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第1章 中渡桥 开运三年,冬,十一月。 滹沱河,中渡桥。 北风捲地,白草折枯,傍晚时分,这处连接赵州与恆州的紧要渡口正是尸横遍野。 这处刚刚结束了惨烈廝杀的河滩所在,到处都能见到折断的狼牙棒与石晋的制式长枪,眼见著不知道有多少石晋士卒正於此处在此长眠。 而其中,尸体堆积最厚的那处桥头所在,更是惨烈异常,死寂无声。 远远望去,能看到有一面残破的王字將旗,虽然旗杆折断,却依旧死死插在冻土之中,未曾倒伏。 这玩意代表著石晋奉国军都指挥使王清。 將旗残破却不倒,意味著这支负责夺桥的石晋先锋军,虽然全军覆没,却也是正面战死,未曾后退半步。 如此情形倒也不能说罕见。 毕竟嘛,这五代十国的世道,今天儿皇帝认爹,明天契丹人打草谷,这开运年间的晋和契丹的大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死个几千人,似乎也属寻常。 不过,和往日里两军对垒后的肃杀不同,此时此刻,这片战场中的气氛却不免有些悲凉和荒诞...... 除了寒风呼啸,就只有几个胆大的本地流民,正缩手缩脚地在尸堆里翻检,偶尔抬头看向南面大营方向时,眼中儘是迷茫。 且说,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以来,契丹铁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值此国难当头之际,石晋朝那位统领二十万大军的主帅杜重威为了自己当皇帝,居然按兵不动,眼睁睁看著前锋王清的两千人马在冰天雪地里被契丹人围杀殆尽! 王清战死,中渡桥失守,这二十万石晋精锐,其实已经成了瓮中之鱉。 而就在这死人堆里,一位名为沈冽的年轻军官,却也刚刚从昏迷中醒来。 可问题在於,年轻体壮,甚至在最后关头替王清挡了一记骨朵的沈冽醒来以后,明明四肢尚在,却並没有按照求生本能立刻爬出来呼救。 最近这半刻钟,他也只是在尸体堆下微微睁开了眼,看著那面残破的將旗发呆。 要知道,王清將军那是真英雄,是这二十万大军中唯一带种的男人。 可这样的英雄死了,那个卖国求荣的杜重威却还在中军大帐里等著投降契丹人做他的春秋大梦....... 这让沈冽,或者说这具身体里那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灵魂,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荒谬。 於是乎,这具身体的主人一时间心乱如麻。 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石晋要亡了,接下来就是契丹人打草谷,这中原大地即將沦为人间地狱,不如就此死了乾净。 另一个说,王清將军临死前把这口刀交给你,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在这儿给契丹人的马蹄子当垫脚石的! 非只如此,譬如穿越成了亡国奴,又如这开局难度简直是地狱级云云...... 各种荒唐念头,隨著沈冽躺在尸堆里不动,也是愈发离奇起来。 只能说,得亏这五代十国没有什么心理医生,否则沈都头这会儿高低得確诊个重度抑鬱。 “三叔,这儿有个当官的!” 就在这沈都头脑中天人交战之时,距离他最近的一处尸堆旁,眼见几个流民一如既往在日落前大著胆子搜刮財货,其中一个年轻后生忽然惊呼了一声。 “你看这甲,是禁军的形制!” “嘘!” 那个被唤作三叔的老汉,身著破袄,手里提著一把豁口的柴刀,闻言赶紧上前捂住后生的嘴,眼神警惕地看向四周。 “小声点!契丹人的游骑就在附近,找死吗?” “那这人...”后生指著压在尸堆下的沈冽,有些犹豫,“我看他还有气。” “有气也活不长了。”老汉嘆了口气,目光在沈冽那身做工精良的铁甲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贪婪,但更多的是无奈。 “杜节度......怕是要降了。这天要变了,咱们扒了这身甲,赶紧逃命才是正经。” 那沈冽闻言藏在袖中的手不由握紧了刀,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果然,杜重威要降了。 王清白死了,这两千弟兄白死了。 “叔,那咱们动手?”后生试探著问道。 “动手。”老汉咬了咬牙,“动作快点!这兵荒马乱的,咱们也得弄点防身的傢伙。” 说著,两人便弯下腰,伸手去解沈冽的甲冑绊扣。 就在这一瞬间。 “不想死就別动。” 老汉的手一哆嗦,那后生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只见那个原本应该奄奄一息的军官,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沈冽动了,倒是没有暴起杀人。 实际上他现在浑身剧痛,根本做不到。 所以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把刀的刀柄顶住了老汉的手腕。 “我是王清將军麾下的都头。”沈冽的声音很轻,“王將军......確实是英雄。” 老汉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军官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在这乱世,兵匪一家,老百姓怕兵更甚於怕匪。 可唯独王清不一样。 这两日王清带著两千人在桥头血战,寸步不退,护住了身后无数百姓逃难,这事儿十里八乡都看在眼里。 “你是王將军的人?”老汉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神中多了些敬畏。 “王將军走了。”沈冽费力的喘息著,目光穿过风雪,看向那面残旗,“我不想他也走得不安生。这身甲,是他老人家赏的,不能给你们。”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那个后生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老汉:“叔,王將军是好人...咱们...” 老汉脸色变幻,终究是长嘆一声,鬆开了手里的柴刀。 “罢了。”老汉苦笑一声,对著那面残旗拱了拱手,“王將军义薄云天,俺们虽然是草民,也不能干这等缺德事。这位军爷,你...好自为之吧。契丹人马上就要来了。” 说完,老汉拉起那个后生,转身欲走。 “等等。” 沈冽忽然开口。 他用刀撑著地面,咬牙一点点从尸堆里把身子拔了出来。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狼狈。 但他终究是站起来了。 “带我走。”沈冽看著老汉,眼神清明,“杜重威降了,契丹人不会放过这附近的百姓。你们往南跑,跑不过骑兵。” 老汉停下脚步,回头惊疑不定地看著他:“那军爷的意思是...” “往西,进太行。”沈冽吐出一口血沫,脑海中那个属於现代人的理智终於占据了上风。 “我懂行军,懂避实击虚。带上我,咱们或许都能活,扔下我,我也就烂在这儿了,但你们...也未必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没错! 是求活而非求死! 这沈冽虽然刚才还在感嘆命运不公,但在確认自己还没死透之后,那股子求生欲到底还是占了上风。 想这廝不过是后世一个普通的歷史发烧友,哪里真想死? 刚才那番作態,不过是情绪到了那儿,不装一下对不起这悲壮的气氛罢了。 现如今,王清已死,晋军將降,契丹人磨刀霍霍。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带著这两个流民,钻进大山,熬过这最黑暗的寒冬。 老汉看著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年轻军官,心中那桿秤终於倾斜了。 在这乱世,一个懂打仗、有见识的军官,確实比什么都管用。 “三郎,去砍两根树枝。”老汉回头吩咐道,“扶这位都头一把。” 沈冽鬆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差点又栽倒下去。 幸好那个叫三郎的后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走吧。” 第2章 河东 “那个....都头。” 位於中渡桥以西十余里的一处背风土坡下,刚刚生起的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照著周围几张冻得发青的脸庞。 刘老汉手里捧著一块不知从哪摸来的干硬胡饼,到底是有些心里没底,只在那火边搓了搓手。 “咱们这么往西走,真能有活路?俺听人说,这太行山里也不太平,要是再往西,可就是河东地界了。” “就是要去河东。” 沈冽將擦乾净的刀插回鞘中,顺手接过那块胡饼,用力掰开,分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三郎。 “不去河东,难道去汴梁等著契丹人来剃一遍?” “剃头?” 三郎接过饼,却没敢吃,只是瞪大了眼睛。 “契丹人还要剃头?” “这剃一遍就是说打草谷。”沈冽將硬得像石头的饼塞进嘴里咀嚼著,“到了那时,这石晋也就算是亡了,倒是不必真的剃头,不过左衽什么的倒是得有。” 刘老汉和三郎面面相覷,显然听不懂什么左衽,但他们听懂了石晋亡了这四个字。 且说,这刘老汉虽然只是个乡野村民,却也知道这天下大势。 如今杜重威降了,二十万石晋精锐尽入敌手,从这就往南去,便是一马平川。 契丹人的铁骑只要过了河,到汴梁也就是几天的功夫。 这石晋,怕是真的要完了。 不过,对於沈冽而言,他执意要去河东,却並非是为了去给那个即將建立后汉的刘知远尽忠。 “都头。”刘老三明明是村里少有的见过世面的人,此时却只能侷促的搓著手,以至於往火堆里添柴的手都有点哆嗦。 “俺听人说,那河东节度使刘节度,手底下有精兵十万,又据著太原坚城,契丹人虽然厉害,却也轻易不敢惹他。咱们要是能逃到太原,是不是就算活下来了?” “活是能活。” “但能不能过上安生日子,就不好说了。” “这是为何?”旁边的三郎忍不住插了句嘴,“俺听人说,刘河东是咱们石晋的栋樑....” 盘腿坐在那里的沈冽心中嗤笑,顺手捡起根树枝扒拉了一下火堆。 一来嘛,这刘老三和三郎不过是寻常百姓,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自然把那位拥兵自重的河东节度使当成了救世主。 二来嘛,他哪里还不明白,这刘知远哪里是什么石晋栋樑? 恰恰相反,这廝是个比石敬瑭还要滑头的投机分子! 这五代十国的节度使,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这刘知远虽然日后被史书吹捧为再造中原的太原王,乃至后汉高祖,但此时此刻,这位河东节度使的表现,实在算不上什么英雄豪杰。 从中渡桥之战往前推,契丹人大举南下之时,这位坐拥河东强兵的刘节度使,除了忻口和朔州两次被打到家门口以外,可是一次兵都没出过,就在太原城里坐山观虎斗。 若是沈冽记忆没错,就在明年,也就是契丹人耶律德光灭了后晋进入汴梁之后。 这位刘知远非但没有立刻起兵勤王,反而第一时间派心腹王峻带著奇珍异宝去汴梁向耶律德光上表称臣。 而那位契丹皇帝也是个妙人,见表大喜,却也看穿了刘知远的首鼠两端,便只回赠了一根木拐,甚至还亲切的喊了刘知远一声儿子。 换言之,这位马上就要建立后汉的开国皇帝,其实跟那位被骂了一千年的石敬瑭一样。 本质上都是契丹人的好大儿,不过是这父子名分没喊出口罢了。 所以说,这五代十国的军阀,剥开了看,里面多半都是黑的。 好在沈冽並不是什么道德洁癖。 他作为一个从文明社会穿越而来的普通人,此时此刻最需要的不是什么道德楷模,而是一个能让他在这乱世中苟活下去的大腿。 刘知远虽然人品堪忧,但好歹也是未来的皇帝。 更重要的是,那个日后基本结束了这五代乱世、建立后周的一代雄主郭威,此时此刻就在刘知远的麾下当差! 一念至此,沈冽便不由得在心中盘算,想著如何利用这王清將军部下的身份,去那个未来的郭太祖面前混个脸熟。 孰料就在这沈都头心中渐渐有所规划之时,那刘老汉吃了两口饼,似乎是缓过劲来了,却又忍不住心中的忧虑,再次开口试探: “还未请教都头.....” “叫我沈冽,或者別的什么也行,出了军营没那么多规矩。” 穿越者的必修课就是要迅速適应身份的变化。 “沈小哥,那河东刘太原虽然兵强马壮,但他毕竟是沙陀人...咱们汉人去了,能落著好吗?” “沙陀人又如何?” 沈冽咽下最后一口饼,隨手抓起一把地上的积雪塞进嘴里化开,算是润了润喉咙。 “杜重威还是汉人呢,卖起国来比谁都快。王清將军是汉人,却死在了这冰天雪地里。” 提到王清,刘老汉不说话了。 他低头拨弄了一下篝火,火星四溅。 “咱们去太原,不是去投奔刘知远。”沈冽忽然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左腿,“咱们是去投奔一条真正的活路。” “真正的活路?” 一直没敢说话的三郎茫然抬头。 “说了你也不懂。”沈冽没有解释郭威是谁,因为解释了也没用。 在这个年代,因为刘知远还没称帝,所以郭威暂时还名声不显,远没有后来黄袍加身时的威风。 “休息好了吗?”沈冽直接俯身抓起一把雪,用力搓了搓脸,让被冻僵的面部肌肉恢復了知觉。 “好了就走。这里离战场太近,契丹人的打草谷骑兵隨时会摸过来。” 刘老汉嘆了口气,也跟著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沫子。 “沈小哥说去哪,咱们就去哪。” 老汉是个明白人。 在这乱世,他这种老百姓就像是浮萍,自己是没主意的。 既然这沈小哥看著是个有本事的,又有身份,跟著他总比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 “三郎,扶著点沈小哥。”刘老汉踢了一脚还在发愣的侄子。 三郎赶紧爬起来,將那根充当拐杖的粗树枝递给沈冽,又老老实实的架起了沈冽的胳膊。 “走吧。” 沈冽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 那里是汴梁的方向,也是石晋王朝即將落幕的舞台。 过不了多久,那里就会变成一片地狱。 耶律德光会在那里登基建辽,然后像赶羊一样把中原百姓赶往北方。 一行三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消失在了太行山余脉的阴影之中。 至於说,这未来的路好不好走? 沈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 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真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了。 哪怕是为了让那位在地底下都不安生的王清將军看一看,他也得活出个人样来。 风雪愈急。 第3章 石晋亡了 所谓井陘,车不得方轨,骑不能成列。 按理来说,沈冽一行人既然要避祸,那出了中渡之后,最稳妥的路线本该是先向南折,再往西去,经辽州或者榆次入河东,以此避开官道上的溃兵与契丹游骑。 但问题在於,这是乱世。 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五代末世。 原本的官道如今早已被漫山遍野的流民所淹没,反倒是那些偏僻小径上全是剪径的强人与溃兵。 与其去钻山沟赌运气,倒不如混在这逃难的洪流之中,借著这股子人气掩护,反倒更显安全。 也就是在这般隨波逐流之下,沈冽带著刘老三叔侄,竟是一路被人潮裹挟著,生生撞到了这处被称为太行八陘之第五的井陘口。 此处乃是河北入晋的咽喉要道,歷来兵家必爭。 傍晚的风停了,但寒意更甚。 在一处避风的土崖下,沈冽正用一块破铁片,费力的撬著一块冻硬的饼子。 这是他们今天的口粮。 至於来源,自然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 进入难民潮的第二日,就有人看上了沈冽身上的铁甲,好在沈冽只是腿受了伤,而且这具身体的底子好的惊人。 五个难民的死亡,换来了几块这破饼子和沈冽现在身上这件破了两个大洞的麻布短褐 “沈小哥,俺回来了。” 刘老三的身影出现在土崖边,怀里鼓鼓囊囊的,似乎护著什么东西。 他快步走到近前,先是看了一眼正鼓捣草鞋的三郎,这才从怀里掏出半块....肉乾。 那肉乾纹理细腻,不似猪羊。 “哪来的?”沈冽没有接。 刘老三的手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路边捡的...也可能是哪家大户人家遭了难散落的。”刘老三低头避开沈冽的视线,將那块肉乾悄悄收回了袖子里。 “郎君先吃饼吧,饼乾净。” 沈冽盯著对方那只满是冻疮的手看了半晌。 这几日逃难路上,他见过太多东西。 路边架起的釜锅,冒著热气的肉汤,还有那些眼神绿油油的饥民。 所谓两脚羊,史书上不过寥寥三字,真到了眼前,却是连空气里都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沈冽伸手递过那个硬得像石头的麵饼。 他是想活,想在这乱世里攀龙附凤,想做从龙功臣。 但这不代表他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思想能接受某种底线之外的“食物”。 “外头情形如何?”沈冽咬了一口饼,用牙齿生生磨下一块面渣,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降了。”刘老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沈冽动作顿了一下,隨即伸手去烤火。 “杜重威?” “嗯,还有那个监军李守贞。”刘老三往火堆里唾了一口,“听说就在初十那天,杜...杜重威领著行营將士出降,隔著滹沱河跪拜,把二十万大军全送给契丹人了。契丹皇帝大喜,赏了杜太尉一件赭袍。” 赭袍。 沈冽看著跳动的火苗,心中只觉的荒谬。 穿上赭袍,就是皇帝了吗? 二十万大军。 除了王清那两千人,剩下的甚至连刀都没拔出来。 “然后呢?”沈冽继续问。 “然后那契丹皇帝也是个狠角。” “他没全信杜重威,直接把那二十万大军分了一半,交给了那个契丹先锋赵延寿统领。剩下的一半虽还归杜重威带著,却把战马、鎧甲、兵器全给收了!” 沈冽冷笑一声。 让一群手无寸铁的士兵跟著去南下? “还有恆州。”刘老三咽了口唾沫,接著说道,“杜重威为了表忠心,亲自领著大军到了恆州城下,喊话劝降。那里头的顺国节度使王周,一看杜重威都降了,二话没说也献了城。” 恆州一丟,河北屏障尽失。 这后晋的江山,算是彻底大敞四开了。 “中渡桥那边呢?”沈冽忽然问了一句。 刘老三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沈冽一眼,似乎在斟酌词句。 “说。”沈冽將最后一口饼咽下。 “中渡桥那边....筑了京观。” 沈冽烤火的手僵在半空。 京观。 积尸为冢,封土为台。 这是古代战爭中最野蛮、最赤裸的炫耀武功的方式。 王清求仁得仁,但这身后事,终究是没能落个安稳。 “听说那两千人全在里面。”刘老三的声音有些发飘,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沈冽,“契丹人把尸体都垒了起来,就在桥头...那些没死的伤兵,也被填进去了。” 如果早穿过来两天,或者晚走一天,自己这颗脑袋,此刻大概已经成了那座京观的一块基石。 王清死战不退,换来的是死后受辱,杜重威卖国求荣,换来的是赭袍加身。 这就是世道。 “还有吗?”沈冽眼眸低垂,接著问道。 刘老三哆嗦了一下。 他有些看不懂这个年轻军官。 听到老上司和同袍被筑成京观,这人居然连一点眼泪都没掉,甚至连句骂娘的话都没有。 “还有一事,怪得很。”刘老三又补了一句, “听说,就在王清將军战死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咱们走的那日,竟有一队从汴梁来的禁军,约莫几百人,傻乎乎的撞到了中渡桥。结果正赶上契丹人打扫战场,直接...全给屠了。” “官军?” “听说是禁军,好像是汴梁那边来的人马。”刘老三比划了一下。 “约莫几百人,那个领头的內侍,也被剥了皮。” 沈冽闻言,却是忽然笑了一声。 “笑甚?”一直在旁边闷头整理草鞋的三郎忍不住抬起头问道。 “我笑咱们那位官家,当真是个实诚人。” 沈冽站起身。 他当然知道这几百人是怎么回事。 若是没记错,就在本月初四,也就是中渡桥战事最吃紧的时候,杜重威不想著怎么打仗,反而向汴梁的石重贵发加急文书要援兵。 而那位已经把举国兵力都交出去的倒霉皇帝石重贵,手里哪里还有兵? 万般无奈之下,石重贵只能把守卫皇宫最后的那点家底,几百名皇宫守卫给派了出来。 从汴梁到中渡桥,急行军也要六七日。 初四出发,初十到。 正好是杜重威投降、契丹人接管战场的档口。 这不是几百条人命的事。 这意味著,从这里往南,一直到汴梁,几百里的中原腹地,已经彻底成了不设防的空城。 石重贵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了,除了在汴梁等著耶律德光来夺了他的皇位,再无他法。 “收拾一下。”沈冽看了一眼还在袖子里藏著那块肉乾的刘老三。 “把那块肉扔了。只要我沈冽还活著一口气,就少不了你们叔侄一口乾净饭吃。” 刘老三浑身一震。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军官,老脸涨得通红。 片刻后,他默默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肉乾,狠狠扔到了远处。 “走吧。” “石晋亡了。” 第4章 牙兵 雪终於停了。 娘子关,又名苇泽关,乃是太行八陘中第九陘的咽喉所在,所谓的京畿藩屏。 如果说井陘是太行山的咽喉,那娘子关便是这咽喉里的一根硬骨头。 层峦叠嶂之间,这座雄关依山傍水, 关外,是契丹人的屠刀和已经沦为人间地狱的中原。 关內,则是好歹还有一口安生饭吃的河东。 只要锁住了这里,任凭河北如何天翻地覆,那太原府便还是安稳的。 但眼下,这把锁似乎也快要被难民给衝垮了。 如今沈冽只穿著那件破衣,腰间束著根草绳,只在左腰处掛著横刀,怀里揣著那块都头的牌子。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也是他接下来安身立命的本钱。 “沈小哥。” 身后的刘老三忽然停下脚步,拽了一下旁边闷头走路的三郎。 沈冽回过头。 这一路走来,刘老三明显老了十岁,那张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怎么?”沈冽头也没回,目光始终在关城门口那些披甲执锐的士卒身上打转。 虽说都是石晋的兵马,但河东兵显然与中原那些被杜重威带去投降的软脚虾不同。 墙头上的士卒个个披甲执锐,眼神冷漠的注视著下方的流民潮,手中的弓弩始终处於半张状態。 这也是常理。 如今中原大乱,契丹人就在身后,若是开了关门放流民进去,这太原府的屏障也就不用守了。 刘老三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个三郎推到了沈冽面前,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叔!你干啥?!”三郎大惊,就要去扶。 “別动!”刘老三厉声喝止,隨后看向沈冽,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散碎的银子。 “沈郎君,俺叫刘延,这孩子叫刘庆。”刘老三把银子举过头顶, “俺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知道,沈小哥是有本事的人,是做大事的人。” 沈冽没有去接银子,只是静静看著他。 “俺想了想,进了关,俺这把老骨头隨便找个地界刨食也就罢了。但这傻小子....能不能求郎君带在身边?”刘老三把头磕在地上。 “这孩子有一把子力气,人也老实。求郎君收下他,当个牵马坠蹬的亲隨。这兵荒马乱的,跟著郎君,好歹有个活路。” 沈冽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那个叫刘庆的后生,也就是三郎。 后者此刻正茫然的看著自己的叔父。 这小子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身板確实结实,这一路逃难下来,也没见怎么掉膘。 在这个五代乱世,军阀们最喜欢收这种人当牙兵。 所谓牙兵,便是节度使的私兵亲卫。 往往是父子相继,甚至是收为义子。 五代十国的歷史,说白了就是一部牙兵造反和镇压牙兵的歷史。 沈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这具身体,身长八尺,猿臂蜂腰,弓马嫻熟,去当个牙兵绰绰有余。 这也是他目前唯一的晋身之阶。 “我是去投军。”沈冽看著刘延,语气平淡,“不是去享福。” “俺晓得。”刘延咬了咬牙,“郎君应该是要去当牙兵。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既然晓得,还让他跟著我?”沈冽指了指刘庆,“上了阵,我顾不上他。” “跟著郎君,那是搏命,留在这里,那是等死。”刘延倒是看得透彻,他把刘庆往前一推。 “这小子有一把子力气,也听话。郎君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哪怕是给郎君扛个旗、挡个箭,也算是他的造化。” 沈冽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那个憨傻的刘庆。 这乱世里,想要成事,確实需要几个绝对忠心的班底。 这刘庆虽然傻,但胜在听话,而且这一路走来,品性还算纯良。 沈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頷首。 “跟紧了。过关之后,能不能吃上军粮,看你自己的造化。” 刘延大喜,刚要拉著侄子磕头,却被沈冽一把托住。 “前头动了。” 沈冽扬了扬下巴。 拥挤的人潮在拒马前不得寸进。 几个试图冲卡的流民已经被吊死在关墙上,尸体在寒风中晃晃悠悠,成了最好的路標。 在这个粮食比金子贵的年头,刘知远並不想接纳这些只会张嘴吃饭的累赘。 “退后!再敢上前者,杀无赦!” 一名河东军的校尉站在拒马后,挥舞著手中的马鞭,在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显得格外暴躁。 沈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短褐,又紧了紧腰带,让那把横刀的位置更加显眼。 他没有像流民那样去挤,而是径直走向了侧面的一个小门。 那里竖著一面大旗,写著募字。 乱世之中,人命最贱,但敢死的人命最贵。 刘知远不要流民,但他绝对缺兵。 “站住!” 偏门口的守卫横过长枪,“干什么的?” 沈冽停下脚步。 他掏出怀中那块腰牌递了过去。 “奉国军,步军都头,沈冽。” 守卫愣了一下,接过腰牌。 铜牌入手沉重,背面的花纹繁复,正中间刻著“奉国军”三个字。 这东西作不了假,也没人敢作假。 守卫的態度变了变,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衣衫襤褸的男人。 “等著。” 守卫丟下一句话,转身跑进了关內。 这都头一职,在如今这五代乱世,虽然遍地都是,看著不值钱,但在行伍之人的眼里,分量却大不相同。 想当年盛唐之时,都头乃是统领一军的主帅,手底下那是万人的编制,那是真正的一方诸侯。 即便是到了唐僖宗那会儿,权柄稍降,那也是统领千人的实权人物。 虽说如今这世道礼崩乐坏,编制混乱,有的都头只能领百十来人, 片刻后,偏门开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將走了出来,手里捏著那块腰牌,目光在沈冽身上颳了一遍。 “奉国军的?”军將把玩著腰牌问道,“王清的人?” “是。”沈冽回答的很乾脆。 “杜重威降了,你为何不降?”军將突然问道。 “我是汉人。”沈冽回答的乾脆利落,“膝盖硬,跪不下契丹人。” 军將笑了。 他喜欢这个答案。 “主帅正在招募牙兵。” “既然是奉国军的都头,本事应该不差。若是能通过校考,赏你一口饭吃。” 第5章 扶危都 且说,进了这娘子关,景致便与关外那个人间地狱截然不同了。 虽然天色依旧阴沉,风雪依旧凛冽,但好歹没了那漫山遍野的哭嚎声与腐尸味。 取而代之的,是整肃的军帐、巡骑,以及空气中那混合了马粪与麦粥的怪异气味。 沈冽走在中间,刘庆背著那捲破烂行李紧隨其后,而原本说要留在关外的刘延,到底还是因为沈冽的一句懂养马,被那位军將给一併放了进来。 毕竟,在这乱世,一个懂马的杂役,確实比一个只会种地的流民要有价值得多。 “某家郭擎。” 领路的军將骑在马上,手里提著马鞭,回过头隨意的拱了拱手,“现添为这娘子关巡检副使。” 沈冽闻言,脚下步子未停,脑海中却是飞快的將五代十国的史料过了一遍。 並无此人。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这五代乱世,五十余年间换了五个朝代、十几个皇帝,至於那些走马灯似的节度使、防御使、刺史,更是多如过江之鯽。 史书的篇幅金贵,只记得住那些王侯將相与乱世梟雄,像郭擎这般或许有些本事,却最终没能留下名姓的中层武官不知凡几。 “见过郭巡检。”沈冽回了一礼,不卑不亢。 郭擎似乎对沈冽这种从容颇为满意,他用马鞭指了指四周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又指了指远处被栏杆围起来的数百流民。 “看清楚了?” “这关外的流民,若是想进关吃粮,就得看命。身体弱的,直接扔在外面自生自灭,身体强健些的,挑出来,脸上刺了字,编入前军或者杂役,那是当牲口使唤的。” 说著,郭擎瞥了一眼跟在沈冽身后的刘庆。 那傻小子正瞪大眼睛看著军营里的粮食吞口水。 五代皇帝换的那么快,今天是后梁发龙德通宝,明天就成了后唐发天成元宝。 所以粮食也就成了衡量一个势力强弱的標准。 “你这隨从倒是个好身板,若是放在外头,高低得刺个字在脸上,发配去运粮。”郭擎似笑非笑,“也就是你沈都头有这块腰牌,又有一身杀人的本事,这才免了那两针墨刑,还能直接引荐入牙军。” 沈冽默然。 刺面。 这是自残唐五代以来,军阀们为了防止士卒逃跑而发明的良策。 一旦脸上刺了字,这辈子就是贼配军,逃到哪儿都是个死。 刘知远虽然號称爱民,但在这治军一事上,与那些残暴军阀並无二致。 正思索间,一行人穿过了外营,来到了一处更为宽阔的校场。 哪怕是沈冽这个见惯了后世大场面的穿越者,也不由得眼神微动。 富裕。 太富裕了。 只见这校场之上,战马膘肥体壮,士卒们虽未全副披掛,但也是人人有甲,手里的兵器寒光凛凛,绝非中渡桥那边缺衣少食的晋军可比。 难怪刘知远敢在太原坐观中原成败。 其实稍作回想便能明白,这河东军的富庶究竟从何而来。 就在今年八月,也就是几个月前,吐谷浑首领白承福因为受不了契丹人的盘剥,率眾以此地为屏障归附石晋。 刘知远这廝,表面上好酒好肉款待,暗地里却起了贪心。 他那是为了安抚吐谷浑吗? 他是馋人家那数千匹良马和积攒了数代的金银! 於是乎,刘知远这位“英雄”派郭威引诱白承福等人进入太原城中。 之后又诬陷白承福等吐谷浑五族谋划反叛,便將白承福一族四百余口屠戮殆尽,尽收其財货马匹。 史书上说“其羊马貲財巨万计。”,如今看来,这笔带血的横財,確实成了刘知远爭霸天下的本钱。 “是不是觉得我河东军兵强马壮?”郭擎见沈冽盯著战马出神,不由得面露得色。 “確实精锐。”沈冽收回目光,实话实说。 “那是自然。”郭擎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一旁的亲兵,带著沈冽走向正中央的一座大帐,“大帅为了应对契丹人,特意从各军中抽调精锐,又招募四方勇士,组建了一支新军,充作牙兵亲卫。” 到了帐前,郭擎停下脚步,指著那面隨风招展的黑底红字大旗: “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沈冽抬头望去。 只见那旗上並未写著他熟知的任何番號,而是书著三个斗大的楷字。 扶危都。 沈冽微微一怔。 这倒是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作为一个对五代史颇有研究的歷史发烧友,他脑子里装著无数赫赫有名的强军劲旅。 譬如李存勖那支横扫天下的“帐前银枪都”,那一水的银枪白马,曾打得契丹人叫爷爷。 又譬如石敬瑭赖以起家的“天威军”,再往后,还有郭威登基后创立的“殿前诸班”,也就是后来大宋禁军的雏形。 可这“扶危都”是个什么路数? 不过转念一想,沈冽便也释然。 所谓“扶危”,无非是扶持危局之意。 如今石晋已亡,中原陆沉,刘知远打出这面旗號,既显得忠心体国,又暗藏了收拾旧山河的野心。 至於为何史书无载? 或许是因为这支部队存在的时间太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在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就被后来的歷史洪流给淹没了吧。 “怎么?没听过?”郭擎见沈冽发愣,隨口问道。 “初次听闻,名字倒是好名字。”沈冽敷衍了一句。 “是不是好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支都里的兵,待遇是全军最好的,但也是最玩命的。”郭擎掀开帐帘,一股热浪夹杂著汗臭味扑面而来。 “进去吧。” 郭擎站在帐门口,侧过身子,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沈都头,別怪某家没提醒你。这扶危都里,没一个是善茬。你那块都头的腰牌,在这里头...未必好使。” 沈冽没有犹豫。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那把长刀,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畏缩的刘延叔侄,然后迈步跨了进去。 帐內光线昏暗,数十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这个闯入者身上。 第6章 都虞候 “新来的?” 一个赤著上身的壮汉从通铺上坐起来,手里捏著一颗骰子,打量著沈冽那身单薄的短褐,“郭巡检领进来的?看来是个走后门的雏儿。” 周围响起了一阵鬨笑。 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把手里的兵器拍得啪啪作响。 古今中外,军营里的规矩大同小异。 新人入伙,若是没有硬扎的本事或者过硬的靠山,免不了要被这群兵痞先扒一层皮,再当做杂役使唤。 沈冽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长刀连同刀鞘一起,慢慢放在了脚边的地上。 既然要当牙兵,要在这刘知远眼皮子底下混出个名堂,光靠一块牌子是不够的。 在这乱世,尊严和地位从来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 藏拙? 那是太平盛世才有的閒情逸致。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把自己偽装成一只绵羊,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连皮带骨吞进肚子里。 “某家沈冽。” 沈冽活动了一下手腕,“王清將军麾下,步军都头。哪位指教?” “王清?” 那黑毛壮汉嗤笑一声,扔了骰子,大步走来,“那个在中渡桥送死的將军?既然是败军之將,那就先给爷把这尿壶倒了,算是入伙的......” “嘭!” 一声闷响。 沈冽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动得更快。 那是一种刻进骨髓里的记忆,在那个壮汉起身的瞬间,这具曾经属於王清麾下精锐都头的身体,就已经判定了对方的破绽。 沈冽一步跨出,左手格开对方想要抓来的大手,右膝提起,狠狠撞在了那壮汉的小腹上。 壮汉的眼珠子瞬间暴突,“规矩”二字直接被堵回了肚子里,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大虾米,当场跪倒在地,乾呕不止。 帐內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著便是炸锅般的怒吼。 “直娘贼!敢动手?” “废了他!” 七八个汉子从铺位上暴起,有的赤手空拳,有的顺手抄起了木棍,呼喝著扑了过来。 沈冽深吸一口气。 此时此刻,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冷眼看著这具身体在这帐內里腾挪闪转。 一名汉子挥拳打来。 沈冽侧头,拳风擦过耳畔。 他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腰腹发力,一个过肩摔。 “咔嚓。” 那汉子重重砸在地上,肩关节发出脆响。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並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全是军中杀人的路数。 肘击咽喉、脚踹膝窝、头槌面门。 每一次打击都伴隨著肉体碰撞声和骨裂声。 沈冽的动作简洁、狠辣,绝不拖泥带水。 “找死!” 身后风声骤起。 一名偷袭者举著一根木棍狠狠砸下。 沈冽头也不回,身形一矮,避开那一击的同时,反手一记手刀劈在对方的肋下。 那偷袭者惨叫一声,捂著肋骨瘫软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帐篷中央便躺倒了一地。 呻吟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沈冽站在正中间,胸膛微微起伏,那件破烂的短褐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 他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点子,捡起地上的长刀,重新掛回腰间。 “还有谁?” 没人吭声。 “好身手!”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 光线涌入,照亮了这一地的狼藉。 郭擎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脸上非但没有怒意,那张黑脸反而笑成了一朵菊花。 “郭巡检,这是....” 地上的伤兵刚想告状。 “闭嘴。”郭擎冷冷呵斥了一句,“技不如人,还有脸叫唤?都给老子滚一边去!” 郭擎骂骂咧咧的踢了一脚脚边还在哼哼的壮汉,然后转身,对著身后那个刚刚走进来的中年將领躬身抱拳。 “都指挥,您看如何?某家就说这廝是个杀才。” 中年武將迈过地上的伤员,径直走到沈冽面前。 沈冽抬起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將领,身形不算魁梧,面容倒是儒雅隨和。 他穿著一身铁甲,腰间掛著横刀,正上下打量著沈冽。 “某家李从熙。” 中年武將开口,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现忝为这扶危都的都指挥使。听说,你是王清的部下?” “正是。”沈冽从腰间解下那块腰牌,双手递过。 李从熙接过看了一眼,又还给了沈冽。 “王清是条汉子,可惜跟错了人。”李从熙嘆了口气,目光扫过地上的那些兵痞,“你能从那种死地活下来,还能单枪匹马挑了这半个营帐,是个有本事的。我这扶危都乃是新立,正缺硬手。” 说罢,李从熙转过身,看著帐內眾人,朗声道: “如今世道乱,主上组建扶危都,要的就是能杀人、敢拼命的种。咱们这里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资歷,谁拳头硬,谁本事大,谁就是爷。” 他重新看向沈冽,目光中带著几分欣赏。 “你这身手,当个大头兵屈才了。但这扶危都虽是新军,却没有那么多实缺。某家问你,给你个都虞候,你敢不敢接?” 此言一出,帐內不管是站著的还是躺著的,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郭擎也是眼皮一跳。 都虞候。 不懂行的人,或许会把这个官职跟《水滸传》里那个陷害林冲的陆虞候搞混,以为不过是个跑腿的低级军官。 实则谬矣! 且说这五代军制,虽然混乱,但大体还是沿袭唐制。 那寻常的虞候,不过是管管军纪、查查哨的低级军吏,手里没几个人。 但这都虞候...... 那是正经的高级军职! 在一军之中,除了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之外,便是这都虞候权力最大。 他不仅执掌全军的军法刑狱,更是实际上的三把手,甚至在主官阵亡时,有权直接接管指挥权。 更重要的是,按照此时的规矩,都虞候有权自行招募亲兵,组建属於自己的核心班底。 对於一个刚入伙的新人来说,这一步登天,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重赏。 若是换个脸皮薄的,此时或许要谦虚几句。 但沈冽不是。 他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之所以一进帐就下狠手,打得这帮骄兵悍將满地找牙,为的就是这个! 只有把牙齿露出来,把血性亮出来,別人才会敬你、怕你,才会给你位置。 “蒙都指挥看重。” 沈冽抱拳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沈冽,敢不从命!” 李从熙笑了,拍了拍沈冽的肩膀。 “郭擎。” “在。” “带沈都虞候去领甲冑、兵器。”李从熙吩咐道,“另外,把后面那两个空著的营帐划给他。既是都虞候,手里没几个人怎么行?准他在流民里挑人,再把这帮废物给他,先凑足一队的数。” “得令!”郭擎嘿嘿一笑,朝著沈冽挤了挤眼,“沈兄弟,哦不,沈虞候,请吧?” 沈冽转过身,看著那一帐篷鼻青脸肿的兵痞。 刚才那个黑毛壮汉此时刚刚转醒,正捂著鼻子,一脸惊恐的看著这位新上任的顶头上司。 沈冽嘴角微微上扬。 “还愣著作甚?” “没听见都指挥使的话吗?把这里收拾乾净。半个时辰后,本官要点卯。” 帐內一片死寂。 片刻后,那个黑毛壮汉顾不得脸上的剧痛,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大声吼道: “唯!都没听见吗?快动手!” 第7章 遍地腥膻 自打沈冽接了那都虞候的差事,领著这帮骄兵悍將在这娘子关下驻扎,晃眼便是一月有余。 这一月里,倒也没甚大事。 除了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操练,便是一群汉子围著火盆吹牛打屁。 扶危都乃是刘知远为了爭天下特意拔擢的新军,待遇自然是顶好的,虽不说顿顿有肉,但每日里的麦饭管饱,隔三差五还能见著点荤腥。 在这饿殍遍野的世道,能有这么个去处,便是在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营帐內的火盆烧得正旺,上面架著一口行军釜,锅里咕嘟咕嘟煮著羊肉,切得大块,撒了把青盐和野葱,膻味混著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都虞候,肉烂了。” 那个曾经想给沈冽立规矩、如今却成了沈冽头號狗腿子的黑脸汉子杨廷,正殷勤的用一把木勺撇去浮沫,先给沈冽盛了满满一碗,全是肥瘦相间的上好腰窝肉。 “给三郎也盛一碗。” 沈冽坐在马扎上,身上那件破烂短褐早就换成了一身合体的緋色战袄,外罩铁甲,腰横长刀。 “得嘞!” 杨廷嘿嘿一笑,给旁边正蹲在地上吞口水的刘庆也盛了一大碗。 这傻小子如今算是进了福窝。 沈冽没让他干別的,就让他当了个背旗的亲兵。 这一月下来,每日除了吃就是练力气,如今这憨货已经穿上了一身半旧的皮甲,正抱著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蹲在角落里呼嚕嚕的扒著饭。 至於刘延那老汉,確实是个懂行的。 被发配去马厩才一个月,就把那些良马伺候得服服帖帖,连带著这军中的伙食採买也混了个脸熟。 “这日子,舒坦。” 杨廷见沈冽吃了肉,便自己也切了一块,塞进嘴里大嚼特嚼,含混不清地嘟囔道,“就是閒得慌。咱们这扶危都,名为扶危,怎么整日里缩在这娘子关看雪景?” “看雪景不好么?”沈冽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再过些时日,怕是想看都看不得了。” “也是。” “都虞候,俺听前头回来的人说,那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已经在汴梁了。” 杨廷端著碗,一边吸溜著滚烫的肉汤,一边含混不清的问道。 “说来也是怪事。那契丹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这石重贵怎么就不知道往咱们河东发一道求援的金牌?咱们主上手里十万精兵,只要他一句话,咱们还能不去勤王?” 此言一出,帐內原本嘈杂的吸溜声小了下去。 几十双眼睛都看向沈冽。 这一个月来,沈冽不仅拳头硬,把他这帮骄兵悍將治得服服帖帖。 更重要的是,这位都虞候肚子里有墨水,懂兵法,知古今,讲起天下大势来头头是道,让他们这些只知道杀人的粗胚不得不服。 沈冽放下陶碗,用布巾擦了擦嘴。 “求援?”沈冽冷笑了一声,“他也得来得及求才行。” “来不及?”杨廷不解,“这汴梁离太原虽然远,但六百里加急,几日也就到了。” “没用的。” 沈冽打断了他,“你们当这亡国是过家家吗?慢腾腾的等著你去搬救兵?” 这歷史的残酷,往往就在於它的突如其来。 后世读史书,也就是翻过一页纸的功夫,石晋就亡了。 但身处其中,那种天崩地裂的窒息感,却是常人难以想像的。 其实,这事儿真怪不得石重贵迟钝。 想那正月十六日,汴梁城里还是一片歌舞昇平,虽然前线战事吃紧,但满朝文武都还做著杜重威能守住中渡桥的大梦。 直到那日傍晚,败报才如晴天霹雳般传进宫中。 杜重威降了。 这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石重贵当时就慌了神,想要召集兵马守城。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般荒诞且绝望。 还没等那位官家写好詔书,还没等传令的信使骑上快马衝出城门,这石晋的丧钟就已经敲响了。 正月十七日。 也就是接到败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 那个投降了契丹的急先锋张彦泽,就已经带著两千骑兵,趁著夜色狂飆突进,直接衝到了封丘门下。 当时的汴梁城是个什么光景? 守备空虚,人心惶惶。 守城的禁军早就被石重贵派去支援杜重威了,后来那一批也在中渡桥被屠了个乾净。 此时偌大一个皇宫,竟然只剩下李彦韜手里区区五百人! 五百人,对阵如狼似虎的契丹铁骑和张彦泽。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张彦泽甚至没怎么费力气,就夺了门,一路烧杀抢掠,直衝大內。 石重贵这会儿倒也算有些骨气,还放了火准备自焚,不过被亲军將领薛超抱住了。 等到张彦泽传进耶律德光给太后的书信后,他也就开始下令灭火,然后叫翰林学士范质草擬降表了。 从知道败讯到城破被俘,满打满算,不过一天光景。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沈冽此刻说来给这群兵痞听倒也没什么。 听罢沈冽的讲解,杨廷沉默了半晌,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羊肉。 “直娘贼!这打的什么窝囊仗!” 杨廷骂道,“要是咱们主上在...” “主上在也没用。” 沈冽打断了他,语气有些冷,“杜重威降了,中原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的大姑娘,任由契丹人糟蹋。这时候若是出兵,那是拿咱们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这话说得露骨,却也是实情。 刘知远此时按兵不动,在道义上或许亏欠,但在战略上,却是最正確的选择。 他在等。 等契丹人自己在中原待不住,等那群草原蛮子把中原百姓的最后一滴血榨乾,激起民变,那时候,才是河东军下山的最佳时机。 “行了,別操那份閒心了。” 沈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甲叶,“汴梁离咱们远著呢。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咱们扶危都这几百號人的本事练出来。” 他环视了一圈帐內的士卒。 经过一个月的操练,这帮原本散漫的兵痞,如今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虽然还谈不上令行禁止,但至少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模样。 “吃完了都给我动起来。” 沈冽正了正腰带,“下午还是练阵列。谁要是再分不清左右,晚上的肉汤就別喝了,去给老刘餵马去!” “诺!” 眾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 杨廷几口把碗里的肉扒拉乾净,抹了一把嘴,嘿嘿笑道:“都虞候放心,谁要是敢给您丟人,不用您动手,某家先废了他!” 沈冽点点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停了。 他眯起眼看向南方。 那里是汴梁的方向,是中原腹地。 如今,那里应该已经是满城胡语,遍地腥膻了吧。 第8章 逐鹿天下 开运四年,二月。 太原,晋阳宫。 虽已立春,但这河东的寒气却似乎比往年更重些。 不过,与这天气的森冷不同,如今这晋阳城內的气氛,却是燥热得有些烫手。 原因无他,这天下无主久矣。 二月初一,那位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在汴梁城的崇元殿受了百官朝贺,正式登基。 但这廝倒也滑稽,明明是个从白山黑水里出来的蛮夷,这回却偏偏脱了皮袍,换上了一身从石晋宫库里翻出来的汉家袞冕,学著中原天子的模样,像模像样的受了礼。 一个茹毛饮血的胡人,沐猴而冠,还要做这中原的主子,这事儿传到太原,倒是让那位一直韜光养晦的刘知远,终於寻到了登台唱戏的由头。 这消息传到太原时,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正在后堂用膳。 听闻何重建献了秦、成、阶三州投降后蜀,这位拥兵自重的节度当即摔了筷子,当著满堂僚属的面,那是捶胸顿足,好一番作態: “戎狄入寇,中原无主,我身为河东节度,却眼看著同僚向外邦投献土地,不能抚慰黎民,这是我的罪过啊!我羞愧!我心痛!” 这话说得那是声泪俱下,若是不知道底细的,怕是真要以为这位刘主上是什么石晋忠臣。 但在这节度使府的后堂里,能坐著的,哪一个不是千年的狐狸?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你刘知远要是真羞愧,当初杜重威投降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兵?当初张彦泽破汴梁的时候你怎么不勤王? 这番作態,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更是演给底下人看的。 也就是那个意思:你看,不是我想当皇帝,是这世道逼得我没办法,我得站出来主持大局啊! 於是乎,这几日太原府里便热闹了起来。 先是听说石重贵被契丹人押著往北边去了,这位刘节度便像是疯了一般,先是捶胸顿足,哭得几欲昏厥。 紧接著便下令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点齐兵马,说是要出兵井陘,截击契丹人,迎回石晋官家。 动静闹得挺大。 粮草先行,兵马调动,连带著井陘口那边的牙军都接了令。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只听雷声响,不见雨点落。 那史弘肇的大军在城外转了两圈,连一只脚都没踏出娘子关。 所谓勤王,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出折子戏。 当然,兵马只是在校场转了两圈,连城门都没出。 这之后,行军司马张彦威领著一帮文官,拿著早就写好的劝进表,跪在门口请刘知远早正大位。 自然又是被刘知远拒了。 直到今日。 大殿之內,炉火通红。 河东节度使刘知远背著手,站在一张掛著的舆图前。 “何重建降了。” 刘知远看著舆图上秦州的位置,忽然嘆了口气,伸手在栏杆上重重拍了一记。 “这个软骨头!不降契丹,却降了那个偏安一隅的孟蜀。如今中原板荡,戎狄交侵,这帮受了石晋国恩的藩镇,一个个不思报国,只想自保...某身为北面屏障,每每思及此处,这张老脸真是臊得慌!” 身后几名亲卫垂首不语。 又来一遍,这已经是这几日的常態了。 “主上。” 一道声音打破了殿內的沉闷。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跨进殿门。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豪的武將,乃是掌管河东六军的押牙杨邠。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个看著约莫四十来岁,脖颈处隱约露出一只青色雀鸟刺青的中年官吏。 正是蕃汉孔目官,郭威。 “这时候来作甚?”刘知远没回头,只是用袖子擦了擦乾涩的眼角, “可是史弘肇那边准备妥当了?告诉他,让他快些,官家在北去的路上多受一日苦,某这心里就多如刀绞一日。” 郭威与杨邠对视一眼。 杨邠是个直肠子,嘴角抽了抽,没接这茬。 郭威倒是面色如常,他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双手呈过头顶。 “主上,史弘肇去不得井陘。”郭威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为何去不得?”刘知远转身,眉头倒竖,“难道连他也怕了契丹人?” “非是怕。” 郭威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而是主上这一去,名不正,言不顺。契丹势大,主上以河东一隅之地抗衡天下,若是贏了,是替石晋做嫁衣,若是输了,便是万劫不復。” “那你说,该当如何?”刘知远眯起眼盯著郭威。 “行军司马张彦威前日上书,请主上顺天应人,早登大宝,主上言自己德薄,辞了。” 郭威直起身子,直视著这位即將成为天下共主的军阀。 “昨日,太原父老拦马请愿,主上又言石晋宗庙尚在,不敢僭越,又辞了。” 说到此处,郭威顿了顿,將手中那份文书轻轻放在了案几上。 “这是今日,河东文武百官,连同诸镇將领的联名劝进表。” 郭威往后退了一步,与杨邠並肩而立,隨后整了整衣冠,郑重下拜。 “耶律德光虽然占了汴梁,但他到底是夷狄。如今他改穿汉服,不过是沐猴而冠,中原百姓心中只有恨,没有敬。这天下,不可一日无主。石晋已亡,石氏北狩,这统领汉家江山、驱逐韃虏的担子,主上不挑,谁挑?” 杨邠也跟著跪下,嗓门如雷: “郭雀儿说得在理!主上,別犹豫了!那石重贵已经是个废人了,您若是再不称帝,这人心就散了!到时候別说勤王,这太原城能不能守住都两说!” 刘知远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人。 这齣戏,唱到了最高潮,也到了该收场的时候。 所谓三让三辞,是自古以来篡位者也好,开国者也罢,必须走的过场。 前两次是为了堵天下人的嘴,是为了显出自己的迫不得已。 而这一次,若是再推,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良久。 “郭威。”刘知远开口问道,“你也觉得火候到了?” “到了。” 郭威回答得很乾脆。 “何重建降蜀,说明藩镇已经开始自寻出路。主上若是不立起这杆大旗,河东这十万骄兵悍將,今日能听您的,明日为了荣华富贵,也能听別人的。毕竟,想当从龙功臣的人,多得是。” 这句话,算是戳到了刘知远的肺管子。 乱世之中,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但若是这兵马没了盼头,那是会炸营的。 大家跟著你刘知远混,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吗? 你老是不称帝,兄弟们怎么升官?怎么发財? 刘知远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那个已经失去了主人的汴梁城上停留了片刻。 “既然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社稷,某家....便担了这个担子。” 杨邠大喜,当即就要下跪山呼万岁。 “慢著。” 刘知远摆了摆手,脸上那股子虚偽的悲戚神色又浮了上来,转换得行云流水。 “虽然要称帝,但这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足。毕竟,那石重贵还在路上,咱们不能让人说咱们薄情寡义。” 郭威微微垂首,他知道,主上又要开始演戏了。 “两日后。”刘知远竖起两根手指,“某家在太原称帝。” “但是....” 刘知远话锋一转。 “传令下去,就说某家称帝是为了更好的调动兵马,去迎救那石重贵!过几日,某家要亲自带著亲军,去寿阳转一圈。” 寿阳在太原以东,离得不远。 去那里转一圈,既显得自己有出兵的动作,又不用真的跟契丹人硬碰硬,还能顺便收拢一下沿途的人心。 这是一举三得的买卖。 “那史弘肇那边?”杨邠问道。 “让他动一动。”刘知远指了指舆图上的代州方向,“过几日让史弘肇领著武节都到井陘附近。动静闹大点,让契丹人知道,咱们河东军不是吃素的。” “顺便试探一下那耶律德光的虚实。” “若是契丹人硬,咱们就缩回来,若是契丹人软....” 刘知远冷笑一声,“那这中原,咱们也该去分一杯羹了。” “得令!” “郭威。”刘知远忽然又唤了一声。 “在。” “那扶危都...如今操练得如何了?” “回主上。”郭威微微躬身,“李从熙是个懂兵的,如今这扶危都虽只几百人,却已有精锐之相。” “嗯。”刘知远满意的点点头,“这次史弘肇到了井陘,就顺便把扶危都带上。某家倒要看看,这支新军,到底能不能扶得住这危局。” “是。” 第9章 代州之战(一) 忻州以北,滹沱河上游。 一支数千人的兵马正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沿著汾水河谷向北蜿蜒而行。 沈冽骑在马上,身上罩著一领还算厚实的铁甲,手里提著马鞭,目光有些散漫的落在路边的一块残碑上。 那是唐时的遗物,字跡早已风化不可考。 正如这当下的世道,明明已经是新的大汉朝了,可那位刚刚在太原登基的刘知远陛下,却偏偏不下令改元。 甚至连之前的开运年號也一併废了,只说是要沿用高祖石敬瑭的天福年號,称如今为天福十二年。 废开运,是为了否认那个被流放的石重贵的合法性。 沿用天福,则是为了向天下人,尤其是向此时盘踞汴梁的契丹人表明。 我刘知远继承的是石敬瑭的法统,大家都是儿皇帝谱系里的,咱们有话好商量。 现在的局势变得很有趣。 就在刘知远称帝后的第三天,远在汴梁的耶律德光便做出了反应。 那位契丹皇帝显然不是个只懂打草谷的蛮夷,他的手段老辣且精准。 既然你刘知远在河东称帝,那我就把你锁死在河东。 据探马回报,耶律德光几乎是在收到消息的当口,便连下三道詔书: 以通事耿崇美为昭义军节度使,镇潞州,锁住太行八陘中最重要的几条南下通道,以高唐英为彰德军节度使,镇相州,扼守河北平原的咽喉,以崔廷勛为河阳节度使,镇孟州,卡住黄河渡口。 这三颗钉子一钉,潞州、相州、孟州,便在河东的南面和东面形成了一道铁闸。 刘知远若是想南下爭夺中原,就得拿头去撞这道还没完全成型的防线。 当然不会去撞! 正巧代州的刺史王暉,这廝见契丹势大,竟然暗中联络耶律德光,想要献出雁门关,引契丹大军南下夹击太原。 所以刘知远的回应也很直接。 避实击虚,北上代州。 不跟你那几条硬狗死磕,先把你伸到我后腰上的这只手给剁了。 代州若下,向北可控雁门,向东可出井陘,河东的战略迴旋余地便大了。 於是,便有了今日这一出。 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掛帅,领兵万余,號称北伐,实则就是来拔这颗钉子的。 而沈冽所在的扶危都,作为新建的牙军,自然也被拉出来练兵。 “前面就是代州城了。” 李从熙策马从前方回来,脸色凝重。 这位扶危都的都指挥使看了沈冽一眼,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前方,“主帅有令,大军在城南五里扎营。扶危都做预备队,护卫中军侧翼。” “王暉没降?”沈冽明知故问。 “降个屁。”李从熙啐了一口,“这廝把城门都堵死了,城墙上全是契丹人的旗號。看来是铁了心要当那耶律德光的孝子贤孙。” 沈冽点了点头,並不意外。 “都虞候。” 一直在旁边牵马的刘庆忽然指著远处,“那是咱们的人吗?怎么把人头掛在旗杆上?” 沈冽顺著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的军伍之中,不知何时高高竖起了几根木桿,上面赫然掛著几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都將立的规矩。” 李从熙的声音有些发冷。 “昨日行军,有几个丘八踩了路边的麦苗,被亲手斩了。在史弘肇的手底下当兵,不怕死的未必能活,但不听话的肯定得死。” 沈冽默然。 史弘肇。 这个名字在五代史上也是个响噹噹的角色。 此人治军严苛到近乎变態,杀人如麻,但確实能打硬仗。 刘知远后面能把皇帝的名號做实,此人端得是功不可没。 正思量间,前方烟尘扬起,一骑传令兵飞驰而来。 “都將有令!大军就地扎营,各都指挥使、都虞候以上军官,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沈冽心中一凛。 看来,史弘肇这就要动手了。 ······ 中军大帐设在一处高坡之上,四周戒备森严,黑色的史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沈冽掀帘而入时,帐內已经站满了人。 扶危都指挥使李从熙正站在左侧,见沈冽进来,微微頷首示意。 沈冽快步走到李从熙身后站定,目光並未乱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 帐正中,端坐著一员大將。 此人身形如塔,面黑如铁,正是此次北伐的主帅史弘肇。 “那个王暉,某家派人去劝降了。”史弘肇也没什么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这廝不识抬举,说是受了契丹皇帝的册封,要为大辽守土。” 帐內响起一阵嗤笑声。 一个汉人,在汉地的城池里,说要为契丹守土,这笑话確实够冷。 “既然不识抬举,那就打。” “传令!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攻城!武节都攻南门,彰圣都攻东门....” 说到此处,史弘肇的目光在帐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从熙身上。 “李从熙。” “末將在!”李从熙跨前一步。 “你们扶危都是新军,又是大帅的亲卫底子。”史弘肇眯了眯眼, “某家不让你们去填壕沟,也不让你们去爬云梯。你们去北门。” 北门? 沈冽心中微微一动。 代州北临雁门关,那是契丹人可能来援的方向。 “若是王暉要逃,必走北门去投契丹,若是契丹有援兵,必从北门入。”史弘肇冷冷说道,“某家给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扎在北门外五里处,截住一切进出的人马。放走一个,提头来见!” 这任务看似不用攻城,实则凶险万分。 这就是要让扶危都当那一颗钉在敌人咽喉上的钉子,既要防著狗急跳墙,又要防著外头来的饿狼。 “得令!”李从熙面色不变,抱拳领命。 待眾將散去,李从熙带著沈冽走出大帐。 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 “怎么样?”李从熙一边走,一边隨口问道,“怕不怕?” 沈冽跟在半步之后,闻言笑了笑:“都指挥说笑了。怕死就不当兵了。只是属下在想,那王暉既然敢拒绝投降,手里怕是有些依仗。” “依仗?”李从熙冷哼一声,“不过是仗著城高池深,再加上觉得契丹主子离得近罢了。” “回去让弟兄们多备些乾粮,把刀磨快点。”李从熙拍了拍沈冽的肩膀,“明日这一仗,咱们扶危都要么扬名立万,要么...就得埋在这代州城外了。” “属下明白。” 沈冽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扬名立万不敢想,但只要咱们钉在北门,这代州城里的苍蝇,一只也別想飞出去。” 李从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人,说话倒是有趣。行了,去吧。” 沈冽拱手告退。 回到本营,杨廷和刘庆早就候著了。 “都虞候,怎么说?”杨廷急不可耐地凑上来。 “明日辰时攻城。” 沈冽一边解下披风,一边走向火堆,“咱们不去爬墙,去北门堵口子。” “堵口子?”杨廷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好活计!不用顶著箭雨往上爬!” “好活计?” 沈冽坐下来,接过刘庆递来的一碗热汤吹了吹,“那是绝户计。王暉要是想跑,那是拼了命也要衝咱们的阵,契丹人要是来救,咱们就是第一块绊脚石。” 杨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怕个球!反正跟著您,总归是没错的。” 沈冽喝了一口热汤,暖流顺著喉咙滑入胃袋,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代州之战,这是刘知远称帝后的第一仗,也是他沈冽在这个乱世真正立足的第一仗。 能不能从一个隨波逐流的都虞候,变成真正能左右局势的棋手,就看明日这北门之外,到底会流多少血了。 “刘庆。”沈冽忽然喊了一声。 “在!”正在啃饼的傻小子连忙站起来。 “今晚把我的刀再磨一遍。”沈冽將腰间的佩刀解下,扔了过去。 “明日怕是要砍卷刃。” 第10章 代州之战(二) 翌日,辰时三刻,寒风呼啸。 这种鬼天气,莫说披甲作战,便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都要冻掉一层皮。 李从熙部扶危都,依令抵达代州北门外五里处的一处缓坡。 按照兵法常理,围城必闕。 但这闕的一面,往往也是最凶险的一面。 北门正对著雁门关方向,乃是代州守军唯一的生路,也是契丹援军唯一的来路。 史弘肇把这支新军摆在这里,用意很明显:既是练兵,也是当那块用来绊脚的石头。 “挖。” 李从熙骑在马上,马蹄不安的刨著冻土,手里马鞭指向前方,“就在此处,掘三道壕沟,布两层拒马。” 军令传下,怨声载道。 这地太硬了。 二月的河东,冻土层足有半尺厚。 那一铲子下去,火星四溅,只留下一个白印子。 沈冽並没有跟著抱怨。 他手里提著横刀,站在旗下,看著手底下的几十號人像老牛一样哼哧哼哧的刨土。 刘庆那傻小子力气大,手里挥著一把铲子,一下能带起碗口大的一块冻土,杨廷则偷奸耍滑,每一铲子都只入土三分,嘴里还要骂骂咧咧。 沈冽冷眼看著,心里却有些发虚。 