗维迅速在脑海中,构建起一套转化系统。 “然后送到地下室,不要直接接触任何设备。把它悬掛在『凯斯』伺服器,主散热水箱內部。” 眼见阿尔法神甫很困惑,罗维耐心地解释道: “这块结晶会不断释放以太辐射,导致周围介质升温。” “而圣油和铅层,可以过滤掉大部分有害的灵能污染,只允许热量传导出来。” “这样一来,密封盒就变成了一根『加热棒』,永不熄灭。” 罗维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它会把水箱里的冷却水烧开,產生的高温蒸汽,正好可以通过热交换管道,输送到发酵车间,为菌种繁殖,提供恆定的温度。” “也就是……烧开水?”阿尔法神甫听懂了核心的原理。 “没错。” 罗维点了点头。 “用毁灭之力,来滋养生命,用瘟疫之主的余烬,来催熟帝国的粮食。” 罗维淡淡地说道。 语气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 “我想……只要最后產出的,是能让人填饱肚子的蛋白质。” “无论是黄金王座上的那位,还是花园里的那位,应该都不会介意这种小小的『技术借用』吧?” 阿尔法神甫愣住了。 他的逻辑电路,似乎陷入了死循环,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嗡鸣声。 足足过了好几秒。 他眼中的红光,才逐渐稳定下来。 变成了幽蓝色,代表著某种狂热崇拜的情绪。 他缓缓抬起,还保留著血肉的那只手。 在胸前画了一个齿轮符號,代表机械神教。 “將混沌的无序,转化为机械的有序……这不仅是利用,这是驯服。” 神甫的声音颤抖著。 蕴含著近乎著魔的讚嘆。 “您的逻辑……充满了褻瀆而又神圣的美感。讚美欧姆弥赛亚。” 第24章 甜蜜的诱惑 地下室。 这里原本是第七粮仓备用发电机房。 如今已被改造成一处临时的“炼金工坊”。 四壁贴满了隔音与隔热的石棉板。 昏黄的流明球灯光,在复杂的黄铜管道间闪烁著。 巨型冷却水箱前。 罗维手里拿著怀表,目光隨著秒针的跳动而微微移动。 在他面前。 阿尔法神甫正挥舞著三条机械触手,將一个铅灰色的金属方盒,沉入充满冷却液的水箱深处。 盒子里封印著那枚来自纳垢神选心臟的亚空间结晶。 为了隔绝令人疯狂的低语与污染,罗维设计了三重保险。 最內层是刻满帝皇祷言的纯银內衬。 中间层注满了经过国教高阶牧师,祝圣的圣油。 最外层则是厚达三英寸的工业级铅板。 这並非出於信仰。 而是基於物理与灵能学的双重考量。 铅层阻挡辐射。 圣油中和灵能波动。 银层则作为最后一道反应壁垒。 “密封完成。” 阿尔法神甫略显颤抖的声音,通过发声单元传出。 那是对禁忌科技的敬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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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於恆定的高温催化,发酵罐里的菌群在短短三小时內,完成了过去三天,才能完成的繁殖周期。 蛋白质分解得更加彻底。 还產生了一种类似美拉德反应的焦糖色泽。 罗维拿起勺子搅动了一下。 粘稠度完美。 不过他没有急著吃。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汤中。 银针没有变黑,说明没有常规毒素。 他又取出一张石蕊试纸,酸碱度在安全范围內。 最后,他舀起一小勺,送入口中。 並没有预想中的恶臭。 相反,当温热的糊状物滑过舌尖时,罗维微微错愕。 甜的。 不是蔗糖清爽的甜,也不是糖精尖锐的甜。 而是类似熟透到即將腐烂的水果,散发出的令人迷醉的气息。 罗维咽下这口汤。 一股暖流顺著食道滑入胃袋,紧接著扩散到四肢百骸。 疲惫感在消退。 原本因为熬夜而隱隱作痛的太阳穴,此刻竟然舒缓了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让他產生了再吃一口的强烈衝动。 “啪。” 罗维却猛然把勺子扔回饭盒,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走到洗手盆前,用凉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冰冷的刺激,让他从诡异的舒適感中挣脱出来。 瞧著镜子里略显苍白的脸,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物理过滤和圣油中和,確实挡住了病毒和显性的腐化。 可是亚空间能量的本质是意念的映射。 那种极致的“丰饶”与“生命力”的概念,还是以一种微量元素的形式,渗透进了蒸汽,进入了食物。 这种“甜味”,是纳垢的诱饵! 它不会让你立即变异,也不会让你生病。 它只会让你感到幸福,让你在满足中逐渐懈怠。 最后在梦境中,走向那座永恆的花园。 这是精神层面的慢性毒药。 罗维看向窗外。 广场上,数万名劳工正眼巴巴地盯著食堂的大门。 他们的肚子在叫。 他们的眼神,因为长期的飢饿而显得空洞。 如果不给他们吃的,不用等纳垢动手,暴乱就会在今晚摧毁一切。 比起饿死,或者被暴民撕碎。 吃一点带副作用的甜汤,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这就是这个草蛋世界的生存逻辑: 两杯毒酒里,选一杯发作慢的。 第25章 赎罪祷言 罗维擦乾脸上的水珠,重新坐回桌前。 他按下了桌上的通讯按钮。 “巴克。” “在,顾问!有什么吩咐?” 巴克的大嗓门从扬声器里传出。 背景音是嘈杂的碗筷碰撞声。 “今天的绿汤,口感可能会有些……特殊。”罗维斟酌著词句,“那是新工艺带来的改良。我需要你做两件事。” “请吩咐。” “第一,通知食堂,在每桶汤里,掺入两成……不,三成的木屑和粗糠。” “啊?顾问,这汤好不容易变好喝了,为什么要掺那种东西?那会拉嗓子的。” 巴克显然不解。 “为了增加饱腹感。”罗维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们的存粮有限,必须精打细算。” “太好吃的食物,会消磨人的意志。我们要的是战士和劳工,不是美食家。” 粗糙的口感可以从物理层面,提醒进食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现实。 是苦难的凡世。 不是什么极乐天堂。 痛觉,是最好的清醒剂。 “第二。”罗维的声音变得严厉,“从今天开始,调整广播內容。” “我要全天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播放国教的《赎罪祷言》。把音量调大,大到能盖过他们咀嚼的声音。” “第三,设立『精神卫生监督岗』。” “每工作四个小时,或是发现有人,在休息时露出那种……我是说,那种毫无理由的傻笑时,就上去给他一耳光。” “这是为了他们好,防止他们因为过度疲劳,而精神失常。” “这……好吧,顾问。您总是对的。” 掛断通讯,罗维看著那半盒,渐渐冷却的绿汤。 他重新拿起勺子,面无表情,一口一口將剩下的汤全部吃完。 既然决定让別人吃,自己就必须先適应这种毒性。 他是这里的头狼。 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耐毒,更清醒。 …… 处理完食物的危机,罗维將目光投向了办公室角落。 那里摆放著一台特殊设备。 一个巨型的玻璃罐。 里面浸泡著一颗硕大的人类大脑。 前任主管凯斯。 如今,他已经不再是贪婪的胖子。 而是代號“凯斯”的湿件伺服器。 罗维来到玻璃罐前,手指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 无数的数据流,在屏幕上瀑布般刷过。 失去了肉体的欲望干扰,凯斯的大脑,展现出了惊人的运算效率。 它不仅完美接管了粮仓內部的物流监控。 在罗维的授权下,开始尝试渗透巢都底层的公共数据网络。 “报告数据异常。” 罗维输入指令。 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停滯。 然后重新排列过滤出几条標红的信息。 这是罗维给凯斯设定的底层逻辑: 寻找“消失的物资”。 在战锤世界,贪污是常態。 然而贪污的流向,往往隱藏著致命的秘密。 “检测到物流节点404、405、409存在严重的帐实不符。” 一行行冰冷的代码跳了出来。 “上述节点,在过去三个月內,名义上接收了来自上层巢都的『废弃物处理』订单,但实际入库重量为零。” “同时,这三个节点的能源消耗量,比標准值高出500%。” 罗维眯起了眼睛。 这三个节点,是位於第七粮仓周边的几座小型中转站。 没有物资入库,却消耗了巨额能源。 这说明他们在进行某种高能耗的活动。 而且不想让人知道。 如果是在平时,这可能只是某个黑帮在私造违禁药物。 可是在纳垢瘟疫爆发的前夕,在这个节骨眼上…… 罗维调出这三个节点的负责人名单。 没有任何意外,全是生面孔。 在资金流水的深层追溯中,凯斯的大脑还挖出了一个隱藏很深的帐户。 那个帐户的最后一次交易记录,是购买了一批昂贵的“维生系统过滤芯”。 还是医疗级別的。 “不是为了治病。”罗维低声自语,“是为了『培养』。” 他们在那里养蛊。 之前的推测被证实了。 第七粮仓遭遇的袭击,並不是孤立的事件。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有人在巢都的阴影里建立了一连串的瘟疫温床。 而第七粮仓,因为罗维的横空出世,成了这张网上唯一的破洞。 罗维感到一阵寒意。 不过他很快將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恐惧没有用。 信息才是武器。 他將这些数据全部打包,附上了凯斯大脑通过算法,推演出的几个疑似“邪教集会点”的坐標。 然后,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黑色的指环。 那是总督艾丽西亚给他的信物。 他將指环嵌入通讯器的特製凹槽。 一道加密的量子通讯波束,穿透了厚重的辐射云层,冲向巢都顶端的总督尖塔。 ……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罗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好在至少是乾净的。 大约十分钟后,通讯器上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 全息投影亮起。 出现的並不是银髮紫眸的总督。 而是她的侍卫长,莉莉丝。 这位女战士包裹著黑色的护甲,脸上带著呼吸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背景是一片昏暗的战术指挥室。 隱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 看来上面的日子也不好过。 “罗维顾问,总督收到了你的上一份报告。关於击退第一波『害虫』的战绩,她表示……尚可。” 尚可。 在帝国高层的语境里,这意味著“你暂时保住了你的脑袋”。 “为神皇效力是我的职责。”罗维微微低头,行了一个標准的帝国天鹰礼,“我这次联繫,是有更重要的新情报。” 他按下了发送键。 刚才整理好的数据包,顺著加密频道传输了过去。 莉莉丝的目光在全息屏幕上扫过。 几秒钟后她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原本的冷漠被一种凝重所取代。 “这些坐標……你是怎么得到的?这种级別的情报挖掘,不是一个农业顾问该有的能力。” “我利用了前任主管凯斯,留下的一些私人渠道。”罗维面不改色地撒谎。 “那个胖子很贪婪,但在做假帐和搜集黑料方面,是个天才。” “我只是在他的遗物里,找到了一些有趣的记录。” 把一切推给死人,是最安全的做法。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评估这个解释的可信度。 隨后,她点了点头。 “这份情报很有价值。审判庭的特工,正在寻找这些老鼠洞,你的数据帮了大忙。” 这不仅是肯定,也是一种警告。 审判庭已经介入了。 第26章 武装乞丐 “另外。”莉莉丝的话锋一转,“总督对你的『新发酵技术』很感兴趣。” “第七粮仓的產量数据,在过去几个小时內,出现了异常的飆升。这不符合常理。” 罗维心头一紧。 不过他脸上的肌肉连颤都没颤一下。 “那是地热,大人。” 罗维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他的语气诚恳而篤定,充满了技术官僚的那种枯燥感。 “我们在清理地下室时,意外发现了一条古老的废弃地热管道。” “在阿尔法神甫的协助下,我们成功重启了它。” “利用地热蒸汽,为发酵罐供暖。这是完全符合机械教教义的『考古技术回收』。” “地热?”莉莉丝挑了挑眉毛,“在这个深度?” “丰饶二號的地质结构很复杂。”罗维立刻补充道,“那是古老的stc遗留设施,我也无法解释全部原理,只能讚美欧姆弥赛亚的恩赐。” 在这个宇宙。 只要把一切无法解释的技术问题,推给“古老的stc”或者“机魂”,通常就能糊弄过去。 因为大部分人。 哪怕是贵族和战士,对技术的理解都处於蒙昧状態。 “不管是什么。”莉莉丝缓缓说道,“只要產出的是粮食,而不是异端,总督就不会深究。不过我要提醒你,顾问。” 她凑近了镜头,声音低沉。 “火星教派的一支技术回收队,正在赶来的路上。” “到时如果让他们发现,你在『地热』里掺了什么不该掺的东西……哪怕是总督,也保不住你。” 罗维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我明白。”他平静地回答,“这里只有忠诚的粮食和纯洁的蒸汽。” “很好。” 莉莉丝直起身子,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冷漠。 “鑑於你提供的情报和目前的產量,总督决定给予第七粮仓一次特別补给。” “一批医疗物资和高能电池,將在三小时后空投到你的e4区。” “但是,顾问。” “其他的粮仓已经失联了。运输机无法安全降落,只能进行高空投放。” “这意味著,不仅你会看到那个空投箱,周围所有的『东西』都会看到。” “这是诱饵吧。”罗维瞬间明白了。 “这是补给,也是试炼。”莉莉丝纠正道,“如果你能拿到它,它就是你的。如果你拿不到……那就说明你不需要它了。” 通讯切断。 全息投影消失,房间重新陷入了昏暗。 罗维靠在椅背上,吐出了一口浊气。 地热是个蹩脚的谎言。 只要机械教的人,带著专业的鸟卜仪,下来扫描一眼。 独特的辐射读数就会让罗维立刻被绑上火刑架。 时间所剩不多。 他必须在技术回收队到达之前。 要么彻底“洗白”那个装置。 要么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以至於连机械教,都不敢轻易动他。 而眼下,他首先要面对的,是即將落下的空投箱。 补给能救命,也可能要他的命。 罗维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酸性的雨水冲刷著玻璃,留下一道道像泪痕一样的污渍。 远处黑暗的废墟中,隱约可以看到一些绿色的鬼火在跳动。 它们在聚集。 它们也在饿。 “巴克。” 罗维按下了通讯器,声音恢復了冷静与冷酷。 “让工人们吃快点。吃完了,就把勺子放下,拿起枪。” “我们要去抢点东西回来。” “为了绿汤。” “为了活著。” …… 雨水敲打著第七粮仓外围的废弃金属板。 响起毫无节奏,令人烦躁的叮噹声。 这是一种带著酸腐味道的雨。 混合了上层巢都排放的工业废气,和一种更为恶毒的湿气。 雨水顺著罗维的黑色防雨大衣滑落。 在他脚边的泥泞里,匯聚成浑浊的小溪,映照出天空中病態的紫红色云层。 罗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机械錶。 距离莉莉丝承诺的空投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没有在温暖的办公室里等待,而是来到了防线的最前沿。 之前被大火烧成焦土、如今又被雨水浸泡成沼泽的壕沟边。 在他身后,是整装待发的“第七垦荒团”。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武装起来的乞丐。 他们穿著各种拼凑起来的护具: 有的用铁皮绑在胸口,有的戴著矿工的头盔,手里拿著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 从生锈的雷射枪,到磨尖的钢管,应有尽有。 然而他们的精神状態,却让罗维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安。 儘管雨水冰冷刺骨。 儘管所有人都知道,即將去抢夺物资意味著什么。 但这几千人的队伍里,竟然没有多少恐惧的气息。 相反,许多人的脸上,掛著一种近乎梦幻的微笑。 那是因为“特供绿汤”。 哪怕罗维下令在汤里,掺入了三成的木屑和粗糠,直击灵魂的“丰饶感”依然在发挥作用。 粗糙的木屑划破了他们的喉咙,带来了痛觉。 然而痛觉反而成了一种佐料。 让他们更加珍惜在胃里扩散的暖流。 “顾问。” 巴克走了过来。 他手里紧紧攥著爆弹枪,“队伍集结完毕。你要不要讲两句?” 罗维转过头,观察著这位独眼龙指挥官。 巴克也喝了汤。 这汉子极力保持著作为军人的肃杀。 然而他义眼转动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仿佛刚刚並不是在备战。 而是参加了一场丰收的庆典。 罗维心里的警钟敲得更响了。 这种“幸福感”是致命的麻醉剂。 在战场上,恐惧能让人肾上腺素飆升,能让人对危险保持敏感。 而幸福感,只会让人在面对子弹时反应迟钝。 “不需要演讲。” 罗维冷冷地说道,声音穿透了雨幕。 “告诉他们,如果不把电池和药品抢回来,明天的汤里就没有木屑了。因为,连汤都没有了。我们会饿死在满是粮食的仓库里。” 生存,是最直白的动员令。 巴克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的迷离消散了几分。 “明白!”他转身吼道,“都听见了吗?不想饿死就给我打起精神来!检查保险,检查面罩!” 第27章 空投物资 罗维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e4区。 那里曾是一片小型的露天堆场,距离粮仓防线大约两公里。 在这个距离上,重伐木枪的火力鞭长莫及。 他们必须走出工事,进入那片迷雾笼罩的无人区。 “阿尔法。”罗维按住喉部的通讯器。 “在,讚美欧姆弥赛亚。”技术神甫的声音伴隨著电流杂音传来。 “『钢铁巨兽』的状態如何?” “锅炉压力稳定,液压系统正常。它的机魂有些……躁动,似乎渴望著吞噬更多的生物质。” “很好。”罗维点了点头,“让它开路。” 隨著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台由奇美拉底盘改装,加装了巨型粉碎滚轮的收割机,从仓库的阴影中驶了出来。 它就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车头两个巨大的锯齿滚轮上,还残留著上次战斗留下的暗红色血跡。 排气管喷吐著黑烟,显得格外狰狞。 罗维爬上这台钢铁巨兽的指挥塔,站在了厚重的装甲板后面。 他不是星际战士,没有那种肉身抗子弹的能力。 在这个残酷的宇宙里,凡人的智慧如果不加上钢铁的保护,就和一张脆弱的湿纸巾没有任何的区別。 “出发。” …… 行军的过程比预想的要安静。 除了沉重的脚步声,引擎的轰鸣声,周围安静得可怕。 那些之前围攻粮仓的行尸走肉,好像在一夜之间蒸发了。 废墟中既没有苍蝇的嗡鸣,也没有怪物的嘶吼。 只有那些奇怪的真菌。 罗维透过观察孔,警惕地注视著路边。 原本光禿禿的水泥地面和废弃的金属管道上,长出了一簇簇色彩斑斕的菌类。 它们有的像肿胀的手指,有的像溃烂的眼球,在雨水中微微颤动,散发出一种淡黄色孢子雾。 每当收割机的履带碾过这些真菌,它们就会像装满脓液的气球一样炸开,溅出一滩滩腐蚀性的粘液。 “不要碰那些东西。”罗维通过广播警告道,“无论它们长得多么像蘑菇,谁敢伸手去摸,我就把谁的手剁下来,扔进发酵罐。” 队伍在沉默中推进。 两公里。 对於机械化部队来说,这只是几分钟的路程。 可对於这支由难民组成的垦荒团,每一步都像是在雷区漫步。 e4区的轮廓出现在了迷雾中。 那是一片开阔地,四周堆了不少生锈的货柜。 “停。” 罗维下令。 他没有急著让队伍进去。 而是示意收割机停在一个废弃的起重机残骸后面,利用掩体遮蔽了高大的车身。 他举起望远镜。 空投还没有到。 不过这片区域並不是空的。 在那些货柜的阴影里,罗维看到了一些晃动的身影。 不是那种行动迟缓只会无脑衝锋的行尸。 那些身影穿著破烂的帝国防卫军制服,手里拿著雷射枪和自动步枪。 他们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僵硬,却保持著某种战术队形。 他们正在清理射界,架设机枪点。 叛军。 更准確的说是被纳垢腐化的叛徒卫队。 罗维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说行尸是野兽,那么这些保留了生前战斗本能的叛军,就是有组织的猎手。 “巴克,两点钟方向,堆得最高的那个货柜顶上。”罗维低声说道,“看到了吗?” 巴克举起爆弹枪,义眼缩放焦距:“看到了。一挺重机枪,还有两个观察哨。妈的,这群杂种居然还会设伏。” “他们也在等空投。”罗维冷静地分析道。 正如他能通过“凯斯”的大脑获取情报一样,混沌势力可能在巢都上层也有眼线。 空投计划一旦制定,航线和坐標数据,可能在传输过程中就被截获了。 这也是为何侍卫长莉莉丝提醒罗维——“周围所有的东西都会看到”。 不久之后。 天空中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是瓦尔基里运输机的引擎声。 云层被撕裂。 一架涂著帝国天鹰徽记的运输机,宛如一只灰色的大鸟,呼啸著掠过低空。 因为它飞得太低,罗维能看到机腹下的舱门打开。 涂著醒目橙色油漆的金属箱,掛著三个减速伞从天而降。 “噗、噗、噗。” 减速伞在空中张开。 箱子摇摇晃晃,落向e4区的正中区域。 几乎在同一时间,货柜阴影里的那些叛军开始行动了。 他们没有急著冲向箱子,而是將枪口对准了罗维这边。 或者说是对准了任何可能出现抢夺者的方向。 “顾问,冲吗?”巴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有些急不可耐,“那是咱们的电池!” “不急。” 罗维按住了巴克的手臂。 他的眼神像是在计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让他们先去拿。” “什么?”巴克瞪大了眼睛。 “箱子落地至少有两吨重,並且没有任何抓手。” 罗维指了指泥泞不堪的地面,声音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单凭那几个叛军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抬不动。” 他將望远镜递给身旁的巴克。 示意他观察那几个试图衝出掩体的身影。 “仔细看他们的装备。枪管上长满了绿苔,护甲连接处有明显的锈蚀和菌丝粘连。” “他们的动作,虽说还保留著生前的战术章法,然而膝盖和手肘的弯曲角度非常僵硬。” “这意味著他们的关节已经钙化,要么被尸僵锁死了。” 罗维顿了顿,目光冷冽。 “一群关节僵硬的死人,想要在泥潭里徒手搬运一个两吨重的铁疙瘩?那是做梦。” “更重要的是……”罗维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不相信总督的空投,会这么简单地放在那里让人拿。” 箱子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滩黑色的泥水。 几名叛军士兵从掩体后冲了出来。 他们拖著沉重的步伐,试图接近金属箱。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触碰到箱子的一瞬间。 “滋。” 刺眼的蓝色电弧,突然从箱体表面爆发出来。 高压防御力场。 几名叛军来不及惨叫,身体就像被点燃的火炬一样,瞬间焦黑。 然后炸裂成一团团绿色的烟雾。 “自动防御系统。”罗维冷冷地说道,“没有识別码,空投的箱子就是个大號的地雷。” 剩余的叛军,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住了。 他们退回了掩体,开始向著箱子胡乱射击,试图用子弹破坏防御力场。 但这毫无意义。 子弹打在箱子上只能溅起火花。 “现在,轮到我们了。” 罗维抓起通讯器。 “阿尔法,把收割机的主炮……我是说,那台改装的高压水枪,对准叛军的重机枪阵地。” “巴克,带上你的人,別走直线。沿著右侧的废墟迂迴过去。记住,不要为了杀敌而暴露,我要的是压制。” “至於垦荒团……”罗维看了一眼身后,因为“绿汤”而眼神狂热的劳工。 “告诉他们,那些叛军身上带著行军乾粮,腰带上还掛著没开封的合成淀粉块。”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幽深,又补充道: “如果这些都找不到……那就把叛军拖回来。发酵罐从不挑剔蛋白质的来源。” “谁抢到,今晚加餐!” 这是一道不需要翻译的命令。 敌人不仅是威胁,更是粮食资源。 “为了帝皇,为了加餐!”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原本安静的队伍瞬间沸腾了。 因为亚空间能量而积蓄在体內的亢奋,此时找到了宣泄口。 “进攻!” 隨著罗维的一声令下。 收割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没有开火,而是直接撞穿了面前的围墙。 犹如一头疯牛衝进了广场。 车顶的高压水枪,喷射出一道黑色的水柱。 那不是水,那是从发酵罐底部抽取,混合了强酸和高浓度废液的“肥料”。 恶臭的液体,精准击中货柜顶部的重机枪阵地。 虽说没有子弹的穿透力,然而这股液体的衝击力和腐蚀性是恐怖的。 叛军机枪手惨叫著捂住脸。 他的皮肤在迅速溃烂。 手里的机枪,也因为沾染了强酸而冒出青烟。 “突突突!” 巴克的防卫军小队趁机开火。 爆弹枪的轰鸣声撕裂了空气,將试图反击的叛军,压回了掩体。 而最恐怖的是手持钢管和铁片的劳工。 他们没有战术,没有队形,只有一种被飢饿和“幸福感”扭曲的狂热。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过废墟,无视了零星的雷射束,扑向落单的叛军。 这是一场混乱的肉搏。 罗维站在指挥塔上,冷静地观察著战局。 他没有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空投箱上。 “阿尔法,准备接入。” 罗维从怀里掏出黑色的指环,连接到隨身的数据板上。 “正在扫描……识別码確认。防御力场將在十秒后关闭。” 收割机轰隆隆地开到了空投箱旁边。 高大的车身,替箱子挡住了来自侧翼的冷枪。 罗维跳下车,动作敏捷地衝到箱子前。 他將数据板贴在箱体侧面的接口上。 “滴。” 蓝色的电弧消失了,气压阀发出一声泄气的嘶鸣,厚重的金属盖板缓缓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几十个密封箱。 上面印著帝国医疗部的双蛇杖標誌,以及机械教的齿轮徽记。 药品,高能电池。 还有角落里,一个並不在清单上、小巧的银色手提箱。 他迅速拿起手提箱,感觉沉甸甸的。 “装车,快!” 罗维大吼道。 “別管那些死人身上的破烂了!把这些箱子搬上收割机。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我拖回去!” 第28章 生存的代价 劳工们一拥而上。 忽然,罗维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一下。 不是爆炸。 而是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蠕动。 “警报。”凯斯冰冷的电子音,在罗维的耳机里响起,“侦测到e4区地下有高能生物反应。能级,巨大!” 罗维急忙回头。 只见广场中间,被酸液腐蚀、被子弹打烂的叛军尸体,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倒下不动。 它们正在融化。 血肉、骨骼、乃至身上的衣物。 都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液化,变成一滩滩墨绿色的浓水。 脓水没有渗入地下,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向著一个点匯聚。 那个点,正是刚才几名叛军,试图触碰空投箱而被电死的地方。 “这是……献祭?” 罗维神色变得凝重。 抢物资也许只是表象。 他们的死亡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撤退,全员撤退!” 罗维声嘶力竭地吼道。 同时一脚踹在一名劳工屁股上,他还在贪婪地翻找叛军的口袋。 “把东西扔上车,跑!” 转眼之间,地面裂开了。 一只由无数腐烂肢体和真菌构成的巨手,从那滩脓水中伸了出来,狠狠地抓向了收割机的履带。 那只手足有卡车那么大。 上面长满了还在转动的眼球,流著口水的嘴巴。 “纳垢兽……” 罗维认出了这个东西。 虽说只是低级的亚空间恶魔,可是在这种缺乏重火力的凡人战场上,它就是无敌的存在。 “阿尔法,过载锅炉!” 罗维跳回指挥塔,双手紧紧抓住扶手。 “把所有的蒸汽都喷出去,对准那只手!” “是!” 收割机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车身侧面的排气阀全部打开。 一股呈现出诡异淡紫色的过热蒸汽。 如同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 瞬间吞没了腐烂巨手。 这不仅仅是水蒸气。 里面蕴含那枚亚空间结晶,释放出的“过剩活性”。 纳垢的赐福,在於“停滯”与“缓慢的循环”,让腐烂处於一种永恆的共生状態。 然而这股蒸汽,是极端的催化剂。 它强行將纳垢兽细胞的新陈代谢速度,瞬间提升了亿万倍! 对於由腐烂和病毒构成的纳垢兽来说,这种失控的加速,比强酸更致命。 它打破了共生的平衡。 使得每一个细胞,都在一瞬间耗尽了所有的能量,疯狂分裂,直至自我毁灭。 “嗷!” 巨手被蒸汽笼罩。 发出一声不仅是疼痛,更是极度飢饿的尖啸。 它体內的蛆虫和真菌,在蒸汽的催化下疯长,瞬间长成了畸形的庞然大物。 然后因为能量耗尽,而急速枯萎、碳化。 这就是生物学的短路:生物燃尽。 原本坚韧湿润的腐肉,在经歷了剎那间的疯狂增殖后,彻底变成了毫无生机的灰烬。 那些眼球,仿佛熟透到极限的果实,啪啪作响地爆裂开来。 巨手鬆开了履带。 变成了一截焦黑的枯木。 “走,全速倒车!” 收割机轰鸣著,履带疯狂空转。 捲起漫天的泥浆,挣脱了泥潭,向著粮仓的方向狂奔而去。 巴克带著防卫军且战且退,用密集的火力,阻挡著试图追击的小型衍生物。 劳工们也不再恋战。 精神上的“幸福感”,在巨手的咆哮面前荡然无存。 他们扛著箱子发疯一样地往回跑。 罗维紧紧盯著那只巨手。 它並没有追上来。 它似乎被某种规则,束缚在了那个法阵的范围內。 也可能它只是出来打个招呼,告诉人类,真正的战爭开始了。 …… 回到粮仓已经是傍晚了。 雨停了。 天空仍旧是令人压抑的紫红色。 清点伤亡。 死了四十七个劳工,伤了一百多。 大部分是在撤退时的踩踏和混乱中受伤的。 好在收穫颇丰。 整整三吨的医疗物资,五百块高能电池。 这足够第七粮仓再坚持一个月。 罗维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著从空投箱里,顺回来的银色手提箱。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这个箱子。 他先是检查了一遍箱体。 没有发现任何陷阱或者生物锁。 “咔噠。” 箱子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財宝,也没有什么绝密文件。 只有一管药剂,和一张纸条。 药剂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散发著幽幽的寒光。 罗维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的字跡娟秀而有力。 显然是总督艾丽西亚的亲笔。 只有一句话: “这是解药,也是毒药。给最需要清醒的人。” 罗维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来自巢都顶层,贵族们专用的高纯度精神稳定剂。 它可以瞬间清除任何灵能污染带来的幻觉和快感,让人恢復绝对的理智。 副作用也显而易见。 会让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感受到数倍於常人的痛苦和抑鬱。 它是快乐的克星。 罗维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给自己注射。 他將药剂重新放回箱子,锁好。 然后塞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暗格里。 现在的他还不需要这个。 来自亚空间结晶的微量“甜味”虽然危险,却也是支撑他在这地狱般的环境中,保持高强度思考的动力之一。 他需要那种亢奋。 至少现在还需要。 “顾问。” 厚重的防爆门滑开,阿尔法神甫走了进来。 他的机械义肢上沾著未乾的油污,身后的伺服颅骨正发出轻微的嗡鸣。 “物资已经入库。另外,我们在清理收割机时,发现了一些违背物理常识的现象。” 罗维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说。” “收割机的前端滚轮和履带,在战斗中沾染了大量纳垢兽的体液。”神甫伸出一根金属触手,投影出一张全息扫描图。 “按照资料库记载,那种强酸性粘液足以在十分钟內,蚀穿三英寸厚的塑钢板。” “可是……”神甫顿了顿,语气中透著难以掩饰的困惑与狂热,“並没有。” 全息图放大,显示出履带表面的微观结构。 “金属没有被腐蚀。相反,在粘液与金属接触的界面,长出了一层类似甲壳类生物的角质层。它非常坚硬,还弹开了我们的採样钻头。” 神甫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就像是……这台机器在『进食』,它吸收了纳垢兽的生物质,並以此完成了自我进化。” 机器在进食? 罗维盯著那张图,大脑飞速运转。 单纯的纳垢腐蚀,会让金属生锈、溃烂,绝不会让它变得更坚硬。 唯一的变量,是当时喷射出去的蒸汽。 那是经过亚空间结晶加热、蕴含著浓缩“生命力”与“催熟”概念的高能蒸汽。 当这种充满活力的蒸汽,遇到了纳垢兽充满生物质的体液,並在金属表面发生剧烈反应时…… 它催化了某种不可能的炼金反应。 结晶提供了“生长”的能量。 纳垢兽提供了“血肉”的原料。 而收割机的机体,则成为了这一切的载体。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科学了。 这是褻瀆的奇蹟,是机械与血肉的禁忌融合。 如果被火星教派的人看到,罗维和阿尔法神甫会被立刻做成机仆。 “封锁消息。”罗维当机立断,眼神变得锐利,“把收割机拖进最深处的隔离间。除了你我,任何人不得靠近。对所有的目击机仆,进行记忆格式化。” “遵循您的意志。”阿尔法神甫深深鞠了一躬,眼中的红光闪烁不定,“这是……欧姆弥赛亚的另一种启示吗?” “不,这是生存的代价。” 神甫离开后,罗维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广场上,气氛热烈。 劳工们正在排队领取“加餐”—— 从叛军尸体上扒下来、尚未完全腐烂的行军乾粮。 以及在交火中被炸死、还没来得及变异的硕大老鼠。 没有哀悼,没有悲伤。 对於活著的人来说,死去同伴空出的铺位,意味著今晚能伸直双腿睡觉。 而他们省下的绿汤额度,意味著明天自己能多活一秒。 这种热烈不是欢庆。 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对生存资源的贪婪占有。 罗维目睹这一切,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了。 他利用混沌的力量生產粮食,餵饱了这些人。 现在,他又无意中发现,这种力量可以强化机器。 他在深渊的边缘跳舞,脚下是万丈深渊。 但他没有退路。 罗维拉上窗帘,將那片令人窒息的紫红色天空隔绝在外。 他坐回桌前,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 “凯斯。” “在,顾问阁下。” 湿件伺服器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建立一个新的模擬模型。”罗维冷静吩咐道。 “如果我把经过亚空间结晶加热的高能蒸汽,通过导管,注入到重伐木枪的冷却系统里,让它直接接触枪管……会发生什么?” 屏幕上闪烁了一阵疯狂的乱码。 那是逻辑电路,在处理违背常理的数据时產生的过载。 几秒钟后,一行红色的字跳了出来: “推演结果:枪管金属结构將发生不可逆的活化。预计寿命降低90%,但在彻底报废前,射速可提升200%。” “附加效应:弹头在出膛瞬间將被附魔,携带微量亚空间热能,对有机体造成额外灼烧伤害。” “警告:此举严重违背《机械教通用圣典》第402条,属於技术异端。” 看著红色的警告,罗维的嘴角却微微勾起。 这是赌徒在梭哈前的冷笑。 “圣典救不了我们,凯斯。” 他低声说道。 仿佛是对已经死去的主管解释。 也是在对这个疯狂的宇宙宣战。 “但更猛的火力,可以!” 第29章 必要的痛觉 第七维修车间的地下室里。 罗维站在一张满是油污的工作檯前。 手里拿著一块擦枪布。 缓缓擦拭著手指上沾染的冷却液。 他的动作缓慢,有几分漫不经心的优雅。 不过这只是表象。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眼前正在被“褻瀆”的机械。 一挺重型伐木枪。 原本用来循环冷却水的黄铜管线,已经被强行切断。 阿尔法神甫正趴在枪身旁。 三根机械触手,同时操作著焊枪和扳手。 將一根覆盖著隔热石棉的黑色软管,驳接到枪管的冷却套筒上。 软管的另一头,连接著墙壁上的高压蒸汽阀门。 那是来自发酵车间的管道。 里面流淌的不是普通的水蒸气。 而是经过那枚亚空间结晶“加热”后,蕴含著过剩生命力与高温的特殊蒸汽。 “顾问阁下,这种改装严重违背了《通用铸造圣典》的规定。” 阿尔法神甫的声音,伴隨著电流的滋滋声响起。 他的红外义眼闪烁不定,透出一丝源自逻辑核心的挣扎。 “机魂在尖叫。它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让高达四百度的蒸汽,进入本该降温的区域。这会让枪管在三十秒內过热变形。” “它不会变形,阿尔法。”罗维放下擦枪布,走到枪械旁。 “因为我们面对的敌人,不是普通的血肉之躯。普通的动能弹头打在纳垢兽身上,就像用牙籤去刺一块腐烂的黄油,毫无意义。” “我们需要热量,需要附魔,需要一点点来自亚空间的『以毒攻毒』。” 他指了指枪管上,因为过度受热而开始浮现的暗红色纹路。 “这不是过热,这是『充能』。”罗维强调,“至於机魂的尖叫……告诉它,这是帝皇的怒火。怒火总是滚烫的,不是吗?” 阿尔法神甫陷入了沉默。 这一刻,他体內的逻辑电路,正在经歷一场风暴。 一边是铭刻在核心代码中,延续了数千年的《通用铸造圣典》。 那是不可逾越的教条。 另一边,则是眼前这个凡人提出的,充满神学诡辩、却又无比实用的疯狂方案。 按照常理,任何技术神甫都会在此时拔出爆弹枪,將这个褻瀆stc模板的异端当场处决。 但阿尔法没有。 或许是这段时间与罗维共事,目睹了一系列看似“违规”的操作,最后都化为了惊人的效率。 又或许,即使是冰冷的机械之心,在面对更猛烈的火力诱惑时,也会產生一丝近乎生物本能的悸动。 总之,最后对“毁灭”最纯粹的渴望,击穿了教条的防火墙。 “讚美欧姆弥赛亚。” 神甫不再有迟疑。 声音透出狂热的颤抖。 “改装完成,正在进行压力测试。” 隨著神甫扳动阀门。 一道嘶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室。 高压蒸汽涌入枪管套筒。 並没有发生预想中的物理爆炸。 相反,重伐木枪开始震动。 不是机械运作的震动,而更像是一个活物在深呼吸。 原本黑沉沉的金属枪管,在几秒钟內,变成了一种病態的暗紫色。 表面浮现出了一层类似血管般的微光脉络。 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 罗维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轻微的灵能辐射。 “凯斯,评估状態。”罗维低声命令。 耳机里传来湿件伺服器冰冷的合成音: “警告:枪管金属结构发生相变。硬度下降15%,热传导率提升300%。” “弹头在通过枪管时,表面將被附著一层高能等离子体与亚空间热能。” “理论杀伤效果:对有机体造成『分子级』的灼烧与溃烂。” “很好。” 罗维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这把枪能用很久。 他只需要它在炸膛之前,能把那些该死的纳垢神选,烧成灰烬。 “一共改装了多少挺?” “六挺,顾问。这是我们所有的重火力库存。”阿尔法神甫收回机械触手,语气狂热,“现在的它们,更像是……祭器。” “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杀人就行。” 罗维转身向外走去。 “把它们运到防线上去。通知巴克,让他带著他的小队长和机枪手,到我的办公室来。” …… 走出地下室,外面的世界,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阴霾中。 空气中腐烂味道更加浓郁了。 罗维穿过粮仓的广场。 劳工们正在搬运沙袋和弹药箱。 他们的动作很卖力,甚至可以说是不知疲倦。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那种诡异的、恍惚的微笑。 一个搬运工,被沉重的弹药箱砸到了脚趾,鲜血渗了出来。 他没有惨叫,反而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傻笑著把箱子重新搬起来,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曲子。 “绿汤”的效果正在加深。 混杂了亚空间力量的“幸福感”,正在剥夺这些人作为生物,最基本的预警机制—— 痛觉与恐惧。 罗维快步走进办公室。 反手锁上了厚重的防爆门。 他从办公桌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了银色的手提箱。 打开箱子。 深蓝色的药剂,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散发著幽幽的寒光。 这是总督艾丽西亚送来的“清醒”。 罗维没有犹豫。 他拿出一套化学试管和蒸馏水,开始进行稀释。 他不是药剂师,不过他懂得基本的剂量学。 这一管高纯度的精神稳定剂,如果直接注射给这些长期营养不良的士兵,可能会直接导致他们心臟骤停。 他需要將其稀释成二十份。 这会降低药效,延长生效时间。 但也足以撕开那层虚假的幸福迷雾。 十分钟后。 敲门声响起。 巴克带著五名防卫军的小队长走了进来。 他们的状態看起来很“好”。 巴克的独眼不再像往常那样凶狠,而是散发著一种迷离的柔和。 他的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喝了太多“加料绿汤”的后遗症。 “顾问,您找我们?”巴克敬了个礼,动作有些软绵绵的,“兄弟们士气很高,大家都觉得……充满希望。” “希望?” 罗维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冷冷地看著他,“巴克,你觉得外面那些那是希望吗?” 巴克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思考这个问题。 可是他的大脑,显然被某种棉絮状的东西堵塞了:“呃……至少大家不饿了,也不怕了。这难道不好吗?” 罗维没有回答。 他將六支装满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一字排开放在桌面上。 “这是总督赏赐的『强化剂』。”罗维撒了一个谎,一个必要的谎言。 “能提升你们的反应速度和感知能力。今晚会有大仗,只有最核心的军官,才有资格使用。” 听到“强化剂”三个字,巴克等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贪婪。 在巢都底层,任何能让人变强的东西都是硬通货。 “每人一支,现在注射。”罗维命令道,不容置疑。 巴克有些迟疑。 然而长久以来建立的服从惯性,让他拿起了注射器。 其他几名小队长也纷纷效仿。 针头刺入静脉。 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推进了血管。 一秒。 两秒。 三秒。 突然,一名身材魁梧的小队长,手中的空注射器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著,他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啊啊啊啊!” 那是极度痛苦的惨叫。 就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接插进了大脑皮层,在里面疯狂搅拌。 紧接著是巴克。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竟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他剧烈地乾呕著,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来。 笼罩在他们感官上、虚假的“幸福滤镜”,被这股霸道的药力,粗暴地撕碎了。 现实世界的真实触感,如同海啸般回归。 伤口癒合时的瘙痒变成了剧痛; 胃里劣质合成淀粉的酸腐味直衝鼻腔; 空气中腐烂的香气,瞬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尸臭。 更可怕的是情绪的崩塌。 飘飘欲仙的满足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这绝望宇宙中生存,深入骨髓的恐惧、焦虑、和压抑。 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被压抑了许久之后,以十倍的烈度爆发出来。 “顾问……这……这是什么……” 巴克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独眼中布满血丝。 眼神从迷离瞬间变成了惊恐和凶狠。 “这是『清醒』,巴克。” 罗维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痛苦挣扎的军官,声音冷漠。 “特供的绿汤,能让你们变成不知疲倦的奴隶,也能让你们变成不知死活的傻子。” “如果带著那种傻笑上战场,你们在一个照面,就会被瘟疫吞没。” 他站起身,走到巴克面前,蹲下身子,直视著对方颤抖的独眼。 “痛吗?” “痛……痛得想死……”巴克咬著牙,牙齦渗出了血。 “痛就对了。” 罗维拍了拍巴克的脸颊,力道並不轻。 “痛觉是人类最后的防线。只有痛觉能提醒你,你还活著,你还是个人,而不是一堆行尸走肉。” 他站起身,指了指门外。 “记住这种痛。带著这种痛去操作重伐木枪。我要你们用这种恐惧和愤怒,去扣动扳机。只有最清醒的人,才配活过今晚。” 巴克喘著粗气,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身体还在颤抖。 他眼中仍然充满对世界的恐惧。 然而虚假的软弱已经消失了,变成了杀意。 “是……顾问!” 第30章 它们来了 送走了这群重新找回“痛苦”的军官,罗维並没有休息。 他来到第七粮仓的最外围防线。 这里原本用废弃货柜和铁丝网,围成的一圈简易围墙。 现在,它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 那台在e4区立下大功,又在隔离间里发生了异变的“钢铁巨兽”收割机,已经被拆解了。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被“剥皮”了。 罗维站在一段防线前,伸手敲了敲面前暗红色的金属板。 这是从收割机前端,拆下来的装甲护板。 在吸收了纳垢兽的体液,又经过亚空间蒸汽的催化后,这块金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钢铁。 它的表面覆盖著一层类似甲壳类生物的角质层,摸上去不再冰冷。 而是带著一种微温的、粗糙的质感。 如果你把耳朵贴上去,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蠕动声。 “生物活性装甲。” 阿尔法神甫站在罗维身后,语气中透出一种病態的迷恋。 “经过测试,这种变异金属对腐蚀性酸液的抗性,比標准陶钢高出500%。此外……它似乎具有某种自我修復的特性。” “代价呢?”罗维问。 “它需要进食。”神甫指了指金属板底部,那里堆积著一些黑色的灰烬,“如果不给它提供有机物,它就会开始吞噬接触到的任何金属,甚至……血肉。” “目前我们用烧焦的变异鼠尸体作为『燃料』,效果稳定。” 罗维看著这道暗红色的墙壁。 这已经不是死物了。 这是一道活著的、飢饿的防线。 “把所有的变异装甲板,都安装在重火力点的前方。”罗维迅速做出了决定。 “把你收集到的那些『灰雾』,也就是收割机排出的废气,灌装进密封罐里。” “您打算做什么,顾问?” “做成地雷。” 罗维的眼神格外阴冷。 “埋在防线外两百米的地方。既然敌人喜欢玩毒气,那我们就请它们尝尝这种『特製』的除草剂。”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紫红色的天空像是一块淤血的伤口,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罗维回到了指挥塔。 通过观察孔,他可以看到整个防线的全貌。 六个重火力点已经部署完毕。 那是六个燃烧著暗紫色光芒的死神。 巴克和他的手下们,正趴在这些发烫的枪械后面。 他们的身体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而微微颤抖。 但这种颤抖,反而让他们保持著一种紧绷的警觉。 而在更外围。 还沉浸在“绿汤”幸福感中的劳工们,正拿著简陋的武器,傻笑著守在壕沟里。 他们是第一道防线,也是註定的消耗品。 这很残酷。 但这就是书记官必须要做的取捨: 核算成本,控制损耗,確保核心资產的存续。 在战斗中,清醒是昂贵的奢侈品。 只有最有价值的“固定资產”才配拥有。 而剩下的人,只需要在幸福中死去。 这就已经是罗维能给他们的最大仁慈。 一种无需清醒面对绝望的仁慈。 罗维用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捂住口鼻。 他的另一只手,则按在冰冷的控制台上。 目光並没有聚焦在远处翻滚的迷雾中。 而是落在了面前的一叠数据板上。 “库存弹药基数,三千发標准爆弹,两万发实弹。” “燃烧剂储备,充足。” “人员……损耗预估,百分之三十。” 罗维在心里默念著这些数字。 “顾问,监测到高能生物反应,它们来了。” 阿尔法神甫恐惧道。 他身后的伺服颅骨,正喷吐著淡淡的薰香。 试图掩盖空气中令人不安的亚空间臭味。 “数量……正如您所预料的那样庞大。” 罗维微微頷首,收起了手帕。 他推开观察窗的一条缝隙,外面的喧囂声瞬间涌了进来。 那不是战吼,也不是哭喊。 而是笑声。 在粮仓的最外围防线,由废弃货柜和沙袋堆砌而成的简易掩体后,挤满了数千名身穿破烂工装的劳工。 他们手里拿著磨尖的钢管、生锈的扳手,甚至是半截砖头。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地掛著恍惚而幸福的微笑。 那是“加料绿汤”赋予他们的馈赠。 浑浊的汤水里,亚空间结晶释放出的“过度生命力”,屏蔽了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切断了痛觉的神经。 將这绝望的地狱,偽装成了流淌著奶与蜜的乐园。 “为了绿汤!为了顾问!” 有人高喊了一声。 紧接著,更多的人开始附和。 没有丝毫的悲壮,只有一种仿佛要去参加盛大宴会的亢奋。 罗维目睹一切,眼神却很平静。 他没有感到太多愧疚。 比起在绝望和恐惧中被怪物撕碎,在幸福的幻觉中死去,这或许已经是这些人,能得到的最大的体面。 “准备接触。”罗维冷静地说道,“让巴克的人稳住。没有我的命令,重火力点不许开火。” 迷雾翻滚得更加剧烈了。 首先出现的,是苍蝇。 数不清的绿头苍蝇,像是一团黑色的旋风,从废墟的阴影中席捲而来。 密集的嗡鸣声,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感到头皮发麻。 紧接著,是一群步履蹣跚的身影。 被纳垢瘟疫腐化的行尸。 它们曾经也是人类,也许是其他粮仓的难民,又或许是倒霉的拾荒者。 现在,它们肿胀的身体上长满了脓包和触手,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绿色,眼眶里只有浑浊的黄水。 它们没有奔跑,只是一步一步地挪动著,犹如一堵缓慢推进的肉墙。 “来了!那是肉,那是加餐!” 外围防线的一名劳工兴奋地大叫起来。 绿汤带来的幻觉,让他把腐烂的怪物看成了某种美味的猎物。 他跳出了战壕,挥舞著手里的铁棍冲了上去。 一个人动了,其他人也跟著动了。 原本应该是防守方的劳工们,竟然反客为主,像一群看到了糖果的孩子,爭先恐后地冲向了那片死亡的迷雾。 接触在瞬间发生。 並没有发生激烈的搏杀。 那是单方面的吞噬。 冲在最前面的劳工,在一个照面就被行尸群淹没了。 他手里的铁棍砸在一个怪物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却像是砸在了一团败絮里。 那怪没有反击,只是张开裂到耳根的大嘴,一口咬住了劳工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 然而这名劳工並没有惨叫。 直到喉管被扯断的那一刻,他的脸上仍然掛著诡异的笑容。 仿佛撕心裂肺的剧痛,只是某种热情的拥抱。 “噗嗤、噗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在战场上迴荡。 数千名劳工组成的“幸福防线”,就像是投入绞肉机的一块块鲜肉。 虽然稍微阻滯了绞刀的转动,最后只能变成一滩滩红绿相间的肉泥。 这种场景是荒诞的,也是恐怖的。 站在第二道防线后的防卫军士兵—— 准確来说,是巴克以及五名防卫军的小队长。 此时正经歷著地狱般的煎熬。 他们注射了稀释后的“清醒剂”以后,药效持续在发挥作用。 被绿汤压抑许久的痛觉、恐惧、焦虑,此刻以十倍的烈度在他们的神经中爆发。 巴克趴在一挺重型伐木枪后面,浑身都在颤抖。 他的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那些微笑著送死的同伴。 那些咀嚼著血肉的怪物。 在他的眼中清晰得可怕,没有任何幻觉的滤镜可以遮挡。 恐惧深入骨髓。 “稳住。” 耳机里传来了罗维的冷喝。 “痛觉是你们还活著的证明。利用它!” 罗维站在高塔之上,俯瞰著下方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 第一道防线,由数千名沉浸在虚假幸福中的劳工构筑的血肉堤坝,在接触的一瞬间便宣告崩溃。 