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桌分家!带妻女进山顿顿吃肉》 第1章 还没死?那就换个活法! 1980年,冬至。 关东,靠山屯。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窗欞,发出呜呜的怪叫。 屋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瞬间就结成了白霜。 赵山河是被冻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发黑的房梁,掛著灰扑扑的蛛网。 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让他浑身一哆嗦。 “当家的……醒了?” 身边传来女人怯生生的声音。 赵山河僵硬地转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妻子林秀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死护著怀里的女儿妞妞。 母女俩依偎在冰凉的炕梢,身上盖著的被子露出败絮,连脚都遮不住。 妞妞冻得小脸发青,正蜷缩在母亲怀里,小手紧紧攥著衣角,睡梦中还在吧嗒嘴,显然是饿极了。 轰! 记忆像洪水一样撞开闸门。 这一幕,赵山河太熟了! 前世,也就是这一天,二弟赵山海去县里相亲。 为了给二弟撑场面,老娘把家里唯一的几斤白面都做成了馒头给二弟带走,而自己的妻女却连一口热乎的糊糊都喝不上。 也就是这一天,林秀因为太饿去地里挖冻土豆,掉进冰窟窿落下病根;自己则因为被家里逼著去给二弟挣彩礼,在大雪天进山,差点死在熊瞎子手里。 “没死……” 赵山河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却依旧有力的大手,眼眶瞬间红了,眼里全是血丝。 老天爷开眼! 让他带著这两辈子的血海深仇,回到了妻女还没死、一切都还来得及的节点! 他翻身就要下炕。 脚一伸,踩了个空。 炕边空荡荡的,那双林秀熬红了眼睛、纳了半个月千层底才做好的新棉鞋,不见了。 “鞋呢?”赵山河声音沙哑。 林秀嚇得一哆嗦,赶紧把自己的脚缩回来,把那一双露著脚趾头的破草鞋递过来,声音里带著哭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家的,你……你先穿我的。妈刚才来过了,拿走了……” “她说二弟今天要相亲,为了咱老赵家的脸面,先把你的新鞋拿去穿一天……” 又是这句话。 为了老赵家的脸面。 你是大哥,你得让著。 前世,赵山河忍了。他穿了草鞋,冻掉了两个脚趾甲,换来的是二弟相亲成功,把自己一家踩在泥里。 但这辈子? 去你妈的脸面! 赵山河没穿那草鞋。 他光著脚,直接踩在了冻得冒白烟的地上。 脚底板传来的刺痛,让他眼里的杀气越来越浓。 …… 正屋,东屋。 和西屋的冰窖不同,这里烧著火墙,暖烘烘的。 空气里飘著一股子葱花油饼和大米粥的香气。 一家子人正围著桌子吃早饭。 桌上摆著白米粥、两盘油饼,还有一碟咸鸭蛋。 “老二啊,这鸡蛋趁热吃。你是文曲星,得补脑子。” 老娘李翠花一脸慈爱,把唯一的两个剥皮鸡蛋全塞进了二弟赵山海的碗里。 赵山海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 最扎眼的是他脚上那双新鞋——正是林秀给赵山河做的! 他一边嚼著鸡蛋,一边皱著眉,用筷子挑剔地敲著鞋面: “妈,大嫂这手艺不行啊。鞋底纳得太死,板脚。等我到了县里,还是得买双皮鞋,不然让女方看见这土布鞋,还以为咱家多穷呢。” “忍忍吧,等把那城里媳妇骗到手,你也就不穿这破烂货了。” 旁边,老三赵山林瘫在椅子上,像滩烂泥。 他手里正把玩著一根红艷艷的头绳。 那是赵山河昨天去集上卖了两张上好的兔子皮,把换来的四块钱全交给了李翠花,只敢偷偷扣下两分钱,给妞妞买回来的唯一的新年礼物! “嗤——” 赵山林划著名一根火柴,把红头绳的一头点著了。 看著那红色的丝线在火苗中捲曲、发黑,散发出难闻的焦味,赵山林发出一阵怪笑: “嘿嘿,烧得还挺快。这破玩意儿,看著就土气。” “我的头绳……” 这时,跟在赵山河身后的妞妞看见了这一幕,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是爹给我的……呜呜呜……” “哭什么哭!赔钱货!” 李翠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三角眼立了起来:“大清早的嚎丧呢?给我闭嘴!再哭把你扔出去餵狼!” 赵山河站在门口。 看著被霸占的新鞋。 看著被烧毁的头绳。 看著桌上的白粥鸡蛋,再看看自家女儿冻得发青的小脸。 他没有说话。 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裹挟著一身的寒气,一步一步跨进了门槛。 “哎?老大来了?” 李翠花这才看见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的赵山河。 她脸色一板,隨手把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往桌角一推: “戳那干啥?当望门猴啊?赶紧把汤喝了去挑水!缸里没水了,要是耽误了老二洗脸出门,我扒了你的皮!” 赵山河没理她。 他径直走到老三赵山林面前。 “大哥,你瞅啥……” 赵山林还想犯浑。 嘭! 赵山河二话没说,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赵山林拿著火柴的那只手。 用力一捏! “嗷——!!!” 赵山林发出一声惨叫。 那根还在燃烧的火柴,直接被赵山河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火苗滋滋作响,烫得赵山林杀猪般嚎叫起来。 “老三!”李翠花惊得跳了起来,“老大你疯了?!” 赵山河没停。 他看著疼得想往后缩的老三,眼神一冷: “烧我闺女头绳?你也配?” 话音未落。 赵山河猛地提膝,对著赵山林的胸口,狠狠就是一记窝心脚! 嘭!! 一声闷响! 一百四五十斤的赵山林,竟然被这一脚直接踹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咣当”一声重重砸在墙角的柴火堆上,捂著胸口连气都喘不上来,只能翻著白眼在地上抽搐。 这一脚,把全屋人都踹傻了。 赵山河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慢慢转头,看向正捧著碗、勺子都在哆嗦的老二赵山海。 “大……大哥,你要干啥?我可是国家干部……” “干部?” 赵山河看著他脚上的新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穿著我的鞋,逼死我老婆孩子,你还想当干部?” “既然嫌鞋板脚,那就別穿了!” 话音未落。 赵山河猛地伸出双手,那双在大山里练出来的铁钳般的大手,直接扣住了厚实的实木桌沿! “你……你要干什么?!这桌子是花梨木的……”赵山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干什么?” 赵山河眼底一片血红,两辈子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这饭,你们谁也別想吃!!” “给老子翻!!” 轰隆——!!! 几百斤重的方桌,在赵山河恐怖的怪力下,像纸片一样被掀飞到了半空中! 那一大盆刚出锅、滚烫粘稠的白米粥,连带著咸菜盘子、筷子筒,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然后—— 精准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啊!!!!” 首当其衝的二弟赵山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滚烫的米粥顺著他的头髮灌进了那身“体面”的中山装里,烫得他原地蹦起三尺高,那副斯文眼镜直接被砸飞了,摔在地上稀碎! 满地狼藉。 碎瓷片、白米粥、还在冒热气的咸菜。 还有那只被踩扁了的红头绳灰烬。 李翠花被溅了一脸粥汤,嚇傻了。 她哆哆嗦嗦地指著赵山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大儿子: “反了……反了天了!我是你娘!你敢掀桌子?我要去大队告你忤逆!告你不孝!” “去告!” 赵山河踩著满地的碎瓷片,光著脚,如同一尊来自地狱的煞神,一步步逼近缩成一团的母子三人。 他隨手抄起门后的烧火棍,放在膝盖上猛地一磕。 “咔嚓!” 手腕粗的柞木棍被他硬生生掰断! 他把半截带著尖刺的木棍狠狠钉在赵山海脸旁边的门框上,入木三分! 木屑飞溅,划破了赵山海那张细皮嫩肉的脸。 “告诉你们,那个任你们欺负的赵老大,刚才已经死了!” “把那五十块钱,还有我的鞋,都给我吐出来!” “今天不分家,这屋里的人,谁也別想活著走出去!!” 第2章 断骨立威!老子要的是这把枪! 堂屋里,一片狼藉。 只有二弟赵山海杀猪般的惨叫声,还有那粘稠滚烫的米粥顺著桌角“滴答、滴答”流淌的声音。 “烫死我了!啊!我的脸!” 赵山海一边胡乱抓著脸上滚烫的米粒,一边歇斯底里地尖叫。 那身他引以为傲的中山装上全是污渍,那双刚抢来的新棉鞋也被粥汤泡了个透湿。 此刻的他,满脸通红,狼狈得像只落汤鸡,哪还有半点干部的体面? “赵山河!你疯了!我要去公社告你!我要让人抓你吃枪子!” 赵山海气急败坏地吼著,眼神里全是怨毒。 “抓我?” 赵山河冷笑一声,脚底踩著碎瓷片,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一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墙角的老三赵山林终於缓过劲来了。 这小子是个混不吝,平日里仗著一身蛮力在村里横行霸道,刚才那一脚窝心脚虽然疼,但也把他那股子狗脾气踢出来了。 他猛地窜起来,抄起门后那根手腕粗的柞木烧火棍,眼珠子瞪得血红: “妈的!敢泼二哥?老子今天废了你!” “当家的,小心后面!”林秀嚇得脸煞白,尖叫出声,下意识地想衝过来挡著。 赵山河连头都没回。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前世,他在长白山的风雪里跟几百斤的黑瞎子搏过命,跟成群的野狼抢过食。 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直觉,早就锁死了身后的每一丝风声。 赵山林这种只会在村里打老婆、欺负老实人的窝里横,在他眼里,慢得像只刚会爬的蜗牛。 就在那根带著风声的烧火棍即將砸在他后脑勺的一瞬间。 赵山河动了。 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他猛地侧身,右手如铁钳一般,精准地在半空中截住了赵山林的手腕。 五指收拢,发力! “给脸不要脸。” 赵山河顺势往下一压,反关节猛地一拧!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迴荡在屋子里。 “嗷——!!!” 赵山林手里的棍子噹啷落地,整个人顺著劲儿直接跪在了地上。 那种骨头错位的剧痛,让他鼻涕眼泪瞬间喷了出来: “手!我的手!断了!啊啊啊!!” “我是你大哥,长兄如父。”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面前、疼得像虾米一样的老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当弟弟的敢对大哥动刀动枪,还敢烧我闺女的头绳。我帮你松松骨,这叫家教。” 说完,他抬起那只光著的大脚板,一脚踹在赵山林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嘭!” 赵山林惨叫著滚回了墙角,脸上印著个大黑脚印,捂著手腕在那抽搐,看赵山河的眼神像是在看活阎王。 他是真怕了。 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大哥,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 老娘李翠花原本想撒泼打滚,看到平日里最凶的老三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开始哭嚎: “造孽啊!老赵啊,你睁眼看看吧!老大中邪了!他要杀亲弟弟,还要杀亲娘啊!我不活了……” 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赵山河上辈子看了无数遍。 以前,他会心软,会慌,会下跪磕头认错。 但现在?他只觉得吵。 “行了,別嚎了。再嚎我把你那大牙掰下来。” 赵山河冷冷地丟出一句。 李翠花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子,惊恐地捂住了嘴。 赵山河转过身,目光越过李翠花,死死盯在还在擦脸的二弟赵山海身上。 这才是这个家的“大脑”,也是最阴毒的那条蛇。 “老二,你也別拿公社嚇唬我。”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张捲菸纸,虽然没有菸叶,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在手指间搓了搓,动作慢条斯理,却透著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是要去县里相亲是吧?听说女方家里有点背景,是供销社主任家的千金?你还指望著这次相亲成功,能调到县里当干事?” 赵山海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脸上的狼狈,色厉內荏道:“是又怎么样?我是国家干部,你敢动我,就是破坏……” “少跟我扯大旗。” 赵山河打断他,眼神玩味地扫过赵山海脚上那双湿透的棉鞋,又指了指地上红头绳的灰烬: “你说,如果我现在直接去一趟县里,找到你那老丈人……” 赵山河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炸雷一样在赵山海耳边炸响: “告诉他们:赵山海是个连亲侄女三岁的玩具都要烧、连亲大哥的棉鞋都要抢、还要把亲侄女饿死的偽君子……” “我还听说,你在学校的时候,跟那个女同学……” “住口!!” 赵山海的脸瞬间惨白,连嘴唇都在哆嗦。 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四个字能直接毁了一个人的一辈子!尤其是在相亲的关键时刻,这简直就是掐住了他的死穴! “哥……大哥!” 赵山海刚才的囂张气焰瞬间全灭,膝盖一软,差点给赵山河跪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都是一家人,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好好说?” 赵山河眼神一冷,猛地一拍门框,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那就分家!现在!立马!写文书!” 李翠花一听分家,本能地从地上蹦了起来,护著口袋:“分家?想得美!你个没良心的,把你养这么大,刚能干点活就要分家?家里的饥荒还没还完呢!你要滚自己滚,一分钱都没有!” 她是想让赵山河净身出户,继续给家里当长工。 这要是分了家,以后谁给家里挑水劈柴?谁给老二老三挣钱? 赵山河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对付这种守財奴,就得用更狠的刀子割她的肉。 “行啊,不分也可以。” 赵山河伸出手,摊在李翠花面前: “那就把昨天卖皮子的五十块钱给我,还有这些年我挣的工分钱,拿出来五百块!我就不分!咱们接著过!” “五百块?!你咋不去抢!”李翠花尖叫起来,那简直是要她的命。 “不给钱?那就分房、分地!”赵山河步步紧逼。 “没门!房子是给老二结婚用的!地是给老三留著的!你一垄都別想拿!”李翠花护食护得紧。 “好。” 赵山河冷笑一声,图穷匕见。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我就吃点亏。钱我不要了,房子地我也不要了。” 他指了指窗外:“村西头山脚下那个看林子的破土房,归我。” “那破房子给你!”李翠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破房子都要塌了,给狗都不住,正好把这瘟神打发得远远的。 “还有……” 赵山河走到墙角,一把扯下了掛在墙上的那个黑布袋子,还有那杆落满了灰尘的老洋炮。 “这把枪,还有爹留下的那一套夹子、套索,归我。” “不行!这枪还能卖废铁呢!”李翠花下意识护食。 “那我就要那五十块钱!还要去县里找老二的老丈人聊聊作风问题!” 赵山河把枪往桌上一拍,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赵山海的脸。 “给!妈!给他!让他拿走!” 赵山海嚇得脸都白了,生怕这疯子真去县里闹,赶紧把枪推给赵山河。 赵山河把枪背在背上,把分家文书揣进怀里。 但他没走。 “还没完。” 赵山河把枪背在背上,眼神落在了堂屋角落里的那个大米缸上。 那里面,是刚磨出来的苞米麵,还有半缸子白面。 那是全家过冬的口粮。 赵山河大步走过去,根本没问李翠花同不同意。 他直接抄起旁边的一个空麻袋,拿起葫芦瓢,就开始往麻袋里装面。 哗啦!哗啦! 一瓢接一瓢。 白面,装! 苞米麵,装! 小米,装! “你干啥!那是给老二结婚用的面!你个土匪!你这是抢劫啊!” 李翠花疯了一样衝上来要挠赵山河。 赵山河单手拎著一百多斤的麻袋,另一只手猛地一推。 李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是我挣的!” 赵山河吼了一声,声音震得房顶灰都在掉:“我闺女都要饿死了,你们吃白面?我看谁敢拦我!” “老二!你还要不要你的前途了?要是不想要,我现在就把这缸砸了,咱们谁都別吃!” 赵山海看著凶神恶煞的大哥,嚇得赶紧拉住老娘:“妈!让他拿!让他拿!只要他肯滚,这点粮食算个屁啊!” 赵山河装了满满一大麻袋粮食,足有一百斤。 他又走到炕边,一把捲起那床最厚的棉被。 一把捲起那床最厚的棉被,那是李翠花给自己留的新被褥。 “这被子,我也拿走了。那破土房漏风,別冻著我闺女。” “你……你……”李翠花气得翻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赵山河把粮食麻袋往肩上一扛,一手提著新被褥,背上背著猎枪。 “走!秀儿,回家!” 赵山河大喝一声,一脚踹开那扇令人作呕的木门。 风雪灌了进来。 但他感觉不到冷。 手里沉甸甸的粮食,背上冰冷的猎枪,那是活下去的底气,是男人的脊樑! 身后,传来李翠花恶毒的诅咒:“抢吧!抢吧!我看你这点粮能吃到什么时候!饿死了別回来求我!” 赵山河停下脚步。 他把那个装满粮食的袋子往肩膀上顛了顛,回头,看著那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饿死? 这一百斤粮,只是个开始。 “妞妞,抱紧爹。” 赵山河低头,看著怀里因为看到粮食而眼睛发亮的女儿,轻声说道:“今晚咱家蒸窝头,管饱!” “明天……爹给你打肉吃!” 第3章 这把老洋炮,就是咱家的胆! 靠山屯西头,黑瞎子沟脚下。 这里孤零零地立著一间破土房,村里人叫它“鬼见愁”。 房顶的茅草烂了一半,露著黑黢黢的窟窿;土墙被雨水衝出了大深沟,仿佛风一吹就能塌。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漫天的雪花像鹅毛一样往下压,把这破败的小屋盖得严严实实。 “吱嘎——” 赵山河用肩膀顶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紧接著,那个装著一百多斤粮食的麻袋被他重重地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而让人安心的声响。 “呼——” 赵山河吐出一口白气,把背上的老洋炮掛在门框的铁钉上,又把手里拎著的那床崭新的厚棉被扔到了土炕上。 屋里很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到处是灰吊子。 但这间破屋,此刻却因为那一袋子粮食和那床新被子,透著股子从未有过的“富足”味儿。 “当家的……这、这真是咱们的家了?” 林秀抱著妞妞挤了进来。 她看著地上的大麻袋,又看了看炕上那床只有老二结婚才捨得用的新被子,眼神里既有兴奋,又有掩饰不住的惊恐:“咱们拿了这么多东西……妈和老二会不会报警啊?万一……” “报个屁。” 赵山河划著名火柴,点燃了灶坑里残留的一点乾草。 橘黄色的火光亮起,照亮了他稜角分明的脸:“我有字据,有手印。这都是我十年的血汗钱换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咱们占理。” 赵山河转身,解开麻袋口的绳子。 哗啦。 他把袋口敞开,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麵粉,还有金灿灿的苞米麵。 “秀儿,今晚咱们不喝稀的。” 赵山河指著袋子,语气豪横:“蒸乾粮!烙饼!这白面,敞开了吃!” “白面?!” 林秀还没说话,怀里的妞妞先瞪大了眼睛。 小丫头长这么大,只见过过年的时候奶奶给二叔包饺子用过这东西,她连摸都没摸过。 妞妞从林秀怀里挣扎著下来,迈著小短腿跑到麻袋边。 她伸出那只满是冻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那白得像雪一样的麵粉,然后放在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 “爹……” 妞妞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却问了一句让赵山河心碎的话:“这是雪吗?雪也能吃吗?它是香的……” 赵山河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握住女儿的小手:“妞妞,这不是雪,这是白面。是以前只有二叔和奶奶能吃的好东西。以后,这就是咱家的饭。天天吃,顿顿吃,吃到你不想吃为止!” “真的?” 妞妞不敢信,又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嘬了一口,甜丝丝的。 “真甜……爹真厉害!爹把二叔的白面抢来了!” 赵山河站起身,狠狠吸了口气,压下眼角的酸涩。 有粮了。心不慌了。 但看著这破败的四壁,看著只有白面的麻袋,他觉得还不够。 这可是分家后的第一顿饭,是乔迁之喜。光吃麵?那叫填饱肚子。得有肉!得有油水!那才叫过日子! “秀儿,和面。” 赵山河吩咐道:“別省著,弄一大盆!” “哎!” 林秀这会儿心也定了。看著满袋子的粮食,她浑身都是劲儿。 她把妞妞裹进那床厚实的新被子里,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 虽然没有油盐,但只要有这实打实的粮食,心里就踏实。 赵山河没閒著。 他坐在灶火边,把那杆老洋炮拿了下来。 借著火光,他开始清理这把枪。 没有枪油,就用灶坑边化开的雪水擦拭;没有通条,就用树枝裹著布条通枪管。 “咔嚓。咔嚓。” 通条摩擦枪管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当家的……天都黑透了,你还要出去?” 林秀正在和面,看到赵山河的动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担忧:“外面又是风又是雪的,咱们有粮了,今晚就別折腾了吧?” “有粮不行。”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从老宅顺来的一小包黑火药,小心翼翼地倒进枪管,压实。又数了数剩下的铁砂,不到三十粒。 他眼神专注,语气平淡却透著股狠劲:“咱们这是乔迁宴。光啃乾粮,那叫要饭的。既然分了家,既然要过好日子,今晚这顿饭,必须得见荤腥!” “再说了……” 赵山河装好火药,咔噠一声扣上击锤,把枪往肩上一扛:“这把枪放了太久,也该见见血了。” 他站起身,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腰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像座山。 “秀儿,把火烧旺点,把水烧开。等我回来,锅里的水正好下肉!” “妞妞!” 赵山河衝著炕上裹著大被、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女儿笑了笑:“等著爹。爹不光让你吃白面,还要让你吃得满嘴流油!” 说完,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又把腰间那一圈刚才顺回来的捕兽夹子系好。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嘎作响的破门,动作很稳,却带著一股子不回头的决绝。 呼——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灶坑里的火苗乱窜。 那个高大的身影,没有一丝犹豫,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漫天风雪和无尽的黑暗之中。 林秀站在门口,手里还沾著白麵粉。 她看著丈夫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听著那一脚深一脚浅却无比坚定的脚步声。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 这个家,塌不了。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那个男人也能给她们娘俩扛出一片天来! 第4章 雪夜惊雷!第一枪,敬这操蛋的世道 出了破屋,寒风夹著雪花,像蘸了盐水的鞭子,劈头盖脸地往脖颈里抽。 这也就是在关东山,换个地方,这股“白毛风”能把人的骨头吹酥了。 赵山河把从家里顺来的破羊皮袄领子竖起来,死死护住怀里那杆老洋炮。 这是把前膛火药枪,最怕受潮。 一旦火药湿了,这就是根烧火棍,遇见野兽连自杀都费劲。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后的“黑瞎子沟”走。 每走一步,雪都没过膝盖,拔腿都费劲。 但他不敢停,也不想停。 虽然家里有了粮,有了被,妻女冻不著饿不著了。 但这不够。 对於一个重活一世的男人来说,光活著没意思,得活出个样来! 今晚这顿乔迁宴,要是没肉,那就是打他赵山河的脸!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进林子了。 四周黑得像锅底,只有风吹松树的“呜呜”声,像鬼哭狼嚎。 赵山河停在一棵老红松下,並没有急著瞎跑,而是蹲下身,摘掉棉手套。 没有手电,眼睛是瞎的,手就是眼。 他把那只热乎的大手贴在雪地上,闭上眼,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在起伏不平的雪面上轻轻划过。 风向是西北。 如果要找猎物,得逆风摸,不然人还没到,身上的味儿就把牲口嚇跑了。 “硬壳雪……有点塌……” 忽然,赵山河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这地方背风,雪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冰壳,被踩碎了。 他凑近了,抓起一把那里的碎雪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臊味,混在松树油子味里。 赵山河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夜里亮得嚇人。 是傻狍子! 而且是刚过去不久!这气味还没散! 赵山河的心臟猛地缩紧了。 狍子这东西,大雪天为了省热量,不愿意动弹,通常会找个背风的“雪窝子”臥著。而且这玩意儿有个致命的毛病——聚堆。 只要找到一只,那就是一窝! 他不再用脚踩雪,而是从腰间解下那盘捕兽夹子,把裤腿扎紧。 整个人像一只捕食的狸猫,专门踩著树根、裸露的石头,一点一点往枯树林深处挪。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前面的倒伏枯树根底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赵山河猛地停住脚步,呼吸屏住。 借著微弱的雪地反光,他看见了那枯树根底下,有两团灰濛濛的影子。 那是两只体型硕大的公狍子! 它们正依偎在一起取暖,时不时抖动一下那招风的大耳朵,警惕地听著周围的动静。 距离三十五米。 赵山河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这个距离,有些悬。 手里的老洋炮是土法造的,没有膛线,超过三十米,铁砂子就散了,杀伤力大减。 但不能再近了。 这傻狍子虽然傻,但耳朵极灵,再往前一步,脚下的雪被踩碎的声音就会惊了它们。 一旦让它们跑起来,这大雪天神仙也追不上! 赌一把! 赌这把刚抢回来的老枪火药还够劲! 赌他赵山河两世为人的枪法! 赵山河缓缓趴在雪窝子里,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棉裤,冻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但他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他慢慢举起枪,动作慢得像是在推太极。 枪托死死顶住肩膀(土枪后坐力能碎锁骨),黑洞洞的枪口,在黑暗中寻找著最佳的角度。 他没有瞄准头。 这枪没准星,打头容易打飞。 他瞄准的是两只狍子脖颈交错的位置。 一枪,我要你们俩的命! 风声忽然大了。 “呜——!!” 一阵狂风卷著雪粉呼啸而过,掩盖了一切声音。 就是现在! 赵山河眼底寒光一闪,手指扣动那冰冷的扳机。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寂静的山谷里炸裂! 枪口喷出一股半米长的橘红色火舌,照亮了那片枯树林!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赵山河肩膀一阵剧痛,浓烈的黑火药硝烟味瞬间呛进了肺管子。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把枪一扔,拔出腰间的侵刀,像头猎豹一样冲了过去! 必须快! 老洋炮打不死是常事,要是让伤了的狍子跑了,今晚这顿肉就飞了! 衝到枯树根底下,赵山河脚下一滑,直接扑在了那团热乎乎的东西上。 没跑! 都没跑! 那只大一点的公狍子,脖子上被密集的铁砂轰出了一个血窟窿,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就死了。 另一只小一点的,被散开的铁砂打断了后腿,正躺在雪地里绝望地蹬腿,发出“呦呦”的惨叫。 “好!好!好!” 赵山河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一把按住那只还在挣扎的狍子,手起刀落,侵刀精准地刺入心臟,给了它个痛快。 大丰收! 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赵山河坐在雪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看著这两只加起来得有一百三四十斤的猎物,看著那殷红的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他突然仰起头,衝著这漫天的风雪,发泄似地吼了一声: “啊——!!!” 去你妈的老赵家! 老子有枪有粮有肉! 老子以后就是这片山林的王! …… 半个时辰后。 破土房內。 屋里暖和了不少,灶坑里的火烧得正旺。 那口破铁锅上冒著热气,一大锅白面馒头正在笼屉里散发著诱人的麦香。 “娘,爹咋还不回来?” 妞妞缩在炕头的新被子里,手里捧著一小块刚蒸好的热馒头皮,正一点点地啃著,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这馒头真香……要是爹在就好了,爹也能吃。” “快了,快了。” 林秀坐在灶坑边,手里拿著双筷子,眼神却一直往门口瞟。 虽然家里有了粮,但这深山老林的,男人出去这么久没动静,她心里还是发慌。 就在这时。 “吱嘎——” 那扇破木门被推开了。 风雪裹著一道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一样走了进来。 “当家的?!”林秀惊得站起来。 只见赵山河满身是雪,眉毛鬍子上全是白霜,整个人像个雪人。 但他脸上的笑,却比这灶坑里的火还亮堂,还烫人! “媳妇!接货!” 赵山河大吼一声,身子一歪,肩膀一卸。 “咣当!” “咣当!” 两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屋顶的灰直往下掉。 两坨巨大的、带著血腥气和热乎气的东西,重重地砸在了破土地面上! 林秀借著火光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石化了。 那是…… 两只像小牛犊子一样的野牲口! 那灰黄色的皮毛,那长长的大耳朵,还有那还在滴血的脖子…… “狍……狍子?!” 林秀惊得捂住了嘴,声音都变调了: “还……还两只?!” 这可是傻狍子啊!肉最嫩、最肥的傻狍子! 平时村里最有经验的老猎户,进山三天也不一定能打著一只,赵山河这才出去两个钟头,竟然扛回来两只?! “爹!是大肉肉!” 妞妞虽然没见过这玩意,但那股生肉味告诉她,这是最好吃的东西!她兴奋地把馒头一放,从被窝里钻出来,拍著小手直叫唤。 赵山河一边拍打身上的雪,一边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媳妇,快!这馒头蒸得正是时候!” “拿刀!切肉!” 他指著地上那两座肉山,豪气冲天: “那只小的,腿被打坏了,皮子卖不上价,咱自己留著吃!” “今晚咱们不做別的,先切他五斤后座肉!配上这白面馒头,给妞妞燉个烂乎的!” “那只大的,皮子没坏,明天一早我去供销社换钱!给妞妞买糖吃!给你扯块花布做新衣裳!” 赵山河走过去,一把抱住还在发愣的妻子,狠狠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林秀一激灵。 “秀儿,傻看著干啥?” 赵山河看著妻子脸上的泪,声音变得温柔又霸道: “我说过,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不让你们娘俩喝风。” “以后,咱家天天过年!” 林秀看著这一地鲜血淋漓的猎物,闻著锅里馒头的香气,看著丈夫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 她终於確信,这不是梦。 这就是她男人的本事!是她们娘俩的依靠!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笑,手忙脚乱地去拿那把生了锈的菜刀: “哎!哎!我这就做!这就燉肉!” 这一夜,靠山屯最破的“鬼见愁”里,飘出了久违的肉香和麦香。 那霸道的香气,顺著风雪飘出老远。 那是赵山河向这个操蛋的世道,打出的第一枪! 也是这个新生的小家,红红火火的第一顿年夜饭! 第5章 哟,跑我这狗窝来闻味了? 破土房內,热气腾腾。 那口缺了半边的破铁锅,此刻像是被施了魔法。 赵山河没含糊,侵刀上下翻飞。 狍子肉瘦,但架不住这只秋膘贴得厚啊! 他专门挑了肋排和后座那一块带著寸厚白膘的肉,切成了麻將大小的方块。 “滋啦——!” 虽然没有豆油,但这狍子肚子里的板油是现成的。 切碎的板油扔进烧热的铁锅里,瞬间化开,一股浓郁的、霸道的荤油香气,像一颗炸弹,在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里轰然炸开! “咕咚。” 正在烧火的林秀,没忍住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炕上的妞妞更是馋得直接趴在了锅台边上,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那肉长翅膀飞了。 “媳妇,加雪水!大火燉!” 赵山河一声令下。 肉块下锅,在热油里翻炒至变色,发出诱人的“滋滋”声,隨后加上雪水,盖上那个破锅盖。 没过半个钟头。 咕嘟……咕嘟…… 隨著锅里汤汁的翻滚,一股根本压不住的野味奇香,顺著破门缝、顺著烟囱,毫不讲理地飘了出去,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横衝直撞! “熟了!” 赵山河掀开锅盖。 白色的热气升腾而起。 那暗红色的狍子肉在油汤里翻滚,上面飘著一层厚厚的金黄色油花,每一块肉都吸饱了汤汁,颤巍巍的。 而在锅边,一圈白胖胖的死面卷子吸足了肉汤,底部煎得焦黄,看著就流口水。 “来,妞妞,这块肥的给你!” 赵山河夹起一块带著颤巍巍肥膘的肉,吹了吹,塞进女儿嘴里。 “呜!烫……” 妞妞烫得直吸气,但小嘴闭得死死的,捨不得吐出来。 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那久违的肉香衝击著味蕾,小丫头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含糊不清地喊著:“爹……好香!比过年还香!” “秀儿,你也吃。这块是后座肉,嫩!” 赵山河又夹了一大块全是瘦肉的给妻子。 林秀捧著碗,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当家的,这也太糟践了……这么多肉,能换多少棒子麵啊……” 她心疼。 这一顿肉,要是拿到黑市上去换粗粮,够全家吃一个月的。 “吃!” 赵山河脸一沉,霸气地把肉按在她碗里: “跟著我赵山河,以后这就是家常便饭!你要是省著不吃,就是打我的脸!” 林秀看著丈夫坚定的眼神,终於咬了一口。 真香啊。 香到了骨子里,暖到了心坎上。 与此同时,老赵家。 这里的气氛,却像是刚办完丧事一样悽惨。 屋里冷得像冰窖。 因为没人挑水,水缸见了底; 因为没人劈柴,灶坑里塞的是湿木头,只冒黑烟不起火,呛得满屋子都是味儿。 “哎呦……疼死我了……妈……我要疼死了……” 东屋炕上,老三赵山林正躺在那,像条死狗。 他的右手手腕肿得像个发麵馒头,呈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著——那是白天被赵山河那一记“反关节”硬生生拧断的。 因为捨不得花钱去医院接骨,老娘李翠花只是找土郎中给他贴了两贴膏药。 现在药劲过了,疼得他在炕上直打滚,冷汗把被褥都湿透了。 “该死的赵老大……下手这么黑……哎呦……” 赵山林一边哼哼,一边眼神惊恐地往门口瞟。 他是真被打怕了,白天赵山河那冷冰冰的眼神,现在想起来他还做噩梦。 老二赵山海裹著两层旧棉被缩在炕头,脸色铁青。 他那身为了相亲准备的中山装还没干,全是粥印子。 此刻他正烦躁地用脚踢著灶坑门: “妈!这屋里怎么这么冷?饭呢?我想喝口热粥都没有?明天还要写材料呢!” “喝喝喝!就知道喝!那半缸子面都让你大哥那个土匪抢走了!咱家这几天只能喝稀汤子!” 老娘李翠花跪在地上吹火,被烟呛得眼泪直流,满脸黑灰,狼狈得像个要饭婆子: “谁去挑水?谁去劈柴?那个该死的白眼狼,这是要活活冻死咱们娘几个啊!” 看著废了的老三,看著娇气的老二,李翠花心里那个悔啊。 不是悔把老大赶走了,是悔没在赶走前,逼著他把水缸挑满、把柴火劈好! 就在这一片哀嚎声中,大门被推开。 一身寒气的小妹赵小玉,背著书包,踩著新买的小皮鞋走了进来。 她一进屋,就被屋里的黑烟呛得咳嗽了两声,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 “咳咳!咋回事?” “二哥,妈?屋里咋跟猪圈似的?三哥咋躺著哼哼?” “大哥呢?我都饿死了,他咋还不做饭?” 以前她每次放假回家,大哥早就把鸡蛋羹蒸好,把屋里烧得热乎乎的等著了。 今天这是咋了? “別提那个畜生!” 李翠花把手里的火通条狠狠一摔,把白天分家的事儿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他那是翅膀硬了!疯了!不仅打折了你三哥的手,还把家里的粮食和被褥都抢走了! “他这是要逼死咱们全家啊!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这是要气死我啊!” 赵小玉听完,愣了一下。 隨即,她脸上露出了极度的不屑和鄙夷。 “切,我当多大点事儿。” 赵小玉把书包往炕上一扔,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哭天抢地的老娘: “妈,你还不了解大哥?他就是属驴的,牵著不走打著倒退。” “他那就是心里不平衡,想闹一闹,刷刷存在感。还打折三哥的手?我看是三哥自己不小心摔的吧?就大哥那个窝囊废,借他两个胆子他敢动手?” 她根本不信那个任打任骂的大哥能翻天。 在她眼里,大哥就是这个家的家奴,离了这个家,他连怎么活都不知道。 抢走粮食?那肯定是因为他在那个破土房里活不下去了,想拿这点东西当筹码,等著妈去求他回来呢。 “行了,別嚎了。” 赵小玉理了理脖子上的红围巾,抬起下巴,一脸的高傲: “我去趟西头破屋。” “我去给他下个最后通牒。告诉他,只要赶紧回来把这一冬天的柴火劈了,把抢走的粮食背回来,再给三哥磕头认错,我就原谅他这次不懂事,还认他这个哥。”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正眼都没看一眼躺在炕上疼得齜牙咧嘴的三哥。 在她看来,只要她这个“全家的希望”肯屈尊去请,大哥肯定会痛哭流涕地滚回来。 …… 一刻钟后。 村西头,破土房外。 风雪交加。 赵小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看著小皮鞋上沾满了雪泥,她嫌恶地甩了甩脚。 “这破地方,全是穷酸气……” 她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大哥一家三口肯定正缩在没火的冷炕上,守著那点抢来的粮食不敢吃,冻得瑟瑟发抖,后悔得要命。 带著这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她走到破土房门口。 刚想抬脚踹门。 呼—— 一阵夜风颳过。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带著明显油脂爆裂香气的肉味,毫无徵兆地钻进了她的鼻孔! “咕嚕。” 赵小玉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响了一声。 那是……红烧肉的味道?! 不,比红烧肉还香!那是只有过年才能闻到的野味油香! “这……这不可能!” 赵小玉瞪大了眼睛。 大哥不是抢了点棒子麵吗?这穷鬼哪来的肉?! 那一瞬间,她心里的优越感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的被欺骗感和愤怒。 好啊! 原来不是离家出走,是躲在这里吃独食! 妈在家饿得啃咸菜,三哥疼得直哼哼,我在学校吃糠咽菜,你竟然背著全家藏了这么多肉?! “赵山河!你个没良心的!” 赵小玉一声尖叫,嫉妒让她彻底撕下了斯文的面具。 嘭! 她一脚踹开了那扇破木门! “你在搞什么鬼?!家里连热水都喝不上了,你竟然躲在这……” 骂声戛然而止。 门开了。 屋內的热浪裹挟著更浓郁的肉香,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把赵小玉砸得头晕目眩。 她僵在门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那个被她认定正在受罪的大哥,此刻正盘腿坐在烧得滚烫的火炕上,满面红光,额头上甚至因为热出了细汗。 他面前的大海碗里,满满登登全是油汪汪的肉块。 而在锅台上,还堆著一大盆白花花的馒头! 旁边的地上,扔著两张刚剥下来的、还在滴血的狍子皮! 天堂。 这里才是天堂! 相比之下,她刚才待的那个屋子,简直就是猪圈! “爹……有坏人……” 妞妞看见赵小玉那张扭曲的脸,嚇得手里的骨头差点掉了,下意识往赵山河怀里缩。 赵山河正夹著一块肥肉往嘴里送。 听到动静,他动作没停,甚至没正眼看门口的人。 他把肉放进嘴里,故意嚼出了“吧唧吧唧”的声音,那流淌的油脂顺著嘴角溢出了一点,看馋死个人。 咽下去后,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站在风口里、冻得像只鵪鶉一样的小妹。 那眼神,不再是以前的宠溺和討好。 而是像看一条上门討食的野狗。 “哟,这不是咱家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学生吗?” 赵山河拿起筷子,指了指门口的风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咋的?不在家吃香喝辣,跑我这狗窝来闻味了?” 第6章 因为我是大哥,所以我认了? 风雪顺著没关严的门缝,呜呜地往屋里灌。 赵小玉站在门口,那双画著劣质眼线的眼睛,死死盯著炕上那盆油汪汪的肉,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她也没客气,把书包往炕梢重重一摔,震起一片灰尘,甚至溅到了林秀的碗里。 “大哥,差不多行了。” 赵小玉一边拍打大衣上的雪,一边皱著眉,语气熟络得像是在训斥不懂事的下人: “妈都快气病了,二哥被你泼了一身,这会儿还在被窝里打哆嗦;三哥让你打得起不来炕。你倒是躲在这儿吃得满嘴流油?” 她嘆了口气,摆出一副“我是为你著想”的大度样子: “行了,妈说了,只要你端著这盆肉回去,给二哥磕个头道个歉,再把抢走的粮食背回去,这事儿就算翻篇。咱们还是一家人,別让外人看笑话。” 屋里很静。 只有灶坑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赵山河盘腿坐著,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最肥烂的肉放进妞妞碗里: “妞妞,吃肉。別听狗叫。” 被晾在一边的赵小玉脸上掛不住了。 她几步走过去,伸手就要解脖子上的红围巾,嘴里理所当然地抱怨道: “大哥,你听见没有?我是不想看你走绝路才来的!” “还有,这么好的肉,给丫头片子吃不是糟践东西吗?也不怕积食。赶紧收拾收拾,给二哥端过去补补脑子,他明天还要见领导呢。” 说著,她把解下来的红围巾往林秀怀里隨手一扔,像扔一块脏抹布。 因为嫌弃林秀衣服脏,她扔完还特意拍了拍手: “正好大嫂在。这围巾起球了,戴出去让人笑话。你受点累,今晚別睡了,给我拆了,用开水烫烫,重新织一遍。这回针脚密实点。” 林秀抱著那条带著体温的围巾,身子一僵。 那双满是冻疮、开裂流血的手不知所措地悬著,不敢接,也不敢扔。 赵山河夹肉的筷子,终於停了。 “啪嗒。” 筷子被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油汤飞溅。 他缓缓转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盯著那条鲜红的围巾,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这围巾,暖和不?” 赵小玉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一脸嫌弃: “暖和啥呀?这毛线太次,扎人。不然我能让大嫂重织吗?” “嫌扎人?嫌起球?” 赵山河笑了。 笑得比外面的风雪还冷。 他突然伸手,一把拽过正在啃骨头的妞妞的小脚。 鞋脱掉。 露出一只皱巴巴的破袜子,脚后跟都磨没了,大脚趾头红彤彤地顶在外面,上面全是紫黑色的冻疮印,有的地方还在流黄水。 “赵小玉,你大概是忘了。” 赵山河指著那双烂脚,声音低沉如雷: “这团红毛线,当初是我在集上卖了两张狐狸皮换回来的。我是要给妞妞做棉袜子的。” 赵小玉动作一顿,眼神在妞妞那双烂脚上扫了一下,立马像被烫了一样移开,眼神闪烁。 赵山河死死盯著她: “去年冬天,妞妞脚冻烂了,连路都走不了。我要给她织袜子。是你看见了那团红毛线,又哭又闹,非说你要参加学校联欢会,没有红围巾丟人。” “妈逼著你嫂子连夜把织了一半的袜子拆了,改成了你的围巾。” “这一年,你围著它嫌扎脖子、嫌起球的时候。” “我女儿脚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到现在三九天还穿著露脚趾头的破袜子!” 赵小玉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 被戳中痛处的羞耻感让她恼羞成怒,她猛地把围巾从林秀怀里拽回来,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当初是妈让我拿的!再说了,一团破毛线值几个钱?我在台上朗诵拿了奖,那不是给咱家爭光了吗?” 她指著妞妞,一脸的理直气壮,甚至带著一丝施捨的高傲: “她一个小孩子,冻一下怎么了?以后再做不就行了吗?我是要上台的,形象多重要你不懂吗?我的脸面就是咱家的脸面!” “再说了,我还不是为了给你这个当大哥的长脸?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也太计较了吧?” “计较……” 赵山河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把锋利的侵刀,刀刃上还沾著狍子血。 “呵呵……” 一声冷笑。 突然,赵山河猛地把刀插在桌上! 篤! 刀刃入木三分,震得碗筷乱跳! “赵小玉,既然你们良心都餵了狗,那今天这帐,我不计较还真就不行了!”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直接罩住了赵小玉,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压迫感,嚇得赵小玉脸色煞白,连退两步。 “一家人?我把血熬干了往这个家里填,结果呢?我不光自己当牛做马,还连带著我老婆、我闺女,跟我一起受苦受罪,被你们踩在泥地里看不起!” “谁踩你了?妈那是疼我们小,你当大哥的多干点不是应该的吗?”赵小玉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应该的?” 赵山河双眼通红,像头暴怒的狮子: “那年我十四岁,爸走了。我才比你大几岁?我就去粮库扛一百斤的麻袋!肩膀皮磨烂了,粘在衣服上撕不下来!晚上疼得只能趴著睡,咬著被角不敢哭!” 他用力拍著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这些苦,因为我是大哥,我认了!我毫无怨言!” “可我认了苦,不代表我认了你们的恶!” 他一步步逼近,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直接戳到了赵小玉的鼻尖前: “先说妈!老三吃鸡蛋是从我碗里抢的!我吐血发烧,妈说挺挺就过去;老三手指划个口子,她就要杀鸡补身子!” “再说老二!穿著我扛石头换的的確良衬衫,在县里跟人说我是文盲泥腿子,嫌我丟人现眼!” “最后是你!赵小玉!” 赵山河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赵小玉手里的那团红围巾。 “啊!你干什么!这是我的!”赵小玉尖叫著想抢回去。 “你的?你有什么资格说是你的!” 赵山河猛地一扯。 刺啦! 毛线崩断的声音。 他一把將围巾夺了过来,狠狠攥在手里,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怨气都捏碎。 “你穿著我老婆滴血织的围巾嫌扎人!看著我闺女穿破袜子嫌她浪费!” “你踩著我的肩膀爬上去,吃饱了,穿暖了,反过头来嫌弃我一身汗味儿?嫌弃我是干粗活的命?” 赵小玉看著被抢走的围巾,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挤出一句: “那……那也是你自己没本事……你要是能考上大学,也不用干粗活……” “闭嘴!!!” 赵山河一声暴喝,直接甩出了最后的惊雷! “赵小玉,你摸著良心问问自己!” “那年爸刚死,我在县一中考全校第三!我是清华北大的苗子!老师都追到家里要我读高中!” 赵山河死死盯著赵小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 “如果当年我不撕那张录取通知书!如果不去扛麻袋养活你们这群白眼狼!” 他指著赵小玉,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现在坐在那吃肉、穿新衣、读大学、嫌弃別人手粗的人——” “是你?还是我?!” 轰! 就像一道炸雷在天灵盖上劈开。 赵小玉脑子里那根一直绷著的高傲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风箱声,却怎么也吸不进气。 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被这残酷的真相击得粉碎。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才华”和“前途”,原来不过是偷了大哥的人生换来的! 赵山河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里的怒火慢慢熄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他把那条夺回来的红围巾,轻轻放在妞妞那双冻烂的小脚边。 “以后,这东西给狗窝铺垫子,也不给你戴。” 他重新坐下,拿起筷子,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话我说完了。” “以前我忍,是当大哥的替死去的爹还债。现在我看透了……” 他侵刀往门口一指,声音冷硬如铁: “这十几年的血汗,就算是餵了狗。我也连本带利还清了。” “以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滚。” 第7章 告黑状!让他把牢底坐穿! “滚!” 隨著这一个字砸在地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砰”的一声,在赵小玉面前重重关上了。 门板带起的风,夹杂著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糊了她一脸。 赵小玉站在漆黑的雪地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屋里的那盏煤油灯光,顺著门缝透出来一条昏黄的线,像是在嘲笑她此刻的狼狈。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赵山河刚才那句雷霆般的质问—— “现在坐在那吃肉、穿新衣、读大学的人——是你,还是我?!” 她没有感到羞愧。 在那一刻,占据她內心的只有极度的恐慌和恼怒。 她怕那个任劳任怨的大哥真的“醒”了,以后再也没人给她供血了; 她更恼怒於自己这个“金凤凰”竟然被一个“泥腿子”赶出了门,还被扒下了那条代表体面的红围巾。 “好……好你个赵山河……” 赵小玉咬著牙,摸著空荡荡的脖子,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直哆嗦。 那条红围巾的碎片散落在雪地里,像是在嘲笑她的虚荣。 她嫌恶地看了一眼,没捡。那是耻辱。 “你等著……我要告诉妈!我要让二哥治你!” 她抓紧书包,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村东头的红砖房跑去。 …… 与此同时。 村东头,红砖大瓦房。 “咣当!” 大门被猛地撞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 “妈!二哥!呜呜呜……” 赵小玉一进屋,就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炕头上,正裹著两层旧被子生闷气的赵山海,和跪在灶坑前被湿柴火呛得直咳的李翠花,都被嚇了一跳。 “哎哟我的老天爷!” 李翠花一看宝贝闺女这副惨样——头髮凌乱,满脸泪痕,脖子上空空荡荡,脸都冻青了。 她心疼得直拍大腿,扔下吹火筒就扑过去把闺女扶起来: “小玉啊,咋了这是?不是让你去把你大哥喊回来劈柴吗?咋造成这副样子?是不是路滑摔著了?” 赵山海也皱著眉坐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镜,语气阴沉: “哭什么?是不是那个混帐东西不肯回来?哼,我就知道他要拿乔,想让我们去求他?” 一听到“大哥”这两个字,赵小玉哭得更凶了。 她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恨意和嫉妒,尖叫著拋出了那个让全家人都震动的消息: “回来?他才不回来呢!” “呜呜呜……妈!二哥!你们都被骗了!” “他在那个破屋里,正躲著咱们吃独食呢!!” “啥?!” 李翠花愣住了,“吃啥独食?那个破屋里除了耗子还有啥?难不成他在啃咱们家的棒子麵?” “肉!是大肉!满满一大盆肉啊!” 赵小玉一边比划一边哭嚎,那眼神里全是没吃到嘴的怨毒: “满屋子都是肉味儿!我都看见了,油汪汪的红烧肉!还有大肋排!那个林秀和妞妞吃得满嘴流油!连那个赔钱货都在啃大骨头!”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这个饥寒交迫的屋子里炸开了。 赵山海猛地掀开被子,连冷都顾不上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肉?!哪来的肉?他哪来的钱买肉?!” “是他打猎打的!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打著了大牲口!” 赵小玉抹著眼泪,开始疯狂告状: “我好心好意去劝他,说家里冷,让他端点肉回来给妈补补身子,只要他认个错,咱们就不计较了。” “结果……结果你们猜他咋说?” 李翠花这时候已经听红了眼,喉咙里咽著口水,急切地问:“他咋说?给我端来没?” “端个屁!” 赵小玉咬牙切齿: “他不但不给,还指著鼻子骂咱们是吸血鬼!说咱们是白眼狼!” “他还把我的红围巾给抢走了!当著我的面扯断了!说那是他的钱买的,我不配戴!最后……最后还拿刀要把我砍出来!” “反了!反了天了!” 李翠花一听肉没吃到,闺女还被欺负了,气得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著炕席嚎叫: “这个杀千刀的畜生啊!有了肉不给亲娘吃,给老婆孩子吃?他还抢妹妹东西?他是被鬼上身了吗?我不活了啊……我当初就该把他溺死在尿盆里!” “妈!您先別嚎!” 赵山海打断了老娘的哭闹。 他毕竟是“读书人”,在县里办事处混了个干事,脑子比这两个女人转得快。 他从炕上下来,背著手在地上走了两圈,眼神里的震惊慢慢变成了贪婪,最后化作一股子阴毒。 “你是说,是一整只狍子?”赵山海问。 “嗯!我看那盆里的肉,少说也有五六斤!而且我看墙角还堆著两张带血的皮子,那是刚剥下来的,新鲜著呢!”赵小玉添油加醋。 赵山海眯起了眼睛,那双藏在镜片后的三角眼闪过一丝精光。 狍子全身都是宝啊。 肉能吃,皮能做褥子、做皮袄,特別是那两张皮子,拿到收购站或者黑市上,少说也能换个三十块钱! 大哥这是发財了啊。 “好啊。” 赵山海冷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一股子阴损: “怪不得敢分家,原来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有本事进山弄钱了。” “但他忘了,没分家之前,他的东西就是家里的;就算分了家,我是他亲弟弟,你还是他亲娘!哪有自己吃肉,让亲娘喝西北风的道理?” 李翠花止住哭声,眼巴巴地看著二儿子:“山海,那咋办?他现在拿著刀,连门都不让咱们进……” 赵山海整理了一下衣领,推了推眼镜,遮住了眼底的寒光: “妈,咱们是文明人,不去跟他那粗人打架。”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明天是大集。” “那狍子皮,还有那只吃剩下的大狍子,他肯定捨不得都吃了,得去换钱换粮食。” 赵小玉急了:“二哥,咱们去大集堵他?把东西抢回来?” “抢什么抢?那是土匪干的事。” 赵山海轻蔑地看了妹妹一眼,语气里透著一股“官威”: “明天大集,正好是那个『马麻子』带队管市场。他是我初中同学,上周还找我帮忙写过材料,欠我个人情。” 赵山海阴惻惻地说道: “大哥他私自打猎,也没个手续。这皮子和肉,往小了说是『私宰』,往大了说……” 他压低了声音,吐出了四个字: “投机倒把!” 李翠花和赵小玉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可是重罪!轻则没收非法所得,重则要被抓进去蹲笆篱子(监狱)的! “我去跟马麻子打个招呼,就说有人在集上倒卖野生皮子,让他带人去『好好检查检查』。” 赵山海拍了拍李翠花的肩膀,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 “到时候,东西被没收了那是公事公办。等到大哥走投无路了,东西被扣了,人也被抓了,还得坐牢的时候,咱们再出面……” “到时候,別说那盆肉,就连那张狍子皮,他也得乖乖给咱们送回来,还得跪在地上求著咱们收下,求咱们捞他出来!” 李翠花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哎呀,还是老二有本事!到底是吃公家饭的,脑子就是活!行,就这么办!让他知道知道,离了这个家,他什么都不是!” 屋里的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充满了算计的窃窃私语。 第8章 卖肉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启明星掛在树梢上,冻得发白。 赵山河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看著炕上睡得正香的妻女,林秀即使在梦里还皱著眉,把女儿紧紧护在怀里。赵山河心头一软,帮她们掖了掖那个漏风的被角。 他没叫醒她们。昨晚闹那一出,娘俩都嚇坏了,得让她们多睡会儿。 赵山河走到外屋,用凉水抹了把脸,精神瞬间抖擞起来。 他从墙角拎起那张昨晚就连夜清理出来的狍子皮,皮板已经颳得乾乾净净,毛色在晨光下泛著油润的光泽。又把剩下那几十斤狍子肉,用一块乾净的白布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那个旧背篓里。 “老伙计,今天咱们能不能翻身,就看你的了。” 赵山河拍了拍背篓,推开门,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 青阳镇大集。 虽然才刚过七点,但集市上已经是人声鼎沸。 那个年代的大集,是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地方。卖冻梨冻柿子的、炸油条的、卖旱菸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白色的哈气和油锅里冒出的热气混在一起,那是实打实的人间烟火味。 赵山河找了个显眼又不挡道的位置,把背篓放下。 他没有像那些新手一样扯著嗓子瞎喊,而是熟练地把那张狍子皮往背篓上一搭,毛面朝外。 这叫“亮相”。 在这个行当里,东西好不好,不用嘴说,一眼就能看出来。 果然,没过十分钟,就有不少路过的人停下了脚。 “嚯,好东西啊!这是傻狍子吧?” “这毛色真顺,是张冬皮!做个褥子肯定暖和。” 几个穿著羊皮袄的老汉围了过来,但也只是看看,没人出价。毕竟这年头,谁家也没多少閒钱买这种“奢侈品”。 赵山河也不急,他抱著膀子,手里夹著根自卷的旱菸(没点火),眼神在人群里扫视。 他在等真正的买主。 就在这时,人群被一只胖乎乎的大手给拨开了。 “借过借过!別挡著我看货!” 一个穿著深蓝色中山装、戴著白手套,却顶著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 这人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常年吃油水的主儿,和周围面黄肌瘦的农民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一看到那张狍子皮,小眼睛顿时亮了。 但他没急著上手,而是先看了看赵山河,又看了看那皮子上的刀口。 “行家啊。” 胖男人摘下手套,顺著毛茬摸了一把,又逆著毛茬推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这皮子剥得漂亮,整张皮就脖子底下那一个刀口,一点没伤著毛。这是『筒子皮』的手法,现在会这手艺的人可不多了。” 赵山河笑了,把旱菸往耳朵后一夹: “老板好眼力。昨晚刚下的山,新鲜著呢。” 胖男人嘿嘿一笑,指了指背篓里的白布包:“光卖皮?里头的肉呢?” 赵山河掀开白布一角。 红白相间的狍子肉露了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也没冻硬,反而透著一股子野味的鲜香。 “好!这肉剔得乾净,没碎骨头渣子。” 胖男人咽了口唾沫,终於不再端著架子了,直接问道: “兄弟,我是县国营宾馆的厨师长,我叫刘长春。这两天正好有几个上面的领导来检查,点名要吃野味。你这东西,我包圆了,你开个价。” 周围看热闹的人“轰”的一声议论开了。 “国营宾馆的大厨?怪不得这么胖!” “包圆?那得多少钱啊?这小伙子发財了!” 赵山河心里也有数了。 刘长春,人送外號“刘胖子”,在青阳镇可是个人物。他手里握著国营宾馆的採购权,是个真正识货且给得起价的主儿。 “刘师傅痛快。” 赵山河也没玩虚的,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个数字: “肉,我给您剔得乾乾净净,大概四十斤。这东西现在比猪肉难弄,算您一块二,不要票。” “这张皮子,是正经的冬皮,毛色水光溜滑,都没动刀。收购站给五块,我也不多要,您给十块。凑个整,您给六十,东西全拿走。” 人群里发出一阵吸气声。 六十块!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生產队干一年,分红也就百十来块钱。一个二级工的月工资才三十多。 这一背篓东西,顶人家俩月不吃不喝的工资! 刘长春眉头微微一皱,显然这个价格比行价高了点。 但他看了看那张完美的狍子皮,又想了想那几个难伺候的领导,这野味要是供不上,他的位置都得坐蜡。 他咬了咬牙: “行!六十就六十!也就是看你这东西確实新鲜,换个人我早走了。” 说著,刘长春解开中山装的扣子,就要从內兜里掏钱。 赵山河的手心里微微出了汗。 六十块啊!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把欠卫生所的药钱还上,给妞妞买身新棉袄,还能买几十斤白面,让家里过个肥年! 然而,就在刘长春的手刚摸到钱夹,赵山河的手刚准备接钱的时候—— “都让开!都让开!” “市场管理处检查!” 几声粗暴的吆喝声,像几只乌鸦一样,瞬间衝散了热络的气氛。 人群惊慌地向两边散开。 只见三个戴著红袖箍、手里拎著胶皮棍的男人,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过来。 领头的一个,脸上坑坑洼洼全是麻子,正是赵山海那个初中同学——马麻子。 马麻子歪戴著帽子,三角眼在赵山河的摊位上扫了一圈,目光在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上停住了,嘴角勾起一抹早就预谋好的冷笑。 “哟,挺热闹啊。” 马麻子用胶皮棍挑起那张价值不菲的狍子皮,像是在挑一块破布,阴阳怪气地说道: “有人举报,说这儿有人贩卖病死肉,还无证经营野味。” 他猛地转头,盯著赵山河,那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你今天死定了”的恶意: “小子,这东西是你的吧?跟我们走一趟吧!” 正在掏钱的刘长春动作一僵,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看凶神恶煞的马麻子,又看了看赵山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赵山河站在原地,看著马麻子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又想起了昨晚赵小玉跑回去的方向。 他没有慌张。 相反,他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二弟啊二弟,你果然还是那个只会使阴招的孬种。 赵山河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自己的背篓前,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硬气: “这位同志,你说我这是病死肉?你长眼睛是出气的吗?” 第9章 借刀杀人 “这位同志,你说这是病死肉?” 赵山河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冰面上划过的一道口子: “你这双眼睛长在脸上,是专门用来出气的吗?” 死寂。 原本嘈杂的集市,仿佛被这一句话按下了暂停键。 马麻子愣住了。 在青阳镇这一亩三分地上,穿这身“黄皮子”的就是天。別说是骂人,平时谁见了他不得递烟赔笑叫声“马爷”?哪怕是那些倒腾大货的二道贩子,也没人敢当眾这么下他的面子。 “嘿!行啊!” 马麻子气极反笑,把歪著的狗皮帽子往正一扶,那双三角眼里透出了一股子真正的狠戾: “敢顶嘴?还敢骂执法人员?” 他根本不屑於辩论肉的好坏,直接冲身后一挥手,语气森然: “给我扣了!连人带货全拖走!我看进了所里,他的嘴还能不能这么硬!” 两个跟班一听这话,那是真动了狠劲。 其中一个把袖子一擼,五指张开,像鹰爪一样直接抓向背篓里那张最值钱的狍子皮。 赵山河眼神一寒。 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德行了,只要东西进了所里,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唰!” 寒光炸裂。 谁也没看清赵山河是怎么出手的。 那把磨得飞快的侵刀,像条毒蛇一样从袖口钻了出来,“篤”的一声,狠狠扎在了背篓那厚实的木框上! 刀锋距离那个跟班的手指,只有不到半寸。 刀柄还在嗡嗡颤抖,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那跟班嚇得“妈呀”一声,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裤襠差点没夹紧。 “你是执法的,我让你查。” 赵山河单手扶著还在震颤的刀柄,身子微弓,像一头护食的猛虎: “但这背篓里的东西,是我拿命换来的。谁要是想不明不白地把它抢走……”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全是冰渣子: “那就別怪我不讲规矩。” 马麻子心里猛地一虚。 他看得出来,这小子是个狠茬,是真敢见红的主。但他毕竟披著那张“皮”,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气势绝不能输。 “你……你嚇唬谁呢?这肉本来就是病的!我是公事公办!” “病的?” 赵山河冷笑一声,並没有继续纠缠,而是猛地转头,目光锁定了旁边那个脸色铁青的胖子——刘长春。 猎人的陷阱,挖好了。 赵山河冲刘长春一抱拳,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字字鏗鏘: “刘师傅,您是国营宾馆的大厨,是咱们县里玩刀勺的行家。” “刚才您都要掏钱买了,现在马队长非说这是烂肉……” 赵山河顿了顿,眼神玩味地看著刘长春: “那岂不是说,您刘大厨有眼无珠?或者是说……您打算买这病死肉,回去毒害县领导?” 绝杀! 这一招,直接把刘长春架到了火上烤! 刘长春本来不想惹一身骚,但这话一出,他要是再不吭声,那就等於承认自己要製造政治事故了! 那是掉脑袋的罪过! “放屁!” 刘长春一声怒吼,那庞大的身躯往中间一横,浑身的官威瞬间爆发。 “马麻子!你懂个屁!” 刘长春指著背篓里的肉,手指头差点戳到马麻子脸上,声色俱厉: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肉切面乾爽,血色鲜红!这是刚宰杀的新鲜活肉!老子干了二十年採购,要是连好肉赖肉都分不清,早就滚回家抱孩子了!” “你说这是病肉?你是想说我刘长春瞎?还是想说我要谋害书记?!”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马麻子彻底懵了。 他敢欺负穷猎户,但他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得罪伺候县太爷的刘长春。 “不不不……刘师傅您消消气,我是接到举报……” “举报?” 赵山河抓住机会,一步跨出,眼神死死盯著马麻子,像盯著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 “马队长,举报我的人,是不是戴个眼镜,长得挺斯文,叫赵山海?” 马麻子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立马捂住了嘴,但这半句,已经够了。 哗——!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赵山海?那不是这小伙子的亲弟弟吗?” “呸!这也太缺德了!亲兄弟还要断人財路?” “这哪是执法啊?这分明是公报私仇!拿公家的权,报自家的怨,真不是东西!”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马麻子此刻脸涨成了猪肝色,那一层“执法”的遮羞布,被当眾扒了个乾乾净净。 他既得罪了刘长春,又激起了民愤,要是再闹下去,这身制服真得脱了。 赵山河看著骑虎难下的马麻子,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然后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补了最后一刀: “回去告诉赵山海。” “想搞我?让他自己来。派你这种蠢货来,只会丟他的脸。” 马麻子咬著牙,恶狠狠地瞪了赵山河一眼,最后只能一挥手:“走了!去那边查查!” 说完,带著人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那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好!!”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刘长春也鬆了口气,看著赵山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兄弟,行啊!够硬,也够滑!” 他也不废话,直接掏出那一叠钱,数都没数,整把塞进赵山河手里: “一共六十五,不用找了!多的算我请你喝酒压惊!以后有好东西,哪怕是半夜,你也直接敲我后门!” 赵山河接过钱,那厚实的触感让他心里一定。 但他没多拿,抽出其中一张五块的,塞回刘长春兜里: “一码归一码。该多少是多少。刘师傅这个朋友,我交了。” 刘长春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成!讲究!” 赵山河把那六十块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最贴身的衬衣口袋,又隔著厚厚的棉袄,用力按了按。 硬的。热乎的。 那六张薄薄的纸票,贴著他的肋骨,烫得像是一团炭火,顺著血脉把那股子热气一直送到了冻僵的脚后跟。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仿佛把刚才那股子跟人拼命的戾气,全隨著这口白气吐了个乾净。 再抬起头时,那双刚才还冷得像刀子一样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怎么也藏不住的急切。 他没再多想那个糟心的二弟,也没空去想什么復仇大计。此刻,天王老子也没他闺女那双露著脚指头的破袜子重要。 不远处,供销社那块掉了漆的红字招牌,在他眼里比啥都亲。 “妞妞,爹给你买糖去。” 赵山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把空背篓往肩上狠狠一耸,大步流星地撞进了风雪里。 那背影,透著一股子谁也挡不住的欢喜。 第10章 购物 掀开那扇沉甸甸的棉门帘子,一股热浪夹杂著酱油醋、生棉布和水果糖的混合味道,扑面而来。 柜檯很高,玻璃擦得鋥亮。 几个穿著深蓝工装的女售货员围著炉子,手里的毛衣针“咔噠咔噠”响得飞快,根本没人往门口看一眼。 赵山河跺了跺脚上的雪,走到日用百货的柜檯前,敲了敲玻璃。 “拿两双袜子。” 里面的胖大嫂正织到袖口,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像穿花蝴蝶一样:“线袜在底下,两毛一双。自个儿看。” 赵山河目光扫过柜檯,指了指掛在最上面的那一排:“不要线袜。我要那双大红色的,加厚腈纶袜。” 胖大嫂手里的动作停了。 那密集的“咔噠”声一消失,空气突然静了一下。 她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方露出半只眼睛,目光在赵山河那身打著补丁的旧棉袄上颳了一圈。 “那是一块二的。” 她重新低下头,挑了一针线,眼皮都没抬:“还得要工业券。” 赵山河没说话。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张崭新的“大团结”,连带著那张工业券,两根手指夹著,往玻璃柜檯上一拍。 “啪!” 这一声脆响,让胖大嫂手里的针一抖。 她抬起头,视线在那张挺括的十元大票上定了一秒。 下一刻,她把手里的毛衣往旁边一推,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大兄弟是给闺女买啊?这红色的好,这红色的正!” 她踩著梯子把袜子取下来,递给赵山河的时候,顺手掸了掸包装袋上並没有的灰:“您摸摸,腈纶的,结实!” 赵山河接过袜子,捏了捏,確实厚实。 “再来两斤大白兔奶糖。”赵山河接著道。 “啥?” 胖大嫂拿秤盘的手僵在了半空,转头看了赵山河一眼:“二斤?那可是三块钱一斤……” “称吧。孩子馋。” 赵山河语气平静,把手里的钱往前推了推。 胖大嫂不再说话,转身从大玻璃罐里往外舀糖。 哗啦啦—— 奶糖滚进铁皮秤盘的声音,清脆悦耳,引得旁边几个买酱油的村民纷纷侧目。 胖大嫂熟练地包好糖,打了个漂亮的十字结,又麻利地给称了蛤蜊油,扯了花布。 最后结帐时,剪刀“刺啦”一声剪断布料,胖大嫂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兄弟慢走啊!下次再来,我给你留最好的!” 赵山河背起沉甸甸的背篓,在一眾羡慕的目光中,推开门帘。 风雪依旧刮在脸上,生疼。 但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钱,听著背篓里糖块碰撞的脆响,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风雪里。 村西头,破土房。 屋里冷冷清清,炉火有点要在风中熄灭的意思。 林秀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那件旧棉袄缝缝补补,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满脸的焦急。 妞妞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娘,爹咋还没回来?是不是……是不是二叔又不让爹走了?” “別瞎说。”林秀嘴上安慰著孩子,手里的针却扎歪了。 昨晚闹得那么僵,她真怕赵山河在外面吃亏,更怕……怕丈夫拿回来的肉卖不出去,又被那帮人给算计了。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漏风的木门被推开了。 赵山河带著一身风雪,大步跨了进来。他脸上冻得通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秀儿!妞妞!看爹给你们带啥回来了!” 赵山河反手关上门,把沉重的背篓往炕上一卸。 哗啦! 东西倒出来的声音,在这个贫瘠的家里听起来简直像是天籟。 一大袋子雪白精细的小麦粉,两卷用来糊窗户的厚白纸,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底小碎花布料…… 林秀手里的针线活掉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袋白面,声音都在哆嗦:“当家的……这……这得多少钱啊?你把肉全卖了?” “卖了!都卖了!” 赵山河嘿嘿一笑,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直接塞进了妞妞的小手里。 “那是……”妞妞看著手里那些画著小白兔的糖纸,眼睛瞬间瞪圆了,小嘴张成了o型,“大白兔!是奶糖!” “吃!爹买了整整二斤!以后咱家糖罐子常满!” 赵山河大手一挥,那种豪横劲儿,看得林秀眼圈发红。 还没等娘俩反应过来,赵山河又拿出了两个精致的贝壳盒,拉过林秀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塞进她手心:“这是蛤蜊油,最好的那种。以后別省著,早晚都抹,把你这手养回来。” 林秀握著那冰凉却又温润的贝壳,眼泪终於没忍住,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 多少年了? 自从嫁进赵家,她就像个老黄牛一样干活,別说蛤蜊油,连洗手都捨不得多用一点热水。 今天看著这些东西,她才觉得,自己是个被丈夫疼著的女人,不是个干活的牲口。 “哭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赵山河笑著帮妻子擦了泪,然后一把从被窝里把妞妞抱出来:“来,闺女,伸脚!” 一双厚实的大红色腈纶袜,套在了妞妞那双满是冻疮的小脚上。 红艷艷的顏色,衬著那发紫的冻疮,却显得格外温暖。 “爹……这袜子好软乎,不扎脚。” 妞妞踩在炕席上,高兴地蹦了两下,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袜子:“比姑姑那个红围巾还要软!” 提到红围巾,赵山河眼神一暗,隨即又亮了起来。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那是当然。爹买的,必须是最好的。” 中午,破土房里飘出了久违的香气。 那是白面馒头的麦香,混杂著铁锅里咕嘟咕嘟燉著的狍子肉香。 这一顿,白生生的大馒头管够,碗里的肉堆得冒尖,再一人冲一碗甜丝丝的大白兔奶糖水。 一家三口吃得满嘴流油,林秀一边吃一边心疼肉,赵山河却不停地往她和妞妞碗里夹肉。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饭后。 妞妞抱著糖袋子,腆著圆滚滚的小肚子睡著了。 赵山河盘腿坐在炕边,手里拿著剩下的那三十五块钱,看著屋顶那根黑漆漆的、已经有了裂纹的房梁。 “当家的,想啥呢?”林秀摸著新花布,爱不释手,脸上是久违的红润。 “我在想,这房子不行。” 赵山河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墙皮,那上面全是裂缝,那是岁月的伤痕,也是贫穷的证据。 “虽然买了窗户纸,但毕竟治標不治本。再过半个月就是『大寒』了,要是来场暴雪,这破屋顶非得塌了不可。” 林秀手里的动作停了,脸上露出愁容:“可是……修房子得要木料,还得请人,咱手里这点钱……” 这次卖肉虽然赚了六十,但刚才这一通“报復性消费”花了二十五,手里只剩下三十多块。 修修补补还行,想要彻底翻修过冬,根本不够。 “钱的事,你別操心。” 赵山河转过头,目光投向了窗外那座白雪皑皑的大山。 那眼神,就像是一头饿了一冬的孤狼,盯上了更肥美的猎物。 “咱们这山里,既然有傻狍子,那就肯定有別的。” 赵山河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把刚刚见过血的侵刀,一边用磨刀石慢慢磨著,一边低声说道: “秀儿,这几天你在家把窗户糊上,把新衣裳做出来。” “明天一早,我要进深山。” 林秀心里一紧:“深山?那多危险啊!咱们有这三十块钱,省著点够过年了……” “不够。” 赵山河摇了摇头,刀锋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我要的可不仅仅是过个年。” “我要在大雪封山之前,给咱们娘俩换个结结实实的砖瓦房!” 他抬起刀,吹了一口刀刃上的铁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我记得,那是黑瞎子沟的方向……那地方,可是藏著个大傢伙。” 第11章 黑阎王 凌晨四点。 屋里的水缸面上,已经结了一层晶莹的薄冰。 赵山河轻手轻脚地爬出被窝,先是看了一眼炕头熟睡的娘俩。 也许是昨晚那顿白面馒头吃得饱,妞妞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著,不再像以前那样缩成一团喊冷。 赵山河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蹲在灶坑前。 坑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余烬。 他没有急著走,而是转身去柴火垛里翻找了一会儿,挑出一块最粗、最硬的“疙瘩木”(榆树根)。 这东西不好引火,但耐烧,一块能挺两三个钟头。 他小心翼翼地把木头塞进灶坑深处,用火鉤子拨了拨余烬,又在灶坑口挡了一块砖头,控制进风量。 做完这些,他伸手摸了摸炕沿。 温的。 这块木头燃起来,等林秀娘俩早晨醒来时,炕还是热乎的。 只有安顿好了家里,猎人才能心无旁騖地进山。 …… 借著灶坑里微弱的红光,赵山河开始“打绑腿”。 他从炕梢那一捆金黄色的乾草里,抽出几把乌拉草。 这草看著普通,却是东北三宝之一,穷人的貂皮。 赵山河把草放在木墩上,抡起木锤,“嘭、嘭、嘭”地砸了起来。 声音很闷,他控制著力道。 没一会儿,原本硬邦邦的草茎被砸得纤维断裂,变得像棉花一样蓬鬆柔软。 他脱下鞋,把这团带著草香的热乎气儿絮进牛皮毡靴里,再把脚伸进去。 紧实、暖和、透气。 在零下三十度的雪窝子里,这层草就是脚趾头的最后一道防线。 接著是枪。 那杆老洋炮被拆开,铁皮罐头盒里的黑火药散发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赵山河捏著铜勺,手腕稳如磐石。 三勺半。 多半勺都不行。 他把昨晚特意用刀在顶端划了“十字槽”的独头铅弹压进枪管,用通条狠狠捣实。 推门,出屋。 “嘎吱——” 门轴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出门,一股带著冰碴子的寒风直接灌进了肺里,像吞了一口刀子。 赵山河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和胡茬上结成了一层白霜。 太冷了。 这种冷,是能把石头冻裂的冷。 …… 早晨八点,进山十里。 天亮了,但太阳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掛在天上没有一丝温度,只是惨白的一轮。 深山里的风,到了这里变成了“鬼叫”。 那是风穿过密集的松针林发出的尖啸声。 偶尔,远处的林海深处会传来“啪——!啪——!”的脆响。 那是老树受不住严寒,树干被生生冻裂的声音,土话叫“炸树”。 赵山河把狗皮帽子的两耳放下来,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表面是一层硬硬的“雪壳子”,人踩上去“咯吱”碎裂,脚脖子一陷,再拔出来极费劲。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树根隆起的地方,儘量不破坏雪壳的整体性。 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口,赵山河停住了。 前面的路被一棵巨大的老榆树挡住了半边。 树干上,一大块树皮被蹭掉了,露出的木质部油光鋥亮,在惨白的阳光下泛著油腻的光泽。 “蹭痒树。” 赵山河摘下手套,摸了摸那处光滑。 冰冷,坚硬,还沾著几根像钢针一样的黑鬃毛。 再看看这骇人的脚印深度,再回头瞅瞅那处齐胸高的蹭痒痕跡……赵山河心里有了数。 没跑了。 就是它——“黑阎王”。 上一世,也就是这年的腊月二十八。 那是几十年不遇的“大白灾”(特大雪灾),大雪封山半个月,山里的野兽饿疯了。 一头巨大的公野猪,因为在深山里找不到吃的,竟然鋌而走险,摸进了隔壁的靠山屯去抢牲口粮。 那傢伙体长接近两米,左耳朵缺了一半,人送外號“独耳黑阎王”。 当时,赵山河也在现场。 他眼睁睁看著那头饿红了眼的巨兽,像是发了狂的坦克一样,在村里的打穀场横衝直撞。 村里的民兵连长带著五六个好猎手,牵著三条最好的猎狗去围它。 结果呢? 三条好狗,两条被挑破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 一条被那如钢鞭一样的猪嘴直接抽断了脊椎。连民兵连长的大腿都被獠牙豁开了一道口子,差点终身残废。 最后虽然把它乱枪打死了,但那惨烈的场面,赵山河至今记忆犹新。 一上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净重四百八十斤! 面对这种曾在记忆里大杀四方的凶神,赵山河的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若是平日,碰到这般凶物,他绝对有多远滚多远。 但今天,他有些犹豫。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那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没几天就要来了。 家里那三间老土房,年头太久,虽然大梁还能凑合,但真要是雪下得没过了窗户框,房顶怕是扛不住那么大的份量。 哪怕不塌,稍微压变形了一点,屋里也得四处漏风。到时候天寒地冻的,难道让林秀和妞妞在被窝里还得缩成一团? 富贵险中求。 如果不趁著大雪封山前弄到这笔横財,买几根粗木料把房梁加固一下,再换回足量的煤炭和棉花,这个冬怎么能猫得安稳? 重生一回,他不仅要让老婆孩子活著,还得让她们过得舒坦、睡得踏实,不再担惊受怕。 这个险,值得冒。 当然,赵山河不是莽夫。 这头“黑阎王”现在饿红了眼,攻击性比平时强十倍,但这也就意味著它更容易上鉤。 硬拼是送死,必须得做个局。 “这回,得给它来个阴的。”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张立体的伏击图。 这里是风口,地形狭窄,是野猪下山的必经之路。 他选中了兽道旁两棵相距三米的红松树。 从背篓里拿出那两根特製的钢丝绳。 赵山河的手指在寒风中灵活地翻飞,编织出了一个复杂的“连环滑车扣”。 这种扣是老猎人的绝活。 一旦套住脖子或腿,野兽越挣扎,滑轮结构就会勒得越紧,直到勒进肉里,锁死骨头。 但这还不够。 对於披著松油盔甲的野猪王来说,单纯的束缚困不住它太久。 赵山河拔出侵刀,“咄咄咄”几下,砍断几根手腕粗的硬木。 他把木头削成一头尖锐的“排刺”,每一根都有半米长。 他把这些排刺斜著插在套索后方的雪窝里,尖头朝向来路,上面撒上一层浮雪,最后盖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这是一道阴毒的“回马枪”。 一旦野猪中套,出於本能它会疯狂后退挣扎。而后面等著它的,就是这些无声的尖刀,会直接捅穿它柔软的腹部。 最后,赵山河掏出那三个白面馒头。 他把馒头掰得细碎,每一点碎屑里都裹著他在药铺配的强力蒙汗药。 他將诱饵撒在陷阱前方两米处。 在这万物凋敝的深冬,这股浓郁的麦香味,就像是黑暗中的灯塔,足以让任何飢饿的野兽丧失理智。 做完这一切,赵山河看了一眼日头。 正午將至,这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也是野兽出来觅食的高峰。 他后退五十米,选中了一棵分叉较高、枝叶繁茂的大青杨。 他把背篓掛在树下,整个人像只灵活的猿猴,手脚並用地爬了上去,骑在了离地四米高的树杈上。 居高临下,视野开阔。 最重要的是,这个高度,野猪衝撞不到,獠牙也够不著。 赵山河架好老洋炮,將枪托死死抵在肩窝,枪口穿过枝叶的缝隙,锁死了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灌木丛。 风,似乎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沉稳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原本寂静的林海,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只寒鸦惊叫著冲天而起。 紧接著,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咔嚓——” 一根大腿粗的枯木被暴力踩断的声音传来。 赵山河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远处的林影中,一团巨大的黑气,裹挟著令人窒息的腥风,一步步撞破风雪,走了出来。 来了! 第12章 独头弹的咆哮! 来了。 那个庞大的黑影,终於从林子的阴影里彻底钻了出来。 离得近了,赵山河才真正看清这“黑阎王”的真容。 它比记忆中还要大。 一身黑毛像钢针一样扎著,厚厚的松脂盔甲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那对白森森的獠牙足有半尺长,就像两把弯刀,隨时准备挑破敌人的肚皮。 它的左耳朵確实缺了一半,剩下的半只耷拉著,配合那双充血的小眼睛,透著股说不出的狰狞。 它走得很慢,鼻子贴著地面,哼哧哼哧地嗅著。 那股诱人的麦香味,让这头饿了好几天的巨兽流下了长长的口水。 赵山河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纹丝不动。 现在还不是开枪的时候。 老洋炮只有一发子弹,必须等它陷进去,露出破绽。 五米……三米……一米。 野猪王终於走到了陷阱边缘。 它停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小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赵山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这年头野猪毕竟没见过这种专门针对它的连环套,再加上那三个裹著蒙汗药的馒头实在是太香了。 它终於没忍住,低吼一声,低头一口咬向了那个最大的馒头块。 就是现在! “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钢丝紧绷声骤然响起! 野猪王的前腿刚刚迈进那个被枯叶覆盖的套索,赵山河设计的“滑车扣”瞬间发动。 巨大的拉力瞬间勒紧,钢丝绳像毒蛇一样死死咬住了它的前蹄腕骨! “嗷——!!!” 一声悽厉的惨叫响彻山谷。 野猪王受惊,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庞大的身躯猛地发力。 噗嗤!噗嗤! 那几根埋在后面的尖锐排刺,精准地捅进了它的后腹部!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雪地。 要是换了普通野猪,这一套连招下来早就废了。 但这头是“黑阎王”。 剧痛不仅没让它倒下,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它疯狂地咆哮著,浑身肌肉暴起,竟然硬生生拖著那棵作为锚点的大红松树晃动起来! 嘎吱——嘎吱—— 手腕粗的钢丝绳被绷得笔直,发出即將断裂的哀鸣。 赵山河在树上看得头皮发麻。 这畜生的力气太大了!钢丝套困不住它太久! “不能等了!” 赵山河眼神一厉,枪口隨著野猪的挣扎快速移动,预判了一个提前量。 他没有瞄准皮糙肉厚的脑袋,那里有颅骨和松油盔甲,一枪未必能打穿。 他瞄准的是它的耳根后方——那里是软肋,直通大脑。 砰——! 一声巨响,震落了满树的积雪。 老洋炮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巨大的后坐力撞得赵山河肩膀生疼。 那颗特製的独头铅弹,带著赵山河两世的狠劲,精准地钻进了野猪王耳根后的软肉里! 噗! 血花炸开,那一块皮肉瞬间被打得稀烂。 野猪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像被重锤砸中一样,轰然侧翻在地。 四条腿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把周围的积雪踢得漫天飞舞。 “成了?” 赵山河並没有急著下树。 老猎人都知道,野兽临死前的反扑最要命。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火药和铅弹,动作熟练地开始装填第二发。 倒火药、压弹丸、通条捣实……这一套动作只用了不到二十秒。 就在他刚刚装好子弹的时候。 地上的野猪王,突然不动了。 它躺在血泊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赵山河在树上又等了五分钟。 直到確定那傢伙彻底没动静了,他才把枪背在背上,抽出侵刀,小心翼翼地顺著树干滑了下来。 落地后,他並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野猪的脑袋。 咚! 石头砸中眉心,野猪毫无反应。 赵山河这才鬆了口气,大步走上前去。 看著这座肉山,他眼里全是喜色。 四百八十斤啊……这全是钱! 然而。 就在他走到离野猪只有三步远,准备割断钢丝绳的时候。 异变突生! 原本已经“死透”的野猪王,那双紧闭的小眼睛突然猛地睁开! 那是迴光返照的最后一击! “嗷吼——!” 它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咆哮,竟然凭空跃起,那一对锋利的獠牙,带著腥风,直奔赵山河的大腿挑来! 太快了! 快到根本来不及举枪! 赵山河的瞳孔缩成针尖,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大吼一声,双手握紧侵刀,不退反进,迎著那张血盆大口,狠狠地扎了下去! 噗嗤! 侵刀顺著野猪张开的嘴,直接捅进了它的上顎,直贯脑髓! 与此同时。 嘭! 野猪沉重的脑袋也狠狠撞在了赵山河的胸口。 赵山河只觉得像是被大锤抡了一下,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两米外的雪地上。 喉咙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抓起掉在一旁的老洋炮,枪口死死对准前方。 那头野猪王嘴里插著刀,庞大的身躯僵直在半空,然后像推金山倒玉柱一样,轰然倒塌。 这一次,它是真的死透了。 “呼……呼……” 赵山河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刚才那一瞬间,他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要是反应慢半秒,或者刀没扎准,现在开膛破肚的就是他。 休息了好几分钟,赵山河才感觉力气回到了身体里。 他挣扎著站起来,走到野猪尸体旁,拔出那把沾满脑浆和鲜血的侵刀,在猪毛上擦了擦。 看著这头上一世凶名赫赫、让十里八乡闻风丧胆的“凶神”,如今就这样死挺在自己脚下,变成了一堆只会冒热气的死肉,赵山河咧嘴笑了。 这一笑,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一齜牙。 但这疼,值! 他刚想拿出麻绳开始捆猪。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股熟悉的、让他汗毛倒竖的气味。 不是猪骚味,也不是血腥味。 而是一股……土腥味。 与此同时,远处的山脊线上,传来了一声悽厉悠长的嚎叫。 “嗷——呜——” 赵山河猛地抬头。 只见几百米外的雪坡上,出现了几个灰白色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足足七八个。 它们正站在高处,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这边,盯著那头流血的野猪,也盯著精疲力尽的赵山河。 狼群。 大雪封山,饿疯的不止是野猪。 这浓烈的血腥味,把这帮真正的杀神给招来了。 赵山河握著只能发射一发子弹的老洋炮,看著那群正试探著往下逼近的灰影,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下麻烦了……” 第13章 捨车保帅,带血的红利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滯了。 那七八个灰白色的影子並没有直接发起衝锋,而是像几股流动的烟雾,无声无息地从山坡上滑了下来。 赵山河甚至没听见太大的踏雪声。 这些常年在深山里討生活的畜生,脚底下像长了肉垫子。 它们极为老练地散开,呈一个半月形的“扇面”,不急不缓地向中间包抄。 领头的是一只体型高大的公狼,脖颈上的毛炸著,呈银灰色。 它没有走在最前面,而是站在一块高处的岩石上,居高临下,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它在等。 等这个两脚兽露出破绽,或者转身逃跑。 只要赵山河敢把后背露出来,这群狼瞬间就会化作绞肉机,把他撕成碎片。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赵山河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只“头马狼”嘴角滴下的涎水,还有那隨著呼吸喷出的腥臭白气。 “呼嚕……” 头狼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震动。 得到指令,最前面的两只狼突然压低了身子,后腿微曲,脊背弓起,像两张拉满的弓。 就是现在! 这就是进攻的前兆! 赵山河知道,绝不能让它们先动。一旦被扑倒,神仙难救。 必须先下手为强,打出雷霆之势,把它们震住! 他猛地端起那杆老洋炮,枪口没有去瞄准那只狡猾的头狼,而是锁死了离他最近、眼神最凶的那只“头马狼”。 “想吃老子?崩了你的牙!” 砰——!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声巨响,在这狭窄幽闭的山谷里炸雷般迴荡! 老洋炮喷出一米多长的火舌,浓烈的硫磺硝烟味瞬间在冷风中炸开。 太近了,不到十五米。 那颗特製的、划了十字槽的独头铅弹,带著巨大的动能,狠狠轰在了那只“头马狼”的脑袋上。 噗嗤!就像是一柄重锤砸碎了烂西瓜。 那只狼连哼都没哼一声,半个脑袋直接被打碎,尸体被巨大的衝击力掀翻在地,红白之物溅了一雪地。 这一枪,就是立威! 巨大的枪声和同伴惨死的血腥场面,瞬间震慑住了狼群。 几只年轻的狼被嚇得夹著尾巴呜呜怪叫,本能地向后窜了十几米。 就连那只阴狠的头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惊得浑身一抖,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赵山河知道,枪里没子弹了。 但他没有露怯,甚至连装填火药的动作都没做。 他直接把发烫的枪管背在身后,反手拔出那把沾满猪血的侵刀,一步跨前,踩著那只死狼的尸体,衝著剩下的狼群暴喝一声: “滚!!!”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带著两世为人、手刃野猪王的煞气。 在这冰天雪地里,他这一刻比野兽还像野兽。 原本就被枪声嚇破了胆的狼群,再也绷不住了。 对於野生动物来说,那种如雷霆般的巨响和同伴脑袋瞬间被打碎的惨状,是它们无法理解的恐怖。 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剩下的六七只狼被嚇得魂飞魄散,夹著尾巴,“嗷”地一声怪叫,四散奔逃! 就连那只阴狠的头狼,也被这股声浪震得浑身一抖,本能地转身窜进了几十米外的灌木丛里。 山谷里瞬间空了。 “呼……呼……” 枪声散去,赵山河身子晃了两晃,赶紧用刀拄著地,这才勉强站稳。 刚才那一枪打得太急,老洋炮巨大的后坐力正好撞在他受伤的胸口上,震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过好在他之前杀完猪休息那会儿已经確认过了,骨头没断,就是狠狠岔了气,再加上皮肉挫伤。 这会儿虽然疼得钻心,那是硬伤被震到了,並不耽误他手脚利索地干活。 他揉了揉发麻的肩膀,眼神阴狠地扫视著四周死寂的林海。 虽然视线里一只狼都没有,但赵山河背后的汗毛依然竖著。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帮畜生绝没跑远。 在这大雪初降、食物奇缺的时节,狼一旦闻到了血腥味,那就跟蚂蝗吸住了腿一样,不见血肉绝不鬆口。 它们这会儿肯定正趴在哪个背风的雪窝子里,或者藏在枯草甸子的深处,只露出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暗处死死盯著这边。 它们在等。 等他露怯,或者等他贪心。 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座四百八十斤的野猪山,又看了一眼周围这阴森森的老林子。 “真他娘的背!” 这林子里缺吃的的可不止是狼。 这么冲的血腥味顺著风一飘,用不了一会儿,猞猁、貂熊,甚至还没睡踏实的蹲仓熊都得被勾过来。 现在的局面是:敌暗我明,强敌环伺。 “这猪,带不走了。” 赵山河咬了咬牙,心里那个憋屈就別提了。 这就好比守著金山要饭,还得把金山拱手让人。 但他脑子异常清醒:这时候要是贪心想分肉,那就得把命搭上。 但赵山河两世为人,从来没有空手回家的道理! 这猪肉既然不得不留给这帮畜生当“买路財”,那他就得从別的地方找补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脚边那具刚刚被打死的狼尸上。 这是一只壮年的公狼,皮毛厚实,呈银灰色,虽说脑袋碎了,但脖子往下的皮毛完好无损。 “既然吃老子的肉,那就拿你们的皮来抵债!” 赵山河把老洋炮往雪地上一插,反手拔出侵刀。 他没有丝毫避讳,甚至故意面向著那些可能藏狼的灌木丛,一脚狠狠踩住狼尸的后腿。 刷!刷! 侵刀飞快地在狼腿內侧划开两道口子。 赵山河的手法极其老练,这是几十年的手艺,刀锋游走在皮肉之间,发出“嘶啦、嘶啦”的剥离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远处的雪窝子深处,隱约传来了几声压抑的、不安的低呜声。 那群狼看著同类被那个两脚兽像剥葱一样剥皮,那种来自骨子里的恐惧感,让它们根本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著。 杀鸡儆猴。 我就站在这扒你们同伴的皮,谁敢上来试试? 不到五分钟。 一张带著余温、血淋淋的完整狼皮就被赵山河剥了下来。 他把狼皮在雪地里蹭了蹭血水,熟练地卷好,连带著之前顺手捡的红狐狸,一股脑塞进背篓里。 至於那具血肉模糊的狼尸,被他像扔垃圾一样,一脚踢到了野猪旁边。 完这一切,赵山河没有任何废话,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收刀入鞘,最后冷冷地扫视了一眼远处那些鬼影绰绰的林子。 作为老猎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做出了取捨,就绝不能拖泥带水。 这几百斤肉既然带不走,那就是留给这帮畜生的“买路財”。 这没什么好骂的,这就是山里的规矩——弱肉强食,拿命换食。 他背起老洋炮,单手按著隱隱作痛的胸口,踩著没过膝盖的深雪,转身就走。 他没有跑,也没有回头。 步伐迈得极稳,节奏不乱,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这种沉稳,反倒让远处那些蠢蠢欲动的狼群更加忌惮,直到他的身影翻过山樑,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它们都没敢发出一声动静。 直到翻过山樑,利用地形彻底阻断了视线。 身后那片死寂的山谷里,才猛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撕咬声和悽厉的爭抢声。 “嘎吱——嘎吱——” 那是骨头被嚼碎的声音,那是野兽喉咙里发出的护食低吼。 压抑许久的饿狼,终於確信那个煞星走了,为了那两坨巨大的血肉开始了最原始、最血腥的分赃。 听到这动静,赵山河脚下的步子连停都没停,反而迈得更轻快了。只要它们开始吃,这局就算破了。 这四百八十斤肉,算是彻底把这帮畜生的腿给绊住了,哪怕天塌下来,它们也得先填饱肚子。 赵山河反手摸了摸背篓。 硬邦邦的,是只冻僵的红狐狸;还有一卷温热湿滑的,是刚扒下来的整张狼皮。 虽然丟了猪肉心头在滴血,但这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稍微有了底。 “一张整狼皮,怎么也能换个三四十块。再加上这狐狸,这一趟虽然凶险,但也没白玩命。” 钱是赚到了,但赵山河並不满足。 他一边走,一边眯著眼睛看向东边林场的方向,脑子里飞快地復盘著今天的得失。 为什么丟猪? 不是枪法不准,也不是胆子不够大。 唯一的死穴就是——独木难支。 面对这种有组织、有纪律的狼群,他一个人也就是能保命,想护食?根本不可能。 “还是缺条狗啊……” 赵山河吐出一口白气,眼神瞬间变得滚烫。 要是有条好狗在旁边帮衬著,刚才他就不用玩这手“空城计”。 哪怕只是帮他拖住侧翼,或者提前发出预警,他都有机会把那头猪身上最值钱的几个部件给卸下来。 对於一个想在深山里发財的跑山人来说,狗就是第二条命,是长在背后的眼睛。 但一般的狗不行。 普通的土狗,闻著这股狼骚味儿就能嚇尿裤子,带进山也是送菜。 要用,就得用镇得住山的恶犬! 赵山河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前世的一个传闻。 林场看门的老孙头,那个性格古怪的老猎户,手里养著一条谁都驯不服的“青狼串子”(狼和狗杂交的后代)。 听说那狗凶得邪乎,连人都敢咬,被老孙头常年用大铁链子锁在后院,那是当野兽养的。 “必须得弄到手。” 赵山河紧了紧背篓的带子,忍著胸口的岔气疼,迎著漫天风雪,大步向山下走去。 “等著吧。” “明天老子就去会会那个老孙头。等把那条『疯狗』牵回来,这座山里的东西,谁也別想再从我手里抢走!” 第14章 一刀两断 夜,深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屋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呜呜地刮著,像把钝刀子在窗欞上锯,听得人心慌。 村西头这间破旧的看林房里,却透著一丝昏黄的暖意。 灶坑里的火还要灭不灭地闪著红光。 林秀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著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正小心翼翼地餵妞妞吃饭。 碗里是白麵疙瘩汤,那是赵山河进山前特意留下的,千叮嚀万嘱咐让她別省著,一定要给孩子吃饱。 这年头,白面那是金贵物,只有过年才捨得吃一顿。 “娘,香……” 妞妞小脸虽然冻得还有些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吞下一口滑溜溜的麵疙瘩,突然把小勺子推到林秀嘴边:“娘也吃。爹说了,娘也要吃饱。” 林秀心里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轻轻推回勺子,笑著撒了个谎:“娘不饿,刚才娘在灶坑边偷吃过了,肚子饱饱的。妞妞快吃,吃饱了身子暖和,就不怕冻了。” 其实她哪里吃过了,她的碗就在灶台上放著——那是一碗黑乎乎的野菜糊糊,里面掺了点餵鸡用的糠,只在汤麵上飘了几滴刚才煮疙瘩汤剩下的油花。 这才是她给自己的晚饭。 当家的进山搏命去了,家里这点白面和咸肉,就是救命粮。 她一个大人,少吃一口没事,得给男人和孩子留著。 万一山河受了伤回来,还得靠这口精细粮养身子呢。 “快吃吧,吃完娘给你捂脚。” 林秀爱怜地摸了摸女儿枯黄的头髮,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焦灼。 赵山河进山已经整整一天一宿了。 若是换做以前,只在林子边上打个兔子,这会儿早该回了。 可这次他拿了那杆老洋炮,说是要进深山…… 看著外面漫天的风雪,林秀的心揪成了一团。 “当家的……你可千万別出事啊……” 她低声喃喃著,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贴身放著的那个小布包。 那是之前山河卖了狍子皮剩下的钱,一共三十二块五毛。 这是这个家最后的底气。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破旧的木板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门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开门!林秀!別装死!我知道你在家!” 外面传来老三赵山林那公鸭嗓般的叫骂声,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凶狠。 林秀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妞妞嚇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林秀的腰:“娘……怕……” “別怕,娘在。” 林秀赶紧把妞妞抱上炕,塞进被窝里,隨手抄起灶台边的烧火棍,颤著声喊道:“谁?这么晚了……山河不在家,有事明天再说!” “明天?老子等不到明天!” 门外传来赵山林恶狠狠的声音:“我二哥说了,赵山河那个王八蛋卖了一张狍子皮,手里捏著五十块钱呢!赶紧把钱拿出来给我治手!不然老子今天把这破房子点了!” 果然是为了钱! 他们竟然连具体卖了什么皮、卖了多少钱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咣当——! 本来就不结实的门插销,哪里经得住成年壮汉的猛踹。 隨著一声脆响,木门被暴力踹开,寒风裹著大雪,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 两个满身戾气的身影闯了进来。 一个是婆婆李翠花,耷拉著一张老脸,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林秀身上。 另一个正是吊著右臂、一脸狰狞的老三赵山林。 “娘……老三……” 林秀紧紧握著烧火棍,身子却在发抖,“你们……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 李翠花冷哼一声,一脚踢开地上的小马扎,看都没看一眼缩在炕角的孙女,直接指著林秀骂道:“你个丧门星!还有脸问?你男人昨天发疯,把你三弟的手腕都折断了!这笔帐不用算吗?” “老三刚才去卫生所看了,接骨加上药,花了十几块!大夫说了,还得吃好的补身子!” 赵山林更是往前逼了一步,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往炕上一拍:“看清楚了!这是二哥让我带的话!” “赵山河闹分家,搞得全村风言风语!现在女方家里听说咱家兄弟不和,对二哥有了看法,这门亲事要是黄了,就是你们两口子害的!” “二哥说了,这叫『名誉损失费』!加上我的『医药费』、『营养费』,一共五十块!少一分都不行!” 好一个名誉损失费!好一个医药费! 明明是他们欺负人在先,现在反倒理直气壮地上门讹诈! 而且这个数额——五十块,正好是卡著卖狍子皮的钱来的!这是要要把他们一家三口往死路上逼啊! “没有!一分钱都没有!” 林秀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语气却异常坚定:“那是山河拿命换来的钱!家里都没米下锅了,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吗?老三的手是他自找的!活该!” “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赵山林被“活该”两个字激怒了。 要是赵山河在家,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 但现在?这屋里就剩个软弱可欺的小娘们! “我让你嘴硬。” 赵山林左手一挥,直接打飞了林秀手里的烧火棍,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林秀脸上。 林秀被打得惨叫一声,身子撞在灶台上,额角正好磕在尖锐的石角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 “娘!!” 炕上的妞妞哭喊著要爬下来,“坏人!不许打我娘!我要告诉我爹!让我爹打死你们!” “你爹?” 赵山林狞笑著,一脚踩在林秀想要去护布包的手上,用力碾了碾:“小崽子,你爹现在估计早都在狼肚子里变成屎了!” “黑瞎子沟那种地方,他进得去出不来!以后这个家,老子说了算!” 说完,赵山林一把揪住林秀的头髮,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拖起来,那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著林秀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位置:“钱就在怀里揣著是吧?拿来吧你!” “不给……死也不给……” 林秀满脸是血,却死死咬著牙,双手抱胸,拼了命地挣扎。 这是山河拼了命才赚到的血汗钱,就算被打死,她也不能鬆手! “敬酒不吃吃罚酒!妈,摁住她!” 赵山林急眼了,一边去撕扯林秀的衣服,一边回头喊李翠花帮忙。 李翠花不但没拦著,反而还要上前帮忙按住林秀的腿:“死丫头片子,劲儿还挺大!老三,把她衣服扒了,我看她往哪藏!” 屋里乱成一团。 妞妞撕心裂肺的哭声,林秀绝望的惨叫声,还有赵山林母子俩贪婪的骂声。 就在赵山林的手即將触碰到那个布包,脸上露出得逞的狞笑时。 轰隆——!!! 那一扇刚刚就被踹坏了的破门,这一次彻底遭了殃。 它连著门框,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撞上了一样,直接向屋里平飞了进来! 砰! 厚重的门板狠狠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漫天的风雪瞬间倒灌,屋里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赵山林嚇得手一哆嗦,李翠花更是尖叫一声往后缩去。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黑洞洞的门口。 那里,站著一个人。 一个不像活人的人。 赵山河浑身上下几乎被暗红色的血痂包满了,那是野猪血、狼血混合著泥土和冰霜的顏色。 他手里提著那杆老洋炮,背后背著一个沉甸甸、还在往下滴血水的背篓。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喷出浓浓的白气。 那张脸,冷得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他没有马上进屋。 他就站在那儿,那双充血的眼睛,先是看了一眼满脸是血、衣衫凌乱的林秀。 又看了一眼缩在炕上、嗓子都哭哑了的妞妞。 最后,目光落在了赵山林那只还抓著林秀衣领的手上。 死寂, 让人窒息的死寂。 赵山林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顶级猛兽盯上了,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那只完好的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大……大哥?你……你怎么回来了?” 赵山河没有回答。 他一步迈进门槛。 脚下的皮靴踩在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看著屋內发生的一切, 他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那一刻,他忘了法度,忘了后果。 他的瞳孔瞬间充血,红得发黑。 那是只有在真正的修罗场里,杀红了眼的人才有的眼神。 “啊——!!!” 赵山河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这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滔天的、纯粹的杀意! 咚! 他一步跨出,地面都跟著颤了三颤。 赵山林刚被嚇得腿软,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咽喉。 就像是捏住一只小鸡仔。 巨大的惯性带著他整个人向后飞去。 砰!!! 赵山林的后脑勺狠狠撞在土墙上,震得墙皮如雨般落下。 这一下太狠了,赵山林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眼珠子瞬间暴突,舌头都吐了出来。 但这仅仅是开始。 赵山河把他钉在墙上,右手缓缓拉开,五指猛地握紧。 嘎嘣! 那不仅是握拳的声音,那是骨节错位的爆鸣。 “动我老婆?” “动我闺女?” 呼——!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 嘭!!!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赵山林的鼻樑上。 赵山林的整张脸像是被重锤砸中的麵团,瞬间向內塌陷。 鼻樑骨粉碎性炸裂,鲜血混合著碎骨渣,像喷泉一样从他的鼻孔、眼角飆射而出,溅了赵山河一脸。 “呜……咯……” 赵山林想喊,但嘴里全是血沫子,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嚕声。 “你也配做人?” 赵山河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左手揪住他的头髮,往下一按。 右膝猛地提起,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撞向赵山林的面门!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赵山林满嘴的牙齿,在这一记膝撞下,碎了一半。 几颗带著血丝的黄牙混著口水崩飞出去,打在旁边的碗柜上,叮噹乱响。 赵山林已经烂了。 整张脸血肉模糊,分不清鼻子还是眼睛。 他的身体像滩烂泥一样往下滑,但赵山河不让他倒下。 赵山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 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想死是吧?” “老子成全你!” 赵山河抡起拳头,对著赵山林的肚子、肋骨、胸口。 砰!砰!砰! 一拳接著一拳! 拳拳到肉!拳拳碎骨! 每一拳落下,赵山林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嘴里就喷出一股血雾。 肋骨断裂的“咔嚓”声,在这个死寂的夜里,像爆豆一样密集地炸响。 这哪里是打架? 这是虐杀! “老大!別打了!別打了!你要打死他了啊!!” 旁边的李翠花终於反应过来,尖叫著扑上来,想要拉住赵山河的胳膊。 “他是你亲弟弟啊!你疯了吗!!” 赵山河猛地转头。 满脸是血的他,此刻比恶鬼还像恶鬼。 他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李翠花。 “滚!!!” 赵山河胳膊一挥。 砰! 李翠花像个稻草人一样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炕沿上,疼得半天没爬起来。 没了干扰,赵山河眼中的杀意更盛。 他看著手里已经翻白眼、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赵山林。 目光落在了赵山林那只完好的左手上——就是这只手,刚才揪著林秀的头髮。 “这只手,也不乾净。” 赵山河把赵山林往地上一扔, 然后抬起那只沾满狼血和泥浆的大皮靴。 对准那只左手的手掌。 没有任何犹豫。 狠狠跺下! 並且,用力碾动! 咔嚓——滋啦—— 骨头碎裂成渣,指甲被硬生生掀翻。 “呃啊————!!!” 原本已经昏死过去的赵山林,在剧痛中竟然醒了过来,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 他的身体像条濒死的鱼,在地上疯狂扑腾,双脚乱蹬,地面上全是血跡。 但赵山河没有停。 他眼中的红光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烧越旺。 打断手脚算什么? 这种趁他不在家,敢对他妻女下毒手的畜生,活著就是个祸害! 赵山河喘著粗气,那一双沉重的皮靴缓缓抬起。 这一次,不再是手,也不再是腿。 而是对准了赵山林那脆弱的咽喉。 这一脚要是跺实了,大罗神仙也难救! “死吧!!!” 赵山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脚下发力,就要狠狠跺下! “当家的!!不要啊!!!” 一声悽厉的哭喊,猛地刺破了这满屋的杀气。 一双瘦弱手臂,猛地抱住了赵山河的大腿。 林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地上扑过来,死死掛在他腿上,哭得撕心裂肺:“山河!別杀人!求求你別杀人啊!” “为了这种畜生偿命不值当!你要是进去了,我和妞妞怎么活啊!呜呜呜……” “爹……爹……妞妞怕……” 炕上,妞妞也被这恐怖的场面嚇哭了,伸著小手想要够他。 那一声“妞妞怕”,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赵山河的头上。 赵山河那只悬在半空的脚,硬生生停住了。 距离赵山林的喉咙,只差不到半寸。 皮靴底上的泥土,甚至已经落在了赵山林的脖子上。 杀了他是痛快,可杀了他,自己得偿命。 林秀怎么办?妞妞怎么办? 难道让她们刚脱离狼窝,又变成孤儿寡母受人欺负吗? 呼……呼…… 赵山河剧烈地喘息著,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 他眼中的赤红一点点退去,那一股令人窒息的疯魔劲儿,终於慢慢消散。 他低下头,看著满脸是泪、死死抱著自己大腿不鬆手的妻子,又看了看炕上嚇得发抖的女儿。 心里的那团火,化作了无尽的酸楚。 他慢慢放下脚。 像是踢垃圾一样,一脚把已经不成人形的赵山林丟了出去。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那一身未散的煞气,逼得缩在墙角、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李翠花尖叫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老……老大……我是你娘啊……” 李翠花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娘?” 赵山河扯动沾血的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並没有动手。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吸了他两辈子血的老太太。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娘。” 赵山河的声音很轻,很沙哑,透著一股心死的疲惫,却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寒。 “我六岁开始上山捡柴,八岁下地挣工分。” “老二读书的钱,是我去扛大包挣的;老三闯祸赔的钱,是我进山打猎凑的。” “为了这个家,我赵山河把自己当牲口使唤了三十年。” “我不求你们念我的好,可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赵山河指著满脸是血的林秀,又指了指炕上瘦弱的妞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流下来: “我前脚进山拿命换钱,你们后脚就上门欺负孤儿寡母。” “抢钱、打人、咒我死。” “妈,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李翠花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赵山河那绝望冰冷的眼神噎得说不出话来。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两世的亲情和恩怨,全都吸进肺里,再狠狠吐出来。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手指向那扇破碎的大门,声音冷漠得像是路人: “带著你这个废人儿子,滚。” “从今往后,咱们两家,恩断义绝。” “你老了,哪怕要饭要到我家门口,我也不会再给你一口水喝。” “滚!!!” 最后这一声“滚”,带著决绝的雷霆之势,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翠花知道,这个大儿子,她是彻底失去了。 那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死了。 现在的赵山河,是一匹只认妻女、六亲不认的独狼。 她哪里还敢停留? 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拖起像死狗一样、不知死活的赵山林,狼狈不堪地衝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第15章 温馨 两道狼狈的人影滚进了漫天风雪里,连滚带爬地消失不见了。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扇被踹坏的门框还在“嘎吱”作响,呼呼的北风卷著雪花,肆无忌惮地往屋里灌。 赵山河站在门口,手里那把没入鞘的侵刀还在往下滴著深色的血珠。 他胸膛剧烈起伏著,鼻孔里喷出两道浓浓的白气。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意还没完全褪去,他就像一尊被冻住的煞神,一动不动地盯著门外漆黑的夜色。 那是他在黑瞎子沟里练出来的本能——警惕。 哪怕敌人跑了,也不能立刻鬆懈,身上的肌肉依然紧绷得像石头。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灶坑里的火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山……山河?” 一声极轻、极小心的呼唤,打破了这份死寂。 林秀缩在炕边,怀里死死护著妞妞,眼神里带著三分畏惧、七分担忧,试探性地看著那个陌生的背影。 这一声,像是把赵山河从修罗场硬生生拉回了人间。 赵山河身子猛地一震,那股令人窒息的僵硬感瞬间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把肺里那股血腥气吐出去,然后猛地转过身。 眼里的红血丝虽然还在,但那种要吃人的凶光已经散得乾乾净净。 他快步走到炕前,甚至因为走得太急,差点被地上的小马扎绊了一下。 “秀儿,妞妞,你们没啥事吧?” 