这具身体的本能告诉他,这阵型有问题。 太密了。 为了御寒,也为了壮胆,士卒们下意识的挤在一起。 这在冷兵器时代並非全是坏事,密集的阵型能提升士气,但这壕沟挖得歪七扭八,毫无章法。 若是此时敌军出城.... 沈冽下意识的看向李从熙。 那位都指挥使正在中军位置,指挥著亲兵调整大旗的朝向,似乎並未注意到这边的乱象。 “看什么看?” 沈冽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可笑。 一个连金鼓旗帜都认不全的人,居然在担心人家正经的职业军官? 纯属吃饱了撑的。 然而,这山西地界也是怕什么,来什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第一道壕沟刚刚挖出个浅坑的时候。 此时士卒们正累得气喘吁吁,更有甚者把兵器隨手扔在地上搓手取暖。 代州北门,开了。 没有任何喊话,没有任何预警。 包铁木门缓缓洞开,紧接著,便是如雷般的马蹄声。 不是逃跑。 是逆袭。 守將王暉显然是个狠角色。 他看准了北门外这支军队立足未稳,又是新军旗號,竟是想来个趁你病,要你命。 “敌袭!!” “结阵!结阵!” 李从熙的怒吼声从中军传来。 但新军之所以是新军,就在於这临门一脚的反应。 若是精锐老卒,听到这动静,第一反应是抄起兵器找战友靠拢。 但这扶危都的兵,第一反应却是愣神,第二反应是回头找旗子,第三反应才是慌乱的去地上捡刀枪。 这一愣,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那是一支约莫三百人的骑兵队。 清一色的轻骑,也没什么重甲,手里挥舞著长枪,借著出城的下坡之势,瞬间撞进了最前沿的队列。 “嘭!” 那是战马撞击人体的闷响。 沈冽眼睁睁看著前排几个还拿著铲子的倒霉蛋直接被撞飞了出去,在空中就喷出漫天血雾。 人体在高速奔驰的战马面前,脆弱的就像纸。 “別乱!举枪!举枪!” 沈冽本能的吼道。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嘈杂的惨叫声和马蹄声淹没。 他手底下的那些兵,除了刘庆拿著一根长枪傻乎乎的挡在他身前,其余人,包括那个滑头的杨廷,都在下意识的往后缩。 这就是新兵。 哪怕装备再好,哪怕吃得再饱,没见过血的兵,在第一轮衝击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一名敌骑衝到了面前。 那骑士脸上带著狰狞的笑,借著马速,手中的弯刀借势劈下。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足以把人连盔带甲劈成两半。 沈冽没有退。 或者说,这具身体不允许他退。 侧身,让过马头,动作一气呵成。 而手中的横刀並未挥砍,而是极其阴损的向上斜刺。 目標不是人,是马腹。 “噗嗤。” 刀锋入肉的手感有些滯涩。 战马悲嘶一声,前蹄跪倒,巨大的惯性带著那名骑士一头栽了下来,脸部著地。 沈冽看都没看那骑士一眼,上前一步,一脚踩碎了对方的喉咙,然后甩了甩带血的横刀。 动作行云流水,效率极高。 但没什么用。 他杀了一个,但周围倒下了十个。 整个扶危都的前阵已经被冲烂了。 骑兵凿穿了第一道防线,开始在人群中肆意砍杀。 步兵一旦失去了阵型,被骑兵贴脸,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顶住!后退者斩!” 李从熙带著亲兵督战队冲了上来,连砍了两个溃逃的士卒,才勉强止住了颓势。 但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在这冰天雪地里,看著身边的同袍被砍掉脑袋,热血带著雾气喷在脸上,那种视觉衝击力,足以击溃任何心理防线。 “挡不住了!” 杨廷满脸是血的凑过来,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別人的,“这帮孙子太狠了!咱们撤吧!” 沈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环顾四周。 明明这扶危都有两千人,对面只有三百骑,可现在却是两千人被三百人撵著跑。 这不科学? 但这很军事。 这就是所谓的崩溃机制。 古代战爭中,死伤往往只要超过一成,甚至半成,军队就会因为组织度崩溃而发生大溃败。 眼下,这支吃著刘知远最好军粮、拿著最好装备的新军,正在崩溃的边缘疯狂试探。 沈冽能杀一个,能杀十个,但他杀不完这三百人,更救不了这两千颗已经嚇破了的胆。 他甚至连指挥都不会,只能眼睁睁看著刘庆那傻小子被裹挟在人流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撤个屁!” 沈冽一脚踹在杨廷屁股上,“往哪撤?后面是督战队,你是想吃都指挥的刀,还是想吃这帮孙子的刀?” 话音未落,又是一波箭雨袭来。 这不是拋射,是平射。 这个距离,箭矢带著巨大的动能,狠狠砸在盾牌和甲冑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 沈冽只觉得胸口一闷,低头一看,一支狼牙箭正插在他的护心镜上,虽然没射穿这副精良的札甲,但这股衝击力,还是震得他肋骨生疼。 这就是真实的战场。 没有那么多运筹帷幄,没有那么多主角光环。 有的只是混乱、拥挤、脚下打滑的冻土,以及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矢。 “沈冽!” 李从熙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透著一股气急败坏,“把你的人聚拢起来!堵住左边的缺口!堵不住,老子先斩了你!” 沈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 想当从龙功臣? 先活过眼下再说吧。 “刘庆!举旗!” 沈冽嘶哑著喉咙,举起手中横刀。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靠过来!” 第11章 代州之战(三) 未时二刻。 代州北门外的这片缓坡,地形其实颇为讲究。 北高南低,若是从城里往外冲,借著下坡的势头,確实能把马力催到极致。 但问题在於,今日的风向是北风,且是卷著沙尘的大风。 战马顺坡而下虽快,但这迎面的风沙却迷眼。 更要命的是脚下的冻土。 二月的河东地界,表层的土冻得硬如铁石,但经过刚才那几百匹马蹄的一通乱踩,再加上热血一浇,那层浮土下面竟变得有些湿滑。 而原本李从熙的算盘是让扶危都结硬寨、打呆仗,靠著工事耗死对方。 可谁也没想到,这冻土太硬,工事没成型,更没想到,那王暉带著三百亲骑衝出来,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逆袭破阵,而是为了逃命。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尷尬的局面: 骑兵借著下坡的势头衝进来,扶危都的前军確实被砸烂了,但两千人的血肉之躯挤在一起,加上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未完工的壕沟,硬生生形成了一道人肉壕沟。 沈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身子缩在一具马尸后面。 这匹倒霉的战马刚刚被几根乱枪捅成了筛子,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掩体。 “稳住!別乱跑!” 沈冽扯著嗓子吼了一声,顺手一把拽回了想要转身逃跑的杨廷,“往哪跑?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挤在一起!用长枪捅!” 战场上其实没什么新鲜道理。 步兵对骑兵,只要不溃,只要能把骑兵的速度给迟滯下来,那骑兵就是活靶子。 眼下的局势便是如此。 那三百骑兵虽然凿穿了扶危都的前阵,但那股子一鼓作气的劲头,在砍翻了几十个倒霉鬼,撞飞了几层拒马之后,终究是泄了。 且说,这代州並没有养马场。 王暉手下这三百匹马,乃是前些日子耶律德光“赏”下来的。 契丹人又不傻,好马都留著自家精锐用,赏给汉人降將的,多半是些脚力不行、或者有暗疾的劣马。 这三百骑也就是看著嚇人,刚才那一波衝锋,已经是它们的迴光返照。 如今陷在烂泥地和尸体堆里,这些劣马便显出了原形,任凭背上的骑士如何用马刺猛踢,也只是原地转圈,发不出半分力道。 王暉便是这支骑兵的领头人。 这位投了契丹的降將,此刻正骑在一匹还算高大的青驄马上,身上的明光甲显得格外扎眼。 他不想打。 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想过要跟这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扶危都死磕。 他的目的是逃。 向北,去雁门关,去投奔他的契丹主子。 “衝过去!別缠斗!” 王暉挥舞著手里的铁锤,砸碎了一个试图靠近的步卒的脑袋,声嘶力竭的吼道,“衝出去就是活路!” 然而,战场从不讲情面。 骑兵一旦陷入步兵的泥潭,失去了速度,那就不是衝锋,而是推磨。 沈冽冷眼看著距离自己不过二十步远的王暉。 这傢伙急了。 沈冽能清晰的看到王暉胯下那匹马正在剧烈地喷著白气,马蹄在满是血污冻泥的地上打滑,每一次起步都显得格外吃力。 “刘庆!” 沈冽回头,看了一眼紧紧跟在身后的傻大个,“把旗杆子给我放平了!” “啊?”刘庆愣了一下,手里那杆好几十斤重的大旗有些不知所措。 “放平!当长矛使!”沈冽骂了一句,“捅那匹青马!” 刘庆这回听懂了。 这小子天生神力,平日里扛旗都嫌轻,此刻听了令,竟是直接將那根碗口粗细的硬木旗杆横了过来,像抱著一根攻城槌一样,嗷嘮一嗓子就冲了出去。 “著!” 这一击没有任何章法,纯粹是力大砖飞。 旗杆顶端直直戳向王暉那匹战马的胸腹。 王暉若是只有一个人,或许能躲。 但他周围全是挤作一团的亲兵和乱窜的步卒,哪里有挪腾的空间? “嘭!” 一声闷响。 那匹青驄马发出一声悲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巨大的衝击力让这匹本来就强弩之末的战马瞬间失去了平衡,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像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向著侧前方轰然倒下。 “哎哟!” 王暉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整个人就被压在了马尸之下。 那一身精良的明光甲,此刻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几十斤重的铁甲加上一条伤腿被死马压住,让他像只翻了壳的乌龟,在泥地里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保护刺史!” 周围几个亲兵见状大骇,纷纷想要拨转马头来救。 但沈冽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势穷的瞬间。 提著那把横刀,三两步便近了身。 一名亲兵试图阻拦,弯刀劈下。 沈冽看都没看,身子顺势一滚,避开刀锋的同时,顺手抄起地上不知是谁丟下的一面旁牌,狠狠砸在那亲兵的马腿上。 马受惊乱跳,亲兵那一刀便劈空了。 沈冽借著这一滚之势,已经来到了王暉面前。 王暉满脸是泥,惊恐的看著这个满身血污的男人逼近。 “壮士饶命!某乃代州...” “噗。” 声音戛然而止。 沈冽没有给他任何废话的机会。 他双手握住刀柄,並没有用劈砍的动作,因为横刀有些卷刃了,砍脖子未必能一刀两断。 他是刺。 利用身体下坠的重量,將那把横刀,顺著明光甲脖颈处的缝隙扎了进去。 这种垂直向下的刺击,结合了重力与体重,是破甲效率最高的手段。 鲜血顺著血槽涌出,瞬间染红了沈冽的手。 王暉的身体剧烈的抽搐了两下,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 沈冽拔刀,带出一蓬热血。 他喘著粗气,一脚踩在王暉的胸甲上,也不管那尸体还没凉透,直接弯下腰,手中的刀在那颗还没完全断开的脖颈上补了几下狠的。 既然卷刃了,那就当锯子用。 五代乱世,首级便是军功。 这很野蛮,但很有效。 片刻后,一颗髮髻散乱的头颅被沈冽提在了手中。 “王暉已死!” 沈冽直起腰,高高举起那颗还在滴血的脑袋,发出了这战场上最致命的一击。 “降者不杀!!” 这一声吼,其实並不算洪亮,因为沈冽的嗓子早就哑了。 但在战场上,信息的传递往往不需要太大的声音,只需要一个明確的信號。 那面標誌著主將的大旗倒了。 那个穿著最亮甲冑的人死了。 对於剩下那两百多名骑兵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们本就是为了活命才跟著王暉逃跑的亲军,如今主子死了,逃跑的路又被堵死了,那股子拼命的气,瞬间就散了。 周围正在廝杀的双方都停滯了一瞬。 紧接著,那个护卫王暉的亲兵队正,看著自家主帅那死不瞑目的脑袋,手中的马刀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就是崩溃机制。 这三百亲骑本就是为了护送王暉逃命才聚在一起的。 如今主子死了,逃命的希望断了,那口气也就散了。 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但一旦崩了,就是雪崩。 “降了!別杀我!”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著,剩下的百余名骑兵纷纷丟下兵器,翻身下马,跪在泥地里瑟瑟发抖。 没有死战到底,没有誓死报主。 在这个有奶便是娘的乱世,给谁卖命不是卖? 既然老板都掛了,那这单生意自然也就黄了。 沈冽看著跪倒一片的降兵,只觉得手臂酸麻得厉害。 他隨手將王暉的人头丟给还在发愣的刘庆,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一具马尸上。 “別杀马!都別杀马!” 杨廷这时候倒是机灵了,也不装死了,跳起来大喊,“谁敢伤了马,老子跟谁急!” 沈冽有些脱力的坐在一具马尸上,看著周围那些或是跪地求饶,或是茫然下马的王暉亲军。 这场遭遇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半个时辰。 扶危都伤亡惨重,地上躺著的一多半都是自己人。 但他们贏了,因为他们撑到了对方崩溃的那一刻。 这就是五代的战爭。 比的不是谁武功高,比的是谁能忍受更低的底线,谁能在混乱中多撑一口气。 “都虞候。” 刘庆拖著那根染血的旗杆走了过来,傻乎乎的看著沈冽手里的脑袋,“这人是官吗?” “是官。” 沈冽隨手將那颗价值连城的脑袋扔给刘庆。 “拿去,给李都指挥送去。” 第12章 代州之战(完) 此刻的李从熙手里提著刀,刀刃上还沾著血跡。 不过不是敌人的,而是刚刚亲手砍翻了两个要逃的自己人。 就在半刻钟前,这位扶危都的都指挥使脑子里转的念头只有一个:完了。 北门洞开,三百骑兵冲阵。 自家的两千新军像是一锅被搅浑的粥,前阵被冲烂,中阵在后退,后阵在看戏。 按照他半辈子的行伍经验,这种时候,只要对面再加一把劲,或者再来一轮齐射,那就是全线崩盘,就是一场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的大溃败。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带著几十个亲卫死守大旗,能撑一刻是一刻,算是报了刘知远的知遇之恩。 然而,事情就在那个瞬间,变得...莫名其妙起来。 先是那些势不可挡的契丹马莫名其妙的慢了下来,像是在泥潭里打滚的驴。 接著是那个被他寄予厚望,却又瞬间被淹没在乱军中的新任都虞候沈冽,莫名其妙的没死。 反而领著一帮人莫名其妙的把那个王暉给宰了。 最后,便是眼下这般光景。 原本喧囂的战场,莫名其妙的安静了下来。 李从熙有些发愣的看著眼前这个傻大黑粗的亲兵。 若是没记错,这廝叫刘庆,是沈冽带来的那个憨货。 此时这个憨货正捧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像献宝一样杵在自己跟前。 “都指挥。” 刘庆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那张黑脸上也不知是溅的马血还是人血,“俺家都虞候让送来的。说是那个当官的脑袋。” 李从熙下意识的伸手接过那颗人头。 入手沉甸甸的,还是温热的。 他低头一看。 虽然没了那身扎眼的鎧甲映衬,但这眉眼,这鬍鬚,確係代州防御使王暉无疑。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李从熙感觉脑子里有点懵。 这可是王暉。 虽然是个降將,但好歹也是一州的主官,手底下那亲军也是见过血的。 怎么就这么如同儿戏一般,把脑袋送到了自己脚下? 他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战场前沿。 那个叫沈冽的都虞候,此刻正坐在一具马尸上喘气。 “这就....贏了?” 李从熙感觉嗓子眼有些发乾,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直娘贼。 这不合兵法。 按照常理,新军遇袭,炸营是必然,溃败是定局。 可偏偏这沈冽带著一帮乌合之眾,靠著几具马尸,靠著那一层被马蹄踩烂了的冻土烂泥,硬生生把这三百骑兵给绊住了。 然后,就像是市井流氓打架一样,趁著人家摔了个狗吃屎,上去就是一刀。 没有任何章法,全是运气。 但在这战场上,运气往往比兵法更要命。 “都指挥?”旁边的亲兵见李从熙提著人头许久不语,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咱们是不是....该派人去给史帅报信?” 李从熙回过神来。 他深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恢復了那副威严的模样。 “报。” 李从熙將王暉的人头扔给亲兵,“立刻绕过城东,去南门中军大营。” “就说...扶危都幸不辱命,於北门阵斩贼首王暉,代州北门,已在我军掌控之中!” 亲兵领命,翻身上马,一溜烟去了。 李从熙坐在马上,望著那匹快马捲起的烟尘,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此时此刻,代州的另外三面城门外,武节都、彰圣都的大军,怕是刚刚埋锅造饭,正如火如荼的准备填壕沟、爬云梯,准备拿人命去堆出一场惨胜。 史弘肇那个黑脸杀才,怕是连攻城的战鼓都让人擂好了,连第一个登城的赏格都定下了。 结果呢? 这边裤子都还没脱,那边事儿已经办完了。 这仗打的,当真是让人没脾气。 ······ 此时,代州南门外。 史弘肇的大军刚刚摆开阵势。 他知道这仗不好打。 代州城高池深,王暉虽然人品不咋地,但也是个宿將。 若是硬啃,这武节都起码得折进去三成。 “咚!咚!咚!” 战鼓擂响。 数千名武节都悍卒,举著盾牌,扛著云梯,正喊著號子向城墙涌去。 城头上,守军的箭矢稀稀拉拉的射下来,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中军大旗下。 史弘肇全副披掛,手扶著腰间佩剑,一双虎目死死盯著城头,满脸的杀气腾腾。 “告诉前军,半个时辰內,必须登城!”史弘肇大吼,“谁敢后退半步,某家砍了他!” 这时,一骑快马如飞而至,背上的令旗在风中狂舞。 “报!!!” 传令兵的声音几乎破音。 “急报!北门已破!王暉授首!” 史弘肇大怒,鏘的一声拔出佩剑:“混帐!敢乱我军心?斩了!” “且慢!” 旁边的副將眼尖,一把拦住,“大帅,好像是扶危都的人!” “报都將!我家李都指挥有言:代州偽防御使王暉,欲从北门潜逃,已被我部截杀!首级在此!贼军已降!代州...拿下了!” 史弘肇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將:“某家没听错吧?这才什么时候?辰时刚过,李从熙那帮新兵就把王暉宰了?” 副將也是一脸懵逼:“这...莫不是谎报军情?” 那传令兵衝到阵前,滚鞍下马,连滚带爬的衝到史弘肇马前,高高举起那颗已经开始发凉的人头。 “人头在此!” 史弘肇驱马上前,接过那颗人头看了看。 错不了。 这王暉他见过。 这一刻,这位身经百战的河东名將,心中竟涌起一股子和李从熙一模一样的念头。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不必冲了。” 史弘肇有些意兴阑珊的把剑插回鞘中,发出一声脆响。 “把王暉首级掛起来,准备进城罢。” 战场上的局势变化,往往就是这般魔幻。 上一刻还是剑拔弩张,不死不休的死局。 下一刻,隨著一颗人头的升起,那所谓的坚固防线就瞬间消散了。 在这五代乱世,当兵吃粮,卖命是为了钱。 如今发钱的主子都死了,这仗还打个屁? 更何况,北门已失,后路已断。 “咣当。” 城头上不知是谁带头扔下了手里的兵器。 紧接著,南门的吊桥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放下,城门被从里面推开。 就在扶危都那场遭遇战结束不到半个时辰后。 这座扼守雁门天险的重镇,就这么易手了。 第13章 招揽 自打进了代州城,这扶危都的日子便骤然清閒了下来。 史弘肇虽然是出了名的黑脸杀才,但也是个赏罚分明的。 代州一战,沈冽带著新军阵斩王暉,这头功是实打实的。 於是乎,这北门瓮城的驻防差事,便落到了扶危都头上。 说是驻防,实则是休整。 每日里除了例行巡哨,便是在城楼里晒太阳、修补甲冑。 刘知远那边虽然拿下了代州,却也没了再往北进兵的意思。 这太原王是个聪明人。 称帝这只出头鸟,他当了。 但真要去跟耶律德光的主力硬碰硬,去啃雁门关那块硬骨头,他还没那个兴致。 更何况,如今这中原大势,乱得让人眼花繚乱。 沈冽坐在瓮城的马道上,手里捧了一碗刚煮好的羊肉汤,听著几个从南边来的驛卒閒扯。 “听说了没?相州那边闹起来了。” 一个驛卒吸溜著麵汤,“说是滏阳那个贼头梁暉,领著一帮人把相州给占了,已经给咱节....不对,给官家递了降表。” “那个梁暉?” 旁边的杨廷插了一嘴,“不就是那个在山里打家劫舍的无赖吗?” “就是他。” 驛卒放下碗,抹了抹嘴,“说起来也是好笑。前朝搞那个什么天威军,说是要练乡兵。结果钱收了,甲发了,练了一年多,发现这帮泥腿子除了吃饭啥也不会。后来乾脆又把兵器鎧甲全收了回去,还要每七户交一万钱,让这帮人回家种地。” “可这人心一旦野了,哪里还肯回去种地?” 沈冽低头喝了一口汤,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所谓天威军,本就是个笑话。 把一群游手好閒的无赖子弟聚在一起,给了名分,又不给约束。 等到解散了,这帮人既不愿意种地,手里又没了活路,自然是上山落草。 但这烂帐,如今却成了刘知远的助力。 如今契丹人来了,这帮盗贼摇身一变,举旗归附大汉,前脚刘知远刚给了个名分,后脚梁暉就带著人把相州给打下来了。 这等於是在契丹人的后腰上狠狠捅了一刀。 再有晋州那边。 刘知远派了个叫张晏洪的去宣旨,结果被留守的节度副使骆从朗给扣了。 本来以为要坏事,结果当晚晋州大將药可儔就发动兵变,砍了骆从朗的脑袋,奉张晏洪做了留后。 还有陕州的赵暉。 这位更是个硬骨头,耶律德光派人送詔书封他做保义节度留后,他倒好,杀了使者,烧了詔书,硬是顶住了契丹派来的高謨翰的进攻。 刚打贏守城战,归附大汉的表文就送到了太原。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刘知远:別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刘知远在太原这一称帝,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牌。 紧接著,各地那些不想给契丹人当狗的汉人武装,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天下苦辽久矣”。 耶律德光虽然改穿了汉家衣冠,但他手底下那些契丹兵可没改性子。 那是真把中原当牧场,把百姓当两脚羊。 这火,不用刘知远煽,自己就会烧起来。 他只需要坐在这个代州城里,看著契丹人在中原的统治四处漏风,然后等著那些果子自己掉进他的篮子里。 既如此,史弘肇这支大军在代州按兵不动,也就合情合理了。 “沈都虞候。” 正琢磨间,城下传来一声呼喝。 沈冽探头看去,只见一名武节都的亲兵正站在马道下,手里提著一坛酒。 “史都部署有请。” 沈冽放下碗,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甲。 该来的总会来。 ······ 宴席设在原防御使府的偏厅,此刻正是一派酒肉飘香。 虽说军中禁酒,但那是对底下大头兵的规矩。 到了都指挥使这个级別,打贏了胜仗,若是还没几罈子好酒犒劳,那还不如回家抱孩子。 厅內,十几位指挥使、都虞候正推杯换盏。 见沈冽进来,原本喧闹的大帐安静了一瞬。 “哟,沈都虞候来了!” 先开口的是武节都的一位指挥使,姓张,平日里眼睛长在脑门上,此刻却是主动起身,端著酒碗晃了晃,“来来来,坐某家这儿!这一仗,都虞候可是露了大脸!” 沈冽也不怯场,拱了拱手,便在那空位上坐下。 这便是军中的规矩。 你没本事,那是连狗都嫌,你有本事,那是人人都要高看一眼。 沈冽这一仗虽然打得难看,又是烂泥又是死马的,但结果却是实打实的。 “史帅到!” 帐外亲兵一声长喝。 原本还坐得歪七扭八的眾將,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那位刚才还要拉著沈冽喝酒的张指挥使,更是一口吞下嘴里的酒,把碗一扔,立正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喘。 帐帘掀开。 史弘肇大步而入。 这位绰號“铁骨將军”的河东名將,今日並未披甲,只穿了一身圆领窄袖袍衫。 他目光如电,在帐內扫视一圈。 眾將皆低头,噤若寒蝉。 “都站著作甚?坐。” 史弘肇走到主位坐下。 “今日是庆功宴,不谈军法。” 眾將这才敢落座,只是那屁股都只敢沾半个边。 “沈冽。” 史弘肇忽然点了名。 沈冽起身,抱拳:“末將在。” “这回代州之战,你当居首功。” “你就直说,你怎么把王暉那三百亲军给留下的?” 沈冽略一沉吟。 这问题不好答。 若是说自己智计百出,那是在侮辱史弘肇的智商,若是说全是运气,那是在贬低自己的价值。 “回都將。” “没別的法子。就是拿命填。我扶危都死了七十三个弟兄,伤了一百多。用这些命,把那三百匹马给填住了。” 帐內一片死寂。 史弘肇盯著沈冽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一个拿命填。” 他端起酒碗,竟是遥遥敬了沈冽一下。 “是个实诚人。不像那些酸儒,打个仗还要扯什么兵法。在这乱世,命就是最硬的道理。” 说罢,史弘肇一饮而尽。 沈冽也端起酒碗,仰头灌下。 这酒有些浑,还有些酸。 “坐吧。”史弘肇挥挥手。 “如今这世道,光会杀人不行,还得有点脑子。往后这天下大了去了,某家手底下,缺个能办事的人。” 酒过三巡,史弘肇突然感嘆了一句,语气中带著几分莫名的意味。 “你是个明白人。” 史弘肇放下酒碗,若有所思。 “王暉那个脑袋,是你砍的,也是你让人送给李从熙的。这功劳,李从熙占了一半,但我知道,那是你的本事。” 沈冽没接话,只是微微欠身。 在这乱世,上司抢功是常態。 能给你留一半,已经算是讲究人了。 “李从熙这小子不错,但太软。” “扶危都是新军,底子薄。你若是跟著他混,这辈子也就是个都虞候。” “那依都將的意思?”沈冽问道。 “来我这里。” 史弘肇说得很直接,“这次回去,官家肯定要有大封赏。某家这位置,怕是还要往上挪一挪。” 李从熙在一旁只是闷头吃肉,似乎根本没听见。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种时候自己最好不要插嘴。 沈冽倒是心中微动。 按照歷史走向,不出两个月,刘知远就会大封功臣。 史弘肇这廝虽然脾气臭,但確实是刘知远的铁桿心腹,日后更是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权倾朝野。 若是能搭上这条线,至少在这后汉一朝,算是有了个硬靠山。 当然,沈冽也清楚,这史弘肇最后也没落个好下场。 但那是后话。 眼下这世道,能活过今年就算贏。 至於几年后的事,那是几年后的沈冽该操心的。 沈冽站起身,端起酒碗。 “蒙都將抬举。”沈冽没有说什么赴汤蹈火的废话。 “沈冽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在这乱世,谁给活路,谁给饭吃,这命就是谁的。”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一旁李从熙的面子,又表明了愿意投靠的態度。 现在的扶危都,虽然掛著刘知远亲军的名头,但在指挥序列上,那是归史弘肇管的。 换句话说,他沈冽现在本来就是史弘肇的人。 既然如此,这大腿不抱白不抱。 “哈哈哈!” 史弘肇大笑,显然对这个回答极为满意。 在这五代十国,谈什么忠君爱国那是扯淡。 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这种有奶便是娘的坦诚,反而最让人放心。 夜色渐深。 宴席散去,沈冽走出府门。 “都虞候,如何?”一直在门外候著的刘庆凑上来,这傻小子怀里还揣著两个白面馒头。 沈冽接过一个馒头,咬了口,面香四溢。 “回去睡觉。” 第14章 饮鴆止渴 汴梁,崇元殿。 这座见证了朱梁兴废、李唐起落、石晋存亡的宏大宫殿,如今又迎来了一位新的主人。 御座之上,耶律德光这位新晋的中原天子,此刻正端坐在那张象徵著中原最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他身上穿著汉家袞冕,头上戴著十二旒的通天冠,看著台阶下的满朝文武,面上虽是古井无波,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怕是只有他自己知晓。 殿下群臣,分列两班。 左边是以赵延寿为首的汉臣,右边是以萧翰为首的契丹贵族。 这两拨人,就像是油和水,看著是在一个碗里,实则涇渭分明,甚至还在暗戳戳的较著劲。 且说这赵延寿,也是个妙人。 此番契丹南下,他赵延寿是出了大力的,更是把自己当成了这中原的新主子。 毕竟,耶律德光南下之前可是也许诺过的:只要灭了晋,这中原皇帝的位置,就让他赵延寿来坐。 可如今呢? 晋亡了,石重贵北狩了,但这龙椅,却被耶律德光自己给坐了。 赵延寿心里那个恨啊,就像是哑巴吃黄连。但他不敢反,因为他手里没兵,他的身家性命都在契丹人手里。 於是,这位燕王殿下,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这不,前几日他实在是憋不住了,便託了翰林学士承旨李崧去递话,说是:“臣不敢奢望做天子,但求做个皇太子。” 这话传到耶律德光耳朵里,这位契丹皇帝差点没笑出声来。 皇太子? 你一个汉人,想给契丹皇帝当儿子? 当然,耶律德光是个政治老手,他没有当面打脸,只是似笑非笑的回了一句:“朕对燕王,那是推心置腹。即便是有朝一日要割朕身上的肉,只要於燕王有用,朕也在所不惜。” 这话说的,比唱的还听。 但紧接著,图穷匕见。 “但是!”耶律德光话锋一转,“这皇太子,应当是天子的亲儿子才能当。燕王虽亲,终究不是朕的骨血。这皇太子之位,岂是他能做的?” 这赵延寿一家,当真是一脉相承的愚蠢。 想当年,赵延寿的养父赵德钧,本来是后唐的封疆大吏。 为了也当上儿皇帝,不惜在阵前跟石敬瑭爭宠,给耶律德光上书表忠心。 可惜耶律德光早就跟石敬瑭谈好了价钱。 更惨的是,赵德钧手底下那一支號称精锐的三千“银鞍契丹直”,被契丹人屠了个乾乾净净。 如今这赵延寿,完全没吸取他爹的教训,居然还做著异姓封王、甚至过继皇统的美梦。 他也不想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契丹人连石敬瑭那个乾儿子都不信,还能信你这个连乾儿子都不是的家奴? 不过,安抚还是要安抚的。 毕竟这中原还没坐稳,还得靠这帮汉奸去咬汉人。 为了安抚这条受了委屈的狗,耶律德光大手一挥,给赵延寿升了官。 翰林承旨张礪也是个懂事的,擬了个“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的衔头。 耶律德光拿笔一划,去掉了“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这两个最有实权的头衔,只给了个虚名。 这便是帝王心术。 既要用你,又要防你,既要给你骨头吃,又要拴紧你脖子上的链子。 赵延寿此刻就站在殿下,手里捧著那份被刪减过的詔书,脸上还得掛著感激涕零的笑。 但在那双垂下的眼眸深处,谁又能看得清究竟藏著多少怨毒? 不过,今日这崇元殿上的低气压,倒也不全是因为赵延寿这点破事。 真正让耶律德光心烦的,是最近各地发来的加急奏报。 就在前几日,澶州出事了。 也是合该有事。 那镇守澶州的镇寧节度使,是个叫耶律郎五的契丹贵族。 这廝生性残暴,视汉人如猪狗,在澶州地界上那是刮地三尺,连妇孺都不放过。 澶州百姓被逼得没了活路,这时候,一个叫王琼的盗贼头子站了出来。 这王琼也是个狠人,趁著夜色,领著一千多號弟兄,竟然奇蹟般的攻占了澶州南城。 紧接著,这帮泥腿子更是杀红了眼,直接向北穿过浮桥,杀进內城,把那个作威作福的耶律郎五给死死围在了牙城里。 消息传到汴梁,耶律德光慌了。 他不是怕王琼那一千多號人,他是怕这背后的势头。 澶州离汴梁才多远? 那是黄河的渡口,是汴梁的北大门! 一旦澶州有失,河北的归路就被断了。 到时候,他这十几万契丹大军,就真成了瓮中之鱉。 他原本以为,灭了石晋,这中原就是他的牧场了。 可现在一看,遍地狼烟。 相州的梁暉、晋州的药可儔、陕州的赵暉,如今又多了个澶州的王琼。 而就在这一堆坏消息里,还有一份不起眼的奏报,被压在了最底下。 那是从代州传来的。 说是代州防御使王暉,被一股刘知远的新军给截杀了。 若是放在往常,死个王暉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问题在於,那支截杀王暉的部队,打的旗號是扶危都。 站在班列的太师冯道,此时正微微眯著眼,像是在打瞌睡。 冯道是个聪明人。 他比谁都清楚,耶律德光此刻的恐惧。 这份恐惧,不仅仅来自於那些揭竿而起的盗匪,更来自於那个躲在太原城里的刘知远。 代州一战,虽只是局部小挫,但它的意义却是非凡的。 尤其是那个“扶危都”。 这三个字,起得好啊。 扶危,扶的是谁的危? 是刘知远的汉? 还是这摇摇欲坠的中原汉家天下? 冯道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知道,这汴梁城,耶律德光是待不久了。 果然。 “传旨。” 耶律德光的声音有些沙哑,“命天平节度使李守贞、天雄节度使杜重威,即刻返回原镇,镇压叛乱。”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李守贞、杜重威,这两个可是手握重兵的降將。 耶律德光之前把他们扣在汴梁,就是怕他们造反。 如今把这两只老虎放回去,那等於是承认了契丹主力已经无力控制局面,只能以汉制汉。 这无疑是在饮鴆止渴。 但耶律德光没得选。 澶州的火已经烧到了家门口,河东的刘知远正虎视眈眈。 若是再不把这两条狗放出去咬人,这中原局势怕是真要不可收拾。 “另外...” 耶律德光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那群各怀鬼胎的臣子,最后落在了赵延寿身上。 “调集兵马,去救耶律郎五。至於那个王琼。” “杀无赦。” 赵延寿连忙出列领命,动作恭敬的像个孙子。 第15章 防御使 河东局势既定,但这天下的棋局,却並未因此而停歇片刻。 刘知远在太原称帝,虽然是以復汉为名,打著驱逐契丹的旗號,但这老倌儿心里那本帐,却是算得比谁都精。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甚至在代州大捷后也只是让史弘肇收缩防线,並非是怕了耶律德光,而是在等。 等什么? 等这中原大地彻底乱透,等那帮原本还想首鼠两端的藩镇们,在契丹人的屠刀和搜刮下彻底断了念想。 这时候他再出兵,那便是“王师弔民伐罪”,是救世主。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这天下大势,往往牵一髮而动全身。 这边河东刚刚下了一步閒棋,拿下了代州,那边后蜀的孟昶便坐不住了。 这也是应有之义。 自打石晋亡了,这中原便成了无主之地。 耶律德光虽然坐了汴梁,但那是只知吞噬的恶狼,根本不懂得如何看家护院。 於是乎,这四周的邻居们,无论是南边的李璟,还是西边的孟昶,心思都活泛了起来。 这消息是从凤翔那边传来的。 后蜀新继位的皇帝孟昶,倒不愧身体里有著后蜀高祖孟知祥和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双重基因,是个眼光毒辣的。 他趁著中原大乱,契丹人主力都在黄河以东的当口,竟派出一支奇兵,不走寻常路,而是绕过凤州,直插大散关。 大散关何地? 那是关中西面的门户,是川陕咽喉。 这地方一丟,便等於是切断了关中与汉中的联繫。 更要命的是,它卡住了契丹人西进的咽喉,也断了关中诸镇向南求援或者向西逃窜的退路。 这一脚踹得实在太狠。 紧接著,那凤州防御使石奉群,眼见著后蜀兵强马壮,抵抗了月余寻思也没有援兵,所以直接举州投降。 这一连串的变故,虽发生在关西,却让远在太原的小朝廷炸了锅。 无他,只因这一连串的动静,直接牵动了一个关键人物的心思。 晋昌节度使,赵匡赞。 这赵匡赞驻守长安,手里握著关中的核心地盘。 此刻他的处境,当真是如坐针毡。 往西看,后蜀气势汹汹,大有吞併关中之势。 往东看,契丹人虽然现在处境不好,但耶律德光新封的那个凤翔节度使侯益,可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正虎视眈眈的盯著长安这块肥肉。 赵匡赞虽说被刘知远从河中节度使改调为晋昌节度使,但太原离长安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想投降后蜀,又怕背上个“从贼”的骂名。 於是乎,这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便在这三岔路口上犹豫了起来。 而这种犹豫,对於刚刚登基的刘知远来说,却是最不能容忍的。 若是赵匡赞倒向了后蜀,那关中之地便尽归孟氏,刘知远这“恢復中原”的口號就成了笑话。 所以,必须得敲打。 但怎么敲打? 此时河东主力都被牵制在代州和井陘一线,根本腾不出手来去关中。 再者,若是直接派大军压境,说不定反而会把赵匡赞逼反。 就在这左右为难之际,代州的捷报,连带著那个叫沈冽的名字,被摆上了刘知远的案头。 这一回,这位太原王倒是有了兴趣。 扶危都。 都虞候沈冽。 一个新军的小军官,靠著一群乌合之眾,居然阵斩了契丹任命的防御使,拿下了代州北门。 这功劳够大,大到足以破格提拔,但这资歷又够浅,浅到无论给他什么官职,他都只能是刘知远的人,没有任何根基去拥兵自重。 於是,一道看似荒唐,实则精妙至极的旨意,便在太原府里定了下来。 ······ 数日后,代州。 “朕闻沈卿忠勇,代州一役,扬我国威。特擢升为耀州防御使,充关西招討先锋,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耀州防御使。 对於耀州这个地名,沈冽倒是不陌生。 前世他去西安旅游,顺道去过一趟那个小城。 那是药王孙思邈的故里,出產青瓷,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但在如今这个时代,耀州的位置却显得格外微妙。 往南一百多里,就是赵匡赞的老巢长安,往西,是正在跟后蜀眉来眼去的凤翔,往北,则是通往延州的一条要道。 这地方是个死地。 而防御使这官衔听著唬人,是一州之长。 但在五代这乱世,防御使和节度使的区別就在於:节度使有地盘、有兵权、有税收。 防御使嘛,很多时候就是个高级打手头子。 “沈防御,接旨吧。” 来传旨的,是刘知远身边的內侍,一脸的皮笑肉不笑。 “官家说了,沈將军乃是王清旧部,忠勇可嘉。代州一战,更是扬我国威。这耀州防御使的差事,非將军莫属。” “敢问天使。” 沈冽接过印信,隨手掂了掂,“官家可有兵马粮草拨付?” 那內侍乾笑两声道:“官家说了,沈將军乃是能臣,代州一战,不也是以弱胜强吗?耀州那边,民心向汉,將军去了,自有义士来投。至於粮草嘛....耀州富庶,將军可自筹。” 好一个自筹。 翻译过来就是:没钱,没粮,没兵,你自己去抢。 这其中的逻辑,沈冽看得通透。 其一,是对代州之功的赏赐。虽然是个空头支票,但品级却是实打实地上去了。从一个小小的都虞候,一跃成为防御使,这在五代乱世也算是火箭提拔。 其二,是给赵匡赞看的。刘知远是在告诉赵匡赞:看见没?你若是再不表態,这耀州防御使的刀,保不齐就要借道去长安转转。 其三,是试探。沈冽这支孤军若是能在关中站稳脚跟,那是意外之喜若是被侯益或者后蜀给吞了,刘知远也不心疼,反正这扶危都本就是新军,烂命一条。 所谓帝王心术,不外如是。 用最小的成本,博取最大的政治利益。 至於这颗棋子的死活,从来不在下棋人的考虑范围之內。 沈冽收好圣旨,將其丟给身后的刘庆。 对於他来说,这未必不是个机会。 留在史弘肇手底下,虽然有大腿抱,但终究是寄人篱下,还得时刻提防著那位暴脾气主帅的鞭子。 去了耀州,那就是天高皇帝远。 第16章 骑兵 这官场之上,向来是“升官发財”四个字连著读。 但在五代这个地界,升官往往意味著去送死,而发財则得看你有没有命去花。 沈冽这一纸耀州防御使的告身,看著光鲜,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对此,身为河东头號大將的史弘肇心里自然是门儿清。 这位刚刚在代州城外发了横財的都將,对於放沈冽去关中这件事倒是表现得颇为大度,甚至可以说有些乐见其成。 无他,利益使然。 如今刘知远虽然在太原称了帝,但手里真正能打的牌其实不多。 这河东看著兵强马壮,实则是各方山头林立。 他史弘肇虽然贵为武节都指挥使,日后还能做道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看似权柄滔天,但这权力也是需要底下人去撑著的。 沈冽是他的人,这烙印已经打上了。 把这么一个有本事、有野心,且刚刚立了头功的部下放出去,哪怕是放到那个鸟不拉屎的耀州去,也是在给他史弘肇扩地盘。 若是沈冽在关中站稳了脚跟,那便是他史弘肇的手伸进了关中,若是沈冽折了,左右不过是一个都虞候和几百个新兵,这笔帐,史弘肇算得比谁都精。 所以,当刘知远的调令下来时,史弘肇连个磕巴都没打,大笔一挥,准了。 但他准的痛快,有人却难受了。 这人自然是扶危都都指挥使,李从熙。 李从熙心里苦啊。 这扶危都本就是新军,满打满算也就两千人马。 这年头,兵源好找,但这能打仗的骨干难寻。 沈冽这一走,不仅带走了他最得力的一个都虞候,还要分走整整三百名见过血的老卒。 这就好比是在李从熙的心头肉上硬生生剜了一刀。 这一走,扶危都的架子虽然还在,但这精气神怕是要散去小半。 若是换个脾气暴的,怕是早就掀桌子骂娘了。 可偏偏李从熙是个软麵团性子。 他能说什么? 敢说什么? 这调令是官家亲自下的,这人是史弘肇点头放的。 他李从熙虽然也是个都指挥使,但在那两位大佬面前,不过是个看家护院的高级家奴罢了。 於是乎,这两日李从熙便总是躲著沈冽走,生怕这煞星临走前再从他这里抠出点什么来。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大军准备拔营的前一日,沈冽还是找上门来了。 而且这一开口,就是要命的买卖。 “一百匹马。” 沈冽进到李从熙的帐中,直接狮子大开口。 “战马。” “噗!” 李从熙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顾不得擦拭,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这个厚顏无耻的下属。 “沈冽,你莫要太过分。” 李从熙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威严。 “你当这马是地里的菜?想要多少有多少?这代州一战,咱们一共才缴获了多少马?那三百匹还是死的死伤的伤,能骑的也不过百十来匹!” “那就都要了。” 沈冽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不挑食。那些受了轻伤的,只要能走,我也要。” “你.....”李从熙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沈冽分明是来抢劫的。 其实,沈冽这也是没法子。 他去找过史弘肇。 就在前日,沈冽便拿著条子去了中军大营,张口就要马。 结果史弘肇直接让亲兵把帘子一掛,来了个“军务繁忙,概不见客”。 史弘肇虽然看重沈冽,但更看重手里的家当。 这年头,战马就是命根子。 自打石敬瑭割了燕云十六州,中原便失去了產马地。 契丹人之所以能耀武扬威,靠的就是那一双罗圈腿和胯下的战马。 刘知远之所以能起家,靠的也是杀了白承福抢来的那几千匹河西马。 史弘肇也是个抠门的。 他虽然欣赏沈冽,但让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百匹战马送人,那是比割他的肉还疼。 但他又不好直接拒绝,毕竟沈冽是他派出去的,太小气了显得没格局。 於是,这位都部署便玩了一手踢皮球,默许沈冽来找李从熙的晦气。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沈冽清楚,李从熙此时回过味来,心里也清楚。 史弘肇要面子,沈冽要里子,最后割的却是他李从熙的肉。 “都指挥。” 沈冽开始摆事实讲道理,“您想想,我带著这三百人去耀州,那是什么地方?前有赵匡赞,后有侯益,西边还有蜀兵。那是四战之地。我若全是步卒,遇上事儿连个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三百人若是折了,那是官家的面子折了,也是咱们扶危都的面子折了。” “更何况,”沈冽话锋一转,戳到了李从熙的软肋,“我现在还是您的部下。我要是能带著这一百匹马在耀州闯出名堂,日后人家提起扶危都,谁不竖大拇指说李都指挥带兵有方?” 李从熙黑著脸,没接茬。 道理他都懂。 但他就是心疼。 那一批缴获的马,虽然大多是劣马,但好歹也是见过阵仗的。 他本来打算留著给自己组个亲兵马队的,这下倒好,全被这小子给惦记上了。 “那也用不著一百匹!”李从熙咬著牙,“最多给你二十匹,那是给你和你的亲卫骑的。” “二十匹够干什么?”这价格离沈冽的心理预期相差甚远。 “五十匹。”李从熙咬著牙还价,“多了没有。就算把我这身皮扒了,也就这么多。” “八十。”沈冽坐地起价,“剩下的我自己去想办法。” “六十!”李从熙拍了桌子,“再多你就去找史都將要!” “成交。” 沈冽答应得极其乾脆,甚至还极其熟练的从怀里掏出早就写好的调拨文书,推到了李从熙面前。 “请都指挥用印。” 李从熙看著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纸,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忽然有一种被人算计了的感觉。 这小子,怕是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从史弘肇那里要到马,也没指望真能要到一百匹。 他要的就是这六十匹,还要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让他李从熙虽痛心疾首却又不得不给。 “拿去!拿去!” 李从熙抓起大印,狠狠盖了下去,然后像赶苍蝇一样挥手,“赶紧滚!带著你的人,滚去耀州!往后別让我再看见你!” 沈冽收好文书,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谢都指挥成全。” 第17章 问心 既然要走,那便走得乾脆。 这三百扶危都的士卒,说是老兵精锐,实则更像是被李从熙“清理”出来的刺头。 倒也不难理解。 那一战之后,活下来的人见过血,分了赏,心气儿便高了。 李从熙是个守成的主官,他驾驭不住这帮嗷嗷叫唤的骄兵。 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把这帮人一股脑儿地打包送给沈冽,既全了面子,又安了里子,算是官场上老练的推磨手段。 沈冽对此心知肚明,却也照单全收。 大军拔营南下,並未走官道大路。 一来,官道上流民拥堵,行军极慢,二来,沈冽这支队伍虽然打著“耀州防御使”的旗號,但毕竟兵微將寡。 若是碰上哪股不开眼的溃兵或者正规军的大股部队,免不了一番口舌是非,甚至可能被当作肥羊给吞了。 於是,这支三百人的马步混编队伍,便钻进了太原以西的吕梁山脉边缘,沿著汾河谷地的侧翼,一路向南行去。 这一路,走得並不快。 非是马力不济,亦非是那三百扶危都的士卒偷懒。 实是因为这路上的光景,太过於绊脚。 什么叫绊脚? 村落十室九空,路边隨处可见倒毙的饿殍。 偶尔有几个活人,也是目光呆滯,如同行尸走肉。 虽说耶律德光已经有了北归的心思,但这中原大地的血已经被放得差不多了。 契丹人那是属狼的,走到哪吃到哪,吃完了还要把锅砸了。 而各地的溃兵、盗匪,则是属鬣狗的,跟在狼后面把剩下的骨头渣子都给嚼碎了。 再加上各地藩镇为了自保,坚壁清野,这老百姓便成了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最后只能变成路边的一堆枯骨。 沈冽那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终究是还没被这乱世彻底磨出一层老茧。 所以面对这般景象,沈冽终究是没能拗过那点子惻隱之心。 起初,见到路边有抱著死去的娘亲啼哭的稚童,他会下意识从马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扔过去。 见到那些衣不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者,他也会忍不住让輜重车停一停,分发些陈米。 这一来二去,问题便出来了。 史弘肇虽然让沈冽带走了六十匹马,但在军粮上却是卡得极死。 按照武节都的度支官计算,这三百人的口粮,满打满算够吃到耀州。 前提是急行军,且一日一顿。 如今沈冽这么一通慈悲,那粮袋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行至介休地界时,军中已经有了怨言。 这也难怪。 这年头当兵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那口饱饭吗? 皇帝不差饿兵,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如今自家防御使,竟然拿著弟兄们的口粮去餵那些不相干的流民,这在杨廷这些老兵痞眼里,简直就是脑子被驴踢了。 “使君,不能再给了。” 这日歇马造饭,杨廷看著手里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终於忍不住说道。 “弟兄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著您去耀州,那是图个前程,不是来这当活菩萨的!照这么个吃法,不出三天,咱们就得跟路边那些死鬼一样,把自个儿饿死!” 沈冽坐在马扎上,手里捏著一根乾草,没说话。 他知道杨廷说得对。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善良算是一种奢侈品。 他沈冽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防御使,手里捏著三百条命,哪里有资格去普度眾生? 可是,让他看著那些活生生的人在眼前饿死,他做不到。 这是一种逻辑死结。 理智告诉他,该收起那泛滥的同情心,像个真正的五代军阀那样冷酷无情。 但本能告诉他,若是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那他跟契丹人又有什么分別? 穿越这一遭,难道就是为了变成一只会吃人的野兽? 沈冽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士卒。 虽然没人敢附和杨廷,但那些看过来的眼神里,分明都写著不满和担忧。 军心要散了。 若是再没个说法,別说去耀州,这三百人怕是过不了多久就得有人开小差,甚至譁变。 “杨廷。”沈冽忽然开口。 “在!”杨廷应了一声。 “咱们还有多少粮?” “还得起乾的,还能撑两天,若是全喝稀的,勉强能撑四天。”杨廷如实匯报,末了又补了一句。 “这还是不算那六十匹马的嚼用。马要是没了料,那就得掉膘,到时候別说骑了,能走动道就不错了。” 四天。 这里离耀州还远著呢,四天无论如何是走不到的。 沈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投向了西边的吕梁山脉。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像契丹人那样,去抢老百姓。 但其实这路边也没什么百姓可抢了,剩下的那点油水,全是人命换的。 要么,就只能去找那些手里有粮的人“借”。 在这乱世,谁手里有粮? 除了官府,就是大户,除了大户,就是盗匪。 “拿舆图来。”沈冽沉声道。 刘庆连忙从马背上的行囊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开在沈冽面前的石头上。 沈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了汾州的边上。 耳朵自然不是白长的,救济了那么多难民,也是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些许消息。 这汾州外,有一处名为张家坞的地方。 这是一处坞堡。 自永嘉南渡以来,中原世族为了自保,多聚族而居,修筑坞堡。 这五代乱世,坞堡更是遍地开花。 但这张家坞,沈冽听那些流民提起过。 原来的张家大户早就被杀了,现在盘踞在里面的,是一股从太行山流窜过来的溃兵,领头的號称“翻天鷂子”,手底下有四五百號人。 这帮人不做生產,专靠劫掠为生,甚至还跟路过的军队做买卖,用抢来的女人换马匹兵器。 据流民说,这张家坞里,囤著够几千人吃半年的粮食。 “杨廷。” 沈冽的手指点在那个黑点上,“传令下去,全军整备,把剩下的乾粮都拿出来,让弟兄们吃顿饱的。” 杨廷愣了一下:“使君,这是何意啊?” “不过了?” “不过了。” 第18章 钓鱼 这世间万物,凡事都得讲究个成本与收益。 做买卖如此,行军打仗亦是如此。 沈冽手里这三百號人,乃是他起家的老本,也是去耀州安身立命的种子。 若是为了几袋子粮食,硬生生在张家坞下折损大半,那即便填饱了肚子,到了耀州也不过是送给赵匡赞的一盘菜。 更何况,那张家坞既是中原世族为了避祸所修的坞堡,其坚固程度自不必多言。 这北方豪强聚族而居,深沟高垒,硬是把一个个村寨修成了铁桶。 那“翻天鷂子”既然能领著四五百號溃兵盘踞在此,显然也不是个只会吃饭的草包。 凭藉三百疲兵,去强攻一座拥有四五百守军、且粮草充足的坚固坞堡,这在兵法上叫攻城为下,在生意上则叫赔本买卖。 强攻,乃是下下策。 既不能强攻,那便只能智取。 既然是溃兵,那骨子里便有两样东西去不掉。 一是贪,那是对钱粮兵马的贪,二是怕,那是对官府正统的怕。 这帮人虽然占山为王,日子过得逍遥,但终究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若是能有个机会洗白上岸,哪怕只是个虚名,这帮人也是求之不得的。 刘知远在太原称帝,正是用人之际。 前些年,刘知远为了跟石重贵別苗头,在河东那是荤素不忌,只要手里有人有刀,管你是山贼还是溃卒,给个旗號就敢收编。 这事儿在河东人尽皆知。 这便是沈冽手中的筹码。 於是乎,计议已定。 沈冽並未让大队人马直接压上,而是让刘庆领著大部队埋伏在距坞堡五里外的一处山坳里,只待號火为令。 他自己,则带著杨廷並二十名挑选出来的精锐,一人双马,大摇大摆的往张家坞而去。 这一行二十二人,虽未打旗號,但这些马,再加上那一身形制规整的扎甲,在这个破败的世道里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行至坞堡门前,沈冽勒马驻足。 不得不说,这张家当年的老太爷是个懂营造的。 坞堡依山而建,前头是一条宽约两丈的护庄河,虽已乾涸大半,但那深沟还在,底下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寨墙之上,人头攒动。 墙高一丈许,全是用黄土版筑而成,混了糯米汁,硬得跟石头一样。 若是真箇强攻,別说三百人,就是一千人,没个十天半个月也啃不下来。 几张硬弓早已拉满,锁定了这支不速之客。 “来者何人?!” 墙头上传来一声厉喝,“此处是张家寨,不留客,若是借道,留下买路钱!” 沈冽坐在马上,面色沉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没有回话,只是微微侧头。 杨廷会意,策马而出,手里马鞭凌空一抽,发出一声脆响。 “瞎了你们的狗眼!” 杨廷扯著嗓子,那股子老兵痞的骄横劲儿拿捏得十足。 “大汉耀州防御使、扶危都都虞候沈使君在此!让你家那个什么鷂子滚出来回话!” 这话一出,墙头上一阵骚动。 防御使? 这可是正经的一方大员。 若是换了寻常商队或者流民,这帮盗匪早就乱箭射下来了。 但面对这群骑著高头大马,气势汹汹的官军,这帮溃兵出身的盗匪下意识便矮了三分。 不多时,寨门开了一条缝。 只是从缝隙里钻出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站在门下,一双贼眼滴溜溜地在沈冽那二十几人身上打转。 尤其是看到那几十匹战马时,这汉子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敢问是哪路官军?”那汉子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 沈冽从怀里掏出那份告身,隨手扔了过去。 “拿去给你家寨主看。” “本官奉旨南行耀州,路过宝地。听说你家寨主也是行伍出身?若是识相的,便是个前程;若是不识相.....” 他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抚摸著马鞍上的横刀。 那汉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告身,打开一看,虽然认不全字,但那上面盖著的朱红大印却是做不得假的。 “使君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汉子也不敢怠慢,抓著告身便钻回了寨子。 这便是利益博弈的逻辑。 对於那个“翻天鷂子”来说,沈冽这二十几个人,若是来攻城的,那就是个笑话,若是来做生意的,那是肥羊,但若是来招安的.... 那就是天大的机会。 如今契丹人在中原立足未稳,刘知远在太原刚刚称帝。 这天下正是大乱的时候,谁不想趁机捞个官身,將来也好有个退路? 更何况,沈冽只带了二十人来。 这在对方眼里,便是诚意,也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底气。 仿佛只要动了这二十人,后面便会有千军万马踏平这小小的坞堡。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寨门缓缓打开。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带著几十个亲隨迎了出来。 这人便是那“翻天鷂子”,此时却是换了一身不伦不类的绸缎袍子,脸上堆满了笑。 “在下张横,见过沈防御使!” 沈冽策马过桥,居高临下的看著这个满身匪气的贼首。 “张寨主好大的架子。” 沈冽淡淡地说道。 “本官奉史都將之命,前往关中公干。听闻张寨主在此地聚眾自保,颇有勇名。怎么,不请本官进去喝杯茶?” 张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在观察。 观察沈冽的马,观察沈冽的甲,更在观察沈冽身后那二十名亲卫的成色。 那二十名亲卫,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刀柄,目光如刀。 这绝对是见过血的精锐,绝非那些流寇可比。 再看沈冽,虽然年轻,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绝非装出来的。 “岂敢,岂敢!” 张横哈哈一笑,侧身让开道路,“沈使君能看得起咱们这帮苦哈哈,那是咱们的福分!里面请!早就备好了酒肉,给使君接风!” 这就是在赌。 张横在赌沈冽是真心来招安的,毕竟大汉现在缺人,沈冽也在赌张横不敢动他,毕竟这官威摆在这儿。 沈冽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杨廷。 “走。” 第19章 动之以利 从这寨门进去,一路行来,沈冽倒是將这坞堡的底细给看了个七七八八。 这张家坞不愧是百年经营的世族堡垒,里头房舍儼然,甚至还有几进修的颇为气派的青砖瓦房。 只是如今这宅子换了主人,里头的陈设便多了几分不伦不类的匪气。 原本掛著字画的中堂,如今摆著两排兵器架子,上面插满了各式刀枪。 墙角堆著几口大箱子,盖子半开著,露出里头的锦缎,也不知是从哪家大户那里抢来的。 “沈使君,请!” 张横將沈冽引至聚义厅,分宾主落座。 沈冽倒也不客气,大马金刀的坐在了主位左手边的客座上。 杨廷按刀立在他身后,扫视著周围的亲隨。 显然,这几名亲隨应当是隨著张横一起出来的溃卒,站位颇有讲究,看似鬆散,实则隱隱成合围之势。 早有嘍囉奉上茶水,虽然这茶具粗糙,但这茶叶竟是难得的好茶,也不知是从哪个倒霉的行商那里劫来的。 “张寨主这日子,过得倒是舒坦。” 沈冽端起茶碗,却只是抿了一口便放下。 忒是难喝! “只是不知,这般舒坦日子,还能过几时?” 这话一出,厅內的气氛顿时一滯。 张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江湖气。 “使君这是何意?”张横打著哈哈,“俺这坞堡,墙高粮足,就是再过个三五年,也不愁吃喝。” “三五年?” 沈冽轻笑一声道。 “张寨主是个明白人,何必自欺欺人?如今契丹人虽说欲要北归,但终究还未动身。况且就算耶律德光走了,可他在中原留下的那些看门狗还在。相州的高唐英,孟州的崔廷勛,哪个不是心狠手辣的主?等他们腾出手来,这吕梁山里的肥羊,他们会放过?” 张横沉默了。 他自然知道沈冽说的是实话,这坞堡虽然坚固,但终究是无根之木。 且不论是哪路官军,只要真想缴他,断了水源,围上个把月也就不攻自破了。 “那依使君之见?”张横试探著问道。 “归汉。”沈冽吐出两个字。 “如今官家在太原称帝,正是求贤若渴之时,史都將在代州一战,阵斩王暉,兵锋正盛,张寨主若是此时归附,不仅过往之罪一笔勾销,还能博个正经的官身。” 说到此处,沈冽也不再言,只是將茶碗递到嘴边润了润嘴唇。 “使君的意思是....”张横訕笑两声,方问出心中所想,“俺若是归顺,能给个什么官?” “本官此去耀州,身边正缺个团练副使,若是张寨主有意,这位置便是你的。” 团练副使。 这四个字一出,张横心里最后的防备也消失不见了。 他本就是溃兵出身,太清楚这官身的分量了。 在这乱世,有兵无官是贼,有官无兵是羊。 唯有既有兵又有官,那才是真正的爷。 他张横虽在山里称大王,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若是能洗白上岸,哪怕只是个副的,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更何况,这沈使君看著年轻,但这手笔却是不小。 张横心动了,但他还在犹豫。 犹豫的不是別的,而是这一去耀州,便是寄人篱下。 在这里,他是土皇帝,说一不二,去了耀州,那就是沈冽的下属,得看人脸色行事。 这其中的利弊,沈冽自然看得通透。 但他现在没得选,张横其实也没得选。 “张寨主可是在担心去了耀州受制於人?” 沈冽仿佛看穿了张横的心思,轻笑一声。 “本官也不瞒你。这耀州乃是四战之地,北有延州,南有长安,西有凤翔。本官虽有些许虚名,但手底下缺人。你若是去了,那便是本官的左膀右臂。” “使君,团练副使可当真?”张横咽了口唾沫道。 “本官乃是耀州防御使,定是无权封你做节度使,但任命个团练副使还是做得主的。” 沈冽笑了笑,又道。 “再者说,本官也算是史帅的嫡系,张寨主若是跟了我,那便是史帅的人,这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不用本官多教吧?” 沈冽心里清楚,张横这帮人若是编入了耀州军,底下的人肯定还是只认张横这块招牌的。 但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张横肯点头,沈冽就能名正言顺的调动这坞堡里的粮食。 至於到了耀州之后,怎么把这帮人彻底消化,那是后话。 张横心中的帐也算到差不多了。 因为这笔帐怎么算,似乎都是赚的。 耀州虽险,但也意味著机会。 乱世之中,想要博富贵,哪有不拼命的道理? 至於到了耀州听谁的...... 嘿,这兵是他的,刀在他手里,大不了过得不顺心就再找个坞堡占了便是! “承蒙使君看得起!” 张横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对著沈冽抱拳一礼,腰弯得很低。 “俺虽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忠义二字。既然使君给了这条明路,那俺便把这几百斤肉卖给使君了!” “好!” 沈冽也站起身,扶住张横的手臂。 “得张副使相助,本官这耀州之行,便如虎添翼了。” 这便是乱世中的君子协定。 没有文书,没有歃血,全凭利益二字维繫。 沈冽需要张横的人和粮,张横需要沈冽的官身和靠山。 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沈冽站起身笑道:“既然是一家人,那便不说什么两家话。张寨主......不对,张副使,今后咱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是极,是极!” 张横也站起身,来亲自將沈冽扶到了主位坐下,“使君一路劳顿,俺这就让人备下酒席。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酒就不必了。” 沈冽假意摆了摆手,“军务在身,不便饮酒。本官带的那些弟兄还在外面候著,得先安顿下来。” “哎,使君这叫什么话!” 张横一把拉住沈冽的袖子。 “外面的弟兄,俺等会儿便让人送了酒肉过去。今晚这顿酒,那是给使君接风,也是给俺老张庆功!使君若是推辞,那便是看不起俺老张!” “既然张副使盛情难却。” 沈冽笑了笑,眼神清明,“那本官便却之不恭了。” “使君果然痛快!” 张横大笑。 “来人!摆宴!” 第20章 宴无好宴 这世间的宴席,有人求的是一醉方休,有人求的是利益交换。 张家坞聚义厅內的这场接风宴,自然属於后者。 正所谓,谈事必有宴,吃宴必有酒。 张横既然要在新主子面前露脸,自然要拿出压箱底的好东西。 这坞堡虽说偏僻,但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平日里也没少劫掠过往商旅与周遭村落,故而这酒肉之资倒也不缺。 不多时,几个嘍囉便抱著两大罈子泥封酒上来,拍开封泥,那股子就像顿时溢满厅堂。 酒是好酒,但这下酒菜却有了讲究。 张横今日心情大好,端著酒碗朝一旁的心腹挥了挥手。 “去,吩咐后厨,把那两口大锅支起来。” “今晚贵客临门,把前日里刚弄来的那批羊宰了!