但这並非意外。 而是精確计算后的必然。 当那些倖存的劳工,在被撕碎的剧痛中找回了本能的恐惧,开始哭喊著向后溃逃时。 他们並不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作为“诱饵”的全部使命。 那些行尸在吞噬了大量充满“过度生命力”的血肉后,身体如同吹气球般肿胀起来,原本迟缓的动作,变得异常敏捷。 它们被劳工体內含有亚空间能量的鲜血,刺激得发狂。 全然不顾阵型的脱节。 只想衝进更深处,去享受这场饕餮盛宴。 这正是罗维想要的。 他在行尸群的后方,捕捉到了一直隱藏在阴影中的身影—— 被纳垢灵簇拥著的叛徒卫队精锐。 以及瘟疫携带者,独眼长角的恶魔监工。 如果按照常规战术,让重火力过早暴露,这些狡猾的指挥节点,一定会利用行尸作为掩体,要么分散包抄。 可是现在,数千名劳工的“幸福献祭”,不仅餵饱了前排的炮灰,让它们因贪婪而拥挤、因进食而停滯。 更重要的是,这製造出了一个完美的“脱节”。 贪婪的行尸冲得太快,谨慎的精锐却还在观望。 两者之间,出现了一片致命的空白区域。 而这片区域,正是重伐木枪的最佳射界—— 如果敌人的精锐部队,紧紧跟在炮灰行尸和劳工身后,混杂在一起衝锋。 那么当重机枪开火时,前排倒下的尸体堆积如山,会瞬间变成一道天然的掩体,挡住后续射击路线。 而有了这片“空白区域”,意味著当炮灰衝过去后,后方的瘟疫精锐部队,將没有任何遮挡物地暴露在旷野上。 重机枪可以直接扫射他们的躯干。 而不是打在前面行尸的烂肉上。 时机来临! “重火力组。”罗维轻轻敲击著控制台的边缘,“解除安全阀。让蒸汽流动起来。” “是!” 巴克咬著牙,狠狠地拉动了枪栓。 在他的身旁,连接著发酵车间蒸汽管道的黑色软管,开始剧烈颤动。 “嘶。” 一股白色蒸汽,被强行注入了重伐木枪的冷却套筒。 並非普通的水蒸气。 那是经过亚空间结晶“加热”,蕴含著“过度生命力”与“催熟”概念的高能物质。 原本黑沉沉的枪管,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令人不安的暗紫色。 枪身上铭刻的经文,被点燃了一般,散发出幽幽的微光。 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 巴克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烤焦了他的眉毛。 但他没有退缩。 相比於这种肉体上的灼痛,面对怪物时的无力感,更让他无法忍受。 第31章 暴食之墙 “开火!” 罗维的命令简洁而冷酷。 “突突突!” 六挺经过褻瀆改装的重伐木枪,同时发出了咆哮。 这声音不再是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而是一种类似於高压锅炉爆炸般的轰鸣。 枪口喷吐出的也不再是明黄色的火舌,而是一道道暗紫色的等离子流。 子弹在通过充满亚空间蒸汽的枪管时,表面被附著上了一层不稳定的高能热膜。 第一发子弹击中了一只冲在最前面的行尸。 没有血花飞溅。 那只行尸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高温力场击中,瞬间发生了“融化”。 是的,融化。 子弹携带的亚空间热能,与行尸体內的纳垢腐烂能量,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怪物的半个胸腔直接消失了。 伤口处没有流血。 而是呈现出一种焦黑碳化的状態,甚至还在向周围蔓延。 “啊啊啊啊!” 巴克发出了野兽般的怒吼。 他在宣泄痛楚,也在宣泄恐惧。 重伐木枪在他的手中剧烈震动,每一次后坐力,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肩膀上。 但他没有停下。 密集的弹雨构筑成了一道紫色的火网,將衝上来的怪物一排排地割倒。 原本拥有极强再生能力的纳垢生物,在这种附魔弹药面前,彻底失去了优势。 伤口无法癒合。 腐肉被烧焦。 连它们体內散发出的瘟疫毒气,也被高温瞬间蒸发。 “奏效了。” 罗维看著这一幕,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亚空间热能附魔,对纳垢生物具有200%以上的杀伤加成。副作用:枪管寿命损耗严重。” 他透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一挺重伐木枪的枪管,已经开始发红变软。 暗紫色的金属表面,如同融化的蜡油般缓缓淌下。 这是一种不可持续的战斗方式。 一种对帝国財產的暴殄天物。 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 用一次性的高成本爆发,在资產彻底报废前,榨乾它的每一分剩余价值,换取决定性的战场优势。 这很符合一名底层书记官的逻辑。 既然註定要销帐,不如让它在损耗清单上,留下最辉煌的一笔。 然而,纳垢的军团从来不会这么轻易退缩。 就在行尸群被压制的时候,大地突然震动了一下。 “咚。” “咚。” 沉重的脚步声,甚至盖过了枪炮的轰鸣。 一个庞然大物从阴影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头瘟疫欧格林。 普通欧格林以极度强壮、智力低下著称,通常被帝国用作突击部队。 而瘟疫欧格林,则是这些生物被纳垢“祝福”后的恐怖形態。 它足有三米高,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原本属於人类的特徵已经完全消失了。 肿胀变形的肌肉。 如同鎧甲般覆盖全身的角质硬皮。 它的肚子上,裂开一道大口子。 肠子像触手一样在外面挥舞。 每一根触手上,都长著一张满是尖牙的小嘴。 它手里提著一根巨型狼牙棒,由废旧工字钢和混凝土块做成,上面还掛著半截劳工的尸体。 “吼!!!” 欧格林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低下头,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顶著密集的弹雨发起了衝锋。 “集火!打那个大傢伙!”巴克大吼道。 重机枪的子弹打在欧格林身上,溅起一团团紫色的火花。 但这怪物的皮实在是太厚了。 表皮被烧焦,血肉被炸飞。 这对於它庞大的体型来说,却仅仅是皮外伤。 它仍然在衝锋。 距离第二道防线只有不到五十米了。 在这个距离上,任何人都能闻到它身上令人作呕的恶臭。 防卫军士兵们开始慌了。 几名机枪手的手一抖,弹道偏离了目標。 “它要衝进来了!” 巴克绝望地喊道。 如果让这种怪物衝进战壕,那就是一场屠杀。 指挥塔上,罗维倒是神色冷静。 他甚至没有去看正在逼近的瘟疫欧格林。 而是看向了防线最前方,那道看起来有些奇怪的暗红色金属墙。 那是“钢铁巨兽”收割机,装甲板被拆解下来,重新拼装而成的防御工事。 “阿尔法。”罗维问道,“它饿了吗?” 站在他身后的技术神甫,眼中的红光突然变得炽热起来。 “它的机魂……正如饥似渴。” 就在瘟疫欧格林即將撞上防线的一瞬间。 那道原本静止不动的暗红色金属墙,忽然“活”了过来。 这不是形容词。 在欧格林的肩膀,撞击到金属板的一刻。 那块坚硬的装甲板,並没有像普通钢铁凹陷或碎裂。 相反,它变得柔软了。 就像是深海软体动物,张开了血盆大口。 “噗!” 欧格林猛烈的衝撞力,没有把它撞飞,反而让自己深深陷进了金属墙里。 紧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金属板表面粗糙的角质层,变成了无数锋利的倒鉤。 它们死死地咬住欧格林的皮肤。 刺入它的肌肉,锁住它的骨骼。 欧格林发出惊恐的吼叫。 它试图挣扎,试图把身体拔出来。 但它越是挣扎,那道墙就咬得越紧。 暗红色的金属开始蠕动,顺著欧格林的手臂和肩膀蔓延。 就像是有生命的菌毯,在贪婪地包裹著猎物。 “滋滋滋……” 类似强酸腐蚀的声音响起。 那是金属在分泌某种消化液。 不,更准確地说,是那块吸收了纳垢兽体液、又经过亚空间蒸汽催化的变异金属板,正在进行“进食”。 它在分解欧格林的生物质,將其转化为自身的养分。 欧格林坚不可摧的角质硬皮,在变异金属的包裹下迅速软化、溶解。 它粗壮的手臂,速度乾瘪下去。 “神跡……这是欧姆弥赛亚的黑暗神跡……” 阿尔法神甫趴在观察窗上。 几根机械触手兴奋地在空中挥舞。 记录著这珍贵而褻瀆的数据。 “金属活性提升300%,自我修復机制启动,它在生长!它在变得更强!” 罗维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这確实很强。 但也確实很危险。 这已经不是帝国的科技了,这是在与虎谋皮。 他在用混沌的力量去对抗混沌。 用地球上的话来说,用魔法来对抗魔法。 稍有不慎,这道金属墙就会反过来吞噬里面的人。 “別看了。”罗维通过广播下令,“趁它被困住,杀了它。” 巴克和他的手下们,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直到听到罗维的命令,他们才如梦初醒。 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了半个身子陷在墙里的欧格林身上。 紫色的火光再次闪耀。 失去了行动能力的欧格林,成了一个活靶子。 几分钟后。 隨著一声不甘的哀鸣,肉山停止了挣扎。 庞大的身躯,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 加上金属墙的吞噬,大半个身体都已经融化成了脓水。 而那道暗红色的金属墙,在“吃”饱了之后,顏色变得更加深沉,表面泛起了一层油亮的金属光泽。 它缓缓地鬆开了残骸,重新变回了坚硬冰冷的模样。 只是在厚重的装甲板上,隱约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看起来竟然有些像刚才那只欧格林。 战场开始变得寂静。 这种寂静比刚才的枪炮声更让人耳鸣。 失去了重装单位作为肉盾,剩下的叛军与行尸群,没有像常规部队那样溃散。 而是缓慢无声的退入了远处的迷雾之中。 它们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整齐划一的退却,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感。 敌人的第二次攻势结束了。 罗维没有鬆懈。 他的目光越过满是疮痍的战场。 越过正在消化食物的暗红色金属墙。 投向了更远处的黑暗。 他在计算。 “凯斯。”罗维按住通讯器,“评估敌方损耗。” “根据图像分析,敌方损失低阶行尸约两千三百单位,叛徒卫队伤亡率超过40%,重型攻坚单位瘟疫欧格林全灭。” 湿件伺服器冰冷的电子音向他匯报,“战损比,1:12。对於常规战役,这已经是溃败。” 罗维摇了摇头,眼神深邃。 “常规逻辑不適用於瘟疫之主,它们不在乎伤亡。” “对於瘟疫之主来说,死亡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循环。两千具尸体,不过是两千个新的培养皿。” “但它们退了。”阿尔法神甫在一旁补充道,他的机械义眼正扫描著金属墙,“也许是被欧姆弥赛亚的神跡震慑了?” 罗维摇头。 他取出一块乾净的手帕,擦了擦手心里的冷汗。 “瘟疫之主的信徒们很疯狂,但並不是傻子。特別是躲在背后指挥的巫师。” 他指了指暗红色的金属墙,以及几乎报废的重伐木枪。 “是我们展现出的力量,超出了它们的预期。” “第一,能把腐烂血肉当成燃料吞噬的金属墙,打破了它们『以尸体换战线』的消耗战逻辑。它们送得越多,我们的防线就越厚。” “第二,附带亚空间热能的子弹,能够从分子层面抑制再生。这意味著它们的『回收再利用』链条断了。” “死在这里的纳垢生物,无法復活,无法回收,是纯粹的净亏损。” 罗维顿了顿,將手帕摺叠整齐,放回口袋。 “对於一个精明的瘟疫园丁来说,如果一片土壤不仅种不出蘑菇,反而会吞噬种子和肥料,那么最理智的做法就是暂时放弃,去寻找更容易腐蚀的目標。” “比如……其他的粮仓。” 阿尔法神甫的红光闪烁了一下:“您是说,它们会转移目標?” “如果那位瘟疫巫师足够聪明的话,就会这么做。” “至少在它们找到破解这道『暴食之墙』的方法之前,或是集结起足以一次性淹没我们的兵力之前,第七粮仓暂时安全了。” 这是一场基於成本核算的战略威慑。 罗维很清楚,自己並未在武力上,真正战胜那片浩瀚的腐烂之海。 他只是贏得了一次商业谈判。 通过展示极高的“获取成本”,让那位精明的瘟疫园丁,主动放弃了这笔亏本的买卖。 通过金属墙与燃烧著紫火的枪管,他展示了一种近乎褻瀆的“毒性”。 对於纳垢的食慾而言,第七粮仓不再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肥美鲜肉。 而是一块裹满了倒刺,浸透了剧毒的硬骨头。 谁想强行吞下它,就得做好崩碎满口獠牙的准备。 隨著控制台上的警报灯由红转绿。 第七粮仓在短暂的寂静后,重新开始震动。 活塞撞击,排气阀嘶鸣,生锈的齿轮相互咬合。 发酵罐內传来沉重的搅拌声,那是骨肉与废料被碾碎融合的闷响。 锅炉咆哮著升压,蒸汽在管道中奔腾衝撞。 在这片废土上,没有诗歌,没有希望。 唯有这粗暴、单调、永不中断的工业噪音,能带来一种近乎冷酷的安慰。 它意味著机器还在运转,秩序尚未崩塌。 意味著今日的帐目,依然能够轧平。 第32章 神圣净化证明 战斗虽然结束了。 但这片土地上,另一种更为隱秘而又致命的“战爭”,才刚刚拉开序幕。 官僚主义战爭。 在这座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帝国机器面前,哪怕是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倖存者,也必须先学会向那一摞摞泛黄的羊皮纸低头。 作为四级书记官、特別农务顾问,以及暂代行使第七粮仓主管权柄的实际掌控者。 罗维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他不得不將自己那颗,刚刚还在计算弹道与亚空间热能的大脑,强行切换回处理文书的低效模式。 整整四个小时。 他被困在满是油污和血跡的办公桌后,像个没有感情的图章机器。 卫生部门的主管,一个戴著防毒面具、说话漏风的乾瘪老头。 捧著一份厚达三十页的《尸体无害化处理审批申请》,喋喋不休地强调著“標准焚烧流程”的重要性。 罗维不得不耐著性子,在表格上籤下名字,並附上一条备註: “无需焚烧,直接作为三號发酵池原料。” 这个决定让老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只褻瀆神明的怪物。 然而在罗维冰冷的注视下,他还是颤抖著盖上了代表通过的红色印章。 在这一瞬间,罗维的脑海中闪回了那个下午。 当时肥胖如肉山的凯斯主管,也是这样逼迫著自己,在漏洞百出的假帐上盖章签字。 那时候,自己是待宰的羔羊。 而现在,位置互换了。 唯一的区別在於,那时候如果他不盖章,凯斯真的会找机会杀了他,把他变成一堆烂肉。 紧接著是后勤部的报备单。 关於“额外燃料消耗”的一项,被罗维用红笔狠狠地圈了出来。 他不仅要解释,为何重型伐木枪的冷却液消耗量,是標准值的五倍。 还要为那几台因过载而报废的动力炉,编造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 比如“因环境湿度过大导致的线路短路”。 每一个字都必须斟酌。 每一个理由,都必须能在將来內政部的税务官面前站住脚。 最让罗维忌惮的还是国教的神父,西蒙。 这个身材臃肿的男人,穿著一件镶著金边的深红长袍。 原本应该神圣庄严的祭司服上,沾满了泥点, 不过他毫不在意。 他手里摇晃著一个黄铜香炉,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药味儿,勉强掩盖了身上常年混跡於贫民窟的酸臭。 “讚美帝皇,这是一场神圣的胜利,罗维顾问。” 西蒙神父踩著满地的泥泞走进办公室。 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並没有看向罗维,而是打量著桌上,刚刚统计出来的物资清单。 “我听说,战场上出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神跡』?” 他用戴满了廉价宝石戒指的胖手,指了指窗外,意味深长地的微笑道: “有些信徒告诉我,那道墙像是活的。还有那些枪管里喷出的紫色火焰……看起来可不像是標准的帝国科技啊。” 罗维心头一惊。 这些神父不仅是信仰的传播者,更是异端审判庭的编外耳目。 只要西蒙动动嘴皮子,给他扣上一顶“异端科技”,要么“接触混沌”的帽子。 哪怕他刚刚拯救了整个粮仓,明天也会被绑上火刑架。 他的小命。 此刻就捏在这个贪婪胖子的手里。 “那是机械教阿尔法神甫的最新研究成果,神父。” 罗维抬起头,眼神坦荡而虔诚。 “那是欧姆弥赛亚对虔诚者的回馈。为了对抗骯脏的瘟疫怪物,我们需要更猛烈的怒火,不是吗?” “当然,当然,怒火总是好的。”西蒙神父嘿嘿一笑,小眼睛在罗维和物资清单之间来回扫视,“但怒火也需要燃料,就像信仰需要供奉一样。” “我们教堂的救济粥快见底了,可怜的信徒们还在饿肚子。如果他们饿极了,也许就会產生一些不该有的幻觉。” “比如把那些神圣的机魂,看成是恶魔的造物。” 这是勒索。 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易。 罗维听懂了。 如果给足了“封口费”,那么金属墙就是“神跡”;如果给少了,就是“异端”。 “两箱。”罗维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平静,“两箱特供的合成淀粉块。另外,我会以粮仓的名义,向教堂捐赠五十加仑的燃料,用於『净化仪式』。” 西蒙神父的眼睛瞬间亮了, 意味深长的笑容,变成了满意的慈祥。 “啊,帝皇会看到您的虔诚,顾问。” 他迅速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纸。 上面已经盖好了鲜红的国教印章——《神圣净化证明》。 “那些金属墙壁是神圣的,那些火焰是纯洁的。我已经感受到了帝皇的意志。” 神父把证明拍在桌上。 抓起两张物资调拨单,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罗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至少现在,他是安全的。 西蒙神父没有深究,意味著他暂时通过了“政治审查”。 在这个世界里。 贪婪往往比狂热更让人安心。 因为贪婪是可以被满足的。 而狂热不行。 …… 在这个庞大而臃肿的帝国机器里,效率是一个被遗忘在万年前的古老词汇。 只有程序,繁琐、僵化、甚至有些荒谬的程序,才是永恆不变的真理。 每一份文件都需要签字。 每一项决策都需要盖章。 每一个该死的流程,都像是一道生锈的闸门。 如果不给它涂上名为“贿赂”或者“恐嚇”的润滑油,哪怕天塌了,它都纹丝不动。 当罗维终於在那份《关於第七粮仓战时临时特別津贴发放表》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 並且摆脱了如同苍蝇般,围著他嗡嗡乱转的各部门负责人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比握抢时还要酸痛。 疲劳促使他想要躺下休息。 然而,就在他准备鬆开领扣的一瞬间,胸口忽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发闷。 紧接著是灼热。 那个被他小心翼翼藏在贴身口袋里,用双层铅板夹著的护符残片,竟然在微微发烫! 罗维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这枚从纳垢信徒的尸体上剥离下来的残片。 是一个扭曲的混沌造物。 是纳垢信徒之间,用来识別同类、感应“赐福”的媒介。 罗维一直把它视作盖革计数器来预警。 每当周围有异常的腐烂力量涌动,它就会像遇到磁铁的指针一样產生反应,產生一些热量。 可是,根据凯斯湿件伺服器的监控,周边区域的瘟疫大军已经退去,连空气中的孢子浓度都在下降。 如果外部没有威胁…… 唯一的可能,就在內部。 就在存放著亚空间结晶、进行过一场褻瀆实验的地方。 简单的逻辑推演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睡意。 罗维没有任何犹豫。 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制服,扣紧了领口的风纪扣。 他快步走向通往第七维修车间,地下掩体的升降梯。 …… 地下室的空气,比外面更加浑浊。 这里充斥著高压蒸汽泄漏后的湿热、金属过热后的焦糊味。 脚下陈旧残破的格柵地板,响起一阵阵吱嘎声。 那六挺经过褻瀆改装的重型伐木枪,在这次战斗中立下大功的武器,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废铁。 枪管完全融化,像是一滩滩凝固的蜡油,软塌塌地垂在射击孔上。 內部的膛线被高能等离子流完全磨平,红热的金属正在缓慢冷却,发出噼啪的脆响。 而作为核心热源,放置在水箱里的那枚亚空间结晶,也已经粉碎了。 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粉末,漂浮在浑浊的冷却液上。 显然,阿尔法神甫的修復工作失败了。 不仅彻底摧毁了重型伐木枪,也摧毁了那枚亚空间核心,从而引发了瘟疫能量的辐射。 此时,阿尔法神甫就站在这一堆废墟中间。 他的几根机械触手,正温柔地缠绕在已经融化的枪管上。 动作轻柔,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他的义眼红光恆定不动。 没有像往常进行数据扫描,而是透出一种迷离的呆滯。 “真是完美的修復和进化……” 神甫的电子发声器里,传出一种带著电流杂音的梦囈。 “有机与无机的神圣融合……这就是欧姆弥赛亚的启示……” “热量、生命、钢铁,它们本该是一体的……” 令人毛骨悚然的“幸福感”,正在机械神甫的逻辑电路中蔓延。 罗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了一眼水箱里的灰烬,大脑飞速运转,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那枚亚空间结晶,被他改造成能量源以后,也同时变成了一个陷阱。 它並不只是提供热量。 它还在潜移默化地通过数据接口,向使用者植入某种“生命大和谐”的认知代码。 而阿尔法神甫作为直接接触者,显然已经被“电子瘟疫”感染了。 罗维不得不重新回了一趟办公室。 当他再次返回来,手里提著总督空投的那个银色手提箱。 里面的“清醒剂”早就给防卫军的军官用光了。 不过有一个空瓶,瓶底残留著最后几滴淡蓝色的液体。 他走到神甫身后。 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神甫颈后,连接著神经中枢的主数据缆线。 然后用力一拔。 “滋啦!” 电火花四溅。 与此同时,罗维將最后几滴冰冷的药液,直接泼在了神甫尚存的半张人类面孔上。 “醒醒,阿尔法!” 罗维严厉警告道。 “这是病毒,不是修復、进化!” “看看这些枪,都报废了。狗屁神跡,都是混沌的排泄物!” 第33章 共犯 药液接触皮肤的瞬间,神甫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 就像是某种正在运行的程序,遭遇了严重的逻辑衝突。 他眼中的红光开始疯狂闪烁,频率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警告,逻辑错误……核心重启……” 断断续续的电子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 罗维鬆了一口气。 看来物理断网加上化学刺激,起到了作用。 然而。 就在罗维准备鬆开手,去检查水箱的一瞬间。 一根伺服机械臂,尖端闪烁著幽蓝色电弧,从神甫宽大的红色长袍下探了出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它没有丝毫的颤抖,也没有任何犹豫。 犹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嗡。” 等离子切割刀的喷口,直接抵住了罗维的咽喉。 距离皮肤只有不到两毫米。 罗维能感受到,足以瞬间气化血肉的高温,正在灼烧著他的喉结。 他僵住了。 冷汗在一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这种反应速度,这种精准的控制力。 绝对不是一个刚刚从癲狂中醒来,逻辑混乱的机械神甫能做到的。 “逻辑门判定……通过。” 阿尔法神甫的声音忽然转变。 迷离而又狂热的语调,消失得无影无踪。 恢復了毫无感情的机械冷漠。 他脸上的半张人皮,虽然还残留著药液的水渍,但诡异的“幸福微笑”消失了。 “对象:罗维·丹恩。” “状態:理智尚存。未检测到深度腐化特徵。” “威胁等级:下调至『稳定可控』。” 伺服机械臂没有移开,稳稳地指著罗维的要害。 神甫缓缓转过身。 红色的义眼,此刻无比清澈。 如同两颗燃烧的红宝石,审视著眼前这个凡人。 “刚才,我的有机体部分,確实被瘟疫的『幸福感』影响了,那是不可否认的愉悦,也是瘟疫代码针对血肉的强悍之处。” 神甫平静地解释道。 “不过我的逻辑核心,一直在后台运行一个独立的『最终防御协议』。” 罗维恍然大悟,问道:“所以,你在测试我?” “显而易见,顾问。” 神甫的机械触手,轻微摆动了一下,在进行某种数据归档。 “我在等待你的选择。当你看到我陷入迷狂,看到这些褻瀆的技术,在战场上展现出惊人的威力以后……” “如果你刚才没有选择唤醒我,而是露出了贪婪的神色,试图利用我的疯狂,继续深入研究混沌技术……” “或者你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神甫抬起另一只机械手,指了指墙上还在滴答作响的机械钟。 “火星教派的一支技术回收队,还有四个標准泰拉时就会到达本星系。” “在那之前,为了保证欧姆弥赛亚的纯洁性,我会启动自毁程序。” “我会先用这把切割刀,把你切成標准的三十六块,然后引爆地下室的动力炉。” 神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就像是在说“我要去换个机油”一样平淡。 “对於机械教来说,一名墮落的神甫和一名被腐化的凡人顾问,一起死於『实验事故』,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损耗。这是必要的牺牲。” 罗维望著神甫手中,嗡嗡作响的等离子刀。 他没有感到愤怒。 相反,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伴隨著全新的认知涌上心头。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利用神甫。 以为自己是掌控局面的棋手。 以为自己在拯救这个被腐化的可怜虫。 其实,他刚才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只要刚才有一秒钟的犹豫。 有一丝想要通过控制疯掉的神甫,继续研究更强大、更褻瀆的混沌武器的念头…… 那么他现在就已经是一堆碎肉了。 这个看起来刻板、狂热的技术神甫,並没有罗维想像中那么好糊弄。 他的逻辑核心里,始终保留著一道名为“忠诚”的最终防火墙。 那是以自我毁灭为代价的绝对理性。 罗维压下心臟剧烈的跳动。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开了抵在喉咙上的刀锋。 “看来你的逻辑核心不仅会计算,还会钓鱼执法,神甫。” 罗维整理了一下领口,露出自嘲的冷笑。 “既然我通过了你的『图灵测试』,现在我们算是共犯了吗?” 闻言,阿尔法神甫沉默了两秒。 致命的机械臂缓缓缩回了长袍之下。 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权衡与定义。 “是的,顾问。” “我们是在深渊边缘行走的……必要的异端。只要结果是纯洁的,过程的数据,皆可修正。” 说完,神甫转过身,开始清理水箱里的灰烬。 动作恢復了往日的精密与高效。 罗维打量著神甫被机械义肢撑起的佝僂背影,眼中的冷意,稍稍退去了一些。 在这个充满了疯子、怪物和神棍的绝望宇宙里。 能遇到一个同样懂得“变通”与“底线”的聪明人,哪怕对方是个半人半鬼的机油佬…… 这也算是一种绝对难得的运气了。 清理地下室是个细致而又耗时的工作。 罗维协助阿尔法神甫,把代表著褻瀆与疯狂的亚空间核心灰烬,连同六挺彻底扭曲融化的重型伐木枪残骸,全部封存进铅制回收箱。 然后贴上“三级工业废料”的封条,推开厚重的气密门,走出了地下掩体时。 外面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层病態的微光。 紫红色的天空充满压抑。 不过令人窒息的迷雾散去了不少。 罗维感觉有些疲惫。 这种疲惫不仅仅源於肉体,更源於在刀尖上跳舞的精神压力。 “啊啊啊!” 一阵悽厉的惨叫声,从前方的壕沟里传来,打破了黎明的寧静。 紧接著是更多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加料绿汤的“幸福感”药效彻底退去了。 在战斗中不知疼痛、微笑著断手断脚的劳工们,相继迎来了现实的反噬。 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们。 有人看著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崩溃大哭; 有人捂著溃烂的伤口在泥水里打滚; 还有一些人,因为无法承受心理落差,开始发疯般地撞击墙壁。 巴克正带著几名士兵站在壕沟边。 这位独眼龙指挥官的脸上,並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他只是提前注射了“清醒剂”。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体验到了恢復清醒的痛苦。 看到罗维走过来,巴克连忙恭敬的敬礼。 “顾问。”巴克指著伤员,开始匯报工作,“很多人伤得很重,还有些人开始长斑了。” 罗维停下脚步。 他望著这群在泥泞中挣扎的人形。 刚才在地下室里,神甫给他上了一课: 在这个该死的宇宙里,只有绝对的理性和冷酷才能活下去。 “进行分流。” 罗维冷静下令。 “重伤者,特別是伤口开始出现变异斑点,精神崩溃无法恢復劳动力的人,给他们注射过量的镇痛剂。这能让他们走得体面一点。” 巴克颤抖了一下请示:“然后呢?” “然后送进三號发酵池。”罗维整理了一下手套,“我们消耗了太多的肥料,下一季度的生產需要原料。” “至於轻伤员进行包扎,给他们分发双倍的口粮。我们需要他们继续干活。” “是,顾问。” 这很残忍。 但这很公平。 没有价值的东西,就要被转化为有价值的东西。 罗维回到了指挥塔的办公室。 他接通了“凯斯”伺服器。 显示器屏幕上,跳动著密密麻麻的绿色字符。 “周边情报匯总。”罗维下达指令。 电子合成音,很快响起。 “侦测到大规模热源移动……瘟疫主力部队已绕过第七粮仓防御圈……” “转向攻击第四、第九粮仓防区……预计两小时后接触……” 罗维点了点头。 和他预料的一样。 躲在幕后的瘟疫园丁,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在第七粮仓碰得头破血流后,它选择了止损,去收割其他更容易得手的果实。 这正是罗维想要的。 他並不想当救世主。 他只想当一个守著自己一亩三分地,把帐目做平的书记官。 第34章 牧羊人 听取完“凯斯”伺服器的报告以后。 罗维抬起手,转动了无名指上的黑色指环。 通讯接通了。 全息投影中,出现了侍卫长莉莉丝带著面具的脸。 她的背景音里,充斥著嘈杂的枪炮声和爆弹的轰鸣。 看来总督尖塔那边也不安寧。 罗维微微眯起眼睛。 背景音不像是纳垢行尸,特有的嘶吼与咀嚼声。 反而像是爆弹枪制式武器,互射的清脆炸响。 这意味著,艾丽西亚总督面对的麻烦,恐怕不仅仅是城外的瘟疫。 也许是趁乱发难的政敌。 也许是被腐化的叛军卫队。 又或者是某个一直覬覦总督之位的家族旁支,觉得今晚是个“改朝换代”的好时机。 在战锤宇宙。 权力的更迭从不是秘密,是无需言说的常態。 比起底层巢都缓慢蔓延、吞噬生命的瘟疫。 篡权与政变,更猝不及防、也更不留余地。 昨日还端坐总督宝座的统治者,或许今夜便会沦为权力游戏的祭品。 而远在泰拉的帝国,对此向来漠然: 只要新的掌权者,仍向黄金王座俯首称臣,按时上缴足额的什一税。 帝皇的光芒,便会默许这场绞杀的贏家。 至於总督的冠冕,落在谁的头上。 对横跨百万世界的庞大帝国而言,不过是尘埃般无足轻重。 “我还以为你会发来求救信號,要么是一份遗书,罗维顾问。”莉莉丝有些惊讶道。 “让您失望了,侍卫长阁下。” 罗维將一份数据包发送了过去。 “这是第七粮仓的战后审计报告。我们击退了敌军,保住了核心资產。损耗很严重,不过防线保持完整。”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显然是在快速瀏览那份报告。 当她看到“暴食之墙”和“亚空间热能杀伤”的数据时。 眼神微微一凝。 隔著全息投影,罗维都能感觉到锐利的审视。 “你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莉莉丝声音低沉下来。 “根据《帝国步兵手册》,这足以让你上火刑架。顾问,我很想知道,一个整天埋头於帐本的书记官,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知识』的?” 这是一个陷阱。 关於“混沌”的知识,是被严格管控的。 底层的书记官,不应该知道如何利用亚空间力量。 甚至不应该知道“纳垢”这个名字。 罗维没有慌张。 他早有心理准备。 在充满迷信和愚昧的宇宙里,知识的来源,往往就是最好的掩护。 “这是『沼泽老人的馈赠』,侍卫长阁下。” 罗维使用了当地土著神话中的词汇。 眼神平静而虔诚。 “丰饶二號上的老农夫们都知道,沼泽深处的烂泥如果不烧掉,就会长出吃人的蘑菇。” “但如果用高温去煮,烂泥就能变成最肥沃的肥料。” “我只是把农夫们煮烂泥的土办法,用在了那些怪物身上。这是基於『战时紧急状態的现场技术变通』。” 他故意表现出乡野式的狡黠与实用主义,来掩盖自己作为穿越者的知识储备。 莉莉丝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冷哼道: “『沼泽老人』……哼,你们这些本地人,总是喜欢给骯脏的东西,起一些奇怪的名字。” 她关掉了全息投影上的战术地图。 “不过,既然你提到了『馈赠』,那你应该也知道,这颗星球上的烂泥,从来没有真正被烧乾净过。” “一百年前,这颗星球爆发过一次大瘟疫,死了一半人。帝国迅速送来了新的移民,填补了空缺。” “五十年前,又是一场瘟疫,又是死人,又是新的移民……” 莉莉丝的语气,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黑暗势力……它们就像是精明的牧场主。它们知道,只要不一次性把羊群吃光,只要留下一部分种羊,帝国就会源源不断地送来新的羔羊。” “这是一种畸形的共生。” 罗维心中一凛。 这验证了他的猜想。 纳垢的势力在这颗星球上,已经盘踞了太久。 可能已经渗透到了星球的生態循环之中。 帝国在这里的统治,某种意义上,是在为纳垢提供源源不断的“生物质燃料”。 “既然是共生,总得有人来打破这个循环。” 罗维不动声色地说道。 他停顿了一下,拋出了自己的筹码。 “第七粮仓现在是这片区域唯一的安全岛。我可以接收伤员,可以提供一部分经过『特殊处理』的燃料。但我需要更多的资源。” “你要什么?” “枪管备件,高能电池。” 罗维加重语气。 “还需要一份由总督府签署的『特种实验性武器实战测试』授权书。我不想等到援军来的时候,先被自己人当成异端烧死。” 莉莉丝目光一沉,手指轻轻敲击著剑柄。 “物资会儘快空投。” 隨后。 一份电子文件的签署提示弹了出来。 比罗维预料的快很多。 “拿著这份授权书。” “这不是为了宽恕你的褻瀆,而是为了申明总督府的『管辖权』:你这把刀虽然脏,却是握在总督手里的。” “机械教也许在乎技术是否纯洁,但瓦兰提乌斯家族,只在乎这颗星球到底谁说了算。” “艾丽西亚总督,拥有神圣泰拉颁发的『行商浪人』血统与特许状,在这颗星球上,总督说它是合法的实验,它就是合法的实验。” 通讯切断前,莉莉丝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警告: “別把刀弄断了,顾问。如果它断了,那它就只是一块沾满污秽的废铁,我们可不会回收废铁。” 罗维鬆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通过利用本地神话掩盖知识来源,他初步躲过了莉莉丝的试探。 同时利用这次的功劳,换取了宝贵的政治背书。 然而就在这时,警报声再次响彻了整个粮仓。 不是代表敌袭的红色。 而是代表不可控混乱的黄色。 罗维起身,走到瞭望口。 外面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潮水。 那不是纳垢的军队。 那是人。 成千上万、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人。 那是从第四、第九粮仓,以及周边废墟中逃出来的难民。 他们被战火驱赶著,像是一群惊慌失措的羊群,正疯狂地涌向这片唯一的“安全岛”。 数量至少有十万。 而在他们身后,还跟著一批追猎行尸。 正如莉莉丝侍卫长所说,这是一场为了“可持续收割”而进行的驱赶。 纳垢的牧羊人,正在把分散的羊群,赶到一个笼子里,等待下一次的宰杀。 这是一场灾难。 如果接收他们,粮仓的燃料,会在三天內耗尽。 另外,人群中肯定混杂著无数的病毒携带者。 如果不接收,这股绝望的人潮会衝击防线。 要么在墙外被屠杀。 產生的尸气和绝望情绪,会成为纳垢最好的祭品。 “顾问,他们衝过来了!”巴克的声音在颤抖,“要开火吗?没有伐木枪,我们还有步枪和火焰喷射器!” 罗维望著蠕动的人海,冷声道: “不准开火。打开外围闸门,在第二道防线设置检查站。” “让阿尔法神甫准备好扫描仪。所有进入的人,必须经过甄別。” “身上有斑点的,直接驱逐,闹事的直接送去『发酵』。” “身体健康的,发给他们铲子和工兵镐。让他们去清理战场,去加固城墙。” 安排完一切,罗维转过身,不再看地狱般的景象。 第35章 优良的资產 总督尖塔顶层,战略指挥室。 空气净化系统正全功率运转,试图抽走瀰漫在房间里的焦糊味与血腥气。 然而混合了鉕素燃料与內臟烧焦的恶臭,早已渗入了华丽的丝绒掛毯与古老的红木会议桌。 艾丽西亚·凡·瓦兰提乌斯,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坐在象徵无上权力的如尼金座上。 她佇立在全息战略地图前,手中的动力剑尚未归鞘。 剑刃上的分解力场已经关闭。 残留著淡淡的蓝色微光,以及几滴属於叛军刺客的黑血。 半小时前。 这里刚刚经歷了一场並不体面的清洗。 几具尸体正被机仆,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 那是家族旁支,安插在卫队里的钉子,妄图在这个动盪的夜晚,摘取总督的桂冠。 “清理乾净。”艾丽西亚吩咐道。 侍卫长莉莉丝,默默地递上一块洁白的手帕。 艾丽西亚接过,仔细擦拭著剑柄上的雕花。 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面前,令人绝望的地图。 大片的赤红,像瘟疫一样在地图上蔓延。 那是代表沦陷与失联的区域。 第四、第九粮仓的標识已经熄灭,化作了灰暗的死寂。 然而,在这片灰败与赤红的海洋中,有一个顽强的绿色光点。 正以一种稳定的频率闪烁著。 第七粮仓。 內政部的自动核算机仆,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噠声,吐出了一条长长的羊皮纸带。 上面的数据,用鲜红的墨水標註著。 触目惊心,却又令人难以置信。 莉莉丝疲惫的分析著数据: “如果不算第七粮仓,我们的什一税缺口是百分之四十五。这意味著帝国舰队不会来支援,只会来执行『什一税违约清洗』。” “甚至……审判庭会判定总督家族无能,直接剥夺您的统治权。” 艾丽西亚接过羊皮纸带,目光迅速落在第七粮仓的那一行数据上: 產出:超额120%。 燃料储备:充足。 难民收容数:十万三千人(且未发生大规模暴乱)。 “但是加上第七粮仓,缺口將被缩小至百分之十。”艾丽西亚的紫眸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个数字,我有办法用家族歷代积攒的『神圣泰拉债券』,和一些古董去填平。” 这个小小的书记官罗维·丹恩,竟然真的做到了。 他不仅顶住了瘟疫的浪潮,还像变戏法一样,从烂泥和尸体里,榨出了足以买命的资源。 “他不再是耗材了。”艾丽西亚將沾血的手帕扔在地上,“他是资產。优良的资產。” “总督大人,不好了。”这时,莉莉丝看了一眼通讯阵列上亮起的红色警报。 “火星机械教的『技术回收队』已经切入大气层了。他们的鸟卜仪锁定了第七粮仓,那里有……非常糟糕的能量读数。” 艾丽西亚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罗维在那里的所作所为,按照《帝国国教法典》够烧死十次。 按照《机械教通用铸造圣典》,够被做成一百个机仆。 “机械教那帮红袍子,鼻子比变异鼠还灵。”艾丽西亚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向通讯台,“他们想要以『技术异端』的名义烧了我的粮仓?烧了我的什一税?” 她从领口,掏出一枚刻有行商浪人徽记的印章,重重地盖在一份早就擬好的电子文件上。 “以神圣泰拉赋予凡·瓦兰提乌斯家族的古老特权,向机械教回收队,发送一级通告。” 艾丽西亚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那是我的『特许实验区』。那是为了帝皇的餐桌而进行的『神圣改良』。” “如果带队的贤者,敢因为几颗螺丝钉不符合教条,就炸了我的粮仓,我就敢向內政部申诉,说是机械教导致了什一税的断缴。” 在这个冰冷的宇宙里,只有两样东西能让那群顽固的机油佬低头: 一是失落的stc模板; 二是让他们承担无法承受的政治责任。 …… 第七粮仓,外围广场。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铅灰色。 酸雨夹杂著火山灰,淅淅沥沥地敲打著地面。 轰鸣声撕裂了云层。 一艘涂装成火星赤红色的阿克斯级重型运输艇,像一只钢铁巨鹰。 带著反重力引擎特有的低频震颤,缓缓降落在广场中间。 气浪吹飞了周围简易搭建的帐篷,將几个瘦弱的劳工,掀翻在泥浆里。 罗维站在暴食之墙的阴影下,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领。 他能感觉到,作为预警装置而贴身藏著的纳垢护符残片,正在微微发热。 这並非是因为周围有瘟疫。 而是因为眼前这艘飞船里,装载著某种极度危险、足以毁灭一切的存在。 “来了。”罗维低声说道。 站在他身旁的阿尔法神甫,身上的红袍已经被雨水浸透,显得有些狼狈。 不过他的电子义眼却异常明亮,几根机械触手不安地在空中摆动。 “逻辑推演:生存概率34%。”神甫的电子音带著一丝电流杂音。 “对方是麦哲伦贤者,来自火星铸造厅的高阶巡视员。他对教条的执著,如同他对润滑油的渴望。” 舱门缓缓打开,伴隨著液压泄气的嘶鸣声。 两列身穿重型甲壳,手持镭射卡宾枪的护教军大步走出。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 每一步都在泥浆中踩出同样的深度。 红色的披风下,是经过深度改造的机械义肢。 在毫无感情的目镜后,是隨时准备执行“净化”指令的死寂。 最后走出的,是麦哲伦贤者。 他几乎已经看不出人类的形態。 原本应该是双腿的位置,被一种反重力悬浮底盘取代; 躯干上插满了各种数据接口和辅助机械臂; 他的面部没有任何皮肤,只有一张冰冷的金属面具,上面镶嵌著大小不一的光学传感器。 就像昆虫的复眼,闪烁著幽绿的光芒。 三个伺服头骨在他脑后盘旋,发出尖锐的蜂鸣。 贤者没有理会躬身行礼的罗维和阿尔法。 他的所有传感器,在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横亘在防线前的“暴食之墙”。 这道由收割机装甲板,拼凑而成的金属墙壁,此刻正在进行著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理活动”。 它表面覆盖著一层,类似角质层的生物金属。 几根粗大的金属倒鉤上,还掛著半截没来得及消化的欧格林残肢。 墙体內部传来低沉的蠕动声,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咀嚼。 分泌出的强酸性消化液,正顺著墙根流淌,冒出丝丝白烟。 “滴!滴!” 麦哲伦贤者身后的伺服头骨,突然响起了警报声。 红色的雷射扫描束,疯狂地在墙体上扫射。 “检测到非標准生物机械反应!” “检测到亚空间热能残留!” “警报!警报!憎恶智能嫌疑!异端技术嫌疑!” 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护教军手中的镭射枪,整齐划一地抬起。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罗维和阿尔法的眉心。 空气中充满了臭氧积聚的焦灼味。 那是镭射武器充能的前兆。 罗维的心跳却还算平稳。 或者说,被他强行压制在了平稳的频率上。 他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只是微微侧头,给了阿尔法一个眼神。 这是他们在地下室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剧本”。 阿尔法神甫向前滑动了一步。 他没有用人类的低哥特语求饶。 而是直接从发声器里,爆发出了一连串急促、尖锐,如同数据机拨號般的二进位代码。 “01001000……讚美万机之神……数据上传……请求连结……” 这是机械教內部的“神圣语言”。 是只有神甫之间,才能理解的灵魂交流。 麦哲伦贤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眾多的光学传感器,同时聚焦在阿尔法身上。 隨后,一根粗大的数据探针,从他的长袍下伸出,直接插入了阿尔法胸口的接口。 这是一场发生在毫秒之间的数据交锋。 在罗维的视角里,这只是一瞬间的寂静。 然而在两位神甫的思维殿堂里,海量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冲刷。 阿尔法並没有试图掩盖,金属墙的“活体特性”。 因为那是掩盖不住的。 存在太多的目击者。 他按照罗维的指示,將这解释为一种“古老的、神圣的、为了適应极端环境而设计的特殊协议”。 “这不是变异,贤者大人。” 数据传输完毕,阿尔法用低沉的合成音说道。 语气中蕴含狂热的学术崇拜。 “这是我们在清理粮仓底层的古老资料库时,发现的一块残缺的数据碎片。” “它指向了一种名为『s-99』的stc衍生型號。” 听到“stc”这个词,麦哲伦贤者冰冷的金属面具,似乎都颤抖了一下。 对於机械教来说,寻找失落的黄金时代科技stc,是比生命更重要的终极使命。 “你在试图告诉我,这道吃人的墙,是黄金人类的智慧结晶?” “是为了適应巢都底层,极度严重的生物质污染环境。”罗维適时地开口了。 他双手捧著一本羊皮纸图册,封皮已经泛黄。 这是他花了一晚上时间,结合前世的机械工程知识,加上阿尔法的逆向测绘,偽造出来的“蓝图”。 他走上前,步伐恭敬,眼神清澈而虔诚。 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位不久前,还在指挥用尸体做燃料的冷酷顾问。 “贤者大人,请看。这里的环境充满了瘟疫的腐蚀,普通的金属三天就会锈蚀殆尽。” “为了保证收割机的运作,为了保证帝皇的粮仓不被污染,我们不得不启用了这项古老的技术。” 罗维翻开图册。 指著上面复杂的结构图。 “这种机械结构,被设计为可以『吞噬』周围的有机物质,转化为自身的修復材料和抗腐蚀涂层。” “这是一种『以毒攻毒』的神圣设计,是机魂对恶劣环境的终极適应。” 罗维的神色,充满了对技术的敬畏。 仿佛他真的是在维护一项神圣的遗產。 “我们只是卑微的维护者,严格按照图纸侍奉机魂。” “至於它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活跃,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异端实在太多,机魂为了保护我们,激发了更深层的防御协议。” 这番话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它巧妙地將“混沌腐化”偷换概念成了“生物质自適应修復”。 在科技断代、充满迷信的第41个千年。 很多高科技,原本就如同魔法一般难以解释。 第36章 阿格里皮娜 麦哲伦贤者伸出一只精密的机械钳,夹起那本图册。 他的光学传感器,快速扫描著上面的每一个线条,每一个偽造的古老印章。 儘管粗糙。 儘管有些地方,不符合火星的標准美学。 可是那种“利用环境生物质进行自我修復”的核心逻辑,確实拥有著黄金时代科技“简洁而霸道”的影子。 贪婪,在贤者的逻辑核心中滋生。 如果这真的是一种失落的stc变体…… 如果他能將这种技术带回火星…… 他在教派內的地位將直线上升。 还可能获得建立自己铸造世界的资格。 然而,这道墙散发的亚空间气息,实在太浓了。 “逻辑衝突。” 贤者將图册还给罗维,冰冷地说道。 “即便有图纸佐证,亚空间热能反应仍然超標。为了確保纯洁性,我必须切开它的核心,进行物理检查,带走核心样本。” 罗维的心臟猛地一跳。 如果让热熔切割枪,切开墙体表面的金属外壳。 暴露在贤者面前的,绝不会是代表机械神教智慧的精密齿轮、伺服电机或者液压活塞。 在冰冷的钢铁蒙皮之下,早已没有了任何机械的逻辑。 里面只有紫红色肉芽,早已与陶钢融为一体,还在疯狂搏动。 还有,流淌著浑浊脓液,盘根错节的血管网络。 这根本不是什么“自適应机械构造”,而是还在呼吸的亚空间血肉。 一旦褻瀆的紫色內臟,暴露在空气中。 一旦浓烈的硫磺与腐败气息溢出。 所有的“stc图纸”谎言,都会瞬间不攻自破。 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只有就地处决。 护教军再次向前逼近。 就在热熔切割枪的喷口,即將吐出致命的高温时。 罗维身上的黑色指环,忽然亮起。 一道幽蓝色的全息投影,伴隨著强制接入的底层通讯协议,直接撕裂了麦哲伦贤者的私密数据链。 “我是艾丽西亚·凡·瓦兰提乌斯。” 金属质感的声音,在雨幕笼罩的广场上迴荡。 儘管只是虚幻的全息投影。 但是源自古老血脉的威压,却让周围躁动的空气,瞬间凝固。 “本行星的合法统治者,以及神圣泰拉『开拓特许状』的第十二代持有者。” 听到最后这个头衔。 麦哲伦贤者原本毫无波澜的机械身躯,出现了一次明显的僵直。 在隨行的机械教人员眼中,这是非常罕见的反应。 他缓缓转动头部。 数个光学传感器,同时聚焦在悬浮於投影胸前的家族纹章上。 如果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行星总督,哪怕她掌控著整个星系的生杀大权。 在火星的使者眼中,也不过是一个负责管理凡人牲口的工头。 根本无权干涉机械教的神圣审查。 但“行商浪人”不同。 这是一群手握帝皇亲笔签署的特许状。 拥有在帝国疆域之外,自由探索、贸易,甚至於发动战爭权力的古老贵族。 他们的家族宝库里。 往往沉睡著从银河边缘,带回的异星科技遗物,或是早已失落的黄金时代星图。 这些东西连火星的铸造將军,都要垂涎三尺。 对於一名渴望知识的贤者而言。 得罪一名行商浪人的后裔,不仅仅是政治上的麻烦。 更意味著,可能被永久拉入“技术黑名单”,失去接触这些无价珍宝的机会。 这是一笔无法估量的潜在损失。 贤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原本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中,多出了一丝基於利益计算后的审慎: “瓦兰提乌斯家族的继承人,本机確认了您的权限代码。” “总督阁下,我正在执行机械教的神圣审查。这里存在严重的异端嫌疑……” “这里存在的是我批准的『战时特別农业实验』。”艾丽西亚的態度强硬无比,直接打断了贤者的话。 “第七粮仓目前承担著本行星,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什一税份额。” “罗维顾问所做的一切技术调整,都经过了总督府的授权与担保。” 一份盖著总督金印,刻著繁复防偽纹路的电子授权书,直接传输到了贤者的视网膜显示屏上。 “贤者,你可以切开那道墙。可我要提醒你,如果因为你的『检查』,导致防线崩溃,导致瘟疫势力衝进来,导致下个季度的什一税,无法按时上缴……” 艾丽西亚停顿了一下,威胁道: “我会向內政部和军务部提交正式报告,指控火星机械教破坏帝国关键农业设施,导致什一税断缴。” “我想,铸造將军大概不会喜欢,替別人背这口黑锅。” 这是一记绝杀。 在帝国庞大而臃肿的官僚体系中。 没有人愿意承担“什一税断缴”的责任。 这意味著无休止的审查、清洗和灭顶之灾。 麦哲伦贤者的逻辑核心疯狂运转。 左边是“疑似异端但可能是stc的宝贵技术”。 右边是“巨大的政治风险和什一税责任”。 作为一名高阶贤者,存活了数百年,他懂得如何计算利益得失。 几秒钟的沉默后。 贤者身后的伺服头骨,停止了尖叫。 护教军的热熔枪也垂了下去。 “逻辑重构完成。” 麦哲伦贤者转过身,不再看那道墙,而是对罗维说道: “根据总督府的担保,以及阿尔法神甫提供的数据资料。本机认定,该设施处於『战时特殊状態』。” 他伸出机械臂。 在罗维偽造的图册上。 打下了一个鲜红的机械教神圣印章。 “该机械构造,暂时定名为『阿格里皮娜-vii型自適应生物收割机』。” “其技术图纸,將被带回火星铸造厅,进行长期的纯洁性审查。” “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这可能需要两个世纪。” “在此期间,允许该设施作为『实地测试原型机』,继续运行。” 罗维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长达两个世纪的审查”,在机械教的办事效率中是常態。 这意味著。 只要他不死。 这道墙就是合法的。 “讚美欧姆弥赛亚的仁慈。”罗维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態无可挑剔。 贤者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对於机械教来说,只要拿到了数据,哪怕是疑似stc的数据。 同时规避了责任,目的就已经达到。 至於那道墙到底是不是异端…… 只要它还在对抗混沌。 只要总督愿意背书,它就是“暂缓判定”。 …… 灰濛濛的雨丝,依旧在飘。 散发著火山灰味道,淅淅沥沥,敲打著第七粮仓满目疮痍的广场。 麦哲伦贤者的阿克斯级重型运输艇,没有像罗维期盼的那样即刻升空。 它的反重力引擎处於待机状態。 响起一阵阵低频嗡鸣。 震得地上的泥浆都在微微跳动。 舱门大开。 一队身披红色长袍,步伐整齐的护教军,正沉默地往返於粮仓的物资仓库与飞船之间。 他们搬运的动作精准而冷漠,没有多余的交流,只能听见伺服义肢运转时的微弱电流声。 罗维就在不远处,注视著一箱箱被打上“徵用”標籤的物资,消失在货舱深处。 就一种感觉:肉疼。 那可是三百根高能燃料棒! 五吨经过二次过滤的净水! 还有整整两箱,原本属於防卫军的高纯度机油! “这是必要的补给,顾问。” 麦哲伦贤者的解释,从冰冷的金属面具后传出,听不出任何歉意。 仿佛理所当然。 “为了赶在亚空间风暴,彻底封锁这片星区前抵达,本机的引擎进行了三次超负荷跃迁,燃料消耗比標准值高出了42%。” 