他的声音有些哑,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目光像雷达一样在娘俩身上来回扫视: “刚才老三那畜生有没有伤著你们?” 听到丈夫熟悉的声音,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喊打喊杀的“疯子”,林秀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落了地。 可紧接著,借著昏黄的油灯光,她看清了赵山河正面的模样—— 那件破旧的棉袄前襟几乎被血浸透了,冻成了黑紫色的硬壳,脸上、脖子上全是斑驳的血跡,看著比刚才的老三还要惨烈。 “呀!血!咋这么多血!” 林秀嚇得脸都白了,顾不上自己额头的疼,一把抓住赵山河的手,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你这是咋了啊?是不是被狼咬了?快让我看看伤哪了!你別嚇我啊!” 她手忙脚乱地要去解赵山河的扣子,手抖得不成样子,生怕看到里面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赵山河看著妻子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一暖,反手握住了那双冰凉的小手。 大手温热有力,稳稳地包住了她的慌乱。 “慌啥?” 赵山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语气里满是云淡风轻的不屑,还有一股子男人的傲气: “你也太小看你男人了。就山里那几头畜生,还能伤著我?” 他隨意地拍了拍胸口硬邦邦的血痂,发出“砰砰”的闷响: “这都是那头野猪和狼崽子的血!剥皮的时候蹭身上的,看著嚇人,其实我连油皮都没破!” 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他还故意用力挥了挥胳膊,展示了一下那身板儿。 “真……真的?” 林秀吸著鼻子,眼泪还掛在睫毛上,一脸的不敢置信。 “骗你干啥?要是真受伤了,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笑?” 赵山河笑著想要帮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发现全是泥血,又尷尬地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越过妻子,落在了炕角的被窝里。 那里,小小的一团正在瑟瑟发抖,只露出一双受惊的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这个满身是血的“陌生人”。 赵山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刚才又是砸门又是打人,老三还差点踹到孩子,这孩子肯定嚇坏了。 他鬆开林秀的手,快步走到炕边。 可刚伸出手,看见自己满手满袖子的血污,他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自己这副样子,別说孩子,连鬼见了都得怕。 他赶紧在乾净的衣角上胡乱擦了两把手,然后竟然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炕沿边。 把自己高大的身躯放得很低,低到视线和妞妞平齐。 “妞妞?” 赵山河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大一点声就把孩子嚇碎了: “別怕,是爹啊。爹回来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被窝里的小糰子动了一下。 妞妞慢慢探出脑袋,那张枯黄的小脸上掛满了泪珠,小嘴撇著,想哭又不敢哭: “爹……爹流血……爹疼不疼……” 这一句话,差点把赵山河这个硬汉的眼泪给砸下来。 孩子自己嚇成这样,第一反应竟然还是心疼他。 “爹不疼,这都是坏蛋的血。” 赵山河再也忍不住了,他用稍微乾净点的手背,轻轻蹭了蹭女儿冰凉的小脸蛋: “刚才那个坏叔叔嚇著妞妞了吧?爹已经帮你教训他了,把他屁股都打开花了,以后他再也不敢来了。” “真的?” 妞妞吸溜了一下鼻涕。 “真的!爹就是孙悟空,专门打妖怪!” 赵山河做了个鬼脸。 “哇——爹抱抱!” 妞妞终於绷不住了,大哭著从被窝里钻出来,两只小手张开,要往赵山河怀里扑。 赵山河赶紧用棉被把孩子裹住,连人带被子一把抱进怀里。 他把下巴抵在女儿毛茸茸的头顶,感受著怀里小身子的一颤一颤。 “不怕了,不怕了,爹在呢,谁也不能欺负咱们妞妞……” 哄了好一会儿,妞妞的情绪才算稳住。 赵山河把孩子放回被窝,刚一起身,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 “別动!” 这一声有点急,嚇得旁边的林秀一哆嗦。 赵山河凑近了,眉头死死皱著,盯著林秀的额角。 那里有一道硬幣大小的口子,是被老三推搡撞在灶台上磕破的,血虽然止住了大半,但伤口翻卷著,格外刺眼。 “还说我呢,你自己这伤才叫事儿!” 赵山河满眼的心疼,转身去翻那个还在滴血的背篓。 他在背篓底部的夹层里掏了掏,拿出一把带著泥土气息的刺儿菜(小蓟)。 这是他在山里休息时顺手采的,没想到用在了媳妇身上。 他把草药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嚼成绿色的药泥。 然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易碎的瓷器,一点一点把药泥敷在林秀的额头上。 “嘶……” “忍著点,这草药止血最灵,还不留疤。” 赵山河一边敷药,一边低声埋怨道:“以后遇到这种事,別硬扛,人没事比啥都强。钱没了老子能再去挣,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和妞妞咋办?” 林秀感受著额头上凉丝丝的药泥,听著丈夫的“教训”,乖乖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甜的。 安抚好了妻女,赵山河站起身,看了一眼那扇还在漏风的门。 “你们先暖和著,我把这门修修。这大冷天的,不能让风灌进来。” 他找来几颗钉子,几下把门板钉死。 紧接著,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巨大的银灰色狼皮。 呼—— 他双臂一振,把狼皮展开,毛面朝里,直接钉在了门板的缝隙处。 厚实的狼毛瞬间堵住了所有的缝隙,原本刺骨的寒风被彻底挡在了外面,屋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都升上来几度。 那张狼皮掛在那里,就像个威风凛凛的门神,护著这一家老小。 “咕嚕……” 这时候,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声打破了温馨。 不是赵山河,是炕上的妞妞。 小丫头捂著肚子,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看著爹娘: “爹……妞妞饿了……” 赵山河一听,哈哈大笑: “饿了好!饿了说明咱闺女身子骨壮!” 他看了一眼桌上早就冻成冰疙瘩的剩饭,大手一挥: “那剩饭咱不吃了!今晚爹给你们加个硬菜!” 他走到地中间,拎起那只冻得邦邦硬的火红狐狸,衝著娘俩神秘一笑: “看见没?红烧狐狸肉!这玩意儿可是大补!” “秀儿,烧水!” 赵山河一边熟练地给狐狸剥皮,一边逗著妞妞: “闺女等著,这张红皮子剥下来,爹给你做个新帽子,戴上跟个小红军似的,好不好?” “好!” 妞妞眼睛亮晶晶的,拍著小手,刚才的恐惧早就被肉香和新帽子的许诺给挤跑了。 灶坑里的火重新燃了起来,红彤彤的火光映在一家三口的脸上。 屋外是漫天风雪,屋內是即將飘香的狐狸肉。 只要这根顶樑柱在,这个破家,就是最暖和的地方。 第16章 黑犬 翌日清晨,去往县城的雪道上。 赵山河背著沉甸甸的背篓,脚下生风,但眉头却始终锁著。 昨晚老三赵山林踹门进屋、还要抢钱伤人的那一幕,始终在他脑子里转悠。 “光把门修好没用。” 赵山河眯著眼,哈出一口白气,心里盘算著: “我以后是要常进深山的,一走就是两三天。家里就剩秀儿和妞妞,万一那帮红了眼的畜生趁我不在再来阴的,娘俩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他需要一个活物。 一个平常不叫唤,但谁敢越过门槛半步,就能把对方喉咙扯下来的“活阎王”看家。 “今天先把这红狐狸皮出手,换点现钱。然后去林场找老孙头弄那条狼青,回来路上再寻摸一条看家狗。” 打定主意,赵山河加快了脚步。 …… 青阳镇,国营饭店后院。 还没等赵山河进门,就听见后厨院子里像炸了锅一样,噼里啪啦的摔打声夹杂著男人的惨叫和怒骂,动静大得嚇人。 “堵住!把门堵死!別让它跑了!” “哎哟我的妈!我的手!” “拿开水!快拿开水烫死这畜生!” 赵山河一愣,这是出啥事了? 他刚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后院木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著了。 只见平时耀武扬威的后厨帮工们,此刻一个个狼狈不堪。 地上全是碎瓷片和黑乎乎的咸菜汤。七八个穿著白大褂的大汉,手里拿著铁锹、擀麵杖,正满头大汗地围著墙角,一个个神色慌张,腿肚子都在转筋,谁也不敢上前。 而在墙角,一条瘦得皮包骨头的黑狗,正被逼到了绝境。 它浑身是伤,左后腿被打折了,悬在半空。 但它没有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相反,它压低了身子,呲著一口满是鲜血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低吼,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正前方一个拿著湿拖把的胖厨子。 “妈的!我看你多凶!老子懟死你!” 那胖厨子大骂一声,壮著胆子把手里那把还在滴脏水的拖把,狠狠懟向黑狗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 那黑狗竟然不躲! 它迎著拖把头,猛地向上一窜! “咔嚓!” 一声脆响,它竟然一口死死咬住了拖把头的铁箍! 紧接著,它脖颈上的肌肉猛地暴起,像发疯的鱷鱼一样剧烈甩头! 那股狠劲儿太大了! 胖厨子猝不及防,只觉得手里的拖把杆子传来一股巨力,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脚下踩到了地上的咸菜汤。 “哎哟!” 胖厨子惊叫一声,仰面朝天摔了个大屁墩,手里的拖把也被甩飞了出去! “哗啦——” 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妈呀!这狗成精了!” 周围的人嚇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乱成一锅粥。 那黑狗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刻。 它极其聪明,並没有恋战去咬那个倒地的胖子,而是那双阴狠的眼睛猛地一转,瞬间锁定了刚刚推开门、露出缝隙的后门位置! 那是唯一的生路! 它后腿猛地一蹬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冲向了门口的赵山河! 它要突围! “大兄弟!快闪开!!” “別挡道!那是疯狗!!” 刚赶出来的厨师长刘长春看到门口站著人,嚇得脸都白了,扯著嗓子大喊。 这狗刚才把老李的手都咬烂了,这要是再把门口这人咬个好歹,他这饭店也別开了! 但那黑狗的速度太快了,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眨眼间就到了赵山河面前。 面对挡路的人,它没有任何犹豫,张开那是满是黄牙的大嘴,衝著赵山河的喉咙就是一口! 没有任何试探,出手就是杀招! “好胆色!” 面对刘长春悽厉的惊呼,和那张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赵山河眼皮都没眨一下,脚下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就在那腥臭的獠牙距离他脖颈不足三寸,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热气的瞬间—— 赵山河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躲避,他只是微微侧身,堪堪让过那一击必杀的狗嘴。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如探囊取物般探出,五指如钢鉤,“啪”的一声,精准无比地死死扣住了黑狗的后颈皮! 老猎人绝技——锁龙扣! “给老子趴下!” 借著黑狗飞扑而来的巨大惯性, 赵山河根本没跟它角力,而是顺势腰马合一,左臂抡圆了往地上一砸! 轰!! 一声闷响。 这条把整个后厨闹得天翻地覆、把一群大汉耍得团团转的凶狗,被赵山河单手死死按在了冻硬的土地上。 “呜吼!!!” 被制服的黑狗並没有认怂。 它疯狂地扭动著身躯,四只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沟,脖子拼命向后扭曲,试图去咬赵山河的手腕。 “別动。” 赵山河膝盖顶住它的腰椎,手上加了三分力道。 他低头看著这条还在拼命挣扎的狗,越看越喜欢。 这哪里是疯狗?这分明是一员猛將! 骨架宽大,头顶起棱,这叫“虎头”;尾巴根粗壮如棍,这叫“铁鞭”; 最关键的是它的脑子,知道声东击西,知道擒贼擒王! “刘师傅,你们这么多人,让一条狗给欺负了?” 赵山河一边压制著狗,一边抬头调侃道。 刘长春这时候才看清来人是赵山河,气得脸上的肥肉乱颤,指著那条狗骂道: “哎哟,是大兄弟你啊!快!快帮我按住它,我这就剁了它!” 刘长春拎著一把厚背剁骨刀冲了过来,看著满地的狼藉和那个还在哼哼的胖厨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哪是正经狗啊!这是前两天隔壁县一个老猎户送来的。说是从小按猎狗练的,结果这畜生野性太重,根本驯不服!” “前些天进山,它不但不帮著咬猎物,反倒回头给了那老猎户一口!那老猎户气疯了,五块钱卖给我当肉狗。” “谁知道到了我这儿也不安生!饿了三天了还这么凶!刚才本来想杀了吃肉,结果差点把我也给咬了!” “原来是被猎户淘汰的“反骨仔”。 怪不得这么有章法,知道攻其不备,知道锁喉。 如果是普通人,听说是“噬主”的狗,肯定有多远躲多远。 但赵山河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噬主?驯不服? 那是以前的主人本事不到家!压不住它! 这种狗心高气傲,只服强者。一旦真正认了主,那就是这世上最忠诚的死士。 “刘师傅,刀下留狗。” 赵山河看著刀都举起来的刘长春,突然开口。 “啥?”刘长春一愣,“兄弟,这可是疯狗!留著就是祸害!刚才差点咬了你!” “我看它顺眼。” 赵山河也没废话,单手死死压著还在挣扎的狗头,另一只手从背篓里掏出那张火红色的狐狸皮。 毛色鲜亮,如一团火焰,在雪地里极其扎眼。 “这张皮子,换这条狗命。” 赵山河语气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刘师傅,这狗我要了,算我欠您个人情。” 刘长春看看那张至少值四十块钱的红狐狸皮,又看看地上那条最多值五块钱、还把后厨搞得乌烟瘴气的疯狗。 “兄弟……你这……你这不是亏大了吗?” “这皮子能换好几十斤猪肉呢!” “千金难买心头好。” 赵山河直接把狐狸皮扔给刘长春,“这狗跟我有缘。您要是不嫌弃,这就成交。” “成!太成了!”刘长春赶紧接过皮子,生怕赵山河反悔,“兄弟是个讲究人!那你赶紧弄走,我是真怕了这畜生了!” 交易达成。 赵山河从刘长春手里接过一根粗麻绳。 他稍微鬆开手的一瞬间,那黑狗猛地回头又要咬。 “啪!” 赵山河反手就是一个大巴掌,狠狠抽在狗头上。 这一巴掌带著他两世老猎人的煞气,打得黑狗脑瓜子嗡嗡的,直接懵了。 趁著它发懵的瞬间,赵山河熟练地用麻绳打了个“猪蹄扣”,把狗嘴死死勒住,又把它的四条腿捆了个结实。 “呜……” 黑狗嘴被勒住,发不出声音,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赵山河,里面全是怨毒和不服。 “不服?” 赵山河把它像拎小鸡一样提溜起来,看著它那双凶狠的眼睛,冷冷一笑: “不服就给老子憋著。” “到了我家,我再慢慢训你!” 赵山河把这尊“黑煞神”扔进背篓,拍了拍手上的灰。 “家里看门的有了,现在,该去会会老孙头。” “给这黑傢伙找个兄弟了。” 第17章 老孙头 红松林场,老林子深处。 这里的雪比外面厚了足足半尺,风颳过树梢,发出呜呜的怪叫,听著像鬼哭。 赵山河背著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越往里走,周围越静,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脚下踩雪的“咯吱”声。 这是“绝户地”。 老猎人都知道,只有真正杀气重的人住的地方,周围才没活物敢靠近。 前面出现了一个低矮的木刻楞房子,院墙是用两人高的原木排成的,上面还缠著带刺的铁丝网,看著不像是住人的,倒像是关犯人的。 赵山河刚走到距离院门口还有二十米的地方。 “站那。” 一个沙哑、像是被烟燻过的声音,冷不丁地从风雪里飘了出来。 赵山河脚步一顿。 只见院门口的木墩子上,坐著一个乾瘦的老头。 他穿著一件油光鋥亮、包了浆的旧皮袄,戴著顶都快掉毛的狗皮帽子,手里正拿著一把小銼刀,在一点点挫著什么东西。 即便听见有人来,他头也没抬,只是在那专注地干活。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那是……在挫狼牙。 老头手里拿著一颗足有两寸长的獠牙,正把它磨得更加锋利,准备做成掛件。 足足过了两分钟,老头才吹了一口手里的骨粉,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发黄,却像鹰一样,只要看你一眼,就能把你身上的皮肉都扒光,看透你的骨头。 “身上挺冲啊。” 老孙头吸了吸鼻子,目光在赵山河那件还没洗乾净血渍的棉袄上颳了一圈: “野猪血,狼骚味,还有一股子……”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转瞬即逝,变成了轻蔑的冷笑: “狐狸味儿。咋的?刚在哪偷了只鸡,还是捡了个死兔子?” 赵山河把背篓往上一提,不卑不亢地喊了一声:“孙大爷,我是靠山屯的赵山河。” “赵山河?” 老孙头把狼牙往兜里一揣,拿起旁边的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哦,想起来了。赵老四家的老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残牙,语气里满是讥讽: “你爹是个软蛋。当年跟我进山,听见黑瞎子叫唤都能尿裤子,最后只能滚回去种地。咋的?你这是活腻歪了,也想学你那个废物老子,进山餵狼?” 这话太毒了。 直接把赵家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要是换个年轻气盛的,这会儿估计脸都涨红了,要么扭头就走,要么就得急眼。 但赵山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两世为人,太清楚这些老跑山的脾气了。 这就是“熬鹰”,他先得把你那点傲气给熬没了,看你稳不稳得住。你要是急了,那你连进这个院的资格都没有。 “孙大爷教训的是。” 赵山河甚至还笑了笑,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拉家常: “我爹胆子小,那是为了保命。但我今儿来,不是听您讲古的。” 说著,他也没废话,直接卸下背篓。 “刚才路过县城,捡了个没人要的小玩意儿。您是这一片最硬的行家,想请您给掌掌眼,看看这东西,废没废。” 赵山河伸手进背篓,把那条被五花大绑、还在呜呜低吼的黑狗提了出来,往雪地上一扔。 “嘭!” 黑狗重重摔在雪地上。 它四条腿被粗麻绳死死勒在一起,嘴也被绑了“猪蹄扣”,根本站不起来。 但它没认怂,也没有像死狗一样躺著不动。 刚一沾地,这畜生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黑鱼,靠著脊椎和脖颈的力量,在雪地上疯狂地扑腾、扭动! 它的身子虽然被捆成了粽子,但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绳子勒进肉里它也不管,就是拼了命地想往起挣。 “呜……呜——!!” 因为嘴被勒死了,它发不出叫声,喉咙里只能挤出这种沉闷、憋屈却充满了杀意的低吼声。 那双充血的眼睛,虽然身体动不了,却死死地斜瞪著面前的老孙头,眼里的凶光像是要喷出来。 “嗯?” 老孙头嘴里的菸袋锅子定在了半空。 “捆成这样了,心气儿还不散?” 老孙头嘴里发出“嘖”的一声。 他也不嫌地上凉,把菸袋往腰里一別,几步走过来,直接蹲在了黑狗面前。 他没急著上手,而是先盯著狗那双寧死不屈的眼睛看了看。 然后,那只如同枯树皮一样的大手突然伸出,快如闪电地在狗鼻子上弹了一下。 黑狗虽然咬不到人,但出於本能,它的脑袋猛地往旁边一甩,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是想用头去撞老孙手的手! “好凶的性子。” 老孙头嘿嘿一笑,那是看到了好猎物的兴奋。 趁著狗挣扎的功夫,他那只大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捏住了狗的后脖颈,无视它的剧烈扭动,顺著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下摸,一直摸到了尾巴根。 “骨头硬,还没长开。” “这腰子……即便被捆著还能发上力,是狼腰。” 老孙头一边摸,一边自言自语,手上的动作极专业,那是老猎人在“盘骨”。 最后,他伸手捏了捏狗那被麻绳勒住的嘴筒子,感受了一下那牙关紧咬的咬合力,又翻看了看狗的脚掌垫。 足足看了有三五分钟。 老孙头才鬆开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哪弄的?”老孙头问,语气里没了刚才的轻蔑,多了一丝正经。 “国营饭店后厨。”赵山河淡淡道,“咬了人,厨子要杀它吃肉,我看著顺眼,用张狐狸皮换下来的。” “狐狸皮换它?” 老孙头重新点上烟,深吸了一口,隔著烟雾,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赵山河: “那厨子是个瞎子。” “但你小子这双招子,倒是隨了老辈儿跑山的人,没瞎。” 老孙头指了指地上的黑狗: “这是『赶山黑』的底子,虽然串了点土狗血,但这股子凶劲儿隨了根儿。虎头、铁鞭、吊白眼。这是一条还没长牙的『黑龙』。” “好狗。” 老孙头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在长白山这一亩三分地上,能当得起老孙头这两个字的狗,不超过五条。 “不过……”老孙头话锋一转,嘴角带著一丝玩味: “这狗心里憋著火,受过大罪,也见过红。也就是现在还小,等再长两岁,你要是压不住它,它第一个咬死的就是你。” 赵山河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从野猪王尸体上带下来的血煞气,隱隱散发出来: “我要的就是它凶。不凶,怎么帮我守家?” “而且……”赵山河直视著老孙头: “孙大爷,您觉得我压不住它?” 老孙头盯著赵山河看了半晌。 那是老狼在审视想要入伙的小狼。 最后,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古怪和深意。 “有点意思。” “赵老四那个软蛋,居然生出个带把的种。” 老孙头转身往屋里走,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个兽穴。 “进来吧。” 老孙头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 “既然你懂狗,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山神爷座下的兵。” 第18章 双煞归位!从此这山我横行 老孙头把菸袋锅子往腰里一別,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嘎——” 屋里光线很暗,像个封闭的窑洞。 一股子混合著陈年老旱菸、霉味儿,还有某种大型猛兽身上特有的浓烈腥臊气,扑面而来。 赵山河拎著被捆成粽子、还在死命扑腾的黑狗,一步跨进了门槛。 刚一进屋,还没等適应昏暗的光线。 “哗啦——!” 屋子最阴暗的墙角,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铁链拖动声,像是某种巨兽被惊醒了。 紧接著,两盏幽绿色的“灯笼”,在黑暗里猛地亮了起来。 那一瞬间,赵山河感觉手里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黑狗猛地一僵,浑身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绷紧了,喉咙里的低吼声戛然而止。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来自顶级掠食者的血脉压制。 “趴下!” 老孙头抄起炕沿上的一根皮鞭子,在那东西面前的空气里甩了个空响。 “啪!” 那团巨大的黑影才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个圈,铁链撞击地面发出噹啷噹啷的脆响。它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慢慢伏低了身子,做出了攻击前的蓄力姿势。 这时候,赵山河才借著窗户透进来的雪光,看清那东西的真容。 吸—— 饶是赵山河两世为人,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只有在东北老林子传说里才有的“青狼串子”。 它太大了,趴在那儿像头小牛犊子。一身青灰色的毛髮又长又硬,每一根都扎著刺儿,看著就扎手。 它的头骨宽得嚇人,嘴巴比普通狼还要长,四只爪子像大號的鸭梨,抓在地上,把硬土地都抓出了深深的沟槽。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不像狗眼那么圆、那么温顺,而是像狼一样吊著,眼角上挑,透著一股子冷血、残忍和狡诈。它不看人脸,只死死盯著赵山河的喉咙和下三路。 “这就是青龙。” 老孙头盘腿坐在炕上,也没点灯,指了指墙角那个庞然大物: “上周刚咬死一头闯进院子的孤狼。那狼也是个硬茬子,但在青龙嘴底下没走过三个照面,脖子就被咬断了,嘎嘣脆。” 赵山河把手里的黑狗放在地上。 原本在外面凶得要吃人的黑狗,此刻在这个大傢伙面前,终於感受到了恐惧。它身子微微发抖,那是本能的生理反应。 但是—— 它没有尿。 它虽然被捆著,虽然在发抖,但那双充血的眼睛却死死盯著墙角的青龙,喉咙里竟然还挤出了一丝不甘示弱的呜咽声。 “呜……吼……” 即使面对王者,这条还没长成的“黑龙”,依然敢亮剑! “哟?” 炕上的老孙头听见动静,诧异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黑狗,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小黑崽子有点种。见了青龙,別的狗早尿了一地了,它竟然还敢齜牙?” “所以我才留它。” 赵山河看著墙角的青龙,眼里的光比看到金子还亮,那是猎人看到了绝世好狗的眼神: “家里有个守门的黑龙,不死不休;山里再有个开路的青龙,一击必杀。” “有了这一黑一青两尊门神,这长白山,我就能横著走。” 老孙头吧嗒了一口烟,冷笑一声: “口气不小。” “但这狗,如果是你爹当年连看都不敢看。它性子独,除了我,谁靠近咬谁。我养了它三年,身上都被它咬了三个洞。” “噹啷!” 老孙头把那把解开铁链的钥匙,扔在了布满灰尘的桌子上: “钥匙在那。” “你要是有种,就把锁开了牵走。” “但我丑话说前头,它要是发了狂,这屋里窄吧,我那杆土枪可来不及救你。死了也是白死。” 这是生死局。 要么带走一条神犬,要么留下一条命。 赵山河没说话。 他甚至把那把用来防身的侵刀都解了下来,隨手扔在一边。 在猛兽面前,你越是拿刀动枪,它越觉得你怕它,它就越凶。想要降服这种真正的山神兵,得靠“势”,得靠“气”。 赵山河一步步走向墙角。 “吼——!!!” 青龙感受到了赵山河的逼近,那不仅仅是威胁,更是挑衅! 它猛地弓起脊背,浑身的肌肉像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一样暴起,粗大的铁链被崩得“嘎吱”作响。 那张血盆大口张开,白森森的獠牙上掛著粘稠的涎水,一股腥臭的恶风直接喷到了赵山河脸上。 距离不到半米。 这是绝对的死亡距离。 “別动。” 赵山河突然开口了。 他做了一个让老孙头都瞳孔一缩的动作——他把自己那只裹著厚棉袖子的左胳膊,主动送到了青龙的嘴边! 这是“餵手”! “找死!”老孙头惊呼一声,就要起身。 就在这一剎那,青龙动了! 它眼中凶光毕露,根本不客气,张开大嘴衝著赵山河的左臂就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獠牙刺穿棉衣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赵山河没躲! 就在狗牙即將合拢、咬碎骨头的一瞬间,赵山河左臂肌肉猛地一炸,不退反进,竟然迎著狗嘴狠狠向里一捅! 这一捅,直接把胳膊塞到了青龙的嗓子眼! 这一下太狠了!青龙的嘴被撑到了极致,根本没法发力咬合,喉咙里被异物顶住,顿时发出“呕”的一声乾呕,原本扑杀的势头瞬间一滯。 “给老子躺下!!” 赵山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声暴喝! 他右手如铁钳般探出,五指如鉤,精准无比地死死扣住了青龙的后颈皮! 同时,右腿膝盖猛地提起,像攻城锤一样,狠狠顶向青龙柔软的腹部! 嘭! 一声闷响。 这头足有百斤重的巨兽,竟然被赵山河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从半空中给砸翻在地! “嗷呜——!!” 青龙吃痛,疯狂地想要翻身反咬。 但赵山河根本不给它机会。 他整个人顺势压了上去,一百六七十斤的体重,全部集中在膝盖上,死死跪压在青龙的脖颈处! 左手从狗嘴里抽出来,虽然袖子烂了,手臂上也被划出了几道血槽,但骨头没事。 他不管流血的手臂,双手合拢,像两把老虎钳子,死死卡住了青龙的喉管! 锁喉! “呜……咯……” 青龙疯狂地蹬著四条腿,把地面抓得尘土飞扬,那条像铁鞭一样的尾巴把旁边的桌子腿都抽断了。 但赵山河纹丝不动。 他的脸贴得离狗脸只有不到三寸,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青龙那双渐渐因为窒息而开始涣散的狼眼。 此刻的赵山河,比狼更像狼,比兽更像兽! “服不服?!” 赵山河低吼一声,手上力道再加三分! 窒息感。 死亡的阴影。 青龙那双残忍的眼睛里,终於露出了惊恐。 它感觉到了,这个两脚兽是真的能杀了它,而且就在下一秒! 它原本炸起的毛髮慢慢顺了下去,疯狂蹬踏的四肢也软了下来。 它把那条高傲的尾巴,夹进了两腿之间。 喉咙里那种威胁的咆哮,变成了求饶的呜咽。 “呜……呜……” 它偏过头,露出了自己最脆弱的咽喉,把肚皮贴在地上。 这是臣服。 彻底的臣服。 “呼……” 直到这时,赵山河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鬆开了那双已经有些僵硬的手。 他慢慢站起身,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血的左臂,隨意地甩了甩血珠子。 “好畜生,牙口真硬。” 他咧嘴一笑,不是在夸奖,而是在宣示主权。 炕上的老孙头,此时手里的菸袋锅子早就掉在了炕席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那把本来准备救命的土喷子也被他忘在了脑后。 足足愣了好几秒。 突然,一声大笑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哈哈哈!好!好小子!!” 老孙头猛地一拍大腿,笑得鬍子都在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真是有胆气!刚才那一招『餵手』,换成是你爹,那是打死都不敢伸出去的!” “行了!” 老孙头抓起桌上的钥匙,看都没看,直接隨手扔给了赵山河,就像是扔一块不值钱的石头: “把这狗牵走吧!它现在服你了,谁也拦不住。” 赵山河一把接住钥匙,也没矫情,先是撕下一条衣襟简单勒住流血的左臂,然后弯腰,“咔嚓”一声,解开了青龙脖子上那根沉重的铁链。 重获自由的青龙晃了晃硕大的脑袋。 它没有跑,也没有发疯。 这头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猛兽,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凑到赵山河身边,低下头,伸出满是倒刺的舌头,在赵山河还在滴血的左手背上舔了一下。 湿热,粗糙。 这是认主了。 “算你懂事。” 赵山河伸手在它脑袋上用力搓了一把, 紧接著,他转身看向了背篓里那条还在瑟瑟发抖的黑狗。 这傢伙全程目睹了刚才那场惨烈的肉搏。 此时再看赵山河,它那双原本阴狠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不服?只剩下动物面对天敌时最原始的恐惧。 动物的本能是最直接的。 在它的感知里,墙角那头青色巨兽已经是不可战胜的怪物,可眼前这个男人,却差点把那怪物活活勒死。 绝对的力量,意味著绝对的支配。 它那点反骨,在刚才那的几分钟里,已经被彻底嚇碎了。 赵山河走过去,直接掏出侵刀,一把割断了捆著黑狗四肢的麻绳。 “呜……” 绳子一松,黑狗並没有像之前那样暴起伤人,也没有试图逃跑。 它先是看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青龙,嚇得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想要往后缩。但后面是墙,前面是狼。 它极其敏锐地做出了保命的选择—— 拖著那条断腿,贴著地面爬了两步,直接把自己缩到了赵山河的脚后跟后面。 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动作很诚实:在这个屋里,只有躲在这个最强的男人身后,才有一线生机。 “是个机灵鬼。” 赵山河冷笑一声。这狗虽然还没彻底归心,但已经被“嚇破胆”了,这就是熬鹰的第一步:立威。 他也不含糊,直接把刚才那根拴青龙的粗铁链子的一头,咔嚓一声扣在了黑狗的脖子上。 “走。” 左边跟著威风凛凛、如同护法的青龙;右边拖著一瘸一拐、夹著尾巴不敢抬头的黑龙。 这画面,一正一邪,一凶一怂。 “孙大爷,谢了。” 赵山河衝著炕上的老孙头一抱拳,语气郑重: “这狗我带走了。您放心,跟著我,它只能吃肉,绝不吃糠。等过两天我进了山,打了大货,头一份肉肯定给您送来下酒!” “滚蛋吧!” 老孙头笑骂了一句,重新捡起菸袋锅子,挥了挥手: “赶紧滚,別在我这流血,看著眼晕!” 虽然嘴上赶人,但老孙头看著赵山河那满身血气的背影,分明透著一股子“后继有人”的欣慰。 赵山河大笑一声,没再废话。 他一脚踹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牵著两头煞神,大步跨进了漫天风雪里。 第19章 两尊活阎王进村,全屯子都炸了! 靠山屯虽然穷,但消息传得比风都快。 前几天赵山河在赵家大院掀了桌子、把老三赵山林的手骨踩碎的事儿,经过一宿的发酵,早就传遍了全村。 这会儿正是晚饭点,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聚了不少端著饭碗的老少爷们。 “听说了吗?赵家那老大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了,连亲妈都敢打!” “扯淡!我咋听说是老赵家太欺负人,把兔子逼急了咬人呢?” “拉倒吧,就赵山河那个软蛋性子?我看也就是窝里横,出了门还得是个怂包……” 正说著呢,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嗓子: “哎!快看!那是谁回来了?” 眾人顺著积雪的村道看去。 这一看,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嘴里的苞米茬子粥都忘了咽。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见夕阳如血的雪道尽头,走来一个人。 那人背著个大背篓,身上那件旧棉袄上全是乾涸的紫黑色血跡,看著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但这还不算啥。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手里牵著的东西。 左手边,是一头足有半人高、青面獠牙的巨兽! 那东西长得像狼,但比狼还要壮实一圈,一身青灰色的毛髮像钢针一样扎著,走起路来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那双阴冷惨绿的眼睛,死死盯著大槐树下的人群。 右手边,虽然只是拽著根铁链子,但后面拖著一条瘸腿的黑狗。 那黑狗虽然走得踉蹌,可那股子凶劲儿一点不少,衝著人群呲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妈呀!那是狼吗?!” “赵……赵山河?那是赵山河?!” “我的天老爷,他这是进山把山神爷的兵给借来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 平时村里那几条见人就狂吠的看家土狗,此刻就像见了鬼一样。 在距离赵山河还有五十米远的时候,就已经夹著尾巴,“嗷嗷”惨叫著钻进了柴火垛里,任凭主人怎么踹都不敢露头。 这就是血脉压制! 赵山河目不斜视。 他牵著两头煞神,面无表情地从大槐树下走过。 那头“青龙”路过人群时,突然停下脚步,衝著刚才那个说赵山河是“怂包”的二流子,冷冷地看了一眼,鼻子喷出一股白气。 “吼……” 仅仅是一声低喘。 那个二流子嚇得手一抖,“咣当”一声,手里的粗瓷大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粥洒了一鞋面,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两腿都在打摆子。 直到赵山河走远了,这帮人才敢大喘气。 “乖乖……这赵老大,变天了啊。” “以后离他家远点,这两条畜生,看著就要吃人!” …… 村西头,破土房。 林秀这一天过得提心弔胆。 虽然昨天赵山河把老三打跑了,但她太了解赵家那帮人的德行了。那就是一群粘上就不撒嘴的蚂蟥,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得找补回来。 她怕。 怕赵山河不在家,赵山海那个阴险的二弟带人来报復;更怕赵山河进山出意外,再也回不来。 天快黑了,她在门口转了第八圈。 手里紧紧攥著一根烧火棍,把女儿妞妞锁在屋里,自己站在寒风里守著。 “秀儿。”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林秀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当她看清风雪中走来的那个男人,和他身边那两头恐怖的猛兽时,手里的烧火棍“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山……山河?” 林秀嚇得脸都白了,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坐。 那头青狼太大了!看著比虎都凶! “別怕。” 赵山河快走两步,一把扶住媳妇。他身上那股凛冽的寒气和血腥气,让林秀稍微清醒了一点。 “这……这是啥啊?”林秀哆哆嗦嗦地指著青龙。 青龙似乎闻到了林秀身上有赵山河的味道,並没有攻击,只是冷漠地站在那,像一座青色的铁塔。 “这是咱家的门神。” 赵山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里的狠厉在看到媳妇的一瞬间化作了温情: “我说了,以后不让你和妞妞受欺负。光靠我这一双拳头不行,我得找帮手。” 说著,他拽了拽手里的铁链子: “青龙,黑龙,过来。” 两条狗听到了命令。青龙稳步走了过来,黑龙则是被赵山河一拽链子,拖著那条伤腿,不情不愿地挪过来的。 “这是女主人。” 赵山河拍了拍林秀的肩膀,语气严肃地对著两狗下令: “认清楚了。在这个家,除了我,她最大。谁敢动她,就给我咬死谁!” 青龙极其通人性,它那双森冷的狼眼扫过林秀,虽然感觉到这个女人很弱,但它闻到了赵山河身上的气息,知道这是“头狼”的配偶。 它低头在林秀的裤脚边嗅了嗅,然后收起了獠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温顺的“呜咽”,算是认了。 但那条瘸腿的黑龙就不一样了。 它怕赵山河,那是被打怕的;它怕青龙,那是被血脉压制的。 可眼前这个女人,浑身发抖,一脸惊恐。在它的狗眼里,这就是个“弱鸡”。 它没敢齜牙,也没敢叫。 这畜生只是斜著眼睛瞥了林秀一眼,然后鼻孔里极其轻蔑地喷出一股白气,猛地把那颗硕大的狗头往旁边一扭! 它直接看向了旁边的篱笆墙,把后脑勺对著林秀。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惹不起你男人,但我懒得搭理你。 一股子没被打服的“彆扭劲儿”。 “呦呵?” 赵山河气乐了。 这狗东西,心眼还不少。不敢动武的,就开始玩这种“软抵抗”? “啪!!” 赵山河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直接抽在黑龙的脑门上! “把头转过来!” 黑龙被打得嗷一声,却还是梗著脖子,身子往后缩,眼睛还得往別处乱飘,就是不肯正眼看林秀。 它是条猎犬,骨子里傲著呢,让它给一个弱女子低头,它心里憋屈。 “还不服是吧?” 赵山河也不废话,伸手捏住它的后脖颈皮,强行把它的脑袋给掰了过来,正对著林秀: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你主母!” “以后你那碗里的肉,都是她给!敢给她甩脸子,老子现在就饿死你!” 就在这时,旁边的青龙似乎也看不过去小弟的这股彆扭劲。 它低下头,那一双惨绿的眼睛死死盯著黑龙,喉咙里发出那种雷鸣般的低沉轰响: “吼……” 来自老大的压迫感瞬间降临。 前有巴掌,侧有狼威。 刚才还梗著脖子装清高的黑龙,终於顶不住了。 它那种“彆扭劲”一下子泄了。它不再扭头,而是老老实实地趴在了地上,把下巴贴著地面,那双眼睛从下往上,小心翼翼地看了林秀一眼,然后轻轻晃了晃那根像铁鞭一样的尾巴。 虽然摇得不情不愿,但终究是低头了。 “看来还得训。” 赵山河看著黑龙那副勉强晃尾巴的样子,冷哼了一声。 他鬆开手,站起身来,並没有因为狗低头了就给好脸,反而眼神更冷了几分。他太清楚这种半路出家的猎犬了,这一时的低头全是装的,只要鞭子一拿开,那股子反骨隨时能长回来。 他转头看向还有点发愣的林秀,虽然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態度依然严肃: “秀儿,別怕。这狗以前是猎狗,心气儿高,有点看人下菜碟。它刚才那是跟你耍性子呢,现在只是暂时被我压住了。” “这种畜生不能惯著。以后它要是再敢给你甩脸子,或者眼神不对,你就告诉我。” “不管它多凶,在这个家里,只有咱们给它饭吃的份,没有它挑三拣四的理。” 林秀看著丈夫这副威严的样子,再看看那条虽然有点彆扭、但已经被治得不敢抬头的黑狗,那颗悬著的心彻底落地了。 她虽然还是不敢伸手去摸,但她明白了一个理儿:只要这个男人在,这家里天塌不下来,狗也不敢翻天。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瞬间填满了她的胸口。 “进屋!” 赵山河一挥手。 屋里。 刚一进门,小妞妞就被嚇哭了。 “哇——怪兽!爹带怪兽回来了!” 小丫头缩在炕角,用被子蒙著头,嚇得瑟瑟发抖。 “妞妞不怕,这是爹给找的大狗狗,专门保护妞妞的。” 赵山河把两条狗拴在门口的柱子上——这是外屋地(厨房),连著里屋,既暖和又能看门。 他先给黑龙处理伤口。 老猎人都会接骨。 赵山河找来两块木板,把黑龙那条断了的后腿给夹上,又撕了布条缠紧。 “咔嚓。” 接骨的时候挺疼,但这条黑狗愣是一声没吭,只是浑身颤了一下,那双眼睛死死盯著赵山河。 “行了,养个半个月就能跑。” 处理完伤口,赵山河把昨晚剩下的半盆红烧狐狸肉连汤带水热了一下,又往里掺了半盆玉米面,搅和了一大锅香喷喷的“肉粥”。 “山河……这肉咱自己还没吃够呢……” 林秀看著那一大盆肉食,心疼得直抽抽。这年头,人还吃不饱呢,哪有拿肉餵狗的? “秀儿,帐不能这么算。” 赵山河一边把食盆放到两狗面前,一边认真地说道: “它们是拿命给咱看家的。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只有把它们餵饱了、餵壮了,真的遇上事儿,它们才肯豁出命去咬人。” 话音刚落。 早就饿疯了的两条狗,头也不抬地扎进盆里,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听著那“吧唧吧唧”的吃食声,看著门口那两尊如同铁塔般的身影。 这一夜。 林秀睡得格外香甜。 半夜风雪呼啸,有人影在院墙外鬼鬼祟祟地晃悠了一下。 “汪!!” 外屋地突然传来黑龙一声警惕的低吼。 紧接著,是青龙那沉闷如雷的喉音。 那墙外的人影嚇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炕上。 赵山河在黑暗中睁开眼,听著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翻个身,搂著媳妇孩子继续睡去。 防线初成。 第20章 训犬 翌日,天还没亮。 长白山的冬晨冷得能把人鼻子冻掉。屋里的火墙虽然还有余温,但窗户纸上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花。 赵山河早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吵醒还在熟睡的妻女,提著那根昨晚立在门后的硬木棍子,走到了外屋地。 “哗啦……” 刚一动弹,黑暗中就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两双绿幽幽的眼睛在灶台旁边亮了起来。 青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是赵山河,便重新趴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稳如泰山。 但黑龙不一样。 这一宿它可是饿坏了。昨晚那顿饭它虽然吃了,但它正是伤愈长身体的时候,胃就像个无底洞。一看见赵山河走过来,它以为又要开饭了,立马兴奋地站起来,拖著伤腿就要往赵山河身上扑,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这就是“没规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它的认知里:人来了=有饭吃=我可以扑上去要。 “坐下。” 赵山河没动,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黑龙哪里听得懂?它满脑子都是肉,还在在那蹦躂,甚至想用脏兮兮的爪子去扒拉赵山河的裤腿。 “啪!” 赵山河手里的木棍毫无徵兆地挥出,精准地抽在它的前爪上。 “嗷!” 黑龙疼得一缩爪子,一脸懵逼地看著赵山河。它不明白,自己明明在示好(摇尾巴),为啥还要挨打? “我让你坐下。” 赵山河眼神冰冷,手里的棍子指著地面。 黑龙犹豫了。它看看棍子,又看看赵山河的脸色,最后试探性地把屁股往下沉了沉,但眼睛还是贼溜溜地盯著锅台。 赵山河没理它,转身从缸里舀了半盆凉水,又把昨晚剩下的肉汤倒进去一点,搅和了一下。 肉味飘了出来。 黑龙的眼珠子瞬间绿了,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急促喘息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弓了起来,做好了扑食的准备。 这才是熬狗的关键时刻——“拒食训练”。 赵山河端著盆,走到两狗面前。 他先走到青龙面前,把盆放下。 青龙刚要低头。 “慢。” 赵山河轻喝一声。 青龙动作一僵,那颗硕大的狼头硬生生停在了距离食盆只有两寸的地方。它抬起眼睛看著赵山河,虽然口水都在滴,但愣是一动没动。 这就是顶级猎犬的素养。 “吃。” 赵山河点了点头。青龙这才埋头大吃起来。 旁边看著的黑龙早就急疯了。 它看著那盆肉,哪里还管什么规矩?就在赵山河端著另一盆饭刚要放下的瞬间,它猛地向前一窜,张开大嘴就要去抢! “找打!” 赵山河早就在等著它这一手。 他手里的盆猛地往回一收,另一只手的棍子顺势就是一下,狠狠抽在黑龙的鼻樑骨上! 狗鼻子是最脆弱的地方。 这一下打得黑龙眼泪都出来了,“嗷呜”一声惨叫,捂著鼻子在地上打滚。 “疼吗?”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著它: “疼就长点记性。” “老子没说『吃』,这饭就是摆在你嘴边,你也得给我忍著!” 黑龙被打懵了,也打怕了。它蜷缩在墙角,畏惧地看著那个煞神。 赵山河再次把食盆放下。 这一次,黑龙学乖了。它虽然馋得浑身发抖,哈喇子流了一地,但身子死死贴著墙,根本不敢动弹,那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著赵山河。 赵山河冷冷地盯著它,足足晾了它一分钟。 直到黑龙眼里的那种“贪婪”慢慢变成了“乞求”,他才淡淡吐出一个字: “吃。” 黑龙如蒙大赦,扑上去疯狂吞咽。 但训练还没完。 就在黑龙吃得正香,恨不得把盆都吞下去的时候。 一只大手突然伸了过来,毫无徵兆地伸进了它的食盆里,抓向那块最大的肉骨头。 护食,是所有猛兽的天性。 几乎是下意识的,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声: “呜——!” 它猛地一呲牙,想要嚇退这只抢食的手。 “反了你了!!” 赵山河脸色骤变,一脚就把食盆踢翻了! 哗啦! 满盆的肉汤洒了一地。 “敢跟老子护食?” 赵山河一把揪住黑龙的后脖颈,把它按在地上,手里的棍子高高举起: “这肉是老子给的!我想给就给,想拿回来就拿回来!你敢呲牙?” “啪!啪!” 又是两棍子。 黑龙看著洒了满地的肉汤,又疼又饿又后悔。它终於明白了:在这个男人面前,它没有任何“私有財產”,连护食的本能都不允许有。 “给我看著!” 赵山河没再给它盛饭,而是指著地上的脏汤,让它看著青龙吃完。 这一次,黑龙连哼哼都不敢了。 它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眼神彻底黯淡了下来,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傲气,正在一点点被飢饿和规矩磨平。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动了动。 林秀披著衣服,抱著还没睡醒的妞妞走了出来。 “山河……这一大早的,咋又打上了?”林秀看著满地狼藉,有点心疼粮食。 “立规矩呢。” 赵山河收起棍子,脸上的煞气瞬间消失,笑著走过去把妞妞接过来: “这黑狗心太野,不把它『护食』的毛病板过来,以后万一妞妞手里拿著吃的,它敢上来抢咋办?” 一听这话,林秀心里那点心疼瞬间没了。 “那……那是得打!狠狠打!”林秀看了一眼黑龙,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伤著孩子可不行。” 赵山河把妞妞放在炕上,从兜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 “来,妞妞,爹教你玩个游戏。” 赵山河剥开一颗糖,放在手心里,然后牵著妞妞的小手,慢慢走到黑龙面前。 此刻的黑龙,又饿又疼,正趴在地上怀疑狗生。 “黑龙,看著。” 赵山河指了指妞妞手里那颗香喷喷的奶糖。 黑龙闻到了奶香味,鼻子动了动,刚想抬头。 赵山河眼神一厉,手里的棍子轻轻在地上一点。 黑龙浑身一哆嗦,立马把脑袋贴在地上,甚至还把眼睛闭上了一半,一副“我不敢看、我不敢抢”的怂样。 “好狗。” 赵山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妞妞说: “妞妞,以后这狗狗要是乖,你就给它扔点骨头;它要是不乖,你就告诉爹,爹扒了它的皮做套袖。” 妞妞眨巴著大眼睛,看著那个昨天还很凶、今天却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大黑狗,突然觉得它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玩。 “大狗狗乖,不打。” 妞妞把手里的糖纸扔到了黑龙面前。 黑龙嚇得一缩脖子,看了一眼赵山河,见主人没反对,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把那张糖纸卷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尝了点甜味。 看著这一幕,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狗,算是熬出个大概其了。虽然野性还在,但至少知道在这个家里谁不能惹。 “秀儿。” 赵山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收拾行装。 他从墙上摘下那杆老洋炮,又把侵刀別在腰后,最后穿上了那件还带著血腥味的旧棉袄。 “你在家把门插好。” 赵山河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黑龙,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它的好腿: “黑龙,听著。” “你这条腿废了,进山也是累赘。这段日子,你就给我死死守在这个屋里。” “除了女主人和妞妞,谁敢进这个门,你就给我咬!” “要是家里丟了一根针,或者妞妞少了一根头髮,我回来就扒了你的皮燉肉!听懂没?” 黑龙浑身一激灵。 它虽然不能说话,但听懂了那种杀气腾腾的命令。 它“呜”了一声,把头贴在地上,然后艰难地挪动身子,直接趴在了里屋和外屋地之间的门槛上——这是把守最后一道防线的姿態。 “好狗。” 赵山河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一直沉默趴在旁边的青色巨兽: “青龙,起来。” “吼……” 青龙闻声而起,抖了抖身上如钢针般的鬃毛,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瀰漫开来。 它知道,干活的时候到了。 “家里有瘸子守著就行。今儿个,咱爷俩进山收帐。” 赵山河摸了摸青龙硕大的脑袋,眼神投向窗外茫茫的雪山,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昨天丟的那几百斤野猪肉,还有那头这片林子里的『人熊』……该去会会它们了。” 隨著一声口哨。 一人,一枪,一狼。 赵山河推开门,带著青龙大步跨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屋里,林秀抱著妞妞,看著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又回头看了看趴在脚边、警惕地盯著门口的黑龙,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门神守家,煞神出征。 这个家,终於立起来了。 第21章 猞猁 风雪停了,但林子里的气温却降到了零下三十度。 这就是长白山的“鬼齜牙”天儿,冷得连树皮都能冻裂。 赵山河带著青龙,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著没过膝盖的积雪,足足走了两个钟头,才摸回到了上次猎杀野猪王的那片山坳。 刚一露头,赵山河的心就凉了半截。 “果然。” 只见那片空地上,哪里还有半点肉的影子? 原本几百斤的野猪肉,此刻只剩下一副巨大的、惨白色的骨架,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骨头上连一点肉丝都被剔得乾乾净净,周围全是乱糟糟的脚印和黑色的鸟粪。 成群的乌鸦站在树梢上,发出“哇——哇——”的难听叫声,似乎在嘲笑这个来晚了的猎人。 “这就是命。” 作为老猎人,他太懂山里的规矩了。 一鯨落,万物生。 在这缺吃少喝的严冬,一堆无主的鲜肉扔在这儿两天两夜,早就被山里的饿鬼们分食乾净了。 “便宜你们这帮畜生了。” 赵山河紧了紧身上的老洋炮,走到骨架旁看了看。 狼的脚印、狐狸的骚味、黄鼠狼的碎步……这里简直开过一场百兽宴。 “走吧,青龙。” 赵山河拍了拍青龙的脑袋,准备转身离开,去別处碰碰运气。 然而。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一直沉默稳重的青龙,突然停住了。 它没有叫,也没有跑,而是把那颗硕大的狼头贴近地面,鼻子剧烈地抽动著。 紧接著,它脖颈上的鬃毛毫无徵兆地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低鸣: “呼嚕……” 这是警报。 而且是遇到顶级掠食者时才会有的警报。 赵山河眼神瞬间一凝。 立刻端起枪,身子像狸猫一样迅速蹲下,借著野猪骨架做掩体,那双鹰眼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密林。 风,轻轻吹过树梢。 四周静得可怕,连刚才乱叫的乌鸦都闭了嘴。 “不对劲。” 赵山河眯著眼。 地上的脚印太杂了,什么都有,但这反而掩盖了真正的威胁。 他慢慢挪到青龙嗅闻的地方,趴在雪地上仔细分辨。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狼爪印旁边,他终於发现了一枚极其特殊的脚印。 那脚印只有半个手掌大,呈梅花状,但没有爪痕(猫科动物爪子收缩)。 最关键的是,这脚印很轻,仿佛只是在雪面上点了一下,如果不趴在地上看,根本发现不了。 “马豹子……” 赵山河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念出了这个山里人谈之色变的名字。 猞猁! 这东西虽然叫“大猫”,但在老猎人眼里,它比狼还难缠。 它走路无声,专走树上或者倒木,號称“山里的鬼”。最要命的是,这东西极其记仇且狡猾,它吃了你的肉,还要在旁边埋伏著,把你当成下一顿饭。 “在那!” 赵山河顺著青龙的视线,猛地抬头看向几十米外的一棵老红松。 只见那棵树离地四五米高的横杈上,一团枯黄色的“树瘤子”突然动了。 那哪里是树瘤子? 那是一双冷漠、残忍的琥珀色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死死盯著他们。两个耳朵尖上耸立的黑色簇毛,在风中微微颤抖。 被发现了! “嗖!” 就在视线对上的瞬间,那只猞猁动了。 它没有逃跑,也没有扑下来,而是像一阵黄色的烟雾,直接从这棵树跳到了另一棵树上,速度快得令人髮指! 它在“溜树”! 这是猞猁最噁心的逃生手段:脚不沾地,在树冠层穿梭。猎狗在地上根本没法追,猎人在密林里连枪都端不稳。 “青龙!追!!” 赵山河一声暴喝! 既然撞上了这身价值连城的皮子,就绝不能让它跑了! “吼——!!” 青龙像一枚出膛的炮弹,贴著地面弹射而出。 它虽然不会上树,但它的速度太快了。 它死死盯著树上那道黄影,在雪地里狂奔,四只巨大的爪子掀起漫天雪雾,竟然丝毫不比树上的猞猁慢! 一场惊心动魄的立体追击战,在这片原始老林里拉开了帷幕。 “砰!” 赵山河一边在没膝的雪地里狂奔,一边抬手就是一枪。 这一枪不是为了打中,而是为了逼它下地。 铅弹打在猞猁前方的树干上,木屑横飞。 那猞猁受了惊,身形一顿,脚下一滑,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好机会! 但这就是“山鬼”的恐怖之处。它在半空中竟然强行扭腰,没有落地,而是爪子鉤住了一根垂下来的枯藤,借力一盪,像个猴子一样盪到了另一棵更粗的大树背后。 消失了! “妈的,成精了!” 赵山河大口喘著粗气,肺管子像火烧一样疼。在雪地里追这种东西,简直是玩命。 突然,前面的青龙停下了。 它对著那棵大树的背面,伏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了进攻前的咆哮。 那猞猁没跑远。 它知道跑不过这两条腿和四条腿的组合,它在树后……设伏! 赵山河瞬间明白了这畜生的意图。 它想等青龙衝过去查看的时候,从树后跳下来,给狗一口封喉! “青龙!別动!!” 赵山河大喊一声。 如果是普通的猎狗,这会儿早就衝过去送死了。 但青龙听懂了。它硬生生止住了衝锋的势头,四爪抓地,在距离大树十米远的地方停住了,死死盯著树后。 双方僵持住了。 赵山河慢慢调整呼吸,端著老洋炮,一步步向侧面移动,试图拉开射击角度。 他手里的汗浸湿了枪托。 这一枪太难开了。 打身上?那就是个筛子,皮子就不值钱了。 打头?那东西躲在树后,只要一露头就是一瞬间的事。 就在赵山河移动到侧面四十五度角的时候。 树后的猞猁终於忍不住了。 它知道位置暴露了,再不拼命就是死。 “喵嗷——!!!” 一声悽厉刺耳的尖啸声响彻山林。 一道黄色的残影,从树后猛地窜出!它没有往远处跑,而是仗著自己灵活,直接扑向了距离它最近的青龙! 它是想先废了这条狗! 太快了! 快到赵山河根本来不及瞄准。 眼看猞猁那锋利如刀的爪子就要抓瞎青龙的眼睛。 “吼!” 青龙展现出了作为狼种的恐怖反应。它没有躲,而是迎著猞猁猛地一昂头,用自己最坚硬的头骨,狠狠撞向猞猁柔软的腹部! 嘭! 一声闷响。 半空中的猞猁被撞得失去平衡,身子一歪,摔落在雪地上。 但它是猫科动物,落地就能反击。它四爪著地,弓起背,就要再次发动攻击。 就是现在! 哪怕只有0.1秒的停顿! 赵山河屏住呼吸,那双老猎人的眼睛里,世界仿佛静止了。 枪口微抬。 预判。 “砰!!!” 老洋炮喷出一股浓烈的白烟和火舌。 並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 那只刚要起跳的猞猁,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直挺挺地侧翻在雪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青龙扑上去,刚要补一口。 “停!!” 赵山河大喊一声。 青龙的大嘴在距离猞猁脖子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赵山河快步跑过去,一脚踩住猞猁的尾巴,確认死透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差点瘫坐在地上。 太悬了。 他蹲下身,检查战利品。 只见这只大猞猁的左眼窝里,有一个黑乎乎的弹孔。 一枪爆眼! 没有伤到半点皮毛,甚至连头骨都保全了大部分。 这是一张完美的、毫无瑕疵的“特等皮”。 赵山河颤抖著手,抚摸著猞猁耳朵尖上那两撮珍贵的黑色簇毛,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野猪肉没了算个屁。” “这一张皮子,顶得上十头猪!” “青龙,咱爷俩……发財了。” 第22章 收穫 寒风呼啸。 赵山河把那只死透了的猞猁拎起来,掂了掂分量。 “好傢伙,足有四十斤。” 这可是个大傢伙,毛色金黄,在雪地里泛著油光。最难得的是那是完美的皮相,除了一只眼睛被打烂了,身上连块油皮都没蹭破。 “青龙,好样的。” 赵山河看了一眼旁边的青龙。刚才那一撞势大力沉,青龙的额头上也肿起了一块,但这傢伙硬气,哼都没哼一声,正围著猎物兴奋地转圈。 “走,下山!” 赵山河没敢在原地久留。天快黑了,这猞猁的尸体要是冻硬了,皮就不好剥了。必须趁著身子还有软乎劲儿,找个暖和地方把皮子扒下来。 风雪初歇。 赵山河拎著那只沉甸甸的猞猁,心情比风都轻快。 “走,下山。” 青龙虽然耳朵上掛了彩,但精神头十足,一路上尾巴都翘得老高。刚才赵山河给它餵的那块带血的精肉,让它彻底明白了跟著这个主人混的甜头——有架打,有肉吃。 …… 天擦黑的时候,红松林场的那盏孤灯出现在了视线里。 老孙头的小木屋里亮著昏黄的煤油灯。 院子里,这倔老头正披著那件掉了毛的羊皮袄,坐在木墩子上整理几张风乾的兔子皮。 “嘎吱、嘎吱。” 听见踩雪声,老孙头眼皮都没抬,手里依旧吧嗒著那根老旱菸: “回来了?” 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赵山河。 这大雪封山的鬼日子,除了这个昨天刚从他手里把青龙牵走的愣头青,没人会往这深山沟里钻。 “这才过了一天。” 老孙头磕了磕菸袋锅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甚至还带著点看笑话的意思: “你小子倒是性子急。昨儿个才把狗领走,今儿个就按捺不住进山了?咋样,让风雪给灌回来了吧?” 在他看来,熬鹰训狗那得是水磨工夫。这刚过了一宿就带著狗进深山,那是年轻人的躁性,十有八九得空手而归。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笑著大步走进了院子。 隨著他走近,一股冷冽的风雪气息,夹杂著一丝极其特殊的血腥味,顺著北风飘到了老孙头的鼻子里。 老孙头原本眯著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 他那个被烟油熏得发黄的大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嗯?” 老孙头拿著菸袋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闻到了一股味儿。 不是野猪那种土腥味,也不是傻狍子那种膻味。 这股味儿有点冲,带著股子特殊的骚气,甚至隱隱透著一股子只有顶级掠食者身上才有的……凶煞气。 “等等。” 老孙头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像两把鉤子,死死盯著赵山河背上的背篓,语气瞬间变了: “马……马豹子?” 还没看见东西,光凭味儿,他就把货给叫破了。 赵山河心里暗暗佩服,这老头果然是个成精的人物。 “孙大爷,您这鼻子,比我这狗都灵。” 赵山河也不藏著掖著,把背篓往地上一放,伸手拎著那只金黄色的大傢伙,往老孙头面前的木墩子上一扔。 “咚!” 四十斤重的猞猁尸体砸在木头上,震起一片雪尘,也震得老孙头心头一跳。 这回他连烟都不抽了。两步窜过来,枯树皮一样的手先是摸了摸那標誌性的“天线耳”,顺著顺滑的皮毛一擼到底。 没刀口。 没枪眼。 “还是个公的……这成色,绝了。” 最后,他抬起猞猁的脑袋,看到了左眼那个黑乎乎的血窟窿。 老孙头盯著那个“灌眼儿”的伤口,足足看了好几秒。 良久,他才慢慢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赵山河一眼。 “昨天借狗,今天灌眼。” 老孙头吐出一口浓烈的青烟,声音沉闷有力: “你小子这双手,是祖师爷赏饭吃,天生就是吃这碗带血饭的。”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难度了。 人和狗如果不默契,这种“山鬼”根本追不上;枪法如果不神,这一枪要是打偏一寸,这几百块钱的皮子就废了。 赵山河只是笑了笑,搓了搓冻僵的手,並不居功: “大爷,运气好罢了。借您屋子用用?这东西得趁热剥,明天我好拿去县里换米下锅。” “进屋。” 老孙头二话没说,直接推开了门。 …… 屋里,火墙烧得滚热,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看著赵山河熟练地把猞猁倒吊在房樑上,抽出侵刀准备动刀。坐在炕沿上的老孙头突然开口了: “你要去县里卖?” “啊,家里等著急用钱。”赵山河头也没回,手里的侵刀精准地划开猞猁的嘴唇,动作稳得像是在绣花。 “去收购站?” “不然呢?也就那给现钱。” “那是糟践东西!” 老孙头骂了一句,突然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大团结,直接“啪”地一声拍在了炕桌上: “这皮子,收购站那帮瞎子顶天给你一百二。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东西放我这。” 赵山河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看著那厚厚一沓钱。 “我有路子。” 老孙头点了点菸袋锅子,压低声音,眼里闪著精光: “过两天有个南边的贩子来收细皮。这种没枪眼的特等筒子,他们抢著要。我给你按两百五收,多了算我的,少了算我眼瞎。” 两百五! 赵山河心臟猛地一跳。 这年头,两百五是个什么概念?那是一头半大肥猪加上两年的口粮!是能直接起三间红砖大瓦房的硬通货! “大爷,这……” “拿著!”老孙头把钱往赵山河那边一推,眼神坦荡,“我是看你小子是个把式,不想让你吃亏。再说了,我也能从中赚点菸酒钱,不白忙活。”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矫情了。 赵山河郑重地收起钱,看著老孙头,眼神热切: “成!大爷,今儿我给您露一手,保准给您剥出一张最漂亮的筒子,让您在那个南方人面前长长脸!” ……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屋里只有刀刃划过皮肉的轻响。 赵山河拿出了十二分的手艺。刀走龙蛇,皮肉分离。 当那张金灿灿、连爪尖都完整的猞猁皮筒子掛在房樑上时,老孙头满意地笑了。 夜深了。 赵山河揣著那滚烫的两百五十块钱,牵著吃饱喝足的青龙,走进了风雪中。 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反倒是一团火在烧。 两百五十块啊。 明天。 明天一早,就回村! 先把欠村里的饥荒还了,把某些势利眼的嘴堵上。 然后…… 拉砖,买料,盖新房! 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这回是真的来了! 第23章 还钱 翌日清晨,大雪初霽。 屋里的气氛比火墙还要热乎。炕桌上,昨晚拿回来的那一沓“大团结”已经被林秀摸得有些温热了。 赵山河把钱分成了两份。一份厚,一份薄。 “秀儿,这五十块钱还有这几张肉票,你包好。再把昨儿买的那两瓶水果罐头和红糖装上。” 赵山河一边穿鞋,一边说道:“我先去趟村东头刘大爷家。” 林秀愣了一下,手里拿著那十几块准备还给大队的钱:“不先去大队部吗?那个王会计昨儿个还在井台边说风凉话,说咱家占著集体的便宜不还,明年不给咱分返销粮了……” “让他放屁去。” 赵山河系好棉袄扣子,眼神沉稳:“他是外人,刘大爷是恩人。” “当初妞妞发烧快不行了,老赵家那帮亲人躲咱们像躲瘟神。只有刘大爷,跟咱们非亲非故,拿出了自个儿的棺材本。” “做人得有个先来后到。” 赵山河提起网兜,语气郑重:“刘大爷这钱,是『良心债』,得先还,还得还得恭恭敬敬。大队那钱,是『面子债』。等我把良心安顿好了,再去拿钱扇那势利眼的脸,也不迟!” 听著丈夫这话,林秀眼里的泪花又泛上来了。她用力点了点头。 自家男人,是真活明白了。 …… 村东头,刘家小院。 院子里扫得乾乾净净,连角落里的柴火垛都码得整整齐齐。 刘长水老爷子今年六十多了,是抗美援朝回来的老兵,也是村里出了名的“倔老头”。 平时不爱言语,看谁不顺眼就崩谁两句,但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去帮忙。 此时,老爷子正坐在小板凳上,用磨刀石蹭著一把生锈的镰刀。 “吱呀。” 院门推开。 刘长水抬头,看见赵山河提著大包小裹进来,那两道花白的眉毛立马皱了起来。 “不过日子了?” 老爷子没起身,手里的镰刀依旧蹭得霍霍响,语气硬邦邦的:“刚分家就学会摆阔了?买这些金贵玩意儿干啥?留著钱给妞妞买点细粮不好吗?” 他是真生气。在他看来,赵老大家底薄,有点钱就该用在刀刃上,买罐头那是败家。 “大爷,这是孝敬您的。” 赵山河也不恼,笑著把东西放在窗台上,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早就包好的红布包,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去年腊月,妞妞看病跟您借的五十块钱。拖了一年了,今儿给您送来。” 刘长水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镰刀,在那件旧军大衣上擦了擦手,抬起浑浊的眼睛,审视著赵山河,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山河,跟大爷交个底。” “这钱,哪来的?” 五十块钱不是小数目。赵山河以前是个啥样他清楚,窝囊、没主意。这才几天,哪来这么多钱? “你小子可別为了翻身,去干那些投机倒把、偷鸡摸狗的烂事。要是那样,这钱我不要,还得拿皮带抽你!”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老辈人。钱重要,但路子正更重要。 “大爷您放心。” 赵山河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这是我进深山打猎换的。前天打了只马豹子(猞猁),卖了个好价钱。每一分都乾乾净净,不怕公家查。” 看著赵山河那坦荡的眼神,刘长水那张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纹。 “好!好样儿的!” 老头站起来,重重地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赵山河肩膀生疼:“我就说嘛,咱们关东的爷们儿,只要肯出力气,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浪子回头金不换!” 他接过那个红布包,打开,只抽走了那五十块钱本金。 然后,把赵山河特意多塞进去的五块钱“利息”,直接塞回了赵山河的棉袄兜里。 “这个拿回去。” “大爷,这是给您的利息……” “屁的利息!” 老头眼睛一瞪,那股子当过兵的脾气上来了:“咱们是乡里乡亲,不是旧社会的黄世仁!你是救孩子的命,我要是收你利息,我这张老脸往哪搁?我死后咋去见老战友?” “可是……” “拿著!” 刘长水语气不容置疑,“给妞妞做身新棉袄。那孩子苦,大冬天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我看著都心疼。这钱要是让我看见你拿去买酒喝,我饶不了你!” 赵山河捏著那被退回来的五块钱,眼眶有点发热。 谁说这世道全是势利眼? 这种嘴上硬、心肠热,在你落难时拉一把还不求回报的好人,才是这村里的脊樑。 “行,大爷,我听您的。” 赵山河也没再矫情,给老头点了根烟,两人坐在院子里聊了几句。 临走时,赵山河把想盖房的事提了一嘴。 刘长水抽了口烟,点了点头,给了句定心丸:“盖吧。分了家,就把腰杆挺起来。你那个娘偏心眼偏到咯吱窝去了,你离远点是好事。缺啥人手说话,大爷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递块砖。” 从刘家出来,赵山河觉得浑身轻快,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了。 良心安了。 接下来,该去大队部,会会那王会计了。 靠山屯大队部,会计室。 屋里生著炉子,暖烘烘的。 王长贵正端著个掉瓷的茶缸子,跟妇女主任嘮嗑。 “哎,我说长贵啊,赵老大家分出来单过了,今年冬天的救济粮,咱还得给预备点吧?”妇女主任隨口提了一嘴。 “预备啥?” 王长贵吹了吹茶缸子上的茶叶沫,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说道: “主任,不是我说你,慈不掌兵,义不掌財。咱们大队的粮食那是集体的血汗,得用在刀刃上。赵老大好手好脚的,刚分家就伸手要救济?这要是传出去,別的社员怎么看?咱们得维护集体的公平不是?” 这话听著在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年轻人嘛,就得让他吃点苦头,才懂得上进。我这是为了他好。” 正说著,门帘一挑。 赵山河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王长贵抬头看了一眼,屁股都没挪窝,甚至都没正眼看赵山河,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上的帐本,语气公事公办,透著股子高高在上的味道: “呦,赵老大来了?” “正好,我正要找你。刚才我们也商量了,虽说你困难,但国有国法,村有村规。你前年借的那三十斤棒子麵,还有这几年的提留款,今年要是再拖,我也保不住你了。为了大队的帐目平衡,明年的返销粮指標,我只能先紧著信用好的人家了。你得理解大队的难处。”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见赵山河不吭声,王长贵以为他又是来装可怜求情的,便嘆了口气,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山河啊,不是我说你。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你既然分家了,就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別整天想著占集体的便宜。咱们都是社会主义新农民,得有点觉悟,不能老当大队的尾巴,让全村人跟著你丟脸,你说是不?” 这番话,句句占理,字字诛心。 要是前世的赵山河,这会儿早就羞得抬不起头,甚至要跪下求他高抬贵手了。 但现在的赵山河,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走到破办公桌前,把手伸进棉袄兜里。 “王会计说得对。” 赵山河语气平静:“觉悟得有,帐也得清。不能因为我一家,拖了集体的后腿。” 说完,他把那叠整理好的钱,轻轻放在了王长贵面前的帐本上。 “一共十块七毛二。连本带利,您点点。” 嘎? 王长贵正准备继续长篇大论地教育人,突然看见桌上的钱,后半截话直接卡在嗓子眼里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马上收钱,而是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赵山河,又看了看那钱,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山河,这钱哪来的?” “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咱们大队是先进集体,这钱得来路正。你要是去干了什么投机倒把、偷鸡摸狗的事儿,这钱大队可不能收,还得送你去公社学习班!这是原则问题!” 赵山河迎著他的目光,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朗朗: “放心,进山打猎换的。靠山吃山,凭力气吃饭,不给社会主义抹黑。” 王长贵被噎了一下,没话说了。他狐疑地拿起钱,一张张反覆看,甚至对著光照了照水印,生怕是假幣。 那副小家子气的样,跟他刚才满口的大道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行吧。” 確认钱没问题,王长贵有些不情不愿地拉开抽屉,拿出印泥。 他一边慢吞吞地开收据,一边还不忘最后噁心赵山河一下: “既然还上了,那是好事。不过山河啊,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年轻人手里有点钱,別烧包。別今儿还了帐,明儿又去吃喝嫖赌。过日子得细水长流,別到时候又来大队部哭穷,那时候我可就不讲情面了。” “啪。” 红章盖下。 赵山河接过收据,仔细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兜里。 他看著王长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王会计教训得是。” “不过您放心,从今往后,我就算饿死,也不会再来麻烦您动用『原则』。” “您这把算盘,留著算计別人吧。” 说完,赵山河衝著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妇女主任点了点头:“婶子,走了。”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屋內。 王长贵拿著茶缸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赵山河没骂人,也没撒泼,甚至全程顺著他的话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著那个挺拔的背影,王长贵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大道理,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把自己显得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丑。 “这赵老大……” 妇女主任看著门口,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好像不太一样了。这话说得,硬气。” …… 门外,阳光刺眼。 赵山河吐出一口浊气。 跟这种人,犯不上生气,更犯不上吵架。钱货两清,从此路人,就是对他最大的反击。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两百多块钱,眼神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破事都翻篇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事。 “走!去砖厂!” “老子要起全村第一座大红砖房!” 第24章 火热 离开大队部,赵山河並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县城边缘的红星砖瓦厂。 在这个年代,农村盖房大部分还是土坯房,这就叫“干打垒”。 条件好点的,地基用石头,墙面抹点白灰。 能用得起红砖的,那是全村的头面人物。 能起得起红砖大瓦房的,那是“財主”。 赵山河摸著怀里那厚厚一沓钱,底气十足。 “李科长,红砖我要五千块,水泥十袋,石灰五百斤。” “另外,我也没车拉,能不能劳烦厂里的拖拉机给送一趟?运费我照付。” 砖厂的销售科长看著这个穿著旧棉袄、但眼神亮得嚇人的汉子,本来想说“没车”,但看到赵山河直接拍在桌子上的大团结,立马改了口: “有!老弟痛快!我让老张开『铁牛』给你送去!” 下午两点。 靠山屯村口。 本来是寂静的冬日午后,突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破了。 “突突突——突突突——” 一辆冒著黑烟的“东方红”拖拉机,像一头咆哮的钢铁怪兽,碾压著积雪,大摇大摆地开进了村子。 拖拉机的后斗里,装得满满当当。 那鲜艷刺眼的红砖,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富贵、扎眼。 “豁!这是谁家要盖房?” “这砖是红砖啊!这得多少钱?” “那是水泥?乖乖,这是要起大瓦房啊!” 村里的閒汉、老娘们儿都跑出来看热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拖拉机没停,一路“突突突”地穿过大半个村子,最后竟然拐了个弯,直奔村西头那个最破败的院子而去。 那是赵山河分家后住的破土房。 “那是……赵老大家?” “不可能吧!赵老大前两天不还去借棒子麵吗?哪来的钱盖砖房?” “走走走,快去看看!” 一时间,半个村子的人都轰动了,跟在拖拉机屁股后面往村西头跑。 拖拉机停在了破院子门口。 赵山河从副驾驶跳下来,拍了拍车斗,衝著屋里喊了一嗓子: “秀儿!出来卸车!” 正在屋里纳鞋底的林秀,听见动静推门出来。 当她看到那一车的红砖和水泥,还有站在车旁意气风发的丈夫时,整个人都傻了,手里的针线笸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山……山河,这真的……” “真的。” 赵山河走过去,帮她把掉下来的头髮別在耳后,当著全村老少爷们的面,大声说道: “我说过,要让你和妞妞住上全村最暖和的屋子。” “今天料到了,明天咱就动土!”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真的是赵老大! 那个被老赵家赶出来、大家都以为要饿死的赵老大,真的要盖红砖大瓦房了! 这种反差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像是在做梦。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酸溜溜地问了一句:“山河啊,你这哪来的钱啊?该不会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怕是路子不正。 赵山河猛地转过头,眼神如电,扫视全场。 他没急著解释,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大生產”香菸,给带头问话的那个本家大叔递了一根。 “叔,这钱,是用命换的。” 赵山河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指了指身后的大山,语气平淡却透著股子狠劲儿: “昨儿个进深山,运气好,也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个马豹子。” “那畜生凶得很,差点给我开了膛。不过最后,还是我贏了。” 他拍了拍胸口贴钱的位置:“一张完完整整的特等皮,换了这一车砖。这钱,乾乾净净。” “马豹子?!” 人群瞬间炸了锅。 靠山屯的人都懂行,那是林子里的“山鬼”,凶猛异常,极难猎杀。一张皮子確实值天价! 这下,没人敢质疑钱的来路了。 大家看向赵山河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敬畏。 能打到马豹子,这赵老大,是真有本事的狠人啊! 赵山河看著周围那一张张被震慑住的脸,没有得意忘形,而是衝著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老少爷们,既然都来了,也没別的说的。” “明儿个我家动土,挖地基、脱坯、砌墙,缺人手。” “谁要是愿意来帮工,我赵山河不亏待大伙。” “一天一块钱,管三顿饭!顿顿有大肥肉片子!管饱!” 轰! 这句话比红砖还有杀伤力。 这个年代帮工,一般也就是管顿饭,给点菸酒。 一天给一块钱?还顿顿大肥肉? 这简直是地主老財的待遇啊! “我去!山河,算我一个!” “我也去!我家里还有把好泥刀!” “我也来!我有力气!” 刚才还想著看笑话的村民,瞬间变得无比热情。 在这个穷山沟里,有实力(能打猎)、有財力(盖砖房)、还肯撒钱的人,那就是爷! …… 墙外,赵山河家的大锅里,肥肉片子燉粉条正咕嘟咕嘟冒著泡,那股霸道的肉香顺著西北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了老赵家的每一条门缝。 墙內,老赵家却像是冰窖里捂著的一团烂肉。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屎尿味、腐肉味,还有老太太身上那股陈年的旱菸味。 “娘……哎呦……娘啊……” 东屋炕上,老三赵山林瘫在那,两条腿肿得像发麵馒头,皮肉黑紫,散发著一股怪味。他疼得浑身是大汗,嗓子都嚎哑了: “给我找个大夫吧……哪怕去公社卫生院打个止疼针也行啊……我真受不了了……” 自从被赵山河打断了腿,因为没及时接骨,现在伤口好像有点发炎了。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外屋地。 赵家老太太坐在炕沿上,听著老儿子的嚎叫,手哆哆嗦嗦地装了一袋烟,却迟迟没点火。 她心疼吗?心疼。但一想到去公社卫生院要花钱,她的心就更疼,像被刀割一样。 “找啥大夫?找大夫不要钱啊?” 老太太吧嗒了一口没点著的菸嘴,硬著心肠冲屋里喊: “伤筋动骨一百天,养著就行了!那止疼针是金水做的?扎一针要好几块!忍忍就过去了!” “娘!我真忍不了了!我感觉腿要烂了!” 赵山林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猛地看向正在窗边对著镜子挤粉刺的二哥赵山海: “二哥!二哥你救救我!你有钱!你兜里攒著准备彩礼的钱!你先借我五块……不,两块就行!以后我当牛做马还你!” 赵山海对著镜子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那张平时看著斯文的脸,此刻全是冷漠和算计。 “老三,不是二哥不帮你。” 赵山海慢条斯理地说道,甚至还伸手理了理並没有乱的髮型: “你也知道,再过三天我就要相亲了。那是隔壁村支书家的千金,这彩礼钱、置办行头的钱,一分都是有数的。这钱要是动了,我这面子要是撑不住,婚事要是黄了,咱老赵家的將来指望谁?” “你就不能先拿出一点吗?就两块钱!”赵山林绝望地喊。 “还?你拿啥还?” 赵山海冷笑一声,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嫌弃: “你现在腿断了,躺在炕上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这腿以后能不能站起来两说,就算站起来了也是个瘸子。你拿啥还我?” 这话太毒了。 直接把赵山林贬成了毫无价值的废人。 “你……你个白眼狼!” 赵山林气得在那拍炕席,“以前赵山海在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对我!现在赵山海走了,你们就想看著我死是不是?!” “闭嘴!” 老太太突然把菸袋锅子往炕桌上一摔,瞪著眼睛骂道: “嚎什么丧!你二哥说得对!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家里就这点底子,不给你二哥娶媳妇,全填给你这个无底洞,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老太太下意识地捂了捂贴身口袋。 那里缝著她的棺材本,一百多块钱。但那是她的命根子,她谁也不信,哪怕是亲儿子快疼死了,她也绝对不会掏出来。 见亲娘和亲二哥都见死不救,赵山林彻底绝望了。 绝望之后,就是疯狂的怨毒。 “好……好!你们不给我治是吧?” 赵山林眼珠子通红,突然发了狠,扯著嗓子吼道: “那我去告他!!” “小兰!你去!你去公社!去派出所!” “你去告诉公安,就说赵老大要杀人!说他把亲弟弟腿打断了!让公安来抓他!把他抓进篱笆子!” “只要公安来了,他就得赔钱!还得管我治病!我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赵山林像疯了一样挥舞著胳膊。 既然家里不出钱,那就让仇人出钱!哪怕把事情闹大,他也顾不上了。 四妹赵小兰嚇得缩在墙角,不知所措地看著二哥。 “我看谁敢去!!”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打断了赵山林的咆哮。 赵山海几步窜到东屋门口,指著赵小兰:“你给我老实待著!” 然后,他转过头,阴惻惻地盯著炕上的老三: “老三,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你去报官?你去抓他?” 赵山海冷笑连连: “你以为派出所是你家开的?公安来了先抓谁?” “你那天去赵山河那干啥去了?那是入室抢劫!赵山河那是正当防卫!那天全村人都看见你衝进赵山河家了,你去报官,那是自投罗网!” “我不怕!”赵山林梗著脖子,“只要能抓他,我坐牢我也认了!” “你认了?我不认!” 赵山海猛地一拍门框,终於说出了他拦著不让报官的真正原因: “老三,你给我听清楚了。” “过两天就是我相亲的大日子。媒人介绍的可是支书家的闺女,人家那是体面人!” “要是这时候家里招来了公安,要是让人家知道我有个抢劫犯弟弟,还跟大哥闹得你死我活……” “人家姑娘还能跟我吗?!” 赵山海咬著牙,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为了给你治这条烂腿,你要毁了我的前程?毁了咱家翻身的机会?” “我告诉你,想报官?门儿都没有!” “在这个家,只要我没娶上媳妇,这事儿就得给我烂在肚子里!” 说完,赵山海砰地一声关上了东屋的门,把赵山林的嚎叫声隔绝在里面。 屋里。 老太太吧嗒吧嗒抽著烟,对於二儿子这番极其自私的话,她竟然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 “老二说得对。老三啊,你就忍忍吧。等你二哥把媳妇娶进门,有了支书这门亲戚撑腰……到时候,咱再收拾那个不孝子也不迟。” 炕上,赵山林听著这一锤定音的话,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闻著墙外飘来的肉香。 他突然不嚎了。 他死死抓著身下的烂蓆子,指甲都抠出血来。 这就是他的家。 这就是他的亲人。 第25章 猪肉燉粉条的油花,与媒人眼里的「金龟婿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靠山屯清晨那股子要把人骨头冻脆的寒气,被一股霸道的、荤腥十足的热气硬生生给顶了回去。 赵家新院的空地上,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架在土灶上。 底下松木柈子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窜起半人高,舔著锅底。 锅里,切成巴掌宽、半指厚的大肥肉片子,正和著酸菜、宽粉在汤里上下翻滚。 “咕嘟……咕嘟……” 那油花子炸裂的声音,伴著那股子能把人馋虫勾出来的浓香,顺著西北风,像鉤子一样往周围邻居的鼻孔里钻。 赵山河繫著一条沾满油点的围裙,手里抄著一把大號铁勺。 “咣!咣!” 他敲了敲锅沿,震掉了勺子上的汤汁,衝著院里那二十几个早就咽了半天唾沫的汉子吼了一嗓子: “都別傻站著!那是娘们儿干的事!” “一人一大碗杂粮粥,每人两勺肉菜!把肚子里那点油水给我补足了,待会儿干活谁要是没力气,別怪我赵山河骂娘!” 根本不用动员。 排在最前头的刘大爷,双手捧著大海碗,那手都在微微哆嗦。 “啪嗒。” 一大勺带著亮晶晶肥膘的五花肉扣进碗里,油汤顺著杂粮粥的缝隙渗下去,把灰白色的粥面染得金黄一片。 刘大爷顾不上烫,凑到碗边,“滋溜”吸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老头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热乎劲儿顺著喉咙管一直烫到胃里,那股子久违的荤油味儿,让他那张被风雪吹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脸,瞬间舒展开来。 “真他娘的香啊……” 刘大爷呼出一口白气,眼圈都有点红: “山河,讲究!这哪是帮工,这比过年吃得都硬!” 院子里全是“呼嚕呼嚕”的喝粥声和牙齿咀嚼肥肉的“吧唧”声。 这帮平日里啃窝窝头都要算计的汉子,此刻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脑门上冒汗。 这肥肉片子下肚,就是最好的强心针。 谁要是再敢说赵山河一句坏话,这帮人能把那人撕了。 日头升到了正当空。 村西头,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红砖房,已经垒到了房梁的位置。 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矮塌塌的土坯房映衬下,那鲜艷刺眼的红砖墙,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扎眼,狂妄,透著一股子“老子就是有钱”的霸气。 村口的泥土路上。 三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王媒婆。 她今儿个特意穿了件大红碎花的棉袄,脸上抹得煞白,嘴唇涂得猩红,手里那块手绢甩得跟二人转似的。 跟在后面的姑娘,那是隔壁村支书的千金,刘美兰。 这姑娘穿著件时髦的红色呢子大衣,脚上蹬著双在这个年代极少见的小皮鞋。 她皱著眉,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冻牛粪,一脸的高傲和嫌弃。 “这路也太烂了。”刘美兰用手捂著鼻子,声音尖细。 走在最后的赵山海,心里咯噔一下。 他今儿特意借了一身並不合身的中山装,头髮用刨花水抿得油光鋥亮,像被牛舌头舔过一样。 “美兰啊,咱农村都这样,忍忍,忍忍就到了。” 赵山海赔著笑,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眼神有些发虚地往自家老院的方向瞟。 他家那个破土房,窗户纸都漏风,屋里现在还躺著个拉裤兜子的老三,那味儿……要是让刘美兰闻见,这亲事当场就得黄。 “我说山海啊,” 王媒婆大嗓门一扯,那是生怕全村听不见: “你不是说你家为了娶媳妇,刚起了红砖大瓦房吗?在哪呢?咱美兰可是金枝玉叶,要是房子不体面,这这脚我也懒得歇了。” 赵山海身子一僵,喉咙发乾。 那是他为了把人骗来吹的牛逼。 现在骑虎难下,他只能硬著头皮往前指,心里盘算著怎么把人忽悠到大队部去坐坐。 “就……就在前面……” 突然。 刘美兰停下了脚步。 她那双原本充满了嫌弃和挑剔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不远处,突然亮了起来。 在那片灰暗的村落里,赵山河那座即將封顶的红砖大房,就像是鹤立鸡群的凤凰,在阳光下闪著富贵的光。 院子里人声鼎沸,热火朝天,那是兴旺之家的气象。 “那个?” 刘美兰抬起带著皮手套的手指了一指,语气里的嫌弃瞬间消散,换上了一丝惊喜: “赵山海,那是你家?” 王媒婆也是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哎呀妈呀!这么大的排场?!三间大瓦房,还是红砖的?!” 她转过身,用一种看“財神爷”的眼神看著赵山海: “山海啊,你小子藏得深啊!这房子起码得千八百块吧?这就是给美兰准备的婚房?” “这……” 赵山海看著那红砖房,心臟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如果不认,刘美兰扭头就走。 如果认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背对著这边、在大樑上忙活的身影。 大哥正忙著呢,应该看不见这边。 只要先把美兰稳住,这亲事要是成了,生米煮成熟饭…… 赌徒的心理,瞬间占据了上风。 赵山海咬了咬牙,挺直了腰杆,脸上挤出一丝虚荣到极点的假笑: “咳……是啊。” 他刻意把声音压低,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为了娶美兰,我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只要美兰满意,这就值。” “哎呦!这孩子真有心!” 王媒婆乐得见牙不见眼。 刘美兰看著那气派的红砖房,脸微微红了。 在农村,能住上这种房子的男人,那腰杆子比谁都硬。 她那点大小姐脾气瞬间没了,甚至主动往赵山海身边凑了凑: “那……咱们去看看新房格局?” “行……行啊。” 赵山海感觉自己的腿都在打飘,硬著头皮带著两人往赵山河的院子走。 每走一步,就像是踩在刀尖上。 …… 新房院子里。 赵山河正蹲在房樑上,嘴里叼著半截“大生產”,手里拿著墨斗线,正在给木匠师傅弹线。 “一、二、三,崩!” 墨线弹出一条笔直的黑痕。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喧譁声。 “哎呦!师傅们辛苦了啊!都停停手!” 王媒婆挥舞著手绢,像只进了米缸的大老鼠,一进院子就吆喝开了: “咱们主家来看新房了!这砖真红,这院子真亮堂!” 院子里那二十几个正在干活的壮汉,动作齐刷刷地停住了。 刘大爷手里拿著泥刀,眉头皱成了“川”字,看著大摇大摆走进来的赵山海,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穿著呢子大衣的姑娘。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锅底下的木柴还在“噼啪”作响。 赵山海感觉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装出一副主人的架势,指著正在砌墙的刘大爷,故作威严地喊道: “那谁……刘大爷,这墙角得砌直溜点啊!別给我省料!” “美兰你看,这以后就是咱们的东屋,我想著弄个落地大玻璃窗……” 刘美兰满意地点点头,刚要说话。 “噗。” 赵山河吐掉了嘴里的烟屁股。 那带著火星的菸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赵山海那一尘不染的皮鞋前面。 赵山海的话音戛然而止,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僵硬地抬起头。 只见房梁之上,赵山河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猴子。 赵山河手里把玩著那个沾满了墨汁的墨斗,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让赵山海骨头缝发冷的戏謔: “二弟。” 赵山河歪了歪头,指了指院门口那条通往老院的烂泥路: “你要是想找媳妇,我管不著。” “但你要是想找茅房,出门左拐。那边的屎尿窝才是你家。” 第26章 屎尿窝里出不来金凤凰,骗局崩盘!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院子里几十號干活的爷们儿,手里的泥刀、铁锹都停在半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在房樑上的赵山河和地上的赵山海之间来回扫视。 赵山海的脸,在那一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像开了染坊一样精彩。 那句“屎尿窝才是你家”,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大……大哥!你胡说什么呢!” 赵山海心里慌到了极点,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认! 一认,这门亲事就彻底完了,他的前途也就完了! 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转头对著一脸惊愕的刘美兰和王媒婆解释,声音都在抖:“咳……那个,美兰,別听他的。我大哥这人……脑子有点轴,爱开玩笑。咱们分家不分心嘛,这房子虽然写他名,但我结婚用,他还能不让?” 说完,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赵山河,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威胁,咬著牙喊道:“大哥!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当著外人的面,你就別跟我闹脾气了!回头……回头我让妈给你做顿好的!” 他还在赌。 赌赵山河会顾忌那点可怜的血缘关係。 赌赵山河不敢真的把事做绝。 可惜,他赌错了。 房樑上,赵山河慢条斯理地把墨斗线缠好,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连看都没看赵山海一眼,而是转头看向了院子里干活的刘大爷: “刘大爷,刚才有人说,这房子是他盖的?” “咱们这大肥肉片子,是他赵山海请大家吃的?” 刘大爷是村里的直肠子,早就看赵老二这副虚头巴脑的样不顺眼了,再加上这几天顿顿大肥肉的交情,那屁股早就歪到赵山河这边了。 “呸!” 刘大爷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把手里的泥刀往砖头上一磕:“赵老二,你要点脸不?这砖是山河一块一块拉回来的,这肉是山河进山打回来的!你连个砖缝都没填过,哪来的脸说是你的房?” “就是!” 旁边一个壮汉也喊了起来,指著赵山海那双鋥亮的皮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来这装大尾巴狼?刚才还要指挥我们干活?你也配!” “这就是个骗子吧?” “为了相亲,连大哥的房子都敢抢?”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鬨笑。 那笑声像尖刺一样,扎得赵山海浑身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不是……”赵山海急得满头大汗,想去拉刘美兰的手,“美兰,你听我解释……” 刘美兰没动。 但她那双原本含情脉脉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淬了冰。 她不是傻子。 周围人的嘲笑,赵山海的慌乱,还有房樑上那个男人篤定的態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缓缓转过头,顺著赵山河刚才指的方向,看向了不远处那个破败的老院。 那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 房顶上的茅草黑乎乎的,像癩痢头。 因为常年失修,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泥芯子。 最要命的是,此时老院的烟囱里正冒著一股黑烟,院门口还泼著一滩结了冰的脏水,隔著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发霉的酸臭味。 那就是赵山海真正的家。 再看看眼前这座红砖碧瓦、气派非凡的大瓦房。 巨大的落差,让刘美兰心里那点虚荣的粉红泡泡,啪的一声,碎得连渣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作傻子戏耍的羞恼和愤怒。 刘美兰深吸了一口气,那只戴著皮手套的手,在空中僵硬地停顿了半秒,然后优雅地、却又无比坚决地甩开了赵山海想要拉扯的手。 她是公社支书的女儿,从小受的教育告诉她,在外面不能丟了体面,更不能让这些农村人看笑话。 哪怕心里已经把赵山海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面上,她依然维持著那份摇摇欲坠的矜持。 “赵山海。” 刘美兰的声音很冷,透著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既然这红砖房不是你的,那是误会。” 她抬起下巴,眼神越过赵山海,看向不远处那冒著黑烟的土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咱们就去真的赵家看看吧。我也来了半天了,不去拜见一下大娘,显得我不懂礼数。” 赵山海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去老宅? 现在? 家里可是刚打完仗,乱得像猪圈,而且老三还躺在炕上…… “这……美兰,老宅路不好走,而且我妈她……” 赵山海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想要阻拦,“要不咱们直接去公社,去供销社转转?我请你吃罐头……” “怎么?还没过门,就不让见婆婆?” 刘美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接戳破了他那点小心思:“还是说,你那老宅里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连我都不能看?” 这句话把赵山海的退路全堵死了。 旁边的王媒婆那是个人精,早看出这事儿要黄,心里正窝著火呢——要是这单成了骗局,以后谁还信她? 她必须得把自己摘乾净! 於是,王媒婆眼珠子一转,立马大声附和:“就是啊山海!丑媳妇还得见公婆呢,何况咱美兰这么俊!你推三阻四的干啥?走走走,婶子还没去过你家老宅呢!” 说著,王媒婆也不管赵山海愿不愿意,挽住刘美兰的胳膊就往外走,甚至还故意高声说道:“美兰啊,小心脚下,这大户人家肯定讲究,咱去看看这真正的『家底』!” 赵山海站在原地,看著两人决绝的背影,狠狠咬了咬牙。 拼了! 只要提前跑几步,赶在她们进屋前衝进去,让妈赶紧收拾一下,把老三那个废物藏进柜子里,再把窗户打开散散味儿,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把这谎给圆过去! 毕竟刘美兰还没彻底翻脸,说明她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 想到这,赵山海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拔腿就往老宅冲。 房樑上。 赵山河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冷笑。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对著下面干活的工人们喊道:“刘大爷,先別急著砌墙了!大傢伙儿都歇口气,喝口水。” “那边的动静大,咱们安静点,听个响!” …… 从新房大院到老宅,不过三百米的距离。 但这三百米,对刘美兰来说,是从云端跌进泥潭的过程。 刚才在新房,脚下是平整的硬土地。 而这条通往老宅的小路,全是冻得硬邦邦的牛粪、脏雪,还有那怎么也化不开的淤泥。 刘美兰那双精贵的小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上面,每走一步,她的眉头就锁紧一分。 那股子隨著风飘过来的酸腐味,越来越浓。 赵山海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衝到了老宅门口。 一定要赶上!一定要赶上!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那扇破烂木门,还没来得及推开喊人的时候。 “咳咳咳……哎呦……妈,疼死我了……” 屋里,老三赵山林那虚弱又阴毒的声音,透过那扇糊著烂报纸、四处漏风的窗户,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二哥那头咋样了?怎么还没把那傻娘们儿骗回来?” 门外的赵山海,浑身一僵,手悬在半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紧接著,李翠花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带著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和算计: “急啥!你二哥是文化人,这会儿肯定正用那大瓦房忽悠那个刘美兰呢!只要把那个支书家的傻闺女骗进门,咱们就有钱了!” 轰! 站在赵山海身后的刘美兰,脚步猛地顿住。 “傻娘们儿”?“骗进门”? 她那张原本还能勉强维持镇定的脸,此刻一点一点地裂开了。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並且越来越不堪入耳,像是要把这一家子最丑陋的肠子都翻出来晒晒。 只听李翠花一边哗啦哗啦地倒腾著什么,一边得意洋洋地说道:“老三你忍忍,等你二哥把事儿办成了,生米煮成熟饭,哪怕她是支书的闺女也得认命!到时候让她大著肚子进门,嫁妆全是咱们的!” “哼,城里来的大小姐又咋样?进了咱老赵家的门,就得听我的规矩!到时候让她给你端屎端尿,让她去伺候庄稼地!把咱们在老大那受的气,都撒在她身上!” “嘿嘿……妈说得对……” 赵山林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紧接著是一阵稀里哗啦的水声:“哎呦……妈,我不行了,我要拉稀……刚才那药劲儿太大了……快拿盆……” “拉拉拉!就知道拉!你是直肠子啊!” 李翠花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伴隨著盆碗碰撞的脆响:“赶紧拉!拉完就在这放著,等你那个新嫂子进门了,让她来倒!我看她那个娇气样能装到什么时候!” 死寂。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王媒婆那张抹得煞白的脸,此刻嚇得比鬼还难看。 她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刘美兰,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牙关都在打架,根本发不出声音。 刘美兰站在风雪中。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震惊、噁心、愤怒,最后化作了滔天的羞愤。 原来…… 在他们眼里,自己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也不是什么“心上人”。 而是一个“傻子”,一个待宰的“肥猪”,一个將来要给他们家残废儿子倒屎盆子的“奴隶” “生米煮成熟饭……端屎端尿……” 刘美兰喃喃重复著这几个词,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她这辈子,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赵山海此时已经彻底瘫软在门口。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想张嘴解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是常年不洗澡的体臭,混合著新鲜出炉的屎尿味,顺著门缝,像毒气弹一样冲了出来。 “呕——!” 强烈的视觉想像和真实的嗅觉衝击,让刘美兰再也绷不住了,她捂著嘴乾呕了一声。 这声乾呕,打破了死寂。 屋里的李翠花听见动静,端著屎盆子,慌慌张张地一把推开了门: “谁啊?谁在外面吐了?” 吱嘎—— 门开了。 一幅极具衝击力的画面展现在眾人面前: 昏暗发霉的土炕上,那个满脸横肉、被打得像猪头一样的老三,正光著屁股哼哼唧唧。 而李翠花手里端著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盆,盆里黄白之物晃晃悠悠,正一脸呆滯地看著门口盛装打扮、却面色铁青的刘美兰。 四目相对。 空气中瀰漫著让人窒息的臭味。 这就是赵山海的家。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书香门第”。 这就是她差点跳进去的火坑。 “儿……儿子……那是……那是刘美兰?” 李翠花手一抖,屎盆子里的汤汁差点洒出来。 她终於反应过来了:“咱……咱刚才说的话……” “我都听见了。” 刘美兰放下了捂著嘴的手。 她看著面前这群人,像是看著一群令人作呕的蛆虫。 她那种高高在上的涵养,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 她走到瘫软在地的赵山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赵山海。” 刘美兰的声音不再尖细,而是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这就是你说的真心?” “这就是你说的……让我享福?” “美……美兰……我是爱你的……” 赵山海跪在泥地里,伸手想去抓刘美兰的大衣下摆,痛哭流涕,“这都是误会……是我妈老糊涂了……” “我呸!!” 这口唾沫,刘美兰憋了一路,终於在这一刻,狠狠地啐在了赵山海那张虚偽的脸上! 什么涵养?什么体面? 面对这种想把人吃干抹净的畜生,讲涵养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侮辱! “嘭!” 刘美兰抬起脚,那双尖头小皮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赵山海的胸口上! 直接把他踹得仰面朝天,滚进了旁边那滩结冰的脏水里! “去你妈的真心!去你妈的生米煮成熟饭!” 刘美兰指著这对母子,骂出了她这辈子最脏的一句话:“你们这一家子,从根上就烂透了!连阴沟里的老鼠都不如!” “想让我伺候你们拉屎?想让我当生孩子的机器?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赵山海,你给我等著!” 刘美兰从包里掏出那块赵山海送的手绢,嫌恶地扔进李翠花端的屎盆子里,眼神冰冷刺骨:“敢算计我?回去我就让我爸查查你这个『干事』到底干了多少缺德事!我要让你在红星公社——身败名裂!” 说完,刘美兰转身就走,走得决绝,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折寿。 王媒婆也反应过来了,这是要出大事啊! 她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一家子骗子!绝户头!还要算计人家姑娘?以后谁敢给你们家说亲,我王字倒过来写!” 骂完,她扭著大屁股,追著刘美兰飞快地逃了。 只剩下赵家母子三人。 风卷残雪,屎尿飘香。 赵山海躺在冰冷的脏水里,看著那块飘在屎盆子里的手绢,又看著那灰濛濛的天空。 他知道。 房子没了,媳妇没了,名声臭了。 就连那个引以为傲的“干事”工作,这回……恐怕也真的要保不住了。 而不远处,那座红砖大瓦房的院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和笑声。 那笑声,像是一个个大嘴巴子,狠狠抽在老赵家每个人的脸上。 第27章 狗咬狗一嘴毛,这才是报应! 寒风卷著雪花,打著旋儿落在赵山海的脸上。 他躺在冰冷刺骨的脏水里,听著远处刘美兰和王媒婆渐渐远去的骂声,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 完了。 全完了。 那座红砖房没了,支书家的千金没了,不仅如此,刘美兰临走前那句“让我爸查查你”,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要是工作丟了,他还剩下什么? 他就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 “儿……儿子……” 李翠花端著那个惹祸的屎盆子,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看著从泥汤里爬起来的二儿子,嚇得嗓子发紧: “你……你没事吧?那丫头片子走了就走了,咱们再找……” “找?找你妈个头!!” 赵山海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他像个疯子一样衝过去,一脚踹翻了李翠花手里的屎盆子! 哐当! 黄汤四溅,洒了李翠花一裤腿。 “哎呦!你干啥呀!”李翠花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著平日里斯斯文文的二儿子。 此时的赵山海,哪里还有半点干部的体面? 他满脸是泥,眼镜歪掛在耳朵上,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面目狰狞得像只恶鬼。 “都怪你!都怪你这个蠢老娘们儿!!” 赵山海指著李翠花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老娘一脸: “谁让你大嗓门的?谁让你把窗户开著的?谁让你说那些话的?!” “我都把人骗到门口了!就差一步!就差这一步啊!全让你这张破嘴给毁了!!” “我……我咋知道她在外面啊……” 李翠花委屈得直拍大腿,“我这不是在给老三换药吗……” “老三?对!还有那个废物!” 赵山海猛地转头,那阴毒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屋里炕上的赵山林。 他几步衝进屋里,带进一股寒风。 赵山林刚拉完,正虚弱地哼哼,看见二哥这副吃人的模样闯进来,嚇得一哆嗦: “二……二哥……” “拉!让你拉!你早不拉晚不拉,偏偏这时候拉!你是诚心想害死我是吧?!” 赵山海抓起炕头的一个鸡毛掸子,照著赵山林那缠著绷带的断手和红肿的屁股,没头没脑地抽了下去! 啪!啪!啪! “嗷——!!!” 赵山林疼得杀猪般惨叫,在炕上乱滚:“二哥別打了!疼死我了!妈!救命啊!二哥疯了!” “我就是疯了!我前途都毁了!我还管你疼不疼?!” 赵山海一边抽一边骂,唾沫星子乱飞: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当初为了省那两个钱,没送你去县医院,就是指望你在家养著能去讹老大一笔!结果呢?!” “钱没讹来!你还在关键时刻拉了一炕!把刘美兰给熏跑了!!” “那是我的前途啊!那是大瓦房啊!全让你这泡屎给毁了!你怎么不去死啊!!” “別打了!那是你亲弟弟啊!” 李翠花顾不上身上的脏污,哭嚎著衝进来抱住赵山海的腰: “山海啊!你这是作孽啊!这能怪我们吗?这都是命啊……” “去你妈的命!” 赵山海一把推开老娘,力气大得直接把李翠花推了个趔趄,头磕在柜子上,瞬间鼓起个大包。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把鸡毛掸子狠狠摔在地上,气喘吁吁地扶著桌子,眼神阴鷙得可怕。 屋里一片狼藉。 老娘在哭,老三在嚎,屎尿味混合著绝望的气息,瀰漫在每一个角落。 突然。 窗外传来一阵鞭炮声。 “噼里啪啦——” 紧接著,是那边工地上汉子们粗獷的笑声和吆喝声: “上樑嘍!大吉大利!” “赵老板,这红砖房盖得真气派!咱们村头一份啊!” 那声音穿过风雪,清晰地钻进这个死气沉沉的土房。 每一声鞭炮响,都像是在赵山海的伤口上撒盐; 每一句笑声,都在嘲笑他的无能和狼狈。 赵山海猛地抬起头。 他透过那扇破窗户,死死盯著远处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红砖大房。 那里热火朝天,那里肉香四溢,那里充满了希望。 而他这里,只有屎尿、眼泪和即將到来的审查。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泥腿子能过得这么好? 凭什么他这个文化人要落到这步田地? “赵、山、河……” 赵山海咬著牙,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嚼碎骨头的恨意。 他不恨自己撒谎,不恨母亲嘴快,不恨弟弟拉稀。 在他扭曲的逻辑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只有一个! 如果不是赵山河分家! 如果不是赵山河盖房子显摆! 如果不是赵山河刚才把刘美兰引过来! 他怎么会落到这一步?! “是你……都是你害的……” 赵山海推了推鼻樑上歪掉的眼镜,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疯狂的神色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那是孤注一掷的赌徒,在输光一切后,准备拉著贏家同归於尽的眼神。 “別嚎了!” 赵山海突然低吼一声。 屋里的哭声戛然而止。李翠花和赵山林都被他这阴森的语气嚇住了,惊恐地看著他。 赵山海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凉的水,从头浇了下去。 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那发热的大脑彻底冷却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过身,看著老娘和老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哭有什么用?哭能把房子哭回来?哭能把工作保住?” “那……那咋办啊?”李翠花六神无主,“刘美兰要是真让她爸查你……” “查我?” 赵山海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钢笔,虽然笔帽已经摔裂了,但他还是死死攥在手里: “在那之前,我要先让他赵山河死无葬身之地!” 他走到桌前,找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狠狠拍在桌上: “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老大哪来的钱盖红砖房吗?” “几千块的红砖、木料、水泥,还有顿顿大肥肉……这是一个农民能拿出来的?” 李翠花愣了一下:“不……不是打猎换的吗?” “打猎?哼!” 赵山海拧开钢笔,笔尖划破了纸张,划出一道狰狞的黑痕: “几只狍子能换几个钱?这可是好几百块的大工程!” “他这是巨额財產来源不明!他这是投机倒把!甚至……他可能是在山上挖了国家的墓!偷了集体的矿!” 赵山海的眼神越来越亮,那是疯狂的亮光: “既然我不痛快,他也別想活!” “我要写举报信!我要去县里!直接找县革委会!” “我就不信了,这么大一笔钱说不清楚,他不进去吃枪子,也得把牢底坐穿!!” “到时候……” 赵山海看著窗外那座红砖房,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人进去了,房子没收了。作为亲属,咱们是不是就能……” 李翠花一听这话,原本灰败的眼珠子瞬间亮了。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屎尿味都顾不上了: “对!对!告他!这个白眼狼肯定干坏事了!不然哪来的钱!” “只要把他抓起来,那大瓦房……咱们就能住进去了?” “写!二哥!往死里写!” 炕上的赵山林也兴奋地挥舞著断手,仿佛已经看到了赵山河被五花大绑的样子: “弄死他!把他的肉都抢过来!” 昏暗的破土房里,一家三口再次凑在了一起。 这一次,不再是互相埋怨。 而在酝酿著一场足以毁家灭户的、更恶毒的风暴。 窗外,风雪更大了。 仿佛预示著,真正的生死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8章 谣言 大清早,日头刚冒尖。 村西头的大井边,却是热气腾腾。 这里是靠山屯的“情报中心”,也是全村大老娘们儿的“戏台子”。 王媒婆今天为了把自己从昨天的“相亲事故”里摘乾净,那是起了个大早。 她也不洗衣服,就拿个棒槌在手里虚晃,那架势,不像是在干活,像是在在那拍惊堂木。 “哎,我说姐几个。” 王媒婆先是长嘆了一口气,眼神往周围一扫,这叫“拢神”。 等大家都看过来,她才压低了嗓子,一脸的痛心疾首: “昨个儿那事,你们光看热闹了,根本没看出门道来!” “啥门道啊?” 旁边的桂兰婶子是个优秀的捧哏,立马把湿手往围裙上一擦,身子凑了过去: “不就是老三拉了一炕,把人家姑娘熏吐了吗?” “肤浅!” 王媒婆把棒槌往石头上一磕,瞪著眼珠子反驳: “老三拉那点玩意儿,顶多也就臭一阵。人家刘美兰是谁?公社支书的千金!那是见过大世面的,能因为这点屎就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那是因为啥?”二流子李二狗也凑过来,“难道赵老二长得太丑?” “错!” 王媒婆伸出一根手指头,神神秘秘地晃了晃: “那是闻著味儿了!但这味儿,不是屎味,也不是尿味。” “那是啥味?”眾人都伸长了脖子。 王媒婆左右看了看,像是防特务一样,才用只有这一圈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那是海鲜放餿了,又在酱缸里闷了半年的味儿!” “那是烂肉流了黄水,捂在棉裤里发酵的味儿!” “噫——!” 周围一群人齐刷刷地往后一仰,一脸的嫌弃。 桂兰婶子皱著眉:“王大姐,你別卖关子了,到底咋回事?” 王媒婆见火候到了,开始“抖包袱”: “你们仔细想想,这赵山海平时有啥毛病?” “大夏天的,三十多度,咱们老爷们都光膀子,他呢?风纪扣扣到下巴頦,长袖衬衫裹得严严实实!” “全村老爷们都下河洗澡,他呢?从来不去!说是怕脏,那是怕脏吗?”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桂兰婶子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那是怕露馅!” “著啊!”王媒婆一拍大腿,激动的唾沫星子横飞: “遮丑唄!我听公社那边有亲戚说,这小子在城里那是『花花肠子』,专钻那种没人管的黑胡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是染上脏病了!也就是咱老辈人说的——花柳!” “妈呀!” 人群里炸了锅。 这可是重磅炸弹。 王媒婆接著开始进行“逻辑推理”,把谣言坐实: “你们再回想一下昨天!赵山海为啥往泥坑里跳?为啥在泥里打滚?” “那是为了讹人?” “不是吗?”李二狗问。 “是个屁!” 王媒婆一脸看透真相的表情,做了个狠狠挠痒的动作: “那是痒啊!那是钻心的痒啊!” “裤襠里烂了,又不能当著人面挠,只能往冰碴子里坐!借著那个冷劲儿,镇一镇那股子邪火!” 轰! 这个逻辑太完美了!简直无懈可击! 扣扣子 = 遮丑。 不去洗澡 = 怕露馅。 打滚 = 止痒。 桂兰婶子嚇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 “我的天老爷,怪不得赵山河非要闹分家!还要净身出户!” “咱们当时还说山河傻,合著人家那是精明!” “他肯定是早就知道这一家子血里带毒!怕传染给媳妇孩子,这才连夜跑出来的啊!” “对对对!这么一说全对上了!” 另一个老太太嚇得把洗衣盆都扔了: “哎呦,这病可传人啊!听说那毒气顺著风都能飘三里地!以后谁离他家近谁倒霉!” 正说著呢,这齣戏的主角——赵山海,登场了。 他夹著公文包,低著头从巷子里走出来。 因为昨晚没睡好,加上心里有火,他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圈乌青,看著就跟被掏空了身子一样。 为了御寒,他还下意识地缩著脖子、夹著大腿走路。 他这一出现,大井边原本热闹得像菜市场,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 赵山海被看得心里发毛。 他强撑著干部的架势,板著脸咳嗽了一声: “咳!都在这干啥呢?聚集在一起搞什么名堂!” 他不张嘴还好。 这一张嘴,离他最近的桂兰婶子,像是看见了瘟神,嗷的一声尖叫,连盆都不要了,抱著衣服就往后退: “快闪开!他排毒了!!” 哗啦一下! 原本围在大井边的人群,像是见了鬼子进村,瞬间退到了十几米开外,捂著口鼻,一脸惊恐。 赵山海愣在原地,寒风吹进领口,冻得他一哆嗦。 排毒? 谁排毒了? 正当他懵逼的时候,前面路口突然窜出来几个半大小子。 领头的正是李二狗家的小子“狗蛋”,带著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皮猴子,嘻嘻哈哈地挡住了去路。 这帮孩子,正是那是“狗都嫌”的年纪,听风就是雨。 他们一看见赵山海,也不跑,而是排成一排,开始即兴表演。 “二叔,二叔!” 狗蛋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声,然后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裤襠,身子像蛆一样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夸张的怪叫: “哎呦……好痒啊……怎么这么痒啊……” 旁边几个孩子立马配合,一边在那虚空乱抓,一边起鬨: “抓一抓!挠一挠!流了黄水不得了!” 那动作,猥琐中带著天真,下流中带著滑稽。 活脱脱就是刚才王媒婆描述的“现场版”。 “哈哈哈哈——!” 大井边的老娘们儿们没忍住,全都笑喷了。 桂兰婶子笑得直拍大腿:“这帮小兔崽子,学得还真像!” 赵山海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紧接著又变得惨白。 