切记,要上新羊,若是没了,嫩羊也凑合,万不可拿那些老羊来充数,若是让沈使君嚼著费劲,仔细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那心腹心领神会,嘿嘿一笑,张口便要领命。 沈冽手里捏著酒碗,眉头確实微微一皱。 新羊?嫩羊? 这词儿听著颇为耳熟,似乎在哪本杂书或者史料上见过。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推杯换盏的喧囂之中,他只当是寻常羊肉罢了。 毕竟在他的潜意识里,所谓的嫩羊,无非就是还在吃奶的羔羊,肉质鲜美罢了。 杨廷坐在沈冽右侧,此时正喝的兴起,听闻张横此言,黑脸煞白。 他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腌臢事没见过?什么黑话听不懂? 自打唐末黄巢乱起,至秦宗权纵横淮西,再到如今这五代乱世,战火四起,粮食紧缺,军中缺粮那是常態。 若是没了吃的,那活人便是军粮。 人饿急了,眼珠子是绿的,心確实黑的。 所谓的老羊,指的是瘦骨嶙峋的老弱,肉质柴硬,还要费柴火去煮。 而那新羊与嫩羊,指的便是那些被掳掠来的年轻妇人与稚童,皮肉细嫩,乃是这帮溃兵匪寇眼中最为上等的两脚羊。 杨廷虽然是个浑人,平日里杀人放火也不手软,但他知道沈冽是个什么性子。 自家这位使君,虽然行事果决,杀伐也算果断,但骨子里却是个有著莫名其妙底线的人。 在来的路上,沈冽寧可自己饿著,也要把口粮分给流民,哪怕是被逼无奈来这坞堡打秋风,那也是为了让手底下的弟兄活命。 这是个把人当人看的官,不是那些把人当两脚羊的畜生。 若是真让张横把这东西端上桌,別说是收编了,只怕沈冽当场就要拔刀。 想到此处,杨廷再也按捺不住,竟是僭越了一步,抢在那人离去领命之前开了口。 “张寨主且慢!” 杨廷这一声有些突兀,引得厅內眾人都望了过来。 沈冽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卫。 这廝平日里最是贪嘴,今日怎的转了性子? 厅內眾人皆是一愣。 张横也是一脸不解,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这位....杨壮士,可是有什么吩咐?” 杨廷却顾不得沈冽的目光,只是对著张横强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 “张副使有所不知,我家使君这一路舟车劳顿,再加上前些日子在代州受了些风寒,肠胃有些不適。这大荤大肉的,怕是虚不受补。” 说到此处,杨廷不著痕跡的给沈冽递了个眼色。 “不如就弄些素食淡饭,再切两斤禽肉也就是了。这现宰活羊,太费周折,若是耽误了时辰,反而不美。”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合情合理,既给了张横台阶,又想把这桩事给遮掩过去。 在杨廷看来,沈冽的仁慈是好事,但也分时候。 如今身边这二十人的性命都捏在这坞堡里,若是为了几口肉翻了脸,那大傢伙儿都得交代在这儿。 只要不吃,只要不看,这事儿就算糊弄过去了。 不过这话一出,沈冽倒是奇怪起来。 他什么时候积食了? 这几日在那马上顛簸,肚子里早就空的不行,正想著吃顿好的补补油水。 但他是个聪明人,见杨廷这般反常,只当是这廝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便也没有拆穿,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可张横不干了。 在这绿林道上混,面子比天大。 他张横如今既然要当团练副使,要跟著沈使君去耀州混前程。 这第一顿饭若是给上官吃豆腐野菜,传出去他“翻天鷂子”还要不要混了? “杨壮士这话,莫不是嫌弃俺老张是个粗人,招待不周?” 张横把酒碗往桌上一放,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俺这里虽然是山寨,但既然归顺了使君,那就是一家人。哪有一家人上门,连顿肉都不给吃的道理?” “再者说了。” 张横瞥了一眼杨廷,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傲。 “俺这坞堡里的羊,那是出了名的细皮嫩肉,平日里俺自己都捨不得吃。今日是为了给沈使君接风,才特意让后厨宰杀的。你这般推三阻四,莫不是怕俺在肉里下毒不成?” “不敢,不敢......”杨廷急得额头青筋直跳,却又不敢明说,“实在是......” “既然不是,那就把嘴闭上!” 张横一挥手,直接打断了杨廷的辩解,转头对著沈冽又换上了一副笑脸。 “使君莫要听这廝聒噪。这行军打仗,身子虚才更要补。待会儿那羊上来现取心肝,使君要趁热吃,那玩意儿最是滋补不过!” 沈冽放下酒碗,目光在杨廷那张惨白的脸和张横那张热情的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心肝二字一出,他自然是明白了杨廷的意思。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身处狼窝,一旁只有二十个亲卫,大部队离得还远。 若是此时翻脸,不仅前功尽弃,甚至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所谓的招安,本质上就是与虎谋皮。 既然是与虎谋皮,又怎能嫌老虎吃人? 只要忍过这一时,等到了耀州,等掌了兵权,再把这张横千刀万剐也不迟。 “既然杨廷说了....”沈冽强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面上依旧维持著那副淡然的模样,顺著杨廷的话头往下接。 “那便是了。张副使,本官这两日確实有些积食,这大鱼大肉的,看著便有些腻歪。不如客隨主便,弄些山里的野菜来,倒也別有一番风味。” 这已经是极给面子的台阶了。 既全了张横的好客之意,又委婉的拒绝了那“要命”的食材。 “哎!使君不必客气!” 张横大手一挥,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上来,竟是直接伸手去拉沈冽的胳膊。 “使君是贵人,那是看得起俺老张才来这破寨子。若是让使君吃素,那俺这脸往哪搁?若是传到史帅耳朵里,还当俺老张是个抠搜鬼!” “使君只管放心!”张横拍著胸脯道,“俺这厨子的手艺那是绝活!这羊是前日里刚从山下弄上来的,肉嫩得能掐出水来!便是肠胃不好,喝两碗那羊汤,保管什么病都好了!” 说罢,他也不给沈冽拒绝的机会,直接对著门外吼道:“快点!磨磨蹭蹭的,让那帮厨子利索点!” 杨廷急了,正欲再劝。 却见厅门处帘子一掀,传来了一阵呜咽声。 两个赤膊的伙夫,正拖著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两个女子衣衫襤褸,眼神中满是绝望。 张横指著那两个女子,一脸献宝似的看著沈冽: “使君请看,这就是俺说的嫩羊!都是前两日刚...刚买来的,还是雏儿!现杀现烤,最为鲜美!” 第21章 忍无可忍 此时沈冽的处境,若是放在任何一本纵横家的策论里,都只有一个解法:忍。 俗话讲:忍字头上一把刀。 但是这把刀究竟是插在心口上,还是握在手里,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理智这东西,是个好东西。 它清楚的告诉沈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当年,汉高祖分一杯羹,张巡杀妻犒军,哪一个不是把这心肠练得比铁还要硬? 这只是两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只是这乱世中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若是牺牲她们,能换来这坞堡的钱粮兵马,能换来在耀州立足的本钱,从这乱世博弈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笔划算的不能再换算的买卖。 只要忍过这一刻。 只要低下头,抿一口酒,装作不胜酒力偏过头去。 於是,沈冽按在腰间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送,终究是挤出了个笑容。 “张副使。” “本官今日......確是不胜酒力,且这荤腥入腹,恐也不好克化。不如先將这两人带下去,好生看管,留待明日再做计较?” 这是最后的妥协。 也是沈冽能做出最大的让步。 先保住这两条性命,待到明日扶危都进来掌控局势后,再寻机放人。 这张横既然想要官身,想要去耀州谋前程,便多少会顾忌一下上官的面子。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个时代的下限,也高估了张横这种兵匪的耐性。 在张横的眼里,这不仅是一道菜,更是一份所谓的投名状。 自古绿林入伙,或是溃兵结义,都要干一件丧尽天良的事儿,大家手里都沾了血,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在这帮人扭曲的价值观里,能不能一起“吃肉”,是检验是不是自家兄弟的唯一標准。 沈冽推三阻四的行为,在张横看来,要么是看不起他这山寨的货色,要么便是心里还没把他当自家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张横想要的结果。 更何况,酒壮怂人胆,亦壮恶人胆。 “哎!使君这话就外道了!” 张横酒气上涌,眼中凶光毕露。 “明日还有明日的鲜货!今日既然兴致到了,哪儿有留到明日的道理?” 话音刚落,这廝竟是再不顾沈冽的脸色,站起身来,一把扯过离他最近的那名女子。 那女子本就被堵了嘴,此时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但在张横眼里,这不过是食材临死前的挣扎,甚至还能增添几分宰杀的乐趣。 没有任何前戏,甚至没有给沈冽再次开口阻拦的机会。 张横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尖刀,动作熟练地令人髮指。 刀锋从女子的左胸肋骨缝隙间直直捅入,那一瞬间,鲜血並未立刻喷涌。 而是隨著刀刃的搅动,才如泉水般激射而出,溅了张横一脸,也溅在了沈冽手上那碗酒中。 女子甚至连惨叫都不曾发出,身子只是抽搐两下,眼中的棺材便迅速涣散,软软倒在了地上。 杨廷的手已经在哆嗦了,他死死按著刀柄,脸色惨白如纸。 周遭那二十名亲卫,虽然也是见过血的汉子,此刻却也一个个面露骇然,胃里翻江倒海。 唯有那些张家坞的嘍囉,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竟还有人咽了口唾沫,面露贪婪之色。 这就是五代。 张横倒是並未停手,而是熟练地剖开创口,伸手探入其中,硬生生拽出一块肉。 只见他满手鲜血捧著那块肉,竟是直接送至嘴边。 “好!好胆气!” 张横一边含糊不清的衝著沈冽大笑,那神情竟是颇为自得。 “沈使君,这第一口鲜气俺老张替你尝了,確是人间美味!这剩下的趁热!趁热!” 说罢,他竟是將那块肉朝沈冽递了过来。 杨廷的手已经在哆嗦了,他死死按著刀柄,脸色惨白如纸。周遭那二十名亲卫,虽然也是见过血的汉子,此刻却也一个个面露骇然,胃里翻江倒海。 唯有那些张家坞的嘍囉,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竟还有人咽了口唾沫,面露贪婪之色。 沈冽坐在那里,看著那双沾满鲜血的手,看著那具倒在血泊中渐渐冰冷的尸体。 在踏入这张家坞的那一刻,沈冽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 他知道这是个贼窝,知道这里必定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哪怕张横这廝以前杀人放火,只要今后肯听话,肯去耀州当个看门狗,他也未尝不能捏著鼻子认了。 毕竟,在这五代十国,哪只手是乾净的? 比起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张横这等小小的匪首,不过是这乱世里的一粒尘埃。 然而,当看到张横吃下的那一刻,沈冽发现,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的。 什么利益博弈? 什么耀州大局? 什么能屈能伸? 去他妈的! 若是为了这几百匪兵,为了这坞堡中的些许粮食,就要让他与这种食人出生为伍,就要让他眼睁睁看著同类被当成牲畜再杀而无动於衷...... 那这大局不要也罢! 若是连人都做不成了,还谈什么扶危济困,还谈什么重整河山? 与其与虎谋皮,最终变成老虎的倀鬼。 倒不如把这只虎宰了! “使君?” 张横见沈冽不说话,又唤了一声,“可是这羊......不合心意?若是嫌瘦,后面还有......” “还有?” 沈冽转头瞥向张横。 他若是今日忍了这顿饭,吃了这口“肉”,那他沈冽还是沈冽吗? 那他跟这张横,跟这乱世里的千万头野兽,还有什么分別? 来这五代,是来当人的,不是来当畜生的。 “张横。” “你刚才说,你要跟本官去耀州?” 张横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点头道:“是啊,使君不是说......” “耀州不要畜生。” 沈冽的手,搭在了腰间的横刀之上。 “錚!” 横刀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龙吟。 “我本来想忍的。” 沈冽看著一脸错愕的张横,嘴角勾起,眼中却无半点笑意。 “但老子突然发现,若是忍了你这头畜生,老子这辈子怕是都睡不安稳觉了。” 第22章 翻脸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横刀已然出鞘,那这所谓的招安大戏便算是彻底唱罢。 接下来的便是图穷匕见,你死我活。 只是这局面对於沈冽而言,著实算不得乐观。 厅內虽然只有张横並十几个心腹嘍囉,但这张家坞里里外外,可是盘踞著四五百號亡命徒。 沈冽身边满打满算也就杨廷和二十名亲卫。 便是再怎么驍勇,在这瓮中捉鱉的死局里,也难保不被这群红了眼的匪类给生吞活剥了。 更要命的是,刘庆领著剩下的人,还在一里开外的山坳里。 这一里地,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在现今这情况,可就算的上是生与死的距离了。 而在如今这个年月,也没什么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的戏码。 在这五代的夜色里,想隔著这么远传信便只有一种法子。 “杨廷!” 沈冽爆喝一声,手中横刀並未第一时间斩向张横,对方毕竟也是军伍出身,这一刀若是砍不死,反倒会被周围的嘍囉乱刀分尸。 所谓的怒髮衝冠,若是没有后续的手段,那便成了匹夫之勇,成了送死。 想到此处,沈冽先是一脚將案几朝著张横踹了过去。 哗啦! 酒罈碎裂,酒水四溅。 张横下意识的抬手去挡。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沈冽已经欺身而上,挥刀斩出。 但这毕竟不是演义话本,张横能在这乱世活到现在,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他在剧痛中本能向后一仰,堪堪避过了这必杀的一刀。 刀势已尽,沈冽只好反手向前,用刀柄的铁首砸在了张横的鼻樑上。 遭受重击之下,泪水瞬间模糊了张横的双眼,隨之而来的便是剧痛。 一击不中,沈冽没有丝毫恋战,而是回头衝著同样拔刀在手的杨廷吼道:“放火!” 沈冽倒是不清楚这五代的酒能否点燃,但是无论如何,酒精助燃的效果肯定是有些的。 杨廷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方才被那吃人的场面唬住,如今见自家使君动了刀,那股子兵痞的血性反倒是被激了出来。 听得號令,他四下环顾之际,顺手抄起一旁的油灯,想也没想,直接甩向了厅堂两侧悬掛的锦缎帷幔。 要说沈冽也真是运气好,穿到了这五代时期,要是放到唐朝之前,这种匪窝可没有油灯能用。 只听呼的一声,张横辛苦从大户抢来的丝绸便燃了起来,这玩意本就是易燃物,碰上火油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瞬间便腾起了一道火龙。 於此同时,剩下的那二十名亲卫也是老卒,无须多言,纷纷掷出油灯,甚至还有一位提著刀衝到一旁踢翻了取暖的火盆。 此时天气本就还未入夏,更何况还是身处北方,乾燥至极,所以这场火起的倒是极快。 张横被重击之下才缓过来,可眼前已成了一片火海。 “疯子!都是疯子!” 张横气急败坏的吼道,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竟敢在自家的地盘上玩这一手同归於尽的把戏。 “关门!別让他们跑了!给老子剁碎了他们!” 然而,火势一旦起来,便不是人力所能轻易控制的。 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嘍囉们瞬间炸了锅。 有人忙著救火,有人忙著护主,还有人忙著去拿兵器,四处乱窜。 ······ 与此同时,坞堡之外的山坳中。 剩下的扶危都士卒正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或坐或臥,咀嚼著草根或是最后一点乾粮残渣。 刘庆正趴在一块大青石后头,一双牛眼眨也不眨的盯著远处那座坞堡。 气氛其实颇为压抑。 这些兵卒大半是新募的流民与原本的溃卒,跟著沈冽,那是图一口饱饭。 如今饭没吃饱,主帅却带著二十个亲卫孤身进了那虎狼窝,说是去借粮,实则是去赌命。 若是赌贏了,大家自然有肉吃。 若是赌输了....... 他们虽然在代州打了一场胜仗,但那更多是被局势推著走的运气。 如今要跟著沈冽深入关中,前途未卜,粮草又缺,这人心之中,难免会生出些许杂草。 “哎,我说。” 一个抱著长枪的老卒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 “咱们那位使君,进去了得有三个时辰了吧?” “差不多了。”旁边那人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 “这么久没动静,你说....是不是出事了?” “那张家坞可是个龙潭虎穴,翻天鷂子手里四五百號人,咱们使君就带了二十个亲卫进去......这要是谈崩了,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听到动静的士卒,神色都有些变了。 “別瞎说!”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斥道,“使君是大官,那贼头还敢杀官不成?” “杀官?” 老卒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 “兄弟,你还嫩,这年头节度使都说死就死,杀个防御使算个屁?” 一边说,这老卒一边把目光放到那几十匹留守的战马上。 “依我看,沈使君八成是交代在里面了。咱们是不是得给自己谋个后路?”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兵卒的眼神顿时变了。 值此乱世,兵卒都是有奶便是娘,主將战死,底下人一鬨而散那是常態。 甚至不用战死,只要主將露出一丝颓势,底下人卖主求荣也是有的。 “我看行。”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小队正凑了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咱们这还有这么多人,马却只有不到四十匹,不如咱们几个把马分了,往西去投凤翔,好歹也是条活路。” “那刘庆那傻大个咋办?” “管他作甚?他若识相便罢,若是不识相......” 那队正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就在这几人窃窃私语,眼看就准备分行李各奔前程的时候。 “快看!起火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眾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那那远处的张家坞方向,骤然升起了一股红光。 起初还只是星星点点,转瞬间便染红了半边天,连那寨墙都挡不住那冲天的火势。 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军事素养,任何一个在乱世里摸爬滚打过的丘八都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谈崩了。 动手了。 “都虞候!” 刘庆站起身,拎著將旗就要往外冲,“快隨俺去救人!” 然而,应者寥寥。 大部分士卒都还在观望,甚至有人已经在悄悄往后退。 “救个屁!” 刚才那个说话的老卒突然跳了出来。 “那坞堡墙高沟深,咱们连个梯子都没有,衝过去送死吗?使君陷在里面,那是他自己找死!” 说到此处,这人指著旁边拴著的几十匹战马。 “弟兄们!依我看,这耀州也不用去了!咱们把这马分了,大傢伙儿拿著傢伙散伙,或者去別的山头落草,也好过跟著个死鬼去送命!” 这话极具煽动性。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人性的贪婪与怯懦被无限放大。 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些战马,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的动了。 刘庆则是愣住了。 他那简单的脑子里装不下这么复杂的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沈冽给了他饭吃,给了他叔父活路,还让他当了官。 沈冽让他守在这里,他就得守,沈冽让他救人,他就得救。 “你......你想反?” 刘庆转过头,盯著那个还在煽动眾人的老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反?这叫识时务!” 老卒心知刘庆不过是个傻大个,自然轻视,狞笑道,“傻大个,你要去送死自己去,別拦著弟兄们发財......” 噗!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刘庆手中的將旗,愣是借著股蛮力直接捅穿了那老卒的胸膛。 枪尖从后背透出,带著一蓬热血,洒在了后面几个想要起鬨的士卒脸上。 “俺叔说了,使君在,咱们就在。使君要是没了,咱们也都別想活。” 刘庆拔出將旗,带出一股血箭,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满是煞气,宛如一尊怒目金刚。 “谁敢动使君的马,俺就杀谁!” 老卒的尸体软软倒下,死不瞑目。 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这乱世,道理讲不通,但杀人立威永远是最管用的手段。 虽说不懂兵法,也不懂驭下之术,但这憨货愣是用最朴素的行动替沈冽守住了这最后的一点军心。 “都给俺听著!” 刘庆举起还在滴血的旗杆,指著远处那火光冲天的坞堡,发出了他这辈子的第一道军令: “使君在里面拼命,咱们若是跑了,以后谁给咱们饭吃?谁带咱们活命?” “想活的,跟俺冲!” 说罢,这个傻大个一马当先,迈开大步,朝著那座燃烧的坞堡狂奔而去。 身后,那些被震慑住的士卒们面面相覷。 片刻后,终於有人咬了咬牙,拔出刀跟了上去。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妈的,拼了!” “横竖是个死,不如博一把大的!” 第23章 攻城 兵法有云道,乱而取之。 但真到了这火光冲天的节骨眼上,究竟是谁乱了谁,谁又取了谁,往往只看一点。 那就是谁的组织度还没散。 张家坞聚义厅內,此刻已是一片焦热地狱。 烈火早已顺著绸缎向上攀爬,浓烟如墨般在这厅內翻滚。 这种环境下,人数的优势反而成了累赘。 张横手底下那些嘍囉,被火烤的失了分寸,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 反观沈冽这边。 这二十名亲卫都是老卒,更是沈冽来之前精挑细选的骨干。 虽然也被烟燻得咳嗽不止,但至少没有乱。 但毕竟人数悬殊。 张横等人虽然乱了阵脚,但毕竟是在自家地盘上,且人数是对方的十倍有余。 待得回过神来,这帮亡命徒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结阵!堵住门口!” 在杨廷的嘶吼声中,二十人迅速收缩,背靠后墙,形成了一个半圆阵。 好在聚义厅的大门不宽,仅容三人並行。 这在平日里是待客的门户,在此时却成了活命的关隘。 只要堵住这道门,那外面的人便施展不开,只能像添油战术一般,几个几个的往里送死。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厅內的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呛得人眼泪直流。 房梁被烧得劈啪作响,隨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这就是一个死局。 要么被烧死在里面,要么衝出去被乱刀砍死。 杨廷护在沈冽身侧,这老兵痞此刻倒是显出几分老卒底色,隨时满脸黑灰,嘴里却还在骂骂咧咧:“直娘贼,这帮孙子怎得这么多?” 確实多。 那张横一开始被沈冽砸了个七荤八素,但这会儿却也缓过了劲儿来,那股子凶性也被激了出来。 “给老子围住了!一个都別放炮!” 张横捂著还在流血的鼻子,狠声喊道:“谁砍了那个狗屁防御使的脑袋,老子赏他副寨主坐坐!那个新抓的娘们也赏给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何况这帮匪兵本就是亡命徒。 一时之间,石块,兵器,甚至还有酒罈一股脑的被砸了过来。 “使君!”杨廷一刀劈翻了一个想要衝上来的嘍囉,大口喘著粗气。 “刘庆那傻小子能不能看懂这號火啊?若是这憨货以为咱们是在里面烤火,那咱们今个儿可就真成了那烤肉了!” 沈冽倒是没回话,只是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 他赌的就是刘庆的傻。 聪明人会权谋利弊,会想著自己怎么保命,怎么分行李。 但刘庆只会认死理。 只要刘庆认准了他是主子,那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那傻小子也会义无反顾的撞进来。 ······ 事实证明,沈冽赌对了。 但也没全对。 刘庆確实来了,而且是带著那群红了眼的扶危都士卒狂奔而来的。 但到了这寨门底下,这群刚才还嗷嗷叫著要拼命的汉子却傻了眼。 坞堡的吊桥怎么办? 那张家坞既然能在这乱世中屹立不倒,其防御工事自然不是摆设。 一丈多高的夯土墙倒是好说,可外面还有一道两人宽的护庄沟,况且吊桥高悬,寨门紧闭。 虽然坞堡內火光冲天,乱作一团,但墙头上的守卒在短暂的慌乱后,很快便反应过来。 外面这帮人没有攻城器械。 没有云梯,没有撞车,甚至连像样的弓弩都没几张。 於是他们依旧抄起了弓箭往下射,虽是稀稀拉拉,但也有足够的杀伤力。 刘庆是个憨人,他只知该往前冲,却不知道怎么过这道沟,更不知道怎么上那道土墙。 他只能挥著手中那杆將旗,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河边打转,嘴里啊啊大叫,確是急的满头大汗。 身后的士卒们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没有统一的指挥,他们反倒是各有各的想法。 有人想往沟里填土,有人想找木头搭桥,还有倒霉蛋被上面射下来的冷箭射中,躺在地上哀嚎。 按照常理,这场仗打到这里,其实已经是个死局。 沈冽在里面会被烧死或者砍死,刘庆在外面会被射死或者耗死。 军心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才那股子血性,在几轮箭雨的洗礼下又开始动摇了。 “冲不进去啊!” “没梯子怎么爬?” “撤吧!再不撤都得死这儿!” 抱怨声此起彼伏。 “蠢货!”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刘庆却忽的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之间一名身形魁梧的黑脸大汉,正定定站在队伍侧翼。 此人一身布衣,並未披甲,手里倒是提著一根齐眉哨棒。 “你是哪个?”刘庆举起旗杆,警惕的盯著来人。 “你要救人?” 那黑脸大汉显然已经来了一阵,他没理会刘庆的喝问,只是盯著那寨门看了一眼。 “是!”刘庆憨声道,“俺家使君陷在里头了!” “那就闭嘴听令!” 那黑脸汉子也不客气,几步跨到阵前,手中哨棒往地上一顿。 “这等土寨子,看著唬人,实则是纸糊的!” 这汉子显然是个懂行的,只一眼便看出了这坞堡的虚实。 “这坞堡依山而建,那吊桥虽然收了起来,但那绞盘必定就在门洞上头。如今里头火起,那帮贼廝必然慌乱。” 说道此处,他指了指刘庆,“你这憨货,看著力气倒是不小,带几个人去后面柳树上砍几根树杈下来,绑在一起,能不能扔到那吊桥的锁链上?” 刘庆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能!” “那就去!” 黑脸汉子又转头看向那帮乱鬨鬨的士卒,眉头一皱。 “都別乱!弓手呢?都给老子站出来!” “还有盾兵,举盾顶在前面!別像个娘们一样缩著!” 这群兵本就是没了主心骨的,如今突然冒出个气势汹汹的汉子,他们下意识的便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竟也无人问他是谁,都老老实实的照办了。 “盾手上前!掩护!” “弓手別他娘盯著人射,给老子射那门楼上的灯笼!” 黑脸汉子一边指挥,一边自己也从旁边弓手手中夺过一张硬弓,搭箭便射。 嗖! 一声弦响。 寨门楼上那个原本用来照明的大红灯笼应声而落,里头的火油溅开,瞬间点燃了门楼上的木栏杆。 这一下,墙头上的匪兵更是乱作一团,原本就不密集的箭雨更是稀疏。 “就是现在!” 黑脸汉子大吼一声,“傻大个!扔!” 刘庆早就带著几个人做好了那个简易的鉤锁。 听得號令,他也不含糊,抡圆了膀子,將那绑著石块的树杈狠狠朝著吊桥绳索拋去。 这憨货天生神力,这一拋之力足有几百斤。 “哐当!” 树杈准確地掛在了那吊绳上。 “拉!” 黑脸汉子丟下弓,一把抓住绳索的另一头,和刘庆等人一起发力。 “一!二!拉!” 这是个巧劲。 那绞盘虽然有卡齿,但只要力气够大,就能把那卡齿给崩断,或者把那固定绞盘的木桩给拉折了! 这便是所谓的大力出奇蹟。 在没有攻城器械的情况下,利用人数优势,通过简单的槓桿原理和暴力拉扯,破坏敌方的防御设施。 这法子虽然土,但绝对管用。 尤其是对於这帮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大头兵来说,这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战术。 更何况,这黑脸汉子显然是个练家子,那一身筋骨发力间,竟似有崩山之势。 吱呀! 隨著一阵摩擦声,那高悬的吊桥在眾人的合力之下,竟是真的缓缓落了下来。 轰! 吊桥落地,激起一片烟尘。 “衝进去!” 黑脸汉子提起哨棒一马当先,竟是比刘庆还要快上几分,直扑寨门。 第24章 拔寨 城池堡寨,虽说都算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但里头的门道却有著云泥之別。 若是长安、汴梁,或者太原那等雄城,城门乃是包铁的实木,厚达尺余,门后有千斤闸,门前有瓮城,城头有马面。 没衝车、云梯、发石车这等重型器械,便是给你三天三夜,你也休想抠开个缝。 但这张家坞,说破大天去,也就是个土財主为了防流寇修的大號院子。 那寨门看著威风,刷了黑漆冒充铁甲,实则就是两扇厚木板,既无包铁,也无暗门。 平日里防个只有锄头的流民倒也罢了,真要是遇上了正规军的手段,那便是另一番光景。 这便是黑脸汉子敢说这寨子是纸糊的底气所在。 此时吊桥已落,那两扇紧闭的寨门便成了最后一张窗户纸。 “没撞木咋整?” 刘庆提隨著那汉子衝到门前,看著那两扇黑漆漆的大门,又开始犯愁。 他力气大不假,但也没大到能一肩膀把门撞开的地步。 “让开。” 黑脸汉子提著哨棒大步上前,目光在寨门上扫了一圈。 “这等寨门,为了省料,门轴多半是木製的地户,而非铁铸的枢。” 他回头看向身后那帮还在乱鬨鬨找撞木的士卒,喝道:“拿斧头来!没斧头的用刀!別砍门板,给老子砍门缝底下的那个角!” 这就是行家与棒槌的区別。 门板受力面大,砍上去费时费力,但那门轴却是支撑大门转动的关键。 这坞堡年久失修,那木製的门轴常年受潮腐蚀,早已是外强中乾。 “砍!” 七八个手持短斧,横刀的士卒一拥而上,照著黑脸汉子指的地方就是一通乱剁。 木屑横飞。 若是平时,墙头上的守卒早就扔石头、泼金汁了。 但此刻,这坞堡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坞堡既破,胜负的天平便在顷刻间翻转。 正所谓三军夺气! 张家坞这帮匪眾,看著咋呼,实则大部分都是一圈借著乱世苟命的乌合之眾。 他们平日里依仗的,不过是那道深沟高墙罢了。 如今城门將破,这层乌龟壳被生生剥去,那股子安全感便如汤沃雪般消散。 內有沈冽杀人放火,外有不明身份的大军破了吊桥。 这帮本就是溃兵出身的乌合之眾,在这一刻,终於回忆起了被官军支配的恐惧。 “跑啊!官军杀进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著,墙头上的守卒开始溃散。 有人扔下兵器往后院跑,有人乾脆直接向城內跳了下去,摔断了腿也顾不上,只想离那扇將要被攻破的大门远一点。 这就是势。 兵法云:求之於势,不责於人。 当大势已去,个人的勇武便成了笑话。 咔嚓! 隨著一声脆响,那寨门左下角的门轴终於经不住摧残,彻底断裂。 失去支撑的左扇大门轰然倾斜,露出一个足以容人通过的豁口。 “破了!” 刘庆大喜,正要往里冲,却忽然感觉脖领一紧,整个人被一只大手给生生拽了回来。 “急什么?” 黑脸汉子把他扯到身后,手中哨棒一横,冷眼看著那个豁口,“小心狗急跳墙。” 话音未落,几支冷箭从豁口里射了出来,钉在刘庆刚才站立的地方。 若不是这一拽,这傻大个身上怕是就要多几个窟窿。 刘庆嚇出了一身冷汗,看向黑脸汉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 “盾手顶上!弓手压住!” 黑脸汉子有条不紊的指挥著,“別乱冲,结阵进去!见人就杀,別留手!这时候心软就是送死!” “诺!” 这群扶危都的士卒,此刻已被这汉子指挥得如臂使指。 几十面盾牌护住正面,长枪手紧隨其后,狠狠挤进了那个豁口。 “杀!!” 喊杀声震天。 坞堡內残存的抵抗,在这股如狼似虎的衝击下,瞬间土崩瓦解。 而此时,聚义厅前。 火势已成燎原之態! “使君!顶不住了!” 杨廷一边挥刀一边大吼,“火太大了!再不走,咱们都得死!” 沈冽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 “走不了了。” 沈冽看了一眼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大门,惨笑一声。 不过他没后悔。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逻辑。 从利益上讲,为了两个不相干的女子,搭上自己的性命和好不容易攒下的基业,这是极度的愚蠢。 但哪怕是死在这里,他也没后悔刚才那一刀。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若是因为怕死就活成了畜生,那这穿越一遭,还有什么意趣? “杨廷。” 沈冽忽然开口,“若是有下辈子,別跟著我这样的傻子混了。哪怕是跟著张横,也比跟著我强。” “使君说甚屁话!” 杨廷骂了一句,眼眶通红,“俺这条命是使君给的!要死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沈冽笑了笑,没再答话,只是再度强提一口气,挥刀挡住了一名匪军的突刺。 但人力终有穷尽时。 一名匪兵趁著沈冽力竭,从侧后方偷袭,眼看那一刀就要砍在沈冽后背上。 “著!” 一声暴喝。 只见一根哨棒带著呼啸的风声,如一条黑龙般横扫而至。 砰! 那名偷袭的匪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就像个西瓜一样被砸得粉碎,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只见一名黑脸汉子收棒而立,挡在了沈冽身后。 “使君好身手!” 这汉子看了一眼浑身浴血的沈冽,眼中闪过讚赏之色,“不过这以寡敌眾的买卖,还是少做为妙!若是把命丟在这等腌臢地界,未免太过可惜!” 沈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正欲答话,就被刘庆一声呼喊打断了思路。 “使君!”刘庆紧隨黑脸汉子之后,不过速度终究是慢了些,看到沈冽还活著,那张憨脸上鼻涕眼泪一大把。 他也不管这火势,嗷嗷叫著就扑了过来。 那一副架势,仿佛只要晚一步,自家使君就会飞了一般。 刘庆这一扑,虽说看著狼狈,带著几分憨傻气,却实打实的宣告了这场赌局的终结。 这战阵廝杀,往往没有什么大战三百回合的戏码。 胜负之分,多半不在於杀了多少人,而在於那口气泄没泄。 张家坞的这帮匪类,看似凶悍,实则就是一群借著乱世苟活的投机者。 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吃肉喝酒,是为了欺软怕硬,绝非为了给张横这个所谓的寨主尽忠。 如今寨门已破,外有官军结阵而入,內有火势滔天,这帮乌合之眾心里的那道防线塌的很快。 既然贏不了,那便只有跑,只有降。 原本还围著沈冽廝杀的悍匪,眼见大势已去,瞬间作鸟兽散。 所谓兵败如山倒,在这一刻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冽被刘庆搀著,大口喘著粗气。 手中的横刀已经满是豁口,虎口崩裂。 但此刻,东方既白。 第25章 潜龙 这坞堡既破,剩下的便是这乱世中最为寻常,也最为乏味的一幕。 清算。 仗打完了,坞堡拿下了,肉眼可见的粮食和马匹就在那里堆著。 这就是乱世最大的道理,贏家通吃。 天色微明,原本不可一世的张横,此刻正被五花大绑,扔在庭院之中。 而在他不远处,那个助拳的黑脸汉子倒並未向寻常丘八那般急著去抢掠財货,反倒是拄著那根染血哨棒立在一旁。 只是冷眼看著眼前这乱糟糟的景象。 但同时,这汉子也在观察著沈冽手下这扶危都的士卒。 按理说,这般饿狼扑食似的杀进坞堡,又是刚刚经歷了场血战,士卒们理应红著眼四处劫掠。 抢金银,枪女人,甚至是为了一个银饼子自相残杀,这才是五代乱军的常態。 可眼前这只队伍,虽也乱,虽也一个个面带贪婪之色,但却始终没人敢私藏,更没人敢去动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孺。 那个叫刘庆的傻大个,正带著一队亲卫盯著所有人。 “有点意思。” 黑脸汉子眯了眯眼。 能在这个世道,勒住手底下人的腰带和钱袋子,这位年轻的沈防御使所图甚大。 沈冽则是用余光瞥了那汉子一眼,便暂时收回了心思。 “使君......沈使君!饶命啊!” 地上的张横见沈冽看来,脸上竟又挤出几分希冀,显然是没活够,身子像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了一番。 “俺是一时猪油蒙了心!俺也是喝多了马尿才昏了头!您饶俺小人一条狗命!” 沈冽坐在椅子上,手里接过刘庆递来的水慢慢喝著,並不答话。 杀张横,是必然。 这不仅是为了那些被剖心取胆的百姓。 这只队伍,也需要一个立威的祭品。 在这乱世,仁慈或许能够收买人心,但唯有雷霆手段,才能確立绝对的权威。 张家坞剩下的这些降卒,若是见不到旧主的脑袋,心里始终会存著那份不该有的念想。 “使君!” 见沈冽不语,张横更急了。 “俺有用!这坞堡里还有存粮,还有几百號听话的弟兄!俺熟悉这介休地界的一草一木!只要您饶了俺,俺给您当狗!您让咬谁俺就咬谁!” 这话倒是不假。 在这乱世,像张横这种地头蛇,若是肯真心归附,確实是一把好用的刀。 换做任何一个讲究实利的五代军阀,或许也就顺水推舟,打个几十军棍,便让他戴罪立功了。 毕竟,为了那些已经死了的百姓杀一员悍將,在旁人看来,这买卖亏得慌。 可沈冽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拔出腰间的横刀,用块破布擦著刀身上的血跡。 隨著沈冽的沉默,张横眼中的希冀之色一点点散去。 恐惧到了极点,便是愤怒。 既然求生无路,那股子光棍的匪气便又回到了张横身上。 人到了必死的时候,往往敢说破许多平日里不敢说破的道理。 “姓沈的!你不说话是个甚意思?!” 张横挣扎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你想装圣人?你想拿俺的人头邀买人心?我呸!” “你以为你是个甚好东西?你也不过是一条狗!” 张横嘶吼著,在他看来,既然自己必死无疑,那便也不必求饶,倒不如痛快骂一回。 “你杀我,是为了那两个娘们?呸!” “那刘知远!为了財货屠了白承福满门,那也是几百口子人命!你怎么不对他拔刀?!” “史弘肇在河东杀的人比我少?他手底下的牙兵,哪次出征不带著两脚羊做军粮?也没见你去砍了史弘肇的脑袋!也没见你去跟刘知远翻脸!” “你不敢!你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偽君子!” “你也就敢拿老子这等没根基的撒气!若是今日坐在那吃人的是史弘肇,你怕是还得在旁边给他递盐巴!” 这一番话,骂得极其难听,却又极其诛心。 周围的亲卫们脸色都变了,杨廷更是大怒,拔刀就要砍:“直娘贼!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 “慢著。” 但沈冽却摆了摆手,止住了杨廷。 他终於抬起头,正眼看向了这个將死之人。 这確实是个好问题。 张横这话虽是狡辩,却也点破了这时代的荒谬。 凭什么史弘肇做得,他张横就做不得? 凭什么大军阀杀人是平定天下,小军阀杀人就是丧尽天良? 这便是所谓的窃鉤者诛,窃国者侯。 沈冽自己也清楚,他若是真有什么道德洁癖,就不该投靠史弘肇,不该接刘知远的告身。 他现在的每一粒军粮,每一批军械,背后或许都沾著无辜者的血。 从某种意义上说,张横骂他偽君子倒也没错。 但沈冽更清楚一点。 偽君子,总比真畜生要强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就是人与兽的分界线。 “骂完了?” 沈冽看著气喘吁吁的张横,轻声道,“骂完了,就上路吧。” “你......”张横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沈冽的反应如此平淡。 “你说的对。” 沈冽站起身,提著刀走到张横面前,“这世道,不管是谁,手底下都不乾净,我沈冽也不是什么圣人,为了活命,我確实得低头,得装聋作哑。” 这是事实,在这个礼崩乐坏的年代,想要活下去,想要往上爬,就得学会向更大的恶低头。 这不叫虚偽,这叫生存。 “但是。” 沈冽话锋一转,手中横刀微微抬起,“在我的地盘上,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的规矩很简单:人,不能吃人。” 沈冽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动不了他们,是因为我现在的刀还不够快,但这不代表,我就得惯著你这种畜生。” “遇上他们,是我不得不低头,遇上你,是我不想低头。” 张横愣住了,他没想到沈冽会承认的如此乾脆,更没想到沈冽会给出这样一个蛮不讲理的答案。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沈冽没有再给他机会。 横刀挥下。 因为刀刃崩了不少,这一刀並不利索,卡在了脖颈之上。 张横发出一声惨嚎,身子不停的抽动著。 沈冽面无表情,双手握住刀柄,借著身体的重量再一次狠狠下压。 待那颗头颅终於滚落在地时,沈冽才吐出了胸中鬱结已久的一口浊气。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噤若寒蝉的降卒,以及那些眼神复杂的扶危都士卒。 “都看见了?” “往后,谁若是想吃这口肉,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没人敢说话。 一旁的黑脸汉子站直了身子,提起哨棒,大步朝著沈冽走去。 “好刀法。” 沈冽见汉子走来,先是抱拳一礼,而后开口道。 “在下沈冽,现忝为大汉扶危都都虞候,领耀州防御使。还未请教?” 黑脸汉子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用衣袖擦脸的年轻防御使,回了一礼道。 “在下赵匡胤。” 第26章 相惜 天下英雄,多半起於草莽,兴於乱世。 赵匡胤这个名字,在后世那自是如雷贯耳,但在眼下这天福十二年的关中道上,也不过是个流落江湖的落魄军汉罢了。 张家坞的这个清晨,原本充斥著血腥与焦糊味,但隨著几罈子烈酒重新拍开泥封,气氛倒也变得微妙起来。 既然坞堡已下,张横已死,剩下的便是收编与整顿。 这些琐事自有刘庆和杨廷去操持,沈冽乐得清閒,便让人就在这院外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案几。 酒是坞堡里存的陈年好酒,肉是现杀的羊。 这回是正经的羊。 两人对坐,並无尊卑之分。 这便是沈冽的聪明之处。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自称赵匡胤的黑脸汉子是个什么分量了。 若是按照常理,遇到了这位日后的宋太祖,身为穿越者,第一反应多半是纳头便拜,或者是想方设法收入麾下。 但沈冽没这么做。 且不说如今赵匡胤虽然落魄,但那是龙困浅滩,骨子里的傲气还在。 单说赵家在军中的根基,那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耀州防御使能吞得下的。 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那是歷经后唐、后晋的老將,在禁军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今赵家虽然遭了难,但那是政治避难,不是穷途末路。 若是沈冽真敢摆出架子去招揽,怕是只会惹来这位的一声嗤笑,转身便走。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 “好酒!” 赵匡胤端起大碗,也不用箸,直接伸手抓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这几日在那太行山里转悠,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今日托使君的福,算是开了荤。” “赵兄若是喜欢,那这些都拿去。” 沈冽笑了笑,並未因赵匡胤的粗鲁而有半点轻慢,反而亲自提起酒罈给对方满上。 “今日若非赵兄仗义出手,沈某怕是早就成了那张横刀下的冤魂。这救命之恩,岂是一顿酒能还的?” “哎,使君言重了。” 赵匡胤摆摆手,咽下嘴里的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是咱们江湖儿女的本分。况且......” 他那双眸子在沈冽身上转了一圈。 “况且某家看使君也是个爽利人。那句人不能吃人,说得好!说得提气!就冲这一句话,某家这一棒子,便没白打。” 这话並非恭维,而是实话。 如今这天下局势,正如一锅煮沸了的烂粥。 宋、亳、密、丹四州已然易帜,向太原的刘知远递了降表。 这对於那位本就以骑骆驼闻名后世的耶律德光来说,无异於是最后一根稻草。 耶律德光是个聪明人,但他也是个草原人。 他受不了这中原的暑气,更受不了这四面楚歌的民怨。 就在前几日,这位大辽皇帝终究是坐不住了,找了个天热难耐的由头,下詔要北返上京避暑。 这一走,便是大撤退。 但他也没忘了把这中原的家底给掏空。 除了金银財宝,他还带上了后晋的一干文武百官。 这其中,便有那护圣都指挥使赵弘殷。 也就是眼前这位赵匡胤的亲爹。 “听闻令尊也在隨辽主北上的行列之中?”沈冽试探著问了一句。 这本是这几日传来的消息,倒也不算什么隱秘。 赵匡胤闻言,却是嘿嘿一笑。 “瞒不过沈使君。” 赵匡胤抓起一把豆子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家父被那耶律德光押往上京,途中趁著看守鬆懈,宰了几个契丹蛮子,逃了出来。” 说到此处,赵匡胤灌了一口酒,“知父莫若子,家父若是脱身,这天下虽大,能去的却只有一处。” “太原。”沈冽接过了话头。 “正是。” 赵匡胤点头,“如今反辽旗帜,唯刘知远一面。家父自然要去重整旗鼓。” 这逻辑,通透。 刘知远既然称了帝,举起了汉家大旗,那就是汉家正统。 赵弘殷若是逃出来,不去投奔刘知远,还能去哪? 所以,赵匡胤来了。 他是来这河东打前站的,也是来接应自家老子的。 “原来如此。” 沈冽点了点头,举碗敬道,“赵將军忠义无双,沈某佩服。赵兄孝心可嘉,更让沈某汗顏。” “嘿,什么忠义不忠义的。” 赵匡胤自嘲一笑,“不过是为了求条活路罢了。” 他看了一眼沈冽,忽然话锋一转:“使君此去耀州,可是为了给官家当那颗钉子?” 是个明白人。 一眼就看穿了刘知远的布局。 “是。”沈冽也不遮掩,“耀州乃四战之地,凶险万分。沈某此去,也是在那刀尖上討生活。” “那就更有趣了。” 赵匡胤眼睛一亮,把玩著手里的空碗,“某家在太原盘桓数日,那官场上的腌臢气实在是闻不惯。倒是使君这耀州之行,听著就带劲。” “怎么?”沈冽心中微动,“赵兄有意同往?”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赵匡胤哈哈一笑,伸了个懒腰。 “家父那边,定是会去太原。某家在这里乾等著也是心焦,倒不如跟著使君去那关中转转。听说那儿的水盆羊肉是一绝,某家早就想尝尝了。” 这理由,找得隨性,却也符合这宋太祖的性子。 他是在考察沈冽,也是在给自己找个临时的落脚点。 沈冽笑了笑,又亲自给赵匡胤倒了一碗酒,“既然赵兄有此雅兴,那沈某便却之不恭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路可是要吃苦的。” “吃苦?” 赵匡胤挑了挑眉:“只要不吃人,什么苦某家都吃得!” 听闻此言,沈冽愣了顷刻,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忽然问出了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赵兄日后有何志向?” 赵匡胤放下酒碗,撇了撇嘴道:“志向?” “如今这天下,四分五裂,百姓如草芥。某家虽是个武夫,但也想找个明主,提三尺剑,收復燕云,还这天下一个太平。” 这就是宋祖。 哪怕还未发跡,心怀天下的格局便已初露端倪。 “沈使君呢?”赵匡胤反问,“使君去这耀州,所图为何?” 沈冽沉默了片刻,倒是没说什么安得广厦千万间,也没说什么致君尧舜上。 “我这人,倒是没赵兄那么大的志向。” “我只想做一件事。” “我要亲手砍下杜重威的脑袋。” 第27章 择路 这杜重威三个字,在眼下的中原,也算是一块试金石。 这廝身为后晋的国舅,手握十万重兵,却在滹沱河畔未发一矢便降了契丹,致使神州陆沉,衣冠涂炭。 如今虽被耶律德光封了高官,坐镇魏州,但在天下汉儿心中,此人便是那活生生汉奸二字。 沈冽这一句,“要亲手砍下杜重威的脑袋”,听著像是少年人的狂悖之语,实则极有分量。 对於赵匡胤这种心怀锦绣的人来说,这句话比什么高官厚禄都要入耳。 於是乎,这顿酒喝到了最后,便不再是单纯的宾主尽欢,更是多了一份为国为民的默契。 当然,默契归默契,饭还得一口口吃,路还得一步步走。 张家坞既下,那剩下的便是怎么消化这块肥肉。 不得不说,这张横虽然死有余辜,但他留下的这份家当,著实是解了沈冽的燃眉之急。 坞堡后院的地窖里,囤积著足足五百石粮食。 五百石,放在太平年景,不过是个富户三两年的嚼用。 但在这饿殍遍野的关中道上,这就是能买命的硬通货。 按照沈冽那精打细算的法子,哪怕是全军每日一顿乾的,也足以支撑这支队伍走到耀州了。 更別提库房里那些从过往商旅手中劫掠来的布匹、盐巴,乃至那几十副虽然残破但修修还能用的皮甲。 这倒也算是一笔横財。 有了粮,便有了招兵买马的底气。 那些跪地投降的嘍囉,沈冽並未全收,既然立下了不吃人的规矩,那便是铁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番甄別下来,便只剩了二百来號还算乾净的青壮,便被编入了扶危都的序列。 只是这新兵有了,谁来带便成了问题。 杨廷毕竟只是个老兵痞,耍横斗狠在行,真要论起调教士卒,排兵布阵,那他真的是一窍不通。 刘庆那傻大个就更別提了,那是做先锋陷阵的料。 至於沈冽自己的练兵水平? 不提也罢! 於是这担子,自然而然的落在了赵匡胤的肩上,后者倒是也不推辞。 至於这赵匡胤能否压住这群匪兵? 一桿盘龙棍,打遍天下四百军州是开玩笑的? 哨棒立於身前,满身威压便让那帮匪兵喘不过气来。 三俩下立威,几顿棒子下去,这帮原本散漫的嘍囉,竟也就真有了几分行伍的模样。 粮草足备,兵马已整。 摆在沈冽面前的,便只剩下最后一道难题。 路,该怎么走? 眾人如今身处汾州地界,也就是后世的山西汾阳一带。 若要往南去那耀州,摆在案头舆图上的,无非是两条路。 这第一条,乃是水路。 若是摊开这中原舆图,从这汾州介休地界往耀州去,最顺溜的法子,莫过於顺著汾河南下,直入黄河,而后在河中府折向西直达耀州。 这是一条通途,水路平缓,既省了脚力,又快当。 找几条船,几百石粮食和輜重顺流而下,那是再愜意不过。 但这河中府可不好去,如今河中府还是辽国地盘,坐镇的正是刚被封为天平节度使的李守贞。 当然了,是耶律德光封的。 如今刘知远已然称帝,李守贞虽然还没上表,但那也是迟早的事。 但迟早二字却是要命! 眼下耶律德光虽已提马北反,但这李守贞的旗头还没换。 他正处於观望期,既想在契丹人那里留条后路,又想在刘知远这里卖个好价钱。 这种时候,若是沈冽带著这几百號人,大摇大摆的从他眼皮子底下过...... 那无异於是稚子抱金过闹市。 若是李守贞想向刘知远示好,或许会放行,但若是他想拿沈冽的人头去向还未撤完的契丹人邀功呢? 又或者,他纯粹就是看上了这批粮食和战马,想要黑吃黑呢? 把自己的脑袋別在別人的裤腰带上,这不符合沈冽的逻辑。 “这水路倒是走不得。” 沈冽的目光从汾河方向转开,移向了西边的吕梁山脉。 “沈兄弟是想走山路?” 赵匡胤在一旁若有所思道。 “自汾州西进,过隰州,穿丹州,再经同洲直插耀州?” 这条路,可谓是苦不堪言。 “赵兄觉得如何?”沈冽反问。 “苦是苦了点,但是稳。” 赵匡胤抓起桌上的半个胡饼啃了一口,含糊不清道:“那李守贞是个没脸没皮的,如今他正憋著坏呢。 咱们若是送上门去,怕是骨头渣滓都剩不下,但这山路就不一样了。” “隰州等地,如今多是无主之地,或者是些小股的守军。 丹州已给官家上了表,咱们只要不是遇上大队的契丹铁骑,谁也不敢硬拦咱们。” 这便是英雄所见略同。 寧可多走半个月,也不能去赌李守贞的人品。 那玩意儿根本不存在。 “那便定了。” ······ 沈冽领军折向西南。 过隰州,穿吕梁,经慈州,这一路虽是崇山峻岭,却胜在安稳。 沿途的州县大多自顾不暇,或是已经暗中向太原输诚,对於这支打著大汉旗號的军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有主动送些柴草清水的。 至於粮食......就別想了,要不是赵匡胤拦著,这五百石粮沈冽至少得分发一半出去。 “使君,” 负责前哨探路的士兵策马而回,神色略显慌乱。 “前面山口,有一队契丹人。” “约莫百十来號人,全是骑兵。正在驱赶百姓。” “契丹人?” 沈冽闻言,勒住了韁绳。 按理说,耶律德光已经北撤,这丹州地界不该有大股的契丹兵马才是。 除非...... “是溃兵?还是殿后的?”赵匡胤策马上前,问了一句。 “倒是像......打草谷的。”斥候回道,“他们没攻城,只是在村镇里抢掠,还抓了不少百姓,看样子是想裹挟著往北跑。” 沈冽心中瞭然。 前些日子便有消息传来,丹州都指挥使高彦是个硬骨头,趁著契丹人立足未稳,宰了那个狐假虎威的偽刺史,自己竖旗单干了。 但这高彦手里兵力有限,守住丹州城尚且吃力,对於城外这些如蝗虫般的契丹游骑,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帮契丹人,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知道大部队走了,自己落了单,便想著在临走前最后捞一把。 抢钱,抢粮,抢人。 这是契丹人的老传统了。 “百十號人。” 如果是正规的辽军主力,沈冽二话不说,掉头就钻山沟。 但这掉队的游骑......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来,这帮人手里有马。 沈冽现在最缺的就是马,这几百號人里,大半还得靠两条腿走路。 二来,这帮人是孤军。 契丹人没了大部队的依仗,在这全是汉人的地界上,那就是无根的浮萍。 “赵兄以为如何?”沈冽看向赵匡胤。 赵匡胤咧嘴一笑。 “这送上门的买卖,若是不做,岂不是对不起这把好力气?” 他指了指身后那降卒。 “况且,这帮子丘八刚吃了两顿饱饭,若是没见过血,到了耀州也是软脚虾。正好拿这帮契丹蛮子练练手。” 沈冽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那的队伍。 “那就吃掉他们。” 第28章 冲阵 丹州地界,多黄土沟壑。 这路看似宽敞,实则两旁皆是数丈高的土塬,中间一条蜿蜒古道,形如鸡肠。 对於大队骑兵而言,这等地形乃是死地,展不开队形,跑不起马速,一旦被堵住两头,便是瓮中之鱉。 但对於这百十號契丹游骑来说,这却是不得不走的生財之路。 原因无他,贪婪二字而已。 这所谓的打草谷,在契丹人的话语体系里本事一桩极寻常的后勤补给手段。 自古胡骑南下,向来是因粮於敌。 大军过处,人马嚼用皆取之於民。 丹州城南三十里外,便上演著这样一出惨剧。 百余骑兵,正围著约莫三四百衣衫襤褸的百姓。 这帮百姓多是附近的村民,有些还是刚刚躲过那兵灾,想从山里回家看看的流民。 可惜,他们没等来大汉的王师,却先撞上了这帮没吃饱的饿狼。 队伍一旁,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散落在地,多是敢於反抗的青壮。 若是有明眼人在此,细细观察这支囂张跋扈的骑兵队伍,便能发现其中的门道。 这百余人,其实是个花架子。 在辽的军制中,这负责打草谷的队伍,是有定例的。 正所谓一正一辅一廝。 每一名身披铁甲,骑良马,持硬弓的正军,都要配一名来自奚族或者是渤海国的辅兵,再配一名负责餵马,做饭的守营铺家丁。 这三个人,才算是一个完整的小编制。 眼下这支队伍,看著一百多人,马匹也有一百多,但真正身披重甲的契丹正军,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十人。 剩下那些人,要么是身著皮甲的渤海人,要么是乾脆只穿布衣的杂役。 至於领头的那位,身著锦袍,外罩铁甲,腰间掛著镶金弯刀,看那架势,应当是个详稳。 这详稳在契丹军制中是將军的意思,但在这种打草谷的小队里,多半也就是个百夫长级別的低级军官。 “哭甚?!” 一声怪腔怪调的汉话炸响。 有名辽兵,忽的抬手扬起手中皮鞭,狠狠抽在一旁老者的身上。 那老者本就身形佝僂,背著个包袱,这一鞭子下去,顿时皮开肉绽,惨叫著扑倒了地上。 一旁有一垂髫儿童,见状哭著跑了过来,想要掺起自己阿爷。 那契丹人听得心烦,又是一脚踹在孩子的心窝上,將那孩子踹得仰面倒地,半天喘不上气来。 老者连忙爬起过来將孩子抱住,好生察看,眼泪也是止不住的流下。 “大辽皇帝走了,咱们还没走!只要咱们手里的刀还在,这地界就是咱们的牧场!” 他甩了甩手中皮鞭。 这契丹人虽然蛮横,却也通晓几句汉话。 尤其是那些侮辱人的汉话,学得最是地道。 “那是甚眼神?” 契丹人指著一个怒视他的汉子,嘿嘿一笑。 “不服气?你们的皇帝石重贵,见了咱们大辽皇帝,那得磕头叫爷爷!咱们大辽皇帝是你们皇帝的爷,那咱们就是你们的爷!”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同样留著髡髮的骑兵顿时笑做一片。 “来,叫声爹听听。” 那契丹兵似乎觉得这游戏颇为有趣,竟是拔出腰间的弯刀上前,架在那老者的脖子上,刀锋微微下压,划出一道血痕。 “来,叫爹!叫了爹,这孩子便不杀!” 见老者不语,又再言道:“怎么?你们的皇帝当得儿皇帝,你们就当不得孙子百姓?” 那老者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只是跪在地上死命磕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不叫?” 那契丹兵脸色一沉,手中弯刀猛然挥下。 寒光闪过,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那无头尸身还紧紧抱著怀里的孩子。 “这就是不孝!你们汉人不是最讲孝道吗?!” “儿子不认爹,该杀!” 契丹兵大笑一声,將弯刀放於那垂髫小儿的脖颈,又用马鞭指著那怒视他的汉子。 “跪下,叫爹。” 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自称儿皇帝以来,这中原百姓的脊梁骨,便仿佛被人硬生生抽去了一截。 如今晋虽亡,但这股子屈辱气,却像是刻进了骨子里,成了胡虏取乐的笑柄。 汉子浑身颤抖,眼里满是屈辱,却终究是喊了一声。 “......爹。” “哈哈哈哈哈哈!” 契丹兵笑完,正待收回弯刀,可刚收到一半,竟是突然发力,便要向那孩童的脖颈砍去! 然而,这刀终究是没能砍下去。 崩! 弓如霹雳弦惊! 一只羽箭破空而来,虽没什么准头,没射中那契丹兵的咽喉,却也狠狠扎进了他的大腿。 “啊!” 那契丹兵一声惨叫,手里的刀噹啷落地。 紧接著,便是如雷的马蹄声,从远处滚滚而来。 “汉军?!哪来的汉军?” 那详稳脸色大变,一把推开怀里的民妇,伸手抽出腰间弯刀。 但这反应终究是慢了。 若是两军对圆,正面对冲,沈冽手里这些半吊子骑兵,绝非是这帮马背上长大的契丹人的对手。 但此时不同。 此时正值晌午,大部分契丹兵都下了马,有的在杀鸡宰羊,有的在解开甲冑纳凉,战马多被集中拴在几棵树下。 这原本是打草谷时的常规操作,毕竟面对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没人会时刻顶盔摜甲。 “杀!” 沈冽一马当先。 他伏低了身子,任由胯下战马借著冲势撞进敌阵之中。 只听砰的一声,一名奚族辅兵直接被沈冽的战马撞飞了出去,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冽顺势挥刀,借著马速,將身旁一名契丹人的头颅带上了半空。 “上马!快上马!” 那名详稳还在嘶吼,试图组织起反击。 他是个老卒,知道只要让自己这帮人上了马,这几十个汉骑根本不够看。 但他没机会了。 “拦住他们!別让他们上马!” 因为另一头,赵匡胤也领著兵杀了出来。 “別慌!结阵!结阵!” 那详稳试图收拢那些慌乱的正军。 可赵匡胤已至身前! 只见他手中哨棒抡圆了,狠狠砸向一名试图上马的契丹兵。 “去你娘的结阵!” 嘭! 那契丹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一命呜呼而去了! 第29章 斩首 这契丹铁骑,能横行天下,视中原为无物,靠的绝不仅仅是人多马壮。 扶危都得这场突袭,占的是一个奇字,赌的是一个快字。 但若是以为趁著对方卸甲下马,来个突袭便能如砍瓜切菜般大获全胜,那便是太小覷了这支当今亚洲最强的军队。 那详稳虽失了先机,被沈冽一波衝锋斩了十几人,但他终究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 在经歷了最初的慌乱后,这廝竟是一脚踢翻了身旁的火堆,硬生生带著剩下的三十余名契丹正军退到了几辆輜重车旁。 “结圆阵!用弓!” 详稳嘶吼著,手中的弯刀砍翻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奚族辅兵,以此立威。 这一手极狠,也极管用。 契丹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但这不代表他们下了马就是软脚虾。 相反,契丹步射之术,劲力沉雄,尤擅近战连射。 剩下的三十多名正军,迅速依託大车结成了刺蝟阵。 他们不再试图上马,而是摘下了背上的角弓。 “射马!射他们的马!” 详稳用契丹语狂吼。 崩!崩!崩! 弓弦震颤之声不绝於耳。 这一轮反击,又快又狠,立时便打在了扶危都的软肋上。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扶危都骑兵,因著骑术不精,又或者是贪功冒进,瞬间便被那羽箭射成了此为,连人带马栽到了地上。 沈冽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一支矛式箭擦著他的脖颈飞过,带起一簇血珠。 战场上的势,如水无常形。 前一刻还是汉军围猎,这一刻,隨著几具尸体的倒下,那股子恐惧便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稳住!不许退!” 刘庆挥舞著大旗,红著眼珠子吼道,甚至一刀砍翻了一个想要转身逃跑的士卒。 但没用。 对於这帮刚刚洗白上岸的匪类来说,命是自己的,官是沈冽的。 为了別人的官丟了自己的命,这笔帐自然算的明白。 局势瞬间便焦灼了起来。 这就是正规军与半吊子的区別。 沈冽手底下这帮人,除了原先扶危都之中的几十名老兵还算有点章法,剩下的要么是在代州收的新兵,要么是刚从张家坞收的降卒。 本质上还是顺风浪,逆风投的流寇。 刚才趁乱杀的兴起还好说,如今一件对方稳住了阵脚,甚至箭雨压的人抬不起头,那股子畏战的怯懦又冒了出来。 有人开始迟疑,有人开始悄悄往后缩,原本的围攻之势,竟隱隱有了鬆动的跡象。 这便是士气。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若是这口气泄了,別看汉军此时人多,真要开始有人溃逃,那就是一群猪让人家几十头狼撵著杀! 这並非危言耸听,战场上,骑兵追杀数倍於自己的步卒的笑话,比比皆是。 战场一侧,赵匡胤刚刚低头躲过了一支冷箭。 他倒是很清楚眼下的局面。 要是不能压住这波箭雨,这仗就得打成烂仗。 “刘庆!”赵匡胤大吼一声,“给老子顶盾上去!” 吼完这一嗓子,赵匡胤当即便扔了手中那根沾满脑浆的哨棒,隨即摸到腰后的水角弓一把拽了出来。 “直娘贼!就晓得躲在里头当王八?!”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那角弓瞬间拉如满月。 “著!” 箭似流星。 一名躲在车后正欲放箭的契丹射鵰手,刚露个头,便觉得面门一凉,一支羽箭已贯脑而出。 一箭既出,赵匡胤毫不停歇。 他也不看战果,只是不断重复。 抽箭,搭弦,开弓,动作行云流水。 连珠箭! 短短几个呼吸间,七八只羽箭呼啸而出,对面车阵里顿时惨叫连连,原本密集的箭雨总算是稀疏了下去。 “好箭法!” 沈瑜在战场另一端看的真切,心中暗赞一声。 既然赵匡胤用技压住了对方的火力,那破局的勇,就得由他这个主將来抗。 倒是没有选择指挥步卒围攻,因为这时候任何复杂的军令都是废话。 沈冽选择了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一招。 