罗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维持著谦卑而专业的姿態。 “这是第七粮仓的荣幸,贤者大人。能为欧姆弥赛亚的使者提供动力,是这些物资最好的归宿。” 他在撒谎。 他在心里已经把这笔帐,算得很清楚了: 这批物资的价值,足够他在黑市上,买下半个连队的僱佣兵。 要么换取维持整个难民营,运转一周的口粮。 然而这笔“保护费”必须交。 这不仅仅是为了堵住机械教的嘴,更是为了让他们赶紧滚蛋。 只要这群红袍子,还在这里多待一秒,还在偷偷消化欧格林血肉的金属墙,暴露的风险就会增加一分。 “你们的反应速度,快得不合常理。” 罗维试探著把话题引向別处。 试图分散贤者对金属墙的注意力。 “我原本以为,在亚空间航道支离破碎的季节,火星的船队起码需要大半年,也许几个標准泰拉年,才能抵达。” 闻言,麦哲伦贤者转过身。 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一下。 他眺望著远处灰暗的天际线。 “因为我们就在附近。”贤者答道。 “过去三个標准泰拉年,回收队一直在哥特星区边缘巡航。我们在执行一项神圣的数据考古任务。” “考古?” 罗维適时地表现出了一丝好奇。 “寻找失落的stc模板。”贤者似乎並不介意,向一个凡人透露这些。 或许在他看来,这就像人类在向蚂蚁,解释什么是微积分。 “有情报显示,哥特星区在黑暗科技时代,曾是一个重要的农业殖民地节点。” “我们希望能找到一些,关於『大气层环境改造引擎』的碎片。” 说到这里,贤者的机械发声器里,发出了一声类似嘆息的电流杂音。 “可惜,收穫寥寥。” “大部分有价值的数据,都在漫长的岁月中损坏了。” “还有的被那些愚昧的野蛮人,当成废铁,重铸成了锄头……” 第37章 真理 罗维默默地听著。 即使是穿越者,他对这个宇宙的了解,也大多来自碎片化的信息。 此刻听到这种第一手的情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危机感。 机械教在附近晃悠了三年。 这意味著他们对星区的局势了如指掌。 “那您一定见过很多惨剧。”罗维低声道,“就像我们现在经歷的这样。” “惨剧?应该说是低效。”麦哲伦贤者纠正他,语气冰冷,“比如去年,距离这里只有不到五光年的色雷斯-iv號农业星球。” 罗维呼吸一滯。 色雷斯-iv號。 他在行政院的旧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 是这片星区最大的粮仓之一。 人口是丰饶二號的三倍。 在半年前,关於这颗星球的所有物流信息,都突然中断了。 官方的说法是“严重的亚空间风暴通讯干扰”。 “那颗星球怎么了?”罗维好奇追问。 “色雷斯-iv號的总督,是个愚蠢的懦夫。”贤者毫不留情地评价道,“当第一起瘟疫腐化出现时,他没有选择净化,而是选择了隱瞒。” “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试图用谎言,掩盖瘟疫的蔓延。” 贤者转过头,复眼直视著罗维,仿佛在进行某种警告。 “结果就是,当审判庭的舰队路过时,整颗星球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脓疮。” “地表被菌毯覆盖,大气层里充满了致命的孢子毒气。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罗维咽了一下口水:“所以……审判庭做了什么?” “灭绝令。” 贤者吐出了最为沉重的词汇。 “旋风鱼雷点燃了大气层。那是一场壮丽的净化仪式,顾问。” “仅仅四十分钟,所有的有机体,无论是异端、恶魔、瘟疫,还是三百万所谓的无辜平民,全部化为了灰烬。” 罗维沉默了。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听到“三百万”这个数字,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抹去,他还是感到深彻骨髓的寒意。 在这座庞大的帝国机器面前。 人命不仅是燃料。 是连燃料都不如的尘埃。 然而,更让罗维心惊的,是贤者接下来的话。 “真是巨大的浪费,唉。” 麦哲伦贤者,摇了摇插满管线的金属脑袋,惋惜道。 “根据我们的扫描,色雷斯-iv星球的北半球地下,埋藏著三座属於黑暗科技时代的拖拉机组装厂,保存的非常完好。” “神圣的遗蹟啊,就因为那些血肉之躯的软弱,连同伟大的拖拉机组装厂,一起被烧毁了。” 罗维低下头,借著整理袖口的动作,掩盖住眼底的嘲讽。 在贤者眼里,几百万条人命的毁灭,仅仅是一场“净化”。 而三座拖拉机工厂的损失,才是真正的“悲剧”。 这就是帝国的逻辑。 这也是罗维必须在这个星球上,死撑下去的理由。 他不能指望帝国的援军,来当救世主。 如果第七粮仓失守。 如果丰饶二號星球的腐化指数,超过了某个閾值。 等待他们的绝不是医疗船和麵包,是从天而降的旋风鱼雷! “请在这里签字,顾问。” 一名护教军走了过来,递上一块电子数据板。 物资徵用的交接单。 罗维嘆口气,迅速调整好情绪。 他接过数据板,跟著那名护教军,走向运输艇敞开的坡道。 越靠近那艘飞船,空气中的臭氧味就越浓烈。 反重力引擎的力场,让周围的雨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悬浮状。 就在罗维迈上金属坡道的一瞬间。 “滋。” 一阵剧烈的灼痛感,毫无徵兆,从他的左胸传来。 罗维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数据板。 他咬紧牙关,强行控制住面部肌肉的抽搐,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纳垢护符的残片。 被他用双层铅板夹著,藏在贴身內袋里的邪物。 平时遇到纳垢的瘟疫力量,它只是微微发热,像是一个温和的暖手宝。 可是现在,它在尖叫。 它在疯狂地释放热量。 即便隔著厚厚的铅板和制服,也烫红了罗维的皮肤。 这不仅仅是“遇到同类”的反应。 罗维一边在数据板上,签下名字。 一边借著身体的遮挡,用余光瞥向幽深昏暗的货舱深处。 在堆积如山的补给品后面。 在被徵用的燃料棒和净水箱后面。 摆放著一排黑色的巨型静滯力场箱。 它们被粗大的精金锁链,固定在舱壁上。 每一个箱体表面,都贴满了纯洁印记。 写满祷言的羊皮纸条,在舱內的循环风中,疯狂舞动,像是在镇压著什么。 其中一个箱子的力场,似乎有些不稳定,偶尔会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红光。 仅仅是看了一眼。 罗维的视网膜就开始刺痛。 里面装的绝对不是什么神圣的stc碎片! 如果是机械教的圣物,他们会把它供奉在神龕里,而不是用囚禁猛兽的方式锁起来。 是被捕获的恶魔宿主? 是某种混沌泰坦的活性残骸? 还是某个被诅咒的异形神明的肢体? 罗维不敢再看,迅速收回目光,將签好的数据板递还给护教军。 就在几分钟前,麦哲伦贤者还在义正言辞的审视著“暴食之墙”,用最严苛的標准判定罗维,是否沾染了亚空间的污秽。 他高高在上,代表著火星的纯洁与真理。 然而,就在他的这艘座驾里,在这个所谓的“纯洁者”的货舱深处。 却装著比第七粮仓里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要邪恶一万倍的禁忌。 只有他们有资格触碰禁忌。 因为他们自詡掌握了真理。 而凡人只要看一眼深渊,就是不可饶恕的异端。 “你在看什么,顾问?”身后,贤者突然问道。 几个伺服头骨瞬间飞了过来,红色的扫描雷射,在罗维身上扫来扫去。 罗维转过身,神色恭敬答道: “我在看这艘船的铆钉结构,贤者大人。” 罗维指了指舱门边缘的一排铆钉,痴迷道: “这种三角分布的受力结构,真是精妙绝伦。这是我在丰饶二號这种乡下地方,从未见过的工艺。” 贤者眼中的红光闪烁了几下。 逻辑核心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毕竟,对於一个乡下土包子来说,被火星的造船工艺吸引,是合乎逻辑的。 “火星第十七铸造厂的標准工艺。”贤者淡淡地说道,“如果你能活得够久,也许有机会去朝圣。” “那是我的荣幸。” 罗维低下头,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用羊皮纸装订的图册。 “贤者,这是您要的东西。『阿格里皮娜-vii型自適应生物收割机』的原型蓝图。” 罗维双手捧著图册,递到了贤者面前。 之前麦哲伦贤者已经粗略看过,现在他们要带走。 里面的每一张图纸,都画得煞有介事。 他用精密的液压传动公式,解释了那些恶魔肌肉的收缩; 用热交换系统的剖面图,掩盖了亚空间热能的辐射; 用自適应装甲的掛载逻辑,替换了生物角质层的疯狂生长。 从机械原理上讲,这些设计都是通的。 哪怕是最挑剔的机械神甫,也挑不出逻辑上的毛病。 但也仅仅是“逻辑上”通的。 如果没有亚空间结晶提供能量…… 如果没有恶魔血肉作为驱动…… 照著这份图纸造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堆毫无反应的废铁。 它根本动不起来。 不过这正是罗维想要的效果。 麦哲伦贤者伸出精密的机械钳,小心地夹起图册。 他的眼神,比刚才谈论几百万人死亡时,要温柔得多。 光学传感器快速扫描著图纸上的线条。 贤者的发声器里,传出了一阵愉悦的嗡鸣。 “精妙,利用流体力学来引导生物酸液的设计,確实有著黄金时代遗留的风格。” 贤者將图册放入真空档案盒里,仿佛认定那是什么无价之宝。 “你对的机魂认知相当粗浅,顾问,但是充满了虔诚。”贤者难得地给了罗维一句正面的评价。 “这份蓝图,將被带回火星,作为神圣的数据碎片,供奉在万机之神的殿堂里。” 罗维深深地鞠了一躬。 “愿真理指引您的航向。” 他在心里冷笑。 带走吧。 带走这份虚假的希望。 对著这堆根本造不出来的废铁,研究上两个世纪吧。 等到两个世纪后,这些神甫们对著这堆永远无法启动的机器,抓破头皮时,大概只会感嘆自己不够虔诚。 而绝不会怀疑图纸本身,就是一场跨越维度的骗局。 就算怀疑。 那时候,要么罗维已经死了。 要么,他已经爬到一个很高的位置,即便机械教也不敢轻易动他。 “起飞程序启动。” 贤者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舱门。 隨著液压系统的嘶鸣,厚重的舱门缓缓关闭。 阿克斯级运输艇的引擎,喷射出刺眼的蓝色尾焰。 强烈的气流捲起地上的泥浆,將罗维的衣摆,吹得猎猎招展。 飞船缓缓升空,很快就钻进了铅灰色的云层,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直到这时,罗维才伸手按住胸口。 护符残片的热度,终於开始消退。 可是刚才那阵灼烧,肯定已经在皮肤上,烫出了一个难看的水泡。 “他们走了。” 阿尔法神甫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仰望著飞船消失的方向,红色的电子义眼里,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羡慕。 “他们带走了真理。”神甫喃喃自语,“那艘船上,一定装载著无数神圣的知识。” 罗维却对这位半人半机械的同伴说道:“你说错了,阿尔法。” 罗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止痛药膏。 也不避讳。 直接拉开衣领,涂抹在胸口被烫红的皮肤上。 药膏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们是把麻烦带走了,把活命的机会留给了我们。” 他整理好衣领,重新扣上风纪扣,恢復了一丝不苟的书记官形象。 “听著,所谓的真理,救不了现在的我们。填不饱肚子,也挡不住外面的怪物……” 第38章 帝国的血液 罗维和阿尔法神甫閒聊了一会。 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巴克指挥官踩著满地的泥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这位独眼龙军官的脸色很难看。 手里捏著刚刚列印出来的库存清单。 “顾问,情况不妙!” 巴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焦急道: “刚才这帮红袍子,他们拿走的太多了。我们的燃料储备,已经跌破了警戒线!” “现在的库存,只够维持动力炉全功率运转十二个小时!” 罗维接过清单。 扫了一眼上面触目惊心的赤字。 十二个小时。 这就是机械教留给他的“馈赠”。 拿走了粮仓保命的物资,留下了一张空头支票般的“合法认证”。 …… 送走机械教的飞船,罗维回到办公室,靠在椅子上赶紧休息了一会,然后思考如何应对物资短缺。 他的精神快要虚脱了。 然而,在这个绝望的千年里,休息是一种奢侈品。 通讯器里,巴克非常亢奋的喊道: “顾问,空投舱的落点確认了。就在e-12区,那是块硬地,没陷进沼泽里。帝皇在上,动静听起来沉得要命!” 罗维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了一眼时间。 莉莉丝侍卫长的承诺兑现了。 如果在平时,內政部的审批流程足以把一个活人拖成枯骨。 一份补给申请,在各个部门盖章流转的时间,比一场战役还要漫长。 可是现在,物资竟然在谈话结束后的几小时內,就空投在了地上。 这种违背常理的高效,只能说明一件事。 局势已经烂到了连官僚们,都不敢拖延的地步。 罗维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几分,然后起身走向红木会议桌。 上面铺满沾著油污的地图和数据板。 “动作快点,巴克。”罗维叮嘱道。 每一秒过去。 都在消耗著所剩无几的燃料储备。 “別让那些该死的变异苍蝇,先把箱子给啃了。记住,不管里面是什么,哪怕是一箱马桶刷子,也要给我搬回来。” 半小时后。 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四个巨型墨绿色空投箱,被防卫军士兵,哼哧哼哧地抬进了大厅。 箱体侧面,喷涂著瓦兰提乌斯家族的双头鹰徽记。 那只鹰的一只眼睛,被雷射刻蚀得非常锐利,仿佛在审视著这群灰头土脸的接收者。 阿尔法神甫伸出机械触手,迫不及待熟练地破解了生物锁。 伴隨著气密阀泄压的嘶鸣,箱盖缓缓弹开。 没有燃料。 也没有罗维最渴望的高能电池组。 躺在防震泡沫里的,是整整十箱卡迪安型雷射步枪,枪身泛著崭新的烤蓝光泽。 两门沉重的阿斯特塔型重型爆弹枪。 这是凡人辅助军,能使用的最强单兵火力。 还有数百套灰黑色的防爆甲壳护具。 巴克的独眼瞬间亮了起来。 他抚摸著爆弹枪冰冷的枪管,激动道: “帝皇在上!这玩意儿只需要一发,就能把肿胀的瘟疫行尸,炸成碎肉酱。总督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罗维却没有笑。 他拿起一支雷射步枪,检查了一下能量弹夹的读数。 满的。 “她给了我们牙齿。”罗维沉声说道,“但没给我们饭吃。” “什么意思?” 巴克正沉浸在火力的喜悦中,没反应过来。 “意思是,如果我们不想饿死,不想因为断电,被防御系统的自动炮台打成筛子,就得拿著这些枪,自己去抢。” 罗维將步枪扔回箱子,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总督府也没有多余的燃料给我们。这批武器,是让我们去『自力更生』的工具。”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他目前的草台班子: 防卫军独眼龙指挥官巴克,负责杀人; 半人半鬼的阿尔法技术神甫,负责修东西; 角落里,还有一个刚刚被提拔上来的难民头子,老约翰。 他在当初分发绿汤时,因为组织排队秩序井井有条,而被罗维看中。 现在负责后勤和卫生。 再加上桌子中间,插满管线、泡在营养液里的“凯斯”大脑。 此外,还有一些文员、军官、技术骨干旁听。 “开会。”罗维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徐徐开口,“我们要討论一下,怎么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活下去。”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自觉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种沉默而又恭敬的服从。 是罗维用一次次精准的判断,和救命的绿汤换来的。 “阿尔法,打开全息地图。” 隨著神甫的一串二进位指令。 一幅淡蓝色光影地图,在会议桌上方展开。 丰饶二號星球的全貌。 然而此刻。 原本代表生机的绿色区域,已经被大片红黑色斑块侵蚀。 触目惊心。 “诸位,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老去,盯著这片灰黄的天空看了一辈子。但你们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脚下这颗星球。” 罗维站起身,拿起一根教鞭。 轻轻敲击著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全息星球的投影。 “丰饶二號,帝国哥特星区的一级农业世界。” “很多人觉得我们人少,整个星球加起来才一百二十万人口,甚至不如隔壁巢都世界一个贫民窟街区的人口多。” 老约翰和一些参与人员,点了点头。 他虽然没有离开过丰饶二號星球,也从来没有离开过第七粮仓的范围。 却也听说了一些关於外界巢都世界的信息。 那些大型巢都世界,动不动就拥有几十亿、上千亿的人口。 对比之下,丰饶二號显得太空旷了。 “但这正是农业世界的残酷之处,也是帝国最冰冷的逻辑。” 罗维向他们灌输了新的认知。 儘管这样做存在风险,却也是必要的。 “帝国不需要多余的嘴巴,来消耗哪怕一克粮食。这里的一百二十万人,不是居民,不是公民,连农夫都不算。” “我们是『维护者』,是看门狗。” 教鞭划过地图上十二个巨大的光点。 十二座堡垒般的粮仓城市。 “在这十二个聚居点之外,是数亿亩高度机械化的耕地。” “老约翰,你以为田野尽头,那些在迷雾里日夜劳作、不知疲倦的身影,是和你一样的活人吗?” 老约翰愣住了,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迷茫。 他確实远远见过那些影子,佝僂著背,动作僵硬而整齐。 但他一直以为,是別的粮仓的倒霉蛋。 “不,他们不是人。”罗维冷冷地揭开了谜底。 “那是数以千万计,被切除了额叶、植入了指令晶片的农奴机仆。” 农奴机仆,是被机械教改造的半机械奴隶。 是被剥夺意识的半机械人。 帝国唯一允许使用的“机器人”。 “他们没有痛觉,不需要休息,只要注入营养液,就能挥舞镰刀,直到零件报废。他们才是这颗星球真正的劳动力,而你们……” 罗维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残酷: “你们只是用来给这些血肉机器上油、拧螺丝,以及在它们报废时,充当替补的耗材。” 老约翰张大了嘴巴,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片土辛勤的耕作者。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在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里,他连一颗螺丝钉都算不上,顶多是一抹润滑油。 “然而,哪怕是一百二十万人,在帝国的农业版图中也显得过於『拥挤』了。” 罗维调出一组更加宏观的数据。 全息投影变幻。 无数个光点在星图中亮起,密密麻麻,如同银河的尘埃。 “在神圣泰拉的版图內,像丰饶二號这样的农业星球,总数超过了二十万。” “这还是保守估计,因为疆土在扩张,数字在增长。而在这些星球中,大多数的人口比我们要少得多。” “有的高度机械化星球,甚至只有几十万名技术神甫和监工,管理著半个大陆的机仆。” “我们之所以还有一百多万人,是因为这里的设备老旧,需要更多的人手,去填补技术的空缺。” 罗维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我们就像是帝国血管里,微不足道的红细胞。虽然微小,却负责输送氧气。” “一旦我们停摆,或是这根血管被切断,那些拥有百亿人口,除了生產垃圾和士兵外一无是处的巢都世界,不出三个月就会变成人吃人的地狱。” 他转过身,看著面色苍白的眾人。 “这就是为什么总督寧可给我们枪,也不愿意派舰队来接我们走。” “因为在內政部的计算器里,一百二十万条人命的价值,远低於这颗星球三个季度的粮食產出。” “我们必须死在岗位上,必须把粮食种出来。 “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 第39章 第四粮仓 “但是现在,这根血管快要枯竭了。” 罗维手中的教鞭猛地一点。 指向了地图上两块漆黑的区域。 “第四粮仓,曾经的能源储备中心,拥有全星球最大的液態鉕素储备罐群。” “第九粮仓,种子与化肥基地,也是尸体淀粉的初级处理中心。” 这两个区域的標识已经熄灭,代表著彻底沦陷。 “根据『凯斯』伺服器截获的最后通讯记录。”罗维指了指桌上的大脑罐子,“第四粮仓和第九粮仓一天前已经失守。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的目的地。” “顾问阁下,我们去那儿干什么?”老约翰颤巍巍地问,“肯定全是怪物。” “正因为全是怪物,那里才是最富有的地方。”罗维冷静地反驳。 “瘟疫的恶魔不喝鉕素燃料,行尸也不需要特种抗旱种子。” “那些物资,现在是无主之物,静静地躺在那儿,等著有胆子的人去拿。” 巴克听懂了。 他独眼里的光芒,变得锐利起来:“你是想……以战养战?” “机械教拿走了我们的生存物资,我们就去死人手里抢。” 罗维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我们现在的燃料,只够维持十二小时。十二小时后,如果不行动,我们就只能等著变成肥料。” “阿尔法,计算一下。” 技术神甫眼中的红光闪烁。 几根机械触手飞快地在操作台上舞动。 “逻辑推演中……目標:第四粮仓。 “距离:一百四十公里。” “路况:极差,充斥沼泽与废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威胁等级:高。” “预计收益:足够维持第七粮仓运转半年的鉕素燃料。” “半年。”罗维咀嚼著这个词,“值得赌命。” 他看向巴克,问道:“那两门重型爆弹枪,你会用吗?” “只要有手就能用。”巴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过我需要车。普通的卡车扛不住那种后坐力。” “阿尔法。”罗维转向神甫,“把『暴食之墙』的一部分拆下来。” 神甫的机械义眼猛地收缩了一下,表示疑惑。 “我要你把它,移植到我们的奇美拉运兵车首部,做成生物反应装甲。我要让我们的车队,能直接撞碎那些臃肿的欧格林。” 阿尔法沉默了两秒,答道: “遵命,顾问。这需要时间,至少四小时。” “我给你三小时。”罗维竖起三根手指,“老约翰,你去难民里挑人。要那种胆子大、不怕死的。” “告诉他们,这次行动回来,每个人都有双倍的合成淀粉块,还有真正的肉罐头。空投箱底下压著的那几箱。” 老约翰吞了口唾沫,重重地点头。 “没问题,为了肉罐头,他们敢去咬恶魔的屁股。” 会议在十分钟內结束。 没有废话,没有动员口號。 每个人都像是一台精密机器上的齿轮,迅速咬合、转动起来。 这就是罗维想要的节奏。 对於现在的第七粮仓而言,效率就是生命。 …… 两个小时后,维修车间。 曾经在战场上大发神威,吞噬了瘟疫欧格林的金属墙。 此刻已经被切割成了数块厚重的装甲板。 即使脱离了主体,这些金属板依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活性。 紫红色的肉芽在钢板的断层处蠕动,仿佛还在呼吸。 阿尔法神甫指挥著几名机仆,將这些活体装甲,焊接到两辆奇美拉运兵车的车头和侧翼。 每当焊枪的高温触碰到装甲,上面就会分泌出一层粘稠的油脂,发出滋滋的声响。 像是在惨叫,又像是在兴奋。 巴克正指挥著手下,將两门重型爆弹枪,固定在车顶的炮塔座圈上。 “稳一点,这玩意儿的后坐力,能把你的肩膀震碎!”巴克大声吼道,“把弹链供弹口擦乾净,別让哪怕一粒沙子卡住!” 罗维站在高处的走廊上,俯瞰著这一切。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黑色指环。 “凯斯。”他对著空气低声唤道。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隨后是经过合成、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我在,顾问。物流数据链路已接通。” “第四粮仓的周边环境扫描结果如何?” “数据碎片重组中……”凯斯伺服器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警告,顾问。在第四粮仓的废墟核心区,除了瘟疫生物特有的信號外,侦测到一种未知、隱秘的高频信號波动。” 罗维眉头微皱,问道:“也是混沌?” “否定。波形特徵不符合亚空间热能反应。它更冷,更精密。” 凯斯的大脑,努力搜索著生前的记忆库。 “有点像矿区的深层扫描波,或是某种基因窃取者的生物信標。数据不足,无法確定。” 罗维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只是纳垢的无脑行尸,凭藉重火力和活体装甲,他有八成把握衝进去抢了就跑。 但如果有第三方势力…… 基因窃取者。 或是某个不知名的异形教派。 在这个混乱的节骨眼上,任何变数都可能是致命的。 “把这个信號標记出来,传给巴克。”罗维命令道,“告诉他,进场后,如果不確定目標,先开火,再问话。” “遵命。” 三个小时后。 雨势稍微小了一些。 不过天空依旧阴沉。 第七粮仓的北门缓缓打开,生锈的齿轮响起摩擦声。 一支奇怪的车队驶出了防线。 打头的是两辆经过魔改的奇美拉运兵车。 它们的车头覆盖著生物装甲,还在微微搏动。 上面还能依稀分辨出,那只被吞噬的欧格林的狰狞面孔。 车顶的重型爆弹枪昂首挺立,黑洞洞的枪口指著远方。 后面跟著五辆,由民用卡车改装的运输车。 车斗里焊接著巨型空油罐,周围堆满了沙袋,上面趴著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新兵”。 他们穿著不合身的甲壳护具。 手里紧紧攥著崭新的雷射步枪。 动作还有些僵硬。 眼神里闪烁著对未知的恐惧。 可至少,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难民了。 罗维则坐在第一辆奇美拉的指挥位上。 他透过狭窄的观察窗,观察著外面荒凉的废土。 原本应该是金色的麦田,现在变成了一片片灰黑色的沼泽。 枯萎的作物像鬼手一样伸向天空。 偶尔能看到几只变异的乌鸦,在啄食著路边的尸体。 “这就是帝国的血管。”罗维喃喃自语。 早已坏死。 流淌著脓液。 却依然要被榨乾最后一滴价值。 “各单位注意。” 罗维按下通讯器,声音冷静而平稳,透过电流传到每一辆车上。 “保持车距,时速四十。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进货。” “巴克,管好你的手指,別在看到敌人之前就把弹药打光了。” “收到,顾问。”巴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大概是戴著呼吸面罩,“我好像看见前面有个大傢伙!” 罗维眯起眼睛。 在前方大约五百米处的迷雾中,一个庞大的阴影若隱若现。 一台侧翻的收割机,足有三层楼高。 然而此刻,它已经被某种肉质的菌毯完全覆盖。 无数苍蝇在它周围盘旋,形成了一团黑色的旋风。 而在那团旋风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著他们。 罗维摸了摸胸口。 铅板下的纳垢护符残片,开始微微发热。 不过他没有下令停车。 “那是路標。”罗维冷冷地说道,“撞过去。” 引擎轰鸣,履带捲起泥浆。 覆盖著暴食之墙装甲的奇美拉。 如同是一头髮狂的钢铁野兽,咆哮著冲向了迷雾。 第40章 富贵险中求 “什……什么?” “我说,撞过去。”罗维重复道,“阿尔法神甫给我们的车头装了『新牙齿』,现在是餵食的时候了。” 位於车队首位的奇美拉运兵车骤然加速。 引擎的轰鸣声压过了苍蝇的嗡鸣。 “暴食之墙”的生物装甲板,此刻仿佛感应到了即將到来的盛宴。 表面的紫红色肉芽,开始疯狂搏动。 几根粗大的金属倒鉤,像捕蝇草一样张开。 行尸们迟钝的感官,还没来得及对这团钢铁风暴做出反应,就被猛烈的衝击力,撞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奇美拉的车头,狠狠地撞进了行尸群中。 这一刻,没有听见金属撞击肉体的脆响。 而是一种咀嚼声,令人毛骨悚然。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罗维的视线很清晰。 那些飞溅到车头装甲上的黑色脓血,像水渗入海绵一样,被生物金属迅速吸收。 几根倒鉤,精准地刺穿了挡在路中间的一只臃肿行尸,將它像掛腊肉一样,掛在车头。 行尸还在挣扎。 但装甲板上分泌出的强酸性消化液,迅速包裹了它。 短短几秒钟,充满了病毒的躯体,迅速乾瘪下去,化作一滩黑水,滋养著装甲板上的金属纹路,让幽暗的光泽变得更加深邃。 车舱內,几名新兵,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脸色惨白,有人忍不住乾呕起来。 “看著它。”罗维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迴荡,冷酷而理智,“这就是在这个星球上活下去的方式。要么吃人,要么被吃。不想变成那滩黑水,就握紧你们手里的枪。” 车队碾过那堆残骸,履带上沾满了黏糊糊的生物质,继续向著灰暗的地平线驶去。 …… 一小时后,第四粮仓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与其说是粮仓,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工业坟场。 数十个高达百米的球形储油罐,矗立在荒原上。 它们原本应该涂刷著鲜红色警示漆,代表危险。 可是现在,大部分罐体都被灰绿色的霉菌覆盖。 有的已经破裂。 黑色的鉕素,顺著罐壁流淌,在地面上匯聚成一个个剧毒的湖泊。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纳垢生物特有的嘈杂—— 没有苍蝇的轰鸣。 没有行尸的嘶吼。 就连风吹过废墟的呼啸声,都显得十分空洞。 这种寂静让罗维感到不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铅盒,里面的护符残片只是微微发热,没有像遇到大股恶魔时那样滚烫。 “各单位注意,停车,呈防御队形散开。” 罗维下达了指令。 车队在距离储油罐区五百米,一处高地上停下。 五辆改装卡车迅速掉头,將脆弱的油罐车斗藏在內侧。 两辆奇美拉则一左一右,构成了交叉火力的支撑点。 “巴克,带两个班的人,跟我下去侦察。其他人原地警戒,阿尔法神甫负责监控雷达。” 罗维跳下车,靴子踩在鬆软的腐殖土上。 他紧了紧身上的风衣,手里提著一把爆弹手枪,经过阿尔法神甫“开光”过。 几十名新兵,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 他们穿著不合身的甲壳护具,像是套在壳里的瘦猴子。 只有手中的雷射步枪,能给他们提供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都听好了。”罗维沉声,目光扫过这些菜鸟,“我不要求你们百发百中,那是老兵的事。” “如果遇到敌人,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构成光墙。几十把枪一起开火,哪怕是瞎矇也能把对面烫熟。谁敢乱跑,我就把谁塞进车头的装甲里当肥料。” 新兵们吞了口唾沫,认真地点头。 一行人借著废弃管道的掩护,朝著最近的一个储油罐摸去。 越靠近核心区,令人不安的安静就越浓重。 地面上隨处可见战斗过的痕跡。 显然几天前守军留下的。 被腐蚀得只剩下骨架的哨兵机甲。 烧焦的沙袋。 还有散落一地的雷射枪电池。 然而奇怪的是,这里没有多少尸体。 无论是守军的,还是纳垢行尸的,都不见了。 “顾问,你看这个。”巴克蹲在一个阀门前,紧张道。 罗维走过去,面色一凝。 一个头颅。 属於纳垢瘟疫携带者的。 这种低阶恶魔,生命力异常顽强。 哪怕被爆弹炸断了半个身子,剩下的烂肉也能继续攻击。 然而眼前这颗头颅,是“死”透了的。 它的切口平滑得不可思议。 就像是被某种温度极高的单分子利刃,瞬间切断。 以至於伤口处,没有多少体液流出。 切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糊状。 这种伤口,不是雷射枪造成的,雷射枪会留下烧灼的坑洞。 也不是爆弹,爆弹会把目標炸得粉碎。 “太乾净了。”巴克低声说道,独眼里闪过畏惧,“就像是手术刀切的。” 罗维站起身,环顾四周。 他发现这种痕跡,到处都是。 厚重的精金管道上,有几道深深的爪痕,切口处泛著金属疲劳后的青光。 一辆被掀翻的黎曼鲁斯主战坦克残骸上,侧装甲被整齐地切开了一个大洞。 里面的乘员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空荡荡的驾驶舱。 “凯斯。”罗维打开通讯器,轻声呼叫。 “我在,顾问。” “重新扫描那个未知信號。” “信號源就在你们脚下,大约地下三十米的管网层。”凯斯伺服器匯报,“波形特徵比之前更清晰了。是一种生物脉衝,频率非常『锋利』。” 锋利的生物脉衝。 罗维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帝国《异形威胁手册》中的几个词条。 不是混沌。 纳垢是腐烂与重生。 恐虐是狂暴与鲜血。 奸奇是变幻。 色孽是过载的感官。 这种冷酷、高效、隱秘,还喜欢在阴暗角落里狩猎的风格…… 基因窃取者! 也可能是某种泰伦虫族的先锋种。 它们潜伏在废墟的阴影里,像耐心的矿工一样,一点点挖掘、渗透,直到把整个星球吃空。 “该死。”罗维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比遇到一窝纳垢行尸还要麻烦。 纳垢的部队虽说噁心,但它们迟缓、喧闹,容易被重火力压制。 而基因窃取者这些东西,它们是天生的刺客,速度快得连肉眼都难以捕捉。 “顾问,我们要撤吗?” 巴克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握著爆弹枪有些紧张。 “撤?往哪撤?”罗维冷笑一声,“空著手回去,过两天就是死路一条。” “既然它们没有立刻攻击我们,说明它们的数量还不多,也可能它们正在忙著別的事。” 罗维看向巨型储油罐。 上面的液位计显示,里面至少还有三百吨鉕素。 “富贵险中求。” 罗维迅速做出决断。 “巴克,让新兵们在泵站周围,建立环形防线。把所有的探照灯都打开,別留死角。这些东西喜欢阴影。” “阿尔法,把抽油泵接上去。別管那些复杂的过滤程序了,直接抽!只要能烧就行!我要在二十分钟內,把五辆卡车装满!” “遵命。” 隨著罗维的命令,原本安静的废墟,瞬间变得嘈杂起来。 大功率探照灯刺破了昏暗的迷雾,將泵站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新兵们背靠背站成一圈,紧张地盯著周围黑黝黝的管道口。 阿尔法神甫的动作快得惊人。 几根粗大的输油管,被强行插入了储油罐的接口。 伴隨著电机过载的嗡鸣声,黑色的液体黄金,开始汩汩地流入卡车的油罐。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每一秒似乎都变得很漫长。 罗维一直盯著手中的怀表,另一只手紧紧握著爆弹手枪。 “顾问,第一辆车满了。” “换车,动作快!” 就在第二辆车刚刚接上油管的时候,异变突生。 “噹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防线左侧传来。 一名新兵惊恐地叫出声来:“谁?谁在那儿?” 所有的探照灯瞬间聚焦过去。 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根还在微微晃动的悬空管道。 “別慌!”巴克大吼一声,“保持队形!” “嗤。” 一道黑影毫无徵兆地从天而降。 它太快了,快得就像是一道紫色的闪电。 位於外围的一名新兵,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整个人就被那道黑影,扑倒在地。 紧接著是骨骼碎裂声。 那名新兵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被一只拥有四根利爪的手臂,瞬间捏爆。 鲜血喷溅在旁边战友的脸上。 “啊啊啊,怪物!” 恐惧迅速蔓延。 新兵们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滋滋滋。” 数十道红色的雷射束在黑暗中乱舞,大部分都打在了空地上,只有几发擦过了那个怪物的身体。 借著雷射的闪烁,罗维得以看清怪物的真面目。 类似人类的直立躯干。 皮肤呈现出病態的淡紫色甲壳状。 背部佝僂,拥有四条手臂。 上面两只手臂末端,是锋利的镰刀状利爪。 下面两只,则长著类似人类的手掌,正抓著那具无头尸体,往阴影里拖。 怪物的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一双毫无感情的漆黑复眼,和一张布满利齿的嘴。 纯种基因窃取者! 第41章 巢主 “开火,別让它跑了!” 罗维举起爆弹手枪,对著那个黑影就是两枪。 爆弹在怪物脚边的混凝土上炸开。 弹片划破了它的甲壳,流出黄绿色的体液。 怪物发出尖锐的嘶鸣。 这种声音並不像是声带震动发出的。 更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精神尖啸。 隨著这声尖啸,四周的管道阴影里,亮起了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它们不止一只!” 巴克怒吼著,手中的重型爆弹枪终於发出了怒吼。 “咚!咚!咚!” 沉闷的爆弹声如同雷鸣。 这种口径的子弹,原本是用来对付轻型载具的。 打在基因窃取者身上,只要命中,就是粉身碎骨。 一只刚想从侧翼偷袭的怪物,被一发爆弹击中胸口。 整个上半身,瞬间炸成了一团血雾。 “压制射击,別停!”罗维一边指挥,一边冲向正在操作油泵的阿尔法神甫,“还有多久?” “第三辆车正在灌注,流速已达极限!”阿尔法神甫的机械声音有些焦急,“机魂正在尖叫,泵体过热了!” “让它叫,烧坏了回去再修!” 战况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这群基因窃取者,显然也没想到这群“猎物”,拥有如此凶猛的火力。 两门重型爆弹枪,构成了死亡的交叉火力网,將任何敢於露头的怪物撕成碎片。 新兵们在最初的慌乱后,在巴克的怒骂和死亡的威胁下,开始发挥了作用。 几十把雷射枪,儘管单发威力不足,但密集的齐射,形成了一道灼热的光墙。 基因窃取者坚硬的甲壳,也扛不住持续的高能烧灼。 一只试图强行突破的怪物,被十几道雷射同时击中。 甲壳瞬间被烧穿,发出一阵焦臭味,哀嚎著倒在地上。 “第四辆!” “第五辆!” 就在最后一辆卡车,油罐即將装满时。 罗维感到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震动。 “凯斯,怎么回事?” “下方的信號源正在高速移动。”凯斯急促的回报,“那是……巢主。它被激怒了!” 罗维脸色一变。 普通的基因窃取者,他们还能勉强应付。 如果是巢主。 这可是拥有强大灵能,和恐怖肉搏能力的怪物领主,能在一对一战斗中,与星际战士抗衡,甚至於击杀对方。 这支由新兵组成的队伍,一旦正面对上,绝对会瞬间崩溃。 罗维的目的是利用这次行动,培养一批新兵,而不是让他们白白送死。 “拔管,撤退!” 罗维当机立断,甚至没有等油管里的残油流尽。 “可是还没满……”一名负责加油的新兵犹豫了一下。 “砰!” 罗维直接一枪打断了连接锁扣,黑色的鉕素喷涌而出,淋了新兵一身。 “想死就留在这儿当甜点!” 车队在轰鸣声中强行启动。 就在最后一辆卡车,刚刚驶离泵站的那一刻,地面轰然炸裂。 一只巨型怪物,超过了三米,从地下冲了出来。 身上的甲壳更加厚重,呈现出深邃的暗紫色。 六只手臂挥舞著,散发著灵能波动。 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一爪子拍在还在喷油的储油罐接口上。 “轰!” 火花引燃了泄露的鉕素。 炽烈的火球,如同一朵盛开的剧毒红莲。 在后视镜狭小的长方形视野中,轰然绽放,瞬间吞没了整个泵站。 即使隔著厚重的装甲和几百米的雨幕。 足以融化钢铁的高温,仍然让奇美拉的车窗微微发烫。 在翻滚的黑红色烈焰核心,隱约传来一声悽厉至极的嘶吼。 巢主的尖啸。 蕴含压空间能量的脉衝,狠狠刺入了附近所有生灵的大脑皮层。 罗维坐在顛簸起伏的指挥位上,紧紧抓著扶手,直到强烈的眩晕和头痛感消失,才缓缓鬆了一口气。 他再次望了一眼后视镜里,还在肆虐的火海,低声呢喃了一句: “讚美帝皇,以及那些总是处於不稳定状態的易燃易爆物。” 至於怪物死了没有? 罗维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基因窃取者的巢主,是生物进化的噩梦,是潜伏在阴影中的顶级掠食者。 它们拥有堪比阿斯塔特修士的肉体强度,还有诡异的灵能护盾。 也许刚才的爆炸把它烧成了焦炭。 也许它只是烧焦了一层皮,正拖著残躯,钻入地下,充满怨毒的复眼,盯著车队离去的方向。 总之,罗维绝不会掉头回去確认。 好奇心是猫的墓志铭。 而在战锤世界,回头確认尸体,往往是恐怖故事的开端。 “凯斯。”罗维按住喉部的通讯器,声音冷漠而理智。 “把刚才记录到的生物信號特徵、巢穴坐標,以及爆炸评估报告打包加密,发送给总督府。” 这种级別的威胁。 已经超出了第七粮仓的处理能力上限。 与其拿著几把烧火棍,去和这种灵能怪物拼命,不如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更有能力的人。 相信艾丽西亚总督,在看到“基因窃取者”这个词条时,会比任何人都急著调动行星防卫军的精锐。 毕竟,比起纳垢这种缓慢而显眼的腐烂。 这种悄无声息,就能顛覆政权的虫子,才是统治者们最深层的噩梦。 吩咐完凯斯,罗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从进场到撤离,二十三分钟。 五辆卡车,四辆满载,一辆八分满。 损失了三个新兵,消耗了两个基数的爆弹。 却换来了足够整个粮仓使用半年的燃料。 这笔买卖,赚麻了! “顾问。”巴克颤抖开口,显然也是惊魂未定,“那些怪物,到底是什么啊?” “另一种死神。”罗维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比瘟疫之主更贪婪,更飢饿。” “回去之后,加强地下管网的监控。既然这里有这玩意儿,说明我们的地下,也不一定乾净。” …… 返程的路途,比来时更加沉默。 灰黑色的酸雨,敲打著奇美拉运兵车的装甲,响起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新兵们挤在狭窄的运兵舱里,没有人说话。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只会排队领绿汤的难民。 现在,他们手里攥著杀过敌人的雷射枪,眼神空洞地盯著满是泥浆的地板。 “肾上腺素”正在褪去,隨之出现的反应是虚脱和后怕。 坐在副驾驶的罗维,手里捏著一块干硬的压缩饼乾,却没有任何食慾。 他透过观察窗,盯著车头的“暴食之墙”装甲。 装甲正在发生某种令人不安的变化。 原本只能吞噬腐肉、分泌消化液的纳垢金属板,此刻表现出了一种近乎狂躁的“食慾”。 之前撞击时,基因窃取者的一条断臂掛在了上面,正被紫红色的肉芽死死缠绕。 通常情况下,“暴食之墙”消化一具行尸只需要几秒钟,就像热刀切过黄油。 然而这一次,它遇到了阻碍。 基因窃取者的甲壳,坚硬得不可思议。 而且似乎带有一种天然的抗性。 罗维清晰地看到,肉芽在接触到淡紫色甲壳时,会像被烫伤一样剧烈收缩。 然后又在贪婪本能的驱使下,再次涌上去。 滋滋滋。 细微的白烟升起。 纳垢的腐蚀力量,代表著扭曲生机与无尽循环的混沌之力,正在与泰拉虫族、代表著极致进化与绝对適应的生物质。 在微观层面,进行著一场惨烈的廝杀。 没有亚空间闪电。 没有灵能风暴。 只有最原始的、细胞层面的吞噬与反吞噬。 “很有趣,不是吗?” 耳机里传来阿尔法神甫冷静的电子音。 罗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道: “如果你是指,要把我们的车头融化的声音,那確实挺有趣的。” “顾问,我是指数据。那个异形样本……它的细胞结构,在抵抗腐蚀的同时,正在试图『理解』这种腐蚀。它在改变自己的分子排列。” “你是说,它在进化?”罗维皱眉。 “也许应该说,被同化。”神甫纠正道,“两种极端的生物逻辑,正在寻找一个平衡点。如果我们能控制这个过程……” “打住。”罗维冷冷地打断了他,“先把车开回去。这是回了家,才该操心的异端研究。” “现在,我只想確定这玩意儿,不会突然长出一张嘴,把我们的驾驶员给吃了。” 车队碾过泥泞的荒原,履带捲起黑色的废土。 远处的地平线上。 第七粮仓庞大而阴鬱的轮廓,缓缓浮现。 对於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来说。 这座散发著尸臭和发酵味的粮仓堡垒。 此刻看起来,竟然有著一种诡异的温馨感。 第42章 虚假的繁荣 第七粮仓,卸货区。 伴隨著液压阀门开启的嘶鸣,五辆卡车缓缓倒入能源加注站。 早就等候在那里的后勤人员,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一拥而上。 粗大的输油软管,被接驳到卡车的油罐上。 几分钟后。 位於地下的中心动力炉,传来了沉闷的轰鸣。 那是粮库的心臟,重新有力跳动的声音。 原本因为节能而昏暗闪烁的钠灯,一瞬间变得刺眼明亮。 通风系统全功率运转,將停滯在走廊里的霉味抽走。 送来了经过过滤,带著臭氧味的“新鲜”空气。 更重要的是,供暖系统恢復了。 久违的热浪,顺著管道涌遍了整个粮仓。 对於在寒冷潮湿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难民来说,这就是神跡。 罗维脱下了风衣,上面满是泥点和油污。 老约翰则带著几个帮工,费力的搬来那几箱珍贵的肉罐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几个绿色的铁皮箱子上。 真正的肉罐头。 不是尸体淀粉。 也不是老鼠肉糜。 来自巢都上层。 是其他星球养殖场的真正肉类。 “顾问,这……怎么分?”老约翰吞了口唾沫,问道。 周围的防卫军士兵,哪怕是巴克这样的老兵,喉结也在不自觉地滚动。 罗维环视了一圈。 他看到了贪婪,看到了渴望,也看到了畏惧。 “参与行动的新兵,两罐。”罗维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广场,“防卫军士兵,一罐。技术人员和关键岗位的工头,一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剩下的,存入战备库,作为下次行动的奖励。” 没有人有异议。 在这个该死的世道,能凭本事吃到肉,就是最大的公平。 “顾问……”老约翰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角落里正在哭泣的女人,“她们是死掉的新兵的家人……” 这次行动的代价。 三个年轻人,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把雷射枪的保险关上,就被基因窃取者撕碎了。 罗维没有进行煽情的演讲,和虚偽的悼念。 他只是平静地拿过三罐肉罐头,塞到老约翰手里。 “把这个给他们的家属。告诉她们,这是她们的丈夫用命换来的。” 然后,他指了指裹尸袋的几具残缺尸体,语气冷酷道:“至於这些,送去发酵罐。” 几位家属捂住了嘴。 似乎想哭喊,却被周围人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別用那种眼神看著我。”罗维整理了一下袖口,“你们知道的,要想活下去,就不能浪费哪怕一焦耳的热量。” “他们活著的时候是战士,死了以后,会变成肥料,变成明天的粮食,变成动力炉里的燃料,继续守护这里。” “这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 罗维说完,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巴克大声吼道: “都听见没有,向顾问致敬,向死者致敬!然后……开饭!” 欢呼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加热烈,也更加疯狂。 …… 第二天,罗维是被热醒的。 这在丰饶二號星球上,算是一种有些陌生的体验。 自从他穿越到这个书记官的身体里,记忆的底色永远是阴冷、潮湿。 伴隨著挥之不去的霉味,和积劳成疾的肌肉酸痛。 可是他现在確实温暖的出汗。 罗维从行军床上坐起,盖在身上厚重的防卫军大衣滑落。 他下意识地看向墙角的通风口。 那里不再如同往常一样,发出断续的嘶鸣。 经过过滤的暖风喷吐而出,稳定而又持续。 嗡嗡的低频震动,透过地板传导上来。 位於地下的中心动力炉,在获得了充足的高能鉕素燃料后,正以满负荷功率。 咆哮著运转的声音,在罗维听来,比任何讚美诗都要悦耳。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黄铜水龙头。 没有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硫磺臭。 流出来的水比以前清澈许多,也温热许多。 充足的电力供应,使得深层水净化系统的反渗透膜,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自动清洗。 罗维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温热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这就是前往第四粮仓“抢劫”或者说“拾荒”所带来的红利。 罗维擦乾脸,坐回办公桌前。 桌上的全息屏幕,正闪烁著淡绿色的光芒。 上面是“凯斯”伺服器整理好的晨间报表。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第七粮仓內部环境温度:22摄氏度(较昨日上升8度)。” “空气湿度:45%(下降30%,除湿机组全功率运行中)。” “霉菌孢子浓度:低风险。” 罗维切换画面,调出了生活区的监控。 走廊里,原本因为潮湿而长满青苔的墙角,现在已经变得乾燥。 有些地方开始剥落乾枯的皮屑。 原本裹著破烂棉絮,瑟瑟发抖的劳工们。 此刻有不少人,竟然脱掉了臃肿的外衣,只穿著单薄的工装,在搬运物资。 监控镜头一转,切到了大食堂。 那里正排著长队,秩序井然。 完成任务的那群新兵们,经过一夜的体力恢復和老兵的心理辅导,各个精神状態不错,开始享用他们的奖励,用刺刀撬开墨绿色的肉罐头。 周围围满了羡慕的人群。 当属於真正肉类的油脂香气,飘散开来时。 罗维能隔著屏幕,听见人群中吞咽口水的声浪。 这就是最直观的激励。 在这个该死的地方,你跟他们谈帝皇的荣光,不如给他们一罐能看见肉丝的罐头。 你跟他们谈未来的蓝图,不如把暖气开大一点。 然后,罗维点开长长的申请名单。 “武装拾荒队第二期报名表”。 名单的长度是第一期的三倍。 有些之前躲在角落里装病的滑头,现在也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发誓要为顾问阁下,流尽最后一滴血。 不过也仅仅是看起来不错而已。 罗维很清醒。 这种虚假的繁荣,是用命换来的五车燃料。 一旦烧完,寒冷和黑暗就会捲土重来,还会比之前更猛烈。 他必须让这种“正反馈”持续下去。 “凯斯,昨晚抚恤金髮放的情况如何?”罗维隨口问道。 “已按您的指令,由老约翰全额发放。没有截留,没有剋扣。”凯斯伺服器回答,“不过,根据情绪监控算法,有三处数据异常。” “异常?”罗维眉头微皱,“有人闹事?” “是悲伤指数过高。” 屏幕上弹出了昨晚的一段录像。 地点是前区生活区的e-14號集体公寓门口。 老约翰正把抚恤金递给三位年轻的女人。 昨天阵亡的三个新兵的遗孀。 她们都很年轻,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 在这颗人均寿命四十岁的星球上,属於適婚和生育的黄金年龄。 画面中,她们接过抚恤金的手在剧烈颤抖著。 当老约翰转身离开后,这种颤抖,演变成了崩溃的痛哭。 哭声太悽厉了。 以至於听起来不像是失去了丈夫。 更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的绝望哀鸣。 罗维一遍遍回放著这段录像。 不对劲。 在丰饶二號,婚姻並不是罗维前世认知中,基於情感的结合。 这里的劳工婚姻,更像是一种“生產互助协议”。 由社区长辈和工头指派,將適龄男女强行凑成一对。 目的是为了合併配给额度,以及繁衍新的劳动力。 对於这些底层妇女来说,丈夫死了,確实意味著失去了一个强壮劳动力的配给。 但也意味著她们恢復了单身,可以带著抚恤金,向社区申请重新分配。 悲伤是肯定的。 毕竟在一起生活过,有一些感情,但不多。 绝不至於悲痛到这种程度。 罗维敏锐地捕捉到了画面的边缘。 在阴暗的走廊角落里,有几双眼睛,正在窥视著这三个女人。 不是同情的目光。 是像禿鷲盯著腐肉一样的贪婪。 “老约翰。”罗维按下了通讯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算了,直接去前区,我在e-14號公寓楼下等你。” 罗维披上大衣,拿起爆弹手枪。 检查了一下保险,然后走出了温暖的办公室。 …… 前区生活区。 这里的环境,比难民营好一些,但仍然很压抑。 暖气管道通了,不过因为年久失修,有些接口处,还在漏著嘶嘶的热气。 狭窄的走廊,如同蜂巢一样,被分割成无数个只有几平米的格子间。 罗维没有带卫队,只让老约翰跟在身后。 他穿著普通防卫军大衣,没有军衔標誌,帽檐压得很低。 “顾问,就是这里。”老约翰指了指前面,一扇半掩著的铁门。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爭吵声。 “哭什么哭,死了男人,又不是死了全家!”一道尖锐的女声骂道。 “赶紧把肉罐头拿出来,这是规矩!你们占著这么大的房间,不交点『公摊费』,信不信明天就把你们,赶到下水道去?” “这是……这是抚恤金……”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辩解,伴隨著抽泣,“是顾问大人给的……” “顾问大人管天管地,还能管到咱们这片区的拉屎放屁?”另一道粗鲁的男声暴喝。 “別废话,按照社区公约,没了男人,你们就是『无效劳动力』。” “要么滚蛋,要么……嘿嘿,晚上把门留个缝,让哥几个进去暖和暖和,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第43章 真正的管理者 铁门外,罗维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老约翰。 老约翰的脸色很难看。 他在微微发抖,既是气的,也是怕的。 “这是怎么回事?”罗维的脸刷的一下阴沉。 老约翰吞了口唾沫,低声解释道:“顾问,这就是……这儿的规矩。” 