他终於明白那帮妇女刚才在说什么了! 这帮人以为他得了脏病! “你……你们这群没家教的野种!” 赵山海气得浑身哆嗦,感觉裤襠里好像真的开始幻痛幻痒,他抄起公文包就要打: “看我不替你们爹妈教训教训你们!” “略略略——烂襠赵打不著!” 狗蛋这帮小子灵活得像猴,一鬨而散,跑到几米外,又转过身,拍著屁股做鬼脸: “赵老二,真稀奇,裤襠里面养小鸡!小鸡啄,小鸡叫,烂了半截没人要!” “啊!!!!” 赵山海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 这是当眾处刑! 这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羞辱! 他再也没脸待下去了,捂著脸,夹著腿,像过街老鼠一样往村口冲。 到了村口,正好碰上老王头在发动那辆手扶拖拉机。 黑烟滚滚,这是去县里唯一的顺风车。 “王大爷!等等!” 赵山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递过去,想挽回一点尊严: “带我一段唄,我有急事去公社。” 老王头正蹲在地上磕菸袋锅。 看见赵山海,他没接烟,而是慢吞吞地站起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像x光一样,在赵山海那条有些磨损的裤襠位置,扫描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老王头往旁边挪了一步,像是怕沾上什么放射性物质。 “山海啊。” 老王头把菸袋锅別在腰上,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叔这车,今天拉不了人。” “咋拉不了?我看车斗是空的啊!”赵山海急了。 “车斗是空的,但叔今儿出门没看黄历。” 老王头一边摇著拖拉机,一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这车垫子是棉花的,吸潮。你要是把啥脓啊血啊的蹭上面了,我还得回家拿火碱烧,不划算。” 噗——! 不远处的路边,几个等车的知青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赵山海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根好烟掉进了泥地里。 老王头这是当著外人的面,给这齣“相声”来了个底! “王老头!你……你欺人太甚!” 老王头一脚油门踩到底: “告去唄。我是贫农,我有理。我不拉带病源的,这是为了全县人民的健康负责。” “不过我可提醒你啊,去县里几十里路,你那两条腿要是烂得不结实,別半道上折了。” 突突突突—— 拖拉机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直接喷了赵山海一脸,扬长而去。 赵山海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柴油味和尘土。 就在这时,身后村部的大喇叭响了。 滋啦两声电流音后,传来了刘大爷那洪亮、喜庆的声音,给这齣闹剧画上了句號: “喂!喂!社员同志们注意了!” “咱们村赵山河同志,为了庆祝新房上樑,今天中午摆流水席!” “溜肥肠!红烧肉!那是实打实的香!大傢伙儿都把肚子腾空了来吃啊!” “这就是咱们村的好后生!身正不怕影子斜,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一边是“溜肥肠”。 一边是“烂裤襠”。 赵山海站在风雪里,听著身后的欢声笑语,看著前方漫长的雪路。 他感觉,自己这次是真的臭了。 臭不可闻。 第29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从靠山屯到红星公社,二十里雪路。 赵山海是一步一步挪过来的。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鞋里早就灌满了雪水,冻得失去了知觉。 但他感觉不到冷,胸口那团復仇的火,烧得他两眼通红。 他要翻盘。 只要进了公社大门,把这封举报信递上去,他就能证明自己是“大义灭亲”的好同志! 终於,那座刷著黄漆、掛著红五星的大门楼子出现在眼前。 红星公社大院。 这是他的地盘,是他的权力场。 在这里,没人敢说他是“烂裤襠”,没人敢让他坐装粪的车。 赵山海深吸一口气,用唾沫抹了抹乱糟糟的头髮,挺直了早已冻僵的腰杆,夹紧了公文包,迈著那双即使瘸了也要走出“官步”的腿,向大门走去。 “老张!开门!” 还没到跟前,赵山海就习惯性地喊了一嗓子,试图找回平日里作为干事的威风。 门卫室里,看大门的张老头正抱著搪瓷缸子烤火。 平日里,赵山海每次路过,这老头都得隔著窗户点头哈腰,递上一根烟,喊一声“赵干事早”。 可今天。 张老头听见喊声,慢吞吞地探出头。 那双浑浊的眯缝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狼狈不堪、满身黑灰的赵山海,就像在看一个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盲流。 “呦,这谁啊?” 张老头没按电钮,反倒把传达室的窗户“砰”地一声关小了半扇,像是怕进什么脏东西: “公社重地,閒人免进。要饭去別处要。” 赵山海愣住了。 他没想到,连这一条看门狗都敢咬他! “张老头!你瞎了?” 赵山海衝到窗户前,指著自己的鼻子,唾沫横飞:“我是赵山海!我有急事要见书记!赶紧开门!” “赵山海?” 张老头隔著玻璃,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开门,而是端著茶缸子,“嘖、嘖、嘖”地连著感嘆了三声。 那眼神,三分惊讶,七分嘲弄,像是在看一个稀有的活宝。 “哎呦喂,赵干事,我还真没认出来。” 张老头摇著头,嘴角掛著一丝讥笑: “平日里看你人五人六的,今儿这造型挺別致啊。” “不过你也別跟我耍威风了。刚才办公室的小李下来通知了,要把你的办公桌清理出来,说是……给锅炉房腾地方堆煤。” 轰! 赵山海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大锤砸了一下。 清理办公桌?堆煤? 这是要把他……撤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山海疯了一样拍打著窗户玻璃,在那上面留下一一个个黑手印: “我没接到通知!我是正式编制!谁敢撤我?我要见刘书记!我要当面匯报!这里面有误会!” “误会?” 张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下茶缸子,脸上的表情变得鄙夷至极,甚至带著一丝“佩服”: “赵山海啊赵山海,你让我说你点什么好呢?” “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 张老头指了指里面书记办公室的方向,阴阳怪气地说道: “刘书记多器重你啊!把你当半个儿子看,甚至把自个儿亲闺女都介绍给你了!” “这是多大的脸面?这是多高的门槛?咱们公社多少小伙子把门槛踏破了都没这机会!” 说到这,张老头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嘲讽: “结果你倒好!真是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相个亲,吃个饭,你竟然能把人家大姑娘嚇得哭了一宿!” 赵山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我是因为……” “別解释了!”张老头摆摆手,一脸看奇葩的表情: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相亲不成的,见过看不对眼的。但像你这样,直接把人家姑娘嚇出毛病来的,我还是头回见!” “听说刘美兰回去话都说不利索了,见人就哆嗦!你到底是去相亲了,还是去扮鬼了?” 张老头竖起大拇指,那是赤裸裸的羞辱: “赵山海,你真是个人才!蝎子拉屎——独一份啊!” “就你这本事,我看你也別当干事了,你去演聊斋多好啊?” “你……你放屁!” 赵山海被这几句“人才”骂得差点吐血。 这比骂他坏还难受。 这是在骂他蠢,骂他窝囊,骂他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要解释!那是因为赵山河那个混蛋捣乱!我有重大情况要向组织匯报!” 赵山海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封举报信,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贴在玻璃上: “我要举报!我要大义灭亲!赵山河投机倒把!张老头你敢拦我,就是包庇罪犯!” 就在这时。 滴——滴——! 一阵厚重的汽车喇叭声,从大院深处传来。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缓缓驶了出来。车牌號:001。 张老头一激灵,赶紧按动电钮,大铁门缓缓打开。 他立马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跑出传达室,对著车子敬了个不標准的礼。 赵山海一回头,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嚇人。 那是刘书记的车! “书记!刘书记!” 赵山海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他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被撞死,直接扑到了吉普车的车头前,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吱——! 吉普车一个急剎,轮胎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黑印,停在了距离他膝盖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书记!我是赵山海!我要向您举报!” 赵山海跪在地上,高高举起那封被体温焐热、又被雪水浸湿的举报信,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亲哥赵山河!投机倒把!巨额財產来源不明!他挖社会主义墙角!” “我为了维护集体利益,我不惜大义灭亲啊书记!求您看看这封信!!” 车里一片死寂。 风雪呼啸,赵山海举著信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在赌。 赌刘长征作为一个老革命,会看重这种“大义灭亲”的政治觉悟。 半晌。 后车窗缓缓摇了下来。 露出一张国字脸。 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眼神像两把刀子,带著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正是公社书记,刘长征。 他没有看那封信。 甚至没有看赵山海那张满是黑灰和眼泪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了赵山海那双满是泥泞的鞋上,又扫过他那身散发著异味的中山装。 “大义灭亲?” 刘长征的声音不大,但听在赵山海耳朵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书记!是真的!” 赵山海以为有戏,膝行两步凑上去,一脸的討好和急切: “我哥那房子盖得蹊蹺!好几百块钱啊!他一个农民哪来的?肯定是干了违法的勾当……” “赵山海。” 刘长征打断了他。 他终於转过头,正眼看了赵山海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和厌恶。 “我本来以为,你虽然有些小毛病,但好歹是个读书人,是个可以培养的苗子。” 刘长征语气冰冷,像是在宣判死刑: “所以我把美兰介绍给你,想拉你一把。” “可你呢?” 刘长征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为了保住自己,你连亲哥都能咬。” “像你这种连『人味儿』都没有的东西,留在公社,我都怕哪天被你反咬一口。” 说完,刘长征连手都没伸,只是冷冷地对外面的张老头摆了摆手: “张大爷,以后大门看紧点。” “別什么脏东西都往里放,晦气。” “哎!知道了书记!” 张老头响亮地应了一声,抄起早就准备好的大扫帚就冲了过来。 “不!书记!你听我解释!” 赵山海绝望了,他试图去抓车门把手:“赵山河真的有问题!你只要查一查……” 嗡——! 刘长征根本没给他机会,车窗直接摇了上去。 司机一脚油门,吉普车捲起一阵雪雾,从赵山海身边呼啸而过。 溅起的泥点子,再次糊了赵山海一脸。 “滚一边去!” 张老头狐假虎威,手里的扫帚毫不客气地往赵山海身上招呼,那是真打,一下接一下抽在他那件中山装上: “听见没!书记说了!你是脏东西!” “赶紧滚!別脏了公社的地皮!真是个废物点心,给你机会你都不中用!” “啊!別打!別打!” 赵山海被打得抱头鼠窜,手里的举报信掉在泥水里,被张老头一脚踩了上去。 那是他写了一宿的信。 那是他翻盘的希望。 此刻,在那双破解放鞋的碾压下,变成了一团烂纸浆。 “我的信……我的信……” 赵山海想去捡,却被张老头一扫帚懟在胸口,推了个踉蹌,一屁股坐在了雪窝子里。 大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关上了。 哐当! 这一声巨响,彻底隔绝了他和那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世界。 赵山海坐在冰冷的雪地上,看著那扇紧闭的大门,又看著那辆远去的吉普车。 他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就流干了。 在村里,他是“嚇哭小孩的烂裤襠”。 在单位,他是“嚇哭女人的废物点心”。 “赵山河……” 赵山海的手指深深地扣进泥土里,指甲崩断了流出血来。 他的逻辑依然没有变。 这一切,都是因为赵山河! 如果不是赵山河有钱了,如果不是赵山河盖了房,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我不服……” 赵山海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团烂得看不清字跡的纸浆。 “公社不管……我去县里!” “县里不管……我去市里!” “我就不信了!这个世道,还能让你个投机倒把的泥腿子翻了天!!” 风雪中,那个曾经斯文体面的赵干事,此刻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转过身,拖著那条好像真的瘸了的腿,向著更远的县城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第30章 苏联人 夜深了,风雪呼啸。 但在靠山屯村西头,赵家的新房里,却暖和得像阳春三月。 房子彻底完工了。 红砖红瓦,崭新的玻璃窗擦得透亮。 屋里新盘的大火炕烧得滚烫,松木做的炕沿散发著好闻的树脂香气。 这不仅是房子,这是赵山河在这个年代立下的“功德碑”。 林秀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把那个装钱的小铁皮匣子底朝天一倒。 噹啷。 几枚钢鏰落在崭新的炕席上。 虽然钱没了,但林秀脸上却掛著笑。 她像个守財奴似的,一枚一枚地把钢鏰捡起来,又一枚一枚地数著: “一块、一块二、一块五……” “当家的,虽说兜里就剩三块多钱了,但这心里咋就这么踏实呢?” 林秀把钢鏰攥在手心里,看著这亮堂堂的大屋,眼睛笑成了月牙: “以前在老宅,手里就算攥著十块钱,听著窗户纸呼噠呼噠响,心里都发毛。现在好了,风颳不透,雪打不著……” 赵山河靠在被垛上,嘴里叼著烟,笑盈盈地看著媳妇数钱的財迷样。 他的目光顺著林秀的笑脸往下移,落在了她攥著钱的那只手上。 赵山河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 才二十四五岁,本该是最细嫩的时候。 可那手背上全是黑皴皴的裂口,指关节粗大变形,因为刚洗过碗,冻疮红肿得像胡萝卜。 此刻,这双粗糙的大手,正小心翼翼地捏著那几枚可怜的钢鏰,和身下光鲜亮丽的新炕席比起来,显得那么刺眼。 赵山河没说话,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秀的手腕。 “哎?咋了?” 林秀正数得高兴,被这一抓嚇了一跳。 她顺著赵山河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自己那双像树皮一样的手。 女人的本能让她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想把手藏进袖子里,有些侷促地红了脸: “別看……怪磕磣的。刚洗完衣服,还没擦油呢……” 就是这“往回一缩”的动作,像把尖刀,狠狠捅进了赵山河的心窝子。 他没鬆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他把菸头掐灭,就这样死死盯著那双手,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秀儿……” 赵山河的声音颤抖著,眼泪毫无徵兆地,啪嗒、啪嗒地砸了下来,落在林秀那满是冻疮的手背上。 “咋……咋造成这样了呢?” 两世的记忆重叠。 前世她临死前,手也是这样,瘦得皮包骨头,还在给他缝补丁。 “你嫁给我那会儿,手多嫩啊……这才几年啊?硬生生让你跟著我熬成了这样……” 林秀看著丈夫掉眼泪,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不再往回缩手,而是反过来握住赵山河的手,眼圈也红了,却还在强顏欢笑: “傻样……过日子嘛,谁家媳妇手不糙?” “这算啥受苦?你看咱们现在,住著大瓦房,守著热炕头,也没受那个死老太婆的气,这不就是好日子吗?” 她伸出手,笨拙地帮赵山河擦去脸上的泪: “別哭了。咱们好好干,把妞妞养大。等以后咱闺女出息了,成家了……你不是总说要带我去北京吗?” 林秀眼里闪著光,那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想去看看天安门,看看毛主席像。这辈子要是能去一趟,这手就算再糙点,我也乐意。” 赵山河一把將媳妇搂进怀里,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去!肯定去!到时候咱们坐火车臥铺去,还要去照相馆,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照相!” …… 第二天清早,风雪停了。 赵山河起了个大早。昨晚媳妇的那番话,让他心里充满了干劲。 过年的钱,去北京的钱,他都要挣回来。 他回了一趟老宅的破偏厦,从那个隱秘的“吊柜”夹层里,取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袱。 刷! 油布展开,露出两张深褐色的皮毛。 紫貂。 赵山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如同绸缎般的针毛,眼神变得复杂。 这是入冬前,他不要命地进深山,在雪窝子里趴了四天四夜才打到的。 原本,这是前身留给妹妹赵小兰上大学的“买命钱”。 前世,老娘偏心不给学费,他就是靠卖了这个才把妹妹供出去。 现在不需要了。 …… 后山,老林子深处。 那个半截埋在土里、周围围著两米高原木墙的地窨子,依旧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这里是老孙头的家,也是方圆几十里的禁地。 还没走到门口,赵山河就听见屋里那几条老狗发出的低沉呜咽声。 除此之外,屋里还传出一阵极其豪迈、粗獷的大笑声,夹杂著几句听不懂的外国话。 “哈拉少!哈拉少!伊万,你的酒量,大大地好!” 这是老孙头的声音,听著那是相当高兴。 赵山河心里纳闷:这怪老头平时连村长都不搭理,这大雪封山的,谁能摸到这儿来跟他喝酒? 他快走两步,走到木刻楞房子前,伸手敲了敲那扇厚重的木门。 “老孙头!我是山河!” “进来!门没锁!” 里面传来老孙头中气十足的吼声。 赵山河推门进去,一股混著旱菸味、烈酒味和烤肉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依旧昏暗,只有个小窗户透进点雪光。 炕桌上摆著一大盆手抓羊肉,还有好几个空酒瓶子。 老孙头正盘腿坐著,穿著那件油光鋥亮的皮袄,脸喝得红扑扑的,手里正把玩著一把精巧的苏制摺叠刀。 而在他对面,竟然盘腿坐著一个像棕熊一样壮实的“大鼻子”老外! 金黄色的头髮乱糟糟的,留著浓密的大络腮鬍子,眼珠子是灰蓝色的。 此时正端著那种带把的大茶缸子,仰脖往嘴里灌白酒,一边灌一边还在那拍著大腿大笑。 “哎呀!山河来啦!” 老孙头一见赵山河,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招手喊道:“快快快!上炕!今儿家里来硬客了!” 赵山河把背篓放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个老外。 一身做工极其考究的苏式呢子军大衣,虽然旧了点,但那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 脚上穿著高筒皮靴,手腕上还戴著一块硕大的潜水錶。 这打扮,绝对不是普通的技术专家。 更像是在边境线上混生活的“狠人”。 “大爷,这位是……” “这是我在边境那会儿认识的老朋友,叫什么……伊万诺夫!” 老孙头拍著老外的肩膀,满脸的坏笑:“以前是苏联的大专家,现在说是搞啥……贸易考察?我看就是个二道贩子!” “车坏在半道上了,摸著黑找到我这儿来了。这老毛子,別的不会,就是这鼻子灵!闻著我的酒味儿就进屋了!” 那个叫伊万诺夫的苏联人,听到“二道贩子”这词儿也不生气。 他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地看著赵山河,身体摇摇晃晃,似乎隨时都要倒下。 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扫过赵山河时,却並没有那种醉汉的浑浊。 他用一口带著浓重海蠣子味的蹩脚中文喊道:“你好……同志!生意人!喝酒!” 这一下,赵山河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了。 这就是老孙头之前提过一嘴的,过两天有个南边过来的、有特殊渠道收细皮的贩子。 80年代初,中苏边境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像伊万诺夫这种人,利用职务之便或者私人关係,把紧缺的轻工业品倒腾过去,再把那边的重工业產品、木材倒腾过来。 这是一条流淌著黄金的暗河。 而现在,这个掌握著暗河入口的一把金钥匙,就坐在孙大爷的炕头上,喝著几毛钱一斤的散白酒。 赵山河没有急著说话。 他先是不紧不慢地摘下狗皮帽子,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顺手把背篓放在地上。 隨后,他走到炕沿边,两脚后跟一磕,蹭掉了鞋底的泥雪,脱鞋上炕,稳稳噹噹地坐在了炕梢的位置。 “伊万。” 老孙头见赵山河坐得稳如泰山,眼里闪过一丝讚赏。 他端起酒碗,指了指身边的赵山河,看似隨意地拋出了一句话:“你刚才相中的那张『马豹子』,就是这小子打的。” “哦?”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装疯卖傻的伊万诺夫,动作微微一顿。 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大茶缸子,身体也不再摇晃了。 他转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赵山河一眼,隨后咧开大嘴,竖起一根粗壮的大拇指: “同志,好枪法!” 说完这句,他又恢復了那副醉醺醺的样子,端起酒就要喝,竟然一句也没提买卖的事儿。 “下次……有机会,一起打猎!” 赵山河看著这个老毛子,也跟著笑了。 这人是个行家,也是个高手。 既然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那就没必要讲什么聊斋了。 赵山河没说话,甚至没接那个“一起打猎”的话茬。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慢慢摸到了那油布包的边角,直接掏出来,“啪”地一声,轻轻拍在了沾满酒渍的炕桌上。 第31章 交易 地窨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两张紫貂皮就静静地躺在沾满酒渍的炕桌上。 在昏黄的光线下,那种深褐色中透著暗紫、紫中又泛著一层诡异金光的色泽,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缓缓流动。 “bozhe moy...(我的上帝……)” 伊万诺夫那只毛茸茸的大手悬在半空,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想摸,却又在距离皮毛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似乎生怕自己手上的羊油弄脏了这件艺术品。 作为长期混跡边境线的倒爷,他太清楚这是什么了。 紫貂本就稀缺,而这种“墨里藏针、紫气东来”的极品,哪怕是在苏联的远东林区,也是几年难得一见的“皇冠明珠”。 但他毕竟是个生意人。 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他脸上的那种近乎虔诚的震惊,就像变戏法一样,硬生生地被他收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端起那个掉了漆的大茶缸子,仰脖灌了一大口烈酒,借著辛辣的酒劲压下了心头的狂热。 “咳……” 伊万诺夫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眼神开始变得游移闪烁。 他斜眼瞥了赵山河一眼,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油滑嘴脸: “同志,东西……是不错。但这几年你也知道,我们那边的经济不景气,没人买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 他伸出一只巴掌,在赵山河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著一种『我已经很大方』的施捨感: “顶多……顶多值500块人民幣。这还是看在老孙的面子上。” 500块。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这確实是一笔巨款,够盖半个房子了。 如果是普通的猎户,估计早就乐得找不到北,千恩万谢地把钱收了。 但赵山河没动。 他脸上的表情甚至连变都没变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棉袄兜里掏出一盒“泊头”火柴,刺啦一声划著名了。 火苗映照著他那张年轻却过分沉稳的脸。 他点燃了半截捲菸,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一道青灰色的烟柱。 烟雾繚绕中,赵山河透过烟圈,似笑非笑地看著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同志。”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却字字如钉: “500块?你这是在收獭兔皮呢?” 伊万诺夫脸色一僵:“同志,你这就开玩笑了……” “不开玩笑。” 赵山河身子微微前倾,隔著炕桌,那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锁死了伊万诺夫: “这种『墨里藏针』的成色,如果是走正规渠道,进了列寧格勒的拍卖行,起拍价就是2000卢布。” 听到“列寧格勒”四个字,伊万诺夫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赵山河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如果是走你们的『內部渠道』,把它做成围脖,送给莫斯科那几位喜欢搞收藏的將军夫人……” 赵山河伸出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换一张拉达汽车的批条,或者搞定一车皮的钢材指標,应该绰绰有余吧?” 咣当! 伊万诺夫手里的大茶缸子,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酒洒出来一大片,浸湿了袖口,但他浑然不觉。 他这回是真的惊了。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掩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著赵山河: “你……你是谁?你去过莫斯科?你怎么知道列寧格勒拍卖行的规矩?!” 这不仅仅是价格的问题。 这是信息差。 在这个闭塞的中国东北山村,一个穿著破旧羊皮袄的年轻农民,怎么可能知道万里之外的苏联高层黑市的运作逻辑? 伊万诺夫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轻视、贪婪,瞬间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忌惮和怀疑。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身体紧绷起来。 他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不是什么“特殊部门”派来钓鱼的?或者是克格勃在中国的线人? 在这个敏感的年代,这种怀疑一旦產生,生意就没法做了,甚至可能要见血。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赵山河和伊万诺夫眼神对峙,局面即將崩盘的时候。 “吧嗒,吧嗒。” 一阵不紧不慢的抽菸声打破了死寂。 一直坐在旁边只顾著吃肉、半天没吭声的老孙头,终於动了。 他把手里啃乾净的羊腿骨隨手扔进盆里,那只油乎乎的大手在皮袄上隨意蹭了蹭。 然后,他拿起菸袋锅子,在鞋底上“咚、咚”磕了两下。 声音不大,却像是个惊嘆號,硬生生把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给砸断了。 “伊万啊。” 老孙头也没看那个苏联人,只是低著头,慢悠悠地往菸袋锅里装菸丝,声音沙哑,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跟我打交道也有两三年了吧?这几年,我老孙给你的货,出过岔子没?” 伊万诺夫愣了一下,紧绷的肌肉稍微鬆弛了一些,赶紧摇头,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没有!绝对没有!孙,你是大大地好人!最讲信誉!” “那就是了。” 老孙头划著名火柴,点燃了菸袋,深吸了一口。 隨著烟雾吐出,他才缓缓抬起那双浑浊却犀利的鹰眼,指了指身边的赵山河: “这小子叫赵山河,是我看著长大的。” “刚才那张马豹子皮是他打的,这两张紫貂也是他打的。” 老孙头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股子“交班”的意味,沉声道: “我老了,老寒腿犯了,这大兴安岭的深山老林,以后我是进不去了。” “但只要这小子在,这片林子里的好东西,就断不了。” 说著,老孙头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赵山河一眼,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赵山河的鼻子,对著伊万诺夫一字一顿地说道: “以后在这片地界上收货,他就是这个。” 老孙头的大拇指,高高竖起。 “信他,就是信我。” 这一番话,分量太重了。 这是老一代“山神爷”,当著这个外国倒爷的面,亲自给赵山河做了背书。 甚至可以说是把他在这一带积累了几十年的“江湖地位”和“信誉”,全盘传给了赵山河。 伊万诺夫眼里的忌惮和怀疑,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有了老孙头这句话,这就意味著赵山河不是什么危险人物,而是这片资源宝库的新任“守门人”! 一个懂行、有能力、而且有老孙头担保的供货商,这比什么都值钱! “哈拉少!哈拉少!” 伊万诺夫彻底放下了戒备,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且热切。 他也不装了,直接站起身,隔著桌子一把抓住赵山河的手,用力摇晃著,差点把赵山河晃散架: “赵!既然孙都这么说了,那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行家!大大的行家!” “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拿獭兔的价格侮辱这宝贝!” 赵山河心里一阵温热。 他转头看了一眼还在那吧嗒烟的老孙头。 老爷子面无表情,甚至都没看他,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但赵山河知道,这份人情,欠大发了。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辈子,必须要给老爷子养老送终。 “伊万诺夫同志,坐。” 赵山河抽出手,没有被对方的热情冲昏头脑,依旧保持著冷静: “既然误会解开了,那咱们就谈谈生意。这两张皮子,你想要,我也想卖。” “要!肯定要!” 伊万诺夫豪气地拍著胸脯,把那个牛皮夹子掏出来往桌子上一拍: “赵,你开价!卢布?美金?还是你想换汽车批条?甚至黄金我都能给你搞来!” 在这个年代,这几样东西,任何一样拿出去都能让人发疯。 但赵山河摇了摇头。 他把菸头掐灭,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让人动容的坚定,那是他对那个家的承诺: “我不要美金,也不要黄金。” “我只要三样东西。” “第一,一张蝴蝶牌缝纫机的票。” “第二,一张凤凰牌自行车的票。” “第三,一张半导体收音机的票。”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外加300块钱人民幣。这是给老婆孩子置办年货的钱。” 伊万诺夫愣住了。 他张大了嘴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来以为赵山河既然懂莫斯科的行情,肯定会狮子大开口,狠狠宰他一笔。 结果…… 这个精明的猎人,要的竟然全是这些居家过日子的票证? “就……就这些?”伊万诺夫试探著问道。 这两张紫貂皮拿到苏联,价值翻十倍都不止。如果是这些票证,他倒手一卖,简直是暴利中的暴利。 “就这些。” 赵山河把那两张皮子往伊万诺夫面前一推,眼神温柔: “我也不是什么大倒爷,我就是个想让老婆孩子过个肥年的庄稼汉。” “你赚你的大钱,我过我的小日子。这叫各取所需。” “好!痛快!” 伊万诺夫生怕赵山河反悔,二话不说,直接打开牛皮夹子。 他常年在中国搞贸易,手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用来疏通各路关係的紧俏工业券。 啪、啪、啪。 三张花花绿绿、盖著红章的票证被重重拍在了桌子上。 紧接著,又是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数都没数,直接扔了过来。 “赵!这是500块!剩下的不用找了!算我请你喝酒!这也是给老孙的酒钱!” 伊万诺夫迫不及待地小心翼翼捧起那两张紫貂皮,像是捧著亲爹一样,生怕磕了碰了,赶紧往怀里揣。 赵山河也没客气。 他拿起那三张票,仔细看了看。 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 这正是林秀念叨了好几年、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他把票和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揣进怀里,贴著胸口。 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让他这颗重生回来的心,终於彻底落了地。 他站起身,没有理会还在那傻乐的伊万诺夫,而是对著还在炕头抽菸的老孙头,恭恭敬敬地深鞠了一躬: “孙大爷,大恩不言谢。” “等我置办完年货,我和秀儿带著好酒好菜,来陪您过年。” 老孙头挥了挥菸袋锅子,头也没回,只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字: “滚。” 虽然是骂,但那隨著烟雾飘出来的声音里,分明带著笑意。 第32章 只有收音机在响,全村人都哑巴了 腊月二十八,天寒地冻。 虽然年味儿还没浓起来,但这靠山屯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閒话的餿味儿已经飘出了二里地。 这地方是村里的“情报中心”。 一群揣著袖子、缩著脖子的老娘们和閒汉,正围成一圈,像是一群等著看笑话的乌鸦。 被围在中间唾沫横飞的,正是赵老太。 她今儿穿了件打补丁的旧棉袄,但这並不影响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 虽然二儿子赵山海自从那天去公社“告状”后就失踪了,村里流言蜚语满天飞,说他被撵走了、成盲流了。 但在赵老太嘴里,这事儿完全变了个味儿。 “哎哟,我说老嫂子。” 村东头的刘大嘴磕著瓜子,那双三角眼里透著股阴阳怪气: “你家老二咋还没露面啊?隔壁村二嘎子去公社办事,回来可说了,看见你家老二被门卫像赶狗一样轰出来的……” “放他娘的狗臭屁!” 赵老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骂道: “二嘎子那是红眼病!他懂个六?” 赵老太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挺起胸脯,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家老二那是被上面的大领导看中了!那是……那是借调!懂不懂啥叫借调?就是去省城办大事了!公社那种小庙哪还能容得下他这尊大佛?” “昨儿个刚托人给我带信,说是为了给公家办事,忙得回不来。等过了年,人家是坐著吉普车回来的!” 周围人互相挤眉弄眼,心里明镜似的,但谁也没戳破。 毕竟老赵家这老太太撒泼打滚是出了名的,谁也不想招惹。 见镇住了场子,赵老太更来劲了。 为了把老二捧上去,她习惯性地开始把那个“不听话”的老大往死里踩: “哼,哪像那个丧良心的老大赵山河!分了家就不认亲娘,活该他倒霉!” “倒霉?”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閒汉王瘸子凑趣道:“人家山河不是盖了大瓦房吗?看著挺气派啊。” “气派个屁!” 赵老太冷笑一声,那表情恶毒得像是那是仇人的家: “那就是个空壳子!我都打听了,他为了盖那破房,把兜里的钱花得一分不剩!连那玻璃都是赊帐装上的!” 她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造谣: “你们是不知道啊,昨儿晚上我从那路过,听见林秀那个小贱人在屋里哭呢!说家里没米没面,连过年的饺子皮都买不起!” “这就叫报应!让他分家!让他不孝顺!这就叫——住著新房喝西北风,冻死他个王八犊子!” “嘖嘖嘖……” 周围人发出一阵唏嘘。 在这个年代,农村人最怕的就是过年没钱。 如果真像赵老太说的,这赵山河一家这年关是难过了。 “要我说啊。” 刘大嘴撇撇嘴:“年轻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充胖子。这下好了,现了大眼了吧。” 赵老太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赵山河一家跪在她门口討饭的场景: “等著吧!等到大年三十晚上,他们一家三口连火都生不起的时候,还得求到我这来!到时候,我连一口泔水都不……” “滋啦——滋啦——” 赵老太那句“不给喝”还没说出口。 一阵极其刺耳、穿透力极强的电流声,突然从村道尽头的风雪里钻了出来,像把锥子一样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紧接著,一个洪亮、沙哑、带著极强时代辨识度的声音,在大喇叭的加持下,瞬间压过了风雪,也把赵老太的尖叫声硬生生给堵回了嗓子眼。 “上回书说到!三侠五义下江南,那是一路惩恶扬善,好不威风——!” 这动静太大了。 根本不是那种掛在腰上的小半导体能发出的动静,倒像是村部的大喇叭成了精,自己跑出来了。 “谁啊?这大冷天的放戏匣子?” “动静咋这么大呢?” 眾人都愣住了,閒话也不说了,纷纷伸长了脖子,眯著眼睛往村外看。 这一看,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赵老太原本揣在袖子里的手,更是僵成了鸡爪子。 只见白茫茫的雪道尽头,一辆崭新的、黑得发亮的凤凰牌“二八大槓”,正压著积雪,稳稳噹噹地骑过来。 骑车的男人戴著狗皮帽子,穿著一身板正的羊皮袄,腰杆挺得笔直,那精气神,跟这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 赵山河。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是带著一支“豪华车队”回来的。 自行车的车把上,左边掛著两大掛一千响的大地红鞭炮,隨著车身晃荡,红彤彤的刺眼; 右边掛著两个沉甸甸的网兜,那网兜眼大,能清楚地看见里面装著黄桃罐头、麦乳精,还有两瓶光看包装就知道死贵的“北大仓”酒。 车大樑上,赫然掛著那个正在哇啦哇啦响著的半导体收音机,皮套崭新,天线拉得老长,那声音就是从这儿出来的。 “叮铃铃——!” 赵山河按了一下车铃。 那清脆的声音,比那评书还好听,像是直接一个个大耳刮子,抽在了那帮嚼舌根的人脸上。 “我的娘哎……” 刘大嘴手里的瓜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那是……凤凰牌?全新的?这得多少钱啊?” 但这还没完。 在赵山河的自行车后面,竟然还跟著一辆雇来的驴车! 赶车的老汉甩著鞭子,满脸喜气。 而那车板上堆的东西,让全村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最显眼的位置,盖著一块红布,但风一吹,露出了下面黑漆漆的金属光泽和那个金色的蝴蝶標誌。 蝴蝶牌缝纫机! 那是全村大姑娘小媳妇做梦都不敢想的“嫁妆之王”! 在缝纫机旁边,堆著整整两袋子富强粉(精白面),上面还压著一整扇连著排骨的大猪肉! 那猪肉膘肥体壮,白花花的肥膘足有三指厚,看著就有四五十斤重! 还有一卷用报纸裹著的大红花布,顏色鲜亮得,把地上的雪都映红了。 这哪里是那个“喝西北风”的穷光蛋? 这分明是去县里的百货大楼进货了!是把那个年代农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直接一股脑搬回了家! 赵老太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她刚才还在造谣说老大连饺子皮都买不起。 结果下一秒,老大就拉回来了一座金山。 那台缝纫机……她跟老头子念叨了半辈子都没捨得买啊! 那扇猪肉……够老赵家吃半年的啊! 还有那收音机、那自行车…… 这怎么可能?他哪来的钱?他不是把钱都盖房子花光了吗? “噠噠噠……” 车队近了。 赵山河看见了那棵老槐树,也看见了站在树底下、脸色惨白如纸的亲娘,和那群刚才还在幸灾乐祸、此刻却目瞪口呆的邻居。 但他没有停。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往那边飘一下。 他脚下用力蹬著车蹬子,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跟著收音机里的评书哼著调子。 无视。 这是最顶级的羞辱。 车轮捲起雪沫子,直接从赵老太身边掠过。 收音机里,单田芳那標誌性的沙哑嗓音正好说到高潮处: “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赵山河带著他的“战利品”,像一阵风一样,卷进了村子。 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激昂的评书声,还有那股子让人流口水的猪肉味,在寒风中迴荡。 村口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好几秒,王瘸子才咽了口唾沫,看著赵老太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小声嘀咕了一句: “老嫂子……这就是你说的……连饺子皮都买不起?” “我看人家这一扇猪肉,比你家老二那个大活人都沉!” “噗——”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老太身子晃了晃,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一黑,一屁股瘫坐在了雪窝子里。 第33章 缝纫机响新衣裳,极品亲戚闻香来 屋里烧得滚热,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但在林秀心里,这股子暖意怎么也压不住心头那阵阵发慌的感觉。 她盘腿坐在新炕席上,面前的铁皮匣子底朝天。 三块二毛五。 这就是全家过年的“流动资金”。 虽然米缸里有米,樑上掛著几块腊肉,饿是饿不著。 但过年过的是什么?过的是钱,是面子。 给妞妞扯衣服的布还没买全,缝衣服的线也不够了;再过两天要回娘家,手里这三块钱连两瓶罐头都买不下来。要是空著手回去,她那个势利眼的爹,能把她的脊梁骨戳断。 “唉……” 林秀嘆了口气,把那几枚钢鏰捏在手里,捏得生疼。 “妈妈,你看!” 三岁的妞妞穿著一件半旧的小红棉袄,正趴在炕头玩。 她手里摆弄著之前赵山河给她买的小拨浪鼓,但眼神却总往窗户外面飘。 “妈妈,铁蛋说他爹给他买鞭炮了,咱们家啥时候放鞭炮啊?我也想听响。” 林秀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放,等你爸回来的。你爸本事大,肯定能买鞭炮。”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没底。 盖这房子像是吞金兽,把家底都掏空了。 赵山河这一大早出去,说是去办年货,可兜里那点钱,能办回啥来? 就在娘俩在炕上大眼瞪小眼的时候。 “滋啦——滋啦——” 一阵极其激昂、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突然穿透了厚实的红砖墙,像是一股电流,瞬间钻进了屋里。 “上回书说到!锦毛鼠白玉堂……” 是评书!单田芳那沙哑又带劲的嗓音! 紧接著,是一串清脆得像百灵鸟一样的车铃声,那声音太欢快了,透著股子“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囂张劲儿。 “叮铃铃——!” “秀儿!別在屋里闷著了!开门!接货!!” 赵山河那中气十足的吼声在院子里炸响,震得窗户上的冰花似乎都抖了抖。 林秀一愣,赶紧下炕穿鞋。 “这当家的,咋咋呼呼的干啥……” 她披上那件旧棉袄,推开房门,掀开那厚重的棉门帘子。 刚一露头,冷风还没吹到脸上,她的眼睛就被院子里的景象给“烫”了一下。 院子里,阳光正好。 赵山河满脸通红,头上冒著热气,正咧著嘴冲她乐。 在他身后,停著一辆崭新的、黑得发亮的凤凰牌“二八大槓”。 而在自行车后面,竟然还跟著一辆雇来的驴车! 那驴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 最显眼的位置,盖著一块大红布。风一吹,红布掀起一角,露出了下面黑漆漆的金属机头和那个金色的蝴蝶標誌。 蝴蝶牌缝纫机! 林秀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差点没扶住门框。 那是她在县城百货大楼的橱窗外看了无数次、做梦都在踩踏板的宝贝啊! “当家的……这……这缝纫机?” 林秀的声音都在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的!” 赵山河哈哈大笑,几步窜过来,先是一把抱起妞妞举高高,惹得小丫头咯咯直笑,然后放下女儿,转身就像大力士一样,直接把那台沉甸甸的缝纫机扛了起来。 “愣著干啥?快腾地儿!今儿个要把这屋塞满!”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秀像是在做梦一样,机械地指挥著赵山河往屋里搬东西。 两袋富强粉,那是过年包饺子用的,白得晃眼。 一整扇大猪肉,足有四五十斤,肥膘有三指厚,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一卷大红花布,那是给妞妞做新衣裳的。 崭新的半导体收音机,正放在炕沿上哇啦哇啦响著。 还有两瓶北大仓白酒、两条大前门烟、麦乳精、水果罐头…… 当赵山河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鞭炮塞给妞妞时,小丫头高兴得在炕上直打滚,尖叫声把房顶都要掀翻了: “噢!放鞭炮嘍!有肉吃嘍!” 东西搬完了。 屋里堆得满满当当,原本空旷的大屋,瞬间充满了富足的烟火气。 林秀站在那台缝纫机前,手颤抖著,小心翼翼地抚摸著那冰凉而光滑的机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委屈,是激动,是那种穷怕了的人突然有了底气的宣泄。 “山河……” 林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丈夫:“这得花多少钱啊?咱们这日子……不过了?” “傻媳妇,这就叫日子!” 赵山河走过去,帮她擦了擦泪,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一沓“大团结”,直接塞进林秀手里: “这是剩下的钱。你收著,想买啥买啥。以后咱们家,不差钱!” 林秀捏著那一厚沓钱,感受著手里的厚度,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碎了。 她看著赵山河那张自信篤定的脸,破涕为笑: “行!听你的!咱们好好过年!” …… 傍晚,天擦黑了。 赵家新房的烟囱里,冒出了久违的、浓浓的炊烟。 一股极其霸道、极其不讲理的肉香味,顺著北风,肆无忌惮地飘散开来。 那是猪肉燉粉条的味道。 赵山河特意让林秀切了大块的五花肉,不用省油,大火爆炒,再加满酱油和粉条燉得咕嘟咕嘟响。 收音机里放著喜庆的歌曲,屋里暖气腾腾,肉香四溢。 就在一家三口刚把炕桌摆好,妞妞手里抓著个大肉块正啃得满嘴油的时候。 “砰!砰!砰!” 院门突然被人重重地拍响了。 那动静很大,带著一股子急切和理直气壮,震得门框都在颤。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秀手里的筷子一抖,脸色瞬间变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那盆香喷喷的肉,声音有点发颤:“当家的……这动静,怕是那边闻著味儿来了吧?” “肯定是娘……除了她,没人敲门这么横。” 林秀太了解那个偏心婆婆了。 刚才在村口吃了那么大亏,现在闻著肉香,肯定是要上门来闹,要么是骂街,要么就是硬抢肉去祭祖。 赵山河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也以为是老赵家的人。 这帮吸血鬼,真是记吃不记打。 “没事,你们先吃。” 赵山河放下筷子,站起身,顺手抄起门后的顶门棍放在墙角备用,冷笑道:“这是看咱们过得好了,心里痒痒。我去打发他们滚蛋。” 他大步流星地推门出去,穿过飘著雪花的院子。 那种要把人赶出去的气势已经蓄满了。 他一把拉开院门,嘴里那句“滚回老宅去”都已经到了嘴边。 然而,门一开,赵山河愣住了。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门外站著的,竟然不是那个满脸横肉的亲娘赵老太,也不是那个瘸著腿的老三。 而是三个冻得缩著脖子、脸色发青,但鼻子都在拼命耸动、一脸贪婪的“陌生人”。 为首的一个老头,背著手,戴著顶破毡帽,穿著件油腻腻的黑棉袄,那双三角眼正越过赵山河的肩膀,死死盯著屋里透出来的灯光。 旁边跟著个唯唯诺诺、低著头不敢看人的老太太。 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吊儿郎当,正踮著脚往院里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赵山河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傢伙,刚想防著狼,结果来了虎。 这不是赵家人,这是林秀的娘家人——岳父林大炮,岳母刘氏,还有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林强。 “哟,这不是女婿吗?” 林大炮看著赵山河,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那副神態比赵老太还要理直气壮:“咋地?发了洋財了,连老丈人都不认了?这大过年的,也不知道去接我们老两口来享享福?” “就是!” 那个小舅子林强吸了吸鼻子,嚷嚷道:“姐夫!我都闻著了!燉的大肉吧?快让我们进屋啊!我都快冻死了!” 说著,他也不管赵山河让不让,侧著身子就要往里挤。 林大炮也背著手,抬腿就要往里迈,一边走一边像是视察工作一样说道:“听村里人说你拉了一车东西回来?还有缝纫机?正好,你弟弟年后要办事,女方就要这玩意儿。进屋说!” 赵山河站在门口,一步没让。 他的身体像一座山一样堵住了大门,眼神比刚才还要冷。 如果是赵家人来,那是“抢”。 这林家人来,那是“吸”。 他看著这一家子极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干啥?” 第34章 进门先看丈母娘,一碗肉显「眾生相」 门口的空气凝固了那么一两秒。 赵山河像座山一样堵在门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林强身上颳了一下,嚇得这个想往里硬挤的小舅子缩了缩脖子,脚下那个“挤”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但下一秒,赵山河脸上的冰霜突然化开了。 当然,这春风不是给林大炮的,也不是给林强的,而是给那个缩在最后面、穿著单薄旧棉袄、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太太——岳母刘氏。 前世,林秀病重被赶出家门,只有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偷偷跑出来,塞给赵山河十个煮鸡蛋和五块钱,那是她攒了一年的私房钱。 这份恩,赵山河记得。 “娘,这么冷的天,您咋走著来了?” 赵山河直接无视了面前趾高气扬的老丈人和流哈喇子的小舅子,一步跨出门槛,伸手扶住了刘氏的胳膊,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快进屋,屋里热乎。別冻坏了腿。” 这一声“娘”,叫得刘氏一愣。 她在家受了一辈子气,被老伴骂,被儿子嫌,哪受过女婿这么热乎的对待? 她有些侷促地搓著那双满是裂口的手,眼圈一红,小声说道: “山河啊……娘不冷。就是……就是来看看秀儿,看看妞妞。” 见赵山河动了,林大炮冷哼一声,觉得女婿这是服软了,背著手就要往里迈步。 那个小舅子林强更是急不可耐,抬脚就要往屋里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肉。 “慢著。” 赵山河一只手扶著丈母娘,另一只手看似隨意地往门框上一搭,正好挡住了林强的路。 “姐夫,你干啥?让我进屋啊!”林强急了。 “把脚上的雪跺乾净。” 赵山河低头看著林强那双沾满泥雪的棉鞋,语气平淡,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刚铺的新炕席,秀儿擦了一下午。別给踩脏了。” “你……” 林强刚想发火,一抬头对上赵山河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心里莫名一寒,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在门口跺了跺脚。 林大炮脸色一黑,觉得面子掛不住,刚要摆老丈人的谱。 赵山河已经扶著刘氏进屋了,头都没回地扔下一句: “爹,你也跺跺。新房子,讲究多。” …… 屋里,热气腾腾。 但隨著这三个人进屋,原本温馨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姥姥!” 妞妞是个机灵鬼,虽然不喜欢那个凶巴巴的姥爷和舅舅,但最喜欢姥姥。 她跳下炕,扑进刘氏怀里。 “哎……哎……我的乖孙女。” 刘氏抱著妞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有了光彩。 她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大口吃肉的丈夫和儿子,然后背过身,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著体温的布包,塞进林秀手里。 “秀儿……”刘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討好和小心翼翼: “这是娘攒的二十个鸡蛋,还有给妞妞纳的一双新鞋底……娘没本事,没钱给你们买啥好东西……” 林秀摸著那热乎乎的鸡蛋,看著母亲那卑微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知道,这鸡蛋肯定是母亲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要是让父亲知道,回去肯定又要挨骂。 “娘……你留著吃啊……” “拿著!”刘氏赶紧按住林秀的手,眼神里满是哀求。 这边母女俩在悄悄抹泪,那边的炕桌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强那是真的不拿自己当外人。 一上炕,鞋都没脱利索,直接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抓起筷子就往那盆猪肉燉粉条里伸。 “我的妈呀,太香了!我都半年没吃著大肉片子了!” 他也不管別人吃没吃,筷子跟铲车似的,专挑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往自己碗里扒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油顺著嘴角往下流,吃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林大炮倒是稍微矜持点,但他那双三角眼,从进屋开始,就没离开过窗户底下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那眼神,像是在看自家的东西一样,透著股理所当然的贪婪。 “咳咳。” 林大炮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菸袋锅子往崭新的炕沿上一磕,烫出了一个小黑印。 林秀心疼得眉毛一跳,刚想说话,被赵山河用眼神制止了。 赵山河拿起酒瓶子,给林大炮倒了一杯酒,脸上掛著笑,但这笑不达眼底: “爹,先吃饭。有啥事,吃饱了再说。” 林大炮端起酒杯,滋溜一口喝乾,借著酒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著那台缝纫机开了口: “山河啊,我也看出来了,你这回是真发了点小財。这缝纫机,我看成色不错,是蝴蝶牌的吧?” “是。”赵山河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粉条,慢条斯理地吃著。 “正好。” 林大炮也不绕弯子了,大手一挥: “你弟弟强子,年后初六就要相亲。女方那边说了,必须得有『三转一响』才肯见面。家里还缺台缝纫机。” 他看著赵山河,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这台缝纫机,一会吃完饭,我们就拉走。先给强子把亲事定下来。反正你们都结婚好几年了,用不用这玩意儿都一样。” 正埋头苦吃的林强一听这话,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嚷嚷: “对对对!姐夫,这缝纫机太新了,正好给我当聘礼!还有那收音机,我看也不错,我也一併拿走得了!反正是我姐家,我不嫌弃!” 屋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收音机里单田芳那沙哑的声音,还在讲著江湖道义。 林秀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煞白。 她看了一眼母亲刘氏。 刘氏低著头,嚇得不敢出声,只能在桌子底下偷偷拽丈夫的衣角,却被林大炮一脚踢开。 “咋地?不行?” 林大炮瞪著眼睛,看著没说话的赵山河: “我是你老丈人!要是没有我,你能娶到秀儿?现在让你帮衬一下小舅子,你还要跟我算帐?” 赵山河放下了筷子。 他拿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先是对著嚇得发抖的刘氏笑了笑: “娘,您多吃点肉,这肉燉得烂乎。”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转到林大炮脸上,那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爹,您刚才说,要把缝纫机拉走?” 赵山河的声音很轻,却很冷: “这缝纫机,是我给秀儿买的。这收音机,是我给妞妞听响的。” “那又咋样?”林强梗著脖子喊道:“我姐的就是我的!我是老林家的根!” “你的?” 赵山河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子,发出“篤、篤”两声脆响。 “强子,你要结婚,要彩礼,那是你的事。” “我也把话撂在这儿。” 赵山河指了指那台缝纫机,又指了指满嘴流油的林强,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肉,你们可以吃,管饱。” “但这屋里的东西,別说是缝纫机,就是一根针,谁也別想带走。” 第35章 剔骨尖刀立规矩 屋里的空气,因为那句硬邦邦的“不给”,瞬间冻住了。 “你说啥?” 林大炮愣了一下,三角眼一瞪。 在他看来,他是长辈,要点东西是给女婿面子。赵山河这个闷葫芦,平时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今儿个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我说。” 赵山河把玩著手里的酒杯,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肉管饱。东西,不给。” “啪!” 林大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一盆猪肉燉粉条都跟著颤了颤,汤汁溅了出来。 “赵山河!你个兔崽子反了天了?” 林大炮脸红脖子粗,指著赵山河的鼻子骂道: “我是你老丈人!没有我把秀儿嫁给你,你能有老婆?现在你有钱了,让你拉把手帮帮你亲小舅子,你跟我扯犊子?” 旁边的林强也把筷子一摔,嘴上还掛著油星子,摆出一副流氓无赖的架势,站起来一脚踩在炕沿上: “姐夫,別给脸不要脸。今儿这缝纫机,我既然看见了,那就必须得拉走!我不白拿,算我借的,行不?” 嘴上说是借,那语气分明就是抢。 说完,林强也不管赵山河答不答应,擼起袖子,伸手就要去搬窗户底下那台崭新的缝纫机。 “强子……別……” 一声带著哭腔、细若蚊蝇的哀求声响了起来。 一直缩在炕角不敢吱声的林秀,看著弟弟要去动那个家里的“命根子”,出於本能,她哆哆嗦嗦地挪下了炕。 她不敢大声喊,也不敢像泼妇一样撒泼。 她只是像个受惊的小兽一样,用自己瘦弱的身子挡在了缝纫机前面,双手死死地抠著炕沿,浑身抖成了筛子。 “强子……求你了……这是你姐夫拿命换的……” 林秀脸色惨白,眼泪一对一双地往下掉,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別拿……这是给妞妞做衣裳的……姐求你了……” 她是真的怕。 从小到大被父亲和弟弟欺负惯了,她根本不敢反抗。 她只能用这种最卑微的方式,试图守住这个家最后的一点希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滚一边去!丧门星!” 林强见姐姐这副窝囊样,反而更来劲了。他一脸不耐烦,抬手就要去推搡林秀: “姐夫都不敢拦我,你算个什么东西?给我让开!” 眼看著林强那只脏手就要推在林秀身上。 一只大手,像铁钳一样,凭空伸出来,一把死死掐住了林强的手腕。 赵山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秀身前。 他面无表情,手上却微微用力。 “哎哟!哎哟!疼!姐夫你鬆手!手要断了!” 林强疼得嗷嗷直叫,身子不得不顺著劲儿弯了下去,像只被捏住脖子的瘟鸡。 赵山河隨手一甩,把林强甩了个趔趄,差点撞到墙上。 然后,他看都没看那一对脸色铁青的父子,而是转过身,轻轻把还在发抖的林秀扶上了炕,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温声道: “別怕,有我在。” 安抚好媳妇,赵山河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剔骨尖刀。 那是在山上剥皮用的,刀刃磨得飞快,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著寒光。 他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一块大猪棒骨,放在桌角。 手起刀落。 “咔嚓!” 一声脆响。 坚硬的猪腿骨被直接斩断,骨髓流了出来。 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林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林大炮骂人的话也卡在了嗓子眼里。 赵山河拿著刀,轻轻刮著骨头上的肉屑,语气平淡得嚇人,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爹,强子。” “秀儿胆子小,你们別嚇著她。”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这缝纫机,是我给媳妇买的。这屋里的东西,是我拿命在深山老林里换回来的。” “你们要是觉得自己骨头比这猪棒骨还硬,儘管再动一下试试。” 这帮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软,他们越欺负;只有比他们更狠,才能让他们学会听人话。 林强咽了口唾沫,捂著手腕往后缩。 他是真怕了,赵山河那眼神,看著跟要杀人似的。 “好好好!赵山河,你行!” 林大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知道今天这便宜是占不著了,再闹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他哆嗦著指了指赵山河,又指了指还在哭的林秀: “翅膀硬了!连亲爹都不认了!行,这穷亲戚我们高攀不起!咱们走!” 说完,他气急败坏地就要下炕。 赵山河没拦著,也没客气。甚至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依旧拿著刀,冷冷地看著他们。 一直在角落里默默抹眼泪的岳母刘氏,看著丈夫和儿子要走,又看了看还在发抖的女儿,捨不得走,却又不敢留。 “死老婆子!还不走?等著人家拿刀送你啊?”林大炮在门口吼道。 刘氏身子一颤,只能恋恋不捨地看了一眼林秀和妞妞,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低著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跟著那爷俩走了出去。 “砰!” 院门重重地关上了。 那帮吸血鬼终於走了。 屋里只剩下收音机里单田芳那沙哑的声音。 林秀看著空荡荡的门口,想到母亲临走时那个眼神,悲从中来,趴在炕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山河……我是不是不孝顺……我娘连一口热乎肉都没吃上,跟著回去肯定又要挨骂了……” 赵山河收起刀,坐过去把媳妇搂在怀里。 “秀儿,別哭了。” 赵山河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 “你也看见了,只要那爷俩在,咱们给娘啥东西都留不住,反而是害了她。” 他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沉声道: “你也別急。等过完年,咱们家安顿好了,我想办法找个时间,把娘单独接过来。” “到时候,没那爷俩在旁边祸害,让娘在咱家住几天,想吃肉吃肉,想穿新衣裳穿新衣裳,那才叫真孝顺。” 林秀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丈夫,眼里终於有了一丝光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36章 恶邻坐等抓捕令,青龙出山震群邪 腊月二十九,小年刚过。 大兴安岭脚下的靠山屯,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黑锅。 北风卷著雪沫子,在光禿禿的树梢上打著唿哨,发出一阵阵悽厉的怪叫。 按理说,这日子口满村子都该是喜气洋洋的年味儿。 可今天的靠山屯,空气里却飘著一股子酸溜溜、餿臭餿臭的流言味儿。 赵家新房里,倒是另一番天地。 屋里烧得滚热,窗户玻璃上的冰花化了一半,透进几缕灰濛濛的光。 “噠噠噠……噠噠噠……” 缝纫机那充满节奏感的马达声,像是一首欢快的小曲,把外面的寒风死死挡在了墙外。 林秀坐在窗前,脚下轻快地踩著踏板,手里的红花布像流水一样从明晃晃的针脚下淌过。 那是给妞妞做的新棉袄,里面絮的是今年新弹的棉花,鬆软得像云彩。 妞妞趴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嘴里含著半块大白兔奶糖,看著妈妈做活,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满足。 赵山河盘腿坐在炕梢,手里拿著一块油得发亮的鹿皮,正在仔细擦拭他那把老猎枪。 “当家的……” 林秀手里的活儿没停,声音里却带著担忧: “这一大早,院门口咋老有人转悠?我看那个……那个赵老三,刚才假装路过,眼神阴森森的。” 赵山河往枪机里滴了一滴润滑油,头都没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別理他们。这是看著咱们吃肉,他们馋得慌,心里长草了。” 然而,院门外的情况,远比赵山河说的要恶毒得多。 赵家大门口的那堵矮墙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一小撮人。 这帮人就像是一群闻著腥味的苍蝇,聚集在这里,等著看一场名为“楼塌了”的好戏。 人群最中间,站著两个本来互相看不顺眼的人——赵老太和林大炮。 此刻,这对亲家竟然破天荒地结成了“统一战线”。 赵老太揣著袖子,冻得鼻尖发红,却还在喷洒毒液: “我就说嘛!人狂有祸!他赵山河是个什么东西?分家的时候连双筷子都没给他,这才几天吶?缝纫机、自行车全买回来了?” “那钱能是好道来的?我看吶,不是偷就是干了投机倒把的买卖!那可是要蹲大狱的!” 林大炮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三角眼闪烁著阴毒的光: “亲家母说得在理。我刚才看见治保主任正跟公社打电话呢,神神秘秘的。哼哼,没准就是在匯报这事儿。” “等著吧,好戏在后头呢。等进了局子,那些东西还得充公!” 周围几个捧臭脚的閒汉一听这话,精神头立马来了。 “真的?这是要抓人啊?” “肯定是!这年头普通老百姓谁能买得起『三大件』?我看这赵老大悬了!” 恶毒的揣测,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林强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著等姐夫被抓了,他怎么趁乱把那台收音机顺走。 就在这帮人嚼舌根嚼得正起劲的时候。 “嗡——!!!” 一阵低沉、有力,且带著明显机械轰鸣的声音,突然从村口的雪道尽头炸响。 那声音太特別了,那是钢铁引擎在极寒天气下爆发出的怒吼,带著一股子碾压一切的威压。 “啥动静?” 眾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伸长了脖子往村口看。 只见灰濛濛的雪道尽头,一辆军绿色的212吉普车,卷著漫天的雪尘,像是一头失控的钢铁猛兽,横衝直撞地开了过来。 车轮捲起的雪块子飞溅出好几米远,嚇得路边的野狗夹著尾巴呜嗷乱叫。 在这个80年代初的偏远山村,吉普车代表著什么? 代表著“公家”,代表著“抓人”! 人群瞬间炸了锅。 “我的妈呀!真是汽车!” “大盖帽!肯定是县里的大盖帽来了!” “赵老大这回完了!真的犯事了!” 赵老太激动得大腿一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老天有眼啊!报应来了!终於来抓这个丧门星了!待会我就上去啐他一脸!” 林大炮也是一脸兴奋,缩著脖子往后退了退,生怕溅一身血,但那双贪婪的眼睛却死死盯著赵家紧闭的大门。 “吱——!” 吉普车一个狂野的急剎车,稳稳噹噹地停在了赵家的大门口。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直接喷了赵老太一脸。 但她根本顾不上擦,只顾著瞪大眼睛看车里的人。 屋里,林秀听见剎车声,脸瞬间白得像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当家的……车……是不是真的来抓咱们的?刚才娘在外面喊……说是投机倒把……” 赵山河把擦好的猎枪“咔嚓”一声组装好,慢条斯理地穿上那件羊皮袄,轻轻拍了拍林秀的肩膀: “別慌。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在家待著,谁能抓我?”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推门走了出去。 赵山河站在台阶上,眯著眼睛看著那辆吉普车。 车门被人暴力推开。 全村人都屏住了呼吸,赵老太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最恶毒的词。 然而,下来的並不是警察。 而是一个穿著白衬衫、套著油腻腻军大衣、满头大汗的胖子。 他一下车,连车门都顾不上关,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院里冲,一边跑一边挥舞著双手,扯著嗓子喊道: “赵老弟!赵师傅!我的亲爷爷哎!救命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等著看笑话的眾人全给喊懵了。 救命?亲爷爷? 这……这是抓犯人还是供祖宗? 赵山河定睛一看,乐了。 正是县国营饭店採购科的科长,宋卫国。 “宋科长?” 赵山河似笑非笑,“这大过年的,您这是唱哪出啊?我还以为我是犯了天条,县里派人来枪毙我呢。” 宋卫国差点没给跪下,衝上来死死攥住赵山河的手,汗水顺著胖脸往下流: “赵老弟!別开玩笑了!哥哥我是真的急疯了!十万火急啊!” “咱们刘长春刘大厨,在后厨都要拿菜刀抹脖子了!” 宋卫国喘著粗气,语速飞快,生怕慢了一秒赵山河就拒绝他:“今晚省里的外宾要来用餐!主菜早就定好了,是咱东北的一绝——『飞龙汤』!结果……结果后厨那个新来的学徒是个生瓜蛋子,打扫卫生的时候把养在笼子里的活飞龙给弄死了!血放干了,毛都拔了,鲜味全没了!” “这要是上不了菜,那就是重大的外事事故!刘大厨得撤职查办,我也得捲铺盖滚蛋!咱们饭店的牌子就砸了!” 赵山河挑了挑眉:“飞龙鸟?这大冬天的,都封山了,野鸡都难抓,你去哪抓活的飞龙?” “所以才来求你啊!” 宋卫国急得直跺脚,他转过身,指著那辆吉普车,故意提高了嗓门,声音大得震得院墙外的村民耳朵嗡嗡响: “刘大厨原话:『去青阳镇找赵山河!除了他,没人能办成这事!』” 宋卫国转过身,指著吉普车,故意提高了嗓门,震得院墙外的村民耳朵嗡嗡响: “刘师傅说了!那天在后厨,那条把七八个壮汉都咬伤了的疯狗王,被赵老弟你一只手就按住了!能空手降伏那种猛犬的人,才是这大兴安岭真正的『山神爷』!” 轰! 院墙外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赵老太的笑容僵在脸上,林大炮的菸袋锅子掉在地上。 抓人?人家这是“请神”!是县里国营单位离不开的“贵人”! 宋卫国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一股脑往赵山河手里塞: “赵老弟,这是定金!50斤全国粮票,10斤肉票,两张工业券!” “只要你肯救场,以后国营饭店收山货,你赵山河就是独家!” 看著那一叠厚厚的票证,周围村民的眼睛都绿了。 赵山河握著票证,扫了一眼门口那些刚才还恨不得踩死他的“亲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说话。因为这种无声的碾压,才是最狠的反击。 他转过身,对著屋里喊了一嗓子: “秀儿!別做活了!把我的捕鸟网拿出来!” “还有,让青龙出来透透气!” 几分钟后。 当赵山河背著猎枪再次出现在门口时,全村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仅是因为他背著枪,更是因为从屋里窜出来的那个庞然大物。 “呜——” 一条体型巨大、毛色青灰如狼的巨犬,缓缓走了出来。 它太大了,像头小牛犊子。那双吊著的狼眼,透著一股子冷血和残忍,死死盯著门口那群人的喉咙。 赵老太和林大炮被那狼眼一瞪,嚇得差点尿裤子。 赵山河刚想喊青龙上车,突然,一道黑色的影子像炮弹一样从屋里射了出来。 “汪汪!” 一条浑身漆黑、脖子上带著一圈白毛的黑狗,硬是从青龙身子底下钻了出来,撒著欢地围著赵山河转圈,尾巴摇成了风车,一个劲儿地往吉普车上蹭。 宋卫国一见黑龙,眼睛亮了:“对对对!就是它!那天在后厨就是这黑傢伙!这狗灵性啊,这是知道要带它回老家去显摆显摆啊!” 赵山河看了看脚边一脸諂媚、拼命表现自己的黑龙,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稳如泰山的青龙。 他回头扫了一眼门口那群贼眉鼠眼的邻居和亲戚。 家里只有林秀和妞妞,要是没人看著,这帮畜生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黑龙,你跟我走。抓飞龙,你鼻子灵。” 赵山河做出了决定,拍了拍黑龙的脑袋。 黑龙一听点了它的名,那个得意劲儿就別提了。 它后腿一蹬,“嗖”地一下窜上了吉普车副驾驶,把狗头从车窗伸出来,衝著还站在地上的青龙,得意洋洋地打了个带响的喷嚏:“噗——!” 那样子分明在说:看吧,大哥,还是我得宠! 地上的青龙连动都没动。 它只是微微歪著头,用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斜楞了车上的黑龙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大门口,一屁股坐了下来。 像尊门神一样,死死堵住了赵家的大门。 它那眼神扫过赵老太和林大炮,嘴皮子微微翻起,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意思很明显:谁敢过线,我就咬断谁的喉咙。 赵老太和林大炮刚想趁赵山河走了去占点便宜,一看这尊凶神守门,嚇得连滚带爬地往回缩。 “走了!” 赵山河拉开车门上了车,宋卫国屁顛屁顛地跑过去关门。 “轰——”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捲起一道雪龙,扬长而去。 车窗里,黑龙还在得意地衝著外面乱叫。 车后,青龙如同一座青灰色的雕像,在风雪中岿然不动。 第37章 雪原神犬擒飞龙,单刀直入取黄金 吉普车那破旧的引擎发出一阵艰难的喘息声,终於在“鬼见愁”沟的山口彻底熄火了。 这里已经是大兴安岭的腹地边缘。 再往里走,路就被齐腰深的大雪彻底封死了,別说是吉普车,就是坦克来了也得趴窝。 车门刚一推开,一股子带著冰碴子的“白毛风”就顺著缝隙钻了进来,发出一阵悽厉的尖啸声,像是无数个厉鬼在哭嚎。 宋卫国刚把一只脚伸出车外,就被冻得打了个激灵,那股寒气瞬间透透了棉裤,像是踩在了两块万年玄冰上。 “嘶——!我的亲娘哎!” 宋卫国缩回脚,牙齿止不住地打架,脸瞬间就被冻成了青紫色。 “赵……赵老弟,这地方是人待的吗?这连个活气儿都没有,咱们真能抓著活的?” 赵山河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他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跳进了雪地里。 他身上穿著那件祖传的羊皮袄,腰间缠著那张特製的细眼丝网,脚上踩著一双自製的靰鞡草皮靴。 这身行头看著土,但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深山老林里,比什么呢子大衣都好使。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那凛冽刺骨的空气,整个人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那种在村里唯唯诺诺、受尽窝囊气的颓废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顶级猎人特有的锐利与霸气。 “宋科长,把心放肚子里。山不就我,我去就山。这大兴安岭的宝贝,都藏在没人敢去的地方呢。” 赵山河紧了紧腰带,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车里的宋卫国。 “你在车里等著也行,但这车熄火了没暖风,半个小时就能把你冻成冰棍。到时候我还得把你扛回去。” “別!別介!我跟你去!为了刘大厨这顿饭,为了我的乌纱帽,我今儿豁出去了!” 宋卫国一听这话,嚇得赶紧裹紧那件油腻腻的军大衣,把脑袋缩进领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了赵山河身后。 “黑龙,下来。” 赵山河拍了拍车门。 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从后座窜了出来。 黑龙刚一落地,整个狗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车上时那种摇头摆尾、甚至还想跟青龙爭宠的諂媚劲儿,在爪子触碰到雪地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没有乱叫,也没有像普通家狗那样撒欢乱跑。 它压低了身子,前腿微曲,那条像铁鞭一样粗壮的尾巴不再摇晃,而是微微下垂,夹在两腿之间保持平衡。 那双狗眼冷冽如刀,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鼻翼快速翕动,像是一台开启了精密搜索雷达的机器,在寒风中捕捉著每一丝细微的气味。 “去,找骚气。要活的。” 赵山河低声下令。 黑龙似乎听懂了人话,回头深深看了赵山河一眼,然后像一道黑色的幽灵,贴著雪地窜进了灌木丛,只留下一串梅花般的脚印。 林子里的雪很深,上面结了一层硬壳,下面是虚雪。宋卫国走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窟窿里拔出来,没走几分钟就累得气喘如牛,肺管子像是炸了一样火辣辣的疼。 反观赵山河,走得那叫一个轻鬆愜意。 他走路有技巧,不走直线,专踩树根和背阴的硬雪,落地无声,轻盈得像只狸猫。 就这样走了大概一刻钟。 前面的黑龙突然停住了。 它在一片背风向阳的野生白樺林前,没有任何预兆地定住了身形。 它抬起一只前爪,保持悬空,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那一身黑毛炸起,死死盯著前方三十米开外的高高树梢。 这是顶级猎犬发现猎物时的標准姿態——“定点”。 赵山河眼神一凝,脚步瞬间停下,同时抬起一只手,对著身后的宋卫国做了一个严厉的“噤声”手势。 宋卫国虽然累得要死,但看到赵山河那严肃的表情,嚇得赶紧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山河眯起眼睛,顺著黑龙的视线看去。 只见前方的几棵老樺树上,掛著几团灰褐色的“树瘤子”。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活物。 但赵山河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是飞龙鸟!学名花尾榛鸡,鸟中贵族! 足足有四只,个个肥硕,羽毛光亮。 此刻它们正站在高高的树梢上,伸长了脖子,警惕地东张西望。 “我的妈呀!真有!” 宋卫国压低声音,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赵老弟,神了!真让你找著了!快,快开枪打下来!” 赵山河摇了摇头,没动背上的猎枪。 “枪响鸟散。而且打了枪眼,血流干了就不鲜了,刘大厨没法做汤。” “那……那咋办?这么高,咱们也没梯子啊?” 宋卫国看著那足有十几米高的树梢,一脸绝望。 “风是我的梯子。” 赵山河淡淡说了一句,眼神瞬间变得专注无比。 他慢慢从腰间解下那张早就盘好的细眼丝网。 这不是普通的渔网,而是老猎人专门用来抓活禽的“飞网”,网纲四周坠著沉甸甸的铅块。 他並没有急著出手,而是蹲下身,从雪地上抓了一把干雪,在手里轻轻捏碎,撒向空中。 白色的雪沫子被风卷著,迅速向东南方向飘去。 “西北风,风力四级。正好。” 赵山河喃喃自语。 就在一阵狂风卷著雪粉呼啸而过,吹得树梢剧烈摇晃的瞬间。 那是鸟儿抓紧树枝、警惕性最低的一刻。 赵山河动了!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他没有像普通撒网那样直直地扔出去,而是右脚猛地一跺地,腰眼发力,身体原地猛地旋转了半圈! “给我下!!” 隨著一声暴喝,手中的丝网借著巨大的离心力,像一枚出膛的炮弹,脱手而出! “嗡——!” 沉闷的破空声在林间炸响。 那张大网在空中並没有直接张开,而是像一条灵活的怪蛇,借著风力,竟然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不可思议的“s”型诡异弧线! 它奇蹟般地绕过了挡在前面的几根枯树枝,直奔树梢而去! 直到飞到了那群飞龙鸟的头顶,网上的铅坠才猛地散开,整张网瞬间变成了一个直径四米的天罗地网,兜头盖下! 那几只飞龙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觉得眼前一黑。 “啪嗒!” 网落,鸟擒。 四只成年飞龙鸟被丝网紧紧缠住,像是这棵大树结出的果实,连著网一起,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 宋卫国看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他张大了嘴巴,足足愣了三秒钟,才爆出一句粗口: “臥槽……这……这是变魔术吗?!” 他这辈子也算见过不少世面,但这种只存在於武侠小说里的“飞网擒雕”的手段,活生生展现在眼前时,那种震撼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別愣著了,装袋。” 赵山河走过去,手法嫻熟地隔著网抓住鸟的翅根,一一解下来塞进麻袋里。 这四只鸟都是极品,毛色鲜亮,还在麻袋里扑腾个不停,精神头十足。 “服了……我是真服了……” 宋卫国一边帮忙撑口袋,一边用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看著赵山河:“赵老弟,就这一手绝活,你去省杂技团都能当台柱子!” “雕虫小技,混口饭吃。” 赵山河系好袋口,却並没有急著走。 他转身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背阴山沟。刚才黑龙一直在那个方向徘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咋了?还有东西?”宋卫国现在对赵山河那是盲目崇拜。 “还有个宝贝,正好凑成一桌『龙凤呈祥』。” 赵山河走到山沟里,那里有一块微微发黄的冰面,中间还有一丝丝热气冒出来。 这是一眼“暖泉子”,地下有温泉眼,所以这块水域虽然结冰了,但並不厚,而且下面水温比別处高。 “黑龙,让开。” 赵山河倒转猎枪,双手握住枪管,抡圆了坚硬的榆木枪托,对著那块发黄的冰面,运足了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砰!咔嚓——哗啦!” 冰层应声而碎。 一股浓烈的土腥气混合著地气的热浪,瞬间涌了出来。 宋卫国凑过去一看,顿时一脸嫌弃地捂住了鼻子往后退: “哎呀妈呀!这啥玩意儿?密密麻麻的,噁心死人了!一窝癩蛤蟆?” 只见那冰窟窿下面的淤泥里,层层叠叠地挤满了黑乎乎、滑溜溜的东西,少说也有几十只,还在微微蠕动。 “癩蛤蟆?” 赵山河冷笑一声,直接脱下手套,把那双粗糙的大手探进冰冷刺骨的泥水里。 他一把捞起两只肥硕无比、肚皮鼓鼓的林蛙,直接懟到了宋卫国眼前: “宋科长,这也就是你不识货。你管这叫癩蛤蟆?” “这叫长白山林蛙!咱本地叫哈什蟆!” 赵山河用手指弹了弹林蛙那鼓胀的肚皮: “看见没?这里面全是油!这叫『雪蛤油』!在那些南方大老板、尤其是省城来的贵客眼里,这就是『软黄金』!” “这玩意儿大补,驻顏养生。你刚才不是说今晚是省里来的重要外宾吗?” “光有飞龙汤,那是野味,是『鲜』。但要是再上一道『清燉雪蛤油』,那是『补』,是『贵』!” “你想想,这档次是不是一下子就上去了?” 宋卫国一听“软黄金”三个字,原本嫌弃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看见了亲爹一样的眼神,那是看见了副局长位置在向自己招手的眼神。 “哎呀!我的亲爷爷哎!” 宋卫国也不嫌脏了,也不嫌冷了,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甚至把自己的军大衣帽子摘下来当兜子: “装!快装!一只都別落下!” “有了这玩意儿,別说救场了,刘大厨都得给我磕一个!” 风雪越来越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但宋卫国的心里却是火热的。 看著那一袋子飞龙鸟,还有那一帽子“软黄金”,他知道,自己这回不仅没栽,反而要露大脸了。 “走!回城!” 赵山河提起沉甸甸的战利品,招呼了一声黑龙。 一人,一狗,还有一个乐得屁顛屁顛的胖子,在漫天风雪中,向著吉普车走去。 第38章 港商怒摔象牙箸,雪蛤惊艷后厨惊 县国营饭店,后厨。 此刻的气氛,比高压锅还要炸裂。 “啪!” 前面的餐厅主管像个被鬼追的兔子一样衝进后厨,手里的托盘狠狠摔在案板上,脸白得像张纸。 “刘大厨!別磨蹭了!那个金老板发火了!” 主管擦著脑门上的冷汗,带著哭腔喊道:“刚才上的那道『小鸡燉蘑菇』,金老板刚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摔了!他说那鸡肉柴得像木头渣子,说咱们这是在餵猪!他还说……要是主菜再拿不出像样的野味,这笔山货生意就不谈了,他明天就坐火车回广州!” “啥?摔筷子了?” 厨师长刘长春听得腿肚子直转筋,手里的勺子都拿不稳了。 这金万福金老板,可是县外贸局好不容易请来的財神爷。 这要是把人得罪跑了,他这个厨师长也不用干了,直接捲铺盖回家种地去吧。 “我说什么来著?” 旁边的副厨马三正倚在墙角嗑瓜子,听见这话,幸灾乐祸地冷笑了一声。 “老刘啊,那南方蛮子就是难伺候。我看吶,你也別等那个姓赵的猎户了,那小子肯定就是个骗吃骗喝的。这时候估计早就在雪窝子里冻僵了。” 马三指了指案板上那只解冻了一半、表皮发白的冻鸡,阴阳怪气地说道: “赶紧的吧,把这只冻鸡炸一下,多放点辣椒和花椒,盖住那个腥味,就说是『麻辣雪鸡』。先把菜端上去,能糊弄一关是一关。总比让人家干坐著强吧?” 刘长春看著那只死气沉沉的冻鸡,满眼的绝望。 他知道金老板这种懂行的食客,舌头比猫都灵。拿这玩意儿上去,那不是糊弄,那是侮辱人家的智商。 “完了……这回彻底完了……”刘长春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当——当——当!” 前面的钟声响了。距离最后的上菜时限,只剩十分钟。 马三得意地走过来,拿起菜刀:“行了老刘,关键时刻还得我来救场。这道菜我来做,出了事我顶著……” “砰——!!” 后厨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狂风夹杂著雪花,像一条白龙一样卷了进来,吹得炉灶里的火苗子呼呼作响。 “谁说要拿瘟鸡糊弄贵客?” 一道冰冷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炸响在眾人耳边。 只见赵山河浑身是雪,像尊铁塔一样站在门口。他身后跟著气喘吁吁、但一脸狂喜的宋卫国。 “赵……赵兄弟?!” 刘长春像是看见了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马三脸色一变,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你是怎么进来的?这是后厨重地……” 赵山河根本没搭理马三。 他大步流星走到案板前,看了一眼那只惨白的冻鸡,眼神里满是不屑。 “这种垃圾也配上桌?那个金老板要是吃了这玩意儿,咱们县的脸都让你们丟尽了。” 说完,赵山河把背上那只还在乱动的麻袋解开,大手一挥,直接往案板上一倒。 “哗啦——” 伴隨著一阵清脆的扑腾声。 四只羽毛光亮、精神抖擞的飞龙鸟,在案板上扑腾著翅膀,那鲜红的眼瞼和灰褐色的花纹,在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还有那特有的“咯咯”叫声,瞬间让整个后厨充满了生机。 “这……这……” 刚才还叫囂的马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活的?!全是活的飞龙?!” 刘长春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他颤抖著手摸著那温热的鸟身,眼泪都在眼圈里打转:“这成色……这精神头……这是极品啊!哪怕是这大雪封山前,我也没见过这么好的飞龙!” 赵山河神色淡定,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师傅,这几只鸟还没死透,血气最旺。现在下锅,不用放任何佐料,那汤都能鲜掉眉毛。那个金老板不是嫌鸡肉柴吗?让他尝尝这个。” “对!对!太对了!”刘长春吼道,“快!起锅!烧水!我要亲自操刀!” 然而,赵山河並没有停手。 他看著正在忙活的眾人,突然从麻袋的最底下,又掏出了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军大衣帽子。 “刘师傅,先別急。飞龙汤虽然鲜,但还镇不住那个金老板。” 赵山河把帽子打开。 一股子土腥气瀰漫开来。 马三一看,顿时捂住鼻子,一脸嫌弃地叫道:“哎呀妈呀!这是啥?一堆癩蛤蟆?姓赵的,你存心来噁心人是不是?赶紧拿走!別坏了飞龙汤的味儿!” “闭嘴!” 这回说话的不是赵山河,而是刘长春。 作为厨师长,他盯著那一堆黑乎乎、还在微微蠕动的东西,眼睛里爆发出一阵精光。 赵山河冷笑一声,拿起一把小刀,熟练地划开一只林蛙的肚皮,挑出里面晶莹剔透、如同凝脂一般的雪蛤油。 他把刀尖举起来,对著灯光晃了晃。 “马副厨,你管这叫癩蛤蟆?” “那个金老板是香港来的吧?广东那边的人,最讲究『食补』。在他们眼里,这玩意儿叫『软黄金』,是给皇上吃的贡品!” “他大老远跑来这穷乡僻壤,图的是啥?不就是图这点没被污染的地道野味吗?”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璣,听得周围的帮厨和学徒们一愣一愣的。 “飞龙汤是『鲜』,但这道『清燉雪蛤』,是『补』,是『贵气』!” “只要这道菜端上去,告诉他是刚从冰窟窿里刨出来的活雪蛤,我敢保证,那个金老板不但不会走,还得给咱们竖大拇指!” “绝了……真的绝了……” 刘长春捧著那只雪蛤,像是捧著传家宝,看著赵山河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赵兄弟,你不仅懂打猎,你还懂人心啊!这一手,我刘长春服了!” 危机解除,甚至变成了大功一件。 整个后厨忙得热火朝天,马三灰溜溜地躲到了角落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山河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拦住了正要去前面报喜的宋卫国。 “宋科长,客套话就不说了。咱们还是老规矩。” 赵山河指了指案板上的东西,语气不容置疑,带著一股子当家男人的硬气: “我不要什么表扬信,也不要什么锦旗。那些东西不能当饭吃。” “这堆东西,我要换50斤特级富强粉,10斤五花肉,两桶豆油,两罐麦乳精。” 说到这,赵山河顿了顿,想起还在家里穿著打补丁旧衣服的林秀,眼神柔和了几分: “再给我来几尺红色的的確良花布,我要给我媳妇做件新衣裳。还有大白兔奶糖,给我闺女拿两斤。” 这要是换了平时,敢跟国营饭店这么狮子大开口,早就被轰出去了。 但此刻,宋卫国连奔儿都没打,直接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给!加倍给!” “老王!去库房!把最好的麵粉、最好的肉都给我搬出来!別抠抠搜搜的!赵兄弟要多少给多少!全记我帐上!” 几分钟后。 一袋袋印著红国徽的特级白面、一块块流油的猪肉、花花绿绿的糖果和布料,像小山一样堆在了赵山河面前。 看著这些在这个年代金贵无比的物资,赵山河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真心的笑容。 什么港商,什么大厨,那都是过眼云烟。 让老婆孩子吃饱穿暖,挺起腰杆子做人,这才是他重活一世最大的体面。 “谢了宋哥。帮我搬上车,家里老婆孩子还等著我回去过年呢!” 第39章 狼心狗肺亲爹娘,闭门燉肉馋断肠 赵家大门口,此刻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吉普车旁,那一堆像小山一样的物资,在夕阳下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尤其是那半扇白花花的猪肉,看得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赵老太和林大炮这两对“极品亲家”,此刻竟然出奇地默契。 他们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样堵在了门口。 赵老太是被这泼天的富贵给震懵了,一时半会儿还没回过神来。 但林大炮反应快。 他看著那一袋子精白面和那扇猪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贪婪的眼神怎么也藏不住。 他给旁边的儿子林强使了个眼色。 林强今年二十岁了,长得五大三粗,却是个游手好閒的巨婴。 他早就馋疯了,收到亲爹的信號,立马像条恶狗一样扑了上来。 “哎呀!姐夫!你可算回来了!” 林强一边喊著,一边这就伸手去抓那扇猪肉:“这肉可真肥!正好咱家过年没肉吃,我先扛回去,让你丈母娘给咱们燉著吃!” 说著,他那双脏手就要往肉上摸,动作熟练得就像这东西本来就是他的一样。 在他的认知里,姐姐林秀就是家里的赚钱工具,姐姐家的东西,那就是他林强的东西。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林强的手还没碰到肉皮,就被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打在手背上。 “哎呦!” 林强疼得惨叫一声,手背瞬间红肿了一大片。 他捂著手,不敢置信地瞪著赵山河:“赵山河!你敢打我?我是你小舅子!吃你块肉咋了?” 赵山河站在吉普车前,一手按著猪肉,一手插在羊皮袄的兜里,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个死人。 “小舅子?” 赵山河冷笑一声:“林秀生孩子难產那天,我求你去卫生所跑个腿叫医生,你在哪?你在家睡大觉,说外面冷不去。” “林秀坐月子没奶水,饿得晕倒,我去你家借两个鸡蛋,你是咋说的?你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死活跟你没关係。” “现在看见肉了,你想起来你是我小舅子了?”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林强的脸上,也钉在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耳朵里。 大傢伙儿一听这话,顿时对著林家父子指指点点。 “这也太不要脸了。” “就是,平时不把闺女当人,现在看人家发达了来沾光。” 林大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掛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菸袋锅子往地上一磕,摆出一副长辈的威严架势,指著赵山河骂道: “赵山河!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以前那是以前,现在你发財了,孝敬孝敬老丈人那是天经地义!哪有女婿吃肉,让老丈人喝风的道理?” “林秀!你个死丫头躲在后面干啥?还不快让你男人把肉给我扛家里去!白养你这么大了,养个白眼狼!” 林大炮把矛头对准了抱著孩子的林秀。 他知道这个女儿从小被打怕了,只要他一瞪眼,女儿就不敢不听话。 林秀抱著妞妞,身体確实在发抖。那是多年积威下的本能反应。 但今天,她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高大背影,看著满车的年货,又看了看怀里正在剥糖纸的女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认错,而是抬起头,虽然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定: “爹,这肉是山河拿命进山换回来的。不是大风颳来的。” “嫁鸡隨鸡,嫁狗隨狗。我现在是老赵家的人,这东西咋分,当家的说了算。” 这一句话,直接把林大炮噎了个半死。 “反了!反了你了!”林大炮气得举起手就要打。 赵山河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在深山里杀过野兽的煞气瞬间爆发出来,嚇得林大炮硬生生把手缩了回去。 “林大炮,我把话撂这。” 赵山河指著那一车东西,当著全村人的面说道: “这肉,这面,这糖,都是给我老婆孩子吃的。外人,连个味儿都別想闻。” “別拿什么孝道压我。你卖闺女收彩礼的时候,咱俩的情分就断了。以后少来我这摆谱,再敢对我媳妇动一根手指头,我把你那另一条腿也打折!” 说完,赵山河不再搭理这帮极品。他转身招呼宋卫国: “宋哥,帮忙搬屋里去!咱们今天晚上包饺子、燉大肉!” “好嘞!”宋卫国看了一场好戏,心里那个痛快,扛起那袋麵粉就往院里走。 “砰!” 赵家的大门重重关上,把林大炮、林强,还有那个一直没插上嘴的赵老太,全部关在了门外。 寒风呼啸。 门外的人冻得瑟瑟发抖。 门里,却很快飘出了一股子让人抓心挠肝的香味。 那是猪肉下锅煸炒油脂的焦香,是大葱爆锅的浓香,是白麵饺子下锅的热气。 “咕嚕……” 林强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他咽了口唾沫,看著那扇紧闭的大门,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爹……我想吃肉……” “吃吃吃!就知道吃!回家喝你的棒子麵粥去!” 林大炮气急败坏地踹了儿子一脚,听著院里传来的林秀和妞妞的笑声,他感觉这一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那个任他拿捏的软柿子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另一边的赵老太,看著那扇门,眼神阴毒,嘴里嘟囔著: “吃吧,撑死你们!这么多东西,我看你们能狂到什么时候!等老三腿好了……”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院子里黑龙的一声咆哮给嚇了回去。 这一晚,赵家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这一晚,靠山屯多少人家闻著那股肉味,馋得睡不著觉。 尤其是林家和赵家老宅,那註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40章 恶吏登门欲抄家,港商悬赏动人心 清晨,赵家的小院里飘著棒子麵粥和咸菜丝的香气。 虽然吃得简单,但因为昨晚那顿大肉饺子垫底,林秀的脸色红润了不少,正给妞妞擦著嘴角的饭粒,一家三口的气氛温馨而寧静。 然而,这温馨的气氛很快就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给粉碎了。 “砰!砰!砰!” 那不是敲门,那是用脚踹,带著一股子要把门板拆了的戾气。 “开门!快开门!供销社稽查队检查!再不开门就把门砸了!” 林秀嚇得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本能地发抖:“当家的……是孙主任……他平时最恨別人私下里买卖东西了,这是来抓典型的……” 赵山河眼神骤然一冷,他按住林秀想要去收拾碎片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別动,没事。有我呢。” 赵山河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拉开了门栓。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股巨大的力道就撞了进来,差点把赵山河撞个趔趄。 领头的正是靠山屯供销社的主任,孙大拿。 他穿著一身中山装,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头,身后跟著四个背著老式步枪、戴著红袖箍的基干民兵,一个个横眉立目,像是一群闯进羊圈的饿狼。 “孙主任,这一大早的,带著兵上门,是要剿匪啊?”赵山河倚著门框,並没有让路的意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对方。 “少跟我嬉皮笑脸!” 孙大拿背著手,那双绿豆眼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盯在了窗台上那半块没吃完的冻猪肉,还有角落里堆著的麵粉袋子上。 看到这些东西,他眼里的贪婪一闪而过,隨即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阴狠嘴脸,指著赵山河的鼻子骂道: “赵山河,有人举报你搞投机倒把!私自倒卖国家统购统销的物资!你一个二流子,不上工不干活,哪来的钱买白面猪肉?肯定来路不正!” 说著,孙大拿大手一挥,对著身后的民兵吼道: “都愣著干啥?给我搜!所有来源不明的物资,一律没收充公!把这个投机倒把分子给我銬起来!” “是!” 几个民兵如狼似虎地就要往屋里冲,其中一个还伸手去推搡站在门口抱著孩子的林秀。 “滚开!別挡道!” 林秀被推得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妞妞嚇得哇哇大哭。 “找死!” 赵山河眼里的怒火瞬间炸裂。 他猛地一步跨出,一把抓住那个民兵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那个民兵惨叫一声,手里的枪差点掉地上。 与此同时,赵山河一声暴喝: “黑龙!青龙!谁敢动我老婆孩子,给我咬死他!” “汪!吼——!” 两条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巨犬瞬间窜了出来。 尤其是青龙,那庞大的身躯像头小牛犊子,直接扑到了孙大拿面前,齜著白森森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只要赵山河一声令下,它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撕碎眼前这个胖子的喉咙。 孙大拿嚇得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刚才的囂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色厉內荏地叫道: “赵……赵山河!你敢放狗行凶?你这是暴力抗法!信不信我让派出所把你抓起来吃枪子!” “孙大拿,你给我听清楚了。” 赵山河指著满院子的东西,声音冰冷如铁: “这些东西是县国营饭店给我的报酬,是宋卫国科长亲自送来的。你想黑吃黑?也不怕崩了你的牙!想抓我?去县里开了条子再来!” 听到宋卫国的名字,孙大拿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看著那半扇猪肉,心里的贪念又占了上风。宋卫国已经走了,现在是死无对证!先把东西抢了再说! “放屁!少拿大人物压我!我看你就是偷的!” 孙大拿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指著赵山河:“把狗给我打死!我就不信了,反了天了!”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见血的时候。 “滴——滴——!!” 一阵急促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像救命稻草一样在村口炸响。 紧接著,那辆熟悉的212吉普车像疯了一样冲了过来,一个急剎车停在了人群后面,捲起的雪尘溅了孙大拿一身。 车还没停稳,宋卫国就跳了下来,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 “住手!都给我住手!我看谁敢动赵兄弟!” 孙大拿一看宋卫国真来了,而且后面车上还跟著走下来一个穿著黑色呢子大衣、戴著金丝眼镜的老者,身后还跟著两个保鏢。 这阵仗,一看就是大人物。 孙大拿那张肥脸瞬间变了顏色,刚才的凶狠变成了諂媚的笑:“哎呀,是宋科长?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这是例行检查……” 宋卫国根本没理他,直接一把推开挡路的民兵,衝到赵山河面前,抓著他的胳膊,急得嗓子都哑了: “赵老弟!救命啊!这回是真出大事了!” 这时候,那个穿呢子大衣的老者走了过来。他眼圈发红,显然是刚哭过。他看著赵山河,甚至带著一丝恳求: “赵先生,我是金万福。昨天吃了您的雪蛤,惊为天人。但我今天凌晨接到香港的急电,家父突发中风,命悬一线。唯有长白山野生『铁背苍熊』的熊胆做药引,才能吊住一口气。” 金万福直接让保鏢打开了手里的皮箱。 “哗——” 周围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箱子里,是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幣,还有更让人眼红的——花花绿绿的外匯券! “这里是一万块人民幣,还有五千外匯券。” 金万福的声音都在颤抖,对著眾人喊道: “不管是谁!只要能帮我拿到这颗『熊王金胆』,这钱就是定金!事成之后,我再送他一辆进口卡车!並且,我会向县里申请,给他颁发『特约贸易专家』的证书!” 轰! 全场炸锅了。 一万块?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这个时候一个工人二十年的工资! 更別提还有外匯券和卡车! 孙大拿的眼睛瞬间红了,红得像兔爷。 贪婪让他忘记了刚才的恐惧,也忘记了赵山河的狗。 还没等赵山河说话,孙大拿就抢先一步跨了出来,拍著胸脯大喊: “金老板!这活儿我们供销社接了!” 孙大拿一脸轻蔑地指著赵山河,对著金万福说道: “金老板,您別被这小子骗了。他就是个二流子,运气好抓了几只鸟而已。打熊?还是铁背苍熊?那可是要玩命的!” “我们供销社有专门的民兵狩猎队,有六桿快枪,还有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这十里八乡,除了我们,没人能干成这事!” 金万福犹豫了。 他確实需要万无一失。 民兵队人多枪多,看起来確实比赵山河单枪匹马要靠谱。 赵山河看著孙大拿那副贪婪的嘴脸,慢慢掏出一根烟点上,冷冷说道: “孙大拿,你想死我不拦著。铁背苍熊那是成了精的山神,皮糙肉厚,子弹都打不透。大雪封山,它正饿得发疯。你带这么多人去,大呼小叫的,那是去给它送点心的。” “你放什么狗屁!!” 孙大拿直接跳了起来,指著赵山河的鼻子破口大骂: “赵山河,別以为我不那个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你就是想独吞这笔赏金!你就是想把我们嚇跑,然后你自己去领赏!” “还成了精的山神?我呸!它就是个畜生!老子手里有枪,我不信它能扛得住子弹!” 说完,孙大拿转头看向金万福,脸上堆满了笑: “金老板,时间不等人啊!您父亲的病可拖不得!这小子磨磨唧唧的,肯定是不敢去。您就把任务交给我,我现在就带人进山,明天就把熊胆给您送来!” 金万福確实等不起了。救人如救火。 他看了一眼赵山河,又看了一眼人多势眾的孙大拿,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好!那就拜託孙主任了!” 但他毕竟是个精明的商人,为了保险起见,他又看向赵山河: “赵先生,您既然懂行,也请您跟著一起去吧。哪怕是做个嚮导,或者……万一孙主任那边失手了,也多一份保障。只要拿到胆,钱我照给!” 孙大拿一听这话,虽然心里不爽,但为了不让金老板反悔,只能阴阳怪气地冷笑道: “行啊,让他跟著!让他好好看看,什么叫正规军打猎!別到时候嚇尿了裤子,还得让我们背回来!” “赵山河,你就带著你那两条狗,给我们背乾粮吧!哈哈哈哈!” 孙大拿带著民兵,趾高气扬地大笑著走了出去。 赵山河看著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金万福。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发火。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眼神里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寒芒。 “行,我跟你们去。” 赵山河转身回屋,拿起了那把擦得雪亮的猎刀,低声对林秀说道: “把水烧上。等我回来,那是咱们洗熊胆用的。” 第41章 庸人自扰惊兽醒,嚇破苦胆尿湿襠 大兴安岭深处,老黑山。 这里是真正的无人区,古木参天,积雪没腰。风吹过树梢,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怪响。 一行人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走在最前面的是孙大拿和他的民兵队。 刚才进山的时候,这帮人还雄赳赳气昂昂的,现在才过了两个小时,一个个都变成了缩头乌龟。 孙大拿裹著厚厚的军大衣,但这山里的寒气像是有灵性一样,专门往骨头缝里钻。 他冻得鼻涕拉瞎,眉毛上全是白霜,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著,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拔萝卜。 “妈的……这破地方咋这么冷……”孙大拿骂骂咧咧地回头,想找个出气筒。 结果一回头,他看到了跟在队伍最后面的赵山河。 赵山河穿著羊皮袄,背著手,走得閒庭信步。 他脚下的靰鞡鞋似乎有魔力,踩在雪上轻飘飘的。 黑龙和青龙两只大狗跟在他左右,时不时警惕地嗅著风中的气味。 看到赵山河这副轻鬆样,孙大拿气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赵山河,你躲那么远干啥?嚇破胆了?你要是害怕就吱声,现在跪下给我磕个头,我让你滚回去!” 几个民兵也跟著鬨笑:“就是,带著狗有啥用?真遇到熊,还得靠我们手里的傢伙事儿!” 赵山河没理这群蠢货。 他眯著眼睛看了看周围被抓挠过的树皮,又看了看地上巨大的脚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停下脚步,拍了拍黑龙的脑袋,直接找了棵大树靠著,慢悠悠地点了一根烟。 “我不走了。前面的路,你们自己探吧。” “怂包!” 孙大拿吐了口唾沫,“兄弟们,咱们走!等打到熊取了胆,连口汤都不给他喝!” 又走了几百米。 “主任!快看!”一个眼尖的民兵突然指著前方大喊。 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有一棵巨大的枯死红松。 树根底下有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周围散落著白森森的兽骨,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熊仓子!找到了!” 孙大拿兴奋得脸都红了,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仿佛那一万块钱和进口卡车已经在向他招手。 “都给我散开!把枪端起来!” 孙大拿指挥著那五个民兵围成半圆,把枪口对准了树洞。 “主任……咱们是不是先把赵山河叫过来?万一这熊太猛……”有个稍微懂点的老民兵有点心里没底。 “叫个屁!叫他来分钱啊?” 孙大拿瞪了那人一眼,“这熊肯定在冬眠,睡得跟死猪一样。咱们六桿枪,一人一发子弹也把它打烂了!听我口令,开火!把它轰出来!” “砰!砰!砰!” 一阵乱枪齐发。 子弹打在树洞周围,木屑横飞。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炸响,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不仅仅是枪声,这是敲响了阎王爷的门环。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那个原本死寂的树洞猛地炸开! “出来了!打!快打!”孙大拿嚇得手一哆嗦,手里的驳壳枪都差点没拿稳。 烟尘散去,一个庞大得如同小山一样的黑色身影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足有三米高的巨熊! 它浑身的毛髮像钢针一样竖起,背部有一条银白色的鬃毛,在雪地反光下闪著金属般的光泽。 传说中的,铁背苍熊! 它被刚才的乱枪打扰了清梦,此刻正处於极其暴躁的“起床气”中。 它那一双赤红的小眼睛死死盯著眼前这群两脚兽,张开血盆大口,滴著腥臭的口水。 “砰!砰!” 民兵们慌乱中又开了几枪。 子弹打在巨熊那覆盖著厚厚松脂和沙石的背上,竟然发出了“叮噹”的金属撞击声,甚至溅起了火星子! 根本打不透! “妈呀!刀枪不入!这是妖怪!” 刚才还吹牛逼的民兵们瞬间崩溃了,扔下枪掉头就跑。 但人在雪地里哪跑得过熊? 巨熊人立而起,像一辆坦克一样冲了过来。 它隨手一挥,一个跑得慢的民兵直接被拍飞出去七八米远,撞在树上当场昏死。 “救命啊!!” 其他人嚇得屁滚尿流,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孙大拿也想跑。 但他太胖了,穿得又厚,刚一转身,脚底下一滑,直接在那厚厚的雪地里摔了个狗吃屎。 “別……別吃我……” 孙大拿手脚並用地在雪地里扑腾,像个翻了身的王八。 此时,那头巨熊已经衝到了他面前。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阳光。那股令人窒息的腥臭味直衝孙大拿的脑门。 孙大拿也想跑,但他那两条胖腿早就软得像麵条,刚转身就被树根绊了个狗吃屎。 等他翻过身时,那张滴著腥臭口水的血盆大口,已经悬在了他头顶。 巨熊那双赤红的小眼睛里,没有野兽的懵懂,只有像人一样残忍的戏謔。 它抬起那只像磨盘一样的巨掌,带著呼啸的风声,向著孙大拿的脑袋拍了下来! “哗啦……” 孙大拿裤襠一热,瞬间尿透了棉裤。 “赵爷爷!!救命啊!!” 就在孙大拿以为自己要变成肉泥的瞬间。 “黑龙!攻下盘!青龙!咬后颈!” 一道冷静而肃杀的命令,穿透风雪而来! 两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杀入战场! “汪!!” 黑龙极其鸡贼,一个滑铲衝到巨熊胯下,对著它最脆弱的地方就是一口! “嗷!”巨熊吃痛,动作一滯,拍向孙大拿的巴掌偏了几寸,重重砸在孙大拿耳边的冻土上。 “轰!” 土石飞溅,震得孙大拿七荤八素,差点把胆嚇破。 趁著巨熊转身抓狗的空档,一道人影从高坡上如苍鹰搏兔般扑了下来! 赵山河手里握著那把雪亮的猎刀,藉助下冲的惯性,並没有选择蛮干,而是看准了巨熊转身露出的软肋——腋下! “给我破!” 赵山河一声暴喝,猎刀狠狠刺出! 但这头熊太狡猾了! 它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在刀尖即將刺中的瞬间,竟然猛地一扭身子,用那坚硬如铁的后背硬扛了这一刀! “叮!” 猎刀刺在满是松脂和沙石的厚皮上,竟然震得赵山河虎口发麻,刀尖只刺进去半寸就被卡住了! “不好!” 赵山河心头一沉。这畜生的皮比想像中还要硬! “吼!” 巨熊反应极快,反手就是一巴掌横扫过来! 这一巴掌要是扫实了,赵山河的脑袋能当场搬家。 赵山河反应也是极快,他鬆开刀柄,整个人顺势往雪地里一滚,堪堪避开了那带著腥风的熊掌。 “砰!” 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积雪被熊掌拍得炸裂开来,露出了下面的黑土。 赵山河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隨手抄起孙大拿掉在地上的驳壳枪。 但他没有开枪,因为这破枪打不死它。 一人,一熊,在风雪中对峙。 巨熊似乎也感觉到了眼前这个两脚兽和刚才那些废物不一样。 它没有急著扑上来,而是人立而起,两只前掌互相拍打著胸口,发出如战鼓般的闷响,嘴里喷出一股股白色的热气。 那是它在蓄力,也是在挑衅。 赵山河甩了甩髮麻的右手,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瞥了一眼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的孙大拿,冷冷说道: “不想死就滚远点。这畜生,成精了。” 风雪更大了。 真正的死斗,才刚刚开始。 第42章 血染雪原搏生死,枪管碎喉杀魔神 风雪愈发狂暴,像是要掩盖即將发生的杀戮。 赵山河手里握著那把从孙大拿手里捡来的驳壳枪,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刚才那一刀偷袭没成,自己已经失去了先机。 面对这种发了狂的铁背苍熊,正面对抗就是找死。 “黑龙!青龙!转圈耗它!別硬上!” 赵山河一边后退,一边大声指挥。 这头巨熊虽然皮糙肉厚,但毕竟体型庞大,转身不够灵活。 两条猎犬就像两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围著它疯狂撕咬屁股和后腿,咬一口就跑,绝不恋战。 “吼!!” 巨熊被骚扰得暴跳如雷,它疯狂地挥舞著巨大的熊掌,把周围的灌木丛拍得稀烂,但就是抓不到那两条滑溜的狗。 “砰!砰!” 赵山河趁机开了两枪。 但他没有打熊的身体,而是瞄准了熊的鼻子和眼睛。 可惜,风雪太大,加上熊在剧烈晃动,子弹擦著熊的耳朵飞了过去,只打掉了一撮毛。 这一下,彻底暴露了赵山河的位置。 巨熊猛地转过头,那一双赤红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诈。 它竟然不再理会那两条狗,而是四肢著地,像一辆开足马力的装甲车,轰隆隆地向著赵山河发起了衝锋! 它的速度太快了!根本不像这种体型的生物该有的速度! “不好!” 赵山河脸色剧变。 他在雪地里狂奔,试图利用树木做掩护。 但那头熊发了狠,遇到树根本不绕弯,直接一头撞断! “咔嚓!咔嚓!” 碗口粗的树木在它面前脆弱得像稻草。距离在飞速缩短!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汪!!” 护主心切的青龙急了,它不顾一切地衝上去,一口死死咬住了巨熊的耳朵,试图拖住它。 “青龙!鬆口!!”赵山河目眥欲裂地大喊。 晚了。 巨熊痛吼一声,猛地一甩头,像甩一只破布娃娃一样把青龙甩飞了出去。 “砰!” 青龙重重地撞在一棵老松树上,发出悽厉的惨叫,掉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没能站起来,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 没了青龙的牵制,巨熊瞬间衝到了赵山河面前! 它人立而起,两只巨大的前掌带著腥风,向著赵山河当头拍下!这一下要是拍实了,赵山河直接就得变成肉泥。 退无可退! 赵山河的后背已经抵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上。 在这生死的瞬间,他眼里的恐惧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疯狂和冷静。 他没有躲,而是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他不退反进! 他猛地向下一蹲,整个人缩成一团,顺势在冰面上一个滑铲,直接滑进了巨熊两腿之间的空档里! 巨熊的巴掌拍在了岩石上,碎石飞溅。 而此时,赵山河已经到了巨熊的肚子底下。 这里,没有那一层厚厚的松脂甲! 但这还杀不死它。 赵山河没有用刀,他知道刀不够长,扎不穿內臟。 他举起了手里的驳壳枪。 但他没有立刻开枪,因为他在等。 巨熊一击落空,发现敌人在自己胯下,立刻狂怒地咆哮著低下头,张开那张足以咬碎牛骨的血盆大口,对著赵山河狠狠咬了下来! 那是真正的深渊巨口,腥臭味令人作呕,尖锐的獠牙就在眼前放大。 就是现在! 在巨熊的嘴巴距离赵山河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甚至口水都滴在他脸上的瞬间! 赵山河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把驳壳枪的枪管,直接捅进了巨熊那张开的大嘴里,深深地抵住了它的喉咙上顎! “给老子死!!!” 赵山河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他一口气打光了弹夹里所有的子弹! 枪声沉闷,因为是在肉体內部炸响的。 子弹没有受到任何坚硬皮毛的阻挡,直接贯穿了上顎,在大脑里疯狂搅动,把那颗硕大的熊头轰成了一锅浆糊! “呃——!!!” 巨熊的动作瞬间僵硬。 它那双赤红的小眼睛里,神采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坍塌的大山,重重地压了下来! “噗!” 赵山河被几百斤的熊尸压在下面,差点把隔夜饭给挤出来,但他却在笑。 一边咳血,一边狂笑。 “哈……哈哈……畜生……还得是热武器好使……” 远处的树后。 孙大拿颤颤巍巍地探出头,裤子上的尿已经结了冰,硬邦邦地磨著大腿。 他看著那一动不动的巨熊,又看了看从熊尸底下艰难爬出来、满身是血(分不清是熊的还是人的)的赵山河。 此刻的赵山河,头髮散乱,脸上全是血污,羊皮袄也被撕烂了,看著比鬼还嚇人。 但他手里紧紧攥著那把没了子弹的驳壳枪,眼神亮得嚇人。 孙大拿两腿一软,再一次瘫坐在地上。 他这辈子见过狠人,但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狠人。 赵山河没理会孙大拿。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衝到树下,抱起受了重伤的青龙。 万幸,青龙虽然断了几根肋骨,但还是勉强睁开眼,舔了舔主人的手。 “好狗……没死就行。” 赵山河鬆了口气。 他把青龙安顿好,这才转身走向那头巨熊的尸体。 他拔出猎刀,动作熟练地划开巨熊的腹部。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內臟中,他小心翼翼地找到了那个墨绿色的胆囊。 在阳光下,那个胆囊透著一种奇异的金黄色光泽。 金胆! 这头熊至少活了五十年,吞食了无数山珍草药,才结出了这一颗价值连城的“黄金胆”。 赵山河用积雪把胆囊小心洗净,装进贴身的布袋里。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瑟瑟发抖的孙大拿,扬了扬手里的驳壳枪: “孙主任,谢了。没你的枪,我还真不好杀它。” “走吧,回村。金老板还等著救命呢。” 孙大拿看著赵山河那满是血污的笑脸,狠狠打了个冷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靠山屯的天,变了。 第43章 浴血归来震全场,一纸公文定江山 靠山屯村口。 此时已经是下午,风雪稍停,但空气里的寒意却更重了。 金万福並没有回招待所,他就站在那辆吉普车旁,每隔几分钟就抬起手腕看看那块劳力士金表。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焦虑。 距离医生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 如果今天拿不到熊胆,就算明天坐飞机赶回香港,也来不及了。 “金老板,要不您进屋歇会儿?外面太冷了。”宋卫国在一旁劝道。 “不。”金万福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就在这等。等不到救命药,我没脸回去见老父。” 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孙大拿带著民兵进山打熊去了!” “那是去送死!铁背苍熊那是啥?那是山神爷!赵老大也跟著去了,我看这回都得折在里面。”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的时候,远处白茫茫的雪道尽头,终於出现了几个黑点。 “回来了!有人回来了!”眼尖的村民大喊一声。 金万福猛地抬起头,不顾保鏢的阻拦,深一脚浅一脚地迎了上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丟盔弃甲、满脸惊恐的民兵。 他们身上的棉衣被树枝掛得破破烂烂,有的手里连枪都扔了,一个个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紧接著,是孙大拿。 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供销社主任,此刻狼狈到了极点。 帽子丟了,头髮乱得像鸡窝,那件厚厚的军大衣上沾满了泥土和松针。 最让人侧目的是,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裤襠位置冻得硬邦邦的,散发著一股子难闻的骚味。 