斩首! “亲卫营!隨我冲!” 沈冽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唏律律的长嘶,不再在外围游走,而是直直朝著那车后冲了过去! 这是在赌。 赌的是沈冽的命,换的是这支扶危都的魂。 那详稳见状,不怒反笑。 他倒是也扔下长弓,拔出腰间茄柄刀,眼中满是轻蔑之色。 在他看来,这些南人不过是仗著人多势眾,真要抡起拼杀,十个汉人也不够他砍的。 “找死!” 详稳怒吼一声,竟是不退反进,带著人徒步迎著沈冽的战马冲了上来。 他想用弯刀去砍马腿。 这是步兵对付骑兵的惯用伎俩。 但沈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在两军相撞的剎那,沈冽没有挥刀去砍。 此时若是单纯挥刀,胯下战马势必要被这详稳斩断马腿,到时沈冽重心不稳掉落下来,结局必是乱刀加身。 只见沈冽竟是鬆开韁绳,整个人从马背上跃了起来。 借著战马的冲势,他直直扑向了那名详稳。 详稳满心计算应当何时挥刀,此时刀是挥了出去,可哪儿还有时间来斩向这名扑过来的汉军统帅? 倒不是这详稳见识少,实在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著实少见! 砰! 两人重重撞在一起,滚作一团。 此时双方兵马都是不敢再动手,砍中敌方统帅也就罢了,若是伤到了自家统帅,那可就是真的万死莫辞了。 隨著这一撞,那详稳被沈冽有心算无心,手中茄柄刀落地,脑子一时半会儿也是没反应过来。 但沈冽怎会再给他机会,提膝便压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紧接著手中横刀抵於那详稳咽喉。 “叫爹!” 沈冽喘著粗气,脸上满是尘土血污,只是眸中一片赤红之色! 他用刚才这契丹人羞辱汉家百姓的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那详稳瞪大了眼睛,张嘴正要说些什么。 “算了,没你这种儿子。” 沈冽右手正手刀锋横拉,左手向详稳头顶摸去,欲要拽住头髮借力砍下头颅。 可却摸了个空。 “什么他娘的髡髮!” 沈冽腹誹一声,只是右手死命发力。 噗! 头颅滚落而下。 沈冽提著那颗头颅,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四周的喊杀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第30章 选个活法 隨著那颗满是血污的详稳头颅被沈冽举起,其余契丹兵的精气神也隨之散去了。 他们丟了弓,扔了刀,跪在地上嘰里呱啦的喊著什么。 或许是求饶,或许是诅咒,有或许是在背诵什么乞降的条令。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这是古训。 按理说,这时候若是有人高喊一声“降者不杀”,这帮已经嚇破了胆的蛮子多半也就降了。 在这五代乱世,兵卒也好,蛮夷也罢,只要能活命,给谁当狗不是当? 但沈冽没有喊。 倒不是他不想喊,实在是有个颇为尷尬的缘故。 一来,这“降者不杀”的契丹话怎么说,他著实不会,而他手底下这帮扶危都的士卒,除了会几句骂娘的土话,也没个懂行的通译。 二来,留著这帮人,无用且有害。 若是汉家溃兵,收编了还能充实队伍,若是战马輜重,抢了能扩充军备。 但这帮语言不通,且隨时可能反水的契丹正军,留下来除了浪费本就不多的粮食,还得派专人看管,纯属累赘。 在这人命贱如草的关中道上,慈悲是给同族留的,不是给蛮夷留的。 於是,沈冽只是冷冷扫视了一圈,隨后手中横刀微微向下一压。 这动作,赵匡胤看懂了,他自然知道带著一帮语言不通,且战力强悍的战俘行军是大忌。 沈冽这人,心肠软的时候能把自己口粮分给流民,心肠硬的时候,却也能面不改色的杀降卒。 这叫什么? 这叫慈不掌兵,义不理財。 “杀!” 简简单单一个字,便决定了这几十条性命的归宿。 惨叫声只持续了片刻,便重归寂静。 扶危都的士卒们,直到此刻才像是大梦初醒。 他们看著地上的尸体,看著手里还在滴血的兵刃,那是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 原来这帮把中原人当两脚羊宰的契丹蛮子,也是肉体凡胎,也是一刀下去两个窟窿。 这一仗,虽说伤亡了五六十人,但活下来的人,腰杆子却是直了。 这就是所谓的练兵。 不见血,不知兵,不杀蛮,不知勇。 至此,这支盘踞在丹州城外肆虐乡里的打草谷兵,算是被连根拔起。 满地尸骸,无一活口。 沈冽隨手將那详稳的人头扔给正在打扫战场的刘庆,没有去管那些正在扒尸体的士卒。 这本就是军中不成文的规矩,让弟兄们发点死人財,这士气才维持的住。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块破布,一边擦拭著手上的血污,一边走向了战场角落。 那里,那个刚刚还被强逼著喊了“爹”的汉子正瘫坐在地上。 他怀里紧紧的抱著那个被嚇傻了的孩子,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双目无神,脸上满是泪痕去屈辱。 他的脊梁骨,在刚才那一声里,似乎已经断了。 当眾认贼作父,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周围了些同样倖存下来的百姓,也是一个个缩在一旁。 在他们的认知力,赶走了狼,来的多半是虎。 这年头,兵匪一家,谁知道这帮打著汉字旗號的军队会不会比契丹人更狠? 沈冽走到了那汉子面前。 汉子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就要跪。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有力,也很热。 “我...我是软骨头......我叫了贼人爹......”汉子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 沈冽蹲下身,没说什么安慰的废话,而是问道。 “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哆嗦一下,半晌才挤出两个字:“王......王申。” 极其普通的名字,就像这漫山遍野的荒草一般。 “王申。” 沈冽指了指不远处那一地尸体,“欺负你们的那些人,死了,你要不要过去踢两脚?” 王申的嘴唇动了动,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不敢?” 沈冽笑了一声。 “那你往后打算怎么活?借著种地?等著別的什么乱兵来让你叫爹?” 王申低下头,嘴唇已然被咬出了血。 这是实话。 弱者在这年头是没有选择权的。 今日受了契丹人欺负,明日来的可能就是哪路军阀的乱兵。 只要手里没刀,这膝盖就永远直不起来。 “这世道烂透了。” 沈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想活的像个人,光靠磕头是不行的,你得让人家怕你,得让人家跪下来管你叫爷爷。” 说著,他看了身旁的杨廷一眼。 杨廷心领神会,解下腰间横刀,连带著刀鞘一起扔到了王申的怀里。 横刀砸入怀中,让王申浑身一震。 “我这扶危都,缺人,但不缺孬种。” 沈冽低头看著他,“若是还想接著跪,这刀你就扔了,带著孩子回家去。若是先把这脊樑接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群同样面带菜色的流民。 “可愿入我扶危都?” 这话一出,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王申呆呆的看著怀里的刀。 他是个庄稼汉,这辈子拿过最重的东西就是锄头。 但就在刚才,他眼睁睁看著这帮当兵的,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契丹人像杀鸡一样宰了。 若是能当人,谁愿意当狗? “我......” 王申颤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刀。 “我跟將军走!” 这一声吼,虽说是哭腔,却又夹杂著几分决绝。 沈冽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杨廷。” “在!” “把他编入后队,给他半个胡饼。” 沈冽转身,不再多看一眼,“告诉他,怎么握刀,怎么杀人。” 这一战,扶危都死了六十多人,却也吸纳了更多的“王申”。 这便是乱世滚雪球的逻辑。 用血肉去筛选,用仇恨去动员。 ······ 半个时辰后。 队伍重新整备。 这一战的缴获颇丰,虽然马匹多有死伤,但也凑出了四十多匹完好的战马,加上之前的,扶危都的骑兵架子算是勉强搭起来了。 更重要的是那堆人头。 这是硬通货。 丹州城下。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上的守军一个个如临大敌,弓弩上弦,紧张的盯著城下这支打著汉字旗號的军队。 丹州刺史高彦,此刻正站在城楼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这日子过得苦啊。 前些日子一怒之下杀了契丹刺史,那是痛快了,可隨之而来的便是惶恐。 契丹人大军虽然撤了,但要是回头给他来一下,他这小小的丹州可扛不住。 而太原那边的刘知远,虽然名义上是他的新主子,但至今连个正式的册封詔书都没下来,更別提援兵了。 如今城外突然来了这么一支兵马,看旗號是友军。 但这年头,友军有时候比敌军还可怕。 “城下何人?!” 第31章 丹州宴 这城门外的对话,看似是通报姓名,实则是互相称量斤两和底线。 高彦站在丹州城头,虽是心中紧张,但面色不变。 他这丹州刺史的位置,是自己杀出来的,也是被逼出来的。 虽然给太原的官家递了降表,但谁知道那位官家心里是怎么想的? 若是派个文官来还好,大家摆酒接风,你好我好。 可这派个带兵的来...... 是要摘桃子? “汉耀州防御使、扶危都都虞候沈冽,奉命西进!” 城下的喊话声中气十足。 耀州防御使? 高彦眉头微皱,这耀州在关中腹地,离这丹州隔著好几百里。 这沈冽不在耀州待著,怎么跑到他这丹州来了? 但他也听到了“奉命西进”四个字。 这说明对方只是过路。 既然是过路,那便不是来抢地盘的。 高彦心中微松,但警惕之意並未全消。 “既然是沈防御使当面!”高彦扒著垛口,高声回应,“不知使君此来,有何贵干?若是借道,还请出示告身公文!” 这是场面话,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沈冽並没有直接掏公文,不过是一张纸罢了,哪儿有实打实的人头有分量? “高刺史!” 沈冽策马上前,身后杨廷等人也隨之驱马跟上。 十几匹战马齐齐上前,每匹马的马颈之下,都掛著几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些人头面目狰狞,髮辫散乱,显然是刚砍下来不久。 “本官此来,一是借道,二是给高刺史送一份见面礼!” 沈冽用马鞭指著那些人头。“城外摇曳的那百十號契丹打草谷骑,已被本官顺手收拾了,这些人头,便是凭证!” 城头之上一阵骚动。 高彦自然知道城外那股契丹游骑,那就像是跗骨之蛆,虽然攻不下城,却把周围的村落给祸害了个遍,搞得丹州人心惶惶。 他几次想出兵剿灭,却又担心一旦出城野战,若是被对方缠住,反倒会丟了城池。 能自己带兵杀了契丹刺史夺位,高彦自然也是个识货的人。 他看得出城下那些人头做不得假,更看得出这支名为扶危都得军队身上的煞气。 更关键的是,沈冽把这功劳给他送到了门口。 这是送政绩,更是送安稳,送面子! 高彦心思电转。 既然人家帮自己干了脏活累活,又只是借道,若是再拒之门外,未免显得太不识抬举。 而且,若是能结交这样一位又实力的防御使,日后在这关中道上,也算多了个奥援。 “快!放下吊桥!开城门!” 高彦当即大喝,“本官要亲自出迎沈使君!” ······ 丹州府衙,后堂。 这高彦倒也是个妙人,或许是感念沈冽替他除了那心头之患,这接风宴办得颇为丰盛。 高彦居上座,沈冽在下首相坐,赵匡胤则是坐在沈冽身旁,手里撕扯著一只鸡,吃相虽粗豪,却也並未失了礼数。 酒过三巡,这话题自然便转到了如今的局势上。 “沈使君此去耀州,怕是不易啊。” 高彦放下酒杯,看似无意的提点了一句,“那赵匡赞虽然还在观望,但他手底下兵可不少。再加上凤翔的候益,还有虎视眈眈的孟蜀......” 沈冽笑了笑,並未接这个话茬,而是反问道。 “高刺史觉得,这关中局势,最终会落在谁手里?” 高彦一愣,隨即打了个哈哈:“自然是大汉天子。官家承天受命,那是人心所向。” 这全是废话! 沈冽也不拆穿,只是眼中含笑道:“官家在太原,耶律德光走了,这关中便成了无主之地。” “赵匡赞本就是赵延寿之子,此时赵延寿隨著耶律德光北归,他怕是想投蜀,侯益怕是也有这心思,看似是四分五裂,实则都在等一个变数。” “什么变数?”高彦皱眉问道。 “等谁先乱。” 沈冽目光灼灼,“谁先乱,谁就是那只出头鸟,谁就会被群起而攻之。赵匡赞不敢动,是因为他怕被官家杀鸡儆猴,侯益不敢动,是因为他怕被赵匡赞和孟蜀两面夹击。” “而我去耀州,就是要去当那根搅......咳,要去稳定局势。” 高彦听得心中暗惊。 他原本以为沈冽就是个靠著勇武上位的武夫,没成想这眼光竟如此毒辣。 耀州虽小,却卡在关中咽喉。 沈冽这一击,以小博大,是替刘知远在下那盘名为经略关中的大棋。 若是成了,沈冽便是首功。 若是败了...... 高彦看了一眼沈冽,心中倒是生出一股敬意。 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在这年头,只要不死,必定为一方梟雄。 “沈使君高见。” 高彦举起酒杯,“既然使君有此雄心,高某也不好再说什么丧气话。这丹州虽穷,但前些日子契丹人在此囤积了不少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使君此去耀州,路途遥远,高某愿资助粮草三百石,战马二十匹,权当是......投桃报李。” 这便是利益博弈的结果。 沈冽送了契丹人头,帮高彦稳住了丹州局势。 高彦便回赠粮草马匹,既是还人情,也是在下注。 他在赌沈冽能活下来,能在这关中闯出一片天。 若是赌贏了,这点粮草马匹,便是日后的一份香火情。 “多谢高刺史。” 沈冽自然也不会客气,他深知带兵就如过日子,所谓家大业大,开销也大。 原先扶危都的三百人,歷经张家坞和昨日那一战,现已扩充到五百五十余人。 这五百多张嘴每天一睁眼就是要吃要喝,粮食这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高刺史。”沈冽言道,“此次剿灭那股契丹游骑,我部缴获了不少契丹甲,这些东西,我扶危都用不惯,不知高刺史这里,可有多余的长枪马槊?若是方便,咱们换换?” 这又是一笔精明帐。 契丹人皮甲虽好,辽刀更利於骑战劈砍,而扶危都现在的底子,多是步卒。 在这冷兵器时代,讲究的多是“一寸长,一寸强。” 长枪如林,马槊如龙,结成方阵,那才是步兵立命的本钱。 高彦一听,乐了。 丹州库房里正好有一批前晋留下来的兵器,多是些长杆傢伙,如今拿来换些甲冑武装亲卫,何乐而不为? “换!这就让人去库房搬!” 第32章 成军 这带兵打仗,其实跟过日子是一个道理。 手里有了钱粮,有了人马,若是不懂得精打细算,不懂得將这些家当分门別类的归置好,那这日子终究是过不长久的。 有的主將,那是富家翁的过法,粮草充足,兵甲鲜亮,哪怕是挥霍些也无妨。 有的主將,则是叫花子的过法,今日不知明日事,走哪吃哪,全靠一张嘴和手里那把刀。 沈冽如今的处境,若是细究起来,介乎两者之间。 他在张家坞发了一笔横財,手里有了五百石粮,在丹州这儿又收了高彦一笔,多了二十匹马和一批长兵器。 但这毕竟是无根之水,吃一点少一点。 是以,当高彦在宴上拍著胸脯说“大军在丹州的一应嚼用全包在高某身上”时,沈冽当即做出了决定。 不急著走了。 一来,这五百余號人刚经歷了一场廝杀,虽说见了血,但也透了支,急需休整。 二来,这蹭字诀,亦是兵家补给的一大法门。 这便是所谓的客军之道。 即是过路,又是帮你平了事,那再吃你几天便是天经地义。 虽说高彦给了粮,但在这关中道上,手里的余粮就是胆气。 能吃別人的,绝不吃自己的。 高彦虽然肉疼,却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毕竟是自己说出去的话。 只要沈冽不是赖著不走,这点粮他高刺史还出得起。 然而,沈冽在这丹州城歇脚,所图的绝不仅仅是几顿饱饭。 现今的扶危都,虽说有些战力,但本质上是个大杂烩。 有代州出来的老底子,有张家坞收编的溃兵,有半道上如火的流民。 若是遇上顺风仗,一拥而上倒也能唬人,可若是遇上逆风局,或者需要结阵死磕的硬仗,一锅烩的打法必死无疑。 故而,这整编势在必行。 丹州城外。 沈冽站在临时搭建的点將台上,身旁立著那位宋太祖。 “兵不在多而在精,將不在勇而在谋。这人多了若是没个章法,打起仗来就是一窝蜂。” 於是,一道道军令隨之下达。 首先便是亲卫。 这亲卫乃是主將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战场上用来督战,救火的预备队。 沈冽从代州老卒里,精挑细选了五十人。 “三十人归我,二十人......归赵兄。” 沈冽分出了二十个亲卫给赵匡胤。 这要是在旁人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信任。 要知道,赵匡胤此刻名为结伴,实则是个客將。 自古以来,主將对客將,多是防著、供著,哪有直接把自家最精锐的亲兵分出去的道理? 但沈冽心知赵匡胤的本事。 兵给你了,权给你了,这扶危都的担子,你赵元朗得帮我一起扛。 赵匡胤自然心知这份信任,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朝著沈冽一礼。 至於剩下那五百號人,沈冽则是按著看菜吃饭的原则,將其拆解得明明白白。 先说骑兵。 这年头,战马是比人命更金贵的战略资源。 扶危都从代州带来了六十骑,又灭了契丹游骑缴获了二十余匹,再加上高彦送的那二十匹。 满打满算也就凑出了百十来匹马。 除去沈冽、赵匡胤以及亲卫营的配置,剩下的只能勉强凑出五十匹马。 沈冽也不贪多,將这五十匹马集中起来,选了五十名骑术尚可的士卒,组建了游奕部。 不求他们能像辽骑那般冲阵,但求能撒的出去,收的回来。 紧接著是弓手。 这是个老大难,也只有五十人。 非是沈冽不想多要,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但这弓箭之术,却是磨不出来的。 没个三五年的功夫,拉不开硬弓,没个千百次的射击,上不了靶子。 歷来善射者,哪位不是十年如一日的苦练? 况且这弓箭的储备,扶危都也是不多。 全军筛了两遍,也就凑出了五十个勉强能开弓的。 沈冽把从契丹人那缴获的弓和丹州库房里的存货都给了他们,全权交给赵匡胤去调教。 虽然成不了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但若是两军对圆,能把箭射出去,形成一波箭雨压制,那便够了。 至於剩下的四百人,沈冽直接一分为二。 两百名身强力壮的,持大盾,佩横刀,编为却敌部。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顶住。顶住敌人的衝锋,顶住骑兵的践踏,像一堵墙一样立在阵前。 由刘庆统领。 两百名手脚麻利的,持长枪马槊,编为长枪部,交由一名叫做陈璋的老卒统领。 这便是標准的步兵方阵雏形。 盾墙在前,长枪在后,弓弩压制,骑兵游走。 这就是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赵匡胤在队列中巡视了一圈,眼中难得露出几分讚许。 “使君这阵势,虽说人少了点,但若是指挥得当,便是遇上千人规模的敌军,也有一战之力。” “那便有劳赵兄了。” 沈冽笑了笑,將一块令牌拋给赵匡胤。 “这两日,这帮兔崽子若是有谁敢炸刺,赵兄手里的军棍,不必留情。” 於是乎,这丹州校场之上,惨叫声便再没停过。 赵匡胤练兵,那是个狠角色。 他深知这帮人大多带著匪气,要想把这股匪气练成杀气,就得下重手。 站队列,练突刺,听金鼓。 稍有差池,便是军棍伺候。 而沈冽则做那个唱红脸的,每每在士卒们练得精疲力竭之时,便让人抬出高彦“赞助”的酒肉,让大伙儿吃个满嘴流油。 这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硬是在短短两日內,將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捏合出了些许令行禁止的模样。 两日后,粮草补给已足,兵马整顿已毕。 沈冽並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知道,高彦虽然客气,但这客气是有限度的。 在丹州蹭吃蹭喝两天,已经是极限,再待下去,这客就要变成恶客了。 “高刺史。” 沈冽朝著城头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这两日的叨扰,沈某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份香火情,咱们来日方长。” 高彦在城头回礼,脸上堆笑,心里巴不得这位爷赶紧走,嘴上还得客套。 “祝沈使君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出发!” 隨著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这一次,队伍不再像来时那般拖泥带水。 旌旗猎猎,甲叶鏗鏘。 沈冽转头看向身旁的赵匡胤。 “赵兄,你看这队伍,如今可能入得耀州?” 赵匡胤怀里抱著那张角弓,闻言一笑,眼中精光四射。 “使得。” “有了这副家当,这八百里秦川,大可去得!” 第33章 耀州 自丹州南下,不过百里之遥,气象便陡然一变。 既入关中,风物自是不同。 这关中八百里秦川,自周秦汉唐以来便是帝王基业所在,虽经残唐五代之乱,底蕴尚存。 若说吕梁山脉是塞北与中原的拉锯之地,那这八百里秦川的北缘,便是关中锁钥的所在。 沈冽一行五百余眾,跨过浊水,绕过沮水,终於望见了耀州城那夯土筑成的城墙。 这耀州之设,本是唐末李茂贞为了扼守关中北面门户而从京兆府析出的產物。 此地地处关中平原与渭北高原接壤地带,虽无长安之雄,確是扼守自延州南下的咽喉,素有“北屏三原,南锁长安”之称。 沈冽这个防御使,名义上领的是耀州一职,实则这防御使三字,內里乾坤大得出奇。 按此时朝廷的纸面规矩,他不仅要坐镇耀州本城,还得兼管底下的华原、富平、三原、云阳、同官、美原六县。 在这方圆百里的地界上,他沈冽便是集军政、刑名、征榷於一身的土皇帝。 然而,名分终究只是名分。 在这五代乱世,名分若无兵戈支撑,便连一把擦屁股的草都不如。 此时耀州城內的气氛,实则诡譎到了极点。 沈冽来之前,这耀州的最高长官理应是顺义军节度使。 可如今大汉初创,刘知远在太原忙著称帝,哪有心思去关中安插亲信? 於是这顺义军节度使的一职便空悬至今。 这便是刘知远玩弄权术的高明之处。 他给沈冽一个防御使的实缺,却把节度使的空位掛在那里。 这意思不言自明。 你沈冽若是能在这关中站稳脚跟,那节度使自然是你的。 防御使是实,是让你去干活杀人的,节度使是名,是留著看你表现再打赏的。 城门就在眼前。 吊桥未起,城门半开。 耀州城的官吏、豪强、地头蛇们,此刻多半正躲在城楼里,冷眼打量著这支风尘僕僕的队伍。 在他们的逻辑中,新官上任只有两条路。 要么是头猛虎,那大傢伙便纳头便拜,求个平安富贵。 要么是个软柿子,那这闭门羹和下马威便是现成的,不出三五月,便能让这新防御使成了只能在后衙喝茶的泥菩萨。 此时,赵匡胤策马於沈冽侧后,他看著那半开的城门,並未下令抢占府库,反倒是轻轻拨弄著马鬃。 “沈兄弟,这城门开得有意思。 开一半,掩一半,这是在看咱们的胆气,也是在看咱们的规矩。 若是此时策马疾冲,里头的人会怕,但心不服,若是慢吞吞走进去,里头的人会笑,往后的税赋丁粮,你是一颗也別想顺当收上来。” 沈冽深吸一口气,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在这五代,由於地方权力的高度碎片化,一个新来的长官若不能极快建立起杀伐果断的威信,那他在官吏眼中便失去了价值。 “停!” 沈冽扬起马鞭,一声令下。 城门內,几名战战兢兢的县丞、主簿,以及领头的几名耀州豪强,终於磨磨蹭蹭的挪了出来。 他们身后跟著几十个歪戴帽子的乡勇,手里拎著锈跡斑斑的长枪,活像是一群待宰的鸭子。 “耀州刺史孙平,见过沈防御。”领头的老头乾笑两声,拱手作礼,眼神却一个劲的往沈冽身后的马队上瞅。 他在衡量。 衡量这五百人里有多少马,多少甲。 沈冽甚至没有下马。 他冷冷的俯视著孙平,直接打断了对方准备好的长篇大论。 “孙刺史,本官奉敕镇守耀州。这耀州六县的户籍、存粮、武库兵甲帐目,半个时辰內,本官要在这城门口见到。不论是府衙的,还是那些乡贤家里代管的,一併拿出来。” 孙平愣住了。 周围那些原本打算看戏的豪强们也愣住了。 这是明火执仗的打劫? “使君,这......这有些不合规矩吧?”一名豪强忍不住跨出一步,语带威胁,“关中道上,向来是先敘旧情,再谈公务。耀州六县的帐目繁杂,莫说半个时辰,便是半个月......” “规矩?”沈冽冷笑一声,横刀鞘在马鞍上轻轻一磕。 “本官的规矩,就是军法。此时此刻,契丹兵马虽退,流窜余孽尚多。 本官若是见不到帐目,便只能断定这耀州城已被契丹余孽渗透。 为了確保关中安稳,本官不介意按契丹余孽的法子,將这城里城外犁上一遍。” 全场死寂。 沈冽在告诉他们:要么配合我,承认我的防御使职权,那大家还是官民协作。 要么拒绝我,那我便將你们定义为乱臣贼子,直接用手中的刀来推平。 这是要杀人立威! 赵匡胤看著沈冽,眼中闪过激赏之色。 这便是他欣赏沈冽的地方:看似仁慈,实则对权力和暴力持有最清醒的认知。 他轻轻策马横在孙平身侧,那柄铁哨棒在大腿上轻轻敲击。 “孙刺史,半个时辰,这日影移动一分,便少一分生机。若是使君的刀出了鞘,某家手里的棒子可就不认得什么孙平李平了。” 这就是博弈的下限。 当一方展现出掀桌子的决心时,另一方便只能祈祷桌子上的碗筷別碎得太彻底。 孙平看了一眼沈冽身后那些扶危都士卒,又看了一眼身旁那些脸色惨白的豪强,终於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道:“快......快去!把所有册子、印信、库房钥匙,全部抬到城门口来!” 隨著孙平这一声令下,耀州城的防御逻辑瞬间崩塌。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沈冽依旧没有进城。 他就立在马背上,身后的五百士卒保持著战斗姿態。 史官若在此处,定会写下威震关中四个字。 半个时辰將至。 一箱箱泛黄的册子,钥匙被堆在了城门口。 那些原本打算观望的官吏们,此刻正战战兢兢的跪伏在道旁。 沈冽转头看向赵匡胤。 “赵兄,劳烦你带五十人,按著这些钥匙去对武库。有一件兵器对不上,就把领路的吏员拿了。” 赵匡胤大笑一声,拨转马头:“使君放心,某家对这种清帐的活计,最是拿手。” 沈冽这才策马,缓缓跨过那道城门。 第34章 送礼 赵匡胤清帐的手段,果如他杀人一般利落。 那五十名扶危都士卒在武库与粮仓间往来穿梭,带回的消息却並无半分惊喜。 武库之內的札甲,甲片多已锈蚀剥落,內里的牛皮绳索一拽便断。 长枪马槊的杆部,更是因常年潮湿而变得酥脆。 至於那名义上足以支应千人的粮仓,打开木门,扑面而来的唯有令人作呕的陈腐味。 那所谓的存粮,多是些掺了沙石,变了顏色的陈米。 莫说战马,便是最皮实的流民,咽下去怕也得丟了半条命。 所谓的府库,在承平之时是官吏侵吞的好去处,在乱世之中则是应付上峰,推諉责任的挡箭牌。 孙平之流,早在这新旧交替的缝隙里,將这能换成硬通货的物件洗劫一空。 这便是刘知远乃至石晋留给沈冽的家底。 全是虚火。 对於此情此景,无论是沈冽还是赵匡胤,倒都没甚惊讶。 这年头,地方上的武库粮仓若不是空的,那才叫见了鬼。 也难怪那孙平在城门口跪得那么利索。 若是真让沈冽在城外动了刀,这耀州城怕是连半个时辰都守不住。 这满城的官吏,手里攥著的不过是一堆烂帐和一帮只会欺负百姓的衙役,哪来的底气跟这五百如狼似虎的扶危都硬碰硬? 而孙平这种才是这时代真正该有的活法。 上面换了皇帝,下面便换面旗帜,兵临城下,便开门纳降。 至於守土有责? 那得是手里有傢伙事儿的时候才敢谈的奢望。 不过孙平等人之所以交得痛快,则是因为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早已是废品。 正好借著新官上任的名头,一股脑甩给沈冽,日后若是上面查问起来,自有这个防御使顶缸。 这是一笔精明的甩锅帐。 “好手段。” 沈冽轻声自语,“这也就是欺负我是个初来乍到的。若是换个脾气暴的,怕是今晚就要杀人泄愤了。” 但这恰恰证明了沈冽的清醒。 杀人容易,但这满城的烂帐谁来填? 孙平等人既然敢把这空壳子交出来,那必然是做好了破財免灾的准备。 所以沈冽也没发火,只是让人將那些还能用的枪头挑出来,剩下的烂摊子重新封存。 ······ 翌日。 沈冽立於府衙偏厅,看著赵匡胤扔在案几上那几块碎裂的铁甲片,面色如水。 对方在城门口认了怂,献了钥匙,是怕死,而在府库里留下一堆破铜烂铁,是求生。 只要他沈冽还要维持这防御使的名分,就得靠这帮土著去催缴赋税,就得忍受这满库的荒唐。 沈冽並未急於召见那些战战兢婪的属官,反而是先在后衙换了一副新甲。 这甲是高彦临別时赠的,洗净了血气,沈冽在其外披了一件防御使官袍,右袖紧束,左袖垂落。 这一身装扮,若放在后世,便是典型的文无袖,武有甲,乃是两宋时儒將的標准行头。 赵匡胤跨进院子时,见著的便是这副景象。 “好!好一副皮囊,好一个少年英雄!” 赵匡胤忍不住赞了一声。 “使君这身行头,若是走在汴梁御街上,怕是要引得满楼红袖招了。” “赵兄说笑了。” 沈冽笑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咱们初来乍到,若不把这架子端起来,这满城的牛鬼蛇神,怕是镇不住。” 正说话间,杨廷脚步匆匆的从前衙跑了进来,手里捏著一叠礼单。 “使君,那帮人又来了。” 此时的府衙门外,耀州六县的各级官吏与豪强代表,已然排成了长龙。 他们带回的不再是发霉的册子,而是金银、布帛,以及在那綾罗遮掩下的娇俏身影。 孙平等人活得明白,沈冽在城门口展现出的杀气,说明他是个能掀桌子的主。 既然桌子掀不得,那就往桌上摆满足以让英雄气短的饵料。 孙平献上的是一对美婢,说是远近闻名的双姝,富平县令送的是几箱绢帛。 在他们想来,沈冽这种领著几百號兵马奔赴耀州的防御使,缺的无非是钱粮与享乐。 只要填饱了这头猛虎的胃,这耀州六县的土皇帝,依旧还是他们这些坐地虎在当。 沈冽步入大厅,主位之上,那些礼单堆积如山。 孙平领著一干官吏下拜,口中唱诺的是贺使君履新。 这些人的心思,全写在那低垂的后脑勺上。 沈冽的目光从那一箱箱金银上掠过,最后落在了那些娇怯的女子身上。 “孙刺史,诸位县尊,倒是有心了。” 沈冽心中所想,並非这些金银能养活多少士卒,而是在这礼单背后,耀州六县的百姓究竟被刮到了何种地步。 他骨子里那点惻隱之心虽被战火磨损,却並未熄灭。 但他更清楚,此刻若大谈廉洁,除了换来一阵嘲笑,绝无半点实益。 “这金银,本官收了。” 此言一出,孙平等人如释重负,腰杆子仿佛都硬了几分。 若是沈冽今日摆出一副清官的架势,將这些金银美女拒之门外,那孙平这帮人反而会睡不著觉。 因为不收钱的长官,通常意味著所图甚大,甚至可能是要抄家灭族的。 反之,若是沈冽收了,那在孙平等人眼里,这位新来的防御使便成了自己人。 贪財好色? 不怕! 就怕你不贪! 沈冽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文人的清高作態。 “金银入库,充作军资。咱们扶危都扩充太快,正好缺这笔军费。至於那些绢帛,给弟兄们裁几身冬衣。” “那......那些女子呢?”杨廷挠了挠头,试探著问道。 沈冽瞥了他一眼。 “既然送来了,便也收下。我若是不收,他们怕是今晚连觉都睡不踏实,只当我是要杀人抄家了。” “不过,我这后衙用不了这么多人。” 沈冽伸出两根手指,“留下两个看著顺眼的,剩下的赵兄挑两个,杨廷挑一个,其余的赏给那几个有功的队正。” 这话一出,杨廷的眼睛瞬间亮了。 “谢使君赏!” 赵匡胤却是微微一愣,隨即放声大笑。 “使君倒是真性情!” 沈冽看著赵匡胤那瞭然的神色,心中也是一片清明。 他不需要当圣人。 圣人在这五代十国是活不下去的。 第35章 升格 所谓英雄冢,未必都在沙场,有时候也在那温柔乡里。 自代州南下以来,一路风餐露宿不说,还经歷两场血战,直到进了这耀州城,收了那买命钱,这口气才算是真正鬆了下来。 房中那对孙平送来的双姝,確实是用了心思的。 不仅姿色上乘,更是极通人事。 她们未因沈冽那一身血腥气而瑟瑟发抖,反倒是极尽温存的服侍这位年轻的新主歇息。 在这乱世,能被送进防御使的后宅,哪怕只是个暖床的通房。 对於这两个自小便被当成礼物豢养的女子来说,已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至少,这沈使君年轻英武,且不似那般粗鄙武夫动輒打骂。 沈冽对此倒也坦然受之。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自然也有著正常的宣泄需要。 这一夜,佳人在旁,被翻红浪。 直到日上三竿,沈冽才缓缓醒来。 伺候洗漱的侍女早已换成了那对双姝,动作轻柔,低眉顺眼。 显是受过极好的调教。 沈冽享受著这份服侍,心中却在盘算著另一笔帐。 前厅之內,杨廷早已候著了。 这廝今日脸上掛著傻笑,怀里揣著几本帐册,见沈冽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使君,昨晚睡得可好?” 杨廷挤眉弄眼道,这廝满脸红光,显然昨夜也是过了个好日子。 沈冽没搭理他的荤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茶水润了润嗓子。 “说正事。” “嘿嘿,正事。”杨廷收起笑脸,打开帐册。 “昨儿个那些金银,按照使君的吩咐发了下去,不过那几个县令送来的私房钱,弟兄们倒是没敢动,都留著给使君做花销。” 沈冽正欲答话,却见杨廷哂笑一声又道:“另外还有那几个女人。” “赵兄挑了两个最標致的,俺老杨也没客气,挑了个大屁股的。剩下的都赏给那几个有功的队正了,昨晚那动静,嘿,整个后营都听见了。” 沈冽点了点头,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年头带兵,讲究的就是个同甘共苦。 主帅吃肉,底下人得有汤喝,主帅睡女人,底下人也得有个热乎被窝。 虽说有些牵强附会,但这確实也是对士气和军心的维护。 “剩下的金银,封存两份,按照三七分。” 沈冽嫌弃的看了一眼杨廷有些发抖的双腿。 “七的那份,派几个机灵的,快马送去太原,呈给史都指挥使。” “另一份三的,送给李从熙李都指挥。” 杨廷一愣,有些肉疼:“使君,咱们这刚有了点家底,这就往外送?咱们可是被当棋子丟出来的,凭什么还要孝敬他们?” “因为这棋子,咱们还得接著当。” 沈冽看了一眼这个有些短视的亲军统领,耐心解释道,“咱们现在这五百多號人,名为扶危都,实则已经超编了,按照军制,五都为一指挥,咱们这点人马,早该升格为指挥了。” 这便是五代的军制逻辑。 厢辖五军,军辖五指挥,指挥辖五都,都辖十队,队辖十人。 此前沈冽在代州时,名为军都虞候,实则手下的人只是个临时拼凑的编制,根基不稳,名不符实。 如今扩充到了五百余人,若是还叫都,那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赵兄那是天生的將才,总不能一直就用客將的名头吧?” 沈冽笑道,“给他个都头乾乾,那是屈才,若是升为指挥使,给他个副指挥使才勉强够格。” “还有你,刘庆,还有那些立了功的队正,都得升官,升了官才能服眾,才能让手下士卒彻底归心。” 杨廷虽然心疼钱,但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这钱不是白送的,其实倒等於是买官了,买个正统的编制。 要想真正掌握兵权,就得两条腿走路: 一条腿是朝廷给的防御使头衔,用来招揽民心,徵收钱粮。 另一条腿则是军中给的指挥使编制,用来名正言顺的扩充军队,提拔亲信。 况且沈冽手里虽然攥著耀州防御使的告身,但这耀州,实际上是个尷尬的存在。 按照唐末五代的规矩,州分四等:节度州、防御州、团连州、刺史州。 节度使那是封疆大吏,手握重兵,军政財权一把抓,防御使次之,理应有正规的州防军,团连州则是以维稳为主,手下也就有些乡兵罢了,实际还是以民政为主。 刺史州最末,多是管民政。 按理说,防御使理应执掌一州的州防军,但这耀州实际就是个刺史州,哪来的正经州防军? 孙平作为刺史,之前倒是管著耀州,那点兵力连给流寇塞牙缝都不够。 手里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的衙役。 所以,这耀州名为防御州,实则连个下等团练州都不如。 沈冽若是真想坐稳这防御使的位置,光靠这五百人是不够的。 他需要继续扩军。 而扩军,需要名正言顺的徵兵权。 所以沈冽需要这个“指挥使”的名头。 要想扩军,要想把这五百五十人变成合法的耀州牙兵,就得找上面要编制。 找谁? 自然是找史弘肇。 “所以,这钱必须花。” “给史都指挥使的信里,要写得诚恳些,就说耀州已下,但兵力捉襟见肘,恳请將扶危都升格为耀州左厢第一指挥,咱们自己招兵买马,不需上面拨一文钱粮。” “那位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只要不让他掏腰包,又能白得一支名为下属的军队,他没理由不答应。” “至於李从熙那里,那钱就是封口费。让他知道,咱们虽然出去了,但还是认他这个老上司的。” 这一番算计,听得杨廷目瞪口呆,最后只能竖起大拇指:“使君...高!” 沈冽笑了笑,並未多言。 这不过是官场上的基本操作罢了。 “去吧。” 沈冽挥了挥手,“把赵元朗叫来。这升官发財的事儿,也该让他知道知道。” “另外,去把孙刺史请来。就说本官昨夜睡得踏实,多亏了他那对双姝。今日设宴,请他来敘敘旧,顺便...聊聊这耀州的財税。” 不多时,孙平便到了。 这位刺史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踏实,眼圈有些发黑。 进了门,见沈冽满面红光,心中不由得鬆了口气。 看来这礼是送对了。 “使君昨夜可还安好?”孙平堆著笑,试探著问道。 “好,甚好。” 沈冽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孙大人这礼送得贴心。不过,本官今日找你来,不光是为了谢礼,还有正事。” “使君请讲。” 第36章 开源 治国如烹小鲜,治军如养猛虎。 前者讲究个火候,后者则讲究个餵食。 这世上的兵,若是只管杀不管埋,那是流寇,若是只管种地不常打仗,那是府兵。 但在这五代乱世,还有一种兵,那是既不种地也不事生產,专司杀人越货、保境安民的职业武夫,谓之牙兵。 沈冽手底下这五百多號人,便是正经的牙兵胚子。 这帮人,那是见过血、杀过人的悍卒。 让他们去战场上拼命,那是本分,但若让他们扛起锄头去屯田,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故而,歷朝歷代的那些个什么“寓兵於农”、“军屯养战”的法子,在这年头统统行不通。 一来,这仗打得太频。 兵需常征,何以屯田? 今日刚下了种,明日便可能被拉上战场,等到秋收时节,人怕是早就凉透了,哪还有心思去收庄稼? 二来,这牙兵骄横。 自唐末以来,藩镇养兵如养虎,稍微待遇差了点,便是譁变、杀主。 你让这帮大爷去种地? 怕是锄头还没挥下去,这耀州城就先乱了。 所以,沈冽很清楚,要想养活这支军队,要想继续扩军,光靠那点发霉的陈粮是不够的,必须要有源源不断的活钱。 钱从哪来? 自然是从这耀州的税赋里来。 孙平坐在下首,屁股只敢沾半个椅子边,手里捧著茶,確实怎么也喝不下去。 他是个在官场混跡多年的老油条,自然知道这所谓的正事,多半是要割他的肉。 “孙刺史。” 沈冽抿了口茶,也不绕弯子,“如今这耀州,內有流民,外有强邻。本官虽然带了些兵马,但这么多张嘴要吃饭,要穿衣,还得修葺城防。这钱粮......不知孙刺史有何教我?” 这话里有话,孙平自然听得懂。 “使君言重了。” 孙平连忙放下茶盏,陪笑道,“耀州地瘠民贫,但这赋税......下官自当尽力筹措。只是这年景不好,若是强征暴敛,怕是激起民变啊。” 这是推托之词,也是试探。 他在试探沈冽的底线,看这位防御使到底是要做那一锤子买卖的流寇,还是要细水长流的坐地虎。 沈冽闻言,轻笑一声。 “民变?” 他看了一眼孙平,“孙刺史多虑了。本官並非要你加税,更不会去搞什么杀鸡取卵的勾当。本官要的,是你这刺史府里的几把椅子。” “椅子?”孙平一愣。 “仓曹参军,还有这六县的税吏。” 沈冽伸出两根手指,“这两个位置,本官要安排自己人进去。至於剩下的,孙刺史依旧说了算。” 孙平这人,贪財怕死,若是没人盯著,这耀州六县的赋税能有三成进帐就不错了,剩下的七成怕是都得进他自己的腰包。 “这......” 孙平面露难色。 户曹管户籍赋税,仓曹管钱粮出纳。 这两处乃是一州的钱袋子,也是孙平这个刺史手里最大的实权。 沈冽张口就要安插人手,这分明是要夺权。 若是换了太平时节,孙平怕是早就拍案而起了。 但此时此刻,看著沈冽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孙平咽了口唾沫,只能强挤出一丝笑意。 “使君,这仓曹乃是朝廷命官,虽说这年头没人管,但若是轻易换人,怕是下面的干吏不服啊。” “不服?” 沈冽冷笑一声,“可是当我手中横刀不利?”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五代军阀最常用的手段,以兵压政。 “再者说。”沈冽话锋一转,倒是缓和了几分语气,“我並非要断孙刺史的財路,我只要这六县赋税用来养兵。” “孙刺史是个聪明人,若是我这兵养不活,这耀州乱了,你这刺史还能做得安慰?你那娇妻美妾,还能保得住?” 这就等於是把话挑明了:你让我养兵,我保你平安,顺便再让你捞点外快。 孙平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知道,这已经是沈冽给的最大面子了。 若是换了別的军阀,怕是早就直接带兵抄了他的家,把他那点家底全抢光了。 “使君所言极是。” 孙平咬了咬牙,“既是为国养兵,那便是特事特办。我这就去安排,將户曹与仓曹的副职空出来,请使君举荐贤才。” “这就对了。” 沈冽点了点头,並未得寸进尺。 他要的只是財权,而非彻底架空孙平。 毕竟,收税这种得罪人的脏活累活,还得靠孙平这种地头蛇去干。 再者,沈冽心里还有本帐。 他並不打算在这耀州久待。 刘知远即將起兵收復河山。 沈冽这支人马,既然名义上是史弘肇一手提拔起来的,那自然是要跟著去汴梁“享福”的。 既然是过客,那这耀州便只是个临时的落脚点,是个攒本钱的跳板。 既是跳板,那便没必要费心费力地去搞什么长治久安的建设。 只要钱粮管够,只要兵强马壮,剩下的烂摊子,那是下一任州官该操心的事。 “孙刺史。” 沈冽见孙平答应得痛快,便也给了一颗甜枣,“我也知道这收税不易。这样吧,除了军中所需的正供,多余的损耗与羡余,我分文不取,全凭孙刺史处置。” 这就叫利益均沾。 只要保证了军队的开销,剩下的油水,沈冽大方的让了出来。 孙平闻言,眼中终於有了亮光。 这耀州虽然穷,但若是有了沈冽这把刀在后面撑腰,那些平日里抗税的豪强,怕是也得乖乖掏钱。 这损耗与羡余,操作好了,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多谢使君体恤!” 孙平这一拜,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还有一事。” “本官打算再招募两千乡勇,充作辅兵。这钱粮,也得从这户曹里出。” “两千?!” 孙平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这......耀州財力有限,怕是养不起这么多兵啊。” “养得起。” 沈冽笑了笑,“这两千人,平日里不发全餉,只给口粮。战时再发赏钱。而且,这两千人不必全用精壮,稍微次点的也行。” 这便是辅兵的用法。 主力牙兵那是核心战力,必须精养,而这两千辅兵,则是用来运粮、甚至是作为填沟壑的消耗品。 “这......下官尽力而为。”孙平苦著脸应下。 第37章 帝羓 自打那封请功的文书与几箱金银送往太原,沈冽这阵时间便一直候著音信。 如今刘知远在太原称帝,正是大封功臣、收买人心的时候。 沈冽这支孤军悬在关中,既没要粮餉,也没要援兵,反倒是不仅自给自足,还时不时往上面送点孝敬,顺带著把耀州防御使这块招牌给立住了。 对於史弘肇来说,这就好比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既不用自己掏腰包,又能白捡一个听话的势力范围,何乐而不为? 这年头,车马虽慢,但也是看情况的。 若是这车上带著金银,信里写著恭顺的时候。 果然,不出十日,太原的信使便到了。 这倒是比沈冽预想中的还要快上几分。 不过细想下来也不奇怪,如今刘知远正是用人之际,对於沈冽这支孤军,自然是要千金买马骨,做个样子的。 那信使是个精干的亲兵,进了耀州城,见著这整齐划一的军容,眼中也不由得闪过诧异之色。 他原以为这沈冽不过是个靠著运气上位的幸进之徒,没成想这短短月余,竟真把这几百號人练出了几分强军的模样。 隨著那信使一併送来的,还有一纸崭新的告身。 这上面的名头,若是念出来,足足能把人唬的一愣一愣的。 扶危军都虞候,领扶危军第六指挥使,权知耀州防御使事。 听听,这既有军职,又有差遣,还有地方事权,儼然是一方诸侯的架势。 但若是要剥开这层镀金的皮囊,往里头瞧一瞧,便会发现这其中的猫腻。 五代乱世当中,官帽子是最不值钱的物件。 自唐末藩镇割据以来,这都指挥,都虞候之类的官职,简直是多如牛毛。 所谓的指挥使,在唐末或许还是统领数千精锐的高级將领,但到了如今,只要手底下能凑出几百个敢杀人的汉子,那便是正经的指挥。 別管是两百人还是三百人,缺了兵额的指挥那也是指挥。 现今这中原大地,指挥多如狗,军都满地走,绝非是一句戏言。 史弘肇之所以如此痛快的大笔一挥,给了沈冽这个名分,无非是顺水推舟罢了。 一来,沈冽送去的金银让他颇为受用,二嘛,则是他老人家如今的眼界高了,这点子虚名,给也便给了。 李从熙隨信而来的消息里,沈冽升迁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那不可一世的大辽皇帝耶律德光,死了。 这位想要做中原之主,却因受不了暑热而仓皇北返的契丹君主,终究没能活著回到他的上京。 行至欒城杀胡林时,暴毙而亡。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为了保存尸体运回北方,契丹人竟是剖其腹,实以盐,將其醃製成了乾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中原百姓闻之,无不拍手称快,戏称其为“帝羓”。 也就是皇帝做成的腊肉。 一个生前视汉人为两脚羊的征服者,死后却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咸肉。 不过隨著耶律德光的死,中原权力的真空彻底显现。 刘知远那边即皇帝位也有了些时日,大封功臣。 作为拥立首功的心腹,史弘肇已然官拜忠武军节度使,充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 前者也就罢了,代州之时,史弘肇就已经执掌兴捷,武节,扶危共五厢军队,此时多个忠武军不过是锦上添花。 后者就一不样了,这可是实打实的硬核职位,掌管著整个汉政权的步军精锐,乃是真正的禁军巨头。 相比之下,给沈冽一个几百人的指挥使名头,不过是拔根汗毛比腰粗的隨手施捨。 大封之后,大军已然誓师南下,史弘肇统领前军,正浩浩荡荡朝著那座繁华的汴京城杀去。 这一去,便是从藩镇走向帝王。 耀州府衙內,沈冽接过那份告身,面上波澜不惊,隨手递给了身旁的赵匡胤。 “这位兄弟。” 沈冽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那信使手中,声音低沉了几分,“有一事,不知可否解惑?” 那信使捏了捏手中的分量,脸上顿时堆满了笑。 “沈指挥这是哪里话?咱都是史帅的人,有什么话儘管问。” “那赵延寿......如今何在?” 那信使闻言,却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冽在听了官家南下,辽主死讯这等惊天大事后,竟是问起了那个早已失势的汉奸。 隨即,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 “沈指挥果然是性情中人。李军都指挥使临行前特意交代过,说您若是问起钱粮,那是公事,若是问起赵延寿,那便是私怨。” 亲兵清了清嗓子,“那赵延寿並未隨耶律德光的灵柩北上太远。耶律德光一死,契丹诸王爭位,赵延寿趁机滯留在了恆州,自封为权知南朝军国事,手底下还攥著几万兵马,做著当皇帝的春秋大梦呢。” 恆州。 “还没死啊....” 沈冽低声呢喃了一句。 一旁的赵匡胤倒是疑惑了起来。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知道沈冽是个极有城府的人。 听杨庭所言,当日哪怕是面对张家坞的人心盛宴,沈冽也能在爆发前保持克制。 可此刻,仅仅是一个名字,便让沈冽失了態。 他不解。 按理说,沈冽与那赵延寿地位悬殊,一个是当今的大辽燕王,一个是刚刚起步的小军阀,两人八竿子打不著,何来如此深的怨念? 待那亲兵走后,赵匡胤才试探著问道。 “使君与那赵延寿有旧?” “有旧?” 沈冽抬起头道:“算是吧。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旧帐。” 有些事,藏著掖著反而显得生分。 既然已经决定结伴而行,適当的展露伤疤,也是一种交心。 “赵兄可知中渡桥一战?” 赵匡胤面色一肃。 “自然知道。中渡桥一战,两千儿郎死战不退。”赵匡胤沉声道,“王清將军乃是真豪杰,可惜生不逢时,遇上了杜重威那等卖国贼。” “我便是王清部下。” “那一战,我就在桥头。” “我亲眼看著赵延寿骑马衝来,手里提著根铁骨朵,想要砸碎王將军的脑袋。” “我替將军挡了一下。”沈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后来呢?”赵匡胤轻嘆一声,又问道。 “后来?” 沈冽惨笑一声,“后来我晕死过去,在死人堆里捡回了一条命。但我看到的最后一眼是......” “王清將军的头,被赵延寿割了。” “身子,被契丹人的马踩烂了。” 第38章 冤家 这恨之一字,往往是最廉价的物件。 廉价是因为谁都能恨,升斗小民恨贪官,丘八恨剋扣军餉的將校,流民恨这操蛋的世道。 若是將这恨再细分下去,大抵是能分为两种。 一种是意气之爭。 如那市井泼皮为了三两个铜板,亦或是为了那所谓的面子,拔刀相向,血溅五步。 这种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杯浊酒,一抔黄土,便也就散了。 另一种,则是刻进骨子里的死结。 对於沈冽而言,赵延寿、杜重威、李守贞这几个名字,不过是史书上几行墨跡。 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他恨这些汉奸,恨这些把华夏衣冠踩进泥里的国贼,这是一种基於民族大义的恨。 但对於这具身体来说,这恨意却来得却更加原始。 是那个眼睁睁看著袍泽被屠戮,主將被斩首的士卒,留给这具身体最顽固的遗產。 “呼......” 沈冽长长吐出一口气,试图平復下心中的血气。 他分不清楚,究竟是他在恨,还是这具身体在恨。 或者说,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这两者之间早已没了界限。 “你这分明是心病。” 赵匡胤安慰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这赵延寿如今在恆州做著春秋大梦,杜重威在魏州当著缩头乌龟。咱们身在耀州,隔著千山万水,急也没用。” “是急也没用。” 沈冽揉了揉眉心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中渡桥一役,我虽未亲歷,却也听闻过惨状。两千步卒,被自家主帅卖了个乾乾净净。沈兄能从那里爬出来,还能带著这几百號人走到今天......” 赵匡胤正色道:“这命够硬。” 这倒是实话,命硬才是最大的本事。 沈冽自嘲一笑,伸手给两人倒了碗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命硬不硬且两说,但这债总得有人去討!” ······ 所谓牵一髮而动全身。 这耶律德光一死,刘知远兵锋一动,这耀州困局就也就自然而然的解了。 沈冽这边是受限於消息闭塞,还以为自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殊不知,无论是长安的赵匡赞,还是河中的李守贞,这两位手眼通天的节度使,早就通过各自的渠道得知了耶律德光变成了帝羓的消息。 既然契丹主子没了,那这刘汉的旗號,自然也就成了香餑餑。 一时间,原本还是潜在敌人的赵匡赞与李守贞,摇身一变,竟都成了刘汉的封疆大吏。 论起官阶,这二人还是沈冽这个小小防御使的上司。 对於赵匡赞和李守贞而言,沈冽这支孤军,放在之前是眼中钉,如今却成了同殿为臣的同僚。 再加上史弘肇已是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是刘知远面前的红人。 赵匡赞和李守贞想要在新朝站稳脚跟,不被秋后算帐,自然要巴结这位权倾朝野的禁军巨头。 而沈冽,便是史弘肇伸进关中的一只手。 於是乎,这耀州城外,不仅没了兵戎相见的机会,反倒是热闹了起来。 先到的是长安那边的使者。 赵匡赞这人,那是完美詮释了老鼠儿子会打洞这件事,性子隨了那个汉奸爹,也是个典型的墙头草。 如今刘汉取天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这廝心中惶恐,一边派了节度判官李恕去投诚,一边又派使者打算通过沈冽这边走史弘肇的门路。 不过这使者確是吃了个闭门羹。 不是沈冽不想统战,实在是生理上受不了。 所谓父债子偿,沈冽只要一想到要跟仇人的家奴虚与委蛇,那股子气便怎么也压不住。 他怕自己见著那使者,会忍不住直接拔刀把人给砍了。 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若是为了“私愤”杀了名义上的友军信使,那便是在政治上自绝於刘汉,是给史弘肇惹事儿。 对於李守贞的人,沈冽同样不想见,此人当年跟著杜重威一起,也是坐视王清孤军奋战的罪魁祸首。 最好的办法无非是去躲个清净。 虽说到了这耀州有些时日,但是沈冽每天不是在府衙內练武,就是跟著赵匡胤一起去军营练兵,这耀州城还没有好好的逛过。 於是,这位沈大人便拉著同样閒得发慌的赵匡胤从后门溜了出去。 街面上,稀稀拉拉的摊贩开始叫卖,百姓们的脸上虽然还带著菜色,但好歹是有了几分人气。 只要不打仗,只要当兵的不抢劫,这日头总还能过下去。 “使君,咱们这是去哪?” 赵匡胤目光在街边的摊位上扫来扫去,显然这种市井勾起了他在汴梁日子的回忆。 “隨便逛逛。” 沈冽背著手,走在前面,“况且,我也想看看,这李守贞派来的使者,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李守贞这次派来的,並非寻常幕僚,而是他的儿子李崇训。 此人虽没什么大才,但毕竟是节度使的公子,排场自然不小。 虽说沈冽不见,这李崇训倒也並未生气,反而乐得清閒,带著隨从在这耀州城里游山玩水。 二人行至城东的一处河边柳堤。 此处风景尚可,正值盛夏,柳枝嫩绿。 只见前方不远处,几辆马车驶来,周围围著几十名家丁,显然是哪家大户的女眷路过。 原本沈冽並不在意,正欲绕道而行。 “姐姐,这便是关中么?看著倒也不似传闻中那般荒凉。” 前头那辆马车的帘子被一只手掀开,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少女脸庞。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在这贫瘠的耀州街头显得扎眼得紧。 “四妹,莫要拋头露面。” 后头那辆车里传来一声轻斥,隨即帘子也被掀起一角。 露出的那张脸,比前头的少女稍长两岁,却是更显端庄大气。 “姐夫的人还在前头开路呢,怕什么。” 那被唤作四妹的少女吐了吐舌头,目光流转,好奇的打量著周围,“再说了,这就是出来散心的,若是还闷在车里,那跟在河中府有什么分別?” 沈冽的脚步顿住了。 一旁的赵匡胤也停住了。 “那是......”直到马车走远,赵匡胤才喉结滚动著问了一句。 沈冽也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身边的赵匡胤。 只见这廝此刻正呆呆盯著那辆远去的马车,眼神直勾勾的,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英雄模样? “赵兄。” “嗯?”赵匡胤还在看。 “別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第39章 殊途(求追读!!) 世上的男子,多半都是视觉动物。 哪怕是日后那鞭挞宇內的宋太祖,现如今也不过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 望著那渐行渐远的马车,赵匡胤的目光收回的有些艰难,直到沈冽略带戏謔的声音响起,方才如梦初醒。 “元朗。” 沈冽侧过身,似笑非笑的看著眼前这位已经成了红脸的汉子,“若是没记错,你家中可是有那位温良贤淑的贺家娘子候著呢。这般盯著人家的家眷看,怕是不合礼数吧?” 这话若是放在那些腐儒口中,便是迂腐,但放在沈冽嘴里,便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调侃。 赵匡胤被这一激,总算是回过神来。 这位倒也不恼,只是乾咳一声,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態,隨即將双手笼在袖中,恢復了往日那副模样。 “使君莫要取笑。”赵匡胤自嘲道,“某家是个粗人,虽家里已有妻室,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方才那马车上的两位,確实是有些养眼。” 说到此处,这廝好像还回味起来了,话语中带了些点评的感觉。 “尤其是那年长些的女子,虽然只露半面,但那气度绝非寻常胭脂俗粉可比。” 沈冽听完也是来了兴致,微微摇头道:“端庄固然好,只是太沉了些。” “倒是那个趴在窗口的丫头,眼神灵动,若是论灵气,还是晓得那个更胜一筹。” 赵匡胤一愣,隨即大笑:“各有所爱罢了,使君倒是偏爱那等没长开的雏儿?” 沈冽闻言白了他一眼,也不再答话,这话题便算是揭了过去。 “不过话说回来。” 赵匡胤收敛了笑意,“这马车既然是往城里去的,且又有那么多家丁护卫,想来便是那李崇训的家眷了。听说李崇训娶的是符使相的长女,刚才那两位,莫非是符家的千金?” “八九不离十。” 沈冽点了点头。 符彦卿,那是五代十国著名的不倒翁,歷经数朝而不倒,符家更是出了名的盛產皇后。 若是能跟符家攀上亲戚,在这乱世確是一大助力。 “那使君......” 赵匡胤试探著问道,“既然李崇训连这等家眷都带了来,足见其诚意。咱们是不是......” “是不是该见见?” 沈冽冷笑一声,打断了赵匡胤的话头,“元朗是想说,衝著这两位符家千金的面子,也该给李崇训一个台阶下?” 赵匡胤不置可否,显然是有这个意思。 但沈冽却並未因这惊鸿一瞥而乱了方寸。 “不见。” 道理很简单。 若是为了两个女人,就坏了之前定下的“称病”大计,那他这个防御使也就太廉价了。 李守贞也好,赵匡赞也罢,之所以现在对沈冽客客气气,是因为摸不透沈冽的底。 是因为沈冽背后站著史弘肇,更因为沈冽手里握著一支孤军。 这种时候,保持神秘,保持距离,才是最大的筹码。 一旦见了面,喝了酒,若是再被李崇训用美色或者是亲戚关係拉拢过去,那沈冽就真的成了李守贞的附庸。 在这乱世,谁先动心,谁先露底,谁就输了。 “咱们是来这耀州立足的,不是来走亲戚的。李崇训既然愿意逛,那就让他逛个够。等他逛累了,自然会滚回河中去。” “至於那符家女......” “等日后咱们进了汴梁,把这天下翻个个儿,什么样的世家女娶不得?何必急於这一时?” 赵匡胤闻言,身躯一震。 是啊。 大丈夫何患无妻? “使君说得是。”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將那点子旖旎心思彻底压回了肚子里,“是某家著相了。” “走吧。” 沈冽摆了摆手。 “逛也逛了,眼癮也过了。去看看那帮崽子的枪法练得如何了。” ······ 另一边,那辆马车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虽是同胞姐妹,但这性子却是天差地別。 那年长的符清芷,此时正端坐在软垫上,手里捧著一卷游记,神色淡然。 而那年幼的符清晏,却是怎么也坐不住,一会儿掀帘子看看外面的黄土塬,一会儿又去摆弄车里的小几。 “三姐,刚才河堤遇见的那两个人,看著倒不像是寻常百姓。” 符清晏咬著一颗蜜饯,含混不清地说道,“那个黑脸的,看著像个练家子。倒是旁边那个穿便服的,长得还有几分俊俏,就是眼神太冷了些,跟那庙里的泥塑似的。” 符清芷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四妹,咱们是隨大姐夫出来散心的,不是来品评路人的。这里是耀州,虽然名义上归汉,但到底是兵荒马乱的年月,慎言。” 符彦卿有四女,长女嫁给了李守贞之子李崇训,也就是如今这二女口中的“大姐夫”。 此番符家两姐妹来河中探亲,恰逢李崇训要来耀州替父联络感情,便也顺道跟著出来见见世面。 “大姐夫也是,非要来这穷乡僻壤。” 符清晏嘟囔了一句,“听说那什么耀州防御使,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连契丹人都敢杀。咱们这送上门来,也不知人家领不领情。” 话音未落,车队已缓缓驶入了李崇训在耀州城內的临时下榻之处。 此时的正厅里头,李崇训刚刚让人迎进了杨廷。 “你是说,沈防御使病了?” 李崇训眉头紧锁,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悦,“前几日不还听说他在校场练兵吗?怎么我一来,他就病了?莫不是看不上我李家?” 杨廷放下手中茶杯,也不恼,只是按照沈冽教的话术,一板一眼的回道: “大公子这叫什么话。我家使君那是旧伤復发。您也知道,之前代州恶战,使君身先士卒,为了弟兄的性命,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拼杀。这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熬啊。” “这不,一听大公子来了,使君一喜,这气血攻心,当场就晕过去了。如今还在后衙躺著呢,大夫说了,得静养,见不得风,也见不得客。” 这番鬼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 李崇训虽然心中恼火,却也不好发作。 他临行前,李守贞千叮嚀万嘱咐,这沈冽背后站著的是史弘肇,是如今朝廷的头號权臣。 这耀州,是史弘肇插进关中的钉子,他李家可以拉拢,可以试探,但绝不能硬碰硬。 “既如此,那倒是崇训唐突了。” 李崇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正欲说几句场面话把这事儿揭过。 “噗嗤。” 一声轻笑,从厅外传来。 只见符清晏不知何时溜了过来,正躲在门口探头探脑,听得这话,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什么气血攻心,什么旧伤復发。” 符清晏莲步轻移进了厅中。 “我看那沈防御使分明就是不想见客,找个由头躲懒罢了。 这满城的百姓都看著呢,前儿个还骑马巡街的人,今儿就躺下了? 这病来得也太巧了些。” 第40章 静候佳音(求追读!) 官场上的病,十有八九都是心病,或者是为了给不想见的人一个台阶下。 这层窗户纸,大家心知肚明,若是没人捅破,那便是礼数周全。 可若是被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给当眾戳了个窟窿,那这戏台子上的角儿,脸面上可就有些掛不住了。 不过杨廷那张脸也只是涨红了一瞬。 毕竟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兵痞,这脸皮的厚度,那是隨著军阶一同见长的。 “四妹,军国大事,岂容你这闺阁女子胡言乱语?沈防御使身系一方安危,岂会作偽?” 李崇训並未去看杨廷那张尷尬的脸,只是眉头微蹙,转头轻斥了一句。 语气虽严,却无半分责罚之意。 在他看来,符清晏说破了也就说破了。 沈冽既然敢装病,那便是没把他李家放在眼里。 既然对方不给面子,那自家这边的女眷稍稍失礼,倒也算是一种回敬。 至於杨廷? 不过是个传话的家奴罢了,难道还配得上让他这位节度使的大公子屈尊致歉? 骂完了自家人,李崇训才转过头,瞥了一眼杨廷。 “既然沈防御使病体未愈,那崇训便不便强行叨扰了。” “但这耀州乃是关中锁钥,风景独好。 崇训此番前来,除了拜会沈防御,也想在这耀州六县走走看看,领略一番秦川风土。 想必,沈使君不会吝嗇这几日盘桓之地吧?” 这话听著客气,实则绵里藏针。 这是赖著不走了。 言下之意很明白:你不出来见我,我就赖在你这地界上不走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病”能装到什么时候。 杨廷虽觉著憋屈,但也不敢替自家主子得罪这尊大佛,只能硬著头皮拱手道:“既如此,那末將这就回去復命。” 李崇训轻哼一声,甚至也懒得送客,直接领著那对符家姐妹扬长而去。 杨廷如蒙大赦,也不敢多留,草草行了一礼,便逃也似的溜了。 ······ 回到府衙,杨廷是一肚子的憋屈,將那厅上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末了还恨恨骂了一句: “直娘贼!那李家小子好大的架子!” “也就是看在使君的面子上,不然老子非得......” “非得如何?” 沈冽正坐在案后看著刚刚送来的军报,闻言只是笑了笑,头也没抬。 “非得揍他一顿?然后让你家使君我被李守贞和赵匡赞两头夹击?” 杨廷语塞,愤愤的坐在一旁:“俺就是气不过!那廝看人的眼神,跟看那牲口没甚两样。” “人家是节度使的公子,若是对你个大头兵客客气气,那才叫见了鬼。” “他愿意留,就让他留。咱们这耀州虽穷,但这几日的嚼用还是供得起的。” “使君,他这是赖上咱们了?”赵匡胤在一旁若有所思道,“这李崇训不回河中復命,反倒要在咱们这穷乡僻壤游山玩水,怕是另有所图吧?” “自然。” 隨著在这耀州立足渐稳,这四面八方的消息渠道也算是打通了。 不似之前行军路上那般两眼一抹黑,如今这天下的局势,虽不敢说尽在掌握,但也算是能看个七七八八。 沈冽將手中军报递给赵匡胤,解释道:“自打那日得知官家在太原起兵,满打满算不过半月光景。” “如今大军已至陕州地界。元朗你想啊,这陕州距离太原的路程,与那大梁距离太原的路程,其实相差无几。” 赵匡胤接过军报,边看边皱眉头:“若是兵贵神速,官家理应直扑大梁才对。可他偏偏走了陕州、晋州这条道.....” “这便是老成谋国。” 沈冽笑了一声,“耶律德光虽死,但中原还有不少契丹残部,更有杜重威那等手握重兵的降將。刘官家这是求稳,先取陕、晋二镇,扼守黄河天险,稳固侧翼,再图进取。” 这一步棋,走得极稳,也极慢。 而这一个慢字,便是李崇训赖在耀州不走的根本原因。 “李崇训是在等。” “他在等官家进大梁。” “等官家坐上了那把龙椅,这天下的格局才算真正定下来。到时候,作为头號功臣的史都指挥,必然权倾朝野。” “这时候,咱们这位史都指挥的一道命令,便成了我沈冽身价的试金石。” 赵匡胤何等聪明,一点就透:“使君的意思是......