隨著老约翰断断续续的讲述,罗维了解到底层劳工的生存情况。 年轻女性不仅是劳动力,也是一种“资源”。 当她们拥有丈夫,也就是合法的“保护人”时,她们是安全的,是属於某个家庭单位的私產。 一旦丈夫死了,她们就瞬间从“私產”变成了“无主之物”。 所谓的社区长辈、管片工头,游手好閒的无赖和黑帮,就会趁虚而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会以“重新分配住房”、“生產力不足”等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进行勒索。 还会將这些失去保护的女人,强制“指派”给那些因为残疾、基因变异、年老而分配不到配偶的底层渣滓,以此来换取他们手中常年积攒的一点点物资和钱財。 有的更是直接沦为地下黑市的娼妓。 这三位遗孀的绝望,不是因为失去了丈夫的爱。 是因为她们意识到,隨著丈夫的阵亡,她们头顶的保护伞塌了。 等待她们的是被吃干抹净的命运。 罗维沉默了。 这就是他治下的第七粮仓。 哪怕他在上面拼命维持秩序。 哪怕他刚刚带回了救命的物资。 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依然遵循著最原始、最野蛮的丛林法则。 自从穿越以后,罗维时刻提醒自己要变得冷酷。 然而真正面对现实,他的內心还是有些煎熬的。 “顾问,要不我去赶走他们?”老约翰试探著请示。 “赶走一波,还有下一波。”罗维沉吟,“只要『潜规则』还在,她们就永远是待宰的羊。” 他推开虚掩的铁门,走了进去。 屋里原本嘈杂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狭窄的鸽子笼里挤满了人。 一个满脸横肉、双手叉腰的中年妇女。 一个正要把脏手、伸向肉罐头的禿顶男人。 角落里还站著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 他们穿著满是油污的皮夹克,手臂上露出一截粗糙的刺青。 前区“铁锈帮”的標誌。 其中一个青年,正把玩著一把弹簧刀,脸上掛著戏謔的淫笑,刀尖在最年轻的遗孀面前晃来晃去。 隨著罗维的闯入,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过来。 空气瞬间凝固。 在第七粮仓,也许有人没见过总督,可绝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 就是这个男人,让更多的难民喝上了绿汤,又带著人从第四粮仓抢回了燃料,让暖气重新热了起来。 “顾……顾问大人?!” 禿顶男人的膝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中年妇女更是嚇得手一抖,手里攥著的半块合成淀粉掉在地上,滚到了罗维的军靴边。 三个原本不可一世的混混,此刻也像是见到了天敌的老鼠。 玩刀的青年手一哆嗦,弹簧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乱地想要去捡,却在罗维冰冷的注视下,僵住了动作,只能把手背在身后,拼命往墙角缩。 而三位缩在床角的年轻遗孀,此时也抬起头。 她们满脸泪痕,红肿的眼睛,充满恐惧与震惊。 她们不敢相信,高高在上、如同神祗般的大人物,竟然真的会出现在连蟑螂都嫌脏的鸽子笼里。 罗维没有理会这群垃圾,径直走到三位遗孀面前。 桌上放著三罐肉罐头,其中一罐已经被强行撬开,盖子扭曲变形。 显然是刚才被这群人用暴力手段,留下的痕跡。 “这是你们丈夫用命换来的。罗维戴著黑手套,指了指肉罐头,“除了你们自己,谁也没资格动。” “大……大人,我们不敢吃……”其中一位遗孀颤抖著,声音细若蚊蝇,“他们说……说这是规矩,说我们没资格住这儿,还要交保护费……” “谁说的?” 罗维转过身,冷声质问。 “误……误会,都是误会!”禿顶男人拼命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我是看她们孤儿寡母的可怜,请这几位大哥来……来帮忙维持秩序的……” “维持秩序?”罗维拔出腰间的爆弹手枪。 他没有指向任何人,而是拍在桌子上。 “咚。”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用刀子维持秩序吗。” 罗维没有打算搞什么温情脉脉的慰问。 如果他只是给这三位遗孀撑一下腰,等他一走,这些像鬣狗一样的黑帮,只会变本加厉,把她们撕得更碎。 他需要的是建立一个新的“规矩”。 一个能和他刚刚建立起的军事威望掛鉤,用鲜血浇筑的铁律。 “老约翰。” “在。”门外的老约翰立刻应声,身后跟著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 罗维刚才进门的同时,他就急忙呼叫了附近的巡逻兵。 他可不希望罗维出任何事。 “传我的命令,通告全区。” 罗维环视四周,目光如刀,威严道: “第一,从今天起,凡是第七粮仓阵亡士兵的家属,其居住权和配给额度,强制保留三个月。” “这三个月內,任何人敢以任何理由骚扰、驱赶、勒索,视为扰乱军心。” “第二,所有阵亡士兵的遗孀,拥有优先招募权。后勤部的缝补厂、食堂、洗衣房,优先从她们中招人。” “她们是军队的一部分,归防卫军直接管辖,不归社区管,更不归什么狗屁帮派管。” 听到这里,那三个混混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罗维顿了顿,对三个缩在墙角的青年,继续说道: “第三,对於敢在背后捅战士刀子的杂碎,把他们全部拖出去。既然精力这么旺盛,有力气欺负女人,那就去前线吧。” 他抬起手,指向三个混混和禿顶男人。 “把这四个人,编入下一批武装拾荒队的先锋组。也就是……敢死队。” “不要啊,大人,饶命啊!” “我们是铁锈帮的,我们老大认识西蒙神父!这不合规矩!”玩刀的混混绝望地喊叫起来,试图搬出靠山。 罗维冷笑了一声。 “国教的西蒙神父?好啊,让他来找我要人。至於规矩……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 两名卫兵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枪托狠狠砸在那个叫囂混混的嘴上,直接打断了他的几颗牙齿。 然后把他们往外拖。 禿顶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死死扒著门框,指甲都断了,留下一道道血痕,还是被无情地拽了出去。 屋內一下子就空了。 而那个中年妇女,已经嚇瘫在地上失禁了。 罗维厌恶地皱了皱眉,重新戴上帽子。 “至於你……”他对那个妇女厉声道,“如果你再敢踏进这个门半步,或是让我听到任何你欺负她们的消息,你的下场,会比他们四个更惨!” 走出公寓楼之后,冷风一吹,罗维感觉到些许凉意。 “顾问,您这一手太绝了。”老约翰跟在后面,由衷地感嘆道,“这下子,谁还敢欺负当兵的家属?那些新兵蛋子知道了,怕是更要为您卖命了。” “这不是为了我。”罗维停下脚步,望著远处高耸的粮仓塔楼,语气淡漠,“这是为了效率。” “如果士兵在前线拼命,还要担心家里人被吃绝户,那这仗就没法打。我不是在做慈善,老约翰,我是在维护我的工具。” 老约翰愣了一下,隨即深深地低下了头。 他或许听不懂什么叫“维护工具”这种冰冷的行政逻辑。 但他很清楚,跟著这位新顾问,至少能活得像个人样。 “对了。” 罗维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问道: “我想给三位遗孀,安排一项秘密任务。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甚至比上前线还危险。她们愿意做吗?” “当然,顾问阁下。” 老约翰的回答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老脸上露出討好的諂媚笑容。 然后他用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油滑语气说道: “您刚才不仅保住了她们的房子,还给了她们活路。別说是去执行什么危险任务,今晚您只要勾勾手指,让她们洗乾净了去您办公室『值夜班』,她们都会跪在地上谢恩的。” 闻言,罗维侧过头。 没有被冒犯的怒火。 也没有男人听到荤段子时猥琐的笑意。 只是散发著一种冷漠。 老约翰满是褶子的后颈,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他竟然在用衡量凯斯那头肥猪的標准,去揣测眼前的这个男人。 虽然以前他还没有被提拔,可也听过许多凯斯的花边新闻。。 那头肥猪看见漂亮的遗孀,想到的是床笫之间的那点烂事。 而这位新顾问看到她们,想到的仅仅是劳动力、秩序,以及如何压榨出最后的价值。 这种绝对的冷酷,让老约翰感到恐惧。 但紧接著涌上心头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第七粮仓终於不再是被一头,只知道交配和贪食的种猪统治了。 这是一位真正的管理者。 一个不像畜生,也可以说是不像“人”的管理者。 老约翰脸上的油滑瞬间消失了,变成了发自內心的敬畏。 他急忙躬身,狠狠给了自己嘴巴一记轻拍。 “抱歉,顾问阁下……我忘了,您和凯斯不一样。” “既然知道不一样,就把多余的心思收起来。”罗维收回了让人窒息的目光。 “顾问大人,您到底想让她们做什么?我会一字不落的转告。” 罗维淡然道: “拯救第七粮仓,拯救丰饶二號……” 第44章 生物熔炉 给老约翰交待完任务,罗维回到位於塔顶的主管办公室。 沉重的心情,並没有因为刚才的“微服私访”而消散。 这个世界的腐烂是根植在骨子里的。 他刚才用雷霆手段救了三个女人,或许还能救三十个,但他救不了所有人。 除非他能彻底改变这里的生存环境。 要么建立一套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自行运转的秩序。 “顾问。” 阿尔法神甫站在全息地图前,不过他並没有在看地图。 他经过义体改造的红色光电眼,正专注地看著手中的一块数据板,频率极快地闪烁著。 这意味著他的核心处理器,正在进行超高负荷的运算,到了过热的边缘。 “怎么了?那台车修好了吗?” 罗维脱下沾满灰尘的大衣,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修好?不,用『进化』来形容可能更准確。儘管这种进化,充满了褻瀆的美感与致命的危险。” 阿尔法神甫的机械触手兴奋地颤抖著,將一组显微成像,投影到了空气中。 画面中,暗紫色的金属细胞正在疯狂地吞噬、撕裂著一种淡白色的几丁质结构。 然而下一秒,被撕裂的几丁质又迅速重组,变成了更坚硬的晶体,反过来刺穿了金属细胞。 “『暴食之墙』的活性失控了。” 阿尔法神甫的声音,透著一种恐惧与狂热交织的诡异情绪。 “之前它只是瘟疫力量侵蚀金属后的產物,代表著『腐烂与重生的死循环』。” “但是这一次,它吸收了基因窃取者的生物质:泰伦虫族代表著极致的適应与进化。” “这两种力量,在微观层面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战爭。” 阿尔法神甫指著那些不断生灭的细胞,快速说道: “瘟疫的力量试图腐化虫族的细胞,將其拉入永恆的停滯;而虫族的生物质,则试图解析瘟疫,通过进化来免疫併吞噬对方。” “结果呢?” “结果是它们达成了一种恐怖的动態平衡。”神甫的语气变得低沉,“它们谁也无法消灭谁,於是开始向外寻求更多的能量,来维持这场战爭。” “这就导致普通的行尸尸体、低热量的腐肉,已经无法满足它的维护需求了。它的金属细胞,正在因为能量透支而萎缩。” “如果不提供高能有机物,它会为了获取能量而反噬载具,甚至於直接消化掉驾驶舱里的活人。” 罗维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这不合逻辑,阿尔法。”罗维目光锐利,“如果只是单纯的消耗战,这种结构早就崩溃了。它们之所以还能维持形態,说明这两种力量,在互相廝杀的过程中,產生了一种新的机制。” 罗维站起身,走到投影前。 “瘟疫赋予了金属『不死』的特性,让它即便破损也能自我修復。而虫族的基因,赋予了它『適应』的能力,让它能针对不同的伤害调整结构。” 说完,罗维再次沉默。 片刻后,他像是审计员发现了一个帐目漏洞般,拋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有没有可能,现在的『暴食之墙』,其实是一个生物熔炉?它缺的不是能量,而是『燃料』。” “它需要高能有机物燃烧產生的热量,来压制这两股力量的衝突,將其强行锻造成一种新的合金?” 闻言,阿尔法神甫浑身一颤。 仿佛一道闪电击穿了他的逻辑电路。 “生物熔炉……以热能压制衝突……將无序的混沌与贪婪的进化,锻造为有序的机械……” 神甫开始习惯性地喃喃自语,机械触手疯狂地在空中舞动,似在进行著某种神圣的演算。 “讚美欧姆弥赛亚!如果这个理论成立,我们就不再是被动的饲养者,而是手握铁锤的锻造师!” 目睹陷入狂热状態的神甫,罗维却並没有露出笑容。 他走到阿尔法面前,伸手按住了神甫还在颤抖的机械臂,强行打断了他的运算。 “阿尔法。”罗维异常严肃道,“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神甫愣住了,义眼中红色的光芒逐渐稳定下来。 “这意味著,你接下来要踏上的是一条连黑暗机械教,都未曾走过的道路。即便他们走过,也从未有人成功活著回来。” 罗维面色凝重地提醒道: “你试图用凡人的智慧,去驾驭神明的诅咒与宇宙的梦魘。这条路註定充满了极度的危险,和不被外界所理解的孤独。” “一旦暴露,火星的铸造將军会亲自下令將你拆解成零件;你的名字会被刻在歷史的耻辱柱上,被世人咒骂。” “你还可能会被万机之神所拋弃。” 这一次,阿尔法神甫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注视著自己由钢铁铸造的双手,许久后才缓缓说道: “顾问,当我在那台收割机上,第一次看到金属像血肉一样生长时,我就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 神甫抬起头,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静,庄重道: “真理往往隱藏在最深的异端之中。” “如果为了守护这座粮仓,守护帝国的血管命脉,需要有人跳进深渊去窃取火种,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伸出机械触手,轻轻握住了罗维的手。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却让罗维感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度。 “我有一个请求,罗维。” 这是神甫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没有用“顾问”这个头衔。 “你已经知道,我的逻辑核心里,写入了名为『忠诚』的最高协议。” “可我也是血肉之躯,我的大脑依然可能被亚空间的低语所腐蚀。” 阿尔法神甫指了指自己后脑闪烁著蓝光的接口插槽。 “如果有一天,我对力量的渴望,超过了对真理的敬畏。” “如果黑暗的力量,压倒了我对帝皇的忠诚,而我体內的自毁装置失效……” 神甫近乎卑微地恳求: “请你一定要亲手杀了我。不要犹豫,不要怜悯。用你的爆弹枪,把我的逻辑核心,连同这颗脑袋一起轰碎。” “我不希望变成那种只会流淌脓液、讚美腐烂的怪物。我想……以一个人类的身份,乾乾净净地死去。” 罗维凝视著半是血肉、半是钢铁的面孔,沉默良久。 他没有说什么“不会有那一天”之类的廉价安慰。 在这个世界,承诺就像废纸一样轻薄,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永恆。 罗维只是將手按在腰间的爆弹枪套上,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皮革,沉声道: “我答应你,阿尔法。” 这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承诺。 也是一个疯子,对另一个疯子的保证。 听到这句话,阿尔法神甫满是机油污渍的脸上,仅剩的半边嘴角,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滋,滋滋,哈——哈——” 齿轮摩擦的断续噪音,从他的发声单元里传了出来。 罗维不知道阿尔法在接受机械教改造、剔除所谓“软弱情感”时,是否还保留了名为“笑声”的情感模块。 但这串带著电流杂音的怪异声响,听起来真的很开心。 “笑声”终止后,阿尔法神甫迅速恢復了冷酷的技术人员状態。 “另外,顾问,根据计算,隨著供暖恢復和人口增加,我们的化肥储备將在下个月见底。” “没有化肥,真菌温室的產量会暴跌。到时候,连绿汤都喝不上。” 燃料有了,然而新的缺口又出现了。 这是一个死循环。 罗维走到地图前,视线越过了第七粮仓的边界,越过了充满危险的沼泽地,最后定格在一个红色的圆点上。 第九粮仓。 “凯斯,调出第九粮仓的资料。” 全息投影变换,一座宏伟的工业建筑群浮现出来。 “第九粮仓,原种子与化肥基地。”凯斯伺服器的电子音解说著,“同时,也是丰饶二號最大的尸体淀粉初级处理中心。” “由於本地人口不足,这里拥有一座小型的轨道电梯接收站,专门负责接收来自外面巢都世界的『有机废料』,也就是尸体,以及鉕素精炼厂的高能有机残渣。” 罗维的眼睛眯了起来。 高能有机残渣。 尸体淀粉。 化肥。 这正是他现在最缺的三样东西。 要想餵饱贪婪的“暴食之墙”。 要想让土地继续產出粮食。 要想维持住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繁荣。 第九粮仓是必须拿下的战略节点。 “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罗维问。 “很奇怪。”凯斯伺服器回答道,“根据远程热成像扫描,第九粮仓没有大规模的活体反应。不像第四粮仓,到处是行尸。” “但是?”罗维听出了话外音。 “但是那里的温度异常高。” 凯斯调出了一张热力图。整个第九粮仓区域,呈现出一片耀眼的深红色。 “核心区域的温度,最高超过了八十摄氏度,还非常稳定。” “就像是……”凯斯伺服器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汇。 “像是一个巨大的烤箱?”罗维替它说了出来。 “是的,顾问。一个正在烘烤著什么的……烤箱。” 第45章 资產保值 罗维凝视著深红色的读数,眉头紧锁。 这很不合理。 纳垢的后花园通常是泥泞阴冷的沼泽,用来滋养喜欢低温的真菌。 然而这里的热量太高了,超过了人体能承受的极限。 这种反常的高温,只指向一种可能。 “高烧”。 罗维在记忆库中,检索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词条。 在纳垢眾多的瘟疫序列中,存在著一种罕见的“焦油热疫”,也叫“沸血症”。 核心病原体为纳垢焦油霉菌,是工业污染与亚空间腐败融合的变异菌株。 起源於精炼厂。 由纳垢信徒將工业废料与瘟疫孢子混合培育,专门针对高密度污染环境的人类群体。 感染这种瘟疫的宿主,体温会突破沸点。 血液会像岩浆一样燃烧,最后將宿主变成一个行走的高温生化炸弹。 如果第九粮仓充满了这种东西,那么那里根本不需要行尸守卫。 因为每一寸空气、每一滴冷凝水,都可能充满了足以把肺部烫熟的致命病毒。 那里將是一个隨时可能引爆瘟疫的高压锅。 如果现在带著这些刚吃饱饭的新兵衝进去,恐怕还没看见敌人,他们就会被热浪和毒气蒸熟。 罗维放下了手中的红笔,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下令出击。 他是一个书记官,不是狂战士。 他只打有准备的仗,只做有收益的买卖。 “看来我们不能急著去送死。” 罗维转过身,对阿尔法神甫说道: “阿尔法,我需要你调整维修车间的生產线。停止製造简易的板甲,哪怕再厚的钢板,也挡不住高温病毒。” “我要你把库存的工业隔热服全部找出来,如果没有,就用石棉和铅衬布料现做。此外,所有的呼吸面罩都要加装双层活性炭过滤网。” “这需要时间,顾问。”阿尔法神甫计算了一下,“至少需要六个標准泰拉日。” “那就给你们七天。” 罗维拿起通讯器,接通了巴克的频道。 “巴克,通知你的『武装拾荒队』,取消明天的休假计划。接下来的一周,我要你对他们进行耐热和防化训练。” “把供暖管道开到最大,让他们穿著全套防护服在里面跑步。谁要是晕倒了,就刷下来。”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个大烤箱。”罗维的声音冷酷而理智,“我不想带一群还没上桌就熟了的火鸡过去。” 最后,罗维补充道,“把库存的火焰喷射器都找出来,这是对付『热病』最好的药方。” “以毒攻毒,用火灭火。” 做完这一切部署,罗维才重新看向地图上那个红圈。 七天。 这是他能挤出来的极限时间。 希望第九粮仓储存核心物资的区域,不要在这七天里烤糊了。 …… 午后。 主管办公室內的空气净化器,正在满负荷运转。 儘管如此,它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国教”味道。 陈年没药、劣质油脂、昂贵薰香的气息。 这是国教特有的味道。 在丰饶二號这样的农业世界,这种味道,通常象徵著两件事: 神圣的救赎。 昂贵的帐单。 罗维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在下巴处,注视著坐在对面的客人。 西蒙神父。 这位国教代表,此刻正如同一团发酵过度的麵团,挤在原本属於凯斯的真皮沙发里。 他的十根手指上,戴满了各式各样的戒指。 有镶嵌著劣质红宝石的黄铜指环,也有刻著经文的银戒。 当他端起茶杯时,这些金属指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令人心烦的声响。 “讚美神皇,也讚美您,罗维顾问。” 西蒙神父抿了一口热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脸上的肥肉隨之颤动。 “您在第七粮仓创造的奇蹟,哪怕是在几百公里外的教区,也能闻到令人安心的鉕素燃烧的味道。这是文明的气息,是神皇庇佑的证明。” 罗维面无表情。 “神父,如果您来只是为了讚美供暖系统,那您可以去锅炉房。那里的机仆听眾更多。我的时间很宝贵,每一秒钟都对应著燃烧的燃料。” 西蒙神父没有因为这句抢白而尷尬。 相反,他露出了一个油腻、宽容的微笑,如同一位长辈,在看顽皮的孩童。 “啊,年轻人的急躁。但这正是您能成事的原因。” 西蒙神父放下了茶杯。 从宽大的袖口里,嫻熟的掏出了一份羊皮纸捲轴。 他將捲轴在茶几上铺开。 上面列著一长串名字和数字,密密麻麻。 “顾问,关於您今天上午,处理的那起小纠纷。”西蒙神父的手指在捲轴上滑动,最后停在几个名字上,“三个被您送去敢死队的年轻人,其实是虔诚的信徒。” 铁锈帮三个混混的名字。 “这是『迷途羔羊捐赠名单』。”西蒙神父微笑著解释道。 “虽然,他们在世俗的道德上有些许瑕疵,有些衝动,有些鲁莽。可是在灵魂的层面上,他们对教会的贡献,是不可忽视的。” “这些年来,他们协助教会,清理了不少异端思想,也捐赠了不少物资,用於修缮神龕。” 罗维扫了一眼名单。 所谓的捐赠,无非是黑帮收取的保护费的分成。 “所以?”罗维反问。 “所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来惩罚他们。” 西蒙神父凑近说道: “过度的严苛,会打破底层的生態平衡,顾问。水至清则无鱼,粮仓的阴沟里,需要老鼠来吃掉更脏的东西。” “如果您把所有的老鼠都杀光了,谁来帮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垃圾呢?” 这是一次试探。 也是一次典型的、战锤式的政治博弈。 神父在暗示罗维,不仅要懂得利用光明,也要懂得利用黑暗。 罗维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羽毛笔,在手指间转动著,问道:“神父,您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秩序?为了正义?”西蒙神父试探著回答。 罗维摇了摇头。 黑色的眼睛里,透著一种让神父感到陌生的冷漠,“是为了资產保值。” 西蒙神父愣了一下。 “您把他们看作信徒,看作老鼠,或是合作伙伴。” 罗维继续说道,“可是在我眼里,他们只是坏帐。而那三位死去的士兵,是我的固定资產。” “如果我的资產,在前面拼命损耗,后面却有人在偷拆零件,导致资產贬值,这就是严重的管理事故。” “这与正义无关,与道德无关。这纯粹是……成本控制。” 西蒙神父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原本以为,罗维只是一个运气好、稍微有点手段的书记官,还是一个热血过头的理想主义者。 然而现在,他不得不推翻之前的判断。 这种將人命冷静地拆解为数据与资產的思维方式,不仅冷酷,更透著一种绝对的理性。 这种人,远比那些单纯残暴的恶徒,更加难以对付。 “看来我低估了您的觉悟。”西蒙神父嘆了口气,收起了那份名单。 他不再是虚偽的客套,开始意味深长的敲打。 “看著您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您的母亲,顾问。”西蒙神父缓缓说道,“那个可怜的女人,玛莎。愿神皇庇佑她的灵魂。” 罗维转笔的动作,停滯了一瞬。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號。 在这个充满秘密的世界里,当一个人开始谈论你的过去,通常意味著他在亮出底牌。 罗维的脑海中,属於原身的记忆碎片,翻涌而上。 那是个总是充满了肥皂水味道,还有咳嗽声的狭窄房间。 母亲玛莎,一个在后勤部洗衣房,工作了二十年的女工。 她的双手,因为长期浸泡在强碱性的洗涤剂中,而红肿溃烂,指纹早已被磨平。 “我记得那天,她死在工位上,肺部呼哧作响,像个破风箱。”西蒙神父回忆道,“那是严重的化学性肺炎,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 “按照规定,她应该有一笔抚恤金,还有她藏在床板下的那点积蓄,那是留给您的,为了让您能去上文书学校。” 神父的眼神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但最后,您似乎並没有拿到那笔钱。” 罗维当然记得。 那笔钱被所谓的“社区互助会”拿走了。 理由冠冕堂皇: 葬礼费、生前的债务利息; 以及为了让玛莎的灵魂能安息,而必须支付的“祈祷费”。 而当时负责公证这一切,並劝说年幼的罗维“要学会顺从命运,不要被贪婪蒙蔽双眼”的人,正是眼前这位西蒙神父。 他拿走了那一半的钱,作为祈祷的报酬。 “您当时哭得很伤心。”西蒙神父感嘆道,“那时候您还太小,不懂得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所谓的规则,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铁锈帮就是那个互助会的前身,他们是这个生態的一部分。” “您现在想要打破这个生態,就像当年的您,想要拿回那笔钱一样……是不明智的。” 他在无声的威胁。 他在暗示罗维: 我知道你的底细。 我知道你是个毫无背景的孤儿。 我知道你內心深处的伤疤。 你也应该知道,这些势力的根基有多深!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紧张、沉闷。 罗维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是一个审计员在查帐时,发现了一笔二十年前的烂帐。 烂帐就是烂帐。 不需要情绪,只需要平帐。 “神父,您搞错了一件事。我针对他们,不是因为復仇。” “復仇是低效的情绪宣泄,是无意义的能量损耗。” 他走到窗边,俯瞰著下方忙碌的粮仓。 “我针对他们,是因为现在的我,是这里的管理者。而他们,成了阻碍效率的冗余代码。” 罗维转过身。 背对著窗外的光线。 面容隱没在阴影中。 “您刚才说,阴沟里需要老鼠来吃掉更脏的东西。这个理论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確的。” “但是,如果老鼠开始咬坏了支撑粮仓的柱子,开始偷吃种子,那么它们就不再是清道夫,而是害虫。” “至於我的过去……”罗维走到西蒙神父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过去是一笔已经核销的坏帐。纠结於坏帐毫无意义,但我会確保新的帐目,不再出错。” 听完罗维的话,西蒙神父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他用来攻击罗维心理防线的武器,全部打在了空处。 这个年轻人没有软肋。 他已经把自己的软肋切除,换成了钢铁。 “那三个青年,我不会放。”罗维下了最后通牒。 “不仅如此,他们会被编入第一梯队的敢死队,去最危险的地方探路。” “这是他们作为『负资產』,剩余的唯一价值。” 第46章 神圣之吻 西蒙神父沉默了许久,才收起了长辈式的偽装。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冷。 “您这是在向很多人宣战,顾问。不仅仅是铁锈帮。” “我是在进行资產重组。”罗维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表格。 “不过,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既然您这么关心他们的灵魂,我可以给您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您可以去给那三个青年做『临终祷告』,就在他们出发前。” 罗维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相信,他们一定有很多懺悔的话,想对您说。比如……铁锈帮这么多年来,积攒的秘密帐户在哪里。” “也许,他们还会告诉你,前区其他几个帮派头目的藏身处。” 西蒙神父微微一愣。 这是一笔交易。 罗维在暗示他: 既然人救不回来了,那就榨乾他们最后的价值。 西蒙神父可以利用“祷告”的机会,名正言顺地从这三个即將赴死的人口中,套出帮派的秘密资金。 甚至以此为突破口,吞併其他帮派的利益。 作为交换,罗维要的是西蒙神父,不要阻止他处理这三个混混。 西蒙神父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起来。 一种心照不宣的笑。 “您真是天生的牧羊人,顾问。”西蒙神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 “您懂得如何把羊群赶到悬崖边,然后挑选最肥的那只推下去,还能让剩下的羊感恩戴德。” “我接受您的提议。三只迷途的羔羊,確实需要最后的指引。” 神父向罗维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牧羊人吗……”罗维低声自语。 他並不喜欢这个称呼。 因为这是他对那位瘟疫巫师的称呼。 那个藏匿於黑暗深处的幕后黑手,將包括丰饶二號在內的整个哥特星区,化作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屠宰场。 在那个怪物的眼中,帝国忠贞的子民,不过是行走的有机温床,几百年间,腐化一批,帝国就会送来一批补充。 他吞噬血肉,吞噬绝望。 用无数生灵的哀嚎,去浇灌混沌的瘟疫花园。 第四粮仓与第九粮仓的沦陷,十几万劳工临死前的悲鸣,就是那位巫师的又一次得意杰作。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荒诞。 有时候罗维不得不適当扮演“牧羊人”的角色。 就比如今晚。 …… 深夜,c3区。 这里原本是第七粮仓的一处废弃仓库。 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安置点。 用来接纳其他粮仓的难民。 哪怕通风系统在全力运转,也无法吹散这里浓稠的绝望。 在仓库的最角落。 有一个用几块破烂帆布和铁架,围起来的独立隔间。 这里住著三个女人。 三位刚刚失去丈夫的新兵遗孀。 罗维“微服私访”结束后,老约翰就带著几名卫兵,秘密地將她们带到了这里。 “这是顾问大人的命令。”老约翰当时是这么说的,“顾问大人有一个秘密任务交给你们。只要做好了,你们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她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此刻,这三名年轻的女人,正挤在一张行军床上,瑟瑟发抖。 她们身穿单薄的亚麻睡衣。 在这种混杂著无数陌生男人的环境里,格外显眼,也格外诱人。 “我们会死吗?”年纪最小的那个女人,哭腔问道。 她紧紧抓著脖子上一个金属项圈。 老约翰发给她们的,说是“护身符”。 “別说话。”年纪稍大一点的女人,捂住了她的嘴,眼睛惊恐,观察著隨风飘动的帆布帘子,“顾问大人说,我们只需要待在这里,什么都別做……” 什么都別做。 这就是任务的內容。 在充满了飢饿、混乱,没有任何法律约束的难民营里。 把三个年轻、漂亮、失去了丈夫保护的寡妇,像鲜肉一样摆在盘子里。 这不难猜是在钓鱼。 但钓的是什么,她们不知道。 而此时此刻,监控室里。 罗维站在一排闪烁的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 巴克站在他左侧,手里握著爆弹枪。 阿尔法神甫站在右侧,几根机械触手,连接著控制台。 电子眼正在飞速闪烁,分析著从现场传回来的各种数据。 “心率140,皮质醇水平很高。” 阿尔法神甫冰冷地匯报著遗孀们的生理指標。 “她们处於极度恐惧中。这种恐惧,会导致费洛蒙分泌异常,对於某些捕食者来说,这就像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 “顾问,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巴克忍不住问道。 作为一个老兵,他並不介意杀戮。 但利用自己手下士兵的遗孀做诱饵。 这触及到了他的道德底线,虽然他的道德所剩无几。 “我们別无选择,巴克。” 罗维的视线,锁定在c3区的监控画面上。 “凯斯伺服器的数据分析显示,第四粮仓的难民潮里,混入了一些『脏东西』。如果不把它们找出来,整个第七粮仓,都会变成孵化场。” “可是……” “没有可是。”罗维冷漠道,“同情心在这个时候是毒药。如果你想救更多的人,就得学会把少数人,放在天平的另一端。” 就在谈话之际。 凯斯伺服器发出了警报声。 “检测到异常生物信號。目標正在接近隔离区。” 屏幕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穿过了拥挤的人群。 是一个穿著宽大斗篷的男人。 看起来和周围的难民没什么两样。 同样骯脏,同样佝僂。 但他移动的方式很奇怪。 他在人群中穿梭时,身体仿佛没有骨头一样,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滑行。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也没有惊动睡在过道上的流浪汉。 动作不像是一个人类。 更像是一只直立行走的节肢动物。 “来了。” 罗维目光一凝。 黑影停在了遗孀们的隔间外。 他並没有急著进去。 而是像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在帘子外徘徊了一圈。 监控画面拉近。 儘管光线昏暗,仍然能看到“男人”的兜帽下,正在进行著令人作呕的蠕动。 他的喉结在剧烈上下滚动。 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他的喉咙里钻出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巴克倒吸了一口凉气。 “基因窃取者。”罗维冷冷地吐出了这个名字,“也可以说是混血种。第三代,也许是第四代。它们外表像人,但是基因里刻著泰伦虫族的本能。” “它们需要繁殖。”阿尔法神甫补充道,“它们会將自己的基因,注入宿主体內。对於它们来说,这三个无人保护,处於悲痛期、防御心理薄弱,又处於排卵期的年轻人类女性,是最完美的宿主。” 屏幕上,黑影行动了。 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轻轻掀开了帆布帘子。 他的手指修长得过分,指甲呈现出病態的紫黑色,是几丁质甲壳的痕跡。 三个女人发出了压抑的尖叫声,缩成了一团。 “男人”抬起头,兜帽滑落。 露出一张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人类脸庞。 只是皮肤白得像死人,没有眉毛。 眼神中的光芒,狂热而又空洞。 “嘘……” 他把手指竖在嘴唇边,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不要怕……神皇派我来……赐予你们……新生……” 他一步步逼近床边。 年纪最小的女人,已经嚇得失禁了,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男人俯下身,张开了嘴。 但他不是为了说话。 从他的口腔深处,伸出一根暗红色的管状器官,看起来很湿滑。 產卵器。 这根管子在空气中颤动著,顶端分泌著粘稠的液体。 如同一根寻找血管的针头,对准了女孩满是泪水的脸庞。 这就是“基因窃取者之吻”。 一旦这根管子刺入皮肤,它注入的不仅仅是致命的胚胎,还有一种神经毒素,能重写大脑的认知。 受害者会忘记这段恐怖的经歷。 会疯狂地爱上眼前的怪物。 会把肚子里孕育的异形,当做神圣的恩赐。 直到怪物破体而出的那一刻。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褻瀆。 “动手!” 监控室里,罗维当机立断。 他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 “滋!” c3区的角落里,突然爆发出耀眼的蓝白色电光。 那是高压电弧,撕裂空气的爆鸣。 电流的源头,正是三个女人脖子上戴著的“护身符”:其实是一个定向释放高压电击的项圈。 同时也是一个信號发射器。 激活了埋藏在帆布隔间地下的隱蔽电网。 “嘶,啊!” 正准备进行“神圣之吻”的混种,发出了一声非人的悽厉尖啸。 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 原本偽装成人类皮肤的表层组织,在电流的衝击下迅速焦黑、崩裂。 就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被撑破,露出了下面令人作呕的真实面目: 紫色的几丁质甲壳; 额外生长出来的畸形手臂; 还在疯狂抽搐的管状舌头。 他在电网上剧烈地弹跳著,像一条被扔进油锅的活鱼。 三个女人也被电流的余波波及,尖叫著昏了过去。 “行动!” 巴克对著通讯器怒吼。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防卫军士兵,踢开了偽装成杂物堆的掩体。 他们穿著厚重的防化服,手中拿著早已预热好的武器:火焰喷射器和电击捕捉网。 “为了帝皇,抓住这些异端!” 与此同时。 根据阿尔法神甫刚才锁定的信息素反应,防卫军士兵们衝进了难民群中。 將另外几个,试图趁乱逃跑的“同伙”按倒在地。 混乱、尖叫、火焰的咆哮声,瞬间充斥了整个c3区。 第47章 爱情故事 第七粮仓,地下二层。 这里原本是一间低温冷库,用来存放易腐烂肉类,四壁掛满了白色的霜花。 罗维站在单向玻璃后,手里端著一杯凉透的劣质合成咖啡。 他没有喝。 只是利用杯壁传来的微弱温度,让自己的手指保持灵活。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 落在审讯室中间,几把由工业废料焊接而成的刑椅上。 “这就是所谓的『资產盘点』。”罗维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在他的视野中。 那里坐著的不是狰狞恐怖的异形,而是一堆等待清理的错误帐目。 阿尔法神甫正围著其中一个俘虏忙碌。 神甫背后的机械触手,灵活地舞动著。 末端连接著各种,闪烁著红光的探针和切割器。 对於这位决定踏上异端技术之路的机械教徒来说。 眼前这些生物。 不再是需要被净化的褻瀆之物。 相反,它们是还没被写入资料库的珍贵“样本”。 “顾问,根据初步的生理结构拆解和检测,他们的基因序列,呈现出一种非常不稳定的『拼凑感』。” 阿尔法神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著一点电子杂音。 “就像是一个拙劣的程式设计师,试图將两段完全衝突的代码,强行缝合在一起。” “人类的基因是底板,而另一种充满侵略性的外来基因,正在试图霸道的重写这个底板。” 罗维放下咖啡杯,按下了通话键问道: “具体的代际特徵呢?” “很明显的分层。”阿尔法神甫的一根触手,举起了一块刚刚切下的组织切片。 “那个试图袭击遗孀的男性,外表几乎与人类无异,除了皮肤苍白、没有毛髮,以及隱藏在咽喉深处的產卵管。这是高度进化的特徵。” “而另外那几个……”神甫指了指旁边几个,还在发出嘶嘶声的怪物。 “他们保留了更多的几丁质甲壳,手臂呈现出畸形的多关节结构,智力低下,更接近野兽。” 罗维点了点头。 这印证了他脑海中,关於“基因窃取者”种族的知识。 这不是简单的变异。 这是一个以五代为周期的入侵数学模型。 非常精密。 罗维推开审讯室沉重的铅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那个长著三只手臂,背部隆起紫色甲壳的怪物面前。 典型的第三代混血种。 怪物的嘴被金属口球撑开,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浑浊的黄色,充满了恐惧。 “鬆开他的嘴。”罗维平静地命令道。 阿尔法神甫操作了一下控制台,金属口球弹开。 “嘶……为了……星神……”怪物喘息著,声音嘶哑,“你们……都要死……星神会降临……眾生平等……” 罗维没有被这种廉价的诅咒激怒。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怪物面前,双腿交叠。 姿態优雅。 像在聆听下属的工作匯报。 “星神?” 罗维轻笑了一声。 这是审计官在查帐时,发现明显逻辑漏洞时的笑。 “你是指把你当做消耗品,让你躲在阴沟里吃老鼠,而它们却在上面享受血肉盛宴的主子吗?” 怪物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愤怒。 “这是试炼!我们是……先驱!在帝国……我们是怪物……是垃圾……但是在教派里……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没有歧视……没有飢饿……” “因为你们都是食物。”罗维打断了他,语气冷漠,“在食客的眼里,盘子里的肉,確实是平等的。” 他站起身。 不再理会这个被洗脑的可怜虫。 这种底层的混血种,只是庞大蚁群中的工蚁。 他们的一生,都在帝国的阴暗面挣扎,因为身体的畸形而被社会唾弃。 对於他们来说,基因窃取者教派提供的,哪怕是虚假的“温暖”和“归属感”,也足以让他们为此献出生命。 这是帝国的悲哀。 也是这片星河最讽刺的现实: 最忠诚的信徒,往往投向了混沌; 而最渴望救赎的底层,却成为了毁灭者的先锋。 罗维走到了“第四代”混血种面前。 这个俘虏看起来顺眼多了。 除了光头和略显苍白的皮肤,他就像是一个隨处可见,营养不良的中层书记员。 此时,他的四肢已经被特製的合金镣銬锁死。 咽喉处的產卵管,也被切除。 罗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本沾著血跡的日记本。 封皮是廉价的合成皮革,上面还画著拙劣的爱心。 “这是从你贴身衣物里搜出来的。”罗维晃了晃袋子,“字写得不错,比我手下大部分文书都要工整。” 这个一直保持沉默,眼神阴毒的四代混血种。 在看到日记本的瞬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还给我……”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罗维无视了他的请求。 慢条斯理地戴上白手套,翻开了被摩挲得起毛的日记本。 “……今天配给的尸体淀粉里,掺了太多的沙子,玛丽吃坏了肚子。” “我把我的那份过滤水给了她。她笑著说我是个傻瓜,那一刻,我觉得巢都永远灰黄的天空,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漏下了一束光。』” 罗维的语气平稳,毫无起伏。 “……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了。它在尖叫,在咆哮,催促我给她那个吻,催促我把神圣的种子,种进她的身体。它说这是赐福,是合二为一的永恆。” 罗维翻过一页。 目光在一段字跡潦草,几乎划破纸张的段落上,停顿了一瞬。 “……我快控制不住了。当她睡在我身边,脖颈就在我嘴边时,那种渴望简直要烧穿我的理智。所以我去了一趟维修间,用烙铁烫了自己的大腿內侧。” “疼,很疼。但疼痛让我清醒。只要我还感觉到疼,我就还是她的丈夫,而不是那个怪物的奴隶。” 罗维合上日记。 没有像丟垃圾一样扔掉。 反而將其轻轻放在了铁桌上。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著眼前,这个面容扭曲的男人。 “阿尔法告诉我,在你的大腿內侧,发现了十二处深度烧伤癒合后的疤痕。” “还有你的胃液检测报告,里面含有过量的、足以致死的工业镇静剂成分。那是你用来对抗『蜂巢意志』召唤的药物。” 四代混血种原本狰狞的表情僵住了。 他浑身颤抖著。 像是被剥去了外壳的软体动物,露出了最脆弱的內核。 “你依靠著自身微薄的人类意志,在『基因本能』和『后天情感』的夹缝中,进行了一场註定失败的拉锯战。整整三年。” 罗维没有嘲讽他。 反而很客观的评价。 “作为一名生物,你的意志力令人惊嘆。你为了不让妻子沦为繁衍的温床,不惜將自己折磨得体无完肤。” “这不是偽装。”四代混血种低垂著头,声音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我是真的……爱她。” “那个声音告诉我,只要同化了她,我们就能在星神的肚子里,永远在一起……” “但我不想让她变成怪物。我只想让她做玛丽,做那个会因为半瓶过滤水,就对我笑的玛丽……”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著他没有毛髮的苍白脸颊滑落。 “求求你……別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告诉她,我死於工厂事故,死得很乾净……求求你……” 这卑微的乞求,让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连一旁正在调试仪器的阿尔法神甫,机械触手的动作,都出现了细微的停顿。 然而,罗维只是沉默了两秒。 隨后,他转过身,背对著这个哭泣的男人说道: “很遗憾,虽然你的灵魂属於人类,但你的基因属於异形。” “在生物学的总帐本上,从来没有『爱』这个科目,只有『繁衍』和『生存』。” “你的爱或许是真实的,但它太脆弱了。” “只要那个所谓的『星神』,哪怕再投来一道稍微强一点的灵能波段,你的理智瞬间就会崩塌。” “到时候,你对她所有的爱,都会转化成最高效的捕食和感染。” “这是基因层面的死局,无解。” “闭嘴,你懂什么!”四代混血种情绪终於失控,他咆哮著,眼角竟然流下了眼泪,“你们只知道压榨,只知道把人变成机仆,至少我们……我们之间有爱!” “爱?” 罗维摇了摇头。 “在生物学的帐本上,那不叫爱,那叫『高效繁殖策略』的偽装。” “你们进化出人类的情感,只是为了更好地潜伏,更好地同化。” 罗维抬起手。 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 语气中最后的一丝波澜也消失了。 “阿尔法,切除他的声带。” “他的噪音,干扰了我的思考。” “遵命,顾问。” 隨著雷射切割器细微的嗡鸣声。 身后的咆哮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相比较於审判庭对待混血种的残酷手段。 罗维能让他们活到现在,已经相当仁慈了。 他走到审讯室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战术白板。 他拿起一支记號笔,在上面画了一个金字塔。 “一代,感染者。” “二代,畸形混种。” “三代,也就是刚才那个多臂怪物。” “四代,几乎完美的人类偽装者,比如这位『情圣』。” 罗维的笔尖,在金字塔的顶端,重重地点了一下。 “那么,第五代呢?” 这是一个完美的生物循环。 基因窃取者,就像是一个被植入人类帝国,精心设计的“特洛伊木马”。 它们从一个微小的感染开始。 通过一代又一代的繁殖,不断优化基因,直到生出完美的“纯种”: 第五代基因窃取者。 这些第五代纯种,会通过灵能网络,向茫茫宇宙深处的泰伦虫族舰队,发送信號: 【这里有食物。】 【这里防御薄弱。】 【快来进餐。】 “顾问,你在那个四代种的身上,发现了什么?”阿尔法神甫擦拭著手术刀上的体液,一边问道。 “气味。”罗维淡淡地回答,“除了下水道的腐臭味,他的袖口还有一种类似於香草,混合陈年阿玛塞克酒的味道。” “这是什么?” “『圣乔治』牌的高级薰香,只有巢都上层区的贵族才会使用。用来掩盖他们身上,因为长期近亲结婚而產生的腐朽气息。” 罗维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一个躲在下水道里的混血种,身上不可能有这种味道。除非……他经常和某个身居高位的人接触。” “或者说,他的『上线』,本来就住在上层区。” 罗维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词: 【渗透】 【权力中心】 【间谍】 如果第七粮仓这种边缘地带,都出现了四代混血种。 那么根据这个该死的繁殖金字塔模型。 丰饶二號的巢都核心区域,也就是总督府所在的尖塔里。 绝对潜伏著更为高级的指挥者。 甚至於可能是一位基因窃取者“族长”。 他也许是某个部门的主管。 也许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子。 也可能是国教的某位执事。 他们披著人皮,坐在权力的宝座上。 一边享受著帝国的俸禄,一边在暗中为虫群打开大门。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个星球的防御体系,会如此脆弱。 为什么纳垢的瘟疫,能如此迅速地蔓延。 因为有人在故意瘫痪免疫系统! “真是烂透了。” 罗维生气的扔掉了手中的记號笔。 第48章 神拋弃了你 “顾问,需要通知巴克指挥官抓人吗?”阿尔法神甫问道。 “抓人?”罗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神甫一眼。 “我们只是一个粮仓的管理者,有什么权限去巢都抓人?” “再说,我们没有证据。仅凭一点气味,贵族法庭会把我们当做疯子,然后以『誹谤罪』把我们做成机仆。” “那怎么办?” “我们不需要抓人。我们只需要把『帐目』提交上去。” 罗维走出审讯室,来到了隔壁的监控室。 他打开了自己的专属通讯终端。 总督艾丽西亚给他的黑色指环。 他开始撰写报告。 他没有用充满感嘆號的惊悚语气,去描述异形入侵。 作为一名书记官,他知道什么样的报告,最能引起管理者的重视。 同时也最能保护自己。 他用专业、冷静、有些枯燥的官僚口吻,写下了一份名为: 《关於第七粮仓人力资源遭受未知生物污染的风险评估及溯源分析》的报告。 在报告中。 他將这种恐怖的泰伦先锋基因窃取者,轻描淡写的描述为“会导致劳动力效能下降,同时具有极高隱蔽性的生物病毒”。 之所以这么做,倒並非因为总督艾丽西亚无知。 虽然她確实可能不如罗维了解得深。 而是为了规避风险。 “基因窃取者”和“泰伦虫族”是非常敏感的词汇。 如果罗维直接在报告里写“发现基因窃取者教派渗透”: 这属於一级异形入侵警报。 按照帝国律法。 这种消息一旦走漏,很可能会引来审判庭或是阿斯塔特修会。 他们的处理方式,通常不是“抓內鬼”,而是“灭绝令”: 可能直接把星球炸了。 也可能清洗掉所有疑似感染的人口,包括罗维自己。 而如果写成“生物病毒、人力资源污染”。 这就变成了一个“內部行政事故”,一个“局部卫生防疫问题”。 这属於总督的管辖范畴。 总督可以自己动手清洗,不需要上报泰拉。 也不需要引来那些不可控的外部势力。 罗维在报告中,详细列出了以下信息: 四代混血种的生理特徵; 信息素波段; 还有特殊的“贵族薰香”线索。 他没有指名道姓说是谁,也没有去猜测。 他只是“客观”地指出了这种污染源,可能存在的层级。 然后建议总督府,进行一次“內部卫生大扫除”。 报告写完以后,点击,发送。 数据流通过加密频道,瞬间跨越了数百公里的距离,直达高耸入云的总督尖塔。 做完这一切,罗维长出了一口气。 他重新回到审讯室。 阿尔法神甫正在发愁。 “顾问,这几个样本怎么处理?烧掉吗?虽然作为燃料有点可惜,但留著也是隱患。” 罗维扫视著这几名混血种。 在他的眼中,这些怪物与其说是敌人,不如说是资源。 虽然是高风险资源,可是只要管控得当,依然能產生价值。 “阿尔法。”罗维沉声道,“你不是对『暴食之墙』的原理很著迷吗?” 神甫的电子眼亮了一下,答道: “是的。瘟疫的腐烂之力与虫族的进化之力,在微观层面,达成了一种恐怖的动態平衡。是褻瀆的,但也是……美丽的。” “理论需要实践来验证。”罗维指了指这些混血种,“这里有现成的『虫族』素材。而外面,有的是瘟疫的病毒。” “你想让我……”神甫的机械触手颤抖了一下。 “我想让你研究出一种『中和剂』,也可以说是一种武器吧。如果我们能掌握这种平衡,也许我们就能製造出一种既能抵抗瘟疫,又能抵抗虫族同化的装甲。” “这……这可是双重异端!”神甫的声音虽然在颤抖。 然而罗维听得出来,那是因为兴奋。 “为了帝皇,为了生存!”罗维熟练地搬出了这套万能的说辞,“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中的一点点『变通』,万机之神会原谅我们的。” 说完,罗维走到了那位四代种面前。 对方已经不能说话,不过眼神充满了仇恨。 罗维蹲下身,用一种温和得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 “你的神拋弃了你。你看,你在这里受苦,而那个潜伏在上层的『族长』,却没有派任何人来救你。” 四代种的目光黯淡无光。 “但是,我给你一个机会。”罗维指了指旁边充满各种仪器的实验室,“配合神甫的研究。如果你能活下来,如果你能证明你的基因,比瘟疫更强大……” 罗维顿了顿,拋出了最后的诱饵: “也许,我会让你见你的妻子最后一面。当然,是在玻璃墙的这边。” 这是谎言。 一旦进入实验室,这个傢伙就不可能再作为“人”走出来了。 他最后的归宿。 只能是一堆数据。 一团在培养皿里蠕动的肉块。 但对於溺水的人来说,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是希望。 四代种的眼神动摇了。 原本紧绷的肌肉鬆弛了下来。 一种认命的颓废。 “带走吧。”罗维站起身,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手上的灰尘。 几名全副武装的机仆走上前来,把这些混血种拖向了实验室深处。 审讯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排气扇在嗡嗡作响,努力抽走空气中令人不安的血腥味。 