而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 赵山河身上的羊皮袄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早已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兽血。 他的脸上也是血跡斑斑,只露出一双亮得嚇人的眼睛。 他怀里抱著受了伤的青龙,肩膀上挎著那把没子弹的驳壳枪,步履沉稳,如同刚从修罗场走出来的杀神。 这一幕,强弱立判。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孙……孙主任?”宋卫国试探著喊了一声。 孙大拿一听见人声,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呀……太可怕了……那是妖怪……那就是个妖怪啊!” 金万福根本没理会孙大拿,他颤抖著衝到赵山河面前,眼睛死死盯著赵山河胸前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赵先生……怎么……怎么样?” 赵山河停下脚步,把受伤的青龙交给迎上来的林秀,给了妻子一个“放心”的眼神。 然后,他看著金万福,慢慢把手伸进布袋。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赵山河的手拿了出来。 在他的掌心里,托著一颗足有拳头大小、在夕阳下透著墨绿色光泽、隱隱泛著金光的胆囊。 “幸不辱命。” 赵山河淡淡说道:“三十年份的铁背苍熊,金胆。” “噗通!” 金万福这位身价千万的香港大老板,在看到这颗金胆的瞬间,竟然双膝一软,当著全村老少爷们的面,直接跪在了雪地上! “金老板!”保鏢嚇了一跳,赶紧要去扶。 “別动!”金万福厉声喝止。 他老泪纵横,双手颤抖著接过那颗金胆,像是在捧著自己老父亲的性命。他衝著赵山河深深磕了一个头: “赵先生!您是金家的恩人!是大恩人啊!” “若无此胆,家父必死无疑。此恩此德,金万福没齿难忘!” 这一跪,把全村人都跪傻了。 这可是香港来的大老板啊!那是坐小汽车、住大洋楼的人上人啊!竟然给赵老大下跪? 赵山河神色平静,伸手把金万福扶了起来。 “金老板,言重了。拿人钱財,替人消灾。咱们是交易。” “对!交易!还有承诺!” 金万福擦了一把眼泪,立刻转身从保鏢手里拿过那个皮箱,直接塞进赵山河怀里: “赵先生,这是一万五千块定金!之前说好的进口卡车,等我回香港立刻安排发货!半个月內一定送到县里!” 赵山河接过箱子,隨手递给了身后的林秀。 林秀抱著那一箱子巨款,整个人都是懵的,感觉像是在做梦。 “钱和车是小事。” 赵山河看著金万福,眼神锐利:“金老板,咱们之前约定的另一件事呢?” “在这!早就准备好了!” 金万福从大衣內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件,双手递给赵山河。 那是一份盖著鲜红公章的红头文件,上面还有县革委会和外贸局的双重批示。 赵山河接过文件,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清晰地写著:《关於聘请赵山河同志为县外贸局特约採购专员及设立靠山屯定点收购站的批覆》。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这是一把尚方宝剑。 有了这个,赵山河以后收山货、卖山货,就是奉旨办事,就是为国家创匯,谁也管不著! 赵山河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文件折好,揣进兜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还瘫在地上的孙大拿面前。 孙大拿此时已经嚇傻了。他看著那一箱子钱,看著那颗金胆,再看著赵山河那居高临下的眼神,心里最后一点侥倖也没了。 “孙主任。”赵山河从兜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轻轻拍了拍孙大拿那张肥腻的胖脸。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这是县里的红头文件。从今天起,这靠山屯的山货买卖,归我管。” “我这叫『为国创匯』,叫『特约专员』。你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还是留著给你自己戴吧。” 孙大拿浑身一哆嗦,看著那鲜红的公章,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在这十里八乡,供销社垄断的日子,彻底到头了。 以后这靠山屯,赵山河才是真正的“坐地虎”。 “还有。”赵山河收起文件,嫌弃地退后一步,捂了捂鼻子,“赶紧回去把你那裤子换了。这骚味,把全村都熏臭了。” “哈哈哈哈!” 周围的村民终於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在眾人的嘲笑声中,孙大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捂著脸,一瘸一拐地挤出人群,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走了。 夕阳下,赵山河站在吉普车前,身后是装著巨款的皮箱,身边是如花似玉的老婆孩子,手里握著通往財富自由的红头文件。 这一刻,他就是这片黑土地上当之无愧的王。 第44章 忠犬养伤享特供,掛牌收货第一枪 赵家的小院里,此刻灯火通明。 大铁锅里的水早就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但今晚,这锅里燉的不是猪肉,而是切成大块的熊肉。 那是铁背苍熊的肉,带著一股子野性的膻香,但对於山里人来说,这就是最顶级的滋补硬菜。 屋里的热炕头上,青龙正趴在最暖和的位置。 它身上缠著厚厚的绷带,那是林秀把刚买回来的新花布撕了,用开水煮过消毒后给包上的。 伤口虽然看著狰狞,但好在没伤到筋骨,只是失血过多,有些萎靡。 赵山河坐在炕边,手里端著一个大海碗。 碗里是刚出锅的熊肉,没放盐(狗不能吃太咸),但燉得烂乎乎的。 “来,老伙计。这可是你拼命换来的。” 赵山河用筷子夹起一块冒著油花的熊肉,吹凉了,送到青龙嘴边。 青龙嗅了嗅,费力地抬起头,舌头捲住肉,吞了下去。 “当家的……这可是熊肉啊……” 林秀在一旁看著,虽然不反对,但还是有点心疼。 这年头,人都不一定能吃上肉,何况是这种野味。 这一碗肉要是拿出去卖,能换不少棒子麵呢。 “熊肉咋了?” 赵山河头都没回,又夹了一块大的:“今天要是没青龙这口,你男人就被那畜生拍成肉饼了。別说是熊肉,就是龙肉,它也吃得。” “以后在这个家,青龙和黑龙就是咱的大功臣。 不仅要吃肉,还得吃最好的。” 林秀听了这话,心里那一丝心疼也没了,反而觉得自家男人重情重义。 她赶紧又盛了一碗汤,吹凉了放在黑龙面前。 黑龙虽然没受伤,但今天也累够呛,正眼巴巴地看著呢。 这一夜,赵家的小院里肉香四溢。 而全村的老少爷们,听著赵家传出来的动静,闻著那股子肉味,一个个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看看人家赵老大,连家里的狗都吃上熊肉了,自己还在啃窝窝头。 ……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赵山河就起来了。 他没急著进山,而是找了一块平整的厚木板,又找来毛笔和墨汁。 他要干一件大事。 “当家的,你这是写啥呢?”林秀抱著妞妞凑过来。 赵山河笔走龙蛇,在木板上写下了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县外贸局特约·靠山屯山货收购站】 写完,他把那份盖著鲜红公章的“红头文件”,用图钉工工整整地钉在了木板的下方,还特意用玻璃纸包了一层,防止风吹雪打。 “秀儿,去把大门打开。”赵山河扛起木板。 “咣当!” 赵家的大门敞开。 赵山河搬了把梯子,直接把这块“金字招牌”掛在了大门门楣的正上方。 此时,村里的社员们正好扛著锄头准备去上工,一看赵家掛了牌子,呼啦一下子全围了上来。 “收购站?赵老大……哦不,赵山河,你这是要开店?” “哎呀!快看那个红头文件!上面有大红章子!是县里的章!” 几个识字的村民凑过去一念,顿时惊呼出声:“特约採购专员……我的妈呀,赵山河现在是国家的人了?是干部了?” 赵山河站在台阶上,穿著那身虽然带血但洗刷乾净的羊皮袄,点了根烟,衝著围观的眾人朗声说道: “乡亲们,都看清楚了。” “以前大傢伙儿打点山货、挖点药材,还得背著抱著去公社供销社,看那个孙大拿的脸色。他心情不好就压你的价,心情好也给不了几个钱,还经常打白条。”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附和声。大家苦孙大拿久矣。 赵山河吐了口烟圈,指了指头顶的牌子: “从今天起,不用受那个气了。” “我这儿,正式开张收货!不管是皮子、药材、野味,还是蘑菇、木耳、榛子,只要是山里的东西,我全收!” “价格,比供销社高一成!” “最重要的一点——”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叠还在散发著油墨香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手心里: “我这儿,不打白条!一手交货,一手给现钱!” 轰! 这话就像一颗炸雷,直接在人群里炸开了。 比供销社高一成?还给现钱? 这年头,现钱就是命啊!供销社那帮孙子,经常拿火柴、盐巴抵帐,谁家里不缺钱用? “山河!你说真的?我家有两张去年的狐狸皮,供销社嫌毛色不好只给五块钱,你收不?”一个老汉激动地挤上前。 “收!” 赵山河大手一挥:“刘三爷,你那是去年的陈皮子吧?只要没虫蛀,我按六块收!现在拿来,现在给钱!” “哎呀!我这就去拿!”刘三爷扔下菸袋锅子就往家跑。 “我有两斤干蘑菇!” “我有鹿茸!” 一时间,原本冷冷清清的赵家大门口,瞬间变成了最热闹的集市。 而此时。 在村东头的供销社里。 孙大拿正鼻青脸肿地坐在柜檯后面,听著外面的喧闹声,看著空荡荡的供销社大厅,气得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 “啪!” 茶杯粉碎。 “反了……真是反了……” 孙大拿咬牙切齿,眼里满是怨毒。 但他摸了摸兜里那封刚写好的检討书,又想到了昨天那头恐怖的巨熊,硬是一句话都不敢骂出来。 他知道,大势已去。 这靠山屯的天,真的姓赵了。 第45章 巧借他人献脏物,当眾揭皮更诛心 日头偏西,赵家大门口的热闹劲儿还没过。 就在大傢伙儿排队卖货的时候,人群后面,赵老太和赵老三正鬼鬼祟祟地缩在碾子盘后面。 赵老三怀里抱著个布包,紧张得直咽唾沫:“娘,咱真不去啊?那可是能卖一百块呢……” “你去个屁!你是猪脑子啊?” 赵老太狠狠掐了儿子一把,角眼里满是算计:“老大那个白眼狼现在恨咱们入骨,咱俩要是去了,他肯定不收!说不定还得放狗咬咱们!” “那……那咋整?” “看见那个『赵二赖子』没?”赵老太努了努嘴。 不远处,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赵二赖子正叼著根草棍,眼馋地看著赵山河发钱,但他懒得要命,手里没货,只能干看著。 “把他叫过来。”赵老太阴惻惻地笑了,“给他两块钱跑腿费,让他去卖。就说皮子是他打的。等钱到手了,咱们再分。” …… 几分钟后。 赵二赖子挺胸抬头,一脸得意地挤开了人群,直接把一个布包“啪”地拍在了赵山河的桌子上。 “让让!都让让!我有大货!” 赵二赖子咋咋呼呼地喊道:“山河……哦不,赵老板!我也来捧捧场!这可是个宝贝,你给掌掌眼?” 赵山河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平时偷鸡摸狗的二流子,眉头微微一皱。 但这开门做生意,没有往外赶人的道理。 “打开看看。”赵山河淡淡道。 赵二赖子得意洋洋地解开布包,猛地一抖。 “哗——” 一张火红色的狐狸皮在夕阳下展开,毛色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从头到尾油光水滑,没有一丝杂毛。 周围的村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火狐狸?这可是祥瑞啊!” “这成色绝了!供销社那张皮子跟这个比,简直就是抹布!” 赵二赖子听著眾人的惊嘆,鼻孔朝天:“怎么样赵老板?这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深山老林里蹲了三天三夜才打到的!你给个痛快话,一百块,少一分我不卖!” 赵山河看著那张皮子,眼神瞬间变得深邃无比。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抚摸著狐狸的头部,最后手指停在了狐狸的左眼处。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针孔一般的弹孔。 熟悉。太熟悉了。 赵山河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笑,抬头看向赵二赖子: “你打的?” “那……那当然!不是我打的还能是谁?”赵二赖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还是硬著头皮吹牛,“我枪法准著呢!” “哦?枪法准?” 赵山河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赵二赖子!你连把像样的火药枪都没有,平时连只野鸡都打不著,你能打著这成了精的火狐狸?” “而且,这皮子剥下来的手法,是咱们靠山屯老猎人特有的『脱筒子』法,切口在嘴唇里面。你会这个?” 赵二赖子被问懵了,冷汗刷地流了下来:“我……我这是运气好……” “运气好?” 赵山河不想跟他废话了。他一把抓起那张皮子,指著那个细小的弹孔,对著全村人高声说道: “乡亲们!这皮子我认识!” “这是三年前,腊八那天,我在老黑山顶上打的!为了保全皮毛,我隔著一百米,一枪打穿了它的左眼!” “当年我把这皮子拿回家,还没来得及卖,就被人偷了!告诉我是让耗子咬坏了扔了!” 赵山河盯著赵二赖子,眼神锐利如刀: “怎么著?那只『耗子』是你啊?赵二赖子,你胆儿肥了,敢偷到我家里去了?” 这话一出,性质变了。 投机倒把事小,偷东西那可是要被批斗、甚至坐牢的! 赵二赖子嚇得腿都软了,尤其是看到旁边的黑龙已经齜著牙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低吼声。 “不……不是我!不是我偷的!” 赵二赖子彻底慌了,为了自保,他想都没想,转身指著人群后面的碾子盘,大喊道: “是赵老太!还有赵老三!是他们给我的!” “他们说这是你当年打的,被他们藏起来了!现在看你收皮子给价高,他们不好意思出面,才雇我来卖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们去啊!” 哗! 全场一片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射向了躲在碾子后面的母子俩。 “天吶,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当年骗亲儿子说皮子坏了,其实是私吞了?” “现在看儿子发財了,又拿儿子的东西来骗儿子的钱?这还是人吗?” 赵老太和赵老三本来想跑,但被愤怒的村民围住了,根本跑不掉。 赵山河拎著那张红狐狸皮,一步步走到赵老太面前。 “娘,真是好算计啊。” 赵山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却让人背脊发凉: “三年前,我想卖了这皮子给秀儿买药,你死活说丟了。原来是在你箱底压了三年。” “你是觉得我赵山河傻,还是觉得这老天爷不开眼?” 赵老太脸红得像猪肝,梗著脖子想撒泼:“那……那没分家之前的东西,就是公中的!我是你娘,我替你保管怎么了?” “保管?” 赵山河冷笑一声:“行,既然是替我保管,那现在物归原主。” 说完,他直接把皮子捲起来,递给身后的林秀。 “至於钱……” 赵山河看著一脸期待的赵二赖子和贪婪的赵老太,从兜里掏出一分钱,轻轻弹了出去。 那枚硬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落在赵老太脚下的泥地里。 “这一分钱,是给你们的『保管费』和『跑腿费』。” “拿著钱,滚!” “再敢拿这些脏东西来噁心我,別怪我不讲情面,直接送你们去派出所!” “好!!” 周围的村民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该!这种吸血鬼就得这么治!” 赵老太看著地上的那一分钱,再看看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她知道,今天这老脸是丟尽了,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了。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也没脸捡那一分钱,拽著同样没脸见人的赵老三,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 赵二赖子也想跑,却被赵山河叫住了。 “二赖子,以后长点记性。再敢帮他们干这种缺德事,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猎枪不长眼』。” “是是是!我再也不敢了!”赵二赖子连滚带爬地逃了。 第46章 熊血招来勾魂鬼,雪夜惊现绿幽光 处理完这齣闹剧,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赵山河把那张失而復得的火红狐狸皮抖了抖,走到林秀面前,轻轻围在了妻子的脖子上。 火红的皮毛映衬著林秀白皙的脸庞,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秀儿,这是当年欠你的。今天,物归原主。” 林秀摸著那温暖的皮毛,眼圈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家的,咱们回家。给你包饺子吃。” “好,回家。” 赵山河大手一挥,让宋卫国带来的会计收了帐本,锁好了那一箱子现金。 隨著赵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外面的风雪和纷扰都隔绝在外。 这一夜,对於赵家来说,是团圆的一夜,是扬眉吐气的一夜。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隨著夜深,原本呼啸的风雪,竟然诡异地停了。 …… 夜,深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家的新房里,热炕烧得滚烫。 林秀早已搂著妞妞睡熟了,嘴角还掛著笑。今天数钱数得太累,也太开心,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但赵山河没睡。 他盘腿坐在外屋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块油布,借著煤油灯微弱的光,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把驳壳枪。 院子里堆著今天刚收上来的山货,还有那张巨大的铁背苍熊皮,以及一大盆没来得及处理的带血熊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呜……” 原本趴在门口地上养伤的青龙,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低鸣。 它艰难地抬起头,那条断腿还在隱隱作痛,但它的鼻子剧烈地抽动著,仿佛嗅到了什么让它极度不安的气味。 旁边的黑龙也醒了。 它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像个刺蝟一样缩在青龙身后,尾巴夹得紧紧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对劲。” 赵山河动作一顿,立刻吹灭了煤油灯。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作为重生回来的老猎人,他的直觉比野兽还要敏锐。 空气里,除了那股熊血的味道,似乎还多了一股……骚臭味。 那是野兽常年不洗澡、混合著腐肉和尿液的味道。 赵山河穿上鞋,提著枪,躡手躡脚地走到窗前。 他没有贸然开门,而是凑到窗前。 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他伸出热乎乎的手指肚按在上面,利用体温悄悄捂化了一个铜钱大小的小孔,凑过眼睛往外窥探。 赵山河眯起一只眼,顺著小孔往外看去。 这一看,饶是他这种活了两辈子的狠人,头皮也瞬间炸开了! 只见院子外面的矮墙上、远处的柴火垛上、甚至更远的雪道上…… 一双双绿幽幽的小灯笼,正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一双、两双、五双、十双…… 视线所及之处,密密麻麻,怕是不下三四十双!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幽灵,静静地蹲在雪地里,死死盯著赵家的院子。 尤其是那些目光的落点,全部集中在院子中央那堆熊骨和熊皮上。 那些绿眼睛里流露出的,是几辈子没吃过肉的贪婪,是对那股顶级血食的疯狂渴望。 “操……白灾饿狼。” 赵山河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几天大雪封山,就是传说中的“白灾”。 野外的兔子、狍子都被冻死或者埋深了,狼群断了粮,早就饿疯了。 而自家院子里那冲天的熊血腥气,对於这些饿狼来说,就像是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塔! 铁背苍熊是山神,它的血肉蕴含著巨大的能量。 这帮畜生是闻著味儿,来拼命了! 这哪是几只狼啊,看这数量,分明是周围几个山头的狼群因为飢饿临时拼凑起来的! “当家的……咋了?” 里屋传来林秀迷迷糊糊的声音。 “別出声!抱好孩子!千万別下地!把门顶死!” 赵山河压低声音喝道,语气严厉得嚇人。 林秀瞬间清醒了,她从没听过丈夫用这种语气说话,嚇得赶紧捂住妞妞的嘴,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把驳壳枪插在腰间,又抄起那把猎枪。 他知道,不能等狼群先发起进攻。 一旦这几十只红了眼的饿狼翻墙进来,別说两条狗,就是神仙来了也护不住老婆孩子。 必须把它们挡在墙外面!必须把全村人都叫起来! 赵山河猛地推开房门,大步走到院子里。 寒风扑面而来,那股骚臭味更浓了。 墙头上的绿眼睛看到有人出来,不但没跑,反而齐刷刷地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了进攻前的低吼。 “砰!!” 赵山河抬手就是一枪,对著天空狠狠扣动了扳机!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也打破了这死亡般的对峙。 紧接著,赵山河气沉丹田,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都他妈別睡了!狼来了!!” “敲锣!拿枪!百狼围村!不想死的都给老子起来!!” 第47章 铜锣敲碎安乐梦,全村皆乱我独尊 “砰——!!” 那一声清脆的枪响,在死寂的冬夜里,就像是一颗炸雷,硬生生劈开了靠山屯沉睡的夜幕。 紧接著,赵山河那带著凛冽杀气的怒吼声,穿透了呼啸的寒风,清晰地钻进了每一户人家的窗欞: “都他妈別睡了!狼来了!!” “百狼围村!不想死的都给老子起来!!” 这一嗓子,吼出了老猎人的威压,也吼碎了全村人的安稳觉。 死寂维持了不到两秒。 隨后,整个靠山屯瞬间炸了营。 “当!当!当!当!” 村头的警钟被人疯狂地敲响了,那声音急促得像是要断气。 紧接著是各家各户拿脸盆、拿锅盖乱敲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狼?哪来的狼?” “哎呀妈呀!快看窗户外面!全是绿灯笼!” 有胆子小的村民披著棉袄刚推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今晚没有月亮,但在雪地的反光下,只见村子周围的矮墙上、柴火垛顶上,甚至各家各户的房顶上,密密麻麻地亮起了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 它们没有叫,只是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还有利爪抓挠冻土的“沙沙”声。 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的感觉,让人从头皮凉到了脚后跟。 “救命啊!这是白灾!这是狼群下山来吃人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 平时那些为了几分钱跟赵山河斤斤计较、为了占点便宜能在村口骂半天街的村民们,此刻全都成了软脚虾。 有的抱著孩子往地窖里钻,有的拿著烧火棍哆哆嗦嗦地堵门,还有的嚇得连裤子都穿不上。 村东头,供销社。 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孙大拿,此刻正缩在柜檯底下,怀里抱著那把用来装样子的驳壳枪,抖得像筛糠一样。 “主任!主任你快出去看看啊!狼要进院了!”他媳妇在里屋尖叫。 “看个屁!別出声!把灯灭了!” 孙大拿死死捂著脑袋,裤襠处又传来一股热流。 他听著外面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声,心里没有半点对村民的愧疚,反而把自己那一肚子的恐惧全化成了对赵山河的怨毒: “赵山河!你个杀千刀的扫把星!” “都赖你!非得显摆!非得把那死熊弄回村里!这下好了,把这帮饿死鬼全招来了!” 孙大拿咬著牙,在黑暗中恶狠狠地祈祷著: “那是你招来的祸,冤有头债有主!狼大爷,你们去吃赵山河!他家肉多!吃饱了就赶紧走,千万別来找我……” 他这就是典型的“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狼群衝著赵家那边的肉味去,自己只要不露头,说不定就能躲过去。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孙大拿这么怂。 在巨大的生存危机面前,人类的求生本能会让它们下意识地寻找最强者。 而现在的靠山屯,最强者只有一个。 “去赵家!快去赵家大院!” “山河手里有枪!他家墙高!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仿佛给了绝望的村民们一根救命稻草。 一时间,十几个胆子稍微大点的青壮年,还有民兵队的成员,手里拿著五花八门的傢伙——有土銃,有猎叉,甚至还有磨得鋥亮的杀猪刀,连滚带爬地朝著赵家大院的方向匯聚过去。 此时,赵家大院。 这里是风暴的中心,也是狼群目光最贪婪的聚集点。 院子中央那堆熊肉和熊骨散发出的血腥气,让墙外的饿狼们口水直流,那股子骚臭味熏得人想吐。 赵山河站在墙头上,羊皮袄敞开著,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 他手里平举著那把驳壳枪,像一尊铁塔般纹丝不动。 “嗷呜!” 一只急不可耐的饿狼,大概是饿极了,借著助跑,猛地向墙头窜来。 “找死!” 赵山河看都没看,抬手就是一枪。 “砰!” 那只狼还在半空,脑盖骨就被掀飞了,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在墙根下,四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但这血腥味,反而更加刺激了狼群的凶性。 “当家的!” 林秀抱著妞妞站在屋门口,脸色惨白,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死死咬著嘴唇。 赵山河回头,看了一眼妻子,语气出奇的平静与坚定: “秀儿,进屋。把门插死。” “不管外面多大动静,不管谁叫门,都別开。除非听见我的声音。” 他指了指趴在门口、眼神凶狠的青龙: “青龙腿断了,但牙还在。有它在屋里守著你们,我放心。” “黑龙跟我守外面。” 林秀眼圈通红,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留在这里只会让丈夫分心。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张丈夫刚送给她的火狐狸皮紧紧裹在妞妞身上,转身进了屋。 “咣当!” 门栓落下。 赵山河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了。 此时,大门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山河哥!救命啊!”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守不住了!” 是民兵队长二嘎子,带著十几个村民冲了过来。他们身后,跟著好几条被狼群逼退的饿狼。 赵山河眉头一皱,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关门,一旦人心散了,这村子就真完了。 “开门!放人进来!” 赵山河一声令下,一直守在门口的黑龙猛地扑出去,一口咬住一只试图趁乱衝进来的独狼喉咙,猛地一甩,將那狼甩飞出去。 趁著这个空档,村民们连滚带爬地衝进了院子。 “关门!顶死!” 大门轰然关闭。 进了院子,看著墙头上站著的赵山河,还有地上那只刚被打死的死狼,这帮刚才还嚇破胆的汉子们,终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山河哥……这咋整啊……这也太多了……” 二嘎子手里拿著把老旧的汉阳造,手抖得连枪栓都拉不开:“刚才我看了一眼,全是绿眼睛,怕是有三四十只啊!” 赵山河从墙头跳下来,一脚踹在二嘎子的屁股上: “哭个球!把尿憋回去!” 他环视了一圈这群面无人色的村民,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告诉你们,这是白灾!这帮畜生饿疯了!冲不进来它们就得饿死,所以今晚不是它们死,就是咱们亡!” “想活命的,都听老子指挥!” 赵山河的气场太强了。 在这生死关头,他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儿,成了所有人唯一的依靠。 “听山河的!你说咋整就咋整!” “对!跟它们拼了!” 赵山河点了点头,语速极快地开始布置防线: “刘三爷,你以前是老猎户,枪法准。你拿著我的猎枪,上房顶!居高临下,专打头狼!看不清头狼就打跑在最前面的!” “二嘎子,你带三个手里有响儿的,守前墙!別乱开枪,等狼跳起来再打!子弹金贵!” “剩下的,把院子里的柴火全搬到墙根底下!点火!” “狼怕火!给我生起一圈火墙!把这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 “是!” 有了主心骨,眾人的动作瞬间麻利起来。 一捆捆乾柴被扔到墙根,煤油浇上去,火柴一划。 “呼——” 冲天的火光骤然亮起,將赵家大院围成了一个铁桶。 熊熊燃烧的火焰逼退了试图靠近的狼群,也照亮了墙外那些狰狞的狼脸。 只见墙外,密密麻麻全是瘦骨嶙峋的饿狼。 它们呲著黄牙,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流,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嗷——!!” 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悽厉而悠长的狼嚎。 那是头狼的进攻信號。 听到这声音,围在墙外的狼群突然停止了骚动。 它们后退了几步,然后压低身子,肌肉紧绷,做出了衝刺的姿势。 赵山河咔嚓一声给驳壳枪上了膛,眼神死死盯著正前方那处火势稍微薄弱的缺口。 他知道,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黑龙,准备吃肉了。” 赵山河低声说了一句。 身旁的黑龙仿佛听懂了主人的话,它没有叫,只是伏低了身体,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轰鸣,那一身漆黑的毛髮在火光下闪著嗜血的光泽。 下一秒。 十几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顶著灼热的火浪,疯狂地扑向了墙头! 第48章 血洒雪原战群狼,忠犬断腿护家门 “呼——” 火焰被风捲起,发出爆裂的脆响。 十几只饿疯了的野狼,竟然硬生生顶著烧焦皮毛的剧痛,穿过了那道火墙! “来了!打!!” 赵山河一声暴喝,手里的驳壳枪瞬间喷出火舌。 “砰!砰!砰!” 近距离的点射,几乎枪枪爆头。 冲在最前面的三只狼还没落地,就被打碎了天灵盖,鲜血和脑浆泼洒在雪地上,瞬间冻结。 但这根本挡不住后面的狼群。 那一双双绿眼睛里只有疯狂。它们踩著同伴的尸体,嘶吼著衝进了院子。 “妈呀!进来了!” 前墙的防线瞬间崩溃。 二嘎子手里的土銃刚打了一发,就被一只体型硕大的公狼扑倒在地。 那狼张开血盆大口,对著他的喉咙就咬。 “救命!!” 二嘎子嚇得把枪一扔,死命用胳膊挡在脸前。 “咔嚓!” 那是棉袄被撕裂的声音,紧接著是皮肉被利齿刺穿的闷响。 “黑龙!” 赵山河根本来不及换弹夹,大吼一声,从腰间拔出那把沾满熊血的猎刀,整个人从墙头上一跃而下! “噗嗤!” 这一刀借著下坠的力道,直接扎进了那只公狼的后腰,直至没柄! 公狼惨叫一声,鬆开了嘴。 还没等它回头,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撞了过来。 是黑龙! 它像一台推土机一样,一口咬住那只公狼的脖子,猛地一甩头,“咔嚓”一声,竟然硬生生把那只狼的颈椎给甩断了! “別乱!背靠背!拿叉子捅!” 赵山河一脚把二嘎子踢到身后,手中的猎刀在火光下舞出一道寒芒,瞬间逼退了两只试图围攻的饿狼。 此时的赵家大院,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喊杀声、惨叫声、狼嚎声混成一片。 村民们虽然怕,但被逼到了绝境,也爆发出了原始的血性。 刘三爷蹲在房顶上,那杆老猎枪弹无虚发,每一声枪响,必有一只狼倒下。 “顶住!都给我顶住!它们也是肉长的!” 赵山河浑身是血,杀红了眼。 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死死钉在院子中央,哪里有危险就冲向哪里。 然而。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狼群吸引时。 一只体型乾瘦、却极其阴毒的老狼,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混战的人群。 它的目標很明確——那个散发著奶香味、没有男人把守的正房。 它借著柴火垛的阴影,像个幽灵一样窜到了房门口。 “嗷!” 它猛地直立而起,前爪搭在门框上,那颗狰狞的狼头直接撞开了並未锁死的窗户! “啊——!!” 屋里传来了林秀惊恐至极的尖叫声,还有妞妞撕心裂肺的哭声。 “秀儿!!” 赵山河猛地回头,目眥欲裂。 但他被三只狼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凉了。一旦让狼进了屋,那娘俩就是活靶子! 就在那只老狼的半个身子已经探进窗户,张开大嘴准备咬向缩在炕角的林秀时。 “呜——汪!!!” 一声並不洪亮,甚至带著一丝嘶哑的咆哮,在屋內炸响! 那是青龙! 它那条被打断的后腿还缠著渗血的绷带,此时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从火炕下猛地窜了出来!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扑咬,因为它的腿支撑不住。 它是撞上去的! 用它那一百多斤的身躯,像一颗炮弹一样,狠狠撞在那只老狼的肚子上! “砰!” 老狼猝不及防,竟然被这股死命的力道直接从窗户上撞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院子里的雪地上。 但青龙也摔了出来。 它在地上滚了两圈,断腿处的骨头茬子都刺破了皮肉,鲜血染红了雪地。 “嗷呜!” 那只老狼恼羞成怒,它翻身爬起,看著眼前这只站都站不稳的残废狗,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张开大嘴直接扑了上去。 青龙躲不开。 它也不想躲。 它死死守在窗户下面,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决绝。 主人说了,守住这个家。 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別想进去。 “咔嚓!” 老狼一口咬住了青龙的肩膀,獠牙入肉,鲜血喷涌。 但青龙一声没吭。 它借著这个机会,猛地一转头,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一口死死咬住了老狼的喉咙! 死也不鬆口! 任凭那老狼怎么疯狂撕咬、怎么在地上翻滚,青龙就像是一把锁,死死锁住了敌人的命门。 “青龙!!” 这一幕,让赵山河的心臟都在滴血。 “给我滚开!!” 赵山河爆发了。 他完全不顾身后袭来的利爪,硬扛了一记狼爪,后背被抓得皮开肉绽。 借著这股剧痛,他反手一刀捅死身后的狼,然后像个疯子一样衝到了窗户下。 “死!!” 猎刀带著风声,从上而下,直接扎进了那只老狼的后脑勺! “噗嗤!” 老狼身体一僵,终於不动了。 但青龙依然没有鬆口。它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但牙关依然紧紧咬著,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在剧烈抽搐。 赵山河扔下刀,跪在雪地里,眼眶通红。 他颤抖著手,轻轻抚摸著青龙满是鲜血的脑袋,声音哽咽: “鬆口……老伙计……没事了……秀儿没事了……” 听到主人的声音,青龙那僵硬的身体终於软了下来。 它鬆开嘴,费力地抬起头,看了看窗户里的女主人和孩子,又看了看赵山河,尾巴轻轻扫了一下雪地,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 那一瞬间。 院子里的枪声、喊杀声仿佛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著这条满身是血的狗。 连那些杀红了眼的民兵,眼泪都下来了。 “把剩下的畜生……都给我杀光!!” 赵山河慢慢站起身。 此时的他,浑身浴血,眼神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比那些饿狼还要狠。 “黑龙!跟我上!” “杀!!” 第49章 怒火燎原屠群狼,满地狼尸皆是金 “杀!!” 赵山河那一声怒吼,像是给这场血战吹响了反攻的號角。 他根本不管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提著那把已经砍卷刃的猎刀,另一只手拿著驳壳枪,像头下山的猛虎一样衝进了狼群。 “砰!砰!砰!” 驳壳枪在咆哮,每一发子弹都带著赵山河的怒火,精准地钻进饿狼的眉心。 没有子弹了,就用刀劈! 刀劈不动了,就用枪托砸! 此时的赵山河,浑身浴血,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煞之气,竟然比这群饿疯了的野兽还要恐怖。 “呜……” 几只原本凶悍的饿狼,看著这个杀神般的男人,竟然本能地夹起了尾巴,发出了畏惧的呜咽声。 “黑龙!咬死它们!” 黑龙也不要命了。 看著兄弟青龙倒在血泊里,这条平时沉稳的大狗彻底发了狂。 它专门挑狼的喉咙下嘴,一口下去就是个血窟窿。 “兄弟们!山河哥都在拼命,咱们还是带把的吗?跟它们拼了!” 二嘎子捂著流血的胳膊,红著眼睛吼道。 “杀啊!!” 被压抑了半宿的村民们,终於爆发了。恐惧到了极点就是愤怒。 十几根钢叉、红缨枪、甚至铁锹,雨点般向著狼群招呼过去。 “嗷——!!” 墙外,那只狡猾的独眼狼王终於意识到,这块骨头太硬,啃不动了。 它不甘地长啸一声,掉头就跑。 头狼一跑,剩下的狼群瞬间溃不成军,夹著尾巴爭先恐后地往黑暗里逃窜。 “刘三爷!別让头狼跑了!”赵山河大吼。 房顶上的刘三爷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他屏住呼吸,稳稳地端起那杆老猎枪。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远处黑暗中,那只刚跳上柴火垛准备逃跑的狼王,身子猛地一歪,惨叫著从高处滚落下来。 “打中了!打中了!!”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 天,终於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晨曦照亮了惨烈的战场。 赵家大院里,横七竖八地躺著全是尸体。 有刚死的,有还没断气在抽搐的。 赵山河喘著粗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从兜里掏出一根被压扁的烟,颤抖著手点上。 “当家的……” 这时,正房的门开了。 林秀抱著妞妞,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看到满身是血的赵山河,她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別哭,老子没死。” 赵山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模样既狰狞又透著一股子硬汉的帅气。 他指了指窗户底下: “先別管我,快去看看青龙。” 林秀赶紧跑过去。青龙还活著,但已经昏迷了。 那条断腿血肉模糊,肩膀上也被咬掉了一大块肉,只有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有气。 “没死就行,没死就能救回来。”赵山河鬆了口气。 这时候,二嘎子和几个民兵开始清扫战场。 “乖乖……这也太多了……” 二嘎子踢了一脚旁边的一头死狼,一脸震惊:“山河哥,刚才点了一下,光院子里就躺了二十八头!加上外面的,得有四十多头!” 四十多头狼! 这在靠山屯的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大捷! “这哪是狼啊……” 刘三爷从房顶上爬下来,看著这一地的狼尸,眼睛都在放光,“这都是钱啊!” “一张品相好的狼皮,收购站能给二十块!这四十多张皮子……那是多少钱?” 村民们一听这话,原本的恐惧瞬间没了,一个个看著地上的死狼,眼神比狼还绿。 八百多块钱!这在当时能盖三间大瓦房了! “山河哥,这些狼……咋分啊?”二嘎子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毕竟,这里面有一大半是赵山河杀的,还有黑龙咬死的。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烟,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这群跟著他拼命的汉子。 “凡是昨晚动手杀狼的,见者有份。” “那只狼王归我。剩下的,刘三爷拿三张,二嘎子受伤了拿两张。其他人,一人一张皮子,狼肉你们分了回家燉著吃!” “剩下的皮子,全归公!算咱们收购站的开门红!” 轰! 这手笔太大了! 一人一张狼皮,那就是二十块钱啊!相当於白捡了两个月的工分! “赵老板仁义!!” “山河哥万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咳咳……那个……大家都辛苦了啊……” 只见孙大拿披著军大衣,带著几个昨晚一直缩头没露面的民兵,一脸尷尬地走了进来。 他裤子还没干,走起路来別彆扭扭的。 他看著满地的狼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贪婪地搓著手: “哎呀,这是大捷啊!我是供销社主任,这也是由於我平时领导有方……” 孙大拿厚著脸皮想来蹭点功劳,顺便看看能不能分两张皮子。 然而,这一次,没人理他。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村民,包括二嘎子在內,都用一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著他。 “孙大拿。” 赵山河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条癩皮狗: “昨晚狼进村的时候,你在哪?” “我们拼命的时候,你在哪?” “现在狼死了,你把脑袋从裤襠里拔出来,想来分肉了?” “滚!!!” 最后一个“滚”字,赵山河用了丹田气,震得孙大拿耳朵嗡嗡响。 “你……你……” 孙大拿气得哆嗦,想摆官威,但看著周围那一个个手里拿著带血钢叉、眼神凶狠的村民,他怕了。 他知道,如果现在敢多说一句,这帮杀红了眼的人真敢揍他。 “走……咱们走!” 孙大拿灰溜溜地带著人跑了,背影狼狈得像个逃兵。 赵山河看著初升的太阳,看著正在给青龙包扎伤口的林秀,看著满院子欢天喜地剥狼皮的村民。 他知道,这靠山屯的天,彻底变了。 从此以后,这里只有一个说话算数的人。 那就是他,赵山河。 第50章 吉普破雪送锦旗,县长亲临震十里 日上三竿,风雪初霽。 整个靠山屯,此刻都被一股浓烈霸道的肉香给笼罩了。 那是四十多头狼肉同时下锅燉煮的味道,香得让路边的狗都馋得直流哈喇子。 赵家大院里,更是热火朝天。 剥好的狼皮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座灰色的战利品小山。 院子中央那口直径一米二的大铁锅里,沸水翻滚,大块的狼肉在里面起起伏伏,二嘎子正拿著大铁勺,往里面狠狠地撒著盐巴和花椒。 赵山河换了一身乾净的棉袄,正蹲在炕头,用棉签蘸著盐水,小心翼翼地给青龙擦拭著伤口。 青龙醒了。 虽然那条断腿还打著夹板,但那双眼睛里又有了神采。 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赵山河的手心,尾巴微弱地拍打著炕席。 “当家的,快出来看看!这肉燉烂乎了,这汤都奶白奶白的!”林秀端著一盆洗好的冻豆腐进来,脸上洋溢著从未有过的红润。 “行,给大伙儿盛肉。今天管饱!” 赵山河刚站起身,还没等出门。 “突突突——!!” 突然,村口传来了一阵从来没听过的、巨大的马达轰鸣声。 这声音低沉、有力,不像拖拉机那样“噹噹当”的乱响,而是像闷雷一样滚过雪原。 “咋回事?地动了?”二嘎子嚇得手里的铁勺差点掉锅里。 赵山河快步走出屋门,来到大街上。 只见此时的靠山屯,所有村民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手里端著碗,张大嘴巴,呆滯地看著村口的方向。 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土路上,一支在这个年代堪称“豪华”的车队,正缓缓驶来。 打头阵的,是一辆墨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红色的五角星在车头上闪闪发亮。 中间是两辆崭新的、车斗上盖著墨绿色帆布的解放ca10b大卡车!那巨大的车轮捲起漫天雪粉,柴油燃烧的黑烟在洁白的雪原上拉出一道霸气的痕跡。 后面,还跟著一辆吉普车压阵。 “我的亲娘哎……” 刘三爷手里的旱菸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但他浑然不觉:“我活了六十岁,头回见这么多车进村……这是多大的领导来了?”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稀罕的穷山沟,这支车队带来的视觉衝击力,简直比昨晚的狼群还要大! 车队没有去村部,也没有理会供销社,而是径直开到了掛著“特约收购站”牌子的赵家大院门口。 “嘎吱——” 车队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宋卫国第一个跳下来,满脸喜色地跑到第一辆吉普车旁,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穿著黑色千层底布鞋的脚踩在了雪地上。 紧接著,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装、披著將校呢大衣、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下来。 他的胸前,还別著一枚红色的毛主席像章,眼神慈祥中透著一股威严。 “那……那是县里的陈县长!”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前年开劳模会我见过!是咱们县的一把手!” 轰! 全村彻底炸锅了。 村民们一个个嚇得大气都不敢喘,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对於他们来说,县长就是天大的官了! “陈县长,这就是赵山河同志的家。”宋卫国在一旁介绍道。 此时,赵山河也迎了出来。 他快步走上前,真诚地伸出双手: “陈县长,这冰天雪地的,劳您大驾了。快请进屋暖和暖和。” 陈县长並没有急著进屋。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院子里那座狼皮山给死死锁住了。 那一堆堆的狼肉,那一叠叠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狼皮,还有墙上留下的弹孔和抓痕。 “好傢伙!” 陈县长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步走进院子,伸手摸了摸一张厚实的狼皮,转头看著赵山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卫国在车上跟我匯报,说你昨晚带著村民歼灭了狼群,我原本还以为他夸大其词。现在一看……这简直是奇蹟啊!” “这都是白灾逼下来的饿狼。为了保命,不得不拼。” 赵山河实话实说,语气实在,“要是让它们进了村,这几百口子老少爷们就没活路了。” “保命?你这是保了一方平安!更是为国家保住了宝贵的资源!” 陈县长转过身,当著全村几百號老少爷们的面,紧紧握住了赵山河的手,用力晃了晃: “赵山河同志!我要代表县委、县政府,感谢你!” “现在的外贸形势严峻,国家正缺这些皮毛资源换外匯。你这一仗,不仅打出了咱们猎人的威风,更是给国家立了大功!” 哗—— 县长亲口认证的“立了大功”! 这几个字的分量,比那几十张狼皮还要重一万倍! 周围的村民们听得热血沸腾。 原来杀狼不仅仅是保命,还能上升到“为国爭光”的高度? 赵山河也是心头一热:“领导过奖了,这都是大傢伙儿齐心协力乾的。” 陈县长笑著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然后一挥手: “来!把东西拿下来!” 秘书立刻从车里捧出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上面写著八个大字: 【除暴安良,外贸先锋】 陈县长亲自把锦旗交到赵山河手里,然后指了指门口那两辆崭新的解放大卡车,提高了嗓门: “山河啊,我知道你们这儿运输困难。金老板承诺的进口车还在路上,但咱们县里不能看著功臣受委屈!” “这两辆解放卡车,连同司机,县里特批借调给你们收购站使用!以后收上来的山货,直接用这车拉到县里,油费县里报销!” 两辆大卡车!还带司机!还报销油费! 村民们的眼睛都直了。这哪是借车啊,这简直就是给赵山河插上了翅膀! “另外!” 陈县长指著车斗里那一箱箱物资: “鑑於你们这里刚刚遭遇狼灾,物资匱乏。县委特批了一批慰问品!” “0號柴油两吨!” “军用压缩饼乾五十箱!” “红烧肉罐头二十箱!” “这些东西,留给昨晚参加战斗的民兵和乡亲们,给大傢伙儿补补身子!” 轰——!!! 如果说之前的锦旗是荣誉,那这实打实的柴油、饼乾和罐头,就是让村民们疯狂的福利了! 这年头,罐头那是过年都不一定吃得上的好东西啊! “谢谢领导!谢谢陈县长!” 二嘎子和刘三爷带头鼓起掌来,手掌都拍红了。全村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看著这一幕,躲在人群最后面看热闹的孙大拿,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著那一排排满载荣耀的车队,看著被县长拉著手谈笑风生的赵山河,心里最后那一丝侥倖也彻底碎了。 他知道,有了陈县长今天这番话,这態度,赵山河在靠山屯,甚至是整个公社,已经是“不可撼动”的存在了。 自己要是再敢去招惹他,那就真是不想活了。 这时候,陈县长看著赵山河,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宣布了最后的一项决定: “鑑於靠山屯收购站的特殊贡献和地理位置,县里决定,正式將这里升级为『县级重点收购站』。” “以后这十里八乡的山货,都归你统一调配!我们会派专人来掛牌!” “山河同志,担子重了,你有没有信心?”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把锦旗递给身后激动得眼圈通红的林秀。 他看著这位和蔼可亲的县长,看著周围信任他的乡亲们,挺直了腰杆,沉声说道: “请领导放心。” “只要我赵山河在一天,这大兴安岭的宝贝,就一定能换回真金白银,给国家创匯,带乡亲们致富!绝不给县里丟脸!” “好!有志气!” 陈县长哈哈大笑,拉著赵山河的手往屋里走: “走!进屋!刚才我就闻著这狼肉香了,今天我也来蹭顿饭,尝尝咱们猎王的手艺!” “那是必须的!秀儿,快拿碗筷!把那瓶存了十年的北大仓拿出来!” 风雪停歇,阳光普照。 赵家大院里笑声朗朗,门楣上的那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51章 庆功宴上论英雄,招兵买马立新规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的。 赵家大院里,庆功宴已经接近尾声。 村民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肚子滚圆。 这顿狼肉燉豆腐,虽然肉质有点柴,但在那个缺油少盐的年代,这就是顶级美味。 这场全村瞩目的“狼肉庆功宴”,终於接近了尾声。 院子中央那口大铁锅已经见了底,连汤都被人用馒头蘸著擦得乾乾净净。 地上到处都是被啃得溜光大腿骨,堆得像小柴火垛一样。 村民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肚子滚圆,正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剔牙。 “真香啊……要是天天能吃上这一顿,让我减寿十年都行!” “做梦吧你!也就是跟著山河哥,咱们才能有这口福。这哪是狼肉啊,这就是龙肉!” 大傢伙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看著正房门口那个穿著羊皮袄的高大身影,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敬畏。 这时候,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婶开始帮著林秀收拾碗筷,年轻的后生们也准备起身告辞了。 “山河哥,那我们就先撤了啊!家里还要餵猪呢。” “行,大家都慢走。”赵山河站在台阶上,笑著拱手送客。 二嘎子打了个饱嗝,正准备跟著人群往外走。 “二嘎子。” 赵山河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不高,但很沉稳。 二嘎子一回头,发现赵山河正看著他,手里夹著烟,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別走。 紧接著,赵山河又看似隨意地叫住了几个人: “刘三爷,您那菸袋锅子忘拿了吧?回来取一下。” “大壮,虎子,你俩力气大,帮我把那几袋粮食搬屋里去。”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虽然有点愣神,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赵山河有事要交代。 他们停下脚步,等其他村民都走出了大门,才折返了回来。 …… “咣当。” 正房的外屋门被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嘈杂。 屋里很暖和,空气中瀰漫著旱菸味和刚燉好的肉香。 赵山河没让他们干活,而是指了指旁边的几把椅子和炕沿: “都坐。”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撕开封口,一人给散了一根。 “山河哥,这是……” 二嘎子捏著好烟,有点侷促。 他看著屋里的这几个人:刘三爷是老兵神枪手,大壮和虎子是村里出了名的愣头青、敢拼命的主。 大傢伙儿隱隱约约感觉到,要有大事发生了。 赵山河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挨个扫过几人的脸: “把大家留下,就一件事。” 他指了指窗外那两辆还没熄火、威风凛凛的解放大卡车: “县长给了咱车,给了枪,还给了『重点站』的金字招牌。” “这说明啥?说明以后咱们这摊子买卖,要搞大!要衝出靠山屯,做到县里,甚至省里去!” 说到这,赵山河顿了一下,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光靠我一个人,浑身是铁能以此几根钉?我要收货、要押车、要跑关係,分身乏术。” “我需要帮手。需要那种在狼群扑上来的时候,敢把后背交给他、敢拿著叉子跟畜生拼命的真兄弟!” “昨晚我看得很清楚,全村几百號人,就属你们几个最硬气!” 一听这话,几个汉子的血瞬间热了。 二嘎子激动的脸红脖子粗,把烟往耳朵上一夹,拍著胸脯吼道: “山河哥!原来你是看上咱这把子力气了!没说的,只要你不嫌弃我笨,以后我这就百多斤就交给你了!你指哪我打哪!” “对!山河哥,我们都跟你干!”大壮和虎子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刘三爷磕了磕菸袋锅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没像年轻人那么激动,但话更沉稳: “山河啊,我老了,拼刺刀的事干不动了。但你要是看得起我这双招子,验个皮毛、定个成色,我还能顶几年。” “好!” 赵山河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眼里的野心不再掩饰: “既然大家都愿意,那咱们就把规矩立起来!” “从今天起,咱们『靠山屯山货运输队』正式成立!” 他伸出一根手指,开始点將: “二嘎子,你脑子活,胆子大。以后你是运输队长!这两辆卡车归你管。回头我教你开车,你也得给我带出几个徒弟来!以后跑县城、进省城,全靠轮子转!” 二嘎子张大了嘴巴,差点没站稳。开车?那可是全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技术活啊! “刘三爷,您是老前辈,经验足。以后您就是咱们站的首席质检员!所有收上来的货,分级、定假、给价,您拥有一票否决权!咱不能收垃圾坑国家!” 刘三爷挺直了腰杆,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壮、虎子,你们身板好。以后归入保卫科!那五支半自动步枪,我会教你们用。以后咱们车队上路,肯定有人眼红。要是遇到劫道的、找茬的,你们就是咱的拳头!给我狠狠地打!” 分工明確,职责清晰。 这哪里还是个农村小作坊?这分明就是一个正规公司的雏形! 几个人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浑身的劲儿都没处使。 但最让他们震撼的还在后面。 赵山河转身,打开那个一直放在炕柜上的皮箱。 “啪!” 几沓崭新的、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被他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大傢伙儿跟著我干,不能光凭义气,得养家餬口。” 赵山河看著几人震惊的眼神,掷地有声: “以后,二嘎子和刘三爷,一个月工资35块!” “大壮、虎子,一个月30块!” “出车有伙食补贴,年底有分红!逢年过节发肉、发白面!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公司给兜底!” 轰——!!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个人彻底傻了,看著桌上的钱,连呼吸都忘了。 35块? 在这个年代,县里的正式工、甚至一般的小干部,一个月也就拿个三十多块钱!而在农村,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年,年底分红能不能拿到一百块都不好说。 赵山河这一张嘴,就是给他们开出了“八级工”的待遇! “山……山河哥,这太多了吧?这不合规矩……”二嘎子嚇得说话都结巴了,手都在抖。 “咱们这里,我就是规矩!” 赵山河霸气地一挥手,把钱推到他们面前: “这钱拿著!这是预付的一个月工资!回去给家里老人买点好吃的,给媳妇扯几尺花布!让全村人都看看,跟著我赵山河干,日子是怎么过的!” “收好了钱,回去睡个好觉。” 赵山河走到窗前,看著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兴安岭,眼中寒光一闪: “明天一早,车队集合。” “目標:杨树沟!” “听说那边的山货都被一个叫『郑大炮』的坐地虎给垄断了,把乡亲们坑得不轻。咱们明天就去会会他,把那边的场子,给平了!” 二嘎子等人对视一眼,握紧了手里的钱,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有钱,有枪,有车,有这样的老大。 这哪里是去做买卖?这是去征服! “干了!!” 第52章 铁轮滚滚压强龙,金钱开道收人心 次日清晨,寒风刺骨。 天刚蒙蒙亮,靠山屯的寧静就被一阵低沉而狂暴的轰鸣声打破了。 两辆崭新的解放ca10b大卡车,喷吐著浓黑的柴油烟雾,如同两头刚刚甦醒的钢铁巨兽,缓缓驶出了靠山屯。 后面还跟著一辆二嘎子刚学会开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冒著黑烟。 赵山河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位上。 他怀里抱著那把擦得鋥亮的56式半自动步枪,大黄羊皮帽子的帽耳放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透过满是冰花的挡风玻璃,盯著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雪路。 “山河哥,前边五里地就是杨树沟了。” 开车的司机是县里借调来的退伍兵小李,车技过硬,人也直爽:“我听二嘎子说,那边的『郑大炮』是个混不吝?咱们这么直接闯进去,是不是先去他们村部打个招呼?” “打招呼?”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冷笑一声,火光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 “跟人打交道才需要打招呼。跟欺负乡亲们的畜生,只讲拳头。” “我有县长的尚方宝剑,有枪,有钱。他郑大炮就是条地头蛇,今儿我也得给他拔了牙!加速!” “好嘞!坐稳了!” 小李一脚油门踩到底,解放大卡车发出一声咆哮,捲起漫天雪粉,向著杨树沟衝去。 …… 杨树沟,村口打穀场。 这里比靠山屯还要穷,四处漏风的土坯房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但此刻,打穀场上却围满了人,吵吵嚷嚷,怨气衝天。 一个穿著黑缎面棉袄、满脸横肉的胖子,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颗铁核桃,脚边跪著一个瘦弱的老猎户。 这胖子就是杨树沟的一霸,郑大炮。 “郑老板……求求您了,再给加两毛吧……” 老猎户满脸是泪,手里死死攥著两张灰鼠皮:“供销社收购价是一块二,您给七毛……这点钱连火药和铁砂都买不起啊!家里老婆子还等著抓药呢……” “去你妈的供销社!” 郑大炮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老猎户的心窝上,直接把老头踹翻了个跟头: “老不死的!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吧?” “供销社远在三十里外,你有本事走去啊?在杨树沟,我郑大炮就是天!我的价就是公道价!” 说著,他抄起旁边的一根牛皮带,对著老头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不卖?不卖以后你就別想进山!这十里八乡的猎场都是老子说了算!我看谁敢收你的货!” “啪!啪!” 皮带抽在肉上的声音让人心颤。 周围围观的一百多號村民,一个个握紧了拳头,眼里喷著火,却没人敢上前。 前阵子有个年轻后生想反抗,被郑大炮手底下的几个流氓把腿都打断了,现在还在炕上瘫著呢。 这郑大炮跟公社里的某些败类有勾结,垄断了山货生意,这就是明抢! “给我打!打到他服为止!”郑大炮一脸横肉地吼道。 就在这时。 “嗡——!!!”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村口那条蜿蜒的雪道转弯处,两束刺眼的大灯瞬间刺破了晨雾。 紧接著,两辆巨大的解放卡车,带著不可一世的气势,咆哮著衝上了打穀场! 那巨大的车轮甚至压碎了路边的篱笆,却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直直地朝著郑大炮撞了过来! “妈呀!!”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郑大炮,嚇得两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嘎吱——!!” 刺耳的气剎声响起。 第一辆卡车那巨大的铁製保险槓,距离郑大炮的鼻尖只有不到半米才停住。 滚滚热浪混合著未完全燃烧的柴油味,直接喷了他一脸黑灰。 全场死寂。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金贵的穷山沟,这两辆大傢伙带来的视觉衝击力,简直就像是外星战舰降临! 车门打开。 一只做工考究的翻毛皮靴重重踩在雪地上。 赵山河跳下车,把大衣领子一竖,並没有看瘫软在地的郑大炮,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周围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的村民。 看到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老猎户,赵山河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身后,大壮、虎子、二嘎子等人也跳下车。 他们穿著统一的羊皮袄,腰里扎著宽皮带,手里竟然都端著黑洞洞的56式半自动步枪! “这……这是部队来了?”村民们嚇傻了。 郑大炮毕竟是混社会的,一看这阵仗,心里也有点虚,但想到这是自己的地盘,还是硬著头皮站起来,色厉內荏地吼道: “哪条道上的朋友?过界了吧?” “这杨树沟的山货生意,一直是我郑大炮……”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废话。 赵山河根本没跟他废话,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这一巴掌赵山河用了十成力气,直接把郑大炮抽得原地转了个圈,满嘴的牙血直接喷了出来,半边脸瞬间肿得像发麵馒头。 “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郑大炮捂著脸,歇斯底里地尖叫:“我是……” “啪!” 赵山河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把他剩下的半句话也抽了回去。 “我管你是谁。” 赵山河从怀里掏出一张盖著县政府大红印章的文件,直接甩在郑大炮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我是县政府特批的重点物资收购专员!手里拿著外贸局的红头文件!” “你在这强买强卖、殴打老百姓、破坏国家外贸收购计划,你是想吃枪子儿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比巴掌还疼。 郑大炮懵了。 红头文件?县政府? 他手底下的几个流氓还想掏刀子护主。 “咔嚓!咔嚓!” 大壮和虎子动作整齐划一,猛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那几个混混的脑门上。 “动?动一下试试?” 大壮瞪著牛眼,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我看是你的刀快,还是老子的子弹快!” “別!別开枪!爷!我们错了!” 几个混混瞬间举起了手,嚇得尿都快出来了。这可是真枪啊!这帮人是真的敢杀人啊! 赵山河看都不看那几个烂蒜,直接转身,走到那个还没回过神的老猎户面前。 他蹲下身,伸手把老头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脚印和雪: “大爷,刚才让你受惊了。” 他指了指老头怀里死死护著的那两张灰鼠皮: “这皮子,我不给七毛。” 老猎户嚇得一哆嗦,以为遇到了更狠的强盗,哆哆嗦嗦地伸出两根手指:“那……那您给多少?五……五毛?” 赵山河笑了。 他转身,大步走到卡车旁,一把掀开覆盖在车斗上的帆布。 “哗啦!” 只见几个巨大的皮箱已经被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崭新的、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在阳光下,那红色的钞票散发著让人眩晕的光芒。 赵山河直接抓起两张十块钱,又数了几张零钱,转手拍在老猎户手里: “这种品相的灰鼠皮,以后我给一块五!” “这两张,我收了!这是三块钱!” 轰——! 人群瞬间炸了。 所有的村民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块五?还给现钱? 郑大炮那个吸血鬼才给七毛,还经常打白条!这人给一块五?翻倍都不止啊! “老板!你说真的?真给一块五?” “这钱……真的是给我们的?” “我有货!我家有存了一冬天的蘑菇!还有两张狐狸皮!” 刚才还畏惧郑大炮淫威的村民们,此刻在巨大的金钱刺激下,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向赵山河,举著手里的山货,生怕晚一步这財神爷就跑了。 赵山河站在卡车踏板上,居高临下,大声喊道: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从今天起,靠山屯收购站,正式接管这十里八乡的生意!” “我不光收灰鼠皮!野鸡、狍子、蘑菇、木耳、人参、鹿茸……只要是山里的宝贝,我全收!” “价格比供销社高一成!比郑大炮高一倍!” “刘三爷!验货!” “二嘎子!给钱!” “大壮!虎子!警戒!” 赵山河指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郑大炮,眼神凛冽: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谁要是敢捣乱,不管是『大炮』还是『二炮』,直接给我拿枪托砸!出了事,我赵山河顶著!” “是!!” 赵家军吼声如雷。 接下来的场面,彻底失控了。 刘三爷坐在桌子前,那一双毒眼一扫,就能定出等级。 二嘎子手边的算盘打得飞起,一张张崭新的钞票递到满手老茧的村民手里。 看著那一车车的真金白银流进村民的口袋,看著那一张张被压榨了许久终於露出笑容的脸。 缩在墙角的郑大炮捂著肿脸,看著那个被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男人,他知道,杨树沟变天了。 在这钢铁洪流和金钱大棒面前,他这个土霸王,连个屁都不是。 第53章 小鬼难缠阎王令,借刀杀人立威名 杨树沟的事情,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村民们都在传,那个靠山屯的赵山河是“財神爷下凡”,开著大卡车,带著枪,把不可一世的郑大炮给收拾了,还给大家发了现钱。 但郑大炮不服。 他在杨树沟横行霸道惯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下午三点,日头偏西。 郑大炮捂著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骑著一匹瘸腿的枣红马,带著两个心腹,气势汹汹地走在通往公社的雪道上。 “赵山河……你个王八犊子,你给我等著!” 郑大炮每说一句话,腮帮子就疼得直抽抽,眼里的怨毒却越来越浓: “別以为你有两个臭钱就能无法无天!这里是向阳公社!你有红头文件又怎么样?那是县里的,县官不如现管!” “公社的王主任那是我乾姐夫!这些年我给他送了多少狼皮、多少野鸡?我就不信他能看著我被人这么欺负!” 他越想越觉得有底气。 在他看来,赵山河那就是个“暴发户”,手里有点钱不知道天高地厚。 只要王主任动动手指头,扣他个“持枪行凶”或者“扰乱市场”的帽子,那些车、那些货,还不都是自己的? 想到这,郑大炮甚至笑出了声,仿佛已经看到了赵山河跪在他面前求饶的画面。 …… 向阳公社大院,主任办公室。 屋里生著炉子,暖烘烘的。 王主任正捧著个搪瓷茶缸,翘著二郎腿看报纸。 最近县里风声紧,说是要狠抓外贸,他正琢磨著怎么在年终报告上多还要点指標。 “砰!” 门突然被人猛地撞开了,带进来一股刺骨的寒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主任眉头一皱,刚要发火,就看见一个满脸是血、肿得没人样的胖子扑了进来。 “姐夫!你要给我做主啊!” 郑大炮一进门就跪下了,鼻涕一把泪一把,那是真哭啊,疼是一方面,更是觉得委屈。 王主任嚇了一跳,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认出这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干小舅子”。 “大炮?你这是咋了?让熊瞎子舔了?”王主任放下茶缸,一脸惊愕。 “比熊瞎子还狠啊!” 郑大炮咬牙切齿地拍著大腿:“是那个靠山屯的赵山河!他反了天了!” “今天一大早,他带著十几个民兵,开著两辆大解放卡车衝进杨树沟!手里还端著真枪!见人就打,把我的场子都给砸了!” “什么?真枪?大卡车?” 王主任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能调动解放卡车和真枪的人,那能是一般人吗? 但郑大炮此刻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还在那添油加醋: “姐夫,他这就是土匪行径!是抢劫!他还说公社算个屁,这十里八乡他说了算!” “姐夫,你快派民兵抓他!把他那车、那枪都给扣了!到时候那些货咱们……” “你等会儿!” 王主任越听越不对劲。 赵山河?靠山屯?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他突然想起来,今天上午县委通讯员骑马送来了一份红头急件,他忙著喝茶还没来得及看。 王主任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赶紧拉开抽屉,翻出了那份文件。 文件的標题很长,也很刺眼: 【关於將靠山屯收购站列为全县外贸重点保护单位的通知】 王主任的手哆嗦了一下,赶紧往下看。 这一看,他脑门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文件中写得清清楚楚: “……特批赵山河同志为县外贸专员……” “……调拨解放卡车两辆、56式步枪五支……” “……陈县长亲自掛点,各级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 陈县长亲自掛点! 无条件配合! 王主任只觉得眼前发黑,嗓子眼发乾。 我的妈呀,这哪里是什么土匪,这是陈县长树立的典型!是全县外贸工作的“红旗”! 就在这时候,郑大炮还没眼力见地凑过来,拽著王主任的裤腿: “姐夫,你发啥愣啊?快下令啊!咱们这就去抓人,晚了那个姓赵的就跑了……” “抓人?” 王主任慢慢转过头,看著这张让他噁心的猪头脸,心里的恐惧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这哪里是来告状的?这分明是来送他上断头台的! 要是真听了这个蠢货的话,派人去抓赵山河,那就是公然对抗县委,对抗陈县长!到时候別说乌纱帽,他能不能回家种地都是个问题!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耳光声,在办公室里炸响。 这一巴掌,王主任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接把郑大炮抽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炉子上,烫得嗷嗷直叫。 “姐……姐夫?你打我干啥?”郑大炮捂著脸,彻底懵了。 “打你?老子恨不得毙了你!” 王主任脸色惨白,像是看瘟神一样看著郑大炮,手指哆嗦著指著他的鼻子: “你想死別拉上我!!” “谁是你姐夫?別乱叫!我跟你这种欺压百姓的恶霸没有任何关係!” 王主任把那份文件狠狠摔在郑大炮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县委刚发的急件!” “人家赵山河是陈县长亲自授勋的功臣!是给国家创匯的英雄!那些枪是县里特批的!” “你让我去抓他?”王主任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郑大炮肚子上,“你是嫌我这乌纱帽戴得太稳了是吧?” 郑大炮傻了。 他顾不上疼,哆哆嗦嗦地捡起那份文件。 看著上面鲜红的公章,看著“重点保护”四个大字,他只觉得天塌了。 完了。 踢到钢板了。 不,这是踢到核弹了。 “王……王主任,我不知道啊……我也是一时糊涂……您看在咱俩的交情上……”郑大炮嚇得瘫软在地,拼命磕头。 王主任眼神变得阴冷起来。 他是个在官场混成了精的人物。 他知道,现在不是讲交情的时候,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如果不把郑大炮办了,万一赵山河把状告到陈县长那里,说公社包庇恶霸,那自己就全完了。 必须切割!而且要切得乾净利落! “郑大炮,群眾早就举报你在杨树沟欺行霸市、强买强卖。以前我还没查实,没想到你变本加厉,竟然敢破坏国家外贸大局!” 王主任大义凛然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猛地拉开门,对著走廊大吼一声: “来人!把保卫科叫来!” 哗啦啦。 几个穿著制服的公社干事冲了进来,看著屋里的场面,一脸发懵。 “王主任,这……” “把郑大炮给我扣起来!隔离审查!” 王主任指著瘫在地上的郑大炮,声音严厉: “查查他这些年在杨树沟到底干了多少坏事!有一件查一件,绝不姑息!整理好材料,明天直接送县公安局!” “姐夫!姐夫饶命啊!我不想坐牢啊!” 郑大炮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但王主任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挥手让人把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走廊里的惨叫声渐渐远去。 王主任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擦了擦满头的大汗,手还在微微发抖。 好险。 差点就被这个蠢货给害死了。 他喝了口凉茶,稳了稳心神。 事情还没完。 办了郑大炮只是第一步,还得把赵山河那边安抚好。 想到这,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拿起电话,摇通了靠山屯大队部的號码。 …… 靠山屯,村部。 窗外,夕阳將雪原染成了金色。 赵山河正在和老支书商量扩大仓库的事。 “叮铃铃——” 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响了。 老支书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得古怪起来,把听筒递给赵山河:“山河,找你的。公社王主任。” 赵山河正在抽菸,闻言並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菸灰,接过听筒,语气平稳: “喂,王主任,我是赵山河。” 电话那头,传来王主任热情得近乎諂媚的声音,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 “哎呀!赵专员!你好你好!我是公社老王啊!” “有个重要情况跟您通报一下。那个杨树沟的郑大炮,不仅平时欺负乡亲们,这次还敢衝撞您的收购队,性质极其恶劣!” “公社刚刚已经把他抓起来了!准备严办!材料明天就送县局!您看……这个处理结果,您还满意吗?” 赵山河听著电话里的討好声,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他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 当你的站位足够高,周围的“鬼”自然就变成了“人”。 这就是权力的逻辑。 “王主任秉公执法,我是佩服的。” 赵山河对著话筒,语气公事公办,不带私人恩怨: “以后公社的外贸收购工作,任务重,压力大,还需要王主任多多支持。” “一定!一定!以后公社的资源,优先向您倾斜!我不打扰您工作了,您忙!您忙!” 掛断电话。 “咋样?那郑大炮……”老支书试探著问道。 “抓了。送县局。” 赵山河言简意賅,隨手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二嘎子正带著人把一车车山货卸下来,堆满了新腾出来的仓库。 村民们的欢笑声和卡车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那是希望的声音。 赵山河看著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神深邃而平静。 杨树沟平了。 公社的路通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第54章 铁骑踏破风雪路,万马齐喑拜山王 翌日,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赵家大院的灯已经亮了一宿。 “嗡——嗡——!!” 两辆解放ca10b卡车的引擎在寒风中咆哮,排气管喷出的浓白烟雾瞬间被风撕碎。 为了应对山里那能够没过膝盖的积雪,四个巨大的后轮上都已经缠上了手指粗的防滑铁链,压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赵山河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翻毛领大衣,站在车前。 他腰里別著驳壳枪,手里拿著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借著车大灯的光亮,神色冷峻。 “二嘎子!大壮!” “到!” 两人一步跨出,精神抖擞。二嘎子胳膊上戴著红袖箍,大壮怀里抱著那把黑洞洞的56式半自动步枪。 “今天兵分两路。” 赵山河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动作乾脆: “小李师傅开一號车,跟我走北线。目標:黑风口、老鴰窝、三道梁子。那边的路陡,人也野,我亲自去。” “二號车,张师傅开。二嘎子,你带著大壮去南线。目標:柳树屯、靠山前、小西沟。那边的路平,好走。” 赵山河把一个沉甸甸的皮包扔给二嘎子,又把两个弹夹拍在大壮胸口: “钱,我给你装了五千块。子弹,管够。” “记住了,咱们是做生意的,不是土匪。买卖要公道,给钱要痛快。但是——” 赵山河话锋一转,眼中杀气一闪: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果遇到像郑大炮那种想黑吃黑的,或者拦路收过路费的,不用废话。” “先鸣枪!不听就打!” “出了事,我担著!听懂了吗?” “懂了!!”吼声震落了房檐上的积雪。 “出发!” 赵山河拉开车门,一步跳上一號车的副驾驶。 …… 北线,黑风口。 这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穷窝子”,地势高,风大雪厚,大雪封山半个月了,连供销社的马车都不愿意往这爬。 此时,村口避风处,几个穿著破羊皮袄、冻得瑟瑟发抖的老猎户正蹲在那抽旱菸。 “唉,这雪再不化,家里的皮子都要发霉了,年都过不去了。”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地面突然震颤起来,一辆墨绿色的钢铁巨兽,咆哮著撞开了村口半人高的积雪,带著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稳稳停在了眾人面前。 “这……这是大汽车?” 没见过世面的村民们嚇得纷纷后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车门推开。 赵山河跳下车。 他没有摆架子,而是主动摘下手套,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撕开,走向那几个嚇坏了的老猎户。 “老乡们,別怕,我是靠山屯的赵山河。” 他语气平和,主动给几个老人散了烟,甚至还帮领头的老汉点上了火: “大爷,您是这村的支书吧?这大雪封山,日子不好过吧?” 老支书哆哆嗦嗦地接过烟,一看是好烟,心里稍微踏实了点:“是……是不好过。同志,你们这是……” 赵山河吸了一口烟,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红头文件,双手递过去给老支书看: “大爷,县里知道大傢伙儿困难。陈县长特意派我带著车队,来咱们这收山货,帮大傢伙儿换点过年的钱。”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车斗,声音提高了八度,让周围围过来的村民都能听见: “野鸡、野兔、皮子、蘑菇。只要是山里的货,有多少我要多少!” “现钱结帐!价格比供销社高一成!绝不让乡亲们吃亏!” “啥?给现钱?还高一成?”老支书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爷,您看。” 赵山河没多解释,直接走到旁边一个冻得流鼻涕的小孩面前。 小孩手里拎著一只刚捡的冻死野鸡。 赵山河蹲下身,看了看野鸡的成色,笑著摸了摸孩子的头: “这鸡不错。叔给你两块钱,卖给叔行不?” 说著,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张崭新的壹元纸幣,塞进孩子冰凉的小手里。 轰! 全村瞬间炸了。 一只死野鸡,顶天了卖五毛钱,这人给两块?还是现钱? 这哪是什么干部啊,这分明是来送温暖的活財神啊! “快!回家拿货啊!” “赵老板是好人啊!快把地窖里的蘑菇都背出来!”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黑风口,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海洋。 …… 与此同时,南线,柳树屯。 打穀场上,二嘎子正站在车斗里,拿著桿秤,意气风发。 “松子一百斤!给钱,二十块!” “狍子两只!给钱,三十块!” 大把的钞票撒下去,柳树屯的村民们排起了长队。 但在人群外围,几个平时游手好閒的无赖,正眼红地盯著二嘎子手边那个敞开的钱箱子。 “大哥,那小子看著面生,手里那么多钱……还没大人跟著。” 一个混混摸出一把剔骨刀,舔了舔嘴唇:“咱们嚇唬嚇唬他?说不定能讹一笔。” 为首的无赖是个光头,他狞笑一声,带著三四个人挤开人群,直接把刀往车轮上一砍: “停下!停下!” “这柳树屯的地界,没拜码头就敢收货?这车軲轆是不想要了?” 正在排队的村民嚇得纷纷后退。 二嘎子停下动作,皱了皱眉。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身后,一直像个雕塑一样站著的大壮,往前跨了一步。 他没废话,直接摘下肩上的56式半自动,熟练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抬起,对著天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把树上的积雪都震落了。 光头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腿瞬间软了。 大壮麵无表情,重新上膛,枪口缓缓下压,指著光头的脑门: “还有人要过路费吗?” “没……没了!爷!我有眼不识泰山!” 几个混混嚇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跑没影了。 “继续收货!”二嘎子大喊一声。 …… 这一天,整个向阳公社沸腾了。 两辆解放卡车,就像两把锋利的尖刀,插进了大兴安岭的深处。 所过之处,无论是穷得叮噹响的黑风口,还是民风彪悍的三道梁子,全部被拿下。 没有人能拒绝比供销社高一成的价格。 更没有人敢在56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口下动歪心思。 这一天,被称为“赵家军”的第一次远征。 傍晚时分。 赵家大院门口。 两辆卡车满载而归。车斗里的货物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甚至还需要用绳子死死勒住才不会掉下来。 赵山河跳下车,看著后面那一车斗顶级的紫貂皮、灰鼠皮,还有成吨的山货,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的皮靴上沾满了泥雪,大衣上全是寒霜,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当家的!” 林秀抱著妞妞迎了出来。 “快!腾地方!开库房!” 赵山河摘下帽子,掸了掸上面的雪花,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征服后的豪迈: “告诉二嘎子他们,今晚不睡了!连夜分拣!” “明天,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第55章 车辙引来八方客,库房爆满堆如山 次日清晨。 赵山河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给吵醒的。 这声音不像平时村里鸡鸣狗叫的动静,反而像是个热闹的集市,人喊马嘶,乱鬨鬨的一片。 “当家的,快醒醒!” 林秀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上带著一股子既惊慌又兴奋的神色:“你快出去看看吧!咱家门口……让人给堵了!” 赵山河一激灵,翻身下炕,披上大衣就往外走。难道是有人来找茬? 刚推开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重生者都愣了一下。 只见赵家大院门前的街道上,甚至连著村口的那条土路,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赶著驴车的,有拉著爬犁的,还有不少背著麻袋步行来的。 各式各样的皮帽子在寒风中攒动,哈出的白气把整条街都笼罩在了雾里。 “来了!赵经理出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涌动起来。 “赵经理!我是小西沟的支书!我们带了五百斤榛子,您给掌掌眼?” “赵老板!我是老岭沟的猎户!我有两张极品的火狐狸皮,专门给您留的!” “让我们先过!我们半夜就赶路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著这人声鼎沸、像开了锅一样的场面,赵山河瞬间明白了。 这哪是找茬的? 这分明是財神爷上门了! 原来,自从赵山河在省城打通了外贸局的关节,又带著彩电、大车衣锦还乡的消息传出去后,整个向阳公社,甚至隔壁几个公社的猎户、山民都坐不住了。 以前他们的货只能卖给供销社,还得看收购员的脸色,给个“二等”价都得赔笑脸。 现在听说靠山屯出了个“赵经理”,能直接跟省城外贸局搭上线,不仅给现钱,价格还公道,这帮被压榨狠了的山里人,那是连夜扛著麻袋就来了! 赵山河看著这一双双渴望、焦急,甚至带著討好的眼睛,心头也是一热。 这就是势。 势起来了,风自然就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衝著嘈杂的人群大吼一声: “都別挤!!”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著股子不怒自威的霸气。 原本还在推搡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站在台阶上的赵山河。 “既然来了,就是看得起我赵山河!” 赵山河大手一挥,指了指自家宽敞的院子: “不管你是哪个沟的,也不管你带了多少货。只要东西好,我赵山河照单全收!现款结帐!绝不打白条!” “但是——” 赵山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厉:“得按我的规矩来!二嘎子!大壮!” “到!” 两个铁塔般的汉子挤出人群,往赵山河身边一站,那气势瞬间镇住了场子。 “摆桌子!拿帐本!排队!” 赵山河大喝一声:“谁要是敢插队,或者拿次品糊弄我,別怪我不讲情面,直接请出去!” “好!!”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对於老实巴交的山民来说,他们不怕排队,就怕没门路。 赵山河这句“照单全收”,就是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一时间,原本乱糟糟的队伍开始变得井然有序。 赵家大院,瞬间变成了一个繁荣的临时贸易站。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赵家大院彻底变成了大兴安岭的转运中心。 “靠山前村,交干蘑菇三百斤!等级:特级!给钱,四十五块!” “老岭沟,交灰鼠皮十张,紫貂皮一张!等级:优!给钱,一百二十块!” 算盘声、吆喝声、数钱声,交织成了一首最动听的交响乐。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羊皮大衣、满脸络腮鬍的大汉挤到了台阶前,手里提著两瓶好酒,还有一条烟。 “赵老弟!哎呀,我是杨树沟新选上来的大队长,叫我老李就行。” 这大汉满脸堆笑,把菸酒往赵山河手里塞,完全没有一点大队干部的架子: “之前郑大炮那个王八犊子不懂事,得罪了老弟。现在他进去了,那是罪有应得!这不,今儿我带著乡亲们来给老弟赔个不是,顺便送点货过来……” 赵山河看著这个以前哪怕是老支书见了都要敬三分的杨树沟队长,心里感慨万千。 他没有接菸酒,而是笑著握住了老李的手: “李队长客气了。郑大炮是郑大炮,乡亲们是乡亲们。只要是好货,我都收。进屋喝杯热茶?” “哎!哎!这就够面子了!”老李激动得脸通红。 这一上午,光是来跟赵山河“拜码头”、套近乎的各村村干部,就有七八个。 赵山河坐在太师椅上,不卑不亢,谈笑风生,儼然已经是这十里八乡当之无愧的“带头大哥”。 然而,到了中午,一个幸福的烦恼出现了。 “山河哥……不行了。” 二嘎子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嗓子都喊哑了: “库房满了!就连原本放杂物的西厢房都塞满了!刚才刘三爷把厨房都腾出来放皮子了,现在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赵山河走出屋,看了一眼院子。 好傢伙。 院子里已经堆起了三座小山,如果不是现在天冷冻得结实,恐怕都要塌了。门口还有十几辆驴车没卸货呢。 “钱呢?”赵山河问。 “也没多少了。” 二嘎子苦著脸拍了拍空荡荡的皮包,“昨天带回来的五千,加上家里的底子,今天一上午就发出去三千多!再收下去,咱就得打白条了。” 赵山河看著满院子的宝贝,又看了看那两辆已经装满货物的卡车。 他知道,靠山屯这个小池塘,已经容不下这么大的吞吐量了。 必须得动起来了。 “收!接著收!没地方放就往我家屋里放!钱不够我去借!” 赵山河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告诉乡亲们,今天最后一天。明天歇业一天!” “为啥?”二嘎子一愣。 赵山河走到卡车前,拍了拍冰冷的车门,目光投向了南方,那是省城的方向: “因为咱们要把这些宝贝运出去,换成真正的金山银山!” “二嘎子,让司机加满油。大壮、虎子,检查枪枝弹药。” “今晚大傢伙儿辛苦点,把货装好。” “明天凌晨三点,咱们进省城!” 第56章 冰城繁华迷人眼,官字两口压死人 这一路,走得艰难。 两辆解放卡车承载著全村的希望,也承载著超重的货物。 从凌晨三点出发,硬是在被积雪覆盖的盘山公路上爬行了十个小时。 直到中午十二点。 当车队翻过最后一座山樑,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哥……亲娘咧……” 二嘎子坐在副驾驶上,扒著满是霜花的玻璃,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天合不拢。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城市横亘在松花江畔。无数高耸的烟囱吐著白烟,代表著这个国家最蓬勃的工业力量。 “这就看傻了?”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缓解了一路的疲惫,指了指前方那座横跨江面的钢铁巨龙: “那是松花江大桥。过了桥,才是真正的省城。” …… 车队驶上大桥。 钢铁桁架在头顶飞速后退,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 进了市区,那种扑面而来的繁华气息,让车上的几个农村汉子瞬间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这里是哈尔滨,被誉为“东方莫斯科”、“东方小巴黎”。 宽阔的柏油马路上,有轨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拖著长长的两根辫子。 街道两旁,全是那种洋气的俄式建筑,圆顶的、尖顶的,墙面刷著米黄色或者墨绿色,窗户大得嚇人。 路上的行人也不一样。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男的穿著笔挺的呢子大衣,戴著水獭皮帽子; 女的围著鲜艷的围巾,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金髮碧眼的老毛子在街上走。 再看看自己这边。 两辆满身泥污的卡车,一群穿著羊皮袄、腰里扎著麻绳、满脸胡茬的农村汉子。 “山河哥……” 二嘎子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把那件引以为傲的新工装裹紧了点,声音有点发虚: “这里的人……咋都穿得跟画报上似的?咱们这打扮,会不会给县里丟人啊?” 后面车斗里的大壮和虎子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抱著枪缩在帆布底下,生怕被城里的警察给抓了。 那种巨大的城乡差距,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透不过气。 赵山河看了二嘎子一眼,伸手帮他把衣领整理好,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力量: “把腰挺直了。” “咱们不偷不抢,是来送宝贝的。往大了说,咱们是来给国家创匯的功臣;往小了说,咱们是这帮城里人的衣食父母。” 赵山河指了指窗外那些洋气的建筑: “別看他们穿得光鲜,真要把咱们车上这些皮草拿出去,能换他们半条街。” “真的?”二嘎子眼睛亮了。 “真的。”赵山河笑了笑,“坐稳了,去外贸局。” …… 省外贸局,位於南岗区的一栋红砖苏式大楼里。 大院门口即使在冬天也显得威严庄重,两边的门岗站得笔直。 亮出了县里的红头文件后,门卫倒是没难为他们,放行了。 车队停在宽敞的后院。 “你们在车上看著货,別乱跑。” 赵山河嘱咐了一句,拿著文件,带著二嘎子走进了办公楼。 楼道里舖著水磨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暖气片烘烤过的乾燥味道,还有淡淡的墨水香。 业务科,科长办公室。 “咚咚咚。” “进。” 赵山河推门而入。 屋內温暖如春,靠墙的暖气片烧得烫手。 办公桌后,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正在批阅文件。 他就是业务科长,孙建国。 “孙科长您好,我们是向阳公社特约收购站的。” 赵山河走上前,不卑不亢地递上文件和介绍信: “这是我们县陈县长特批的,给金老板准备的急货,送来了。” 孙建国没有抬头,依然盯著手里的文件,只是伸出一只手接过材料,隨手放在一边,晾了他们足足五分钟。 二嘎子站得腿都酸了,手心全是汗,想说话又不敢。 终於,孙建国批完了手里的字,这才摘下眼镜,慢悠悠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小赵同志是吧?” 孙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语气公事公办: “县里打过电话了。你们大老远跑来,辛苦是辛苦。不过金老板行程太紧,正在跟省领导开会,这批货由我全权负责对接。” 说完,他站起身,披上大衣: “走吧,去看看货。如果质量不达標,我可不管是谁特批的,一律拉回去。” …… 院子里,寒风刺骨。 孙建国围著两辆卡车转了两圈,最后站在车斗旁,让大壮掀开了帆布。 “哗啦——” 帆布掀开的一瞬间,那一抹深邃油亮的紫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起绸缎般的光泽。 满车的紫貂、灰鼠、火狐狸…… 这是一车流动的黄金。 孙建国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批货的成色——极品! 省局的库房里虽然也有存货,但跟这一车比起来,那就是草鸡和凤凰的区別。 要是能把这批货拿下来,金万福那个挑剔的港商绝对没话说!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啊!听说局里老处长快退了…… 孙建国心里火热,但脸上却迅速恢復了平静,甚至皱起了眉头。 他拿起一张紫貂皮,装模作样地扯了扯,又吹了吹毛: “这皮子……处理得太粗糙了。” 孙建国把皮子扔回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赵山河,开始“讲政策”: “小赵啊,你们这是散户手里收上来的统货。没经过正规加工厂的硝制,规格也不统一。按照省局的规定,这种货只能算『等外品』。” “而且,现在年底了,国家外匯额度紧张,局里三令五申要『勤俭节约,低价多收』。” 孙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看似隨意地报出了一个价格: “这样吧,看在陈县长的面子上,我特批收了。” “紫貂皮,按三等品结算。灰鼠皮,按四等品。其他的杂皮……两毛钱一张。” “一共给你们开三千五百块的支票。” 三千五?! 一直憋著的二嘎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你说啥?三千五?” 二嘎子一步跨上前,指著满车的货,眼睛都红了: “领导!你这也太黑了吧!这一车货,我们在村里收上来的本钱就花了快五千!光油钱就烧了好几百!” “这都是特级皮子!金老板点名要的!你按三级给?你这是让我们赔死啊!” “嚷嚷什么!” 孙建国脸色一沉,刚才那副儒雅的干部形象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严厉的官威: “这里是省外贸局!不是你们村的菜市场!” “我是国家干部,我得为国家的钱袋子负责!我给你们高价,那就是国有资產流失!谁来担这个责任?” 他看著赵山河,语气里带著一种“我是为你好”的傲慢: “年轻人,要以此为荣。你们少赚点,国家就多省点。这是觉悟问题!” “再说了,没有我的签字,这批货在省城你一张都卖不出去。拉回去?几百公里油费你们赔得起吗?” 这才是真正的软刀子杀人。 他不是为了贪污进自己腰包,他是为了给公家省钱,为了捞政绩。 他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让你有苦说不出。 二嘎子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咔咔响,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人家是为了国家,自己要是再爭,是不是就成了“觉悟低”的刁民了?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赵山河,伸手按住了二嘎子的肩膀。 他看著孙建国,脸上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丝佩服的笑容。 “孙科长真是个好干部。” 赵山河一边帮二嘎子整理好凌乱的衣服,一边淡淡地说道: “为了给局里省钱,为了您的前程,连老百姓骨头里的油都要榨出来。佩服,佩服。” 孙建国脸色一僵:“你少阴阳怪气。要么卸货拿钱,要么滚蛋。” “卸货。” 赵山河转头对大壮下令,声音乾脆利落。 “哥?!咱真卖啊?这可是赔本买卖啊!”二嘎子带著哭腔喊道。 “我说卸货!”赵山河加重了语气,眼神凌厉。 眾人不敢违抗,只能红著眼睛,含著泪,把那一捆捆顶级的紫貂皮搬下车,扔在孙建国脚边。 孙建国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农村人就是好拿捏。嚇唬两句,扣个大帽子,就老实了。 这批货低价入库,转手报给金老板就是特级品,自己给国家省了外匯,又完成了接待任务。一箭双鵰。 很快,货卸完了。 赵山河接过財务开来的三千五百块支票,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兜里。 然后,他走到正准备让人把货拉入库的孙建国面前。 “孙科长,货给您留下了。钱,我们认了。” 赵山河一边戴手套,一边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过,有句话我得替这十里八乡的猎户,给您带个好。” 孙建国心情正好,隨口问道:“什么话?” “这批货,是我们靠山屯最后一次进省城。” 赵山河看著孙建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冰里: “回去以后,我会告诉所有进山的人,省外贸局的孙科长为了给国家省钱,把咱们的血汗钱压到了地板底下。” “这大兴安岭的枪,从今天起,掛了。” “以后金老板要是再想要顶级的紫貂、人参、虎骨,您让他別找我,也別找向阳公社。” 赵山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建国那笔挺的中山装,帮他掸去了一粒灰尘: “让他找您孙科长。您本事大,您能变出来。” 说完,赵山河转身就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二嘎子,上车!回家!” 孙建国原本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风一吹,他只觉得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问题: 金万福这次带来的外贸订单是长期的!如果因为这次压价,导致整个向阳公社的货源彻底断了…… 明年金老板再来要货,他拿什么给? 拿不出货,耽误了出口创匯的大局,上面查下来,是因为他孙建国为了贪图一时的小利,逼退了供货商,导致外商撤资…… 这哪里是政绩? 这分明是在给自己挖坟!! “等等!!” 看著那两辆已经发动、喷出黑烟的卡车,孙建国终於慌了。 他顾不上地上的泥水,顾不上科长的体面,几步衝过去,死死拉住卡车的后视镜,额头上全是冷汗: “小赵!赵老弟!別走!別走啊!” “你看你这人,气性怎么这么大呢?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们可以商量!好商量!” 车窗摇下。 赵山河坐在驾驶室里,居高临下地看著满头大汗的孙建国,冷冷地吐出一口烟圈: “孙科长,这就不用给国家省钱了?” “不省了!不省了!” 孙建国擦著汗,赔著笑脸,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把资源保护好,把猎户的积极性调动起来,这才是最大的省钱!这批货,咱们按特级走!特级!” 第57章 巧借东风解钱荒,金主亲临鉴奇珍 车窗外,孙建国虽然跑得满头大汗,但他並没有失了分寸。 他站在车门旁,先是掏出手绢,仔细地擦去了额头和鬢角的汗珠,又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这才深吸了一口气。 几秒钟的功夫,刚才那股子慌乱劲儿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公事公办、却又带著诚恳的面孔。 这就是老机关的素质。哪怕心里火烧房了,面儿上也得端得住。 他看著赵山河,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官腔,换上了一副就事论事的態度: “小赵同志,你刚才那番话,虽然刺耳,但……是给咱们局里提了个醒啊。” 孙建国扶了扶眼镜,给自己找了个极好的台阶: “是我刚才钻了牛角尖,只想著给財政省钱,险些忘了『可持续发展』的大局。要是真因为这个断了货源,我孙建国就是外贸战线的罪人。” 他拍了拍车门,语气郑重: “下来吧。既然是为了长远大计,这个责任我担了。特事特办,全部按特级品入库!” 赵山河看著这位迅速恢復官威的科长,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才是能混到省里的人。能屈能伸,哪怕是认怂,也能说得冠冕堂皇。 “孙科长高义。” 赵山河没有得了便宜卖乖,而是顺坡下驴,给了对方一个面子:“那我们就听领导的,卸货。” …… 外贸局,財务室。 老会计推了推眼镜,两手一摊:“孙科长,帐上真没钱。年底封帐了,要钱得等明年三月。” “明年三月?” 站在一旁的二嘎子急了:“那我们这年还过不过了?乡亲们还等著钱买米下锅呢!” 孙建国也是一脸尷尬。 刚才大话都说出去了,现在拿不出钱,这脸往哪搁? 他眼珠子一转,又要拿那套官腔来压人: “小赵啊,你看,国家的困难是客观存在的。这样,我给你开个白条,盖上局里的公章。这可是信誉保证!等年后款子一到,你们第一个领钱,行不行?” 又是白条。 又是画大饼。 赵山河看著孙建国那副“我已经很照顾你”的表情,心里冷笑一声。 这种把戏,上辈子他见多了。这白条拿回去,那就是废纸。等到年后?到时候物价一涨,或者换了个科长,这钱就得拖成死帐。 赵山河没接话茬,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深吸一口,吐出烟圈。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转身,一把抢过老会计手里还没填完的入库单,当著孙建国的面,“嘶啦”一声,撕得粉碎。 “小赵!你干什么?!”孙建国大惊失色。 “干什么?” 赵山河把碎纸屑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 “孙科长,我不卖了。” “既然局里没钱,那这批货就不劳您费心了。二嘎子,招呼兄弟们,装车!” “装车?”孙建国懵了,“你装车去哪?这可是省城!除了外贸局谁敢收这批货?” 赵山河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孙科长,您是不是忘了?哈尔滨除了外贸局,还有个地方叫火车站。” “听说那边的苏联倒爷和南方客商,正满世界找这种特级皮子。我只要把车往那一停,不用半小时,这车货就能变成现钱。搞不好,比您给的价还高。” “你敢!” 孙建国急了,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赵山河!你这是投机倒把!你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信不信我让保卫科把你们抓起来?!” 又是这招? 赵山河这次连眼皮都没抬,直接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 “二嘎子!动作快点!孙科长要抓人了!咱们去省委大院门口喊冤去!” “就说外贸局为了赖帐,要抓给国家送货的功臣!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抓我,还是抓你这个逼走货源的科长!” 说完,赵山河头也不回,大步流星。 “別……別介!” 孙建国彻底慌了。 这帽子扣下来,他这身皮就不用穿了!而且他太清楚了,这批货要是真流到黑市,明天金老板那边交不出货,他也是个死! “赵老弟!留步!留步啊!” 孙建国顾不上形象,几步衝过去,死死拽住赵山河的袖子,满头大汗: “祖宗!你是我亲祖宗!別衝动!有话好说!” 赵山河看著他,语气淡淡:“钱呢?” “我想办法!我现在就想办法!” 孙建国咬了咬牙,像是下了血本:“走!咱们去找金老板!” “金老板这次有专项外匯支票!虽然不合规矩,但我豁出去了!我带你去求他!只要他点头同意『特批预支』,財务立马就能给钱!” 赵山河眉毛一挑。 这就对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脸上依然装著勉强:“去求金老板?人家大老板能见咱们?” “有我在!” 孙建国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一会见了他,你只管把货亮出来!剩下的好话我来说!只要能把货留下,我给他鞠躬都行!” 赵山河看著孙建国那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心里暗笑,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行吧,那就信孙科长一回。” …… 哈尔滨,国际饭店大堂。 水晶吊灯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却照不亮金万福脸上的阴霾。 他穿著黑色呢子大衣,一边往外走,一边看著手里的几张样品,连连摇头: “李局长,这不行啊。” “三月份莫斯科的展销会,那是咱们国家皮草重返国际市场的第一炮。苏联那边的採购商眼光毒得很。” 金万福把样品递给秘书,嘆了口气:“刚才看的这些,做內销凑合。拿到莫斯科去,是要丟面子的。” 旁边陪同的省外贸局李局长一脸尷尬,不停擦汗:“金老板,我们也在想办法。各大林场的特级货都还没送上来,时间確实有点紧……” “时间不等人啊。” 金万福嘆了口气,“如果拿不出顶级的皮草做展品,咱们就没有定价权。这次任务……难啊。” 说著,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局长: “欸?李局长,我突然想到一个人,或许能帮到咱们。” “还记得我父亲那颗救命的『金胆』吗?” 金万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是从四百斤的『铁背苍熊』肚子里现掏出来的。能干掉那种凶兽的猎人,手里也许有真正的『野货』。” “喔?还有这种奇人?” 李局长眼前一亮,“他在哪?叫什么?我马上派车去请!” “局长!金老板!” 孙建国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手里还拎著赵山河那个布袋的一角。 李局长正心急如焚,一见孙建国这副冒失样,眉头皱了一下,沉声问道: “老孙?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孙建国咽了口唾沫,赶紧侧身,把身后的赵山河让了出来,语气里透著一股急切的兴奋: “局长,金老板!真有急事!” “这位向阳公社的小赵同志,拉了满满一车山货过来!我刚才粗略看了一下,里面有不少野生的好皮子!成色相当不错!” 孙建国加重了语气: “我是来请示,这批『野货』,是不是能顶上莫斯科展销会的缺口?” “什么?野生皮子?” 李局长眼神一凝,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老孙,这关口上可开不得玩笑!莫斯科那边要的可是能镇场子的硬货!你確定是纯野生的?!” “我拿党性担保!绝对是山民手里一张张收上来的!”孙建国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快!快拿来看看!” 李局长激动得手都在抖,直接就要伸手去拉赵山河手里的布袋: “要是真有好货,你老孙就是立了大功!” 就在李局长急著验货的时候。 金万福原本正低头看表,听到“向阳公社”四个字,下意识地抬了下眼皮。 目光扫过,落在了那个穿著羊皮袄、安静站著的年轻人身上。 那一瞬间。 金万福整理围巾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愣了一下,隨即摘下眼镜,眯著眼睛仔细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小赵?” 金万福有些不敢確认地喊了一声。 赵山河站在原地,看著这位曾在风雪中结缘的老人,微微欠身,露出了一个朴实的笑容: “是我。金老板,別来无恙啊。” 他拍了拍身边的布袋,语气很自然,就像是串门送礼一样: “我这次进城,顺道给您送点山里的土特產过来。寻思著您可能用得上。” 金万福大喜过望! 前一秒还在跟李局长念叨的“打熊英雄”,后一秒就站在了眼前,这也太巧了! “来的正好!来的太正好啊!” 金万福直接推开了正要验货的李局长,大步流星走上前。 他转头指著赵山河,对著一脸懵逼的李局长说道: “李局长,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打到熊胆的人!也是我金万福的贵人!” “使不得,使不得。” 赵山河赶紧摆手,保持著分寸感,既没有显得太卑微,也没有太张狂: “金老板言重了,就是点山货,您不嫌弃就行。” 李局长彻底傻眼了。 他看看激动的金老板,再看看一脸淡定的赵山河,最后目光落在旁边那个满头大汗的孙建国身上。 几秒钟后,李局长猛地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散尽,大笑道: “哎呀!这哪是送山货的?这分明是老天爷给咱们送『及时雨』来了!” “老孙!快!请赵同志去贵宾室!咱们好好看看这批宝贝!” 第58章 漫天风雪封山路,一言定策显真章 哈尔滨国际饭店,贵宾休息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囂,房间里只有炭火偶尔崩裂的轻响。 长桌上,十几张紫貂皮一字排开。 金万福戴著白手套,手里拿著放大镜,神情专注。 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逆著光吹开绒毛,用指腹感受针锋的硬度。 足足过了十分钟。 金万福放下放大镜,摘下手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李局长,这批货,一级。” “针毛乌亮,底绒丰厚,没有一根杂毛。確实是地道的野生货。用来解决咱们省目前的出口配额,绰绰有余。” 李局长长出了一口气,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刚想笑著说两句场面话。 “但是……” 金万福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眉头微微皱起: “这批货虽然好,但要想在莫斯科展销会上压住苏联人,还差点火候。” “苏联那是紫貂的老家,西伯利亚的货源充足。咱们拿一级皮去,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卖,抢不到定价权。” 金万福转过头,目光看向一直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赵山河: “赵老弟,你是行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大兴安岭里头,除了这种一级皮,还能不能搞到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步的极品?” 房间里安静下来。 赵山河手里把玩著半截香菸,听到这话,並没有表现出什么激动的样子,反而是微微摇了摇头。 “难。” 赵山河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像是在嘮家常: “金老板,您是懂行的。这皮子分三六九等,一级往上,那就是看天意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几张皮子: “这些一级皮,大多是『套子货』(陷阱捕获)或者『枪打货』。您看这张,虽然毛色好,但脖子这里有个极小的眼儿,那是用小口径步枪打的。虽然缝补过,但在行家眼里,这叫『破相』。” “还有这一张,是用夹子夹的。腿部的毛有些磨损,血气也没放乾净,皮板微微发硬。” 赵山河弹了弹菸灰,语气平静地科普道: “要想去莫斯科震场子,您要的那种极品,行话叫『黑珍珠』。” “第一,个头要大,得是活了三五年以上的老貂,毛色才能黑里透紫,像缎子一样。” “第二,也是最难的——身上不能有一个针眼,皮板不能有一丝损伤。” 李局长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能有针眼?那怎么抓?用网?” 赵山河看了李局长一眼,笑了笑: “紫貂鬼得很,网根本罩不住。要想得一张完美的『筒子皮』,只能用笨办法——『逼仓』或者『闷倒』。” “找到它的老巢,堵住所有出口,只留一个,然后在洞口设活套,或者是用烟把它熏晕了,趁它迷糊的时候,手抓活剥。只有这样下来的皮子,才是一口元气都在,光泽度也是最好的。” 说到这,赵山河顿了顿,看向金万福: “但这活儿,讲究个天时地利。” “现在的节气,大雪封山。雪太虚,一脚踩下去没到大腿根,根本没法走路。而且紫貂都在冬眠,十天半个月不出来一回。” “这时候进山,能不能碰到『黑珍珠』先两说,光是那几十度的低温和饿疯了的狼群,就够猎人喝一壶的。” 金万福听得很认真。 他没有因为赵山河说“难”而生气,反而眼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夸夸其谈的人他见多了,只有真正懂行的老猎人,才会把困难摆在明处,把细节抠到骨子里。 “赵老弟,你说得对。” 金万福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如果好弄,我也不会这么愁了。既然你把话说明白了,那我也交个底。” “这批一级皮,我全收,现款结算。” “至於那个『极品』……” 金万福身体前倾,盯著赵山河: “我不催你现在就去拼命。但我希望你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等过了年,雪硬实了,或者有了机会,你能不能帮我进趟深山?” “不管能不能抓到,只要你肯出手,我就信了一半。” 赵山河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山里的地形和开春后的气候。 “行。” 赵山河掐灭了菸头,答应得很乾脆: “只要装备趁手,等雪壳子硬了,我带人进山。” “不敢保票一定能抓到『黑珍珠』,但只要大兴安岭里还有这玩意儿,我就能顺著脚印把它给您抠出来。” “好!” 金万福一拍大腿,大笑起来: “痛快!咱们要的就是这股子实干劲儿!” 他转头看向李局长: “李局长,算帐吧!这一车皮子,我都要了!现款结算!” 金万福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让赵老弟拿著钱,风风光光回村过个好年!至於那张『黑珍珠』,咱们来日方长!” 李局长也是喜笑顏开,这哪是送货的,这是送財神爷啊! “没问题!老孙,快!带赵同志去財务领钱!一分钱不能少!” …… 二十分钟后。 財务科长提著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走了进来。 “赵同志,一共是一万两千八百五十元。您点点。” 一万两千八! 旁边的二嘎子和大壮,看著那整整齐齐码在包里的“大团结”,呼吸都停滯了。 他们种一辈子地,也刨不出这笔钱的一个零头! 赵山河只是扫了一眼,便拉上了拉链,隨手递给二嘎子: “抱好了。” 隨后,他站起身,衝著金万福和李局长拱了拱手,动作乾净利落: “金老板,李局长,那我们就不多留了。拿了钱,得去办点正事。” “去哪?”金万福隨口问道。 赵山河整理了一下羊皮袄,语气平淡: “百货大楼。”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想开春进深山搞『极品』,手里那几杆老土銃肯定不行。我得去淘换两桿真正的双管猎枪。” 第59章 谈笑间豪掷千金,风雪夜满载而归 哈尔滨,第一百货商店,二楼。 买完那两桿冷冰冰的“虎头牌”猎枪,三个穿著羊皮袄、满身寒气的大老爷们,画风一转,直接杀到了日用百货区。 这里是全省最繁华的地界,空气里混杂著香粉味、布料的浆洗味,还有暖气烘出来的热浪。 赵山河走在前面,手插在袖筒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那些柜檯。 在他这个重生者眼里,这所谓的“远东第一商场”多少带著点时代的萧瑟。 货架倒是摆得满满当当,但东西少得可怜。 买个脸盆要工业券,买个灯泡要排队。 也就是家电区那几台笨重的显像管电视,还算有点工业时代的硬核美感。 但在二嘎子和大壮眼里,这就跟进了皇宫差不多。 两人缩著脖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生怕一转身碰坏了哪个瓷瓶子,把自个儿卖了都赔不起。 楼梯口,休息区。 赵山河正在开单子,二嘎子和大壮蹲在楼梯拐角抽菸看堆儿。 两人脚边堆著刚买好的猎枪,还有一大堆大包小裹。 “哎,我说嘎子。” 大壮吐了口烟圈,用脚尖踢了踢二嘎子怀里死死抱著的一个铁皮罐子,一脸的坏笑: “你个大老爷们,抱个麦乳精干啥?那是娘们儿和孩子喝的玩意儿。咋的?你想断奶啊?” “滚犊子!” 二嘎子白了他一眼,把怀里的麦乳精勒得更紧了: “你懂个屁。人家售货员说了,这叫『强化营养』。我爹那老寒喘,喝中药喝得脸都绿了。我就想让他尝尝这……这啥来著?” “资本主义的糖水!” 大壮接茬道,笑得更欢了,“喝一口甜掉牙,小心把你爹那两颗老牙给甜掉了!” “甜掉牙也比你强!” 二嘎子不甘示弱,那双贼眼往大壮怀里一瞄,直接伸手去拽大壮那羊皮袄的领口: “来来来,让大傢伙看看,咱们威风凛凛的壮哥,怀里揣个啥宝贝?” “哎!別动!弄脏了!”大壮急得赶紧护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但那一抹扎眼的鲜红还是露了出来。 是一条绣著金鸳鸯的大红围巾。 “呦呵——!” 二嘎子怪叫一声,那动静惹得过路的大姑娘小媳妇纷纷侧目: “我看清楚了!鸳鸯戏水啊!壮哥,你这是要给你媳妇整哪出啊?老夫老妻的,整这骚情玩意儿?” 大壮一巴掌拍掉二嘎子的手,粗声粗气地骂道: “少放屁!俺……俺那是看它打折!顺手买的!再说了,俺娘做棉裤不需要好布料啊?这叫搭头!” “拉倒吧你!你看那围巾的眼神,比看大白馒头都亲!” 两人正互相损著,赵山河推著一辆借来的平板车走了过来。 车上,赫然绑著一个巨大的纸箱子,上面印著“hitachi”的字样。 “行了,別在这丟人现眼了。” 赵山河把手里拎著的两瓶褐色饮料扔了过去: “接著!” 二嘎子手忙脚乱地接住,看著瓶子上的俄文,一脸懵:“哥,这啥玩意?酱油啊?” “格瓦斯。” 赵山河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那股带著啤酒花味的酸甜液体瞬间冲淡了嘴里的烟味: “咱们这边管这叫『土啤酒』,老毛子管这叫『液体麵包』。” 他指了指平板车上的大纸箱子: “別光顾著斗嘴了,过来搭把手。这玩意儿可是咱们村第一台彩电,要是磕了碰了,把你俩卖了都不够赔。” “彩电?!” 二嘎子和大壮一听这两个字,烟都嚇掉了。 两人立马收起了嬉皮笑脸,像是要去搬运定时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哥,这玩意儿……真能出彩儿?”二嘎子一边搬一边咽唾沫,“里面真有人影儿?” “废话,没影儿我花一千多买个收音机?”赵山河踹了他屁股一脚,“轻点抬!別像扛麻袋似的!” 买完了东西,肚子也抗议了。 赵山河没带他们去吃路边摊,而是直接进了这家掛著“国营”牌子的饭店。 正是饭点,里面热气腾腾,嘈杂喧闹。 服务员穿著白大褂,爱搭不理地把菜单往桌上一拍:“吃啥赶紧点,过点不候。” 赵山河也没看菜单,直接把那一沓“大团结”往桌上一放,敲了敲桌子: “锅包肉,要里脊肉,炸两遍,汁儿要酸甜口的。” “杀猪菜,多放血肠,少放酸菜。” “溜肉段、地三鲜,再来二斤猪肉大葱的饺子。” “最后,那边的哈尔滨红肠,给我切两大盘,要有肥膘的!” 这一串报菜名,听得服务员一愣一愣的,再看桌上那钱,態度立马变了:“好嘞!您稍等,马上就来!” 二嘎子和大壮坐在对面,听著这些菜名,喉结上下滚动,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哥……这太多了吧?咱吃的完吗?”大壮看著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有点侷促。 “吃不完打包。” 赵山河给自己倒了一杯刚买的散白酒,举起杯子: “兄弟们,这一趟,咱们算是把脑袋別裤腰带上闯过来的。” “以前咱们在村里,是被人瞧不起的穷猎户。吃的是糠咽菜,穿的是破棉袄。” “但从今天起,这篇儿翻过去了。” 赵山河眼神灼灼: “今儿这顿饭,就是个开始。往后,咱们要让家里人天天都能吃上饺子,顿顿都有肉!” “干!” 二嘎子和大壮被说得热血沸腾,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菜很快上齐了。 金黄酥脆的锅包肉,油汪汪的红肠,热气腾腾的杀猪菜…… 没有斯文,没有客套。 三个饿极了的汉子,甩开腮帮子,风捲残云。 大壮一口一个饺子,吃得满头大汗;二嘎子抱著猪蹄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哥……真香……这城里人真他娘的会享受……” 赵山河看著狼吞虎咽的兄弟,夹了一块红肠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这就是这年头的幸福。 简单,粗暴,直接到胃。 吃饱喝足,夜幕降临,风雪再起。 解放卡车的车斗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驾驶室里,暖风开到了最大。 二嘎子和大壮挤在后排,一人手里夹著根“大前门”,正在那吞云吐雾吹牛逼。 酒精的作用让他们彻底放开了。 “嘎子,你说我把这红围巾拿回去,你嫂子能不能给我包顿饺子?” “切,包饺子?我看嫂子能直接给你跪下磕一个!哈哈哈哈!” “滚你大爷的!那你呢?你给你爹买那『糖水』,你爹不得以为你把供销社抢了?” “嘿嘿,抢了也值!你是没看见那售货员的眼神,咱掏钱那姿势,那叫一个瀟洒……” 赵山河开著车,听著后面兄弟俩没心没肺的笑骂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降下车窗,让冰冷的雪花吹进来,醒了醒神。 这一趟,枪有了,物资有了,人心齐了。 这才是真正的“衣锦还乡”。 前方路牌一闪而过: 靠山屯,50公里。 赵山河一脚油门踩到底。 引擎轰鸣,如虎归山。 第60章 铁骑破夜惊四邻,光影斑斕映红妆 傍晚,天刚擦黑。 靠山屯的村口老榆树下,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劳累了一天的男人们端著大海碗,蹲在墙根底下,吸溜著稀粥,吧嗒著旱菸。 只是今儿个,大傢伙的话题只有一个——赵山河。 “哎,听说了吗?杨树沟的郑大炮彻底栽了,今儿个公社大喇叭都通报了。” “早听说了!那是咱们屯山河乾的!嘖嘖,那可是郑大炮啊,十里八乡的一霸,让山河收拾得跟孙子似的。” “那可不!” 刘二愣子蹲在人堆里,把旱菸袋锅子敲得邦邦响,一脸的神往和羡慕: “我听二嘎子走时候吹过,说这次去省城,是要见大领导,干通天的大买卖!还要拉大汽车回来呢!” “大汽车?真的假的?”旁边的老汉有些不敢信,“那一辆车得多少钱啊?” “那谁知道!反正现在山河是抖起来了。”刘二愣子吧嗒著嘴,眼神直往路口瞟: “咱们以后可得把招子放亮著点,要是能跟著他喝口汤,那日子可就美了……” 就在大伙正议论得热火朝天,一个个伸长脖子盼著的时候。 “滴——!!!” 一声浑厚的气喇叭声,像平地惊雷一样,瞬间炸响在村口。 紧接著,两道雪白刺眼的大灯光柱,像两把利剑,瞬间刺破了暮色,霸道地扫过那群蹲在墙根的人。 “哎呀我的眼!” “真回来了!这么亮的大灯!” 村民们一边骂骂咧咧地遮住眼睛,一边兴奋地站了起来。 等適应了光线,所有人的嘴都张成了“o”型,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 只见那条蜿蜒的山路上,两辆墨绿色的解放大卡车,像两座移动的小山,轰隆隆地开了过来。 车斗上的货物堆得冒尖,苫布绷得紧紧的,轮胎压在冻土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柴油味和钢铁热浪,瞬间把村口那股子酸菜味给衝散了。 “嘎吱——” 车停稳。 赵山河推开车门,这回他没穿那件羊皮袄,而是敞著怀,里面露出一件墨绿色的军官呢子大衣,脚踩翻毛皮靴,嘴里叼著“大前门”。 他站在踏板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刚才还在那唾沫横飞吹牛逼的刘二愣子。 此时的刘二愣子,正张大著嘴,手里的筷子都要掉进鼻孔里了。 “二愣子。”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笑: “把嘴闭上,哈喇子流也没用。” “这大车,够不够大?够不够你吹一年的?” “够!太够了!山河哥,你是真牛逼啊!” 刘二愣子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端著碗就往前凑,像是看见了亲爹一样:“我刚才就跟他们说你要干大事,他们还不信!这回服了吧!” “行了,往后稍稍,別蹭一身灰。” 赵山河心情不错,没再多废话,大手一挥: “二嘎子!大壮!卸货!” “把那大傢伙抬下来,就在这儿通电!试试信號!” “好嘞!” 二嘎子和大壮红光满面地跳下车,把那个印著“hitachi”的大纸箱子抬了下来,放在了磨盘上。 这一动静,把全村人都招来了。 “那是啥啊?这么大个箱子?” “看著像个柜子?那是玻璃的?” 在一双双好奇、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二嘎子撕开了封条,扯掉了泡沫。 那一抹深邃的黑色玻璃屏幕,露了出来。 “接电!拉天线!” 隨著赵山河一声令下,电线接通。 “滋滋滋……” 屏幕闪了两下雪花。 紧接著,画面一跳,突然清晰! 那是一个穿著鲜艷红西装的主持人,背景是湛蓝的天空。 “轰——!!”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炸了! 那种震撼,就像是在这群只见过灰白黑的人眼睛里,扔进了一颗彩色的炸弹。 “妈呀!彩……彩色的?!” 刘二愣子手里的饭碗“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他根本顾不上捡,指著电视手指头都在哆嗦: “那是红的!真是红的!我看清了!” “活了!那里头的人是活的!” “哎呀我滴娘,这人的脸咋这么红润呢?比公社放电影那个黑脸强太多了!” “这是老大哥那边的电视吧?这得多少钱啊?” 村民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生怕少看一眼这就没了。 几个小孩想往前凑,被自家大人一把薅住衣领子拽回来: “別动!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那是金贵物件!” 那种从心底里生出的敬畏,那种看著稀世珍宝的眼神,让站在一旁的二嘎子和大壮,腰杆子挺得比旗杆还直。 他们享受这种目光。 这是他们跟了赵山河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比这帮村里人高出了一截。 赵山河站在磨盘旁边,看著这群被一台电视机彻底征服的乡亲。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著烟。 这时候,人群裂开一条缝。 林秀抱著妞妞,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身上还繫著围裙,显然是刚从灶台上下来。 “当家的……这……这就是电视?” 林秀看著那个发光的盒子,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原本有些愁苦的眼睛,此刻全是光彩。 “嗯,以后给你和闺女看个响。” 赵山河把菸头踩灭,转身从驾驶室里拎出一个精致的大袋子。 当著全村几百號人的面,他抖开那件鲜红如火的羽绒服。 那顏色,比电视里的还要正,比过年的灯笼还要亮。 “穿上。” 赵山河直接把衣服披在林秀身上。 这一刻,周围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神,瞬间从电视上移开,死死地钉在了林秀身上。 那是嫉妒。 赤裸裸的、几乎要烧起来的嫉妒。 “那是鸭绒的吧?那是城里人才穿的啊!” “你看那个红,真艷啊……我要是能穿上一回,死都值了。” “林秀这命……咋就这么好呢?” 听著周围女人们酸溜溜的议论声,林秀脸红得像块布,但身体却挺得笔直。 她这辈子,从来没像今天这么风光过。 “二嘎子。” 赵山河看著火候差不多了,淡淡地吩咐道: “把那两箱哈尔滨红肠拆了,给大伙分分,一人一根,尝个鲜。” “好嘞!” 二嘎子一声吆喝:“来来来!排队领红肠!省城带回来的!都有份!” 一根根油汪汪、肉香四溢的红肠分发下去。 村民们手里拿著肠,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那股浓郁的烟燻肉味儿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香得几个汉子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赵山河拉著穿著红羽绒服的林秀,刚走出两步,突然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著那群满嘴流油的乡亲。 “这肠,香吗?”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问了一句。 “香!太香了!”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刘二愣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大喊,拼命点头。 赵山河笑了,笑容里透著一股子野性和霸气。 “香就记住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两辆满载的卡车,声音穿透了风雪,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这根肠,只是个零嘴。” “从今往后,只要大傢伙听指挥,肯出力,別起那些不想乾的歪心思。” 赵山河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渴望的脸: “我赵山河把话撂这儿。” “跟著我干,明年过年,我不光让你们看上彩电。” “我让咱们靠山屯家家户户的锅里,都能燉上肉,都能飘出油星子!” “听懂了吗?” 短暂的死寂后。 “听懂了!!” “跟著山河哥干!” “山河万岁!” 吼声震天,比刚才看见彩电时还要响亮。 赵山河没再废话,转身抱起妞妞,大步走向自家院子。 第61章 负伤犬踏雪归乡,老把头秘药续骨 大雪初晴,日头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昨晚靠山屯的那场喧囂已经散去,赵山河起得很早。 他没去管自家门口那些还在围观彩电天线的村民,而是换上了一身利索的翻毛皮猎装,背上那个熟悉的竹背篓。 背篓里沉甸甸的,装满了昨晚从省城带回来的“尖货”:两瓶北大仓,两条大前门,还有那一大块切好的哈尔滨红肠。 “黑龙!出来!” 赵山河唤了一声。 “哗啦——”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狗窝里窜了出来。 那是黑龙。经过那晚狼群的洗礼,这条狗彻底长开了。 它身形精瘦修长,浑身乌黑髮亮,那双吊白眼里透著一股子阴狠。 看见赵山河,它只是摇了摇尾巴尖,便警惕地蹲在一旁,像个隨时准备出击的刺客。 紧接著,赵山河並没有喊,而是轻轻走到了另一个铺著厚棉絮的窝棚前,蹲下身子。 “老伙计,醒了吗?” 窝棚里,那头体型庞大的青灰色巨兽——青龙,费力地抬起了头。 它那条曾被打断、又在狼口下受了重创的后腿,此时还缠著厚厚的绷带,那是林秀用布条一层层裹好的。 看到赵山河,青龙的眼睛亮了一下。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亲昵的呜咽,尾巴在草垫上拍得“啪啪”响,想要站起来迎接主人。 可它的后腿刚一吃劲,身子就猛地一歪,差点栽倒。 “別动!逞什么能!” 赵山河一把按住它硕大的脑袋,语气里全是心疼: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是跟阎王爷抢命落下的伤,哪能好这么快?” 青龙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责备,委屈地把头蹭在赵山河的膝盖上,湿漉漉的鼻子喷出一股热气。 “今儿带你回趟娘家。” 赵山河摸著它脖子上那圈厚实的鬃毛: “当初是从孙大爷那把你领回来的,如今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受了这么重的伤,得让他看看。他那有治骨伤的土方子,比卫生院的石膏管用。” 说完,赵山河把胸前的背篓紧了紧,然后转过身,半蹲在雪地上,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上来。” 青龙愣了一下,犹豫著往后缩了缩,想要自己走。 “上来!” 赵山河低喝一声,语气不容置疑: “这一路雪深没膝盖,你自己走,那条腿就废了!废了怎么给我看家?” 听到这话,青龙才终於不再坚持。 它小心翼翼地把两条前腿搭在赵山河宽阔的肩膀上,儘量把身体的重量往下压。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双手向后托住青龙的屁股,腰腹猛地发力。 “起!” 一百多斤的巨兽,硬是被他咬著牙背了起来。 “走著!” 一人,一伤犬,一黑煞。 赵山河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去。 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但赵山河觉得后背很热乎。 …… 红松林场,绝户地。 那座被铁丝网围著的木刻楞房子,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风雪里,像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还没进院,一直跑在前面的黑龙突然停下了。 它鼻子抽动了两下,似乎闻到了那个让它刻骨铭心的味道——那个曾经捏著它脊骨、断言它“长大了必反”的老头。 它瞬间夹起了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示威声,却死活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怂包。” 赵山河骂了一句,背著青龙,一脚踹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咣当!” 屋里,火墙烧得正旺。 老孙头正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拿著一块鹿皮,在擦拭那把被他视若性命的老猎枪。 听见动静,老头连眼皮都没抬,张嘴就骂: “哪个不开眼的?不知道敲门啊?门板让你踢坏了不用赔啊?” “大爷,是我。” 赵山河气喘吁吁地进了屋,额头上冒著一层细汗。 老孙头一抬头,看见赵山河那副样子,愣住了。 只见赵山河像个苦力一样,背上背著那么大一坨青灰色的玩意儿,胸前还掛著个死沉的背篓,整个人都被压得有些佝僂。 而趴在他背上的青龙,正耷拉著脑袋,一脸的虚弱。 “这……” 老孙头放下了枪,那双鹰眼瞬间眯了起来,目光死死钉在青龙那条缠著绷带的后腿上。 “咋弄的?” 老孙头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著股子杀气。 “碰上狼群了。为了护主,硬撞上去的。” 赵山河走到炕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把青龙慢慢放在炕梢那块最热乎的狗皮褥子上。 青龙一沾炕,並没有马上趴下,而是挣扎著挪动身体,凑到老孙头身边,伸出舌头舔了舔老头乾枯的手背。 “呜……” 那叫声,委屈得像个在外头被人打了的孩子见著了亲爹。 老孙头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躲,任由青龙舔著。 “傻畜生。” 老孙头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哑。 他伸手捏了捏青龙的断骨处,手法极快极重。 青龙疼得浑身一哆嗦,但硬是一声没吭。 “骨头接上了,但里面有淤血,寒气入骨了。” 老孙头哼了一声,转身下了炕,那条伤腿拖在地上,走得却很快。 他走到屋角的柜子里,翻腾了半天,拿出一个黑乎乎的、像沥青一样的罈子,又拿出一捲髮黄的油纸。 “把绷带拆了。”老孙头命令道。 赵山河赶紧上手,把林秀缠的布条一层层解开。 露出来的伤腿,又红又肿,有些地方还渗著血水,看著触目惊心。 老孙头打开罈子,一股极其冲鼻子的药味儿瞬间瀰漫了整个屋子。 那是熊油混合著草药,还有某种不知名毒虫的味道。 “当年我摔断腿时,这东西就是我的命根子。” 老孙头挖出一大块黑色的药膏,放在手心里用火烤化了,然后双手用力搓热。 “按住了!这药煞得慌!” 赵山河赶紧按住青龙的脑袋。 “啪!” 老孙头把滚烫的药膏直接糊在青龙的伤腿上,双手像铁钳一样,在那断骨处用力揉搓、推拿。 “嗷呜——!!” 青龙疼得惨叫一声,浑身肌肉剧烈痉挛,张嘴就要咬。 但牙齿刚碰到老孙头的手腕,它又硬生生停住了,只是张著大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泪都疼出来了。 “忍著!” 老孙头满头大汗,手上的动作不停: “淤血不散,这腿就废了!你想当一辈子瘸狗啊?” 足足揉了半刻钟。 直到那黑色的药膏完全渗进了皮肉里,老孙头才用油纸把腿包好,又找了根乾净的布条缠紧。 “行了。” 老孙头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这药劲儿大。敷上三天,淤血散了,骨头就长实了。再养半个月,还能是一条好汉。” 青龙此时已经不叫了。 药劲儿虽然煞,但那股子钻心的疼过去后,伤腿上传来一阵阵温热,舒服得它眯起了眼睛,把头搁在老孙头的腿上,不动了。 赵山河看著这一幕,心里热乎乎的。 这怪老头,嘴上比谁都毒,心比谁都软。 “大爷,谢了。” 赵山河把背篓里的东西掏出来,一一摆在桌上。 两瓶北大仓,两条大前门,还有那块最大的红肠。 “这酒,是谢您的药。” 赵山河倒满一碗酒,双手端起,神色郑重: “但这头一碗,我得敬您的赠狗之恩。” “当初要不是您把这条青龙给了我,前几天狼群进院那晚,我家就被灭门了。” “您给我的不是狗,是我全家人的命。” 说完,赵山河仰头,將烈酒一饮而尽。 老孙头看著赵山河,又看了看趴在自己腿上的青龙,吧嗒了两口旱菸,脸上那层冷硬的壳子终於裂开了缝。 “行了,別整那些酸词儿。” 老孙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它是灵物。它既然认了你,替你挡灾那是它的命。你能记著这茬,还能背著它这百十斤肉上山来求药,说明你小子是个仁义种。” “这狗,没跟错人。” …… 酒过三巡,屋里的气氛热络了不少。 青龙趴在炕上睡著了,药劲儿上来,它睡得很沉。 黑龙也大著胆子溜进了屋,趴在炉坑边蹭暖气。 “说吧。” 老孙头把那一整块红肠掰开,一半扔给青龙,一半扔给黑龙,然后用筷子点了点赵山河:“你小子是无利不起早。背著伤狗上山,除了谢恩,肯定还有大事。” “我看你这眼神,是有所求啊。” 赵山河放下了酒碗。 他看著老孙头,身子微微前倾,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大爷,外贸局那边给我透了个底。” “莫斯科展销会三月份开。他们想要一张能震得住苏联人的……顶级紫貂皮。” “紫貂?” 老孙头眉头一皱,手里把玩著那个空酒杯:“你要是一级皮,这山上虽说不多,但凭你的本事,多转悠半个月也能碰上。还用特意来问我?” “不是普通的一级。” 赵山河摇了摇头,盯著老孙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词: “他们要的是……『黑珍珠』。” “也就是那种通体乌黑、只有针毛尖上带点霜白、皮板像绸缎一样软的极品。” 听到“黑珍珠”三个字,老孙头捏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而是重新装了一锅烟,划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也真敢想。” 老孙头吐出一口青烟,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那玩意儿,不是啥神话,但比神话还难碰。” “那种成色的紫貂,至少得是活了四五年以上的老公貂。只有老貂,底绒才够厚,针毛才够亮。而且,它还得是在背阴的深山老林里长大的,不见强光,毛色才能黑得发紫。” 老孙头看著赵山河,伸出了三根手指:“这种老貂,鬼得很。” “第一,它不走寻常路。它不走雪地,只走树梢。它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脚不沾地,你连脚印都找不著。” “第二,它窝多。狡兔三窟,这玩意儿得有十个窟。而且它从来不走回头路,今天睡这儿,明天睡那儿,根本堵不住。” “第三,也是最难的——不能有枪眼。” 老孙头指了指墙上掛著的那杆猎枪:“那种极品皮,讲究个『天衣无缝』。你要是用散弹轰,皮子就废了;你要是用夹子夹,腿毛就断了。外贸局要的,肯定是那种用烟燻、或者活捉下来的『筒子皮』。” 赵山河点了点头:“对,就是要筒子皮。所以我才愁。” “这大雪封山的,我也没法漫山遍野去找啊。” 老孙头眯著眼睛,沉默了半晌。 他似乎在回忆著这片大山里每一个角落的地形。 良久,他才用筷子蘸著酒水,在炕桌上画了一个简陋的地形图。 “往北三十里,有个叫『鹰嘴崖』的地方。” “那里地势险,全是百年的老红松,树冠连著树冠,遮天蔽日,终年不见阳光。” 老孙头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三年前,我在那片林子里见过那种老貂的粪便。那地方阴冷,正是出『黑珍珠』的好地界。” “你想抓它,硬追是不行的。你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它在树上飞,你累死也追不上。” 老孙头敲了敲桌子,说出了真正的行家门道: “得用『笨招』。” “啥笨招?”赵山河问。 “『透骨香』加『活套』。” 老孙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扔给赵山河:“这是我自己配的诱饵,用母貂的发情腺体混著麝香弄的。那老公貂就算再鬼,闻著这味儿也走不动道。” “你到了鹰嘴崖,別急著追。找那种树洞口有磨损痕跡的老树,把这香抹在洞口。” “然后在洞口下三寸的地方,下那种最细的马尾套。记住,只能用马尾,铁丝有味儿,它不钻。” 说到这,老孙头又指了指蹲在炉坑边、正贪婪地啃著红肠的黑龙: “还有,得带上这条黑狗。” “带黑龙?”赵山河一愣,“青龙不行吗?” “青龙身大力沉,那是战將,是对付狼和野猪的。” 老孙头眼中精光四射:“但紫貂这玩意儿,一旦受惊钻进石缝里,青龙进不去。只有这种身形细长、性子阴狠的『赶山黑』底子,才敢钻进去把它逼出来。” “行了。” 老孙头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地方告诉你了,招也教你了。能不能弄到那张『黑珍珠』,就看你小子的命硬不硬了。” 赵山河握紧了那个带著体温的油纸包。 这才是真正的经验。没有玄幻,全是老猎人用脚底板丈量出来的生存智慧。 “大爷,我记住了。” 赵山河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老孙头把酒满上:“等青龙腿好了,黑龙练出来了,我就进山。” “到时候,这第一杯庆功酒,我肯定先敬您!” 第62章 爆竹声中除旧岁,磨刀霍霍待春风 大年三十,除夕夜。 这一晚,靠山屯的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燉肉香。 赵家大院门口,那两个脸盆大的红灯笼,把半条街的雪地都映得通红。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早都没动静了。但今年,赵家大院里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屋里热得像蒸笼。炕上、地上、窗台上,甚至柜子边上,全挤满了人。 大伙儿也不嫌挤,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死死盯著柜顶上那台14寸日立大彩电。 屏幕里,姜昆正穿著中山装讲相声,那个叫《如此照相》的段子,把一屋子老少爷们逗得前仰后合。 “哎呀妈呀!这彩电就是不一样!你看姜昆那脸,红扑扑的,跟真人在眼前似的!” 刘二愣子挤在最前头,手里还抓著一把赵家散的瓜子,一边磕一边感嘆,瓜子皮喷了一地。 赵山河坐在炕梢,看著这满屋子的烟火气,没说话,只是笑著给大傢伙添茶倒水。 …… 后厨,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二嘎子和大壮正光著膀子,满头大汗地在那剁酸菜、切血肠。 “哥!我看孙大拿他媳妇刚才也挤进来了!” 二嘎子一边往锅里下肉,一边愤愤不平地嘟囔: “平时属她嘴最碎,老说咱坏话,今儿个看电视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我都想拿扫帚把她轰出去!” “轰啥?” 赵山河叼著烟,正用筷子在大锅里挑一块燉得最烂乎的排骨: “让她看。不但让她看,待会儿饺子出锅,还得端一碗让她闻闻味儿。” 赵山河把那块排骨捞出来,吹了吹热气,並没有自己吃,而是转身走到了后屋的狗窝旁。 “给。” 他把排骨扔给了趴在窝里的青龙。 青龙的腿还打著板子,但这几天伙食太好,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 它懒洋洋地叼住排骨,咔嚓一口咬碎骨头,吃得那叫一个香。 旁边那条黑龙馋得直在那转圈,口水流得老长,刚想凑过来蹭一口。 “吼——” 青龙只是一呲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 黑龙立马怂了,夹著尾巴缩回角落,那副委屈的小模样,逗得刚进屋的大壮直乐: “哥,你瞅这黑龙,在外头凶得跟狼似的,在青龙跟前就是个受气包。” 赵山河笑了,又捞出一块实打实的瘦肉扔给黑龙,伸手揉了揉它乌黑鋥亮的脑门: “急啥?別跟它抢。” “青龙这条腿是替咱家断的,它是重伤员,这骨头是给它补身子的。” 赵山河看著黑龙那双不服气的眼睛,语气里透著股子亲昵: “你也別觉得委屈。那一仗你也拼了命,哥心里有数。” “但这几天你先忍忍,让著点病號。等过了年,进了鹰嘴崖,那种钻洞的细活儿青龙干不了,全得指望你。到时候,头一份功劳是你的,哥天天给你开小灶!” 黑龙似乎听懂了,呜咽了一声,叼起那块瘦肉,心满意足地趴在了一边。 …… 酒过三巡,夜深了。 看热闹的村民们散去了,屋里只剩下自家兄弟。 炕桌上残羹冷炙,酒瓶子倒了一地。 二嘎子喝多了,抱著个空酒瓶子,红著眼睛看著赵山河: “哥,这次进山,我也跟你去!我枪法练出来了,我也能打!” 旁边的林秀正在收拾桌子,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赵山河抿了一口酒,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 “为啥啊?”二嘎子急了,“你嫌我笨?” “不是嫌你笨,是那地方你进不去。” 赵山河放下酒碗,眼神冷冽: “鹰嘴崖那是绝地,除了老把头,没人敢往里钻。而且那只『王』是成了精的,人气儿一重,它早跑没影了。” “再说了。” 赵山河指了指柜子上的彩电,又指了指林秀和妞妞: “咱家现在树大招风。彩电、年货、还有我带回来的那些钱,多少双红眼病盯著呢。” “我进了山,家里得有老爷们镇著。你和大壮哪也別去,就给我守著村子,这任务,比进山更重。” 二嘎子和大壮对视一眼,酒醒了一半。 “哥你放心。”大壮闷声说道,“只要俺有一口气,谁也別想动嫂子一根手指头。” …… 正月十五,元宵节。 年过完了,村里的懒汉还在炕头上睡大觉,赵家大院里却传来了惨叫声。 “汪!汪汪!!” 后院雪地里,黑龙正被折磨得怀疑狗生。 赵山河挖了十几个曲折蜿蜒的雪洞,逼著黑龙往里钻。 “进!” 黑龙必须像泥鰍一样钻进去。这对於习惯了直来直去扑咬的它来说,太难受了。 赵山河也不强迫它。 他只是把准备好的红肠拿出来,当著黑龙的面,餵给旁边看热闹的青龙吃。 这下黑龙受不了了。那哪是肉啊!那是尊严啊! 它噌地一下跳起来,不用赵山河喊,自己一头扎进雪洞里,拼了命地往里钻。 看著黑龙那条在雪洞外疯狂摇摆的黑尾巴,二嘎子蹲在一边,嗑著瓜子笑得肚子疼: “哥,这招太损了。这黑龙也就是碰上你,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赵山河手里捏著那块红肠,嘴角微扬: “这就是熬鹰。不把它那股子傻劲儿熬没了,进了鹰嘴崖,它就是紫貂王的点心。” …… 正月二十,春风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嘎子看著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阳,又开始替赵山河著急: “哥,隔壁村的老李头前两天都进山套兔子了。你再不动弹,山里的货都被人打光了!” 赵山河正坐在炕头上,帮青龙拆腿上的夹板。 他头都没抬,淡淡地回了一句: “急著投胎?” “去,端一盆雪进来。” 赵山河抓起一把雪,用力一捏。雪鬆软湿润,虽然能成团,但不够硬。 “看见了吗?” 赵山河把雪球扔回盆里: “现在的雪,看著硬,下面是空的。你一脚踩下去,陷进去半条腿,拔都拔不出来。” 他指了指窗外: “再等。等几场春风把雪面吹化,再等夜里的寒气把它冻实成。什么时候这雪变得跟铁板一样硬,那才是狩猎的好时候。” ……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天清晨,赵山河推开房门,一脚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 嘎吱。 没有陷落。 脚下的雪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像踩在玻璃碴子上一样,稳稳地托住了他的体重。 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亮光,整个世界仿佛被封进了一层水晶壳子里。 “铁壳雪”,成了。 “黑龙!青龙!” 赵山河喊了一嗓子。 两条狗从窝里窜了出来。青龙的腿已经彻底好了,黑龙则变得更加精瘦、沉默。 半小时后,村口。 二嘎子和大壮站在路边,看著全副武装的赵山河。 赵山河背著双管猎枪,腰间別著一把崭新的精钢猎刀,脚下踩著一副特製的樺木滑雪板。 他没有带任何多余的累赘,甚至连行军锅都没带,只在怀里揣了一袋肉乾和几个硬面餑餑。 这才是顶级猎人的配置。快,准,狠。 “哥,小心点。” 二嘎子没再吵著要去,眼神里全是担忧。 “看好家。” 赵山河只说了三个字。 林秀抱著妞妞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紧紧抿著嘴唇,眼神坚定地看著他。 赵山河冲林秀点了点头,隨后双杖猛地一点。 “走了!” 嗖——! 他在坚硬如铁的雪壳子上滑行起来,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离弦的箭,瞬间就甩开了身后的村庄。 两条猎犬兴奋地在两侧狂奔,捲起一阵阵雪雾。 一人,两犬,入深山。 风在耳边呼啸。 目標:鹰嘴崖。 那只传说中的“黑珍珠”,老子来了。 第63章 鹰嘴崖下鬼见愁,雪窝惊魂生死局 北风呼啸,林海苍茫。 赵山河脚踩樺木滑雪板,身形压低,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雪面上。 在这坚硬如铁的“铁壳雪”上,他像是一只正在俯衝的苍鹰,速度快得连风声都被拉成了尖锐的哨音。 两旁的古树像幻影一样疯狂向后倒退,捲起的雪雾在身后拖出两条长长的白龙。 “跟上!” 赵山河回头吼了一声,声音瞬间被风撕碎。 身后的两条猎犬,青龙和黑龙,此刻也是四爪如飞。 特別是黑龙,它那精瘦修长的身躯在硬雪壳上简直如鱼得水,一身黑毛紧贴著流线型的肌肉,跑起来悄无声息,只有那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三十里山路,在极速滑行下转瞬即逝。 前方,地势陡然一变。 原本平缓起伏的山脊像是被天神一斧子劈断,一座像老鹰嘴巴一样巨大的黑色石崖,突兀地插向天空,狰狞而压抑。 石崖下,是一片遮天蔽日的百年红松林。 一进这片林子,就像是进了冰窖。 阳光被密密麻麻的树冠挡在了外面,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光线昏暗,透著一股子阴森森的死寂,连鸟叫声都没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这里就是鹰嘴崖。 老猎人口中的“鬼见愁”。 “嘘——” 赵山河猛地一个侧剎,滑雪板在雪面上横切出一道深深的白痕,稳稳停住。 气氛不对。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青龙,到了这儿竟然没有狂吠。 它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低吼,背上的鬃毛根根炸起,像是在忌惮著什么。 而黑龙的反应更直接,它死死盯著左前方的一处背风土岗,鼻子疯狂抽动,眼神里透著一股嗜血的兴奋和警惕。 “有情况。” 赵山河摘下滑雪板,反手將背后的双管猎枪摘下。 他没有大咧咧地走过去,而是像只猫一样,利用树干做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土岗后面。 那里,有一处积雪被翻动过的痕跡,虽然被人刻意用新雪盖过,但瞒不过老猎人的眼。 赵山河蹲下身,摘下手套,轻轻拨开表层的浮雪。 下面露出的,是一堆湿冷的灰烬。 赵山河用手指捻了捻那灰,瞳孔猛地一缩。 这灶挖得太讲究了。 深坑、侧风口、顶上架著扁平石头分散烟雾。 火灭了之后,甚至连没烧完的木炭头都被人精心挑走处理了。 无烟灶。 在这深山老林里,正常的猎人巴不得火烧得越旺越好,既能取暖又能驱赶野兽。 只有一种人会费劲挖这种灶——“盲流子”,或者是身上背著命案、正被通缉的逃犯。 他们像阴沟里的老鼠,怕烟,怕光,怕被人发现一丝一毫的行踪。 赵山河眯起眼睛,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心里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林子里,进了脏东西。 “咔嚓。” 他动作极轻地折开枪膛,把原本装在里面的散弹退了出来,换上了两发黄澄澄的独头弹。 这种子弹,打野猪能掀飞天灵盖,打人……就是一个碗大的透明窟窿。 “黑龙,摸过去。” 赵山河打了个手势。 一人两犬,借著粗大树干的阴影,像幽灵一样向林子深处摸去。 ……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压抑感越强。 在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的老红松树下,赵山河突然停下了脚步。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小年轻。 看著也就二十出头,脸上白白净净的,甚至还带著一副不合时宜的黑框眼镜。 他身上裹著一件极不合身的军大衣,像个受惊的鵪鶉一样,缩在树根底下的避风处。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把磨得锋利的剔骨刀,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但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他的眼球上全是红血丝,神经质地左右乱看,嘴里还在念念叨叨,时不时抓起地上的雪往嘴里塞,看著就像是精神已经崩溃了一样。 赵山河躲在暗处,观察了足足五分钟。 这就是个雏儿。 拿刀的姿势不对,坐的位置也不对,而且警惕性极差,连几十米外有人靠近都毫无察觉。 “呼……” 赵山河在心里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鬆了一些。 既然是个被嚇破胆的雏儿,那就好办了。 先声夺人,嚇破他的胆,再盘他的底。 赵山河猛地从大树后面跳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那个小年轻,气沉丹田,暴喝一声: “干什么的!!” 这一嗓子,在这死寂的林子里,简直像是一声平地炸雷! “啊——!!!” 那个小年轻被嚇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但他腿早就软了,根本站不稳,刚起来一半又重重地瘫坐在雪地上。 “噹啷”一声,手里的剔骨刀掉在地上。 紧接著,一股骚臭味瀰漫开来——他两腿之间瞬间湿了一大片,竟然直接被这一嗓子给嚇尿了! “別……別杀我……別杀我!!” 小年轻抱著头,歇斯底里地尖叫,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一脸,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赵山河並没有因为对方的示弱就放鬆警惕。 他停在距离对方五米远的地方——这是猎枪的最佳射界,也是安全距离。 “闭嘴!” 赵山河厉喝一声,枪口稳稳地指著对方的胸口,眼神如刀: “把手放在头上!跪好!” 小年轻被这股煞气嚇得一激灵,慌乱地把双手举过头顶,跪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就你一个人?” 赵山河眯著眼睛,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灌木丛,並没有急著上前。 “是……就我一个……大叔饶命,就我一个……”小年轻哭喊著,声音都在劈叉。 “放屁!” 赵山河冷冷地打断他,枪口微微上抬: “外面的无烟灶是你挖的?” 听到“无烟灶”三个字,小年轻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全是迷茫和恐惧,像是根本听不懂赵山河在说什么专业术语,只是本能地点头又摇头: “灶……是我……不是,我就是生个火……我太冷了……” 赵山河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看这小子的反应,连“无烟灶”是啥都不知道,而且看他那双白嫩的手,根本不像是能挖出那么专业灶坑的人。 “犯什么事了?” 赵山河继续逼问,语气更加森寒:“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跑到这鬼地方来躲著?” “我……我没有……我不是……” 小年轻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语无伦次地嚎哭起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我没想杀他……是他逼我的……我想回家……我想找我妈……” 看著这小子崩溃的模样,赵山河皱了皱眉。 看来是个激情杀人后跑路的愣头青,嚇破了胆,没什么威胁。 不对。 赵山河的目光像鉤子一样,死死盯著小年轻那双撑在雪地上的手。 虽然冻得通红,满是泥垢,但这双手十指修长,指肚饱满,指节处一点茧子都没有。 別说跟常年握枪、挖土的老猎人比,就是跟村里干农活的二嘎子比,这双手都嫩得像娘们。 赵山河的心臟猛地缩了一下。 一个连无烟灶都不懂、双手嫩得像豆腐、被吼一声就嚇尿裤子的废物点心,他凭什么能在鹰嘴崖这种绝地里,挖出那么专业、隱蔽的灶坑? 那灶坑连通气口都做了偽装,连烧剩下的木炭都被精心处理过。 那绝对是只有在山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把头才有的手艺! 既然不是他挖的,那挖灶的人去哪了? 这里还有一个人!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的一瞬间,一股寒气瞬间击穿了赵山河的头皮。 没有任何思考,完全是两世为人的本能。 赵山河猛地向左侧一个翻滚! 嗖——! 哆!!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一支漆黑的、只有半尺长的钢弩箭,带著死亡的冷风,瞬间撕裂空气。 那弩箭速度太快了,快到几乎是贴著赵山河翻滚留下的残影飞了过去。 它並没有落地,而是深深地、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小年轻面前的冻土里! 入土三分,箭尾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如果刚才赵山河没躲,这支箭现在已经把他的脑袋射穿了。 第64章 疯狗出笼撕恶鬼,双雄对峙鹰嘴崖 那一箭射空的瞬间,赵山河连滚都没滚利索,身子还在半空失衡的状態下,右臂猛地一甩。 凭著上辈子千百次摸枪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枪托狠狠撞在肩窝。 根本不需要瞄准。 此时此刻,凭的就是感觉。 砰! 第一声枪响,震碎了鹰嘴崖的死寂。 独头弹裹挟著巨大的动能,轰在了那支弩箭射来的方向。 咔嚓! 碗口粗的红松树干直接被轰碎了一半,木屑纷飞,就像是凭空炸开了一团黄雾。 “黑龙!青龙!上!!” 赵山河借著后坐力稳住身形,嘶吼出了这一嗓子。 早已憋得眼珠子发红的两条猎犬,如同两道离弦的黑箭,直接扑向了木屑纷飞的灌木丛。 “找死!”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苍老沙哑的咒骂。 紧接著,灌木丛猛地一晃。 一个穿著破烂羊皮袄、满脸皱纹的老头子,竟然顶著纷飞的木屑冲了出来! 他没有退,反而在衝锋。 他手里倒提著一把半尺长的猎刀,身形极快,像个成了精的老猿猴,脚下踩著诡异的“之”字步,眨眼间就衝过了十米的死生线。 赵山河眼中寒光一闪。 还有一发! 他身子微侧,枪口隨著老头的身形极速平移,预判了对方的落点,食指果断扣下第二个扳机。 砰! 第二发独头弹喷射著火舌出膛。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下必死无疑。 但那老头简直神了。 就在枪响的前一瞬间,他竟然像是预知到了危险,膝盖一软,整个人在坚硬的“铁壳雪”上就是一个极速的滑跪! 嗖——! 独头弹擦著他的狗皮帽子飞了过去,把后面的一块岩石打得火星四溅。 “小崽子!枪法不错!” 老头避开必杀一击,人已经滑到了赵山河面前三步远。 他借著滑行的惯性,猛地从雪地上弹起,手里的猎刀由下而上,奔著赵山河的小腹就挑了过来! 这招叫“野猪撩襠”。 阴毒,狠辣,只要挨上一下,就是开膛破肚。 距离太近,换弹已经来不及了。 赵山河眼中凶光暴起,直接把手里打空的双管猎枪当成烧火棍,双手握住枪管,抡圆了照著老头的脑袋狠狠砸去! 你想开我的膛,我就砸碎你的头! 这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老头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这看似细皮嫩肉的小子,动起手来比他还不要命。 他只能中途变招,猎刀横架。 当! 精钢枪管狠狠砸在猎刀厚实的刀背上。 一声刺耳的金属爆鸣。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虎口都是一阵发麻。 赵山河手里的猎枪脱手飞出,旋转著插进了雪地里。 老头手里的猎刀也被砸偏了半寸。 但这老东西经验太丰富了。 他借著被砸偏的力道,身体顺势一转,左手成爪,带著一股腥风,直抓赵山河的面门! 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这一爪子要是抓实了,赵山河的眼珠子都得被抠出来。 赵山河不退反进。 他猛地一低头,用坚硬的狗皮帽子硬扛了老头这一爪子。 刺啦! 帽子被抓破,头皮上传来火辣辣的疼。 但赵山河连哼都没哼一声,趁著贴身的瞬间,右腿膝盖猛地提起,像个铁锤一样,狠狠顶向老头的裤襠! 砰! 老头反应极快,提膝对撞。 两块膝盖骨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各自向后退了两步。 赵山河感觉膝盖骨像是裂了一样疼,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老头也不好受,一条腿都在微微发抖,显然这一下硬碰硬,谁也没占著便宜。 “好硬的骨头。” 老头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著股子吃人的绿光: “这大兴安岭,多少年没出过你这么狠的雏儿了。” 赵山河没说话。 他右手猛地一抹腰间。 仓啷! 寒光炸裂。 一把精钢猎刀赫然出鞘。 刀身宽厚,刃口在雪光下泛著森森寒气。 这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匕首,而是能劈骨断筋的重型猎刀。 与此同时,旁边的狗斗也进了白热化。 老头带来的那两条狼青,一看就是专门训练出来杀人的哑狗,凶得很。 但它们遇到的是青龙和黑龙。 青龙身大力沉,死死咬住一条狼青的脖子,任凭对方怎么撕扯它的耳朵,就是不鬆口,这是典型的“王霸咬法”,不死不休。 而黑龙更阴。 它利用身形优势,钻到了另一条狼青的肚子底下。 呲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黑龙仰头就是一口,直接撕开了那狼青最柔软的腹部。 肠子流出来的瞬间,那狼青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倒在地上抽搐。 “废物!” 老头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狗,还是在骂別的。 他看了一眼那边倒下的狼青,眼皮子跳了跳,握刀的手紧了紧。 局势变了。 他的狗死了一只,另一只也被压制。 再拖下去,等赵山河腾出手来,加上两条狗,他这把老骨头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必须速战速决! “死来!!” 老头突然暴喝一声,脚下的雪沫子炸开,整个人合身扑上,手里的猎刀化作一道白光,直刺赵山河的心窝。 这一刀,快准狠,带著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赵山河瞳孔缩成针尖。 他没有躲。 在这个距离,躲就是死。 他侧身,用左臂的羊皮袄硬接这一刀,同时右手的青龙猎刀毒蛇出洞,奔著老头的脖颈大动脉扎去! 噗! 老头的刀扎透了赵山河的左臂衣袖,带起一串血珠。 但赵山河的刀也到了。 老头拼了老命把头一偏。 呲! 猎刀在他脖子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两人再次分开,大口喘著粗气,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白雪。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候。 老头的眼角余光,突然扫向了那棵大树根底下。 那个一直被赵山河当成废物点心、嚇得尿裤子的小年轻,此刻正哆哆嗦嗦地从雪地里爬起来。 老头的眼神猛地变得狰狞无比,他没有再衝上来拼命,而是突然暴喝一声,声音悽厉得像是杜鹃啼血: “虎子!!” “开枪!!!” “打死他!他不死你就得死!开枪啊!!!” 赵山河心头一惊。 这老东西在诈? 不。 那个一直被他当成废物点心的小年轻,此刻正哆哆嗦嗦地从那一堆破烂军大衣下面,抽出了一桿锯短了枪管的双管土炮! 黑洞洞的枪口,正在颤抖中,一点点抬起来,对准了赵山河的胸口。 第65章 恶犬护主破死局,草丛惊现紫貂魂 “打死他!!” 伴隨著老头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虎子闭著眼睛,手指死死扣下了扳机。 轰——! 土炮炸响。 巨大的枪声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种自製的双管土炮,里面装的是铁砂子,打出去就是一大片,根本不需要瞄准。 但在枪响的前一瞬,老头动了。 这老东西太阴了。 他吼那一嗓子,不仅是为了逼儿子开枪,更是为了分赵山河的神。 就在赵山河本能地缩身躲避枪口的瞬间,老头手里的猎刀像毒蛇一样,贴著地面划了过来,直奔赵山河的脚筋。 他是要趁著赵山河躲枪的僵直,把他彻底废在这儿! 要是脚筋断了,在这雪窝子里,赵山河就是待宰的羔羊。 呲啦! 无数铁砂子喷涌而出,打在赵山河身侧的红松树皮上,木屑横飞。 有几颗流弹擦过赵山河的脸颊,火辣辣地疼,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但赵山河根本顾不上脸。 他感觉到脚下的恶风,凭著本能猛地一跺脚。 噗! 这一脚,没跺在地上,而是狠狠踩在了老头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响起。 “啊!!” 老头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却死死不松,另一只手发疯一样抱住赵山河的大腿,张嘴就咬。 “虎子!还有一枪!打!连我一起打!!” 老头满嘴是血,眼神疯狂。 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今天走不出去了。 但他要给儿子铺路。 只要赵山河死,自己身上的钱,加上刚才抓的玩意,足够儿子去南方改头换面活一辈子。 虎子哆哆嗦嗦地睁开眼。 看著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他那早已崩溃的神经彻底断了。 “啊啊啊!!” 他嚎叫著,再次抬起枪口。 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赵山河,也对准了他亲爹。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开枪。 距离太近了,赵山河被老头死死抱住腿,根本躲不开。 老头死死盯著赵山河,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小子,给我陪葬吧。” 赵山河眼中寒光炸裂。 完了? 不。 就在虎子手指即將扣下第二个扳机的瞬间。 一道黑色的幽灵,带著满身的血腥气,无声无息地从侧面的雪窝里窜了出来。 是黑龙。 它刚刚咬死那条狼青,连气都没喘匀,看到主人有难,它没有叫,而是直接扑杀。 它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狠狠撞在虎子的手肘上。 砰! 枪口被撞得向上一扬。 轰! 第二枪响了。 一大蓬铁砂子打上了天,把树冠上的积雪打得像瀑布一样落下来。 紧接著,黑龙一口咬住了虎子持枪的手腕。 咯吱!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啊——!!我的手!!” 虎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土炮脱手,整个人被黑龙扑倒在雪地里。 黑龙根本没给他挣扎的机会,那张还在滴血的大嘴,直接奔著虎子的喉咙就去了。 “虎子!!” 老头听到儿子的惨叫,那颗必死之心终於乱了。 他本能地扭过头,想要去看一眼儿子。 大忌。 在两个顶尖猎人的生死搏杀中,哪怕是眨一下眼睛的走神,也是在给阎王爷递投名状。 赵山河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根本没去看那一枪打没打中,也没去看黑龙有没有得手。 他是把命交给了自己的狗。 趁著老头转头的这半秒钟空档。 赵山河左手一把揪住老头的头髮,猛地向后一扯,露出了他乾枯的脖颈。 右手倒握的猎刀,借著这股恨意,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利刃入肉。 刀尖从喉结下方刺入,直接贯穿了颈椎。 老头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瞪著,嘴里涌出一股血沫子,那只想要去抓赵山河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头还扭向儿子那边,眼神里最后剩下的一点光,全是绝望。 赵山河面无表情,右手猛地拔刀。 呲——! 热血喷了他一脸。 老头软塌塌地滑倒在雪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虎子在雪地里被黑龙踩著胸口,发出濒死的呜咽声。 赵山河大口喘著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提著滴血的猎刀,一步步走到虎子面前。 虎子已经嚇疯了。 他看著满脸是血、如同恶鬼一样的赵山河,裤襠里屎尿齐流。 “別……別杀我……” 虎子颤抖著求饶,连看赵山河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赵山河没说话,弯腰一把捡起那把双管土炮,退出里面的铁砂弹,隨手把枪扔到了远处的雪窝子里。 “黑龙,鬆口。” 赵山河吩咐了一句。 黑龙听话地鬆开了虎子,但它並没有回到赵山河身边,而是突然转过头,对著老头刚才衝出来的那个灌木丛,疯狂地狂吠起来。 “汪!汪汪!” 黑龙的声音急促,带著发现猎物的兴奋。 赵山河眉头一皱。 还有人? 不可能。要是有人,刚才这老头拼命的时候,那人早就开黑枪了。 赵山河握紧猎刀,虽然身体疲惫,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灌木丛后面的雪地上,杂乱无章。 在一堆枯草掩盖的雪窝子里,放著一个不起眼的灰色麻袋。 麻袋口扎得很紧,方方正正的,看著像是什么硬傢伙。 赵山河用刀尖挑开枯草,拎起麻袋。 很轻,但晃动起来没有声响。 他解开麻袋口的绳子。 里面不是笼子,而是一个用樺树皮精心钉成的长条盒子。 这种樺树皮盒子,防潮、防虫,是老辈猎人专门用来装贵重药材或者皮货的。 赵山河心里一动,伸手揭开了盒盖。 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合著草药香扑鼻而来。 借著雪地的反光,赵山河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皮子。 一张已经硝製得如同绸缎般柔软的“筒子皮”。 通体乌黑,针毛油亮,在微弱的光线下,那层黑色的绒毛尖端,竟然泛著一层妖异的紫光。 没有一丝杂毛,没有一个破洞,连眼睛和爪尖都保留得完好无损。 紫气东来,黑里透亮。 紫貂王。 黑珍珠。 赵山河愣住了,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滑腻的皮毛,心头巨震。 瞬间,一切都说得通了。 怪不得这老头带著杀人犯儿子不赶紧跑路,非要往这死胡同一样的鹰嘴崖里钻。 怪不得他要费劲挖无烟灶,在这守了三四天。 他是为了抓这东西。 而且,抓到了还不算完。 这种极品的“黑珍珠”,讲究个“趁热剥,就地硝”。 刚下套抓到手,必须趁著那一口热乎气还在,立刻剥皮、上楦头、用秘方草药熏制。 哪怕耽误一刻钟,皮板硬了,毛色暗了,这东西就毁了。 所以,这老把头才不得不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在这深山老林里多逗留了这几天,就是为了把这张皮子彻底收拾利索。 这张完美无瑕的皮,在这个年代的黑市上,能换两根大黄鱼。 他是想用这张皮,给他那个杀人犯儿子换一张去南方的车票,换一个改名换姓的新身份。 为了儿子,他是把手艺和命都押上了。 只可惜,命不好,皮子刚成,就碰上了赵山河。 “呜……” 虎子还在那边哭,根本不知道他爹用命换来了什么。 赵山河繫紧麻袋口,把笼子重新装好,背在背上。 他走到虎子面前。 虎子看著他,哆哆嗦嗦地往后缩:“大叔……大叔饶命……我不跑了……我自首……” “自首?” 赵山河冷笑一声:“晚了。” 砰! 他举起手里的枪托,乾脆利落地砸在虎子的后脑勺上。 虎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赵山河收起刀,从腰间解下牛皮绳,把虎子的手脚捆了个结实,像扛死猪一样把他扛在肩膀上。 至於地上的老头。 赵山河看都没看一眼。 这天寒地冻的,尸体烂不了。 等把这小的送进局子,再带人来收尸也不迟。 “青龙,黑龙,回家。” 赵山河吹了一声口哨。 一人,两狗,扛著一个“罪孽”,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中。 第66章 血染警徽惊煞人,懦夫屠刀向同袍 靠山屯,乡派出所。 屋里的铁炉子烧得通红,炉盖上的水壶滋滋作响,喷著白气。 虽然屋里暖和,但这几个民警的脸上,却都掛著一层寒霜。 所长陈国邦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菸捲一根接一根,菸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 “还没动静?” 陈国邦把菸头狠狠按灭在菸灰缸里,声音沙哑。 旁边的小民警刘伟摇了摇头,脸色发白: “没有。刚才去村里排查了一圈,没人看见孙家那两父子。所长,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进山了?” “进山?” 陈国邦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风雪夜: “要是进了山,那就麻烦了。” “孙老歪是老猎人,手里有真功夫。他儿子孙虎是个生瓜蛋子,手里还有一支自製的双管土炮。” “这一老一少,一毒一狠,要是被逼急了,在山里碰上落单的村民……” 陈国邦没往下说,但屋里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孙虎身上已经背了一条人命。 要是再添新魂,这案子就捅破天了。 “啪!” 陈国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不等了!集合!把枪都带上!今晚就是把这大山翻过来,也得把这俩畜生揪出来!” 几个民警刚要起身拿装备。 突然。 砰! 派出所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风雪夹杂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卷进了屋里。 “谁?!” 陈国邦反应极快,反手就摸向腰间的大五四手枪。 其他民警也嚇了一跳,纷纷抄起警棍和板凳。 门口,站著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血人”。 他穿著一件破破烂烂的羊皮袄,上面全是喷溅状的暗红色血跡。 他的脸上横七竖八地全是血道子,那是被铁砂子擦破的伤口,此时血已经冻住了,看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肩膀上,还扛著一个用绳子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人形物体。 那物体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而在他脚边,蹲著两条半人高的大黑狗。 狗嘴上,还掛著碎肉和红毛。 “別动!!” 小刘嚇得声音都变了调,颤抖著举起手里的警棍: “举起手来!我是警察!!” 屋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杀红了眼的孙虎杀上门来了。 然而。 那个“血人”並没有掏枪,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陈国邦身上。 “噗通。” 他肩膀一抖,把那个“粽子”重重地扔在地上。 “陈所,別紧张。” 赵山河嘶哑著嗓子,从兜里掏出一盒被压扁了的大生產香菸,抽出一根,也不管手上有血,直接塞进嘴里,凑到炉火边点燃。 深吸一口。 “呼……” 烟雾繚绕中,赵山河指了指地上那个被摔得哼唧了一声的“粽子”: “孙虎,我给你们带回来了。” “活的。” …… 十分钟后。 派出所里的气氛变了。 陈国邦亲自拿著热毛巾,给赵山河擦脸上的血跡。 地上,孙虎已经被銬在了暖气片上。 这小子醒了之后,看见警察就像看见了亲爹,哭得那叫一个惨,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什么都招了。 听完孙虎的供述,陈国邦气得手都在哆嗦。 “畜生!真他妈是个畜生!” 陈国邦狠狠踹了孙虎一脚。 他转过头,看著正在喝热水的赵山河,嘆了口气: “山河,这次多亏你了。要是让他跑了,或者让他手里的土炮响了,后果不堪设想。” 赵山河捧著搪瓷缸子,暖著冻僵的手: “陈所,这小子到底因为啥杀人?” 赵山河很好奇。 到底多大的仇,能让他爹搭上一条老命,也要护著他跑。 陈国邦点了一根烟,眼神里满是厌恶: “能因为啥?因为他是个人渣。” “三天前,这孙虎在邻村赶集。这小子平时就好赌,那天在牌桌上输了二十块钱,急眼了,想赖帐。” “贏钱的是他发小,叫二柱子。两人从小光屁股长大的。” “二柱子也没想要他的钱,就开了句玩笑,说:『虎子,你要是输不起就直说,叫声爷,这钱我不要了』。” “就因为这一句话。” 陈国邦伸出一根手指,咬牙切齿: “就这一句玩笑话。” “孙虎当时没吱声,二柱子以为没事了,转身要走。” “结果这孙虎从肉摊上抢了一把剔骨刀,从背后……整整捅了三刀!” “刀刀都奔著腰子和心窝去。” “二柱子到死都没闭上眼。他手里还攥著准备退给孙虎的那二十块钱。” 屋里一片死寂。 赵山河听著,眼神越来越冷。 他想起了刚才在鹰嘴崖,那老头临死前喊的那句:“我不死你就得死。” “这种人,枪毙五分钟都嫌少。” 赵山河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 “行了,人交给你们,我走了。” 陈国邦一愣:“这就走?不去医院看看伤?还有奖金……” “皮外伤,不碍事。” 赵山河紧了紧羊皮袄,走到门口,手刚搭在门把手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並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陈国邦说道: “对了,陈所。” “孙老歪的尸体在鹰嘴崖下面,那棵最大的红松树底下。” “雪挺大,你们明天去的时候带把铁锹。” 说到这,赵山河顿了一下: “去早点。” “去晚了,怕是被狼掏空了。” 说完,赵山河推开门。 呼——! 风雪瞬间涌入。 那道浑身是血的背影,带著两条狗,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只留下屋里一群警察,看著那个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说话。 第67章 雪夜归家藏血衣,谎称猎熊安妻心 夜深了,风雪渐停。 赵家老宅的院子里,只有两盏红灯笼还在风中微微摇晃。 赵山河推开院门,带著一身的寒气和散不尽的血腥味走了进来。 “汪……呜……” 青龙和黑龙跟在他身后。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两条猎犬,此刻都有些惨。 青龙的耳朵被孙老歪那条狼青撕开了一道口子,血虽然止住了,但还在渗著红水。 黑龙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那是在鹰嘴崖为了救主,硬生生撞在土炮上受的硬伤。 赵山河看著两条立了大功的狗,心里有些发酸。 他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先走到狗窝旁,把早就准备好的两块生牛肉扔了过去。 看著狗吃完,他才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深井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羊皮袄的袖口被豁开了一尺长的口子,里面的棉花都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红色。 脸上虽然在派出所擦过,但那股子混杂著硝烟、鲜血和冷汗的味道,怎么也散不掉。 这副鬼样子要是进屋,非得把林秀嚇坏不可。 赵山河咬了咬牙,直接把那件破烂的羊皮袄脱了下来,捲成一团,塞到了柴火垛的最深处。 这衣服上有孙老歪的血,不能见光,明天得找个地方烧了。 他只穿著里面的单衣,站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摇动井軲轆。 吱嘎、吱嘎。 一桶刺骨的井水被提了上来,水面上还带著冰碴子。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把毛巾浸进冰水里,拧了一把,然后狠狠地擦在那道翻卷的伤口上。 “嘶——” 冰水一激,那股子钻心的疼让他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正房的门开了。 外屋地的灯其实一直亮著。 那是林秀给没回家的男人留的灯。 林秀披著一件棉衣,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盆,正准备出来倒脏水。 借著院子里的灯光,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井台边的赵山河。 更看见了他光著的胳膊上,那道被冰水激得发白的狰狞伤口。 “当家的?!” 林秀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脏水泼了一地。 她顾不上踩了雪,几步衝下台阶,跑到赵山河面前。 当她看清赵山河那条胳膊上皮肉翻卷的惨状时,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一样。 “这……这是咋弄的啊?” 林秀的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你这是碰上啥了?咋流这么多血啊?” 赵山河最见不得媳妇哭。 他赶紧用完好的右手把林秀拉住,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点: “別哭,別哭,就是皮外伤。” “碰上个不长眼的黑瞎子。” 赵山河编了个最合理的瞎话: “那畜生也是饿疯了,想偷袭我。我和青龙黑龙跟它干了一仗。” “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回来了吗?那黑瞎子比我惨多了,让我给收拾了。” 为了让这个谎话更圆满,赵山河指了指旁边趴著的两条狗: “你看,青龙耳朵让它挠了一下,黑龙腿让它撞了一下。这都是跟熊瞎子搏命留下的勋章。” 林秀一听是黑瞎子,更害怕了。 在山里人心里,那是阎王爷一样的猛兽,一巴掌能把人脑袋拍碎。 “咋就这么不小心呢……” 林秀一边哭,一边心疼地去捂赵山河的伤口,又不敢用力: “早就跟你说,这大雪封山的別往深里跑,你就是不听……这要是伤著骨头,以后可咋整……” 看著媳妇一边抹眼泪一边数落自己,赵山河心里热乎乎的,又有点愧疚。 但这谎必须得撒。 让她以为是野兽,总比让她知道自己今晚杀了个人要强。 这种血腥和罪孽,男人扛著就行了。 “进屋,快进屋。” 林秀抹了一把眼泪,拉著赵山河就往屋里走: “外头冷,別把伤口冻坏了。” 两人进了外屋地。 灶坑里的火还没熄,屋里很暖和。 为了不吵醒里屋睡觉的闺女,两人就坐在灶坑前的小板凳上。 林秀找来紫药水和纱布,借著火光,一点点给他清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疼不疼?” “不疼。这就跟挠痒痒似的。” 林秀没说话,默默地把伤口包扎好,然后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 “以后……这种拼命的事,咱不干了,行不?” 林秀红著眼睛看著赵山河: “咱家现在日子过得挺好了。我不要啥大富大贵,我就要你平平安安的。” 赵山河心里一颤。 他伸出没受伤的手,把林秀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秀,我知道你担心。” 赵山河把那个一直放在灶台上的灰色麻袋拎了过来: “但这一趟,真没白跑。” “虽然掛了彩,但咱们把以后真正过好日子的本钱挣回来了。” “你看这是啥。” 赵山河解开麻袋,拿出了那个精致的樺树皮盒子,轻轻揭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异香飘了出来。 林秀凑近看了一眼。 灶坑的火光照进盒子里。 一张乌黑油亮的皮毛静静地躺在里面。 它软得像水,亮得像缎子,那一层针毛的尖端,在火光下泛著一层妖异的紫光,像是一块流动的黑宝石。 “呀……” 林秀虽然不懂行,但也忍不住惊嘆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 滑,凉,软。 手感好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兽皮。 “这是啥皮子啊?咋这么俊呢?还会发光。” 赵山河看著那张皮子,眼神深邃: “这叫『黑珍珠』。” “咱们这次去省城,只要把这东西交出去,那就是敲开了金山的大门。” 他握住林秀的手: “秀,你记著。这道伤口没白挨。” “金老板要把它带去莫斯科。听说那边要开个国际展销会,咱们国家的皮草一直被老毛子压一头。这东西拿过去,就是给咱们国家撑腰,是给中国人长脸。” “往大了说,这叫为国爭光;往小了说,这叫出口创匯。” 赵山河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 “在这个年头,只要咱们能给国家挣来外匯,那咱们老赵家在靠山屯,腰杆子就是最硬的。” 林秀听得有些发愣。 莫斯科、外匯、为国爭光……这些词离她太远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赵山河那张写满自豪的脸,又看了看他胳膊上渗血的纱布。 过了半晌。 林秀伸出手,轻轻抚平了赵山河眉心的一道褶皱。 她没有瞎激动,也没有说丧气话。 她只是很平静,也很认真地看著自家男人: “山河,我不懂啥叫外匯,也不知道莫斯科在哪。” “但在我眼里,这就算是天大的光荣,也抵不上你这根手指头。” 赵山河心里一颤,刚想说话。 林秀却把头靠在他的胸口,避开了伤口,轻声说道: “不过,我看你提起这事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既然这事能让你在外头挺直腰杆,那就是正事。” “你是家里的顶樑柱,你想乾的大事,我不拦著。” 她幽幽地嘆了口气: “只要你记著,不管你在外头给国家爭了多大的光……” “天黑了,得记得回家。” 赵山河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女人,喉咙有些发酸。 “记住了。” 他把脸埋在林秀的颈窝里,声音沙哑: “以后不管走多远,天黑之前,我肯定回家。” 窗外,风雪依旧。 屋內,这一男一女,守著那张价值连城的“黑珍珠”,也守著这份比珍珠更金贵的烟火情。 第68章 进城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靠山屯还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晨雾里。 大公鸡刚叫了两遍。 赵家后院。 赵山河独自蹲在旱厕后面的背风处,划著名了一根火柴。 在他脚下,是一个刚挖好的深坑。 坑里堆著些乾枯的苞米杆,上面盖著那件被捲成一团的羊皮袄。 那是昨晚他杀孙老歪时穿的衣服。 上面沾著血,沾著硝烟味,还沾著那个老悍匪临死前喷出来的怨气。 这东西不能留。 “呼——” 火焰腾起。 羊皮被烧得滋滋作响,捲曲、焦黑,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看著跳动的火苗,手里拿著根树枝,时不时拨弄一下,確信每一块沾血的皮肉都化成了灰。 隨著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昨晚那个满身杀气的猎人,也跟著这件衣服一起“死”了。 剩下的,是靠山屯的生意人,赵山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他拿起铁锹,把坑填平,又在上面撒了一层草木灰,最后铺上一层新雪,踩实。 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哥!!” 前院突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却掩饰不住兴奋的喊声。 紧接著,二嘎子顶著两个大黑眼圈,呼哧带喘地跑进了后院。 一看见赵山河,这小子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就知道是你!我看你家烟囱一大早就冒烟,就知道你肯定半夜摸回来了!” 二嘎子嘿嘿笑著,凑到跟前,眼神贼溜溜地在赵山河身上扫了一圈。 见赵山河虽然脸色有点白,但身上收拾得利利索索,那股子精气神比走的时候还足。 “哥……” 二嘎子搓著手,一脸的期待和討好: “那玩意儿……成了?” 赵山河把铁锹立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这个跟屁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觉得呢?” “那还用问吗!” 二嘎子一拍大腿,那马屁拍得震天响: “我哥出马,那必须是手到擒来啊!那紫貂王见了你,不得乖乖自个儿钻口袋里啊?” “行了,別贫了。” 赵山河笑骂了一句,指了指门口: “既然知道我回来了,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就在林场大院停著呢,油都加满了!” 二嘎子一听这就来劲了: “大壮那小子也等著呢。哥,你进屋收拾收拾,我去把车开过来!咱们吃了早饭就进城!” …… 哈尔滨,国际饭店。 还是那个熟悉的旋转门。 还是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暖气和高级香水味。 但这回,二嘎子腰杆挺得笔直,虽然手心还是有点冒汗。 他穿著那身新买的、稍微有点肥大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溜光。 看见门口那个穿著制服、戴著大盖帽的门童,二嘎子这回没往后缩。 “哎!同志,等会儿!” 门童刚一伸手要拦。 二嘎子动作极其熟练,直接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大前门”。 他並没有整个把烟递过去,而是大拇指一弹,熟练地弹出一根烟屁股,双手递到了门童跟前,脸上掛著那股子特有的、带著点討好的笑: “兄弟,辛苦辛苦!” “借个光,我们是向阳公社的,跟三楼的金老板约好了。” “你也知道,金老板那是大忙人,我们要是迟到了,还得挨骂。兄弟给个方便?” 那门童本来板著的脸,一看这递烟的手法,再看二嘎子那虽然土但透著股机灵劲儿的笑,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接过烟,別在耳朵上,顺势扫了一眼身后的赵山河。 赵山河穿得很利索。 一身崭新的藏蓝色棉袄,裤子笔挺,脚上踩著一双千层底的条绒棉鞋。 虽说不是什么高档货,但胜在乾净、板正。 身上没有那股子常年钻林子的土腥味,也没有猎户常见的补丁。 整个人往那一站,透著股精气神。 赵山河冲门童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神平和。 “行,进去吧。” 门童挥了挥手:“別在大堂乱窜,直接上电梯。” “得嘞!谢了兄弟!回头请你喝酒!” 二嘎子嘿嘿一笑,也不多纠缠,赶紧招呼赵山河进了旋转门。 进了大堂,二嘎子才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哥,这『大前门』是真好使啊!三毛五一盒呢,没白花!” 赵山河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拍了拍二嘎子的肩膀,大步走进了大堂。 这小子,歷练出来了。 …… 三楼,贵宾套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 赵山河走到最里面的那扇红木门前。 还没敲门,就能隱约听见屋里传来焦躁的踱步声,像是拉磨的驴一样,一圈又一圈。 “咚咚咚。” 赵山河抬手,敲了三下。 “谁啊?不是说了別烦我吗!”屋里传来金万福不耐烦的吼声,嗓子都哑了。 “金老板,是我。赵山河。” 屋里的脚步声猛地停住了。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到差点摔倒的脚步声冲向门口。 “咔噠!” 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金万福本人。 这位叱吒黑龙江外贸界的“金財神”,此刻正穿著一身宽鬆的唐装,手里捏著一串星月菩提。 他眼圈发黑,满脸胡茬,头髮乱糟糟的,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焦虑到极点的颓废。 但一见门口站著的赵山河,他愣了一下。 看著赵山河这副乾乾净净、稳稳噹噹的模样,金万福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赵老弟……” 金万福顾不上大老板的架子,一把抓住赵山河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节都发白了: “哎呀!你可算来了!” “快!快进屋!” 他把两人让进屋,反手就掛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还特意反锁了房门。 屋里烟雾繚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茶几上的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雪茄屁股。 显然,为了这次莫斯科展销会的货源,这位金老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赵老弟,我不跟你客套了。” 金万福也没倒水,甚至没让座。 他就站在茶几旁,死死盯著赵山河,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在抖: “下周我就要飞莫斯科了。” “为了这次展销会,我把全省的库存都翻遍了,就没有一张能压得住场子的。” “我就想著你是个实在人,这几天一直盼著你能来。” 金万福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二嘎子怀里的那个旧挎包上,眼神里全是渴望和恐惧: “怎么样?” “这趟回去……有收穫吗?” 他不敢问得太满,生怕希望落空。 赵山河看著金万福那副急红了眼的样子,也没卖关子。 他没坐下,而是直接看著金万福的眼睛,语气沉稳而有力: “金老板,幸不辱命。” 听到这四个字,金万福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快!打开!” 赵山河冲二嘎子一点头: “嘎子,亮货!” 二嘎子也不含糊,几步窜到茶几旁,把挎包一放,麻利地取出了那个樺树皮盒子。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盒盖揭开。 那股特有的草药香,瞬间盖过了屋里的烟味。 赵山河带上白手套,將那张乌黑油亮、隱隱泛著紫光的筒子皮,直接铺在了洁白的桌布上。 “嘶——” 金万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一瞬间,屋里的灯光似乎都被这张皮子给吸进去了。 黑。 那是五彩斑斕的黑。 每一根针毛都在灯光下闪烁著幽幽的紫光,如同黑夜里的珍珠。 金万福顾不上矜持。 他扑通一声跪在沙发上,掏出放大镜,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皮子上。 从头看到尾,从毛尖看到绒根。 越看,他的呼吸越急促。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神品……这是神品啊!” 金万福猛地抬起头,满脸通红,那是激动到了极点的潮红: “赵老弟,我服了!” “这是真正的『黑珍珠』!而且是刚下身不到五天的『活皮』!” “完美!简直太完美了!” “有了它,这次莫斯科展销会的金奖,稳了!咱们国家的面子,保住了!” 金万福猛地站起身,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支票本,重重拍在桌子上: “赵老弟,啥也別说了。” “这东西,我一定要!你开个价!” “两万?还是三万?只要你开口,我绝不还价!” 屋里静了下来。 二嘎子听见“三万”这个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呼吸都忘了。 赵山河却笑了。 他看著激动的金万福,说出了那句早就在心里盘算好的话: “金老板,这皮子,我不卖钱。” 第69章 辞公器另起炉灶,立军令剑指苏修 “啥?!” 这下连金万福都愣住了,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 “赵老弟,嫌少?那你说个价!三万?” “金老板,这皮子,是我送您的。” 赵山河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 他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高人风范,而是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像个刚进城的实在亲戚: “送我?” 金万福这种老江湖,听见“送”字,警惕性反而比听见“加价”更高。 免费的东西,往往是最贵的。 他放下了笔,往沙发上一靠,盯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赵老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张皮子能换一套省城的四合院。你白送我?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赵山河收起了笑脸,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金老板,既然您问了,我就斗胆直说了。” “我和我兄弟想拉个车队,正经干点山货买卖。货源我有,技术我也有,但我就缺一样东西——这运输的腿,我打不开。” 金万福一愣:“不对吧?我听说陈县长挺器重你,不是特批了两辆大解放给你用吗?” “是,陈县长是仗义。” 赵山河嘆了口气,说了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但那是公家的车啊。” “金老板,您是明白人。公家的车,那是带著刺儿的。” “我偶尔借来帮公社拉拉货还行。我要是天天开著公车,去给自己赚私房钱,那不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吗?” “再说了,那两辆车也是临时借调的,人家县里要是急用,隨时能收回去。” “到时候,我这满山的货刚收上来,车没了,我找谁哭去?” 赵山河伸出两根手指,目光清亮: “所以,我想求您两件事。” “第一,这皮子钱我不要了,当定金。我想求您给我批个条子,我想买三辆咱们省物资局压箱底的『库存车』。” “第二,我想要个长期的买卖。我不想要空头支票,我想要个能让我兄弟们玩命的盼头。” 屋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金万福眼中的警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自己人”的笑意。 如果赵山河要权,或者说什么大道理,他反而会反感。 但赵山河这话说的太实在了——借的车不踏实,我要买自己的车! 这说明啥?说明这小子是真心想干实事,是想置办家业! “哈哈哈哈!通透!” 金万福大笑一声,指了指赵山河: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实在劲儿!不像那些机关里的人,满嘴的大道理,其实肚子里全是算计!” “不就是车吗?” 金万福拿起那张两万块的支票,重新拍在赵山河手里: “这两万块,是你应得的。拿著去当本钱。” 说完,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印著“省物资局”抬头的提货单,刷刷点点写了一行字,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拿著这张条子,去省物资局找李局长。” “就说是我批的。库里那几辆给林业局准备的『库存东风』,让他给你匀三辆。” “按出厂价提车,不用排队,不用指標!” 这才是真正的大礼! 在这个买自行车都要票的年代,能原价提三辆卡车,转手一卖都能赚几万! 赵山河双手接过条子,心里的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有了这三辆车,他的“山河运输队”就有了真正的骨架! “谢金老板!这恩情我记下了!”赵山河抱拳,真心实意。 “先別急著谢。” 金万福摆了摆手,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北方那灰濛濛的天际线: “赵老弟,车和钱我都给你了。但我金万福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我下周就要启程去莫斯科。” “那边的市场大得嚇人。苏联人缺轻工业品,缺罐头,缺裘皮,缺一切能吃能穿的东西。” 金万福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赵山河,拋出了那个巨大的诱饵: “我在那边能拿到一张『边境贸易特许证』。” “三个月。” 金万福伸出三根手指: “我给你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我会带著苏联的採购团回来。” “到时候,如果你能拉起一支像样的队伍,把你承诺的那些顶级山货——紫貂、人参、鹿茸,给我装满整整五个车皮!” “我就把这张『特许证』的独家供货权,签给你!” “到时候,你赵山河就是全省第一个能直接跟苏联人做生意的个体户!” “这买卖,你敢接吗?!” 轰! 这个饼,太大了! 大到连旁边的孙科长都听得呼吸急促。 直接跟苏联人做生意?那可是赚美元、卢布的大买卖啊!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二嘎子在旁边听得腿都在抖,既是嚇的,也是激动的。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烟。 他知道,这是金万福给他的考题,也是他重活一世最大的机遇。 三个月,五个车皮的顶级山货。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赵山河,专治各种不服。 “接!” 赵山河掐灭菸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金老板,您把心放肚子里去莫斯科。” “三个月后,您就把火车皮准备好。” “要是少一斤货,这三辆车我砸了卖铁赔给您!” …… 半小时后。 赵山河带著二嘎子走出了国际饭店。 外面的风雪依旧很大,但两人身上却热得冒汗。 二嘎子紧紧捂著怀里的包,那里面是两万块巨款,还有那张价值连城的“提车条子”。 “哥……咱……咱真要跟苏联人做生意?” 二嘎子说话都结巴了: “那可是老毛子啊!五个车皮……咱上哪弄那么多货去啊?把大兴安岭薅禿了也不够啊!” 赵山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金碧辉煌的大楼。 他知道,压力来了。 但他更知道,动力也来了。 “怕啥?” 赵山河拍了拍二嘎子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这大兴安岭的宝贝,多得是。以前是运不出来,也没人敢收。” “现在,咱们有钱,有车,还有金老板给的『路条』。” 他大手一挥,指向远处的省物资局方向: “走!先去提车!” “有了轮子,別说五个车皮,就是五十个车皮,老子也能给他填满!” “从今天起,咱们就要跟时间赛跑了!” “三个月后,我要让全省的人都看看,咱们『山河车队』是怎么把这这天捅个窟窿的!” 第70章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钢铁巨兽魔改上阵 出了国际饭店,赵山河带著二嘎子直奔省物资局。 手里捏著金万福亲笔签名的提货单。 这单子虽然不是红头文件,但在省物资局这块地界,比圣旨还管用。 谁不知道金万福金老板是省外贸局的“编外財神”?每年给省里创匯几百万美元,连局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金先生”。 省物资局位於哈尔滨的香坊区,那是老工业基地的核心。 到处都是冒著黑烟的大烟囱,满街跑的都是掛斗车,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烧煤的味道。 两人轻车熟路,找到了物资局下属的汽车修配厂。 这里的厂长姓李,是个典型的技术干部,戴著一副厚瓶底眼镜,满身油泥味儿。 原本李厂长正拿著板手在训徒弟,一脸的不耐烦,嗓门大得像破锣。 但当赵山河把那张签著“金万福”三个龙飞凤舞大字的条子递过去时。 李厂长推了推眼镜,看清了那个私章,態度立马变了。 不是諂媚,而是重视。 “哟,金老板亲自批的条子?” 李厂长擦了擦手上的油,把条子还给赵山河,语气里透著股子敬佩: “昨天局长特意打过电话,说金老板有个重要的採购任务要走这边的帐。没想到是您啊。” 他打量了赵山河一眼: “既然是金老板的朋友,那就是咱们物资局的贵客。跟我来吧。” 李厂长领著两人到了后院仓库。 大门一推开。 三辆崭新的、涂著墨绿色军漆的“东风eq140”静静地趴在那里。 这车是80年代的经典,长头圆灯,像只趴著的老虎。 二嘎子眼睛都直了,扑过去摸著那冰冷的车头,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哥!这是新车啊!连轮胎毛都在呢!” 赵山河走过去,伸手敲了敲车门,听著那厚实的铁皮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车,皮实,耐造。 但他没急著让二嘎子发动车,而是转头看向李厂长: “李厂长,这车底子不错。” “但要进大兴安岭,这配置还不够。” 李厂长一愣:“这可是林区专用版,还不够?” 赵山河掏出一根烟递过去,指了指那车的保险槓: “我要进的是深山,跑的是无人区的冰道。” “李厂长,咱们厂里有没有那种废弃的火车铁轨?或者厚槽钢?” “有是有,你要干啥?”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著股狠劲: “把前保险槓拆了。” “用火车铁轨,给我焊一个『牛栏』。” “要那种三角形的,前面带尖,两边带护翼,直接焊死在大樑上。” 李厂长吸了一口凉气: “老弟,你这是要撞熊啊?” “那种焊法,別说撞熊,就是撞墙也能把墙捅个窟窿!” 赵山河笑了笑,没解释。 这哪里是撞熊,这是为了防小人,防路霸,防一切挡路的东西。 “除了保险槓,还有三个地方得改。” 赵山河伸出三根手指,全是乾货: “第一,油箱。” “大兴安岭晚上零下四十度,柴油得冻成蜡。给我加一套『水循环加热』,把水箱的热水引一根管子绕著油箱走,保证停车不熄火,油不冻。” “第二,车斗。” “现在的栏板太低,装不了多少货。给我用角钢焊个高栏,加高一米五。上面要有雨布架子。”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赵山河指了指那崭新的轮胎: “这轮胎跑平路行,上冰坡就是溜冰鞋。” “给我换抓地力最强的『人字纹』工程胎,后轮全部掛双排防滑链。” “另外,在驾驶室顶上,给我架一排大灯。我要四个灯头,晚上把路照得跟白天一样。” 这一套方案说完,李厂长看赵山河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是行家。 绝对的老山林子出身。 这每一条改装,都是拿命换出来的经验。 “行家啊。” 李厂长竖了个大拇指: “但这活儿可不小,光是焊那个防撞梁,就得耗不少工时。咱们厂最近活儿多,排不开班……” 赵山河没等他说完,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大团结”。 整整三十张,三百块钱。 他把钱拍在李厂长满是油污的手里: “李厂长,我不让弟兄们白干。” “这是三百块,给大伙的辛苦费。买点肉,打点酒。” “我就一个要求:今晚通宵干,明天天亮前,我要看见这三辆车能不能出厂。” 三百块! 旁边的小徒弟眼睛都绿了。 这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钱,这三百块钱够全车间的人吃顿大餐,还能每人分个十块八块的! 李厂长也是个痛快人,把钱往兜里一揣,大手一挥: “成!” “既然赵老板这么讲究,那我也不能拉稀摆带!” “二车间全体都有!停下手里的活!” “今晚通宵大会战!把最好的焊工给我叫过来!给这三辆车『穿盔甲』!” 车间里瞬间忙碌起来。 赵山河也没閒著,他转身踢了一脚还在对著新车流口水的二嘎子: “別看了,再看这车也不是你的媳妇。”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塞给二嘎子,语气严肃: “赶紧出门,找个邮电局,给公社掛个长途。” “我也没想到金老板办事这么利索,车提得太快了,咱们人手不够。” “你告诉大壮,让他別守家了。” “让他赶紧去找林场的『老张』和『老李』,那俩都是退伍的汽车兵,手艺硬。” “让他们三个连夜坐火车往省城赶!买不到坐票就买站票!” 赵山河指了指身后这三辆正在被拆卸的大傢伙: “告诉他们,车我给他们备好了,全是新车!” “明天这车改好了,要是没人开,我就拿他是问!” 二嘎子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三辆车,就咱哥俩,咋开回去? “哎呀!我这就去!” 二嘎子也不敢耽误,抓起钱,把皮包往赵山河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跑: “哥你放心!只要说是来开新车,那俩老兵就算爬也得爬来!” 赵山河看著二嘎子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这满车间飞溅的焊花,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等明天大壮他们一到,这支“山河车队”,就算正式成军了。 …… 这一夜,汽修厂里焊花飞溅。 电焊的滋滋声,大锤的叮噹声,响了一整宿。 赵山河没回招待所,他就穿著那身蓝棉袄,蹲在车间里,跟著工人一起干。 他不指挥,只递烟,递水。 深夜两点。 汽修厂的大铁门被人砸响了。 “哥!我们来了!” 门一开,一股冷风卷著雪花灌进来。 大壮那是真壮,像头黑熊一样闯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穿著旧军棉袄、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 “哥,这是老张和老李,以前都在部队开过运输车,也是咱们公社手艺最硬的把式。” 大壮拍了拍身上的雪,气喘吁吁: “接到二嘎子电话,我们连夜扒火车过来的。没耽误事吧?” 赵山河看著这三个风尘僕僕的兄弟,心里一热。 这就叫队伍。 一声令下,千里奔袭。 “没耽误。” 赵山河扔过去一包烟,“正好赶上热乎的。吃口饭,稍微眯一会儿,天亮咱们就出发!” …… 直到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满是机油味的车间时。 三辆彻底脱胎换骨的“钢铁怪兽”,静静地停在了院子里。 原本秀气的“东风eq140”,现在变得狰狞恐怖。 车头焊著粗壮的火车轨防撞梁,像是一个巨大的撞角。 车斗加高了一倍,像个移动的堡垒。 李厂长顶著黑眼圈,拍了拍那个防撞梁: “赵老弟,这车现在的自重都快赶上坦克了。也就是咱们这大马力的发动机能带得动。” 赵山河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扔在地上踩灭。 他看著这三辆凝聚了暴力美学的战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这就对了。” 他冲身后的兄弟们一挥手,分配了任务: “我带二嘎子开头车,探路。” “老张,你开二號车。” “大壮,你压阵,开三號车。” “都给我记住了,跟紧了,別掉队!” “是!” 几个汉子齐声吼道,那动静震得车间嗡嗡响。 赵山河拉开车门,一步跨了上去。 “咱们回家!” “轰——!!!” 三台柴油发动机同时轰鸣,声浪在清晨的哈尔滨上空迴荡。 这支刚刚组建的“山河车队”,就像三头刚出笼的猛虎,带著一股子要把这世道撞个粉碎的气势,衝出了大门。 目標:大兴安岭。 那里有等待的亲人。 第71章 减速带 黑瞎子沟。 这是进出大兴安岭的咽喉要道,也是一处出了名的“鬼门关”。 不是因为路险,是因为人恶。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还飘著大雪。 路中间横著一根粗大的红松原木,旁边燃著一堆篝火。 七八个穿著羊皮袄、手里拎著镐把子和猎枪的汉子,正围坐在火堆旁烤火喝酒。 旁边还停著一辆倒霉的拉煤车,司机正跪在雪地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情: “王三爷!王祖宗!我是真没钱了!这一趟运费才二十块,您张嘴就要十块,我这就不用干了啊!” 被叫作“王三爷”的那个麻脸汉子,一脚把司机踹翻在雪窝子里,唾了一口唾沫: “没钱?没钱你跑什么运输?” “这黑瞎子沟,是我们老王家修的路!那是我们祖祖辈辈踩出来的!” “別说是你个拉煤的,就是上个月县里物资局的小吉普路过,也得给我留下两条烟买路!” “少废话!没钱就把备胎卸下来抵债!” 这就是黑瞎子沟的“王家帮”。 仗著人多势眾,又是坐地户,这帮人在这条必经之路上设卡收费好几年了。 天高皇帝远,县里来查过几次,这帮人往山林子里一钻,那是耗子进洞,根本抓不住。 等公安一走,他们接著出来拦路。 久而久之,连县里的车为了赶路,都得捏著鼻子给点买路钱。 正当那司机哭天喊地卸备胎的时候。 突然。 远处的山道拐弯处,射来几道强光。 那光太亮了。 刺穿了漫天的风雪,把路边的松树林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著,是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嗡——嗡——” 那声音不像普通的解放卡车那样嘶吼,而是一种深沉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咆哮。 地面上的雪都被震得微微颤抖。 王三爷眯著眼睛,往远处看了一眼,顿时乐了: “哎哟呵!来大活了!” “看这车灯,还有这动静,肯定是大车队!今晚这顿酒肉有著落了!” 他把手里的酒瓶子往雪地里一插,拎起那把双管猎枪,衝著那帮兄弟吼了一嗓子: “兄弟们!干活!” “都给我精神点!这好像是个车队!” 哗啦一下。 七八个汉子立刻散开,有人去拖那根红松原木,把它横得更严实点;有人拎著镐把子站在路中间,摆出一副“此路是我开”的架势。 王三爷站在路中间,把猎枪往肩膀上一扛,一脸的囂张。 近了。 更近了。 那是三辆墨绿色的大傢伙。 车顶上的四个大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按照惯例,这时候车就该减速、剎车,然后司机乖乖下来递烟赔笑了。 王三爷举起一只手,做出了那个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的威严手势: “停车!!” “给老子熄火!下来!” 然而。 下一秒,他脸上的得意凝固了。 那车……没减速。 不仅没减速,反而传来了一阵更加暴躁的轰鸣声! “轰——!!!” 发动机的咆哮声瞬间拔高,像是野兽发狂! 借著雪地的反光,王三爷终於看清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大傢伙是个什么玩意儿。 车头前面,焊著一个黑乎乎、尖锐如刀的火车轨撞角! 车顶上四盏大灯,像死神的眼睛一样死死盯著他! 这一刻,哪还有什么肥羊? 这特么是索命的阎王! “我草!!” “他没剎车!他要撞死咱们!!” “妈呀!跑啊!!” 刚才还盘算著抢劫的路霸们,瞬间嚇得魂飞魄散。 那种几十吨钢铁迎面碾压过来的恐怖感,让人的本能只剩下逃命。 什么镐把子、猎枪,哗啦啦扔了一地。 一个个像受惊的耗子一样,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往路两边的深雪沟里扑。 王三爷嚇得两腿一软,怪叫一声,一个狗吃屎栽进了雪窝子里,手脚並用地往外爬,裤襠瞬间湿了一片。 他是真嚇尿了! 就在他刚滚进沟里的瞬间。 “轰——!!!” 钢铁洪流到了。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怜悯。 那根粗大的红松原木,在火车轨撞角面前,就像根脆弱的筷子。 “砰!!!” 一声巨响,木屑炸裂,漫天横飞! 巨大的衝击力带著断裂的木头,直接把路边的木棚子、火堆全都平推了! 车轮滚滚,捲起漫天的风雪。 三辆经过魔改的钢铁怪兽,连一下喇叭都没按,就这么带著碾碎一切的霸道,呼啸而过。 直到那冰冷的气浪卷过。 满脸是雪、额头上被木茬子划了个大口子的王三爷,才哆哆嗦嗦地从雪沟里爬了出来。 看著自己那一地鸡毛的“关卡”,再看自己湿漉漉的裤襠,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直衝天灵盖。 “我x你妈!!” 王三爷气急败坏,抄起手里的双管猎枪,衝著卡车的屁股就是两枪。 “砰!砰!” 火舌喷出,铁砂子呼啸著打在了最后一辆车的车斗上。 “叮叮噹噹!” 几声脆响。 但也仅仅是脆响而已。 那加厚的角钢车斗,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 驾驶室里。 只有柴油机平稳而有力的轰鸣声。 赵山河单手握著方向盘,嘴里叼著烟,神情冷峻如铁。 身后传来铁砂子打在钢板上的脆响。 他连头都没回。 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那个气急败坏的小黑点正在风雪里跳脚。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弹了弹菸灰。 隨即,脚下用力,油门踩死。 “轰——” 粗大的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瞬间將身后的叫骂声甩得无影无踪。 隨后,钢铁车队扬长而去,连红尾灯都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中。 前方,黑暗被撕裂。 靠山屯,到了。 第72章 招工 午后的日头正好。 虽然还是冰天雪地,但这会儿没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靠山屯大队部的南墙根底下,依然是全村最热闹的“新闻中心”。 十几號老少爷们,穿著羊皮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蹲成一排,正在那一边晒太阳,一边扯著閒篇。 “哎,二愣子,你说山河这都走了两天了吧?咋还没个信儿呢?” 刘二愣子嘴里叼著根草棍,望著村口的方向,眼神有点飘: “两天算啥?去省城那是一般的道儿吗?那是出远门!” “我听二嘎子走的时候说,山河哥这次是要去见大领导,给咱们村跑一条通天的大路出来。这可是关乎咱们以后能不能天天吃肉的大事!” 旁边一个老汉把旱菸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嘆了口气: “是啊,自从山河带著咱们打了狼,又收了山货,我这心里啊,就跟长了草似的。要是没他带著,咱们这日子还真不知道咋过。” “放心吧!” 王二虎紧了紧棉袄,一脸篤定: “山河那是啥人?那是能单挑熊瞎子、带著咱们灭狼群的『山神爷』!他既然去了,就肯定不能空手回来!咱们就等著……” 话音未落。 突然。 “嗡……” 王二虎愣了一下,屁股底下的砖头好像动了一下:“啥动静?咋感觉地皮在抖呢?” “我也觉著了……脚底板麻酥酥的。”刘二愣子吐掉草棍,疑惑地直起腰。 紧接著。 “嗡——嗡——!!” 那震动感越来越强,越来越密,像是有一群奔牛在地底下撒欢。 原本趴在墙根底下睡觉的几条土狗,突然像是受了惊一样,猛地跳起来,夹著尾巴衝著村口狂吠,一边叫一边往后退。 大队部窗台上的搪瓷茶缸子,开始叮噹作响,盖子震得“噠噠”直跳。 “妈呀!地动了?!” “快!离墙远点!別是山塌了!” 这帮蹲墙根的閒汉嚇了一跳,本能地以为是自然灾害,一个个慌忙站起来,惊疑不定地往路中间跑。 还没等他们站稳。 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尽头,转弯处。 “轰——!!!” 一股子黑烟冲天而起,像是信號弹一样宣告著霸主的降临。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紧接著,三头墨绿色的、如同小山一般的钢铁怪兽,带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咆哮著衝进了人们的视野! 那不是普通的解放卡车。 车身比常见的车要高出一大截,车头前脸赫然焊著那个用火车铁轨改造成的三角形防撞梁! 那尖锐的撞角在阳光下闪著乌黑的寒光,带著一股子“挡我者死”的狰狞与霸道! 巨大的工程轮胎碾压著冻得梆硬的土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地面的震动正是来源於此。 “我的天爷……” 刘二愣子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大汽车?咋长得跟坦克似的?” 在这些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村民眼里,这三辆经过魔改的东风卡车,带来的视觉衝击力简直是核弹级的。 那种工业巨兽带来的力量感,让他们既害怕,又兴奋得浑身发抖。 “滋——!!” 一阵刺耳的气剎放气声。 三辆卡车排成一条长龙,精准地停在了大队部前的空地上,距离人群不过十几米。 滚滚热浪夹杂著柴油味,瞬间扑面而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眼了,呆呆地看著这三辆大傢伙,连呼吸都忘了。 “咣当!”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被猛地推开。 二嘎子跳了下来。 这小子今儿个算是彻底抖起来了。 大冬天的,他鼻樑上竟然架著一副不知从哪弄来的蛤蟆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胳膊底下死死夹著那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生怕掉了。 二嘎子一下车,先是摘下墨镜,故作瀟洒地用衣角擦了擦,然后衝著那帮嚇傻了的村民一挥手,嗓门大得怕人听不见: “哎哎哎!都往后稍稍!” “二虎叔!把你那手拿开!別摸!” 二嘎子指著正想凑过去摸车軲轆的王二虎,一脸的骄傲: “这可是新车!省城刚提回来的!那漆面金贵著呢!” 就在这时。 主驾驶的门开了。 赵山河推门下车。 他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动作,也没摆什么架子,就是利利索索地跳了下来,脚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实响。 但当他站在那三辆巨大的钢铁怪兽前面时,那股子沉稳如山的气场,瞬间就让全场找到了主心骨。 “山河!” 老支书刘大脑袋听见动静,披著衣服从大队部里跑出来,跑得太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看著那三辆像山一样的车,又看著赵山河,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山河……这……这是……?” 赵山河走过去,弯腰捡起老支书掉在地上的棉鞋,帮他放在脚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 “叔,先把鞋穿上,地上凉。” 看著老支书那震惊又迷茫的眼神,赵山河拍了拍那滚烫的车头,语气平静却有力: “这是咱们吃饭的傢伙。” “叔,这回我去省城,把路跑通了。上面给了任务,咱们得给国家办事,往苏联出口创匯。” “给国家办事?!” 老支书和周围的村民一听这话,眼神瞬间就不一样了。 “对。” 赵山河点了点头,也没急著进屋,而是从车上跳下来,也没嫌弃地上脏,直接就蹲在了刚才还在说閒话的王二虎身边。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撕开个口子,顺手递了一根过去: “二虎叔,別发愣了,来一根?” 王二虎受宠若惊,手都在袖筒里哆嗦了一下,赶紧伸出来接住,脸上堆满了褶子笑: “哎呀,这……这咋好意思,大前门啊……” 赵山河自己也点了一根,就像平时蹲墙根嘮家常一样,对著围上来的几十號老少爷们说道: “乡亲们,车大家也看了,確实是好东西。但这车不是拉回来摆著好看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身后空荡荡的车斗: “这是用来干活的。” “我在省城立了军令状,三个月,要往苏联发五个火车皮的货。这活儿太重,光靠我和二嘎子几个人,就是累吐血也干不完。” 说到这,赵山河抬头,目光诚恳地扫过眾人: “所以,我得请大傢伙儿帮忙。” “咱们不整那些虚的。我现在需要人,需要那种肯出力、不耍滑、甚至敢跟野牲口拼命的硬汉子。” “装卸工,我招二十个;跟车押运的,我招十个。” “待遇嘛……”赵山河伸出一个巴掌,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一个月50块。” “管一日三餐,有肉有油。年底,按工分再发半扇猪肉。” 轰——! 如果刚才看到车是视觉上的震撼,那这句“50块”就是听觉上的核爆。 现场安静了一秒,紧接著就炸了锅。 “多……多少?50?!” 王二虎手里的烟都嚇掉了,捡起来吹了吹灰,眼珠子瞪得溜圆: “山河,你可別拿叔开涮!县里的工人一个月才三十多,你给50?” “叔,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赵山河笑了笑,拍了拍二嘎子怀里那个装满钱的黑皮包,发出“啪啪”的脆响: “现钱,月结。谁要是觉得我给不起,现在就可以走。” 这下子,谁还捨得走? 大傢伙儿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饿狼看见肉的眼神,但更多的是对赵山河的信服。 “山河!我干!我有力气!” “別挤!我也报名!我以前在林场抬过木头!”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赵山河站起身,没吼没叫,只是摆了摆手: “都別急,咱们按规矩来。” “二嘎子,把那个压车的防滑铁链拿下来,扔地上。” “这活儿累,没把子力气干不了。咱们也不搞面试那一套,太虚。” 赵山河指著地上那一坨足有一百多斤重的铁链子: “谁想干装卸,把这链子扛起来,绕著卡车走三圈。脸不红气不喘的,去刘三爷那登记,明天上工!” “至於押运的……”赵山河看向人群里那几个退伍回来的汉子,“得会打枪,得胆子大。这个我亲自挑。” 这一招“实物考核”太接地气了,也太对这帮农村汉子的胃口了。 既公平,又直观。 “我先来!” 一个光著膀子的壮汉衝出来,大吼一声,抓起铁链就往肩膀上甩。 大队部院子里,號子声、叫好声响成一片,热火朝天。 第73章 主意 日上三竿,靠山屯的西头,老林家那破败的土坯房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冷。 屋里的桌子上,摆著一盆照得见人影的清汤寡水燉白菜,还有几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餑餑。 林大炮盘腿坐在炕头上,吧嗒吧嗒抽著闷烟,那张老脸黑得像锅底。 炕梢那边,林强裹著被子,正扯著嗓子跟家里人撒泼: “我不吃!这也叫饭?猪都不吃!” “爹!你还有脸抽菸?刚才媒人把话都撂这儿了,人家姑娘说了,没缝纫机,这亲事就吹了!以后別登人家门!” 提起这茬,林大炮的手哆嗦了一下,菸灰掉在大腿上,烫了个洞。 原本林强那个相亲对象,是隔壁村的一枝花。本来谈得好好的,只要彩礼够,年就能办事。 林大炮原本指望著去赵山河那把缝纫机抢过来充门面,结果不但没抢著,还差点被女婿拿刀给劈了。 这事儿传到女方耳朵里,人家直接翻脸退亲,甚至还捎话嘲讽了一句: “连亲姐夫都不待见的货色,能是什么好人?” 这简直是把老林家的脸皮扒下来扔地上踩。 “嚎什么嚎!” 林大炮把菸袋锅子往炕沿上狠狠一磕,骂道: “还不是你个废物没本事!你要是有出息,至於让人家这么埋汰?” “我有本事?” 林强一听这话更来劲了,脖子一梗: “我有本事能去抢吗?那赵山河现在多狠你没看见?手里有刀有枪的!” “当初是你说的,要把姐嫁给他换彩礼,现在好了,人家发达了,连口汤都不给咱喝!这能赖我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推卸责任,吵得不可开交。 一直缩在灶坑边烧火的刘氏,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咸菜凑过来,小声劝道: “別吵了……让外人听见笑话……吃饭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 林大炮一脚踹翻了刘氏手里的碗,咸菜洒了一地: “看见你就烦!生出林秀那么个白眼狼闺女,都是你惯的!” 刘氏不敢吱声,默默地蹲下去捡咸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强看著那一地狼藉,越想越气,一掀被子下了炕: “不吃了!看著就饱了!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他披上那件露著棉花的破大衣,摔门而去。 …… 林强揣著手,缩著脖子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肚子里全是火,也全是饿出来的酸水。 他想去小卖部赊包烟抽,可一摸兜比脸还乾净。 正烦躁著呢,他突然发现不对劲。 平时这大冷天,村里人都猫冬不出门。可今天,街上的人却格外多。 而且这些人一个个红光满面,走路带风,嘴里还兴高采烈地议论著什么,方向都是朝著村东头的大队部去的。 “哎?那不是二柱子吗?” 林强眼尖,看见前面一个平时跟自己一样游手好閒的混混,正穿得人模狗样地往东跑。 “二柱子!干啥去啊?跑这么急,赶著投胎啊?” 林强喊了一嗓子,想找个人发发牢骚。 二柱子停下脚,回头一看是林强,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甚至带著点戏謔的表情。 “哟,这不是强哥吗?” 二柱子也没走过来,就隔著老远,阴阳怪气地调侃道: “咋地?还在街上溜达呢?你没去报名啊?” “报啥名?”林强一愣。 “装!接著装!” 二柱子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信: “全村都传遍了!你那个厉害姐夫赵山河回来了!不但带回来了三辆大汽车,还要招工呢!” “招工?”林强脑瓜子嗡的一声。 “那可不!” 二柱子伸出一个巴掌,在林强眼前晃了晃,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恨: “人家赵老板说了,要招二十个装卸工,十个押运员!一个月给开50块钱!管吃管住,年底还发猪肉!” 50块?! 林强感觉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天灵盖。 他在生產队混一年,工分折下来也就几十块钱。这一个月就给50? “你说的是真的?”林强声音都变调了。 “那还能有假?红头文件都贴出来了!” 二柱子看著林强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故意凑近了点,嘿嘿一笑,哪壶不开提哪壶: “哎我说强哥,你可是赵山河的亲小舅子啊!这么大的好事,我就不信他没提前给你透个信儿?” “咋地?这是怕我们沾光,故意跟这儿装傻呢?”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扯了,去晚了名额就没了!人家二嘎子现在可是队长,威风著呢!” 说完,二柱子也不管林强啥反应,转身撒丫子就跑,生怕抢不到那个发財的机会。 只留下林强一个人站在寒风里,像个傻子。 风一吹,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50块钱…… 大汽车…… 二嘎子都当队长了……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二嘎子那个傻缺都能跟著吃香喝辣,他这个亲小舅子却连媳妇都娶不上,在家喝凉水? 那是50块钱啊!只要干上一个月,別说缝纫机,彩礼钱都有了! 林强的脸越来越黑,最后变成了一种扭曲的贪婪。 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家跑。 这回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 “砰!” 林家那扇破门再次被撞开。 正在生闷气的林大炮嚇了一跳,刚要骂人,就看见儿子像疯了一样衝进屋里。 “爹!爹!出大事了!” 林强上气不接下气,眼珠子通红,一把抓住林大炮的胳膊: “赵山河回来了!那孙子真发了!” “他在招工!一个月给50块钱!50块啊!!” “啥?!” 林大炮手里的菸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炕上,三角眼瞪得溜圆: “50块?给谁干?给他干?” “对啊!全村人都去了!连二柱子那个二流子都去了!” 林强急得直拍大腿,唾沫横飞: “爹,你想想,我是他小舅子,这活儿我不干谁干?那钱本来就该是咱家的!” “要是让我去干个队长,一个月哪怕给60也不多啊!到时候咱家啥没有?” 林大炮听完,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贪婪让他短暂地忘记了上次被赵山河支配的恐惧。 但很快,他又颓了下去,一屁股坐在炕上: “去有个屁用?你忘了上次他拿刀指著咱们了?他能要你?” “那咋整?就看著这肥肉让別人叼走?” 林强急得在地上转圈: “二嘎子都当队长了!那小子以前给我提鞋都不配!” 林大炮眯著眼睛,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骨碌碌转了几圈。 他看著窗外赵家大院的方向,又看了看缩在墙角不敢出声的老伴刘氏。 突然,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丝阴毒又狡诈的笑。 “硬来不行,咱得智取。” 林大炮捡起菸袋锅子,指了指窗外: “我刚才听见动静,赵山河带著人去大队部那边忙活了,家里肯定没人。” “不,有一个人肯定在。” 林强一愣:“谁?” “你姐,林秀。” 林大炮冷笑一声: “赵山河那个活阎王咱们惹不起,林秀那个软柿子咱们还拿捏不住?” “她从小就怕我,只要我一瞪眼,她敢说个不字?” “对啊!” 林强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只要把林秀搞定了,让她去跟赵山河吹枕边风,赵山河再横,还能不听媳妇的?” 爷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贪婪。 林大炮站起身,整了整那件油腻腻的棉袄,又恢復了那副一家之主的威严: “走!趁著赵山河不在,咱们去『看望看望』你姐!” 说著,他回头衝著墙角的刘氏吼了一嗓子: “死老婆子!別装死!穿上鞋,跟我们一起去!” 刘氏嚇得一哆嗦:“我不去……山河说了不让去……” “放屁!我是他老丈人,我去闺女家天经地义!” 林大炮走过去,一把拽起刘氏,恶狠狠地威胁道: “到时候你就给我哭!就说家里揭不开锅了,说强子娶不上媳妇你要上吊!” “林秀心软,最听不得你哭。你要是敢坏了老子的事,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刘氏身子颤抖著,但在丈夫一辈子的淫威下,她早已失去了反抗的本能。 她只能抹了一把眼泪,低著头,像个犯人一样,跟著这爷俩走出了家门。 目標:赵家大院。 第74章 笨贼翻墙踹饭盆,露腚飞爹笑煞人 赵家大院后墙根。 老林家这一家三口,像三个笨狗熊一样,鬼鬼祟祟地缩在雪窝子里。 “爹……真翻啊?” 林强吸溜著两条长鼻涕,冻得直跺脚,那双破棉鞋早就湿透了: “我听说赵山河养了条黑狗,挺凶的。” “凶个屁!” 林大炮白了他一眼,往手心里唾了口唾沫: “再凶也就是个畜生!还能比人凶?再说咱们是去认亲的,我是那狗的舅姥爷!它敢咬我?” “快点!別磨嘰!趁著没人在家,赶紧进去把林秀堵住!” 林大炮指挥著刘氏在墙根底下蹲好:“老婆子,当好垫脚石!” 刘氏也不敢反抗,苦著脸蹲在雪地里。 林大炮踩著老婆子的背,哼哧哼哧地往墙上爬。 他那身羊皮袄太厚,肚子又大,像个肉虫子似的在墙头上顾涌了半天,才勉强骑上去。 “强子!上来!” 林强踩著亲娘的肩膀,费了牛劲才爬上墙头。 爷俩骑在两米高的土墙上,呼哧带喘,像两只歇脚的老乌鸦。 “爹,我看院里没人。” 林强探头探脑地往里瞅:“哎呀妈呀!你看那房檐底下!那是肉不?五花肉啊!得有十来斤!” 这一看肉,林强眼珠子都绿了,哈喇子瞬间就下来了。 刚才的害怕全忘了,满脑子都是红烧肉。 “下!赶紧下!”林大炮在后面催促,“先把肉摘下来揣怀里再说!” 林强早就等不及了。 他瞄准了墙根底下的一块空地,想来个瀟洒的落地。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身手,也低估了墙头的滑溜程度。 就在他准备起跳的一瞬间,脚底下一块鬆动的土坷垃一滑。 “哎呦臥槽——!” 林强不是跳下去的,是像个破麻袋片子一样,“滋溜”一下子滑下去的。 落地的时候,脚底发飘,整个人直接在大雪地上来了个“大劈叉”。 “嘎巴!” 好像是大腿根那块筋抻著了。 但这还不是最惨的。 最惨的是,他这一脚劈叉,好死不死,正正好好踢在了墙根底下的一个搪瓷盆上。 “咣当——!!” “稀里哗啦——!!” 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简直跟打雷一样响。 盆飞了。 里面的东西洒了林强一脸。 林强顾不上大腿根疼,伸手一抹脸,抓了一把放嘴里一尝。 有肉味! 再一看地上,那是大米饭拌肉汤,里面还有两块带著肉筋的大骨棒! “我x……” 林强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在家连咸菜都吃不上,赵山河家的狗居然吃大米饭拌肉? 这特么还有天理吗? 然而,还没等他把这口“狗剩”咽下去。 墙角的柴火垛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呼嚕……呼嚕……” 像是谁家拉风箱,又像是闷雷在滚。 林强僵硬地转过脖子。 只见阴影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一条一身黑亮的大狗。 那狗也没叫,就那么歪著头,看著地上被打翻的饭盆,又看了看满脸饭粒的林强。 它的眼神很平静。 “去!去!” 林强虽然心里发毛,但想著这就是条土狗,便捡起一块石头,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滚远点!去!” 话没说完。 那黑狗突然动了。 没有一点徵兆,黑影一闪,直接就是一口! “咔嚓!” 这一口,结结实实地咬在了林强那个正劈著叉的大腿根內侧。 “嗷——!!!” 林强这一嗓子,把房檐上的雪都震下来了。 “爹!救命啊!咬人了!!” “汪汪汪!!” 这时候,那黑狗才开始狂吠,而且一边叫一边死命往后拽。 林强疼得在雪地上打滚,裤襠瞬间就湿了一大片。 一股热流顺著裤腿流下来,在雪地上滋出一片刺眼的黄。 “我的妈呀!尿了!尿了!!” 林强一边哭一边蹬腿,但这狗嘴跟铁钳子似的,死活不撒口。 骑在墙头上的林大炮也嚇傻了。 他刚把一条腿迈进院子,就看见儿子在底下被狗拖著走,雪地上全是血和尿。 “这……这啥狗啊这么凶?!” 林大炮抄起手里的菸袋锅子就要往下砸:“鬆口!畜生你给我鬆口!” “吼!!” 还没等林大炮喊完威风,正房旁边又窜出来一条大傢伙。 这条更大,一身青灰色的毛,看著跟个小牛犊子似的,直接衝到了墙根底下,对著骑在墙上的林大炮就是一个旱地拔葱——起跳! “咔嚓!” 那血盆大口擦著林大炮的棉鞋底子咬了个空,把鞋后跟直接给撕下来一块。 “妈呀!狼!这是狼啊!!” 林大炮嚇得魂飞魄散,刚才那股子老丈人的威风早飞到爪哇国去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腿收回来,结果越急越乱,整个人在墙头上摇摇欲坠。 底下的林强更绝望。 那黑狗咬著他的棉裤不放,眼看就要咬到肉了。 “爹!拉我一把!快拉我!我要被咬死了!” 林强也是急眼了,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 他不管不顾,双手死死抠住墙缝,忍著大腿根被撕裂的剧痛,愣是往上窜了半截。 “爹!拉我一把!快拉我!!” 林强惨叫著,双手抓住了墙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於把上半身探上了墙头。 这时候,爷俩是个什么姿势呢? 林大炮像骑马一样骑在墙头,堵住了唯一的缺口。 林强趴在林大炮的屁股后面,半个身子还在墙外面掛著,两条腿在半空乱蹬。 底下的黑龙见猎物要跑,猛地向上一躥,一口咬住了林强那湿漉漉的棉裤脚。 “哎呀妈呀!咬住了!咬住了!!” 林强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拽力,眼看就要被拖回院子里餵狗。 “爹!你快让开!让我上去!!” 林强急眼了,想往墙头上爬,但林大炮那肥硕的身躯把墙头堵得严严实实。 “別挤!別挤!老子也要掉下去了!” 林大炮被青龙嚇得腿软,死死抱著墙头不敢动弹。 眼看著下面的黑龙鬆口准备换个地方下嘴,青龙也已经衝到了墙根底下蓄力起跳。 林强心一横,眼一闭。 死道友不死贫道,死亲爹不死儿子! 他趁著黑龙鬆口的一剎那,右脚猛地在那土墙缝里一借力,整个人往上一窜,正好一只脚踩在了墙头上。 但这地方太挤了,容不下两个人。 林强看著眼前亲爹那撅得高高的、挡住他活路的屁股。 “爹!你给我滚下去吧!!” 林强那只踩在墙头上的脚,对准林大炮的屁股蛋子,不是踢,而是狠狠地一蹬! “走你!!” 这一蹬,那是借了墙劲儿,又带了狠劲儿。 “哎呦我草你个瘪犊子——!!!” 骑在墙头上的林大炮,就像一个被发射出去的炮弹。 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整个人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大头朝下,直接从墙头栽向了墙外。 “扑通!” 墙外传来一声闷响,那是脸著地的声音。 借著这一蹬的反作用力,林强终於把自己整个身子都抢到了墙头上。 但他也没好到哪去。 就在他准备翻身往墙外跳的一瞬间。 那条黑狗再次跳起,一口咬住了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裤襠。 “滋啦——!!” 一声脆响。 那条本来就糟烂的破棉裤,连带著里面的秋裤,被硬生生撕下来一大片。 “嗷——!!” 林强感觉屁股后面一凉,怪叫著滚出了墙外。 第75章 社死 赵家大院后墙外。 是一片没过膝盖的荒雪地。 只听“扑通”一声闷响。 林大炮像个被扔出来的破麻袋,大头朝下,以一个標准的“倒栽葱”姿势,狠狠扎进了雪堆里。 两条穿著黑棉裤的胖腿还在半空中无助地蹬了两下,像只翻了盖的大王八。 紧接著。 “哎呦臥槽——!” 林强紧隨其后。 他虽然是脚落地的,但因为裤襠被撕烂了,屁股后面凉颼颼的,一落地就被这零下三十度的冷风激得一哆嗦,脚下一滑,直接跪在了林大炮旁边。 “噗——!” 林大炮好不容易把脑袋从雪里拔出来,张嘴吐出一大口雪沫子,脸被雪里的冰碴子划得跟花瓜似的,全是血道子。 他顾不上疼,甚至顾不上还在墙里面狂吠的恶犬。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刚才屁股上挨的那一脚。 林大炮艰难地翻过身,捂著老腰,那一双三角眼死死盯著正跪在地上捂裤襠的林强。 “强子……” 林大炮的声音都在哆嗦,那是气的,也是疼的: “刚才是谁踹的老子?” 林强这时候正疼得齜牙咧嘴,大腿根还在流血,裤襠里那泡嚇出来的尿正在迅速结冰,粘在腿上別提多难受了。 一听亲爹问罪,林强眼珠子乱转,本能地想要抵赖。 “爹!你说啥呢?谁踹你了?” 林强一脸的“无辜”和“委屈”,甚至还带点哭腔: “那是狗踹的!那大青狗跳起来踹的!” “放屁!!” 林大炮气得一巴掌拍在雪地上,指著自己那个肥硕的屁股: “你当老子瞎啊?!” “你过来看看!来看看!” 只见林大炮那件油腻腻的羊皮袄后面,屁股蛋子的位置上,赫然印著一个硕大、清晰、还带著半个大脚趾印的雪脚印! 那是解放鞋的底纹! 狗爪子能有这花纹? “这特么是43码的狗蹄子啊?!” 林大炮咆哮道: “这花纹跟你脚上的一模一样!你个欺师灭祖的小畜生!你敢踹你亲爹?!” 被当场拆穿,林强也不装了。 他一边提著那个已经变成“开襠裤”的破棉裤,一边理直气壮地嚷嚷: “爹!你咋不知好歹呢?!” “当时那是啥情况?那黑狗都要咬你屁股了!那青狗都要扑你脖子了!” “我要是不踹你那一脚,把你踹下来,你现在屁股就被狗给嚼了!!” “我那是救你!这就叫……这就叫弃车保帅!!” “弃车保帅?” 林大炮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合著老子是那个“车”,你是那个“帅”?! “我打死你个不孝的瘪犊子!!” 林大炮抓起一把雪就要砸。 “別打了!別打了!裤襠冻上了!!” 林强突然一声怪叫,表情极其痛苦。 原来,刚才那一泡嚇出来的尿,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迅速发挥了物理作用——结冰了。 此时此刻,林强的棉裤襠里,就像是塞了一块刚出冰窖的铁板。 硬邦邦,冷颼颼,还磨得大腿根生疼。 “爹……我……我腿打不过弯了……” 林强带著哭腔,两条腿像圆规一样岔开,在那儿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那一走道儿,裤襠里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冰碴碎裂声。 最要命的是屁股后面。 那一大片被狗撕掉的布料,像两面破旗子一样迎风招展。 两瓣冻得通红的屁股蛋子,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寒风中。 “別磨嘰!快走!” 林大炮捂著被儿子踹肿的老腰,一看这架势也知道不能久留,一瘸一拐地骂道: “趁著这会儿胡同里没人,赶紧跑回家!真特么丟人现眼!” 爷俩想法挺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 就在他们刚像两只残废的企鹅一样挪出胡同口,准备往西头衝刺的时候。 “哈哈哈!翠花嫂子,你说山河给开50块钱,咱家那口子能干啥?” “哪怕去扫雪也行啊!那可是现钱!” 迎面,正好走来一群刚从井台挑水回来的中年妇女。 为首的,正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桂英嫂。 身后跟著胖婶、二丫妈,还有几个膀大腰圆、平时杀猪都不眨眼的悍妇。 两拨人,在窄窄的雪道上,狭路相逢。 时间仿佛静止了。 桂英嫂正聊得唾沫横飞,突然看见前面冒出来两个怪人。 一个老头满脸血道子(林大炮)。 另一个…… 桂英嫂的眼睛瞪圆了。 胖婶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林强像个殭尸一样,直著腿一蹦一蹦地跳了出来。 他双手捂著裤襠,但顾头不顾腚。 隨著他每一次蹦躂,后面那两瓣冻得通红的屁股蛋子,就在阳光下“闪亮登场”一次。 而且,因为裤襠冻硬了,走起路来还发出“咔嚓、咔嚓”的冰碴碎裂声。 全场死寂了三秒钟。 紧接著,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但这尖叫不是怕,是噁心和愤怒。 “哎呀我的妈呀!!” 桂英嫂猛地捂住眼睛,但手指缝漏得比谁都大: “这谁家老爷们?!大白天的不要脸!长针眼了!长针眼了!” 胖婶反应最快,那张大饼脸瞬间涨红,指著林强就骂: “这不是老林家的强子吗?!你个兔崽子!光天化日之下,你……你露个红屁股给谁看呢?!” “我……婶子……我不是……” 林强想解释,但他那张嘴早就冻瓢了,加上裤襠里的冰让他根本站不直,只能维持著那个撅屁股的姿势,看著就像是在故意挑衅。 “臭流氓!!” 二丫妈是个暴脾气,平时最恨这种二流子。 她一看林强这架势,前面裤襠还是湿漉漉的一片黄冰,后面光著腚,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姐妹们!