看史都指挥会不会召使君入京?” “正是。” 沈冽点了点头,“若是史都指挥召我入京,那便说明我是他的心腹嫡系,这耀州不过是个跳板,我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那他李崇训,乃至背后的李守贞,自然要对我客客气气,甚至不惜重金拉拢。” “可若是史都指挥没召我,反倒让我继续留守这穷乡僻壤......” 沈冽目光微凝,嘆了口气道,“那便说明,我不过是一颗用来钉在关中的閒棋冷子。” “若是那样,他李崇训怕是就要换一副嘴脸了。” 耶律德光死的太是时候,契丹北撤的太快,留下的这个权力真空期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短暂。 刘知远的大军这一动,天下的局势便是一日三变。 “那使君以为,史帅会召咱们吗?”杨廷有些担忧的问道。 他可是知道自家这点家底的,若是没了史弘肇的庇护,在这关中狼窝里,怕是睡觉都得睁著只眼。 “会。” 对於史弘肇会不会召回自己,沈冽心中其实是有底的。 若是放在之前,他还是个只带著三百残兵的都虞候,史弘肇兴许转头就忘了这號人物。 可史弘肇是个什么人? 贪財、好杀、护短。 沈冽这支人马,从代州三百人起家,一路南下,不仅没被吃掉,反而像滚雪球一样壮大到了五百多人,甚至兵不血刃拿下了耀州,还给史弘肇送去了大笔的金银。 这种既懂事又能干,还自带乾粮的部下,简直就是乱世里的极品。 如今史弘肇虽然当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可天下未定,其实也正是缺人手,缺心腹的时候。 放著沈冽这么一把磨得飞快的好刀不用,扔在关中生锈? 史弘肇还没那么傻。 赵匡胤也是想透了这一点,抚掌大笑。 “使君说得透彻!” 第41章 回调 天福十三年,六月初三。 西京洛阳,古都气象森严。 刘知远的大驾已然入驻宫禁,但他屁股底下这把龙椅,却还没坐热乎。 按理说,耶律德光既然已经成了那具塞满盐巴的帝羓,这中原大地便成了无主之物。 刘知远既已称帝,手里捏著数十万大军,理应一鼓作气直扑东京大梁,去把那个象徵著九州正统的位子给占了。 但他没有。 他在洛阳停了下来,这一停,便是数日。 非是兵马疲惫,亦非粮草不济,实乃那大梁城里,还坐著一位皇帝。 这事儿说来也是那契丹人留下的噁心手笔。 辽主北归,却留了个心眼,让自己的堂弟萧翰坐镇大梁,名为留守,实为监视。 可谁承想耶律德光在杀胡林热死了,他那个侄子兀欲,也就是耶律阮在镇州被推举为帝。 恰逢刘知远起兵南下,萧翰一听这消息,哪里还坐得住? 这是典型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得赶紧跑去行在给新帝表忠心。 但他走便走就是了,却偏偏在临行前干了件极其缺德的事儿。 他强行把躲在洛阳的李从益拉到了大梁,立为知南朝军国事与中原帝。 还给配了个宰相,搭了个草台班子,美其名曰:由南人管南人。 这一下,刘知远便尷尬了。 他若是以汉天子的名义进了大梁,那大梁城里坐著的那位算怎么回事儿? 两个皇帝见面,谁跪谁? 难道要效仿那石重贵与耶律德光旧事乎? 若是直接打进城,那可是李嗣源的儿子,在沙陀人乃至中原旧臣的心里,李嗣源还是有几分香火情的。 若是不攻,这李从益虽是个傀儡,但毕竟顶著李家正统的名號,若是让他在大梁坐稳了,这天下姓刘还是姓李,怕是又得说道说道。 为此,洛阳宫的一处偏殿內,一场关乎国运的小朝会,正开得烟燻火燎。 与会者寥寥数人,却皆是这新汉的顶樑柱。 坐在上手的刘知远,面色沉凝。 底下坐著的,无一不是跺跺脚就能让这如今半壁江山抖三抖的人物: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刘信、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枢密使杨邠、副枢密使郭威,三司使王章。 以及那对权倾朝野的文官,同平章事苏逢吉、苏禹珪。 “官家。” 率先开口的是苏逢吉。 此人麵皮阴柔,心机深沉,最擅揣摩上意。 “李从益不过是契丹人留下的一条看门狗。如今萧翰已逃,这孤儿寡母占著神器,实乃取死之道。正所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臣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遣一员大將先行大梁,名为安抚,实则直接送那李从益上路。如此,天下无主,官家入城便是顺天应人!” 说到这里,苏逢吉见刘知远已然有了意动之色,便接著说道。 “臣举荐郑州防御使郭从义前往!” 这话说完,坐在对面的郭威眉头便是一皱。 郭威出身行伍,虽也通权谋,但终究还是没修炼到苏逢吉这种没心没肺的地步。 杀前朝皇子,这事儿虽然大家心里都想干,但明面上说出来,终究是有些脏。 “不可。” 郭威拱手道,“官家,那李从益不过是被辽人架在火上烤罢了,况且他是明宗的幼子,此时杀之,恐失天下人心。依臣之见,只需废其帝號,给个閒散爵位养著便是,何必赶尽杀绝?” “妇人之仁!” 苏逢吉冷笑一声,“郭副枢密莫不是糊涂了?,如今是咱们汉,不是唐,更非是晋!留著他,便是留著个祸根。万一日后有人打著他的旗號造反,郭枢密去平叛吗?” 这话虽毒,却也在理。 皇权之爭,从来容不得半点温情。 眼看这文武两班又要吵起来,刘知远忙给史弘肇递去了个眼色,后者倒是心领神会,也不再闷头喝茶,將茶杯往桌上一拍,便是开了口。 “行了!” 史弘肇这一张嘴,苏逢吉的眼皮子便是一跳。 这俩人向来不对付,一个是看不起粗鄙武夫的文人,另一个恰好又是看不起酸腐文人的武將。 既然刘知远示意,史弘肇自然清楚这官家想要的是什么。 心里也有了一番盘算。 苏逢吉举荐郭从义去大梁杀人,这分明是想拉拢郭从义。 杀前朝皇子的脏活虽说名声不好,但却是个实打实的投名状,也是给刘知远解忧的头功。 这功劳,凭什么让苏逢吉拿去换人情? “官家。” 史弘肇搓了搓手,“俺觉得,杀个娃娃,还得派郭从义这等去,未免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俺手底下有个叫沈冽的,这阵子在关中折腾的挺欢实,如今赵匡赞那软骨头已经递了表,那耀州也就没什么大仗可打了。” “沈冽这小子办事妥帖,心够狠,手也够黑。” 史弘肇嘿嘿一笑,“不如让他从耀州直接去大梁,把这事儿给办了?正好,他也算是这侍卫亲军的嫡系,又是官家的內牙军出身,用著也顺手。” 这一番话倒是私心极重。 一来,史弘肇是收了沈冽好处的,那人钱財替人消灾,这时候提一嘴,那也是给沈冽露脸的机会。 二来,他是要截胡,要把这个向官家表忠心的机会,留在自己这一系的武將手里。 刘知远听著沈冽这个名字,倒是只觉耳熟,想来那派沈冽去耀州的旨意也不过顺手为之,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不行!” 还没等刘知远开口,苏逢吉便急了,“太慢了。” “耀州远在关中,离大梁千山万水,等那沈冽赶到大梁都什么时候了?如今大军已至,官家早一日入城,天下便早一日安定,岂能为了一个沈冽误了国家大事?” 苏逢吉这话算是击中了刘知远的软肋。 迟则生变。 契丹人虽然走了,但並没有死绝,南边的李璟、西边的孟昶,都在盯著中原这块肥肉。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入主大梁,向天下宣告汉的正统地位。 “你放屁!” 史弘肇大怒,指著苏逢吉的鼻子就要开骂。 “够了。” 刘知远沉声喝止。 “苏卿言之有理。” 既然官家开了口,自然是起到了一锤定音之效。 “李从益......留不得。此事便依苏卿所奏,著郭从义即刻启程,先行一步入大梁,行......那个方便。” 在权利获取的路上,什么旧情,什么仁义,都是可以牺牲的筹码。 李从益必须死,他活著就是对汉皇权的玷污。 苏逢吉面露喜色,倒是笑著看了一眼史弘肇。 史弘肇哼了一声,面色有些难看。 但刘知远毕竟是玩弄权术的高手。 他採纳了苏逢吉的建议,却也没打算让史弘肇寒了心,毕竟平衡才是帝王术的核心。 “不过......” 刘知远话锋一转,目光落到了史弘肇的身上,“史卿方才提到了沈冽?” “是,官家。”史弘肇闷声道,“沈冽现任扶危军第六指挥使。” “关中既定,那耀州便不再是前线了。” “沈冽所带的那支扶危都,如若朕没记错,应是朕在河东组建的牙兵底子吧?” 史弘肇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亮堂了,连忙接茬:“正是!那是官家的亲儿子兵,忠心没得说!” “既是亲军,那便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刘知远微微頷首,“擬旨吧,著耀州防御使沈冽,即刻交割防务,率本部兵马,回师大梁隨侍行营。朕入城之后,这大梁的防务还得要些信得过的老人来填。” 史弘肇大喜过望,连忙谢恩:“官家圣明!” 第42章 留下后手(求追读!) 这来自洛阳的旨意,对与寻常武夫来说,无异於一步登天的祥瑞。 能从这荒僻的关中一隅,被一纸詔书调往东京大梁,且是去隨侍天子行营,这在时人眼中,那是祖坟冒了青烟的造化。 可这旨意確实打乱了沈冽自己的布局。 这刚到耀州,布局未稳,此时沈冽一走,將这耀州拱手让回那孙平,或是隨便哪个朝廷派来的庸吏的话。 那这定在关中腹地的钉子便算是废了。 於是,沈使君必须要留下个后手。 可这后手的人选,却是个天大的难题。 赵匡胤自不必说,其父现已被擢为护圣都指挥使,所以肯定是不可能留在这穷乡僻壤蹉跎的。 杨廷忠勇有些而谋略不足,且是亲兵统领,离不得身。 刘庆则是憨厚有余,机变不足,若是留他守城,怕是被那孙平几句好话就能给卖了。 满帐皆是武夫,竟无一人可託孤城。 这便是草创班底的尷尬之处,骨架虽立起来了,但这血肉终究还是薄了些。 沈冽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把这重任交给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王申。 ······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此时的王申正赤著上膊握著长枪,对准面前早已被扎的稀烂的草人突刺。 自打那日在丹州城外被沈冽救下,王申便觉得自己换了一条命。 以前那个王申已经死了,现在活著的,是扶危军第六指挥的一名队正,是一个做梦都想把枪头捅进敌人喉咙的汉军。 为了不被赵匡胤那根不留情面的军棍打断腿,也为了对得起沈冽给的那半个胡饼。 这几个月来,王申那是真的在拿命练。 旁人练两个时辰,他练四个时辰,旁人睡觉,他在琢磨怎么出枪最快。 因为王申很怕,怕当刀架在脖子上时,自己那还没长硬的脊梁骨会再次弯下去。 赵匡胤赏识他的狠劲,破格提拔他做了个队正,管著十来號新兵。 但在王申看来不够,远远不够,他想跟著使君去杀更多契丹人,或者是別的什么敌人。 “王队正。” 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申转头看去,见是沈冽身边的亲卫,连忙收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行礼问道:“不知何事?” “使君唤你,府衙敘话。” 王申应下,可心里却是一咯噔。 大军即將开拔的消息早就传开了,这时候主將单独召见,莫不是自己哪里做的差了? 怀著一肚子的心思,王申进城入了府衙后堂。 沈冽此时正负手立在窗前,待王申进来便点了点头。 “来了。” “属下见过使君!”王申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起来吧。” 沈冽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王申没敢坐,只是垂手立在一旁:“属下不敢。” “让你坐就坐!” 沈冽加重了些语气,待到王申半个屁股沾了椅子边,才又开口道, “王申,你入我扶危都,有多久了?” “回使君,两月有余。” “两月......”沈冽轻轻嘆了口气。 时间是短了点,资歷也浅了些。 但如今这局势也顾不得许多了。 “这两个月过得如何?” 王申抬起头,傻笑一声道:“回使君,苦是苦了点,但心里踏实。以前是被当作牲畜,如今....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像个人。” 沈冽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頷首道:“大军后日就要开拔,去大梁。” “属下愿为前驱!替使君牵马坠蹬!並且已让弟兄们打点好行装,隨时可以出发。”王申急忙表態。 “不。”沈冽摇了摇头,“你哪也不去,你就留在这耀州。” 王申一愣。 不用去?是被嫌弃了?还是因为自己曾受过契丹人的胯下之辱,不配做这天子亲军? 这一瞬间,王申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下去。 他以为自己又成了被嫌弃的累赘,就像当年作为流民被官军拋弃一般。 “使君....”王申咬咬牙,又连忙单膝一跪恳求道,“可是属下的枪法不够好?还是属下哪里做的不对?” “若是嫌属下累赘,属下愿去死营当个前卒,绝不给扶危都丟脸!” 看著眼前这个急的满脸通红的汉子,沈冽心中暗嘆一声。 这便是他选王申的理由。 此人没有根基,没有背景,命是沈冽给的,尊严亦如此。 “因为我信不过別人。”沈冽打断了他,將他扶起,正如丹州城外那日一般。 “我这一走,带走了所有精锐,剩下的只有那群刚放下锄头的乡勇。” “这些人,我不放心交给孙平,我只放心交给你。” 王申咽了下口水,只觉得喉咙发紧,“使君......要把这些人交给我?” “不是交给你享福的。”沈冽一笑,又解释道,“这些人装备差,底子薄,不过我也不需要他们去攻城拔寨,我只需要你带著他们,扎在这耀州。” “我是要你来替我守住这个家底。” “若是將来有一天,关中乱了,我要你带著这些人,守住这耀州城等我回来。” 这其实算是人性的赌博,沈冽手下实在无人可用,现今只能將大任交於王申的手上。 一个失去过尊严的人,一旦重新站起来,对於守护的执念会比任何人都强。 王申此人,虽说不懂兵法,不懂权谋,但他懂何谓家破人亡,何谓切肤之痛。 这样的人,虽说或许成不了名將,但绝对守成有余。 “我给你留下了一些粮草,还有个录事参军的头衔。” 沈冽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把这群乡勇给我看住了。平日里別惹事,若是那孙平要你去欺负百姓,你就装聋作哑,若是有人想要夺你的兵权......” “你就告诉他,这支兵是我沈冽的,谁敢动,我就杀谁全家。” “你只对我负责。” 王申只觉得难以置信。 他之前不过一个农夫,几个月前还在土里刨食,如今却要他统领这么多士卒?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属下....” 王申的喉咙有些发堵,他想说自己不行,想说自己怕担不起这副担子。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沈冽看著他,“要想活得像个人,就得手里有刀。如今我给你这么多把刀,你若是还守不住这口气,那便当我当初眼瞎,救了个废物。” 这一句话倒是激起了王申的血性。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这句古话他没读过,但这道理他懂。 “属下哪怕只剩一口气,这耀州便还是使君的耀州!” 次日清晨,耀州城外,扶危都精锐整装待发。 赵匡胤策马立於阵前,回望了一眼那座城池,目光最终落在了城头那个身影上。 那是王申。 他穿著不大合身的甲冑,手按腰刀,死死盯著大军离去的方向。 “使君,这人......能行吗?”赵匡胤低声问道。 “行不行,那是他的命。” 沈冽一挥马鞭,不再回头。 “但这乱世,总得给想站著的人留条路。” 第43章 抵达大梁(求追读!!) 坐在龙椅上的李从益,满打满算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萧翰走的倒是瀟洒,把他扔在这儿顶缸。 面对著刘知远的大军压境,这位被强行扶上皇位的许王,所能做的最后一搏,便是求援。 可是求谁? 放眼大梁周边,能救他的唯有前不久才归镇宋州的归德军节度使高行周。 为何是高行周? 无他,离得近,且手握重兵。 在李从益那稚嫩的想法里,高行周是李嗣源旧部,曾经跟著李嗣源攻入汴州,甚至在李存勖利诱他转投的情况下也未曾动心。 他更是当世名將,只要他肯带兵勤王,这大梁城便能守住,这皇位便还能坐得稳。 李从益天真的以为,凭藉著父亲的香火情,这位老臣或许会拉他一把。 为了显现心意,李从益甚至是割破手指用血书写了这一纸詔书。 可惜,这封詔书连高行周的案头都没能上去。 这世上的事,若是只论交情不论利益,那便是还没活明白。 高行周又不是傻子。 若是这詔书是耶律德光发的,他或许还得掂量掂量。 若是这詔书是刘知远发的,他怕是早就备马去接驾了。 可偏偏是你李从益发的! 耶律德光都成了腊肉,萧翰都跑回北边爭位子去了,一个被蛮夷扶植起来的傀儡,也配对他发號施令? 契丹人都跑了,这天下的大势已然明朗。 刘知远那是挟大胜之威而来的新主,这时候去勤王? 勤谁的王? 勤一个被契丹人立起来的傀儡? 那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家族繁衍的太过於茂盛了? 於是,那封詔书如同石沉大海,就连传信的信使都没再回来。 大梁城中,李从益六神无主,满朝文武也是各怀鬼胎。 有人提议说,说什么大梁城高池深,现在集中各营兵马坚守一个月,北边必有救兵来到。 这话听听也就罢了,当初耶律德光派人南下时,大梁也是城高池深,也没见挡住契丹铁骑。 真正看透这局势的,反倒是深宫中的妇人。 王淑妃,李从益的生母,她在听闻高行周按兵不动后,便明白了大势已去。 到底是在深宫里摸爬滚打过的女人,见识比这嘴上没毛的儿子要长远得多。 她拒绝了那些所谓的坚守諫言。 因为她很清楚,若是抵抗,城破之日便是葬身之时。 若是顺从,或许看在孤儿寡母的份上,那位新天子能给条活路。 为了表示顺从,王淑妃还做了一件极尽卑微之事。 她让李从益改称梁王,並且遣使带著降表,一路向西去迎刘知远的大驾。 不仅如此,她还带著李从益搬出了皇宫,住进一处私宅,將那宫殿打扫的乾乾净净,恭候新主。 这法子,按理说是合乎规矩的。 自古禪让也好,逊位也罢,只要做得体面,新君为了博个宽仁的名声,多半会留前朝废帝一条性命,甚至给个虚衔养著。 她在赌。 赌刘知远为了那点仁义的名声,为了不背上杀明宗之后的骂名,能给她们母子留一条活路。 哪怕是圈禁,哪怕是流放,只要能活著,便好。 可郭从义来的极快。 这位奉了密旨的郑州防御使,根本没给大梁城內那些大臣反应的时间。 仅仅一队精骑,趁著夜色便敲开了那座私宅的大门。 “杀!”,郭从义一脚踹开了大门。 私宅內顿时一片哭喊。 那些还没来得及遣散的宫女太监,瞬间便成了刀下亡魂。 李从益正陪著母亲说话,听到外面的动静,嚇得缩在王淑妃身后。 “娘......娘救我!” 王淑妃护住儿子,看著那些步步紧逼的甲士,眼中满是绝望。 她知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但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这位將军!这是何意?!” 王淑妃儘量挺直腰杆,直视著郭从义,“我母子已然退位让贤,已然搬出宫禁,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这天下,难道就容不下我们孤儿寡母吗?” 郭从义停下脚步,冷眼看向这对母子。 “淑妃娘娘。” “某家也是奉命行事。怪只怪,这梁王的名號太重,你们背不起,这李家的血脉太贵,官家睡不著。” 说罢,他一挥手。 几名甲士便扑了上去,將李从益从王淑妃身后拖了出来。 “別杀了......別杀我儿!” 王淑妃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护住儿子,却被甲士一脚踹翻在地。 噗嗤! 一把横刀捅进了那个十七岁少年的胸膛。 李从益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血沫,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发出了一声呜咽,便软软倒了下去。 “儿啊!” 王淑妃发出一声惨叫,硬是爬到了儿子的尸体旁,抱著那具扔在抽搐的尸体。 “为什么?!” 她衝著郭从义哭道,“我儿是被那契丹人强立为帝的!他有什么罪?有什么罪至死?!” “为什么不能留他一命?哪怕是囚禁终老也好啊!” “哪怕......哪怕是给明宗皇帝留下一点血脉,让他有个祭祀的人也好啊!” 当她提到明宗二字,周围的甲士不由动作一滯。 后唐明宗李嗣源,在这五代中算的上是少有的雄主,在军中颇有威望。 郭从义皱了皱眉,似乎也被这股怨气激得有些不自在。 可还是举起了手中横刀。 他的前程可是系在这一刀之上。 “上路吧。” “这就送你去见明宗皇帝,你们一家......团聚去吧。” 手起刀落。 哭声戛然而止。 ······ 数日后。 当沈冽终於看见大梁城墙时,城头的旗帜早已换成了崭新的汉字大旗。 城门口车水马龙。 百姓们照常进出,商贾们依旧叫卖。 对於这座城的人来说,换个皇帝,不过是换个收税的主子,只要不屠城,日子总得过下去。 “终於回来了啊......” 赵匡胤勒马立於护城河边,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怎么?近乡情怯?” 沈冽侧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 “怯倒是不怯,只是觉得......” 赵匡胤话未说完,忽见前方城门口一阵骚动。 一队士卒分开人群,径直朝著沈冽这边的队伍迎来。 为首一將,年约五旬,鬚髮花白。 他身穿緋袍腰衔蹀躞带,胯下白马神骏非凡,身后跟著数十名气势彪悍的家將。 赵匡胤一见此人,原本懒散的身子瞬间坐直了,脸上也极快的换上了恭敬的神色。 他翻身下马,几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纳头便拜: “孩儿,拜见父亲!” 来人正是刚升任护圣都指挥使的赵弘殷。 这位老將,目光在儿子身上扫了一圈。 “起来吧。” 赵弘殷面上並未露出喜色,可下一句话却表明了他是典型的汉家父亲。 “还活著就好。” 沈冽见状只觉好笑。 这汴梁城门口的一场父子相认,虽无抱头痛哭的戏码,却也透著股世家的规矩。 说罢,赵弘殷看向了那个一身緋袍铁甲的年轻人。 沈冽亦是翻身下马,拱手一礼。 “沈冽见过赵护圣。” 赵弘殷眯眼打量了沈冽一番,脸上这才掛了笑。 “沈防御使客气了。” “犬子顽劣,这一路多亏使君照拂。这份人情,赵某记下了。” “赵护圣言重,元朗乃是人杰,沈某不过是与其同行罢了。” 第44章 百姓哀(求追读!!) 赵匡胤临行前,那一步三回头的模样,既是惦念这几个月来的袍泽情谊,也是想邀沈冽去府上敘话。 但沈冽摇了摇头,拒绝了。 因为规矩就是规矩。 他沈冽如今的身份,是奉旨入京述职的边將。 脚该挨了汴梁的地,第一件事必须是去向那位刘官家谢皇恩,而不是去权贵家中推杯换盏。 若是乱了这先后顺序,往小了说是轻狂,往大了说,那是心无君父。 於是,两人在城门口分道扬鑣。 “沈老弟!” 前脚赵匡胤刚走,后脚李从熙就到了。 “李指挥使!” 沈冽也是心中一动,执礼甚恭。 “哎,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客套?” 李从熙一把托住沈冽,笑道,“你这一趟差事办的漂亮!史帅在官家面前没少夸你,这不,特意让我来接你。” 依照规矩,外军入京,兵马必须归建或者交由上峰节制。 沈冽自然知道李从熙的来意,於是从怀里掏出兵符交了上去。 “这一路劳顿了,弟兄们都累了,还要劳烦李指挥使代为安置。” “好说,好说!” 李从熙接过兵符,又指了指后方的一辆马车。 “你且先去我府上更衣,一身征尘去面圣,总归有些失仪,府中早已备好了热水和新衣,待洗漱一番再去见驾不迟。” 沈冽自无不可,领著杨廷上了马车。 这大梁城,当真不愧是天下首善之地。 即便刚经歷了一场改朝换代的动盪,这道路两旁依旧是笙歌燕舞,交织成一幅盛世太平的假象。 正行间,前方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哪里来的野种!敢偷老子的肉!” 沈冽循声探头望去,只见一处卖羊肉汤的摊位前,围满了看热闹的閒汉。 人群中央,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正死死护著嘴里的一块肉。 那肉显然是刚从滚沸的锅里捞出来的,烫得他满嘴燎泡,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就那么囫圇个的往嘴里塞,烫得眼泪直流,却愣是一口没吐出来。 那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此刻正拿著汤勺,狠狠敲在孩子的背上。 “吃!老子让你吃!” “没爹养的野种!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摊子!你那当婊子的娘没教过你不许偷东西吗?!” 这话骂得极脏,极毒。 那孩子被敲得趴在地上,却愣是一声不吭,只是喉咙耸动,硬是將那块滚烫的羊肉吞进了肚子里。 一旁,一个衣衫襤褸的妇人扑上来,用身子护住孩子,任由那汤勺雨点般落在自己背上,只是一味的哭嚎求饶,却说不出一句整话。 沈冽的眉头微微皱起,叫车夫停了车,走上前去。 他並非圣人,但这等欺凌孤儿寡母的戏码,看著著实碍眼。 然而,还没等他有所行动,有人便先了一步。 “多少钱?” 一个声音响起。 只见一名身著青衫的男子排眾而出。 那摊主正骂得起劲,忽被人拦住,正欲发作,可一抬头见著这男子的打扮,到了嘴边的脏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大梁城混饭吃,最重要的本事不是手艺好,而是眼力好。 “哎哟,这位贵人......”摊贩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不值钱,不值钱,这肉算是小的孝敬......” “我不吃你的肉,我替他还钱。” 男子厌恶的皱了皱眉,隨手拋出一块银子,正好落在案板上,“够了吗?” “够了!够了!太够了!”摊贩连连点头,抓起银子便不再言语。 男子没有理会摊主,只是转身看向沈冽。 似乎是察觉到了刚才沈冽也要出手的意图,男子朝著沈冽拱了拱手,眼中带著几分歉意。 “这位壮士。” 男子看了一眼沈冽身上的緋袍与甲冑,“某家还有急务,要去枢密院投递文书,脱不开身。看兄弟也是个面善心热的,不知可否帮个忙?” 他指了指地上的母子,又从怀中掏了些银子。 “这点钱,烦请兄弟帮著置办些米粮,送这孤儿寡母回家。这世道……活人不易。” 这是个奇怪的请求。 萍水相逢,却託付善行。 但沈冽看著那男子,並未拒绝,也並未去接那男子递来的银钱。 “举手之劳。”沈冽淡淡道,“这钱,便不必了。” 男子深深看了沈冽一眼,似乎记住了这张脸,隨后不再多言,匆匆没入了人流之中。 那妇人见恩人走了,又见沈冽这般威武的军头站在面前,嚇得只知道磕头。 “起来吧。” 沈冽有些意兴阑珊。 他让杨廷去旁边的粮铺买了些米麵和腊肉,自己则带著这母子二人,拐进了那脏乱不堪的深巷。 越往里走,这汴梁的光鲜便剥落得越乾净。 污水横流,恶臭扑鼻。 那妇人抱著孩子走在前面,身子一直在抖。 直到进了那间四面漏风的屋子,妇人將孩子安顿好,忽然转过身跪在了沈冽面前。 “恩人......” 妇人抬起头,“我....没钱还这恩情。” “若是恩人不嫌弃....奴家这身子......” 说著,她颤抖著手,便要去解那本就单薄的衣扣。 沈冽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刚才那个摊贩骂你的话,是真的?” 妇人身子一僵,眼泪瞬间决堤。 “是真的......” 她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孩子爹走了两年了,家里断了顿,孩子要饿死了......我没办法.....真的是没办法啊.....” 妇人哭著解释,仿佛是在证明自己並非生来下贱。 这便是摊贩口中婊子二字的由来。 为了一个馒头,为了一碗粥,出卖自尊,出卖身体。 这在这条巷子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沈冽默然。 在这乱世,尊严是奢侈品,贞洁更是笑话。 他鬆开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 “把你衣服穿好。” 沈冽转过身,不去看那妇人,“男人没本事,才让女人去卖命。这世道,该羞愧的是我们这些当兵的,不是你。” 妇人愣住了,似乎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就在这时,里屋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个老者扶著墙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几乎已经瞎了,浑浊不堪,但耳朵似乎还算灵光,听到了沈冽身上铁甲的摩擦声。 “是有军爷来了吗?” 老者摸索著向前走了两步,那双手在空中乱抓。 沈冽下意识上前一步,让老者抓住了自己的护臂。 老者摸到护臂的瞬间,那张脸上竟泛起了些许红光。 “军爷......中渡桥那战,贏了没?” 闻言,沈冽浑身一震。 “二十万大军啊......” 老者並没有察觉到沈冽的僵硬,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么多人......是不是把契丹人打回去了?啊?” “我那儿子就在军中......他是跟著杜太尉去的......” “走的时候跟我说,爹,等打完这仗,我就回来收稻子......”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呜咽。 “贏了。” 沈冽忽然开口,撒了一个谎。 “那他咋还不回来?” “从小就死心眼....打了胜仗,也该给家里报个信的.....” 第45章 郭家父子 说来说去,谎之一字,拆开也无非是个言荒二字,取个出言荒唐之意。 至於出言荒唐,无非是为了骗別人。 要么是图那金银碎银,亦或是那一时的欢愉。 要么是为了骗自己,图的是个心安,是个还能喘口气的念想。 沈冽对那瞎眼老头撒的谎,便属於后者。 贏了? 哪来的贏。 中渡桥下那两千冤魂若是泉下有知,怕是连那忘川水都要哭断流。 但这谎,沈冽必须撒。 不撒,这老者心里的最后一口气就散了。 他没敢在那屋子多待,留下了杨廷刚买来的米粮,又將怀中碎银全都塞到了缺了角的桌腿下,便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巷子。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这般狼狈。 比单骑冲契丹阵还要狼狈。 待回到李从熙的府邸,这位李指挥使早已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见沈冽归来,也顾不得寒暄,连忙催促著僕役伺候沈冽更衣。 那一身甲冑卸下,换上了一袭崭新的緋色官袍。 腰束十一銙金带,头戴二梁进贤冠。 只不过袖子太宽,倒是让人难以適应,沈冽本想依旧那副文武袖打扮,却被李从熙制止了。 因为这大梁有自己的规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哪怕你骨子里是个杀才,到了这天子脚下,也得披上一层名为体统的皮。 “走吧,莫让官家久等。” 李从熙上下打量了一番,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隨即引著沈冽上了马车,直奔皇城而去。 此时的宣德门外,早已是车马盈门。 虽说刘知远入主大梁不久,但这新朝廷的架子在太原就已搭好。 文武百官,藩镇使节,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往这宫门里钻,只求在那位新天子面前露个脸,討个好彩头。 沈冽下了车,正欲递上腰牌,就听到一声笑骂传来。 “直娘贼!你这小子,穿上这一身皮,老子差点没认出来!” 循声望去,只见宣德们左侧不远处,正立著继位身著紫袍的大员。 为首一人,不怒自威,虎背熊腰,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 史弘肇。 沈冽不敢怠慢,快步上前,依足了规矩行礼。 “沈冽拜见史帅。” “这位是郭副枢密。” 史弘肇向沈冽介绍道。 沈冽这才偷眼瞟了下这一位。 看样貌约摸四十余岁,麵皮深褐,留著齐整短须,脖上有块顏色发暗的刺青,不过被衣领遮了大半。 “沈冽拜见郭枢密。” 沈冽又是一礼下去。 “行了行了,別整这些文人的虚头巴脑。” 史弘肇一把將沈冽拽了起来,顺手拍了两下。 “在耀州乾的好啊,没给老子丟人!” 史弘肇咧著嘴,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郭威,炫耀道:“郭雀儿,瞧瞧!这就是我给你提过的沈冽,带著几百人就敢去耀州,怎么样?我看人的眼光不比你差吧?” 这一声郭雀儿,喊得极是粗鲁,但也点明了二人深厚的交情。 郭威闻言也不恼,只是温和一笑,目光落在沈冽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你举荐的人,自然是错不了的。” 郭威的声音醇厚,倒是让沈冽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沈指挥少年英才,能以孤军定耀州,確实是难得的良將。如今官家正是用人之际,沈指挥此番回来,必有重用!” 这是场面话,也是定调子。 然而,就在沈冽准备谦虚两句的时候,却被另一人引去了心思。 只见郭威身后,转出一个身著青衫的年轻人,手里捧著一叠文书,正微笑著向他看来。 那眉眼身形,正是方才在街上替那对母子解围的贵人。 四目相对,两人对视一笑。 这大梁城,当真是小的有些离谱。 “怎么?你们认识?”史弘肇是个粗中有细的,一眼便看出两人之间的异样。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朝著史弘肇行了个礼。 “回史帅,方才在来的路上,与沈指挥有过一面之缘。” 年轻人笑了笑,倒也並未提起那羊肉摊前的齟齬,只是轻描淡写道:“沈指挥侠肝义胆,晚辈佩服。” “哦?”史弘肇来了兴致,“能让你小子佩服的人可不多。” 说罢,史弘肇指著那年轻人,对沈冽介绍道:“沈冽,你也认识认识,这是郭枢密的养子,名唤郭荣,如今在帮著郭枢密打理些庶务。” 郭荣,或者说柴荣。 五代第一明君,有著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宏源的周世宗。 沈冽深吸口气,朝著郭荣回了一礼。 “原来是郭公子。方才之事,多谢了。” 这一谢,谢的是那块银子,也是谢的那份维护了汉家儿郎最后一点尊严的体面。 郭荣摇了摇头,也是默契的回道:“沈指挥客气,比起沈指挥在关中护得一方百姓平安,郭某那点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两人这一来一回,话里藏话。 旁人听著是客套,唯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是同类之间的相互確认。 在这年头,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停下脚步的人,终究是太少了。 “行了,別互相吹捧了。” 史弘肇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时辰差不多了,沈冽,你且跟在我身后,待会儿见了官家,问什么答什么,別耍花腔。” “诺。” 沈冽恭声应命。 隨著宫门缓缓开启,那条通往权利巔峰的御道终是展现在眼前。 史弘肇自然走在最前,郭威与郭荣父子稍落半步,沈冽则紧隨其后。 行进间,郭威忽然放慢了脚步,与沈冽並肩而行,低声问了一句: “沈指挥,方才那对母子,可安顿好了?” 沈冽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郭荣既然是郭威的养子,这父子俩之间自然没什么秘密,想必郭荣已经將街头之事告知了这位枢密使。 “回枢密,米粮已送至,只是......” 沈冽顿了下,想起了那个瞎眼老者,心中微酸,“只是那家中的老丈问起中渡桥战事,我...撒了个谎。” “撒谎?”郭威目光微动。 “我告诉他,中渡桥贏了。” 郭威闻言,脚步也是不由一滯。 他转过头,深深看了沈冽一眼,隨即轻嘆一声。 “这谎撒的好。” 第46章 面圣(求追读!!) 中渡桥之战,乃是晋军心头疮疤,也是天下汉儿折断的脊樑。 谎言固然虚妄,但在这种世道,也只能用虚妄去缝补人心。 杀人乃武夫本分,救人方才是为將格局! 郭威看重的,正是这格局。 沈冽敛去心思,目光顺著宫墙向上望去。 这大梁城,后世称其为八朝古都。 沈冽之前倒是並未有机缘亲身踏足此地,反倒是在燕云十六声的游鱼戏梦中,曾於那虚擬的汴京街衢里策马游荡过。 如今真真切切的踩在这御道之上,方才觉出那股磅礴气象。 这座城倒不似长安那般横平竖直,也不是洛阳,金陵等古都透著山水形胜的雅致。 反倒是自成一派气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毕竟是一座由汴河水运生生催发而出的天下枢纽,骨子里满是五代的实用。 城墙要厚,粮仓要满,兵甲要足。 至於礼乐文章,那是刀枪入库后才配谈的消遣。 想到此处,沈冽不禁又在心中暗自盘算起来。 现今端坐龙椅的刘知远,还有不知在这宫里何处的皇子刘承祐,走在身前的郭威,郭荣。 若是再算上刚被其父赵弘殷领回家中教训的赵匡胤和他那弟弟赵匡义。 此时此刻,这大梁城中竟是六龙同朝! 几朝兴亡更替,几十年血火廝杀的源头,此刻全挤在这座四方城里。 “发什么楞?跟紧点。” 走在最前头的史弘肇回头低喝了一声,沈冽赶忙快步跟上。 今日並非朝会,只是刘知远私下召见臣子议事。 这等非正式的御前奏对,自然去不得那象徵最高皇权的大庆殿。 大庆殿试用来大朝受贺,颁布恩赦的。 真正定夺天下人生死的,往往是那些偏殿。 史弘肇与郭威显然是对这宫中路线极为熟稔,眾人並未直行,而是折向西侧,穿过了右太和门。 这之后便是垂拱殿。 垂拱而治,听著清净无为,实则確是刘知远这种马上皇帝最看重的地方。 能进这垂拱殿的,除了心腹重臣,便只有那些真正能替皇帝解决麻烦的干將。 刘知远选在此处召见,也就表明了一个意思。 不把沈冽当外臣。 扶危军本就是內牙亲军,史弘肇又是起家老班底,在垂拱殿见,也是示恩。 到了殿外阶下,眾人停住脚步。 待值守的內侍进去通报后,方才踏入这权力中枢。 殿內沉香繚绕,刘知远坐於御塌之上,身前还站著个中年男子,正是同平章事苏逢吉。 “臣史弘肇/郭威/沈冽见过官家。” 刘知远抬手免礼,目光径直落在沈冽身上。 “耀州防御使,沈冽。” 天子开口,声息略显虚浮,字句却咬得极重。 “孤悬关中,招募乡勇,修缮城池,迫降赵匡赞。史卿呈上来的摺子里,把你夸成了卫霍復生。今日一见,確实年轻。” 卫霍復生这等评价,放在一个手握数千兵马的低级將校身上,乃是极危险的捧杀。 沈冽伏身回话。 “臣不敢当。耀州能定,全赖官家天威赫赫。那赵匡赞本就心怯,闻听官家大军入洛阳,自知螳臂当车,这才望风而降。臣不过適逢其会,借了朝廷的势,做个看守门户的卒子。” 这番对答,规矩,实在。 没提史弘肇提携,没夸自身武勇,將功劳全盘推给了刘知远入主中原的大势。 刘知远深陷的眼窝不由一亮。 赵匡赞固然慑於汉威,若无沈冽死死扎在耀州,赵匡赞大可从容退往后蜀,甚至勾连凤翔侯益首鼠两端。 沈冽不居功,反而显得可用。 “能识大体,知进退,这很好。”刘知远沉声道。 照理说,君臣奏对,问完这几句,再由天子温言抚慰一番,赐下些锦缎金银,沈冽这耀州防御使便算是在御前掛了號,可以全须全尾的退下了。 然则,这苏逢吉作为文臣一脉,自然是看不得武將过得如此顺心的。 “官家。”苏逢吉越眾而出。 “沈指挥以孤军定耀州,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如此良將,若放归地方或於军中虚耗,岂不屈才?恰巧二皇子新任左卫大將军一职,正缺一位將军护卫宫禁。不如將沈指挥编入左卫,一来可拱卫天家,二来也彰显官家厚待功臣之心。” 这是一记极其阴损的绝户计。 名义上是让沈冽近前侍奉,实则是明升暗降,要褫夺他在外领兵的实权。 二皇子刘承祐虽非太子,却极受刘知远喜爱。 將沈冽塞进左卫,也算是投了皇帝的所好。 坐在上首的刘知远闻言,面露沉吟之色。 作为帝王,打压跋扈武將,將四方精锐收归皇室是本能。 若是能藉此充实自己爱子的羽翼,倒也不失为一招妙棋。 史弘肇的脸瞬间憋得铁青,眼中隱有怒火翻腾。 他刚向郭威夸下海口,视沈冽为自己一手提拔的得意门生,岂能容忍苏逢吉就这般把人当面抢走? 但天子当面,他又不敢放肆发作,只能怒目圆睁的瞪著苏逢吉。 就在史弘肇濒临爆发,沈冽亦是心中一沉之际,郭威倒是適时的开了口。 “苏相此言差矣。如今江山初定,四方未平,正是用人之际。沈指挥这等淬了血的好刀,当用在斩將搴旗的战场上,此时编入左卫侍奉宫禁,未免有宝剑藏匣之憾。” 郭威不给苏逢吉反驳的机会,顺势转身,向刘知远一礼,倒是直接切断了这个话题。 “官家,臣此番求见,实有紧急军情。鄴城那边,出事了。” 刘知远神色一凛,瞬间將那点关於儿子护卫的心思拋到了九霄云外。 鄴城,那是杜重威的地盘。 “杜重威抗旨了。”郭威沉声道,“陛下日前加封其为太尉、归德军节度使,他非但不奉詔,反而暗中修书,与镇州的辽將麻答勾连,意图据鄴城以抗天威!” 杜重威,这个当年未发一矢便降了契丹的国贼,如今又想在新朝復刻当年的戏码。 “逆贼!这软骨头的国贼!”刘知远咬牙切齿,眼中杀机毕露。 杜重威当年降辽,致使中原沦陷,本就罪该万死。 如今新朝初立,刘知远为了安抚藩镇捏著鼻子给他封官,他竟敢给脸不要脸。 这彻底触碰了刘知远的逆鳞。 “官家息怒。”郭威再度开口,却不动声色的瞥了沈冽一眼。 “鄴城城坚,杜重威麾下亦有重兵,此战必是苦战。臣以为,欲破杜重威,当用重药。恰好,沈指挥便在这里。” “沈冽,乃是当年中渡桥王清將军的旧部! 杜重威卖国求荣,致使中渡桥汉家儿郎全军覆没。 如今大军开拔討逆,若让沈指挥隨军前往,既可全了他为袍泽雪恨的忠义,又能激励將士復仇之士气。 这等锐气,留在京中蹉跎,岂不可惜?” 第47章 庙堂之算 若是只论兵法韜略,沈冽这廝不过是一介新秀。 有没有他,这拥有数十万大军的朝廷都能推平鄴城。 但若是论及大义二字,这世间再无一人比沈冽更有资格站在討伐杜重威的阵前。 为何? 因为这杜重威不仅仅是抗旨不尊的逆臣,更是断了汉家脊樑的罪魁祸首! 刘知远虽然也是靠著乱世起家的军阀,但他现今既然已经坐上了这把龙椅。 要想当稳这中原的官家,就得讲究个顺天应人,就得把这驱逐胡虏的场面做足了。 此时此刻,若是能有一位那场惨案的倖存者,一位背负著两千冤魂血债的人,挥舞著大旗冲在最前面。 那这一场原本属於军阀內斗的平叛,便瞬间升格为了替天行道的国战。 在军心上,这又叫哀兵必胜。 这等手段,若是放在戏文里,定是满堂喝彩的桥段。 然则,刘知远毕竟不是戏台上的老生,此时他坐於御塌之上,眉头紧皱。 他在算这仗的筹码。 杜重威盘踞鄴城,背靠契丹,且手下都是战力极强的燕兵。 而这仗且是也算是决定国运的硬仗,毕竟是刘知远登基以来的第一场立国之战。 若是贏了,固然是少年英雄,若是输了,挫动了大军锐气,这新朝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这种关於社稷存亡的情况下,沈冽的分量终究是轻了些。 “沈卿虽有忠义之心,然毕竟资歷尚浅。” 刘知远揉了揉眉心,犹豫著说道:“且扶危军兵力单薄,若是充作先锋,直面杜重威的大军,朕於心不忍啊。” 这话听著是体恤臣下,实则是在说:你沈冽根基太浅,镇不住场子,更扛不起这先锋的大旗。 这一点,站在一旁的苏逢吉倒是听得真切。 这位同平章事虽说心胸狭隘了些,但能做到这位置,眼力见儿自是极佳的。 见之前那招被郭威化解,便顺著刘知远的话锋又说道。 “郭枢密此言,虽然忠义感人,却未免有些意气用事。” 苏逢吉朝刘知远微微躬身,“沈指挥固然与那杜逆有血海深仇,但毕竟刚刚升任指挥,资歷尚浅,威望不足。那杜重威乃是藩镇节度,若是只派个后生晚辈去叫阵,反倒显得朝廷无人,让那逆贼轻视了天威。” 这番话倒是说到了刘知远的心坎里。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何况是衣服杜重威这种拥兵自重的老狐狸? “那依卿之见,当遣何人?”刘知远问道。 “臣举荐二人。” 苏逢吉竖起两根手指,“其一,新任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高行周乃是当世名將,威望素著,此前那偽帝李从益求援,高行周拒不奉詔,可见其心向汉。由他掛帅,河北诸镇谁敢不服?” “其二,镇寧军节度使慕容彦超。慕容节度勇冠三军,又是官家的亲厚之人,有此二人领军,那鄴城指日可下。” 苏逢吉这一手倒是玩的炉火纯青。 高行周是用来镇场子的老將,代表著前朝旧部的归心。 而慕容彦超,那可是刘知远的同母异父兄弟,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让这两人去,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刘知远闻言,眉头也是渐渐舒展开来。 “苏卿所言极是。” “討伐杜逆,事关国本,不可儿戏。那便先擢高行周为北面行营都部署,慕容彦超为副,准备点齐兵马,北上討贼!” 至於沈冽? 刘知远將目光重新放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既然不用他做先锋,也不好直接塞给儿子,那便先晾著吧。 “至於沈卿......” “你有此心,朕也不能寒了忠臣的热血。中渡桥的债,终究是要去討的。” “既然郭卿说了你有血仇在身,朕自然不会拦你,但这大军开拔,非一日之功。” 刘知远语气渐渐温和,“牙兵虽勇,却也需粮草先行。大將虽猛,亦需调度方略。” 这倒是正常的战爭逻辑。 虽然牙兵都是职业军卒,不像府兵那般需要农閒集结。 但这数万大军的调动,也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大工程。 粮草从哪儿调?民夫从哪儿征?甲冑器械是否完备? 虽不用朝廷统一准备,但这皇帝还不差饿兵呢,节度自己准备也是需要时间的。 “沈卿一路劳顿,便先在大梁修整些时日罢。” “待高行周的大军整备完毕,你再隨中军一同北上。” 说到此处,刘知远看了一眼史弘肇,“正好,朕也听闻你那指挥缺马少甲,趁著这功夫,去武库把家当置办齐整了。” “之后朕自会有旨意,让你去那阵前亲手討回那笔血债。” 这话里话外,已是极大的恩典。 既准了你报仇,又让你歇著,还要给你发装备。 若是不识趣的还要强求先锋,那便是真的不知好歹了。 “臣,领旨谢恩!” 沈冽当即一拜。 心下倒是並无半分失落。 相反,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若是真让他此时带著一个指挥衝到鄴城城下,除了给杜重威送人头,起不到半点作用。 而留在大梁的这段时间才是他需要的。 沈冽的话语中听不出来半分怨懟,这让上首的刘知远更为满意。 不骄不躁,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若是此番去鄴都,这小子能活著回来,倒也不妨真的重用一番。 “好,退下吧。” 刘知远挥了挥手,略显疲惫的靠回了塌背上。 眾人依礼退出垂拱殿。 史弘肇大步走在最前,当苏逢吉路过的时候,他重重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的热气恨不得喷到对方的脸上去。 苏逢吉倒是不以为意,只是朝著郭威拱了拱手,便拂袖而去。 “直娘贼!这苏老狗,早晚有一天老子要剁了他!” 史弘肇骂骂咧咧的啐了一口,转头看向沈冽。 “沈小子,別丧气。” “没捞著先锋也无妨,跟著高行周那廝后头,虽说吃肉轮不著,但是这汤是稳当的。” “再说了,官家让你去武库挑东西,那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走!老子现在就带你去!挑最好的拿!反正已经受了这苏老狗的气,不拿白不拿!” 沈冽闻言一笑,朝著史弘肇拱手道:“全凭史帅做主。” 第48章 寄人篱下 史弘肇这人,虽是个粗胚,却也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主儿。 出了皇城,这位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確实是领著沈冽直奔了武库。 但也仅此而已了。 前脚刚跨进那大门,后脚便有亲兵急匆匆来报,说是步军司那边还有公文等著画押。 史弘肇也不含糊,只是用马鞭指了指那大门,“看中了甚么,只管让人去搬,若是这帮丘八敢有半句废话,直接报我的名號。” 言罢,这位日理万机的史帅便拨转马头,在一眾亲卫的簇拥下呼啸而去。 这倒不是史弘肇不讲究。 如今的史弘肇,乃是刘知远面前红得发紫的人物,手里攥著半个新朝的兵权。 哪里有閒工夫陪著一个小小指挥使在这库房里挑挑拣拣? 能亲自送这一程,已然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是在向这满朝文武宣告:这沈冽,是我罩著的。 沈冽对此心知肚明,恭恭敬敬的送走了史弘肇。 转头看了一眼那满脸堆笑的监门官,心中却是一阵苦笑。 面子是有了,但这里子,却是有些尷尬。 这武库虽然开了门,但这挑选甲冑兵器並非一时半刻能完工的活计。更要命的是,沈冽忽然意识到一个极现实的问题。 他没钱了,也没地儿住。 身上的钱全都给了那对母子,如今这兜里確实是比脸上乾净的多。 这官家虽然金口玉言准了他修整,也许诺了装备,但这赏赐的金银和宅邸,却是一样都没见著落。 这倒也不是刘知远抠门,而是这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內库里被辽人临走一卷,现在估计也是能跑马的老鼠洞。 再加上这几日要忙著討伐杜重威的大事,这等封赏细务,怕是早就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於是乎,堂堂御前掛號的扶危军第六指挥使,在这繁华似锦的大梁城里,竟成了无处落脚的流民。 这便是京漂的苦楚。 任你在地方上如何呼风唤雨,到了这寸土寸金的大梁城,若是没个根基,连个落脚的瓦片都难寻。 “罢了。” 沈冽摇头失笑,看了一眼那对他点头哈腰的库官,“本指挥今日乏了,明日再来点验。” 说罢,他转身离去。 既然军械一时半会儿取不出,那边只能先去李从熙府上,把杨廷叫出来再做计较。 哪怕是去城外的军营里挤挤,也比在这大街上晃悠强。 打定主意,沈冽策马折返。 待到了李从熙那座位於城东的宅邸,却扑了个空。 门房告罪说,自家老爷送沈冽入宫后便没回来,说是被几个同僚拉去吃酒了。 这倒也符合李从熙那长袖善舞的性子,如今各路藩镇云集大梁,正是联络感情,互通有无的好时机。 沈冽点了点头,也没多想,隨著家丁入了前厅,正准备唤杨廷收拾东西走人。 “沈兄弟来了?” “从熙被枢密院叫去议事了,说是关於北伐的调度,怕是得晚些才能回来。” 沈冽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妇人从门口缓步而入。 这妇人约莫三十许年纪,身著罗裙,髮髻高挽,插著一支赤金步摇。 虽算不得绝色,但眉宇间倒是有股精明之色,显然是那种能操持偌大家业的当家主母。 此人正是李从熙的髮妻,李玉娘。 这年头,武將常年在外征战,这家里的一应迎来送往,人情走动,往往都要靠內眷来撑著。 且这时代还並未被程朱理学荼毒,將门虎妻大多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嫂夫人安好。” 沈冽连忙躬身一礼,不敢怠慢,“沈某今日入京面圣,多亏了指挥使照拂。如今公事已毕,不敢在叨扰府上清净,这边打算带我这亲兵去寻个落脚处。” “落脚处?” 李玉娘掩嘴一笑,“沈兄弟莫不是在说笑?这大梁城內,哪里还有比这儿更適合你的落脚处?” “这......”沈冽一滯。 “叔叔这便是见外了。” 李玉娘走上前,虚扶了一把,虽未有肢体接触,但那热络劲儿確是扑面而来。 “从熙临出门前特意嘱咐过,说沈兄弟初来大梁,人生地不熟的。且官家还没赐下宅邸。若是让你去了外头住客栈,那便是打了他李从熙的脸。” 这话一出,沈冽刚要出口的推辞便被堵在了嗓子眼。 “嫂夫人言重了。”沈冽笑道,“沈某麾下虽只带了几个亲卫,但毕竟是行伍之人,粗手笨脚的,怕是扰了府上清净。” “叔叔说的是哪里话?” 话音未落,李玉娘却是眉头一竖,佯装恼怒道,“可是嫌弃我李府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嫂夫人误会了......” “误会什么!”李玉娘打断了他,“从熙出门前千叮嚀万嘱咐,说沈兄弟不仅是他的下属,更是他的恩人。若是让你住到了外头去,他回来怕是要怪我这做嫂嫂的不知礼数。” 且说这人与人之间的交情,往往分作三等。 一等是酒肉朋友,利尽则散,二等是同僚之谊,面和心不和,但这三等,便是在关键时刻拉过一把的生死之交。 李从熙对沈冽,这三等里头占了两样。 一来,沈冽確实是他的下属。 在这讲究山头主义的五代军中,沈冽这支人马越强,他在史弘肇面前的腰杆子就越硬。 二来便是代州那档子事。 若不是沈冽带著人阵斩王暉,替扶危军挽回了顏面,李从熙在史弘肇那里少不得要吃一顿掛落。 但若是仅仅把李从熙看作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那便又看轻了他。 在这乱世,武人之间除了算计,多少还是有些惺惺相惜的义气在的。 李从熙愿意让沈冽进府里住,愿意让自己的浑家出来接待。 这就是没把沈冽当外人,是真正想结这份通家之好。 话说到这份上,若是再执意要走,那便是不识抬举了。 “嫂夫人言重了。” 沈冽心中一暖,也明白这其中的关节,“既如此,那沈某便厚顏叨扰了。” “这就对了!” 李玉娘转怒为喜,立刻吩咐下人去收拾厢房。 “你的亲卫他们早已安顿在偏院,酒肉管够。沈兄弟只管安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家便是。” “从熙还说了,等他忙完了外头的俗务,晚上回来要与叔叔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那沈某便候著李指挥。” ······ 这李府的西厢房,显然是李从熙特意留置的。 不仅宽敞洁净,案几上甚至还摆著几坛好酒。 沈冽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这人是个传统的武夫,讲义气,重袍泽。跟著这样的人混,至少不用担心背后被捅刀子。” 正思索间,杨廷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使君,这李府的厨子手艺真不错,弟兄们都在院里都吃开了。刚才李夫人还派人送来了两匹绸缎,说是给使君做几身常服。” “收下吧。” 沈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记著这笔帐。咱们现在是穷,但以后未必穷。这份人情,日后是要还的。” 杨廷嘿嘿一笑。 “那是自然。跟著使君,咱们还能一直穷下去不成?” 第49章 谈心 待到夜色深沉,李府厢房內依旧是灯火通明。 李从熙刚刚回府,便换下官袍跑了过来,非要拉著沈冽在榻上对饮。 这一顿酒,喝的也算是推心置腹。 军旅之人,定然是酒桌上的交情比案牘上的公文来的更实诚些。 若是这酒桌上还摆著同袍之谊与提携之恩,那这酒便喝的更有滋味。 酒过三巡,李从熙那张脸上也泛起了些许红光,言语间自然就少了几分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痛快!” 李从熙扯开衣襟,端起酒碗就是一大口。 “最近在这大梁城里整天磨嘴皮子,还是跟自家兄弟喝酒舒坦。” 沈冽陪了一碗道:“指挥使此番在枢密院议事,可是为了討伐杜重威一事?” “还能有什么事?” 李从熙放下酒碗,抹了一把鬍鬚上的酒渍,“高行周那边说缺粮缺餉,慕容彦超说缺人缺马,杨郭两位枢密在中间和稀泥,史帅在那拍桌子骂娘,反正就是个吵。” 说到此处,李从熙忽然定定看著沈冽,感慨道。 “沈老弟,哥哥我有句话,憋在心里许久了。” 李从熙端著酒碗,眼神有些迷离,“当初在代州,哥哥我之所以收了你,实不相瞒,並非是看重你有多大的本事。” 提到奉国军,沈冽眼神不由暗淡几分。 “那时候我想著,你毕竟是奉国军出来的,懂得规矩,见过大场面。” 李从熙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把你放在扶危军里,也就是想借著你的资歷撑撑场面,若是真打起来,能帮著哥哥我看住阵脚便算是烧高香了。” “可谁承想啊......” 说道此处,李从熙放下酒碗一把拽住了沈冽的手,显然是动了真情。 “你小子竟然给我这么大的一个惊喜!孤军入耀州,不仅没死,还硬生生给哥哥我挣回了一个指挥的编制!这本事,哥哥我是服气的。” “哥哥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笔买卖,就是把你留在了扶危军。” 这话里有七分醉意,確是有十分的真心。 有的上司怕下属无能,那是怕被拖累死。 上司怕下属太有能力,那是怕被篡了位。 但李从熙不怕,因为沈冽懂得把功劳分润,懂得维护他的面子。 “指挥使言重了。” 沈冽不著痕跡的把手抽出,执壶斟酒。 “若无指挥使当日提携,沈冽此刻怕是早已成了路边枯骨。这份恩情,沈冽不敢忘。” “哎,不说这个!” 李从熙大手一挥道,“你可知晓,史帅为何这般看重你?甚至不惜在官家面前替你美言,把你从耀州那穷乡僻壤调回大梁?” 沈冽闻言,举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可是因为那批从耀州送来的孝敬?” 俗话讲,有钱能使鬼推磨,史弘肇贪財那是出了名的,沈冽那一车车金银送过去,没道理不听个响。 “俗了!看俗了不是!” 李从熙嘿嘿一笑,从盘中拎起一块燉羊肉,含糊不清道,“钱財这东西,史帅自然是喜欢的。但这满朝文武,想给史帅送钱的人多了去了,能入得了他法眼的,却没几个。” “史帅看重你,是因为你像他。” “像他?”沈冽一愣。 “不错,像。” 李从熙指了指一旁摆著的横刀,“史帅治军,向来以严酷二字著称。你可还记得当初出征代州时,那几个踩了田地的士卒?” 沈冽点了点头。 那一幕他记得太清了。 大军过境,几个士卒也不控马,將路边田地一顿霍霍。 史弘肇见了,二话不说,当场让人把那几人的脑袋看了下来,掛在旗杆上示眾。 当时全军肃然,无人敢出一声大气。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丘八们抢掠百姓都是常態,踩几脚庄稼算个屁? 可史弘肇就是这么个异类,他杀人如麻,却又有著自己的一套规矩。 “在史帅眼里,这兵就是得管,就是得杀。只有杀的人头滚滚,这规矩才能立得住。” 李从熙嘆了口气,“你在张家坞杀张横,丹州杀契丹人,这些事史帅都知道。” “他觉得你是个狠人,是个懂得用刀子说话的人。” “仁义或许能聚人心,但唯有狠辣才能定江山。史帅觉得你是他的同类,这才是他愿意提拔你的根本缘由。” 这便通了。 能打的武夫多如牛毛,但能管住手底下人裤腰带和刀把子的將领,才是真正的稀缺货。 言罢,两人又干了一碗。 酒意上涌,李从熙的话题忽然一转,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对了,那个赵元朗这一路跟著你,表现如何?” “人中龙凤。” 沈冽放下酒碗隨手擦了把嘴,给出了这四个字的评价,未有半分遮掩。 “勇冠三军,且有大略。耀州若无他在侧,我怕是还要多费不少周折。” “我就知道。” 李从熙脸上的表情古怪起来,似是好笑,又似是感慨。 “今日在枢密院议事之后,护圣都指挥使赵弘殷特意把我拉到一边,神神叨叨的扯了半天閒事!” “最后才拐弯抹角的提起,说他家那个不成器的二郎,如今在我这扶危军里当差,托我多照看一二。” “这赵护圣......”李从熙摇头失笑。 “这便是父子啊。” 沈冽闻言,也不由得笑道,“当面是严父,背后是慈心。元朗若是知道了,怕是要羞煞了。” “谁说不是呢?” 李从熙也是大笑,“这天下做老子的,大抵都是这般彆扭。明明心里疼的紧,嘴上却非要硬的像块石头。” 白日里在城门口,赵弘殷对赵匡胤那是何等的冷淡,仿佛那不是亲儿子,而是个陌路小卒。 谁能想到,这转个身的功夫,这位歷经三朝的宿將,竟然会为了儿子,向李从熙这个晚辈低头说软话。 这反差確实有趣。 夜色渐深,窗外风声愈紧。 这一场酒算是喝的宾主尽欢,也喝出了许多门道。 “睡吧。” 李从熙有了几分醉意,站起身摆了摆手,“明日还得去枢密院扯皮。这大军没半个月怕是动不起来。这几日,你就安心在我这里住著,把这大梁城的人头给我认熟了。” 第50章 皇子有请 翌日,沈冽倒是起得极早。 虽说宿醉后的头疼还在,但那去武库的心思確是一刻都不敢耽搁。 史弘肇虽然给了面子,但这面子能不能换成实打实的里子,还得看办事的人手段如何。 那武库的库吏,多是些在油水里泡久了的老滑头,最擅长看人下菜碟。 今日史帅许了你特权,若是你不趁热打铁赶紧去搬,待到明日史帅公务一忙,这群库吏有无数种法子用些次等货把你打发了。 这到了战场上,可就得拿命去填窟窿了。 原本这差事,该是杨廷这个亲卫统领去办。 但沈冽確实信不过。 倒不是信不过杨廷,主要杨廷性子太粗,怕是被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虽说重活一世,但沈冽依旧是个惜命的人,更是个惜兵的人。 这事儿,他本打算亲自去盯著,哪怕是在武库拍桌子骂娘,也得把好东西给兄弟们抢过来。 正当沈冽正束衣冠,准备出门之际,李府的门房却匆匆来报,说是郭府来人了。 来者非是旁人,正是昨日有过两面之缘的郭荣。 “郭公子?” 沈冽有些讶异,连忙亲自出府迎接。 今日郭荣並非孤身前来,身后还跟了个青年。 那青年眉清目秀,倒是看著颇为机灵。 “不知郭兄大驾光临,有何见教?若是为了昨日那点米粮小事,倒是让沈某愧不敢当了。” “沈指挥言重了。” 郭荣拱手一笑。 “冒昧登门,没扰了沈指挥的清梦吧?” “哪里话。” 沈冽迎上前去,目光却落在了那青年身上。 “这位是舍弟,唤作郭侗,家里人都叫青哥儿。”郭荣侧身引荐,“青哥儿,这便是父亲昨日提起的沈冽沈指挥。” 郭侗上前一步行礼道:“见过沈家哥哥。” “青哥儿客气。” 沈冽连忙回礼,又转头对郭荣问道,“郭兄此来,怕不知是为了引荐令弟吧。” 郭荣笑了笑,也不遮掩,“非也,今日我確是来做说客的。” “说客?” 沈冽心中微动。 他初来乍到,在这大梁城统共也不认识几个人。 能请动郭荣来做说客,这背后的分量怕是不轻。 “莫非是郭枢密,亦或是史帅,想让我去认认人?” 这是沈冽的第一反应。 按理说,沈冽如今算是史弘肇这一系的人,又是郭威看重的王清旧部。 这邀请多半是这两位大佬为了让他在这大梁城多认几张脸,好为日后去鄴城铺路。 而且昨晚李从熙还叮嘱过,最近的修整期就是让他用来钻营人脉的。 然而,郭荣却摇了摇头。 “是左卫。” 这左卫乃是南衙十二卫之一,掌管著宫禁宿卫,同时负责宫城內外防守。 既然是掌管宫禁的禁军,自然是身边人掌权。 如今这左卫掌权者乃是左卫上將军刘承训,也就是刘知远之子。 至於刘承祐的左卫大將军,则是稍逊一筹。 如今刘知远虽未正式册立太子,但刘承训宽厚仁爱,素有贤名,最得刘知远喜爱。 刘承祐虽也受宠,但毕竟性情乖张。 “既是左卫相邀,不知是哪位殿下......”沈冽试探著问道。 “正是左卫上將军,大殿下。”郭荣似乎是看出了沈冽心中所想,笑著解释道。 “沈兄弟莫要多虑,今日不过是大殿下听闻沈兄在中渡桥的事跡,想见见真人罢了。家父特意让我带上青哥儿,也是去凑个热闹。” 听到是刘承训相邀,沈冽心中稍安。 毕竟昨日苏逢吉就提议將他编入左卫,虽说被郭威一番言语挡了回去,但显然,这风声已经传到了正主的耳朵里。 若是刘承祐相召,凭他那性子,沈冽怕是不好过。 不过郭荣能亲自来请,说明这事儿郭威是默许的,甚至可能史弘肇那边也点了头。 “既然郭兄亲自相邀,沈某岂敢不从命?” 沈冽苦笑一声,算是应下了。 正事谈完,气氛便轻鬆了几分。 那郭侗倒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见沈冽答应,便在一旁插话道:“沈大哥,改日有机会,能不能给我讲讲中渡桥的事情?” 沈冽看著这个少年,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 不过眼下这就有了难题,他沈冽分身乏术啊。 宴席要去,武库也不能不去。 正当沈冽两难之际,一道声音打破了僵局。 只见赵匡胤从远处而来,一脸的晦气。 “元朗这是?”沈冽有些诧异。 按理说,赵匡胤刚回家,此时正该是在赵弘殷膝下尽孝,或是与阔別已久的妻子团聚才是。 所以沈冽才没有考虑找他来办武库这事。 “別提了。”赵匡胤愤愤道,“我爹一大早便让我在祠堂跪著听训,连走路迈哪只脚都要管,若是再不翻墙出来,怕是要被憋死在那府里。” 这倒是实话。 赵匡胤这种野惯了的,哪里受得住赵家那种森严的规矩? 在他看来,与其在家中当个只会守规矩的孝子,倒不如来找沈冽这个意气相投的兄弟快活。 “这两位是?”赵匡胤看向郭荣二人。 “这位是郭枢密府上的郭长公子,这位是二公子。” 沈冽介绍道。 “这位是赵护圣的公子,赵匡胤。”沈冽答道。 此时的赵匡胤倒是並不认识郭荣,毕竟他久处於这大梁附近,本来要去太原的行程也是被张家坞那一战给耽搁了。 闻言,赵匡胤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幸会。”郭荣也回礼道,目光在赵匡胤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觉得此人颇为豪迈,但也並未有空深交。 “不过你来的正好。” 沈冽心中一动,却是个两全其美的注意。 原本正愁这武库的事儿没人办呢。 “元朗,既然出来了,閒著也是閒著。” 沈冽將自己指挥的腰牌扔给赵匡胤,“帮我走一趟武库,我要去赴个宴,脱不开身。这挑选兵甲的事就交给你了。” “我去?”赵匡胤接过腰牌,“杨廷他们不能去?” “他们眼皮子浅,我不放心。” 赵匡胤哪儿能不知道沈冽为何不让杨廷去,这么一问也是存了几分夸耀的心思。 毕竟这位此时不过才二十一岁,正是少年心性,有外人在的情况下要几份薄面也属正常。 沈冽自然清楚赵匡胤所想,又笑道:“你是护圣都指挥使的公子,又是玩兵器的行家,这活自然非你莫属。” 赵匡胤闻言,脸上也多出一分压不住的笑意。 “成!这事包在我身上。” 第51章 仁主 一路行至这左卫上將军府,沈冽倒是在心中细想了许久。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 不过是一个毫无根基的边將,手里攥著区区五百余人。 要说重用,倒是不太可能。 唯有化为手下鹰犬最值当。 今日这宴,在沈冽看来无非是两种结果。 要么是恩威並施,让他纳头便拜,坐那登位之后的马前卒。 要么是好言抚慰,画个大饼,让他去那鄴城卖命。 若是如此,倒也简单。 无非是虚与委蛇,装傻充楞罢了。 要在这五代混饭吃,这点演技沈冽还是有的。 可当沈冽跨过门槛,见到这位准太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沈指挥,请。” 郭荣引著沈冽入了府门。 没有歌舞丝竹的靡靡之音,也没有穿红著绿的姬妾成群。 只有一位二十余岁的青年。 那青年见沈冽进来,竟是並未端坐在主位上受礼,而是起身相迎,甚至主动走上前两步。 “可是沈指挥当面?” 沈冽连忙就要行参拜大礼。 “属下沈冽,拜见大殿下。” “哎,哪儿来这许多虚礼?” 刘承训竟是急忙上前,一把托住了沈冽的手臂。 “今日无官阶,只有宾主。”刘承训笑道,“我听郭荣说起你在关中的事,又知你是从中渡桥出来的汉子,心中敬仰,这才冒昧相邀。” 敬仰? 若是换了史弘肇,怕是会用赏识二字,若是换了郭威,那是看重。 