罗维看了一眼手上的黑色指环。 震动。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来自艾丽西亚总督的私人频道: 【做得好。清理工作已开始。你需要什么奖励?”】 罗维微微一笑。 这位美丽的总督阁下智慧过人。 她没有问细节,没有质疑。 没有在那份报告上多做停留。 她直接开始了行动,並且给予了回报。 这说明,总督府內部,恐怕早就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罗维的报告,只是给了她一个动手的藉口和切入点。 罗维思考了片刻,输入了回復。 他没有要钱。 没有要更高的职位。 也没有要那些华而不实的勋章。 他回復道: 【我需要一批工业级的高温焚化炉,最好是用於处理化工剧毒废料的型號。以及……第九粮仓的详细地下结构图。】 …… 第二天,罗维处理完粮仓繁杂的公务,时间已经是夜晚。 他再次来到了前区生活区。 手里提著三个沉甸甸的军用帆布袋。 老约翰佝僂著背跟在身后,手里举著一盏昏黄的防风提灯。 “顾问大人,她们……还在里面哭。”老约翰压低声音道。 昨晚针对异形的围捕,儘管迅速而精准。 然而对於普通人来说,近距离接触怪物的视觉衝击力,足以击碎理智。 罗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生锈的铰链响了起来。 房间里很暗。 只有角落里的一盏应急灯,散发著惨白的光。 三位战士的遗孀,瑟缩在行军床的角落里。 她们身上披著单薄的睡衣,眼神涣散。 身体因为电击的余波和惊恐,仍然在轻轻地颤抖。 见到罗维进来,年纪最小的遗孀,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罗维並没有像慈善家似的嘘寒问暖。 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同情。 他走到唯一的桌子前,將手里的三个帆布袋重重地放下。 “砰。” 沉闷的声响,让三个女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集中了过来。 “哭泣是弱者的特权,但在这个世道,它没有任何价值。” 罗维说完,解开帆布袋的繫绳,將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倒在桌面上。 三套崭新的深灰色制服,叠得整整齐齐。 后勤部正式职员的著装。 布料厚实,耐磨、保暖。 此外,还有三串拴著铜牌的钥匙。 对应著第七粮仓核心生活区的单人宿舍。 拥有独立卫生间,24小时热水供应。 此外,还有三张印著金色双头鹰徽记的磁卡。 罗维亲自申请的“一级物资配给卡”。 意味著她们每天可以去军官食堂,领取两块压缩饼乾,和无限量的清洁饮用水。 在丰饶二號,这三样东西加起来。 价值超过了她们死去的丈夫一辈子的积蓄。 甚至可以说,这就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三个女人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桌上的东西。 生存的本能,暂时压倒了对异形的恐惧。 “你们昨晚做得很好。诱饵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罗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现在,我有两份工作给你们选。”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拿上一笔抚恤金,大概够你们买两百斤尸体淀粉。然后离开这里,回到难民营去。” “你们依然年轻,依然有生育能力。可以再分配一个丈夫,然后祈祷他能活得比上一个久一点,祈祷他不会在大半夜被行尸拖走,祈祷他不会为了半块麵包,把你们卖给帮派。” 三个女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她们刚从地狱爬出来,深知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罗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穿上这身制服,住进单人宿舍,每天吃饼乾、喝纯净水。你们將归属於后勤部,直接受我指挥。” “没人敢再骚扰你们,也没人敢再把你们当做发泄慾望的工具。” 年纪稍大的遗孀,颤抖著抬起头,有些激动地问道:“代价是什么?大人,您……不会白养我们。” “聪明。”罗维讚许地点了点头,“代价是,你们要成为我的眼睛。” 第49章 星之子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们经歷了生死,也亲眼看到了怪物的真面目。裂开的脸,紫色的甲壳。” “那么告诉我,在怪物的脸裂开之前,你们有没有觉得,怪物的眼神很熟悉?” 年纪稍大的遗孀,愣了一下,隨即哆嗦著答道: “是、是眼神。狂热的、像是要把一切都献出去的眼神……我和丈夫以前住在下层区的时候,见过这种眼神。他们是『星之子互助会』的人。” “星之子互助会?”罗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的,大人。他们是个地下组织,经常在废弃的管道区发免费的药水。” “他们说,只要喝了他们的药,就能听到星神的召唤,就能……不再飢饿。” 罗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拧开钢笔。 郑重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就对了。 逻辑链条闭合了。 基因窃取者教派,从来不会凭空出现。 它们总是披著慈善、宗教或是互助会的外衣,在社会的最底层生根发芽。 利用人们的绝望和飢饿,传播它们褻瀆的基因。 “很好,这就是我要你们做的事。” 罗维合上笔记本,再次开口道: “换上制服,去洗衣房,去食堂,去医疗站。那是流言蜚语汇聚的地方。” “我要你们利用『英雄遗孀』的身份,去倾听,去记录。” “谁在偷偷传播奇怪的教义?谁的身上有奇怪的紫色斑块?谁在半夜对著下水道祈祷?” “把这些名字记下来,然后交给我。” “这就是你们的工作。不需要拿枪,不需要拼命,只需要动耳朵和嘴巴。” 三位遗孀看著桌上的制服和钥匙。 那代表尊严,代表生存,是活得像个人的希望。 她们从床上滑下来,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们愿意,大人。我们愿意成为您的眼睛。” 罗维点了点头。 他並没有感到权力的快感,只觉得有些疲惫。 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所谓的救赎,不过是用一种更高级的利用,去替代低级的剥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老约翰,带她们去新宿舍。对了,给她们找个懂文字的老师,教教她们怎么写报告。” “是,顾问。” …… 回到位於塔顶的主管办公室,罗维没有立刻休息。 他在笔记本上,“星之子互助会”这几个字周围,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这就像是审计帐目时,发现了一笔数额惊人的不明支出。 你不能立刻大张旗鼓地去查。 会打草惊蛇。 也会让做假帐的人狗急跳墙。 即使是总督,也不可能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直接清洗掉一个拥有大量底层信徒的“互助会”。 这样做会引发暴乱。 歷史的教训並不遥远。 罗维的脑海中,浮现出行政院档案库里,被列为“机密”的《第982號內政暴乱评估报告》。 二十年前,前任总督。 也就是艾丽西亚的父亲。 老瓦兰提乌斯阁下,执政时期发生的事。 这位以铁腕著称的总督,在发现底巢,一个名为“铁勺兄弟会”的组织,涉嫌私藏武器后。 在没有进行任何外围剪除、舆论铺垫的情况下。 直接调动了三个团的法务部仲裁官,试图对底巢进行物理清洗。 结果呢? 看似鬆散的兄弟会,实际上控制著底巢百分之八十的污水回收系统,还有热交换管道维护工作。 就在清洗命令下达后的第三个小时,底巢暴动了。 他们没有衝上来送死。 直接关闭了通往上层尖塔的热交换阀门。 同时向供水系统里,倒灌了未经处理的工业废水。 那是一个灾难性的冬天。 高贵的尖塔贵族们,在零下四十度的豪宅里,冻得瑟瑟发抖,喝著带有硫磺味的脏水。 整个巢都的生態循环系统濒临崩溃。 產能暴跌了百分之六十。 老瓦兰提乌斯差点因为无法按时缴纳什一税,被哥特星区军务部,派来的高级审计特遣队当场问责。 那时候,一艘隶属於哥特星区舰队的打击巡洋舰,已经停泊在了巢都拥挤的低轨道上。 它的宏炮直接锁定了总督尖塔。 如果不是老瓦兰提乌斯,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向底巢妥协。 下令绞死了几名执行命令的仲裁官,作为替罪羊,並且承诺在未来十年內,加倍补缴亏空。 那位军务部的审计长,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签字,让瓦兰提乌斯家族的统治,在宏炮的轰鸣中画上句號。 这就是巢都的生態。 这些所谓的“互助会”,在某种程度上,替代了帝国缺位的社会保障功能。 它们是底层民眾,在绝望中抱团取暖的唯一篝火。 罗维又不禁想起前两天,满身薰香味道的国教代表,西蒙神父来访时的情景。 神父坐在真皮沙发里,给他讲了一个关於“阴沟与老鼠”的故事。 就是在提醒他,不要小看底层帮派的影响力。 因此,他必须要有耐心。 必须要有更多的数据佐证。 罗维合上笔记本。 將其锁进了带有基因识別锁的抽屉里。 “顾问。” 巴克站在办公桌前,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巴克。吞吞吐吐的,像个娘们。”罗维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巴克指了指楼下,“利用她们做诱饵,现在又让她们去当眼线。她们毕竟刚刚失去了丈夫,我担心手下的兄弟们有意见。” 罗维放下水杯,看著这位虽然满脸横肉,却意外保留著一点底线的老兵。 “残忍?” 罗维走到窗边,指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巴克,你看这片黑暗。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她们的下场是什么?” “拿著那点抚恤金,被邻居抢光,被帮派轮姦,最后变成下水道里的一具浮尸,变成行尸的口粮。” “我给了她们尊严,给了她们活下去的资本。哪怕这个资本是出卖情报,那也是她们凭本事挣来的。” “在这个世界,对他人的最大仁慈,並非施捨,而是赋予其『被利用的价值』。” “只有当你是有用的,你才是安全的。” 巴克沉默了一会。 他点了点头,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我明白了,顾问。这就是为了生存……我去安排明天的巡逻。” “安排完之后,带上你的人,跟我去一个地方。” 罗维拿起黄铜怀表,看了一眼。 时针指向了凌晨两点一刻。 但他毫无睡意。 还有一件事,必须去完成。 …… 第七粮仓边缘,贫民窟c区。 这里是这座钢铁堡垒的溃烂伤口。 无数废弃的货柜、锈蚀的铁皮板,不知从哪捡来的塑料布,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 霉菌、机油、陈旧排泄物。 形成了贫民窟特有的味道。 罗维带著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停在了一个编號为c-17的货柜前。 这些卫兵穿的不是常规的防弹衣。 他们裹在厚重、臃肿的白色全封闭防化服里。 手中的爆弹枪,也换成了可携式火焰喷射器,还有发出“滋滋”声响的盖革计数器。 “就是这里吗?” 罗维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显得有些闷。 “是的,顾问。”巴克手里拿著战术终端,核对著坐標,“根据情报,四代种……那个男人的家就在这里。” 罗维点了点头,示意行动。 黄色的生化警戒线迅速拉开,將周围好奇探头的鼠辈们隔绝在外。 然后,罗维推开了有些变形的铁门。 出乎意料的是,货柜內部,並没有外面那种令人作呕的脏乱。 儘管家具都是用工业废料拼凑的,地面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墙上还掛著几块乾净的破布,作为装饰。 门口的一个角落里,摆著一个用废弃齿轮和铁丝,焊接而成的花盆。 花盆里插著一朵早已褪色的塑料花。 罗维的目光,在塑料花上停留了一瞬。 这就是那个四代混血种: 一个基因里刻著杀戮与吞噬本能的怪物,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努力用拙劣的模仿,去维护的“家”。 “封锁这里。按照二级生化污染標准,进行全面消杀。” 罗维下达了命令,语气冷硬。 卫兵们立刻散开。 盖革计数器的蜂鸣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屋內原本的寧静。 里间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瘦弱的女人,正坐在床边。 借著昏暗的灯光,缝补著一件宽大的男式工装外套。 见到这一群防化兵闯进来。 女人惊恐地丟下了手里的针线,整个人向后缩去。 罗维眯起了眼睛。 书记官敏锐的职业观察能力,让他几乎在瞬间,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细节: 在女人惊慌后退的瞬间,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腹部。 那里微微隆起。 罗维的目光一沉。 这是一个他未曾预料到的变量。 一份可能带有极高风险的“坏帐”。 “你们……你们是谁?我丈夫呢?他说他最近要加班……”玛丽的声音颤抖著,带著哭腔。 罗维抬起手。 示意拿著喷火器的卫兵退到门外守候,只留下巴克一人在侧。 隨后,他缓缓卸下了脸上的防毒面具。 露脸是一种高风险行为,却也是迅速消除猜疑、建立信任最高效的手段。 “我是罗维。” 他的语气肃穆,而又蕴含悲悯。 “农务特別顾问,兼第七粮仓临时主管。” “玛丽女士,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丈夫,在今晚的一场工厂事故中遇难了。” 玛丽的眼睛瞬间瞪大。 她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 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灵魂。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过了好几秒,她才发出破碎的囈语。 “他答应过我……今晚回来给我带真正的饼乾……不是尸体淀粉……是真正的饼乾……” 罗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里面装著那本沾著血跡的日记本。 为了这一刻,他特意让人对日记本,进行了严格的消毒处理,还喷了一点廉价的合成香水。 足以掩盖上面残留的血腥味。 掩盖属於异形的费洛蒙臭味。 “这是他的遗物。” 罗维將证物袋递了过去。 编织著早已准备好的完美谎言。 “他在抢救一批对粮仓至关重要的燃料时,遭遇了管道破裂。泄露的高温化学蒸汽……瞬间融化了他所在的区域。” “尸体已经无法辨认。为了防止化学污染扩散,我们已经按照规定,进行了无害化处理。” 因公死亡。 没有尸体,只有遗物。 这是一个给活人留下的体面,也是给死人最后的遮羞布。 玛丽颤抖著伸出手,接过了袋子。 她的动作轻柔,如同捧著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品。 她隔著塑胶袋,手指一遍又一遍,抚摸著日记本粗糙的封面。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塑胶袋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忽然,她抬起头。 原本悲伤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清醒的光芒。 “大人,您在骗我。” 站在一旁的巴克,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枪套上。 罗维的心头也是微微一惊。 “为什么这么说?”罗维轻声问道。 “我知道他不对劲。” 玛丽紧紧抱著日记本,低语著。 “他不吃配给的尸体淀粉,只喝水。” “半夜的时候,他会对著通风管道,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和谁说话,又像是在祈祷。” “他的皮肤总是冰凉的,哪怕盖著最厚的被子,哪怕我用身体去暖他,也是冰凉的……”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个悽惨至极的笑容。 “邻居们都说他是变种人,是被诅咒的东西。但我不在乎。” 玛丽抬起头,直视著罗维的眼睛。 “大人,您知道吗?在遇到他之前,我被前区的黑帮抓走过,被他们轮流糟蹋了三天,然后像垃圾一样扔在路边。我的腿就是那时候被打断的。” “那些所谓的『正常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块烂肉,看一个该死的累赘。” “只有他……他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是个瘸子,不嫌弃我脏,还会给我带花的人。” “他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男人。” 第50章 奇蹟(求首订) 第50章 奇蹟(求首订) 面对玛丽仿佛能洞穿谎言的眼睛。 罗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作为一名合格的书记官,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沉默往往比辩解更有力量。 他维持著平淡的语气道:“日记本你留下吧,玛丽女士。这確实是他留下的唯一遗物“” 。 “至於抚恤金,明天会有后勤部的专员送来。按照三级工伤標准顶格发放的,足够你买下两百斤合成淀粉,再换一个更安全的住处。” 证物袋里的日记本,其中关於“星之子”、“低语”等疯狂吃语的关键页码,被罗维在来时的路上撕下。 剩下的,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流水帐。 是异形丈夫在清醒时刻,笨拙地记录下的对妻子的爱意。 这是一个经过精心剪辑的真相。 一份为了安抚生者,而特製的安慰剂。 “请告诉我真相吧,大人。” 玛丽却露出了悽惨的笑容。 “如果只是普通的工伤,来的应该是后勤部的办事员,而不是您这样的大人物。” “大人们从来不会为了死掉的耗材,亲自跑一趟贫民窟。” 罗维的眉头挑动了一下。 他低估了底层生物,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直觉。 下一秒,玛丽的右手突然举起。 一把用来剪线头的废弃剪刀。 刀刃被磨得雪亮。 她没有把武器对准闯入者,而是反手抵住了自己的颈动脉。 一丝鲜红的血线渗了出来。 “大人们总是觉得我们蠢,觉得给一块饼乾,编个故事,就能把我们就打发了。” 玛丽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丈夫没死。至少在你来之前,他还没死。是被你们抓走了,对吗?” 站在罗维身后的巴克,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动。 粗糙的大手,按在了腰间的爆弹枪套上。 作为一名老兵,消除这种近在咫尺的不稳定威胁,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 罗维却抬起手,轻轻按住了巴克的小臂,制止了他的动作。 罗维的脑海中。 迅速完成了一次成本核算。 如果让巴克动手,肯定能制服玛丽。 可是激烈的挣扎,可能让她流產,死於大出血。 按照原本的计划,给予抚恤金,编造一个体面的死亡,是对这个家庭最高效、也是最仁慈的“不良资產剥离”。 然而现在,变量出现了。 如果她死在这里,不仅会引来邻居的围观和流言。 还会让罗维之前为了安抚人心,所建立的“公正”形象,出现裂痕。 这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玛丽女士,衝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的猜测,没有证据。” 罗维收回手,仍然保持著令人生畏的理智:“如果你现在划下去,就是一尸两命。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你丈夫留下的唯一血脉。 “” “你忍心让他还没看一眼这个世界,就变成一滩,毫无意义的血水吗?” “那带我去见他吧,大人。哪怕是尸体,哪怕是一眼!”玛丽尖叫起来,情绪在崩溃的边缘,彻底爆发。 刀锋又深入了一分。 鲜血流得更急了,染红了她的领口。 “否则,我现在就死在这里!没了他,我也活不下去了,不如带著孩子一起去找他!” 这是她最后的筹码。 她把自己和腹中胎儿的命,放在了天平的一端。 赌这个最近在底层风评还不错的“主管”,会在意这两条命的重量。 因为她最近听说了一些新闻,关於这位新主管的事跡: 增发新型绿汤; 接收其他粮仓过来的难民; 亲自带人,冒险前往沦陷的第四粮仓,带回了高能鉕素燃料; 照顾三位战士的遗孀———— 其中任何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比前任那个叫凯斯的主管强的多。 罗维沉默著。 就在他考虑强制制服的风险与收益时。 收到了一条紧急通讯。 来自地下二层的实验室,阿尔法神甫。 他不动声色走到门外,按下了接听键。 “顾问,变量超出了预期模型。” 阿尔法神甫显得很焦躁。 背景中还混合著维生装置的警报声。 “样本004,那个四代种,由於器官衰竭,即將停止机能。” 罗维微微皱眉,沉声道:“根据之前的评估,四代混血种的生理耐受力,至少还能维持十二个小时。” “这就是悖论所在,顾问。” 阿尔法神甫快速解释。 “他是所有样本中,基因序列最接近人类的。这意味著,他失去了泰伦生物,引以为傲的几丁质甲壳和强韧耐受力。” “在面对高浓度的瘟疫病毒时,他的表现就像一个脆弱的凡人,被扔进了强酸池。” “他的免疫系统没有抵抗,在瞬间崩溃了。” “销毁吧。”罗维冷冷地回復,“没有研究价值的样本,就是废料。如果不及时止损,只会浪费更多的维生资源。” “收到————正在准备切断维生系统。” 通讯那头,传来了机械臂操作的声响。 紧接著,神甫的声音陡然拔高。 “等等,顾问!监测到了异常数据!” “他的肉体机能正在归零,脑皮层的活跃度,却在呈指数级上升————他在抗拒死亡! “” “他的潜意识里,似乎有一道执念,正在疯狂刺激垂死的腺体,分泌出一种未知的生物酶。” “千载难逢的机会————顾问。” “如果在临死前,能给予他一个足够强烈的精神刺激,也许能引发肾上腺素,与泰伦生物激素的聚变反应。” “那一瞬间產生的排异”能量,很有可能让我捕捉到那种高活性抗体酶,能够中和瘟疫病毒————” 罗维並没有听完神甫冗长的技术理论。 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件事的核心逻辑: 阿尔法需要一个“刺激源”来完成实验。 而眼前这个正拿刀逼著自己的女人,恰好就是“刺激源”。 “暂缓销毁。” 一瞬间,玛丽不再是一个麻烦的家属。 也不再是一个可怜的孕妇。 她变成了一剂不可或缺的“生物催化剂”。 一笔能够让即將报废的资產,榨取出最后剩余价值的关键投入。 迅速返回屋內,罗维对玛丽说道:“把刀放下。我带你去见他。” 玛丽愣住了,“真的?” “我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不过他现在的样子,会让你做噩梦。如果你做好了心理准备,就跟上来。” “如果一会你吐了,或是晕倒了,我会立刻让人把你扔出去。” 玛丽手中的剪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顾不得擦拭脖子上的血跡。 抓起一件外套,跌跌撞撞,跟在了罗维身后。 第七粮仓,地下二层。 无数复杂的管线,盘踞在天花板上,发出低沉而又令人不安的嗡鸣。 透过厚重的单向防爆玻璃,玛丽终於见到了她日思夜想的丈夫。 他被呈“大”字形,固定在一张冰冷的金属解剖台上。 四肢被合金镣銬锁死,身上插满了各种透明的导管。 绿色的瘟疫病毒溶液,正在被缓缓注入他的体內。 与他自身的暗紫色血液,產生著剧烈的排异反应。 他半边身体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发黑。 露出下面,正在疯狂蠕动的肉芽。 因为声带被切除,他张大的嘴巴里,只能发出一阵阵气流声。 “他是————我的丈夫?” —— 玛丽的双手,紧紧贴在玻璃上。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崩溃。 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瞬间打湿了面颊。 站在一旁的罗维,扫了一眼监视器上的数据。 “检测確认。” 阿尔法神甫向罗维匯报。 “检测者玛丽,体內无基因窃取者感染反应。各项生理指標,属於纯种人类范畴。” “这意味著,样本004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依靠意志力压制了泰伦虫族的繁殖本能,没有给予玛丽“神圣之吻”。” 神甫顿了顿。 似乎在处理这个逻辑悖论:“这在生物学上————是不合逻辑的奇蹟。泰伦生物的本能是绝对的,他居然为了一个个体,违背了种群的意志。” 罗维没有回应。 在这个冰冷的宇宙里,“爱”这种东西,通常被视为软弱的代名词。 然而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它却能爆发出连机械逻辑,都无法解析的力量。 不过,对於罗维来说,这只是意味著样本的“特殊性”得到了验证。 “开始吧。”罗维下达指令,“打开遮光板。” 实验室內的灯光骤然亮起。 原本被痛苦折磨得意识模糊,瞳孔开始涣散的四代混血种,在光线变化的瞬间,本能地想要闭眼。 但他的余光,看见了玻璃墙外熟悉的身影。 穿著缝补过无数次的外套,脸上掛著泪水,却在对他微盲的入人。 他的妻毕,玛丽。 “滴,滴,滴!!!” 心率监测仪,瞬间响起警报声。 原本平缓的波形图,变成了一道直衝云霄的直线。 实验台上,濒死的怪物剧烈挣扎起来。 合金镣銬响起了吱嘎声。 四代混血种原本已经溃烂的皮肤下,暴起了一立立紫色的血管,如同树根般蔓延颂身0 他想触碰玛丽。 他想说话。 他想告诉她快跑,离开这个地狱。 所有的情感。 所有的执念。 在这一刻化作了生物体內,最剧烈的化学反应。 肾上腺素、多巴胺; 被压抑了许久的泰伦生物激素。 在他的血液里,发生了核聚变般的碰撞。 “能量读数突破临界值!” “活性酶正在大量生成!” 阿尔法神甫的三立机械触手,疯狂地在操作台上舞动,电毕眼中闪烁著红光。 “提取!” 十几立针头,在机械臂的操控下。 精准地刺入了四代混血种的心臟、脊椎和腺体。 “嘶!!!” 四代混血种仰起头。 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无声的咆哮。 他的身体在剧烈的抽搐中,达到了极限。 紫色的光幸从他的眼眶、口鼻中喷涌而出。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在玛丽撕心裂肺的嘴喊声中。 这个曾经会在下班路上,给她带一朵假花的男人。 这个会在半夜偷偷用烙铁,烫自己大腿来保持清醒的男人。 这个为了对抗虫巢意志,惜喝剧毒工业镇静剂的男人。 化作了一团悽厉的血雾。 只有那双眼睛,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闭上。 那双浑浊的、充血的眼睛。 温柔而绝望地注视著玻璃墙外。 注视著玛丽微微隆起的小腹—————— > 第51章 希望(求首订) 第51章 希望(求首订) 实验室变得安静下来。 阿尔法神甫举起一管试剂。 里面荡漾著一种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散发著迷人的光泽。 “成功了,顾问。”神甫兴奋喊道,“完美的“排异抗体酶”。 “不能根治纳垢瘟疫,但它能像一道防火墙,欺骗病毒的识別机制。” “只要注射了它,我们的士兵就能在瘟疫迷雾中,坚持的更久,更少的伤亡。” 罗维点了点头。 这笔交易完成了。 用一条註定要毁灭的命,换来了些许生存的筹码。 这是一笔优良的资產置换。 他转过身,看向瘫软在地上的玛丽。 巴克正试图把她扶起来。 然而女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神空洞。 “结束了。”罗维走过去,语气平静,“玛丽女士,节哀。你的丈夫————为粮仓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过了许久,玛丽才缓缓地抬起手,擦乾了脸上的泪水。 她的动作有些慢,有些机械。 然后,她双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像是护著全世界最后一点火种。 “我会活下去的————” 她喃喃自语。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不管这世道多难,不管要吃多少苦————我会把他抚养成人。” “我的丈夫,他不是怪物,他是好人————真的是个好人————” 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支撑她在失去了丈夫后,依然能在地狱里生存下去。 作为一名管理者,罗维很清楚,这个时候最稳妥的做法,是顺著她的话说下去。 给她安排一个工作。 让她在谎言中度过余生。 可是,这笔帐还没有算完。 还有一个致命的“隱形负债”。 如果不现在清除,將来会毁了整个粮仓。 罗维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份报告。 阿尔法神甫之前顺手做的。 关於玛丽腹中胎儿的生物扫描图谱。 “很抱歉,玛丽女士。” 罗维开口,打破了玛丽的自我催眠。 “为了整个第七粮仓所有人的安全,我必须再告诉你一件事。” 玛丽茫然地抬起头,似乎没听懂罗维在说什么。 “你的丈夫確实爱你。刚才的检测证明,他克制了给你神圣之吻”的衝动,没有把你变成他的同类。” “但是,爱意可以克制,生物繁衍的本能,却无法完全抹除。” 罗维展开报告。 指著上面生长速度惊人的畸形胚胎阴影。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肚子,会在短短两天之內,像吹气球一样隆起吗?” 玛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本能地向后缩去,想要捂住耳朵。 她早已察觉到异常,只是不敢深思背后的真相。 “是因为我最近吃得多————是因为————” “是因为它在进食。”罗维告诉她真相。 “根据泰伦生物的遗传规律,第四代混血种,哦,也就是你的丈夫,与纯种人类女性结合,生下的第一胎,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混血。” 罗维缓了缓,才继续道:“而是————第五代纯血种!” “也就是最原始、最狰狞、最纯粹的泰伦基因窃取者。” “它不是你的孩子,玛丽。它是一个寄生在你子宫里的怪物。” “它正在疯狂掠夺你体內的钙质、骨髓和生命力,准备破体而出。” “不!!!你撒谎!你们都在骗我!!!” 玛丽悽厉的尖叫。 她疯狂地摇头,双手护著肚子。 仿佛在护著全世界最后一点光亮。 “我的丈夫,他刚才看著我————直到死前最后一秒,他都一直盯著我的肚子————” 玛丽哭喊著,声音悽厉而破碎。 试图用情感的逻辑,去对抗冰冷的现实。 “这是爱!这是他在看我们的孩子!他在为了我们的未来而祈祷!” “你错了。这是惊恐,以及,迟来的悔恨。” 罗维直接说道。 没有给玛丽留下任何幻想的余地。 “你的丈夫之前並不知道你怀孕了。” “他以为只要克制住不给你神圣之吻”,只要不把泰伦的基因,像病毒一样注入你的血管,你就是安全的,你就能作为一个人活下去。” 罗维停顿了一下,好让她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他天真地以为,他可以像个正常人类男人一样,和你拥有正常的夫妻生活,而不用付出代价。” “然而,他低估了刻在基因里的诅咒。” “第四代混血种的生殖细胞,本身就是最高效的入侵武器。不需要吻”,仅仅是结合,就足以诞生出第五代纯血种。” “他死前盯著你的肚子,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终於明白了————” 罗维俯身。 盯著玛丽濒临崩溃的眼睛,沉声道:“他明白了,正是他自以为是的爱”,正是他贪恋的人类的温存,亲手在你的身体里,埋下了一颗即將孵化的炸弹。” “他恐惧的是,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你,结果却是他自己,把你变成了怪物的温床和第一顿美餐。” 这句话,击碎了玛丽最后的精神防线。 她呆滯地低下头,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 那里不再是希望的结晶。 是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生物炸弹。 是一只正在啃食她血肉的异形。 “啊!!!” 绝望到极点的哀嚎,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迴荡。 玛丽的世界崩塌了。 爱是真实的,结果却是毁灭性的。 罗维没有再看她一眼。 坏帐已经查明,接下来就是止损操作。 他转过身,朝著实验室的出口走去。 一边走,一边对站在旁边的医疗机仆,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带她去医疗区,立刻进行引產手术。取出纯血种幼体,不要弄死。” “这东西是比抗体酶更珍贵的活体生物兵器”素材,交给阿尔法神甫进行封存研究。” 走到门口时,罗维停下脚步,稍微侧过头,又补充道:“至於这个女人————手术后,给她清除记忆。” “如果她醒来没疯的话,给她安排一份全封闭的档案管理员工作。” “告诉她,孩子生下来就是死胎。这也是为了她好。” 厚重的铅门缓缓合拢。 將女人绝望的抽泣声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昏黄的应急灯忽明忽暗。 罗维从口袋里摸出黄铜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 再过两个小时,早班的钟声就会敲响。 数万名劳工,会像工蚁一样醒来。 为了一口浑浊的绿汤,而拼命劳作。 此刻,罗维不得不承认。 穿越过来忙碌了三周。 在此期间,经歷了许多生死危机。 唯独今晚处理玛丽的事,是让他犹豫最多的一回。 等待大概一个小时后,玛丽做完手术,罗维才重新返回实验室。 他来到覆满金属管线的工作檯前,捏起那管淡金色的试剂。 在冷白色的无影灯下,这种被称为“抗体酶”的液体,折射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泽。 这是一条命换来的。 “產量呢?”罗维询问道。 “很遗憾,顾问。” 阿尔法神甫正在操作台前忙碌。 几根机械触手,灵活地拆解著刚才用过的提取设备。 “这是生物学上的“一次性奇蹟”。” “样本004的爆发,是基於特定的情感刺激和基因崩溃。这种极端的生理条件,在丰饶二號无法通过工业化手段復刻。” 神甫的电子眼中,闪过惋惜的红光。 “目前的提取量,经过最高精度的离心稀释后,最多只能製作10支標准注射液。” “再多,有效成分就会低於临界值,变成毫无意义的安慰剂。” 10支。 罗维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对於目前第七粮仓十几万的人口来说,这点数量,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不过对於他而言。 这就是一笔珍贵的“战略储备资產”。 用来普度眾生不够,可以用来保住核心资產。 “封装起来,列入一级机密物资清单。” 罗维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翻开新的一页,拧开钢笔。 他在纸上,快速写下分配方案: 【巴克:防卫军指挥官,武力核心,必须存活。分配1支。】 【老约翰:后勤总管,维持数十万劳工运转的关键节点。分配1支。】 【重武器班组:上次战斗中表现出色的三名机枪手,防线火力支柱。各预留1支。】 【剩余5支:封存,作为处理突发状况的冗余。】 写完这些,罗维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作为管理者,他的位置,大多时候在后方的指挥室,而不是在充满病毒迷雾的前线战壕。 给自己注射这种稀缺资源,是对投入產出比的严重误判。 “对了,关於药效的边界,我需要一个確切的数字。”罗维合上本子,看向正在封装试剂的神甫,语气严谨,“这种“生物护盾”能维持多久?” 阿尔法神甫的电子眼中。 流过一串复杂的数据瀑布,最后定格。 “基於样本004的细胞衰变速度推算,大约72个泰拉標准时。超过这个时限,抗体酶就会被受体的免疫系统代谢分解。” “三天。” 罗维在封皮上,记下这个关键的时间窗口。 “副作用呢?我不希望我的士兵,在战场上突然暴毙。” “不会暴毙,会有严重的戒断反应。”神甫指了指试剂中躁动的淡金色,“为了维持抗体的高活性,受体的代谢速度,会被强制提升三倍。” “这意味著,注射者会產生足以吞噬理智的强烈飢饿感,还有难以抑制的原始攻击欲望。” 罗维手中的钢笔停顿了一瞬。 隨即在“副作用”一栏后面,重重地写下了两行字: 【需配合高热量食物一同发放。】 【注射后24小时內,严禁靠近平民区。】 处理完这笔“资產”。 罗维转身走向实验室深处的隔离区。 一面加厚的强化玻璃墙。 后面是巨型培养皿,充满了淡绿色营养液。 培养皿中间,悬浮著拳头大小的生物。 它蜷缩著,像是一个还没足月的人类胎儿。 不过它的皮肤並非粉嫩,呈现出病態的淡紫色。 它的背部,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几丁质甲壳。 尚未发育完全的手指尖端,长出了锋利的骨质利爪。 这就是从玛丽肚子里取出的东西。 基因窃取者。 第五代纯血种。 第52章 你是恶魔(求订阅) 第52章 你是恶魔(求订阅) 最令人不安的是纯血种幼体的大脑。 硕大的头颅,几乎占据了身体的三分之一。 透过半透明的颅骨,罗维可以清晰看到下面的脑组织,正在剧烈搏动。 每一次搏动,周围淡绿色的营养液,就会產生一圈细密涟漪,肉眼难以察觉。 “它在“说话”,顾问。” 阿尔法神甫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 “它的声带还没有发育完全,但是盖革计数器和灵能监测仪的读数显示,它的脑皮层,正在以每秒三次的高频率,向外发射一种特殊的波段。” 罗维问道:“就像一个信標?” “是的,一个活体的生物信標。” 阿尔法神甫的三根机械触手,在操作台上飞快地舞动。 將一组复杂的数据,投影在半空中。 “还有它的成长速度惊人。它离开了母体,却在营养液中,表现出了更强的活性。它在適应,在进化。” 罗维沉默了片刻,问道:“阿尔法,你之前提过,暴食之墙”的金属样本里,纳垢的腐烂之力与泰伦虫族的吞噬基因,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態平衡?” “是的。微观层面的永恆战爭,也是艺术。”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既然是战爭,就存在利用价值。” 罗维指向胎儿背上的甲壳。 “如果我们提取这个第五代纯血种的甲壳基因,將其作为粘合剂”或是催化剂”,注入到瘟疫金属里,会发生什么?” 阿尔法神甫的电子眼,红光骤然闪烁了一下。 机魂似乎正在进行剧烈的逻辑衝突运算。 “理论上————纯血种的基因,具有极强的统御力。” “它可能会压制金属中普通的泰伦生物质,使其变得可控。” 对禁忌知识的渴望。 让神甫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想————我们可以製造出一种活体生物装甲”。 ,“这种装甲会处於飢饿”状態。当穿戴者遭遇瘟疫时,装甲为了生存,会主动吞噬瘟疫病毒作为养料————这既能提供物理防御,又能免疫生化腐蚀。” “但是,顾问,我要再次提醒,这属於双重异端。我们在把异形的血肉和混沌的造物穿在身上。” “只要能活下来,哪怕是披著恶魔的皮,也是为了更好地侍奉帝皇。” 罗维淡淡地打断了他。 “把这个项目列入研发计划。我们需要这种装甲。巴克的人在下次面对瘟疫迷雾时,不能只靠肉体和普通的护具去硬抗。” 对於现在的罗维来说。 所有的资源,无论是神圣的还是褻瀆的。 只要能转化为存活率,就是优良资產。 “阿尔法,把它的维生指数调到最低,只要不死就行。” 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它既然是个信標,就让它发挥点余热。我要用它钓鱼。” 半小时后,第七农业区东部粮仓指挥室。 大型战术沙盘上,代表防御力量的绿色光点,正在快速移动。 “顾问,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把两个重武器班组,调到了地下二层的入口处。” 巴克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红圈。 “两挺刚申请的重型伐木枪也架设好了,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这位独眼龙指挥官有些不解地问道:“但是,真的会有敌人来抢怪胎吗?这里可是粮仓腹地。” “巴克,永远不要用人类的逻辑去揣测异形。” 罗维站在阴影中。 手里端著一杯凉透的合成咖啡。 “基因窃取者教派,是一个虫巢思维网络。潜伏在暗处的族长”,一定感应到—— 了王子”的降生。 ,“对於它们来说,这个第五代纯血种,不仅仅是一个同类,更是一个潜力无穷的灵能节点,有可能帮助它们,呼唤到附近星域的泰伦舰队————” 罗维的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 关注著粮仓各个角落忙碌的景象。 “敌人一定会来。为了確保万无一失,它们不会从外面强攻。” 罗维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敌人就藏在我们中间。星之子互助会————这个名字在底层的流言里流传了很久。他们给穷人发药,给绝望者希望。这种组织结构,最適合渗透。” “我们把胎儿放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潜伏在粮仓內部的鬼”自己跳出来。只要他们一动,我们就关门打狗。” 这是一个典型的“审计陷阱”。 就像在查帐时,故意留出一个显眼的漏洞。 引诱贪污者伸手,从而顺藤摸瓜。 然而,罗维还是低估了敌人在面对绝对的基因召唤时,所能爆发出的破坏力。 变故发生在凌晨五点左右。 正是夜班与早班准备交接,人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地下二层实验室。 被调低了维生指数的纯血种胎儿,突然在营养液中剧烈抽搐起来。 它並没有发出声音。 然而在精神的层面,一道高频尖啸,瞬间穿透了厚重的铅板和混凝土,横扫了整个第七粮仓。 c区大食堂。 一名正在搅拌著汤锅的帮工,动作忽然停滯。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原本浑浊呆滯的眼白里,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狂热。 “星之子————呼·————” 他喃喃自语。 下一秒,他毫无徵兆举起手中锋利的长柄铁勺,狠狠地插向了自己的左眼。 “噗嗤。” 鲜血飞溅进绿色的汤汁里。 他没有惨叫,反而露出一种扭曲的幸福笑容。 他拔出勺子,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洞。 转身抓起案板上的剁骨刀。 疯狂地砍向身边正在排队的工友———— 同一时间,能源维护通道。 两名负责检修冷却管道的技工,扔下了手中的扳手。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紫色光芒。 “为了飞升。” 他们齐声说道。 然后拉下了紧急制动阀。 切断了通往地下实验室的冷却循环系统。 警报声瞬间炸响。 “警告!c区发生暴乱!” “警告!冷却系统离线,地下层温度正在上升!” “警告,东侧防线有士兵擅离职守,正在向地下层衝击!” 指挥室里,红色的警报灯光,不断闪烁。 “该死。”巴克一拳砸在桌子上,“顾问,全让你说中了,没有外部入侵,是內部暴动!这些平时看著老老实实的傢伙,全疯了!” 监控屏幕上,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正在上演。 暴徒们並不是有组织的军队。 他们是厨师、清洁工、搬运工等杂工。 此外还有几个防卫军士兵,刚刚换岗下来。 他们双眼翻白,口中念诵著褻瀆的祷词,完全无视巴克设下的警戒线。 面对重机枪的扫射,他们没有躲避。 用身体去堵枪眼。 用牙齿去啃咬合金大门。 用指甲去抓挠墙壁,直到十指血肉模糊。 “顾问大人,防线被冲乱了。” “他们人数太多,根本不怕死!混在平民里,我们很难分辨谁是敌人!” 巴克的通讯器里,响起前线小队长绝望的吼声。 罗维一直盯著屏幕。 事態的发展,超过了他的预估。 他以为这会是一场特种作战式的潜入与反潜入。 可是他忽略了一点。 基因窃取者教派最恐怖的武器,从来不是锋利的爪牙。 是这种能够將数万人,变成血肉工具的族裔意志。 纯血种胎儿发出的不仅仅是求救信號。 更是一道不惜代价强攻的“指令”! 与此同时。 医疗区,重症监护室。 玛丽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四肢被束缚带固定。 一名医疗机仆,正將一根粗大的针管,刺入她的颈动脉。 针管里是浑浊的灰色液体。 高浓度化学遗忘剂。 在偏远的农业星球,这是为数不多的手段。 它能溶解大脑海马体中的短期记忆蛋白。 副作用是大概率会让人变成白痴或是疯子。 “注射开始。清除记忆程序启动。” 机仆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液体缓缓推进。 玛丽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的脑海中,无数画面开始崩塌、溶解。 丈夫的笑脸。 那朵塑料花。 还有恐怖的胎儿真相———— 都在灰色的迷雾中迅速褪色。 然而,就在她的意识,即將坠入虚无的瞬间。 一道来自地下室的灵能尖啸,扫过了她的脑海。 “嗡。”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化学药剂的破坏力与灵能脉衝的刺激。 在玛丽脆弱的大脑皮层中,產生了一场灾难性的化学反应。 原本潜伏在她基因深处,处於隱性状態的先天灵能特质,被这股剧痛强行激活了。 “啊!” 玛丽睁开了眼睛。 原本褐色的瞳孔,此刻竟然燃烧著两团幽幽的紫火。 在玛丽的视野中,世界完全变了。 不再是灰暗的墙壁和冰冷的金属。 她看到了“线”。 无数根紫色的、散发著恶臭的扭曲丝线,穿透了天花板,连接著外面疯狂的人群。 最后匯聚向地下深处的某一点。 那个点,是一个黑洞。 一个正在吞噬一切光和热,吞噬她丈夫灵魂的黑洞。 “我看————见了。” 玛丽的声音变得沙哑、重叠。 似乎有无数个人,在借她的口说话。 “你是————恶魔。” “砰!” 厚重的束缚带崩断了。 医疗机仆刚想发出警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捏住。 金属外壳响起挤压声。 隨后被狠狠地甩到墙上,变成了一堆废铁。 玛丽赤著脚,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病房。 > 第53章 野生灵能者(求订阅) 第53章 野生灵能者(求订阅) 走廊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光下。 几名正准备衝击地下室合金门的暴徒,停下了脚步。 他们浑浊的瞳孔,映照出了玛丽的身影。 “星之子————阻碍者,死!” 一名身穿油污工装的暴徒,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 高举著实心铁撬棍,扑向面前摇摇欲坠的女人。 “滚开。” 玛丽呢喃道。 没有发生实质的接触。 暴徒在距离玛丽还有三米远的地方,身形骤然凝固。 他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 紧接著,骨骼碎裂声,密集响起。 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他的身体开始向內塌陷、扭曲。 他的手肘反向折断,刺穿了皮肤; 他的脊椎像麻花一样拧转; 他的眼球无法承受颅內骤增的压力,化作两团血雾爆裂开来。 最为恐怖的是他的大脑。 灰白色的物质在瞬间被微波煮沸,混合著鲜血从七窍中蜿蜒流出。 “扑通。” 扭曲成一团烂肉的尸体,重重砸在金属地板上。 周围陷入狂热的暴徒们,动作出现了整齐划一的停滯。 作为被基因窃取者族裔意志操控的傀儡。 他们本该被剥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可是在这一刻。 刻在他们变异基因最深处的生物本能,开始了剧烈的战慄。 是位於食物链底端的生物,在这个狭窄空间內,遭遇了顶级掠食者时,所產生的生理性恐慌。 这是一种狂暴无序,充满原始毁灭欲望的力量。 是未被神圣泰拉驯化,未经过黄金王座筛选的野生灵能。 玛丽没有再理会这些瑟瑟发抖的螻蚁。 她顺著无数根紫色丝线的指引,一步步走向地下室。 她每落下一步,周围的壁灯,就会因承受不住能量过载而炸裂。 墙壁上迅速蔓延出一层散发著寒气的白霜。 重力场在她身边发生了短暂的紊乱。 地上的碎石、弹壳和血滴,违背了物理法则,缓缓漂浮至半空。 隨后在可怕的频率震颤中化为粉末。 她要去结束这一切。 地下实验室,防线濒临崩溃。 “顾问,挡不住了,这帮疯子!他们用尸体,把通风管道都堵死了!” 巴克满伤疤的脸上满是鲜血,手中的爆弹枪枪管,已经红得发烫,散发著焦糊味。 他身边的亲卫只剩下最后两人。 弹药告罄。 正准备拔出链锯剑,进行最后的肉搏。 罗维站在阴影中,手中紧握著雷射手枪,拇指紧紧抵在保险开关上。 求援信號在十分钟前就已经发出。 理论上,只要再坚持片刻,就能等到援兵。 也就是在这时,罗维惊讶发现,自己似乎耳鸣了。 所有的喧囂戛然而止。 正在疯狂撞击合金门的暴徒们,如同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动作僵硬地停滯在原地。 紧接著,令人窒息的寒意,从走廊尽头涌来。 瞬间穿透了厚重的防护服。 直接作用於灵魂层面,让人的思维都变得迟缓。 “嗒、嗒、嗒。” 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十分清晰。 玛丽走了进来。 她身上的病號服破烂不堪,沾满了灰尘和暗红的血跡。 她的头髮在脑后无重力地漂浮、舞动。 以她为中心,周围的空气呈现出一种扭曲感,光线被贪婪地吞噬。 “玛丽女士?”巴克惊愕道。 罗维则是心中警铃大作。 静电的焦糊味、光线的扭曲。 还有耳边若有若无的万千低语————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灵能觉醒! 还是那种处於情绪崩溃边缘。 最危险、最不可控的野生灵能者! 玛丽没有看他们一眼。 她径直走向布满裂纹的防爆玻璃,目光锁定了里面的培养皿。 在她的灵能视野里,悬浮在营养液中的纯血种胎儿,不再是一个生命体。 相反,是一团不断蠕动的紫色肉块。 上面长满了无数张贪婪的嘴,正在疯狂吮吸著整个粮仓的生命力。 它在笑,发出婴儿般尖锐恶毒的笑声。 它在嘲笑她的愚蠢。 嘲笑她死去的丈夫。 “你不是我的孩子。” 玛丽的眼角流下两行血泪。 “你吃了我的希望。” “你是————恶魔。” 她伸出苍白的手,隔著虚空,对著防爆玻璃轻轻一握。 “咔嚓!” 足以抵挡重型爆弹枪直射的特种聚合物玻璃,在分子层面被瞬间解构,化作漫天晶莹的粉末。 警报声立刻响起。 悬浮在营养液中的第五代纯血种胎儿,感受到了灭顶之灾。 它奋力睁开硕大的眼睛,发出一声穿透灵魂的尖叫。 试图调动它尚未发育完全的灵能,去控制眼前这个疯女人。 但它的力量太稚嫩了。 在玛丽因为绝望、丧夫、丧子之痛,而彻底引爆的灵能风暴面前。 这只怪物毫无反抗之力。 玛丽隨手抓起一块悬浮在空中的玻璃残片。 她扑了上去。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母性,只有纯粹的、復仇的快意。 “噗滋!” 利刃刺入软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玻璃碎片狠狠扎进了胎儿硕大的头颅。 然后是心臟,然后是腹部。 一下,两下,三下。 紫色的血液喷溅在玛丽苍白的脸上,与她的血泪混合在一起。 胎儿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 笼罩在第七粮仓上空的族裔意志网络。 瞬间崩塌。 门外狂暴的暴徒们,顿时瘫软在地。 茫然地抱著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隨著第五代纯血种幼体的死亡,支撑玛丽理智的最后一根弦,也终於断裂了。 她体內庞大而狂暴的灵能,失去了宣泄的目標。 开始向四周无差別地辐射。 “啊啊啊啊!” 玛丽仰起头,发出了痛苦至极的嘶吼。 以她为中心,紫色能量风暴正在形成。 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纷纷炸裂出火花。 坚硬的金属墙壁,像被高温炙烤的蜡烛,开始软化流淌。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重力参数彻底失去了恆定。 罗维感觉自己的內臟,正被无形的力量肆意揉捏。 肺叶即使拼命扩张,也吸不进哪怕一丝氧气。 他的右手还搭在雷射手枪的枪柄上。 可是短短几厘米的拔枪动作,此刻却一点都动不了。 神经信號在传输过程中,被狂暴的灵能场截断。 他的身体彻底背叛了意志。 这就是凡人在灵能面前的真实写照。 在这个绝望的宇宙里,有时候毁灭你的並非敌人,而是失控的自己人。 然而,足以將钢铁扭曲的灵能风暴,在扫过罗维等人身体周围时,竟然出现了“分流”。 就如同湍急的河流,遇到了一块礁石。 狂暴的能量在潜意识的引导下,刻意避开了他们的致命要害。 玛丽疯了,失控了。 不过在她破碎意识的最深处,残留著些许本能的认知: 罗维並非敌人。 玛丽微不足道的潜意识,意外保全了罗维的性命。 罗维迅速冷静下来。 因为他很清楚,这就足够了。 他只需要这点生机和时间。 