这小瘪犊子这是冲咱们耍流氓呢!!” 二丫妈大吼一声,抄起手里的扁担就冲了上去: “打他个不要脸的!污了老娘的眼!!” “打!!” “这种脏东西,打死都不多!” 这一嗓子,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这帮东北老娘们儿战斗力那可是槓槓的。 有人抄起扁担,有人抓起冻得梆硬的雪块子,还有人直接脱下脚上的纳底鞋,嗷嗷叫著就冲了上来。 “妈呀!杀人了!!” 林大炮一看这阵势,嚇得魂飞魄散。 “强子!你顶住!爹去叫人!” 林大炮毫不犹豫地使用了“弃车保帅”,捂著老腰,把林强一个人扔在风雪中,自己钻进旁边的柴火垛缝里跑了。 “爹?!你卖我?!” 林强绝望了。 看著前面衝过来的“娘子军”,他也想跑。 但这“冰镇开襠裤”实在是太影响发挥了。 膝盖那是真打不过弯啊! “咔嚓!咔嚓!” 他在前面像个上了发条的鸭子一样拼命地摆动双腿。 后面一群人挥舞著鞋底子在追杀。 “啪!!” 胖婶虽然胖,但扔东西极准。 一只千层底布鞋,带著风声,精准地拍在了林强那两瓣光溜溜的屁股上。 “嗷——!!!” 林强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 本来屁股就冻脆了,这一鞋底子抽上去,那是火辣辣的疼啊!瞬间就起了个红印子! “別打屁股!別打屁股!屁股要裂了!!” 林强一边惨叫,一边捂著后面,姿势更加扭曲。 “让你露!让你尿裤子!这么大人了还要不要个脸!” 桂英嫂追上来,手里的扁担虽然没真打实,但专门往林强的大腿根上捅。 “哎呀!!!” 第76章 父慈子孝 村西头的雪道上,一场別开生面的“围捕”正在收尾。 林强到底是没跑掉。 不是他不想跑,实在是硬体条件不允许。 那条被尿浸透、又迅速结冰的棉裤,此刻像两块铁板一样死死夹著他的大腿。 他每迈一步,都需要克服巨大的物理阻力,並且伴隨著大腿內侧被冰碴子反覆摩擦的剧痛。 “咔嚓……哎哟……咔嚓……哎哟……” 还没等他挪出十米远,胖婶就已经追上来了。 这胖婶平时在生產队是记工分的,那手劲儿大得离谱。 她二话不说,一把揪住了林强的后脖领子,跟拎小鸡仔似的往回一拽。 “跑?!还敢跑?!” 胖婶一嗓子吼出来,震得树上的雪都在掉: “露著个大红屁股满街跑,你是怕全村人不知道你老林家不要脸是吧?!” “婶子!轻点!轻点!” 林强被迫停下,因为惯性,那个冻硬的裤襠直接顶在了前面,疼得他直吸凉气: “断了!要断了!!” “啥断了?我看你是根儿不正!” 桂英嫂也追上来了,手里还拿著把扫炕的笤帚。 她没敢往林强前面打(嫌脏),而是专门往他那光溜溜的后背上招呼: “说!大白天的光著腚跑出来,是不是想去钻谁家寡妇的被窝?!” “冤枉啊!!” 林强一边捂著屁股一边哭,鼻涕泡都冻出来了: “我是被狗咬的!裤子是被赵山河家的狗撕的!我真是冤枉的!” “放屁!” 二丫妈啐了一口: “人家山河那是文明人,他家的狗那也是文明狗!能干出扒人裤子这种下流事?肯定是你小子干了啥缺德事,连狗都看不过眼了!” “別跟他废话!” 胖婶大手一挥,颇有大將风范: “这种流氓行径,咱们处理不了。走!押著他去大队部!找王主任!” 王主任是村里的妇女主任,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专治各种作风不正。 谁家老爷们要是敢打媳妇或者耍流氓,落到她手里,那得脱层皮。 “我不去!我不去见王主任!” 林强一听这名號,嚇得脸都绿了。这要是被定性为“流氓罪”,那可是要游街批斗的! “由不得你!” 几个老娘们儿一拥而上,有的拽胳膊,有的推后背。 林强因为裤襠冻住了,腿打不过弯,只能被这群人架著,像个殭尸一样,两条腿直挺挺地在雪地上拖行。 屁股后面那两片破布条,依然在寒风中顽强地飘荡。 就在这支浩浩荡荡的“押解队伍”经过路边一个大柴火垛的时候。 林强眼尖。 他一眼就看见那柴火垛底下的乾草窝里,露出来半截黑色的棉裤腿,还在那哆哆嗦嗦地抖。 那是他爹林大炮! 这老东西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原来是躲这儿来了! 一想到刚才亲爹把自己扔下挡枪,林强那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既然我活不成了,那你也別想好过! “婶子!別光抓我啊!” 林强突然扯著嗓子大喊: “我这是小流氓!大流氓在那呢!!” “啥?”胖婶一愣。 林强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头,死死指著那个柴火垛: “我爹!林大炮!是他领著我去的!他刚才还在墙头上偷看人家洗……唔唔!” 虽然林大炮没偷看洗澡,但林强为了拉个垫背的,这时候啥脏水都敢往亲爹身上泼。 “好哇!上樑不正下樑歪!” 桂英嫂一听这话,怒气值瞬间爆表: “我就说嘛,林强这怂包哪来的胆子,原来是有老流氓教唆!姐妹们,搜!” 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住了柴火垛。 躲在里面的林大炮听见儿子这一嗓子,气得差点脑溢血。 他刚想往里面缩一缩,就被眼尖的二丫妈一把抓住了脚脖子。 “出来吧你!” 二丫妈用力一拽。 “哎呦我的老腰!” 林大炮像个拔萝卜一样,被硬生生从柴火垛里拖了出来。 他此刻的形象比林强也好不到哪去:满头都是烂树叶子,脸上全是血道子,裤腿上全是雪,最关键的是,屁股上那个硕大的“孝子脚印”,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误会!都是误会!” 林大炮被拽出来,还在那嘴硬: “我……我这是在这考察柴火呢!我跟这小子不熟!” “不熟?” 胖婶一听乐了,那笑声里带著三分嘲讽七分不屑。 她一只手叉著腰,一只手直接戳到了旁边那个二愣子的鼻尖上: “不熟他那张大驴脸咋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那眯缝眼、那塌塌鼻,一看就是你老林家那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你就是把他烧成灰,那也是你下的种!” 说完,胖婶眼神往下一扫,指了指林大炮的后鞧: “还有!既然不熟,那你这屁股蛋子上的大脚印子是咋回事?” “你看这花纹,跟这小子脚上的解放鞋都能对上號!咋地?这路人路过还得专门在你屁股上盖个章啊?” “看著咋像是被人从上面给硬踹下来的呢?这就叫『不熟』?” “这……”林大炮语塞。 “別解释了!跟我们去见王主任!” 桂英嫂一挥手:“把这爷俩都带上!今天非得给咱们妇女同志討个说法!” 於是,靠山屯的大街上,出现了更加壮观的一幕。 前面,林强光著屁股,迈著僵硬的鸭子步,被两个妇女架著胳膊,一边走一边发出“咔嚓咔嚓”的冻裤襠碎裂声。 后面,林大炮捂著老腰,垂头丧气地被一群人推推搡搡。 这爷俩,一个光腚,一个花脸。 在全村人的围观和指指点点中,向著大队部那个代表著“审判”的地方,淒悽惨惨地挪去。 路过的村民都乐疯了。 “哎呦,这不是老林家那爷俩吗?这是咋了?” “听说是去赵山河家偷看,被狗咬了屁股,又被胖婶她们抓了现行!” “活该!这回王主任不得扒了他们的皮!” 此时,寒风中。 林强吸溜著鼻涕,转头看了一眼后面灰头土脸的亲爹,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变態的平衡感: “爹,你没跑了啊?” 林大炮咬牙切齿,用只有爷俩能听见的声音骂道: “等回了家,老子非把你那个冻住的玩意儿给撅折了!!” 第77章 教鞭敲冰响咚咚,光腚游街把人丟 靠山屯大队部,东屋办公室。 隔著一层带著白霜的玻璃窗,妇女主任王秀兰正端著个搪瓷茶缸子,眼神热切地盯著窗外。 院子里热火朝天,赵山河正站在那一排大卡车前头招工。 “乖乖,一个月50块,还管饭发肉……” 王秀兰吹了吹茶缸子里的热气,心里跟长了草似的。 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她家那口子李宝田,原本在县里的红砖厂烧窑,那是把子好力气。 可前阵子砖厂不景气,裁了一批人,李宝田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村了。 一家老小几张嘴,光靠地里那点收成哪够? 刚才她看见李宝田也去排队试了力气,扛著那个一百斤的大铁链子走了三圈都不带喘气的。 按理说,这身板肯定合格。 但王秀兰这心里不踏实啊。 这十里八乡的壮劳力多了去了,这可是个金饭碗,多少双眼睛盯著呢?赵山河凭啥非得用你李宝田?还不是看人情? “得想个法子,跟山河卖个好,把这事儿给砸实了……” 王秀兰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敲著,眉头紧锁。 赵山河现在是財神爷,不缺钱不缺东西,想送礼都不知道送啥。 就在王秀兰正愁没机会表忠心的时候。 “闪开!都闪开!!” “抓著流氓了!让王主任出来看看这脏东西!!”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比过年杀猪还惨烈的动静。 紧接著,桂英嫂那破锣嗓子穿透了厚厚的门帘子,直接炸响在王秀兰的耳朵边。 “妈的,谁这时候来捣乱?” 王秀兰眉头一竖,心里一阵火起。这可是赵山河招工的关键时刻,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触霉头? 王秀兰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整了整身上的蓝布罩衣,隨手抄起桌上那根平时开会用来敲黑板的细竹教鞭,板起一张铁面无私的“包公脸”。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了妇女主任十足的官威,一把掀开了门帘。 …… 靠山屯大队部,院门口。 “闪开!都闪开!!” “抓著流氓了!让王主任出来看看这脏东西!!” 隨著桂英嫂一声破锣嗓子般的吆喝,原本围在卡车前报名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哗啦一下散开。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被几个老娘们儿架进来的两个人身上。 这场面,实在太具衝击力了。 只见林强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甚至违背人体工程学的姿势站在院子中间。 因为裤襠里那泡尿彻底冻实了,他的膝盖根本打不过弯。 他两腿岔开,膝盖直挺挺的,屁股向后撅著,上半身还得往前探,活像一只被扔进冰柜里急冻的大虾米。 “滋啦……滋啦……” 那是他鞋底不得不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最吸睛的是他的裤襠。 前面是一大片黄色的冰坨子,形状不规则地支棱著,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竟然还泛著一种诡异的晶莹光泽。 而屁股后面……那是真的“大红灯笼高高掛”。 两瓣屁股蛋子因为长时间暴露在严寒和冷风中,已经冻得紫红紫红的,看著就脆。 左边那瓣屁股上,还赫然印著半个沾著黑泥的纳底鞋印——那是刚才胖婶为了让他老实点,赏的一记“千层底”。 旁边蹲著的林大炮更惨,捂著肿得像发麵馒头一样的老腰,满脸都是被树枝掛出来的血道子,头髮里还插著几根烂稻草,跟个刚被掏了窝的老家雀似的,缩在那不敢抬头。 “咋回事?大呼小叫的!” 此时,王秀兰板著那张铁面无私的脸,拿著教鞭走到了台阶上。 她目光一扫,看见这爷俩的狼狈样,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却冷得像冰坨子。 “王主任!这爷俩太不像话了!” 胖婶把林强往地上一扔,大声告状: “这爷俩鬼鬼祟祟躲在赵山河家后墙根,那小的光著腚刚从墙上跳下来,老的躲在柴火垛里!我看他们就是没安好心,想进去偷东西!” “偷东西?” 王秀兰脸色一沉,先是看了一眼那个像虾米一样的林强,又指著他那反光的大黄裤襠,厉声喝道: “林强,林大炮!你们爷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大白天的,光著屁股在街上晃荡?当我们靠山屯没有王法了?!” “冤枉啊主任!!” 林强一见王秀兰,那是真看见亲人了,也不管丟不丟人了,张嘴就嚎,鼻涕泡都喷出来了: “我没偷东西!我是受害者啊!我是被狗咬的!” “王姨,你看看我这屁股!这棉裤都让狗给撕没了啊!我冤啊!” “被狗咬?” 王秀兰冷笑一声,眼神像剔骨刀一样在林强身上颳了一遍,充满了鄙夷: “全村几百口子人,这么多狗,咋不咬別人专咬你?” “还有,別跟我扯没用的!就算狗咬了屁股,那你这前裤襠是咋回事?” 王秀兰一边说,一边迈著方步走到林强面前。 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里的教鞭猛地挥起。 当著全村几百號老少爷们,还有那些捂著嘴偷笑的大姑娘小媳妇的面。 “啪!啪!” 王秀兰手里的教鞭,不偏不倚,精准地敲在了林强裤襠里那块硬邦邦的黄色冰坨子上。 “咚!咚!” 那声音清脆、响亮,甚至带著点金石之音。 听著就知道,冻得那是相当结实! 全场瞬间死寂了一秒。 “嚯!好傢伙!” 王秀兰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用教鞭捅了捅那块冰: “这硬度,都能拿来砸核桃了吧?” “林强,你別告诉我,这也是狗咬的?这狗还能吐你一裤襠冰棍?还是黄色的?” “轰——!!!” 这下子,再严肃的场合也绷不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瞬间笑喷了,笑声差点把大队部的房顶给掀翻。 “哈哈哈哈!那是嚇尿了冻上的!” “咚咚响啊!林强这是练了『金钟罩铁裤襠』啊!” “哎呀妈呀,太埋汰了,黄色的冰棍!亏王主任想得出来!” 林强听著那清脆的“咚咚”声,看著周围人嘲弄的眼神,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这辈子算是彻底没脸见人了! “我……我……” 林强羞愤欲死,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那是水!我那是摔水坑里了!” “水坑?”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桂英嫂忍不住了,大嗓门喊道: “王主任!別听他瞎掰!这大冬天的哪有水坑?” “我看他们就是眼红人家山河现在发达了,想翻墙进去偷那个掛在房檐底下的肉!结果被狗给治了!” “偷肉?!” 这个罪名一出来,王秀兰的眼神瞬间变了。 在那个年代,肉可是金贵东西,何况赵山河现在是给国家搞出口。 王秀兰猛地一拍大腿,教鞭指著林家父子怒吼,这帽子扣得那是相当大: “好大的胆子!!” “人家赵山河正在前面为国家招工、给村里创匯!你们这对坏分子竟然想去偷人家的物资?!”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破坏生產!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林大炮一听这罪名,嚇得魂飞魄散,顾不上腰疼,“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主任!別扣帽子啊!我是他老丈人!我是去串门的!我想看看我闺女不行吗?” “串门?” 王秀兰指著林大炮屁股上那个硕大的脚印,冷笑道: “林大炮,你当我是傻子?” “哪家老丈人看闺女是从两米高的墙头上翻过去的?还躲在柴火垛里?” “你这分明就是贼喊捉贼!” “不是啊!我真是去看闺女的!老婆子!老婆子你死哪去了?快出来作证啊!” 林大炮绝望地衝著人群大喊。 但这会儿刘氏早就嫌丟人,钻进人堆里跑没影了。 “还敢狡辩!” 王秀兰转过身,对著旁边的民兵连长喊道: “民兵连!把这两个企图盗窃、破坏生產的流氓分子给我捆起来!” “去!给公社派出所打电话!让他们开车来拉人!咱们靠山屯,容不下这种脏东西!” 派出所?! 这三个字一出,林强彻底崩了。 他要是进了局子,这辈子就完了! “別!別抓我!我招!我全招!!” 林强嚇得浑身哆嗦,本能地想要下跪求饶。 “王姨!胖婶!饶命啊!我给你们跪下了!!” 林强哭喊著,双腿猛地一弯,想要下跪。 然而。 他忘了他现在的情况。 裤襠里那块刚才被敲得“咚咚”响的冰坨子,那是相当坚固的物理存在。 就在他强行弯曲膝盖,想要下跪的一瞬间。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类似冰块崩裂的脆响,在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次,不是教鞭敲的。 是裤襠里的冰板,在巨大的挤压力下,从中间崩断了! 无数锋利的冰碴子,像碎玻璃一样,瞬间反向扎进了大腿內侧那最娇嫩的皮肤里。 甚至……可能还夹到了某些不可描述的部位。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紧接著。 “嗷——————!!!” 一声悽厉至极、不似人声的惨叫,从林强喉咙里喷涌而出。 只见他眼珠子暴突,脸色瞬间变成了惨白,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弹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咣当!” 他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砸在地上,双手死死捂著裤襠,在雪地上疯狂打滚,嘴里吐著白沫子,翻著白眼。 那一刻,全场的男同胞们都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倒吸一口凉气。 这声音……听著都疼啊! 第78章 滚水浇襠解冰封 靠山屯大队部,院中央。 刚才还不可一世、骂天骂地的林强,此刻正像只快死的癩皮狗一样,躺在雪地上抽抽。 双手死死捂著裤襠,脸白得像张纸,嘴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身下,那滩黄色的冰碴子混合著不知道哪来的血丝,看著触目惊心。 “哎呀妈呀,別是真废了吧?” 胖婶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沾上晦气。 “快!去喊刘老蔫!” 妇女主任王秀兰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虽然心里也想看这爷俩倒霉,但这毕竟是在大队部院里,真出了人命那就是晦气。 “让他带著药箱子来!快点!” 没一会功夫。 村里的赤脚医生刘老蔫,背著个红十字药箱,呼哧带喘地跑来了。 这刘老蔫平时也就是给牛接生、给人拔个火罐,哪见过这种“大场面”? 他一进圈子,看著躺在地上的林强,还有那裤襠里支棱著的冰坨子,眉头直接拧成了大疙瘩。 “这……这是练啥神功走火入魔了?” 刘老蔫蹲下来,伸手敲了敲林强的裤襠。 “咚咚。” 那动静,跟敲冻梨似的,脆生生的。 “疼……疼啊……”林强翻著白眼,微弱地呻吟,那叫声跟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鸡差不多。 “这咋整?” 王秀兰急问道:“老蔫,赶紧给弄开啊!还得送派出所呢!这坏分子必须严办!” 刘老蔫吧嗒了一口旱菸,一脸的难色,直嘬牙花子: “弄开?咋弄?这都冻成一体了!尿透了棉裤,里外三层都冻实了!” “要是硬扒,连皮带肉都得撕下来!到时候这就不是太监,是直接去势了!” “那咋办?” 刘老蔫想了想,从药箱里掏出一把平时用来剪纱布的大剪子,比划了一下,摇摇头: “剪子剪不动,这冰太厚,容易伤著里面那一两寸。” 最后,他一咬牙,出了个餿主意: “没办法了,只能化冻!” “去!弄壶热水来!越热越好!给他浇开!” 热水?! 围观的村民们眼珠子都瞪圆了。 在零下三十度的天儿里,裤襠里冻著冰,再拿开水往上浇? 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冰火两重天”啊!这也太刺激了吧! “我去打水!” 二嘎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撒丫子跑进屋,拎出来一个还在冒热气的大铁皮暖壶。 “让开!都让开!刘大夫要施法了!” 二嘎子拎著暖壶,一脸坏笑地凑到林强跟前。 林强虽然迷糊著,但感受到那股热浪逼近,嚇得迴光返照,垂死病中惊坐起: “別!別浇!烫!烫啊!!” “忍著点!不浇化不开!” 刘老蔫按住林强的腿,冲二嘎子一扬下巴:“浇!慢点倒!別烫熟了!” “哗啦——” 滚烫的热水,顺著壶嘴,精准地浇在了林强那坨黄色的冰裤襠上。 “呲——” 甚至冒出了一股白烟。 那种冷热交替的剧烈反应,加上冰块迅速融化带来的热胀冷缩,那种滋味,简直酸爽到无法形容。 “嗷——————!!!” 林强发出了一声比刚才还要悽厉十倍的惨叫。 整个人像一条活鱼被扔进了油锅里,在大雪地上疯狂扑腾,四肢乱舞,差点把刘老蔫给踹翻了。 “化了!化了!” 胖婶指著流下来的黄水兴奋地喊道,那表情比看大戏还过癮。 隨著一壶热水浇完,那坚不可摧的冰裤襠终於软了。 刘老蔫眼疾手快,拿著剪子“咔嚓咔嚓”几下,把那一团烂棉花给剪开,算是把林强的“命根子”从冰缝中解救了出来。 只不过,现在的林强,下半身湿漉漉、热乎乎又凉颼颼,大腿根被烫得通红,还得忍受著那种被几百根针扎一样的回血刺痛。 他躺在地上,两眼无神,彻底不想活了。 这一番折腾,算是把林家最后的脸皮都给扒乾净了。 旁边的林大炮捂著老脸,恨不得把自己埋雪里。丟人啊!这辈子没这么丟人过! “行了!別装死!” 王秀兰见人没事了,官威又上来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给赵山河卖好,怎么把这事儿办漂亮了: “既然没废,那就赶紧起来!民兵连!捆上!送公社派出所!” “这种破坏生產、翻墙入室的坏分子,必须严办!” 几个民兵拿著麻绳就要上前。 林大炮嚇得浑身哆嗦,要是进了局子,这老脸还往哪搁?而且林强这还是未遂,判不了几年,但这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就在这时。 “慢著。”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眾人回头。 只见赵山河披著那件將校呢大衣,嘴里叼著半截烟,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身上那股子气场,让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山河来了。” “看山河咋处理这爷俩。” 赵山河走到圈子中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像死狗一样的林强,又看了一眼满脸血道子、想躲又不敢躲的林大炮。 “王姨,借一步说话。” 赵山河冲王秀兰微微点了点头,態度很客气。 王秀兰受宠若惊,赶紧凑过去,脸上堆满了笑,声音都大了几分,生怕別人听不见她跟赵山河关係好: “山河啊,你放心!这对坏分子敢去你家搞破坏,姨绝对不能饶了他们!这就送派出所,让他们吃牢饭!给你出口恶气!” 赵山河却笑了笑,弹了弹菸灰,语气平淡: “王姨,您的心意我领了。这事儿您办得漂亮,威风。” 这一句夸奖,听得王秀兰骨头都轻了二两,心里那个舒坦。 “不过……” 赵山河话锋一转,故意嘆了口气: “这大过年的,派出所的同志们也挺忙。这点破家务事儿,就別给公家添麻烦了。” “再说了,不管咋说,那也是我老丈人,是我小舅子。” “虽然他们不仁,想翻墙偷东西,但我不能不义啊。这要是传出去,说我把老丈人送进了局子,也不好听不是?”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村民们看赵山河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佩。 “听听!听听人家山河这格局!” “被欺负成这样还能放过他们?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这才叫仁义!比那爷俩强多了!” “那……就这么放了?”王秀兰有点不甘心,这可是她在赵山河面前立功的好机会啊。 “放了吧。” 赵山河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让他们回家吧。” 说完,他转过身,看似隨意地看了一眼站在人群里不知所措的李宝田。 “对了,王姨。” 赵山河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 “刚才那个……是李叔吧?” 王秀兰心臟猛地一跳,感觉机会来了:“啊对!是你李叔!刚才也报名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赵山河笑了,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我看李叔这身板硬朗,人也老实可靠。正好,我这运输队缺个带头的保安队长,平时管管库房,押押车,一个月60块,这活儿我看李叔正合適。” 60块?!保安队长?! 王秀兰觉得自己脑瓜子“嗡”的一声,被这巨大的馅饼砸晕了。 她本来想求个普通装卸工的名额就烧高香了,没想到直接给了个队长!这可是管人的活儿啊! “山河……这……这……” 王秀兰激动得手都在抖,眼圈都红了,这下她是彻底被赵山河拿捏了: “你放心!让你李叔好好干!谁敢去你那捣乱,我扒了他的皮!” 赵山河笑著点点头。 这一手恩威並施,不仅买了人心,还把王秀兰彻底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看向了刚鬆了一口气的林大炮。 林大炮本来以为逃过一劫,正准备爬起来溜走。 “爹,您先別急著走啊。” 赵山河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 林大炮浑身一僵,乾笑道:“山……山河啊,爹知道错了,这就回去了……” “回去?” 赵山河冷笑一声,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回去行,但我还有个事儿得宣布一下。” 说完,他根本没理会这爷俩,直接转过身,衝著人群角落喊了一嗓子: “娘!您出来一下!” 一直在人堆里躲著的刘氏,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嚇得都不敢看林大炮,两只手绞著衣角,显得局促不安。 赵山河大步走过去,当著全村几百號人的面,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拉住了刘氏的袖子: “娘,今天您得跟我走。” 刘氏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去……去哪啊?” 赵山河提高了嗓门,既是说给刘氏听,也是说给林大炮和全村人听: “进城!去我家!” “秀现在生意做大了,那是万元户的大买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外人我不放心,家里必须得有个自己人坐镇,帮她带带孩子、做做饭。” 说到这,赵山河转过头,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大炮: “爹,您是当家的,这事儿我通知您一声。” “为了支持秀搞事业挣大钱,娘我就带走了。您没意见吧?” 这一招才叫狠! 完全不提这爷俩受了伤需要人伺候这茬! 直接把“带走丈母娘”和“支持闺女挣大钱”划等號。 林大炮脸瞬间绿了。 他又不傻,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这熊样最需要刘氏伺候。 可赵山河刚才刚放了他一马,现在又拿“搞事业”的大帽子压下来,他要是敢说个“不”字,那就是不识抬举,搞不好赵山河反手就能把派出所的人叫回来。 “这……这……” 林大炮看了看捂著裤襠哼哼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王秀兰,最后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行……去……去吧……” 赵山河满意地点点头,根本不给这老东西反悔的机会,直接对著二嘎子一挥手: “二嘎子!麻溜的!” “扶大娘上车!咱们回家吃肉去!” “好嘞!” 二嘎子答应一声,也不管刘氏还有没有行李,扶著早就想逃离苦海的刘氏就往吉普车上走。 等刘氏上了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赵山河这才转过身,看著站在雪地里、一脸绝望的林大炮和林强。 他走到林大炮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爹,以后这就剩你们爷俩过日子了。” “一个腰断了,一个裤襠废了,还没人伺候。” “嘖嘖嘖,这日子……慢慢熬吧。” 说完,赵山河拍了拍林大炮那张惨白的老脸,大笑一声,转身上车。 “嗡——!!” 吉普车捲起一溜雪尘,扬长而去。 只留下林大炮站在原地,看著远去的车尾灯,又看了看地上一滩黄水的儿子,两眼一黑,差点没当场气死过去。 第79章 暖炕话家常 赵家大院,正房。 厚重的棉门帘子一掀,一股子带著燉肉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刘氏身上那层透骨的寒意。 屋內,火墙烧得滚热,灶坑里的松木绊子噼啪作响。大锅里咕嘟咕嘟燉著的酸菜白肉,正冒著诱人的白气。 “娘,您快进屋,別在门口站著。” 赵山河回手关上门,顺手接过刘氏手里那个破旧的包袱卷,放在了炕梢。 刘氏却显得局促不安。 她站在门口那块蹭脚垫上,两只手绞著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衣角,脚下的布鞋已经湿透了,那是刚才在雪窝子里蹲半天弄的,这会儿化了雪,全是泥水。 她看著这宽敞明亮的大屋,看著地上乾乾净净的水泥地,脚尖缩了缩,甚至不敢迈步,生怕把自己那双脏鞋印上去。 “山河……我就……我就在灶坑边蹲会儿就行,別把地踩脏了……” 刘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是多年在林大炮的打骂下养成的习惯,觉得自己就不配踩好地。 “娘!您说啥呢!” 正在炕上哄孩子的林秀眼圈一红,赶紧下地。 她没多说什么,直接走过去,拉住母亲那双冻得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 “这是您闺女家,哪有让娘蹲灶坑的道理?快上炕!炕头我都给您烧热乎了!” “秀啊……娘身上脏……” 刘氏还要往后缩。 林秀却不由分说,把母亲按坐在炕沿上。 她蹲下身,看著母亲脚上那双已经冻得硬邦邦、湿漉漉的单布鞋,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娘,脚都冻木了吧?” 林秀伸手握住那双冰凉的鞋,用自己的手心去捂。 “不冷……不冷……”刘氏想把脚缩回去,却被闺女紧紧攥著。 林秀小心翼翼地帮母亲脱下那双早就湿透了的鞋袜。 袜子脱下来,里面那双脚满是冻疮,脚后跟全是裂口,看著触目惊心。 林秀没说话,只是转身拿过早就备好的热毛巾,细细地给母亲擦著脚,把那些泥水和寒气一点点擦乾净。 然后,她把母亲的双腿抬到了热乎乎的炕席上,扯过一床被子盖好。 “姥姥!姥姥!” 这时候,正坐在炕里玩嘎拉哈的妞妞,看见刘氏上炕了,高兴得直拍巴掌。 小丫头穿著红底碎花新棉袄,扎著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年画娃娃。 她笨拙地爬过来,把手里的一块糖递到刘氏嘴边: “姥姥吃!甜!” 刘氏看著粉雕玉琢的外孙女,又看了看给自己擦完脚正去端水的闺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憋著没敢掉下来,怕冲了这屋里的喜气。 “哎……哎……姥姥吃……妞妞真乖……” 刘氏含著糖,那甜味顺著舌尖一直甜到了心里,却又酸得让人想哭。 这会儿,赵山河已经把那张炕桌摆好了。 一盆酸菜燉白肉,切得厚厚的五花三层,油花漂了一层。 一盆小鸡燉蘑菇,那是正经的榛蘑。 还有一盆雪白的大米饭,冒著热气。 “娘,吃饭。” 赵山河把盛好的饭递过去: “也没啥好菜,就是热乎。您尝尝这酸菜,秀醃的,味儿正。” 刘氏拿著筷子,手还有点哆嗦。 她在林家,从来都是等爷俩吃完了,才能去吃点剩下的汤底,或者是啃两个硬餑餑。 这种“上桌吃饭”,而且女婿还给盛饭的待遇,让她觉得像做梦。 她不敢夹肉,只敢夹面前那点酸菜,小口小口地扒拉著饭。 赵山河也没劝酒劝菜的大呼小叫。 他吃了几口,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转身走到柜子边,拎过来一个大提包,放在炕上。 “差点忘了。” 赵山河一边说,一边拉开拉链,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一件深蓝色的灯芯绒厚棉袄,领口镶著黑绒毛,看著就厚实。 一条黑色的加厚毛裤。 还有一双牛皮底的带毛棉鞋。 他把这些东西往刘氏身边一放: “娘,这棉袄您待会儿试试。这料子不钻风,以后您出门去井台也不怕冻。还有这鞋,里面带毛的,暖和。” 刘氏放下了碗筷。 她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颤抖著摸了摸那件崭新的灯芯绒棉袄。 那料子真软啊,滑溜溜的,还带著百货大楼里的新衣服味儿。 这辈子,她除了结婚那天穿过一件新布衫,再也没穿过这样的好东西。 “秀啊……” 刘氏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这……这是给娘的?” “是给您的,娘。” 林秀坐过来,握住母亲的手: “山河特意去百货大楼挑的。他说您那件旧棉袄都不暖和了,以后带孩子不方便。换个厚的,抱妞妞也舒服。” 这一句话,比什么“孝敬您”都要让刘氏安心。 让她干活,说明这个家需要她,说明她不是个吃白食的废人。 刘氏看著这满屋的暖气,看著桌上的白肉,看著新衣服,又看了看那边正低头给妞妞剥鸡蛋的女婿。 “哎……哎……” 刘氏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新棉袄上,她赶紧用手去擦,生怕弄脏了。 “娘有福……娘有福啊……” 她一边哭,一边笑,嘴里的那块糖还没化完,甜滋滋的。 这一刻,没有惊天动地的大哭大喊。 只有这屋里暖烘烘的火墙,锅里咕嘟咕嘟的燉菜声,还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安寧。 窗外,寒风呼啸,林家那几间破房此刻估计冷得像冰窖。 而这里,灯火可亲。 第80章 开张!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 大兴安岭的积雪虽然还没化净,但风里已经没了那种割脸的刀子劲儿,透著一股子早春的气息。 一大早,赵家大院的大铁门就敞开了。 门口正当间,直接支起了一口直径一米多的大铁锅。 锅底下,粗壮的松木绊子烧得旺旺的,火苗子呼呼往上窜。锅里熬的是薑丝红枣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那股辛辣带著枣香的味道,顺著风能飘出二里地。 最绝的是,赵山河亲自拎著个大袋子,正往锅里倒东西。 “哗啦——” 晶莹剔透的白绵糖,像雪花一样进了滚水里。 “哎呀妈呀!山河,这可是白糖啊!这也太败家了吧?” 旁边帮忙烧火的胖婶看得直心疼,拿勺子的手都抖:“放点糖精不就得了?甜味都一样!” 赵山河笑著摆摆手,接过大勺子搅和著: “婶子,那能一样吗?糖精那是苦甜,喝多了烧心。白糖是正经东西,乡亲们大老远顶风冒雪来送货,进门先喝一口热乎甜水,心里才踏实。” 这话声音不大,但门口几个正跺脚取暖的老汉听得真真的。 一个个互相看了看,心里还没喝呢,就已经热乎了。 进了院子,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以前各村收山货,那是乱鬨鬨一团,大傢伙儿挤破头往前冲,生怕卖不出去,还得防著被踩了脚。 但今天,赵家大院里整整齐齐摆了五六排长条板凳和靠背椅。 这都是赵山河特意让人去村小借来的,甚至连大队部开会用的长椅都给搬来了。 李宝田穿著一身洗得乾乾净净的旧军装,胳膊上戴著红袖箍,正带著几个年轻后生在维持秩序。 “大爷,您坐这儿!別急,咱们按號来。” “二嘎子!给这边的嫂子倒碗糖水!別烫著!” 李宝田手里拿著一摞写著號的小竹牌,谁先来给谁发一个。 大傢伙儿坐在板凳上,手里捧著甜滋滋的薑糖水,晒著日头,还有人专门给散烟。 这哪是来卖苦力的?这简直是来走亲戚的! “还得是赵老板啊,这排场,比县供销社都讲究!” 一个老猎户吧嗒著菸袋,美滋滋地翘著二郎腿。 院当中间,摆著三张验货桌。 这时候就能看出赵山河之前“招兵买马”的效果了。 第一张桌,是初验。 两个年轻后生负责把麻袋打开,把里面的皮子、乾果倒在案板上,动作麻利地把杂草、石块挑出去。 “大叔,您这榛子里有点土坷垃,我给您筛一下哈,不然压秤,后面不好算帐。” 既保住了老乡的面子,又保证了货物的纯度。 第二张桌,是定级。 坐镇的是那两个从外村请来的老把式。 他们也不骂人,拿著皮子指给送货的汉子看: “老哥,这张狐狸皮有点脱毛,属於换毛期的。按照规定,这得算二级。您看能不能行?不行的话您再拿回去养养?” “行!咋不行!你们说啥是啥!”汉子连连点头。 人家话说得这么客气,还给指出了毛病,这让人心里服气。 第三张桌,才是刘三爷和帐房先生。 刘三爷戴著老花镜,负责最后的“总审”。 遇到极品的好东西,比如一张油光水滑的紫貂皮。 “好东西!” 刘三爷摘下眼镜,仔细端详一番,然后冲后面喊一嗓子: “特级紫貂一张!入库!” 隨著这一声喊,旁边的帐房先生——村里算盘打得最好的老会计,手指头在算盘上飞舞。 “噼里啪啦!”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特级紫貂一张,收价60块!加奖励5块!合计65!” 会计直接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摞摞的“大团结”、五块的、两块的、甚至还有分幣。 钱都是新的,看著就让人眼馋。 “老哥,拿好,当面点清。” 会计把钱递过去,还顺手递过去一张红纸条——收据。 那卖货的老汉捧著钱,看著那张红纸条,手都在抖。 这辈子卖山货,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客”,而不是个求著人收破烂的。 这一整天,赵家大院里人来人往,少说也有二三百號人。 但没发生一起吵架的,也没发生一起拥挤踩踏的。 所有人都按部就班:领號、喝茶、坐著等、验货、拿钱。 这套流程一下来,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心里都有了一桿秤: 把货卖给赵山河,那是享受!是受尊重! 日头偏西。 院子里的货物已经堆成了小山。 赵山河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井井有条的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只要这个“口碑”立住了,以后这大兴安岭的山货,就只能姓赵。 “山河,今儿收得差不多了。” 刘三爷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走过来说道: “光是特级的皮子就收了四十多张,这要是拉到省城,那是暴利啊。” “辛苦了三爷。” 赵山河递过去一根烟: “让大伙儿再加把劲,把帐盘清楚。晚上我请大伙儿喝酒。” 就在这一片祥和、生意兴隆的时候。 大门外,一阵急促刺耳的剎车声打破了寧静。 “吱——!!” 一辆专门负责车队压阵的212吉普车,像一头受惊的野牛,猛地衝到了大门口,捲起一地雪尘。 车门还没停稳就被踹开了。 跳下来的不是別人,正是赵山河刚提拔的保卫科副队长——虎子。 这小子平时也是个硬汉,但这会儿帽子都跑歪了,满头大汗,眼神里透著股杀气。 “山河哥!宝田叔!抄傢伙!!” 虎子这一嗓子,带著股火药味,直接把院子里那股子数钱的喜气给炸没了。 “咋了虎子?慢点说!” 李宝田一看这架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黑瞎子沟!出事了!” 虎子喘著粗气,指著村口的方向,咬牙切齿: “咱们的二號车刚过山口,就被王三爷那帮孙子给堵了!” “这帮人疯了!他们在路中间挖了一条两米宽的大深沟,还把旁边山坡上的树都放倒了,把路堵得死死的!” “二嘎子呢?!”赵山河此时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声音沉得像铁。 “二嘎子哥在那顶著呢!” 虎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王三爷那帮人手里有双管猎枪,张嘴就要五百块买路钱,不给就扣车!” “二嘎子哥没给他们脸,当场就把56式半自动给亮出来了!大壮他们几个押车的兄弟也都把枪栓拉了!” “现在那边彻底僵住了!” 虎子比划著名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 “咱们的人背靠著大车軲轆,枪口对著他们的脑袋;王三爷那帮人躲在土沟后面,枪口对著咱们的油箱!” “二嘎子哥让我回来报信,他说只要对面敢动一下,他就先打爆王三爷的头!但这帮路霸人多,这会儿正要把咱们包圆了!” 枪对枪!僵局!包圆! 这一瞬间,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周围卖货的村民们嚇得都不敢出声了。 这哪是做买卖啊,这是打仗啊! 赵山河正在点菸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第81章 拦截 黑瞎子沟,北坡。 寒风卷著雪花,呼呼地往脖子里灌。 王三爷坐在一块避风的大石头后面,手里攥著个酒瓶子,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烧刀子。 借著酒劲,他想压一压脑门上那个还在突突直跳的伤疤——那是上次被赵山河的车队冲卡时,崩飞的木茬子划的,差点就瞎了一只眼。 在他身后,稀稀拉拉蹲著三十来號人。 这帮人可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军队,就是一群乌合之眾。 有一半是王家屯本家的亲戚,那是来帮场子的; 另一半是隔壁村游手好閒的二流子,是王三爷用两箱烟、五斤肉许诺雇来的打手。 大傢伙儿缩著脖子,手里拿著镐把、铁锹,还有几杆用来打野兔子的土喷子。 “三哥。” 旁边一个穿著厚棉袄的汉子凑了过来,这是他表弟王二,算是这伙人里的“军师”。 王二看了一眼漆黑的山路,有点哆嗦: “咱们这么搞……真没事啊?” “那车队听说是有县里背景的,要是真把人打坏了,或者是把车砸了,派出所那帮雷子能放过咱们?” “怕个卵!” 王三爷把酒瓶子往雪地里一插,眼珠子通红,那是气出来的,也是憋屈出来的: “老二,你动动脑子。” “这里离公社派出所几十里山路,连电话线都没有!等他们去报案,再等雷子骑著挎斗摩托突突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王三爷摸了摸额头上的疤,咬牙切齿: “再说了,咱们又不杀人!” “咱们就是求財!就是出气!” “待会儿车一停,先把玻璃砸了,把人拖出来打断一条腿,让他们长长记性!然后把货卸了,咱们往山林子里一钻。法不责眾,谁知道是谁干的?” 听到“不杀人”和“分货”,周围那帮本来有点打退堂鼓的二流子们,眼神立马亮了。 只要不背人命官司,还能抢点洋落,这买卖能干! “来了!三爷!有灯光!” 放哨的大侄子突然喊了一嗓子。 王三爷猛地站起身,往山路尽头一看。 果然,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了风雪。 “都给我精神点!” 王三爷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上次让他们衝过去了,那是老子没准备。这回,老子给他们准备了『断龙沟』!我看他们往哪跑!” 话音刚落,那轰鸣声已经到了近前。 那辆负责打头阵的“二號战车”,压根没减速,带著一股子横衝直撞的蛮横劲儿,直接碾过了前面那段偽装得极好的雪路。 王三爷眯著眼,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嘴里还在在那数数: “三、二、一……” “咔嚓——!!!” 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紧接著是更加沉闷的撞击声。 “轰!!!” 那看似平整的雪地突然塌陷。 巨大的卡车车头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进了土里。 惯性让车尾高高撅起,又重重落下,震得周围树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引擎盖里瞬间喷出一股白烟,那原本咆哮的发动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突突”了两声,死火了。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成了!成了!!” 坡上的王三爷兴奋得原地蹦高三尺,手里的酒瓶子“啪”地一摔,整个人容光焕发。 他把狗皮帽子往正了一戴,拎著双管猎枪,迈著六亲不认的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土坡最显眼的位置。 身后,那三十多號亲戚六眷、地痞流氓也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这时候大家胆子都肥了,一个个挺胸叠肚,把手里的镐把子舞得呼呼带风,恨不得现在就衝上去把车拆了卖废铁。 “都给我站好了!有点样儿!” 王三爷清了清嗓子,感觉人生到达了巔峰。 他用枪管敲了敲旁边的一棵枯树,衝著沟底那辆毫无动静的卡车,拿出了“在此山中开,此树是我栽”的架势,气沉丹田地吼道: “车里的!別装死!” “认识爷是谁不?黑瞎子沟王三爷!” “上次你们那个姓赵的头儿,不是挺横吗?不是要撞死我吗?来啊!再撞一个给爷看看啊!” 这一嗓子喊出去,回音阵阵,霸气侧漏。 然而。 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连个屁都没放。 这让王三爷很尷尬。 这就好比他在戏台上唱了一出大戏,结果台下观眾睡著了。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挨骂还难受。 “嘿?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三爷感觉面子上掛不住了,回头衝著那帮眼巴巴看著他的同伙挥了挥手: “看见没?嚇傻了!连话都不敢说了!” “二愣子!你不是一直吹你胆子大吗?去!拿镐把子把车玻璃给我砸了!把那几个缩头乌龟给我拖出来!” 被点名的二愣子,是王三爷的大侄子,平时喝了二两酒敢上房揭瓦。 但这会儿,看著那辆黑漆漆、阴森森的卡车,他酒醒了一半。 “三……三叔……” 二愣子缩著脖子,一脸便秘的表情:“这……这不好吧?听说这帮人手里有硬傢伙……” “硬个屁!” 王三爷瞪著眼珠子骂道:“那就是个跑运输的!顶多带把扳手!你个怂包,平时白吃老子那么多猪头肉了?去!” 在王三爷威严的逼视下,二愣子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拎著镐把子,像做贼一样,一步三挪地往车边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他。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二愣子距离车门还有五米,刚想举起镐把子咋呼一声壮壮胆的时候。 “咔嚓。” 车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在寂静的雪夜里,这声音像炸雷一样刺耳。 紧接著。 那个黑漆漆的车窗缝里,喷出了一道火舌。 “噠噠噠!!” “妈呀!!!” 二愣子一声惨叫,那动静比杀猪还悽惨。 其实子弹根本没打著他,就是在他脚后跟前面崩起了一团雪花。 但这小子也是个戏精,直接就把手里的镐把子扔到了九霄云外,两腿一软,当场表演了一个“空中转体三百六十度接狗吃屎”,把脸狠狠拍在了冻土上。 然后,他连滚带爬,四脚著地,以一种违背人体力学的速度,倒著窜回了人群里,裤襠瞬间湿了一大片,嘴里还带著哭腔: “这哪是运输队啊!这是正规军啊!三叔你坑我!!” 而刚才还摆造型的王三爷呢? 枪声响起的瞬间,这位“座山雕”反应那是相当神速。 他“嗷”的一嗓子,直接把自己扔进了旁边一个用来存萝卜的土坑里,屁股撅在外面,脑袋死死插进雪堆里,完美的“鸵鸟式”避险。 至於那三十多號“英雄好汉”? 那就更热闹了。 有的扔了火把捂著耳朵尖叫,有的互相撞在一起摔成滚地葫芦,还有两个直接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喊著“別杀我別杀我”。 刚才还是威风凛凛的“王家军”,一梭子子弹下去,全变成了马戏团。 …… 十分钟后。 黑瞎子沟上演了一出名为《谁去送死》的荒诞剧。 王三爷趴在萝卜坑里,吐掉嘴里的雪,灰头土脸地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了看远处那辆依旧沉默、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卡车,气得直哆嗦。 “老二!老二你死哪去了?” “哥……我在树后面呢……”表弟王二缩在一棵大松树后面,只露出一只惊恐的眼睛。 “你个废物!平时不是挺能算计吗?” 王三爷压低声音骂道:“赶紧想个招啊!咱们这么多人,就被一桿枪给嚇住了?传出去还要不要脸了?” “三哥,这不怪咱们啊!” 王二带著哭腔:“人家那是56半!咱们这是土喷子!射程都不够啊!要不……撤吧?” “撤个屁!” 王三爷咬牙切齿:“现在撤了,以后咱们王家屯就是这一片的笑话!必须把场子找回来!” 他眼珠子一转,看向旁边那个刚才嚇尿了裤子的二愣子:“愣子!再去一次!这次你走s型!他们肯定打不著!” “三叔,我不去!” 二愣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鼻涕眼泪一大把:“要去你去!你是老大,你应该带头衝锋!” “放屁!我是老大!哪有老大冲前面的?” 王三爷气得想踹他,又不敢把腿伸出去。 於是,一群大老爷们趴在雪窝子里,开始了激烈的“互相推諉”。 “赵四!你去!给你加钱!” “不去!钱有命花吗?” “那谁,大侄子,你去!” “二大爷,我腿抽筋了,真动不了……” 推来推去,最后大家达成了一个惊人的共识——谁都不敢去。 那辆卡车就像个阎王殿,谁靠近谁死。 “那一会儿警察来了咋整?”王二突然问了一句最扎心的话。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凉了半截。 是啊,现在是骑虎难下。 打又打不过,跑又丟人,耗著还怕警察。 就在王三爷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的时候。 那个裤襠还在滴水的二愣子突然灵机一动: “三叔!有了!咱们不用过去!” “咱们扔石头!扔火把!站在这坡上往下扔!烧死他们!把他们逼出来!” 王三爷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哎呀!还得是我大侄子!这招绝啊!” “对!咱们站得高!扔这玩意儿安全啊!” 这帮怂包一听不用肉搏,不用面对枪口,顿时来了精神。 一个个也不腿软了,也不尿裤子了。 “快快快!捡石头!” “点火把!多弄点松树油子!” 一群人撅著屁股在雪地里忙活,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我很聪明、我很残忍”的猥琐笑容。 王三爷更是重新站了起来,手里举著一块大石头,对著下面喊道: “孙子哎!爷不跟你们玩命了!爷给你们来个『火烧连营』!” “我看你们是变烤猪,还是乖乖滚出来投降!” 就在这群小丑以为自己掌握了必胜法宝,准备万箭齐发的时候。 突然。 王三爷举著石头的手,抖了一下。 不,不是手抖。 是脚底下的这块大石头在抖。 “嗡……” 刚点燃的火把,火苗突然开始疯狂乱窜。 树上的积雪“哗啦啦”地往下落,砸得这帮人满头包。 “咋回事?地震了?” 二愣子一脸懵逼,手里的石头都嚇掉了,正好砸在自己脚面上,疼得齜牙咧嘴。 王三爷也愣住了。 这震动不对劲。 太密了,太沉了。 就像是有无数头野牛正在这地底下狂奔。 紧接著。 “轰隆隆——!!!” 一股低沉、压抑、仿佛能把人的五臟六腑都震碎的轰鸣声,从那个漆黑的山谷口滚滚而来。 那声音,比刚才的枪声还要恐怖一百倍。 那是纯粹的、工业钢铁怪兽的咆哮。 王三爷下意识地回头,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轴承。 只见原本漆黑一片的山口,突然亮起了四道惨白、刺眼的光柱! “轰——!!” 两辆並驾齐驱的重型卡车,带著一股子要把这黑瞎子沟夷为平地的煞气,疯狂地冲了出来! 车头前那狰狞的火车轨,在强光下闪烁著嗜血的寒光,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要一口吞掉眼前这群正在玩过家家的小丑。 王三爷手里的火把“啪嗒”一声掉在裤襠上,烫得他一激灵,但他连跳都忘了跳。 他张大了嘴巴,看著那扑面而来的钢铁洪流,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回真的是惹到了活阎王。 第82章 人没事就好 黑瞎子沟,北坡。 “轰——嘎吱!!” 巨大的剎车声刺破耳膜。 两辆墨绿色的解放大卡,裹挟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柴油味和寒气,霸道地横在了沟底。 那几盏大功率的车灯瞬间全开,把这片雪地照得如同白昼,刺得人睁不开眼。 “咣当!” 头车的车门被一脚踹开。 赵山河跳了下来。 他穿著一身还在滴水的羊皮袄,脚下蹬著一双带铁掌的大头皮鞋。 “咔嚓、咔嚓。” 他踩著冻硬的雪地,看都没看坡上那群人一眼,径直走到了那辆陷在坑里的二號车旁。 此时,变形的车门才被里面的人艰难推开。 二嘎子捂著还在渗血的左肩膀,大壮提著那杆打空了子弹、枪管烫手的步枪,两人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 借著车灯,二嘎子看清了来人是赵山河。 那个刚才面对几十號人都没眨一下眼的硬汉,眼圈瞬间红了。 他低著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根本不敢看赵山河的眼睛,声音嘶哑: “哥……我对不起你……” “车桥好像让我弄断了……这车货也没送出去……我给你丟人了……” 旁边的大壮,一句话也没说。 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嘴唇哆嗦著,把手里的空枪往雪地上一插,膝盖一软,衝著赵山河“扑通”就要往地上跪。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拽住了大壮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没让他膝盖沾地。 赵山河皱著眉,先是看了一眼二嘎子肩膀上的血洞,又看了一眼满脸愧疚的大壮。 他抬起手,帮二嘎子紧了紧身上破烂的棉袄领子,然后一巴掌拍在大壮的后背上,力道很重,震得大壮一咳嗽。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烟,塞进大壮嘴里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骂了一句: “干啥?给我上坟啊?” 他吐出一口白烟,指了指那辆趴窝的卡车: “把腰直起来。” “车是个铁做的死物,坏了能修,修不好再买。货是个身外之物,没了再挣。” 赵山河看著两个兄弟,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只要人还喘气,那就是赚了。” 简单一句话。 二嘎子和大壮这两个七尺高的汉子,咬著牙,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砸,砸在冻硬的雪地上。 安抚好兄弟,赵山河转过身。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温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坡上走去。 坡上的王三爷,刚才被这车灯晃得有点发懵。 现在適应了光线,一看赵山河就下来一个人,而且还在这跟他演什么“兄弟情深”,那股子地头蛇的劲儿又上来了。 王三爷紧了紧手里的双管猎枪,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大石头上,指著赵山河骂道: “姓赵的!!你他妈总算来了!!” “还记得前几天你冲老子的卡吗?老子等你半个月了!你小子总算落在我手里了!” “砰!!!” 没有任何徵兆。 甚至没人看清赵山河是什么时候抬的手。 一声枪响,贴著王三爷的耳朵根飞过去,直接打烂了他身后的一棵歪脖子树。 木屑混著火药渣子,崩了王三爷一脸! “啊!!” 王三爷嚇得一哆嗦,下半截狠话直接噎回了肚子里,捂著耳朵惨叫一声,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这时候,赵山河已经走到了坡下。 他拎著还在冒烟的枪,冷冷地问道: “话说完了吗?” 王三爷摸了摸耳朵,发现没掉,只是被崩了一下。 那种被当眾“羞辱”的羞耻感,瞬间压过了恐惧。 他看了看赵山河身后,除了那两个受了伤的司机,空荡荡的。 “好好好……你个小兔崽子,死到临头还敢跟爷横?!” 王三爷气急败坏,挥舞著手里的猎枪,指著周围那三十多號举著镐把、铁锹的同伙,狞笑道: “你那个破枪里还有几颗子弹?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这有多少人?!” “加上你那两个残废兄弟,你们满打满算就三个人!三个人就敢来闯黑瞎子沟?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王三爷越说越得意,那种掌控生死的快感让他脸上的麻子都在发光: “赵山河,爷给你指条明路。把车钥匙留下,货留下,再拿出两千块钱买命钱,然后从爷的裤襠底下钻过去,爷今天心情好,说不定能放你一条生路!” “对!钻裤襠!!” “钻裤襠!!” 周围那帮乌合之眾一看老大发话了,也都跟著起鬨。 甚至有个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的二流子,为了在王三爷面前露脸,拎著个镐把子,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赵山河跟前。 这小子把脑袋往赵山河面前一伸,一脸赖皮相,指著自己的脸叫囂道: “姓赵的,你刚才不是挺能开枪吗?来啊!” “你有种往这打!往这打!” “爷爷我就站在这,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我们几十號人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死……” “啪!!!” 一声脆响。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反手就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这一巴掌,没用什么花哨的技巧,就是纯粹的大力出奇蹟。 那二流子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像个被抽飞的陀螺,在原地硬生生转了两圈半。 “噗——” 几颗混著血水的黄牙直接喷了出来,洒了一地。 接著,“扑通”一声,这小子一头栽进雪堆里,抽搐了两下,直接晕死过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在这种被包围的情况下,赵山河还敢先动手。 赵山河掏出手绢,嫌弃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拍死了一只苍蝇: “大家都听见了,是他求我打的。” “这种要求,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这一句话,彻底点炸了火药桶。 王三爷气得浑身发抖,双眼通红,歇斯底里地吼道: “反了……反了!!” “给我上!都给我上!!” “打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出了人命我兜著!给我杀!!” 呼啦一下。 三十多號红了眼的暴徒,举著铁锹、镐把,像一群疯狗一样,怪叫著从四面八方冲了上来。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杀气,赵山河却笑了。 那笑容冷酷、残忍,透著一股浓浓的嘲讽。 他没动,只是轻轻把手举过头顶,打了个响指。 “啪。” “哗啦——!!!” 身后,那两辆一直沉默的解放卡车,巨大的车斗帆布猛地被掀开。 紧接著。 “通!通!通!” 一个个身穿羊皮袄、眼神冷峻如同杀神的汉子,如同下饺子一样,动作利索地跳下车斗。 一个,两个,五个……十五个! 眨眼之间,十五名全副武装的汉子,迅速在赵山河身后排成了一排坚不可摧的人墙。 他们手里端的,不是镐把子,不是烧火棍。 而是清一色、黑洞洞、散发著死亡气息的56式半自动步枪! “咔嚓——!!!” 十五人整齐划一,拉栓,上膛。 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瞬间压过了所有人的喊杀声。 十五个黑洞洞的枪口,像是十五只死神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坡上那群正准备衝锋的人。 “……”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举著镐把子衝到一半的二流子,脚步骤然僵住。 有人一条腿还迈在半空,却怎么也不敢落下去; 有人手里的铁锹举过头顶,现在却觉得自己像个拿著烧火棍挑战阎王爷的傻逼。 王三爷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变成了一种见了鬼的惊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局势,瞬间逆转。 赵山河站在这一排枪口前,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给自己点上。 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在烟雾繚绕中抬起头,看著那个已经嚇傻了的王三爷,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来,王三爷。” “刚才你想说啥来著?继续说。” 第83章 跪下!我只数三声 黑瞎子沟,北坡。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叫囂著要把赵山河“屎打出来”的三十多號人,此刻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鸡,一点动静都没了。 只有寒风卷著雪花,发出的呜呜声。 那十五个黑洞洞的枪口,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在这个年代,56式半自动步枪对於这些拿著土喷子和镐把子的路霸来说,那就是降维打击。 王三爷站在大石头上,腿肚子转筋转得像是要在裤管里打结。 他看著那一排神情冷峻、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的民兵,喉结剧烈滚动,冷汗顺著那张麻子脸往下流,瞬间就在下巴上结成了冰碴子。 他想硬气两句,毕竟自己是老大,但这嘴唇哆嗦得跟发报机似的,硬是一句整话都凑不出来: “赵……赵山河……你……你这是私动民兵……你这是犯……犯法……” 赵山河看著他那副色厉內荏的怂样,眼里的嘲讽更浓了。 他根本没接王三爷的话茬,甚至懒得跟他辩论什么法律。 赵山河把刚点燃的烟叼在嘴里,伸出三根手指头,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能把人骨髓冻裂的寒意: “別废话。” “三秒。” “我只给你们三秒钟。” 赵山河的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所有人,把手里的傢伙事儿都给我扔了!举起手!抱头蹲下!” 说到这,他眯起眼睛,杀气腾腾地补了一句那句让人头皮发麻的狠话: “三秒之后,谁的手里要是还敢攥著东西……” “不管你是攥著刀,还是握著你自己裤襠里那根玩意儿,老子都一枪给你打烂它!!” 这话太毒了。 听得这帮大老爷们裤襠一阵发凉,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冰碴子。 赵山河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猛地竖起一根手指,暴喝一声: “一!!!” 这一声吼,就像是平地惊雷。 那帮二流子平时欺负欺负老实人还行,哪见过这种真刀真枪要命的阵仗? 看著那一排隨时可能喷火的枪口,他们的魂儿都嚇飞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妈呀!”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手里的镐把子“噹啷”一声扔在了地上。 但这帮人里还有几个愣头青,仗著人多,手里还紧紧攥著镰刀,眼神闪烁,似乎还在赌赵山河不敢真的开枪。 赵山河冷冷一笑。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声音瞬间提高了一个八度,带著浓烈的杀意: “二!!!” 就在这个字出口的瞬间。 “咔嚓——!!!” 没有任何命令。 甚至没有任何预兆。 赵山河身后,那十五名如雕塑般的民兵,仿佛和他心意相通。 就在“二”字落下的剎那,十五只手同时拉动枪栓! 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清脆刺耳! 这一声整齐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炸响,简直比开枪还要恐怖! 这是什么? 这是绝对的服从!是令行禁止的杀人机器! 那几个还想赌一把的愣头青,被这整齐划一的“上膛声”直接嚇尿了。 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三!!” 还没等赵山河喊出这最后一个字。 “稀里哗啦——” 黑瞎子沟北坡上,响起了一阵乱响。 什么双管猎枪、什么铁锹、镰刀、镐把子,瞬间被扔得满天飞,砸在冻土上叮噹乱响。 刚才还凶神恶煞、要把赵山河碎尸万段的“王家军”,此刻就像一群受惊的鵪鶉。 “扑通!扑通!扑通!” 三十多號大老爷们,整整齐齐地跪在了雪地里。 有人嫌跪得不够快,直接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裤襠里,双手死死抱著后脑勺,屁股撅得老高,生怕那个活阎王看不见自己的诚意,真的开枪打烂那玩意儿。 连三秒都没用到。 仅仅是一声上膛,胜负已分。 整个现场,除了风声,就剩下那帮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就连那个之前最囂张的王三爷,此刻也早已扔了猎枪,从石头上出溜下来,哆哆嗦嗦地跪在最前面,脸埋在雪里,像条死狗。 赵山河冷冷地看著这一幕,把那杆还在冒烟的步枪往肩上一扛,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 他迈开大步,皮靴踩著积雪,走到跪在最前面的王三爷跟前。 “噗!” 赵山河抬起脚,踩在王三爷撅著的后背上,用力碾了碾,像是在踩灭一个菸头。 王三爷闷哼一声,整张脸被压进雪里,吃了一嘴的冰碴子,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冰冷: “刚才不是要让我钻裤襠吗?” “怎么?现在不嫌地凉了?” 王三爷艰难地把脸从雪里拔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老大的威风,哭丧著脸求饶: “赵……赵老板……赵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猪油蒙了心……”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放了?” 赵山河冷笑一声,蹲下身,用那滚烫的枪管拍了拍王三爷的脸蛋子,烫得王三爷一激灵。 “想得美。” 赵山河站起身,指了指身后那辆陷在坑里、被撞坏了车桥的卡车,又指了指这条被挖断的路: “我的车坏了,我的路断了,我的兄弟伤了。” “这笔帐,咱们得好好算算。” 赵山河猛地把菸头弹在地上,吼道: “都他妈给我站起来!!” “脱大衣!!”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脱大衣?这零下三十度的天? 看著眾人犹豫,赵山河身后的民兵根本不用废话,直接把枪托举了起来,作势要砸。 “脱!我脱!” 王三爷第一个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把身上的狗皮袄扒了下来。 其他人也不敢怠慢,一个个光著膀子或者是只穿著单衣,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像是被拔了毛的鸡。 赵山河指著那辆陷进去的卡车,眼神狠戾: “坑是你们挖的,车是你们弄进去的。” “今晚,要是这车出不来,这路填不平……” “你们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我填坑里当路基!!听懂了吗?!” 第84章 让你吃,你就吃这个 黑瞎子沟,深夜。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滴水成冰。 “呼——呼——” 北风像刀子一样,裹著雪粒,专门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就在这能冻死人的雪夜里,黑瞎子沟的深坑旁,上演著极其荒诞的一幕。 三十多號大老爷们,为了活命,光著膀子在坑底拼命干活。 他们不是不冷,而是不敢停。 只要动作稍微慢一点,身上的汗水瞬间就会结成冰甲,人的体温一旦失守,那就是个“死”字。 “號子起!用力推啊!!” “谁他妈偷懒谁就是孙子!不想冻死的给我顶住!” 这帮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路霸,此刻一个个面目狰狞,肩膀顶著冰冷的车厢板,拼了命地要把那辆死沉的解放大卡往坡上推。 而在距离深坑不到十米的地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噼里啪啦……” 一堆篝火烧得正旺。 赵山河披著军大衣,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火边。 他手里拿著一根树枝,上面穿著两个白面馒头,正架在火上烤。 旁边还架著两个铁皮罐头盒子,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那股油脂化开的浓烈香气,顺著风直接飘到了坑底。 “咕咚……” 正在推车的二愣子闻到这味儿,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嘴里的哈喇子瞬间就冻成了冰条。 一边是冻得要死,一边是肉香扑鼻,这简直就是活地狱。 这时候,王三爷终於扛不住了。 他本来年纪就不小,又被赵山河踩了一脚,现在光著膀子干了半个钟头,整个人冻得全身发紫,嘴唇黑得像锅底。 他看著赵山河手里的馒头,那种对食物和温暖的渴望,让他忘了刚才的毒打。 他哆哆嗦嗦地爬上坑沿,连滚带爬地往篝火边凑。 “赵……赵爷……” 王三爷上下牙磕得咔咔作响,眼睛死死盯著那罐红烧肉: “我……我不行了……饶……饶命……” “给我一口……就一口热乎汤……我把家里的金条都给你……” 说著,他伸出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就要去抓地上的馒头。 赵山河眼皮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翻烤著馒头。 就在王三爷的手指尖快要碰到馒头的时候。 “啪!!!” 一条牛皮腰带,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了王三爷伸出来的手上! “啊!!!” 王三爷一声惨叫,手背上瞬间暴起一条紫红色的血稜子。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只穿著大头皮鞋的脚,“砰”地一声踹在他脸上,直接把他踹翻了个跟头。 动手的不是赵山河。 是吊著一只胳膊的二嘎子。 二嘎子虽然受了伤,但这会儿眼珠子通红,浑身杀气腾腾。 他单手拎著皮带,衝上去对著地上的王三爷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猛抽! “啪!啪!啪!” 皮带抽在冻僵的皮肉上,声音脆得像放鞭炮。 “想吃肉?啊?!” “你个老帮菜!你也配吃肉?!” 二嘎子一边抽一边骂,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我的车让你撞坏了!我的货让你耽误了!我的胳膊让你打穿了!” “现在你想吃一口热乎的?做梦去吧你!!” “啪——!!” 这最后一下,直接抽在了王三爷的嘴上,抽得他满嘴是血,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脑瓜子嗡嗡的,像个陀螺一样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 二嘎子喘著粗气,指著滚回坑边的王三爷,怒吼道: “给我滚回去干活!!” “再敢往这边看一眼,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王三爷捂著脸,在雪地里蜷缩成一团。 疼。 太疼了。 那种皮肉撕裂的疼,加上刺骨的寒冷,让他彻底绝望了。 他看出来了,这帮人根本没把他当人看,这就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 坑底下那帮二流子,看著老大被打成这样,一个个嚇得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为了缓解这种恐怖的气氛,也为了转移注意力,这帮人一边干活,一边带著哭腔说起了那滑稽的骚话: “妈……妈呀……太冷了……三爷都被打成猪头了……” “別……別提了……我看了一眼,我裤襠里那玩意儿……好像……好像缩没了……” 旁边的王二也冻得鼻涕过河,哆哆嗦嗦地回了一句: “我也是……刚才我想尿尿……找了半天没找著头……估摸著缩进肚子里取暖去了……” “少他妈废话!用力推!!” 岸上的大壮吼了一嗓子,手里的枪托砸得车厢板邦邦响。 赵山河这时候才把烤好的馒头拿下来,撕了一半扔给脚边的大黄狗。 这狗是民兵连长李大炮家养的“护院將军”,平时在大队部混吃混喝,嘴馋得很。 这回是闻著车厢里那几扇野猪肉的腥味儿,趁著民兵集合乱糟糟的时候,偷偷跳上车斗躲在苫布底下的,车开了好几里地才露头,撵都撵不下去。 大黄狗吃得吧唧嘴,摇著尾巴汪汪叫,那声音在王三爷听来,格外刺耳。 连狗都吃上了白面馒头,他王三爷却在吃皮带燉肉! 绝望到了极点,就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王三爷猛地从雪地里抬起头。 他不再求饶了,因为求饶也没用。 那张满是血污和鼻涕的脸,此刻变得狰狞扭曲,死死盯著正在餵狗的赵山河。 “赵山河!!” 他用一种漏风的声音嘶吼道: “你別给脸不要脸!!” “你要是真敢把我冻死在这,或者是送进局子里,你也没好果子吃!!” 赵山河终於停下了餵狗的动作。 他转过头,眼神平静地看著这只还在叫唤的死狗: “哦?是吗?” 王三爷咬著牙,一脸怨毒地指著那个深坑,又指了指黑瞎子沟的方向: “我是小王庄的人!!” “你出去打听打听,这一片谁不知道我们小王庄最抱团?!” “这坑底下的三十多號人,都是我的族亲!你要是敢动我们,那就是跟整个小王庄几百口子人为敌!” 王三爷越说越觉得有底气。 在农村,宗族势力那就是天! 他抹了一把鼻涕,阴惻惻地威胁道: “姓赵的,你家在哪我可知道。” “你能跑,你那个漂亮老婆和闺女能跑吗?” “你要是敢动我,我就让你全家不得安……” “砰!!!” 赵山河那只带铁掌的大头皮鞋,裹挟著风声,像打桩机一样轰在了王三爷的胸口! 这一脚太重了,甚至能听到胸骨微裂的闷响。 王三爷的胸腔瞬间塌陷,一口气没上来,连惨叫都被硬生生憋回了肺里,整个人像只死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紧接著。 他顺势下蹲,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王三爷那只右胳膊,膝盖顶住他的腋窝,面无表情,猛地发力—— 反向一折,再往上一提! “咔嚓——噗嗤!!!” 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紧接著就是皮肉被撕裂的声音! “啊啊啊!!!” 王三爷的惨叫声瞬间衝破了喉咙,悽厉得像被活剐了一样。 在他的右大臂上,一截白森森、带著血丝的尖锐骨茬,竟然硬生生刺破了皮肉,像一把匕首一样钻了出来! “滋——!!” 断骨刺破了血管,一股殷红的鲜血瞬间飆射而出! 冒著热气的鲜血,直接喷了赵山河一脸,也溅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红白刺目,触目惊心! 王三爷疼得浑身抽搐,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著自己胳膊上那根钻出来的白骨,看著那狂飆的鲜血。 巨大的恐惧和剧痛同时袭来。 “呃……骨……我的骨头……” 他翻著白眼,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浑浊的咯嘍声,脑袋重重往后一仰。 “咕咚!” 彻底疼昏死过去。 静。 死一般的静。 只有那截刺出皮肉的断骨上,鲜血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红坑。 坑底下那三十多號人,此刻全都嚇傻了。 有人当场捂住嘴巴乾呕起来,更多的人是两股战战,裤襠瞬间湿透。 太狠了…… 这就是个屠夫! 硬生生把人骨头折断刺出来,这是多大的手劲?多狠的心肠? 赵山河慢慢站起身。 他並没有擦脸上的血点子,任由那几滴鲜血顺著冷峻的脸颊滑落。 他鬆开那只已经废得不能再废的胳膊,看著晕死过去的王三爷,冷冷地吐出一口唾沫: “记住这还是轻的。” 说完,他转过身,那双带血的眼睛扫过坑底那群已经嚇破胆的乌合之眾。 “这就是想动我家里人的下场。”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著浓浓的血腥味: “还有谁想试试?” 全场死寂,没人敢哪怕大声呼吸一下,生怕下一个被“拆骨”的就是自己。 赵山河把手套摘下来,嫌弃地扔在王三爷身上,对著大壮一挥手: “干活。” “拿大绳,把这帮杂碎像捆猪一样给我捆结实了!” “全部扔进车斗里!” “进城!去派出所!” 第85章 顺手捎带的 深夜,长白山腹地的盘山道上。 解放大卡车的轰鸣声嘶力竭,两道刺眼的大灯劈开漆黑的风雪夜。 驾驶室里,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冻得人手脚发麻。 赵山河亲自开著车。 这年头的解放车方向盘沉得死人,没有助力,全靠膀子力气。 赵山河戴著沾血的线手套,遇到急弯猛地一脚离合,单手抡圆了方向盘,动作生猛而精准。 副驾驶座上,二嘎子缩在军大衣里,吊著受伤的胳膊,隨著车身顛簸疼得直吸凉气。 但他现在顾不上疼,满脑子都是落在后面的那车货。 “哥……” 二嘎子忍了半天,终於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后方,一脸的肉疼: “咱就这么走了?二號车还在坑里趴著呢!” “那一车装的可不仅是干蘑菇啊!苫布底下还压著那两包紫貂皮和几副鹿茸呢!” “这要是让附近村里的二流子摸过去,顺手牵羊给咱……” 二嘎子急得直拍大腿,那可是几千块钱的硬货,丟了能心疼死。 赵山河猛地打了一把方向,避开一个雪坑,吐出一口白雾,语气平淡: “把心放肚子里。” “货丟不了。” 二嘎子刚想点头,突然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扭头往后车斗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驾驶室: “哎?对了,大壮呢?” “刚才我看他还趴车軲轆底下检查大轴呢,咋没跟上来?” 赵山河吧嗒了一口烟,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那头倔驴,没上来。” “原本我是安排了民兵排在那看守,让他跟我回城歇著的。” “结果这小子死活不干,脖子一梗,非说车是他开进沟里的,没护好车是他的责任。” “他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得守在那,谁也別想动那车货一根手指头。” 赵山河摇了摇头: “劝都劝不动,这小子,就是个死心眼。” 二嘎子一听这话,也不嚷嚷了,嘆了口气: “大壮哥就这脾气,认死理。不过有他在那盯著,我也確实踏实。” “对了哥,你刚才说……民兵排?咱大队那些民兵?” “那不是王长贵的人吗?那老扣子平时恨不得咱倒霉,他能把带枪的民兵借给咱?” 赵山河把著方向盘,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是我借的,是他非要硬塞给我的。” “出发前,我本来没打算找他。结果这老小子听说了我这车紫貂皮是给市土產公司送的,当场就急眼了。” 赵山河顿了顿,学著王长贵平时那个打官腔的调调: “他指著我的鼻子说:『赵山河同志!这给市里送货,那就是政治任务!』” “『要是让坏分子在咱们地界上把市里的货给劫了,那就是给靠山屯抹黑!是严重的失职!』” “所以,他当场下了死命令,让民兵连长带著人,拿著大队那几杆56半自动,必须进行武装押运。” 赵山河看了眼前方,淡淡一笑: “他不是为了保我,他是为了保他那个『觉悟高』的名声,好將来往公社里爬。” “有他这顶大帽子扣著,那帮民兵比咱们还上心。货要是丟了,王长贵能扒了他们的皮。” 二嘎子听完,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行,有了山河哥你这几句话,我算是放心了。” …… 凌晨三点半,清河县公安局。 这时候的县城一片死寂,只有公安局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还亮著。 值班室里,老民警老周正披著大衣打瞌睡。 “轰隆隆——!!” 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伴隨著剎车片刺耳的摩擦声,瞬间把老周惊醒。 “谁啊!大半夜的!” 老周迷迷糊糊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只见一辆满身泥泞的解放大卡,横衝直撞地停在了大门口。 车门一开,下来两个满身寒气的男人。 一个穿著將校呢大衣,一个吊著胳膊。 “干什么的?!”老周警惕地按住腰间的枪套。 “老同志,別紧张。” 赵山河走上前,递过去一封盖著市土產公司收货专用章的介绍信,还有一盒刚拆封的“大前门”: “我是帮市里送那批创匯物资的,这是介绍信。” 老周没接烟,接过介绍信借著路灯看了看。 好傢伙,上面红章子虽然有点模糊,但確实写著“紧急调运”、“创匯”这些字眼。这年头,沾上“市里”和“创匯”,那就是大事。 “大半夜的,把车开到公安局干啥?车坏了?”老周狐疑地问道,语气客气了不少。 赵山河收回介绍信,指了指身后那个被苫布盖了一半的车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拉了一车木头: “没啥大事。” “刚在黑瞎子沟那边,遇到一伙截道的路霸,想抢市里的货。” “我看他们大冷天也不容易,就顺手给你们捎过来了。” “截道的?捎过来?” 老周听得一头雾水。这玩意儿还能“顺手捎带”? 他半信半疑地拿著手电筒,走到车尾巴,踩著轮胎往车斗里照了一下。 “嘶——!!!” 这一看不要紧,老周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没拿住!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凉气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在惨白的手电光下。 只见那宽大的车斗里,密密麻麻地堆著三十多个大活人! 这帮人现在看著都不像人了。 一个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破布,身上只穿个裤衩,皮肤冻成了那种诡异的青紫色,上面还掛著白霜。 三十多个人挤在一起,却听不见一点人声,只有那种因为极度痛苦而发出的、微弱的“哼哧”声。 最上面那个老头最惨。 胳膊断成了v字形,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血早就流干了,伤口处冻成了一坨黑红色的血冰。 他翻著白眼,像条死鱼一样张著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这哪里是送人犯?! 这分明就是一车冻僵了的烂肉! 老周猛地转过头,看著那个正站在路灯下抽菸的年轻人。 赵山河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这一车的惨状跟他毫无关係。 老周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指著车斗的手指都在哆嗦: “这……这就是你说的……顺手捎带?”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点了点头,一脸的人畜无害: “啊,对。” “他们非要动市里的东西,没办法,只能请他们上车冷静冷静。” “老同志,麻烦给签收一下?那个断胳膊的好像快不行了,要不先给叫个大夫?” 第86章 邀请 凌晨三点四十。 清河县公安局家属院,一栋红砖筒子楼里。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响,听著跟催命似的。 张国栋睡得正沉,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嚇得心臟猛地一缩。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把被子蒙头上,但这年头的电话铃声那是出了名的穿透力强,不接根本停不下来。 “妈了个巴子的……” 张国栋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光著膀子从被窝里钻出来,披著大衣,黑著一张脸,带著一股子起床气抓起听筒: “谁啊!不想干了是吧?也不看看几点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他是老刑侦出身,脾气本来就爆,这大半夜被吵醒,火气更是压不住。 电话那头,值班老周的声音哆哆嗦嗦,但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亢奋: “局……局长!天没塌!但是出大事了!” “刚有个同志,开著解放大卡,带著一帮武装民兵,把黑瞎子沟那伙车匪路霸给一锅端了!全都拉到局里来了!” “你说啥?!” 张国栋原本眯缝著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那是刑警特有的敏锐。 “黑瞎子沟?那伙耗子?” “对!就是王三爷那伙人!三十多號人,整整齐齐,一个没跑!” 老周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而且……局长,你快来吧。这帮人太惨了,都快冻成冰棍了,再不来人,怕是要死在院子里。” “啪!” 张国栋直接掛了电话。 这一刻,什么起床气,什么困意,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从床上跳下来,一边往腿上套棉裤,一边衝著被惊醒的老婆喊道: “把我的配枪拿来!备车!去局里!” …… 二十分钟后。 清河县公安局大院。 原本死寂的大院此刻灯火通明,红蓝色的警灯在夜色中交替闪烁,把雪地映得一片诡异。 “轰——!” 几辆边三轮和一辆吉普车呼啸著衝进院子,剎车声刺耳。 车门一推开,张国栋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县医院被紧急拽起来的两个急救医生。 那俩医生本来还迷糊著,一下车,看到停在大院正中央那辆解放大卡的后车斗,瞬间嚇得脸都白了,牙齿止不住地打架。 “这……这是屠宰场吗?”一个年轻医生嚇得直哆嗦。 只见那车斗里,像是码柴火一样,横七竖八地堆著三十多號人。 灯光打上去,那些人身上掛著白霜,脸色青紫,像是从冰柜里刚拖出来的冻肉。 张国栋却没管那么多。 他几步窜上车轮,扒著车帮往里看了一眼。 “哈哈哈哈!好!好啊!!” 这位平日里严肃的铁面局长,此刻竟然在大半夜发出一阵极其痛快的狂笑。 “王老三!你个老王八蛋!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张国栋指著被压在最底下的王三爷,眼里的光比警灯还亮。 这黑瞎子沟的“王家帮”,那是清河县公安局的一块心病。 仗著人多势眾,又是坐地户,这帮人在这条必经之路上设卡收费好几年了。 天高皇帝远,县里来查过几次,这帮人往山林子里一钻,那是耗子进洞,根本抓不住。 等警察一走,他们又出来祸害过往司机。 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人像捆死猪一样,打包送到了局子门口! “把人给我拖下来!別让他死了!死了太便宜他了!” 张国栋大手一挥。 几个民警衝上去,像是拖死狗一样,把早就冻僵了的王三爷从车斗里拽了下来,扔在雪地上。 这一摔,把昏死过去的王三爷给摔醒了。 “哎呦……我的胳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熟悉的大头鞋,还有那件带著血腥味的羊皮袄。 是活阎王赵山河!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顾不上疼,甚至顾不上看周围是哪,本能地就像条肉虫子一样,拼命往赵山河脚边顾涌: “赵爷……赵祖宗!!” “我错了!我是真错了!” 王三爷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脑袋在雪地上磕得砰砰响: “求您別杀我……我那条胳膊都断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呜呜呜……” 他一边哭嚎,一边想去抱赵山河的腿。 “行了,別嚎了。” 赵山河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指了指周围: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哪。” 王三爷一愣。 他下意识地停止了哭嚎,转动著僵硬的脖子往四周看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红蓝闪烁的警灯,刺眼的大探照灯,还有那一圈围著他、穿著制服、腰里別著傢伙的大盖帽。 最要命的是,正对面站著一个披著军大衣、黑红脸膛的中年男人。 那人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掛著一抹让他后背发凉的笑。 “张……张局长?!” 王三爷的牙齿开始剧烈地打架。 作为这十里八乡有名的路霸头子,他怎么可能不认识清河县公安局的一把手张国栋? 这几年,张国栋带队抓过他好几次,都被他钻进深山老林里跑了。 “呦,醒了?” 张国栋看著地上的王三爷,就像是看见了一只终於落进笼子里的老耗子。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咆哮。 反而“呵呵”笑出了声。 张国栋慢悠悠地走上前,竟然蹲下了身子,跟趴在地上的王三爷视线齐平。 他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甚至还帮王三爷整理了一下那顶破狗皮帽子,语气里满是调侃: “王老三啊王老三,咱们可是老相识了。” “前几年我去抓你,你跑得比兔子都快,往那黑瞎子沟深处一钻,那是连个人影都看不著。” “咋地?今天这是转性了?” 张国栋拍了拍王三爷那张冻得青紫的老脸,发出“啪啪”的脆响: “咋还让人给捆成粽子,专门送到我局里来了?” “你以前那股子『此路是我开』的威风劲儿呢?” 周围的民警都忍不住发出了一阵鬨笑。 这笑声,比打他两巴掌还难受。 王三爷看著近在咫尺的张国栋,听著那些嘲弄的笑声,只觉得一股子血直衝脑门。 完了。 彻底栽了。 落到这位活阎王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巨大的恐惧,加上断臂的剧痛,还有当眾被羞辱的极度难堪,让王三爷再也撑不住了。 “呃……” 他两眼一翻,身子猛地一抽,两腿一蹬,脑袋往雪地里一扎,直接昏死了过去。 “这就晕了?” 张国栋站起身,拍了拍手套,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冷硬如铁: “没用的东西。” 他厌恶地挥挥手,对著旁边的民警下令: “拖下去!找个大夫把他那条断胳膊接上,別让他死了。” “等会儿用凉水泼醒了,连夜突击审讯!我倒要看看,他肚子里还藏著多少油水!” 几个民警像拖死狗一样,把王三爷一路拖进了审讯室。 院子里终於清净了。 “这帮耗子,是你带人抓住的?” 张国栋转过身,目光如炬。 “报告局长,是我。” 赵山河把手里的菸头扔在地上碾灭,往前迈了一步,腰杆笔直。 张国栋没说话,而是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赵山河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摊开。 借著灯光,张国栋那双老刑侦的眼睛在赵山河的手上扫了一圈。 虎口全是老茧,食指关节粗大。 那是常年摸枪、乾重活留下的印记。 他又伸手捏了捏赵山河的肩膀和胳膊,那一块块跟石头一样硬的腱子肉,隔著羊毛衫都能感觉到爆发力。 “好身板!是块好铁!” 张国栋眼里的欣赏那是实打实的,他鬆开手,讚嘆道: “这身板,这手上的茧子,是个能干活、能吃苦的硬汉子!” “你在哪个单位上班?要不要来我这干?” 张国栋是个直肠子,看中了就是看中了,一点不藏著掖著: “刑侦队就需要你这种身手好、下手果断的兵!只要你点头,手续我来办!” 这话一出,旁边的老周都听傻了。 局长这是真动了爱才之心啊!这年头能进刑侦队,那是多少年轻小伙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赵山河愣了一下。 他看著张国栋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也是一热。 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谢张局厚爱。” 赵山河笑了笑,语气诚恳: “能穿上这身警服,那是保家卫国,是惩恶扬善,是天大的荣耀。咱们老百姓心里,就没有不敬重公安的。” 赵山河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了几分自嘲的笑意: “但我这人是个粗人,野惯了,也就是有把子力气。” “让我抓个贼还行,要是真进了局里,那条条框框的规矩,我怕给您惹祸。再说,我这人性子直,干不了机关里那些细致活。” 说到这,他指了指身后那辆满载的大卡车,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而且,张局您也看见了。” “我这车上拉的,是市土產公司急著要的出口物资。那是给国家赚外匯的紫貂皮和鹿茸。” “这一摊子事儿刚支棱起来,全村老少爷们都指著这个吃饭。金老板那边也催得紧。我要是半道撂挑子来当警察,这给国家创匯的任务,可就没人扛了。” “赚外匯?” 张国栋看了一眼赵山河,又看了一眼那辆满载的大卡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是个懂大局的人。 现在国家最缺的就是外匯,这也是为国出力。 “行!人各有志!” 张国栋没有再强求,反而更加高看赵山河一眼。 这小伙子,有责任心,不是那种看见铁饭碗就走不动道的人。 “不管是抓贼,还是搞外贸,只要是把劲儿往正道上使,那都是为人民服务!” 这时候,一阵冷风吹过。 张国栋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看了一眼赵山河那单薄的羊毛衫,爽朗一笑: “行了,別在这冻著了。” “走!跟我上楼!” “我办公室还有半瓶北大仓,还有点花生米。” 张国栋一把搂住赵山河的肩膀,完全没把他当外人,带著一股子东北爷们的豪气: “你也別急著走,上去暖和暖和。” “你得给我好好讲讲,你是咋把这三十多號耗子从黑瞎子沟里给掏出来的?我是真他娘的好奇!” 赵山河也没矫情,把衣领子一竖: “行,既然张局有酒,那我就给您讲讲。”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积雪,大步流星地往办公楼里走去。 此时,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第87章 閒扯 局长办公室里,那台老式的铸铁炉子烧得通红,上面的铁皮水壶“滋滋”作响,喷著白气。 张国栋从档案柜最底层摸出那半瓶“北大仓”,酒液有些浑浊,倒在那两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里,散发著一股子冲鼻子的酒精味。 “没啥好菜,但这酒够劲儿!” 张国栋也不废话,端起缸子,衝著赵山河一举: “来!走了!” 说完,他脖子一仰,大半缸子高度白酒,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直接一口闷了进去。 “哈——!” 张国栋放下缸子,长出了一口带著火辣的酒气,那张黑红的脸膛瞬间泛起了红光。 赵山河看著那还冒著泡的烈酒,二话没说,端起缸子也是一仰脖。 “咕咚。” 滴酒不剩。 赵山河把缸子底朝天亮了一下,面不改色。 “好!好汉子!!” 张国栋猛地一拍大腿,眼里全是欣赏。 他抓了一把花生米,一边嚼得嘎嘣响,一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那一双虎眼直勾勾地盯著赵山河,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朵花来: “山河,你说怪不怪?” “这王老三,我是真拿他没办法。那老小子简直就是条抹了猪油的泥鰍,滑不留手!” 张国栋一边说,一边比划著名: “这几年,我带队去堵过他好几回。可哪回不是车刚进沟,连个鬼影都看不著?那帮孙子往那大深山老林里一钻,那是大海捞针,我在明处他在暗处,气得我牙根痒痒!” “我是真纳了闷了,真是撞了邪了!” 张国栋拍著桌子,一脸的不可思议: “咋到了你手里,这帮泥鰍就不滑了?咋就一个个乖得跟孙子似的,全须全尾地让你给端回来了?” “你小子是不是给他们灌了迷魂汤了?快给我说道说道!” 赵山河把玩著手里的搪瓷缸子,听到局长这满嘴的土话,忍不住乐了。 他指了指天花板,也是一脸的大实话,语气特別诚恳: “张局,这真不是我有啥手段。” “说实话,本来他把我的货给截了,我也没想惊动官面。我原本是打算自己带十几个精壮的小伙子,拿上傢伙事儿,去跟他们干一架,把货抢回来的。” “结果您猜怎么著?” 赵山河摊了摊手,绘声绘色地说道: “我们村那支书王长贵,是个官迷。一听到这批货是给市里送的『创匯物资』,嚇得腿都软了。生怕半道出事担责任,非要把大队的民兵排硬塞给我。二十多杆56半自动,全藏在车斗里。” “王老三他们衝上来的时候,那是多囂张啊,以为是捏软柿子。结果我那苫布一掀——嚯!” “二十多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他们脑门上!” “那场面您是没看见,那帮平时横著走的二流子,当场裤襠就湿了。这就叫『耗子给猫当三陪——挣钱不要命』,纯属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噗——哈哈哈哈!!” 张国栋一口酒差点喷出来,隨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拍著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好!好一个耗子给猫当三陪!” “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该!真他娘的该!” 笑声过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张国栋又把两只掉漆的搪瓷缸子倒满酒,自己先滋溜一口,然后抓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山河啊,痛快是痛快了,可你是不知道这碗饭有多难端。” 张国栋嘆了口气,把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摊在桌子上,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 “老百姓都骂我们公安是吃乾饭的,戳我们脊梁骨,其实咱们心里也苦啊。” “这两年,社会上閒散人员太多了。大批知青返城,还有那些初中毕业没考上的,都在家里待业。没有工作,手里没钱,精力又旺盛,这就容易出乱子。” “就说上个礼拜。” 张国栋竖起一根手指头,一脸的无奈: “就在县里的红星旱冰场。两个小年轻,也就是十七八岁。就因为滑冰的时候互相瞪了一眼,其中一个问了句『你瞅啥』,另一个回了句『瞅你咋地』。” “就为了这点屁事!动刀了!” “当场捅了三刀!人到现在还在医院躺著呢!” 张国栋气得直拍桌子: “你说这叫什么事?以前哪有这么暴戾?现在这帮生瓜蛋子,那是真敢下手啊!” 赵山河默默地给局长续上一根烟。 他记得这个案子,后来好像是因为抢一顶当时流行的“將校呢”军帽引发的,那个年代,一顶帽子真的能要人命。 “这还不算啥。” 张国栋深吸了一口烟,语气更加沉重: “最难的是抓人。” “就像黑瞎子沟这伙人,往那一钻谁也找不著。还有更绝的,现在有些犯了事的,连家都不回,直接扒火车往外地跑。” “隨便找个黑路子,花点钱买个假介绍信,甚至弄个假户口,改名换姓,你就彻底找不著了。” “咱们现在的手段太落后,没有网,没有联查,全靠两条腿和一张嘴。难啊……” 说到这,张国栋看著赵山河,眼神里带著几分感激: “所以啊,山河,我是真得谢谢你。王老三这伙人是咱们局的心病,你要是不把他们一锅端了送来,指不定还要祸害多少过路司机。” 赵山河只是谦虚地笑了笑,抿了一口酒: “张局客气了。我也是赶巧了。再说,邪不压正,他们早晚得栽您手里。” “哈哈哈!借你吉言!” 张国栋被这话哄得开心,那种老刑侦的自信又上来了。 他把大衣扣子解开两个,靠在椅背上: “反正这回王老三是进来了。只要进了我的笼子,他就別想再出去。” 赵山河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道: “张局,人是抓进来了,但这事儿怕是还没完。” “哦?”张国栋眉毛一挑,“咋说?” 赵山河语气平和,却透著认真: “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了解这帮人的德行。” “王老三在黑瞎子沟经营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那个『小王庄』的宗族势力。在农村,宗族抱团那是出了名的。打了小的来老的,抓了一个来一窝。” “今晚这动静闹得这么大,我怕他们村里那帮人收到信儿,不会善罢甘休,可能会来局里闹事。” “闹事?” 张国栋眼眉一立,那是被挑衅后的怒火: “衝撞政府机关?他们敢!那是反了天了!” 不过,毕竟是老刑侦,张国栋並没有盲目托大。 他深知这帮法盲一旦疯起来是什么德行。 “不过你提醒得对。” 张国栋脸色一沉,伸手就去抓桌上的电话: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马上给武装部打个电话……” 然而。 他的手刚碰到电话听筒。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一声惊雷,直接把办公室的玻璃震得嗡嗡作响。 那声音就在楼下,就在大门口! 紧接著。 “突突突突——!” 那是几十辆拖拉机同时轰油门的噪音,那是足以撕裂夜空的咆哮。 “放人!!!” “把三爷放出来!!” “警察打死人啦!!” 那声音不是几个人的叫喊,那是几百號人聚在一起发出的声浪,夹杂著铁锹砸大铁门的“咣咣”声,瞬间把公安局大院的寧静撕得粉碎。 张国栋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衝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往下看去。 只见公安局大门口,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无数支火把把大门口照得通红,像是一条火龙把公安局给围了。 最前面,甚至有人抬著一副还没上漆的黑棺材,正疯狂地往大门口撞! “这……这帮疯子……” 张国栋的手都在哆嗦,那是气的,也是惊的。 他想到了这帮人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疯! 这哪里是来闹事?这分明是来攻打县城的土匪! 第88章 棺材堵门,全员恶人 “轰——!!” 两扇墨绿色的大铁门,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轰然倒塌。 激起的雪尘还没散去,一股子刺鼻的烧纸味儿就先钻进了院子。 撞开大门的不是什么重型车辆,而是十六个光著膀子、绑著红腰带的精壮汉子。 他们肩膀上扛著粗大的龙槓,喊著整齐的號子,抬著一口还没上漆、散发著生木头味儿的硕大黑棺,像是一辆古代的攻城车,硬生生把代表国家威严的公安局大门给撞开了! “落——听!!” 隨著领头汉子一声怪叫。 “咚!” 几百斤重的棺材重重砸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直接横在了那里,像是一道黑色的伤疤。 紧接著,几百號举著火把的村民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值班的老周带著十几个年轻民警冲了出来,看著眼前这一幕,气得鬍子都在抖: “这是公安局!你们抬著棺材冲政府大门,这是想造反吗?这是威胁警察!!” 老周的声音很大,但他手里不敢拿枪,甚至连警棍都按规定別在了腰后。 “威胁?谁威胁谁啊?” 人群分开,一个披头散髮、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冲了出来。 她是王三爷的老婆,刘翠花。 刘翠花根本不接老周的法律茬,眼泪说来就来,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开始哭惨: “老天爷啊!大家都来看看啊!这日子没法过啦!” “你们把我家当家的抓了,那就是把家里的顶樑柱给抽了啊!地里的活谁干?这一大家子谁养?” “反正都是个死,与其在家里被活活饿死,我们孤儿寡母还不如今天就死在你们大门口!” “正好让全县的老少爷们都睁开眼看看!看看你们这帮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刘翠花这一嗓子,就像是发出了信號。 “扑通!” “扑通!” 人群里,突然走出来几十个头髮花白、穿著破旧黑棉袄的老头老太太。 他们没有骂人,而是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那一排年轻警察的面前,然后齐刷刷地——跪下了! 这一下,把那帮二十出头的小民警给整懵了。 “青天大老爷啊!求求你们放过我儿子吧!”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你们把他抓了,我也活不成了!” “我给你们磕头了!给你们磕头了!!” 几十个老人,头撞在冻硬的地面上,磕得砰砰响。 “大爷!大娘!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这使不得啊!!” 刚毕业的小刘哪见过这场面? 这也是爹妈养的肉身凡胎,看著跟自己爷爷奶奶岁数差不多的人下跪磕头,心瞬间就软了。 他和几个年轻民警下意识地就要弯腰去搀扶那些老人。 “大娘,地上凉,咱们有话起来说……” 可就在他们的手刚碰到老人的那一瞬间。 画风突变。 刚才还磕头求饶的老太太,突然像把铁钳子一样,死死抱住了小刘的大腿! “我不起来!你们不放人我就不起来!!” “我的儿啊!你好惨啊!” 几十个老人一拥而上,有的抱大腿,有的抱腰,有的死死拽住警察的胳膊。 “大娘你鬆手!你快鬆手!!” “別拽我衣服!別拽!”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那帮老头老太太嘴里喊著“求求你”,手底下可是一点没留情。 他们在拉扯中,那些乾枯如树皮的手指甲,狠狠地抠进年轻民警的肉里,抓在他们的脸上。 “刺啦!” 小刘的袖子被扯破了。 另一个民警的帽子被打掉了。 甚至有人趁乱在警察脸上挠出了血道子。 “冷静!大家都冷静点!!” 警察们被这一群老人死死缠住,根本不敢用力挣脱,生怕把这帮老骨头弄散架了被讹上,只能被动挨打,一个个狼狈不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乡亲们!鬆手!都鬆手!!” 就在这时,二楼的灯光下,张国栋披著大衣走了出来。 他拿著一个大喇叭,眉头紧锁,看著楼下这群魔乱舞的场面,强压著心头的火气: “我是公安局长张国栋!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张国栋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来,带著一股威严,让混乱的人群稍微停滯了一下。 “我们办案讲的是证据!讲的是法律!” 张国栋站在台阶上,大声喊道: “王老三手里有枪,有管制刀具!他是带著人拦路行凶,被路过的好心群眾和民兵当场抓住的!那是人赃並获!” “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请你们尊重法律,马上散开!!” 然而,这番话听在刘翠花耳朵里,那就是耳旁风。 “我不管!!” 刘翠花从地上跳起来,指著张国栋大骂: “什么法律?什么证据?那是你们定的!!” “我就知道人是你们抓的!你们抓了人就是不对!就是欺负我们老百姓没权没势!” “大傢伙说,是不是!!” “是!!放人!!” 几百號村民跟著起鬨,声音震天响。 “你……简直不可理喻!!”张国栋气得手都在抖。 “还不放人是吧?好!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翠花突然狞笑一声。 她猛地转身,端起早就藏在身后的一大盆黄褐色的液体。 “哗——!!” 根本没有任何预兆。 刘翠花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满满一盆液体,照著刚走下台阶的张国栋,还有前面那一排被老人缠住的民警,狠狠泼了过去! 那是攒了好几天的陈年老尿,混著泔水和泥汤子。 这一下泼得太狠了,面积太大了。 “噗……” 不光是张国栋,前排维持秩序的七八个年轻民警,全都遭了殃。 黄褐色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泼下来,顺著帽檐往下滴,流进脖领子里,掛在眼睫毛上。 那一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骚臭味,在冰冷的空气中炸开。 “呕——!” 几个民警当场被熏得乾呕起来。 “这……这是尿!!” 小刘被泼得最惨。 他刚才正扶著那个老太太,那一盆尿直接泼了他满脸,嘴里都进去了咸涩的味道。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啊! 他是怀著一腔热血来当警察的,是为了抓坏人、保卫人民的。 可现在,他被他要“保护”的人,泼了一脸的尿! 这种委屈,这种羞辱,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是被尿迷的,也是气哭的。 “你……你想干什么!!” 小刘抹了一把脸上的污秽,看著那个还在叉腰冷笑的刘翠花,理智彻底断了。 “你给我站住!!” 小刘带著哭腔大吼一声,猛地挣脱开那个抱大腿的老太太,衝上去一把抓住了刘翠花的胳膊。 “你袭警!跟我们回去!!” 然而,他太嫩了。 这正是刘翠花等的机会。 被小刘抓住的一瞬间,刘翠花根本没反抗,而是顺势往地上一躺,双手猛地撕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里面的红肚兜,然后拼命把小刘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按。 “哎呀!!!大家快看啊!!” 一声尖利到刺破耳膜的惨叫响彻大院: “非礼啦!警察强暴妇女啦!!摸我奶啦!!” “我不活啦!!警察当眾耍流氓啦!!” 这一下,就像是把一颗火星扔进了炸药桶。 原本还在观望的几百號村民,瞬间炸了窝。 “打死这帮流氓!!” “冲啊!!” 第89章 这一枪,叫正当防卫 隨著刘翠花那一声悽厉的“非礼”,原本就紧绷到了极限的弦,彻底断了。 “打死这帮流氓警察!” “衝进去!砸了他们的黑窝!” 几百號早已红了眼的村民,像是决堤的洪水,举著火把、铁锹和镐把子,咆哮著冲向了那一道单薄的人墙。 这一刻,没有人再顾忌什么法律,什么后果。 在那所谓“法不责眾”的狂热掩护下,人性的恶被无限放大。 “砰!” 那个刚喊完“袭警”的小刘,还没来得及把手銬掏出来,就被一个壮汉一脚踹在了小腹上。 小刘惨叫一声,整个人弓成了大虾米,直接栽倒在混著尿液的泥地里。 但这不仅仅是针对小刘一个人的暴行。 那一排手挽手、试图用身体阻挡衝击的年轻民警,瞬间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別还手!护住头!都別还手!!”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那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纪律。 於是,最惨烈的一幕发生了。 十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面对著雨点般落下的拳头、鞋底甚至棍棒,硬是一下都没还手。 他们有的抱头蹲下,有的蜷缩在地,有的为了保护身后的档案室大门,背靠著背死死顶住,任由那些村民撕扯他们的警服,抓挠他们的脸。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踩他们的手,有人踢他们的腰,甚至有几个跪在地上的老太太趁乱掏出纳鞋底的锥子,狠狠地扎他们的大腿。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老周被人一耳光抽飞了大檐帽,嘴角都被打裂了,却还在拼命张开双臂,护著身后两个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的实习生: “別打孩子!你们有气冲我来!!” 回应他的,是一记狠狠砸在他额头上的石头。 “咚!” 鲜血顺著老周的眼角流了下来,但他依然像根钉子一样扎在那里,死战不退。 这一幕,看得台阶上的张国栋目眥欲裂。 他满脸都是污秽,眼睛里全是血丝,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那是他的兵啊! “住手!!” 张国栋猛地抬起手臂,手中的五四式手枪直指苍穹。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瞬间撕裂了嘈杂的夜空。 那一瞬间,整个公安局大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正在殴打警察的壮汉停下了脚,正准备撕扯警服的老太太僵住了手。 几百双眼睛,同时看向了站在台阶上、满脸狰狞、手举还在冒烟手枪的张国栋。 “都给我退后!!” 张国栋的声音沙哑,透著股绝望的嘶吼: “谁再敢动一下,我就不客气了!!” 这一枪,確实震慑住了大部分没见过世面的村民。 人群开始出现了一丝慌乱,几个胆小的甚至本能地往后缩。 然而,就在局面即將被控制住的瞬间。 那个满地打滚喊非礼的刘翠花,眼珠子骨碌一转,竟然从地上跳了起来。 她看准了张国栋枪口指著天,也看准了张国栋眼神里的挣扎和顾虑。 “怕什么!都別怕!!” 刘翠花猛地扯开嗓子,尖叫著衝到了台阶下,一把撕开自己红肚兜的带子,露出白花花的一片,直接把胸脯挺到了张国栋的面前: “他不敢开枪!!” “他是警察!他要是敢杀人,他就得偿命!” “来啊!张国栋!你往这打!!” 刘翠花一边拍著自己的胸口,一边像个疯婆子一样步步紧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张国栋的脸上: “你別衝著天打!你衝著我打!有本事你就把我打死!把我们全村老少都打死!!” 被她这么一扇动,刚才还害怕的人群瞬间又炸了。 “对!警察杀人啦!!” “跟他拼了!!” “衝上去!下了他的枪!!”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那帮早就盯著张国栋手里那把枪的二流子,立马心领神会。 几个壮汉夹杂在几十个老头老太太中间,像潮水一样涌向张国栋。 “站住!给我站住!!” 张国栋连连后退,但他根本没法开枪。 冲在最前面的全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一个个张牙舞爪,上来就抱他的腿,拽他的胳膊,死死限制住了他的行动。 “我要开枪了!!退后!!” 张国栋急得眼角崩裂,但他被死死缠住,根本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一只黑手从一个老太太的咯吱窝底下伸了出来。 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二流子,早就盯上了张国栋手里那把五四式。 他趁著张国栋被老人缠住的瞬间,猛地窜上去,一把抓住了张国栋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枪管。 “拿来吧你!!” 二流子狞笑著,用力去掰张国栋的手指。 “你敢抢枪?!” 张国栋大惊失色,拼命护住枪,但这二流子力气极大,再加上周围几个老人死命往下拽张国栋的胳膊,那把枪眼看著就要脱手。 这已经不是闹事了。 这是抢夺警械!是足以当场击毙的重罪! “鬆手!!你找死!!” 张国栋怒吼,但身体失去平衡,根本使不上劲。 那二流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凶光,手指已经摸到了扳机护圈,嘴里还叫囂著: “这枪归老子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在所有人耳边,突然炸响了一声如同闷雷般的轰鸣。 “轰——!!!” 那不是手枪那种清脆的“砰”声。 那是12號口径双管猎枪特有的、狂暴的怒吼。 伴隨著巨大的火光喷涌而出。 那个正抓著张国栋手腕、一脸狞笑企图抢枪的二流子,整个人像是一个被高速卡车撞中的破布娃娃。 “啊!!!!” 一声悽厉到变调的惨叫。 巨大的衝击力直接將他轰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两米开外的棺材板上,把那口黑漆棺材砸得“咚”一声巨响。 他的肩膀和胳膊上一片血肉模糊,那是被几百颗细小的铅弹近距离轰击的结果。 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尿骚味。 整个世界,安静了。 刚才还疯狂撕扯的老头老太太,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刚才还叫囂著“往这打”的刘翠花,看著那个满身是血、在地上抽搐的族侄,嚇得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两腿一软,瘫倒在泥水里。 只有张国栋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把差点被抢走的手枪,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惊魂未定地看著前方。 在办公楼门口那辆解放卡车的阴影里。 赵山河慢慢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著一把还在冒著青烟的双管猎枪,枪托抵在肩窝,枪口低垂,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他身上披著那件羊皮袄,脚上踩著翻毛皮鞋,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都没看那个被轰飞的二流子一眼,而是径直走到呆立当场的张国栋身边。 “咔嚓。”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掰开猎枪弹仓,两根手指夹出那颗滚烫的弹壳,隨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又从兜里摸出一颗红色的独头弹,当著几百號被嚇傻的村民的面,慢条斯理地塞进了枪膛。 合上枪管。 上膛。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那帮鸦雀无声的人群,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张局长是警察,他不打老百姓。” “但我不是。” 赵山河举起猎枪,枪口直接顶在了那个刚才叫得最欢的刘翠花的脑门上: “我是群眾。” “刚才那个人抢警察的枪,我轰他是为了救人,这叫见义勇为,也叫正当防卫。” “现在。” 赵山河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看著已经嚇尿裤子的刘翠花: “还有谁想试试?” 第90章 威胁 刘翠花看著那个满身是血、被轰飞到棺材板上的族侄,先是一愣。 隨即,那股子泼妇特有的疯劲儿不但没消,反而更是顶到了脑门上。 她也是滚刀肉,认定警察不敢真杀人,认定眼前这小子就是个出风头的愣头青,不敢动她这个弱女子。 “你敢开枪?!” 刘翠花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狰狞,指著赵山河大叫: “你这个小王八蛋!你敢开枪?!” “你他妈是谁啊?!啊?!” “这是我们跟警察的事,你管什么閒事!想出风头是吧?想逞能是吧?!” 刘翠花一边骂,一边往赵山河面前冲,唾沫星子乱飞: “你动我一下试试!借你个胆子!!” 赵山河看著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眼神像狼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他拎著那把还在冒烟的双管猎枪,一步就跨下了台阶。 那双翻毛皮鞋踩在泥水里,发出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慌。 “我要弄死你……” 刘翠花还要再骂。 “唰!” 赵山河突然单手探出,一把薅住了刘翠花那乱糟糟的头髮,猛地往怀里一拽。 紧接著,右手那根滚烫的枪管,直接粗暴地塞进了刘翠花正在咒骂的嘴里! “唔!!!” 炽热的金属枪管烫到了嘴唇和舌头,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那股子浓烈的火药味和铁锈味,瞬间呛得刘翠花眼泪直流,把她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叫啊。” 赵山河的手很稳,眼神冷得嚇人: “继续叫。” “我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枪管硬。” 刘翠花嚇傻了。 她是泼妇,但她不是疯子。 被这根刚喷过火的铁管子顶在喉咙眼上,她浑身都在筛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求饶声,裤襠里那股骚味更重了。 “山河!你冷静一下!” 后面的张国栋嚇坏了。 他知道赵山河是真正见过血的狠人,真怕他一指头扣下去,把这娘们的脑袋给轰碎了。 “这可是人命!別衝动!!” 赵山河头都没回,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警察。 “张局,这事儿你们警察別管。这是我的私人恩怨。” 话音刚落。 赵山河猛地把枪管从刘翠花嘴里抽了出来。 还没等刘翠花喘上一口气,赵山河手腕一翻,反手抡起那个沉重的实木枪托。 “砰!!” 一声闷响。 实木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刘翠花的侧脸上。 “啊!!!” 刘翠花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飞的陀螺,直接被砸翻在地,在那摊泥水里滚了两圈才停下。 “噗!” 她张嘴吐出一口血水,里面混著四五颗断裂的黄牙。 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麵馒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山河走上前,皮鞋底直接踩在了刘翠花的脸上,稍微用力碾了一下。 “唔……唔!!” 刘翠花像条被按在砧板上的死鱼,四肢在泥水里疯狂扑腾,双手死死抠著赵山河的裤腿,指甲都抠断了,却撼动不了那条腿分毫。 赵山河抬起头,看著周围那些眼神闪躲又愤怒的村民,冷笑了一声: “你们这帮杂碎,不是要找王老三吗?” “不用找警察,人是我抓的。” “那帮孙子拿著土枪想抢我的货,想杀我的人!我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扒光了,就剩个裤衩,吊在树上拿皮带抽!大冬天让他们光著膀子给我挖地!” 赵山河啐了一口唾沫: “怎么?你们不服?”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扒光了,吊打,挖地。 这对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宗族来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你……你这个小王八蛋!!” 人群里,那个一直坐在棺材上的二太爷气得浑身直哆嗦。 他拄著拐杖站起来,指著赵山河,鬍子都在抖: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啊!!” “敢动我们王家的人,还要扒皮抽筋?我打死你这个……” 二太爷举起手里的龙头拐杖,作势就要往上冲。 周围的村民眼珠子也都红了。 这是在打小王庄的脸,是在把他们宗族的尊严踩在泥地里摩擦。 “放开她!!” “弄死他!大伙儿一起上!!” 前面的几个壮汉举著锄头和铁锹,吼声震天,脚下却不敢真冲。 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还冒著青烟,確实嚇人。 赵山河看著这群色厉內荏的刁民,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猛地弯腰,左手像铁钳一样,一把薅住刘翠花后脑勺那团乱糟糟的湿头髮。 “起!” 赵山河低吼一声,单臂发力,竟然硬生生把一百六七十斤的刘翠花从泥地里提了起来。 刘翠花头皮都要被扯掉了,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啊!!!疼死我了!!!” 赵山河根本不理会,左手提著刘翠花的头髮,把她那张满是污泥和血水的脸,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懟向人群。 右手那把单管猎枪,直接顶在了刘翠花的太阳穴上。 “来。” 赵山河眼神冰冷,盯著那群蠢蠢欲动的村民: “谁想当那个孝子贤孙?往前走一步。” “我这一枪下去,先崩碎她的脑壳,再崩碎你们谁的,看运气。” 人群一滯。 被枪口顶著脑袋,刘翠花嚇得连哭都不敢哭,浑身僵直,裤腿顺著流下一股黄汤,混进了地上的泥水里。 这种赤裸裸的拿人质当盾牌的土匪行径,彻底激怒了这帮宗族势力。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那个二太爷,满脸怨毒,声音尖利得像夜梟: “別怕他!!那是双管猎枪!那是土喷子!!” “他刚才打了一发!枪里就剩一颗子弹!!” 二太爷歇斯底里地咆哮: “他不敢开枪!打死了翠花,他也得偿命!!” “我们这么多人,堆也堆死他!!上!!谁不上谁就是王家的叛徒!!” 这句话像是一点火星掉进了油桶。 所谓的法不责眾,所谓的宗族血性,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更重要的是,二太爷那句“谁不上谁是叛徒”,把所有人都逼到了绝路。 在宗族里,被除名比死还可怕。 至於刘翠花的死活?在几百人的宗族面子面前,在二太爷的权威面前,已经没人顾得上了。 “冲啊!!!” 十几把铁锹、锄头同时举了起来。 黑压压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带著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和杀气,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 前面的几个人甚至红著眼,手里的傢伙事儿直接是奔著刘翠花和赵山河一起招呼的。 为了弄死赵山河,连自家族人的命都可以不要。 这就叫刁民。 看著这帮疯狗一样扑上来的人群,赵山河眼里的最后一丝顾忌消失了。 “好。” “想死是吧。” 赵山河没有开枪。 他左手猛地发力,拎著刘翠花的头髮,把这个一百多斤的胖女人像扔沙包一样,横著抡圆了—— “呼!” 刘翠花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壮汉,直接被刘翠花的人肉炮弹砸中,三个人滚作一团,惨叫著倒飞出去二三米远。 赵山河顺势倒提猎枪,双手握住枪管。 那把沉重的实木枪托,此刻变成了最顺手的重锤。 他迎著涌上来的人潮,一步踏出,那双翻毛皮鞋重重地踩碎了地上的冰层。 “我看谁敢过界!!” 第91章 暴力美学 界线划下的瞬间,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所谓“过界”,在杀红了眼的宗族恶徒眼里,是个笑话。 “过你妈的界!!” 冲在最前面的二傻子,手里抡著生锈的锄头,那是奔著要人命来的。 锄头带风,直劈天灵盖。 赵山河没退。 他倒提猎枪,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枪管,迎著锄头就撞了上去。 侧身,避过锄刃。你来吧 紧接著,那把沉重的实木枪托,像是一记攻城锤,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残暴的弧线。 “砰!!” 一声闷响,那是硬木撞击下頜骨的声音。 二傻子连惨叫都憋在了喉咙里,下巴瞬间粉碎性骨折,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上挑力道掀得双脚离地,直挺挺地向后砸在冰面上,当场昏死。 一击,废一个。