可偏偏是这就差半步便能登基的人,用了敬仰。 沈冽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官场套话,此刻竟是被这一托一笑给堵了回去。 “坐,都坐。” 刘承训招呼著眾人落座,甚至还亲自执壶,给沈冽倒了杯酒。 这一手,名为折节下士。 若是换了寻常武夫,怕是此刻已经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了。 但沈冽没有。 他在等。 等刘承训问起耀州的事,亦或是暗示他站队。 然而,刘承训却是只字未提。 既不问兵事,也不谈朝政。 他只问了一件事。 “沈指挥,那日中渡桥上,王清將军是如何战死的?” 沈冽手中酒杯一颤。 这个问题,问的他有些猝不及防。 但他还是如实讲了。 讲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讲了杜重威的战死不救,讲了那滚滚滹沱河水是如何被鲜血染红的。 也讲了王清那颗被赵延寿割下的头颅。 沈冽讲的很慢。 郭荣在一旁静静听著,神色肃穆,郭侗毕竟年少,早已是红了眼眶。 而他对面的刘承训,已然是泪流满面! “可惜......”沈冽苦笑一声,“我们夺下了中渡桥,身后的大营却降了。” 听到此处,刘承训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態,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长嘆一声。 “国贼误国,一至於此!” 刘承训端起酒杯,却是洒在了地上。 “这一杯,敬王清將军,敬中渡桥的英魂!” 沈冽看著这一幕,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真的能有一个上位者,会为了素昧平生的士卒流泪吗? “沈指挥。” 刘承训平復了一下情绪,看著沈冽道,“我知道,你去鄴城是为了报仇,但这仇,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仇,也是这天下人的仇。” “我已经上书给了父皇,请追封王清將军为太傅。” “至於中渡桥那边的京观......” 刘承训闭上眼,轻嘆一声。 “早在太原之时,我便已著人去收敛了。那些骸骨,我让人收敛了,就在滹沱河边立了个冢,虽说简陋了些.....” 说到此处,刘承训面上竟满是愧疚之色。 “辽人筑京观是为了炫耀武功,但那是咱们汉家儿郎的尸骨,岂能曝尸荒野,让那胡虏笑话?” “王將军的遗孤我也著人寻到了,如今业已安置妥善,待大军北上时,便让他扶灵归乡。” 沈冽只觉鼻头一酸,心中话语万千,可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收敛京观,寻访遗孤,追封忠烈。 这一桩桩一件件,本该是朝廷的恩典,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但关键就在於沈冽並不知道这些事。 刘承训做起事来,是如此的润物细无声。 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说明他不是在作秀。 毕竟没人看。 就在此时,刘承训忽然起身郑重一礼。 “沈指挥,那一战,你们替天下汉儿守住了脊樑。这一拜,是我代黎民百姓谢你的。” 沈冽一愣,隨即连忙起身避开这一礼。 他设想过无数可能,唯独是没想过这一种。 在这尔虞我诈的五代乱世,见惯了那些把人命当草芥,把忠义当擦脚布的军阀。 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把大义当真理信奉的皇子。 这谁顶得住? 难怪史书上说,刘承训死后,刘知远悲痛欲绝,甚至因此加重了病情。 怕是刘知远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有这个儿子,才有终结这个乱世,才能这汉的江山坐的长久。 若是刘承训继位,或许这天下真能有几分太平气象。 “殿下......言重了。” 沈冽终於收拾好情绪,可心中仍是五味杂陈。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郭威会让郭荣跟这位殿下走的如此之近了。 跟著这样的人,哪怕是输了,大概也不会觉得太窝囊。 “何来言重一说?” 刘承训摇了摇头,重新落座。 “你是父皇看重的將才,是史帅的爱將,也是郭枢密举荐的人。你去鄴城,是为了国讎家恨,无需顾虑朝中的那些风言风语。” “今日请你来,不过是想亲耳听听这些英烈的故事罢了,免得让史书把他们给忘了。” “殿下大义!” 沈冽深吸一口气,终是拜了下去。 这一次倒是无关身份,无关利益。 只是为了那迟来的一份公道。 “沈指挥快起。” 刘承训连忙扶起沈冽,“父皇起兵太原,虽说是顺天应人,但这中原百姓的苦,这將士们的血,终究是我们刘家欠下的。” “殿下言重了。”郭荣在一旁轻声劝慰,“乱世之中,这也是无奈之举。” 然而,就在这君臣相得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大哥!听说你府上摆宴,怎的不叫我?” 第52章 初见刘承祐 这皇家的兄弟情分,向来是这世上最经不起推敲的物件。 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兄友弟恭自是美谈。 可若是生在帝王家,这声大哥就不一样了。 有时候叫的是亲情,有时候叫的却是权柄,或是某种彼可取而代之的野心。 闯进来的刘承祐,年纪比刘承训小了几岁,眉眼间虽也有刘知远的几分影子,却少了些从容,多了些戾气。 “二弟既然来了,便一道坐吧。” 刘承训招了招手,示意侍从添置碗筷。 虽说这不通报直接闯入府有些无礼,但刘承训毕竟是长兄,也是出了名的君子,自然不会再人前给弟弟难堪。 “我正与沈指挥谈及中渡桥旧事,二弟若有兴致,不妨同听。” “见过二殿下。” 沈冽与郭荣郭侗虽说心中膈应,但面上的规矩却是丝毫不敢乱,当即起身行礼。 “免了。” 刘承祐隨意挥了挥手,目光確是在沈冽身上打量个不停。 “你就是那个沈冽?” 刘承祐径直走到案前,直接一屁股坐在刘承训左侧,顺手抓起酒壶便灌了一口。 按理来说,身为二殿下,哪怕是家宴,刘承祐的座次也要在刘承训之下。 可很明显,这位二殿下並不在意这些,或者说,他是故意为之。 “听苏逢吉说,你带著几百人就敢去耀州跟赵匡赞和侯益叫板?” “回殿下,那是官家天威,属下不过是恰逢其会。”沈冽低眉顺眼,答得滴水不漏。 “行了,少跟大哥学这些酸腐话!” 刘承祐嗤笑一声,將酒壶往桌上一砸,“是汉子就该有股子狂气。我若是你,便直接认了这功劳,何必藏著掖著?” “不过你看著倒也没甚三头六臂,不过是比那帮杀才多了几分人模狗样。” 这话粗鄙,且透著没来由的敌意。 郭荣在一旁微微皱眉,却並未言语。 他是臣,这时候插嘴便是僭越。 刘承训在一旁看著,眉头皱了皱,温言道:“二弟,沈指挥是王清將军旧部,今日请他来,是为了追思英烈,莫要失了礼数。” “英烈?” 刘承祐大笑一声。 “大哥,你就是心太软。” “这慈不掌兵的道理,父皇教过多少次了?咱们刘家的江山,是靠活人杀出来的,不是靠哭死人哭出来的。” “死人就是死人,哪怕追封了太傅,追封了王,那也是冢中枯骨!” 说罢,他转过头,毫不在意沈冽那已经有些难看的脸色。 “沈冽,苏逢吉提议让你入左卫,这事儿我知道。” “大哥这人性子淡,不爱爭抢。我那左卫大將军府里恰好缺人,与其去那鄴城吃沙子,不如来跟我?” “只要你点头,我亲自去跟父皇说。” 在如今的禁军体系中,左卫虽由刘承训掛名上將军,但实权多半掌握在性格强势的刘承祐手中。 刘承祐这一开口,看著像是招揽人才,实则是要当著自己大哥的面,把他看好的人抢去。 这其中的逻辑倒是简单。 大哥看重的人,我偏要抢,父皇夸讚的人,必须是我的人。 沈冽闻言,却是不知如何答话。 刘承训那是让人心甘情愿的拜下,刘承祐则是逼著你把命叫出来。 “承祐。” 一直温和笑著的刘承训开口了,算是帮沈冽免了这尷尬的处境。 “今日是私宴,不谈公事。” 可刘承祐並不买帐,反驳道:“大哥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为父皇举才,怎算公事?” “沈指挥,本將的话你没听见?左卫乃天子亲军,多少人想钻进来,怎么,你还看不上?” 这一句却是图穷匕见。 沈冽心下无奈,直到躲不过去了,只好抬起头,迎上了刘承祐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二殿下厚爱,属下铭感五內,能入左卫宿卫宫禁,那是属下的福分。” 先捧一句,把姿態做足。 “只是属下这条命,是中渡桥的弟兄们用命换的。” “那杜重威一日不死,属下这心里便一日不得安寧,每逢夜半,闭上眼便是袍泽们的容貌。” “况且,官家金口玉言,已许了属下討贼之权,属下若是不去,岂不是欺君?” “还望殿下成全属下这点微末情谊。” 说罢,沈冽终是忍著噁心向刘承祐行了个礼。 这一手以退为进,用的正是刚才刘承训给的大义。 你刘承祐在霸道,总不能拦著重臣去报国讎家恨把? 若是强行留人,传出去便是你刘承祐不顾大义,阻挠將士討贼。 刘承祐被这一番话噎的不轻,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脸上怒色渐起。 他自然听得出这是託词。 不过是不想在他手下做事的藉口罢了。 “好一张利嘴......” 刘承祐冷笑一声,正欲发作,却觉手腕一紧。 正是刘承训! 这位大殿下便是脾性再好,也架不住这刘承祐一而再再而三的闹事。 “二弟,莫要再胡闹!” 刘承训一边劝到,一边站起身挡在沈冽跟刘承祐之间。 “这人,大哥给你留著,待他凯旋之日,大哥亲自下令,调他入左卫做你的副手,如此你可满意?” 刘承祐本想甩开刘承训的手,可抬头正撞上对方的眼神,於是看了半晌,终究只是哼了一声,借坡下驴。 “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做弟弟的哪敢不从?” 见到刘承祐认了怂,刘承训方才鬆开了手,还顺带替刘承祐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领。 似是觉得被刘承训这一拦丟了面子,刘承祐又是开口道。 “沈冽,我把话撂在这儿,等杜重威一事了了之后,你可別再给我找什么藉口!” “谢殿下恩典。”沈冽只是应道,心下却已然杀意渐起。 当日在张家坞之时,张横那廝说的確实没错。 他吃了人,沈冽暴起杀他,可刘承祐把王清等人贬的一文不值,沈冽却只能忍。 见沈冽答应下来,刘承祐没再多留,给刘承训道了別便风风火火的走了。 至於郭荣郭侗二人,他只当是没看见一般。 刘承训看著弟弟离去的背影,嘆了口气。 “让沈指挥见笑了。” “舍弟年幼,被父皇宠坏了,性子有些急躁,但本心......” 他本来想说本心不坏,可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 “殿下不必介怀。” 沈冽站起身一礼,“今日听殿下这一番话,臣受益良多,鄴城之行,臣定当竭尽全力。” 刘承训闻得沈冽话语中自称的改变,便是知了他的心意。 正欲再示亲和之时,却是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 “还不知沈指挥表字?总是官职相称,却是生分了些。” 第53章 表字(改) 且说这名与姓,乃是汉家男儿立身处世的两张皮。 名是血脉,字是脸面。 在这五代十国,寻常丘八有个諢號便算不错了,哪儿还讲究什么表字? 也就是那些个世家大族,或是读过几年书的儒將,才把这东西看的比命还重。 刘承训这一问,本是好意。 他既然看重沈冽,便想著拉近些关係,不再以官职相称,而是唤一声表字,显出几分亲厚来。 沈冽倒是一时语塞。 他不是不想答,而是答不上来。 原主不过是乱世之中的一棵浮萍,父母早亡,吃著百家饭长大,后来又稀里糊涂的进了奉国军。 更是不可能有个正经的长辈来替他行冠礼,赐表字。 他甚至连自己確切的生辰八字都摸不准,只觉得骨架尚未完全张开,面向又约莫是个弱冠之年。 但具体是十九还是二十一,也许阎王那生死簿上倒是记得有,他这个孤魂野鬼哪里晓得? 厅內一时竟有些静默。 这种沉默在贵人的宴席上往往意味著失礼。 见沈冽久久不答,刘承训倒是没有恼怒,反倒愧疚之意甚浓,想来是自己问到了这位沈指挥的什么伤心处。 就在沈冽正斟酌著该如何用一种不失体面的方式,来道出自己是孤儿的事实时,一旁的郭荣却是突然开了口。 “殿下。” “沈指挥今年方才弱冠,尚及取字之龄。” 此言一出,不仅刘承训愣了一下,连沈冽自己都有些发懵。 弱冠? 二十岁? 沈冽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嗯,倒是確实有些胡茬。 不过这具身体的岁数,连他自己都算不清这笔糊涂帐。 那郭荣又是从何得知的? 似是看出了两人的疑惑,郭荣微微欠身解释道: “殿下,这並非君贵信口胡诌。” “殿下莫不是忘了?在河东之时,殿下著手为中渡桥阵亡將士收敛尸骨,修撰碑文。 君贵奉殿下之命,去调阅了当年奉国军的军册,当时恰好看到了沈指挥的军籍。” 说到这里,郭荣倒是先观察了一番沈冽的脸色,才又道。 “那一箱军册,几千个名字,大多都画上了朱红的叉,唯有沈指挥这一页,虽然残破,却並未勾销。” “天福七年入伍,籍贯长安,年十五,算至今日,刚好及冠。” 这一番话倒是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郭荣这人,心细如髮。 这等处理繁杂庶务的本事,难过敢说出三十年定天下之言。 刘承训听罢,眼中那惋惜之色更浓了些。 “原来如此。” 这位皇子轻嘆一声。 “弱冠之年,便已身经百战,背负血海深仇。沈指挥这二十年,过得太苦。” 既然知道了年龄,又知道了沈冽无字,按照此时的规矩,上位者赐字以示恩宠,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刘承训嘴唇微动,那句“不如我请父皇为你赐个字”已到了嘴边。 这若是换了刘承祐,怕是早就大包大揽下来了。 毕竟,赐字便意味著师生之谊,意味著打上了自己的烙印。 但刘承训终究是刘承训。 他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却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为何? 因为他想到了史弘肇。 沈冽如今的身份,是扶危军指挥,是史弘肇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史弘肇那个老杀才,心眼极小,且护犊子护的厉害。 若是求了父皇来给沈冽取字,怕是落到史弘肇眼里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如今新朝初立,正是倚重武將的时候。 刘承训深知父皇对史弘肇的宠信,也深知这新朝那脆弱的格局。 为了一个字,让史弘肇对沈冽心生芥蒂,那此事反倒不美。 这非是任君所为! 这便是刘承训的不爭。 他不想著如何去爭沈冽这个人,反倒是为了保全沈冽自己的路。 “既刚弱冠,那这表字倒也不急。” 刘承训笑了笑,將那到了嘴边的恩典轻轻揭过,“待日后沈指挥在鄴城立下不世之功,再请位德高望重的名宿来取,方显郑重。” 沈冽心中通透,自然知道刘承训在顾虑什么,心下知晓这位皇子的回护之意,当即拱手道。 “殿下思虑周全,臣感激不尽。” 郭荣自然也明白刚才这两人心里的思绪,確是难免有几分后怕,不过心下对刘承训这位皇子又多了几分敬佩。 此刻若能凭藉此事招揽到沈冽,固然是好事。 虽说史弘肇面上不会说什么,但终究心里定然会不舒服。 若是如此,反倒是害了沈冽。 “既如此,那我以后便直接称呼沈耀州便可。”刘承训对著沈冽將手中酒杯一举。 待四人饮下杯中酒,沈冽本以为至少会冷场一会儿。 郭侗听完確是顿感好笑,虽说沈冽看著年轻些,但毕竟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指挥。 他本以为沈冽年纪定然不小,还称一声沈家哥哥,却没想到这位指挥竟然比自己还小上两岁。 想到这里,他本想打趣两句年少有为,不禁开口道:“那沈......” 话刚出口,便是后了悔。 作为郭威嫡子,不说人情练达,至少不该当面拂了人家的面子。 至於年龄大小与称呼又有何必要关係? 於是便眼珠一转,接著道:“沈家哥哥不日將要去鄴城,怕是要在高太傅和慕容镇寧麾下听用,这二位皆是当世名將,脾性各异。 沈家哥哥怕是不太了解,何不请殿下为其解惑一二?” 这倒是个正经话题。 刘承训点了点头,“青哥儿说的在理。” “高將军用兵以稳著称,最重军纪,而皇叔性烈如火,总喜勇猛之士。沈耀州此去,若是能投其所好......” 沈冽自坐在那里听著,脸上掛著恭敬的聆听之色。 心下確是自然而然的开始转动。 这个时代,怕是没人比自己更了解这两人了。 沈冽习惯性的翻阅著自己的记忆。 这高行周,当年位属桀燕的幽州军,后来又入了李嗣源麾下,与李从珂一同统领牙兵。 而慕容彦超也是一员猛將,当年与皇甫遇一千骑兵衝杀辽军几万人马。 至於这次的二人征討杜重威嘛。 结果自然是...... “杜重威盘踞鄴城,背靠燕云,手握数万燕兵精锐。高太傅虽稳,慕容皇叔虽猛,但若是想毕其功於一役,怕是难。” 刘承训毕竟身世显赫,耳濡目染之下,眼光確是毒辣。 “以我之见,这仗打到最后,怕还得是父皇御驾亲征,方能定乾坤。是以,沈耀州此番为能隨大军先发,倒也未必是坏事。 正好养精蓄锐,隨驾亲征。” 第54章 回梦游仙(改) 刘承训那边话音未落,只听咣当一声。 只见沈冽手中的酒杯已然落下,酒液泼洒一地。 眾人愕然望去。 只见这位刚才还谈笑风声的指挥使,此刻面色惨白入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沈兄弟?”郭荣离得最近,连忙伸手去扶。 沈冽强撑著一口气,双手按住案几,他试图站起身来行礼告退。 “臣.....失仪......” 可仅仅吐出了这三个字后,沈冽只觉得一股晕眩感上袭。 天旋地转之间,沈冽的身子晃了晃,终究是没能扛过那心神衝击,直挺挺的向前倒去,將那案上的杯盘砸了个稀烂。 “沈指挥!” “沈耀州!”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郭荣惊愕的脸庞,以及刘承训那瞬间失了分寸的呼喊。 这一倒,可是把剩下三人嚇得不轻。 且说,这人的魂魄与皮囊,终究是两码事。 若是两相游离,便如小儿舞大锤,看著热闹,实则伤人伤己。 唯有那灵肉合一,方能如臂使指,在这乱世中砸出一片天地。 孤魂野鬼借尸还魂,虽说能动能言,甚至能凭著那后世的几分先知先觉在这乱世里搅弄风云,但那终究是隔了一层的。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像是那穿著铁甲的稚童,架势摆得再足,一旦真刀真枪的碰上,那一剎那的本能反应,骗的了人,却救不了命。 ······ 待到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已然是李从熙府上的厢房屋顶。 沈冽只觉喉咙发乾,脑中依旧有些昏沉。 “郎君醒了?” 一直候在榻边的小侍女见沈冽睁眼,连忙端著温水凑上前来,脸上满是喜色。 “我睡了多久?” “郎君这一觉睡得可沉,整整一日一夜了。” 侍女待將水给沈冽餵下,便起身一礼道,“郎君稍待,奴婢这就去告知將军。” 待那侍女匆匆离去,屋內重归寂静。 沈冽躺在榻上,並未急著起身,而是第一时间闭上了眼。 头疼欲裂。 隨著这股疼痛而来的,是属於原身的记忆。 天福四年,鄴城。 那年他才刚入王清麾下,第一次登上城头。 契丹人的云梯刚刚搭上来,一个满脸横肉的胡人狞笑著跳进垛口。 那种扑面而来的危险,曾让少年的沈冽双腿打颤。 但下一刻,记忆变得无比清晰。 侧身,沉腰,滑步,出枪。 那是奉国军老卒教了无数遍的枪法。 枪尖刺入皮肉的感觉,枪桿摩擦手心的刺痛,以及对方喉咙里发出的叫骂声,甚至那血液喷进嘴里的味道。 此刻都清晰无比。 还有中渡桥。 沈冽甚至能回想起那天雨水打在脸上的触感。 王清是如何挥刀,奉国军的大旗是在哪个方位倒下的,甚至是身边袍泽临死前让他带给家里的那句遗言,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都成了他切身经歷过的人生。 这种融合,让他感到陌生,却又莫名的踏实。 “也好。” 沈冽在心中长嘆一声。 若是只靠自己在耀州的几本兵书,那这次去鄴城怕是真的只能在大军后面看著了。 此次鄴城一战,杜重威虽说人品极差,但他能从一路平定內乱升至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手里掌管后晋所有精锐兵马,手上还是有真本事的。 自己要报仇,必定要真刀真枪的做过一场。 代州,张家坞,哪怕是丹州城外一战,说到底都是运气使然。 而这次数万大军的攻城战,若是只靠那虚无縹緲的好运,怕是要把命丟在城下。 “醒了?” 隨著一声门响,李从熙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扶危军的当家人显然也是刚换下官袍,手里还拎著个食盒。 见沈冽醒来,脸上终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玉娘正在后厨给你熬粥,说是加了些补气血的药材,我先拿了些点心给你垫垫。” 李从熙將食盒放在案上,隨意坐到榻边,伸手探了探沈冽的额头后才鬆了口气。 “没发热,看来御医说得对,就是累的。你说你,年纪轻轻的,心思怎么那么重?跟皇子吃顿饭,还能把自己给吃晕过去?” “让指挥使见笑了。” “许是前些日子在关中熬得狠了,这一鬆劲儿,病来如山倒。” 沈冽苦笑一声,撑著身子想要坐起,却被李从熙一把按住。 “躺著!” 沈冽心中一暖,又开口问道。 “只是......我怎么回来的?” 沈冽记得自己是在刘承训的府上晕倒的。 “还能怎么回来的?抬回来的。” “昨日你刚倒下,大殿下那边便乱了套。原本是一番好意,说是府上有御医,想留你在那修养几日,特意派人来知会我一声。” “但我没让。” 李从熙端起桌上的碗又给沈冽倒了杯水。 沈冽接过水,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李从熙的苦心。 “指挥使这是在救我。” “明白就好。” 李从熙嘆了口气,“大殿下是个好人,这满朝文武都知道。但正因为他是好人,有时候这好心反倒会办坏事。” “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你是外官,是带兵的將领,更是史帅的人。” “史帅那人,最忌讳手底下的人跟皇子走得太近。 若是你在大殿下府上过了一夜,这消息传出去,落在有心人眼里,那就是你沈冽背著步军司,投了左卫的门庭。” “到时候,大殿下倒是没事,你沈冽这身皮,怕是要被史帅给扒下来。” “所以我硬是顶著大殿下的好意,让人把你给抬回来了。 为此,我还特意跟大殿下赔了罪,说是你沈冽乃我扶危军下属,理应由我照料。 刘承训想留沈冽,是出於仁义,是君子之风。 但李从熙把沈冽接回来,却是出於规矩,是老成谋国。 在这大梁城,仁义有时候能杀人,而规矩才能救人。 “多谢指挥使回护之恩。” 沈冽要从床上起来行礼,毕竟只是心神震盪,其实並未影响到身体。 “谢个屁。” 李从熙咧嘴一笑,眼中分明有著得意,“况且在皇子府上住著,哪有在自家哥哥这儿自在?再说了,你若真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史帅交代?” “行了,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正好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饭菜的香气,李从熙忙起身开门。 “玉娘那边饭菜好了,起来吃点东西。把身子养好了,那才是正经。” 第55章 偶遇旧人 沈冽这所谓的昏厥,在御医和李府上下看来是气血两亏的急症。 但在他自己心里却明白,那是一场脱胎换骨的涅槃。 既然里子没事儿,这面子上的病也就没必要再装太久。 仅仅三日,这位在屋中歇的骨头都快酥了的沈指挥,便有些躺不住了。 並不是他不想享这清福,实在是有一桩要紧事。 这事儿还得从一套盔甲说起。 自打沈冽晕倒后,大殿下刘承训虽未亲至,却著人送来了那日没送出去的厚礼。 一套镶金嵌银的山文甲。 这甲,端的是一副好卖相。 甲片如山字交错,日光下熠熠生辉,护心镜打磨的几见人影。 而內里更是锦缎为衬,云纹为边。 若是穿上这一身去街上夸官,那定是满城爭睹的少年英豪。 可沈冽只试了一次,便让人將其锁紧了箱底。 无他,这玩意儿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穿的。 那日杨廷带著两个亲兵,满头大汗的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帮沈冽把这套繁琐之际的甲冑披掛整齐。 虽说有这三个莽汉心思粗獷的原因,但这甲也是真的麻烦。 腿甲,內衬,披膊,悍腰,丝带,风帽,兜鍪。 且不说那多余的金银饰物平白增加了几斤分量,仅仅是这比寻常鎧甲更繁琐的穿戴方式。 若是在战场上遭遇夜袭,怕是等不到穿好半边,脑袋就已经搬家了。 刘承训是好意相赠,但终究这套甲不適合此次鄴城之行。 待到凯旋之日再换上便是! 可这鎧甲之事又不能不放在心上,要知道沈冽这人,逢战必先,且这习惯大概短时间他是不会改的。 一是这廝仗著气力颇大,还有一身好武艺,是以对斩首这事颇为上癮。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二是两军作战,士气则为取胜的关键,且不说什么骄兵必败,哀兵必胜之言,单单是自家指挥衝锋於前,身后士兵哪儿来的不死战的道理? 於是,趁著李从熙夫妇外出赴宴的空当,沈冽只带了杨廷一人,揣著那张他在房中用毛笔勾勒了整整三日的图纸,偷偷的便出了府。 目的地则是郭威的府邸。 沈冽此行,確实去求人的。 这新朝的鎧甲製造,属於甲坊署的活计,是沿著那后晋的规制,追溯上去也就到了李唐那时候。 说到底,也就是归著兵部管。 可现今朝堂,整个大梁城的人都知道,军事由杨邠,郭威两位枢密统领,而六部则是由苏逢吉,苏禹两位相公掌握。 那龙椅上那位刘官家,倒是有几分甩手掌柜的味道。 所以,沈冽想要让那帮工匠乖乖听话,按著他的图纸打造一副怪甲,非得走郭荣的门路不可。 毕竟这位郭兄,之前行商,现在又在帮郭威打理郭家庶务,在这大梁的地界上,那是出了名的长袖善舞,面子极大。 到了郭府门前,便有人进去通报。 不多时门便开了,迎出来却不是郭荣,而是那位青哥儿。 “沈兄!” 郭侗见著沈冽,忙迎了上去。 “沈兄身子大安了?昨日家父还跟家兄念叨你,说是再请著御医去瞧瞧。” “劳枢密与郭兄掛怀,已无大碍。” 沈冽拱手回礼,寒暄几句后便道明来意。 郭侗闻言,却是面露难色道:“这可不巧,家父去了枢密院议事,家兄也隨著去了,怕是要晚些时候才能归家。” 这一下扑了个空,倒是也在沈冽意料之中。 毕竟那边大军开拔在即,郭威作为新朝栋樑,自然是忙的脚不沾地。 “既如此,那沈某可否在府上叨扰片刻,等等君贵兄?”倒不是沈冽不见外,实在是回去就要被李从熙勒令躺在房里。 况且来都来了,断无过门不入的道理。 “那是自然!” 郭侗侧身引路,“沈兄请隨我来,既然来了,按规矩,我先带你去见娘。” 这倒是正理。 登门拜访,若是家中男主人不在,去拜见主母乃是通家之谊的体现,也是对长辈的尊重。 此时的郭家主母,乃是张氏。 说来这郭威也是个命硬的,髮妻柴氏早亡,后续弦杨氏,也在太原病逝了。 如今这位张氏,也是乱世中死了丈夫,后来在太原遇著了郭威,两人搭伙过日子,倒也琴瑟和鸣。 在这五代十国,女子丧夫后改嫁乃是常態,没人拿什么贞节牌坊说事儿。 不过说是拜访主母,那也不能直进后宅。 沈冽隨著郭侗穿过迴廊,往正厅而去。 刚至厅前,便听得里面传出一阵女子的笑语声,清脆如银铃。 沈冽脚步微顿,整理了一番衣冠,这才隨著郭侗迈过门槛。 正厅之上,坐著一位气度雍容的妇人,想来便是张氏。 在她身侧,还坐著一位豆蔻年华的少女,眉眼间与郭威极像,应是郭家的小娘子。 然而,沈冽的目光却並未在这母女二人身上多做停留。 因为在那客座之上,还坐著一位不速之客。 那女子一身襦裙,髮髻上插著一支赤金的步摇,隨著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此时正在跟手中杯里那不愿下落的浮叶较劲儿,听到脚步声,漫不经心的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沈冽只觉得眼皮一跳。 不是別人,正是当初在耀州城外,那个趴在马车窗边的小娘子。 这大梁城,当真是小得有些离谱。 沈冽心中暗叫一声苦,面上却只能硬著头皮上前行礼。 “晚辈沈冽,拜见张夫人。” 张氏显然是听过沈冽名头的,见这位最近声名鹊起的少年英雄登门,连忙笑著虚扶了一把。 “沈指挥快快免礼。我家那位和君贵常提起你,说是少年老成,乃是国之栋樑。” “夫人谬讚。”沈冽维持著那副谦恭的模样。 正欲寒暄几句,却听得那客座之上,传来一声轻哼。 “少年老成?” 符清芷將手中茶杯放下,一双瑞凤眼越过沈冽,直直的落在了门外那个已然躲起来,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黑大汉身上。 杨廷。 这位在耀州城被懟得哑口无言的亲卫统领,此刻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位壮士,看著眼熟得很吶。” 符清芷站起身来,裙摆微动,几步走到了沈冽面前。 她歪著头,试图找到那个已然看不到影子的杨廷。 “喂,那个黑大个儿,別躲了!” “月前在耀州,你不是信誓旦旦的说,你家使君病重,见不得风也见不得客吗?” “怎么?” “这才几日不见,你家这久病不愈的使君,便能跑到郭府来串门了?” 此言一出,满厅皆静。 郭侗一脸茫然,张氏则是有些无奈的嗔怪道:“清芷,不得无礼。” 第56章 符第四 “沈指挥乃是国之栋樑,前些日子身子抱恙也是实情。 你这丫头,刚到大梁没半日,便这般不知礼数,若是让你爹知道了,少不得又要罚你抄书。” 符清芷闻言,撇了撇嘴,虽收敛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但显然没把那所谓的抄书放在心上。 张氏转过头,对著沈冽歉然一笑。 “让沈指挥见笑了。这位是符家四娘子,自小被宠坏了,性子跳脱了些。” 这便是张氏的高明之处。 一句话,既给了沈冽台阶下,也点明了眼前这位的身份。 符彦卿的千金。 这符家四娘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郭府的后堂? 並非是这位魏王千金真閒得发慌,非要来这满是武夫臭汗味的大梁城里逛上一圈。 刘知远既然入了汴京,登了大宝,这天下的藩镇便都要重新洗牌。 那些个曾在契丹人面前弯过膝盖的节度使们,如今一个个都成了惊弓之鸟。 这其中,便包括武寧军节度使,符彦卿。 这位被世人唤作符第四的老將,乃是五代十国著名的不倒翁。 辽人来时,他降了辽,如今汉人復起,他自然要来朝覲见,纳这新的投名状。 今日早些时候,符彦卿的车架便已到了大梁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这位深知取信於君的道理,他此番入朝,不仅带来了大量的金银,更是带上了自家最宠爱的女儿。 这並非是来游山玩水,而是表態。 我连家眷都敢带入京城,便是对汉毫无二心。 只是这朝堂之上,带著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去面圣,终究不合礼数。 於是,符彦卿便借著与郭威的旧日交情,將女儿暂且安置在了这郭府之中。 郭威与符彦卿,皆是武人出身,虽分属不同山头,但那种惺惺相惜的袍泽之谊,却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来得实在。 而郭家主母张氏,那也是个心里通透的。 郭威受了託付,自然不敢怠慢,特意嘱咐张氏好生款待。 张氏自然晓得轻重,这位小娘子在郭府,那是客,更是符彦卿的脸面。 故而,即便符清芷性子跳脱了些,在厅堂之上有些许逾矩,张氏也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小儿女的烂漫。 “夫人言重了。” 若是麵皮薄的书生,此刻怕是早已羞愤欲死。 可对於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武夫而言,这等言语上的机锋,不过是阵前叫阵的鼓点。 听个响罢了。 张氏轻轻拍了拍符清芷的手背,却並未真箇动气,“沈指挥乃是国之栋樑,你们之前的误会,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隱。” 但这符清芷,显然不是那种轻易一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大家闺秀。 她虽是符彦卿的第四女,上头有几位姐姐顶著日后家族联姻的重担。 到了她这儿,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灵动自在。 “难言之隱?” 符清芷眨了眨眼,“我看未必吧。” 她背著手,脚步轻盈的绕著沈冽走了半圈。 “那日在耀州河堤,我看这位沈使君的身姿可是矫健得很,哪有半点病入膏肓的样子? 依我看,那所谓的病重,怕是专门演给那河中我大姐夫看的吧?” 这丫头,倒是看得通透。 沈冽心中暗嘆,面上却是迅速调整了神色。 既然被戳穿了,那便没有再硬撑著的道理。 在这等聪明人面前,坦诚有时候比掩饰更有效,也更显气度。 “四娘子好眼力。” “那日在耀州,沈某確实是在装病。” 此言一出,倒是让准备看好戏的符清芷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这人会恼羞成怒,或者强词夺理,却没承想对方认得这般乾脆。 “你....你承认了?”符清芷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 “为何不认?” “確是沈某行事孟浪了。只是当时情势所迫,那李崇训身为河中节度使之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赖在耀州不走,沈某若是不病一场,怕是这耀州的百姓就要跟著遭殃了。” “所谓的谎,有时候不过是为了图个清净。” 这番话说得坦荡。 符清芷闻言,眼中的戏謔之意稍减,反倒是多了几分好奇。 她虽养在深闺,但毕竟是符家的女儿,耳濡目染之下,对於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並非一窍不通。 “算你实诚。” 符清芷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她退回到张氏身边,重新坐下,只是那目光依旧时不时的往沈冽身上瞟。 “既然没病,那你今日来郭府做什么?是来求官的?” 这话问得有些失礼,但从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口中说出,却又不显得突兀。 “清芷!”张氏这次是真的有些急了,轻斥了一声。 沈冽也只觉有些头疼,虽说这符四娘子確实娇俏可爱,可这嘴倒是忒毒了些。 正想著怎么应付这位的时候,一道老气横秋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今日若非郭枢密在官家面前帮衬,我怕就不是平调泰寧军节度如此简单了,更別说侍中一职。” 话音未落,三道人影便是入了正厅之中。 只见郭威与一位紫袍老者並肩而行,而郭荣落后半步跟著。 “爹爹!” 原本还像只斗鸡似的符清芷,见著符彦卿进来,立马换了一副乖巧模样,几步窜了过去,拽住了老爹的袖子。 “好好好,没闯祸吧?” 符彦卿宠溺的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目光却越过眾人,落在了站在厅中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一身緋袍,身姿挺拔,虽是面对这满屋子的权贵,却无半分侷促之色。 “这是....”符彦卿眯了眯眼。 郭威上前一步,笑著引荐道,“这便是某常提起的,那个孤军定耀州的中渡桥旧部,沈冽。” “哦?” 符彦卿那自然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 別说符彦卿,现在沈冽的名头在这朝堂虽说不得响亮,但知道的人也不少。 毕竟史弘肇可不放过这个凸显自己好眼光的机会,哪怕当初沈冽只是一步閒棋。 “晚辈沈冽,见过郭枢密,见过符侍中。” 沈冽忙叉手行礼。 “行了,別在这杵著了。” 郭威一笑,“既然来了,定是有正事。君贵,带沈指挥去书房聊。” 说罢,郭威目光落在了沈冽手上。 “那是甚么?” “回枢密,是晚辈琢磨的一副甲冑样式,想请甲坊署的师傅掌掌眼。” “甲冑?” 符彦卿闻言,来了兴致。 “拿来老夫瞧瞧。” 这位符侍中也不客气,直接伸手討要。 沈冽双手呈上。 符彦卿展开图纸,仅仅扫了一眼便开了口。 “你这物件......是要去鄴城跟杜重威玩命用的吧?” 第57章 诛心之问 这武人制甲,非是文人作画。 文人作画讲究写意留白,武人制甲却只求保命杀敌。 且说这世间的兵器甲冑,从来都不是凭空捏造的物件,皆是拿人命在沙场上餵出来的形制。 沈冽自然不懂得什么锻造之术,他画在这纸上的,不过是拾人牙慧。 这大梁城的甲坊署工匠自然不识得,但若是有后世通晓军史之人在此,定能一眼认出。 这分明是取自南宋抗金之际,那只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背嵬军重甲形制。 五代兵凶战危,武人斗將多依仗坚甲利刃。 沈冽所图,无非是保命二字。 这图上所绘之甲,防护之严密,可谓令人咋舌。 形制撇弃护心镜这等过於显眼之物,专顾防护死角。 兜鍪下带眉庇以护额,垂顿项以护颈。 面覆铁铸面甲,颈加圈状錏鍜。 至於躯干处,掩膊宽厚,悍腰坚牢。 下身裙甲自中开襟,又分作前褌甲与后鶻尾。 通体披掛,人便成了铁浮屠,刀枪箭矢极难找到缝隙透入。 此等偏执防护,骑士固若金汤,只苦了座下战马,临阵失了遮蔽,冲阵肉搏颇存死伤之虞。 且甲冑极重,骑士登马作战,负荷远超寻常。 一旦冲阵,座下战马稍有气力不济,骑士便成铁棺中物,进退维谷。 不过若是穿上这身行头,关节转折固然迟滯些,但这全身覆铁的构造,摆明了是放弃游斗,只为陷阵先登而生。 正所谓进则生,退则死。 符彦卿问出那句玩命,自然看出这套甲冑捨弃了游斗之利,纯粹是为了在正面军阵中硬撼敌阵、凿穿敌阵所用。 骑士以自身为铁砧,战马为底座,不计生死,只求破阵。 待沈冽回了声是后,符彦卿看破却未点破,只將图纸递给郭威。 郭威常年掌军,扫过一眼便知此中深意。 这是存了死志,要在阵前步战死磕的凶甲。 眾人传阅一圈后,自然都看透了这甲冑背后的惨烈意味。 郭威只是命郭荣將图纸收妥,明日一早持他的令去甲坊署连夜加急赶製。 不多时,府內正堂筵席已开。 张氏领著女眷退入內堂,席上只余郭威父子、符彦卿及沈冽五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郭威乃是东道,符彦卿是新朝贵客,沈冽忝列末座。 席间觥筹交错,几人皆是军伍出身,谈论的多是各地藩镇的兵马虚实与北面鄴城的平叛军务。 沈冽官微,只管低头饮酒,並不多言。 这饭局上的规矩,多听少说方能活得长久。 酒过三巡,郭威放下酒盏,提及北面战事。 慕容彦超统领的前军已然开拔。 这牙兵动员,確是比早年的府兵乾脆。 军令一下,钱粮给足,拔营便走,绝不拖泥带水。 郭威借著酒意提点,留给沈冽修整的时日,满打满算不过半月。 半月之后,便要押运輜重北上鄴城,匯入那討伐杜重威的十万大军之中。 闻听此言,符彦卿放下手中象箸,目光越过案几,突兀的拋出一句问话。 “沈家大郎,我且问你。 高行周与慕容彦超大军合围鄴城,那杜重威本就是个首鼠两端之人。 若是他见局势崩坏,登城竖起降旗,再遣使向官家纳表请降。 朝廷念在兵连祸结、攻城徒耗折损的份上,顺水推舟准了他的降...” 符彦卿眉头微皱,身子微微前倾。 “你这打著中渡桥旧部旗號的復仇之人,又当如何自处?”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这绝非酒酣耳热之际的戏言。 而符彦卿为何有此一问? 皆因他太懂这乱世的生存法则。 当年契丹铁骑南下,他符彦卿降过,杜重威也降过。 虽说他是无奈之举,可降了就是降了。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血海深仇,只有隨时可以变现的利益。 杜重威降辽致使中原沦丧,后来官家不照样先是封了太尉安抚? 只要手里攥著十万燕兵,为了安抚地方,减少伤亡。 朝廷捏著鼻子再接受一次投降,在这乱世的逻辑里是完全行得通的。 若真有那一日,沈冽这高举著为袍泽復仇大旗的过河卒,便会瞬间沦为一个破坏朝廷招抚大局的绊脚石。 面对这等诛心之问,沈冽端著酒盏的手稳如泰山。 他既未拍案而起彰显忠烈,亦未痛哭流涕痛陈国贼之恶。 只是端坐席间,未作半点思量,答曰。 “杜逆必死。” 四个字,乾脆决绝,未留退路。 沈冽深知。 在那原本的史书更迭中,高行周与慕容彦超围攻鄴城大半年,久攻不克。 重威熬到粮尽,最终开城投降。 刘知远果真容下了他,不仅未诛连九族,反倒重加赏赐。 直到次年刘知远病重垂危,为防幼子压不住这等跋扈军阀,方才下发密詔,將其诛杀。 但那是史书。 沈冽等不到来年。 若是让杜重威全须全尾地走出鄴城,甚至再次换上一身紫袍站入朝堂,那他沈冽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在这五代的棋盘上,他沈冽作为一枚棋子,最大的价值便在於復仇二字的大义。 他若退让,这面大义的旗帜便倒了,他在刘知远、史弘肇眼中,便也失去了那份锐气。 政治需要妥协,但他沈冽,在这件事上必须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听闻此言,郭威侧目,郭荣动作微滯。 “杜逆卖国求荣,致使中原沦丧。 官家兴义兵以討不臣,为的是正纲常,立国威。 若受其降,则纲常崩坏。 退一步论,我为王清將军旧部,身负袍泽血仇。 杜重威若出城受降,我便在两军阵前,亲手斩此国贼。” 在场皆是官场人精。 符彦卿拋出此问,是在试探沈冽的底色。 若沈冽答听凭官家发落,那他是个懂规矩的官僚,却失了武夫的血勇。 若沈冽只谈军阵胜负,那他只是个衝锋陷阵的莽夫。 如今沈冽咬死大义与私仇,甚至放言阵前斩將... 符彦卿定定看著沈冽。 良久,他抚掌大笑。 “好个睚眥必报的军汉!” 符彦卿端起酒盏,隔空遥敬。 “甲是好甲,只是苦了座下的牲口。 这等重甲穿在身上,若是没一匹神驹良骑。 寻常战马驮著你冲阵,不消半个时辰便要废掉。” 符彦卿饮尽杯中酒,敛容正色,透著结交谋算之意。 “我明日著人送你一匹好马。且看你这后生,如何去踏破鄴城!” 第58章 出征鄴城(求追读!!) 七月,烈日当空。 中原大地暑气熏蒸,官道上的尘土被数千双草鞋与马蹄翻起,直直扑向天际。 符彦卿践诺极快,宴后次日便命人送来一匹通体纯黑的良驹。 此马名唤墨囂,骨架宽大,毛色纯黑,正堪承载重甲冲阵之重负。 墨对应毛色纯黑,囂则是取山海经之中西山经的神鸟之名。 郭威也未食言,甲坊署连夜开炉,那套沈冽亲笔绘就的重甲已然赶製成型,如今正稳稳安置在沈冽身后的輜重车上。 倒是不愧是名匠手艺,这甲做的极好,唯一美中不足,便是那两肩的吞肩兽仍是盖了一层金粉。 不过內里仍是好铁所制,虽说显眼了些,但对於防护性倒也说不上甚坏处。 沈冽骑在那墨囂之上,隨著绵延不绝的队伍向北行进。 这支队伍並非高行周与慕容彦超统领的討逆先锋,而是李从熙率领的扶危军。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三千步骑,护卫著数不清的粮车,迤邐向北。 此番討伐鄴城,主帅高行周与副帅慕容彦超所统前军主力早已拔营。 按朝廷规制,平叛大军的粮草輜重多由各节度徵发民夫运送,辅以辅兵押解。 然刘知远却点名將扶危军三千战兵尽数拨充押粮之任。 这般军令,內里大有文章。 刘知远虽在御前许了沈冽隨军復仇,但沈冽资歷极浅。 若强行塞入前军充任先锋,高行周持重必不用,慕容彦超贪功更觉掣肘。 將扶危军整军调来押运粮草,一来全了天子不负死事之臣的名声,二来则是深沉的平衡之术。 扶危军乃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之嫡系。 史弘肇留守大梁,权柄极重。 刘知远將其麾下战力调出京畿,既是削减禁军將领在京兵权,也是將手伸进军阵进行监军。 粮道乃大军命脉,交由史弘肇的人马看管,无异於在两位主帅背后悬了一只眼睛。 且扶危军名义上归属侍卫亲军,是天子的內牙嫡系。 用藩镇的兵马去消耗叛军,去啃坚城,这是歷代帝王削弱地方,平定叛乱的惯用阳谋。 刘知远自然不愿让自己的內牙过早去城墙下填沟壑。 粮车轔轔,压出极深的辙痕。 李从熙策马行在沈冽身前,抬手抹去额头汗水,目光望向北方。 他倒是乐见其成。 於他而言,三千兵马不至一线,少了折损之虞。 押粮避开了初期的蚁附攻城,保存实力,只要粮道不绝,平叛功劳簿上自有一笔。 利益交匯,各取所需。 越向北,地势越发平坦。 鄴城,距离大梁不过数百里之遥。 以这大军的脚程,数日便可兵临城下。 但这区区数百里,在兵家眼中,却是一道极难跨越的天堑。 杨廷抹去额头汗水,催马凑近前言语。 “使君,咱们就在这后头吃灰,那鄴城头功怕是要被前军抢了去。” 沈冽看他一眼,並未作答。 头功岂是好拿的物件。 鄴城此地,襟山带河,城池高耸,引水环护,歷来是河北道上的重镇。 城坚池深,绝难速胜。 此事史书上早已写得明明白白。 翻开前朝旧帐,这城池下不知埋葬了多少枯骨。 唐肃宗至德年间,安史逆贼作乱。 朝廷集结郭子仪、李嗣业等七镇节度使合围鄴城,討伐安庆绪。 当时的唐军何等势大,却在这城下枯耗四月之久,久攻不克。 大军顿兵坚城之下,锐气尽失。 最终反倒让史思明率领援军南下,一战溃败唐军,轻而易举的摘了桃子,九节度大军反遭溃败,徒留千古笑柄。 前车之鑑,歷歷在目。 杜重威之所以敢首鼠两端,拒不奉詔,甚至敢与朝廷大军叫板,仗的便是这鄴城的城高池深。 这老贼虽是反覆无常的小人,却非不通兵法的蠢物。 他盘踞河北多年,深諳时局。 坚城不惧强攻,只畏粮绝与內变。 高行周和慕容彦超欲速战速决,断无可能。 杜重威手握十万燕兵,粮秣充足,且背靠契丹为援。 他深知十万大军劳师远征,粮草消耗是个无底洞。 他指望著高行周和慕容彦超在这城墙下撞得头破血流,指望著北边的契丹人能如当年的史思明那般,挥师南下解围。 只要能守住头几个月,这天下大势便会再生变数。 沈冽目视前方,面色沉静。 前线有高行周这等宿將坐镇,强攻鄴城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血肉磨坊。 刘知远身在大梁,隨时准备御驾亲征,这中原的底牌还未全数打出。 沈冽不急。 此次平叛,汉军主帅高行周,副帅慕容彦超。 这等兵將调度,处处透著朝堂制衡的底色。 高行周历事数朝,用兵老辣求稳。 慕容彦超乃刘知远异父弟,性情暴烈。 主副將帅方略相左,已是军中大忌。 更深一层,却有一桩讳莫如深的干係。 高行周之女,早年適逢杜重威之子。 这统领十万大军的平叛主帅,与城头竖起反旗的叛首,竟是嫡亲的儿女亲家。 此乃五代藩镇常態。 各镇节度使互为姻亲,盘根错节。 今日奉詔討贼,明日便可同殿称臣。 沈冽端坐马背,心下明镜。 此战决计打不起来。 高行周的帅帐之內,绝不会发下蚁附攻城的將令。 於公,牙兵乃安身立命之本。 若驱使本部嫡系填平鄴城城壕,徒耗兵力,高行周这节度使的位子便有顛覆之虞。 於私,城破之日便有亲家灭门之祸。 高行周定选围而不攻,意图困死鄴城。 待城中粮尽,杜重威走投无路,自会开城献降。 如此,高行周既立平定之功,又保全姻亲性命。 日后杜重威纵然失却兵权,做个富贵閒人,这门亲戚依旧存续。 慕容彦超则定然不甘。 这等天家亲贵急图首功,必会频频催战。 主副交锋,鄴城之下定成泥潭。 沈冽回望后方绵延不绝的輜重车乘。 三千扶危军,捏著十万大军的命脉。 自己中渡桥旧部復仇的旗號,不过是刘知远逼迫叛军的筹码。 待到招降纳叛之时,这筹码便会被轻易抹去。 杜重威若降,刘知远必受。 可沈冽绝不容杜重威活著离开鄴城。 既然大军不愿战,主帅不想打。 那便唯有寻个契机,断绝这城上城下的首鼠两端。 逼迫这十万兵马不死不休! 第59章 困兽犹斗 大军开拔,前锋先行。 不到半月,高行周与慕容彦超统领的汉军主力,已然推至鄴城之下。 城外联营数十里,高行周中军大帐扎於城南。 营垒森严,沟堑深掘。 此乃老將宿將做派,摆明了是长围久困的阵势。 副帅慕容彦超却异於此道。 他督率前军,逼近城垣下寨。 营中军將披甲执锐,只待中军將令,便要驱赶士卒蚁附填壕。 將帅方略相左,这十数万兵马便在骄阳之下耗掷时光。 不过城外虽按兵不动,城內却已是人心惶惶。 此时的鄴城府城內,正是一番奇异景象。 只见观察判官王敏伏跪於地,涕泗横流。 他这番做派,倒並非是他贪生怕死,眼看汉军前来便失了胆气。 而是他已然看透了城中军民的绝望。 昔日隨著主帅背了那晋帝恩宠降了契丹,已然是倒戈失节。 如今刘知远已然在大梁称帝,打的是华夏一统的旗號。 这城中兵卒,家眷多在中原,真有人愿意跟著一个降过胡虏的主帅死扛到底? 其实还真有! 这却非是手下士卒仰慕杜重威的人品,誓要为主死战。 实则是当年耶律德光在中渡桥纳降后,本来是欲要尽杀后晋降卒,不过赵延寿出来献了毒策。 这毒策倒也符合赵延寿的秉性。 他劝耶律德光將晋兵的家属迁到恆、定、云、朔各州之间。 虽说一部分兵卒的家人还未迁过去,可毕竟这一计也实行了將近一年。 是以,现今只要杜重威不降,城內还真有不少士卒只能拿起武器守城。 为父母,为妻儿。 却独独不是为他杜重威! “杜太傅。”王敏叩首,语调淒切。 “昔年中渡桥之误,已铸大错,如今新汉已立,太傅何不顺应天时,拨乱反正? 城中將士皆是汉儿,何苦让他们为了意气之爭,徒作刀下亡魂?” 王敏所求,无非悬崖勒马。 既然昔日降辽是为了保命图存,今日降汉亦是同理。 何必死守孤城,驱使满城將士为胡虏殉葬? 王敏哭得悲切,句句情真意切,也切中了城內不少將领的软肋。 主座之上,杜重威仍只是垂眸不语。 他不答,並非理亏词穷,而是心思根本不在保境安民之上。 这世上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杜重威求的,是一袭黄袍。 昔年石敬瑭能借契丹兵马做中原皇帝,他杜重威手握重兵,自认亦有此等机缘。 耶律德光北归之时,他亲自带著妻儿老小鞍前马后的一路相送,做足了孝子贤孙的做派。 图什么? 图的便是契丹人能兑现诺言,扶他做这中原的主人! 加之首倡降辽的泼天豪赌,早已让他没了退路。 如今虽然耶律德光死了,但他手里还有兵,这河北之地仍是他的盘口。 他篤定,只要守住鄴城,熬到契丹铁骑再次南下,这天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让他去给昔日的同僚刘知远称臣?他不甘心。 堂內静謐间,一记冷笑骤然响起。 一旁安坐的张璉起身上前,抬脚便將王敏踢翻在地。 这等跋扈举动,全然未將杜重威这主帅放在眼里。 原是张璉並非杜重威的嫡系,而是实打实的客將。 前些时日,杜重威为求自保,遣其子杜弘璲前往镇州,向辽將麻答乞师。 麻答权衡利弊,为保河北屏障,便抽调了赵延寿遗留的幽州兵两千人,交由张璉统率,入鄴城协守。 此后又遣部將杨袞率辽兵一千五百,及幽州兵一千,共赴鄴都。 这城中战力最悍者,便是这支胡汉杂糅的燕赵客军。 也正是杜重威敢於跟刘知远叫板的底气。 倒不是在兵马数量,而是辽国的態度。 “你这番忠言,听来当真感人。只是你那刘官家,心肠却未必如你这般柔软。” 张璉俯身,逼视王敏。 “昔日萧宣武撤离大梁,留下一千五百名我幽州兵卒驻守。那些兵卒听信你们招抚,开城降了刘知远。结果如何?” 张璉直起身,环视堂內眾將。 “一千五百人,皆被褫甲收器,尽数杀於繁台! 彼等连先帝的恩典都未曾受过,皆是迫於军威所项,尚且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杜太傅乃是先帝亲封的重臣,若开城献降,刘知远能留他全尸?” 张璉这番话,正中杜重威下怀。 他惧怕的正是秋后算帐。 杜重威麵皮牵动,扯出几分笑意。 “张將军言之有理,本帅绝不妥协。 前几日我遣犬子弘璲又前往镇州,向麻答將军求援。 麻答將军深明大义,又答应杨袞將军率辽骑千五,幽州步卒一千驰援。足见辽帝並未弃我。” 之后又起身快步走下堂来,双手一把托住张璉的臂膀。 “还望张將军再遣心腹轻骑,突围北上。 请麻答將军速发大军,自镇州南下。 只要外援一至,城外汉军不战自溃。 待到那时,本帅论功行赏,绝不薄待张將军。” 张璉拱手领命,满口应承,誓与鄴城共存亡。 “太傅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两人相视,皆是一副相得的模样。 然则人心隔肚皮。 待到退下堂去,张璉仰头看天,心中冷笑连连。 求援? 去何处求?求谁? 杜重威困守鄴城,消息断绝,还做著契丹大军南下解围的春秋大梦。 张璉自镇州而来,对北面的局势洞若观火。 契丹已然大乱。 耶律德光暴毙,辽国皇统悬空。 其侄兀欲,趁乱在镇州军前被拥立为帝。 这本是先斩后奏,远在上京的述律太后闻讯震怒。 那老妇人素来偏爱少子耶律李胡,岂能容忍兀欲篡位? 述律太后已然调集辽国主力,命耶律李胡统军南下平叛。 兀欲亦率军北返迎敌。 如今契丹最精锐的铁骑,正聚集在潢河之畔,准备自相残杀。 谁还有閒心管中原的死活? 至於镇州的麻答。 孤军悬在外,周遭皆是群情激愤的汉人义军。 麻答自顾不暇,能抽调出杨袞那两千五百人南下,已是极限。 再指望他倾巢而出救援鄴城,无异於痴人说梦。 鄴城,已成孤岛。 张璉之所以瞒著杜重威,配合其固守。 皆因退无可退。 降刘知远必死,回幽州无路。 唯有藉助鄴城的城防,藉助杜重威积攒的粮草。 方有机会將城外的汉军拖入泥潭,从而杀出一条活路。 第60章 將帅不和(求追读!!!) 城內是困兽犹斗,画饼充飢,城外则是大军云集,顿兵坚城。 鄴城这等形胜之地,本就非是一朝一夕可拔。 自古以来,兵围鄴城耗时经年者比比皆是。 沈冽隨李从熙押运粮草輜重,一路趲行,终是抵达这漳水之畔的汉军大营。 营垒连绵十数里,旌旗蔽日,甲杖森严。 十万大军列阵於原野,气象蔚为壮观。 沿途所见巡哨甲士,步点齐整,戈矛耀日。 高行周历事数朝,治军確有古风,深諳营阵安扎之法,绝非那些趁乱起事的流寇草莽可比。 可虽兵临城下,却既无填壕附城之举,亦无打造攻具之急。 数万步卒每日里除了操练,便是隔著护城河望城兴嘆,倒像是来此地安营扎寨,耗费粮草的看客。 交卸车马帐册诸般繁冗杂务,自有营中粮秣官与隨军文吏去核对扯皮。 李从熙身为都指挥使,入营首要之事,自是须往中军大帐点卯交令。 沈冽作为扶危军都虞候,自然是隨其並行。 中军大帐。 “高太傅!我军十万之眾,顿兵坚城之下已五日有余! 每日耗费钱粮无数,官家在汴梁日夜悬心,你却还要在这漳水边上做缩头乌龟到几时?!” 尚未行至帐前,便闻得其內爭吵之声激盪,甚至伴隨著重拍案几的闷响。 听闻此言,李从熙顿住身形,面露难色。 此时入帐交令,无疑是主动踏入这泥潭之中,稍有不慎便会被溅一身泥点。 且这帐外的亲卫看到二人前来,皆是不敢动弹。 这等主帅与副帅剑拔弩张的节骨眼上,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入內通稟? 李从熙与沈冽对视一眼,乾脆也各自按住腰间刀柄,眼观鼻鼻观心,静立於帐外。 帐內,汉军北面招討使高行周端坐帅位,面沉如水,岿然不动。 副部署慕容彦超坐於堂下,披甲按刀,语调极高,唾沫星子险些飞到帅案之上。 这主副二將,吵的乃是攻守之策。 慕容彦超吵的无非是个战字。 他乃当今官家同母异父弟,此番掛帅出征,图的便是那定鼎中原的首功。 鄴城若能旦夕而下,他在军中的话语权便无可撼动。 故而他力主即刻攻城,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要將那鄴城城墙蹚平,斩下杜重威的头颅回大梁献俘。 高行周吵的,却是个稳字。 这位歷经数朝的老將,名义上是忌惮鄴城城坚池深,恐徒耗士卒性命,有损朝廷元气。 实则不然。 高行周若真下令猛攻,自己麾下的牙兵死伤惨重不说,日后若是杜重威势穷出降,刘知远为了安抚河北局势,捏著鼻子受了这降表。 他高行周岂不是两头不討好,平白做了恶人? 故而高行周的方略,便是围而不攻,绝其粮道。 待城中粮尽,逼其自降。 如此既全了平叛的首功,保住了麾下嫡系兵马,又给亲家留了一条活路,日后在朝堂上相见亦不至於撕破脸皮。 一个急功近利,一个老谋深算。 两套心思在这大帐內水火不容。 分列两侧的各镇將校,皆是垂首敛目,无一人敢出言附和,更无一人敢上前劝解。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高行周是宿將元勛,门生故吏遍布军中,极得军心。 慕容彦超是天子近亲,圣眷正浓,行事暴烈不计后果。 此时开口,无论偏向哪一头,皆是惹祸上身。 这帮在刀尖上打滚的丘八,最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寧可乾耗著,也绝不在此刻去触这二人的霉头。 高行周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怒火,解释道。 “军旅之事,讲究个衔枚疾进,也讲究个后发制人。” “鄴城城坚池深,杜重威手中十万燕兵並非土鸡瓦狗,更兼张璉那支幽州悍卒客居於此,求生之志甚坚。强攻,不过是拿士卒的性命去填那城壕。” 可慕容彦超丝毫不领情。 毕竟强攻之下,死的不过是藩镇牙兵与徵发的役夫,与他这天潢贵胄的富贵何干? 兵卒死了再招便是,但首功若因拖延而生变,他这副帅的顏面便荡然无存。 “杜逆不过是冢中枯骨,我军只需三面合围,一面猛攻,三日之內,本將定能摘下那老贼的项上人头! 你这般按兵不动,莫不是还念著城里的那门好亲戚,要与那逆贼暗通款曲不成?!” 隨著慕容彦超这句话一出,爭执也已经到了白热化。 高行周双眼微眯,显然是被激出了真火。 想他也是出身军伍世家,歷仕四朝,在前朝更是官至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掌握天下禁军。 虽说被李彦韜架空了权势,但好歹也有个名头不是? 於是,这位高太傅实在忍无可忍,正欲以一军主帅的威严强压慕容彦超。 “你...” 可后者毫不接招,只是冷笑数声,便直接起身出了大帐。 帐帘掀开,却是正撞上了帐外待命的沈冽两人。 “扶危军指挥使李从熙、军都虞候沈冽,拜见慕容节度。” 二人反应极快,当即躬身叉手行礼。 慕容彦超止住脚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粮草到了?” “回节度,第一批已然入库。”李从熙答得稳妥。 “到了好,到了管饱。” 慕容彦超冷笑一声,回头看一眼毫无动静的帅帐,又是嘲弄道。 “不过李指挥,怕是你还要那几百辆粮车怕是还得在这大梁与鄴城的道上多跑几趟。” “里头那位高太傅,怕是想在这漳水边上养老了。这城,怕是得围到那辽国新皇帝老死,咱们才能进得去!” 言罢,这位慕容节度冷哼一声,也不听身后两人如何作答。 倒是直接在亲兵的搀扶下上马而去,只留给二人一阵尘土。 “哎。” 此时,帐內终於传来了高行周一声长嘆。 “进帐吧。”李从熙低声唤道。 沈冽紧隨其后步入大帐。 待得二人行礼完,高行周自不可能谈及方才的爭吵,只是详细询问了后方粮草的支应情况。 待得李从熙匯报完毕,高行周才自嘲一笑道。 “沈指挥,你既与杜逆有旧怨,且说说看,若是你,当如何?” “回太傅。”沈冽躬身,“属下觉得,攻城是下策,但若只是合围,却又给了杜逆待价而沽的机会。” 高行周嘆了口气,並未评价沈冽的回答。 “官家许你来报仇,这是大义。但军中大计,贵在求全。鄴城是一座坚城,老夫不能拿將士们的血去赌气。你要等。” 沈冽闻言垂首,心中却是一片通透。 “扶危军不必留在南营听那些牢骚。” 高行周似是倦了,也不再多言,只是下令道。 “李指挥使,你领兵往北,去鄴城北面立营。 你要给老夫死死卡住北面的逃路,无论城里送出什么求援的信使,还是城外有什么契丹的游骑。 只要进出北境,一律格杀勿论!” 第61章 契丹援军 这鄴城之战,到了此时,已然成了一场各方势力屏息敛气的豪赌。 沈冽领了高行周的帅令,辞了中军大营,便隨著李从熙的三千扶危军都拔营北上。 若是要看兵书,围城讲究的是围三闕一,意在给守军留个生门,免得其死战。 且留下的生门一般都通深谷或河流那种易於设伏的地形,意在引诱敌军出城。 可这回高行周摆下的確是实打实的四面合围。 这並非高太傅不懂兵法,而是这大势已经变了。 自打官家刘知远入了大梁,这中原腹地的诸州大户,只要不是被契丹人刀架在脖子上的,大多已然识趣地撤了辽的旗號,换上了汉旗。 放眼鄴都四面,南、东、西三境皆已成了汉家的地界。 杜重威若是往这些方向跑,那便是自投罗网。 唯有北方,那一马平川的燕赵大地,还攥在辽人手中,也是杜重威心中唯一的生门。 高行周將扶危军这支名义上的天子亲军,扔到鄴都北面这块死角里,倒並非是將最烂的摊子丟给扶危军。 在外人看来,北面直面镇州辽军,乃是兵家必爭的险地,甚至是可能遭遇契丹骑兵袭扰的死地。 可在这位老辣的主帅眼中,这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清閒差事。 为何? 皆因这地缘博弈的变数。 就在大军合围鄴都之际,鄴都以北的洺州防御使薛怀让,已然先一步看清了风向,纳表投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洺州一降,鄴城与镇州辽军之间的陆路通道便被生生截断了一半。 而大梁那边的诸位相公也不是吃素的,闻听此言纷纷上书劝刘知远出兵。 是以,大梁城里的旨意已下,令河北都巡检使郭从义领精兵一万,北上会合薛怀让,合攻还在观望的邢州。 郭从义这一万生力军扎在北边,就像是在高行周的大营外面又加了一层鎧甲。 杜重威深陷城內,兵力悬殊之下,绝无出城野战,自蹈死地的道理。 而城外的辽军援军,又被郭从义死死挡在邢州一线。 故而,此时的鄴都北面,虽说是名义上的绝其逃路,实则却是一块被重重回护的安稳之地。 高行周这是在做个顺水人情。 既全了刘知远让沈冽隨侍报仇的大义,又把这支根基尚浅的扶危军护在了最安稳的后方,免得慕容彦超那性子真把这几千人当成炮灰。 毕竟,沈冽的价值在於他活著走到杜重威面前,而不是作为一具无名尸首填入鄴城的城壕。 沈冽立在鄴都以北的新营之內,看著麾下士卒不急不慢的扎下柵栏。 夏日的河风拂过,倒是带走了几分战阵的焦灼。 杨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著远处的城墙,倒是有些无趣。 “使君,这高太傅倒也是个妙人。说是让咱们格杀勿论,可这北边连个鬼影子都见不著,难不成咱们真要在这水边上钓鱼不成?” 沈冽坐於马扎之上,手里拿著那份刚从洺州那边转递过来的战报。 他倒是清楚这其中的逻辑。 高行周想用时间磨掉杜重威的耐心,刘知远想用郭从义锁死河北的变数。 这也正是高行周不急於攻城的原因。 只要北边能定下来,鄴城便是囊中之物。 沈冽冷眼看著这看似稳固的合围。 他知道杜重威在等,等契丹內乱平息,等那一线生机。 高行周也在等,等杜重威势穷,等一份完美的降表。 ······ 此时,邢州城外,郭从义部已然猛攻数日。 “薛防御,你这洺州的儿郎,莫不是在家里抱孩子久了,连这邢州的土墙都爬不动了?” 郭从义勒马於土丘之上,看著前方溃退下来的洺州兵,脸色极差。 作为刘知远的心腹,郭从义此番北上是带著死命令的。 大梁城里那位官家要的是整个河北的顺服,而不是在这邢州城下迁延月余。 薛怀让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他本是想捡个便宜,谁曾想这邢州守军竟是一群硬骨头。 “郭巡检,非是弟兄们不尽力。”薛怀让叫苦不迭。 “那邢州刺史刘鐸,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死心塌地地要为那快烂掉的辽人殉葬。 城头的滚木礌石就没断过,俺这洺州的兵,统共就这么点家底,再填下去,怕是连守城的衙役都不剩了。” “困兽犹斗,最是迁延。” 郭从义冷哼一声,倒也不好再说重话。 “官家在等捷报,高太傅那边也在等咱们分出胜负。今日若是再攻不下,明日便由本部的禁军补上去。” 然而,这二人都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变数。 那便是驻守镇州的辽將,麻答。 在杜重威眼中,麻答是救命的稻草,在高行周眼中,麻答是待毙的枯骨。 但实则,这麻答虽是辽人,却深諳中原这套政治逻辑。 他虽烂,好財且暴戾,却並非如杜重威那般见利忘义,只顾自身的庸才。 在他看来,邢州是镇州的门户,魏州是邢州的门户。 若是任由刘知远在这河北道上连点成线,那他这个镇州统帅,也该洗净脖子等著汉军上门了。 镇州府衙內。 “汉儿无信,唯有杀伐。” 麻答披著身皮裘,手中正拿著刘鐸的求援信。 堂下诸將中,辽將闻言大笑不说,大部分汉將也是附和著。 唯有前潁州防御使何福进、控鹤指挥使李荣二人牙关紧要,脸色极差。 “刘知远入了大梁,这帮南人便真以为天下是他们的了?” 麻答直起身,隨口下令道:“令杨安率本部一千精骑,即刻南下,支援邢州。顺便告诉刘鐸,守住了邢州,重重有赏。” 闻言,李荣和何福进二人不著痕跡地对视一眼,便俱明白了对方所想。 这镇州所留辽兵本就不多,前不久已然有张璉和杨袞两將带兵驰援杜重威。 如今这杨安再带一千精骑去邢州的话,算下来这镇州便只余八百契丹人。 拨乱反正,近在眼前! 可这道理不仅是他们二人想到了。 下首的一名將领面露惊色,急忙劝諫道:“节帅不可!” 麻答闻言扭头看去。 说话之人,正是刚才陪笑的一名汉人將领。 乃是前护圣左厢都指挥使、恩州团练使白再荣。 白再荣无视了李荣二人愤恨的目光,只是自顾自道。 “如今城中兵马本就不多,此前为了支援杜重威,已然让张璉和杨袞带走了数千幽州兵。 如今陛下与述律太后在上京那边爭得不可开交,咱们在这孤立无援。若杨安再走,这镇州城防便基本空了! 万一城中汉人思变...” “思变?” 麻答不屑一笑。 他在这镇州杀戮汉人如割草芥,那些如羊羔般顺服的南人,如何敢在他面前生出二心? “他们敢吗?你们汉人,只要见著我等辽人,骨头就软了三分。你且去办,我自有分寸。” 第62章 邢州溃败 兵戈之事,往往成於算计,败於轻慢。 自新任了河北巡检以来,郭从义的心思大抵是有些飘忽的。 身为刘知远的心腹,早年他便隨驾在代北山川里与契丹人反覆拉锯,立下过赫赫战功。 在他眼里,契丹人虽勇,却大多是些依仗马力的直肠汉子,直来直去尚可,若论及中原兵法的奇诡变幻,终究是差了些火候。 且辽主已成帝羓,胡虏北遁,这中原的残山剩水,合该是汉家儿郎信手拈来的功劳。 是以,在邢州城下猛攻三日未果后,他想的不是防备外敌。 而是如何借著官家的名头,去敲打那个出工不出力的洺州防御使薛怀让。 当夕阳沉下,洺州原野上原本嘈杂的杀伐声渐渐平息。 郭从义与薛怀让皆以为,这又是一个除了徒增伤亡外毫无建树的平庸之日。 可此时的麻答,却是玩了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棋。 麻答虽贪暴,却比杜重威那等烂人更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邢州若失,镇州便成了案上鱼肉。 於是,他不顾白再荣关於城中汉兵思变的劝諫,又强行拨出一千精骑,由驍將杨安率领,星夜南下。 ······ 邢州城外,汉军大营依山傍水,看似扎得严整。 郭从义与薛怀让万余眾,心思全在那高耸的邢州城头,每日里琢磨的是如何填平壕沟、如何架起云梯。 在他们看来,南边有高行周十万大军围困鄴都,西面有太行天险,东面是大河奔涌,北方的契丹人更是自顾不暇,此时不可能再有援军前来。 是以,大营驻扎於邢州城南,前军攻城处鹿角森严,侧翼依山,后路因直通洺州,仅仅是派了几队游哨应景。 这便落入了杨安的算计。 杨安此人,虽名声不显,却生得一副细致心肠。 他领一千精骑自镇州南下,白日里便已衔枚疾走,抵近了邢州近郊。 换做寻常契丹將领,见汉军正奋力攻城,定是乘著马力一头撞將上去。 杨安却不,他勒兵於林中,亲率数骑登高俯瞰,瞧著郭从义部在那攻城受挫后的疲惫態势。 更要紧的是,他也瞧出了大营后方的空虚。 於是杨安只在此处留了百余名骑卒。 这些人不求杀敌,只需在丑时准点,点起火把,在那平原之上来回晃荡。 这便是在史书里常被称作疑兵的手段。 在黑暗中,数百支火把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最冷静的主將去怀疑对方真实的兵力。 