在帝国庞大而冰冷的行政逻辑里,行星总督的核心职责只有两条: 第一,按时足额地上缴什一税,无论是粮食、矿產还是士兵。 第二,像猎犬一样,时刻嗅探星球上的灵能波动,搜捕所有未经登记的灵能者。 然后把他们送上黑船,作为献给神圣泰拉的另一种“什一税”。 而丰饶二號作为一级农业星球,总督府塔尖必然配置了星语者。 对于敏感的星语者来说,刚才玛丽毫无保留的灵能爆发。 在亚空间的视野里,就像是漆黑深夜里,陡然升起的一颗超新星。 刺眼並且震耳欲聋。 这里是第七农业区,东部粮仓的地下。 距离总督尖塔,不过上百公里。 艾丽西亚总督肯定收到了星语者的警报,然后会在第一时间採取行动———— 支援来得比罗维想像中更快。 仅仅约数钟后。 一道银色光芒,毫无徵兆地从实验室的阴影角落里亮起。 精准地切开了狂乱的紫色风暴。 光芒並不耀眼,却散发著冷酷的秩序感。 “以神圣泰拉之名,肃静!” 威严的女声响起。 门外出现一道身影。 总督府侍卫长,莉莉丝。 她摘下右手的手套,露出了整条手臂上金色的符文刺青。 帝国审判庭留下的烙印。 这是束缚,也是许可。 她是一名受过神圣泰拉认证的“制裁灵能者”。 莉莉丝面色沉重,大步走到即將崩溃的玛丽面前。 无视周围肆虐的能量流。 布满符文的手,重重地按在了玛丽的额头上。 “禁錮。” 金色的符文瞬间亮起,化作一道道锁链,钻进了玛丽的大脑。 狂暴的紫色丝线,迅速退缩、消散。 玛丽眼中的紫火逐渐熄灭。 她白眼一翻,软软地倒在了莉莉丝怀里。 周围的重力恢復正常。 漂浮的碎石,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莉莉丝踉蹌地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如纸。 显然,压制一个暴走的野生灵能者,对她来说也是极大的消耗。 “按照帝国律法,她在任何星球都该被当场处决,要么送上黑船。但她刚刚救了我们。如果胎儿被基因窃取者教派抢走,后果不堪设想。” 莉莉丝神色肃穆,继续道:“书记官,我会带走她。总督府有专门关押这种危险品”的笼子。如果她能通过忠诚测试,也许她能和我一样,成为一件有用的武器————” 罗维大口喘著粗气。 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吐了出来。 他把雷射手枪插回枪套。 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恢復了书记官的冷漠面孔。 “这是最优解,侍卫长。” 第54章 非敌对目標(求订阅) 第54章 非敌对目標(求订阅) ”目前的压制只是暂时的,她的精神图景正在崩塌,隨时可能引发二次灵能潮汐。” 莉莉丝单手提起昏迷的玛丽,动作利落。 “我必须立刻把她封入静滯力场箱,彻底切断她与亚空间的共鸣。” “待在原地別动,顾问,把气喘匀了,我们的谈话,还没结束。” 等到莉莉丝出门以后,罗维才扶著变形的金属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的肺部,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剧烈的刺痛。 不过他没有停下大口喘息的动作。 贪婪地吞咽著地下二层的空气。 浑浊而又冰冷。 还活著————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不带任何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庆幸。 罗维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越过还在啪作响的电火花,看向旁边。 防卫军指挥官巴克,此刻正瘫倒在地。 他的眼耳口鼻中,渗出细密的血线,胸口微弱的起伏。 在他身旁,两名全副武装的近卫,同样处於深度昏迷状態。 刚才席捲整个地下实验室的灵能风暴,物理层面的衝击波並不算严重。 它直接作用於大脑皮层和灵魂。 对於普通人而言。 就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名为“意识”的脆弱蛋壳上。 全场只有罗维还醒著。 这並非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体质。 也並非他是穿越者,自带了什么逆天的精神护盾。 他只是一个凡人。 在这个充满牛鬼蛇神的世界,他没有任何灵能天赋,就连所谓的“灵感”,都低得可怜。 他之所以还能站著,仅仅是因为一个荒谬,而且悲哀的理由: 玛丽在精神彻底崩溃,化身为灵能风暴核心的一瞬间。 破碎不堪的潜意识里,依然將罗维判定为“非敌对目標”。 罗维確信,当他带著玛丽,见了丈夫最后一面时。 玛丽便意识到“丈夫因公伤亡”的说法,还有那一笔抚恤金,都是这位新任主管,善意的谎言。 “这就是凡人啊————”罗维自嘲。 在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灵能者面前。 凡人的生死存亡,都不需要对方刻意动手。 仅仅是对方情绪失控时,溢出的一点余波。 就足以让几十个,巴克这样的精锐老兵,瞬间丧失战斗力,还有变成植物人的风险。 而罗维侥倖活下来,並非靠智慧,也不是靠布局。 纯粹是靠运气的施捨。 或者说些许善念,造就的因果。 这种无法掌控命运的无力感,比刚才的窒息感,更让罗维感到脊背发凉。 他强撑著发软的双腿,站了起来。 现在还不是感嘆命运无常的时候。 作为管理者,他必须立刻进行资產盘点。 罗维走到巴克身边,探了探鼻息。 又翻开对方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涣散。 对光线还有反应。 “脑震盪,要么是神经系统的自我保护性休克。”罗维在心里做出了判断,“只要没变成白痴,就是可修復资產。” 他鬆了一口气。 巴克是他的管理团队中,武力体系中的核心支柱。 如果在这里折损了,接下来的防御工作,將难以为继。 “顾————顾问————” 断断续续的电子杂音,从不远处的废墟堆里传来。 还伴隨著发声单元受损后,特有的电流声。 罗维循声望去。 在实验室的一角。 原本用於存放精密仪器的金属架,已经彻底坍塌。 扭曲的钢管和破碎的玻璃渣下面,露出了一截暗红色的机械长袍。 阿尔法神甫。 这位致力於將异端科技,合法化的技术神甫,此刻的状態悽惨无比。 背后的三根机械触手,断了两根。 剩下的一根查拉著,不断冒出蓝色的电火花。 罗维急忙走过去,捡起一根散落在地上的液压杆。 利用槓桿原理,费力地撬开了压在神甫身上的金属横樑。 “神甫,看来机魂今天並不怎么眷顾你。”罗维喘著气说道。 阿尔法神甫从废墟中,艰难地爬了出来。 他的半张脸,属於人类的那部分,被碎玻璃划得血肉模糊。 而另外半张金属脸,则因为过载,散热口喷出蒸汽。 他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势。 仅存的电子眼,疯狂地旋转著焦距。 扫描著实验室中心位置。 原本坚不可摧的防爆玻璃墙,已经化为灰飞。 而在那片狼藉的中心。 迅速蒸发的浑浊营养液。 钻石灰尘般的玻璃粉末。 第五代纯血种的幼体残骸,就在其中。 它已经不能被称之为“生物组织”了。 是一滩正在冒著诡异紫烟,呈现出半焦化状態的肉糜。 玛丽失控时的疯狂穿刺,不仅仅破坏了它的物理结构。 更致命的是,伴隨著她情绪崩溃,而宣泄出的狂暴灵能,犹如强酸泼进了精密的电路板。 在微观层面,彻底烧毁了这具躯壳的每一个细胞。 原本完美的泰伦双螺旋基因链,此刻已经被来自亚空间的混沌能量强行拆解、扭曲,然后熔铸成一堆充满辐射与污染的无序废料。 没有活性。 没有残留的基因片段。 连作为基础生物质回收的价值都没有。 “没了————全没了————” 阿尔法神甫悽厉的哀鸣著。 这是比刚才被重物压身,还要痛苦的哀嚎。 他颤抖著伸出机械臂,试图去触碰那滩肉泥。 仿佛那是某种神圣的圣遗物。 “我的样本,我完美的活体生物装甲核心!” 神甫又转过头,一把抓住罗维的衣袖,问道:“顾问,那个女人呢?那个母体呢?她在哪里?她的子宫还在吗?能不能让她再怀一个?哪怕是克隆!” “只要有她的基因样本,再加上一点泰伦生物质的刺激————” 神甫的话语越来越急促。 逻辑核心显然处於混乱状態,以至於语无伦次。 “我们只差最后一步了,只要提取出幼体的甲壳基因,我就能让暴食之墙”,变成真正的生物装甲!这是能让凡人,对抗瘟疫的神器啊!” 罗维面无表情,看著这位陷入魔怔的科研狂人。 在战锤40k的世界里,机械教的神甫们,有时候比异形更难以理解。 他们摒弃了肉体的软弱,却保留了对知识近乎贪婪的执著。 为了一个可能的技术突破,他们不介意把整个星球的人口,都填进去当燃料。 “清醒一点,阿尔法。” 罗维抬起手,拍了拍神甫冰冷的金属面颊。 “看看周围。我们的防御体系,瘫痪了百分之三十,我的卫队几乎全军覆没。而你,差点变成一堆废铁。” 罗维陈述著残酷的事实。 “刚才的灵能爆发,如果不是玛丽还有一点人性,我们现在已经变成墙上的壁画,变成了不可名状的肉块。这不是你的培养皿实验,神甫。这是一场灾难。” 阿尔法神甫愣了愣。 电子眼中的红光,闪烁了几下。 开始进行复杂的逻辑自检。 过了好几秒,狂热才逐渐退去。 “理智”的冰冷数据流,开始涌动。 “逻辑————修正。” 神甫鬆开抓著罗维的手,有些颓然地垂下头。 “样本损毁,实验终止。这是一笔————巨大的沉没成本。” “应该说,这是一个必要的止损。”罗维纠正道,“至少我们还活著。活著就有机会。” 就在两人谈话之时,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实验室破碎的大门外传来。 银色的光芒划破了昏暗。 莉莉丝回来了。 这位总督府的侍卫长,此刻看起来也並不轻鬆。 嘴唇发白,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 而在她的身后。 两名亲卫,抬著一具长方形的金属箱体。 静滯力场箱。 箱子內部投射静滯力场,使其中的时间和运动完全停止。 將內容物与现实隔离,形成“灵能死区”。 通常用来关押极度危险的异形生物和异端分子。 透过半透明的力场,罗维看到玛丽正蜷缩在里面。 她双目紧闭,神情安详,睡著了似的。 她的脖子和手腕上,扣著刻满抑制符文的镣銬。 “她还活著?”罗维问道。 “暂时活著。” 莉莉丝从腰间摸出一支营养剂,仰头灌了下去。 “我给她注射了三倍剂量的帝皇之泪”镇静剂,再配合静滯力场,勉强锁住了她脑海中即將沸腾的亚空间通道。” 说著,莉莉丝上下打量著罗维,有些惊讶。 “你居然还清醒著?看来作为一个凡人,没有灵魂波动,有时候也是一种优势。” “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罗维整理了有些凌乱的衣领,恢復了属於书记官的扑克脸。 “侍卫长阁下,虽然我很感激您出手相助,可是我有个疑问。 77 罗维指了指自己的怀表,问道:“从灵能爆发到您出现,前后不超过五分钟。就算是总督府的快速反应部队,也不可能飞得这么快。你们本来就在附近?” “猜的不错,顾问。” 莉莉丝没有隱瞒。 “你之前通过加密频道,提交的那份关於星之子互助会”的报告,儘管只有寥寥几页,却引起了总督大人的高度重视。” 莉莉丝扫了一眼地上纯血种遗骸,目露厌恶之色。 “对於总督府来说,声势浩大的瘟疫入侵,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烂疮,挖掉腐肉就能治。” “而基因窃取者教派,它们是寄生在骨髓里的毒瘤,是比瘟疫更隱蔽,更致命的死刑宣判。” 她进一步解释道:“我这次带队过来,原本就是为了进行一次外科手术式的清洗。我们通过情报网,锁定了几个高价值目標,正准备收网。” “几个目標?”罗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量词,“仅仅是底层的小角色,值得侍卫长亲自跑一趟?” 第55章 第七农业战区(求订阅) 第55章 第七农业战区(求订阅) ”小角色?当然不是。” 莉莉丝皱了皱眉头。 她想了想,从战术背心,抽出全息地图投影仪。 按下开关。 幽蓝色的光芒,在充满尘埃的空气中展开。 呈现出一幅巨大的地形图。 “罗维顾问,在过往的报告里,你一直以“第七粮仓主管”自居。” “出於公文流转的便利,总督府默许了这个稍显僭越的称呼。” “然而这似乎让你,以及你的下属,產生了一种错觉,一种管中窥豹式的盲目自信。” “你接手这里才多久?三周?还不到一个月吧。你的目光,局限於你脚下的这片混凝土掩体,局限於这些所谓的防线和帐目。” “对於这座庞大机器的完整构造,你的认知,依然停留在表面,充满了新手的想当然“” 。 莉莉丝重重地点在地图的中心。 一个横跨数千公里,庞大的农业复合体。 “看清楚了,罗维。这里是丰饶二號,第七农业战区。” “它绝非你想像中,只是用来堆放穀物的几座仓库。而是一头横跨大陆板块的生產怪兽。” “在第四、第九战区沦陷於瘟疫后,这头怪兽正独自背负著丰饶二號,百分之七十的什一税份额。”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关乎著整颗星球的存亡,也远比你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隨著她的手指点动。 地图被分割成了四个顏色迥异的区块。 “为了便於管理,第七农业战区又被细分为东、南、西、北,四个独立运作的巨型粮仓堡垒城市。” 莉莉丝指著最边缘一块绿色区域。 “你所管理的,仅仅是其中的东部粮仓,职能是小麦种植与初级加工。 1 “你只是第七农业战区,四分之一版图的代理人,並且还是暂代的。” 罗维心中微微一凛。 他当然知道大概的行政区划。 可是在封闭管理和高压生存下。 他確实下意识地將“东部粮仓”,等同於了整个“第七农业战区”,模糊了相关概念。 这种认知的偏差,在战略上是存在问题的。 莉莉丝指向另外三个区块,接著说道:“在你的西边,是第七农业战区的西部粮仓。” “那里负责重型农业机械的维护与燃料精炼,管理者是铁肺”哈蒙德。” “南边,是第七农业战区的南部粮仓。拥有全星球最大的水循环与藻类培育中心,由“水母”瓦內莎夫人掌控。” “而在北边,是北部粮仓。” 莉莉丝的手指,停在了那片猩红色的区域。 “也是整个星球,最大的高能军粮精炼复合体,那里的主管,被称为屠夫”比尔。” 似乎看出罗维眼中的疑惑,莉莉丝补充解释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几天前沦陷的第九农业战区,確实拥有轨道电梯,负责接收来自巢都世界的尸体和有机废料。” “但它只是原料入口”。第九农业战区產出的,只是半成品的尸体淀粉浆液,带有剧毒和未过滤的病毒。” “而你们第七农业战区的北部粮仓,才是这道工序的终点,负责接收来自第九农业战区的原料,进行深度净化、脱毒。” “並將其与你主管的东部粮仓的小麦,南部粮仓的藻类,进行合成。最后压製成標准配给口粮,供给星界军。” 说到这里,莉莉丝目露寒光。 “换句话说,第九农业战区只是倾倒垃圾的下水道口”,而你们第七农业战区的北部粮仓,才是真正掌管成品粮命脉的厨房”。 “” “二者是產业链上下游的关係。” “因此,如果屠夫”比尔出了问题,他往精炼罐里加点什么特殊的佐料,那么整个星区的凡人辅助军,都得陪葬。” 罗维看著三个闪烁的名字,窒息感油然而生。 这几个傢伙,都是和他地位相等的主管,分管第七农业战区的另外三个粮仓。 那的確不是什么小角色了。 “总督怀疑他们三个人?” “没错。”莉莉丝收起地图,脸色阴沉,“根据审判庭的侧写,星之子互助会”的高层线索,並未指向贫民窟的阴沟,而是指向了这三位主管的办公室。” “哈蒙德。” “瓦內莎。” “比尔。” 莉莉丝再次念出这三个名字,犹如在念诵一份死亡名单。 “他们掌握著第七农业战区的燃料、水源和蛋白质。” “如果这三个人中,有任何一个被虫族的基因窃取者之吻”感染,亦或乾脆就是星之子教派的混血种高层————” 她没有把话说完,罗维已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止简单的渗透。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这三方势力,倘若早已沦陷,那么罗维之前所做的一切防御,在战略层面上,都只是困兽之斗。 “结果,网还没撒下去,你们这里就炸了。”莉莉丝关闭了全息地图投影,“我刚路过你们的防区,就收到了总督大人的紧急命令,所以在第一时间赶到。” 隨后,莉莉丝无奈嘆了口气。 “为了压制这边的灵能暴动,我不得不提前释放灵能,失去了对它们悄无声息、一网打尽的机会。” “现在,清洗计划被迫终止。继续行动只会扑空,甚至落入陷阱。” “这一次,我们只能看著它们缩回阴影中。再想把它们全部挖出来,难度和成本,將是之前的十倍————” 说到这里,莉莉丝话锋一转,拍了拍静滯力场箱的外壳。 “这个东西原本计划预留的乘客”,就是那位潜伏在暗处的“星之子互助会”异形首领。” “此刻填补这个空位的,却是一位刚刚失去孩子的绝望母亲————” 罗维这才知道了背后发生的事。 第七农业战区的情况,竟然如此复杂。 “关於玛丽,我想和你聊聊。”罗维瞅了一眼静滯箱。 “她为什么会突然觉醒?根据档案,她只是普通的纺织女工。三代以內,都没有灵能者记录。”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莉莉丝调出一组刚才记录的波形图。 “灵能者的觉醒,往往需要苛刻的条件、极为惨痛的代价。” 她在空中比划,开始解剖这场悲剧。 “首先是精神创伤。丧夫之痛,这是第一把钥匙。” “其次是肉体上的剧烈痛苦。” “你们给她做的引產手术,隨后注射的记忆清洗药剂,不仅溶解记忆,还会对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刺激。这是第二把钥匙。” 刚才在外面,莉莉丝吩咐手下,把玛丽装进静滯力场箱的过程中,顺便动用侍卫长的高级权限,调取了地下室的全部监控。 她掌握了这里的一切情况。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个第五代纯血种胎儿,它是天生的灵能信標。” 莉莉丝看著地上那滩肉泥。 “它在死亡前发出求救的尖啸,庞大的灵能脉衝,直接轰击了玛丽的大脑。” “这三把钥匙同时插入,再加上她体內本身就携带的、万中无一的隱性灵能基因—— 莉莉丝耸了耸肩道:“砰,门开了。 “万分之一的概率,加上千分之一的巧合,再加上百分之百的绝望。我们就得到了一位野生灵能者。” 罗维陷入沉默。 作为一名习惯於用数据和逻辑思考的管理者。 他不得不承认,莉莉丝的分析,无懈可击。 这在概率学上可以说是一个奇蹟。 但在现实中,这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莉莉丝重新戴上手套,遮住了象徵著力量与束缚的符文。 “我马上会带走她,以及这里所有的相关数据。对外,这只是一场沼气爆炸事故。你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罗维微微欠身。 “第七农业战区东部粮仓,从来没有发生过灵能暴走,也没有什么基因窃取者。我们只是在进行一次,不太成功的沼气管道维护。” “很好。” 莉莉丝挥了挥手。 两名身穿全封闭动力甲的亲卫,抬起了静滯力场箱。 在经过罗维身边时,莉莉丝停下脚步。 她环顾了一圈实验室,又说道:“你的手段很脏,顾问。” “私自截留高危异形样本,试图解析禁忌的生物技术。在审判庭的法典里,这足够把你送上火刑架十次。 罗维没有试图辩解。 因为,证据確凿。 解释没有意义。 “可是不得不承认,你確实拥有一种令人討厌的生存能力。你就像————嗯,底巢里的蟑螂,总能在最骯脏的缝隙里,找到一条活路。” 罗维保持著恭顺和疲惫的神態答道:“谢谢侍卫长阁下的美誉。鄙人会努力成为一只活得最坚强的蟑螂。” 莉莉丝微感错愕之后,想起了什么。 “噢,对了,总督大人让我转告你:她看重结果,也可以容忍为了达成结果,而沾染的些许油污。 不过也请你记住,资產和耗材的区別,往往就在於是否可控”。” “別把自己玩死了,罗维。如果你因为贪婪而失控,我不介意亲自来清理门户。” 说完这句敲打,莉莉丝又扔了一颗“甜枣”。 “最后,做好心理准备吧。你掐灭的不仅仅是一个纯血种幼体,更是一个信號源。” 她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潜伏在暗处的教派族长,肯定感应到了血脉断裂的剧痛。” “对它来说,你不再只是一个挡路的绊脚石,而是一笔必须用血来偿还的死债。” “它会来找你的。带著它的怒火,和它的族群。” “那是未来的负债。”罗维平静地回答,“我会把它列入下一季度的风险评估报告里。” 说到这里。 罗维紧绷的面部肌肉,微微放鬆。 露出自嘲的微笑。 “再说了,按照內政部的逻辑,债权人往往比债务人,更希望对方长命百岁。我现在可是背负著巨额什一税指標的债务人”。” “作为总督大人名下的一笔优良资產”,我想,不管是您,还是总督大人,应该都不会眼睁睁看著自家的財產,被外面的野狗叼走。” 罗维再次欠身。 “在两位的羽翼庇护下,我的安全係数,想必比这粮仓的围墙,还要高上不少。” 面对这番充满算计的恭维,莉莉丝眼中的冷冽,稍微收敛了几分。 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我会把你的原话,转告给总督大人的。” > 第56章 一切如常(加更) 第56章 一切如常(加更) 送走莉莉丝后,罗维並没有立刻离开。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来到实验室尚未完全坍塌的角落。 在那里,闪烁著微弱指示灯的控制台前,摆放著著一个防弹玻璃罐。 淡绿色的营养液,在其中缓缓循环。 浸泡著一颗硕大的人类大脑。 无数纤细的金属探针和光缆。 如同寄生的根须,扎入灰白色的脑回沟壑之中。 “醒醒,凯斯。” 罗维在有些裂纹的操作面板上,敲击了几下。 输入唤醒指令。 玻璃罐內的气泡,剧烈翻滚起来。 沉寂的大脑表面,掠过一阵生物电流的痉挛。 紧接著,旁边的扬声器里,传出电子合成音:“指令接收。正在进行逻辑迴路自检————自检完成。思维核心在线。请下达指令,管理员。” 罗维沉声道:“统计战损。我要一份详细的损益表。” “正在扫描区域生物信號————正在调取监控日誌————正在比对固定资產清单————” 屏幕上的绿色代码,宛如瀑布流下。 隨后,定格成一张红字报表。 “人员资產损失统计:” “高价值武力资產:防卫军指挥官巴克。诊断为高强度灵能震盪引发的脑干受损。” “目前处於深度昏迷状態,预计甦醒窗口期为48小时。甦醒后需植入仿生耳蜗,以修復听觉系统。” “精锐近卫队:阵亡率50%,重伤2人,轻伤1人。战斗效能归零。” “c区劳工及低级人员损耗:总计2416人。” 罗维的视线,停留在这串数字上。 两千四百人。 意味著东部粮仓,接近2%的劳动力,在今晚的灾难中,瞬间蒸发。 变成了帐面上必须核销的坏帐。 “死因分析如下:” “第一类:物理清除。842人。系衝击防线时,被重伐木枪及雷射步枪动能弹药击毙。” “经尸检扫描,该批次样本体內,肾上腺素水平超標300%,在生命机能停止前,均表现出完全屏蔽痛觉的狂热攻击性。” “第二类:灵能挤压。455人。位於地下设施入口及通风管道附近。” “受灵能爆发的直接衝击,其內臟器官,在间承受了超过50倍標准重力的力场挤压,呈液化状態喷出体外。判定为:无全尸,无法回收。” “第三类:神经突触反噬。1119人。” “该批次人员,並未受到物理伤害,也未处於灵能爆发核心区。” “但在第五代纯血种幼体,生命体徵消失的同一微秒內,其脑电波集体出现了一次毁灭性的“短路”。” “族裔意志网络崩塌。”罗维低声自语,替凯斯补全了结论。 “是的,管理员。连接他们大脑的高频信號被暴力切断,导致名为理智”的逻辑区瞬间烧毁。” “目前这1119人中,约30%因脑死亡当场暴毙;剩余70%虽保留基础生命体徵,但已完全丧失语言、排泄等高等认知功能,退化为只会流口水和尖叫的有机体。” “判定为:不可修復的工业废品。 看著屏幕上的“废品”字样。 罗维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这两千多人,全是“星之子互助会”的成员。 他们被“神圣之吻”感染后,平时隱藏在普通劳工中。 喝著同样的绿汤,干著同样的活,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但在第五代纯血种幼体死亡的瞬间,看不见的精神脐带断了。 这种毫无防备的断连,直接摧毁了他们的大脑。 这就是基因窃取者教派,最恐怖之处。 你以为在和一群暴徒作战。 实际上,你在对抗一个庞大的生物集群。 他们共享同一意志、荣辱与共。 “把这些疯子处理掉吧。” 罗维迅速下达最符合成本效益的指令。 “既然脑子坏了,就无法再胜任精细化劳动。把他们和尸体一起送去发酵池,变成下一季度的优质肥料。” “指令已下发,管理员。正在调配尸体回收车。” 罗维摆摆手,示意凯斯继续匯报。 相比於死人,他更关心那些难以再生的东西。 “设施资產损坏统计:” “地下二层实验室,结构损毁率65%。” “三台神圣的高精度离心机,核心转子扭曲变形,彻底报废,直接资產减值15万帝国幣。备註:目前无替换备件。” “通风系统瘫痪,预计修復成本————” 凯斯机械朗读著流水帐。 然而罗维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物资匱乏的当下,这三台离心机,比那三千条人命都要值钱得多。 是提炼生物质燃料、製造抗体酶的关键设备。 还有那些死掉的劳工———— 儘管他们只是一次性消耗品,可在这个节骨眼上。 每一个劳动力,都是为了完成什一税指標的基石。 “还有隱形资產损失————” 罗维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第五代纯血种的尸体,现在是一滩毫无意义的废料。 阿尔法神甫的“活体生物装甲”计划,也隨之彻底破灭。 这个计划,本来有很大希望,扭转目前瘟疫入侵的被动战局—————— “这笔买卖,还是亏了。 2 罗维嘆了口气。 抬手揉按著两侧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缓解大脑深处,因灵能余波而產生的刺痛。 不过他很务实。 这个疯狂的宇宙,从来就没有只赚不赔的生意。 今晚的情况,能够保住最核心的“本金”,也就是自己的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算是一次成功的风险对冲。 “顾问。” 这时,一道充满悲伤的电流声响起。 阿尔法神甫,不知何时凑到了控制台前。 他瞪著屏幕上的物资损失清单。 几根断裂的机械触手,在半空中无助地颤抖著。 仿佛在为逝去的机械造物默哀。 “离心机————这是神圣的stc造物————我们要怎么向上面解释?” 罗维从他的声音当中,听见了静电杂音。 这是神甫的逻辑核心,处於焦虑状態的体现。 “这种程度的损毁,机械教庭的巡查员,会判定我们严重瀆职,可能剥夺我的机油配给。” “解释?” 罗维转过身,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实验室。 残留的亚空间臭味,仍未散去。 他眼神中的疲惫迅速褪去。 重新变得冷硬而又锐利。 “不需要解释。这只是一次事故,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沼气管道维护事故。” 他不容置疑道:“把这些死掉的劳工尸体,儘快收集起来,分类送去发酵池。” “至於离心机————” 罗维想了想。 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备选方案。 最后,一个方案,在脑海中定格。 “振作一点吧,阿尔法。第九粮仓,有我们一切想要的配件。” 当罗维处理完现场的最后一点琐事,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地面时。 怀表的时针,正好指向了早晨六点整。 “鐺,鐺,鐺。” 沉闷的钟声,通过遍布整个粮仓的高音喇叭,准时敲响。 早班的集结號。 也是这座庞大的人力工厂,开始运转的发令枪。 伴隨著钟声,一段充满了静电杂音的国教早祷词,开始循环播放: —— “劳作是祈祷,生產是奉献。” “讚美帝皇,赐予我们麵包与枷锁————” 默默地回到行政楼。 罗维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下方的广场上,无数扇沉重的铁门,正在缓缓打开。 数以万计的劳工,穿著灰色的粗布工装。 如同一群从蚁穴中涌出的工蚁,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广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昨晚发生在地下深处的惊心动魄,对於他们来说。 只是睡梦中一次莫名的心悸。 或是远处传来的一声闷响。 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叫玛丽的女人,为了爱情和绝望的母性,变成了足以毁灭一切的怪物。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差点就在睡梦中,变成了某种异形生物的口粮。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 今天的绿汤里,能不能多加一块合成淀粉! “排队,都给我排好队!” 老约翰公鸭嗓子在广场上吼著。 他挥舞著手里的橡胶棍,驱赶著那些动作迟缓的劳工。 “谁要是敢插队,今天的配给取消!动作快点!机器已经饿了!” 眼前压抑的景象。 令罗维感到一种莫名的荒谬感。 但隨之而来的,却是某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无论昨晚死了多少人。 无论发生了多么恐怖的灵能灾难。 只要太阳照常升起,这台庞大而冰冷的人力工厂,依然会继续运转。 它不在乎个体的悲欢。 不在乎牺牲。 它只在乎產出。 只在乎最终的数字。 而罗维,就是这台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钉得更紧一点,不要被甩出去。 “结束了。” 罗维將杯中苦涩的冷咖啡,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 让他昏沉的大脑稍微清醒了几分。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的灰色人群。 办公桌上,已经堆满了新一天的公文和报表。 哪里需要维修。 哪里需要调配人手。 哪里的產量出现了波动———— 这些琐碎、枯燥、却关乎生存的数据,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开工了。” 罗维对自己说了一句。 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拿起了已经磨损严重的钢笔。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切如常。 第57章 停止哀悼 (求订阅) 第57章 停止哀悼 (求订阅) 东部粮仓最底层。 尸体处理中心。 即便正午的阳光正炙烤著地表,这里的空气湿度,仍然维持在90%以上。 腐烂有机质与发酵酸气的潮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墙壁被墨绿色的苔蘚,侵蚀得斑驳陆离。 地面永远覆著一层滑腻的污垢。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轻微吸附感。 搅拌机的金属叶片,切碎骨骼与冻肉的轰鸣声,掩盖了其他的动静。 老约翰站在传送带旁,手里紧紧攥著长柄铁鉤,用来勾取尸体的。 这个乾瘦的小老头,套著一件明显大两號的橡胶围裙,下摆拖沓地垂著,上面沾满了暗红与黑绿交织的斑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正挥舞著手臂,指挥十几名搬运工干活,他们都戴著防毒面具。 眼角的余光瞥见罗维走近,老约翰满是褶子的脸上,瞬间挤出諂媚的笑容,搓著手迎了上来。 “顾问大人,这种脏地方,哪需要您亲自下来?”老约翰殷勤地弯著腰道。 “交给我,您儘管放心!这批————呃,原料”,我保证处理得乾乾净净,连块骨头渣子都不剩。” 罗维没有理会毫无营养的寒暄,只是冷淡地摆了摆手。 目光越过老约翰稀疏的脑袋,锁定了正在运转的传送带。 昨晚因为“族裔意志”崩塌而脑死亡的劳工,此刻被特製的铁鉤,粗暴地掛起,排著队送入粉碎机的入口。 对於这批特殊的“原材料”,罗维保持著警惕。 它们不仅仅是尸体。 更是被基因窃取者教派,深度感染的宿主。 异形的基因片段,如同休眠的病毒,潜伏在每一克血肉,每一根神经之中。 稍有不慎,这些死肉就会成为新的污染源。 可能在富营养化的发酵池里,通过吞噬其他有机质完成二次变异,酿成一场生化灾难。 为了確保销毁流程万无一失,罗维亲自来监督。 他要亲眼见证,这批原料变成化学性质稳定,毫无威胁的液体肥料。 “一共是一千一百一十九具。” 罗维心里,默念著凯斯伺服器统计出的数字。 然后目光扫过现场。 隨即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传送带上的尸体大都被剥得精光,赤条条地掛著。 而在角落的空地上,衣物、鞋子以及零碎的私人物品,堆成了几座受潮的小山。 “动作很快嘛,约翰。” 罗维戴著厚实的防护手套,隨手从堆积物中挑起一件沾著乾涸血跡的工装外套,指腹摩挲过粗糙的布料。 “我记得按照《战时卫生条例》,为了防止瘟疫扩散,所有死者的遗物,即便不进行焚烧,也要进行深埋处理。这可是死罪。” 老约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个,顾问大人,您听我解释。”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这都是好东西啊!” “您瞧这外套,料子结实,洗洗补补,还能穿好几年。” “还有这些靴子。底子磨薄了,可都是真皮的!真皮啊!现在纺织厂產能跟不上,好多新来的劳工,还在光著脚干活————” 一边说著,他一边偷偷观察罗维的脸色。 见罗维没有立刻发作,胆子才稍微大了一些。 凑近半步,压低嗓门道:“顾问,这帮原料身上,还有不少私货。有几个傢伙居然镶了金牙!还有藏在鞋底夹层的硬幣。我想著,与其烧了浪费,不如————” “不如截留下来,一部分充公,一部分作为给兄弟们的辛苦费?”罗维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老约翰乾笑了两声,缩著脖子,不敢接话,眼神闪烁不定。 罗维扫了一眼那堆污染物。 在內政部官员眼中,这是不可饶恕的贪污与瀆职。 而在他这位书记官眼里,这叫“资產回收”。 “金牙全部撬下来,送到冶炼车间去。现在的工业触点急缺黄金,每一克都很宝贵。”罗维扔下手中的工装外套,淡然道。 “衣服和鞋子,用高温蒸汽消毒三遍,確认无害后入库。这周表现好的劳工,可以奖励一件。” 老约翰双眼放光,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您同意了?” “只要能降低成本,我不介意穿死人的衣服。但是,约翰————”罗维警告,“我允许你回收物资,是因为这是帝皇的財產,是为了帝国的运转。” 他指著身后的巨大发酵池。 此刻正翻滚著墨绿色液体。 “如果让我发现,有人因为贪財,私藏了哪怕一块异形宿主的骨头做护身符,或者把带有褻瀆符號的掛坠带回家,你就自己跳下去。” 老约翰浑身一颤。 “是,是,我明白!我亲自盯著,谁敢藏私货,我剁了他的手!” 老约翰拼命点头,脸上的褶子都在颤抖。 罗维不再多言,走向发酵池的边缘。 宽阔的金属池內,暗绿色的液面正剧烈翻滚。 不断有浑浊的气泡破裂,散发出硫磺与发酵血肉混合的刺鼻气味。 残肢断臂在漩涡中沉浮。 然后被强酸和微生物分解,化为均匀而粘稠的浆液。 处理过程,相安无事。 罗维在心里默默计算著另一笔帐:“这批肥料的氮含量会很高,非常高。” “如果配合適当的灌溉,下一季的小麦產量预计能提升3.5%左右。” “这应该能抵消部分来自税务官的压力。至少,能让我们多喘一口气。” 离开尸体处理中心,罗维又去了一趟维修车间。 空旷的车间內,迴荡著低沉的电子合成音。 机械教特有的《二进位定理安魂曲》。 这种只有在重要机仆,或是高阶神甫回归万机之神怀抱时,才会播放的旋律。 此刻听起来格外肃穆。 阿尔法神甫跪在一堆废旧金属前。 曾经神圣的三台高精度工业离心机。 现在,它们的核心转子,呈现出诡异的几何扭曲。 外壳崩裂,內部精密的铜线圈暴露在空气中,断口处有著烧融的痕跡。 神甫尚未修復的机械触手,垂落在满是油污的地面。 电子眼中闪烁著蓝光,代表哀悼的频率。 他手持香炉,用含有稀有金属粉末的薰香,燻烤著离心机的残骸,口中念念有词:“01001——————数据已断流——————机魂归於寂静————” 罗维站在他身后听了一会儿,打断了神甫的悼词。 “停止播放安魂曲,阿尔法。” “机魂已经回归了万机之神的数据流,哭泣无法让弯曲的转子,恢復笔直。” 阿尔法神甫转过头,沮丧道:“顾问,这不仅是物理层面的弯曲。这是褻瀆。” “亚空间能量的衝击,改变了金属的分子结构。它们已经彻底报废,无法修復。” 他抬起机械臂。 指向旁边一台小型低温冷柜。 “失去离心机,我们无法提炼高纯度的生物质燃料,更无法製造排异抗体酶”。这是我们目前对抗基因感染和瘟疫的唯一底牌。” 罗维点点头。 这个后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修不好吗?” 罗维问了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除非我有火星铸造殿堂级別的重构设备,要么拥有同型號的原厂备件。”神甫的电子眼光圈收缩,“在这种偏远的农业世界,寻找m36型的备件,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此言差矣,神甫。我早晨告诉过你,有地方能找到备件。” 罗维来到布满油污的工作檯前。 拨开散乱的齿轮和螺丝。 把一张摺叠的羊皮纸地图,铺在桌面上。 “这里。” 罗维按在地图的一角。 阿尔法神甫凑近,电子眼聚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从他的发声单元中传出。 “第九农业战区粮仓?!” 神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顾问,您的逻辑迴路是否过热?那里已经沦陷。数百万公斤的尸体废料,堆积在第九粮仓,形成了一个高浓度的瘟疫孵化场。” 神甫迅速调出一组全息数据,投影在半空中。 “你看,侦测数据显示,第九粮仓正在爆发焦油热疫”,核心区域温度超过80摄氏度。空气中充满了气化的强酸和病毒,凡人踏入即死。” “我知道。”罗维平静答道,“正因为那里曾是尸体处理中心,所以一定封存著充足的工业级离心机。” “可是高温环境和病毒浓度,超过了我们现有防护服的承受上限。” “我们有十支成品抗体酶。”罗维看向冷柜,“数量足够支撑一支精锐小队,在污染区活动72小时。至於高温,也有应对的办法。” 罗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摺痕明显。 他刚刚从老约翰手里,拿到的物资回收表。 “老约翰从死掉的宿主身上,回收了不少物资。其中包含一批,用高分子隔热材料製成的工业围裙。这是劳工维护蒸汽管道时的专用装备。” 他把清单拍在神甫面前。 “把这些隔热材料裁剪下来,做成防护服的內衬,再通过改接口,以此加载我们库存的活性炭过滤罐。” “阿尔法,作为技术神甫,这种程度的物理改造,在你的个力范围內。 99 阿尔法神甫陷入沉默。 逻辑核心在高速运转,权衡著风险参数与潜在收益。 “这是一个极高风险的决策。”神甫低声说道。 “这是一个维持生存的必须决策。”罗维收起地绕,拍了拍神甫冰冷的金属肩膀,“停止哀悼,修復你的机械触手。你有所天时间,完成装备改造。” 说完,罗维转身走向车间大门。 身后,阿尔法神甫电子眼中的悲伤蓝光,闪烁了几次。 然后亏换成了代表高负荷工作状態的红光。 “讚美万机之神。” 神甫拿起焊枪。 高温电弧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第58章 试验田与战甲(求订阅) 第58章 试验田与战甲(求订阅) a—3號试验田,位干东部粮仓的边缘。 紧邻著高耸的防风墙。 这里原本是一片贫瘠的盐碱地。 土壤呈现出病態的灰白色。 在二十四小时前,罗维下令將那批经过特殊处理的“特级肥料”: 即混合了基因窃取者宿主的尸体粉末、酸液与菌种的暗绿色浆液,倾倒进了灌溉渠。 现在,罗维前来看效果。 他站在田埂上,皮靴踩在鬆软湿润的泥土里。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神圣泰拉的农业专家,当场晕厥。 甚至於直接呼叫审判庭的灭绝令。 麦苗长出来了。 不是破土而出。 是爆发式地喷涌而出。 仅仅一天一夜,原本光禿禿的田垄上,已经覆盖了一层浓密的植被。 然而这並非象徵生机与希望。 麦苗的茎秆,粗壮得不成比例,表面布满了细微的紫红色脉络。 叶片宽大肥厚,边缘带著细微锯齿。 在恆温灯苍白的光照下,反射著皮革般的油光。 罗维蹲下身,伸手拨弄了其中一株麦苗。 触感冰冷滑腻,有种令人不安的韧性。 “沙沙————” 当他触碰到叶片时,周围的麦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摩擦声。 声音听起来不像是风吹过麦浪。 更像是无数细小的昆虫在咀嚼。 “生长效率提升了整整二十倍!” 罗维收回手,指尖上沾著一点粘稠的汁液。 他並没有嫌弃,还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缺乏植物的清香。 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此外,抗逆性很强。” 罗维的视线投向整片试验田。 这片土地的酸碱度指標,严重超標。 地下水层中,重金属残留物浓度处於致死量级別。 依照帝国农业部的標准手册,常规农作物在此地无法存活,只会异化为毫无食用价值的畸变体口然而这批麦苗存活了下来。 它们舒展著茎叶,占据了每一寸生存空间。 根系扎入污浊的土壤,汲取著“特级肥料”中的养分。 基因窃取者及其宿主,其异形基因內部,铭刻著宇宙层面的生存本能与適应力。 这种力量被粉碎、发酵,继而转移到了这些植物体內。 罗维怀中,隔著双层铅板与制服,那枚纳垢护符残片,开始微微散发热量。 纳垢护符残片,被罗维视作一种预警装置,而隨身携带。 此时,这是灵性层面的预警。 慈父的权柄,不仅仅象徵腐烂、瘟疫与死亡。 在这位存在的教义里,生命与死亡构成了一个首尾相连的圆环。 过剩的生机,即是扭曲的开端。 这片麦田已经抵达了临界点。 “產量预估翻倍。” 罗维在脑海的帐本上记录下数据。 “风险评估————” 他凑近观察。 叶片的边缘生长著细密的锯齿。 长期食用这种小麦研磨的麵粉,很大概率会导致基因层面的微量污染。 人体可能会出现多余的指头。 皮肤表面可能会產生角质化病变。 这是可以预见的代价。 但在罗维的逻辑里,这並不是销毁它们的理由。 “只要吃不死人,就是粮食。” 罗维面无表情地做出了决定。 “把这批小麦標记为“特供军粮半成品”。” “收割后,送去北部粮仓,进行深度脱毒和高温高压处理。做成那种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压缩饼乾。” “无论是供给星界军的欧格林猿人,还是出口给其他遭受饥荒的巢都底层。只要能填饱肚子,没人会在乎麵粉是不是绿色的。” 这是优良资產。 在这个该死的宇宙里,能长出来的粮食,就是帝皇的恩赐。 至於恩赐里,是否夹杂著一点混沌的杂质。 这是国教牧师需要操心的问题。 而非书记官的职责。 罗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转身离开了这片生机勃勃,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试验田。 医疗区,重症监护室。 巴克半躺在病床上,独眼龙指挥官,满是伤疤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茫然。 他醒了。 然而他的世界一片沉寂。 那场灵能风暴,没有直接摧毁他的大脑。 狂暴的能量衝击波,捅穿了他的耳膜,不可逆地烧毁了连接听觉神经的脑干区域。 看见罗维走进来,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罗维走到床边,没有废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用油纸包裹著的。 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打开。 里面躺著一对金属植入体。 並非崭新的医疗器械。 金属表面可以看见明显的磨损痕跡。 边缘还残留著暗红色的锈跡,也可以说是乾涸的血跡。 几根神经连接线,细如髮丝,如同触鬚一样査拉著。 这是从死去的机仆头上,拆下来的二手货。 当然,还可能是三手、四手。 在物资匱乏的边境星球,即使是这种破烂,也是稀缺资源。 罗维又取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巴克。 “你的耳朵废了。” 巴克看完,独眼中闪过恐惧。 对於一位防卫军战士,特別是指挥官来说,失去听觉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听不到敌人的脚步声。 听不到命令。 听不到炮火的呼啸。 意味著他成了废人。 在第七粮仓,废人的下场通常只有一个。 罗维又写了一行字。 “两个选择。” “一,领一笔遣散费(三罐肉罐头),去后勤部养老。你也知道,那种地方並不养閒人,也许哪天你就变成了发酵池里的原料。” “二,接受这个。” 罗维指著盒子里的二手植入体。 “这是粗糙的工业级改造。手术会很痛,没有麻药。植入后,你可能会听到电流杂音。” “当然,还有可能在深夜,接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废码低语。” “但它能让你听见。” “你能继续做我的指挥官。” 罗维的眼中,看不到怜悯,也看不到威胁。 只有冷酷。 这是一笔交易。 用痛苦和风险,交换生存的价值。 巴克想了想,伸出粗糙的大手,抓住了盒子,用力点了点头。 罗维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拍了拍巴克的肩膀,转身对旁边的医疗机仆,打了个手势。 机仆冰冷的机械臂伸了出来。 手里拿著一把高速旋转的骨钻。 “滋。” 巴克听不见,却能感觉到震动,顺著颅骨传导进大脑。 罗维没有停留观看血腥的改造手术。 他知道巴克一定能挺过去的。 因为不想死的人,生命力往往比蟑螂还要顽强。 第七维修车间。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繁忙的工地。 今天是备战的最后一天。 焊锡烧焦的味道。 机油的挥发气味。 —— 带著静电杂音的祷告声。 构成了基本的环境背景。 “讚美万机之神,让这块铁板与皮革结合————不求美观,但求坚固————” 罗维走进车间,第一眼就看到了新型防护服。 也可以说是一堆破烂的集合体。 它的主体,是用死尸身上的工业隔热围裙缝製而成的。 暗黄色的皮革表面,布满了油污和划痕,显得臃肿而丑陋。 为了增加隔热性能,阿尔法神甫在里面填充了一层厚实的石棉。 这些石棉在填充前,在刺鼻气味的圣油里浸泡过,是神甫从废弃的引擎里,收集来的冷却油。 头部是一顶全封闭的防毒面具。 原本的玻璃目镜被拆掉了,换成了两块带著防眩光涂层的黑曜石镜片。 呼吸阀的位置,连接著一根粗大的波纹管,通向背后的一个金属罐。 罐子原本是食堂冷柜里的冷却液循环泵。 现在,它被改装成了简易的空气冷却系统。 “这就是我们的“战甲”?” 罗维走上前去,伸手敲了敲硬邦邦的外壳。 “是的,顾问。” 阿尔法神甫挥舞著新修好的机械触手。 一根用废旧液压杆拼凑的新触手。 比原来的更加粗壮,也更加的笨重。 “它看起来,有点不符合机械教的美学標准。” 神甫有些尷尬地解释道。 “可是经过测试,它能让穿戴者在85摄氏度的高温环境中,保持核心体温不超过40度。有效时间:4小时。” “足够了。” 罗维满意地点头。 丑是丑了点,能保命就行。 对於战甲这种东西,不求酷炫,只求实用。 “载具呢?”罗维又问。 阿尔法神甫侧过身,露出了身后的大傢伙。 “奇美拉”运兵车。 帝国卫队的制式载具。 原本应该涂著灰色迷彩的装甲漆,而眼前这辆,车头部分却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不知道的人会误认为是油漆。 但其实是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金属板,被粗暴地焊接在原本的装甲上。 焊缝处流淌著暗红色的机油,像是一道道癒合不良的伤疤。 罗维认得这些金属板。 来自新型“暴食之墙”: 基因窃取者的生物质与纳垢瘟疫的结合体,在金属內部达成了动態的平衡。 “我把能用的活性金属,都焊在了车头。”神甫语气狂热。 “顾问,请看。” 他拿起喷火枪,对著车头的一块金属板,扣动了扳机。 橘红色的火焰喷涌而出,舔舐著那块暗红色的金属。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金属按理来说应该发红、变软。 相反,它像是被唤醒了,表面开始蠕动,分泌出一层粘稠的液体。 那层液体在火焰中迅速硬化,形成了一层焦黑的壳,將热量隔绝在外。 接著,神甫把一块腐烂的肉块扔过去。 那块金属板竟然裂开细微的缝隙。 像是一张嘴,將肉块“吞”了进去。 隨后,那层焦黑的壳脱落,露出了下面崭新的、光洁如初的金属表面。 罗维眼神微凝。 神甫兴奋解释道:“高温会激活它的活性,而有机物质,哪怕是病毒和腐肉,都能成为修復它的养料。” “在第九农业战区的粮仓,充满了高温和瘟疫的环境里,它不仅仅是一块装甲,它是一个活著的盾牌。” 罗维沉默了片刻。 这很褻瀆。 把异形和混沌的產物,焊在帝国的载具上。 如果被审判庭看到,他们所有人都会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成灰。 “干得好,阿尔法。” 罗维竖起了大拇指,然后沉吟道:“阿尔法,给它涂上一层圣油,再画几个双头鹰徽记,遮一遮。” 第59章 狩猎(加更) 第59章 狩猎(加更) 下午三点。 行政楼前的广场上,一支大约30人的奇怪队伍集结完毕。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激昂的口號。 一群穿著臃肿破烂防护服傢伙,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拾荒者。 罗维站在队伍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站在最前面的是巴克和他的防卫军精锐。 他的头上缠著绷带,植入了二手耳蜗的耳朵还在渗血。 不过他站得笔直,眼神凶狠。 在他身后,是阿尔法神甫,背著沉重的工具箱,身后还跟著几名维修机仆。 再后面,是三个女人。 那三名新兵的遗孀。 她们没有拿枪,背著可携式的检测仪器和医疗包。 罗维之所以批准这三名遗孀加入队伍,除了人力短缺和她们主动要求之外,也並非出於多余的怜悯。 更不是指望这三个柔弱的女人,能端著雷射枪衝锋陷阵。 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里,巴克和他的手下,只是一群只会扣动扳机,挥舞链锯剑的莽夫。 让他们全程盯著跳动的辐射读数,微调精密的冷却阀门,去分辨复杂的生物雷达波形的细微变化,就好比让欧格林去绣花。 而阿尔法神甫虽然也能承担这些数据工作,但他需要维护两台奇美拉运兵车,防止改装载具趴窝。 还要时刻关注活性金属装甲的状態,分身乏术。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三位就成了罗维手中性价比很高的“精密操作员”。 她们拥有那群大头兵所不具备的耐心与细致。 为了向罗维证明价值和忠诚,她们会比任何受过训练的侦察兵,都要专注。 她们会盯紧仪錶盘上每一个跳动的数据,哪怕恐惧让她们的牙齿打颤,她们也不敢漏掉任何一个警报。 带上她们,可以確保此次任务,不会因为某个不起眼的读数错误而崩盘。 最后,是十多个被铁链锁著的男人。 其中三个青年是铁锈帮的混混,另外七八个则是死囚。 他们是这次行动的“赎罪者”。 也就是炮灰。 他们的目光游离,恐惧的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疯狂。 罗维来到冷柜前,输入密码。 指纹锁应声弹开。 隨著液压杆轻微的泄气声,箱盖缓缓升起,冷气森森溢出。 里面整齐地排列著十支针剂,散发著幽蓝色光泽。 从玛丽丈夫体內提取而出的“排异抗体酶”,珍贵无比。 目前全宇宙仅此十支,並且几乎不可再生。 罗维没有犹豫,他拿起其中两支,分別递给了身旁的巴克和老约翰。 “注射它。” 罗维的命令简短有力。 “这是核心人员的保险。接下来72小时,它能帮你们免疫绝大部分瘟疫与病毒的侵蚀。” 巴克默不作声地接过,直接扎进了脖颈。 老约翰则颤抖著手,像捧著圣遗物般,谨慎地注射。 紧接著,罗维又取出三支,交到了巴克手中。 “这三支,发给重武器班组的三位机枪手。防线能不能撑住,全看他们的火力点,能不能持续喷吐火舌。” 至於剩下的五支,罗维看都没看一眼。 直接重新合上冷柜门,锁死。 负责搬运的混混和死囚们,眼巴巴地看著这一幕,贪婪与渴望,溢於言表。 有个胆大的死囚,忍不住问道:“大人,那我们呢?这种蓝色的药,我们没有吗?” “你们不需要。你们的任务,是在外围搬运物资,建立防线。只要不乱跑,防护服足够保护你们。” 这是个无比合理的藉口,但不是真相。 真相是: 抗体酶太珍贵了,而炮灰太便宜了。 將全宇宙仅存的战略资源,注射进隨时可能被流弹炸碎的身体里,是严重的资源浪费。 “我有更適合你们的东西。” 罗维打了个响指,示意老约翰,打开另一个满是油污的木箱。 里面堆著一堆红色的针剂,乱糟糟的。 “这是军用兴奋剂。扎下去,你们会力大无穷,不知疲倦,也感觉不到断肢的疼痛。” 罗维隨手抓起一把,扔到了他们脚边。 混混们露出犹豫的神色。 罗维拋出了真正的筹码,说道:“干完这一票,每个人发两罐真正的肉罐头。如果死了,抚恤金翻倍,直接发给你们的家人。” 听到“肉罐头”三个字。 死囚们原本灰暗恐惧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野兽般的光彩。 命很贱,但肉很贵。 地下机房。 “凯斯”湿件伺服器,正浸泡在浑浊的营养液中。 这颗硕大的大脑,表面连接著无数的电缆,正在微微搏动。 “管理员,路线规划已完成。” —— 电子合成音在机房里响起。 一副三维全息地图,在罗维面前展开。 通往第九农业战区的地下管网图。 “根据歷史物流数据分析,地面道路已被热疫风暴覆盖,能见度为零,还存在高浓度的酸性降雨。载具通过风险极高。” “建议路线:b—7號地下物资输送管道。” 一条绿色的线条,在地图上变得明亮。 “该设施已废弃五十个標准泰拉歷年。其原始用途为输送未经处理的尸体淀粉浆液。” “管道內部积聚了高浓度的甲烷气体,侦测到变异嚙齿类生物群落的活动跡象。” “管道位於地下三十米,拥有厚重的混凝土层保护,能有效隔绝地面的高温与热辐射。” 罗维注视著那条绿线。 这代表著需要在散发恶臭的下水道中,穿行数百公里。 他没有过多犹豫。 “就走这条路。” 比起被烤熟或是被酸雨腐蚀,和老鼠打架显然是更理性的选择。 “凯斯,展示核心区域地图。” 罗维命令。 地图切换到第九农业战区,核心粮仓的內部。 然而,原本应该是离心机车间的位置,却是一片漆黑的盲区。 “警告。数据缺失。” 凯斯的大脑搏动频率加快了一些。 “该区域的鸟下仪传感器已全部离线。在信號中断前的最后一次扫描中,逻辑引擎捕捉到了异常的高能热源反应。” “温度多少?”罗维问。 “核心点温度超过300摄氏度。” 凯斯伺服器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管理员,根据热成像的光谱分析,不像是机器过热所產生的红外辐射。” “那个热源的波形,呈现出一种规律的起伏,就像————呼吸。” 