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赵山河看都不看脚下的死狗,借著抡击的惯性,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个旋转的陀螺。 “呼!” 枪托横扫。 “咔嚓!” 侧面扑上来的一个壮汉,鼻樑骨直接被砸平,满脸桃花开,鲜血飆射出两米多远,捂著脸惨嚎倒地。 但这並没有嚇退人群。 血腥味反而激起了这帮人的凶性。 “操!弄死他!!” “他不敢开枪!也没子弹了!!” 吼声最大的,是村里的小霸王王大雷。 这货身高一米九,壮得像头黑熊,手里提著一把半人高的开山刀,推开前面挡路的废物,大步流星地衝到了赵山河面前。 “给老子死!!” 王大雷双手举刀,力劈华山。 这一刀势大力沉,封死了所有退路。 赵山河看著那寒光闪闪的刀锋,嘴角突然扯出一个极度残忍的狞笑。 “没子弹?” 电光火石之间。 赵山河鬆开了握住枪管的手,那把猎枪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 “啪!” 在那把开山刀落下的前一秒,赵山河精准地握住了枪柄,枪口猛地上抬。 这一次,不是指头,也不是胸口。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王大雷那条粗壮如牛的大腿根上,没有任何距离,简直就是贴肉射击。 “轰!!!” 巨大的枪焰在两人之间炸开。 近距离的独头弹轰击,那是毁灭性的动能。 “啊!!!!!” 王大雷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手里的开山刀噹啷落地。 眾目睽睽之下,他那条大腿的根部直接炸成了一团血雾。 大腿骨被硬生生轰断,森森白骨碴子刺破皮肉露在外面,整条小腿仅连著几根令人作呕的脚筋,诡异地向后反折过去。 王大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抱著那条残腿在血泥里疯狂打滚,悽厉的哀嚎声盖过了全场的喧囂。 滚烫的鲜血喷了赵山河一身。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趁著枪声震慑全场的死寂瞬间,赵山河再次动了。 刚开完枪的枪管滚烫无比,但他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左手猛地再次握住发烫的枪管,重新把它当成了铁锤。 “来!!” 一声暴喝。 赵山河双手抡圆了那把已经打空的老猎枪,对著旁边一个嚇傻了想要后退的后生,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砰——咔嚓!!!” 这一下力道太狠了。 实木枪托重重地砸在那后生的肩膀锁骨处。 巨大的反震力道下,那把猎枪终於不堪重负,从机匣连接处直接崩断! 枪托炸裂,木屑纷飞。 那个后生半边身子瞬间塌陷,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三四米远,落地就不动了。 赵山河隨手將那半截废铁扔进泥里。 “咣当。” 他站在一片哀嚎声中,伸手扯开了那件沾满血跡的羊皮袄扣子。 滚滚热气顺著领口往上冒,混著血腥味,在寒风里蒸腾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 “还要打吗?” 赵山河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爆响。 没人敢应声。 但也没人退。宗族的死要面子让他们还在硬撑。 “不说话?” 赵山河冷笑一声,那是狼进了羊群的眼神: “那就是还没服。” 话音未落。 赵山河根本没给这帮人反应的时间,整个人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轰然撞进了人群! 没有试探,没有防守,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衝撞。 “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连手里的铁锹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赵山河一记野蛮至极的铁山靠,狠狠撞在了胸口。 “咔嚓!” 那壮汉的一百八十斤的身板,竟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离地飞起,胸骨塌陷,在那股恐怖的衝击力下,直接撞翻了身后的三四个人,滚作一团。 这就是力量的绝对碾压。 “去死!!” 旁边两个杀红眼的后生,一左一右举著锄头劈了下来。 赵山河看都不看,双臂猛地向外一撑,如铁钳般反手一扣,直接抓住了那两根锄头柄。 “给我撒手!!” 一声暴喝。 赵山河腰腹发力,双臂猛地一搅。 那两个后生只觉得虎口剧痛,手里的傢伙事儿瞬间脱手。 还没等他们惨叫出声,赵山河双手抓著那两把夺过来的锄头,像是挥舞著两根灯草,顺势就是一个横扫千军!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人头皮发麻。 两把锄头的木柄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那两个后生的脸上。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往后一仰,满嘴牙碎了一地,直挺挺地栽倒在泥地里。 “还有谁!!” 赵山河扔掉锄头,隨手抓过旁边一个想要逃跑的村民的衣领。 单手! 他竟然单手把那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硬生生提到了半空,然后像扔垃圾一样,狠狠砸向了正准备衝上来的人群中心。 “砰!!” 人肉炮弹砸倒了一片。 这一刻的赵山河,比拿著枪时更可怕。 他不需要武器。 他的拳头,他的膝盖,都是最凶残的凶器。 他在人群中横衝直撞,所过之处,全是断骨声和惨叫声。 没人能挡住他一招。 没人能在他面前站著超过一秒。 短短半分钟。 赵山河周围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三十几號人躺在地上,要么抱著断腿哀嚎,要么捂著烂脸打滚。剩下的人手里举著武器,双腿却在剧烈颤抖,一步步惊恐地后退。 这哪里是打架。 这他妈是虎入羊群,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赵山河站在一地哀嚎的伤员中间,胸口剧烈起伏。 他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呼……” 赵山河吐出一口浊气,往前跨了一步。 “哗啦!” 对面几百號拿著武器的村民,竟然像是被电打了一样,整齐划一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甚至有人嚇得手里的镰刀都掉在了地上。 赵山河笑了。 他伸出满是鲜血的大手,慢条斯理地把羊皮袄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了两条青筋暴起的小臂。 那眼神,像是看著一群让他在兴头上突然扫兴的玩物。 “怎么停了?”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沙哑,却透著股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疯劲儿: “刚才不是叫得挺欢吗?”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满地的断臂残肢,又指了指对面那群面无人色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就怂了?” “老子才刚热完身。” “来。” 赵山河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漫天的风雪和血腥: “没死的,都给我爬起来。” “今天不把这块地染透了,谁也別想走。” 第92章 冰水洗地,专治各种不服 看著地上那个大腿被轰断、还在抽搐的王大雷,看著那个锁骨粉碎昏死过去的后生,再看看那个满身是血、如魔神般佇立的赵山河。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跑……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炸了营。 什么祖宗家法,什么不能受气,在小命面前全是狗屁。 后排的人转身就往大门口挤,前排的人丟掉手里的铁锹和镐把子,连滚带爬地想远离赵山河这个煞星。 “我有说过,让你们走了吗?”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没有去追那些溃散的村民,而是转身大步走向了办公楼墙根下的那个红色消防栓。 那里盘著一条在大冬天早就冻得硬邦邦的帆布水带。 “咔嚓!” 赵山河单手用力,生锈的阀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被拧到了底。 消防管道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嗡嗡”声,那是高压水流正在积蓄力量的咆哮。 “哗啦!” 原本瘪塌塌的帆布水带,瞬间像条充气的大蟒蛇一样弹了起来,绷得笔直。 赵山河单手抄起那个沉重的黄铜喷头,像是扛著一门迫击炮,转过身,笑眯眯地看著大门口那群还在发愣的人群。 “我看你们火气都挺大。” 赵山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来,我请大伙儿洗个澡,降降温。” 话音未落。 “滋——轰!!!” 一条白练般的巨大水龙,带著万钧之力,咆哮著衝出枪口! 这可是消防栓的高压水,那劲道,近距离能把人肋骨给冲断了。 再加上这一晚上的零下二十多度严寒,喷出来的不是水,那是流动的冰刀子! “啊!!!” 首当其衝的,就是那个刚才喊得最凶、手里举著铁锹的汉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这老货刚张嘴要骂,一股子激流直接灌进了他的喉咙眼。 “咕嚕……噗!” 一百六七十斤的壮汉,直接被水龙给轰得双脚离地,像个断了线的风箏,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啪嘰”一声贴在了传达室的墙上,像个標本一样缓缓滑落。 但这只是开始。 赵山河抱著水枪,就像个在自家后院浇花的老农,神情专注且愉悦,对著大门口那堆人就开始了无差別的“点名”。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宗族铁军”,瞬间变成了一群上躥下跳的猴子。 “哎哟!我的妈呀!这是啥啊!这是刀子啊!” 刚才那个抱著小刘大腿、哭喊著自己瘫痪了十年的王老太,被那冰冷刺骨的水柱一滋。 “嗷”的一嗓子! 医学奇蹟发生了! 这老太太也不瘫痪了,也不腿疼了,从地上一蹦三尺高,那身手矫健得像个跨栏运动员,踩著旁边人的脑袋就往外窜,跑得比兔子还快。 “哎呀!心臟病犯了!我不行了!” 那边那个捂著心口装死的老头,躺在地上正准备讹人,结果水龙直接扫过他的裤襠。 零下二十度的冰水啊! 那种透心凉的酸爽让他当场扔了拐杖,两只手死死捂著裤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嗷嗷叫著爬上了两米高的围墙,骑在墙头上下不来,冻得直哆嗦: “凉……凉啊!要冻掉了!我的根儿啊!” “神医啊!” 身后的老周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手绝活,比大医院的大夫都好使!一下全治好了!” 赵山河玩得兴起。 他也不急著把人衝散,就堵著大门口滋。谁想跑,他就给谁来一下狠的。 “滋滋滋——” 水龙在人群里肆虐。 刚才还抱团的村民,这时候哪还有半点“宗族情谊”? “別踩我!我是你二叔!” “去你妈的二叔!老子都要冻死了!” 一个壮汉为了躲水,直接把身边的亲侄子给推出去挡枪。 那侄子被水一衝,棉袄瞬间吸水变重,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栽倒在泥水里,还没爬起来,背上就被踩了好几脚。 刘翠花最惨。 她刚才被打晕了,这会儿被冰水一激,刚醒过来,还没等她明白咋回事,一股冷水就兜头砸下来。 棉袄瞬间冻硬,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 她想爬起来,结果发现衣服和地上的泥冻在一块了,稍微一动就扯得皮肉生疼,只能像只被粘住的苍蝇一样,哆嗦著缩成一团,嘴里吐著白沫: “冷……救命……我不闹了……我要回家……” 更有意思的是那个拿著把杀猪刀装狠的二流子。 这货本来想衝上来跟赵山河拼命,结果被水龙正中面门。 那头髮上的水顺著脖子流进棉裤里,没过两分钟,裤襠就结冰了。 他两条腿撇著,像只刚下蛋的鸭子,在那一瘸一拐地转圈,嘴里带著哭腔: “別滋了!別滋了!大哥!爷爷!我错了!我不该拿刀!我那是修脚刀啊!” “別……別滋了……”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二太爷,假髮片早就不知去向,露出一颗光溜溜的地中海脑袋。 那脑袋上现在掛著两条晶莹剔透的冰凌子,正顺著脑门往下滴水。 鬍子上更是结了一层白霜,看著像个圣诞老人。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双手,像是只投降的老王八: “服了……爷……我们服了……再滋就要出人命了……” “服了?” 赵山河单手压著狂暴的水枪,另一只手甚至还能从兜里摸出烟盒。 虽然烟有点潮了,但他还是叼在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著这群人: “刚才不是说不想活了吗?不是说要死在公安局吗?” “我看你们这身子骨挺硬朗啊,这都没死?” “既然没死,那就別走了。” 赵山河手腕一抖,水龙再次扬起,像是一条鞭子,狠狠抽在想偷偷溜走的几个人屁股上,把他们又给抽回了人堆里。 “啪!” 水花四溅。 几百號人就像是被冻在冰柜里的死鱼,挤成一团,瑟瑟发抖,上下牙磕得“噠噠”作响,连骂人的力气都被冻没了。 这时候,一直处于震惊状態的张国栋终於回过神来了。 看著眼前这群刚才还囂张跋扈、现在却丑態百出的刁民,张国栋心里的那团火,终於有了宣泄的出口。 张国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一步跨下台阶。 “老周!!” 张国栋大吼一声,声音里透著久违的杀气和威严: “带著人,把大门给我堵死!!” “是!!” 满脸是血的老周,捡起地上的大檐帽扣在头上,带著那十几个同样憋了一肚子火的年轻民警,衝到了大门口。 他们不再手挽手当人墙了。 这一次,他们手里都拿著亮鋥鋥的手銬,甚至是警棍。 “全体都有!!” 张国栋站在泥水里,拔出了手枪,枪口指著那群瑟瑟发抖的落汤鸡,眼神如铁: “不管老的少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銬起来!!” “谁敢反抗,当场击毙!!” 这一嗓子,彻底定住了乾坤。 这一次,没人再敢喊“警察打人”了。也没人敢再躺在地上装死了——再躺下去真就冻死了。 那条还在喷射的高压水龙,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都不许动!!” 小刘瘸著一条腿,冲得最快。 他满脸是泥,眼睛通红,手里拿著一副手銬,直接衝进了冰冷的水洼里。 “刚才谁扎我?谁踹我?!” 小刘一把揪住那个刚才拿锥子扎他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此刻被冻得浑身僵硬,哪还有刚才那股狠劲儿,像个瘟鸡一样被小刘按在水里。 “咔嚓!” 手銬冰冷的声音,成了此刻最动听的乐章。 一时间,院子里全是皮带抽紧的声音和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几百號刚才还想翻天的刁民,现在就像是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个个老老实实地缩著脖子,任由警察把他们像捆猪一样捆成一串,扔在墙根底下。 看著警察们控制住了局面,赵山河这才慢悠悠地关上了阀门。 水声停歇。 赵山河扔掉手里的水带,把嘴里那根潮湿的烟点著了。 “呼……” 一口青烟吐出。 赵山河走到那个还趴在泥坑里装死的二太爷面前,蹲下身,把一口烟雾喷在了老头那张惨白的脸上。 “老东西。” 赵山河伸手拍了拍二太爷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发出啪啪的脆响: “记住这个味儿。” “这是给你洗心革面的味儿。” 就在这时。 大院外面的马路上,突然传来了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重型卡车碾压路面的声音。 两束刺眼的雪亮大灯,直接撕破了黑暗,照在了公安局那倒塌的大门上。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且整齐的跑步声,还有枪栓拉动的金属撞击声。 “一连,包围这里!!” “二连,封锁路口!!” 一个粗獷洪亮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武装部的人,到了。 第93章 刺刀出鞘,为人民服务 两辆解放ca10卡车停在了公安局大门口。 甚至还没等车停稳,后面的帆布帘子就被猛地掀开。 “哗啦!” 一群穿著草绿色军大衣、戴著雷锋帽的民兵,像下饺子一样从车斗里跳了下来。 他们手里拿的是清一色的56式半自动步枪。 “咔咔!” 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明晃晃的三棱军刺被摺叠甩出,固定在枪口下方。 在大灯的照射下,那一排排寒光闪闪的刺刀,透著一股子肃杀的寒气。 车门推开。 一双翻毛的大头皮靴踩在了满是冰渣的泥地上。 下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黑红黑红的,那是常年带兵练出来的风霜色。 他是县武装部部长,高建国。 绰號“高大炮”。 高建国背著手,像巡视阵地一样走进了院子。 他先是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那些被冻得缩成一团、姿势各异的“冰雕”。 “呵。” 高建国乐了。 他走到正忙著指挥抓人的张国栋身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老战友的肩膀上: “老张,行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不在这几年,你改行搞冰雕展了?这造型挺別致啊,那是王家庄的二太爷吧?怎么冻得跟个老王八似的?” 张国栋回头,看见高建国,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於鬆了一半。 “老高,你可算来了。” 张国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苦笑一声: “別说风凉话了。这帮人疯了,衝击国家机关,抢枪,还要杀人。” 说著,张国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黑暗中抽菸的赵山河,眼神里带著几分庆幸,压低了声音: “看见那边那个年轻人没?” “今晚要不是他手段硬,镇住了场子,这公安局怕是就被这帮人给平了。” 高建国顺著视线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隨后看向那几百號村民,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衝击重点保卫目標,抢夺武器,这还得了了。都带回去,好好审审。” 说完,高建国大手一挥,嗓门大得像打雷: “一连二连!都愣著干什么!” “装车!!” “別让他们冻坏了,回头还得费劲治病。都有点眼力见,动作快点!” 隨著高建国一声令下,几百个民兵立刻冲了上去。 那些村民身上的棉袄吸了水,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里,早就冻得硬邦邦的,连带著关节都弯不了。 民兵们戴著厚帆布手套,根本不管他们疼不疼。 两个民兵一组,一人抬头,一人抬脚。 “一、二、走你!” “咣当!” 一声闷响。 那个刚才还在带头闹事的壮汉,就像是一扇冻硬的猪肉,被重重地扔进了卡车后斗里。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咣当!” “咣当!” 二太爷被抬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在不乾不净地搬出几个县里领导的名字想压人。 抬他的那个民兵班长根本没理他,直接把他像个麻袋一样扔上了车。 满院子只剩下搬运重物的声音,和偶尔几声沉闷的撞击声。 不到二十分钟。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几百號人,全都被塞进了闷罐车里。 院子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碎冰碴子和斑驳的血跡。 “行了,老张你……” 高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局长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国栋和高建国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老江湖,这时候打电话进来,肯定是上面收到风声了。 张国栋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办公室,一把抓起了听筒。 “我是张国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且严肃的声音: “国栋同志,我是县委办公室。刚才接到群眾举报,说公安局门口聚集了大量人员,还开了枪?到底怎么回事?” 张国栋没有丝毫犹豫,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 “报告领导!今晚王家庄数百名村民手持凶器,衝击公安局大门,打伤多名干警,並试图抢夺警械枪枝!” “目前局势已经得到控制,所有涉案人员已被武装部协助羈押!请领导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显然,领导在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 片刻后,那个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少了质疑,多了几分坚定和讚许: “衝击国家机关,抢夺枪枝,这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国栋同志,你们做得对!面对犯罪分子,我们绝不能手软,必须坚决打击!要打出公安干警的威风来!” “一定要保护好受伤的同志,要把案子办成铁案!” 听到这话,张国栋眼眶一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对著话筒,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为人民服务!” 掛断电话。 站在旁边的高建国,嘴里叼著烟,眯著眼睛看著这一幕,乐了。 “行啊,老张。” 高建国吐出一口烟圈: “我还以为你要挨骂呢。看来上面的领导脑子还是清醒的。” “那是。” 张国栋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了笑容: “咱们只要身正不怕影子斜,谁来也不好使。” “走,去看看那个年轻人。” 院子里。 赵山河正裹著那件羊皮袄,站在阴影里抽菸。 高建国大步走到赵山河面前,停下脚步,那一双锐利的虎眼上下打量著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 “那水龙是你滋的?” 高建国问了一句。 赵山河点了点头,也没把烟掐了,只是淡淡回道: “天乾物燥,给大伙降降温。” “是个好苗子。” 高建国咧嘴笑了,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直接扔到了赵山河怀里。 “谢谢。”赵山河接住烟。 “別急著谢。” 高建国指了指身后那几辆正在装车的卡车,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刚才路过车斗的时候,顺眼瞅了几个重伤號。” “那个大个子,大腿根是贴肉挨的枪,一枪废掉战斗力,够狠。” “还有那个锁骨塌陷的小子,是一枪托砸断的吧?力道刚猛,位置刁钻,一击制敌。” 说到这,高建国凑近了一步,盯著赵山河的眼睛: “这种乾净利落的手法,绝对不是一般街头混混能用出来的。” “小伙子。” 高建国声音低沉有力: “练过?” 赵山河把玩著手里的烟盒,看著高建国那张粗獷的脸,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著隨口说道: “没正经练过,就是瞎练著玩的。” “瞎练的?” 高建国哈哈一笑,显然不信。 能在那种混乱的围攻里,不但毫髮无伤,还能精准地废掉对方的战斗核心,这要是瞎练的,那还要他们侦察连干什么? 但他也是老江湖,知道有些话不用问太细。 “行,不管是瞎练的还是真练的,是块好料子。”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我这?侦察连缺个排长,我看你就挺合適。” 赵山河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说话,旁边的张国栋先笑了,走过来揽住赵山河的肩膀: “哎哎哎,老高,你这就过分了啊。” “刚帮我平了事,现在又来挖我的人?” 张国栋一脸得意: “你就別想了。人家山河志不在此。” “人家是要做大买卖的,搞对外贸易,赚老毛子的钱,给国家挣外匯的!” “挣外匯?” 高建国一听这话,眼神变了变。 那个年代,国家极度缺外匯,能搞来外匯的人,那是国家的功臣,比当个排长金贵多了。 “行啊。” 高建国收起了刚才的玩笑劲儿,郑重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那是另一条战线上的仗,也不好打。给国家出力,在哪都一样。” 赵山河看著这只手,把烟揣进兜里,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一下。 “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赵山河平静地说道。 “谦虚了。” 高建国用力晃了晃赵山河的手,那种粗糙的触感,是两个硬汉之间无声的认可。 鬆开手后,高建国转身拉开车门,跳上了副驾驶。 “走了!” 高建国探出头,衝著两人挥了挥手: “要是生意不好做,隨时来找我。武装部的大门冲你开著!” “轰隆隆——” 卡车发动,捲起一阵黑烟,载著满车的“冻猪肉”,消失在了风雪交加的夜色里。 第94章 坏消息上门 “轰隆隆——” 两辆满载著“冻猪肉”的解放大卡车,捲起一阵刺鼻的黑烟,消失在了风雪交加的夜色里。 隨著武装部的高大炮带队离开,公安局大院里那股肃杀的铁血气,终於慢慢散去。 老周带著几个民警正在打井水冲地。 刚打上来的井水冒著热气,泼在满是冰碴和血跡的地上,“哗啦”一声,腾起一阵白雾,冲刷著昨晚那场恶战留下的最后痕跡。 小刘坐在台阶上,那条伤腿缠了厚厚的纱布,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泥点子。 看见赵山河走过来,这小子下意识想站起来敬礼,结果扯动了伤口,疼得齜牙咧嘴,但眼睛却是亮的,嘿嘿傻乐。 “坐著。” 赵山河按了一下小刘的肩膀,顺手把刚才高建国给的那包没拆封的“大前门”扔到了他怀里。 “留著抽。” 小刘接住烟,乐得跟朵花似的,比拿了奖状还高兴。 张国栋站在走廊下,手里端著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正对著冒热气的茶水吹气。 看见赵山河,他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避风的位置让出来一半。 “喝一口?” 张国栋把茶缸递过来。 赵山河也没嫌弃,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滚进胃里,驱散了那一身的寒气。 “呼……” 赵山河吐出一口白气,把茶缸递迴去。 两人並肩靠在墙根底下,看著老周他们忙活,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国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赵山河,自己也点了一根。 火光一闪,烟雾繚绕。 “行了。” 张国栋抽了一口烟,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透著股前所未有的放鬆和疲惫: “天亮了。” “回去睡个囫圇觉。剩下的烂摊子,那是我的活儿。”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承诺。 就这一句“那是我的活儿”,比什么都硬。 赵山河笑了笑,拍了拍张国栋的肩膀,把菸头掐灭在雪地里。 “走了。” “慢点。” 简单的两个字,那是过命交情才有的默契。 赵山河裹紧羊皮袄,转身走进了晨雾里。 …… 回到之前出事的那个土坑路段时,天已经大亮了。 那辆陷进去的解放卡车还趴在坑里,像头倔强的老牛,车斗上的货物蒙著厚厚的帆布,落了一层雪。 大壮带著十几个民兵,正围在路边的一堆篝火旁烤火。 几个人眉毛鬍子上全是白霜,冻得直跺脚,手里还紧紧攥著枪。 “哥!” 看见赵山河回来,大壮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赶紧迎了上来。 “没事吧?”赵山河问了一句。 “没事,连只耗子都没敢靠近。” 大壮拍了拍胸脯,一脸憨厚: “刚才有几辆想看热闹的拖拉机,都被我给骂跑了。哥你说不动现场,那谁也別想动。” 赵山河点了点头,这种时候,还是自己这帮兄弟靠得住。 “行,大家都辛苦了。” “收拾收拾,一会儿找个拖拉机把车拽出来,別耽误送货。” “放心吧哥。” 就在这时。 远处的公路上,两道昏黄的车灯突然刺破了晨雾,伴隨著发动机嘶吼的声音,一辆满身泥泞的吉普车像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吱——!!” 一阵急促的剎车声,吉普车横著停在了路边,溅起一地的泥浆。 车门刚推开,一股子寒气夹杂著烟味就扑了出来。 二嘎子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这小子一看就是熬了一宿的大夜,眼珠子通红,嘴唇冻裂了好几道口子,那双手冻得发紫,正拼命往手心里哈气。 “哥!你没事吧!” 二嘎子看见赵山河,那张疲惫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点活气: “我刚进县城就听说昨晚武装部都动了?这帮孙子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昨晚要是没去市里送那趟急件就好了!操,让这帮王八蛋钻了空子!” 二嘎子一脸懊恼,昨晚赵山河让他连夜把一批加急的样品送去市里,正好错过了这场大战。 “你去送货是正事,这也是小事。” 赵山河拍了拍二嘎子的肩膀:“去火堆边烤烤。” “哥,我不冷。” 二嘎子却没动,反而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压低了声音,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焦躁: “而且……真出事了。” “我在市里碰见金老板了,他非要跟著我回来,说是天塌了。” 话音刚落。 吉普车的副驾驶门开了。 一直缩在车里的金万福,裹著那件昂贵的呢子大衣钻了出来。 此时的金万福,虽然髮型乱了点,脸色也差了点,但那股子港商的架子还在。 只是此时此刻,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三分笑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下车,先是狠狠地裹了裹大衣领子,似乎这北方的风能吹透他的骨头。 “赵老弟。” 金万福看著赵山河,声音沙哑,开门见山: “这回咱们遇到鬼了。” “怎么说?”赵山河也没废话,眼神平静地看著他。 “刚才我在市里接到了口岸那边的加急电话。” 金万福从兜里摸出那只纯金的打火机,“叮”的一声,点了一根雪茄,但这回他吸得很猛,不像是在品烟,倒像是在以此压惊: “咱们发过去的第一批样品,那帮老毛子验过了。” “质量没问题,甚至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但是负责验收的那个瓦西里,给了个『不合格』的口风。” 旁边的二嘎子一听就炸了: “放屁!那批貂皮是我一张张过的手,毛峰都是透亮的,还有那野参,全是全须全尾的老货!怎么就不合格?” “人家没说不合格。” 金万福摆了摆手,打断了二嘎子,目光死死盯著赵山河,吐出一口浓烟: “人家说,货达標,但等级不够。” “瓦西里说,紫貂皮的色泽不够黑,人参的浆气不足。按照他们的標准,咱们这批一级品,只能按二级品的价结算。” “二级品?” 赵山河眯了眯眼睛。 山货这东西,一级和二级,那就是天壤之別。 一级是贡品价,二级就是地摊价。 如果按二级品结算,別说赚钱,连收山货的本钱都回不来。 “这就叫明抢。” 金万福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那个瓦西里是口岸窗口主任手下的红人,出了名的囂张、嘴硬,而且手里有实权。” “他放了话:要么接受二级价,要么滚蛋。” “而且……” 金万福伸出一根手指,脸色更加难看: “他给咱们划了道红线。” “十天。” “十天之內,如果那五车皮的山货不能封箱发车,他就直接换供应商。听说南边的温州帮已经搞到了一批替代品,把货拉到口岸边上了,就等著咱们腾位置。” 现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招太毒了。 压级让你没利润,限时让你没退路,还要隨时准备换人。 这是一整套把人往死里逼的组合拳。 二嘎子急得直跺脚: “这帮老毛子怎么比土匪还黑?咱们之前不是都谈妥了吗?一级货就是一级价,哪有临了变卦的道理!” “谈妥?” 金万福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老毛子向来就是这个德行。当年他们跟咱们国家翻脸的时候,撤专家、撕图纸,什么时候跟你讲过道理?什么时候跟你讲过信义?” “在口岸上,那个瓦西里的话就是王法。特別是山货这种东西,他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 说到这,金万福转过头,看著依旧一脸平静的赵山河,眼神复杂: “赵老弟,这事儿棘手了。要是答应了,咱们就是白忙活一场,还得赔钱;要是不答应,这条线就断了。” “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第95章 瓦西里 口岸窗口办公室,二楼。 屋里的暖气烧得极旺,热得让人发燥。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咖啡味,混杂著劣质捲菸和陈旧皮革的闷味。 瓦西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整个人陷在真皮转椅里,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戴著薄皮手套的手,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桌面上,摊开著几张色泽油润的紫貂皮,还有几支芦头完整、根须细密的野山参。 这些都是顶级的“一级货”。 但在瓦西里眼里,它们仿佛只是路边的一堆烂白菜。 “李局长,坐。” 瓦西里嘴上说著客气话,但屁股都没抬一下,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傲慢。 李局长站在桌前,强压著心里的火气,儘量保持著中国官员的体面和沉稳: “瓦西里先生,我们是带著诚意来的。” “这批山货,是我们县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品。按照咱们之前的协议,这绝对是『一级品』的標准。我们的创匯任务很重,这也是为了咱们两国边贸的长远合作……” “合作?” 瓦西里吹了吹咖啡上的浮沫,直接打断了李局长的话。 他抬起眼皮,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李局长,不要跟我谈感情,也不要拿什么长远合作来压我。” “这里是口岸窗口,我们讲的是標准。” 瓦西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张紫貂皮: “你们中国的一级標准,在我们苏联,只能算二级。” “色泽不够纯,毛峰不够长。我们是在执行规定,不能收次品。” 一句话,直接把李局长的笑脸堵了回去。 李局长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体制內的人,知道这时候不能翻脸,翻脸就是外交事故,就是任务失败。 “瓦西里先生。” 李局长退了一步,试图用更灵活的方式解决问题: “关於標准认定,可能咱们双方存在一些技术上的差异。这样,为了表示诚意,在这批货的价格上,我们可以在原定的一级品价格基础上,让出五个百分点。” “这不仅是让利,也是我们对这批货质量的自信。” 李局长觉得这个方案已经很给面子了。既保住了“一级品”的名头,又给了对方实惠。 然而,瓦西里笑了。 那种笑,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五个点?” 瓦西里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那一瞬间,官僚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李局长,你既然肯降价,那就说明你们自己也知道这批货有风险。” “既然有风险,那就更不能按一级算了。” “我也给你个痛快话。” 瓦西里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为了规避风险,这批货必须按二级品的价格结算。没得商量。” “第二,我也听说你们还有五车皮的货等著发。十天,我只给你们十天时间封车。超过这个时间,我就换人。” 说到这,瓦西里靠回椅背,眼神轻蔑地扫过桌上的野山参,补了一句最诛心的话: “说实话,也就是看在咱们认识的份上。不然,这种成色的东西,我都懒得看。” “你们中国商人,总喜欢把普通货吹成顶级货,这个毛病得改改。” “你——!!” 站在李局长身后的翻译小张气得脸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 李局长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让步换来的不是尊重,是得寸进尺的羞辱。 “瓦西里先生。” 李局长的声音不再客气,带上了官方的严肃: “这批货涉及到重大的外匯交易和重型设备置换。如果你非要按二级品结算……” “可以。” 李局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双语的《外贸验货结论单》,非常专业地推到桌面上: “请你在『验货结论』这一栏,把『判定为二级品』的理由写清楚。” “不管是色泽问题,还是毛峰问题,请落实到纸面上。” “我们需要把这份结论带回去备案。” 这一招叫“留痕”。 李局长不吵也不闹,但他要把责任锁死。 只要你敢写,这就是证据。 听到这话,刚才还一脸傲慢的瓦西里,眼神突然闪烁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眼角的余光甚至瞥了一眼旁边的翻译。 那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的心虚。 “李局长,没必要搞得这么僵。” 瓦西里没有去接那张单子,只是耸了耸肩,开始打太极: “我们內部有內部的流程,这种结论单太复杂了,不需要写那么细。” “你们只需要接受结果就行了。至於签字……那是最后入库才签的东西。” “怎么?你想教我怎么做事?” 无赖。 彻底的无赖。 他不拒绝,他只拖。他不签字,他只要结果。 李局长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签不了字,拿不到证据,对方又不肯鬆口。 这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让人想吐血。 就在这死一样的僵局中。 “吱嘎——” 厚重的办公室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一股子带著冰碴子的冷风,瞬间灌进了这个燥热的房间。 瓦西里皱著眉抬头,刚想呵斥是谁这么没规矩。 却看见一个穿著羊皮袄、满身寒气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 赵山河连看都没看瓦西里一眼。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像是在自家炕头上收苞米一样,一把抓起桌上那几张被瓦西里像垃圾一样隨手丟弃的紫貂皮。 动作粗鲁,带著一股子生人勿进的野劲儿。 “哗啦。” 紫貂皮被他捲成一团,隨意地往怀里一塞。 紧接著,他的手又伸向了那几支珍贵的野山参。 瓦西里愣住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窗口负责人,见惯了那些对他点头哈腰、赔著笑脸递烟递酒的中国商人。 他从没见过这种人。 就像是一头闯进瓷器店的野猪,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无视了这里的规矩。 “住手!” 瓦西里终於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米九的大个子带著一股压迫感,用生硬的中文怒吼道: “你是谁?!” “谁让你进来的!这是我的办公室!” “放下!那是我们的样品!” 说著,瓦西里伸出那只戴著皮手套的大手,一把按在了赵山河正要去拿人参的手背上。 想拦? 赵山河停下动作,慢慢抬起头。 那双眸子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直勾勾地盯著瓦西里,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你的样品?” 赵山河嗤笑一声。 下一秒。 他的手腕猛地一翻,反手扣住了瓦西里的手腕,然后像铁钳一样骤然发力。 “唔——!” 瓦西里一声闷哼,脸色瞬间变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老虎钳给夹住了,骨头都要裂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顺著手臂传来。 “滚开。” 赵山河隨手一甩。 “砰!” 那个像熊一样壮硕的毛子,竟然被赵山河这隨手一甩,直接推得倒退了两三步,一屁股跌坐回了那张真皮转椅里。 椅子发出“吱嘎”一声惨叫,滑出去了半米远。 “你——!!” 瓦西里狼狈地扶著扶手,那张因为常年酗酒而有些浮肿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肢体羞辱! 在这里,在他的地盘上,他竟然被一个中国人给推了个跟头? “野蛮!太野蛮了!” 瓦西里气急败坏地指著赵山河,又指著站在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李局长,开始大声咆哮: “李局长!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素质吗?!” “这就是你们对待外国友人的態度吗?!” “我要抗议!我要向上面投诉!你们这是在製造外交衝突!是流氓行径!” 第96章 BYD和GC 面对这顶扣下来的大帽子,李局长轻轻咳嗽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 “瓦西里先生。” 李局长指了指正在闷头收紫貂皮的赵山河: “这批货,是他供的。” “他叫赵山河。” 瓦西里愣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眼穿著羊皮袄、满身土气的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只是个供货的。” “你们中国的商人,都这么粗鲁?都这么不懂规矩?” 赵山河连头都没抬。 他手里依旧不停,把那几支野山参一支一支地往怀里揣,动作仔细,仿佛那个正在说话的苏联窗口负责人就是一团空气。 瓦西里被晾在那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火气瞬间上来了: “你什么意思啊?你们中国人这么没有礼貌?” 赵山河白了他一眼,手底下继续收东西,嘴里不咸不淡地冒出一句: “跟你这种沟槽的老毛子,讲什么礼貌。” “什么?” 瓦西里一愣。 他中文不错,知道“老毛子”不是好词,但前面那三个字超纲了。 “什么叫……沟槽的?” 瓦西里转头看向旁边的翻译小张,眼神里全是困惑和愤怒。 小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张嘴。 这词儿太脏了,没法翻啊。 “咳咳!” 李局长赶紧打断了这个尷尬的场面,转头看向赵山河,压低了声音: “山河啊!你冷静一点啊,要注意影响!” “李局,我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啥影响跟我都没关係。” 赵山河把最后一张貂皮塞进怀里,拍了拍手,眼神冷得像冰: “我就是不想跟这个沟槽的老毛子做生意了。” “胡闹!” 李局长急了,往前一步拽住赵山河的袖子: “你不卖给他,还能卖给谁?这可是咱们唯一的正规渠道!” “反正我有渠道,李局你別担心。” 赵山河甩开袖子,闷头就要往外走。 “站住!” 李局长突然厉声喝道,脸上全是那种大是大非的严肃: “小赵啊!你可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啊!” “你老实跟我说,你一定要把货拿走,该不会……” 李局长死死盯著赵山河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瓦西里听见: “该不会是要卖给苏联黑市那帮人吧?” 听到这话。 赵山河刚迈出去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反驳,而是下意识地避开了李局长的目光。 那个眼神,飘忽了一瞬。 “……你们別管。” 赵山河含糊地回了一句,把怀里的包袱裹得更紧了。 “倒爷?黑市?” 瓦西里虽然刚才没听懂“沟槽”,但听懂了这几个关键词,再结合赵山河那个心虚的反应,他脑子里那是“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 这个中国人,是想绕过窗口,直接把货散给外面那些为了卢布连亲妈都能卖的“蛀虫”! 瓦西里太清楚外面那些苏联倒爷是什么货色了。 那都是一帮挖国家墙角的寄生虫,是依附在庞大帝国肌体上的吸血鬼! 可现在,眼前这个该死的中国人,竟然寧愿跟那些“阴沟里的老鼠”做生意,也不愿意接受他这个正规官员的条件? 这是什么? 这是把大苏维埃的面子往泥地里踩! “我懂了……我懂了!” 瓦西里气极反笑,指著赵山河的手都在哆嗦: “你想把物资卖给黑市那帮蛀虫?!” “寧愿餵给那些挖国家墙角的罪犯,也不卖给我们外贸窗口?!” 瓦西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是违法的!” 他厉声喝道,手指差点戳到赵山河脸上: “你这是在犯罪!我警告你!那些人是苏联的耻辱!你跟他们交易,就是共犯!” 李局长也严肃起来,痛心疾首地配合道: “山河,你听见没有!人家瓦西里先生都说了,那是蛀虫!你老实说要卖给谁?卖给苏联走私的那些人,那是犯法的事啊!” 赵山河看著那根快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刚才那一点点“心虚”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混不吝的匪气。 “蛀虫?犯法?” 赵山河往地上啐了一口,指著瓦西里,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 “我就是把货烂在手里,也不愿意卖给这个逼养的。” 瓦西里虽然没听懂这个词,但看赵山河的表情和翻译小张那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样子,也知道绝对不是好话。 “这是什么样子!” 瓦西里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咆哮道: “我要投诉!我要向你们的外交部正式抗议!” “你这是在製造外交事故!我要让上面撤了你的职!把你抓起来!” 这一招,他对付过很多中国官员,百试百灵。 然而。 赵山河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他,甚至还伸手掏了掏耳朵。 “外交部?抗议?” 赵山河无所谓地抖了抖肩膀,整理了一下羊皮袄的领口: “瓦西里,你脑子是不是冻坏了?” “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种地的,跑山的。” “我没单位,没编制,连个小组长都不是。” 赵山河往前一步,第一次正视瓦西里,嘴角带著一抹戏謔: “你那个外交抗议,能嚇唬住李局长,嚇唬不住我。” “怎么著?我不卖给你东西,你还要去联合国告我不成?” “你——!!” 瓦西里被噎得满脸通红,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 他能拿这一套压李局长,是因为李局长有乌纱帽。 可眼前这个流氓就是个光脚的,他那一套官僚体系的大棒,根本砸不到人家身上。 “省省吧。” 赵山河看著吃瘪的瓦西里,冷冷地丟下一句: “你的官威,留著回你们莫斯科耍去。” “我不伺候。” 短促,有力,绝不拖泥带水。 “山河!” 李局长终於出声了,脸上掛著那一贯的严肃,似乎真的在维持秩序: “话別过线。” “这毕竟是两国边贸,是大局。” 赵山河看了李局长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戏演完了,该撤了。 “行。” 赵山河把怀里的东西裹紧,转身往门口走去,丟下了最后一句態度: “边贸是边贸。” “生意是生意。” “这单生意,我不做。” 说完,他一把推开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风雪瞬间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直到赵山河的背影快要消失在门口,一直处于震惊中的瓦西里终於反应过来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衝著门口吼道: “你敢!” “你走试试!” “你这是在威胁苏联人民!!” 然而。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那扇被重重关上的大门。 “砰!” 第97章 拉扯 “砰——!” 隨著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重重关上,风雪被隔绝在外。 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瓦西里站在办公桌后,胸口剧烈起伏,那张浮肿的脸上,五官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成一团。 “这是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瓦西里猛地抓起手里的咖啡杯,狠狠摔在地毯上。 “啪!” 精致的瓷杯四分五裂,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甚至溅到了他那擦得鋥亮的军靴上。 “我是苏维埃的代表!是负责窗口贸易的处级官员!” 瓦西里指著大门,唾沫星子横飞,衝著李局长咆哮: “一个中国的农民!一个倒爷!竟然敢摔我的门?竟然敢威胁我?!” “他以为他是谁?!” 瓦西里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办公室里疯狂地来回踱步,皮鞋踩得咚咚响: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李局长!我要投诉!我要向你们的外交部门抗议!这种无赖行径必须受到严惩!!” 面对瓦西里的暴跳如雷,李局长坐在沙发上,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他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手背上磕了磕,然后才抬起眼皮,一脸的平静。 “瓦西里先生,消消气。” 李局长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您是外宾,代表的是国家形象。跟一个山里的生荒子置气,犯不上。” “这不是置气!这是原则!” 瓦西里猛地拍著桌子,指著李局长吼道: “你必须控制他!你是局长!你有权力!我要你现在就派人把他抓回来!让他把货老老实实地卸在库房里!如果他不干,就扣他的车!抓他的人!” 李局长听完,轻轻嘆了口气,把菸灰弹在菸灰缸里。 “瓦西里先生。” 李局长的语气冷了下来,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硬气: “咱们现在搞的是改革开放,讲究的是市场经济,买卖自由。” “他是供货商,不是我的兵,更不是犯人。” “买卖谈不拢,人家不卖了,要把货拉走,这是合法的商业行为。” 李局长把手一摊,看著瓦西里: “我总不能为了这单生意,派公安上路去拦路抢劫吧?那不成土匪了吗?” “这要是传出去,说我李某人为了討好外宾,强买强卖……这顶帽子,我可戴不动啊。” 瓦西里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局长会把皮球踢得这么干脆,这简直就是要把他晾在半空。 “那你……那你就看著他把五车皮的一级品拉走?” 瓦西里的气势稍微弱了一点,但还是硬撑著: “你要知道,如果这批货没了,不仅是我的损失,也是你们口岸的损失!你们的业绩也就没了!” “那也没有办法。” 李局长轻飘飘地打断了他。 他甚至还要帮瓦西里倒了一杯水,语气里透著一股子的无奈: “瓦西里先生,我们和苏维埃一样,都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 “既然是人民当家作主,那买卖就得讲究个你情我愿。人家群眾不愿意卖,我这个当干部的,总不能拿枪指著人家脑袋逼著卖吧?” 李局长摊了摊手,一脸的公事公办: “那是军阀作风,我们不搞那个。” 瓦西里被这一套大道理噎得直翻白眼。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原本抹得光亮的背头瞬间被抓成了一个鸡窝。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瓦西里在屋里转了两圈,猛地停下脚步,指著李局长: “那……那你得盯死他!” 瓦西里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露凶光: “他刚才亲口说的!要把货卖给苏联黑市那帮蛀虫!这是走私意向!” “你们能不能盯住他?只要他敢和黑市的人交易,只要他敢把货散出去……” 瓦西里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 “你们就抓人!扣货!” “当然可以。” 李局长答应得非常痛快,脸上甚至带上了一股正气: “打击走私,人人有责。如果他真敢走私,不用你说,我第一个抓他坐牢。” 听到这句话,瓦西里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只要能限制赵山河出货,这事就还有迴旋余地。 然而。 李局长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但是,瓦西里先生。” “紫貂皮和野山参,那是耐储存的山货,不是烂白菜。” 李局长指了指窗外冰天雪地的仓库: “这种天,那皮子在库房里堆个三五年都不会坏。他要是不交易,只是把货囤在手里睡觉,那就是合法持有私有財產。” “我哪怕知道他在等黑市,只要他没动手,我就不能抓人。” 李局长身子前倾,看著瓦西里,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货能等三年。” “可要是那五车皮货,就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停上十天半个月……” “您那边的十天期限,还来得及吗?” 轰! 瓦西里的面色瞬间煞白。 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如果这只是普通的外贸商品,木材也好,煤炭也罢,谈崩了也就崩了,大不了挨顿骂,背个处分。 但这几车皮山货却不行。 在苏维埃,顶级的皮草不是衣服,是和黄金一样硬的硬通货。 他瓦西里之所以能稳坐口岸主任这个肥缺,除了他有个身居高位的“老师”,更重要的,就是他能源源不断地从中国搞到顶级皮草。 原本,温州帮那些普通的货色就可以满足基本需求。 但两个月前,一切都变了。 那件名为“黑珍珠”的极品紫貂皮,被他的“老师”扣下,转手送给了更高层的大人物,直接换来了老师的升迁和他的嘉奖。 从那天起,上面的胃口就被养刁了。 普通的货色已经看不上了,他们要更好的,要像“黑珍珠”一样的极品。 这批货的去向,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定死了: 最顶级的,送给老师和高层,铺路。 次一等的,流进莫斯科黑市,换美元。 最差的边角料,才轮得到国营商店,应付指標。 这一条利益链条早就严丝合缝地运转起来了,上面的人手里拿著刀叉,都准备好开饭了。 如果到时候端不上来…… 瓦西里不知道他那个老师会怎么对他。 但他知道,“办事不力”的人,在西伯利亚的冻土层里埋了不知道多少个。 屋里的暖气烧得滋滋作响。 瓦西里突然觉得燥热难耐。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一把扯开领带,拽掉了那双象徵著身份的皮手套。 在那双苍白的手心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这批货,不能丟。 哪怕是割自己的肉,也得把它留住。 “呼哧……呼哧……” 瓦西里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脚步显得沉重而杂乱。 终於。 他停在办公桌前,不敢看李局长的眼睛,而是死死盯著桌角,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局长……” “你……你让翻译去追一下。” 瓦西里转过身,背对著李局长,那只手紧紧抓著椅背,指节发白: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既然是做生意,价格嘛……也不是完全不能討论。” “我可以给他涨一点。” 他伸出一个巴掌,举在半空中。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心疼,更是恐惧。 “告诉他……5%。” “这是极限!这钱是我自掏腰包补给他的!” 瓦西里猛地转过头,眼珠子通红地盯著墙角的小张,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快去啊!!” “告诉他!就5%!爱卖不卖!!” 第98章 熬鹰 李局长看了一眼缩在门口的小张,脸上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还愣著干什么?” 李局长催促道: “快去啊!就把瓦西里先生的原话告诉他!自己掏腰包补贴5%!这是多大的情分?让他见好就收,別给脸不要脸!” “哎!这就去!” 小张如蒙大赦,裹紧大衣,拉开门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瓦西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扯了扯勒得慌的风纪扣,大口喘著粗气。 那5%,是他准备给妻子买车的钱,现在全填进这个坑里了。 “瓦西里先生,讲究!” 李局长递过去一根烟,顺手给点上了,语气里全是讚赏: “这就叫大將风度。寧可自己吃亏,也要保住国家的面子。这也就是您,换个人绝对做不到。” 瓦西里吸了一口烟,尼古丁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些。 他哼了一声,眼神阴鷙: “这是苏维埃的底线。那个中国农民要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感恩。” 他在赌。 赌那个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赌那5%的利润足够让一个贪婪的农民鬆口。 …… 五分钟。 屋里只有墙角暖气片滋滋的水流声,和瓦西里鞋底在地板上焦躁的摩擦声。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门被推开,一股裹挟著雪花的冷风灌了进来。 “说!” 瓦西里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死死盯著跑回来的小张,身子前倾像只等著啄食的禿鷲。 小张满脸通红,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站在门口,咽了口唾沫,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瓦西里的眼睛。 “瓦西里先生……赵同志说……” “说什么?答应了?” “没……” 小张的声音都在打颤,带著哭腔: “赵同志说……5%?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什么?!” 瓦西里眼珠子瞬间瞪圆了,手里的菸头差点烫到手指。 小张缩著脖子,硬著头皮复述那句原话: “他说,这么冷的天,他没工夫陪你玩过家家。既然没诚意,那就算了。” “如果不涨30%,他这就发车走人。” “混蛋!!” 瓦西里气得一把將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纸张飞得满屋都是。 他在屋里暴走,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贪得无厌!无耻之尤!!” “他这是在喝我的血!是在勒索!李局长!你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农民!这就是你们的信誉!” 李局长坐在沙发上,嘆了口气,一脸的无奈和痛心疾首: “这小子……真是属倔驴的,牵著不走打著倒退。” 李局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菸灰: “瓦西里先生,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看也別谈了。让他滚蛋,咱不受这个气了。” “滚蛋?” 瓦西里猛地停下脚步,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真让滚?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两个月前,老师把那件“黑珍珠”紫貂皮披在那位大人物夫人身上时的諂媚笑容。 那是標准。 要是拿温州帮那种拼接的碎皮子回去…… 老师不会听他解释,只会觉得他在羞辱上面的大人物。 不能让他滚。 但这30%……那是把他的骨髓都吸乾啊!如果答应了,他不仅这几年白干,连莫斯科的房子都得抵押出去。 “10%!!” 瓦西里猛地转身,衝著小张伸出一根手指,眼珠子通红,吼得嗓子都破音了: “告诉他!10%!这是最后的底线!多一个卢布都没有!!” “我就不信离了他张屠夫,我还吃不上带毛猪了?!温州帮的货虽然差了点,但也能凑合用!让他自己掂量掂量!” “去!告诉他!不行就让他滚!!” 这是最后的博弈。 他在赌命。 10%,是他变卖家產勉强能承受的极限。他在赌那个中国农民不敢真的放弃这笔大生意,赌那个人不敢真的把车开走。 李局长看了瓦西里一眼,没说话,只是冲小张挥了挥手。 小张嘆了口气,转身又跑进了风雪里。 …… 这一次,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屋里的暖气烧得太足了,瓦西里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湿透,粘在身上极其难受。 他站在窗前,死死盯著楼下。 虽然隔著满是冰花的窗户看不清人,但他能看见那辆趴在雪地里的解放大卡,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在等。 等那个中国人服软,等那个贪婪的中国人屁滚尿流地跑上来签字。 只要对方肯谈,哪怕是12%,甚至15%,他都能咬牙认了。 但他不能直接给30%。 那会让他破產。 突然。 “轰——!!” 一声沉闷的马达轰鸣,毫无徵兆地从楼下炸开。 那是老式柴油机冷启动特有的爆响,震得窗玻璃都跟著嗡嗡颤。 紧接著。 “突突突——”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那一瞬间,瓦西里的腿软了一下,手里的菸头掉在了地毯上。 输了。 赌输了。 人家不是在嚇唬他,人家是真的要走! “哎呀。” 李局长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喷著黑烟的卡车,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又带著几分“助人为乐”的热情: “真走了啊。这小赵,脾气是真大。” 李局长转过身,看著面色惨白的瓦西里,很贴心地说道: “瓦西里先生,既然谈崩了,那我这就去给温州帮的老陈打电话。” “虽然他们的兔子皮掉毛,虽然他们的貂皮是染色的……但好歹也是皮嘛。” “您先喝口水,我这就去联繫。” 李局长作势就要往门口走。 这一步,像是踩在瓦西里的心臟上。 温州帮?兔子皮? 十天后,当他把那些垃圾端上老师的餐桌…… 会发生什么,他已经可以预料到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西伯利亚那漫无边际的黑色森林,和手中那把生锈的伐木斧。 “咔噠。” 楼下传来了掛挡的声音,清脆,决绝。 紧接著,又是两脚轰油门的声音,“轰轰——”,卡车真的动了! 那是死刑执行的枪声。 瓦西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底线,什么尊严,什么破產,在这一刻全塌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没了可以再买。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能走!!” 瓦西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他像疯了一样衝到李局长面前,一把拽住李局长的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颤抖。 “別打电话!別叫温州帮!!” 他衝著还没关严的门口咆哮,声音嘶哑,透著股绝望的疯狂: “回来!快把人给我叫回来!” 瓦西里双膝一软,几乎是瘫在李局长身上,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30%……我给!” “我给还不行吗!!” 听到这声带著哭腔的嘶吼。 李局长停下脚步,看著窗外那辆刚刚起步的卡车,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嘴角那抹平整的弧度终於微微翘起。 这只鹰,终於熬熟了。 第99章 送神容易请神难 “30%……我给!” “我给还不行吗!!” 瓦西里几乎是瘫在李局长身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苏维埃官员的体面? 他是真怕了。 那辆正在冒黑烟的卡车,拉走的不是货,是他的命。 然而。 面对瓦西里的崩溃乞求,李局长只是停下脚步,侧过身,避开了瓦西里抓过来的手。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那辆已经掛上挡、开始缓慢移动的解放大卡,深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杯白开水: “瓦西里先生,跟我说有什么用?” “腿长在他身上,盘子在他手里。” 李局长指了指窗外,那根手指像是一道判决书: “车已经动了。出了这个大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喊不回来。” “你想留住命,求我没用。” 李局长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著瘫软在地的瓦西里,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自己追。”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瓦西里的脊椎。 求人不如求己。 再不追,就真的来不及了! “咚!咚!咚!” 瓦西里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衝出了办公室。 沉重的军靴砸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巨响。 平日里讲究风度、连头髮丝都要梳得一丝不苟的瓦西里少校,此刻像头被烧了尾巴的野猪,顺著楼梯往下狂奔。 因为跑得太急,在二楼拐角处,他脚下打滑。 “滋溜——咣!” 整个人失控地侧滑出去,半边肩膀狠狠撞在白灰墙上,那身笔挺的制服蹭了一层大白,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连揉都没敢揉一下。 那种即將失去一切的恐惧,像鞭子一样抽著他的脊梁骨。 “停下!!” “赵!我不准你走!!” 咆哮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带著破音的哭腔。 “砰!” 一楼那扇沉重的防风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著雪花,瞬间灌进大厅。 风雪中。 那辆解放大卡车已经完全动起来了。 排气管子喷出一团浓黑的烟雾,车轮子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车头正一点点往大门外探,速度越来越快。 那是真的要走! 一点没带犹豫的! “不——!!” 瓦西里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他顾不上什么外交礼仪,更顾不上什么官员形象。 他像是一颗肉弹,挥舞著两只大手,在那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 “停火!!赵!给我停下!!” “我签!我马上籤!!” 眼看车头就要衝出大门。 瓦西里一咬牙,闭著眼睛直接扑了上去。 那两百来斤的身躯,死死地横在了卡车正前方,张开双臂,像个不要命的劫匪。 “吱——!!” 刺耳的剎车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二嘎子嚇了一跳,一脚踩死剎车。 那沉重的保险槓,距离瓦西里的膝盖也就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 只要再晚半秒,这位苏维埃的窗口负责人,下半辈子就得坐轮椅了。 “操!找死啊!” 二嘎子从车窗探出头,吐了一口唾沫,骂得很难听: “好狗不挡道!刚才在楼上不是挺牛逼吗?现在又拦著干啥?” 瓦西里根本没听见他在骂什么。 他扶著滚烫的发动机机盖,大口大口地倒腾著气,心臟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还没等二嘎子再骂第二句,瓦西里已经衝到了副驾驶门边,两只手死死扣住门把手,生怕这车再躥出去。 “嘎吱——” 车窗缓缓摇了下来。 赵山河坐在里面,慢条斯理地又点了一根烟,眼神冷漠地俯视著狼狈不堪的瓦西里。 “瓦西里先生,碰瓷啊?” 赵山河弹了弹菸灰,语气里全是冷意: “这大冷天的,要是撞死了,算外交事故还是交通事故?” “不……不是!” 瓦西里抹了一把额头上冻结的汗珠,急促地说道: “赵!我答应了!刚才我在楼上喊了,你没听见吗?!” “一级品!全部按一级品算!” 瓦西里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里带著一种“我给了你天大面子”的急切: “还有你要的那三成涨价!我也答应了!全部答应!” “你可以下车了!我们现在就上去签字!马上!”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退让到了这个地步,这简直就是丧权辱国般的让步。 这个中国人应该感激涕零,应该立刻熄火下车,握著他的手说“合作愉快”。 然而。 赵山河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完了?”赵山河问。 瓦西里一愣:“什……什么?” “条件谈完了?” 赵山河把菸头扔出窗外,菸头落在雪地上,滋的一声灭了。 “瓦西里,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赵山河转过头,看著这张近在咫尺的胖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一级品,涨三成。那是刚才在楼上的价。” “那是『朋友价』。” “现在我在楼下。” “车已经发动了,油也烧了,我的心情也被你搞坏了。” 赵山河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朋友做不成了,现在是生意。” “生意,就得按生意的规矩来。” 瓦西里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他死死抓著车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这是坐地起价!你这是无赖!” “我已经答应涨三成了!你还想要多少?四成?五成?!” “赵!你不要太贪婪!这是苏维埃的国家採购!你就不怕撑死吗?!” 瓦西里的咆哮声在风雪中迴荡。 面对瓦西里的暴怒,赵山河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直到瓦西里吼累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钱,三成就够了。” 赵山河伸出一根手指,把瓦西里抓著车门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多一分,那是敲诈。我只拿我该拿的。” “那你要什么?!”瓦西里快疯了,他不信赵山河只要这点。 赵山河眯起眼睛,目光越过瓦西里的肩膀,扫了一眼大院门口。 那里,两名身穿草绿色军装、手握钢枪的中国哨兵正笔直地站著,目光警惕地注视著这边的动静。 “在这里,我不怕。” 赵山河指了指那两个中国哨兵,语气平静: “这是我的国家,有他们在,你瓦西里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说完,赵山河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但是,出了这个大门,往口岸桥头开的那段路……我就信不过你了。” “万一我把车开到缓衝区,你提前打个电话,让对面的苏联边防设个卡,给我安个走私罪,连人带车直接扣了……” 赵山河身体微微前倾,盯著瓦西里的眼睛,冷笑道: “到时候到了你们的地界,我找谁说理去?” “胡说!我是外贸官员!怎么可能干这种下三滥的事!”瓦西里脸红脖子粗地辩解,眼神却有些发虚。 “知人知面不知心。” 赵山河根本不听解释,指了指身边的副驾驶座位,又指了指后面那空荡荡的臥铺: “想让我把这批货拉过去,得加个保险。” “你,上车。” “什么?”瓦西里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上车。” 赵山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胆寒的匪气: “你穿著这身皮,亲自给我押车。” “从这儿,一直坐到过境,直到货入库、钱到手。” 赵山河盯著瓦西里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是苏维埃的处长。有你在车上,对面的苏联边防不敢拦,路上的克格勃不敢查。” “这单生意,我要万无一失。” 死寂。 风雪呼啸,但整个大院里却安静得可怕。 “你……你做梦!” 瓦西里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赵山河的手都在哆嗦: “我是苏维埃的官员!是外交人员!你让我给你押车?给你当保鏢?” “这是侮辱!这是对伟大联盟的侮辱!” 让他一个堂堂的外贸处长,挤在一个中国农民的破卡车里,像个跟班一样押货?这要是被对面的下属看见,他的脸往哪搁? “不去是吧?行。” 赵山河二话不说,根本不给瓦西里討价还价的机会,直接转头对二嘎子吼了一声: “开车!回家!” “好嘞!” 二嘎子早就看这胖子不顺眼了,闻言直接一脚油门轰到底。 “轰——!!” 发动机发出一声怒吼,黑烟喷涌而出。 巨大的车轮捲起一大片雪泥,直接溅了瓦西里一身。 卡车猛地往前一躥。 瓦西里下意识地鬆手后退,眼看著车尾灯就要消失在风雪里。 “滴答——” 那是时间倒计时的声音。 十天。 如果这辆车走了,十天后面对“老师”那张冷漠的脸,他瓦西里就是一具尸体。 那种即將失去一切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谓的尊严、面子和阶级。 比起去西伯利亚挖土豆,比起被上面当成替罪羊枪毙…… 当个保鏢算什么? 坐卡车算什么? 只要能活命,让他趴在车顶上他也干! 丟人总比丟命强! “停!!” 瓦西里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嚎叫,那声音里带著哭腔,彻底碎了。 他像条狗一样追著卡车跑了两步,双手疯狂挥舞著: “我坐!!” “我现在就上车!!!” 第100章 苏维埃的蛀虫 风雪更大了,像要把天都扯碎。 五辆满载货物的“解放”大卡车,像一列钢铁长龙,轰鸣著碾过边境线上的积雪。 赵山河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置,手里夹著烟,神色平静。 二嘎子握著巨大的方向盘,眼神警惕。 而那位尊贵的瓦西里主任,此刻正憋屈地挤在驾驶室后排的简易臥铺上。 那里平时是给司机倒班睡觉用的,又窄又味儿。瓦西里那庞大的身躯缩在里面,像是一头被塞进罐头里的北极熊,连腿都伸不直。 他闭著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在忍。 忍赵山河的羞辱,忍这狭窄空间的憋屈,忍那一肚子的窝囊气。 半小时后。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刺破了风雪。 苏联口岸检查站到了。 巨大的红白栏杆横在路中间,几个背著ak-47的苏联士兵正牵著狼狗,在寒风中跺脚取暖。 而在栏杆前,已经排了一长溜掛著中国牌照的货车。 那都是县里正规跑边贸的司机。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叫老张的司机,五十多岁,一脸的风霜。 此刻,老张正站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手里捧著两瓶二锅头和一条“大前门”,满脸赔笑地递给一个满脸横肉的苏军中士。 “达瓦里氏……这点心意,给兄弟们暖暖身子。” 老张卑微地弯著腰,那是为了生活不得不弯下的脊樑。 “啪!” 中士接过菸酒,看都没看一眼,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老张的棉帽子上,把帽子都打歪了。 “磨磨蹭蹭的!滚!” 中士骂了一句,一脚踹在老张的屁股上。 老张敢怒不敢言,只能唯唯诺诺地爬上车,像逃命一样把车开走了。 这就是边境线上的常態。 你是中国司机,你就是二等公民,就是会走路的提款机。 处理完了老张,中士一回头,看见了赵山河这支庞大的车队。 五辆大卡车? 而且看那轮胎被压扁的程度,全是满载! 中士的眼睛瞬间绿了。 这在边境线上,就是行走的“金矿”,是送上门的“超级肥羊”。 “停车!!” 中士把手里的指挥棒狠狠砸在头车的保险槓上,发出一声巨响。 “吱——” 二嘎子一脚剎车,气剎发出刺耳的排气声。 中士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看都没看二嘎子递过来的通关文牒,直接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敲了敲车门: “熄火!全部下车!” 二嘎子压著火,把那份盖著鲜红公章的文件递过去: “同志,我们是特批的加急物资,这是手续……” “去你的手续!” 中士一把打掉文件,那张盖著国徽的纸飘落在雪泥里。 他贪婪的目光在车厢里扫视,最后定格在赵山河手腕上的手錶上: “什么物资?我看是违禁品!” “接到上级通知,最近有敌特分子活动!怀疑你们车里藏了炸弹!” “炸弹?!”二嘎子气笑了。 “少废话!” 中士把脸贴近车窗,满嘴酒气地威胁道: “必须卸货!把所有东西都卸在雪地上!我们要一件一件地排查!” “等防爆专家来!也许三天,也许三个月!” 卸货? 排查? 这五大车的皮草和人参要是卸在这个冰天雪地里,不用等专家来,十分钟就全废了! 这就是要把人往死里逼,逼你掏空口袋里的每一个铜板。 中士看著赵山河,手指熟练地搓了搓: “当然,如果我们是朋友,我也许可以通融一下……” “中国人,懂规矩吗?” 二嘎子气得手背青筋暴起,刚要骂娘。 赵山河却按住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后排那个缩在阴影里的庞大身影。 此时的瓦西里,肺都要气炸了。 他在赵山河面前当孙子,自己手下的这帮兵,这帮平日里只会喝烂酒、欺负中国司机的混帐东西,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上眼药? 还要扣车?还要卸货? 还要把局长要的好货扔在雪地里? 这哪里是在卡中国人,这分明是在卡他瓦西里的脖子!是在要他瓦西里的命! 瓦西里这一路积攒的怒火、屈辱、憋屈,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完美的宣泄口。 “哐当!!” 驾驶室的后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了。 正在等著中国人掏钱的中士嚇了一跳:“谁?!” 他一回头。 只见一只硕大的军官皮靴,带著风声,直接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砰!!” 这一脚瓦西里是用尽了全力的。 那个二百斤的中士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雪堆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蛀虫!!” 一声咆哮,响彻了整个检查站。 瓦西里从车上跳下来,那件高级呢子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肩上的金色少校肩章在探照灯下刺得人眼疼。 他像一头暴怒的野兽,衝上去对著那个中士就是一顿猛踹。 “你是苏维埃的军人?还是拦路抢劫的土匪?!” “砰!”一脚踹在肋骨上。 “谁给你的胆子拦这支车队?!” “砰!”又是一脚踹在脸上。 中士被打懵了,捂著脸惨叫:“长……长官!我以为是中国人……” “中国同志怎么了?!” 瓦西里一把揪住中士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些中国同志是来帮助我们的!” “他们冒著风雪,给我们送来了急需的物资!是我们的朋友!” 瓦西里越说越气,反手就是两个大耳刮子抽过去: “啪!啪!” “而你呢?你这个苏维埃的败类!国家的蛀虫!!” “你居然想敲诈我们的中国同志?还要扣车?还要卸货?” “你这是在给伟大的红军抹黑!!” 瓦西里这番话骂得大义凛然,仿佛他才是中苏友谊的捍卫者。 周围的苏联士兵全都嚇傻了,一个个抱著枪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他们从来没见过瓦西里主任发这么大的火,而且还是为了维护……中国人? “滚!!” 瓦西里最后狠狠一脚,把那个已经满脸是血的中士踹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把栏杆抬起来!马上!!” “给中国同志敬礼!!” “是!是!!” 栏杆瞬间升起。 所有的苏联士兵齐刷刷地立正,对著车队敬了一个最標准的军礼。 瓦西里喘著粗气,整理了一下领口。 他转过身,刚才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带著几分討好、又带著几分尷尬的笑脸。 他走到副驾驶窗边,帮赵山河关上了车窗。 “赵……让您见笑了。” 瓦西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都是一帮没眼力的东西,我都处理了。” 车厢里。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看著窗外那一个个敬礼的苏联士兵,又看了一眼那个被踹进沟里的中士,淡淡地吐出一口烟圈。 “走吧。” 赵山河对二嘎子说道: “瓦西里同志说得对。” “咱们是……中国同志。” 五辆大卡车轰鸣著启动,带著胜利者的姿態,大摇大摆地碾过苏联的国境线。 后面,那辆老张开的卡车还没走远。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著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的烟掉在了裤襠上都没觉得烫。 “乖乖……这谁啊?” “这也太牛逼了吧?那是瓦西里主任亲自给开道?” 第101章 套中套 苏联口岸,海关监管一號库。 巨大的探照灯把雪地照得如同白昼。 五辆“解放”大卡车还没停稳,赵山河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也没管车上的瓦西里,只是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径直走向了库房大门口。 那里,早早就停著一辆掛著领事馆牌照的小轿车。 金万福穿著那身考究的呢子大衣,正站在车边,手里拿著一块手帕,捂著鼻子,似乎在嫌弃这里的机油味。 但他没有丝毫的慌张,更没有半点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在他身后,站著两个戴著眼镜、穿著蓝大褂的中国老头,正拿著手电筒和放大镜,围著一堆刚刚被掀开防雨布的货物指指点点。 那是堆积如山的、闪烁著冷冽金属光泽的螺纹钢。 “赵老弟,到了?” 看见赵山河,金万福把手帕塞回兜里,脸上掛著那一贯的三分笑意: “路上还顺当?瓦西里主任没给你添堵吧?” “他敢吗?” 赵山河笑了笑,回头指了指刚刚从卡车后座上爬下来、腿都伸不直的瓦西里: “这一路,瓦西里主任可是尽职尽责,把保鏢这活儿干得漂亮。” 瓦西里黑著脸,扶著车门缓了好半天,才把那口气喘匀。 他一抬头,看见了金万福,又看见了那两个正在验钢材的中国专家,最后看见了金万福手里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只等著签字的合同。 那一瞬间。 瓦西里的脑子里像是有道闪电劈过。 不对劲。 这一切都太顺了。 从李局长的“无奈”,到赵山河的“发疯”,再到金万福现在的“淡定”。 他猛地想起了之前李局长一直在强调的那句话——“我们是有诚意的,是为了换点重型物资”。 他之前以为那是官话。 现在他明白了。 这帮中国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要卢布。 他们是衝著这批库底子的特种钢来的! 这批钢材是军转民剩下的,堆在库里两年了没人要,占地方不说,维护费还高。 瓦西里一直想处理掉,但没人吃得下。 而现在,金万福早就把专家找来了,早就把货验完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早在他们在办公室里吵架、拍桌子、演戏的时候,这边的“销赃”渠道就已经铺好了! 这是一张网。 一张早就织好、等著他自己往里钻的大网。 “瓦西里主任。” 金万福笑眯眯地走过来,把那份合同递过去,还顺手帮瓦西里整了整那满是褶皱的衣领: “別愣著了。” “专家都验过了,这批钢材虽然是库存货,但成色不错,正好抵那30%的涨价款。” “至於剩下的,用化肥冲抵,您看合適不?” 瓦西里死死盯著金万福那张笑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正在点菸的赵山河。 一种被人彻底算计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你们……” 瓦西里咬著牙,声音沙哑: “李局长也是你们一伙的?” “话不能这么说。”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走过来拍了拍瓦西里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瓦西里半边身子都在晃: “瓦西里,咱们是同志。” “同志之间,讲究的是互相帮助。” “我帮你清了库存,你帮我销了山货。这是双贏。” “双贏?” 瓦西里惨笑一声。 去他妈的双贏! 明明是你们贏了两次! 他被李局长的软刀子割了一刀,被赵山河的硬刀子捅了一刀,最后还要被金万福这个笑面虎把骨髓都吸乾。 “你们……” 瓦西里看著这几个中国人,最后只能长嘆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你们够狠。” “真的很狠。” 他是真的服了。 服了这帮中国人做局的手段。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行了,別感慨了。” 赵山河把一支钢笔塞进瓦西里手里,指了指合同的最下角: “签字吧,瓦西里主任。” “签了字,咱们就是兄弟。” “不签字……” 赵山河眯了眯眼,指了指身后那五车皮还没卸下来的货:“那我只能把货拉回去,到时候上面查下来,你这一库房的废钢材,可变不成大领导夫人的皮大衣。” 这是最后的通牒。 也是最后的台阶。 瓦西里拿著笔,手抖了两下。 他看著合同,又看了看那堆让他头疼了两年的库存钢材。 算了。 反正也是为了任务。反正也是为了清库存。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享受吧。 “刷刷刷!” 瓦西里咬著牙,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一种奇怪的轻鬆感涌上心头。 虽然被坑了,虽然被耍了,但这事儿……终於成了。 “哈哈哈哈!” 见字签完,金万福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痛快!瓦西里主任果然是痛快人!” 金万福一挥手,那个一直等在旁边的司机立刻跑过来,手里捧著一箱子没有任何標籤、只用报纸包著的玻璃瓶子。 那是苏联这边最硬的“生命之水”——96度的医用酒精兑出来的伏特加。 还有一兜子切好的红肠、酸黄瓜,甚至还有两只不知从哪搞来的烧鸡。 “来!” 金万福直接把那个用来装工具的木箱子拖过来,把酒肉往上一摆: “天寒地冻,啥也別说了。” “今儿个必须得跟瓦西里主任好好喝一顿!” “给咱们的中苏友谊,润润喉!” 看著那瓶没有任何標籤的“生命之水”,瓦西里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家乡的味道,也是他此刻唯一的解药。 “来!” 瓦西里根本没等金万福把话说完,更没去接那个秀气的小酒杯。 他那只戴著半截皮手套的大手一伸,直接把那瓶96度的烈酒抢了过来。 “咕嘟、咕嘟。” 他左右看了看,直接从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两个平时司机用来喝水的大搪瓷缸子。 瓶口倾斜。 那清澈得像水、却烈得像火的液体,带著一股刺鼻的乙醇味,像瀑布一样砸进缸子里。 倒满。 两个缸子,全满。 这一瓶子下去,直接见底了。 “金,你让开。” 瓦西里伸出胳膊,一把推开了满脸堆笑的金万福,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著两簇幽火。 他端起其中一缸,重重地顿在赵山河面前的木箱上。 “砰!” 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被机油浸透的木板上。 “赵。” 瓦西里指著那缸足以放倒一头熊的烈酒,嘴角勾起一抹报復性的、狰狞的冷笑: “合同签了,你是贏家。” “但在苏联,生意从来不是在纸上结束的。” “是在酒里。” 瓦西里端起自己那一缸,往前一送,那架势不像是敬酒,倒像是要跟赵山河拼刺刀: “既然是中国同志,既然是中苏友谊……” “那就痛痛快快地喝!” “今天谁要是没喝好,谁要是先趴下,那就是看不起我瓦西里!那就是对苏维埃的不尊重!” 瓦西里盯著赵山河,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狠劲: “来!干了!” 他在心里发狠: 这口气,不在桌子上出了,我瓦西里今晚就睡不著觉! 你不是狂吗?你不是能打吗? 我看你这副小身板,能不能扛得住这西伯利亚的烈火!我要把你喝到胃出血,喝到跪在地上叫我爷爷! 风雪中。 瓦西里仰起脖子,像是吞咽毒药一样,对著那半斤装的搪瓷缸子,发起了衝锋。 第102章 伏特加与二锅头 “咣!” 巨大的搪瓷缸子重重砸在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瓦西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那张脸瞬间红得像个猴屁股。 他呼出一口带著浓烈汽油味的粗气,眼神挑衅地盯著赵山河: “该你了。” “別像个娘们。” 风雪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山河身上。 旁边的金万福看著那满满一缸子96度的“生命之水”,脸都绿了。 “赵老弟……这可不兴硬拼啊……”金万福小声劝道。 赵山河没理他。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刚才金万福带来的那瓶绿瓶“红星二锅头”。 “滋——” 他拧开盖子。 但他没有喝,也没有倒进空杯子里。 在瓦西里疑惑的目光中,赵山河把那瓶65度的二锅头,直接倒进了那个装著半缸子苏联酒精的搪瓷缸里。 “咕嘟、咕嘟。” 两种烈性液体混合在一起,瞬间產生了一种奇妙的物理反应,液面上泛起一层诡异的旋涡。 “瓦西里。” 赵山河晃了晃手里的缸子,液体撞击著杯壁: “在我们中国,这叫『深水炸弹』。” “单喝一种没意思。”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要喝,就喝个混合双打。” 说完。 他一仰脖。 “咕咚!咕咚!” 那缸足足有七八两的混合烈酒,像是一条火龙,顺著他的喉咙直接砸进了胃里。 没有任何停顿。 一口气,干了。 “哈——!” 赵山河放下缸子,面不改色,只是眼睛稍微亮了一些。 他把空缸口朝下,倒过来晃了晃。 滴酒未剩。 “该你了。” 赵山河拿起二锅头,不由分说地给瓦西里的缸子里也倒了半瓶,然后把缸子往瓦西里手里一塞。 瓦西里愣住了。 他看著手里那缸浑浊的液体,闻著那股冲鼻子的怪味,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 他是酒蒙子,但他不是傻子。 酒精兑白酒,这玩意儿是有毒的!这是要命的! “怎么?”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眼神冷冽地看著他: “苏维埃的英雄,怕了?” “谁怕了!!” 瓦西里被这一激,那股子毛子特有的轴劲儿上来了。 他一咬牙,闭著眼睛,端起缸子就灌。 “咳咳咳!!” 第一口下去,瓦西里就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那股子混合著麯酒香精和工业酒精的味道,像是一把锯子,在他的嗓子眼里来回拉扯。 太烈了! 太冲了! 这根本不是人喝的东西! 但看著赵山河那嘲弄的眼神,瓦西里硬是梗著脖子,把剩下的半缸全倒进了肚子里。 “咣当!” 瓦西里把缸子扔在木箱上,整个人晃了两下,赶紧扶住旁边的车门。 “好!!” 赵山河带头鼓掌。 “瓦西里主任好酒量。” “来,第二轮。” “倒酒!” 赵山河一声令下,旁边的二嘎子早就准备好了,立马又开了两瓶。 “还要喝?!” 瓦西里的舌头已经开始大了,眼神发直。 “这才哪到哪。” 赵山河端起新满上的缸子,往前一碰,这次不再说那些客套话,而是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带著一股子庄严感: “瓦西里,刚才是为了咱们的私交。” “这一杯……” 赵山河高高举起缸子,面对著风雪中的苏联海关大楼,声如洪钟: “为了伟大的苏联人民身体健康!” “乾杯!!” 说完,他再次一仰脖。 “咕咚!咕咚!咕咚!” 又是七八两烈性混合酒,就像倒泔水一样,被他硬生生灌进了肚子里。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咣!” 空缸子重重砸在木箱上,震得上面的积雪簌簌落下。 赵山河抹了一把嘴,除了呼吸稍微粗重了一点,整个人依旧像杆標枪一样扎在雪地里,纹丝不动。 “该你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瓦西里的天灵盖上。 瓦西里看著手里那满满一缸子混合毒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太烈了。 刚才那半斤已经烧得他胃疼了,再来半斤?这是要命啊! “赵……这个……” 瓦西里刚想找藉口推辞。 赵山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种冷冽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瓦西里脸上: “怎么?” “瓦西里主任,你犹豫了?” 赵山河指著那杯酒,语气严厉得像是在审判: “这可是为了苏联人民的健康!” “你不喝……难道是你希望苏联人民不健康?” “还是说……” 赵山河眯起眼睛,杀气腾腾:“你不够爱国?你心里没有人民?”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简直比那96度的酒精还上头。 周围还有那么多苏联士兵和工人看著呢! 如果不喝,那就是当眾承认自己不爱国,那就是政治错误! “不!胡说!!” 瓦西里被激得浑身一哆嗦,那股子被逼到绝境的轴劲儿彻底爆发了。 “为了苏维埃!!为了人民!!” 瓦西里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闭著眼睛,抓起缸子就往嘴里灌。 “咕嘟……咕嘟……”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刀片。 那种混合了两种不同酿造工艺的烈酒,在胃里剧烈翻滚,產生了一种比原子弹还可怕的化学反应。 终於,喝完了。 “咣当!” 搪瓷缸子掉在地上。 瓦西里整个人摇摇欲坠,那张红得发紫的脸上全是汗,眼睛已经开始翻白了。 “好!是个久经考验的布尔什维克!” 赵山河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二嘎子!满上!!” “还……还来?!” 瓦西里听到这两个字,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当然要来!” 赵山河端起第三杯刚刚倒满的“深水炸弹”,再次举向天空,神情比刚才还要肃穆: “苏联人民喝完了,那咱们中国人民呢?” “咱们中苏友谊万古长青,不能厚此薄彼啊!” 赵山河把缸子往满脸绝望的瓦西里面前一顿,大声吼道: “这一杯!为了中国人民的身体健康!!” “乾杯!!!” 说完,赵山河又是一仰脖。 那架势,仿佛他喝的不是酒,是水。 “咣!” 第三个空缸子砸在桌上。 赵山河擦了擦嘴,居高临下地盯著已经快要站不住的瓦西里: “瓦西里主任,该你了。” “为了中国人民。” 瓦西里看著那缸晃动的烈酒,就像看著一杯死神递过来的毒药。 他的胃还在剧烈痉挛,胆汁的苦味充满了口腔。 “不……赵……我不行了……” 瓦西里摆著手,身子本能地往后缩,哪还有半点刚才“拼刺刀”的囂张,声音都带了哭腔: “真不行了……会死人的……” “怎么?” 赵山河眼神一冷,往前逼了一步,那股子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刚才为了苏联人民喝得那么痛快,现在轮到中国人民,你就不喝了?” “你是瞧不起我们中国人民?” 赵山河的声音冷得像冰: “瓦西里,这可不仅仅是一杯酒的问题。这是態度问题!是立场问题!” “你歧视中国人民?”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瓦西里脸上。 歧视中国人民? 破坏中苏友谊?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他这个外贸主任也不用干了,直接去西伯利亚数树吧! “不!不不!!” 瓦西里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看著那杯酒,又看了看赵山河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心里充满了绝望。 喝,可能会死。 不喝,肯定会死。 “为了……为了友谊……” 瓦西里颤抖著伸出手,抓起那缸酒。 “为了中国人民!!”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闭著眼睛,把剩下的酒往嘴里倒。 然而。 就在酒液刚刚滑过喉咙的一瞬间。 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终於启动了。 “呕——!!!” 瓦西里的胃猛地痉挛了,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再也压不住那种翻江倒海的噁心感,手中的搪瓷缸子“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著,这个一米九的苏联壮汉,像座推倒的肉山一样,猛地跪倒在雪地里,张开大嘴,对著被机油染黑的雪地,疯狂地喷射出来! “哇——!!” 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那股刺鼻的酒味和酸臭味,瞬间瀰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瓦西里双手撑著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雪窝子里,剧烈地喘息著。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服了……” 瓦西里趴在雪地上,一边吐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赵……你是魔鬼……” “我服了……彻底服了……” “以后你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给!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瓦西里语无伦次地喊完这句话,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白眼仁一翻。 “噗通!” 这座一米九的苏联肉山,直挺挺地栽倒在雪窝子里,彻底昏死过去。 第103章 以后不挨冻了 寒风如刀,颳得吉普车的帆布顶棚“啪啪”作响。 赵山河刚拉开车门,一只脚还没踩上踏板,那股子刚才在苏军哨卡被强行压下去的酒劲,像是迟来的洪水,猛地衝上了天灵盖。 那是96度的工业酒精和65度二锅头混合后的疯狂反噬。 “嗡——” 脑子里一声爆鸣。 赵山河眼前一黑,脚下像是踩了棉花,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小心!” 一直跟在身后的金万福眼疾手快,扔掉手里的雪茄,一步跨过来,用那並不算宽厚的肩膀死死顶住了赵山河的后背。 “赵老弟!挺住!” 金万福扶著赵山河,看著那张此刻已经惨白如纸的脸,语气里全是真真切切的心疼和敬佩: “这次……真是苦了你了!” “为了这批钢,你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啊!” 赵山河深吸一口冷气,借著这股子如刀的凉意,强行把胃里的翻江倒海给压了回去。 他晃了晃脑袋,推开金万福的手,想站直,但腿还是有点软。 “没事……” 赵山河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呼出的白气里带著一股浓重的酒精味: “只要钢材过来了……这点酒,算个屁。” “这哪是酒啊!那是刀子!是他在妈的液体炸药!” 金万福看著赵山河这副硬撑的样子,竖起大拇指,语气夸张到了极点: “老弟,哥哥我是真服了!五体投地!” “那个瓦西里,在边境线上是出了名的『西伯利亚酒漏子』,多少人被他喝得胃出血进医院!今天让你硬生生给喝趴下了!喝吐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赵山河的名字,在整个黑河口岸都能当通行证使!太硬了!真他妈硬!” 金万福一边吹捧,一边衝著不远处招手: “嘎子!死哪去了!快过来!” 二嘎子早就盯著这边呢,见状像个猴子一样窜了过来。 “哥!” 看著赵山河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二嘎子眼圈瞬间红了。 他赶紧把肩膀凑过去,让赵山河那沉重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用半个身子扛住赵山河的重量: “哥,你没事吧?要不我背你?” “背个屁,老子能走。” 赵山河骂了一句,但身体的重量还是实诚地全压在了二嘎子身上。 金万福看著这一幕,赶紧上前一步,拍了拍手里的黑皮包,发出一声沉闷又悦耳的声响。 “老弟,身子要紧,心更得放宽。” 金万福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完成了重大任务的如释重负: “那五车皮钢材,手续已经全办完了。刚才李局长亲自打了招呼,连夜掛车,直发省建工局。” 说到这,金万福的眼睛里闪著光: “这批钢,是国家急需的指標货。咱们把它弄回来,那就是给国家填了窟窿,立了大功!以后在省里,老弟你腰杆子就硬了!” “至於这个……” 金万福拍了拍手里的皮包: “这包里,是咱们这次山货的结算款,还有你从瓦西里嘴里硬抠出来的那30%溢价,我全给你折成了现票子。” 他拉开拉链的一角,露出里面厚厚一沓子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一卷子更加珍贵的外匯券。 “一共三万三千块,外加五千外匯券。” “现结!绝不拖泥带水!” 金万福拍著赵山河的胸口: “你把命豁出去了,哥哥我也不能掉链子。钱,一分不少;车,我之前答应你的卡车也到了,明天我让人给你开到屯子里去。” 赵山河看著那鼓鼓囊囊的皮包,眼里的醉意散去了一分。 他咧嘴一笑,伸手在金万福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金老板,讲究。” “上车,回家。” …… 靠山屯,夜深了。 整个村子都睡了,只有赵山河家的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在风中摇晃,倔强地亮著。 屋里,林秀坐在炕沿上,手里纳鞋底的针线活早就停了。 自从那天赵山河出门去处理拦路虎,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虽然前天赵山河往村部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事平了,还有点尾巴要收”,但这心就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水桶,七上八下的。 林秀看了看睡在炕头那头、已经发出微弱鼾声的女儿丫丫,嘆了口气,把有些散乱的头髮別到耳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哈了一口气,用袖口擦掉玻璃上的窗花,往外看去。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风卷著雪花拍打窗户的声音。 “汪!汪汪!!” 突然,院子里的黑狗猛地窜了起来,衝著大门口狂吠。 林秀的心猛地一颤。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门,连棉袄都顾不上披,穿著单衣直接衝进了院子里。 “山河?!” 大门口,两束刺眼的车灯光柱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辆满身泥泞的吉普车停了下来。 车门推开。 二嘎子先跳了下来,然后费力地从副驾驶上架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著厚厚的羊皮袄,顶著一顶狗皮帽子,身形晃晃悠悠,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几乎全压在二嘎子身上。 借著车灯,林秀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熟悉、疲惫、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的脸。 “山河!!” 林秀惊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根本顾不上冷,三步並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扶住了赵山河的另一只胳膊。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一样。 “咋……咋喝成这样了?” 林秀的声音都在抖,手摸到赵山河滚烫的额头,心疼得直掉眼泪: “这不是去送货吗?怎么像是去拼命了?” “嫂子……別哭,別哭。” 二嘎子嘿嘿訕笑著,帮著林翠把赵山河架进屋里,放到热乎乎的炕头上: “哥没事,就是跟那个老毛子拼酒,高兴,多喝了两杯。” “拼酒?那是拼命!” 林秀一边帮赵山河脱鞋,一边埋怨。 “嫂子,那个……” 二嘎子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刚才金万福给的那个沉甸甸的黑皮包。 “哥这次……办了大事。” 二嘎子把皮包放在炕桌上,拉链拉开了一角,露出里面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还有那更值钱的外匯券。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钞票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诱惑力。 林秀愣住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恐惧,甚至压过了惊喜。 “这……这是多少?”林秀的手有些哆嗦,不敢去碰那个包,眼神里全是慌乱,“嘎子,你们……你们没干啥犯法的事儿吧?” “哪能呢!”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醒了隔壁邻居: “这是正经生意钱。哥拿命拼回来的。” “这有三万三千块……还有五千外匯券。” “嫂子,哥就交给你了。” 二嘎子看了一眼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的赵山河,又看了看震惊中的林秀,憨厚地笑了笑: “我先回去了,明天……明天我再来。” 说完,他帮著带上了房门,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炉子里的火苗跳动著,发出噼啪的声响。 林秀看著炕上那个满身酒气、眉头紧锁的男人,又看了看桌上那包足以买下半个村子的巨款。 她没有去数钱。 她甚至把那个皮包推远了一点,像是怕那东西烫手。 她打了一盆热水,拧乾毛巾,轻轻擦拭著赵山河那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还有那双粗糙的大手。 “傻子……” 林秀握著那只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手背上: “咱家不要这么多钱……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睡梦中。 赵山河似乎感受到了那滴眼泪的温度。 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大手下意识地反握住了林秀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秀儿……以后……咱们不挨冻了……” 第104章 分钱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炕梢的被垛上。 赵山河猛地睁开眼。 第一感觉是疼,脑仁像是被人用锥子狠狠凿了一下,那是工业酒精留下的后劲。 第二感觉是渴,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著火的棉花。 “水……” 他刚沙哑地挤出一个字,一只有著粗糙茧子的手就递过来一个搪瓷茶缸。 温度正好,不烫嘴。 赵山河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长出了一口浊气,他这才感觉魂魄回到了身体里。 林秀坐在炕沿边,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汤,眼神里还是带著散不去的担忧。 “醒了?” 林秀把碗递过去,声音轻柔: “锅里温了一宿的醒酒汤,多放了醋和姜,趁热喝。” 赵山河接过碗,二话不说,仰脖就干。 酸辣滚烫的汤汁顺著食道滑进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终於被压下去不少。 “几点了?”赵山河抹了一把嘴。 “快晌午了。” 林秀接过空碗,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炕柜最下层那个锁著的抽屉: “那东西……我给锁柜里了。昨晚我不放心,用旧衣服裹了三层。” 她说的是钱。 那么多钱放在屋里,她这一宿几乎没敢合眼,听见风吹草动都心惊肉跳。 “锁好就行。” 赵山河揉了揉太阳穴,翻身下炕: “以后这东西会越来越多,你得適应。” “还多?” 林秀嚇了一跳,脸色都变了: “山河,咱……咱差不多就行了。这么多钱,够花几辈子了,別再去拼命了。” 赵山河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著这个被苦日子嚇怕了的女人,伸手帮她理了理鬢角的乱发。 “这才哪到哪。” 赵山河声音不大,但很稳: “咱们不仅要不挨冻,还得让人看得起。丫丫以后得上大学,得进城,得过好日子。” 正说著,被窝里动了一下。 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睡眼惺忪,头髮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是丫丫。 小丫头揉了揉眼睛,看见站在炕边的赵山河,眼睛瞬间亮了。 “爸爸!” 丫丫连棉袄都没穿,光著小脚丫就扑腾过来,一把抱住赵山河的大腿。 “爸爸你回来了!” 赵山河那张冷硬的脸,在这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弯下腰,也不嫌弃那一身酒气,一把將女儿抱了起来,胡茬在丫丫娇嫩的小脸上蹭了蹭。 “哎哟,沉了。” “扎!爸爸扎!” 丫丫咯咯笑著躲闪,两只小手推著赵山河的下巴,但身子却往他怀里钻得更紧。 “爸爸,二嘎子叔叔说你去打坏人了。” 丫丫眨巴著大眼睛,一脸崇拜: “坏人打跑了吗?” “打跑了。” 赵山河顛了顛怀里的闺女,哈哈一笑: “不仅打跑了,爸爸还给丫丫抢回来不少好吃的。” “我想吃糖,那种大白兔!”丫丫趁机提要求。 “买!还要买新衣服,买洗衣机!” 赵山河看了一眼柜子上那台前阵子刚买回来的电视,把丫丫放回被窝里,给她掖好被角: “听话,再赖会儿床,爸爸还得办正事。” 话音刚落。 院子里的青龙叫了两声。 紧接著,房门被人推开,一股冷风夹著二嘎子的大嗓门灌了进来。 “哥!醒没?” 二嘎子满身是雪,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拎著两个油纸包,一看就是刚从乡里供销社回来。 一进屋,看见赵山河已经站地上了,二嘎子咧嘴一乐: “嘿,我就知道哥你身体素质硬!昨晚吐成那样,今天跟没事人似的。” 赵山河瞪了他一眼: “少贫。车呢?” “停大队部院里了,我让人看著呢,没事。” 二嘎子把油纸包放在桌上,那是两斤猪头肉和一瓶烧刀子: “我想著你醒了肯定得透一透,就买了点下酒菜。” 赵山河摆摆手,没看那猪头肉。 他走到脸盆架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拿毛巾狠狠擦乾,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嘎子。” “哎,哥。” “去,通知一下。” 赵山河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语气乾脆: “去请刘三爷。还有大壮、三愣子……凡是这次跟著咱们进山收货、还有这几天帮忙守车的,都叫到我家来。” 二嘎子一愣,隨即眼睛亮了: “哥,你要……” 赵山河走到炕柜前,掏出钥匙,打开那个被林秀裹了三层旧衣服的抽屉。 他把那个沉甸甸的黑皮包拎了出来,往炕桌上重重一拍。 “啪!” 这一声响,听得人心跳加速。 赵山河拉开拉链,露出里面成捆的“大团结”。 “咱们吃肉,不能让兄弟们看著。”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看著二嘎子: “都有份。” “去叫人。” “马上!!” 二嘎子兴奋地吼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连门帘子都差点给扯下来。 屋里。 林秀看著那包钱,又看了看赵山河,这次没再劝。 她默默地走到灶台前,开始往锅里添水,准备烧茶。 她知道,自家男人要办事了。 不到十分钟。 赵家的小院里就热闹了起来。 刘三爷披著件旧羊皮袄,手里拎著菸袋锅子,颤颤巍巍地走在最前头。 后面跟著七八个壮实的汉子,都是靠山屯的硬茬子。 这几天赵山河不在,全靠刘三爷坐镇,带著这帮人没日没夜地守著收来的山货。 大傢伙一进屋,带著一身寒气,本来还有说有笑,可一看到炕桌上那个敞开的黑皮包,所有人的声音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没了。 那可是钱啊。 厚厚的一沓子,红得刺眼,堆得像小山一样。 在这个一年到头全家劳力加起来也就挣个几百块的山沟里,这一桌子钱带来的衝击力,比原子弹还大。 几个人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连那只手该往哪放都不知道了。 “都站那干啥?怕咬手啊?” 赵山河盘腿坐在炕上,指了指地上的板凳: “三爷,坐。” 眾人这才回过神来,一个个拘谨地找地方坐下,眼神却怎么也离不开那个皮包。 “哥……这……这是……” 大壮是个直肠子,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钱。 “这次货出的顺利。” 赵山河没废话,直接伸手从包里抓起一沓大团结。 “嘎子,不用看帐本了。” 赵山河目光扫过眾人的脸: “这几天,大伙辛苦了。我都记在心里。” “我说过,跟著我赵山河干,饿不著。” 说完,他数都没数,直接把那半沓钱递给了刘三爷。 “三爷,这几天您老受累,帮我镇场子。这是给您的茶水钱,五百。” “五……五百?!” 刘三爷手里的菸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干了一辈子革命,退休金一个月才几十块。这五百块,顶他一年的活钱! “这……这太多了!使不得!” 刘三爷手都在抖,推辞著不敢接。 “拿著。” 赵山河把钱硬塞进老人手里: “没有您老坐镇,村里那帮红眼病早闹起来了。这是您该得的。” 接著,他又抓起几沓,拆开封条。 “大壮,三愣子。” 赵山河点了十张,一百块,直接扔给大壮: “这几天守夜冻够呛吧?拿著,给孩子买点肉吃。” “哥……一百?!” 大壮瞪大了牛眼,看著手里那崭新的十张大团结,呼吸都急促了。 他在生產队干一个月,工分折算下来也就三十来块钱。这一百块,顶他干三个月的! “拿著。” 赵山河不容置疑。 “三愣子,一百。” “二狗,一百。” “拴住,一百……”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发钱的声音。 每个拿到钱的汉子,手都在抖,眼圈都在红。 这哪里是钱? 这是家里几个月的口粮,是孩子的新衣服,是老婆盼了一年的缝纫机! 分完一圈。 赵山河把包里剩下的大头重新拉好。 他看著屋里这群眼含热泪的汉子,语气依旧平静,但透著一股子让人不得不服的霸气: “钱,揣兜里。” “这事儿,烂肚子里。” 赵山河掐灭了菸头,目光炯炯: “这只是第一趟。” “只要大傢伙心齐,跟著我干。” 他拍了拍那个黑皮包: “这种包,以后咱们顿顿有。” “大壮。” “哎!哥!”大壮猛地站直了身子,嗓门洪亮。 “去杀猪。” 赵山河大手一挥: “过几天在我家院里,摆席!咱们吃肉!” 第105章 谁家燉肉这么香 傍晚,炊烟起了。 刘桂兰端著那盆刚洗好的大白菜,站在自家院门口,鼻子使劲嗅了嗅。 一股子浓烈的、带著大料味儿的肉香,霸道地钻进了鼻孔里。 那不是普通的炒肉丝,那是实打实的燉大肉,油水足得能把人的馋虫直接鉤出来。 “这谁家啊?不过年不过节的,这日子不想过了?” 刘桂兰嘟囔了一句,把手里的白菜盆往地上一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是村东头张大力的媳妇。 张大力是县林场的正式工人,每个月拿三十八块钱的死工资,有劳保,有福利。 在这靠山屯,她家那就是“上等人”,平时走路都带著风。 可最近,林场的日子不好过。 听说上面的木材指標减了,大力的工资已经压了两个月没发全乎了。 今晚这顿饭,也就是白菜燉粉条,连个油梭子都捨不得放。 但这肉味儿,实在太香了。 刘桂兰顺著味儿扭过头,目光越过自家的矮墙,落在了隔壁那几间破草房上。 那是三愣子家。 全村有名的困难户。 三愣子人如其名,脑子不太灵光,只有一把笨力气。 媳妇是个药罐子,常年咳嗽,家里两个娃穿得跟叫花子似的,平时借盐都借不到。 “不能吧……” 刘桂兰狐疑地眯起眼睛。 就三愣子那穷得叮噹响的家底,能燉得起这味儿? 正想著,三愣子家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丫头片子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是三愣子的大闺女,二丫。 刘桂兰的眼睛瞬间直了。 二丫身上,竟然穿著一件崭新的红灯芯绒罩衣。 那是供销社里掛在最显眼位置的紧俏货,一件得好几块钱,还得要布票! 夕阳下,那红色的灯芯绒反著光,把你二丫那张原本黑瘦的小脸都映红了。 二丫手里还攥著一样东西,剥开花花绿绿的糖纸,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鼓的。 一股子浓郁的奶香味,顺著风飘了过来。 大白兔奶糖。 刘桂兰咽了口唾沫,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窜。 这一颗糖,顶她家一斤盐钱! 这三愣子家,是发横財了?还是去抢供销社了? “二丫!” 刘桂兰没忍住,隔著墙头喊了一嗓子,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这衣裳真俊啊!谁给你买的?” 二丫正嚼著糖,美得冒泡,听见喊声,抬头看了一眼刘桂兰,脆生生地喊道: “俺爹买的!还给俺娘买了新围巾呢!” “你爹?” 刘桂兰撇了撇嘴,心里一百个不信: “你爹那是去哪发財了?咋还有钱买这个?” 二丫刚要说话,屋里传来了三愣子媳妇的声音: “二丫!死哪去了!回来吃饭!肉燉烂乎了!” “哎!来啦!吃肉咯!” 二丫欢呼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留给刘桂兰一个穿著新衣服的背影,还有那一阵比一阵浓的肉香味。 刘桂兰站在风里,看著自家盆里那几颗蔫巴的大白菜,突然觉得这天儿更冷了。 …… 半小时后。 三愣子哼著跑调的小曲,手里提著个灰斗子,出来倒煤灰。 他那张平时总是愁眉苦脸的脸上,此刻红光满面,嘴角的油渍都没擦乾净,一看就是刚造了一顿肥的。 “哟,愣子兄弟。” 刘桂兰早就等著呢。 她假装在门口泼水,见三愣子出来,立马凑了上去,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这伙食不错啊?隔著二里地都闻著香了。咋的,林场招工把你招进去了?” 她这是试探。 要是连三愣子这种笨人都进了林场,那她家大力这“正式工”的含金量可就更低了。 三愣子看见刘桂兰,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嫂子说笑呢。我这脑子,人家林场哪能要我啊。” “那你是……” 刘桂兰压低了声音,往三愣子身边凑了凑,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嫂子刚才看见二丫那身衣裳了,还有那大白兔。这没个百八十块下不来吧?” “愣子,咱两家是邻居。你要是有啥发財的门路,可不能瞒著嫂子啊。你大力哥最近厂里也不景气,正愁呢。” 她盯著三愣子的眼睛,想从里面抠出点实话来。 三愣子把灰斗子往垃圾堆上一倒,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的憨厚和茫然: “哪有啥门路啊,嫂子你想多了。” “那钱哪来的?”刘桂兰不依不饶。 “干活挣的唄。” 三愣子吸了吸鼻子,按照赵山河交代的,真假参半地说道: “前几天山河哥进山收山货,缺个搬运的苦力。那活儿累啊,几百斤的麻袋往车上扛,一般人干不了。” 他拍了拍自己那壮实的肩膀: “我就有一把子力气,跟著去扛了几天大包。山河哥仁义,看我卖力气,多赏了俩钱。” “扛大包?” 刘桂兰眉头皱成了疙瘩,一脸的不信: “当初赵山河招工,我家大力那是看不上。他说那就是个力气活,顶天了跟他在厂里工资差不多。你这几天就挣了这么多?” 三愣子一听这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肯定不能跟大力哥比啊!” 他一脸崇拜地看著刘桂兰,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大力哥那是铁饭碗,是国家的人,旱涝保收。將来退休了还有劳保,那是一辈子的福气。” “我这就是个短工,有今天没明天的,也就是山河哥可怜我,多赏了两口饭吃。跟大力哥那正经工作比不了,比不了。” 三愣子这一通马屁拍过去,刘桂兰张了张嘴,原本想懟的话硬是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人家都承认不如你了,你还能说啥? “行了嫂子,回见啊。屋里还剩半碗肉汤,我得回去泡饭吃,凉了就腥了。” 三愣子提起灰斗子,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脚步轻快,那件破棉袄虽然还是旧的,但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子喜气。 刘桂兰站在原地,看著三愣子的背影,牙根都快咬碎了。 比不了? 是比不了! 人家傻子都在屋里吃肉喝汤、穿灯芯绒了,自家那个“国家的人”还在炕上躺著愁下顿饭呢! 什么旱涝保收? 两个月发十五块钱,这也叫旱涝保收? 这所谓的“铁饭碗”,怎么突然就觉得这么硌牙呢? “赵山河……” 刘桂兰嘴里嚼著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以前全村都觉得老赵家那小子是个瞎折腾的。 可现在…… 连三愣子这种傻子跟著他都能吃上肉。 再看看自己手里这盆冷冰冰的大白菜。 刘桂兰突然觉得,这世道,好像变了。 “张大力!!” 刘桂兰猛地转身,衝著自家屋里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利,带著一股子邪火: “別在炕上挺尸了!出来把这白菜燉了!” “天天就知道守著你那个破厂子!连个傻子都比不过!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第106章 还要人不 消息这东西,在靠山屯比风跑得还快。 还没过一晚上,三愣子家燉肉、二丫穿新衣的事儿,就传遍了全村。 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老烟枪揣著袖子蹲在那,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听说了吗?” 有个汉子吐了口唾沫,指著村西头的方向,语气里全是酸水: “二狗那小子,今儿一大早,骑回来一辆凤凰牌自行车!新的!大链盒子还包著油纸呢!” “二狗?!” 旁边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就那个去年过年连掛鞭都买不起、裤襠破了都没布补的二狗?” “可不是嘛!” 那汉子一拍大腿,满脸的不可思议,那是真嫉妒啊: “以前这小子穷得叮噹响,看见谁家扔个烟屁股都要捡起来抽两口。今儿你再看人家?骑著大凤凰,兜里揣著大前门,见人就发烟!那是真抖起来了!” “还有三愣子。” 蹲在最边上的一个老头磕了磕菸袋锅子,语气里全是唏嘘: “刚看见他去卫生所,把欠了三年的药钱全拍桌子上了。那是五六十块啊!连奔儿都不打,全是崭新的大团结!” “不止呢!” 另一个接茬了,眼圈都有点红: “刚才大壮找了瓦匠,正在自家院子里量宅基地。说是开春就要推倒那几间透风的破草房,起三间大红砖的瓦房!” 静。 死一样的静。 蹲在地上的这帮老爷们,心里都在翻江倒海,那滋味比喝了醋还难受。 三愣子、二狗、大壮…… 这帮人,以前在村里那是啥? 那是穷得叮噹响的困难户。 当初赵山河招工的时候,树底下这帮人也动过心。