而杨安自己,则领著剩下的精骑,自大陆泽东侧那片被汉军视为烂泥滩边,绕了一个巨大的弧度,折向南下。 入夜,星月暗淡。 郭从义大帐內。 “报!” 一名亲兵惊慌失措的闯入帐內,“大营北面发现大量火光!延绵数里,不知凡几!” 郭从义从梦中惊醒,甲冑未及披掛整齐便撞出了中军大帐。 他立於土丘之上,极目北望。 只见数里之外,火把如龙,影影绰绰,根本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只能看声势估摸个数千骑。 这种把戏在兵法中虽是老旧,但在深夜骤遭惊扰的汉军眼中,仿佛是契丹万人大军漫山遍野而来。 看著远方那漫天火光,这位河北巡检使的心先凉了一半。 “契丹援军...竟来得如此之快?” 郭从义太相信麻答会因为契丹內乱而坐视不管,却是万万没想到此人傲慢至极,敢將手下兵卒几乎是尽数派出。 不过毕竟是在代北多次击败过契丹的悍將,郭从义很快调整好心態下令道。 “莫慌!传令下去,各营各就各位,长枪手顶在前面! 这定是胡虏的诱敌之计,只要咱们守住营垒,他们那几千骑兵啃不动咱们!” 以他之见,北面虽有火光,但距离甚远。 若真是大军南下,此刻早已冲至营门。 这定是辽人的疲兵之计,意在引诱自己分兵。 “令薛怀礼守住北寨,弓弩手上箭楼,见火头便射,不得擅动。” “中军隨我稳住阵脚,看死邢州城门!” 不得不说,郭从义的处置极尽稳健。 他只要稳住不动,邢州城里的刘鐸便掀不起风浪,而外面的辽军援军在后继乏力的情况下,迟早会被拖死在天亮。 可这令一下去,全营的注意力便被生生引向了北面。 原本就防备薄弱的营后,此刻更是几乎等同於毫不设防。 而此时,杨安已然带人绕到了汉军营后。 丑时一到。 北面的火把晃动得愈发疯狂,胡哨声,吶喊声在那夜风中隱约传来,不断牵引著汉军的神思。 就在汉军全神贯注盯著北面火光之时,辽军也已然到了营寨后方百步之內。 从南方传来的马蹄声,起初细微如夏蝉,转瞬便匯聚成了雷鸣。 “杀!” 杨安一马当先,手中的狼牙棒重重砸开营门的鹿角,身后的契丹铁骑如滚滚洪流,顺著简陋的后防缺口倾泻而入。 数以百计的火把投入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士卒帐篷。 一时间,汉军大营火光冲天,浓烟四起。 “南边!南边也有契丹人!” “炸营了!炸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原本还在整队的汉军瞬间陷入了崩溃。 瞬间便是人马相躓,哭喊漫天。 与此同时,邢州城门开启。 一直缩在城內的刘鐸,在望见南营火起的那一刻,便將积压了数日的怨气倾泻而出。 邢州守军倾巢而动,与杨安的铁骑形成了两面夹击之势。 薛怀让的洺州兵溃散得最快。 这帮本就是惯於在太平地界討生活的士卒,此刻见前后受敌,且火光中全是契丹骑兵往来衝杀的身影,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连手中的长枪都未曾刺出,便丟弃了旌旗,没命地逃窜。 那是如山崩般的崩溃。 只要有一个人扔下兵器向后逃命,剩下的万人便会如潮水般隨之而去。 “莫要乱!结阵!结阵!” 郭从义纵马提刀,连斩数名溃卒,却如何也挡不住这排山倒海般的乱流。 但洺州军的溃退瞬间冲乱了正试图掉头回援的郭从义禁军阵型。 在这狭窄的营寨內,万余大军挤在一起,马踏人、人踩人。 昔日的袍泽在黑暗中成了彼此最大的威胁。 原本该是锁死河北的铁锁,此刻却成了自缚的绳索。 薛怀让也在乱军中试图约束部眾,却被倒卷而来的溃兵冲得直接掉下了马。 这些昨日还口口声声要报效新朝的士卒,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逃回洺州,逃回那个暂且安稳的老窝。 郭从义在亲卫的死命护卫下,且战且走。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营帐,粮草化为一片火海,看著那些曾隨他征战的驍勇士卒被乱军裹挟著跌入泥淖。 “郭巡检!撤吧!挡不住了!”薛怀让满脸鲜血地衝过来,他的坐骑已经丟了,头上的兜鍪也不知去向。 这位洺州防御使此时哪里还有半分建功立业的心思? “撤...”郭从义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 ······ 翌日清晨。 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跌跌撞撞的闯入了扶危军的营门。 “报!” 那斥候翻身下马,重重摔在沈冽面前。 “郭巡检与薛防御合围邢州失利,遭辽將杨安千骑夜袭突阵,大军...溃了!” 第63章 还有这等好事? 郭、薛二人在邢州城下的这场溃败,不仅仅是折损了数千甲士,丟了万余石军粮那般简单。 从地缘博弈的角度来看,这本是锁死鄴城北路的铁索,可如今被杨安给一刀劈开了。 洺州若是守不住,一旦契丹那边皇位之爭结束,那便又能从镇州源源不断的將辽骑送至鄴城。 且这一路没有任何天险可守,铁骑南下,说是如入无人之境也不为过。 届时,汉军这十万大军便要陷入腹背受敌、进退维谷的泥潭。 而那杜重威,也又要换上一副天子命我守河北的狂悖面孔了。 大帐之內,高行周坐於首位,眉头紧皱。 他这辈子歷经四朝,见多了这种骄兵必败的戏码。 郭从义是官家心腹,虽有武勇,可却太把这新朝的天命当回事。 这河北大地,自安史之乱开始,就不认那劳什子天命了。 薛怀让的洺州兵是地头蛇,大营溃了,人往田垄沟壑里一钻,回了洺州城还能聚起不少残部。 可郭从义却落得极其难堪,一万禁军,此刻堪堪聚拢起不到六千残卒,且甲仗多失,锐气丧尽。 “诸位,洺州之急,已在眉睫。” 高行周环视帐內,沉声道。 “郭巡检退保洺州,身边仅余残兵不到六千,薛怀让虽在收拢溃兵,但洺州军的胆气已被那杨安杀散了。 若是镇州的麻答借势南下,鄴城北路大开,咱们这在漳水边的枯守,变成了一场笑话。”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朗了。 要救洺州。 “慕容副帅,镇寧军之驍勇,天下皆知,不若从中分出两个指挥前去救援,如何?” 高行周此计倒並非是意图削弱这个素来对他不敬的副帅。 镇寧军本就驻於这河北大名府附近,熟知地形,且军中多有归附的驍勇胡骑,最是克制契丹那种轻骑突袭的打法。 然而,慕容彦超却只是斜著眼,隨手把玩著自己腰间鱼袋,头都未抬半分。 去救洺州,便意味著要在那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去硬撼契丹人的千余精骑。 步卒对上精骑,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买卖。 更何况,这救的是別人的地盘,立的是別人的功劳,折的是自家的牙兵。 这种赔本的买卖,皇弟是决计不肯的。 “高帅,非是属下推脱。” 见高行周不再言语,仅是等他回话,慕容彦超也不好再驳他的顏面,毕竟主副之分还在。 “我部前军正对著鄴都的南门,杜重威日夜窥伺。 若是属下此时分兵北上,万一城中叛军趁虚而出,这合围的口子开了,谁来顶缸? 属下以为,北面既是扶危军在驻守,这洺州的事,就合该李指挥使去操心。” 这话让李从熙面色一苦。 扶危军虽说也是份属天子內牙禁军,可说到底,不过是各军抽调一些所谓精锐,再加上流民溃兵改编而成。 虽说战力没差到只能押送粮草的地步,可去跟杨安所率的契丹精锐在平原上硬碰硬? 那跟送死又有何异? 於是这位扶危军都指挥使忙出列叉手道:“副帅明鑑。” “非是扶危军怯战,实在是整军满打满算也没有一千骑。 杨安那廝手里的,可是麻答压箱底的契丹精锐,这马力,甲仗,皆非我部能敌啊。” 慕容彦超哈哈大笑,声震帐顶。 “可你麾下不是有沈冽沈指挥?孤军定耀州的名头,本將可是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听闻史都指挥说沈指挥有卫霍之勇,且又是官家钦点的中渡桥討债之人,此时不去,难道要等那杜重威老死在城里,再去收尸不成?!” 沈冽本还疑惑这慕容彦超怎的对自己如此大的恶意。 听闻此言倒也心下瞭然。 对事不对人罢了,说是借题发挥更切实些。 说是让自己去北面救洺州,实则是藉此事继续讽刺高行周的围城之举。 你要是早早攻城,现在还用因为担心北面辽军去救洺州吗? 李从熙也是心中叫苦,这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李指挥使方才说兵少?这好办!” 慕容彦超咂摸一下嘴,摆出一副思索的样子,“扶危军號称天子亲卫,进京以来,兵额超编,你李指挥使麾下便有六个指挥之眾。 既然不够,那便从那余下人里,匀出五个指挥的精干,凑成五百骑,这总归差不多了吧?” 这话就有架桥拨火儿之嫌了。 在场的谁不知道,扶危军那所谓的六个指挥,多是步卒,先不说凑不出五百战马, 骑兵哪个不是各指挥的宝贝疙瘩? 如今要其余人交出来给沈冽带去洺州,谁能愿意? “副帅,即便有人,可扶危军真的凑不出五百匹战马...”李从熙依旧在爭。 “马不够?” 慕容彦超等的就是这句话。 “本帅手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马! 只要沈指挥敢去,这五百匹战马,全由本帅的亲军里出! 高太傅,你不是要救洺州吗? 本帅连马都出了,你总该没话说了吧?” 高行周微微蹙眉,他知道慕容彦超这是在借沈冽的命,来打他的脸。 讽刺他那围而不攻的策略害得兵疲马困。 这年轻人虽是史弘肇的人,可郭威和符彦卿那边也来了信,要他照顾几分。 且王去瑕的余部这一身份,也让高行周动了爱才之心。 “沈指挥,你...” 他正欲张口阻拦,给沈冽寻个台阶。 “慕容副帅此话当真?” 沈冽竟是抢在高行周之前,稳步上前。 给马?管够? 还有这种好事? 帐內诸將皆是一愣,连慕容彦超都坐直了身子。 沈冽太清楚自己的短板了。 扶危军虽然战力尚可,但缺乏重骑冲阵的能力。 墨囂虽好,也仅是一骑。 如今慕容彦超愿意出马,让他在这拉起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 这不是帮他扩军吗? “军中无戏言。”慕容彦超也是正色道,“只要你敢去,五百匹好马,今日便让人拨入你营中。” “属下领命!”沈冽重重叉手行礼。 高行周在首位看得真切,心中暗自嘆息。 这个年轻人,终究还是太锐气了些。 但將令既出,覆水难收。 “既如此,沈冽。” 高行周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即刻回北营挑人。明日一早领五百精骑出漳水,解洺州之围。” “你且...好自为之罢。” 第64章 二杨合军(求追读!!!) 慕容彦超虽说性情乖张,狂悖无礼,是个出了名的混不吝,但他那句马匹全由本帅出倒真不是隨口胡诌的场面话。 於公,他是要在眾將面前坐实高行周围而不攻的庸碌,逼著这位老帅不得不动用沈冽去补洺州的窟窿。 於私,他却也未尝没有几分看戏的意思。 他想看看,这史弘肇口中的卫霍復生,在得了这般利器后,究竟是能在那洺南平原上杀出一片天,还是连人带马一头撞死在契丹人的狼牙棒下。 翌日清晨,五百匹毛色光亮、筋骨强健的战马便由慕容彦超的亲卫牵到了扶危军营门前。 李从熙虽说是个厚道人,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也没法子免俗。 他看著那五百匹良驹,脸上神色一变再变。 最后也只是长嘆一声道:“沈老弟,这马確实是好马,可命也是命啊。” 沈冽只是劝他放心。 原本沈冽的五百人里,只有不到百骑。 如今慕容彦超的大手笔一挥,不仅补齐了沈冽的马力,还將原先那一百匹虽然略逊一筹,但也算军中上品的战马腾了出来。 李从熙是个中老手,他深知这军中利益博弈的精髓不在於压榨,而在於均沾。 他顺势將这一百匹马分拨给了其余五个指挥,名义上是加强营防,实则是为了堵住眾人的嘴。 作为交换,那五位指挥各自从牙缝里挤出了百十个能在马背上稳住身形、使得了长枪的汉子给沈冽。 对於那几位指挥使而言,这买卖划算得紧。 如今在这鄴城城下枯守,步卒多一个少一个並不打紧,可马匹却是安身立命的宝贝。 拿几十个步卒换上二十匹战马,在这世道,谁敢说这不是一门稳赚不赔的好生意? 於是,在短短半日內,沈冽便凑出了一支五百骑的精锐马军。 然而,沈冽坐在墨囂背上,看著这支新编成的骑兵队,心中並无半分轻敌之意。 杨安手里那千余骑,是契丹將领麻答压箱底的精锐,久经战阵,惯於在平原上往来衝杀。 若沈冽真如那热血上脑的少年將军一般,仗著这五百匹河东马便去寻那契丹人正面硬撼,那便是自蹈死地。 这五百汉子虽然武勇,但磨合尚浅,真要在平原上两军对冲,胜算几乎为零。 可此时正值盛夏,湿气极重。 原本还烈日当空,此时天边已然积起了重重阴云。 而这,便是沈冽眼中最大的胜算。 汉不如胡? 这世人皆言契丹骑兵天下无双,那是因为他们大多见识过这帮胡人在平原上纵马齐射的威势。 可这契丹人的弓,多是角弓皮弦,最是见不得水。 若是这大雨一下,皮弦受潮变软,那原本能透甲而过的利箭,便成省下了软绵绵的哨音。 没了远射之利的契丹骑兵,便只能正面搏杀。 真到了短兵相接的当口,这些披著重甲的汉家儿郎,难道还能不如那帮蛮夷? 更何况,郭从义虽说刚遭了大败,丟了气势,但他手里毕竟还有近六千禁军。 这帮禁军平日里虽说有些骄纵,但到底是经歷过代北苦战的,只要给他们一个能喘口气的机会,反咬一口的力道绝不会轻。 ······ 视线向北偏移百里,洺州城外的气象却又是另一番肃杀。 杨安勒马,看著远处那座城头汉旗尚存的洺州城,眉头紧锁。 客观而言,杨安此番奇袭確实打出了名將之姿。 他在子时绕过郭从义的防线,自大陆泽东侧直插汉军后心,一战將汉军杀得肝胆俱裂。 可奇袭毕竟是奇袭,骑兵不擅攻城,这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常识。 郭从义与薛怀让虽然在野战中败得极惨,丟了粮草輜重,但只要这两人进了洺州城,仗著城池厚重,杨安这千余骑便也只能望城兴嘆。 不过虽说城內无虞,可城外的村县百姓,却是遭了灭顶之灾。 “將军,咱们在这儿枯守也不是个事儿。”一名契丹校官凑近杨安。 “南边的汉军大营离这儿不过数百里,高行周手下那十万大军若是动了,咱们这点人马怕是连牙缝都不够塞的。 左右抢得也差不多了,不如早些回镇州復命罢?” 杨安紧了紧手中长矛,目光在四周那些正忙著在村县里掠夺人口牲畜的士卒身上掠过,心下亦是有些动摇。 在他眼中,刘哆那样的人,原本是不值得他这般拼命的。 他此次南下,本就是为了完成麻答的命令,顺带发一笔横財。 如今战果已丰,趁著汉军主力尚未反应过来之前见好就收,方是这乱世里长久的活法。 “令弟兄们再抢这一晌午,未时准时拔营。”杨安刚下定决心,正欲传令。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自东北方向飞马而来,声音惊惶。 “报!” “发现大队骑兵,正向我军逼近!” 杨安浑身一震,南边的汉军这么快就到了? 高行周当真捨得派精骑北上? “南边来的?高行周还是慕容彦超?” “不...不是南边!” 杨安一愣,旋即大怒,一巴掌抽在部下脸上:“慌什么!” 那哨骑被打得满嘴是血,也不敢废话,只是道:“是北边!打的是辽旗!应是杨袞將军!” 杨袞。 这个名字一出,杨安先是鬆了口气,隨即眼中闪过狐疑之色。 杨袞是奉命从恆州南下支援杜重威的。 可这城围了这么久,这位杨將军才晃悠到这洺南地界? 不过这其中的猫腻,杨安自然也清楚。 杨袞不傻。 杜重威在鄴城被十万汉军围得水泄不通,他这区区千余兵马又能奈何? 是以,他这一路行军如老牛拉车,边走边看,只盼著大梁城里那位刘官家暴毙,或者是述律太后那边定出个胜负来。 若非听说杨安在洺南大捷,郭从义被杀得丟盔弃甲,杨袞怕是还在哪处山谷里迷路呢。 不多时,两支契丹骑兵在这洺州郊野匯合。 杨袞带著他那一千五百名精锐,个个衣甲光鲜,看著倒是比在泥地里打滚数日的杨安部还要体面些。 “杨安兄弟,干得漂亮!”杨袞下马,热络地拍了下杨安的肩膀。 “麻答將军果然没看错人,那郭从义这回怕是连他们官家的面都没脸见了。” “杨袞將军谬讚。”杨安眼中藏著几分鄙夷,面上却只能敷衍。 “將军此时南下,是要合围洺州,还是直趋鄴都?” 杨袞哈哈大笑,目光在那抢来的輜重上打量了一瞬。 “救杜重威?那老贼自求多福罢。”杨袞摇了摇头。 “既然汉军势弱,咱们何不在这洺州多抢几日?” 第65章 起事 当杨袞与杨安这两支契丹精锐在洺州城外合流,正对著那一车车輜重与满眼妇孺盘算著如何多捞几日横財之时,他们全然忘了。 这河北的脊樑,除了在那战场上搏杀的武夫,还有那深陷敌后的孤臣。 镇州城內,一处偏僻的宅院中,酒香四溢,却无半分快意。 何福进、李荣等几名汉將正对坐饮酒。 名为对饮,实为盟誓。 “喝!今日这酒,许是咱们兄弟这辈子最后一碗断头酒了。” 何福进端起陶碗,目光在身旁几位汉將脸上扫过。 想他原也是身穿緋袍的潁州防御使,如今却只能在这辽人手下战战兢兢地討生活。 “何兄,杨安也走了,怕是连带著杨袞那支人马一齐聚在了洺州。” 李荣放下酒碗,隨手摸了一把嘴边的酒渍。 “如今城里剩下的辽兵,满打满算不过八百人,这次机会若是放走了,咱们这辈子怕是都得在这麻答脚下做奴才。” 刘知远已入大梁,鄴城杜重威已成瓮中之鱉,若是他们能在这镇州城內闹出动静,不仅是救了洺州,更是救了这河北道的半壁江山。 何福进深知李荣说的有理,正所谓投机者眾,殉道者寡。 可他毕竟是老成持重之人,深知起事並非儿戏,一旦败露,那这满城的汉家將吏便是万劫不復之局。 余下几名汉將也议论纷纷。 “麻答那廝虽然狂悖,但这剩下的辽兵可不是吃素的。” “自刘官家入了大梁,这天下汉儿的脊樑算是挺起来半截。咱们在这儿守著这空城,替那麻答看家护院,算个甚么道理?” “城內百姓虽然思变,但若是没个章程,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眾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那个藏了许久的念头:起事。 “章程早已定下!” 李荣一笑,將腹稿通篇托出。 “明日午时,以城內大佛寺的钟声为號。钟响三声,全城起事。” 这便是要借神佛的名头,行那杀胡之事。 “起事不难,难在如何速战速决。”何福进又道,“李指挥,你的步子最快,你带人去北门。 只要佛寺那口大钟一响,你便先杀了城门守卫。 记住了,城门不能关,得给城外的百姓留个口子,让他们衝进来壮威。” 李荣点头,补充道:“杀了守门的辽卒,我便带人直扑府衙后的武库。 只要有了铁器,这城里的万余汉兵和百姓便有了底气” 起事不能光靠一腔热血,得有刀,得有粮,得让那些缩在巷弄里的百姓和游散的汉兵看到。 跟著他们干,手里能攥著硬傢伙,肚里能填进乾饭。 “我去保那几位大佛。”何福进也给自己接过一桩苦差事。 诸將先是愕然,然后很快便反应过来。 何福进口中的那几位大佛,指的正是冯道、李崧等人。 这些被掠到北方的宰执大臣,虽然在胡人面前丟了体面,被时人詬病。 但在汉家士子和旧部眼中,他们依然是法统的象徵。 尤其是那冯道,这位只要还站著,这镇州城的归属,便能在大梁城那位官家的眼里,定性为反正,而非啸聚。 “只是...” 座中一名校官忽然开口,“若是那白再荣不愿归附,又当如何?” 白再荣。 现任镇州副都部署,这人在城中资歷极深。 可坏就坏在他那副安於现状的性子。 前几日麻答遣杨安外调,白再荣甚至还以城防空虚为由,苦心婆心地替他筹谋。 白再荣若是倒向汉军,这镇州城一夜可定,若是他依旧要做那契丹人的忠犬,眾人这点兵力不过是去送死。 李荣沉默了许久。 “他若愿隨咱们起事,那自然是好。他若不愿,那便由不得他了。” “起事之初,李某会遣人先杀麻答的亲隨,再將那人头往他怀里一塞。到了那时,他身上沾了辽人的血,便是有百口也莫辩。” 当你无法说服一个人加入阵营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断了他的退路,让他成为对方眼中必杀的死敌。 利益博弈的极致,往往不是共贏,而是这种同归於尽的挟持。 这世道容不得骑墙。 “好!便依此计!” 何福进站起身。 “咱们这帮汉家儿郎,给胡人当了许久的狗,今晚,也该去试一试那麻答的脖子到底硬不硬了!” 眾人轰然应诺,隨即趁著夜色散去。 然而,这偏宅里的密谋,看似算尽了天时地利,却唯独漏算了麻答的底牌。 麻答为何敢在这等微妙时刻將兵力全撒出去? 是因为他蠢吗? 非也。 作为契丹勛贵,麻答的消息渠道远比这些汉將要灵通得多。 就在三日前,一道来自北方的密信已然送抵他的案头。 北边的局势,变了。 自耶律德光暴毙后,契丹內部原本如火如荼的皇位之爭,竟然在那耶律屋质的斡旋下,奇蹟般的停了火。 述律太后虽说不甘,但面对大势已成的耶律阮,这位铁血老太后终究是在横渡边上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辽国的新皇,已然坐稳了位子。 而更让麻答底气十足的是,耶律阮派出的亲信耶律嘉里,此刻已然行至离镇州不过百里的地界。 耶律嘉里此行,带著一道辽人的圣旨。 带走冯道、李崧等晋臣,去给死在北归途中的耶律德光殉葬。 在契丹人的观念里,既然这些南方的宰相没能辅佐好先皇,导致了辽在中原的溃败,那便合该去地底下继续尽忠。 这便是麻答的底气。 麻答確实不知道何福进等人的密谋,但在他眼里,这城里的汉將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羊羔。 如今北路已通,大军隨时可至,他心中自然无惧。 利益的博弈在此刻错位到了极致。 汉將们在赌契丹內乱,以此求生,麻答在等契丹合流,以此立威。 翌日正午,烈日高悬。 那座香火寥落的佛寺內,一名僧人正习惯性地走向大钟。 一拉一推。 “咚!” 一声极其厚重的佛钟声从佛寺炸响,瞬间传遍了镇州的每一个角落。 城门处,李荣抽出了怀中的横刀,斜指向天。 “杀契丹,求活路!” 起事了! 第66章 耀州沈冽!(求追读!) 洺州城外,大雨愈来。 杨安正领著麾下的契丹骑兵在村舍间穿梭,马背上驮著的是刚抢来的绢帛,马后拽著的是哭嚎的妇孺。 这倒是乱世最寻常的情况。 武夫杀人越货,以此为升迁之资,胡虏南下劫掠,以此为立国之本。 在那泥墙下,一名妇人正被两名辽卒死死按住。 那妇人髮髻散乱,满脸污泥,却仍拼死护著身后那个不足十岁的孩童。 那孩童虽被嚇得面无人色,竟也生出一股子初生牛犊的狠劲,对著这群满身血腥气的甲士嘶吼。 “杀千刀的胡虏!我爹是义武军的!等他带著大军杀回来,定要把你们通通砍了脑袋餵狗!” “义武军?” 这话落进杨安耳中,换来的却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杨安勒住马,斜眼看向身旁那名面色阴沉的副將,语带讥讽。 “李指挥,你听见了么?这小畜生说他爹是义武军的。 说起来,你这前义武军的主子,倒是不如一个奶娃娃有骨气。 作何感想?” 那副將名叫李殷,现任这支辽骑的副將。 在此之前,他確实有个更响亮的身份。 晋义武军指挥使。 当年杜重威投降,耶律德光南下,定州首当其衝。 李殷也是在那时识趣地纳了投名状,带著麾下的汉家儿郎换了契丹人的皮。 李殷眼角微微抽动,鼻头竟是无端一酸。 在这乱世混跡久了,良知早已是累赘,可那孩童口中义武军三个字,却还是扎进了他刻意遗忘的旧事里。 曾几何时,他也是领著这等血性儿郎在边关巡视,护持百姓。 可如今,他却站在胡人的战马旁,看著属下的妻儿在泥潭里挣扎。 “天下大势,本就该是归辽。这小儿无知,妄谈什么义武军。” 李殷低著头,声音乾涩,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赔笑。 为了在那麻答麾下討一条活路,不仅要卖了自家的脊樑,还得陪著这帮胡虏去践踏自家的根底。 “既然你这么忠心,那便由你送他们上路吧。”杨安撇了撇嘴,眼中嘲讽之色愈浓。 “也算是给你的义武军,断了这最后的念想。” 李殷沉默了。 他看著那个紧紧攥著拳头的孩童,又看了看那绝望的妇人。 手中的横刀重逾千钧,却迟迟拔不出来。 投降並不可耻,可耻的是当你投降之后,还得亲手去掐灭那些曾经信任你的人眼里的光。 就在李殷缓缓向前,那村妇绝望闭眼之际。 天际忽然划过一道耀眼的闪电,紧接著,滚滚雷声如万马奔腾,自南方天际席捲而来。 雨如瓢泼般倾泻而下。 这雨,来得太快,太狠。 老天爷仿佛也看不下去这满地的腌臢,要用这无根之水洗刷这世间的罪孽。 杨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欲出言催促,却在那迷濛的雨幕尽头,看到了一道暗黑色的线。 那线条起初极细,却在那奔雷声中迅速壮大,化作一股铁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此方推进。 “上马!迎敌!” 杨安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將,那股直觉瞬间压过了戏謔的心思。 他厉声嘶吼,麾下的契丹精骑虽还在抢掠,反应却也不慢,纷纷翻身上马,想要在大路之上列阵。 “放箭!射死这帮南蛮!” 杨安看著那越来越近的黑影,心中疑惑。 郭从义的大军早已被打散了气势,这洺州城附近,哪里还有这般规整的骑兵? 然而,这老天今日存了心要跟辽人做对。 那雨势太急、太湿,契丹人手中那张筋角合成的皮弓,在这一刻竟成了摆设。 皮弦受潮变软,原本能透甲而过的利箭,此刻射出去不过数十步便软绵绵地跌进泥沼里。 “绝不能让他们借了马势!”杨安大喝一声,“弃弓!拔刀!衝过去!” 眼见对方已经压到了近前,若是不起马速迎头撞上去,自己这方定会被对方那股衝锋的势头给生生压碎。 他必须对冲。 唯有对冲,才能靠著精湛的马术搏得生机。 杨安在耳边疯狂地催促,李殷此时也回过了神。 他深深看了那侥倖逃过一劫的妇人一眼,嘴唇蠕动,终是轻嘆了一声。 “对不住。” 只是不知道这一声对不住是给那妇人的,还是给自己的。 隨即,他也翻身上马,从马鞍侧摘下长枪,带著剩下的士卒跟了上去。 在这洺州平原的雨夜,两股铁流在泥泞中即將对撞。 十丈。 五丈。 李殷作为前锋,透过那模糊的雨雾,终於看清了对方阵前的那员將领。 那人全身披掛著一套纯黑鎧甲,那甲冑形制古怪,去掉了繁琐的修饰,唯有两肩的金色吞肩兽在雷光下闪著寒芒。 而座下那匹黑马,其形如龙,马蹄踏地声如擂鼓。 那將领左手持横刀,右手平举长矟,枪尖在雨中纹丝不动。 这等气象,绝非那洺州郭薛两部的骑军。 在这生死一线之际,李殷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子莫名的悸动。 他仿佛想起了当年义武军之时,他也是这般冲向敌阵。 於是,这位辽军副將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竟是提了马速,在那奔雷般的冲势中,双目赤红的对著那將领大喝了一声。 “来者何人?!” 他想求一个名號。 即便是死,他也想知道,在这已经烂透了的中原,究竟是谁还敢带著骑军来撞这辽骑的大阵。 沈冽骑在墨囂背上,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已沸腾。 他根本不在乎对方是谁。 是贰臣也好,是忠烈也罢。 在这战场上,穿著那身胡服,领著那支叛军,便是必杀之人。 墨囂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马蹄践踏泥水的响声压过了雷鸣。 两马交错,胜负只在弹指之间。 李殷自忖武艺不弱,挺枪便刺。 沈冽只是微微侧身便避开了李殷的长枪,在那两马交错的瞬息之间,右手长矟猛地探出。 噗嗤! 那是利刃透甲入肉的声音。 借著两匹战马相向衝撞的巨大惯性,沈冽长矟直入李殷的胸膛,从其后背贯穿而出。 李殷原本准备怒吼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他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將他从马背上生生拎起。 沈冽並没有鬆手,而是借著那股无法阻挡的冲势,右臂发力,顺著两马交错的力道向侧后方一摜。 李殷那魁梧的躯体,此刻竟变得毫无重量一般,被沈冽生生从马背上挑起,然后重重甩倒在泥水之中。 他仰面躺在泥水中,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散开。 看著那汉將把辽军冲得粉碎,李殷的嘴角竟露出了解脱的笑意。 原来,汉家还是有能杀人的汉子的。 这天下,终究是这些有胆气的年轻人说了算。 他这等断了脊樑的旧人,合该死在这洺州的雨里。 直到此时,沈冽那因高速移动而变得有些低沉的回应,才在李殷已然开始涣散的意识边缘炸响。 “耀州,沈冽!” 第67章 凿阵(求追读!!) 这战阵上的士气,说来玄异,实则最是功利不过。 並非是什么圣贤教诲下的捨生取义,而是基於强弱易位时的本能权衡。 是以,当李殷被沈冽一矟摜飞时,这场战爭的天平已经生生朝著汉军斜了过去。 大雨如注,將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涂抹得模糊起来。 战阵中央,两股铁流已然绞杀在一起,两军对冲的惨状已然难用言语来形容。 人叫,马嘶,在这雷鸣大作的夏雨中匯成一片。 沈冽並未在那李殷的尸身旁做停留,实际上,当李殷完全丧失意识之前,他便已经带著人准备凿进辽军阵中。 “隨我冲阵!” 隨著这一句满是狂气的话语落下,沈冽狠狠撞入辽军阵中。 他左手横刀反握,与右手的长矟交替挥舞。 每一刀劈下,必有一名辽卒滚鞍下马,每一矟刺出,定能在那胡服上挑出一朵血花。 赵匡胤紧隨其后,这位此时正处於武力巔峰,他使一桿盘龙棍。 扫、拨、挑、砸。 每一动作都简练无比,毫无花哨。 杨廷与刘庆则一左一右,护住沈冽的侧翼。 这两名沈冽的亲信,此时已然彻底打红了眼。 正所谓,兵隨將转,將乃兵魂。 沈冽这一指挥的五百骑,多是拼凑而来的新卒,本不该有这般战力。 可在这大雨倾盆,胡虏皮弓尽废的剎那,在这主將一枪挑杀敌將的瞬间。 一种属於汉家武夫的血性被彻底点燃。 既然皮弓没用了,大家便都是两条胳膊两只眼,拼的是谁的命硬,谁的心狠。 契丹人虽强,却强在势,而非强在气。 只要你比他更凶,更硬,这些看似不可一世的胡虏,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战场博弈,最重者莫过於先手之势。 杨安此番抢掠本已让麾下士卒生了惰气,且暴雨浸皮弦,弩矢尽废,已是折了羽翼。 反观沈冽,挟著借马千里的孤注一掷,更兼那一身重甲,整个人如同一柄墨色长刀,直挺挺切入了辽军的腹地。 於是这洺州城外的战场倒是变得奇异了起来。 杨安在阵中,急得牙都快咬碎了。 自从那三箭定天下的庄宗李存勖归天以后,这中原的汉人军队,见著契丹骑兵多是缩在城头或盾阵之后。 即便有敢於出城野战者,也多是凭藉人数优势搞些围剿。 像对方这般,以寡击眾,且是直接以骑对骑,硬生生正面撞进来的杀才,他已有二十年未曾见过了。 “哪来的杀才!这中原何时养出了这等不要命的疯狗?!” 杨安眼睁睁看著李殷被一枪扎透,看著那名黑甲將领带著左右亲卫在他原本严整的阵型中横衝直撞。 其武勇竟有几分昔年李存孝的遗风,所过之处,竟无一合之敌! 环顾四周,原本占据优势的契丹阵型,竟在对方这不讲道理的衝劲下有了鬆动的跡象。 他想不明白。 按理来说,对方带五百骑衝击千人骑军,应当是於双军接战之时便被顿住攻势,之后自己只需让两翼骑兵合围,便能吃下这只骑军。 可眼前这支骑兵,竟像是与那黑甲將领同生共死一般,寧可被辽军的长矛对穿,也要在死前把对方拖下马去。 若是让对方再这么凿穿两次,他这千人队就得在这洺州城下全军覆没。 士气这东西,聚起来如滴水成石,需经年累月的胜仗与重赏去餵。 可溃起来却如山崩地裂,只需剎那间的自我怀疑。 若让对方再这样衝杀下去,即便是辽军中最精锐的皮室军,在那份不可胜的幻觉產生后,也只会变成待宰的牛羊。 “去!告诉杨袞將军!” 杨安隨手抓过一名亲兵,嘶吼道,“洺州城外有汉军精锐!让他速领那一千五百骑南下合围!莫要在后头磨蹭了!” 那亲兵诺诺而退,消失在雨幕之中。 杨安非是蠢材,他明白,单靠自己手里剩下这点人,即便能贏,怕是也得折个乾净。 他必须拉上杨袞这个滑头。 只要杨袞那支生力军一到,这五百骑即便是个个生了三头六臂,也逃不出这洺南平原。 吩咐完亲兵,杨安本人也顾不得在后方督战。 “隨我来!杀了那黑甲的!” 他提起手中狼牙棒,双腿猛夹马腹,领著精锐亲卫直奔汉军的前方杀去。 杨安很清楚,这种近乎自杀式的衝击,最是考验將领的威望。 所以,他得亲手掐断这支汉军的魂。 与此同时,洺州城头。 郭从义与薛怀让这对难兄难弟,正披著蓑衣,趴在女墙边上望向远方。 雨幕太重,看不清战阵详情,但依旧能传来马蹄震颤和沉闷的喊杀声。 “薛防御...你听!” 郭从义毕竟是悍將,那耳朵灵得很,“马蹄声沉且杂,是骑阵在对冲!有咱们的援兵来了!” 薛怀让一愣,揉了揉眼极目望去:“援兵?高太傅派人来了?可高太傅不是在围城吗?怎么突然派了骑军北上?”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郭从义是刘知远的心腹,对禁军序列了如指掌。 可搜遍脑海,也想不出哪位节度,敢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对契丹精锐骑军发起这种自杀式的衝锋。 但不管是哪路神仙来了,只要是打著汉旗,那便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管他是谁!” 郭从义咬了咬牙,“人家既然是来救洺州的,咱们若是缩在城里当乌龟,不仅日后在官家面前没法交代,便是这满城的百姓也得把咱们脊梁骨戳断了!” “薛防御!敢不敢隨本將杀出去?” 郭从义很清楚,若是这支不知名的援兵败了,杨安和杨袞合流,洺州城破不过是早晚的事。 薛怀让看著远处那契丹散骑,又想起前几日被杨安袭营的狼狈,心头也是一股子恶火升腾。 “有什么不敢的!若是今日坐视援军在眼皮子底下战死,你我二人,怕是连做鬼都没个囫圇尸首。” “郭巡检且先下城点兵,我这就让人开城门!” 隨后,洺州南门轰然开启,吊桥重重落下。 第68章 碎颅(求追读!!!) 正所谓,战阵之上,气聚则兵为锐刃,无坚不摧,气散则眾为腐草,一触即溃。 当洺州原野上的暴雨將天地连成一线时,沈冽所部这五百铁骑的势,已然在那一记近乎神跡的摜阵中推到了顶峰。 然而,战阵之道,利在速决,最忌胶著。 此时,杨安提著狼牙棒,领著亲卫生生从混乱的侧翼锯了进来。 这帮胡虏是麻答留下的家底,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他们不求一招制敌,只求稳扎稳打。 狼牙棒挥舞处,汉军即便身披重甲,也挡不住那钝器击打带来的骨骼碎裂声。 “死来!” 隨著杨安的一声暴喝,一名躲闪不及的汉军骑卒竟被那狼牙棒生生敲碎了脑袋,连人带马翻滚在地。 不过片刻功夫,汉军阵中便传来了阵阵惨叫,那原本势如破竹的衝锋势头,竟被杨安这以硬碰硬的拦截给顿住了。 沈冽停手稍歇,胸甲剧烈起伏。 他环视四周,只见原本跟著他衝锋的汉骑,已然乱了几分。 方才他们见主將神勇,觉得自己也是那卫霍再世,敢叫日月换新天。 可现在,眼看著身边的同袍被对方那狼牙棒敲碎了脑袋,白花花的脑浆混著红色的血水溅在泥泞里。 任是谁的心尖都得颤上几颤! “使君!” “契丹崽子反扑得厉害!弟兄们要顶不住了!” 赵匡胤拍马上前,隨手一棍扫飞一名辽卒,那杆棍上沾满了红白之物,显得愈发狰狞。 “对方是在拿命换咱们的锐气。”赵匡胤盯著前方不远处那逐渐逼近的辽將。 一开始汉军能贏,贏在出其不意与主將武勇。 可一旦陷入这种拼消耗,拼韧劲的阵地搏杀,人数处於绝对劣势的汉军必败无疑。 “元朗!杨廷!刘庆!” 沈冽点点头,双腿一夹,墨囂长嘶而出,“別管那些散兵游勇!跟我去迎那敌將!” 杨廷与刘庆闻言,二话不说,拨转马头便追著沈冽而去。 好在,就在这天平將斜未斜的当口,洺州城头终於有了动静。 郭从义与薛怀让带著被困数日的数千汉军,从侧翼里斜刺著撞入了杨安的阵尾。 “郭从义在此!胡虏授首!” 郭从义的杀入,虽然不能彻底打碎辽军的士气,却实实在在地替沈冽部解了那被合围的危局。 战场形势本就千变万化,此时更是再次易位。 杨安成了那个腹背受敌的人。 可杨安並没有退。 眼见沈冽迎了上来,他不惊反喜。 两马相距已不过十余步。 杨安催动胯下战马,那是一匹契丹龙马,爆发力极强。 借著冲势,他当头便是一棒砸下,这一棒旨在必杀。 沈冽看著那呼啸而来的重器,手中铁脊长枪並未回防,而是腰腹发力,准备使出一记抢刺。 狭路相逢勇者胜! 然而,人数的劣势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杨安侧后的一名亲兵,竟在此时嘶吼著杀出。 那胡虏也不管自家的死活,直接一头撞向墨囂的侧颈。 沈冽面色一变。 那杨安也是存了必杀之心,利用人数差,將沈冽身边的亲隨生生隔开。 “使君!” 杨廷与刘庆在后方惊呼,可他们两人已被数名辽军缠斗,分身乏术。 赵匡胤亦是在乱军中被阻了一瞬,援救不及。 那亲兵手里的骨朵一砸,沈冽的长矟受阻,刺偏了半分。 危急关头,沈冽尽显武夫本色。 他左手將横刀横架於头顶,意图格挡那千钧之力。 与此同时,他右手並不回收,而是借著势头,狠狠刺入了那名捨命亲兵的胸膛。 噗! 长矟穿心而过。 可那契丹亲兵竟是个狠戾的,亦或是那契丹人骨子里的野性爆发。 他任由鲜血从口中喷涌,竟双手握住了那没入体內的枪桿。 而此时,杨安的狼牙棒已至头顶,避无可避! “开!” 沈冽暴喝一声,却发现长矟被那亲兵的尸身与甲冑锁死,竟是一时拔不出来。 这一瞬,沈冽被逼到了生死之境。 若弃枪,他便失了长兵之利,若不弃,这一棒足以让他脑浆迸裂。 可哪有恁多时间给他考虑?! 只能寄希望於这手中横刀。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沈冽只觉左臂一沉,虎口瞬间崩裂。 那横刀虽是好刀,可在杨安这全力一击下,硬是被砸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缺口。 但这一格,也终究让那必杀的一棒偏了寸许,重重砸在了沈冽左肩的肩吞上。 金粉碎裂,铁甲凹陷。 沈冽被砸得在那墨囂背上猛地一晃,险些落马。 这一晃,倒是也激起了沈冽骨子里的凶性。 眼见那亲兵虽死,其座下战马受惊狂奔,依然带著那杆长枪前冲。 他索性左手弃了那半废的横刀,竟是直接前探,握在了那狼牙棒的棒头之后! 沈冽五指发力,额间青筋暴起。 杨安大惊,他原以为这一棒即便杀不死沈冽,也能断其一臂。 谁曾想这汉將竟然还欲要空手夺他兵刃? 与此同时,沈冽右手亦是果断鬆开,却並非真的弃枪。 而是变爪为掌,在那枪尾狠狠拍了一掌。 这一拍,劲力全出。 那长枪受了这股推力,顺著原有的伤口如同穿糖葫芦一般,彻底將那已经气绝的亲兵扎了个通透,甚至枪桿还透出了后背三分。 那亲兵战马与墨囂交错,正是电光石火之间。 借著两马交错的最后余势,沈冽身形微微后仰,反手顺势从那辽兵脊背后方握住透出来的枪桿,猛力一拔,瞬间带起漫天血雾。 杨安此时眼中已满是惊恐。 在这战场中心,两名主將就这么诡异的僵持了一个呼吸。 沈冽看的分明,杨安身上那是实打实的契丹重鎧,若是寻常刺杀,在如此近的距离且无战马冲势加持,极难破甲入肉。 於是,沈冽索性將长枪当做大棍,右手抡起一个半圆,以枪尾作为锤头,狠狠砸向杨安面门! 杨安惊恐交加,欲要抽出兵器回防,却发现那根狼牙棒仿佛生在了对方手里一般,任凭他如何嘶吼加力,竟是抽不动分毫! 砰! 杨安的兜鍪被砸得变形,鲜血顺著护额流进了眼里。 砰! 杨安那半边头骨瞬间粉碎,整个人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却因右手还本能的抓著棒子不放而无法倒下。 沈冽双腿一夹,借著墨囂的踏地之势,整个人半立在马鐙上,铁矟第三次结结实实地抡在了杨安那已经变形的头盔之上。 “给老子滚下来!” 隨著一声巨响,那兜鍪被生生敲裂,那被包裹的头颅竟是直接凹了进去! 红白之物在雨水中一闪而逝。 杨安颓然落地,只溅起了满地泥水。 第69章 峰迴路转 隨著杨安坠马,这洺州城外的战场也凝滯了那么一剎。 曾经那不可一世的辽军都统,如今不过是这洺南大地上又一具没甚名分的尸骸。 契丹人信奉的是强者,是那能在马背上收割生命的强人。 所以,当他们眼睁睁看著自家主帅在短短一合之內被那个黑甲將领活活砸死后,那原本就受损的军心,终於在那三声闷响中彻底崩解。 “辽將已死!受降不杀!” 杨廷那破锣般的嗓音在乱军中响起,虽说他在大雨中也分不清有多少辽兵能听懂这汉话,但那股子如虹的气势却是不假。 此时,若是从天际俯瞰,这洺州城外的棋盘,已然杀至鼎沸之势。 郭从义与薛怀让带著那几千刚从城门洞里钻出来的生力军,正以合围之势撕咬著辽军的后阵。 郭从义倒也清楚,眼前的这支契丹骑兵已然是断了脊樑,此时不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 “杀胡虏!” 郭从义嘶吼著,手中的横刀早已不知砍缺了多少口。 薛怀让的洺州兵更是打出了前所未有的凶性。 此时见到那辽军主帅被人像杀猪一样摜在泥里,这群汉军才被夜袭打散的凶气也是奇蹟般的聚了回来。 他们纷纷挥舞著手中的长矛刺向辽军战马,甚至有人直接扑下身去,用牙齿去撕咬那些落地的辽卒。 而辽军阵中,副將李殷已死,都统杨安阵亡,群龙无首之下,辽军的指挥体系已经濒临瘫痪。 有的百人队在试图向中心靠拢,试图抢回主帅的尸首,有的百人队则已然拨转马头,试图在那泥泞中寻出一条通往北方的生路。 辽军虽败相已定,却並未在一瞬间溃散。 这胡汉交锋,最是讲究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在那杨安的中军大旗被赵匡胤一棍扫断之后,几名契丹副將竟在那乱军中自发聚拢起了数百残骑。 彼等深知在这平原之上,若无马速,便只有被那后方掩杀而来的步卒捅穿肚皮的份。 “莫慌!不许退!杨袞大军已在彼处,援兵至矣!” 一名辽將扯开嗓子喊道,他手中的骨朵重重砸开一名汉军步卒,隨即指向远处的地平线。 受此一呼,原本已萌生退意的辽兵竟齐齐回头。 “看!杨將军的人马到了!只要撑住这口气,这帮汉狗一个也活不了!” 这话,倒也並非全是虚妄的打气。 若是真在此时抹开眼前的雨幕向南望去,在那地平线上,確实有一道极长的黑线正若隱若现。 沈冽亦是勒住墨囂,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水远眺而去,不由心下一沉。 他太清楚眼下的处境。 自己的五百骑,在那场疯狂的对冲中已然折损了不少,剩下的人个个带伤,马力更是到了强弩之末。 高行周仅是命他前来救援,而非久战。 是以,这五百铁骑只有单马,没有副马。 先是一路行至这洺州地界,又经歷了高强度的骑兵对决,单马的续航力已然见了底。 而郭从义的步卒虽然气盛,却只是依靠友军大胜才有此士气。 且在这平原野战中,步卒面对成规模的精锐骑兵,除了被践踏成泥,別无他途。 若是杨袞此刻衔尾杀至,他沈冽今日建下的这滔天功劳,转眼间便会烟消云散。 “聚拢!隨我列阵!” 沈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沙哑著嗓子下令道。 “所有人,侧翼靠拢!给郭巡检腾出位置!” 杨廷、刘庆、赵匡胤等核心亲信迅速向他靠拢,试图在那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战场上,重新捏出一个阵型。 而另一边的郭从义亦是老辣,他看见那黑线,眼皮狂跳。 顾不得再去追杀那些散乱的辽兵,一把揪住薛怀让的衣领,虎目圆睁。 “薛防御!把你手里那些盾手都顶上去!哪怕用命填,也得把这口气给老子接住了!” 薛怀让自是不敢怠慢,一时间,洺州军在那泥泞中狼狈地再度开始集结。 洺州残兵虽是战力一般,但在这种生死关头,那股子守土求存的韧劲倒是被激了出来。 步卒在泥泞中吃力地挪动,试图在那支不知名的骑兵撞过来之前,立起一道哪怕简陋的防线。 沈冽带著手下骑兵退到了侧翼。 对方骑军冲阵而来,凭藉著洺州兵的防御,他若是带兵从侧翼衝锋,或许还能博到那一线生机。 所有人都在等。 然而,那条黑线却做出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当那黑线行至三里之外,已能隱约听见蹄声时。 它突然停住了。 不仅停住了,甚至在短暂的犹豫后,竟徐徐开始向后收缩。 因为在那条黑线的前端,杨袞此时正握著马韁,在那暴雨中冷冷注视著远方。 远方那杆代表著杨安的將旗已经消失了。 这意味著他原本打算合流的对象,已然在汉军衝击下折了戟。 去救? 若他此刻在洺州城下与对方火併,即便胜了,也不过是替死去的杨安出了口气,替那不爭气的杜重威延了几日命。 可一旦他的这支本钱折在这里,那他在契丹內部將再无半分立足的筹码。 这种赔本的买卖,他杨袞绝不会做。 更紧要的,是他刚刚收到了来自镇州消息。 镇州起事了。 何福进、李荣那帮汉將,竟然趁著他带走主力,麻答傲慢轻敌的空当造了反。 杜重威死不死,那是皇帝该操心的事,杨安死不死,那是其命数使然。 可若是镇州丟了,他杨袞便成了一头丧家之犬。 权衡利弊,不过是电光石火间的念头。 “转马。” “北返。夺回镇州。” 在他眼里,这洺州城外那剩下的几百名还在苦苦挣扎的契丹同僚,已经成了他换取撤退时间的饵料。 於是,在沈冽与郭从义的注视下。 先是先锋,继而中军,最后是那杆原本高耸的辽旗。 那黑线越来越细,越来越小,直至在那迷濛的雨雾中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杨袞走了。 走得乾脆利落,走得不带半分犹豫。 “援军跑了!” “杨袞卖了咱们!” “撤!往北撤!活命!!” 不知是哪个辽卒发出了第一声尖叫,原本还在胶著的辽军战线瞬间如堤坝崩塌。 无数辽骑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著北方的生门衝去。 他们撞开了昔日的袍泽,踏过了尚未断气的伤卒,在那原本该是建功立业的土地上,留下了一串狼狈至极的蹄印。 在辽人的逻辑里,强者通吃,弱者为奴。 既然那黑甲將领不可力敌,援军亦无。 那除了逃跑,这满地的残兵败將想不出第二条活路。 沈冽看著那消失的黑线,缓缓带上了原本为了透气而掀开的面甲。 “杀光他们。” 手中铁矟微微抬起,指向了那些敌虏。 “一个不留。” 第70章 大功为饵 战阵之上的盈缩,大抵如这七月的雷雨,来时摧枯拉朽,去时满目疮痍。 城外的暴雨终是歇了,唯余满地的泥泞与残肢。 沈冽这五百骑军,占了先手,占了皮弓受潮的变数,更占了主將武勇的势头。 在那场对冲与后续的衔尾追杀中,仅折损了不到百人,且其中大多是凿阵时的抵换。 这伤亡数字若放在寻常禁军眼里,已足称惨烈,但此次却是一次极为成功的博弈。 这一战生生砸碎了河北契丹军的脊樑,也为这洺州守军换回了喘息之机。 相比之下,郭从义的禁军与薛怀让麾下的洺州兵,伤亡却更为惊人。 这些兵卒虽未参与先前的生死凿阵,却在辽军杨安部最后的绝望突围中,被那些困兽犹斗的契丹残骑生生踏碎了多处军阵。 这便是骑兵在平原之上的天然利处。 即便败了,只要还有马,那临死反扑的力道依旧能让步卒筋骨寸断。 待到云收雨霽,洺州城外的血腥气却被暑气一蒸,愈发刺鼻。 沈冽在杨廷等人的簇拥下,缓缓策马入城。 入得城內防御使衙署,沈冽在郭薛二人要求下还是坐上了主位。 赵匡胤、杨廷等人坐於下首,皆是面露疲態。 案上无甚山珍,一盆冒著热气的燉羊肉,几罈子略显浑浊的土酒,便是这劫后余生的最高犒赏。 郭从义此时已换下一身血甲,他看著坐在上首的沈冽,面上微红,心头五味杂陈。 他虽贵为河北都巡检使,是官家的心腹,可在那场袭营中败得极惨,不仅丟了粮草輜重,还险些丟了这颗脑袋。 若非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耀州防御使今日杀出,他郭从义此刻怕是还在城中苦等契丹退军。 “沈防御。” 郭从义端起酒盏起身相敬,“今日援救之德,郭某记下了。这河北道的头功,怕是跑不了你的。” 能让正四品的河北都巡检使让出主位,还亲自起身敬酒,这就是名声的重量。 在今日之前,沈冽不过是史弘肇麾下一个略有名气的后生。 而在今日之后,能在那般境况下衝杀两倍於自己的辽骑,阵斩敌將的杀才,已然是这河北道上谁也绕不开的一尊神將。 沈冽只是一笑,也起身遥遥碰杯饮下杯中酒。 “郭巡检言重了。皆是为官家效命,沈某不过是顺手討回了笔债。” 他放下酒盏,目光越过案几,直视薛怀让。 “薛防御。” “城中可还有良马?不论高矮,只需是能跑得动的沈某都要,我部马力已竭,需得补充。” 一听这话,薛怀让原本正欲送入嘴里的羊肉一滯,面色瞬间苦得能挤出汁来。 “沈防御,你这是难为我这没米的老嫗了。” 薛怀让重重嘆了口气,“你是有所不知。当初契丹人北撤之时,杜重威那老贼虽然降了,但这军中的战马却是被辽主搜颳得一乾二净。 想当年晋帝在河北攒下的那两万匹精锐战马,连根毛都没给咱们留下。” “如今这洺州城里,若要凑那拉车的駑马倒还有些,可若论能上阵的战马,满打满算,怕是连双十之数都凑不齐了。” 沈冽闻言,面上倒是未露失望之色。 在这个以马力为霸权的时代,契丹人可以捨弃城池,可以捨弃降官,但绝不会捨弃马匹。 五代以降,汉人军队面对契丹骑兵时的弱势,大抵便源於这种步行对骑行的绝对不对等。 兵戈之利,首在马政。 刘知远能在大梁坐稳龙椅,靠的是从太原带出来的那些老底子,可若要这天下武夫都如沈冽这般纵横沙场,这马匹便是绕不过的关。 “沈防御,你要马何用?”郭从义亦是察觉到了异样,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沈冽。 “你虽说损了些马,可方才在阵上,缴获的那些辽马也足以补齐缺口了,何故还要再寻?” 杨安那千余骑虽然跑了些,但那折了主人的战马,今日可是缴获了不少。 虽说大多带伤,但挑挑拣拣,凑出几百个全须全尾的还是有的。 郭从义心中隱隱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小子,难不成还没杀过癮?还想去追杨袞? “那点缴获,补缺口够了。但若要赶路,却还差了一半。” 沈冽微微一笑,“沈某想带二位去取一份能在官家面前一步登天的滔天大功。” 郭从义心神一动,倒是对大功二字十分敏锐。 “沈防御,明人不说暗话,你且说明白。” 沈冽也不再继续卖关子,缓缓分析道。 “二位可曾想过,那杨袞带了千五精锐,为何在胜负未分之时,便走得那般决绝?” “若真要战,借著咱们马力见底的空当,他未必不能翻盘。可他跑了。为何?” 郭从义眉头一皱:“或许是见杨安已死,士气散了?” “杨袞手里的可是镇州的家底。区区一个杨安的死,还嚇不走他。” 沈冽摇了摇头道,“他退得那般乾脆,定是这后方失了火。若沈某没猜错,此时的镇州,怕是已经变了天。” “镇州变天?”薛怀让惊呼出声。 “麻答那胡虏暴戾无道,镇州城內的汉將早已是离心离德。杨袞和杨安把精锐全带了出来,镇州便是一座空城。” 沈冽回想著那条在记忆中若隱若现的脉络。 “若是镇州汉將举旗反正,那此时...” 沈冽看向二人,语不惊人死不休。 “如果咱们此时北上,由洺州北上,直插镇州,与城內起事汉將合流,將冯相公等人接回大梁。 二位觉得,这功劳,比之在这洺州杀几个散兵游勇,如何?” 冯道,那是前朝的宰相,是现在汉家礼法的活招牌。 谁能救下冯道,谁便能分到一份足以荫庇子孙的遗產。 “沈防御...”郭从义死死盯著沈冽,“这消息,你敢保真?” “不敢保真。”沈冽坦然道,“但杨袞已经退了,镇州这局棋,他不救,咱们救。” “可是...”薛怀让还是有些迟疑,“沈防御,杨袞毕竟还有千余精锐...” 沈冽没搭话,又是看向郭从义,“郭巡检,搏一搏?” 闻言,郭从义起身一把拍在案几上,震得酒水四溅。 “本部还能凑出些精锐,跟著喝口汤总成!” “骑兵重在兵贵神速。镇州那帮汉將起事虽猛,却定然支撑不了太久。 咱们集结所有能跑的马,凑出千骑,带上乾粮,绕过大路直扑镇州。” 他又看向薛怀让,“薛防御,劳烦你领两千步卒,带足輜重,徐徐向北推进。 一则是为我等留个后援,二则是若镇州事成,这两千人便是咱们接应冯相公等人的屏障。” 薛怀让闻听不用去前线,还有功劳可分,这回倒是不再叫苦。 “成!我就是拆了府邸,也把马给沈防御备齐了!” 沈冽闻言,举起手中酒盏与二人对视一眼。 “这天下的名分,便要在诸公手中定下了。” 第71章 镇州事成 天福十三年,七月二十九。 镇州城內,那一阵悠扬的钟声,本来应该是佛门唤醒迷途的慈悲,此刻却成了为契丹人所敲响的丧钟。 所谓起事,从来不是书生笔下的慷慨激昂,而是武夫们权衡了生死之后的搏命之举。 镇州城里的汉將们,如李荣、何福进之流,求的是杀身成仁后的那一份新朝富贵。 而城中的契丹守军,求的则是保全性命与劫掠而来的金帛。 钟声既出,变乱陡生。 钟声尚未收尾,便有数处城门的兵丁倒戈相向,在窄小的箭楼里短兵相接。 守门的契丹卒子,前一刻还在城门下吆五喝六,下一刻便觉颈间一凉。 那些隱忍多时的汉兵,借著交接差事的当口,夺了胡虏手中的长枪横刀,反手便是一扎。 血气一衝,这镇州城的秩序也是隨之崩解开来。 李荣也没留人看顾城门,带著亲兵一路衝到府衙侧后的武库。 “取甲!拿刀!” 李荣並不吝嗇,他太清楚这博弈的本钱何在。 单靠他手里这点人,不过是给麻答送菜。 大门被重锤砸开,內里整齐码放著铁甲长枪。 “汉家儿郎,求活路便在此刻!” 李荣一边嘶吼著分发兵甲,一边纵火焚烧牙门。 火光映照在那些战战兢兢的市民与汉卒的脸上,將反正二字强行刻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有了甲,有了枪,原本只有三分的胆气,便生生膨胀成了十分。 一时间,府衙周遭烟火冲天。 “杀契丹,求活路!” 这种喊杀声,在没有统一指挥的情况下,自发地匯成了一股洪流。 然而,这城中另一处,白再荣此时的表现却堪称滑稽。 此人官位虽高,胆色却早已在那俯首称臣中磨损殆尽。 前几日他甚至还在麻答面前苦劝莫要分兵,实则是怕兵力空虚惹来乱子,坏了他的安稳日子。 此时钟声一响,杀伐骤起。 白再荣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平乱,也不是归汉。 而是关於这次起事之后的可能。 若事不成,麻答会不会灭他满门?若是事成了,李荣会不会夺他的权? 当起事官兵衝进他的府邸时,这位位高权重的將军,竟全然不顾体面,如妇人般瑟缩在堂后的帘幕之后。 李荣派来的兵卒冲入房內,本是一无所获。 可就在那领头队正转身的一剎,一双官靴在那帘幕边缘露出了半截。 “白將军,汉家天下已復,此时不兴,更待何时?!” 那队正发出一声满是嘲弄的长笑,手中佩刀一挥,帘幕裂帛而落。 几名浑身血渍的士卒不由分说,拽著白再荣的胳膊便往那烟火蒸腾的街头拉。 “李荣他们反了,那是他们自寻死路,何故拽上本帅?” 白再荣一边挣扎一边喊道。 “今日若不隨咱们走,这镇州城里便多你一具无头尸!” 白再荣脸色煞白,浑身打颤。 在那刀尖的逼视下,终究是弃了官威,踉踉蹌蹌地加入了这汹涌的人流。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的汉军將领相继响应。 烟火冲天,鼓譟喊杀声震地。 身处城中的麻答,確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 他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对汉人的压制,可如今,那些平日里如羊羔般顺从的汉儿,竟在这一声钟响后,变成了索命的厉鬼。 不过他毕竟是耶律德光亲封的安国军节度使,更是总领河北道大小事宜,是以心態转变得极快。 耶律阮派出的亲信耶律嘉里,此刻正领著契丹铁骑在来的路上。 只要撑到援兵至,眼前的这些乱民不过是再次送上门的牛羊。 “搬!把能带走的財帛金银全都搬走!” 麻答忙而不乱,他先是亲手劈开一个被嚇傻了的僕役,隨后催促著亲信將这些年搜刮的金银细软悉数装车。 “救兵必至,且让这些南蛮子多蹦躂片刻。” 麻答冷哼一声,却也並不託大。 既然府衙定是守不住了,他便弃了这满城的繁华。 所幸带著家眷与这些年搜刮的財宝,直奔防御最为坚固,且利於向北眺望援兵的北城。 他要在北城的城头,守著他的金山,等著那支能终结这场乱梦的北方铁蹄。 而此时,起事的汉兵们却陷入了另一种乱局。 名义上是举旗反正,实则却是各怀鬼胎。 没有统一的指挥,原本用来冲阵的队形在几座富商的宅院前便彻底散了架。 贪婪者,借著復仇的名义,衝进曾经高不可攀的豪门,抢掠珠宝、姦淫妇女。 在他们眼里,这改朝换代的混乱,是上苍赐予的最后狂欢。 诈偽者,在那烟火冲天中,悄悄换上平民的衣裳,藏匿起抢来的金银,只等著尘埃落定后做一个富家翁。 而那些胆小怕事的小卒,见契丹人真的拼起命来,便如惊弓之鸟,三五成群地钻进那阴暗的巷弄里鼠窜。 这便是这镇州城內带著大义旗號的反正。 它有著慷慨激昂的开场,却往往在利慾薰心中滑向平庸。 此时,何福进领著最嫡系的亲兵,直奔城中的驛馆,並未参与那可笑的府衙抢掠。 当他撞进驛馆时,正巧看见几个乱兵正欲衝进內厢。 “斩了!” “围住驛馆!再敢有趁乱入內滋事者,皆杀无赦!” 何福进长刀一振,血珠飞溅。 “潁州防御使何福进,拜见冯相公,拜见李相公,拜见和相公。” “镇州汉將举旗反正,末將来迟,让诸公受惊了!” 冯道正端坐在榻上,面色如常,仿佛门外的喊杀声与他无关。 对於他而言,这种变乱见得太多了。 从李存勖到李从珂,从耶律德光到刘知远。 旗帜在变,天子在变。 唯有这人世间的苦难,和他们手中那支能替新君涂抹粉饰的笔,未曾改变。 “大事可成?”冯道抬眼问道。 何福进单膝跪地,行的是武职见宰辅的最高礼节。 “镇州已反,麻答率军退往北城,请诸位相公隨末將移步!” “何將军辛苦。” 冯道缓缓起身,“既然城中乱了,老夫便隨將军走一遭。” 这便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政治默契。 何福进出命保护,冯道出名背书。 第72章 北上爭功(求追读!!) 冯道在那重重甲士的簇拥下步出驛馆,与其匯合的,除了李荣、何福进,白再荣,还有前磁州刺史李谷等人。 几位武夫此时倒是难得的清醒,面对著冯道,谁也不敢真把那份杀伐气带到跟前。 城中的乱象此时正被强行按压下去。 那些乘乱抢掠的的汉卒,在见到冯道后,竟奇蹟般地生出了几分敬畏。 这便是名分的魔力。 “既然我们反正归汉,这镇州城总归要有个拿主意的人。”何福进收刀入鞘,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 “冯相公德高望重,不如暂领留后之职,上表大梁?” 这本是个顺水推舟的提议,只要冯道点了头,这镇州的变乱便算是落了定。 “老夫书生也,当备位奏事而已。”冯道拢了拢袖口。 “宜择诸將中德高望重者为留后。老夫等愿以此残躯,为诸位將军向大梁表功。” 冯道看得通透。 自己等人不过是文臣,这镇州起事全依赖场中武將。 他若当了留后,那这些拼了命的武夫们往哪儿摆? 可论功劳,李荣那是实打实杀出来的首功。 但论官位,却是那个从帘幕后被拽出来的白再荣最高。 白再荣之前虽说与李荣同为那石晋的指挥使。 但是护圣军和控鹤都可不是一个量级。 护圣军乃是后唐所建,更是在天福六年將奉德军编了进去。 乃是实打实的分左右两厢共辖十军的最高作战单位。 於是,这位白將军將方才那副丑態压进了心底,听闻冯道推辞,反倒是挺直了腰杆,重新摸索回了那份属於上官的矜持。 “既然相公如此厚爱,末將身为前护圣军左厢都指挥使,便暂代这留后之职。” 白再荣厚著脸皮,堂而皇之地认下了名分,甚至不待眾人反应,便已传下將令。 “速派信使,南下向官家报捷,请援军北进!” ······ 当沈冽所部骑军,伙同郭从义那五百名新近补齐了马力的禁军悍卒合兵之时。 这河北道上的棋局,已然不再是高行周与杜重威那等隔空斗法的温吞水了。 大军北上,衔尾而行,直扑镇州。 昨日洺州衙署的庆功宴上,酒酣耳热之际,河北巡检使郭从义还曾蹙眉忧虑,拉著薛怀让在舆图前指点江山,足足耗去了两个时辰的灯油。 他在算,算邢州那里该如何过。 毕竟前几日他才在围攻邢州的时候折了数千禁军,深知那刘鐸虽是契丹人的走狗,却也是个极识时务且守城老辣的人物。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郭从义盘算著是该绕大陆泽而过,还是该从太行山下迂进。 至於攻城自然是没那个时间的。 先不说骑兵攻不了城,若是他们在邢州多停一日,那镇州的大功可就飞了。 彼时,沈冽只是端坐席间,面色沉静,既不插话,也不献策。 待酒足饭饱,这位阵斩杨安的功臣便藉口睏倦,在二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先行告退。 在郭、薛二人眼中,这沈冽虽有万夫不当之勇,却终究是个二十岁的愣头青,不擅此等复杂的军政博弈。 次日清晨,朝露未晞。 出发之时,沈冽只说了一句话,便惊碎了郭从义那维持了一夜的稳健。 “郭巡检,不必绕路,咱们直取邢州官道。”沈冽紧了紧手里的韁绳,甚至省去了商榷的余语。 “沈指挥,你疯了不成?”郭从义勒住马韁,面色涨红。 “邢州城头还有刘鐸的数千士卒,咱们就这般大模大样地从人家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杨安虽败,但邢州城防未损。 若刘鐸那廝存了死志,咱们极易被其衔尾而进。 届时前有杨袞,后有刘鐸,这镇州之路便成了死路。” “我的人自会开路。” “若城头有一支箭落下,郭巡检大可领兵回洺州,沈某的项上人头赔给巡检便是。” 这种自信,在郭从义看来无异於疯子。 但他到底是被沈冽那一战阵斩主將的气势给压住了,加之镇州那边冯道等人的诱惑实在太大,终究是咬著牙应了下来。 於是,这支杂糅而成的千余汉骑,便顺著官道,大剌剌地向著邢州杀去。 马蹄声碎,惊起一路流民。 当邢州的城廓出现在前方时,郭从义已经暗自按住了腰间的横刀,准备迎接城头那密如雨下的箭鏃。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位郭巡检,生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那场袭营中落下了什么癔症。 没有紧闭的城门,城头也没了那辽旗。 邢州城门,竟是如同一位等候恩客多时的娼妓,毫无廉耻地敞开著。 城门之下,仅有零零星星几骑人影,为首者手中高举著耶律德光此前颁下的刺史印信,战战兢兢地候在路旁。 “邢州刺史刘鐸,率全城军民,恭迎王师!汉室中兴,官家万岁!” 此时的刘鐸,全然没了那份据城死守的狂悖。 见骑军洪流卷至,刘鐸忙不迭地迎上,待到近前立刻下马,大礼参拜了下去。 他嗓门提得极高,生怕在这奔腾的蹄声中被漏掉了名姓。 更是想以此表白自己虽曾从辽、实则汉心的无奈。 昨日还是恨不得食肉寢皮的仇寇,今日换了一面旗子,便想做那忠臣。 战马疾驰,沈冽领头,马不停蹄。 目光只是在刘鐸的脸上扫过一瞬。 “绕城而过。” 他在赶时间。 从始至终,他甚至没有勒一下马韁。 墨囂发出一声嘶鸣,千余铁骑带起的泥浆如雨点般溅在刘鐸身上。 刘鐸愣在了原处,那张写满了討好的脸此刻却显得滑稽无比。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苦衷与投诚的话语,却没料到这位如日中天的沈耀州,竟连正眼瞧他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郭从义跟在后头,看著沈冽那决绝的背影,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原本以为沈冽不懂,如今看来,这小子是太懂了。 他昨日並非睏倦,而是早已算准了刘鐸这等人的心性。 当你在一场野战中彻底冲烂了这胡虏,四周的契丹走狗自然会像那倒伏的草芥一般。 风往哪儿吹,他们便往哪儿倒。 “沈指挥......”郭从义策马追上沈冽,“这刘鐸,就这么晾著?” “晾著吧。” 沈冽目视前方,“无用之人罢了,咱们的目的是镇州,没功夫在他这种烂泥身上费口舌。薛防御的步卒隨后便到,让他的人来接收便是。” 这一场北上,求的是个快字,搏的是个义字。 郭从义见状,也顾不得再回味这突然收復邢州的讶异。 他隨手招来一个亲兵,指了指刘鐸吩咐道:“让他滚回城里待著,开著城门,等薛防御使。敢乱动一下,老子回来就把他剁了餵狗!” 言罢,郭从义一夹马腹,继续跟上了沈冽的背影。 刘鐸伏在地上,看著那千余汉骑绝尘而去的背影,腾起的烟尘呛得他连连咳嗽。 不过他倒是並不在乎那將领的冷落。 只要能活下来,哪怕是被人当成一条野狗晾在路边,那也是极好的。 第73章 腹背受敌 这中原河北道上的局势,原本如同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 可现如今却被几股不由分说的力道生生扯到了这镇州城下。 白再荣既然认下了那留后的名分,那城中的粮草拨付便成了他收拢人心的首要任务。 城中空地上,成百上千的起事汉兵正蹲在地上,怀里捧著碗粟米饭,就著新出锅的羊汤狼吞虎咽。 说是羊汤,其实不过是刚从契丹官仓里抢出的风乾羊肉,隨便加些水熬煮一番,也算是开了个荤。 毕竟嘛,命可能是官家的,但胃一定是自己的。 不过此刻眾人嚼著嘴里的粟米,却硬生生地品出了一股断头饭的萧索。 而府衙后堂內,虽说烟燻火燎之跡犹在,却已有几张破桌和胡床被紧凑地拼在了一处。 桌上放著几碗掺了豆料野菜的军饭,此时正热气腾腾。 然而桌旁眾人基本是无人用食,皆在各自忙著手中活计。 唯有冯道端坐进食,细嚼慢咽间全无半点仓促。 前磁州刺史李谷正亲自核算著武库中取出的箭簇数目,边算边皱眉。 “冯相公,此时尚能进食,当真是好心性。”李谷放下手中帐册,揉了揉眼,话里话外都透著几分自嘲。 冯道笑笑,咽下最后一口米方才缓声开口:“飢则食,渴则饮,此乃天道。若连这口饭都吃不消停,岂非先自乱了阵脚?” 李谷闻言一笑,也是放下手中帐册拿起碗筷。 虽说冯道这边定力十足,可终是遮不住城中的乱相。 李、何等人与白再荣虽名义上合兵一处,实则私心互见。 李荣等人手下的兵卒正忙著在城中搜罗甲冑,儘量搜寻些有硬度的物件,再用麻绳胡乱勒在胸前。 虽说勒的肋骨生疼,可终究比丟了命强。 而白再荣则更在乎那城中所剩无几的马匹,意图在局势不可为时,能有一副快脚力逃出生天。 “冯相公,这已然两日,南边尚无音讯,而北城那边,麻答部眾虽损,但占有守城之利。” 何福进三两口吃完手中饭食,隨手抹了把嘴道。 “北城...北城实在攻不下来。” 闻言,和凝那边眉头一皱,欲要出言之时,却被冯道一眼瞪了回去。 攻的下来固然是好,可攻不下来又能如何? 白再荣此人抢掠成性,手下兵卒亦是如此。 自那日领了留后之位,白再荣手下士卒便再也没在白日里出现过。 只不过夜晚之时,总能看见不少兵卒拉著大箱进入他的府邸之內。 此时若再出言训斥何福进等人,反倒容易激化矛盾,反倒不美。 冯道轻嘆一声。 如此情形之下,若是有了变故,镇州城怕是守不住两个时辰。 “何將军,莫要管那北城的麻答了。” 冯道向一旁的前枢密使李崧点点头,后者亦是頷首,隨后从桌上文书中抽出厚厚一打凭证。 “先让兵卒们缓一天,告诉城中那些还没被抢绝的大户,若想在朝中留个名姓,便把私藏的钱粮都吐出来。” “老夫给他们开局受纳凭证,待大军一到,这便是他们首倡归附的铁证。” 何福进闻得此言,面上无奈之色愈浓。 这城中哪还有大户这一说? 自那日城中局势定下后,白再荣领著兵各家各户地围著要赏钱。 先是城中大户,后来是曾供事过麻答的汉人官员。 昨日,就连李崧、和凝二位相公的住宅亦是被围了一遭,这冯道岂能不知? 所以在他心中,这话虽说有暗点白再荣之意,但究其根本,还是在为他开脱。 不过转念一想,冯相公似也是別无他法。 现如今的情况下,军力为皮,名义为毛。 而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相公,今早有契丹降卒吐了实情。”李荣斟酌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刚审出来的消息讲了出来。 “那辽主耶律阮已遣亲信耶律嘉里南下,且带了死命。北边那帮胡虏,是存了心思要带走几位相公,去给那耶律德光殉葬的。” “老夫这把残骨,竟还值当辽皇这般掛念。”冯道倒是並无半点惊惧,反倒是看向了坐在侧首的白再荣。 这位现今的成德军留后,此时已然重新披上了一身將甲,显得威风八面。 见冯道看来,白再荣轻咳一声,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几位相公宽心,末將已倾尽家资安抚住城中那群要赏钱的汉子。 如今这镇州城的弟兄,只认白某这个留后。 只要有白某在,那耶律嘉里即便是生了三头六臂,也休想踏入这城池半步。” 这话里的威胁,在座的哪能听不出来? 白再荣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城里的几千汉军,如今只认他的赏赐,不认什么所谓的反正首功。 “白留后当真是体恤下情。”李荣冷哼一声,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即便心中不平,但在此时强敌在侧的境地里,绝不能对白再荣发难。 