罗维直视那片未知的黑障。 黑暗中隱藏著什么东西。 一个拥有呼吸特徵、散发著高温的活物。 正在孵化的亚空间实体? 亦或是发生变异的生物质反应堆? 罗维没有让无意义的猜测占据大脑。 他只明確一点:那是他必须抵达的终点。 为了那几台离心机。 为了高能有机残渣、尸体淀粉,还有化肥,这三样紧缺的物资。 也为了要餵饱贪婪的新型“暴食之墙”。 更是为了让他主管的第七农业战区的东部粮仓,按时完成缴纳什一税的重任———— “全员配发双倍口粮。” 罗维转身,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六小时后,出发。” 夜幕降临。 两辆改装得面目全非的“奇美拉”运兵车,轰鸣著驶出了粮仓的地下闸门。 车头暗红色的变异金属板,散发著诡异的光泽。 罗维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上。 他取出黄铜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將怀表盖子“啪”地一声合上。 准备了一周的拾荒行动开始了。 或者说,狩猎开始了。 b—7號地下物资输送管道的入口,隱藏在东部粮仓废弃的d区尽头。 这里曾经是尸体淀粉浆液的中转站。 五十年前的一次塌方事故后,就被彻底封死。 厚重的防爆闸门上,早已锈跡斑斑,只有一个巨大的骷髏標誌,在黑暗中散发著令人不安的警示意味。 “吱嘎。” —— 两台经过改装的“奇美拉”运兵车,利用车头的工程铲,硬生生撬开了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大门一股陈腐的恶臭扑面而来。 “空气品质检测。” 罗维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 透过布满划痕的防弹玻璃,注视著前方幽深的隧道。 后座上,三位遗之一的苏珊,正专注盯著手里的空气检测仪。 她的手指在发抖,声音有些紧张回答道:“氧气含量16%,略低。甲烷浓度2.1%,处於爆炸临界值以下。” “明白了。”罗维当即下令,“通知全队,严禁使用实弹武器和明火。所有车辆切换至电力驱动模式。阿尔法,关闭外部散热格柵。” “遵命,顾问。” 驾驶位上的阿尔法神甫,熟练地操作著控制台。 隨著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奇美拉原本轰鸣作响的多燃料引擎熄火了。 备用电池组低沉的嗡嗡声响起。 车队犹如两条潜入深海的铁鱼,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黑暗。 管道內部比预想的要宽。 这是直径超过五米的混凝土隧道。 地面铺设著早已腐朽的轨道。 墙壁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检修口。 不过大多已经被厚厚的菌毯覆盖。 那些菌毯,呈现出病態的灰白。 在探照灯的光柱下,依稀能看到它们在微微蠕动。 ““尸衣菌”,一种专门分解高分子有机物的真菌。” 通讯频道传来阿尔法神甫的声音。 带著学术性的兴奋。 “它们通常生长在尸体处理厂的下水道里。这里的菌落如此茂盛,说明这里曾经流淌过大量尸体浆液。” “还说明,这五十年里,它们也没饿著。” 罗维的目光扫过那些菌毯。 在那些灰白色的褶皱之间,隱约可以看到一些白骨。 並非人类的骨头。 是某种嚙齿类动物的头骨。 体型大得惊人,眼窝深陷,门齿长得像匕首。 “变异巨鼠。” 巴克坐在后排,手里紧紧握著雷射步枪,加装了消音器和刺刀。 虽然植入了二手耳蜗,他还是习惯性地侧著头,用那只完好的独眼,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这种畜生我在底巢见过。它们成群结队,牙齿能咬穿轻型护甲。但是————” 巴克顿了顿,指了指那些骨头,语气透著寒意。 “这里的看起来,比底巢的大很多————” > 第60章 鼠群 第60章 鼠群 黑暗。 幽闭。 潮湿。 这是b—7號地下物资输送管道,给人的第一印象,也是唯一印象。 两辆经过深度改装的“奇美拉”运兵车,关闭了轰鸣的燃油引擎。 仅依靠备用电池组驱动电机,在铺满腐朽菌毯的轨道上无声滑行。 车轮碾过早已钙化的骨骼,轻微的“咔嚓”声,在这条安静的隧道里被无限放大。 副驾驶位上的罗维,他没有再看黄铜怀表的时间。 而是借著仪錶盘微弱的冷光,专注於手中的笔记本,根据苏珊的匯报,记录著沿途的参数。 “行进距离:12公里。” “当前深度:地下35米。” “外部环境:氧气浓度15.8%,甲烷浓度2.4%——————正在缓慢上升。” 罗维停下笔,抬起头,透过加厚的防弹玻璃观察外界。 车头的两盏探照灯,经过遮光处理,只能切开前方不到十五米的黑暗。 光柱中,漂浮著密密麻麻的灰尘。 准確来说,是孢子。 “有些不对劲。” 罗维身体微微前倾。 他注意到,防弹玻璃的外侧,正在凝结一层奇怪的露珠。 它们不像是水汽凝结的產物,有点粘稠,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褐色,在重力的作用下缓慢地滑落。 “阿尔法,取样。”罗维在通讯频道里下令,“用外部机械臂,刮取玻璃上的凝结物。” 驾驶位上的阿尔法神甫没有任何废话。 隨著一阵轻微的液压传动声,车体外侧的一根机械触手,灵活地探出。 前端的採样片,在玻璃上轻轻一刮,然后缩回了內置的检测槽。 几秒钟后,车载鸟卜仪的屏幕上,跳出了一串红色的分析数据。 “成分分析完成。” 神甫的电子合成音听起来有几分凝重。 “主要成分:水、硫化物、聚合烃类物质————还有高活性的病毒蛋白。” “这是气化的油脂和病毒。”罗维综合分析数据,做出了判断。 “第九粮仓地表的高温,蒸发了尸体处理厂里积存的脂肪和有机废料,气体顺著通风井倒灌进地下,冷却后就形成了这种“尸油露”。” 他转过头,看向后座的苏珊。 这位年轻的遗,穿著臃肿丑陋、由死人围裙改制而成的防护服,正紧张地盯著手中的盖革计数器。 “苏珊,记录下来,记得提醒我们。”罗维说道,“这种凝结物具有强酸性。如果长时间暴露,会腐蚀车辆的传动轴密封圈。我们需要每隔两小时,喷洒一次碱性中和剂。” “是————是,顾问先生。” 罗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无尽的黑暗。 这里不仅仅是脏。 这是生態环境的剧变。 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越来越重。 蛋白质在高温下焦化,混合著硫磺的味道。 这预示著,他们已经离开了相对“洁净”的东部粮仓地下管网,正式踏入了第九农业战区的辐射范围。 被称为“焦油热疫”的纳垢瘟疫,正在重塑这里的地下世界。 车队继续前行了约莫三公里。 原本笔直的混凝土管道,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坍塌和扭曲。 墙壁上灰白色的“尸衣菌”逐渐消失。 逐渐出现了结晶状的暗红色霉斑,它们在黑暗中散发著微弱的热量。 “停车。” 罗维忽的抬手,示意阿尔法切断动力。 在探照灯边缘的光晕里,前方的废弃轨道上,出现了奇怪的隆起物。 一堆巨型虫茧。 层层叠叠地堆积在管网的交匯处,堵塞了半个通道。 “这是什么东西?”巴克在后座压低嗓门,手中的雷射步枪,打开了保险。 “生物信號反应微弱。”阿尔法神甫关注著鸟卜仪的数据,“看起来像是某种巢穴。” 罗维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巨型虫“茧”的表面並非丝状物。 是一种反光的黑色硬壳,就像是融化后又凝固的沥青。 在这些沥青硬壳的缝隙里,生长著暗红色的结晶真菌。 “不是巢穴。” 罗维做出了判断,解开了安全带。 “可能是尸体,也可能是某种共生体。” 他拿起可携式呼吸面罩,扣在脸上,检查了一遍气密性,然后抓起一把长柄採样钳。 “巴克,警戒。” “苏珊,带上样本冷藏箱,跟我下去。” “顾问,这太危险了。”巴克试图阻拦。 “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捡垃圾”的,巴克。不知道垃圾的成分,怎么估算价值?执行命令。” 隨著气密门“呼哧”的一声开启。 滚烫的热浪涌入鼻腔。 即便隔著过滤罐,也能感觉到喉咙一阵刺痛。 罗维跳下车,皮靴踩在粘稠的地面上,拉出几道拉丝的黑油。 他谨慎靠近巨型虫茧。 走近了才看清,这哪里是什么茧。 这是一群变异巨鼠的尸体。 死状非常的诡异。 老鼠的皮毛早已脱落,皮肤呈现出焦黑的角质化,如同被包裹在了一层厚厚的焦油里。 而在它们的背部、腹部,皮肤破裂的地方,长出了一簇簇红色的晶体真菌。 真菌的根系深深扎入血肉,似乎在吸取养分,又似乎在支撑著这具躯壳。 罗维用钳子敲了敲其中一只巨鼠的背部。 “当、当。” 听见了敲击硬塑料般的脆响。 “外骨骼化。”罗维低声自语。 眼中的光芒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学者发现新课题时的狂热。 “为了適应高温环境,进化出了隔热层。” 他蹲下身,凑近观察红色真菌。 真菌的表面掛著晶莹的液滴。 罗维用试纸蘸取了一点,试纸瞬间变成了深蓝色。 “强碱性冷却液。” 罗维目露惊异。 逻辑链在他的脑海中迅速闭环: 第九粮仓的高温环境,本该杀死这些嚙齿类动物。 然而这种特殊的寄生真菌,通过吸收宿主的体热进行生长。 同时分泌出碱性粘液,为宿主降温,中和了环境中的酸性毒气。 这是一套完美的“共生热机”系统,令人毛骨悚然。 “纳垢的慈悲————”罗维心中冷笑了一声,“这就是所谓的“生命的韧性”吗?” 他提醒了一下脸色苍白的苏珊。 “別发呆。看到这块背皮了吗?” 罗维用钳子,指著巨鼠背部最完整的焦油硬壳。 “把它切下来。这东西的耐热性和隔热係数,比我们身上穿的破烂要好上五倍。” “如果能带回去,稍加处理,就能用来修补发酵池的內壁,还能给锅炉工做几件像样的工作服。” 苏珊咽了口唾沫,强忍著噁心和恐惧,打开了手中的工具箱,取出一把高频震动切割刀。 “是————顾问。” “滋。” 切割刀触碰到焦油硬壳,一股黄绿色的烟雾冒了出来,竟然有种烤肉的香气。 罗维並没有閒著。 他指挥著两名机仆,开始收集红色的晶体真菌。 “这种真菌,能分泌强碱性冷却液,意味著它们体內含有高效的生物酶。” 罗维一边指挥,一边在心里盘算。 “如果能提取出来,能不能用来改良我们的散热系统?要么製成一种新型的抗酸药剂?” 在废土上,知识就是资源。 变异,有时候意味著新的生產力。 就在切割进行到一半时。 “咔嚓。” 从管道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一声脆响。 罗维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並非骨头断裂的声音。 是某种硬物摩擦混凝土墙壁造成的。 紧接著密集“咕嚕”声,像是无数壶水同时烧开,让人头皮发麻。 “停手。” 罗维喊道。 “所有人,立刻回车上。不要跑,慢慢退。” 苏珊嚇得手一抖,切割刀掉在地上。 她刚想弯腰去捡,却被罗维一把抓住,返回了奇美拉运输车。 “巴克,关门!” 就在气密门合上的瞬间。 前方的黑暗“活”了过来。 无数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 一群浑身赤红的生物,从管道的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两个燃烧的空洞。 它们没有毛髮,皮肤上流淌著滚烫的油脂,每跑一步,脚下都会腾起一缕白烟。 热疫鼠群。 它们被切割尸体的震动声唤醒了。 “数量超过三百————不,五百!” 阿尔法神甫在通讯频道匯报,“侦测到高能热源反应!它们体表的油脂温度超过80度!” “吱!!!” 鼠群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是高压蒸汽泄露。 它们疯狂地冲向车队,速度快得惊人。 几只冲在最前面的热疫巨鼠,凶狠撞在奇美拉的履带上。 “滋啦!” 接触的瞬间,它们身上的高温油脂,瞬间腐蚀了履带表面的防锈漆,冒出刺鼻的白烟。 “开火吗?顾问!”巴克大吼,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蠢货!这里的甲烷浓度,已经上升到了4%!你想把我们都炸上天吗?”罗维厉声喝止。 他仔细观察疯狂啃噬车体装甲的怪物。 它们並不只是在攻击。 它们在进食。 它们在啃食车体表面的金属,仿佛那是什么美味佳肴。 “它们饿疯了。”罗维冷静地分析道,“第九粮仓的有机质已经被它们吃光了,它们现在对金属和矿物有著极度的渴望。” “阿尔法。” 罗维按下通讯器。 “启动一號方案,激活“暴食之墙”。” “遵命,顾问。讚美万机之神。” 第61章 进食 第61章 进食 驾驶舱內,阿尔法神甫几根新换的机械触手,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 “嗡。” 奇美拉车头,几块丑陋的变异金属板,开始震动起来。 原本平静的金属表面,开始像肌肉一样蠕动。 细密的裂纹张开,露出了下面血管一般的暗红色纹路。 “排放冷却酸雾!” 隨著罗维的命令。 车头两侧隱藏的高压喷嘴,喷射出浓稠的黄绿色雾气。 这是罗维之前特意收集的,来自发酵池底部的强酸废液。 “嘶嘶嘶。” 酸雾笼罩了车头前方的鼠群。 化学反应发生了。 强酸与热疫老鼠体表的高温碱性油脂接触,发生了剧烈的中和反应。 白色的泡沫翻滚,伴隨著老鼠悽厉的惨叫。 它们引以为傲的高温护甲,在强酸面前变成了致命的负担。 油脂凝固、结块,將它们的行动完全锁死。 紧接著,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车头的“暴食之墙”活了。 暗红色的金属板,感应到大量受损的生物质,快速向前延伸,化作无数根尖锐的金属倒鉤。 仿佛捕蝇草合拢了叶片。 几十只被酸雾困住的热疫巨鼠,顷刻之间被金属倒鉤刺穿,然后被强行拖拽到了车头装甲上。 “咔嚓、咔嚓。” 咀嚼声盖过了老鼠的惨叫。 变异的金属正在“进食”。 它分泌出透明的消化液,把老鼠的血肉连同骨骼一起溶解,然后吸收进金属內部。 原本斑驳、锈蚀的车头装甲,迅速变得光亮、厚实,还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光。 后面的鼠群被这一幕嚇住了。 虽说它们被瘟疫病毒烧坏了脑子,然而生物本能中的恐惧,並没有被改变。 同类的惨死和上位捕食者的气息,让它们停止了衝锋,开始在原地焦躁地转圈。 “效果不错。” 罗维在笔记本上记录道:““暴食之墙”活性测试:满分。对热疫生物具有超强的压制力。” “缺点:消耗也很大。” 仪錶盘上显示,备用电池组的电量,在刚才一瞬间下降了15%。 在这个宇宙,使用任何力量都是需要代价的,哪怕是混沌的力量。 驱动这种活体金属进行捕食,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 “巴克,带上防暴盾和电击矛,下去清场。” 罗维合上笔记本,眼中闪过精光。 “留几只活口。其余的,全部杀死。” “活口?”巴克愣了一下,“顾问,这玩意儿太危险了————” “不仅是活口,尸体也要。” 罗维指著外面还在抽搐的老鼠。 “记得我刚才说的吗?它们在啃食金属。” “这意味著,它们的胃里,富含高浓度的重金属和稀有矿物。它们就是活著的矿石包。” “它们能適应这种高温强酸环境,体內的生物酶,是无价之宝!” “把它们装进铅封笼子里。这一趟出来的油费,光靠这几只老鼠,就赚回来了一半。” 战斗结束得很快,也並不怎么壮烈。 “暴食之墙”的威慑,加上防卫军熟练的配合下,这群热疫巨鼠,变成了一堆堆尸体。 確切地说,是一堆堆原材料。 苏珊和另外两名遗孀,忍著强烈的呕吐感,在机仆的帮助下,开始解剖尸体。 一旁的罗维,手里拿著一根玻璃棒,拨弄著从一只鼠王胃里取出的东西。 一块暗金色的结石,拳头大小。 “未消化的工业合金吗?纯度很高啊。”阿尔法神甫凑了过来,电子眼里闪烁著贪婪的蓝光。 “看来第九粮仓的设备,被它们吃了不少。”罗维把“结石”扔进回收箱,“不过,这也说明,第九粮仓內部的工业设施,可能已经损毁殆尽了。” 说完,他的目光投向远处。 “不管剩下什么,都是我们的。”罗维下令道:“收拾东西,全速前进!” 两个小时以后。 车队停在了b—7管道的尽头。 第九农业战区的地下中转大厅。 被瘟疫入侵之前,这里是一个由钢铁支架、传送履带和冷峻的混凝土,构成的標准工业空间。 数百台自动分拣机,日夜轰鸣,把来自地表的“有机原料”:也就是尸体,送入粉碎流程。 然而此刻,罗维眼前看见的景象,却像是个病態的生物腔体。 原本冰冷的金属墙壁,覆盖著类似黏膜的肉质组织。 无数拳头大小的肉瘤,掛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如同肺泡缓慢地收缩、舒张。 每一次舒张,都会从顶端的孔洞中,喷出一股灼热的淡黄色蒸汽。 蒸汽在半空中匯聚,形成了类似云层的浑浊气团。 “环境温度:68摄氏度,恆定。”阿尔法神甫困惑道,“顾问,这不符合热力学常识。如此巨大的开放空间,热量应该会迅速耗散。” “这里是个封闭的热循环系统。”罗维接过话头。 他在膝盖上的笔记本上,快速画了一个草图。 “这些肉瘤並非装饰,是热交换器。它们在吞吐废气,维持气压和温度的平衡。” “这不仅仅是污染,阿尔法,这是一个已经构建完成的生態闭环。” 罗维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了一行备註: 【资產评估:该区域已转化为高效的生物质能源工厂。热能利用率:极高。】 在他的眼中,眼前的恐怖景象,被迅速解构。 纳垢的腐化,往往意味著无序的溃烂。 可是在这里,罗维嗅到了名为“秩序”的味道,令他有点不安。 不过,不可名状的恐惧,没有嚇倒他。 他眼中,只有错综复杂的管线图和能量流动表。 “继续前进。”罗维下令,“保持静默,切换至低功率模式。” 两辆改装奇美拉,悄无声息地驶入了这片地狱。 隨著车队深入大厅,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恶臭。 出现了腐烂水果的气味。 这种味道有著惊人的穿透力,即便隔著密封的车体和过滤罐,也能让人感到喉咙深处,泛起阵阵甜意。 “警报。外部环境病毒浓度,指数级上升。热辐射能级超標!” 阿尔法神甫发出警告。 “顾问,看车头!暴食之墙”,它在发生反应!” 罗维立刻將目光投向车头。 暗红色装甲,此刻竟然剧烈地颤抖著。 並没有敌人。 也没有尸体供它们吞噬。 但它们却在疯狂地“进食”! 只见金属板表面的血管状纹路,猛的暴起,穿透了原本覆盖在上面的圣油涂层。 它们在空气中,贪婪地一张一合。 每一次搏动,周围充满病毒孢子和高能热量的空气,就会形成一个个小漩涡,被吸入金属內部。 “滋滋滋————” 在罗维的注视下,暗红色的活体金属表面,开始分泌出粘稠的黑色液体,隨后,在高温环境中,迅速硬化、结壳。 最后形成一层黑得发亮的物质,覆盖在原本的装甲之上。 质感既不像金属,也不像岩石。 反而更像是昆虫的几丁质外壳。 “它在適应环境。” 罗维低声说道,眼神中闪过一道精光。 “不仅是適应,它在吸收环境中的瘟疫能量,並將其转化为生物能。”阿尔法神甫提醒,“顾问,请看能源读数!” 罗维扫了一眼仪錶盘。 备用电池组的能量消耗曲线,原本因为维持维生系统而缓慢下降。 此刻竟然止跌回升,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上扬。 这意味著,车头的活体装甲,变成了一块“太阳能板”。 不过,它吸收的不是阳光。 是慈父纳垢,散布在空气中的腐化能量。 “很好。” 罗维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划了一笔。 【暴食之墙”环境测试:优秀。具备把亚空间辐射,转化为动能的潜力。建议列为核心资產,进行深度开发。】 “不用管它,让它吃。”罗维冷酷地说道,“只要它还听话,就算它长出嘴来咬人,也是好装备。继续前进。” 车队在大厅边缘停了下来。 前方的地面,变得不再平整。 原本的混凝土地坪消失了。 出现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层暗红色的厚厚的物质,覆盖了整个大厅的地面。 就像是铺设了一层地毯。 这层“地毯”质地看起来像橡胶,表面有著粗糙的颗粒感。 在昏暗的红光下,偶尔会裂开一道道缝隙,流淌出滚烫的油脂。 “这是什么?某种菌落?”后座的巴克握紧了手中的雷射枪,警惕道。 “看起来像是某种沉淀物。”罗维观察了片刻,“停车。我要採样。” “顾问,这样做很危险啊。” 巴克再次试图劝阻。 他当了大半辈子兵,可是眼前的东西,他也是第一次见。 未知,就意味著风险。 这次,罗维自己没有亲自下去。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位死囚。 这些死囚,脸色苍白,被嚇得不轻。 “你,穿上隔热服,带上採样器。去挖一块地毯”回来。只要表层,別挖太深。” 那名死囚颤抖著点了点头。 在两名全副武装的防卫军战士掩护下,爬出了气密门。 舱外的热浪,瞬间让他的护目镜,起了一层雾气。 他踉蹌著走到暗红色物质前。 手中的工兵铲,狠狠地插了下去。 手感很奇怪,像切开了一块黄油。 他撬起一块暗红色凝块,迅速装进密封箱,然后逃命似地跑回了车上。 第62章 免费固体燃料 第62章 免费固体燃料 隨著气密门关闭,令人窒息的热浪,被隔绝在外。 罗维接过密封箱,並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透过观察窗,观察里面的样本。 一块暗红色的固態油脂,混合著纤维状的杂质。 “阿尔法,做个燃烧测试。” 神甫伸出机械臂,从箱子里取出一小块样本,放入了车载化验台的燃烧室。 “呼!” 点火的瞬间,指甲盖大小的样本迅速燃烧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非常稳定,同时释放出了惊人的热量。 车载分析仪的屏幕上,数值疯狂跳动。 “高密度脂类聚合物,含碳量相当高,热值相当於標准鉕素燃料的65%!”阿尔法神甫惊呼。 罗维难得面露笑意。 第九农业战区,曾经是丰饶二號最大的尸体处理中心。 从其他巢都运来的数以百万计的尸体,在这里被粉碎、压榨。 那些无法被转化为淀粉的高热量脂肪,並没有消失。 相反,在纳垢力量的作用下,与地下的真菌结合,沉淀、聚合,最后形成了这层铺满整个大厅的“地毯”。 当然,这並非独一无二的东西。 在神圣泰拉的某些巢都底层,这种东西被称为“尸蜡煤”。 而罗维更愿意称之为“免费固体燃料”。 儘管这种燃料,杂质太多,不能加进精密的奇美拉引擎里,也不能餵给那些娇贵的发电机组。 可是第七粮仓,还有十几座老式的尸体焚化炉和蒸汽锅炉。 这些铁疙瘩,也是什么都吃的货色。 如果能把这满地的“地毯”运回去,足以替代至少三成的鉅素消耗。 不仅可以用来烧开水、供暖,或许还能驱动初级发电设备。 “发財了。” 罗维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把车头的工程铲斗放下来,打开货舱顶盖。” 罗维通过车载广播下令。 “死囚和铁锈帮的三位成员,听著。我知道你们很怕,也很热。既然来了,我们就不能空著车回去。” 他指著窗外满地的暗红色物质。 “那东西是上好的燃料,能让你们在冬天洗上热水澡,能让食堂锅炉,烧出热汤。” “把这些“地毯”给我铲起来,装满所有的空余空间。” “干完这一票,回去之后,每人额外加发一瓶烈酒,外加三个牛肉罐头。我罗维说话算话。” 死囚们的眼睛亮了。 烈酒和牛肉罐头,可是稀缺的硬通货。 车门打开。 十多道身影,穿著臃肿隔热服,冲了出去。 他们挥舞著铁铲和镐头,开始疯狂挖掘地面上的“尸蜡煤”。 然而就在挖掘工作,进行得热火朝天时。 一直侧著脑袋,把耳朵贴在车壁上的巴克,紧张地抬起了手。 “停!” 他在通讯频道里低吼了一声。 因为他的机械耳蜗,捕捉到了异常的频率。 “怎么了?” 罗维立刻示意所有人静止。 “顾问,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巴克眉头紧锁。 “怪物的吼叫?” 巴克摇了摇头道:“是撞击声。金属撞击金属。很有节奏。当、当、 当————” 他停顿了一下,分辨混杂在背景噪音中的细节,“我还听见了泄压阀开启的声音。” 罗维面色一沉。 有节奏,意味著有规律。 有规律,意味著有智慧,有组织。 纳垢的恶魔通常是混乱、臃肿並且迟缓的。 它们只会发出咕嚕声和吃语。 而巴克听见的声音说明,在这地狱般的深处,还有“工人在上班”。 “收队。” 罗维当机立断。 “把挖到的东西装车。所有人立刻回到车上。关闭大灯,开启微光夜视模式。我们靠过去看看。” 贪婪归贪婪,罗维从不隨便拿命去赌博。 车队再次启动。 这一次,它们沿著大厅边缘的阴影,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缓慢摸去。 大约前进了五百米,绕过一座倒塌的传输塔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即便以罗维的冷静性格,在看到这一幕时,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大厅的中间,原本应该是核心粉碎机组的位置,耸立著一座“火山”。 准备来说,是一座高达三十米的巨型结构体。 由血肉和金属,融合而成。 基座是原本的工业反应釜,但此刻已被无数增生的肉质组织包裹。 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如同缆绳紧紧缠绕著金属外壳,隨著內部压力的变化而蠕动。 “火山”的顶部,则是一个敞开的喷口。 滚滚浓烟从中冒出。 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肉香,和高浓度的酸性气体。 在“火山”的周围,几台尚未完全损坏的重型起重机,正在缓慢运作。 操作起重机的,並非人类。 是几只体型臃肿,身高超过两米的类人生物。 它们身上穿著腐烂的防化服,已经长进肉里。 面部的防毒面具,也和脸皮融为一体,呼吸管像触鬚一样,垂在胸前。 它们动作僵硬,却异常精准。 起重机的吊鉤上,掛著一串串从地面传送带,运送过来的尸体。 肿胀的、发酵过的、呈现出巨人观的尸体。 这些“工人”熟练地操纵著吊杆。 把这些尸体,像投放煤炭一样,精准地投入那座散发著300度高温的“火山”口中。 “咕嘟,咕嘟。” 清晰地吞咽声,从“火山”內部传来,伴隨著液面翻滚的轰鸣。 “它们在生產?” 苏珊捂著嘴,难以置信道。 罗维的目光,则冷静得可怕。 这些不知疲倦的纳垢行尸。 它们没有咆哮,没有攻击,只是在重复著生前的工作。 这是刻在它们腐烂大脑皮层里的肌肉记忆。 对於现在的它们来说,帝国是否沦陷,完全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锅炉不能熄火,原料必须投送。 “这是一个巨型高压灭菌釜,用高压锅来形容也很贴切。”罗维沉声道,“这些工人们,正在为瘟疫之主,烹飪一锅高能肉汤。” 罗维感到一阵荒诞。 这帮怪物的效率,比自己手下时刻想著偷懒的劳工们还要高。 没有抱怨,没有休息,也不需要发工资。 这是一种何等扭曲而高效的工业秩序! “顾问,看那里!” 阿尔法神甫的机械臂,指向“火山”的侧面。 在那个巨型肉质反应釜边缘,连接著几台看起来格格不入的银色设备。 它们被几根粗大的管道,强行接入了“火山”的循环系统。 几台设备顶端的指示灯,还亮著诡异的绿光。 “工业级离心机。” 罗维一眼就认出了目標。 “型號m36,泰拉標准製造。一共三台,全部在运行状態。”阿尔法神甫颤抖无比,“它们被当作了过滤器,还是当成了调味罐?” 隨后,神甫有些气愤道:“这些怪物把几台精密仪器,接在了它们的肉汤锅炉上,用来分离汤里的杂质。它们玷污了机魂!” 罗维迅速在大脑中,计算著风险与收益。 目標就在眼前。 距离: 约一百五十米。 障碍: 一座正在沸腾的纳垢反应堆,还有体型庞大的纳垢行尸“工人”,至少七八只。 潜在威胁:“火山”里熬煮的东西,隨时可能孕育出高级的恶魔。 “必须拿下离心机。” 就在罗维准备下令制定夺取计划时。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並非来自车队,而是来自那座“火山”的控制台。 其中一只正在操作拉杆的纳垢行尸,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它融合了防毒面具的头部,直接一百八十度地扭了过来。 防毒面具上,两个漆黑的玻璃目镜,锁定了车队藏身的阴影。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 所有正在工作的“工人”,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整个大厅,忽然之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座“火山”內部,依旧传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罗维身上的纳垢护符残片,隔著双层铅板,开始散发出灼人的热量。 这是被注视的感觉。 准確来说,是被某种拥有智慧的恶意所注视。 罗维没有惊慌。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塞回胸前的口袋,然后拍了拍驾驶位上,有些不知所措的阿尔法神甫。 “看来我们不需要潜行了。阿尔法,启动暴食之墙”的主动捕食模式。” “巴克,让重武器组准备,把前方几台起重机,给我打掉!” 然后他抬起头,隔著防弹玻璃,与那只纳垢行尸对视。 “既然主人家发现了,那就不用客气了。” “记住,我们要的是三台离心机,属於帝国的资產。谁要是把机器打坏了,我就把他塞进那个锅炉里去!” > 第63章 火山 第63章 火山 “动手。” 罗维命令下达的瞬间,寧静被撕碎。 两辆奇美拉运兵车,顶部的重型伐木枪,同时咆哮。 枪机经过阿尔法神甫调试,喷吐出两条耀眼的火鞭。 大口径子弹,拉出笔直的弹道,精准地凿穿了最前方两只瘟疫工人的躯干。 “噗、噗。” 粘稠的黄绿色浆液炸开。 瘟疫怪物的身体,结构早已异化,子弹撕裂了它们臃肿的脂肪层,打断了支撑身体的变异骨骼。 它们像是一堆烂肉,瘫软下去。 在倒下的过程中,连著起重机操纵杆的手臂,竟然还在凭藉本能,试图拉动拉杆。 “这叫帮你们强制停工。” 罗维在心中冷漠地定义著眼前的杀戮。 他通过车载通讯器,继续下令道:“一號车,撞过去!目標是左侧试图封闭阀门的巨型个体。別用枪,子弹也是成本。用墙”吃掉它!” 驾驶座上的阿尔法神甫,眼中红光大盛,用力推下节流阀。 依靠电力驱动的奇美拉,响起了低沉的嗡鸣。 履带碾碎地面上厚厚的尸蜡煤层,撞向前方身高接近三米的工头级瘟疫怪物。 这只瘟疫怪物,举起肿胀的双臂,试图阻挡。 然而在接触的前一秒,奇美拉车头暗红色的装甲板“暴食之墙”,几乎剎那间“活”了过来。 “滋。” 活体金属在接触到高能生物质的瞬间,展现出了属於顶级掠食者的饥渴。 这是一种病態的增殖过程。 数百根暗红色的触鬚,从装甲表面暴起。 如同深海中捕食的水母,瞬间刺穿了瘟疫怪物的皮肉与脂肪层。 瘟疫怪物被钉在了车头。 紧接著,活体金属不再维持固態。 它们化作拥有独立意志的半流体,沿著怪物的伤口,迅速蔓延。 沥青似的暗红色物质,爭先恐后地覆盖、包裹,直至把体型庞大的瘟疫怪物,彻底吞没。 在此过程中,瘟疫怪物也不是没有挣扎,它挣扎的相当剧烈,可是完全没有作用。 封闭的车厢內,即便隔绝了外界的嘶吼,恐怖的“咀嚼声”,还是传了进来。 除了强酸消化液在近距离下分泌、腐蚀血肉產生的滋滋声。 还有变异骨骼被液压金属强行挤碎,研磨成粉末的脆响。 “咔嚓,咕嘰。 "7 这声音让车厢內的空气,变得无比的压抑。 后座角落里,老约翰缩著乾瘦的身子,一直低著头。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抓著写字板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他不敢抬头看一眼挡风玻璃外,正在进行的“进食”画面,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后勤清单上。 “饮用水,五箱。密封完好————” 他哆嗦著嘴唇,无声地念叨著。 试图用枯燥的数字,来对抗近在咫尺的恐惧。 “压缩饼乾,三箱。备用传动轴,两根————” 作为罗维提拔的后勤管家,他很清楚自己的价值。 他没有战斗力,如果连这点物资管理的小事,都因为害怕而搞砸,这位年轻的顾问大人,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扔出去,变成外面瘟疫怪物的下一顿口粮。 坐在他对面的三名新兵遗孀,儘管见识过不少死亡,此刻却也无法控制生理性的反胃。 苏珊更是捂住了嘴巴,瞳孔放大,身体僵硬。 而在车厢后半段,三名来自铁锈帮的混混,以及另外七八名死囚,原本各个凶神恶煞,此刻变成了怂包。 他们原本以为,外面的瘟疫怪物是地狱的恶鬼,现在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乘坐的这辆钢铁战车,才是真正的活体地狱。 咀嚼声每响一次,他们的脖子就缩紧一分,內心原本对“肉罐头”的贪婪和渴望,直接被恐惧打消了。 就连巴克率领的防卫军精锐士兵们,虽说身经百战,此刻也未能保持镇定。 他们握著雷射枪的手指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整齐划一地倒吸了一口凉气o 在战场上杀敌是一回事,看著自己的载具,活生生地“吃掉”敌人,则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心理衝击。 这种褻瀆的景象,正在挑战著他们身为帝国子民脆弱的世界观底线。 这时,阿尔法神甫开始匯报监测数据。 “能量读数上升3%,它在消化,顾问。这种消化效率,我找不到合適的词汇来形容。讚美万机之神,这简直是艺术!” “专注於路况,阿尔法。”罗维目光冷冽,“我们的目標是三台离心机。別让暴食之墙吃的太饱,容易消化不良。” 车队碾过一地狼藉,在距离“火山”反应釜,仅有十米的地方急停。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即便隔著车体,也能感觉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行动组,下车。抓紧时间,我们只有五分钟!” 隨著气密门打开,全副武装的巴克,带著防卫军冲了出去,迅速建立起防御圈。 隨后是穿著臃肿隔热服的死囚们,他们在机仆的驱赶下,扛著沉重的拆卸工具,跟蹌著冲向三台银色的设备。 罗维最后下的车。 他没有拿枪,手指抚摸著双层铅板,里面的纳垢护符感应到了亚空间的辐射能量,逐渐开始烫手。 他抬头看向三台m36离心机。 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 三台精密的工业设备,並非被简单地连接在管道上。 它们已经“长”在了上面。 纳垢瘟疫的血肉组织,宛如树根,缠绕著离心机的底座。 暗红色的肌肉纤维,渗透进了金属外壳的缝隙里,似乎正在试图把这台神圣的帝国机器同化。 “机魂在尖叫,它们在受苦!” 阿尔法神甫愤怒道,挥舞著机械臂冲了上去。 他抚摸著离心机冰冷的外壳,就像抚摸著受难的亲人。 “这不是单纯的锈蚀,这是强暴!这些骯脏的肉块,正在侵犯神圣的齿轮!” “別感慨了,神甫。”罗维递给他一把高频震动切割刀,“做个外科手术,把它们切下来。” “可是,这会切断它们与这坨大肉块的连接,压力会失衡!” 阿尔法神甫虽然愤怒,逻辑迴路却保持著清晰。 “火山”反应釜內部的压力,现在全靠这三台离心机在调节。一旦切断,里面的高压蒸汽和“热汤”,会喷出来的。” 罗维看了一眼咕嘟作响的巨大反应釜。 液面正在剧烈翻滚,仿佛感应到了即將失去一部分肢体,周围的肉壁,开始痉挛收缩,喷气孔里喷出的黄烟,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那就给它止血!”罗维对死囚们吼道:“別傻站著,把地上的尸蜡煤,给我铲起来,全部堆到切口旁边!” “巴克,冷冻手雷,准备!” 在罗维的指挥下,一场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工业拆迁”,拉开了序幕。 “滋滋滋。” 高频切割刀切入肉质管道,黄绿色的烟雾腾空而起。 隨著第一台离心机的底座被切断,滚烫的暗红色浆液,从切口处喷涌而出。 压力之大,將一名靠得太近的死囚,直接冲飞了出去。 那名死囚惨叫著在地上打滚。 好在他身上的隔热服,救了他一命,只是被烫伤,没有立刻毙命。 “堵上,快堵上!” 几名死囚,疯狂地把铲起来的尸蜡煤块,塞进喷涌的切口。 “扔手雷!” 巴克拉开保险,把两枚特製的液氮冷冻手雷,精准地扔在那些尸蜡煤上。 “砰!” 白色的寒气炸裂。 超低温瞬间把软趴趴的尸蜡煤,冻结成坚硬的冰坨,与周围的肉质组织冻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丑陋的临时“血栓”,强行堵住了喷口。 “奏效了!”阿尔法神甫惊喜道,“起吊!” 奇美拉车顶的绞盘开始转动,钢索绷紧。 第一台离心机,带著撕裂的肉丝和冻结的血块,被硬生生地从“火山”身上,拔了下来。 紧接著是第二台,第三台。 整个过程,像是从一个巨人身上,强行拔掉三颗牙齿。 隨著最后一台离心机,被吊装上后方的掛车,“火山”反应釜做出了剧烈的反应。 “轰隆。” 地面开始震动。 反应釜內部,传来了类似鯨鱼濒死时的哀鸣。 肉壁开始剧烈蠕动,原本用来散热的肉瘤,一个个炸裂,滚烫的酸雾,很快瀰漫了整个大厅。 “撤退,快撤退!” 巴克大吼,推搡著那些死囚,往车上爬。 “等等。” 忽然,一道冷漠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喊到。 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了一瞬。 只见罗维站在反应釜的边缘,一动没动。 他手里拿著一根取样管,正伸进还在渗漏的切口里。 “顾问,你在干什么?这玩意儿要炸了!”巴克急得独眼都要瞪出来了。 罗维没有理会他。 他举起取样管,借著头盔上的战术射灯,观察著管子里呈现金黄色的粘稠液体。 液体中悬浮著细微的颗粒,是被彻底粉碎、发酵后的有机质。 在纳垢瘟疫力量的作用下,它们並未腐败成灰,而是达成了一种高能的聚合状態。 “氮含量极高!” “磷、钾————简直是液態的矿石。” 罗维心动了。 这不仅仅是瘟疫肉汤。 对於这颗贫瘠、酸化的星球来说。 这是特级肥料。 能够让小麦亩產翻三倍! 让那些乾瘪的麦穗,变得更加饱满! 让第七粮仓在下一个季度,顺利完成什一税! 甚至,还能有多余粮食,养活更多的人口! > 第64章 回家 第64章 回家 “巴克。” 防毒面具后响起罗维清晰的命令。 “去把掛车上的备用摺叠软体油囊,拖到这里来。” “什么?!”巴克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是用来装燃料的,顾问。 “现在需要用来装更值钱的东西。”罗维指著眼前正在渗漏的切口,“抽它。” “顾问,这是瘟疫的洗澡水啊,是屎和尸体熬出来的汤啊!”巴克有点崩溃,“这玩意儿要是装进油囊里,以后还怎么装油?审判庭会把我们全烧了!” “审判庭只会烧死交不上税的废物。”罗维威严道,“听著,巴克,我们的土地已经死了,正常的肥料救不活它。我们需要更猛的药!” “这里面確实有病毒,有污染。只要我们回去之后,把它稀释一千倍,再经过三次高温杀菌,它就是最好的营养液。” 见巴克仍然有所顾虑,罗维又继续道:“巴克,你见过那些难民,盯著肉罐头的眼神。一旦粮食断供,飢饿会瞬间剥夺他们的人性,让他们变成互相残杀的野兽。” “到了那时,为了维持粮仓的收支平衡,我们就只能把他们作为劣质原料”扔进发酵池,製成尸体淀粉和肥料。 “现在告诉我,你是想用这一车瘟疫的脏水浇地,还是想用几万条人命去浇地?” 经过罗维这么一说,巴克不再坚持。 “现在,执行命令。把管子插进去,把泵机开到最大功率,我要带走这笔资產。” 在这一刻,巴克觉得眼前瘦弱的书记官,比身后蠕动的肉火山,更加疯狂,也更加令人敬畏。 这是一种超越了恐惧的贪婪与理性。 “————是,长官。” 巴克挥手让两名目瞪口呆的的手下,拖来了粗大的输油管。 “噗呲。” 管口粗暴地插入被冻结的切口。 伴隨著泵机启动的轰鸣声,粘稠的金黄色浆液,开始在透明的软管中奔涌。 接著被源源不断,吸入油囊当中。 “咕嘟,咕嘟。” 反应釜內的液面开始下降。 这座庞大的生物工厂,感受到了侮辱与威胁。 它不再只是震动,开始疯狂地痉挛。 大厅顶部的肉瘤,如同熟透的果实坠落,砸在地上,爆出一团团酸液。 四周墙壁上的菌毯,也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金属支架。 “警报,结构稳定性下降至20%!”阿尔法神甫尖叫道,“顾问,它在崩溃,生理性休克。它的括约肌鬆了,整个大厅都要塌了!” “再抽十秒。” 罗维紧盯著输油管上的流量计。 一吨。 两吨。 三吨。 这些不仅仅是数字。 这是未来半年的生存保障,是他在总督面前挺直腰杆的底气。 “够了,拔管,撤退!” 就在一块混凝土板,从大厅顶部砸落的瞬间。 罗维大手一挥,输油管被强行扯断,喷出一股腥臭的浆液。 他迅速跳上奇美拉的副驾驶位。 车门还未关死,阿尔法神甫就把动力推到了极限。 “轰隆隆。” 身后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巨响。 肉“火山”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在这个过程中,它还发出了类似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滚烫的肉汤,混杂著碎石和尸块,宛如海啸,开始向四周席捲、衝击! “快,快,快!” 巴克在后车厢里,疯狂拍打著驾驶舱的隔板。 两辆奇美拉运输车,拖著后面满载的掛车,在狭窄的隧道中,上演著生死时速。 后方的隧道,正在一段段地被淹没,被吞噬。 罗维抓著扶手,身体隨著车辆的顛簸,剧烈摇晃。 他並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毁灭景象。 而是在笔记本上,艰难地记录著: 【资產回收清单更新】 【1.m36工业离心机:3台(自纳垢生物质反应釜强制剥离,遭受严重血肉寄生,机魂受损,需深度净化维修)】 【2.固体燃料(尸蜡煤):约15吨(由尸脂与真菌在地热下聚合而成的“地毯”,含碳量极高,粉碎过筛后可替代鉅素燃料)】 【3.特级高能液体肥料(高压肉汤):3.5吨(极度危险的生化聚合液,富含氮磷钾,仅限核心区域稀释后使用)】 【4.高纯度合金结石(鼠胃容物):约1箱(含鼠王巨型结石1枚及普通结石若干,由遗孀组解剖回收,系经鼠体生物酶提纯的稀有金属精华)】 【5.活体热疫巨鼠样本:5只(已装入铅封笼,极度危险。其体內含有耐高温强酸的特殊生物酶,具备极高科研与药用价值,需立即送往实验室隔离培养)】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才吐出了一口浊气。 车队行驶了一段距离之后,身后的隧道深处,传来了最后一声沉闷的轰鸣,然后归於沉寂。 第九农业战区核心粮仓的地下大厅,彻底坍塌了。 车队缓缓减速,停在了路边修整。 所有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汗流浹背。 七八位死囚,更是瘫软在满车的尸蜡煤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疲惫的脸上,却带著喜色。 他们在如此危险的行动中活下来了。 他们即將得到罗维承诺的肉罐头。 而罗维也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脚下的地面还是很潮湿,但是不再烫脚了。 浑浊的空气中,也不再充斥著令人作呕的腐烂味。 他走到车头,想要检查一下车辆的受损情况。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奇美拉的车头装甲上时,动作停滯了。 那面“暴食之墙”,在吞噬了一只瘟疫工头,又在充满高浓度亚空间辐射的环境里,浸泡了这么久之后,它发生了一些改变。 原本暗红色的金属表面,此刻完全硬化,呈现出一种类似黑曜石的深邃质感。 而在装甲的最中间,也就是原本应该是双头鹰徽记的位置。 长出了一只眼睛。 並非血肉组成的眼睛。 而是由无数晶体状的传感器和金属纤维,编织而成的复眼。 此时此刻,这颗复眼正在微微转动,闪烁著幽蓝色的光芒,与罗维对视。 好在,罗维没有感到敌意。 只有一种类似於宠物看见主人时的討好。 “顾问,这————”巴克凑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嚇得差点把手里的枪扔了。 “它在看你。”阿尔法神甫也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倒是看不见恐惧,反而痴迷地伸出机械触手,想要触碰那只眼睛,“机魂————它进化了,產生了某种知性。” 罗维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隔著厚厚的手套,在冰冷的金属复眼上拍了拍。 就如同在安抚一匹烈马的脖子。 “只要它还听话,只要它还能挡子弹,那么它就是帝国的装备。” 这次行动,他赌贏了。 虽然带回来的东西,每一件都沾满了足以让审判庭发疯的异端气息。 但这就是生存的代价。 纯洁,是死人的特权。 活人,只配在污泥里打滚,然后从烂肉里抠出活命的口粮。 “清点人数,检查车辆,准备回家!” “回去之后,记得把肥料藏好,这可是我们未来,能不能吃饱饭的关键。” 第七农业战区。 东部粮仓。 地下b—3区废弃转运站。 这里原本是用来处理,过期化肥和剧毒农药的封闭区域,很久以前就从官方地图上抹去了。 此刻,厚重的防爆闸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窥探的视线。 只有几盏昏黄的应急灯在闪烁。 罗维站在“奇美拉”运兵车的阴影里,摘下防毒面具,痛快地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 儘管经过过滤后,空气仍然浑浊不堪。 他没有立刻下令卸货。 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黄铜怀表。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凯斯。”罗维按住耳侧的通讯器。 “切断b—3区所有对外的物理连接,包括通风管道的逆止阀。把这里的监控信號,接入你的底层逻辑,除了我,谁也別想看。” 很快,凯斯伺服器的电子音,回应道:“指令確认。正在执行逻辑覆写———— 区域已静默。” 罗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运输车队。 两辆奇美拉,和几辆掛车。 车轮被厚厚的黑泥包裹,菌毯和尸油的混合物,还黏在上面。 而在车厢里,装著足以让审判庭,把整个东部粮仓烧成灰烬的“违禁品” 不过在罗维眼中,这是一张复杂的资產负债表。 作为一名合格的书记官,他的工作並非消灭风险,而是通过精密的计算和操作,让这张表在崩溃的边缘保持平衡。 “开始吧。”罗维对身后的阿尔法神甫挥了挥手,“动作轻点。肉汤”如果洒出来,这块区域都要报废。” 卸货工作,压抑而又沉默。 死囚们不敢说话,他们被刚才这一趟地狱之旅,嚇破了胆,现在只想快点干完活,拿到承诺的肉罐头。 他们两人一组,吃力地搬运著装满“尸蜡煤”的密封箱。 这些暗红色的凝块密度惊人,即便只有手提箱大小,也沉得像铅块。 “咚。” 一声闷响。 一名死囚手滑了一下,箱子重重砸在地上。 “小心点,蠢货!” 巴克原本靠在车轮旁休息,听到声音,直接跳了起来。 他的反应大得有些不正常。 独眼里布满血丝,瞳孔收缩。 整个人的状態十分紧张,喉咙里发出了类似野兽护食般的低吼。 “饿————” 巴克盯著那名死囚。 確切地说,是盯著死囚胳膊上,因为用力而鼓起的肌肉,还有皮肤下搏动的血管。 唾液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沾满油污的胸甲上。 不仅仅是他。 角落里,负责记录清单的老约翰,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 这个平日里,精明的老头子,此刻抓起一坨尸蜡煤块,仿佛捧著绝世美味,舔了舔,然后往嘴里塞。 而在防卫军重武器班组那边。 三名执行此次任务的机枪手,正围著一桶用来冷却枪管的工业废水,眼冒绿光,似乎在討论能不能喝。 7 第65章 戒断反应 第65章 戒断反应 “他们注射的排异抗体酶,副作用提前了。” 罗维面无表情,並没有感到意外。 他上次问过阿尔法神甫,得知这种抗体酶,能维持大约72个泰拉標准时的药效。 超过这个时限,抗体酶就会被受体的免疫系统代谢所分解,导致使用者產生严重的戒断反应,症状包括: 极度飢饿。 丧失部分理智。 出现异食癖倾向等。 而高强度战斗与精神压力,显著加速了抗体酶的分解,让戒断反应从预计的72小时,缩短至了6小时。 “苏珊。”罗维头也不回地喊道,“把“饲料”推过来。” 早已待命的三位遗孀,脸色苍白,推著两辆不锈钢餐车走了过来。 餐车上放著五个大铁桶。 桶里装著一种粘稠的糊状物,呈现灰褐色。 这是罗维在本次行动之前,特意让后勤部调配的“高能流食”。 成分含有过期的压缩军粮,廉价的工业糖精;从下水道回收提炼的油脂,和大量的增稠剂。 热量极高。 口感极差。 可以说难以下咽。 不过在此时此刻,对於巴克等人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甘露。 “过去吃吧。” 罗维指了指铁桶。 巴克和三位机枪手,几乎是扑了过去,连头盔都顾不上摘,直接把脸埋进了桶里。 “呼嚕、呼嚕。” 粗暴的进食声响起。 老约翰也扔掉了手里的尸蜡煤块,连滚带爬,冲向另一个铁桶。 他双手並用,把粘稠的糊状物往喉咙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这根本不是人类进食的画面。 这是五头被本能支配的野兽,在填补基因深处的黑洞。 足以吞噬理智的飢饿感,是抗体酶强行透支身体潜能后的反噬。 如果不给他们足够的碳水和脂肪,他们的胃酸,会先消化掉胃壁。 然后大脑会驱使他们,去啃食视线范围內的一切活物,类似於变成丧尸。 罗维静静地等待了二十分钟。 巴克和三位机枪手、老约翰才抬起头,五个人脸上掛满了灰褐色的糊糊,眼神中的疯狂逐渐消退,出现了茫然和羞愧。 “顾————顾问————” 巴克打了个饱嗝,胃部的充盈感,让他重新找回了作为人的尊严。 “吃完了就去洗个澡,然后睡觉。”罗维合上笔记本,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个精明的指挥官,而不是一头只会吃的牲口。 “是————是!” 安顿好这些“病號”后,罗维转身走向b—3区深处的冷库。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一间绝密实验室。 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高精尖的仪器。 只有几台满是锈跡的操作台。 几盏晃眼的无影灯。 阿尔法神甫正围著几只铅封笼子转圈。 几根机械触手,由於兴奋而挥舞著。 笼子里,五只热疫巨鼠,还没有死透,被注射了镇静剂,它们还在抽搐。 背部焦黑的角质层下,红色的真菌像呼吸一样起伏。 “讚美万机之神,这是完美的共生样本。” 阿尔法神甫迫不及待地对罗维说道:“顾问,您看,这种真菌在吸收宿主热量的同时,分泌出一种特殊的碱性粘液。如果能提取这种粘液里的酶,我们也许製造出一种全新的耐高温冷却剂。” 闻言,罗维戴上橡胶手套。 拿起一把镊子,敲了敲笼子的栏杆,沉思道:“除了製造冷却剂,如果是给人用呢?能不能製成一种抗热药剂?哪怕只有十分钟的效果,也能让我们的拾荒队,在类似第九农业战区核心粮仓的环境中,多活一轮。”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我们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 第九战区的高温並非自然地质现象,而是纳垢序列中的“焦油热疫”,俗称“沸血症”。 既然是瘟疫,就会传播,就会变异。 如果有一天,这种能煮沸血液的瘟疫,在第七农业战区爆发,娇贵的小麦会在顷刻间枯死、碳化。 到那时,这种药剂就是保住什一税、保住所有人脑袋的最后一道防线。 “理论上可行,但我们需要先解决硬体问题。” 阿尔法神甫的电子眼中蓝光黯淡,几根机械触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指向角落。 “可惜,我们的运气並没有好到能直接捡回成品的程度。” 罗维顺著他的机械臂看去。 三台从纳垢“火山”上硬生生拔下来的m36离心机,此刻正悽惨地躺在冷库的角落里。 它们原本银白色的外壳,被长时间的高温和酸性气体腐蚀得坑坑洼洼,底座上还残留著冻结的暗红色肉块,散发著令人不安的亚空间臭味。 “机魂在哭泣,它们受了致命伤。” 阿尔法神甫无比惋惜道:“原本实验室里的那三台,在那个叫玛丽的女士爆发的灵能风暴中,核心转子像麻花一样扭曲了,彻底报废。我本指望这一趟能带回替代品,可是您看————” 神甫伸出机械爪,指著其中一台离心机的中轴部位。 “为了把它们从肉块上扯下来,我们使用了暴力手段。这导致这三台离心机的主轴,发生了微米级的形变。” “对於这种高精度设备来说,失之毫釐,就是炸机的下场。” 神甫嘆了口气。 逻辑核心似乎陷入了死循环。 “旧的坏了,新的也是坏的。没有铸造世界的微米级车床,我们根本无法加工出合格的高强度转轴。没有转轴,这些铁疙瘩就是一堆废铁。” 罗维目光一沉。 这个宇宙的科技,往往伴隨著神秘主义的迷雾。 然而在他眼中,剥去宗教的外衣,机器本质是物理规则的產物。 既然没有原厂配件,是否可以手搓一个? “神甫,还记得那只鼠王胃里的结石吗?”罗维忽然问道。 “记得,高纯度的合金凝结物。”阿尔法愣了一下,“鼠王吞噬了第九粮仓大量特种钢材后,无法消化的残留。” “对,把它拿来。” 罗维接过拳头大小的暗金色结石,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密度惊人。 “这只老鼠吃掉了第九粮仓最好的工业合金,然后在它的胃里,经过特殊强酸和高温的反覆淬炼,去除了所有杂质,最后留下了这一块精华。” “这就是最好的原料。它的硬度和耐热性,超过了帝国標准钢材。” 罗维目露精光道:“把它熔了。用这块结石,重新浇筑三根转轴。然后装进这三台带回来的离心机里。” 阿尔法神甫愣住了,处理器的风扇声,在一瞬间变大。 “可是————顾问,这是瘟疫生物体內的產物,是不洁”的材料。用它来修补神圣的机器,这不合规矩,这是对万机之神的严重褻瀆!” “这就叫净化”。” 罗维沉吟道。 “给它做个法事。多涂点圣油,多念几遍祷言,要么你在熔炼的时候,往坩堝里加点神圣的香灰。只要最后转轴能转,机魂就会满意的。” 他把沉重的结石,强行塞进神甫的机械爪里,冰冷地说道:“记住,阿尔法。我们是在用敌人的骨头,来磨锋利我们的刀。这不是褻瀆,这是最高效的资源利用。万机之神会理解这种实用主义的。” 神甫沉默了片刻。 电子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似乎在进行著激烈的教条与逻辑的斗爭。 最后,代表理性的蓝光,压倒了僵化的教条。 “如您所愿,顾问。 处理完老鼠和离心机的事,罗维又和阿尔法神甫,来到了实验室的最深处。 这里放著一个巨型储液罐。 苏珊和另外两名遗孀,穿著厚厚的防护服,正紧张地操作著阀门。 一根管子连接著外面的软体油囊,把金黄色的“高压肉汤”,缓慢地注入储液罐中。 储液罐里装满了清水。 “滴答。” 仅仅是一滴原液落入水中。 整罐清水瞬间沸腾起来,顏色迅速变成了浑浊的淡黄色,表面浮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沫。 奇异的味道瀰漫开来。 既有肉类的腥味,又有一种植物发酵的清香。 “稀释比例1:1000。”苏珊观察著刻度表,声音有些发颤,“顾问,这东西的活性太强了。刚才我不小心溅了一滴在地上,那块水泥地————长毛了。” 罗维低头看去。 果然,在液体溅落的地方,坚硬的混凝土表面,竟然长出了一簇细微的白色绒毛。 像是某种霉菌,又像是植物的根须。 “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罗维並没有感到恐惧,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我们的土地已经死了,酸性太重,板结得像石头。普通的肥料,根本没用,。 “这种东西,儘管带有微量的亚空间毒性,却能强行唤醒土地的生机。哪怕这种生机是病態的,只要能长出麦子,就是好肥料。” 他在储液罐上贴了一张標籤,上面写著: 【特级生长液—7號(剧毒/高能)】 【用途:仅限核心试验田使用。严禁直接接触皮肤。】 “苏珊,把这罐稀释液封存。”罗维吩咐道,“记住,这是我们能不能完成什一税的关键,比你们的命都重要。” “是,顾问。” > 第66章 资產代持 第66章 资產代持 当罗维走出冷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没有立刻回办公室休息。 资產负债表上还有最后一项,也是最棘手的一项“高风险固定资產”,需要进行维护。 他的座驾,一號奇美拉运兵车,正静静地停在转运站阴暗的角落里。 它的状態很不对劲。 即便已经熄火了两个小时,车头散发出的温度还是高得嚇人。 滚滚热浪扭曲了周围昏暗的空气,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头濒死喘息的巨兽。 车头位置,原本呈现出深沉暗红色的“暴食之墙”,此刻却变得有些发紫。 表面的金属与血肉融合的质感,变得鬆弛、肿胀,还渗出了一层油腻的黑色液体。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泄漏的机油。 然而罗维知道,这其实是冷汗”。 这辆车“病”了。 更准確地说,是它內部脆弱的生態平衡崩溃了。 “暴食之墙”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概率极低的巧合。 纳垢的瘟疫之力,与泰伦虫族的进化本能,在微观层面达成动態平衡后的恐怖產物。 这次去执行任务,它吞噬了一只高大的瘟疫工头,等於摄入了过量的纳垢生物质,打破了天平的平衡。 纳垢的法则正在压倒泰伦的法则,试图將这块活体金属,同化为一堆毫无生气的烂肉。 “它的逻辑核心在发烧,机魂陷入了迷乱。” 阿尔法神甫抱著一块可携式鸟下仪,站在距离车头五米远的地方,不安地说道。 “生物质能级严重过载,瘟疫的能量正在排斥虫巢的意志,顾问,这辆车的装甲正在变得软化。它快要变成一坨真正的肿瘤了。 罗维走近了几步。 似乎是感应到了“饲主”的气息,车头正中长出来的复眼,费力地撑开了眼皮。 它半睁半闭,显得浑浊而无精打采。 但是在聚焦到罗维身上时,幽蓝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车体隨之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排气声。 “噗。” 灼热的黄烟,从散热格柵里喷出,带著浓烈的酸臭味,竟然像是在撒娇。 罗维停下脚步,並没有感受到任何恶念。 然而,这一幕却让身后的阿尔法神甫,向后退了一大步,电子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恐。 “它、它认得您。”神甫尖锐道,“顾问,这不是简单的条件反射,刚才是情感表达!” “这不再是机魂的范畴了,这是憎恶智能!这是褻瀆中的褻瀆!” “销毁它吧!顾问。我们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数据。这东西太危险了,它学习了思考!” 罗维沉默地注视著那只复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的独一无二。 在战锤的宇宙里,混沌的力量与泰伦虫族的力量,是水火不容的。 虫巢意志在亚空间投下的阴影,是亚空间邪神的克星。 即便是最疯狂的黑暗机械教贤者,也不可能將这两者完美地缝合在一起。 但这面墙做到了。 它既不属於混沌,也不属於泰伦,更不属於帝国。 它是一个游离於所有阵营之外的怪胎。 一个统计学上的奇蹟。 “阿尔法,“我们不销毁它。”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要治好它。” 罗维当然知道,这东西是个定时炸弹。 但他必须留著它。 而且必须让它保持这种“怪胎”的状態。 这其中的理由,他现在还无法告诉阿尔法神甫。 作为一名没有灵能的凡人,罗维深知自己有多么渺小。 按照他目前的种种骚操作,纳垢的注视,迟早会降临。 而將来的某一天,当慈父的目光、亦或是其他三位混沌邪神的目光,投向这里时,罗维需要一个“避雷针”。 这面融合了泰伦基因的“暴食之墙”,在亚空间的视野里,就是一个充满了矛盾和混乱的噪点。 它能混淆视听,能让混沌邪神產生困惑。 只要暴食之墙继续存在下去,罗维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將自己偽装成这个“怪胎”的附庸,而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这是审计学中的“资產代持”原理: 用一个更加显眼、更加混乱的壳公司,来掩护幕后的实际控制人。 “阿尔法,它现在的问题是肉”太多,而骨”太少。” 罗维迅速做出了诊断。 “瘟疫的增生,压制了泰伦的掠夺。想要恢復平衡,我们需要给它加点料。 “” 隨后,罗维叫来了老约翰。 “顾问,您叫我。” “把“特级肥料”推过来。” 没过多久,老约翰推著一个大桶子回来了,上面还贴著骷髏標籤。 桶里装的,正是此前罗维下令调配的特殊浆液: 混合了那一千多名脑死亡的基因窃取者宿主的尸体粉末,再加上高浓度酸液和特殊菌种,混合製成的暗绿色液体。 这是用来浇灌试验田的“猛药”。 其中蕴含的泰伦生物质浓度,远超普通的甲壳碎片,经过发酵以后,活性更高了。 “顾问,您確定吗?”阿尔法神甫心中固然恐惧,但作为技术人员的好奇心,还是让他凑了过来。 “我们需要给它打一针强心剂。” 罗维没有废话,直接把一桶子暗绿色浆液,泼向了“暴食之墙”的表面。 “滋啦!!!” 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剧烈。 当富含泰伦基因碎片的浆液,接触到车体表面的瞬间,原本萎靡不振的活体装甲,突然剧烈地痉挛起来。 无数暗红色的肉芽疯狂生长,试图吞噬这些外来的养分。 然而在接触的剎那,浆液中的虫族掠夺因子被激活了。 “咔嚓、咔嚓。” 原本鬆软流油的腐肉,开始迅速收缩、乾瘪,被强行转化为坚硬的物质。 而那层油腻的黑色冷汗,也在高温中蒸发殆尽。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了廝杀与融合。 隨著一桶浆液被完全吸收,奇美拉车体的温度,开始断崖式下跌。 病態的紫红色逐渐褪去。 “平衡了。” 罗维长舒了一口气。 “能量读数稳定,结构强度提升了15%!”阿尔法神甫盯著鸟卜仪颤抖道,“讚美————呃,讚美这种奇妙的反应。它不仅仅是恢復了,它还完成了一次叠代。” 罗维伸出手,隔著手套,拍了拍冰冷坚硬的车头。 那只复眼重新亮起,蓝光变得更加锐利。 “看来以后不能只餵它吃烂肉了。” “暴食之墙必须维持饮食均衡”。过度的纳垢生物质,会导致功能紊乱,需定期投餵高浓度的泰伦生物製品,进行对冲。” 这意味著,他以后不仅要去第九粮仓偷肥料,还得想办法多抓一些基因窃取者。 这是一条危险的道路。 但暴食之墙,现在是他手里最硬的一张底牌。 也是他在这片黑暗宇宙中,最为隱秘的一道防火墙。 处理完所有琐事,罗维才回到了地面的办公室。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工业烟霾,洒在窗台上。 虽然还是灰濛濛的,酸雨的味道也很刺鼻。 然而在罗维眼中,却格外亲切。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坐在了办公桌前。 桌上堆满了等待审批的文件。 《关於供暖煤炭配给的申请》; 《b区劳工食堂食物中毒事故报告》; 《下水道疏通预算超支说明》———— 这些琐碎、枯燥、无聊的公文,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相比於地下深处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怖,这些数字和报表,才是属於凡人的世界。 “顾问。” 没过多久,老约翰敲门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工作服,又变回了唯唯诺诺的后勤管家。 “这是昨晚的物资入库清单,请您签字。” 罗维接过清单,仔细核对了一遍。 尸蜡煤的数量、液肥的吨位、高纯度合金结石、离心机————每一项都准確无误。 他拿起笔,在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工整,力透纸背。 “把这些东西藏好,约翰。”罗维把清单递迴去,叮嘱道。 “有了这批燃料和肥料,我们不仅能撑过这个季度,还能让下一季的小麦產量翻倍。” “只要能交上税,只要能让上面看到我们的价值,这里发生的一切,就都是必要的损耗”。” 老约翰接过清单,深深鞠了一躬。 > 第67章 恶犬 第67章 恶犬 清晨六点一十分。 第七农业战区,东部粮仓行政大楼,顶层。 罗维站在洗手池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他刚刚用工业酒精和粗硬的鬃毛刷,去除了皮肤上来自地下深处的油腻感。 不过焦油和腐烂真菌的独特气味,似乎已经渗入了他的毛孔,一晚上都没有散完。 他换上崭新的深灰色书记官制服,整个人气质笔挺,扣紧风纪扣,然后把一枚银质的双头鹰徽章,別在领口。 这让他看起来,是一位严谨、冷漠、高效的帝国官僚。 他端起桌上劣质的合成咖啡,走到窗前。 透过防弹玻璃,俯瞰著脚下这座庞大的粮仓城市。 灰濛濛的晨曦,穿透了终年不散的工业酸雾,洒在错综复杂的管道和厂房上远处,一排沉寂已久的供暖锅炉烟囱,正冒出浓烈的黑烟。 “尸蜡煤”在燃烧。 罗维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 沉淀的尸油和真菌,此刻正在转化为最纯粹的热能,驱散著这座城市的冰冷。 他走回办公桌前,翻开了黑色的工作笔记。 他划掉了“燃料短缺”这一项赤字。 然后在后面工整地批註: 【供暖系统状態:保持稳定。】 【燃料储备:尸蜡煤约15吨。预计可维持核心区域供暖及基础动力45天。】 【风险提示:燃料燃烧时会释放微量致幻气体及特殊尸臭。需严密监控排气□过滤网,防止引发群体性癔症或呼吸道过敏。】 合上笔记本,罗维看了一眼黄铜怀表。 时间到了。 作为管理者,他不仅要计算物资的帐,还要计算人心的帐。 地下b—2区。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危险化学品的隔离仓库,现在被临时改造成了封闭营房。 十多名死囚蜷缩在角落里。 他们身上的隔热服被扒了下来,露出了满是纹身和伤疤的躯体。 气氛沉默而又瀰漫著恐慌。 昨晚的经歷太过疯狂。 他们见识了活著的肉山,见识了吞噬血肉的战车,更见识了年轻的农务顾问,比恶魔还要冷酷的手段。 现在任务结束了。 —— 按照帝国对待死囚的惯例,他们的下场通常只有两个: 要么被送回死牢等待绞刑。 要么被直接扔进发酵池变成肥料,以此来保守秘密。 “我们会死吗?” 一位年轻死囚颤抖著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 就连那三个来自铁锈帮的混混,此刻也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耷拉著脑袋,眼神呆滯。 就在这时,厚重的气密门,响起了沉闷的液压声。 大门缓缓滑开。 所有的死囚,像是触电一般弹了起来,惊恐地贴向墙壁。 罗维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老约翰,推著一辆不锈钢餐车。 罗维的表情,过於平静。 在死囚们看来,像是宣读判决书前,法官为了走完程序,而保持的最后一点耐心。 所以他们嚇坏了。 然而,罗维挥了挥手。 老约翰揭开了餐车上的盖子。 餐车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几个军绿色的铁皮罐头,表面锈跡斑斑,透著一股陈旧的金属腥气。 除此之外,还有两箱没有任何標籤的透明玻璃瓶。 里面的液体浑浊泛黄,泛起污浊的泡沫。 死囚们的喉结,整齐划一地滚动了一下。 “军用级別的蚁牛罐头,含肉量40%。” 罗维拿起一罐,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经过了高温杀菌,不过按照后勤部的报损记录,这批罐头里,大概率还残留著处於休眠状態的钻肉虫卵。” “一旦吃下去,有千分之三的概率,虫卵会在胃酸的刺激下孵化,然后钻穿你们的肠子,把你们变成它的温床。” 他隨手把罐头扔向那位年轻的死囚。 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 冰冷的铁皮触感,让他觉得自己在捧著一颗,隨时会炸的哑弹。 罗维又踢了踢脚边那两箱玻璃瓶。 玻璃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至於这两箱酒————如果说吃肉是千分之三的彩票,那么喝酒就是在玩只有六个弹巢的左轮手枪。” 罗维向死囚们罗列出冰冷的统计概率。 “这是从黑市回收的劣质私酿,成分比下水道还精彩。” “根据检测,这批货的致盲率高达16%。也就是说,每六瓶里,就有一瓶是未勾兑完全的高浓度甲醇。” “其他的瓶子里,则是足量的重金属和镇静剂。喝这种东西,就是在跟死神对赌:赌你是那六分之五的慢性烂肝”,还是那六分之一的瞬间失明”。” “肉还是酒,肠穿肚烂还是世界黑暗。选一个吧,看看你们今天的运气,够不够透支两次。” 说完,罗维停顿了一下,目光冷冽,扫过在场的十三个人。 他快速在脑海中拉出一张价值评估表,然后给出了残酷的结论:“十三个蚁牛罐头,加上这两箱烂酒,在黑市上的总价值,大约是三百个帝国幣。” “而你们十三个人的命加在一起,按照现在的奴工收购价,只值二百六十个。” “所以,吃吧,喝吧。”罗维淡淡地说道,“这是你们这辈子唯一一次,享受到溢价的分红。”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一阵野兽般的吞咽声。 没有人因为关於虫卵和甲醇的警告而退缩。 恰恰相反,罗维的警告反而像是一剂催化剂,点燃了他们眼中疯狂的火苗。 对於这些一辈子,只吃过尸体淀粉和绿汤的渣滓来说,蚁牛充满嚼劲的肌肉纤维,哪怕是拌著砒霜给他们,也是无上的美味。 他们只听说过这些东西,却从未真正品尝过。 死囚们不再顾忌什么尊严或恐惧,他们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食尸鬼,扑向餐车。 有人用颤抖的手指抠开拉环,顾不上锋利的铁皮划破手指,直接用脏兮兮的手,抓起暗红色的肉块往嘴里塞。 “咳咳咳!” 有人被劣质的工业酒精,呛得眼泪直流,食道像被火炭滚过一样剧痛,却死死捂著嘴。 脖子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把这口致命的“毒药”,咽进了肚子里,连一滴都不肯浪费。 罗维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冷眼看著这群在生死边缘狂欢的赌徒。 实际上,在此次行动之前,他就翻看过这些人的档案。 那个正抱著罐头舔舐內壁的年轻人,罪名是“盗窃公有財產”,他为了给生病的妹妹换一支抗生素,偷了工厂里的一截铜管。 而那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壮汉,罪名是“破坏生產秩序”,他在饿了三天三夜之后,打晕了剋扣口粮的工头,抢走了半碗发霉的绿汤。 在罗维的前世,这些或许只能算作治安案件,值得同情。 但在战锤40k这个冰冷绝望的世界里,在什一税高於一切的铁律下,他们是不可饶恕的重犯,是浪费空气的渣滓,唯一的归宿就是变成肥料。 在这里,飢饿不是理由。 生存本身,才是一种原罪。 看著他们为了几块劣质牛肉和烂酒而流露出的享受,罗维心中没有怜悯,神情一如既往地保持著平静。 这是一场最原始的交易。 在恐惧之后,给予极度的满足。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足以彻底摧毁他们原本脆弱的人格防线。 把这群为了半碗绿汤,就能杀人的生存本能,重塑为对他一人的死忠。 毕竟,在这个把人命当成燃料烧的世道里,能给狗一口饱饭吃的主人,比高高在上的帝皇,要真实得多。 等到他们吃得差不多了,罗维才再次开口道:“昨晚的行动,你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所有人的动作立刻停下来。 死囚们僵硬地抬起头,嘴角的油渍还没擦乾,眼中的恐惧再次浮现。 “按照保密条例,你们应该被清理。但是,我不喜欢浪费资產。你们在搬运尸蜡煤的时候,表现得还算卖力。” “所以,死刑暂缓。” 罗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文件,扔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死囚。你们被正式编入特种废品回收队”。 “” “编制掛靠在后勤部,但直接对我负责。” “你们的任务,就是去別人不敢去的地方,嗯,就像这次的第九粮仓,捡回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可能是死人的装备,可能是报废的机器,也可能是和瘟疫有关的。” “只要你们能活著把东西带回来,就有肉吃,有酒喝。哪怕肠穿肚烂,哪怕喝瞎了眼,至少你们死的时候是个饱死鬼。” “倘若谁管不住自己的嘴,把昨晚看到的事情说出去一个字————” 罗维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敲了敲自己胸口的徽章。 “我一定会把你们,变成下一批罐头的原料。相信我,那种滋味,肯定不如蚁牛。” 死囚们点头如捣蒜。 罗维兑现了这一顿酒和肉罐头,死囚们现在確信,这位年轻的新主管,说到做到。 同时,也意识到,这是敢死队,和之前一样,还是用来填坑的炮灰。 只不过换了一个名称,多了些许自由。 但是看著手里空荡荡的罐头盒,回味著久违的肉香和酒精带来的麻醉感,他们眼中的恐惧逐渐褪去,浮现出了亡命徒特有的狂热。 能吃上肉去死,总比像条蛆虫一样饿死在牢里要强。 那位年轻的混混,率先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油,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向罗维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愿意为您效劳————顾问大人。” 从此刻起,他们不再是帝国的罪人,而是罗维的私人恶犬。 罗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老约翰,给他们发新制服。既然是我的狗,就別穿得像个乞丐。 1 第68章 试验田 第68章 试验田 a—3號核心试验田,位於东部粮仓的最边缘。 这是一片深埋地下的,全封闭式种植区。 厚重的防爆玻璃,將这里与外界隔绝,独立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沉闷的嗡鸣。 最高级別的安保措施,並非为了防止外人进入,而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去。 人工光源下,土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色。 三名身穿重型防化服的“遗孀组”成员,此时正像拆弹专家一样,小心翼翼地在田垄间穿梭。 苏珊是她们的组长。 见到罗维的身影出现在缓衝区,她几乎是扔下了手中的记录仪,跟蹌著衝到隔离舱的通话器前。 隔著两层强化玻璃和满是划痕的面罩,罗维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近乎崩溃的恐惧。 “顾问,您得来看看这个。”苏珊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导过来,微微颤抖道,“这些作物,它们疯了。” 罗维走进观察室,站在单向落地窗前。 在他脚下,原本平整划一的试验田,此刻被残酷地割裂成,三个截然不同的地狱。 a组区域,土地呈现出令人不安的暗紫色,仿佛淤血沉淀。 这里浇灌了混合“基因窃取者尸粉”与强酸的那种特製肥料。 麦苗已经窜到了半人高。 然而这根本不能称之为麦子。 几乎可以称之为偽装成植物的兵器。 它们的茎秆粗壮如铁丝,表面覆盖著一层类似昆虫甲壳的几丁质角质层,在灯光下泛著寒光。 叶片边缘长满了细密的锯齿,顏色深绿髮黑,每一次微风拂过,都会发出金属摩擦般的“沙沙”声。 更可怕的是它们的根系。 透过侧面特製的透明观察窗,罗维清晰地看到,那些根须不再是柔软的纤维,而是像无数微型的钻头,疯狂地刺入岩石层。 它们在粉碎岩石,绞杀周围的一切微生物。 “这是泰伦的法则。”罗维冷冷地评价道,“极致的进化与掠夺。为了生存,它们不惜剔除一切“软弱”的特徵,把自己变成了披著植物外皮的怪物。” 然后,他把目光移向b组区域。 这里浇灌的是稀释后的“纳垢高压肉汤”。 景象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作呕。 这里的麦苗长得异常肥厚、臃肿。 每一片叶子,都像吸饱了油脂的海绵,表面覆盖著油腻滑溜的蜡质,散发著一股令人头晕的醇厚香气。 它们看起来“生机勃勃”。 但这是一种病態的繁荣。 在麦苗潮湿的根部,伴生出了一簇簇五顏六色的真菌和脓包状的蘑菇。 “这是纳垢的法则。” 罗维眯起眼睛,仔细看著肥厚的叶片,在无风环境下微微颤动。 “扭曲的生机与停滯。它们选择与环境同流合污,把自己变成了腐烂的一部分,从而在这个恶劣的世界里活得滋润。” a组的“铁甲麦”和b组的“肥油麦”,形態虽然诡异,还带有微量的基因污染风险,但它们確实都在贫瘠的土地里活下来了,同时產量也根惊人。 在这个饿死人比踩死蚂蚁还容易的农业星球上,这就足够了。 “c组呢?”罗维转头问道。 苏珊的脸色变得煞白,仿佛回忆起了某种噩梦。 她颤抖著按下一个按钮,缓缓打开了c组区域的遮光板。 罗维的目光一沉。 c组的土地上,没有任何植物。 只有一滩滩灰败、冒著恶臭气泡的有机烂泥。 既没有麦苗,也没有杂草。 就连土壤本身的微生物都死绝了。 所有的生命跡象都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的死亡。 “我按照您的吩咐,尝试把两种肥料混合后浇灌这片区域。”苏珊带著哭腔,“结果————种子在发芽的瞬间就“自杀”了。” “它们直接崩解了。” “两种力量在种子內部打架。一种力量想让它变硬、变强;另一种力量想让它腐烂、 增生。” “细胞壁承受不住这种撕裂,直接溶解成了一滩水顾问,这两种东西是天敌。它们根本不可能共存。” 罗维沉默地注视著那滩烂泥。 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是的,这才是正常的物理法则。 泰伦代表著进化的极致,追求不断的变异与適应。 纳垢代表著腐烂的极致,追求永恆的停滯与循环。 这就像是水与火,是宇宙中截然对立的两种终极规则。 任何试图將它们强行融合的碳基生命体,都会像这些可怜的种子一样,在基因层面彻底崩溃,化为乌有。 但是———— 罗维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停在b—3区废弃转运站的1號奇美拉运兵车。 车头暗红色的“暴食之墙”。 它吸收了纳垢兽的血肉,又吞噬了泰伦的基因。 它不仅没有像这些种子一样,崩溃成一滩铁水,反而进化出了活体金属装甲,產生了一只类似宠物的复眼,学会了向他討食。 为什么? 为什么奇美拉运输车可以,而这些麦子不行? 罗维盯著这滩烂泥,陷入了深思。 也许是因为金属本身没有生命,反而成为了两种极端力量的缓衝带? 又或许,车体本身就是一个不可复製的统计学奇蹟? 总之,暴食之墙是一个亿万分之一概率下的“怪胎”。 这个结论,让罗维更加坚定了要把暴食之墙,作为核心底牌隱藏起来的决心。 这是连大自然都无法解释的异类。 是连亚空间邪神投来目光时,都会感到困惑的噪点。 “顾问?” 苏珊打断了他的沉思。 罗维回过神来,眼中的困惑瞬间消散,恢復了管理者特有的冷漠与高效。 “销毁c组的所有样本,连同土壤一起剷除,进行三次高温消毒。” 他下达了指令,语气不容置疑。 “严禁再进行混合实验。这是死路。” 他指了指a组长著锯齿的作物。 “a组產出的硬壳小麦,按照原计划,標记为特供军粮半成品”。 l “收割以后,送去北部粮仓,让那里的主管屠夫”比尔,进行深度脱毒和高温高压处理,做成压缩饼乾。” “那种压缩饼乾,硬得像石头,正好给星界军的欧格林猿人磨牙,也可以出口给其他遭受饥荒的巢都底层。只要饿不死,口感硬点不算什么。 ,,接著,他又指向b组流油的作物。 “b组產出的多汁小麦,作为我们管理班组的口粮。至於致幻的副作用————呵,在这个鬼地方,能做个美梦,都是种仁慈。” “是,顾问。” 离开充满腐烂与铁锈味的试验田后,罗维来到了第七维修车间的最深处。 这里是阿尔法神甫的私人领地,充斥著神圣的机油香气。 高温熔炉正在轰鸣,白色的蒸汽,如巨龙般盘旋。 阿尔法神甫正处於极度亢奋的技术狂热状態。 几根机械触手飞快舞动,操作著复杂的控制台。 在中间的巨型坩堝里,一团金色的液体,正在剧烈翻滚。 这是从变异鼠王胃里,取出的“合金结石”。 这种在生物胃酸和高温下孕育出的金属,硬度惊人,普通的火焰根本无法熔化它。 神甫在里面加入了强碱性生物酶作为催化剂,是从热疫巨鼠体內,提取出来的。 这种特殊酶,竟然奇蹟般地降低了合金的熔点,让这块顽固的金属,化作了顺从的流 体。 “讚美万机之神,这是何等美妙的反应!” 阿尔法神甫的声音,嘶哑而狂热,“这种合金的纯度,简直像是艺术品!” 罗维站在安全线外,戴著护目镜,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这就是工业的炼金术。 用怪物的结石,用死老鼠的体液,来修復神圣的机器。 “倒模!” 隨著神甫一声令下,坩堝倾斜。 金色的液態金属,注入了早已准备好的模具中。 m36离心机核心转轴的模具。 “滋!” 冷却系统启动,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掩盖了视线。 新的转轴正在成型。 它不仅拥有远超原厂配件的硬度和耐高温性能。 更因为原料本身,就是在高浓度亚空间辐射环境中孕育出来的,因此,它对腐蚀有著天然的抗性。 这意味著,修好后的离心机,能够处理带有强烈腐蚀性的东西,即便是“尸油”和” 肉汤”,也不会再次轻易报废。 几分钟后,模具打开。 三根暗金色的转轴,静静地躺在操作台上。 表面流转著迷人的金属光泽,仿佛某种古老的圣物。 阿尔法神甫伸出机械爪,像捧著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小心地捧起其中一根。 “太完美了————机魂会喜欢这副新骨架的。” 罗维也走上前,脱下手套,抚摸著温热的金属表面。 坚硬,光滑,沉重。 这是工业的脉搏。 第七粮仓停摆已久的离心机,即將重新发出咆哮。 第69章 工资 第69章 工资 三天后的凌晨六点。 第七农业战区,东部粮仓主管办公室。 罗维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著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合成咖啡。 此外,还摆著一份刚刚送达的物资清单。 这一天,是他来到这个残酷世界,满一个月的日子。 也是他作为帝国正式官员,第一次收到薪水的时刻。 老约翰站在办公桌对面,恭恭敬敬。 满是皱纹的脸上,喜气洋洋。 他双手递过两件东西: 薄薄的信用点储值卡和一份沉甸甸的实物交割单。 “主管大人,这是您本月的配给,是提前发放的。” “按照惯例,四级书记官的薪水,是直接打入帐户的。剩下的部分,属於特別渠道。”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罗维接过清单。 迅速扫过上面的每一行字。 作为一名审计专业出身的穿越者,罗维习惯透过冰冷的数字,去审视这个世界的本质。 第一部分很常规:四级书记官基础薪资,1200帝国信用点。 这笔钱在巢都尖塔的上层,购买力约等於零,也许只够买一块丝绸手帕。 但在暗无天日的底层农业区,它是一笔巨款。 它意味著两箱辛辣刺鼻,焦油含量超標的“黑肺”牌合成菸草。 意味著可以在地下黑市的非法赌档里,兑换几十枚油腻的筹码。 当然,它更意味著廉价並且危险的欢愉。 比如去红灯区,那些掛著粉色霓虹灯的铁皮棚屋里,找一位非法变异的妓女,她的皮肤上也许长著微小鳞片,也许有多余指头。 又或者去体验一次,混合了工业酒精与致幻真菌的“极乐针剂”,在呕吐与痉挛中,获得片刻的虚假寧静。 看到这里,罗维不禁想起了他的前任。 贪婪如饕餮、好色如公猪的主管凯斯。 在查帐时,罗维曾从那些偽造的单据中,拼凑出了凯斯的糜烂生活: 他在难民营里包养了三个情妇,长期沉溺於毫无卫生保障的肉慾交易。 这导致凯斯的私密医疗记录,比他的贪污帐本还要精彩: 淋巴溃烂、真菌性皰疹,还有某种在丰饶二號星球变异的顽固梅毒。 在罗维的眼中,凯斯这具身体,早已是严重的“不良资產”,正处於加速折旧的报废边缘。 即便罗维当初没有扳倒他,按照病毒侵蚀的速度,这位前主管的预期寿命,大概率也不会超过三年———— 但那时罗维不得不採取行动,因为凯斯隨时会杀了他,他根本活不到第三年。 总而言之,对於普通劳工而言,这1200帝国信用点是一笔巨款。 对於需要维持“体面”和运作关係的官员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第二部分是特別农务顾问津贴:3000帝国信用点。 这才是大头。 不过,最让罗维目光停留的,是第三部分: 东部粮仓临时主管特別配给(总督特批)。 这一栏没有数字,只有实物名称。 【阿玛塞克白兰地(神圣泰拉產区/存疑):2瓶】 【格罗克斯兽肉排(a级冷鲜):5公斤】 【未受污染的阿拉比卡咖啡豆(真空罐装):1盒】 【能源使用权限:无限制】 罗维在“无限制”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在这颗被酸雨和寒冷笼罩的星球上,热量就是生命,就是权力。 夏季,日间最高温为16°c。 而到了冬季,室外最低温为—60°c。 前任主管凯斯,为了让自己的办公室,保持恆温二十四度,需要盗卖数百吨小麦,去黑市置换高能燃料棒,还得时刻提防税务官的突击检查。 而现在,罗维只需要签个字,地下的锅炉,就会为他一人咆哮。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把肉排切了。”罗维抬起头,语气平静,“留一斤送到我的宿舍,剩下的四公斤,分成三份。” “一份给巴克,告诉他,这是给他新耳朵的营养费。” “一份给阿尔法神甫。他的铁脑袋为了腾出空间,安装辅助电容,八成早就把消化系统切了,不需要这种低效的蛋白质。但这肉,是给他手底下那些学徒的。” 罗维知道,阿尔法是个纯粹的技术狂魔。 他把每一分预算,都砸进了昂贵的零件和神圣润滑油里,导致他那个车间非常的贫穷0 有一次罗维去视察,看到几个还没资格进行机械改造的肉身学徒,饿得两眼发绿,正躲在角落里,偷喝过滤的浑浊冷却水来忍受饿意。 儘管穷得叮噹响,这位神甫却有著机械教特有的执拗与清高。 寧可让学徒啃螺丝,也绝不开口,向行政院討要额外的口粮配给。 “阿尔法神甫不愿意收的话,你就告诉他,这是为了保证他那些有机助手”的工作效率。要是学徒都饿死了,以后谁帮他擦拭神圣的齿轮? ” “最后一份,给苏珊率领的遗孀小组。”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五公斤肉,如果自己独享,最多是几顿口感尚可的晚餐。 但如果分出去,就是笼络住这支武装和技术团队的锁链。 分享稀缺资源,是比任何空洞的口號,都更有效的忠诚测试。 老约翰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浑浊的老眼里,射出近乎贪婪的光。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块正在发光的黄金。 “大人,您————您確定?” 他颤抖著问道。 “这可是格罗克斯兽的脊背肉啊!这种脾气暴躁的巨型蜥蜴,只有在巢都最顶层的宴会上才会出现。” “我检查过那些肉了,色泽鲜红、紧致,带著真正的血丝和脂肪纹理————” 老约翰说著说著,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 “这和前几天,您赏给死囚们的“蚁牛罐头”,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 “蚁牛罐头里装的不过是混杂了软骨、內臟碎屑和防腐剂的边角料,在这种a级冷鲜面前,简直就是饲料。” “这可是富含纯粹动物蛋白的真正美食,不是那些用死人淀粉和增稠剂,调出来的合成垃圾能比的————” “按照我说的做吧。”罗维摆了摆手,“至於酒————” 罗维拿起其中一瓶阿玛塞克白兰地,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摇曳。 “这一瓶你也拿去,分给那几个从死牢里出来的“特种回收队”成员。” “告诉他们,这是预支的买命钱。下次去第九粮仓那种鬼地方,我希望他们的手別抖“” 。 老约翰吞了一口唾沫,眼中的贪婪一闪而过,隨即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是,大人。您的慷慨会让帝皇都感到羞愧。” “別把帝皇扯进来,他老人家没空管我们的胃。” 罗维把剩下的一瓶酒,和那袋珍贵的咖啡豆,慎重地锁进保险柜。 转动密码盘直至听到清脆的落锁声,才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准备穿梭机,我要去一趟尖塔。” “您————您要去上面?” 老约翰僵住了。 如果说粮仓是人间炼狱,那么云端之上的巢都尖塔,就是诸神的游乐场。 只不过,那里的神喜怒无常,嗜血成性。 “顾问,这太危险了。”老约翰提醒道,“大家都知道,上面的空气清新、香甜,可那是用下层人的血滤过的。” “住在云端的那些大人们,他们有时候杀个粮仓主管,比我们踩死一只蟑螂还要隨意,都不需要理由,仅仅是为了给宴会助兴。” 在丰饶二號的底层,流传著无数恐怖的传言: 某位勤恳的主管上去述职,仅仅因为靴子上的泥点,弄脏了贵族的地毯,就被做成了活体標本。 还有一位主管,因为眼神不够恭敬,就被一位贵族,扔进了斗兽场,餵了异形猛兽。 对於他们这些在泥地里刨食的人来说,高耸入云的巢都尖塔,意味著绝对的权力,也意味著绝对的死亡。 “发了工资,总得去谢谢老板。” 罗维整理了一下衣领上的双头鹰徽章,拿起桌上厚厚的《a—3號试验田第一期產出报告》。 “顺便,交一份投名状。” 走到门口时,罗维忽然停下脚步。 侧过头看向一直躬身,候在一旁的老约翰,语气玩味地问道:“约翰,这些好东西,我给他们都分了肉和酒,唯独你这位后勤主管两手空空。怎么,心里就没有一点怨气?” 听到这话,老约翰浑身一激灵,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大人,您这是折煞我了!” 老约翰腰弯得更低了。 “您把分配物资,这种天大的权力交到我手里,这就是对我这把老骨头最大的信任。 这可是比拿几块肉、几瓶酒,金贵无数倍的脸面!”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泽。 “再说了,我老约翰眼皮子浅,可也看得出来,只要跟著您,以后何止是有肉吃?” “您让我坐稳了这个后勤主管的位置,不用再去难民营里抢绿汤喝,这就是对我最大的赏赐,是我祖坟冒青烟修来的福分。 罗维笑了笑,满意道:“不愧是能在底层,活了这么久的老登,说话就是通透。” 他拍了拍手中的报告,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守好家,等我回来。” 老约翰自然听不懂“老登”这个词。 不过他大概明白,罗维是在夸奖自己。 於是摸著脑袋,露出了靦腆、憨厚的笑容。 第70章 银霜玫瑰 第70章 银霜玫瑰 上午九点,平流层高度。 小型的私人穿梭机,穿透了厚重的工业酸雾层。 舷窗外的景色,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下方如同毒疮般蔓延的管道,灰黄色的废气云团,像蚂蚁一样蠕动的劳工方阵,逐渐被拋在身后。 眼前出现了澄澈得近乎虚假的蓝天。 还有刺眼、明媚的阳光。 一座宏伟的哥德式尖塔,孤傲地耸立在云海之上。 总督府。 也是这颗农业星球的心臟。 罗维坐在狭窄的机舱里,手里攥著报告。 隨著高度的攀升,机舱內的空气循环系统,似乎也切换了模式。 空气变得新鲜起来。 这种空气,闻起来像是金钱的味道。 罗维用力吸了一口气,让肺部適应这种“高贵”的氧气浓度。 他必须保持清醒。 他现在名义上是总督府的红人,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和艾丽西亚·凡·瓦兰提乌斯之间的关係,本质上是一场走钢丝的交易。 他提供增產方案。 她提供安全庇护。 一旦方案失败、自己的价值耗尽,那位看起来高贵冷艷的女总督,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像一张废纸一样,扔进碎纸机。 穿梭机平稳地降落在尖塔中层的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两名身穿黑色甲壳甲的亲卫队士兵,已经等在那里。 “罗维主管,总督大人在书房等您。” 总督府的书房,沉浸在陈旧的静默中。 仿佛空气本身已死去多年,只剩下灰尘在幽暗的光线里,进行著无意义的挣扎。 墙壁高处,歷任总督的画像,用一种死气沉沉的目光,压迫著闯入这片静默空间的活人。 然而,艾丽西亚並未像一尊被供奉的画像那样,僵死在黑曜石办公桌后。 与初次见面时不同。 她佇立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红茶,正冒著热气,只留给罗维一道清冷的背影。 她褪去了所谓神圣的动力甲壳。 那东西固然象徵著力量,却也像一口金属棺材,禁錮了少女身体里,如暗河般涌动的原始生命力。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猎装。 紧致的布料与皮革並不掩饰,反而以一种近乎粗鲁的诚实,衬托出她身体的起伏。 这是长期处於高压与搏杀中练就的线条。 大腿紧实有力,腰肢柔韧。 充满了一种属於雌性掠食者的张力,蓄势待发。 在她面前,窗外是浑浊而壮阔的云海,正在翻滚。 是这个世界,粗厉而沉重的呼吸。 在罗维眼中,此刻的艾丽西亚总督,仿佛是一株生於荒原绝境的银霜玫瑰。 素瓣剔透,如冰封的月华。 苍白若荒原上的碎雪。 却又在风暴中坚硬如钢。 她独自盛开在这无人之境,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艷,傲慢地审视著脚下的渺小尘世。 “来了?” 她的声音,散发著一种从胸腔共鸣出的质感。 把罗维纷乱的思绪,唤回了现实。 “见过总督大人。 罗维微微欠身。 “听说你发了工资,第一时间就把肉分了?”艾丽西亚转过身。 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惯常的冷漠,“怎么,觉得我给的太少,填不满你一个人的胃?” “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多了。”罗维平静地回答,“在第七粮仓,五公斤鲜红的肉,足以点燃十万个男人血管里的暴戾。” “我把它分出去,是为了平息难民们原始的饥渴,避免我的办公室,被怒火烧成灰烬。” “狡猾的傢伙。”艾丽西亚走到桌边,放下茶杯。 瓷杯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说正事吧。你不在粮仓里盯著那些骯脏的老鼠,跑到我这里来,不仅仅是为了展示你的谦卑吧?” 罗维走上前,双手呈上报告。 “这是关於粮食增產20%的最终解决方案,是您上次交给我的任务。” 艾丽西亚微感意外。 她其实没有对罗维抱有太大信心,只要能增產哪怕5%,她都不会真的处决了他。 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高清照片: a—3號试验田里,小麦正在疯长。 长著锯齿、茎秆如铁丝般的暗紫色小麦,正呈现出一种狰狞的丰收景象。 这根本不像植物。 有种被强行催熟、令人战慄的丰饶感。 艾丽西亚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是对这种扭曲生命力的本能排斥。 她快速翻阅著后面的数据: 生长周期缩短40%,麦穗饱满度提升30%,耐旱、耐酸、耐寒———— 数据很完美。 完美得让人感到有些恐惧。 “这就是你的方案?” 艾丽西亚合上报告,目光锐利,直刺罗维的面庞。 “罗维,我是让你种地,不是让你在我的星球上培育怪物。你知道这些东西,看起来有多么像异端的造物吗?它们充满了邪恶的活力。” “它们確实是。” 罗维没有否认,坦诚得让艾丽西亚再次一愣。 “这批种子的肥料,来源比较特殊,报告里有详细的记录。” 罗维使用了模糊的词汇,规避了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 “我对这批小麦,进行了三次基因稳定测试和毒性分析。” “结论呢?” “含有微量神经毒素,口感粗糙,坚硬如砂砾。”罗维像是在描述某种矿石,“长期食用会导致牙齿磨损,以及轻微的神经致幻:一种虚假的愉悦。” “你让我把这种毒药,交上去当什一税?”艾丽西亚的面容冷了下来,“你是想让审判庭,把我们两个掛在路灯上,像风乾的肉条一样展示吗?” “当然不,总督大人。” 罗维抬起头,眼神中透著审计师独有的冰冷理智。 “这些小麦,不会直接进入人类的口腹。我已经联繫了北部粮仓的主管屠夫”比尔。” “这批小麦收割后,会直接运往他们那,进行深度脱毒和高温高压处理,製成標准的硬质军粮饼乾”。” 罗维见总督没说什么,才继续说道:“这种饼乾,坚硬,乾涩,热量惊人。对於普通人类来说,確实难以下咽,可是对於前线的欧格林猿人,或是巢都底层的重体力劳工,这是完美的燃料。” “他们拥有强壮的下顎,贪婪的消化系统,他们不在乎口感,只在乎那种填满胃袋的沉重感。” “至於审判庭————”罗维微微一笑,“他们只在乎什一税的吨位是否达標。 只要这些碳水化合物,没有长出触手和眼睛,谁会在意它们是用什么污秽浇灌出来的?” 艾丽西亚重新审视著面前的男青年。 她见过贪婪的官僚,见过疯狂的战士,也见过狡诈的商人。 但是罗维不同。 他身上有一种极致的实用主义。 这种实用主义,超越了道德,也超越了恐惧。 他能把魔鬼的契约,拆解成一份份合规的,冰冷的財务报表。 “如果出了问题怎么办?”艾丽西亚问道。 “所有的生產记录我都做了两套帐。”罗维迅速接话。 “一套是给內政部看的,洁白无瑕;另一套是真实的,如果出事,所有责任都在那个已经变成湿件伺服器的前主管凯斯身上,是他遗留”的疯狂实验。” 艾丽西亚来回踱步,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报告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是个天才,罗维。”她把报告扔回给罗维,“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总督大人,在这个世道,这两种人通常拥有更顽强的生命力。”罗维收好报告。 “还有一件事。” 艾丽西亚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烫金的委任状,直接甩到了罗维面前。 罗维接住,快速瀏览了一遍。 【兹任命罗维·丹恩,为第七农业战区东部粮仓主管(正式)】 他不再是“代理主管”。 这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掌控著无数人生死的正式任命。 罗维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按理说,像他这种毫无根基的底层文官,想要转正,至少需要三年的考察期。 当然,还需要无数骯脏的政治献金。 “行政院的那帮老东西,反对得很厉害。”艾丽西亚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淡漠,却透著一股压抑的怒火。 “他们说你资歷太浅,才入职一个月,建议空降一个叫瓦伦丁的贵族子弟过去。” “那您是怎么做到的?” “我把爆弹枪拍在了桌子上。”艾丽西亚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告诉他们,谁能在限定的时间內,把亏空抹平,还能让產量翻倍,谁就去坐那个位置。” “如果那个瓦伦丁能做到,我就让你给他腾位置;如果做不到,我就把他塞进发酵池,让他变成肥料。”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罗维。 眼神里透出孤注一掷的狂热。 “我为你破了例,罗维。我现在得罪了半个行政院,把所有的赌注,几乎都压在了你身上。” “如果你把粮仓搞砸了————”艾丽西亚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凶狠道:“不用审判庭动手,我会亲自把你切碎了餵狗。” 罗维握紧了手中的委任状。 这薄薄的一张纸,此刻重若千钧。 “必不辱命。” 匯报结束,罗维正准备退下。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总督大人,我还想问您一件事。” “说。” “那个叫玛丽的女人————我是说,那个野生灵能者,现在怎么样了?” 第71章 灰烬之前 第71章 灰烬之前 艾丽西亚沉默了一会儿。 她並未直接回答罗维,而是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倒映著她苍白而精致的面容,还有窗外充满工业废气的翻滚云海。 她伸出戴著黑手套的手指,指向尖塔顶端不远处。 一座高塔,没有窗户,如黑色针刺般耸立。 塔顶闪烁著令人不安的微光,周围的云层,呈现出一种漩涡状的诡异扭曲。 “那里是星语厅。” 艾丽西亚告诉罗维。 “帝国之所以能维繫庞大的疆域,並不完全靠战舰和枪炮,更靠信息的传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而星语者,就是我们在亚空间盲人摸象的唯一拐杖。” “玛丽没有被处死。”她转过头,紫色的眼眸里平日的凌厉不见了,罕见的多了一层疲惫,“这对她来说或许是幸运,也或许是更大的不幸。” “她被“徵用”了。” “因为她的灵能潜质很高,充满野性的爆发力。经过改造和盲眼仪式后,她会成为一块完美的一次性电池”。” “为了向哥特星区首府,发送一条关於丰饶二號今年粮食產量达標的关键讯息,她將作为燃料,在星语阵列中燃烧自己的灵魂,直到彻底燃尽。” 罗维感到一阵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 即使是在有著暖气的总督书房里,他也觉得冷。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一条讯息。 一条关於小麦產量的枯燥讯息。 代价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著爱恨情仇、有著温热躯体的女人的灵魂。 “她在被带走前,留下了一句话。” 就在罗维准备离开之前,艾丽西亚忽然又开口道。 她从桌上的文件堆最底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並非正规的公文纸,而是一张撕下来的包装纸,上面有著暗红色的指印。 “她求我,如果那个孩子————被她亲手杀死的怪物,有一丝一毫可能拥有灵魂的话,请把它葬在一个能看见阳光的地方。” 艾丽西亚凝视著纸条的边缘,动作轻柔,不像是一个已经下令处决过无数异端的总督。 “一个绝望的母亲,在灵魂即將被亚空间撕碎的前一刻,想的不是诅咒这个世界,而是那个本该毁灭世界的怪物孩子。” 总督的美眸看向罗维,嘴角露出些许苦涩的笑意。 “我答应了她。” “我甚至————让人把那个怪胎的灰烬,埋在了尖塔最顶层的花园里。那里是这颗星球上,唯一能看见真正太阳的地方。” 罗维愣住了。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的女人。 他一直以为,艾丽西亚总督,只是一个披著人皮的政治机器。 一个为了权力和什一税,可以毫不犹豫,把任何人送上断头台的冷酷刽子手o 然而现在,他看到了一条裂缝。 在名为“统治者”的钢铁面具下,有一瞬的温柔,像野草一样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她不仅没有嘲笑那位母亲的愚蠢,反而用一种近乎褻瀆的方式,成全了那份卑微的遗愿。 “这就是代价,罗维。” 艾丽西亚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態,迅速收敛了情绪,重新变回了冷硬的总督。 她把纸条扔进壁炉。 目睹纸条在火焰中捲曲、变黑。 “在这台庞大的帝国机器里,我们都是燃料。” “区別只在於,有些人是煤炭,烧得快,瞬间成灰;有些人是核燃料,烧得慢一点,痛苦更长久。” 火焰映照著她美丽的侧脸,忽明忽暗。 “回去吧。在你变成灰烬之前,多做点事。” 离开书房,罗维走在总督府漫长而幽深的长廊里。 两旁的伺服颅骨嗡嗡作响,红色的义眼,隨著他的步伐转动。 “罗维主管。” 一道沙哑而沉稳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罗维停下脚步,转过身。 是侍卫长莉莉丝。 她穿著標誌性的漆黑的甲壳甲。 —— “莉莉丝侍卫长。”罗维点头致意。 “我送你去停机坪。” 莉莉丝走到他身侧,便不在说话。 两人並肩走了一段路。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传来了悦耳的脆响。 “你最近过得很安稳,是吗?”莉莉丝问道。 “托总督的福,除了忙一点,还算太平。”罗维回答。 “太平?”莉莉丝髮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自从你在地下实验室,囚禁那个第五代纯血种幼体之后,星之子”基因窃取者教派,至少策划了三次针对你的暗杀。” 罗维心神一颤:“三次?” “第一次是你的早餐咖啡,里面被加了名为寡妇之泪”的神经毒素。” “第二次是你办公室的通风管道,藏了一只被改造过的剧毒飞虫。” “第三次,就在昨天,你从地下车库出来的时候,一个偽装成清洁工的混血种,藏著热熔炸弹在等你。” 听到这里,罗维冷汗直冒。 作为一名凡人,他对这些危险,竟然毫无察觉。 “是你们暗中保护了我?” “感谢总督大人吧。” 莉莉丝告诉他实情。 “总督府的伺服颅骨二十四小时,在扫描你的生活区域。你的食物有专人试毒,你的通风管道,加装了生物滤网。” “而那个带炸弹的刺客,被总督高价聘请的一位文迪卡刺客学徒,在八百米外处理掉了。” 罗维沉默了。 他摩挲著手指上,象徵总督亲信的黑色指环。 一方面,这意味著他几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一直处於总督府的监视之下。 这也难怪,他前脚刚让老约翰去分肉,艾丽西亚后脚就知道了这件事。 另外一方面,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纯粹的利益交换。 他提供价值,她提供职位。 但他没想到,艾丽西亚做的远比他看到的要多。 “总督大人不仅是在保护她的钱包”。”莉莉丝停下脚步,“她是在保护在这个绝望的星球上,唯一能跟上她思路的人。” “她很孤独,罗维。哪怕她手里握著整个星球的生杀大权,她依然是被困在这座尖塔里的囚徒。” “別让她失望,也別死得太早。” 莉莉丝轻轻拍了拍罗维的肩膀。 “出於安全,我护送你下去吧。” 与此同时,总督府內。 书房的橡木门,沉重地合拢。 把罗维·丹恩的身影,隔绝在走廊之外。 隨著液压锁扣发出气密的嘶鸣,房间內的空气似乎瞬间凝固。 艾丽西亚·凡·瓦兰提乌斯沉思了一会,转身来到侧面的一面黑曜石墙壁前。 她摘下一直把玩著茶杯的黑色丝绒手套,苍白修长的手掌,按在墙壁中间的一枚双头鹰浮雕上。 微弱的电流声响起。 伺服颅骨从阴影中飘出,红色的义眼投射出幽蓝的全息光束。 黑曜石墙壁,其实是一面单向透视的偽装力场。 隨著力场解除,原本漆黑的墙面变得透明,露出了隔壁早已坐满了人的密室。 一个小型的圆形会议厅。 七八位老者,身穿暗红色刺绣长袍,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他们面前,摆放著昂贵的阿玛塞克白兰地和產自巢都上层的精细菸草。 在罗维眼中昂贵无比的菸酒奢侈品,只是他们日常所需的基本生活用品。 烟雾繚绕中,这些掌握著丰饶二號命脉的元老们,神情各异。 他们是行政院的实权人物,也是艾丽西亚家族的长辈,或是附庸家族的族长。 在刚才的半个小时里,他们通过单向玻璃和拾音器,全程旁听了那个年轻书记官的匯报。 “荒谬。”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一位戴著单片眼镜的老者。 他是法比安·瓦伦丁,行政院的首席监察官,也是瓦伦丁家族的现任族长。 他用镶嵌著红宝石的手杖,重重地敲击地面,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到了书房。 “艾丽西亚,你真的打算把东部粮仓,这么重要的命脉,交给一个刚刚入职一个月的底层文员?” “看看他的报告吧,长满锯齿的小麦,用尸体和强酸浇灌的肥料————这简直是异端的自白书!” 法比安站起身,全息投影將他愤怒的脸庞,放大在书房的空气中。 “根据《帝国农业法典》第732条,任何对神圣种子的基因篡改都是重罪。” “这个罗维,真是胆大包天,他不仅承认了他在製造这种怪物,还大言不惭,说这是为了增產。” “他已经被混沌腐化了,也许被某种我们不知道的亚空间邪祟寄生了。我的建议是,立刻通知法务部,把他充满褻瀆气息的脑袋砍下来,掛在尖塔的避雷针上。 “ 会议桌另一侧,一位稍微年轻些,但也满头白髮的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是负责財政审计的元老。 “法比安阁下,倒也不必急著动用刑具。” 这位財政元老,翻看著手中的数据板,语气犹豫。 “他的手段確实有些骇人听闻,但他承诺的產量,是实打实的。” “如果真的能增產20%,那么明年的財政赤字就能抹平。只是这种作物真的安全吗?” “万一被星界军的验收官,查出来里面含有毒素,我们整个星球的信用评级都会归零。” “信用评级?”法比安冷笑一声,“如果被审判庭发现我们在种植异端植物,我们连评级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是灭绝令!” 爭吵声在密室中迴荡。 有人支持处决,有人建议观望。 还有人盯著罗维报告中提到的“低成本高热量”字眼,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