冯道只是微微垂眸,並不言语。 拿公帑买私恩,本就是藩镇的底色。 “当务之急,还是需徵调民夫运些滚木...”前左僕射和凝见眾人无言,又闻得耶律嘉里將至的消息,当下便是准备安排一番守城事宜。 可自门口衝进来的奉国军厢军主將王饶却没给他这机会。 “南边!南面发现大股骑兵!已过滹沱河!” “看旗號....应是那去而復返的杨袞杨安!” 然而,祸不单行。 王饶的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已从门外冲入。 “北方...来了一大波辽军!打的是辽皇的皮室军旗號,人马甲冑俱全,战马皆配双具,显然是全速突进而来!” 南有杨袞,北有耶律嘉里。 这便是死地! 白再荣只觉身子再次开始颤抖起来,但他强自按捺。 因为他知道,此时若退一步,李荣手中的刀便会先一步砍下来。 这等消息,其实城內的汉军倒是要比府衙中的相公们先知道的。 原本还在吃饭的士卒们,有的惊得连饭碗都砸碎在地上,有的则悄悄解下了刚穿上的甲衣,往巷弄里慢慢蹭去。 既然反正战也是死,降了也是死,那为何不躲起来看谁才是最后的贏家? 如此生死存亡的当口,冯道站了起来。 “这城,既然已经换了汉旗,那便再没有降的道理。” 於是,这位年逾六旬的老者推开了李谷上前搀扶的手,在眾人错愕的目光中走出府衙。 一路缓步前行,直到登上了那座临时搭建的、用以发號施令的高台。 台下,数千名汉卒停下喧譁,抬头仰望著这位他们平日里连见都见不到的大人物。 风捲起了冯道的衣袍。 “诸位,大战在即。” “名分已定,赏赐已发,老夫等人已在大梁官家那里,为诸位请了这復平的首功。 从此,诸位便是汉室的功臣,而非胡虏的奴子。” 冯道负手而立。 “如今这城,守得住,是诸位的富贵,是诸位子孙能在这中原大地挺直了背走的凭证。” “守不住,老夫这颗项上人头,本就是契丹人要的,倒是自有去处,绝不劳烦诸位为难。” “诸君,莫要看老夫。” “且看诸位腰间的横刀罢!” 言罢,冯道拂袖而下,再无虚言。 隨之而来的,是台下如海啸般的横刀撞甲之声。 第74章 围城镇州 镇州以北,就在耶律嘉里的马队堪堪抵达镇州北境时,几名传令兵便是先后撞入了他的视线。 先是麻答。 这位躲在北城中的契丹大將眼见援军前来,自是忙不迭地送上了求救信。 紧接著便是城南的那支骑军,如今杨袞正带兵在镇州城南边缘游弋,意图合力攻城。 耶律嘉里听完消息倒是放下心来,只令眾军士安营扎寨,以待攻城。 若是仅凭他麾下的这五百名皮室精锐,想要在攻城中討便宜,实在是痴人说梦。 皮室军虽强,却终究是马背上的活计,真要让他们去撞那布满了滚木礌石的城墙? 即便是再狂悖的將领,也得掂量掂量这买卖合不合算。 可现如今,城內有麻答占据北城,只消打开两座城门,皮室军便可畅通无阻。 且城南亦可令杨袞所部攻城... 这镇州,唾手可得矣! 正当耶律嘉里心满意足之时,又有一亲兵入帐。 “报!西方有大军前来,打的是河阳军的旗號。” 耶律嘉里在脑中思考一番,也是知晓了来者何人。 河阳节度使,崔廷勛。 这位虽为汉人,但幼时便被掳入契丹,因能力出眾,倒是被耶律德光倚为內臣。 因河阳被武行德攻下,且耶律德光以死,史弘肇又从泽州一路南下。 所以这位崔河阳便是选择了北返,意图在耶律阮那里再寻个新前程。 结果,刚领残兵行至这镇州地界,便与南下的耶律嘉里撞了个满怀。 “既如此,去吩咐两人传信,將杨袞和崔廷勛寻来。” 待耶律嘉里理清思绪,便是向亲兵传令道。 按理来说,耶律嘉里虽为新皇心腹,但官位確实远远不如崔廷勛这一镇节度的。 所以理应是耶律嘉里前去崔廷勛的帐中才是。 但也恰恰因为是新皇的人,所以这打压先皇內臣的事又必须要做。 这里头存著一桩皇室深处的宿怨。 耶律阮的父亲耶律倍,原本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长子。 却在述律太后的计谋下被耶律德光生生夺了皇位,最终淒凉地客死他乡。 如今耶律阮在那横渡之约后登上帝位,虽名义上接过了耶律德光的江山,可心里对他留下的这帮旧臣,又岂能没有半分芥蒂? 不多时,二人先后入帐。 崔廷勛入帐后,耶律嘉里並未起身相应,仅仅点了点头。 后者倒也不恼,只是在左下首位坐下。 “末將杨袞,见过嘉里將军,见过崔节度。” 杨袞进帐后,见到两人便是军礼参上。 这廝倒也不愧是个心思玲瓏的,一看座位便知道如今的帐中形势。 闻言,耶律嘉里一笑:“杨將军辛苦,坐吧。” “请二位前来,便是要说一说这镇州攻城之事。” “嘉里將军,城中逆贼虽然起事,但多是乌合之眾。”杨袞闻言,刚坐下的屁股又抬了起来,“若要速胜,最好是南北两面合攻!” 耶律嘉里微微頷首,又看向崔廷勛。 “杨將军所带皆为骑兵,怕是南北合击也难以攻下这镇州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崔廷勛自然不可能不表態,在沉吟一阵后也是开口道:“我部河阳军亦会一同攻城。” “好!崔节度高义!” 耶律嘉里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如此,便请崔节度领麾下兵马,往城南扎营。待明日午时,你部作为先锋,蚁附攻打南门。杨將军的骑兵会为你两翼掠阵。” 在他看来,崔廷勛所部皆为汉人,自然不如他和杨袞手下契丹人的命重要。 且既然镇州城中军力不多,由这河阳军牵扯住局势,他带兵进城劫出冯道等人便可北返交差。 至於这镇州城的具体归属,又与他有何干係? 崔廷勛默然不语。 所谓蚁附攻城,便是拿人命去换城头的箭簇。 耶律嘉里这是要把他这三千河阳兵当作耗材,去给自己趟平那条进城的路。 两代人的恩怨纠葛,隨著时间虽有消融,但在这种涉及兵权损耗的关键时刻,耶律嘉里未尝没有借汉军之手削弱这些旧臣实力的心思。 “嘉里將军,河阳兵长於野战,短於攻坚...”崔廷勛终是开口。 “且城南地势开阔,南面尚有汉军援军之虞。” “南面?”耶律嘉里嗤之以鼻,“杨將军既然能从南方全身而退,说明南边的那帮汉儿翻不起风浪。” 杨袞坐在侧首,张了张嘴,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说。 那日在洺州城外的那支汉军虽强,但想来损耗也不小,且还有刘鐸据守邢州。 再怎么想,就算那汉军真的来了,也至少需要半月功夫,待到那时,这镇州局势早就定下来了。 崔廷勛还欲出言,却被耶律嘉里抢先一步。 “既然崔节度爱惜羽翼,那便同时由我部皮室军从北攻城。” “但这南门,必须由河阳兵去填。此乃陛下圣裁,崔节度莫要自误。 至於杨將军,你领兵在外围巡弋,若见有南面援军北上,务必將其击碎在滹沱河边。” 耶律嘉里看穿了崔廷勛的推諉,却也知道此时不能真的逼反了这位节度,於是只好拿出了耶律阮的名头震慑。 崔廷勛自是不信,你耶律嘉里也不过刚到这镇州城,就能接到耶律阮的旨意? 但这话他自然不能说出口,只是闭目养神,儼然一副不愿接令的样子。 杨袞眼看这两位有吵將起来的意思,也是不好再装死,只硬著头皮道:“由末將堵住城南即可,嘉里將军麾下皮室军本就勇猛,若是再加上崔节度的河阳军一齐从北门攻入,必然是一战功成!” “那便如此!”崔廷勛立马接话道,隨后便直接起身出帐离去。 耶律嘉里冷哼一声,刚想隨口骂声汉奴无礼,却又想到眼前的杨袞也是投了契丹的汉人,便只好將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看向杨袞道。 “杨將军,既由你独自堵住镇州南门,切记要將那滹沱河上的浮桥尽数毁掉,否则若是真有汉军来援,那浮桥便將成我等的死路!” 杨袞拱手领命,討好一笑道:“嘉里將军放心。” 虽是领了命,但杨袞决计不可能拆除那浮桥。 如今既然定下了攻城的事宜,且只攻北门,那城中汉军生路只有南方一条。 留下这浮桥,一是诱敌,给城中汉军突围而出的希望,待到那时他再以骑兵收割,自是大功一件。 二是若汉军真存了必死之心,欲要跟他这城南的骑军决一死战,他也能有个退路。 至於是否会有汉军跨滹沱河前来支援镇州? 杨袞眉头一皱,却又很快安慰了自己一句。 也许不会吧? 第75章 巷战(上) 要说耶律嘉里的担心其实也並非多余。 若论当世骑兵之利,他自认麾下这皮室军足以在这冀中平原横行。 可真要入城巷战,后路便是命门。 此地再往北,虽说兵卒大多被耶律阮调往了潢河,但名义上仍是辽国治下,不至於有汉军突然杀出。 可南边就不一样了。 若是真在攻城之际,南边来上数百汉军。 他们甚至不需击溃杨袞,只消从他的防线中凿出个缺口,绕到北门来个里外合击。 届时只需坚盾一立,长矛一插。 那耶律嘉里等人怕是要在这滹沱河边重演那幽州旧事了。 当翌日清晨的微光刺破云翳,镇州北城的城门终於是缓缓开启。 麻答立於城楼之上,扶著女墙哈哈大笑道。 “嘉里將军,本將这门,开得可还算及时?” 城下,耶律嘉里立马於北门外的缓坡之上。 他並未理会城楼上的喧囂,只是斜睨著身侧的崔廷勛。 “崔节度,门已开了。” “接下来,便看你河阳兵的手段了,陛下在等著冯道等人,我在这也等著看你的先锋旗,请吧。” 崔廷勛冷哼一声,他自然清楚耶律嘉里的心思。 门是开了,可城內的街巷之中,此刻定然布满了汉军的拒马与埋伏。 现在进去,无非是用河阳汉兵来填平那巷战中的每一个坑。 “传令下去,前三指挥入城。不许纵马,持盾持槊,见著拿兵器的汉儿,一个不留。” 崔廷勛终是下了令,他没得选。 “敢后退一步者,督战队斩立决!” 不过须臾之间,城內两军便在北城巷弄中轰然嚙合。 河阳兵虽然也是汉人,但在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战场上,杀起同胞来竟比契丹人还要狠戾。 为了在耶律嘉里面前求条活路,崔廷勛麾下的河阳將领们几乎是红了眼。 他们强令士卒顶著城中汉军攒射而来的箭矢,顺著街道强攻。 “杀!” 一名镇州卒嘶吼著將长槊扎透了敌人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撤手,一柄骨朵便带著风声砸碎了他的头骨。 而那偷袭成功的河阳卒,旋即又被左右刺来的粪叉与横刀砍翻在地。 如此情形在这镇州城中各处上演,双方在巷弄中反覆拉锯。 每一次推进,都要留下数十具交叠的尸首。 “怎的如此多人?”督战台上,望著还在源源不断涌入城门的河阳军卒,白再荣脸色铁青。 这位镇州留后此刻陷入了极度的自我怀疑中,若是早知辽人援军如此之速,他寧可带著金银遁入草莽,何苦坐在这风口浪尖受罪? 他身前的这支镇州汉军,看似有数千之眾,可真正披甲且敢战的士卒不过寥寥。 “白留后。”何福进忍不住开口道,“北街巷弄狭窄,若是能將交车仗推至城门,再火攻一番,未必不能把这胡虏堵在城外。” 早先时候,汉兵们便在城中寻来了案几和书柜等物,甚至直接拆了民房的房梁,只为在巷弄里垒起了一道道防线。 “不可!”白再荣面色惨白,连连摇头,“那皮室军尚未入城,若是此时便烧了车仗,那待契丹骑军入城又该如何?” 何福进愕然,他固然知道此战的胜负便在能否將耶律嘉里拦在北城。 可问题在於,白再荣已经骇得连刀都快拔不出来了。 一旁的李荣恨声道,“白留后,你那家资买来的忠诚,若是在这儿现了原形,那咱们这几颗脑袋待会儿就得在耶律嘉里的马鞍边排排坐了。” 此时的镇州汉军,已然退无可退。 隨著日头缓缓西下,这城中的局势也明朗了起来。 镇州军原本占据的防线被渐渐蚕食,已比开战之初缩水了整整三成不止! 究其因素却是有两条。 一是河阳军虽说兵甲非是上乘,但也强出这镇州军许多。 且他们毕竟是职业牙兵出身,自然是將这百姓与军卒混编的镇州军打的节节败退。 二嘛,则是这白再荣私心作祟。 他心知北城在麻答的控制下,所以那耶律嘉里破城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故而选择將精锐抽取了半数,俱都驻守在南门。 说是为防南门被杨袞攻破,落得个两面夹击的战况。 可实际上,这等安排不过是欲要保存实力,准备在突围时落个方便罢了。 此时,镇州南门城墙之上,前奉国军都指挥使王饶正带兵在城墙上巡视,对城中的喊杀声视若无睹。 “指挥,咱们真就在这儿等著?俺看这杨袞也没有攻城的意思,不如带弟兄们去北边助阵?” 自午时城中的廝杀声开始,到现在过去已然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城墙也巡了足足十遍。 事实也確实如此,杨袞与手下骑兵只是遥遥坠在城下一箭之地,现今甚至已然开始起灶烧饭,完全没有半点要攻城的意思。 其实杨袞还是谨慎过了头,一箭之地其实还是远了些。 城墙上的诸人手中別说箭了,连弓都没有一把。 白再荣早已將所有弓箭调到了城中用来防御隨时会进城的皮室军,而这南门几乎是铁了心要用来突围的。 王饶瞪了说话之人一眼,“张守节,你小子怎的恁多废话?” “主帅自有计策,你一个丘八懂得什么?” 闻言,张守节也是沉默了下去,依旧跟在王饶身后,只是步子愈来愈慢。 话虽如此,可王饶自己心里也是无奈的很,眼瞅著友军在前血战,自己却只能远远看著。 这种煎熬他经歷过,却没想到不过一年不到,竟要再经歷一次。 “俺要去,俺不会再跟你降了。” 王饶被这句话气的咬牙,正欲回身呵斥,却发现这名为张守节的亲兵已经落了自己十步有余。 其人面色涨红,竟已是泪如雨下。 见此情形,王饶顿时只觉好笑,正待调笑几句,没想到张守节倒是先开了口。 “要战便战,要降便降。为何总是这句主帅自有计策?” “俺是丘八不假,但俺不傻。” 张守节指著南边的滹沱河,嘶声道。 王饶愕然,想解释一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去年都指挥使带两千弟兄过中渡桥,你便是跟俺说主帅自有计策,不准咱们去救。 最后咱们眼睁睁看著那两千弟兄死光,跟著主帅降了辽人。” “去年是滹沱河,今年又是滹沱河。”张守节抹了一把脸,惨笑一声。 “今日说甚俺也要去,俺绝不会再降了,俺受够了!” 第76章 巷战(下) 张守节一把將城边汉旗拽下,眼中血丝密布。 这汉旗乃是从武库中的角落所捡,尘封已久,此时看来有些残破。 “俺不求什么万世名节,俺只想在这镇州城里当个汉子。” 他没等王饶答话,径直转身,冲向了那通往城下的石阶。 “奉国军的汉子,还喘气的,隨俺入城杀胡虏!” 这一声喊,在此时的南城头,竟比北边的擂鼓声还要惊心动魄。 王饶立在原地,看著那即將远去的背影,按於横刀之上的手剧烈颤抖。 “张守节!你给老子站住!”王饶大声吼道,“白留后的將令是死守南城,防备杨袞!你此时带兵过去,便是违了军法!” “去他娘的军法!去他娘的白再荣!” 张守节猛地转过头,双眼猩红,竟是直勾勾地盯著自家的指挥。 “王清將军带兵过河的时候,难道想过军法?沈都头领著兵衝过中渡桥救人的时候,难道想过军法?” “咱们都是汉人,在大梁受了官家的恩典,吃的是汉家的米,拿的是汉家的刀,如今契丹人就在城北杀咱们的袍泽,想害咱们的相公,咱们却在这儿为他白再荣做退路?” 张守节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城头所有汉兵的脸上。 这些原本因为连年溃败而失了胆气的奉国军卒子,在这一刻,脑海中浮现出的竟是那个在中渡桥上,犹自立马桥头怒吼的疯子形象。 这就是士气,这就是在那废墟之中重新燃起的第一簇火苗。 丘八们的逻辑其实极其简练。 降了胡人是求活,可若是要降而再降,那这命丟了也就丟了。 “弟兄们!不怕死的,隨俺去北街杀胡虏!” 张守节不再理会王饶,一把扯下腰间那块牙牌,狠狠摜在地上。 “俺张守节,今日不为升官,不为发財,只为这一身的汉家皮!” “他娘的,反正是个死,不如杀个痛快!” 一名老卒狠啐一口,拎起地上的横刀大步跟了上去。 紧接著,五个,十个... 响应者云集。 原本麻木的汉兵们,有的默不作声的站起跟上,有的从腰间摸出了藏了半日的乾粮狠狠咬了一口,然后亦是抽出了横刀,直扑北城那血肉模糊的巷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真到了刺刀见红的当口,所有的算计便都得给这憋了一年的恶气让路。 王饶看著那两百多名自发集结,向著北城狂奔而去的残兵。 他突然觉得心中那积压了许久的颓丧,在这一刻也被这股子莽夫的血气给生生劈开了。 “计策...计策个屁!” 王饶摇头失笑,终是反手抽出了腰间横刀。 “张守节!你这憨货给俺站住!”王饶大喝一声,“要去送死,也轮不到你个没名没分的亲兵打头阵!” “奉国军的汉子,跟俺下城!” 镇州城內,巷战已然杀到了鼎沸之势。 河阳兵在督战队的逼迫下,生生拿人命填平了镇州军设在城中巷口的几道拒马。 汉家儿郎的尸身层层叠叠,俱成了后继者躲避流矢的掩体。 而那些作为防线的桌椅,拒马,早被血水浸透,又在反覆的劈砍与撞击下碎成了满地的木屑。 “撤下来,让皮室军入城显显神威!” 城外的耶律嘉里终於是按捺不住。 在他眼里,崔廷勛的按部就班简直是在消磨时间。 既然拒马已隨人命一併填平,那这镇州城內的富贵,便该由他这五百皮室精锐亲手去取。 隨著一声令下,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河阳兵如蒙大赦,纷纷怪叫著向两侧散开。 皮室军入城了。 这些契丹皇帝的禁卫,確实有著狂傲的本钱。 他们根本不屑於寻找什么掩体。 只是借著河阳兵用命填出来的通路,在这巷弄里生生挤出了一个楔形,仗著甲厚力沉,直撞入內! “哈!” 隨著一声低喝,皮室军的重斧劈下。 一名试图抵挡的镇州守军连人带盾被劈成了两半。 那种纯粹力量上的碾压,让刚刚还在苦战的河阳兵都为之胆寒。 耶律嘉里拎著重斧缓缓催马前行。 而在他前方百步处,李荣正带著手下最后的几十个人,拼死堆起了一座由尸体组成的工事。 “李指挥,走吧!” 一名亲军忍不住开口劝道,“守不住了!白再荣那个老王八已经派人往南门撤了,咱们在这儿等死吗?” 李荣看著前方那堵缓缓逼近的黑色铁墙,只是惨笑一声。 “走?往哪走?” “这镇州城拢共就这么大。今日咱们若是退了求活,可这天下哪儿还有咱们兄弟立足的泥窝?” 正所谓求名者向死而生,惜命者寸步难行。 然而,就在皮室军即將突入府衙前街的关键时刻,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却从侧边捲来。 两军相遇,避无可避。 “奉国军张守节在此!胡虏拿命来!” 张守节带著那百多条汉子,没有结阵,没有试探。 他们就像一群疯子,从侧翼的一条小巷里猛然窜出,直接撞进了皮室军那严整的侧翼。 “李指挥,接槊!” 张守节怒喝一声,反手將背后背著的一桿完好长槊掷了过去。 李荣下意识接住,看清来人也是一怔:“张守节?你们奉国军不是在南门么?怎的来这儿送命?” 张守节大笑一声,便是迎上了一名皮室军的长柄铁骨朵。 “俺来接你立功!” 张守节根本不顾对方挥来的铁骨朵,只是侧身一闪,任由那骨朵將皮甲下的肋骨敲碎数根。 手中横刀借著冲势,狠狠撩向了战马的前腿。 咔嚓! 隨著骨裂声响起,那皮室军连人带马翻滚在地,还未来得及拔出腰间单手骨朵,张守节便已扑了上去,横刀带著风声,在那重甲缝隙疯狂劈砍。 张守节脑中莫名闪过传闻中那沈都头冲入契丹军阵中的样子。 虽是不同战场,但这股被逼入绝境的癲狂確是一脉相承。 “名分!富贵!俺全不要了!” 他一边劈砍,一边狂笑,“俺只要你们这帮契丹狗的命!” 奉国军的加入,让原本已然绝望的李荣部精神大振。 双方在这不到三丈宽的街道上再次展开了肉搏。 没有阵型,没有策应,只有横刀与骨朵碰撞而出的火星。 皮室军统领耶律嘉里勒住了马,他看著前方那些扑上来的汉兵,心中头一次升起了奇怪的情绪。 这些汉人,为何突然不守规矩了? 按定例,只要契丹精锐入城,这些汉兵理应溃散逃命才对。 可眼前这些人,明明人数劣势,明明甲仗不全,却像是一群撞上了渔网的鱼虾,死也要在那网上咬出一个洞来。 然而,战场的平衡,往往是被外力瞬间掀翻的。 正当耶律嘉里准备下令发起最后的突击,將那些汉兵彻底碾碎时。 一骑辽军斥候,竟然越过城门从后方衝到他的马前,连人带马在那湿滑的街道上摔了个骨碌。 “统领!统领救命!” 那斥候呕出一口鲜血,眼神中满是惊恐。 “南边....杨袞都统的阵型...被凿穿了!” 耶律嘉里闻言一惊道。 “杨袞有一千五百骑!南边哪来的大军?!” “不....不是大军....”那斥候儘量让声音平稳下来,“只有千余骑!打著汉字大旗....” “领头的是个黑甲將领,一桿长枪將杨將军的副將扎了个透,正带军奔著北门杀过来了!” 沈冽,终究是衔尾而至了。 第77章 爭渡 镇州城南,滹沱河水奔流不息。 浪头正隨意拍打著那座由数条大船勾连而成的浮桥。 杨袞立於南岸的土岗之上,麾下的契丹军卒一个个的支起行军锅来熬煮肉乾。 在他看来,这镇州局势已是瓮中捉鱉。 耶律嘉里和崔廷勛在北城玩命,他在南门看戏,还能顺便收割想从南门突围的汉家权贵。 这种坐收渔利的活计,最是长久。 “报!” 一骑斥候自浮桥上衝来,滚鞍下马。 “都统,南面道上见著汉军,约莫有近千骑,正奔著浮桥过来了!” 杨袞眉头一皱,“近千骑?” 按理说,洺州那只骑军在跟杨安部大战后,定然是折了马力,又需在那邢州城下与刘鐸磨蹭,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北上。 怎的这时便到了? 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 “都统,这浮桥?”副將策马凑近,试探著问道,“要不要拆了?若是汉军势大,衝过了河....” “拆了?”杨袞闻言转头过去,质问道,“拆了浮桥,然后让城中的汉军只能死战?到时候若是耶律嘉里来要人填阵,我定叫你第一个去!” 杨袞心里还是认为这浮桥乃是他的饵。 至於汉军能不能衝过来? 笑话,只要汉军敢上桥,这下面的滹沱河便是现成的坟场。 仅需派出几队步骑堵住北侧桥头,再由两翼弓手交替覆盖射击。 那些汉军除了跳河餵鱼,別无他路。 兵法有云:半渡而击之。 杨袞打的也正是这个主意。 “传令下去,各部灭火受甲。” 杨袞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这群汉军长了几个脑袋!” 不多时,南岸果然尘烟四起。 一支骑军缓缓在滹沱河南岸铺展开来。 不过並未全军衝击,而是派出了百余骑,呈散兵状向浮桥缓缓逼近。 “射!” 杨袞眼见对方入了射程,当机立断。 箭雨如蝗,带著破空声掠过水麵。 然而,那领头的汉军將领却像是浸淫此道的老卒。 这一轮齐射只落在了那河滩的泥水里,激起一串微弱的浪花。 对方退了。 可当契丹人刚放下弓,那几百汉骑又如附骨之疽般再次缓缓逼近。 汉军进,辽军射,汉军退,辽军停。 如此反覆三番,杨袞终於在这一松一紧间品出了几分不对味来。 “这帮汉人,是在耗咱们的箭矢。” 杨袞看穿了对方的计谋。 箭矢是贵重物,更是骑兵远射的根基。 若是在这儿把箭囊射空了,待会儿真战起来,契丹人的优势便要折损三成。 “既然他们想耗,那便停了手。本將倒要看看,他们这马力还能撑到几时。” 河水静静流淌,暑气在那河面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僵持,成了此时滹沱河两岸唯一的主题。 杨袞自认胜券在握,他背靠镇州,只要锁死这南路,待北城的耶律嘉里拿下了冯道,这一局他便是首功。 时间慢慢流逝,直到未申之交,就在杨袞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持久的心理战时,南岸那支原本还在缓缓试探的汉骑,突然全员俯身马背,竟是拉开了决死衝锋的架势直扑桥头! “放箭!拆桥!” 杨袞厉声喝令,也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下令拆桥。 这汉军的將领既然懂得耗箭之法,又怎会用这明显送命的打法,定是有诈。 然而,这浮桥岂是说拆便能拆的? 为了承载骑兵衝锋,这桥身是由数十条槽船连缀,横贯铁锁,又铺了厚重的木板。 若要拆除,非得百余壮丁合力,耗上半个时辰不可。 此时即便几名辽卒抡圆了重斧疯狂劈砍,除了在铁索上激起几点火星,在那木料上留下几道白痕,竟是撼动不得分毫。 就在此时,又一阵喊杀声轰然传来。 並非是从那浮桥之上,而是从杨袞阵营的东方陡然炸响。 “杀!” 杨袞惊愕回头,只见一支骑兵自东边生生撞进了他的侧翼! 领头的那员將领,长枪遥指,座下黑马长嘶,正是沈冽! “东边?汉人如何能从东边绕过来?!” 杨袞几乎要將牙根咬碎。 他之所以敢在这城南悠哉烧饭,全赖他对自身大好处境的自负。 中渡桥在去年便被辽军一把火烧了个乾净,成了断绝南北的废墟。 在杨袞的认知里,汉军若要渡河,非得从他眼皮子底下过这浮桥不可。 然而中渡桥之所以名为中渡,皆因其上流有西渡,下流有东渡。 去年毁的是那座大桥,却毁不掉这两处外来辽人绝不知道的渡口。 沈冽带人绕行下流,自镇州东侧渡河。 而南边那支由郭从义领衔的骑兵,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诱饵,是一个用来吸引杨袞注意力,消耗其战备的虚招。 胜负在这一刻便已落定。 这一战根本谈不上什么阵法,因为距离太近了。 近到辽人根本来不及调转身形,近到那些神射手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队骑军撞进自家怀里。 “別乱!!”杨袞疯了似的下令,可此时军令在那连绵的惨叫声中,已然成了一纸空文。 “杨廷!刘庆!各领百骑衝杀浮桥!赵元朗,隨我凿穿中军!” 沈冽第一个撞进了辽军的侧卫阵型。 他在洺州城下便想得通透:带著骑军直插镇州那叫送死。 五百骑能左右局部,却改不了大军的兴亡。 唯有拿下这浮桥,保住这条通往镇州的最快路径,让郭从义以及薛怀让那两千洺州军能跨河而上。 到那时,这镇州城,才真正能从契丹人的手里反正。 杨袞的副將此时正领亲卫上前阻拦,他见沈冽杀到,亦是心下一狠,想在这危急时刻博一份救帅的泼天大功。 可墨囂的衝击力在这一刻已然爆发到了极致。 沈冽手中的长枪並未做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平端向前,借著战马那不讲道理的冲势,狠狠地撞入了这副將的胸膛。 一矟透心,血染长空。 长枪透体而过,沈冽双臂发力,將那百余斤的尸身顺势挑飞,重重砸在了后续衝上来的辽骑马头之上。 马嘶人翻。 杨袞部的阵型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竟被这一支五百人的骑军从侧面生生豁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毕竟他手中的骑军虽多,却因为被地形和诱饵拉伸了阵型,一时间竟无法完成有效的合围。 而沈冽这五百骑,则像是一柄尖刀,將辽军一捅即穿。 杨袞在后方看得真切,心胆俱裂。 他本以为那洺州之败是由於杨安轻敌、大雨湿弦所致。 可今日在这天朗气清的滹沱河畔,他亲眼看著自己麾下的部將被对方如挑枯草般隨手摜杀。 这当真不是那李存孝再世?! “都统!拦不住了!” 一名亲卫满脸血污地衝到杨袞马前,“那汉將是个疯子!他根本不接战,凿穿侧翼后愣是闷头往北门杀过去了!” 看著南边已经开始踏上浮桥的郭从义部,又看著阵中无人可当的沈冽,杨袞心中那股子爭雄的志气,终於在那喊杀声中彻底稀碎。 “撤....沿太行山撤!” 杨袞终是弃了那座让他犹豫不决的浮桥,向著太行山脉方向狂奔而去。 第78章 节没守住,命也没守住。 沈冽深知,杨袞虽因夺桥之计而被惊退,但在这平原之上,契丹人只要回过神来,隨时可能反咬一口。 是以,他凿穿杨袞部后根本未作半点停留,五百骑直撞向那正处於混乱边缘的北门。 却说,此时的镇州北门,又是另一番耐人寻味的气象。 此时的北城外,河阳节度使崔廷勛正领著刚从巷战泥潭里退下来的残部,在大营外休整。 而在他们身侧,原本占据北城的麻答,眼见南边火光冲天、杨袞败退。 正急吼吼地领著他那契丹亲隨,试图通过去与耶律嘉里匯合,或者是寻找一个更稳妥的退路。 且说,这些河阳兵在城里与汉军鏖战数个时辰,战死大半,此时皆是甲冑不全,刀剑崩口。 顺带著,原本就降了胡虏的愧疚心在这一刻又被疲惫放大了无数倍。 猛然间听得南方烟尘大作,蹄声如闷雷滚滚而至,他们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列阵,而是齐齐后退。 “哪来的骑军?!” 崔廷勛惊疑不定地扶住腰刀,极目望去,只见一桿沈字大旗鼓盪於猎猎风中! “莫乱!结阵!”崔廷勛只觉遍体生凉。 可河阳兵现今大多已然卸了甲休整,面对这支挟著马势的骑兵,前翼甚至连一个像样的阵型都没能摆出来,便在那如墙而进的马蹄下,碎成了满地的烂泥。 后面的军汉哪里还敢接战? 於是,几乎没人再敢硬接这支骑军的兵锋,竟是纷纷让开,平白给沈冽让出了一条直通城门的坦途。 这种近乎滑稽的让道,在此时却又显得如此理所应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利益不在,谁愿捨命? “元朗!带人冲开河阳兵的侧翼!刘庆,跟我去摘了麻答的人头!” 河阳兵的散开,让沈冽部与麻答部之间再无防线。 墨囂长嘶一声,直接掠过了那群已经丧了胆的河阳兵,直取麻答的中军。 “那是哪儿来的杀才?杨袞死哪儿去了?!” 麻答在马上惊叫一声,他手中的骨朵还未抡圆,沈冽那杆长枪已然破空而至。 与此同时,城內府衙前街。 耶律嘉里在那战马背上,听著后方传来的惨叫,脸上终是露出了一丝惧色。 “杨袞误我!” 他当然听明白了那斥候的话。 南边来的汉军不是在攻城,而是在凿阵! 若是让那支骑兵从背后衝进城內与镇州叛军夹击,他这五百皮室军就真的要在这镇州城里做了罈子里的肉。 “耶律博!带你队百人殿后,拦住这些汉人!” 耶律嘉里倒也果决,他试图执行一个最冷酷的切割方略。 捨弃一部分精锐,以此换取大队人马出城接应麻答,匯合崔廷勛。 只要回到了开阔地,皮室军便能再次掌握主动权。 然而,这城里的汉子,岂能如他所愿? “契丹狗!想跑?问过耶耶没有?!” 李荣提著那长枪,不知从哪处残垣后闪出,满脸是血,却笑得极其猖狂。 “张守节!王饶!咬住了!只要咱们还喘气,这帮辽狗一个也別想出城!” 这便是此时汉军唯一的胜算。 他们不需要击溃皮室军,不需要夺回街道。 只需要死死咬住对方的步伐,用身体去阻碍马蹄的转动,用性命去延缓敌军撤退的时间。 城內汉军已然打出了从未有过的凶性。 原本想要撤离的皮室军,在那狭窄的街巷里,竟被这群甲仗不全,人数劣势的汉兵死死拽住了后跟。 何福进衝进皮室军之中,陌刀当空一划,劈在一名皮室卒的肩甲上,火星迸现,刀刃崩裂。 他索性弃了刀,直接合身撞了过去,死死抱住对方的甲冑,任凭对方的茄柄刀刺入自己的腹部,也要用牙齿去咬那护项后的皮肉。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王饶这位原本求稳的指挥使,此刻也被这股子不讲道理的血性带偏了理智。 他亲自从一名死去的卒子手中抢过一面盾牌,顶在了最前面。 耶律嘉里勃然大怒,他没料到这城中竟然还有这种敢於反向衝锋的疯子。 他发现这些汉人像是著了魔,杀了一个,又扑上来两个。 耶律嘉里不知道外面只有沈冽那五百骑,他以为是汉军的大军真的到了。 而城內的汉军则坚信援军能救命,所以他们寧可战至最后一人,也要在这窄巷里拉著皮室军陪葬。 耶律嘉里疯狂地挥动著战斧,每一斧落下都能劈开一名汉兵,可他的心却越来越凉。 “辽狗,你出不去的!” 张守节嘶吼一声,手举长盾猛然一跃扑向耶律嘉里。 后者也是大怒,这等残兵怎能,又怎敢杀至他面前? 手中长斧挥出,张守节只好弃枪双手抵盾,但仍是被耶律嘉里一斧砸飞了出去。 张守节受这一砸,儼然是受伤不轻,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能微微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若是寻常惜命的军汉,此时躺平装死才是最好的解法。 王饶见张守节被砸飞,也是顾不得再跟皮室军接战,慌忙带人过来將张守节拖到了后面。 “张守节!你不要命了?” “俺...”张守节惨然一笑,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到那辽將大声传达军令之声。 “后军先出!我亲自断后!”耶律嘉里也是恼怒。 若是再被这城中汉军拖下去,那他必將葬身於此。 闻言,张守节缓缓托起身体,王饶一愣,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怒声道。 “张守节,保命吧!” “指挥...俺爹给俺起名守节,俺没守住,如今这命...怕是也守不住了。” 言罢,张守节拨开王饶的手,后者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只是抹了下眼眶,隨即將手中长矛递了过去。 张守节接过长矛,竟是起身再次向皮室军衝去! 耶律嘉里勃然大怒,也是亲自驱马突前,手中重斧带著开山裂石之势,猛然劈向这个不要命的汉军。 张守节避无可避,也没想避。 “辽狗!”张守节嘶吼一声,在那重斧劈碎他左肩膀的剎那,右手猛然向前突刺,狠狠插进了耶律嘉里座下战马的侧肋。 战马吃痛长嘶,轰然前蹶。 耶律嘉里在那战马背上身形不稳,终是掉了下来。 身边亲卫见此慌忙赶来欲救,却被王饶带著人用命给死死堵了回去。 正在此时,本有序向城外撤退的皮室军突然乱了阵脚。 只见一道黑影带著骑兵自城门外衝杀而来。 那黑影毫无减速之意,左手横刀顺著一名皮室军的咽喉抹过,右手长枪同时將另一名敌骑生生摜离了马鞍。 左右开弓,好不威风。 在这一瞬间,耶律嘉里眼中终於只剩下惊恐。 而张守节看到那面沈字大旗,先是眼中溢出震惊之色,又却又很快释然下来。 “定不是他...” 张守节喃喃自语。 隨后,那具身躯终於缓缓倒在了这镇州城中,再起不能。 第79章 生前身后名 且说,隨著沈冽带军衝进了这镇州北门,这场拉锯多日的镇州之战,终於是结束了。 契丹人固然剽悍,但其强悍处不在於无敌,而在於能承受更多的死伤而阵线不崩。 可现下,统领麻答、耶律嘉里先后横尸,杨袞带著残部一头扎进了太行山的草莽,崔廷勛则领著河阳兵向定州仓皇撤去。 辽军在河北经营的大好形势,已然是荡然无存。 虽说沈冽这一战不至於直接把契丹打到数年不敢南下那种,但至少,是让眼下的契丹残军再提不起半分死战的念头。 於是,不过是约莫半个时辰的廝杀后。 隨著最后几声骨朵坠地的闷响,剩余的契丹卒子要么做了刀下鬼,要么扔了兵刃,在泥泞中瑟缩投降。 沈冽坐於墨囂之上,缓缓催马前行。 这一战,打得极惨,也打得极碎。 镇州街道已然被生生翻了一层,满地皆是断裂的槊杆,木料,夹杂著暗红血水。 遍地皆是尸骸,契丹人的,汉军的,无辜百姓的。 地砖缝隙间塞满了断指,碎肉与崩飞的甲片。 那些丟了命的汉家儿郎,姿態各异地倒在泥泞中,有的手里还死死攥著从契丹人腰间的豹皮。 在那府衙前的十字路口,张守节的尸身依然倒著,左肩的缺口处,白骨森森,被雨水冲刷得发了青。 “使君,南边的辽狗也溃尽了,郭巡检正领兵过来接应。”杨廷从城门处策马近前。 沈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勒住了墨囂。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前方。 那里,诸位相公正拢著袖子,安静地注视著他。 沈冽深吸一口气,抬手卸下了那面缀满了血痂的面甲,翻身下马。 “末將扶危军指挥沈冽,奉命接应诸位相公。” “沈...沈都头?” 还未等有人接话,便从侧方奉国军残部中传来一声惊呼。 那是王饶,他揉了眼,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身侧的军卒们皆是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唯有王饶,只是盯著眼前將领发怔。 因为他太熟悉这张脸了。 一年前,中渡桥上,那漫天火光与契丹骑兵的衝杀声中,他曾亲眼看到这个少年带著数十骑冲向那必死的铁流。 “你是沈冽?”王饶踉蹌了两步,手中的横刀滑落,“你没死在中渡桥?” 在他的认知里,沈冽这个名字,早该在中渡桥便成了枯骨。 他自然是认得这廝的,当年奉国军所部由王清带领夺桥,之后契丹军围上,杜重威拒不发军救援。 沈冽便在奉国军內招揽將士前去救援,可回应者寥寥,大多人都如王饶一般,畏缩在后,选择了投降求活。 对於王饶而言,沈冽的归来不仅是一场生还的奇蹟,更是一面能照出他王某人脊樑长短的镜子。 他降了,可这个本该死掉的都头,现在却带著天兵,在镇州城最绝望的时刻挑翻了契丹人。 沈冽闻言,侧过头扫了王饶一眼。 “沈指挥,这位是南城立功的奉国军王指挥。” 一旁的李谷见气氛诡异,轻咳一声,试图圆个场面。 他虽然也经歷了那中渡桥之战,不过早早便被杜重威打发到了后方看管粮草。 並不知晓沈冽与奉国军之间的关联,只当是两位武夫初见的尷尬。 而冯道此时也在何福进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至於原本名义上的最高军事统帅白再荣,此刻尷尬地立在远处,没敢上前搭一句话。 沈冽点点头,並未理会王饶的失態,只是对著冯道等人行了个礼。 “诸位相公,河北巡检郭从义的大军已过滹沱河,其后还有洺州防御使薛怀让所率两千洺州兵,镇州大势已定。” “好,好个沈指挥。” 冯道微微躬身,竟是对著这个满身血腥的少年行了一个平礼。 “名分定,生民全。老夫这颗项上人头,谢沈指挥保全之恩。” “相公过誉了。”沈冽毫不居功自傲。 “也罢。”冯道淡淡一笑,“既然进了这镇州城,这河北道便算是定了一半了,入內说话吧。” ······ 是夜,镇州城內的血腥气被夜风吹散了些许。 王饶独自一人坐在南城墙的敌楼里,面前放著一坛刚搜罗来的烈酒,和一柄磨得雪亮的横刀。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一日的种种。 北街巷战时,张守节,那个平日里只懂得憨笑著说想回去给父亲收稻子的亲兵,竟敢在那皮室军的铁蹄下捨命一搏,最后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而他王饶,这个堂堂的奉国军指挥使,在那最后的时刻,竟然还在计较著白再荣的那点心思,竟然还在城头观望著杨袞的马蹄。 这种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卑微,在看清沈冽那张脸的那一刻彻底变成了一种无法逃避的审判。 王饶突然淒凉地大笑起来,笑声里儘是穷途末路的自嘲。 在中渡桥,他为了保全而弃战。 在镇州起事之初,他依然为了稳妥而观望。 利益算尽了,性命保住了,可那股气却已经漏了个乾净。 当初那个沈都头回来了。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送死的人,带著一身不折不扣的滔天功勋回来了。 而他王饶还剩下什么?剩下这副苟延残喘,被羞愧腐蚀殆尽的躯壳吗?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是死不了的。”王饶呢喃著,手下轻抚横刀锋刃。 与其在这新朝里当一具无魂的走肉,不如把这欠了一年的债,还了吧。 横刀掠过喉间,那一抹红色在烛火下绽放。 不过一地齷齪。 另一边,沈冽正与郭从义和镇州诸將清算此次伤亡,却见一名亲兵冲了进来。 “慌什么!”白再荣厉声斥了一句。 这沈冽太过强势,更是挟胜势而来,他不敢得罪。 如今看到这亲兵冲了进来,自是要显显自己身为留后的威风。 “报!奉国军王指挥...在南城上,自尽了。” 沈冽闻言,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厚葬了罢。” 一旁,正在写战报的李谷微微一顿,转头看向对面坐著的沈冽。 “沈指挥,那这王饶的死由...” 待静了半晌,沈冽才缓缓开口。 “就写...是在守城时,殉了国。” 第80章 围城转机 且说这鄴城城下,汉家军阵绵延数十里。 本该是排山倒海的中兴气象,此刻却在那如血的残阳里平添了几分颓丧。 这一日,中军大帐的攻城令下得极死,那原本在漳水边对峙的十万汉军,如浪潮般一波波撞向鄴城的铁壁。 然而杜重威据坚城而守,滚木礌石如雨下,汉军非但没能踏上城头半步,反倒在那城壕边丟下了一万多具血肉模糊的尸身。 哀鸿遍野间,汉军营地里苦叫连天,伤兵的呻吟与败逃的咒骂交织,暑气里儘是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 而比这攻城战损更让將士们心惊的,则是中军大帐內那两位统帅愈演愈烈的博弈。 高行周主稳,慕容彦超主攻,两人在这鄴城下已然对峙了数十日。 不过除了唇舌间的刀光剑影,倒也一直没闹出什么流血的衝突。 至於为何今日这高行周竟然允了慕容彦超的强攻之策,白白在鄴城下流了上万的汉家儿郎性命? 原因无他,只因这汉皇帝刘知远已然御驾亲征,此刻正稳坐在那大帐之中。 今日清晨。 “这鄴城久攻不下,军心已然动摇,朕闻听你二人总在帐內爭吵,究竟是何缘故?” 大帐之中,刘知远端坐首位,面沉如水。 慕容彦超冷笑一声,面上儘是不屑之色,指著高行周的鼻子便言之凿凿的发难。 “皇兄有所不知!高太傅迟迟不肯出死力攻城,依臣弟看,这分明是有通敌之嫌!他怕是捨不得这城里的那位亲家,正存著左右逢源,待价而沽的私心!” 这顶通敌的大帽子扣下来,把高行周的脊樑都砸弯了几分。 毕竟这可是能让他粉身碎骨的重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高行周气的浑身战慄,那张脸瞬间由红转紫。 他本想辩驳,想说什么杜重威困兽犹斗,急攻折兵的兵法大义。 可那股鬱结之气堵在嗓子眼,竟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你...你这泼皮!” 高行周死死盯著慕容彦超,又转头看向那神色莫测的刘知远。 在那一瞬间,这位老將眼中的悲愤终於盖过了对皇权的敬畏。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亲兵,竟是一言不发,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拂袖衝出了大帐。 大帐內瞬间静下,唯有刘知远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然是在压制心中怒火。 慕容彦超却不管不顾,愈发得意,还待再说些“定是被我说中无言辩驳”云云。 刘知远眉头紧锁,虽说他心中知道高行周的人品,可眼见这位老臣如此举动,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丝不悦。 “狂悖!简直是狂悖无礼!”刘知远一拍案几,確实转头指著慕容彦超斥责道。 “高太傅乃三朝元老,你岂可如此折辱朝臣?你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慕容彦超撇了撇嘴,正欲再拱上一把火,却见大帐门帘被一把掀开。 高行周回来了。 只是此时的高太傅,不再是那个成熟稳重的宿將,而是满脸决绝,双手竟捧著一把新鲜腥臭,还冒著热气的马粪。 帐內眾人皆是目瞪口呆,原本在计算利益得失的將领们,此刻脑中都成了一片空白。 “尚质,你这是作甚?”刘知远惊得从座上站了起来。 “官家!” 高行周悲呼一声,在刘知远身前扑通跪下。 眾目睽睽之下,他竟像是发了疯一般,將那污秽不堪的马粪一把塞进了自己嘴里,发狠地咀嚼吞咽。 “臣高行周辅佐官家兴復汉室,自问赤诚。今日却被这黄口小儿诬指通敌!” 高行周一边吐著马粪的残渣,一边在那刺鼻的恶臭中哭诉委屈。 “慕容彦超说臣通敌,臣无物可以自证,唯有以此等污秽洗我心腹!官家啊,这鄴城是硬骨头,非是臣不攻,而是要保全官家的家底啊!” 这一出“吃粪明志”,將这场將帅之间的博弈推向了最极致的惨烈。 那马粪的腥臭气在帐內散开,熏得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將领都忍不住侧目掩鼻。 刘知远面子上也掛不住了。 他虽然猜忌权臣,但高行周此举,无疑是在这十万大军面前,用最自残的方式向他这位皇帝討一个公道。 慕容彦超再狂,此时看著满嘴马粪,老泪纵横的高行周,亦是惊得目瞪口呆,半句话也接不上来。 刘知远心知是自家这位御弟无理取闹在先,他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亲手扶住高行周,用龙袍的袖口替他擦拭嘴边的秽物,颤声安抚。 “何至如此!朕知道你的冤屈!朕全知道!” “太傅受委屈了....太傅快快请起!” 刘知远一边安抚著高行周,一边转头,语气严厉地对著慕容彦超呵斥道:“慕容彦超!你这疯狗,你今日非要逼死功臣不可吗?! 还不快给高太傅赔罪! 朕看你是仗著皇亲的身份,连这天下的廉耻都不顾了!” 慕容彦超见状,虽仍有不甘,却也知道今日这戏演过了火。 他草草拱了拱手:“高太傅受累,是我失言了。” “高卿先下去休息,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刘知远轻声安抚,示意左右搀扶高行周回帐。 刘知远温言劝慰了高行周几句,又命左右带高行周下去洗漱歇息,语气中多有安抚。 待高行周走远,刘知远回过身,脸色已然差到极点。 “混帐东西!你这一通胡闹,不仅寒了尚质的心,还害死了朕麾下一万多精锐!” 刘知远怒髮衝冠,指著慕容彦超的鼻子骂道,“去,给高太傅谢罪!若他有个好歹,朕饶不了你!” 慕容彦超面色青紫,低头受教,心中却是恼恨到了极点。 “行了,滚下去!”刘知远挥了挥手,復又扫视帐內诸將,语调疲惫,“如今鄴城久攻不下,北面麻答虎视眈眈,诸位可有破城良策?” 破城之要已迫在眉睫。 杜重威只要一天不降,契丹人的援军便隨时可能南下。 刘知远环视周遭,却见一眾將校皆低头看靴,竟无一人敢在这当口出头。 大帐內陷入了死寂。 在这等情况,除了拿人命去填,谁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正当此时,大帐外忽传来一声石破天惊般的长传。 “报!镇州大捷!扶危军沈冽、河北巡检郭从义,光復镇州!” 只见一名斥候撞入帐內,怀中护著两个被鲜血浸透的方型木盒。 “沈指挥衔尾北上,合围镇州!此乃契丹大將麻答,耶律嘉里之首级!冯相公、李枢密等相公尽皆保全!” 满帐皆惊。 慕容彦超瞪大了眼,脸上表情十分滑稽。 “耶律嘉里?麻答?怎么可能!沈冽...他不是只有五百骑吗?!” 斥候一边说著,一边將木盒奉上。 刘知远眼神一凝,亲手掀开了盖子。 盒內,两颗被生石灰醃製过的头颅赫然入目。 刘知远那原本因攻城受挫而积压的阴霾,竟在这两个头颅面前消散了大半。 他太清楚这两个人头的分量了:镇州定,则河北道反正,麻答死,则杜重威最后的援军梦也彻底碎了。 “五百骑...” 一名都將喃喃自语,“这沈冽,莫非真如史弘肇所说,是卫霍降世?!” 原本那些对沈冽甚至叫不出名號的將领们,此刻个个面红耳赤,或是惊嘆、或是艷羡。 那可不是什么杀几个流寇的小打小闹,这是在契丹人的地盘生生抠出了一块不可思议的胜局。 五百骑,斩两帅,克名城。 这种如神兵天降般的战绩,让这帮在鄴城下碰了一头灰的勛贵们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好!好个沈冽!” 刘知远终是压不住喜色,放声大笑道。 “史弘肇养了个好后生啊。” 第81章 反覆无常 翌日清晨。 几骑汉军轻骑不带弓矢,只领著一方木盒,悠悠然策马到了鄴城南门的一箭之地。 “城上的弟兄们听著!官家仁厚,有一物要送与杜太傅亲启!好教杜太傅看清这天下的气数。”有一骑越眾而出,手中斜挑著一只竹篮。 城头上的兵卒皆是面面相覷。 如今鄴城被汉军围的水泄不通,这送礼之说,倒像是个笑话一般。 守將虽疑,却也不敢擅自做主,见下面不过数人,於是便让人放下了繫著长绳的箩筐。 待那竹篮被缓缓拉上城堞,一股被暑气激出的恶臭瞬间在垛口散开。 守將捂鼻上前揭开覆布一看,倒是不由一怔。 篮中无有军书,无有金帛,只有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那不是旁人,正是曾在这河北大地横行无忌的契丹大將,耶律德光的堂弟,耶律拔里得,也就是麻答。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这头颅便被送进了杜重威的府中。 杜重威与张璉正对坐於堂內,目光触及那首级时,两人的脸色瞬间一变。 “麻答?!”燕兵统领张璉失声惊呼。 杜重威只觉身子一阵发虚。 麻答既死,镇州必失,镇州既失,他这鄴城便是断了根的浮萍,再无契丹援军可期。 他也清楚张璉的心思。 这些燕兵若是投了,定是被坑杀的下场,所以张璉非要裹挟著他死战到底。 不过,他毕竟是老於算计之辈,余光瞥见身侧张璉那阴晴不定的神色,只是一咬舌尖,强自將那股惊恐压了下去。 “太傅,事已至此,怕是再无侥倖了。”张璉盯著麻答的人头看了半晌,“咱们现在就如繁台燕兵一般,早就把刘知远得罪透了。 投降是死,不降也是死,倒不如拉上城里这几万条性命,跟他换个玉石俱焚!” 杜重威闻言,盯著麻答那张死人脸,喉结上下滚动,竟是缓缓点了点头道。 “张將军所言甚是,刘知远狼子野心,绝非容人之主。 你且去整军,將精锐尽数调上城头,刘知远怕是还要死命攻城。乾脆咱们便在这鄴城之下见个真章!” “太傅真乃真豪杰也!” 张璉大喜,虽疑惑杜重威怎的今日如此刚烈,却也没多想。 只当是对方心知昨日攻城汉军死伤太多,已与刘知远再无转圜余地。 於是心中大定,当即叉手领命而去,急吼吼地去城头整军。 待到那靴声远去,杜重威方才颓然跌坐,眼中哪还有半分死战的激昂? “蠢货。”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作为曾经的同朝臣子,他太清楚刘知远的性子,更清楚此刻城外那十万汉军的士气因镇州的战况而沸腾到了何种地步。 於是,这位太傅思量再三之下,转身便奔入了后堂,甚至因为步子太急,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后堂內,石氏正跟儿子杜弘璉敘话。 这位石敬瑭的亲妹妹,虽经了大起大落,却依旧透著几分皇室的矜持。 “夫人!夫人救我!” 杜重威冲將进来,一把攥住石氏的手。 “镇州完了,麻答死了,鄴城城破不过是早晚的事,可我杜家不能断在这里!” 宋国公主见状,眉头紧锁。 不过到底是从皇家出来的女人,心思转得极快:“刘知远昔日曾在皇兄驾前自称臣子,我这张脸,他或许还会认。你的意思是...” “降!必须降!” 石氏闻言虽惊,却还存了一分清醒。 “你要降?可那张璉岂是好相与的?他麾下的燕兵断不可能容你降了。若是被他知晓...” “我自有办法。”杜重威冷笑一声,“他若不想降,我便帮他降了。” “你和弘璉现在就去找观察判官王敏,今晚我会拨出心腹亲兵趁夜色送你们出城,直接去刘...官家的大帐。” 石氏迟疑道:“那官家肯纳降吗?若是不愿又当如何?” 杜重威冷哼一声,倒也不做思考,显然是早已打好了腹稿。 “你就告诉官家,城中都是张璉那帮燕兵在逼迫,我杜重威早就有心反正,只是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我是日夜以泪洗面,苦无良机啊!” 石氏听罢,只觉得这番逻辑虽是卑劣但又极其自洽,於是点点头,便转身准备换衣。 刚走出没两步,又回身唤住正欲离去的杜重威道。 “若是官家提起那些冒犯之事...” 杜重威头也没回,只是摆摆手道。 “尽数推到张璉头上便是!” ······ 是夜,星月无光。 鄴城南门的一处偏僻女墙,几名杜重威亲兵屏息凝神,將三只巨大的吊篮缓缓放下。 石氏紧紧拉著杜弘璉,身旁跟著局促不安的王敏。 三人落地后,借著夜色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向了汉军那连绵数里的营火。 汉军中军大帐內,刘知远披衣而坐,看著这三位深夜造访的“贵客”,神色莫名。 “官家!官家救救我父子!” 杜弘璉不愧是杜重威最看重的次子,一见刘知远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那张璉丧心病狂,在城中名为守备,实则幽禁我父。我父每夜对著大梁方向焚香祷告,只恨不能生出双翼投奔官家。 官家!那叛乱之事全系张璉一人所为,求官家明察啊!” 王敏站在一旁,半句话也不敢搭腔。 作为鄴城的观察判官,他最是清楚杜重威那反覆无常的底色,此时看著这对母子在那儿演得如痴如醉,只觉好笑。 同时也心中暗骂杜重威的老奸巨猾。 將所有罪名推给死战不退的张璉,再利用石氏的关係博取同情,这般算计,不可谓不毒。 而石氏此刻亦是发挥了前朝贵女最后的筹码。 她膝行上前,扯著刘知远的袍角,在那烛火下哭得梨花带雨。 “官家...” 石氏语调淒切,“石家已成往事,我兄长在天之灵怕是也看不得杜家遭此灭门之祸。重威纵有千般不是,可...” 刘知远也是差点被这话逗得笑出声。 纵有千般不是?可正是杜重威的千般不是毁了石敬瑭的江山! 石氏见刘知远不答话,又是哀嚎一声。 “官家!求官家看在往日我兄长的情分上,別让我这残躯...守了寡。” 这一番话,倒是结结实实地挠到了刘知远的心里。 刘知远看著这位昔日的公主,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起於微末,石敬瑭確实对他有提拔之恩,这种提拔之恩有时比那虚无縹緲的天命还要重上几分。 虽说自己夺了江山,可不也是从契丹人手下夺来的不是? 再者说,自己可连年號都未改过。 “张璉真有如此跋扈?”刘知远沉声问道。 “何止跋扈!”杜弘璉顺著话茬接了上去,“那张璉在城中专横跋扈,我父连调兵的一纸文书都要经过燕兵的核验。此次潜出,我父亦是冒了九死一生的风险。” 刘知远长嘆一口气。 他知道杜弘璉在撒谎,杜弘璉也知道刘知远知道他在撒谎。 但这便是一场关乎代价的博弈。 强攻鄴城,还要死不少儿郎,而保杜重威一个富贵,却能轻取这座河北重镇。 “也罢。” 刘知远终是做出了决定。 “传朕旨意给杜重威。只要他能开城纳降,朕不仅保他一家性命,更许他一个富贵。” 石氏闻言,终於是软瘫在地,泣不成声。 第82章 欺瞒 这夜,鄴城內阴云低垂,街道上唯有断续的刁斗声。 杜重威在府中设了便宴,只邀了张璉一人前来议事。 事出突然,张璉虽心有疑惑,可想到城中燕兵皆在他统辖之下,便还是来了。 刚至府中,杜重威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张璉到来,忙將其迎进席中。 “张將军,坐!” 杜重威亲自执壶,给张璉斟满了一杯西域来的葡萄酒,语气温和。 “张將军,城防之事当真辛苦。待到刘知远退兵,我定要表奏新皇,给將军求一个节度使的位子。” 张璉见杜重威如此厚待,心中那点防备便卸了大半。 他仰头將酒一饮而尽,正欲开口谈论明晨的城防部署。 却没想到杜重威刚放下酒盏就突然发问道:“现今你我困守此城,外无援军,內缺粮草。 若现下我愿开城归降,保全这一城生灵,將军意下如何?” 张璉面色骤变,伸手按住刀柄厉声喝道:“太傅,此话何意?” 杜重威盯著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张將军,这天下姓了刘,耶律家的人都撤了。咱们守著这鄴城,究竟是在守谁的江山? 若是此时归降,由我出面在刘知远面前保你一命,你可愿意?” “绝无可能!”张璉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姓杜的!老子就知道你生了反骨!想要老子和这几千燕兵的首级去求富贵?你做梦!” “唉,张將军,你这脾气,到底是太硬了些。” 杜重威淡淡一笑,轻轻击了三下掌。 还不等张璉反应过来,从门外便窜出十余名手持挠鉤索链的重甲亲兵。 这些亲兵皆是杜重威重金供养的心腹,且有备而来,瞬间便利用桌椅的阻隔將张璉围在中心。 “杜重威!尔敢卖我?!”张璉嘶吼一声,欲要抽刀,却被两柄长枪死死別住了胳膊。 杜重威闻言也不恼,只是起身走到张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张涨红的脸。 “张將军,你是忠臣,可杜某还想活命。” “绑了!” ······ 镇州通往鄴城的官道上,暑气未减。 沈冽当先一骑,在他身后,赵匡胤,杨廷等百余骑亦是催马力赶,马蹄声碎。 而那支由薛怀让统领,护送著冯道与李崧等宰执的洺州军,此刻还拖在百里开外的泥泞里。 这实属无奈之举。 毕竟这群相公年岁大了些,又都是文人,若是真隨著沈冽这般昼夜兼程的狂奔... 怕是还没见到刘知远的大营,便先要去地下见了那石敬瑭。 郭从义策马紧隨沈冽,顛簸间,他心头那憋了许久的牢骚终於是压不住了。 “沈指挥,说句交心的话。”郭从义终於是忍不住拨马靠近了沈冽,语带怨气。 “咱们若是陪著冯相公他们一起回去,文武相谐,这齣將入相的功劳岂不是稳妥? 薛怀让那廝带兵慢悠悠的晃到镇州,半个辽人没杀,如今倒有了护送诸位相公的大功,你我不急,这手底下的弟兄也要说嘴的。” 他这牢骚並非全无来由。 这一场镇州之战,是他郭从义豁出性命跟著沈冽杀出来的,可如今这护送相公回朝的现成大功,却白白送给了那个在后头寸功未立的薛怀让。 沈冽侧过头,有些好笑的看了郭从义一眼,还是耐心解释道。 “郭巡检,你隨我去镇州,是为了这护送之名,还是反正之功?” 郭从义老脸一红,吶吶道:“自然...自然都不是,只是为报沈兄弟洺州解围之恩...可这多捞一份功劳总归是好的。” “怕是来不及。”沈冽手中马鞭一扬,墨囂发出一声长嘶,速度再提一阶。 “杜重威见到了麻答的人头,你觉得他能撑多久?” 郭从义愣了一下,隨即脱口而出:“那老贼最是惜命,怕是当场就要开城。” “正因如此,他必降。”沈冽眼中杀意翻腾。 “郭巡检,沈某要的不是护送的功劳,而是要在官家金口未开之前,赶到御营。 杜重威与我有血海深仇,若咱们回去得慢了,官家为了儘快平定河北,许了他投降后的荣华富贵,沈某还能去哪儿寻这杀贼的机会?” 郭从义一惊,心中的那点牢骚瞬间烟消云散。 他明白了,沈冽是在赌。 赌自己在刘知远心中那份分量,能重过招降一个杜重威所带来的安稳。 可前提是,沈冽必须在杜重威正式献城投降之前,出现在刘知远面前,用这一战的泼天大功,去换一个名分。 若是晚了,皇命已下,金口玉言,任凭你功高盖世,也难撼动那开国之君的定见。 暮色苍茫。 当那鄴城外的汉军连营出现在视线尽头时,沈冽等人的战马已然跑出了满身的白沫。 “扶危军指挥沈冽,克復镇州,归营復命!” 原本守门的甲士闻言皆是心头一震,看向沈冽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这个名字,如今在汉军中已然是神话一般的存在。 通报传了进去,沈冽立在风中,等待著预想中的召见。 “沈兄弟,你总算回来了。” 只有李从熙脚步匆匆的从营中走出,身边並未跟著宣旨的內官,更不见半分犒劳的仪仗。 这位平日里对沈冽关照有加的上官,此时眼中竟存了几分难言的愧色。 他本是沈冽的上官,可此时甚至不敢直视这个部下。 “怎么是你?”郭从义急躁躁的问了一句,“沈指挥斩了麻答,收了镇州,如此大捷,官家没有下令召见?” 李从熙嘆了口气,摆了摆手:“官家今日累了,早已歇下。郭巡检径直回营便可,沈兄弟,你且先隨我回营中歇息,我已命人备了热汤和吃食,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这番安排奇怪的紧,在任何一个立了大功的將领来看,都是一种近乎屈辱的冷遇。 郭从义正欲发作,却被沈冽抬手按住了肩膀。 沈冽只是静静地看著李从熙那双躲闪的眼睛。 “从熙兄。”沈冽缓缓开口,甚至是换了称呼。 这代表著现在沈冽不是以军职交流,而是搬出了二人的私情。 “官家是不便见,还是不想见?” 李从熙苦笑一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分说。 杜重威的妻儿刚刚离开,官家的许诺怕是已经化作了白纸黑字。 沈冽在这节骨眼上带著镇州大功回来... “官家自有考量。”李从熙避重就轻地答道。 沈冽看著李从熙那躲闪的目光,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也荡然无存。 他轻笑一声道:“从熙兄,我只问你一句。” 李从熙身子僵了一下,没敢接话。 “杜重威。”沈冽一字一句,极力压抑心中怒火。“是不是降了?” 此时,一旁的营火都滯了那么一瞬。 李从熙面露难色,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唯有那低垂的头颅,给出了最让沈冽心寒的答案。 第83章 杀贼去! 沈冽別无他法,终究是按下了胸中翻涌的戾气,没在大营门口发作,只是跟著李从熙步入了一处位於偏隅的军帐。 然而,李从熙前脚刚走,帐外便传来一阵密集的甲冑撞击声。 沈冽掀开帐帘一角,只见数十名顶盔摜甲的汉军兵士已然合围,数十桿长矛平端,生生將出路封死。 “沈指挥...得罪了。”领头的队正面色复杂,眼中隱有愧色,“官家有令,沈指挥连日奔波,神思倦怠,不得...踏出此帐半步。” 沈冽撤回了手,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坐回了那张简陋的胡凳上。 帐外,那些守卫的兵士也在小声嘀咕,言语间满是为这位少年將军不值。 “沈指挥立下泼天大功,斩了麻答和耶律嘉里,救了冯相公...为何要受这等鸟气?” “嘘!你懂什么?杜重威要降了,宋国公主亲自出的城,官家许了富贵。若放沈指挥出去,杜重威那颗脑袋还能长在脖子上多久?” “直娘贼!杜重威害死了咱们多少汉人?他现今摇身一变,竟又要去做那富贵閒人了。” 那队正轻嘆一声,凑到帐外低声道:“沈指挥,兄弟们心里都为您不值。立下这等开国第一的奇功,却要在这儿眼睁睁看著那杜重威老贼...这天底下的道理,当真是被狗吃了。” 他们虽是执行军令,却也明白现今的局势。 为了让鄴城这场旷日持久的围城战体面收场,为了让杜重威那个卖国求荣的货色能活著走出来,立了大功的沈冽必须安静下来。 沈冽佇立良久,终是认命般自嘲一笑。 荒唐,何其荒唐。 杜重威在中渡桥害死多少汉家儿郎,卖掉了整整一代汉家的脊樑,之后又引狼入室,罪恶滔天。 如今却只需轻飘飘的一纸降书,几声哭诉,便能免遭屠戮,甚至能在刘知远的羽翼下再享一阵子荣华富贵。 何其讽刺? 这一夜,沈冽睡得极差。 耳畔好像已然响起鄴城方向隱约传来的欢呼与更鼓,心头则是沉入了那滹沱河底的寒意。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去年的中渡桥。 那漫天火光与契丹骑兵的衝杀声中,那些早已成了枯骨的面孔,竟一个个活生生地立在他的眼前。 王清將军立在破碎的桥头,身后的袍泽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却无一人向南方的杜重威哀求半句。 马蹄践踏,血肉横飞。 那些死去的兄弟就在他眼前,面容扭曲却並无戾气。 王清在那满身血污中对他笑得极其温厚。 “冽哥儿,你回来了?”王清看向他,那笑容乾净无比。 沈冽张了张嘴,只觉心头痛得厉害:“將军,我没能带你们回去...我甚至连那个罪魁祸首都没能杀了,刘官家许了他投降....” 他等待著责备,等待著那些冤魂指著他的脊樑怒骂,等待著那名为无能的审判。 然而,没有。 那些汉子看著沈冽,眼中没有半分怨懟,唯有欣慰,一个个从沈冽身边走过,依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后,王清跨前一步,宽厚的手掌拍在沈冽的肩头。 “冽哥儿,你杀透了河北,救回了冯相公,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中渡桥的债,你一个人扛了这一年,够了,真的够了。” “可是杜重威...”沈冽此时已是泪流满面。 “那便由他去吧。”王清笑著摇了摇头,身影渐渐变淡。 “去罢,去睡个好觉。” 这话如同万箭攒心,將沈冽瞬间惊醒。 他大口喘著气,听著帐外传来的清晨更鼓。 他们说他做得够好了,可这种好,却是如同一柄銼刀,在沈冽的心口来回拉锯。 沈冽不甘心。 那些死去的人越是原谅,他便越是不能原谅。 翌日清晨,日头刚起,帐帘被一只苍老的手撩开。 高行周领著李从熙踏入了帐中。 这位老帅此刻脸上虽有些疲惫,看向沈冽的目光中却满是柔和。 高行周並没有摆什么架子,只是在沈冽对面坐下。 “王清当年跟著我,也是这么个脾气。” 高行周看著沈冽那双通红的眼,嘆了口气,语气悠长地讲起了故事。 讲当年他与王清並肩作战的往事,讲那战场上的同袍之义,讲那乱世中不得已的权衡。 讲到兴起处,老人的眼中也闪过几分神采。 “王清那汉子,性子如火,长矟使得极好,可惜...命不好,折在了中渡桥。” 高行周抚著长须,缓缓说道。 可敘旧之余,话题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到了鄴城里的那位“故人”身上。 “杜重威....毕竟曾是晋朝的柱石,如今既然归顺,官家为求河北安定,总是要顾全大局的。” 高行周试探著看了一眼沈冽。 沈冽垂著头,只是双手死死按住膝盖。 “沈指挥,这天下的大势,往往不在这一时一刻的生死。杜重威降了,对官家、对这围城的汉兵来说,都是一桩好事。” “杜重威必死。” 沈冽抬起头,眼神中没有半分退避,甚至丝毫没有给这位太傅面子。 “无论他降不降,他的命,都不在他自己手里,也不在官家手里。他那颗脑袋,是欠著中渡桥那两千条命的。” 高行周被沈冽顶的一窒。 他此时的立场確实尷尬。 但在见识了沈冽带回来的那两颗首级后,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这汉家江山未来三十年最锋利的刀。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对视中,这位老帅终於是喟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却没有回头,只是低声留了一句。 “官家想要张璉死,因为张璉是契丹的死忠,留不得。 但官家既已许了杜重威归命,这降表上落了墨,官家便不好亲口下令去杀他手底下的燕兵统帅...沈指挥,道理就在这儿了。” 言罢,高行周再无多言,大步跨出了营帐。 一旁的李从熙心下大喜,这老太傅的话虽说得玄虚,但他这等伶俐人自然听得出里头的意思。 他凑到沈冽耳边,语带急促:“沈老弟,杜重威那逆贼已经准备开城了!官家命慕容彦超前去纳降。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隨后,李从熙也退出了帐篷。 沈冽竖起耳朵,隱约听到李从熙在门外对著那些守卫的汉军吩咐道:“高太傅的亲军调去官家驾前听令了,你们几个且隨我去充任太傅的仪卫,莫要在此耽搁。” 那些汉军兵士哪儿还能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眾人本就对沈冽极度敬佩,又恨那杜重威入骨,当下纷纷卸了长槊,俱都跟在李从熙后头撤得一个不剩。 闭上眼,那梦中王清的笑脸与这营帐外的风声重叠。 沈冽在帐內佇立良久,隨后从木架上缓缓取下了那套墨色重甲,一件件穿在身上。 他將护臂繫紧,抓起那面被鲜血浸得有些发黑的面甲,缓缓戴上。 待沈冽推帐而出,阳光有些刺眼。 营帐外,赵匡胤、杨廷等人早已按刀候在马桩旁。 二人对视一眼,一齐走上前去,將一面残旗披在了沈冽的吞肩之下。 那是在镇州城內,从死去的张守节手里接过的奉国军残旗。 旗面掠过沈冽那金色吞兽的肩甲,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庆见沈冽出来,亦是默不作声地牵过了墨囂。 这匹黑马似乎也嗅到了主人的杀机,不安地刨著蹄子。 墨囂两侧,横刀与长枪已然掛得端正,在微光中闪烁著寒芒。 “走吗?”赵匡胤今日难得的面色郑重。 沈冽点点头跨上马背,紧了紧手中的韁绳,手中长枪斜指鄴城。 “中渡桥的债,今日得见个响动。” “诸位,杀贼去!” 上架感言!(求首订!!) 首先,感谢我的责编:蓬莱大大。 话说本书其实是交叉被捞起来的,若不是蓬莱大大的话,估摸著沈冽得在代州待一辈子了。 没想到签约之后刚好赶上改革,不过运气还好,打了三轮之后有幸能上三江。 最主要的是,还拿过新书榜歷史第三,作为榴弹粉,属实有些心花怒放。 作为一个新人来说,这確实是天大的惊喜。 当然了,能有这个成绩,跟各位书友的鼎力支持脱不开关係。 这里也是特別感谢各位,携冽哥儿给各位鞠躬了。 对了,还要感谢五代十国贴吧的吧主apm79。 没有这位歷史大佬整理的五代史料,我是万万不可能每天只花一两小时就能查全资料的。 顺便再给大家再做一下保证,顺便厚顏求个首订。 上架首日,也就是今日会万字爆更。 我给定的首订目標是一千,每多出二百会加更一章。 本来是想订五百的,可是想想毕竟是三江,定的太低倒也不美。 至於这个首订目標,其实也是学別人的,毕竟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 只求不要首订几十便好。 之后则会每日保证至少三更。 最后,给所有书友拜个晚年!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身体安康,人人发大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