毕竟一个月给五十块,挺诱人。 但大傢伙当时一合计: “那活儿太累,还得进山,那是玩命的钱。” “咱有家有业的,虽然日子紧巴点,但好歹安稳,犯不上遭那个罪。” 尤其是像张大力这种端著铁饭碗的,更是觉得没必要。 他在林场虽然挣得没那么多,但胜在旱涝保收,是公家的人。 可现在呢? 这帮当初豁出去“玩命”的穷鬼,突然一个个穿新衣、骑新车、盖新房,恨不得横著走。 而他们这帮求安稳的,还在为了几毛钱的酱油钱算计,还在为了厂里压的那点工资愁得睡不著觉。 这哪是安稳啊? 这是把自个儿给耽误了! “踏踏踏……”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张大力黑著脸,双手插在旧棉袄袖筒里,低著头走了过来。 昨晚被刘桂兰骂了一宿“守著个空碗喝西北风”,他气的早饭都没吃,出来透气,结果正好撞见这帮人在议论。 “哟,大力来了。” 有人看见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 “大力,听说大壮要起瓦房了。你这林场正式工,干了十年了,咱家那房子啥时候翻修啊?” 这话要是搁以前,张大力肯定要把脖子一梗,拿“国家工人”的身份压回去。 可今天。 张大力张了张嘴,那句“我有编制”硬是没说出口。 林场最近指標砍了,木头积压,厂里发了话,除了一线留守的,其他人全部“轮休”。 说是轮休,其实就是回家待业,一个月就发五块钱生活费,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到帐。 这“铁饭碗”,如今成了个要把人饿死的“空饭碗”。 “別扯淡了。” 张大力烦躁地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了半天没著。 “我就问一句。” 张大力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著眾人,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急切: “赵山河那……干活是真给现钱?” “给啥现钱啊!” 旁边人急了,一拍大腿: “听说是除了现钱,人家还跟著分红呢!二狗买车那是真金白银!要是光给那点死工钱没给分红,就凭他们那点家底,哪来的一百多块买大凤凰?” “妈的。” 张大力狠狠啐了一口,把断了的火柴棍扔在地上,心里那股邪火“蹭”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连二狗那种过年连裤襠都漏风的破落户,如今都能骑著大凤凰在村里抖起来了,见人就散大前门。 自己呢?自己堂堂一个林场正式工人,难道要守著个连粥都喝不上的“铁饭碗”,把一家老小全给活活饿死? 他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活人绝对不能让尿憋死! 编制这层皮必须得占著,厂里效益好、发全薪,那就老老实实回去干编制; 现在厂里停工发不出钱,那自己就偷偷去外头卖力气挣现钞! 只要自己管住嘴不往外瞎咧咧,两头好处都占著,谁能把他的铁饭碗给擼了? 这就叫骑驴找马,这就叫自救! “走!” 张大力猛地一转身,直接往村西头走。 “大力,干啥去?你今儿不去厂里报到?”后面有人喊。 “报个屁的道!” 张大力头都没回,声音硬邦邦的: “厂里大门都锁了,我去喝西北风啊?找赵山河!” “我就不信了,我是正式工人,我有技术有力气,我不比二狗那个连裤子都穿不上的强?” “只要给钱,哪怕是打短工我也干!”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本来就在那眼红得不行的七八个汉子,一看连“正式工”都下海了,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崩了。 “走!” “同去!” “大力哥都去了,咱们还端著干啥?” 呼啦啦一下。 跟在张大力屁股后面,浩浩荡荡地往赵家大院杀去。 …… 赵家大院。 赵山河正指挥著二嘎子和大壮在院子里搭灶台。 今晚要摆席,得把那半扇猪燉了。 “哥,这锅是不是小了点?” 二嘎子看著那口大铁锅,有点担心: “我看这半扇猪肉挺多的。” “那就分两锅燉!” 赵山河叼著烟,手里拿著把菜刀,正在给猪肉改刀: “一定要燉烂乎了,粉条管够,酸菜管够!” 正忙活著。 “山河……” 院门口传来一声有些彆扭的喊声。 赵山河停下手里的刀,抬头一看。 好傢伙。 院门口黑压压站了一排人。 打头的正是张大力,后面跟著村里那一帮平时眼高於顶的老爷们。 这帮人站在门口,看著院子里那堆成小山的生猪肉,闻著锅里已经飘出来的肉香,一个个喉结都在剧烈滚动。 那是馋的。 “哟,大力哥?” 赵山河把刀往案板上一剁,笑著擦了擦手: “稀客啊。咋的,林场放假了?” 这句话不轻不重,正好扎在张大力的心窝子上。 张大力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对生活的渴望压了下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也不在那端著了,直接开门见山: “山河,以前哥眼拙,有些话说得难听,你別往心里去。” “今儿来没別的事。” 张大力指了指身后的这帮人,又指了指自己,咬了咬牙,大声问道: “我就想问一句。” “你那还要人不?” “我有一把子力气,我不怕苦,也不怕冷。” “只要给现钱……” 张大力盯著赵山河的眼睛,说出了全村老爷们的心声: “你说干啥,我就干啥。” 第107章 灰鼠皮 赵山河看著一脸急切的张大力,並没有马上回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到了张大力面前。 “大力哥,抽菸。” 张大力一愣,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赵山河又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著名,凑过去给张大力点上。 这一套动作,客气,体面,给足了张大力面子。 但紧接著,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大力哥,你的手艺我知道,几十年的老工人了,干活是把好手。” “大傢伙想跟著我干,也是看得起我赵山河。” 说到这,赵山河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满含期待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但这回,真对不住。” “人,满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眾人刚燃起的火苗上。 “满……满了?” 张大力夹烟的手僵在半空,菸灰烫到了手指都没感觉。 “嗯,满了。” 赵山河弹了弹菸灰,语气平静: “你也看见了,车就那几辆,装卸有三愣子他们,押车有民兵排的兄弟。现在的队伍,一个萝卜一个坑,连个插针的地方都没有。” “这时候我要是再招人,那是对不住跟著我起家的老兄弟,也是坑你们。” 赵山河说得在理,態度也诚恳。 可这话听在张大力耳朵里,就是判决书。 完了。 没戏了。 刚才那股子豁出老脸来求人的劲儿,瞬间泄得乾乾净净。 张大力低下了头,看著自己那双磨损严重的棉鞋,肩膀垮了下来。 身后的那帮汉子更是不堪,有的嘆气,有的转身要走,那种被好日子拒之门外的绝望,比挨饿还难受。 院子里那锅肉还在咕嘟咕嘟冒泡,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可现在,这香味闻著只剩下苦涩。 “行……” 张大力嗓子发紧,那根好烟也没心思抽了。他苦笑一声: “既然满了,那是俺们没福气。” “山河,打扰了。” 张大力转过身,背影佝僂,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走吧,回家喝稀粥去吧。” 就在这帮人垂头丧气,即將走出院门的时候。 “慢著。” 赵山河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却透著一股子稳劲儿。 “大力哥,工是不招了。” 赵山河走上前两步,看著这帮汉子,眼神炯炯: “但我这有个別的活儿,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干。” “別的活儿?” 张大力猛地回过头,眼里重新有了光:“啥活儿?只要给钱,掏大粪我都干!” 赵山河笑了,指了指身后那辆卡车,又指了指坐在屋檐下正在抽菸袋锅子的刘三爷。 “我不缺干活的长工,但我缺货。” “缺货?” “对,皮子。” 赵山河伸出一根手指: “那边老毛子缺皮货,只要是好东西,有多少要多少。” 这话一出,本来满怀希望的张大力,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山河,你这不是拿哥穷开心吗?” 张大力把菸头狠狠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谁不知道皮子值钱?可那是好弄的?” “狐狸、紫貂,那都是山里的精怪!哪是咱们这种人能抓著的?” “別说咱们手里没枪没狗,就是有,进山蹲个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碰上一根毛。这钱,咱们赚不著。” 后面几个汉子也跟著起鬨: “是啊山河,那玩意儿太精了。去年老李头进山下套子,冻掉了两根脚指头,连个兔子毛都没看见。” 这才是实话。 如果山里的钱那么好捡,大家早发財了。 赵山河看著这帮泄气的汉子,突然笑了。 他走过去,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石头,语气隨意: “谁让你们去抓紫貂了?” “啥?”张大力一愣,“不抓紫貂抓啥?” 赵山河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灰鼠子。” “啥?!” 人群里发出一阵鬨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山河,你逗我呢?” 张大力指著后山,一脸的哭笑不得: “那满山乱窜的松鼠?那玩意儿能值钱?” “前年我还抓了几十只,拿到供销社去卖。结果人家收购员眼皮都不抬,一级皮才给一毛五!稍微有个枪眼儿的直接不要!” “我费劲巴力地剥皮、硝制,连火药钱都换不回来!后来我都拿去餵狗了!”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 “就是啊!那玩意儿皮薄,稍微一使劲就破,没人收!” “供销社说那玩意儿做不成大衣,只能做毛笔,根本不值钱!” 这才是实话。 村民不傻。这东西满山都是,之所以没人抓,是因为付出的劳动和回报不成正比。一毛多钱一张,还得是完美的,谁閒得蛋疼去抓那个? 赵山河等他们笑完了,才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说道: “供销社给一毛五,那是以前。” “那是他们不懂行,那是他们没渠道!” 赵山河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虽然不大,却带著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篤定: “苏联那边冷。他们的军官大衣、太太们的风衣,都需要一层又轻又暖和的內胆。” “紫貂太贵,羊皮太重。” “只有灰鼠皮,又轻又软,毛色还亮,是做內胆的绝配!那边的需求量是百万级的!” 赵山河环视眾人,伸出一个巴掌: “供销社不要的,我要。” “供销社给一毛五的,我给这个数。” “五毛!” 静。 死一样的静。 刚才还在鬨笑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张大力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声音都在哆嗦: “多……多少?!” “五毛!” 赵山河斩钉截铁: “一张五毛!两张就是一块!四张就是两块!” “只要是冬天的灰毛,只要皮板没烂!” “哪怕是用夹子夹的、用弹弓打的,有点小破洞也没事!那边做內胆是拼接的,不碍事!” “轰——!!” 这下子,人群彻底炸了。 五毛钱一张?! 这年头,在地里累死累活刨一天食,也就赚个两块钱!去林场抬木头那种要命的活儿,一天才给五块! 而灰鼠子那玩意儿,漫山遍野都是! 只要会下套子,一天抓个十来只跟玩似的! 那是多少钱? 五块钱! 等於一个壮劳力去林场抬了一天木头! 而且这活儿老人能干,半大孩子也能干!全家一起上,一天不得赚个十多块?! 那一个月就是三四百啊! 城里的大厂长一个月才拿多少钱?! “山河!你……你没骗俺们?!” 张大力衝上来,一把抓住赵山河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五毛钱?!现结?!” “现结!” 赵山河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往旁边那块磨盘上重重一拍。 “啪!” 那一声脆响,比过年的鞭炮还响亮。 “钱就在这儿!” “我赵山河把话撂在这儿:供销社看不上的破烂,在我这儿就是五毛钱的宝贝!” “你们以前不抓,是因为不值钱。” “现在,我给你们指条路。那满山的灰鼠子,就是满地跑的现大洋!” “有多少,我要多少!上不封顶!” 看著那红彤彤的票子,张大力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逻辑通了。 以前不干是因为亏本。 现在干是因为暴利!而且是弯腰就能捡的暴利! 这哪里是抓松鼠?这是赵山河在给他们撒钱啊! “山河!局气!!” 张大力吼了一嗓子,眼圈都红了。 他猛地转身,衝著身后那帮还在发愣的汉子吼道: “还愣著干啥?!回家啊!” “找铁丝!做套子!把家里的弹弓都翻出来!” “谁要是抓不著灰鼠子,那就是天生的穷命!!” 呼啦啦一下。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几十號人,瞬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疯了一样往家跑。 “二蛋!別吃饭了!把你爷那个捕鼠夹子找出来!” “孩儿他娘!快去供销社买铁丝!买光它!!” 不到一分钟,赵家大门口跑了个精光。 看著瞬间空荡荡的门口,一直没说话的二嘎子有点懵。 “哥……” 二嘎子挠了挠头,看著那帮人疯跑的背影,还是觉得肉疼: “那灰鼠子……真值五毛?咱们这么收,不能亏了吧?”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回灶台边,拿起大勺,给自己盛了一块燉得烂乎乎的五花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隨手用袖口擦了擦嘴上的油星子,这才看著二嘎子,斜了他一眼: “亏?” “二嘎子,你哥我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 赵山河指了指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大山: “你没发现吗?这两个月,咱们收上来的紫貂和狐狸,越来越少了。” “山里的东西是有数的,那些成了精的玩意儿,抓一只少一只。光指望那个,咱们早晚得坐吃山空。” 赵山河回过头,把那沓大团结重新揣回兜里,拍了拍二嘎子的肩膀: “但这灰鼠子不一样。” “这玩意儿满山遍野都是,割了一茬长一茬。” “五毛钱?” “等到了莫斯科,这五毛钱的皮子,那就是能换回两块钱、三块钱的硬通货!” “那是那是暴利!懂吗?” 赵山河把大勺往锅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別心疼钱了,赶紧吃饭。” “吃饱了把库房腾出来。” “明天天一亮,这院子里,就得被这帮疯狂的老少爷们给堆满了!” 第108章 疯狂的灰鼠 三天。 仅仅过了三天,靠山屯就不叫靠山屯了,改叫“灰鼠屯”了。 整个村子乃至方圆几十里,彻底乱了套。 小学停课了。 不是老师不教,是学生没了。哪怕是平时最听话的女娃娃,这会儿也都背著个比自己还大的柳条筐,跟著大人满山疯跑。 林场也停工了。 那个负责考勤的王工头,站在空荡荡的伐木场里,手里拿著名册,气得直骂娘: “人呢?!张大力!刘二狗!都他妈死绝了?!” 没人理他。 这还上个屁的班啊! 现在只要是个活人,哪怕是八十岁的老太太,都知道一个道理:弯腰就是钱。 那漫山遍野平时看著烦人的灰鼠子,现在那就是一张张会跑的大团结! 抓一只五毛,抓两只一块! 张大力家的小子,昨天逃学去下套子,一天抓了十二只!那是六块钱! 那是一个壮劳力在林场干一天重体力活都挣不来的钱! …… 赵家大院。 此刻已经不是热闹,而是炸裂。 院子里堆满了灰色的皮毛,像是一座座小山。那股子生皮子的腥味冲天,但这会儿谁也不嫌臭,反而觉得这就是钱味儿。 “排队!別挤!!” 二嘎子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拿著个木棍,站在磨盘上维持秩序: “那个谁!王老歪!你把那死耗子给我拿回去!那是家鼠!我们要的是松鼠!再敢糊弄我打折你的腿!” 赵山河坐在屋檐下的太师椅上,旁边放著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开著,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崭新的大团结和成捆的毛票。 “大力哥,你来了?” 赵山河看著满眼血丝、头髮像鸡窝一样的张大力,笑了。 张大力把一个巨大的麻袋往地上一倒,哗啦啦全是灰色的皮子。 “山河!快!给哥点点!” 张大力的手都在哆嗦,那是兴奋的: “这回全是好的!我和桂兰连夜剥的,一点油都没沾!” 刘三爷在旁边拿著菸袋锅子,像个把关的门神。他隨手翻检了几下,点了点头: “成色不错,虽然是夹子打的,但皮板没坏。一共四十二张。” “四十二张……” 林翠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二十一块钱。” “啪!” 两张大团结,外加一张一元纸幣,直接拍在了张大力手里。 “拿著。”赵山河语气平静。 张大力捏著那钱,眼泪差点下来。 二十一块! 这才两天啊!加上前天的,他这一家子三天赚了五十多块! 他在林场干了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赚的钱! “山河!哥服了!真服了!” 张大力把钱往怀里一揣,眼珠子通红: “我再去!南坡那边还有!” 看著张大力疯了一样跑出去的背影,赵山河点了根烟,眼神深邃。 这就是人性的力量。 只要利益足够大,不需要你挥鞭子,他们自己就会把命豁出去干。 短短三天,他这里的库存已经爆了。 灰鼠皮收了两千多张,连带著还收上来不少村民压箱底的狐狸皮和貂皮。 这批货只要运到布拉戈维申斯克,哪怕是最普通的灰鼠皮,转手也是四倍的利润。 …… 此时此刻。 百里之外的县城国营招待所里。 这间招待所最好的“套房”里,烟雾繚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沙发上坐著两个穿著皮夹克、梳著大背头的中年人。 他们不是本地人,操著一口难懂的南方口音,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那是“温州帮”的標誌。 这帮人是国內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也就是这时候所谓的“特权倒爷”。 他们手里有批文,有路子,专门做对苏贸易,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过江龙”。 但此刻,为首的那个“黄老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捏著一根“良友”烟,却一口没抽,任由菸灰掉在昂贵的西裤上。 “老板,摸清楚了。” 旁边的小弟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给黄老板续了杯茶,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凶光: “那个叫赵山河的,就是个刚洗脚上岸的泥腿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把那个瓦西里给忽悠瘸了。” 小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压低声音道: “老板,这小子断咱们財路,要不要我找几个兄弟……在半道上把他办了?” “只要把他腿打折,或者把他的车给烧了,我看他还怎么发货。” “啪!” 话音刚落,黄老板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得那小弟原地转了个圈。 “蠢货!” 黄老板骂了一句,那口温州普通话里带著浓浓的恨铁不成钢: “动动你的猪脑子!” “你也知道咱们是有身份的人?咱们是做大买卖的,不是那帮没脑子的古惑仔!” 黄老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雪景,语气森冷: “我刚托人查到底了。” “这个赵山河,表面上是个体户,实则是替哈市商业局的李援朝李局长办事的。” “他和金万福那个老王八蛋穿一条裤子,手里拿的是省里的红头文件,打的是『为国创匯』的旗號!” 提到“金万福”和“李援朝”这两个名字,黄老板的牙根都要咬碎了。 他们温州帮虽然有特权,但在黑龙江这一亩三分地上,那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金万福是老江湖,李援朝是实权派。 “动他?” 黄老板冷笑一声: “你信不信,你前脚刚动了他,后脚李援朝就能以『破坏国家外贸』的罪名把咱们全抓进去?” “跟官面背景的人玩黑的?嫌命长了?” 小弟捂著脸,听得冷汗直流,唯唯诺诺地问道: “那……那咱们就看著这帮土包子骑在咱们头上?” 小弟有些不服气,咬著牙说道: “瓦西里那边可是放话了,要是再弄不到好货,咱们这条线可就断了。” “断了?” 黄老板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菸头狠狠按在菸灰缸里,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他也得有那个本事接得住才行!” 黄老板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那种属於资本大鱷的傲慢,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既然行政手段用不上,那些脏手段又太掉价……” 黄老板从身边的真皮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扔在茶几上。 “那咱们就用咱们最擅长的东西。” “什么?” “钱。” 黄老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赵山河有红头文件,有李援朝撑腰。但他有个致命的短板——他底子薄。” “一个靠山沟里出来的暴发户,手里能有几个子儿?” “跟咱们比资本?他连提鞋都不配!” 黄老板打开另一个手提箱。 “哗啦——” 他直接把箱子倒扣。 一捆捆崭新的、连封条都没拆的大团结,像砖头一样砸在茶几上,堆成了一座令人窒息的小山。 “瓦西里要的是货,不是红头文件!” 黄老板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吃定一切的狠辣: “只要咱们把这一片的好东西全截住,让他赵山河到了日子交不出东西……” “到时候,在那边交不了差,瓦西里那个老毛子就算再傲,也得乖乖回来跪著求咱们!” 黄老板指著那堆钱,衝著小弟吼道: “去!” “把兄弟们都散出去!” “就在靠山屯的村口设卡!” “他赵山河收灰鼠皮不是给五毛吗?” 黄老板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里透著一股子拿钱砸死人的傲慢: “告诉那帮泥腿子,只要是皮子,不管好坏,也不用验货,我黄某人出一块!” “我要让他赵山河,看著满山的货,连根耗子毛都收不到!” “跟我玩?老子用钱砸死他!” 第109章 截胡 日头刚过晌午。 赵家大院的热闹劲儿,突然没了。 上午那会儿,门口排队的人能排到胡同口。 可这会儿,院子里稀稀拉拉的,半天也不进来一个人。 “下一个。” 刘三爷磕了磕菸袋锅子,眼皮都没抬。 排在他面前的,是村里的二流子赵赖子。 赵赖子吸溜著鼻涕,嬉皮笑脸地把怀里的一个破麻袋往桌上一扔:“三爷,给掌掌眼。” 刘三爷伸手一拎。 一张灰突突的皮子被拎了出来。 只看了一眼,刘三爷的脸就黑了。 刘三爷把那皮子直接摔在赵赖子脸上:“这是灰鼠皮?这是去年夏天烂在沟里的死耗子皮!毛都掉光了,板子也是臭的!你拿这个来糊弄鬼呢?滚蛋!” 赵赖子也不恼,伸手接住那张臭烘烘的皮子,嘿嘿一笑:“三爷,您老眼昏花了吧?这咋就不是好东西了?” “滚!” 二嘎子拎著棍子过来了:“赖子,再敢捣乱,信不信我把你腿打折?” “行行行,我不捣乱。” 赵赖子把那张烂皮往怀里一揣,一脸的不屑:“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赵赖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斜著眼睛看著刘三爷和二嘎子:“你们把这当垃圾,有人把它当宝贝。还五毛钱收好货?抠搜样吧。” 说完,赵赖子哼著小曲,大摇大摆地往外走:“我看哪,你们这买卖是干到头嘍。” 二嘎子气得想揍人,被赵山河拦住了。 赵山河看著赵赖子的背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大门口。 二嘎子跑出去看了一圈,跑回来:“哥,断流了。” “啥?” “后面没人了。刚才还有几个背著筐的,走到胡同口,不知道咋的,又转身往村口跑了。” 赵山河把手里的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走。” 赵山河披上军大衣:“去村口看看。” …… 靠山屯村口。 风卷著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原本宽敞的大路,此刻被堵得严严实实。 两辆绿色的bj212吉普车横在路中间。 车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喷著白烟。 引擎盖上甚至还架著两把双管猎枪。 车前面支著一张红木大圆桌。 桌子上没放秤,没放帐本。 就放著钱。 一摞摞崭新的一百张一捆的大团结,码得像砖墙。 足足有半米高。 阳光底下,红彤彤的顏色刺得人眼睛发酸。 桌子周围,围了上百號人。 都是刚刚从山上下来、背著麻袋的村民。 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拼命往桌子前挤。 麻袋互相撞击,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生皮子腥臭味。 赵赖子挤到了最前面。 “老板!老板!” 赵赖子把怀里那张烂皮掏出来,举过头顶:“您看看这个!刚才赵山河那边的老东西说是垃圾,不要!您收不?” 桌子后面坐著的,是温州黄老板的头號马仔,阿彪。 阿彪穿著黑色的水貂皮大衣,戴著蛤蟆镜。 他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个防风打火机。 看都没看那皮子一眼。 “收。” 阿彪吐出一口烟。 他旁边的小弟从那座钱山上抽出一张两块钱的票子,直接砸在赵赖子脸上:“只要是皮子,不管烂成啥样,一张两块!拿著滚去买糖吃!” 人群炸了。 赵赖子从雪地里捡起那两块钱,手抖得像筛糠。 一张烂皮,赵山河骂他是垃圾,这儿给两块。 赵赖子噗通一声跪下了,衝著阿彪磕了个头:“我不卖赵山河了!以后我死都死在您这儿!” 周围的村民疯了。 “我卖!我这也卖!” “这是十张!给我钱!” 平时在赵家大院一口一个山河哥叫著的汉子们,现在爭先恐后地把手里的麻袋往桌上倒。 管你是好皮还是烂皮,管你是带血的还是发臭的。 只要拿来,小弟直接数钱。 连点数都不仔细,直接往村民手里塞。 赵山河和二嘎子走到人群外围。 有几个交完货的村民转过头,看到了赵山河。 他们抢钱的手顿了一下。 村民们移开视线,立刻转过身,用后背对著赵山河,继续往桌子前挤。 二嘎子看著那堆成山的钱,又看了看那些熟悉的后背,喘著粗气。 赵山河站在雪地里,没说话。 “哟?” 阿彪隔著人群,一眼看见了穿著军大衣的赵山河。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村民,把脚翘到了放钱的桌子上,皮鞋底直接踩在那堆大团结上。 他吹了声口哨:“这不是赵老板吗?咋的,没米下锅了,跑这儿要饭来了?” 阿彪隨手抓起一捆大团结,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 “来来来,把你的货拿出来。” 阿彪指著赵山河,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看在咱们是同行的份上,我给你个优待。別人给两块,你赵老板要是肯把货卖给我,再叫一声爷,我给你三块。咋样?” 阿彪哈哈大笑,把手里那捆钱猛地砸在赵山河脚下的雪地里。 积雪飞溅。 “大傢伙都听著!” 阿彪站起身,踩著椅子,衝著周围的村民喊道:“从今天起,这靠山屯没有赵老板了!以后这片天,姓黄!” 阿彪摘下蛤蟆镜,死死盯著赵山河的眼睛。 “跟我玩?” 阿彪指著桌子上那半米高的钱山:“老子每天拿十万块钱放在这儿!我看你拿什么跟我玩!穷鬼!” 周围抢著拿钱的村民发出几声鬨笑。 二嘎子眼睛红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从后腰拔出一把杀猪刀,抄起袖子往前冲。 赵山河伸出手,一把攥住二嘎子的手腕。 力道极大,像铁钳。 赵山河没看地上的钱,没看阿彪,也没看周围的村民。 他转过身,迈开腿。 “回去。” 二嘎子咬著牙,死死瞪了阿彪一眼,收起刀,跟著赵山河转身往回走。 第110章 麻烦省了 赵家大院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被人狠狠砸上。 二嘎子一把將沉重的门栓摜进卯眼,反锁死大门。整个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二嘎子像头困兽一样在院子里来回暴走,脚下的千层底棉鞋把冻土踩得嘎吱作响。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抽出后腰的杀猪刀,红著眼狠狠剁在一旁的劈柴木墩上。 “嗡——” 吃力的刀身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嗡鸣。 “哥!” 二嘎子眼珠子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像是隨时要吃人:“咱就这么咽下这口气?那孙子拿钱砸你的脸!他算个什么东西!咱涨价!咱帐上还有几万块现钱,大不了出三块五,跟他死磕到底!”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水井边,拿起木桶“哗啦”一声打上来半桶带著碎冰碴子的井水。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刺骨的冰水直接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著他刀削般的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 二嘎子几步衝过去,一把死死抓住赵山河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哥你说话啊!村里那帮人全跑了!连平时跟著咱们干活的兄弟都去领那个温州人的钱了!再这么下去,咱们的买卖彻底黄了!” 赵山河用力甩开二嘎子的手,扯过晾衣绳上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乾脸上的水渍。 他转头看向院子另一侧。 大壮光著膀子,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天雪地里一声不吭地劈柴。 他没看二嘎子,也没看赵山河,只是將手里那把沉重的开山斧高高举起,带著风声重重落下。 “咔嚓。” 一段粗壮的松木被劈成两半,木碴子飞溅。 “大壮。”赵山河喊了一声。 大壮把斧子狠狠劈在木墩上,抬起头。 他抹了一把胸口蒸腾的白毛汗,声音发闷却乾脆利落:“听山河哥的。让砍谁,我拿斧子去。” 一直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菸的刘三爷这会儿放下了菸袋锅子。 他抬起鬆弛的眼皮,浑浊的眼睛看向赵山河。 “山河,动刀子到底是下乘。” 刘三爷拿铜烟锅敲了敲鞋底,吐出一口浓烟:“你今天没让嘎子动手是对的。但那南方人今欺负上门了,你有什么路子?” 赵山河把毛巾扔进水盆里,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划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 “涨价。”赵山河吐出烟圈,把刚抽了一口的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灭:“但不是现在。” 赵山河转过身,大步走向东厢房:“嘎子,把东厢房打开。” 二嘎子愣了一下,走过去拔下门鼻上的铁棍,用力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霉味和生皮子放久了的腥臭味瞬间扑面而来。 里面黑压压地堆著这两天收上来的次等皮子。 有的皮板发硬个头偏小,有的是夏天打的毛色稀疏,还有的是剥皮手艺不行划破了口子的残次品。 足足有三四千张,堆得像个小山包。 赵山河走到墙角,拎出一个洗衣服用的大號高脚木盆,哐当一声砸在院子正中间。 他拎起水桶,倒了大半盆井水。接著转身走进自己屋里,拎出一个灰布口袋。 他解开口袋,把里面白花花的芒硝粉末一股脑全倒进冷水里,抄起一根粗木棍用力搅匀。 水面迅速泛起一层浑浊的白色泡沫,散发出极其刺鼻的酸涩味。 “拿张灰鼠皮过来。要最小、最硬的那种。”赵山河扔下木棍。 二嘎子衝进厢房,在一堆废料里翻拉了几下,拽出一张只有巴掌大小、乾瘪得像块硬纸板的废皮子递了过去。 赵山河接过皮子,眼都没眨,直接一把按进浑浊的芒硝水里。 足足泡了五分钟。 他伸手把皮子捞出来,浑浊的水滴顺著杂乱的皮毛滴滴答答往下淌。 赵山河走到院墙边,拿过一个自製的扩板木架,把湿透发软的皮子套了上去。 “钉子,锤子。”赵山河伸出手。 二嘎子赶紧跑进工具棚,抓了一盒小洋钉和一把羊角铁锤递过去。 赵山河捏起一根钉子,死死按住皮子的一角,双手猛地发力往外死命一扯。 “当!” 一锤子重重砸下去,钉子直接將皮子的一角死死固定在木架上。 他抓住皮子的另一头,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再次借著蛮力往外拉扯。 那张本来已经僵死的皮板,发出让人后槽牙发酸的纤维断裂声。 “当!”又是一锤子。 一扯,一拉,一钉。 赵山河动作没停,手里的铁锤上下翻飞。 几分钟后。 那张原本只有巴掌大、乾瘪发硬的废皮子,被硬生生向外撑大了一整圈,变成了脸盆大小。 因为吸饱了水分和芒硝药水,原本满是褶皱的皮板变得平整宽大,连带著原本杂乱稀疏的毛髮也被生生拉伸开来。 赵山河停下手,把铁锤扔在地上,后退了一步。 架子上的皮子油光水滑,尺寸看著跟一级大板子一模一样。 二嘎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往前凑了一步。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皮子,又震惊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哥,这皮子咋凭空变大了?看著跟一等品没啥两样啊!” 刘三爷站起身,背著手慢悠悠走到木架子前。 他眯著眼睛盯著那张绷得极紧的皮子,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这叫涨板。” 刘三爷转头看向二嘎子,语气里透著老江湖的阴损:“过去天桥底下变戏法、骗外行的下三滥招数。用芒硝水把皮板泡软,硬生生撑大。” 刘三爷伸出乾枯的手指,戳了戳皮子紧绷的边缘:“这皮子里的筋膜全断了。等过个三五天,药水干透了,这皮子就会严重缩水,变得比脆饼还脆。手指头一碰,立马碎成一堆毛渣子。谁要是做成衣服穿在身上,一蹲下就得当场裂襠。” 赵山河走到水盆边,拿起一块肥皂,低著头慢慢搓洗著手上的油污。 他动作很慢,眼神却冷得像院子里的冻土。 “嘎子,做生意得算帐。” 赵山河用清水把手冲乾净,甩了甩水珠: “咱们收这些次等皮子,原本还得僱车,还得冒著大雪把货运到边境口岸去。” “路上的运费是钱,给车站打点是钱,装卸工的工钱也是钱。” 他扯过毛巾擦乾手,走到院子中央,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 “现在有人带著成捆的现金,在咱们家门口收货。” 赵山河把毛巾搭在盆架上,声音极其平淡,却透著一股子连皮带骨吃干抹净的狠辣: “麻烦省了。” 赵山河转过头,看著满院子的人,气场瞬间压了下来。 “把院门插死。大壮,別劈柴了。” 大壮扔下斧子,大步走过来。 “这两天啥也別干。”赵山河指著东厢房里那座废皮山:“把这三千多张次等皮子、烂皮子,全部给我过水,上板子涨开!” 二嘎子呼吸急促起来,眼里冒出一股兴奋的狠光:“哥,弄完了之后呢?” 赵山河走到木架子前,屈起手指,重重弹了一下那张偽造的大皮子。 砰。 皮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弄完了,分批拿出去。” 赵山河看著二嘎子,目光阴沉透骨: “让给咱们干活的那些可靠的兄弟,换上破棉袄,把脸抹黑点。分头去村口,卖给那个姓黄的。” “他不是给两块吗?他不是不验货吗?他不是有多少收多少吗?” 赵山河拉开军大衣的拉链,扯了扯领口,冷冷吐出三个字: “全给他。” 第111章 做局 靠山屯村口。 汽油桶里的无烟煤烧得通红,火苗子呼呼地往外窜。 阿彪大马金刀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反覆摩挲著一张刚收上来的灰鼠皮。 这皮子足有脸盆大小,毛色鋥亮,皮板又宽又平。 阿彪满意地把皮子隨手扔进身后堆成山的麻袋里,吐出一口浓烈的烟圈:“这穷山沟里,还真他妈藏著不少宝贝。” 旁边的小弟搓著手,满脸堆笑地凑上来:“彪哥,这半天收上来的全是这种一级大皮子。怪不得那个姓赵的之前能发財,这地方確实出好货。” “出好货有屁用。” 阿彪冷哼了一声,直接把穿著皮鞋的脚架在红木圆桌上,指著桌子上已经下去一半的钱山,语气里全是狂妄:“没本钱,守著金山也得饿死。现在这些极品全归咱们温州帮了,那个姓赵的以后连根毛都捞不著!”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裹著破羊皮袄的汉子硬生生挤到桌前。 他头上戴著破狗皮帽子,帽檐压得极低,肩上扛著三个鼓鼓囊囊的大化肥袋子。 汉子身子一沉,麻袋重重砸在雪地里,发出一声发闷的巨响。 小弟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打开!” 那汉子蹲下身,一把扯开麻袋口绑著的死结。 几百张又宽又大的“极品”灰鼠皮瞬间溢了出来,空气中立刻瀰漫起一股浓烈的酸涩和硝制过的刺鼻味道。 小弟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翻,阿彪却突然坐直了身子。 他死死盯著那人那双满是冻疮和刀疤的手,猛地站起身,一把掀掉了那人的狗皮帽子。 二嘎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露了出来。 周围闹哄哄的村民瞬间死一样寂静。 所有抢著交货的手全停在了半空,四周只剩下汽油桶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阿彪先是愣了一下,接著仰起头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狂笑。 “我当是谁呢!” 阿彪夹著烟的手指快戳到了二嘎子的鼻尖上,笑得前仰后合:“这不是赵老板手底下的头號疯狗吗?” 旁边的小弟们跟著爆发出一阵鬨笑,看向二嘎子的眼神里全是鄙夷。 阿彪绕过红木圆桌走到二嘎子面前,伸出手轻蔑地拍了拍二嘎子的脸颊,拍得啪啪作响。 “前两天不是还要拔刀子捅我吗?” 阿彪把一口浓烟狠狠喷在二嘎子脸上,眼神阴毒:“怎么著?今天刀子没带,改带皮子来孝敬你彪哥了?” 二嘎子低著头,双手死死攥著麻袋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五百张,给钱。” “哈哈哈哈!”阿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转身走回桌子,抓起一把皮子用力抖了抖,扯著嗓子冲周围的村民大喊:“赵山河不是牛逼吗?怎么连自己兄弟都养不活了?这五百张极品,是你从他赵山河的库房里偷出来的,还是你自己背著主子私下里攒的?” 二嘎子没吭声,通红的眼睛只盯著桌子上的钱。 周围的村民开始往后退,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响成一片。 “二嘎子都出来偷著卖货了……” “看他那麻袋,全是赵家大院库房里的高级货!” “窝里反了,赵山河这回是真完了,连自家兄弟都跟著温州帮跑了。” 听著周围的议论,阿彪极其舒坦地坐回椅子上,冲小弟扬了扬下巴。 “给他拿钱。” 小弟立刻抽出七百五十块钱递过去。阿彪却一把抢了过来。 他没递给二嘎子,而是手一松。 哗啦。 崭新的钞票纷纷扬扬地散落在二嘎子脚下的雪泥里。 “七百五,一分不少。” 阿彪一脚踩在几张十元纸幣上,皮鞋底在骯脏的雪泥里用力碾了碾,眼神里透著极致的侮辱:“自己捡。捡完了叫声彪哥,以后跟著我干,天天有肉吃。” 二嘎子缓缓蹲下身。 他一声不吭地把雪泥里的钱一张张捡起来,在袖子上用力擦乾净泥水,贴身塞进怀里。 当他捡到阿彪脚底下时,二嘎子伸出了手。 阿彪狞笑一声,皮鞋底猛地发力,死死踩在二嘎子的手背上! 二嘎子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但他硬是咬著牙一声没吭,生生把那几张钞票从阿彪的鞋底下面抽了出来。 手背上的皮肉瞬间被粗糙的鞋底连著冰碴子蹭破了一大块,暗红色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滴在雪地上。 二嘎子把沾著血和泥的钱死死攥在手里揣进怀里,抓起空麻袋,猛地站起身。 他看都没看阿彪一眼,转身粗暴地撞开人群,头也不回地顺著大路往村外走。 小弟凑上来,看著二嘎子远去的背影有些迟疑:“彪哥,这小子平时骨头挺硬的,今天这么反常,会不会有诈?” 阿彪不屑地弹飞菸头,看著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极品皮子,满眼都是贪婪。 “诈个屁!偷主子的货出来卖,被老子踩了手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就是条断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阿彪重新把腿高高翘在桌子上,囂张到了极点:“赵山河的左膀右臂都叛变了,他彻底完了!通知下去,只要是这种成色的货,他们內部偷出来多少,老子就收多少!” …… 赵家大院。 堂屋的厚木门被人一把撞开,夹杂著风雪,二嘎子大步跨了进来。 他二话没说,直接把怀里那沓沾著泥和血的七百五十块钱掏出来,重重拍在炕桌上。 钞票的边缘已经被他手背上的血浸成了暗红色。 大壮死死盯著二嘎子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皮肉外翻著,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赵山河坐在炕沿上,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卖了?”赵山河出声。 “卖了。”二嘎子咬著牙冷笑:“五百张废皮子,阿彪那孙子连看都没看就收了!” 赵山河站起身走到高低柜前,拿出一瓶六十五度的红星二锅头,一把拧开盖子。 他大步走回来抓起二嘎子的右手,手腕猛地翻转,半瓶烈酒直接当头浇在翻卷的伤口上。 二嘎子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硬是咬碎了后槽牙一声没吭。 血水混著高浓度的酒精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地的红点子。 赵山河隨手搁下酒瓶,扯过一条白毛巾把二嘎子的手死死缠住,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大壮。”赵山河转头冷冷出声。 “哥。”大壮立刻上前一步。 赵山河指著旁边柜子上的一个人造革皮包:“里面有两万块现钱,拎上。嘎子挨了踩,这笔帐不能就这么算了。带上三个兄弟去村口。” 大壮一把抄起皮包:“哥,去干啥?” “到了村口直接把皮包拉开,把钱露出来。” 赵山河一把拽开堂屋的门,任由风雪灌进屋里:“你就站在阿彪的摊子对面喊,就说我赵山河砸锅卖铁凑了钱,从今天开始,两块五敞开收货!” 大壮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全亮了:“哥,这是要逼那个阿彪抬价?” “他白天刚放话靠山屯以后姓黄,又踩了嘎子的手,这会儿肯定想当眾用钱压死咱们。” 赵山河掏出大前门划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烈的烟雾:“但他就是个跑腿的,遇到两块五的价,他摊子上的现金绝对不够,也做不了主。他一定会回县城找那个姓黄的老板拿钱请示。” 赵山河把火柴梗扔在脚下碾灭,转身看著装满烂皮子的东厢房,眼神狠厉到了极点: “等他拿了钱回来,你就接著跟他往上拱。他喊三块,你就喊四块,把他彻底逼急!等那个姓黄的被逼红了眼,下了死命令不管多高价钱都敞开收的时候……” 赵山河冷笑一声:“再让生面孔的兄弟,把剩下那两千五百张废皮子全拉过去,砸给他!” “操!干他娘的!”大壮拎起沉甸甸的皮包,一把抓起门边的铁锹,带著一阵风衝进了雪地里。 …… 半个钟头后,靠山屯村口。 阿彪正坐在火炉子旁边抽菸,得意洋洋地看著桌子上已经下去了大半的钞票。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壮穿著破军大衣,带著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硬生生挤开人群走了进来。 大壮大步走到阿彪的桌子对面,连废话都没有,直接把手里的人造革皮包重重砸在雪地里。 “拉开!”大壮怒吼出声。 旁边的小弟一把扯开皮包拉链,里面全是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黑压压的墨色底纹瞬间晃花了周围人的眼。 大壮根本没拿正眼夹阿彪,他直接一脚踩在旁边倒扣的破木箱上,居高临下地扯开嗓子狂吼: “都他妈別卖了!山河哥发话了!赵家大院砸锅卖铁凑了现钱!” 大壮指著地上的皮包,衝著周围所有村民大吼:“不管好坏,赵家大院一律两块五敞开收!都跟我回院子拿钱!” 围观的村民们全愣住了,紧接著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两块五!这比温州帮给的价格还高出一截!几个正准备把麻袋递给阿彪的村民,触电般地立刻把手缩了回来。 阿彪夹著烟的手僵在半空,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铁青。 “两块五?”阿彪死死盯著大壮,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大壮站在木箱上冷冷地俯视著他,一口唾沫吐在阿彪脚底下:“收不起就夹著尾巴滚出靠山屯!” “草泥马的!” 阿彪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取暖的汽油桶,通红的火星子崩得到处都是。 他指著大壮破口大骂:“跟我温州帮拼財力?你们也配?” 阿彪猛地转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钱,心里却猛地一沉。 桌上的现金確实不多了,如果跟著往上抬价敞开收,这点钱根本撑不住场面。 阿彪转过头,指著大壮的鼻子恶狠狠地放话:“你他妈有种別走,给我在这死等著!” 说完,阿彪转身一把拉开吉普车的车门,衝著手下的小弟狂吼出声:“给老子看好摊子!谁也不许收货!我去县城找黄老板拿钱!” 吉普车轰起一脚油门,车轮捲起满地的黑泥和残雪,像条疯狗一样顺著大路狂窜了出去。 大壮站在木箱上没动。他从兜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根大前门,划火柴点上,看著吉普车远去的车尾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112章 气笑了 县委招待所二楼套间。 暖气片烧得烫手。 黄老板穿著高档真丝衬衫,舒坦地靠在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著紫砂茶具,水壶里咕嘟咕嘟翻滚著沸水。 他慢条斯理地捏著小茶盅烫杯洗茶,动作里透著一股子运筹帷幄的从容。 走廊里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闷响。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阿彪带著一身裹挟著冰碴子的寒气冲了进来,皮鞋踩在猩红的地毯上,留下两团脏兮兮的泥水。 黄老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稳稳地把洗茶的水倒进废水槽里:“慌什么。钱发光了?” “老板,那个姓赵的疯了!”阿彪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茶几前,大口喘著粗气:“他手底下那个叫大壮的,拎著两万块现钱来砸咱们的场子,直接把价喊到了一块五!” 黄老板捏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气极反笑的冷意。 他隨手把茶杯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一块五?他这是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黄老板往沙发背上一靠,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红木扶手:“他既然想找死,那咱们就成全他。只要把他彻底踢出局,苏联人就只能找咱们温州帮拿货,到时候价格就是咱们一家说了算。” 黄老板端起茶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今天收上来的货成色怎么样?” 阿彪一把扯开身上的水貂皮大衣,把夹在腋下的一个麻袋直接拽出来,解开扎口的麻绳,提著底角朝天猛地一倒。 哗啦。 十几张极品灰鼠皮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每一张都尺寸惊人,毛色油光水滑。屋子里的暖气一烘,皮子上那股硝制过的酸涩味立刻散了出来。 “老板,你上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彪蹲下身,双手抓起两张大皮子递了过去,眼神里全是贪婪的狂热:“全是这种一级大板子!这半天收上来的,成色一张比一张好。靠山屯这穷山沟简直就是个金宝库,怪不得他赵山河之前能发大財!” 阿彪指著地上的皮子,声音激动得直打颤:“只要今天拿钱把姓赵的活活砸死,这十里八乡的极品货全归咱们。转手送到边境口岸,咱们这波绝对赚翻了!” 黄老板伸手接过皮子,用力扯了扯紧绷的皮板边缘,感受著那罕见的大尺寸,眼底的贪婪彻底烧了起来。 他把皮子扔在茶几上,站起身径直走到床边。 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接连拽出三个极其厚重的黑色帆布大旅行袋。 “拉开。”黄老板头也没回地出声。 阿彪赶紧跑过去,一把拉开三个旅行袋的拉链。 里面全是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元面值大团结。 黑压压的墨色底纹透著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浓重的新钱油墨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里是十五万现金。”黄老板转过身走回茶几旁,居高临下地看著阿彪:“全部提走,去靠山屯。” 阿彪咧开嘴,双手死死攥住三个沉甸甸的旅行袋提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出一块五,你就出三块。” 黄老板端起茶盅喝了一口热茶,眼神阴毒得像一条毒蛇:“他要是敢出三块五,你就喊四块。不管他出多少,永远死死压他一头!” 黄老板把茶盅重重磕在桌子上:“放开手脚去收!只要是这种大尺寸的一级货,有多少我要多少!” 黄老板盯著阿彪的眼睛,一字一顿:“今天太阳落山之前,让他赵山河夹著尾巴滚出靠山屯!” “明白!”阿彪拎著三个装满巨款的旅行袋,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衝出套间。 …… 靠山屯村口。 大壮像尊铁塔一样站在破木箱上,脚底下踩著那个人造革皮包。 他慢条斯理地抽完了一根大前门,把菸头弹进旁边的雪坑里,溅起一丝微弱的火星。 周围的村民乌泱泱地围得水泄不通,但全场死寂,没人敢大声喘气。 只有凛冽的北风颳过光禿禿的老槐树杈,发出极其尖锐的哨音。 突然,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撕裂了风雪。 一辆吉普车咆哮著衝过来,一脚急剎死死停在红木圆桌前,车轮捲起的黑泥飞溅了一地。 阿彪推开车门直接跳了下来。 他双手拎著三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帆布旅行袋,大步走到桌前。 砰!砰!砰! 三个沉重的旅行袋接连砸在红木桌面上,震得桌腿嘎吱作响。 阿彪一把扯开第一个旅行袋的拉链,露出里面成捆的墨色大团结。 “一块五?”阿彪死死盯著大壮,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囂张的狞笑:“老子出三块!” 大壮猛地从木箱上跳下来,一脚踢开脚下的人造革皮包,露出里面两万块钱的现钞。 “三块五!”大壮梗著脖子怒吼。 阿彪连眼皮都没眨,直接抓起第一个旅行袋的底部,用力往上一掀。 几十捆大团结轰然倾泻在红木圆桌上,散发著浓烈的油墨味。 阿彪转身拉开第二个旅行袋:“四块!” 大壮咬紧牙关,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沉重的皮靴重重踩在泥水里,双眼通红地咆哮:“四块二!” 阿彪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看著大壮那副快要见底的死撑模样,直接仰起头放肆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两毛两毛的加?你他妈也配跟我斗?” 阿彪一把掀翻第二个旅行袋,满桌子全被黑压压的钞票铺满。 他伸手直指大壮的鼻子,声音极其狂妄:“四块五!” 大壮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自己脚下那个皮包。 包里的钱已经见底了,根本砸不过对方。 大壮攥紧了双拳,骨节捏得发白,扯著嗓子发出一声破音的嘶吼:“四块八!赵家大院今天跟你拼到底!” “拼你妈!” 阿彪狂笑一声,直接一脚踩著太师椅,翻身站上了那张宽大的红木圆桌。 昂贵的皮鞋肆无忌惮地踩在成堆的钞票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大壮,弯腰一把扯开第三个旅行袋,抓起两捆沉甸甸的大团结,照著大壮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钞票重重砸在大壮的胸口,散落在泥水里。 “穷鬼,你也配跟我温州帮斗財力?”阿彪一脚把第三个旅行袋整个踢翻,衝著全场所有村民嘶声狂吼:“五块五!老子今天出五块五!只要是极品大板子,有多少老子收多少!” 全场死寂。 大壮死死钉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 豆大的汗珠顺著他满是横肉的脸颊往下淌,滴进破旧的军大衣领子里。 他张了张嘴,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大壮看著阿彪脚下那张堆满钞票的红木圆桌,又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脚边那个只装了两万块钱的乾瘪皮包。 他极其屈辱地往后退了一步。 接著又退了一步。 阿彪站在铺满钞票的桌子上,指著大壮的鼻子疯狂嘲笑:“喊啊!你他妈接著喊啊!没钱了?回家刨你祖宗的坟去凑啊!” 大壮死死咬著牙,眼眶红得几乎滴血。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人造革皮包,粗暴地拉上拉链。 他的双手在剧烈地发抖,像是受了奇耻大辱却又无可奈何。 大壮猛地转过身,衝著身后带来的几个汉子用力一挥手:“走!” 大壮拎著皮包,像头败犬一样撞开围观的人群,脚步极其慌乱地顺著大路往赵家大院的方向狂奔。 几个汉子推著空荡荡的板车,也满脸惊惶地跟在后面跑。 阿彪看著大壮落荒而逃的背影,畅快到了极点。 他用力踩著满桌子的大团结,衝著周围彻底看傻眼的村民张开双臂,肆无忌惮地大吼:“都他妈看见没有!赵山河的人被老子打得夹著尾巴逃了!” “从今天起,这靠山屯归咱们温州帮说了算!” 被这惊天高价和满桌子现金刺激到的村民们,彻底陷入了疯狂。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死命拥挤。 “五块五!我卖!全卖给你们!” “先收我的!我这全是极品大货!” 阿彪极其囂张地从桌子上跳下来,大马金刀地坐回太师椅上,摸出打火机点上一根进口良友烟。 他深吸了一口,衝著手下的小弟大声下令:“敞开收!只要是这种大尺寸的极品货,全都按五块五结帐!给钱!” 第113章 停摆 早上八点,靠山屯外围的十几个村子彻底空了。 大路上密密麻麻的脚印重叠在一起,全指著老林子的方向。 村头扫雪的汉子扔了铁锹,劈柴的妇女放下了斧子,就连拄著拐棍的老人和拖著化肥袋子的小孩,全都红著眼成群结队地往深山老林里钻。 …… 县城红星机器厂。 这座建厂三十年的国营大厂,如今大门上的红漆掉了一大半,高音喇叭也像生了锈的哑巴一样死气沉沉。 厂长办公室內,五十八岁的老梁坐在办公桌后面,愁得发白的头髮乱得像一团枯草。 桌面上压著他当年当学徒时用过的旧卡尺,旁边却是一摞厚厚的退单和欠薪报表。 从十八岁进厂当学徒一路熬到厂长,老梁把整整四十年的心血全砸在了红星厂的工具机里。 对他来说,这地方早就不是个发工资的单位,这是比他这条老命还重的家。 可这两年世道变了。市场上见得好东西多了,厂里那些傻大黑粗的老机器根本卖不动,订单年年往下跌,到现在连工人的基本工资都快发不齐了。 老梁深吸了一口皱巴巴的迎春牌香菸,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 他这几个月天天拽著厂里的技术骨干在办公室熬夜开会,想破了脑袋要搞產品叠代,可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因很简单,帐上没钱。车间里咔噠咔噠转著的还是建厂时苏联老大哥支援的旧工具机,就算他把老骨头砸碎了卖,也凑不出换新设备的巨款。 老梁烦躁地拿起出勤表翻了一页,拿红蓝铅笔在上面重重地画著叉。 一车间和二车间的名字后面,红叉已经连成了一片。 他把剩下的小半截烟狠狠按死在菸灰缸里,猛地站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呢子大衣,推门走进了冰天雪地的厂区。 冷风夹著冰雪碎屑直往脖领子里灌。 老梁的步子迈得很慢,主干道上空空荡荡,运料的翻斗车像废铁一样全停在车库里。 他太熟悉这里了,主干道两旁那排白杨树是他当年当车间主任时带著工人亲手栽的,锅炉房外面那几个生锈的废铁桶上面有几个坑他都一清二楚。 老梁走到二车间门口,伸手摸了一把大门上斑驳剥落的红漆,粗糙的触感像针一样扎著掌心。 只要他老梁还没咽气,这红星厂就绝对不能塌。 刚转过拐角,老梁一眼就瞥见老陈正贴著红砖墙根往厂门外溜。 老陈可是红星厂唯一的八级钳工,带过五十多个徒弟,厂里最难的机器图纸全靠他手工打磨校准,平时连吃饭都穿著沾满机油的围裙。 可今天老陈连工作服都没穿,身上裹著破棉袄,肩上做贼似的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徒弟柱子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著两把铁锹。 老陈肩膀一晃,帆布袋里立刻发出一阵铁器磕碰的稀里哗啦声,那是铁丝套子和捕鼠夹撞在一起的动静。 “陈师傅。”老梁大步走过去拦住去路:“正好,去趟技术科討论下產品叠代的图纸。” 老陈瞬间涨红了老脸,低著头死死盯著皮鞋尖上的雪水,双手紧紧攥著帆布袋的背带,指关节捏得惨白。 徒弟柱子见状,赶紧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老陈身前。 “梁厂长。” 柱子故意拔高了声音掩饰心虚:“我师傅家里出了点急事,我陪他回去一趟,马上就去车间给您补假条。” 老陈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硬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一把拉住柱子的胳膊绕开老梁,逃命似的低著头越走越快,直接跑出了厂门。 老梁没阻拦,只是死死咬著后槽牙,转身一脚踹开了二车间的大门。 一百多平米的厂房里冷得像个大冰窖,几十台车床死气沉沉地趴在那儿,皮带轮掛在半空一动不动,地上全是长时间没清理的铁屑。 整个车间里只有最角落的一台机器还在通电空转,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车间主任满头大汗地从操作台后面跑过来,手里死死攥著一把皱巴巴的纸条。 “梁厂长!” 车间主任把那一堆纸条往前一递,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跑了六十多號人!有写病假事假的,还有连假条都没留直接没影的!一號线和二號线全他妈停了!现在就剩你表妹家那个刘栓,刚才我还看著他在三號床干活呢。” 老梁根本没接那些请假条,黑著脸转头直奔三號床。 三號车床的主轴嗡嗡空转著,操作台上隨手扔著一把用来绞铁丝的断线钳,可哪里还有刘栓的影子? 老梁脸色铁青,猛地转身衝出车间,直奔厂区后墙。 两米多高的红砖墙根下,刘栓正踩著两个废铁桶,双手死死扒著墙头,右腿已经跨了上去。 老梁双眼充血,两步並作一步衝过去,一把死死拽住刘栓的左腿裤脚,借著怒火猛地往下一扯! “扑通!” 刘栓猝不及防,重重地从墙头摔在雪地里。 他怀里揣著的一大把刚用公家台钳铰好的铁丝套子,稀里哗啦散落了一地。 老梁盯著刘栓,声音沉得像块生铁:“干什么去!” 刘栓慌忙从雪窝子里爬起来,胡乱拍掉破棉裤上的雪,眼神躲闪著根本不敢看老梁的眼睛。 “梁厂长……家里有点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放屁!” 老梁指著满地散落的铁丝套子,像头被激怒的老狮子一样厉声喝道:“你有什么急事,用得著偷剪厂里的废料!” 刘栓被逼到了红砖墙角,索性把心一横,梗著脖子扯开嗓门吼了回去:“梁厂长,我实在是干不了了!厂里半年都没发全工资了!上个月我累死累活才拿了十二块五,家里老人吃药快没钱了,拿什么买!” 他猛地伸出手,指著靠山屯的方向,声音里透著被逼到绝路的疯狂:“那边有个南方老板在收灰鼠皮,一张皮子给五块五,给的全是现大洋!我下几个套子进山抓三只灰鼠,顶我在厂里没日没夜干一个半月!” 刘栓看著眼前两鬢斑白的老表舅,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哭腔:“对不起,我得活命。” 说完,刘栓猛地转身重新踩上废铁桶。 他双手死死抠住砖缝一发力,毫不犹豫地扒著墙头翻了过去。 墙外传来刘栓踩著厚厚积雪跑远的脚步声,越来越弱。 老梁孤零零地站在两米高的红砖墙根下,凛冽的寒风吹得他洗髮白的呢子大衣衣角直晃。 他低头死死盯著雪地上的那几根废铁丝,猛地转过身,踏著积雪大步流星走回办公楼。 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 老梁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手摇柄被他抡得呼呼作响。 “接县轻工局。”老梁衝著话筒出声。 电话接通。 老梁死死攥著话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色。 “我是红星机械厂老梁。” 老梁的声音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靠山屯有人砸天价收生皮子,五块五一张。厂里一二號生產线彻底停摆,工人都跑光了。我要见局长,马上匯报。” 第114章 金矿 靠山屯村口。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十几把强光手电筒和几盏老式汽灯被胡乱掛在光禿禿的旱柳树杈上。 惨白的光柱交织在一起,直勾勾地砸在泥地上,把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张原本气派的红木圆桌早就被疯狂的人群挤得变了形,两条桌角深深陷进冻硬的泥水里。 桌子前方的灰鼠皮越堆越高,一路蔓延过去直接漫过了那辆北京吉普车的引擎盖,连前挡风玻璃都被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刺鼻的芒硝酸涩味和刚扒下来的生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顺著冷风直往人鼻子里灌。 阿彪早就燥得甩了水貂皮大衣,零下二十几度的天里,身上只套了一件单薄的真丝衬衣,领口的扣子全被狂暴地扯开了。 豆大的汗水顺著他的脖子直往下淌,把胸口的布料浸得透湿。 他直接踩著及膝深的皮子堆,手脚並用地爬上吉普车的车顶,两只手各死死抓著一张尺寸极大的灰鼠皮,抡圆了胳膊狠狠抽打在铁皮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啪啪声。 “臥槽!臥槽!臥槽!” 阿彪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扯著嗓子对著夜空嘶吼出声:“老子跑了半个中国,在东北这地界混了三年,这辈子都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一级大板子!这他妈简直离谱!” 阿彪双手抓著皮子高高举过头顶,仰起头对著半空放肆狂笑。 在他眼里,这哪是穷山沟,这就是金山银山,是他下半辈子財富自由的登天梯。 阿彪猛地低下头,指著下方正围在桌子前手忙脚乱收货的四个小弟。 “收!” 阿彪破音的吼声直接盖过了人群的吵闹:“一张都不许给我漏了!全他妈给我收进来!这批货只要装上火车弄到黑河口岸,老子下半辈子天天用燕窝洗脚!” 阿彪一把將手里的皮子甩下车顶,弯下腰一把揪住站在车头底下一个穿皮夹克小弟的头髮,硬生生把人拽得仰起头来。 “去县局邮电所,找值班的摇长途电话找黄老板。” 阿彪鬆开手,从兜里掏出良友烟点上,顺手把火柴梗砸在小弟脸上:“告诉黄老板,靠山屯就是个挖不完的金矿!咱们今天一天就收了小一万张极品大板子,姓赵的底子全被咱们掏空了!” 阿彪吸了一大口烟,把浓重的烟雾全喷在小弟脸上:“让他赶紧想办法再去提二十万现金过来!老子今晚通宵干!” 小弟连连点头,转过身猛地撞开后面拼命往前挤的村民,顺著泥泞的大路头也不回地往县城方向狂奔。 吉普车下方的人群已经彻底疯了,所有人都在往前死命涌,肩膀死死撞著肩膀。 隔壁大队的一个老头在推搡中跑丟了左脚的黑布鞋,他根本顾不上捡,直接光著一只脚踩在冰碴子里,双手抱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子死命顶开前面的人,重重地砸在红木圆桌上。 “五块五!点钱!”老头瞪著全是红血丝的眼睛大喊出声。 桌后的小弟一把扯开袋子,用手电筒隨便晃了一下,根本没去翻看底下的成色,直接从旁边的人造革包里抽出两捆大团结,隨手扯下几张后把剩下的全砸在老头怀里。 老头把钱死死往怀里一塞,低著头拼命往外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后面的一个汉子藉机一把將老头拨开,大口喘著粗气,把七八个生锈的铁丝套子连著刚扒下来的带血生皮一起拍在桌子上,血水顺著桌沿直往下滴。 “先收我的!我这是刚从后山打的!还热乎著!”汉子大著舌头狂吼。 小弟一把抓起那堆带血的皮子往身后的皮子山里一扔,再次甩出几张钞票。 红星机器厂的青工刘栓这会儿也挤到了最前面。 他身上的破棉袄被老林子里的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往外翻著白花花的棉絮。 他手里死死攥著三张灰鼠皮,双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刘栓把皮子平铺在桌面上,眼睛死死盯著小弟手里的钱。 “三张。”刘栓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出声。 小弟连看都没看,直接抽出十六块五毛钱递了过去。 刘栓一把抓过钞票,在上面重重吐了口唾沫,手指头搓著来回数了两遍,这才贴身揣进內衣最深处的兜里,转身撞开人群就往回跑。 “再下三个套子,还能再抓三只。”刘栓一边狂奔一边嘴里魔怔似的不停念叨著。 红木圆桌被人群撞得嘎吱作响,桌子上的现金越来越少。 小弟手里的钞票一把一把地往外扔,各种尺寸的皮子一张接一张地飞向吉普车旁边。 …… 赵家大院。 堂屋的厚木门紧紧闭著,窗户缝全用破布条塞得死死的。 屋里点著三盏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不安分地跳动著。 四个炭火炉子上架著四口大铁锅,酸菜、白肉、血肠和粉条在沸水里剧烈翻滚。 浓重的水汽充满整个屋子,水珠顺著窗玻璃吧嗒吧嗒往下淌。 屋里挤挤挨挨坐著二十多號人,全是跟著赵山河干活的汉子。 没有人说话,满屋子只有大口撕咬白肉、吸溜粉条和吞咽烈酒的吞咽声。 堂屋正中间的炕桌上,四个人造革皮包全部拉开了拉链。 五万多块钱的大团结,一捆挨著一捆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黑压压的墨色底纹在煤油灯的火光下泛著诱人的油墨光泽。 大壮大喇喇地坐在炕沿上,放下手里的粗瓷大碗,伸出两只蒲扇大的手直接抓起桌上的两捆钞票举到半空,用力拍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阿彪这孙子今天在村口喊得嗓子都破音了。” 大壮咧开大嘴放肆嘲笑出声:“跟个大傻子一样,花几万买咱们用芒硝水撑出来的废皮子,还他妈当成了宝。” 二嘎子坐在旁边,用没受伤的左手端起一海碗六十五度的高粱酒,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大口,隨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水。 “那小子还站吉普车上直蹦躂呢。”二嘎子也跟著大笑起来:“我寻思他是不是失心疯了,拿一堆真金白银买咱们一戳就破的烂树叶子。” 屋里的二十多个汉子听到这话全停下了筷子,跟著轰然大笑起来。 汉子们互相拍打著肩膀,端起酒碗互相碰撞,快活的骂娘声响成一片。 赵山河坐在火炉旁边的太师椅上,端起面前粗瓷碗里的高粱酒一饮而尽,隨后把空碗重重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赵山河。 赵山河从军大衣兜里掏出大前门,划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烈的烟雾。 “我手里的货,已经出乾净了。” 赵山河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环视著屋里的汉子们出声:“你们家里要是还有压箱底的烂皮子,那些生了蛆的、放臭了的、掉了毛的、被老鼠咬破底板的,全拿过来。” 汉子们听见这话,呼啦一下全兴奋地站了起来。 “我弄点芒硝水给你们重新撑开,染好色。” 赵山河夹著烟的手指了指窗外村口的方向:“弄完了你们全拿去给温州帮送过去换钱。这笔钱,你们自己赚的自己揣兜里,一分都不用给我留。” 大壮猛地一拍大腿:“谢谢哥!” 屋里的汉子们同时端起酒碗,扯著嗓子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 赵山河把抽到过滤嘴的菸头扔在青砖地上,用皮靴用力碾灭。 “都麻利点去准备,別磨蹭。”赵山河站起身出声:“这財神爷买了一堆见风就碎的死皮子,过不了几天,就得红著眼来找咱们拼命了。” 赵山河仰起头,放声大笑。 屋里的二十多號汉子同时端起酒碗,跟著赵山河放声狂笑。 粗獷的笑声直接穿透了堂屋的厚木门,重重地砸在漫天的风雪里。 第115章 庆功酒 县城。 温州帮临时仓库。 白炽灯把一百多平米的厂房照得通明。 十几个小弟正光著膀子,满头大汗地把刚运回来的麻袋往上摞。 化肥袋子和帆布麻袋层层叠叠,一直堆到了房顶。 刺鼻的酸涩味和生肉味混杂在一起。但在阿彪闻起来,这就是钞票独有的香味。 大门外传来一阵汽车马达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丰田皇冠轿车压著积雪,稳稳停在仓库门口。 车门推开,黄老板穿著高档皮风衣走了下来。 紧跟著车里又钻出来三个穿著黑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全是跟著黄老板走南闯北的老班底。 黄老板看著满仓库堆到房顶的麻袋,心臟砰砰直跳,贪婪的火苗在眼底疯狂往上窜。 十五万现金砸出去,几乎掏空了他这些年攒下的本钱。 但只要这批货能顺利装上开往边境的火车,这笔钱立马就能翻上十多倍,变成两百万的暴利。 更要命的是,只要把靠山屯这口货源井死死占住,以后这条线就等於是在给他下金蛋。 “阿彪!阿彪!你小子人呢?” 黄老板大步走进来,张开双臂刚准备给自己的头號功臣一个拥抱,却发现最前面空无一人。 “老板,我在后头呢。”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了过来。 黄老板循著声音绕过两座“麻袋山”走过去。 一眼就看见阿彪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黑色呢子大衣,正跟个大爷一样大马金刀地靠在太师椅背上。 他嘴里叼著带过滤嘴的三五香菸,眼皮都不抬一下。 此时的阿彪心里比抽了大烟还舒坦。 十五万的盘子,硬生生被他一个人端下来了。 在这东北的冰天雪地里,他觉得自己就是真正的王。 “阿彪,怎么著,大哥来了你不迎接一下,是不是立了功就不认我这个大哥了?”黄老板脸上的笑意敛了敛,半开玩笑半敲打地出声。 “老板哪能啊。” 阿彪吐出一口烟圈,依旧坐在椅子上没动弹:“是这大冷天的,我在村口雪地里冻了一宿,腿肚子有点转筋,实在站不起来了。” 黄老板看著阿彪这副做派,一股心火“腾”地就顶到了嗓子眼。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猛地攥紧。 一个跑腿的马仔,现在都敢在自己面前拿大了。 但看著满仓库的货,黄老板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回了肚子里。 这次能收上来这么多极品货,这小子確实是头號功臣,现在翻脸不合適。 “辛苦了彪子,这次收了这么多货,你確实受累立了大功了。” 黄老板把一瓶印著外文標籤的红酒放在旁边的小方桌上:“正宗的法国波尔多。今天老哥亲自给你倒酒庆功。” 说完他拔开软木塞倒了半杯红酒,笑著递到阿彪面前。 阿彪却没接。 他只是伸出戴著金戒指的右手,点了点自己面前的桌面。 “老板你放这吧。”阿彪磕了磕菸灰,语气傲慢:“我这抽著烟呢,腾不出手。” 黄老板的手僵在半空。 他后槽牙咬得死紧,脸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顺势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当”的一声脆响。 气氛瞬间僵住了。 跟在黄老板身后的一个乾瘦老头见状,赶紧往前走了一步打起圆场:“老板,您这杯庆功酒倒得值,彪子昨天顶风冒雪熬了一宿,確实是个功臣。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老板您运筹帷幄,直接拍板拿十五万现金砸盘,咱们哪能这么痛快拿下这满仓库的极品大板子?” 老头衝著黄老板竖起大拇指:“昨天那个地头蛇赵山河还在村口放话要死磕,结果您这一招釜底抽薪,硬是把姓赵的逼成了个光杆司令!全靠老板您高明!” 阿彪听见这话,看了一眼黄老板那似笑非笑的冷眼,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他发觉自己刚才確实得意忘形了。 阿彪赶紧把夹著烟的手指鬆开,任由三五香菸掉在地上。 他双手捧起桌上的红酒杯,满脸堆笑地凑上前。 “老哥哥说得对!” 阿彪弯著腰,把酒杯举得比黄老板的胸口还低:“我阿彪就是个跑腿的,全靠老板您財大气粗、计谋神算!十五万现金砸下去,姓赵的连个屁都不敢放!这杯酒,我敬老板!” 黄老板被这番吹捧捋顺了毛,心里的火气散了大半,脸上重新掛起了得意洋洋的笑。 “姓赵的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泥腿子也敢跟我叫板。” 黄老板冷笑了一声,转过身看著满仓库的麻袋,语气里透著高高在上的睥睨:“我十五万现金砸下去,直接买断了靠山屯所有的货源,他拿什么跟我拼!” 说到这,黄老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张开双臂在半空中狠狠画了一个大圈。 “等把这次的货装上火车出清,咱们以后就把大本营扎在这里!不光要搞生皮,咱们还要发展大產业!” 黄老板的眼睛里闪烁著狂热的野心:“我们不只收皮子,还要收购他们本地那些半死不活的企业!我们以后做皮毛深度加工,垄断整个中国乃至全世界的皮货市场!咱们的货不只要卖给苏联人,以后还要卖给日本人,赚全世界的钱!” 大饼画得又大又圆。 阿彪听得两眼直放光,刚才那点敬畏全被贪婪盖了过去。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紧盯著黄老板追问:“老板,那我呢?” 黄老板心里连连冷笑。 他暗骂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等这批货一脱手第一个就让你滚蛋。 但他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走过去用力拍了拍阿彪的肩膀。 “你?你当然是咱们公司的大股东!以后这东北三省的加工企业和买卖,全交给你管!” 黄老板指了指旁边的化肥袋子,语气急切地催促:“行了別藏著掖著了,赶快给老哥哥们看看你收上来的极品好皮子吧!” 被这惊天的大饼一砸,阿彪狂热的血液全衝到了头顶。 他觉得今天过后自己就是这东北三省真正的爷。 “老板你办事放心!你还信不过我阿彪的眼光?” 阿彪极其骚包地整理了一下崭新呢子大衣的领口,大步走到最前面的一摞化肥袋子前,双手一把抓住袋子底部的缝线。 “老板,各位老哥哥,你们上眼!” 阿彪语气里全是炫耀和不可一世:“看看我阿彪给咱们打下的江山,全他妈是极品!” 阿彪双手用力往上一提,一把扯开袋口绑著的死结。 他將整个化肥袋翻转过来提著袋底,用力往下猛抖。他甚至已经准备好迎接所有人震惊和膜拜的目光了。 哗啦。 一堆夹著白霜的灰黑色碎渣,混著令人作呕的烂毛,犹如破烂的冰砖一般倾泻而下。 碎冰碴子和碎肉屑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轰然炸开,顺著地面一路滚到了黄老板和几个老班底鋥亮的黑皮鞋面上。 地上铺著一层冻脆的渣滓。 连一张能看清形状的皮子都没有。 阿彪脸上的狂妄瞬间凝固了。 黄老板嘴角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整个仓库里死一样的寂静。 第116章 天堂坠落 一堆夹著白霜的灰黑色碎渣,犹如破烂的冰砖一般倾泻而下,顺著坚硬的水泥地一路滚到了黄老板鋥亮的黑皮鞋面上。 仓库里静得只剩下顶上那颗白炽灯泡发出的滋滋电流声。 十几个光膀子小弟脸上的笑全僵住了。 有人举著麻袋的手停在半空,有人刚划著名的火柴燎到了手指头,谁都没敢出声。 一股死耗子泡在臭水沟里发酵的恶臭,顺著地面的碎冰碴子轰地散开。 旁边一个年轻小弟喉结猛地一滚,死死捂住嘴,硬生生把胃里的酸水咽了下去。 黄老板背著手,站在原地没动。 他死死盯著皮鞋尖上沾著的那块烂毛,眼角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了两下。 没有什么错愕,更没有什么大脑空白。 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冷,一种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的阴冷。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 黄老板硬生生把眼底的那一丝慌乱压了下去,胸膛微微起伏,甚至极其自然地轻笑了一声。 “彪子,怎么著,这是故意拿一袋铺垫车辙的烂渣子,来逗老哥开心?” 黄老板往前迈了一小步,用鋥亮的黑皮鞋尖隨意踢了踢那堆碎冰碴,语气里依旧端著大老板高高在上的宽容和鬆弛:“行了,玩笑开过了。把这堆扫了,开正经货吧,大伙儿还等著喝酒呢。” 阿彪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的確良衬衫,湿黏地贴在脊梁骨上。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顺坡下驴:“对……老板明察秋毫。肯定是装车的时候底下人眼瞎,把受潮冻坏的废料当好皮子装进来了。我这就开下面的。” “正常,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黄老板慢条斯理地从高档皮风衣的內兜掏出三五香菸。 他衔了一根在嘴里,划著名火柴。 黄老板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声音沉得像一汪死水:“咱们收了小二万张,路上顛簸冻坏个十张八张的算个屁。开下一袋。” 阿彪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扑向第二摞化肥袋。 他的手指僵硬得像两根冰棍,平时隨手就能扯开的死结,此刻死活抠不动。 越抠越急,越急手抖得越厉害。 “刺啦”一声。 阿彪急得直接上嘴咬开了麻绳,双手捏住袋底拼命往上一提。 哗啦。 又是一大片带著冰碴子的烂肉屑和碎毛砸在泥水里。 腐臭味轰地一下窜到了房顶。 黄老板夹著烟的手指彻底僵在了半空。 一长截积攒的菸灰簌簌掉在他的皮风衣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操……”阿彪死死盯著满地的烂泥,眼珠子里瞬间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脑门上的冷汗冲刷著睫毛,糊得他睁不开眼。 他猛地咬住后槽牙,一把扯开第三袋。 哗啦。 还是一堆令人作呕的碎渣。 黄老板脸上的笑意被彻底颳得乾乾净净。 他死死盯著阿彪那不停哆嗦的脊背,皮鞋往前逼近了一步。 “阿彪。” 黄老板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刮出来的阴风,透著一股让人骨头缝发酸的杀气:“我砸了十五万现大洋,你拉回来三麻袋水冰溜子。你最好能在下一秒,把之前给我看的那种好皮子变出来。不然今晚这间仓库,就是你的坟圈子。” 这句话一落地,阿彪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 他彻底疯了。 “有!有极品!我这就翻出来!” 阿彪一把从靴子筒里拔出弹簧刀,连滚带爬地扑进那一座座麻袋山里,像头急了眼的野兽一样疯狂挑开化肥袋的缝线。 第四袋, 第五袋, 第十袋。 刀刃暴躁割裂化肥袋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极其刺耳。 漫天的臭毛像下大雪一样在半空乱飞,满地铺的全是冻脆的废料和令人作呕的烂泥。 无论划开哪一袋,倾泻而下的全是一碰就碎的冰碴子。 阿彪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砸跪在满地的碎渣里。 他连刀都扔了,像条野狗一样在烂泥里拼命用双手乱刨。 锋利的冰碴子把他的手背划得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样死命往下挖著。 终於,他在麻袋堆的最底层,刨出了昨天傍晚最开始收上来的那几张用来当“诱饵”的一级真皮子。 阿彪像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双手死死攥著那几张真皮子,高高举过头顶。 他仰起脸,衝著黄老板痛哭流涕,眼泪混著手上的血水在脸上衝出两道泥沟:“老板!有真的!你看底下有真的啊!多好的一级皮啊!” 黄老板垂下眼皮,死死盯著阿彪手里那可怜巴巴的五张皮子。 他又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铺满整个仓库、堆得像山一样高的麻袋堆。 他夹在手里的香菸早就烧到了海绵滤嘴。 滋啦。 暗红的火星子直接烧穿了他的食指和中指,生生烫掉了一层皮,冒出一股焦臭味。 他却像一具神经坏死的木偶,连指头都没抽动一下。 “彪子。” 黄老板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空洞得像从枯井里传出来的:“你开了这么多麻袋,就给我找出来这几张好皮子。” “我问你……” 黄老板的呼吸粗重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眼珠子里爬满了绝望的血丝,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剩下的皮子去哪了?啊?怎么全碎了!怎么全他妈碎成了渣子了!” 阿彪跪在散发著恶臭的烂泥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连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整个人瘫在那里,看著那几张真皮子,又看看满地的烂毛,脑子里全是浆糊。 冷风顺著门缝灌进来,发出呜咽的声响。 许久,黄老板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空洞到了极点,直勾勾地盯著那座还没拆完的麻袋山。 喉咙里挤出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大门锁上。今晚谁敢走出这个仓库一步,我要他全家的命。” 哐当。 十几个小弟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跑过去把沉重的铁大门死死拉上,掛上了冰冷的大铁锁。 厂房彻底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壳子。 黄老板没看任何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把所有的袋子……全给我划开。” 第117章 杀人诛心 十几个光膀子大汉抖著手,握著摺叠刀衝进了麻袋山。 刺啦。 刺啦。 裂帛声在封闭的仓库里响成一片,听起来像是在生生刮活人的骨头。 一百多个化肥袋子全部被开膛破肚,里面的皮子哗啦啦地倾泻在水泥地上,泥水四溅。 黄老板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著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渗人的惨白色。 他的视线像生锈的探照灯,在那堆货里僵硬地一寸寸扫过。 仓库里確实堆满了皮子,看上去壮观得嚇人。 可他越看,头皮就越发麻,整颗心一点一点地沉进了冰窟窿里。 入眼望去,数不清的货全都是毛色杂乱、尺寸偏小的二级甚至三级货。 还有一些阿彪为了彰显自己实力闭著眼睛瞎收的烂货。 这些烂货堆成了一座散发著生肉腥气的小山。 可温州帮真正指望发財、指望能在那位苏联大亨瓦西里手里换回美金的一级大板子,一张都看不见。 全没了。 满地除了那些按斤称都不值钱的便宜碎货,剩下的全是堆成一滩滩的灰黑色碎渣。 就在黄老板呼吸越来越粗重,嗓子眼里开始泛起一股铁锈味的时候。 “老板!老板!” 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弟在碎渣堆里拼命翻找著,突然惊喜地嚎了一嗓子。 他双手高高举起一张尺寸惊人、油光水滑的一级大皮子,连滚带爬地衝到黄老板跟前:“老板你看!有一级皮!这张是完好的!底下还有不少这种好货啊!” 原本已经瘫在泥水里的阿彪,听到这话,灰败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活气。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抓著那小弟的裤腿,像疯狗一样狂点著头:“对!我就说我亲自验过的!我收的都是极品啊!” 黄老板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於重新聚焦起了一丝光亮。 他张了张嘴,刚要伸手去摸那张皮子,跟在旁边的乾瘦老头却猛地一步跨了过来。 老头一把从小弟手里夺过那张所谓的极品一级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他没有直接看,而是把皮面凑到鼻尖,像猎犬一样死死闻了闻。 一股极其微弱、却绝不属於生皮子的酸涩化学药水味,直衝老头的脑门。 老头的脸色瞬间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 他没说话,只是双手死死捏住那张大皮子的两端,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往两边一扯。 呲啦! 一声让人牙酸的裂帛声响起。 那张看似完美无缺、厚实柔韧的极品大板子,在老头手里简直就像一张冻脆了的苏打饼乾。 没有任何韧性,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哗啦啦。 夹层里被冻成粉末的白霜和碎冰碴子,顺著断裂的皮板簌簌地往下掉,落了阿彪满头满脸。 刚刚还充满希望的厂房,瞬间变得死寂。 阿彪脸上的狂喜彻底僵硬了,他张著大嘴,像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黄老板死死盯著老头手里那两截断开的皮子,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声音已经开始发颤:“老刘,这是怎么回事?” 乾瘦老头双手发抖,直接把那两截断皮子狠狠砸在烂泥里。 他猛地转过头,老脸灰败得像抹了一层死灰,声音悽厉得变了调:“完了……老板,全完了!这是芒硝涨板啊!” 轰的一声。 这四个字像一道平地惊雷,直接劈在了黄老板的天灵盖上。 “芒硝涨板……” 黄老板眼前的画面瞬间发黑,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 他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子,喉咙里挤出难以置信的呢喃:“这……这不是咱们当年在南方起家时,专门用来坑福建人的下三滥手段吗……” 用芒硝药水把皮子筋膜泡断,注水撑大尺码。 专门骗不懂行的倒爷,以次充好赚暴利。 他们靠著这阴损招数赚了第一桶金。 可今天,竟然被人用一模一样的招数,在东北的雪地里把他们的老本给连根拔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做局了。 这是杀人诛心,是刨他们温州帮的祖坟! 极度的恐惧和荒谬感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黄老板眼珠子瞬间充血,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阿彪,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操你妈的阿彪!你长没长脑子!你连咱们自己发家的手段都认不出来!你收货的时候眼睛瞎了吗!” 阿彪本就被嚇破了胆。 此刻被当眾痛骂,加上极度的恐惧,他竟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梗著脖子嚎了一嗓子:“老板!这不能全怪我啊!前几天这几张极品皮子拿回来的时候,您也是亲自上过眼、亲手摸过的啊!您不也没看出来吗!” 这句话一出,整个仓库里的空气瞬间结冰。 周围十几个小弟嚇得连呼吸都停了。 谁也没想到阿彪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嘴,甚至直接把屎盆子扣在了黄老板的头上。 黄老板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阿彪这句歇斯底里的辩解,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当著所有手下的面,狠狠捅进了他这个“运筹帷幄大老板”的心窝子里,还残忍地搅动了两下。 是啊,他也瞎了眼。 他也被自己的贪婪蒙了心。 黄老板越想,胸腔里的那股邪火就越烧越烈,理智彻底被这十五万的血窟窿和极致的羞辱烧成了灰。 他那张向来沉稳阴冷的脸,瞬间扭曲成了面目可憎的恶鬼。 “我操你妈的,小王八蛋还敢顶嘴?!” 他猛地暴起,一把抓起旁边小方桌上的那瓶法国波尔多红酒,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野兽一样扑了过去。 他没有任何犹豫,抡圆了沉重的玻璃酒瓶,照著阿彪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红酒混著玻璃碴和鲜血,在阿彪头上轰然炸开。 猩红的酒液顺著阿彪的脸流进满地的碎冰碴子里,触目惊心。 阿彪惨叫了一声,直挺挺地扑倒在恶臭的烂泥里,捂著脑袋悽厉地哀嚎著。 但这还没完。 彻底被撕碎了体面的黄老板,直接扑了上去,双膝重重地跪在满地散发恶臭的烂肉里。 他一把揪住阿彪呢子大衣的领子,把半死不活的阿彪硬生生薅了起来。 “你这个小王八蛋!你还敢教训老子!” 黄老板眼珠子通红,唾沫星子疯狂喷在阿彪满是鲜血的脸上,声嘶力竭地咆哮:“五块五的天价!你连看都不看,收回来一仓库连运费都挣不回来的老鼠皮!” “老子指望翻本的那三千张一级皮,全他妈是你闭著眼瞎收回来的假货!” 黄老板一边疯狂地摇晃著阿彪,另一只手攥紧拳头,照著阿彪的脸没命地砸下去:“十五万!那是老子的十五万!全让你这个废物为了在村口装大爷给撒乾净了!” “你他妈不是抽著烟腾不出手接老子的酒吗!这瓶波尔多好喝吗!” 黄老板一拳接一拳砸在阿彪的鼻樑上,打得他满脸桃花开,像个疯子一样嘶吼著:“你刚才坐在太师椅上装大爷的时候不是挺威风吗!你不是腿肚子转筋站不起来吗!你站啊!” “你的东北三省呢!你的江山呢!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的江山就是这堆臭狗屎!” 阿彪被打得满脸是血,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浑身瘫软在黄老板手里,像条死狗一样哭喊著:“老板饶命……別打了老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了?” 黄老板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厉鬼还狰狞的惨笑。 他死死盯著阿彪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老子十五万的现大洋,买你轻飘飘一句错了?你这条贱命也配!” 黄老板一把甩开阿彪的衣领。 他猛地转过身,从烂泥里一把抓起刚才爆头用的那半截红酒瓶颈。 参差不齐的玻璃断茬上还沾著阿彪的血和散发恶臭的碎肉。 没有任何犹豫,黄老板反手攥著那截锋利的玻璃碴,照著阿彪脖子上的大动脉狠狠扎了下去:“老子今天就拿你的血填这个窟窿!” “老板不可!” 眼看著阿彪就要被当场放血,旁边的乾瘦老头嚇得魂飞魄散。 他猛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抱住黄老板抡起的手臂,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压了上去。 “老板您冷静点!” 老头急得嗓子都破音了:“现在就是当场把他攮死也换不回钱了!十五万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打了水漂,好歹得留著他的狗命,让他把背后做局的人吐出来啊!” 这句话勉强刺穿了黄老板狂热的大脑。 他手里那截锋利的玻璃碴,硬生生停在了离阿彪大动脉不到半寸的地方。 黄老板剧烈地喘著粗气,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扔垃圾一样,把手里的半截酒瓶狠狠砸在碎冰碴子里。 阿彪扑通一声烂泥般瘫倒在碎皮子里。 死里逃生的极度恐惧瞬间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气,裤襠里涌出一股腥臊的黄水,混进了地上的恶臭中。 黄老板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擦手上沾著的鲜血和烂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阿彪,眼神冷得让人骨头髮毛。 “你最好现在就给我回忆起来。” 黄老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当时是谁带著人冲在最前面。这种死皮子,是谁最先扔在你桌子上的。哪怕你想起一个名字,我也留你一条全尸。” 第118章 连环绝杀,气血攻心 黄老板手里攥著那截锋利的玻璃瓶茬,锋锐的边缘已经抵在了阿彪跳动的大动脉上。 只差半寸,就能捅穿这个废物的脖子。 “名字。” 黄老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让人浑身发冷的字眼:“哪怕你想起一个名字,老子今天也留你一条全尸。” 阿彪跪在恶臭的碎冰碴子里,裤襠里早就洇出了一片腥臊的黄水。 在半截酒瓶的死亡威胁下,他浆糊一样的大脑终於开始了疯狂的运转。 “人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阿彪惨白著脸,拼死回忆著昨天傍晚在靠山屯村口的画面,语无伦次地嚎哭著:“几百號人挤在一起,一人手里就拿几个麻袋,我哪能记住谁是谁啊!” 黄老板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了,手腕猛地往下压了一分。 玻璃碴瞬间刺破了阿彪脖子上的表皮,殷红的血珠顺著刀口渗了出来。 “彪子你他妈动动脑子!” 乾瘦的老刘死死抱住黄老板的胳膊,衝著阿彪悽厉地大吼:“这可是几千多张做过手脚的芒硝废料!还要赶在大雪天冻成冰脆子送过来,这不是三五个人能干出来的活儿!你仔细想想,到底是谁卖给你的皮子最多!是谁最先带的头交的货!”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阿彪混乱的记忆。 昨天傍晚的画面,如同电影胶片一样在他眼前疯狂倒放。 人山人海的村口。 满地的钞票。 还有那个戴著破狗皮帽子、蹲在雪地里被自己狠狠踩了手背的泥腿子。 “狗皮帽子……对!那个戴破狗皮帽子的小子!” 阿彪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扯著破锣嗓子尖叫起来:“是他!最开始那几百张极品的一级大板子,就是他送过来的!他当时装得像个没见过钱的穷鬼,连手被我踩了都不敢吭声!” 阿彪手脚並用地在烂泥里爬过去,死死抱住黄老板的大腿,像疯狗一样狂喊著:“我想起来了!那小子叫二嘎子!是赵山河身边那条最忠心的狗腿子!” “二嘎子……” 黄老板举在半空的手臂猛地僵住了。 他手里的半截玻璃瓶“噹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不光是二嘎子!还有大壮!” 阿彪连滚带爬地凑过去,像疯狗一样狂喊著:“那个拿著两万块钱来砸盘子的大壮,也是赵山河的狗!他们全是一伙的!姓赵的知道拼財力根本拼不过您,他就玩阴的!这全是他下的绝户套啊!老板,我是被这帮泥腿子给坑了啊!” 轰的一声。 所有散落的拼图,在黄老板的脑海里瞬间咬合得严丝合缝。 大壮拿两万块钱砸场子是激將法,逼他下达五块五敞开收的死命令。 二嘎子带头送极品皮子是诱饵,让阿彪彻底放弃验货。 然后趁著雪夜几百號人乱鬨鬨抢钱的时候,把这三千多张做过手脚的废料全掺了进来。 “好手段……真他妈的好手段啊……” 黄老板整个人晃了晃,扑通一声跌坐回太师椅上。 他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呢喃:“我竟然还以为大壮拿两万块钱来,是赵山河穷途末路的垂死挣扎……原来那两万块钱,是递给我黄鹤用来抹自己脖子的刀啊!” 黄老板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一样死死盯著半空。 “敞开收……不验货……是我亲口下的命令……是我自己把十五万现金的口子给他撕开的!” “那个姓赵的小王八蛋,他算准了我的贪!他算准了我想用钱砸死他!” 黄老板越说声音越悽厉,整个面部肌肉都在疯狂抽搐:“他连面都没露,就坐在靠山屯的火炕上,用几千张不值钱的破烂,看著我黄鹤像条闻见血腥味的野狗一样,自己跑进笼子里把门锁死!” 极度的屈辱感像无数把带倒刺的钢刷,在他五臟六腑里疯狂乱刮。 他堂堂温州帮的大佬,横行半辈子,到头来竟然栽在一个二十来岁的乡下泥腿子手里。 “最可笑的是……” 黄老板五官彻底扭曲,眼角直接瞪得裂开了,渗出两缕刺目的血丝:“他用的还是芒硝涨板!还是老子当年在南方起家、专门用来坑福建人的下三滥招数!他用我玩剩下的屎,硬生生塞进我的嘴里,还逼著我咽了下去!”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黄老板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悽厉到极点的狂笑。 笑声在空旷发臭的仓库里迴荡,带著一种毛骨悚然的惨烈。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混著眼角的血丝一起往下掉。 “我十五万的现大洋啊!买了一仓库的臭狗屎!” 急火攻心,气血逆流。 黄老板只觉得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五臟六腑都在剧烈燃烧。 他脸色从涨红硬生生憋成了渗人的紫黑,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条条粗壮的蚯蚓一样暴突起来。 “哇”的一声! 一大口猩红的鲜血直接从他嘴里狂喷而出。 血雾在白炽灯下散开,洋洋洒洒地喷在满地恶臭的碎冰碴子里,也溅了阿彪满脸。 “老板!” 十几个小弟嚇得惊呼出声,场面瞬间大乱。 黄老板一把推开想来搀扶的老刘,隨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 他踉蹌著站直身子,商人的偽装和体面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只剩下一头被逼上绝路、择人而噬的恶鬼。 “我操你妈的赵山河!” 黄老板拔出后腰的卡簧刀,像疯子一样在半空中疯狂挥舞,爆发出震碎仓库屋顶的嘶吼:“老子要杀了你!我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我要杀你全家!” 他猛地转过头,衝著那十几个嚇傻了的光膀子大汉咆哮:“都他妈愣著干什么!去车里拿砍刀!把钢管全给我抽出来!把两辆车加满油!今晚跟我去靠山屯平事!” 乾瘦的老刘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黄老板的腰。 “老板您冷静啊!” 老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嗓子彻底破音:“靠山屯那是赵山河的地盘!他既然敢下这么狠的绝户计,村里肯定布好了套子等咱们往里钻啊!而且他还和市里的金万福有关係,咱们是不是先给王公子打个电话说一声……让王公子出面摆平……” “去你妈的王公子!” 黄老板一脚把老刘踹翻在地,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混著血沫喷了老刘一脸:“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当王公子是开善堂的菩萨吗!” 黄老板双眼赤红,像看死人一样盯著老刘:“十五万!咱们把王公子交代的事情办砸了,还填进去整整十五万的窟窿!你现在去告诉他,咱们被一个乡下泥腿子骗光了底裤?” “我告诉你!只要这个电话打过去,赵山河杀不杀咱们我不知道,王公子绝对会第一个派人把咱们剁碎了沉进松花江!” 啪! 黄老板抡圆了胳膊,反手一个势大力沉的巴掌,直接抽在老刘的脸上。 老刘的半边脸瞬间肿成了紫红色,两颗带血的后槽牙飞进了烂泥里,当场被打得眼冒金星。 黄老板缓缓站起身,提著那把寒光闪闪的卡簧刀,死死盯著仓库外漆黑的雪夜。 “咱们没有退路了。”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透著一股不寒而慄的疯狂杀意:“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咱们的命。今晚就算是用牙咬,我也要活活咬死赵山河,把他吃进去的钱全给我抠出来!出发!” 第119章 发財大梦,村口遇鬼 两辆车像发了疯的野狗,撕开漆黑的夜幕,在积雪的土路上朝著靠山屯的方向狂飆。 打头的那辆丰田皇冠里,暖风开到了最大,却怎么也驱不散车厢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几个光膀子大汉手里攥著报纸包著的开山刀和钢管,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神全都在小心翼翼地偷瞄著后排的黄老板。 黄老板胸膛剧烈起伏著,嘴角还掛著没擦乾净的血沫子,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的风雪,整个人像一个隨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阿彪顶著满头凝固的血痂,双手死死抓著方向盘。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把这十五万的窟窿填上,黄老板绝对会扒了他的皮。 “老板……您先消消气,彆气坏了身子。” 阿彪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边盯著路况,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事儿其实还没到绝路上。您想啊,咱们今天带了十几个敢下死手的兄弟,手里全带著硬傢伙。” 黄老板眼珠子动了一下,冷冷地盯著阿彪的后脑勺,没出声。 阿彪一看有戏,赶紧咬著牙把肚子里的坏水全倒了出来:“靠山屯就是个穷山沟子,一群种地的泥腿子见过什么世面?等会儿到了地方,咱们直接踹开赵山河家的门,把刀架在他老婆孩子的脖子上!” “这小王八蛋不是黑了咱们十五万吗?咱们拿刀逼著他全吐出来!少一分钱,就剁他女儿一根手指头!他敢不给?” 车厢里的几个小弟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阿彪越说越兴奋,脸上的横肉都在跟著颤抖:“再说了,他既然给咱们下套,那他自己的仓库里肯定还囤著真正的一级大板子!咱们连夜把他的货全给抢过来,明天一早直接装车运到江对面,卖给那个苏联大亨瓦西里!” “钱拿回来了,货也抢到手了!这十五万的窟窿不仅能填上,咱们照样能大赚一笔!” 阿彪这番充满血腥味和算计的话,就像一管强心剂,直接扎进了黄老板的心窝子里。 黄老板死寂的眼神里,猛地重新燃起了那种病態的贪婪之火。 他缓缓直起身子,用大拇指蹭掉嘴角的血跡,喉咙里发出两声阴沉的冷笑:“对……你说的对。一个乡下泥腿子,会耍点小聪明算什么?老子让他见见血,他得尿著裤子把钱给我磕头送回来。” “就是啊老板!” 副驾驶上的一个小弟赶紧跟著拍马屁,挥了挥手里的开山刀:“等把姓赵的弄死,这靠山屯照样是咱们的天下!您那个称霸黑龙江、垄断皮子市场的大计划,一点都没耽误啊!” “没错!抢了他的货!占了他的地盘!” 车里的几个大汉纷纷跟著叫囂起来,刚才那种绝望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即將杀人越货的极度亢奋。 丰田皇冠车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仿佛那两百万的暴利又重新装进了他们的口袋里。 …… 靠山屯,村口。 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榆树底下,放著个倒扣的废旧汽油桶,里面正烧著红彤彤的木头柈子。 村民柱子和大牛两人穿著厚实的破羊皮袄,戴著狗皮帽子,正蹲在火堆边上烤火。 这两天全村人跟著倒腾皮子发了横財,村长老於头怕外村的人眼红来偷东西,特意安排了民兵连的人在村口轮班放暗哨。 “哥,你这两天卖皮子赚了多少?” 大牛搓著冻僵的手,两眼在火光下直放光,“我刚才回家躲在被窝里数了三遍,整整五十多块大团结!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瞧你那点出息。” 柱子吐了个旱菸圈,满脸的得意,“老子卖了七十多!明天天一亮,我就进深山多下几个套子。趁著那个南方大老板人傻钱多、敞开收皮子,咱们还得再多捞点。” 大牛嘿嘿憨笑:“可不咋的。等开春了,我就拿著这钱去提亲,把村东头王寡妇家的闺女春花娶过门!她娘不是非要个缝纫机吗?老子一口气给她买俩!” “你小子也就是个急色鬼,老大不小了就惦记著媳妇炕头。”柱子笑骂道,“不过趁著这股风,咱们全村算是彻底翻身了……” 话音刚落。 远处漆黑的土路上突然亮起两道刺目的远光灯。 嘎吱——! 伴隨著刺耳的剎车声,一辆黑色的轿车和一辆破旧的麵包车,在老榆树前十来米的地方猛地停了下来。 砰! 皇冠车的车门被一脚踹开。 阿彪披著那件沾了血的黑呢子大衣,拎著一把半米长的开山刀,杀气腾腾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紧接著,麵包车里哗啦啦钻出来四五个拎著钢管和砍刀的光膀子大汉。 阿彪刚才在车里做完了杀人越货的美梦,这会儿正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的时候。 他大摇大摆地踩著积雪走过去,抬起穿著大皮鞋的脚,照著那个烧得通红的汽油桶狠狠就是一脚。 哐当! 汽油桶直接被踹翻在地,通红的木炭和火星子溅了一地。 “都他妈別缩著了!” 阿彪扬起下巴,拿开山刀指著两人的鼻子,语气狂妄到了极点:“彪哥我问你们个事!赵山河那个小王八蛋住哪家?赶紧给老子指路!” 柱子和大牛嚇了一跳,手下意识就往怀里的羊皮袄摸去。 但借著车灯一晃,柱子认出了那件黑大衣和阿彪的脸,手里的动作停了。 “哎呦,这不是昨天傍晚在咱们村口、按五块五天价收皮子的大老板吗?” 柱子一脸的惊讶,转头看了一眼大牛。 大牛是个直肠子,也没看清阿彪手里提著的是刀,直接乐呵呵地站了起来。 “哎呀,大老板!您这大半夜的跑咱们靠山屯来干啥?” 大牛搓著冻僵的手,一脸羡慕地憨笑道:“您昨天收了那么多极品好货,转手卖给老毛子,肯定赚了大钱、发了大財了吧!” 他越说越起劲,黑红的脸膛上满是兴奋,拍著胸脯打包票:“您今晚是不是还要来收更多的皮子?大老板您放心,只要您一句话,明天天一亮我们全村人就进深山,保准给您抓更多的大板子回来!要多少有多少,绝对让您再狠狠赚一笔大的!” “发大財?抓更多?” 阿彪脑子里的血管“嗡”的一声,瞬间全炸了。 整整十五万,换回去一仓库芒硝泡烂的死耗子。 这帮乡下泥腿子合伙坑光了他们温州帮的底裤,现在居然还当著他的面,把他当成一个脑干缺失的提款机,还想拿破烂继续骗他的钱! 大牛这几句极其淳朴的憨笑,就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子,在阿彪血淋淋的伤口上疯狂来回拉扯,直接扯断了他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 极度的屈辱让他瞬间红温。 “我发你妈的財!” 阿彪像头髮疯的野狗,猛地一步跨过去,抡圆了胳膊,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狠狠抽在大牛的脸上。 啪! 大牛直接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扑通一声栽倒在雪窝子里,嘴角瞬间流出血来。 “草泥马的!你们这帮穷鬼!泥腿子!” 阿彪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上去照著大牛的肚子就是两脚,一边踹一边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合伙做死局坑老子的钱!我告诉你们,今天晚上,老子要让你们这帮穷鬼把吃进去的钱,一分不少地全给我吐出来!” 他猛地举起手里那把半米长的开山刀,指著靠山屯漆黑的村道疯狂咆哮:“今天不把你们的钱全抢回来,不把赵山河全家剁碎了餵狗,老子就不姓彪!” 就在阿彪唾沫横飞、抡起手里的砍刀准备用刀背去砸大牛脑袋的时候。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在冰雪夜里透著死亡气息的金属上膛声,在他耳边突兀地响起。 紧接著,一个冰凉坚硬的铁管子,毫无徵兆地死死顶在了阿彪的太阳穴上。 阿彪浑身一僵,骂声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的侧面,怀里的那把双管猎枪已经抽了出来,大拇指死死压著击锤。 地上的大牛也捂著流血的嘴角爬了起来。 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二话不说从背后的柴火垛里抽出一把带刺刀的老套筒。 “哗啦”一下推上子弹,枪尖直接抵住了阿彪的肚子。 柱子看阿彪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憨厚,只剩下东北深山老林里最护食的凶残狼性。 这帮南方人不仅要杀山河哥,还要让他们把刚赚到手、用来盖房娶媳妇的钱全吐出来? 这就是在掘靠山屯全村人的祖坟! “南方侉子。” 柱子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枪口往前用力顶了顶,声音冷得直掉冰碴子:“你刚才说……要让谁把钱吐出来?你要剁碎了谁全家?” 第120章 对峙 冰凉坚硬的铁管子,死死顶在了阿彪的太阳穴上。 阿彪浑身猛地一僵,刚才还歇斯底里的怒骂声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大牛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双手猛地攥紧了老套筒的枪管,抡起厚重坚硬的实木枪托,照著阿彪的侧脸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阿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这一枪托砸得凌空翻了半个圈,满嘴是血地栽倒在烂雪窝子里,当场翻了白眼。 大牛跨前一步,手里上了膛的老套筒直接对准了阿彪身后那几个嚇傻了的南方小弟。 “都他妈別给我动!” 大牛眼珠子通红,像一头髮怒的黑熊般怒吼:“谁敢动一下,老子现在就开枪打碎他的脑袋!” 那几个光膀子大汉嚇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钢管和砍刀噹啷掉了一地,全举起了双手。 “柱子!別愣著!” 大牛端著枪,头也不回地扯著嗓子大吼:“赶紧敲锣叫人!这帮南方侉子要抢咱们全村人的钱!” 柱子如梦初醒,一把从柴火垛上抄起那面破铜锣,抡起棒槌一边没命地敲,一边扯著破锣嗓子对著村里狂嚎。 当!当!当! “来人啊!老少爷们快抄傢伙出来啊!” 柱子嚎得撕心裂肺:“有南方侉子带刀进村砸窑了!要抢咱们卖皮子的钱!还要屠咱们的村啊!” 破铜锣的声音在死寂的雪夜里瞬间炸开。 丰田皇冠车里。 黄老板隔著挡风玻璃,眼睁睁看著阿彪被人一枪托砸得生死不知,心里的狂怒瞬间压过了理智。 他根本没退缩,反而一脚踹开车门,像头恶狼一样窜了出去。 “我操你妈的!一群种地的穷鬼反了天了!” 黄老板双眼赤红,衝著后面那辆麵包车歇斯底里地咆哮:“都给老子滚下来!把后备箱底下的几把土枪抽出来!老子今天弄死他们!” 麵包车里的几个心腹手下立马掀开座椅,抽出三把用破布包著的双管猎枪,哗啦一下推上子弹。 黄老板倒提著卡簧刀,带著几个端著土枪的手下,踩著积雪杀气腾腾地冲了过去,直接用枪口对准了柱子和大牛的脑袋。 “再敲一下,老子把你们全突突了!”黄老板五官狰狞地怒骂。 柱子和大牛看著黑洞洞的枪管,不仅没怂,反而更加愤怒了。 “我操你妈!” 大牛顶著红肿的脸,一口血水吐在黄老板的皮鞋上,破口大骂:“你带这么多人拿枪指著咱们,想干什么!狗娘养的南方侉子,有种你今天就开枪!”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马上就要走火的瞬间。 刷!刷!刷! 村里的胡同里、土墙头上,几十道刺目的手电筒强光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瞬间把黄老板这十几个人死死罩在中间。 黄老板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刺眼的强光晃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在眼前,心臟猛地咯噔一下,那股子囂张的杀气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浇灭了一大半。 “干什么玩意儿的!把那破铁片子给我扔了!” 上百个穿著羊皮袄、套著厚棉裤的靠山屯汉子,像决堤的潮水一样从村里涌了出来。 他们手里没有统一的制式武器,全都是平时干农活用的开山斧、铁铁锹、粪叉子,还有十几把用来打野猪的生锈老洋炮。 几百號人呼啦啦围上来,直接把黄老板这十几个人死死卡在了村口的雪地里,围得水泄不通。 看著周围那几百把明晃晃的锄头和铁锹,黄老板和他手下端著枪的小弟瞬间头皮发麻,双腿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来。 人群里,满脸横肉的杀猪匠王屠户拎著一把带著血丝的剔骨尖刀,横衝直撞地挤到了最前面。 “曹尼玛的!敢来咱们靠山屯找麻烦?” 王屠户往积雪里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指著黄老板的鼻子破口大骂:“当年蒋光头的还乡团端著机枪,都没敢进咱们这片深山老林!就凭你们这几个拿破铁管子的小瘪三,也敢跑来咱们村砸窑?老少爷们,活劈了他们!” “劈了他们!” 几百號村民顿时跟著红著眼怒吼,震耳欲聋的吼声把树上的积雪都震得簌簌直掉。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响起,靠山屯的村长老於头披著军大衣走了出来。 老於头冷著脸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地上翻著白眼的阿彪,立刻认出这是昨天在村口收皮子的大老板,他也靠著家里的几章皮,赚了点钱。 紧接著,他又看到大牛那高高肿起、流著血的半边脸,整个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柱子,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老於头声音沉得嚇人,“大牛是怎么受伤的?” “村长!这帮南方侉子不是人啊!” 柱子逮住机会,扯著嗓子就开始疯狂往大里拱火:“他们大半夜带著刀和枪进村,说咱们卖给他的皮子全是垃圾,还污衊咱们全村合伙做局坑害他们!” 柱子越说越来劲,指著黄老板愤恨地狂嚎:“这帮狗娘养的今天是来报復咱们的!他们不仅要抢走咱们卖皮子的盖房钱,还说要把咱们的村都屠了,要把咱们靠山屯的祖坟全给刨了!” 这句话一出,简直就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盆冷水。 整个靠山屯的村民瞬间炸了,一双双眼睛全红了。 “我草他祖宗的南方侉子!” “买卖钱货两清,自己眼瞎收了烂货,现在跑来污衊咱们全村人?还敢说刨咱们祖坟!” “剁了他们!找个荒沟直接活埋了当化肥!” 几百號村民暴怒地狂吼著,举起手里的傢伙什就要往上冲。 那股子要把人活生生撕碎的阵势,嚇得黄老板手下的小弟双腿一软,当场尿了裤子,手里的土枪差点掉在地上。 “都给我住手!” 老於头猛地举起手里的杀猪刀,大吼了一声,勉强把暴怒的村民压了下来。 他转过头,走到离黄老板不到两米的地方,像看死人一样冷冷地盯著他:“你是干什么的?报个名號。柱子说的都是真的吗?” 黄老板看著周围那一圈仿佛要吃人的东北大汉,冷汗嗖嗖地顺著脊背往下冒,连內衣都湿透了。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强撑著大声喊道:“我姓黄,叫黄鹤!今天这事儿是个误会!我只找赵山河,这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跟你们村里其他人没关係!你们卖皮子赚的钱,我一分都不往回收!” 这话一出,周围暴躁的村民稍微安静了一点,那股子马上就要生撕了他们的架势总算缓和了半分。 老於头冷笑了一声,眯著眼睛问:“那你说说,你找咱们山河有什么恩怨?” 黄老板咬牙切齿地指著村里,五官扭曲地吼道:“那个姓赵的小王八蛋,给我做了个绝户局!他拿一堆芒硝泡烂的废料,坑了老子整整十五万的现金!老村长,你把他叫出来,今天他必须给我个交代!” “我交你妈的代!” 啪! 老於头连个磕巴都没打,抡圆了胳膊,一个极其响亮的大耳光直接抽在黄老板的脸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直接把黄老板抽得一个踉蹌,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黄老板都被打懵了,捂著脸刚要发作。 老於头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赵山河是老子看著穿开襠裤长大的!他是什么人,老子心里最清楚!他带著咱们全村人打狼,还帮市里的大领导办事,那是咱们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后生!你个南方来的投机倒把分子,跑咱们这儿来往他身上泼脏水?!” 骂完黄老板,老於头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衝著几百號红了眼的村民大吼: “乡亲们!你们是信山河这个带咱们赚钱的好后生,还是信这几个拿枪指著咱们脑袋的南方盲流子?当年蒋光头的队伍都没把咱们靠山屯的骨头压弯!现在这群在外头做买卖赔了钱的吸血鬼,跑来砸咱们的锅,你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弄死他们!” 村民压抑的怒火再次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几百把锄头和猎枪齐刷刷地往前逼近了一步。 老於头根本不给黄老板还嘴的机会,转头衝著柱子扯著嗓子大吼:“柱子!马上套车去县里找张局长报案!就说有一伙带枪的山贼要来屠咱们靠山屯!我看这帮人横行霸道、满嘴喷粪的样,绝对是蒋光头留在山里的残余特务!” 轰! “蒋光头残余特务”这顶天大的政治帽子砸下来,黄老板脑子里的血差点全抽乾了。 这要是被定性了,別说那十五万了,连吃枪子都得排在第一个! “你他妈別胡说八道!” 黄老板彻底嚇破了胆,顾不上脸上的剧痛,拼命挥著手绝望地大喊:“谁是特务!我是正经商人!我就是来找赵山河算帐的!你们別给我乱扣帽子……” “找我啊?” 就在黄老板急得快要吐血的时候,一道极其隨意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 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立刻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 赵山河双手揣在军大衣的袖筒里,嘴里嚼著半块烤得流油的红薯,慢悠悠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第121章 煽动 “赵山河!”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黄老板一看到正主,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了。 他死死攥著卡簧刀,像一头绝望的野兽般咆哮出声:“你个小王八蛋终於敢出来了!你拿一堆芒硝泡烂的死耗子做局,坑了老子十五万的现金!你马上把钱给老子吐出来!” 赵山河停下脚步,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他看著满脸狰狞的黄老板,不仅没怒,反而露出一副极其错愕和荒谬的表情。 “黄老板,这大半夜的,你带著刀和枪跑我们村来,就是为了讹人?” 赵山河摊开双手,满脸的无辜,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极其清亮:“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是第一次见,我什么时候坑你十五万了?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 “你他妈少跟老子装蒜!” 黄老板被他这幅无辜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赵山河的鼻子破口大骂:“那个拿两万块钱来砸盘子的大壮!还有那个带头卖极品皮子的二嘎子!全他妈是你的人!是你指使他们把几千张废料掺进去卖给我的!你敢说不是!” “黄老板,你是真输急眼了,还是脑子被东北的风雪给冻坏了?” 赵山河扑哧一声乐了,看黄老板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纯种的神经病。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坦荡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昨天傍晚,你们温州帮为了抢货源,在咱们村口摆下桌子,非要按五块五的天价敞开收皮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往外发钱,这事儿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赵山河指著周围举著锄头和猎枪的村民,义正言辞地大声说道:“当时几百號人在村口排队卖皮子,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可以给我作证!我昨天傍晚一直待在后山的林场里核对帐目,连村口的边都没沾过!”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黄老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隱蔽、却又致命的嘲弄:“你自己財大气粗,人傻钱多,非要花十五万去收一堆別人不要的破烂,关我赵山河屁事?怎么著,买卖做亏了,现在带人拿枪上门,硬要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你放屁!就是你!就是你乾的!” “三千多张废料。要先用温水泡开芒硝,再把那些乾瘪的死耗子皮一张张撑大。最后还要算准了下雪的天气,连夜冻成冰脆子,装在麻袋里混进极品货里送过来。” 黄老板越说思路越清晰,“这可不是三五个人能干出来的活儿。这需要几十口大缸、几百个人手、还有极其严密的调遣和安排!” 他猛地转过头,指著周围那些穿著破羊皮袄、满脸风霜的靠山屯村民,声音陡然拔高:“你告诉我,就凭这帮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刨土种地的泥腿子,他们能懂什么叫『芒硝涨板』?!他们能想出这种环环相扣的连环计?!” 这句话一出,赵山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双手重新揣回军大衣的袖筒里,隔著两米的距离,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冷厉,死死盯进黄老板的瞳孔里。 “黄老板,既然你对这门道摸得这么清楚,连泡水、冻冰的火候都算得分毫不差,那你当年在南方,肯定没少干这种生孩子没屁眼的丧良心事吧?” 赵山河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一样砸了过去:“我跟你可不一样。我赵山河是土生土长的靠山屯人,祖上三代贫农,靠的是自己这双手挣乾净钱!你左一句泥腿子,右一句大字不识一个,怎么著,你这个穿皮鞋的南方大老板,看不起咱们东北的劳动人民?!” “你少他妈给我乱扣帽子!” 这顶破坏阶级感情的大帽子砸下来,黄老板嚇得后背的白毛汗都冒了出来,指著赵山河的手指头直哆嗦:“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说他们没那个脑子做局!” 赵山河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猛地转过身,衝著周围几百號村民大声疾呼: “乡亲们!你们都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大半夜的,带著几车光膀子打手,手里端著双管猎枪,跑到咱们村里砸门骂街,拿枪指著咱们的脑袋!” 赵山河猛地一指黄老板,声音如惊雷般炸响:“这不就是解放前,那些恶霸地主带著还乡团来收租子、草菅人命的做派吗?!现在是新中国,是新时代!难道还能让这种横行霸道的吸血鬼,骑在咱们老百姓的脖子上拉屎吗?!” “不能!削他!” “打死这个恶霸!” “把他们的枪缴了!” 村民们原本就憋著火,被赵山河这番极具时代色彩的话一煽动,怒火瞬间衝破了天灵盖。 几十把老洋炮的击锤全压了下去,前排几个脾气暴的汉子甚至已经抡起锄头,准备先砸断黄老板的腿。 眼看著几百人就要像潮水一样扑上来把自己活撕了,黄老板彻底急眼了。 “都他妈给我住手!” 黄老板五官扭曲在了一起,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疯狂跳动,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悽厉嘶吼:“姓赵的!你少他妈在这满嘴放炮!你是不是个带把的爷们!敢做不敢当,把这帮傻狍子挡在前面给你当肉盾?!” 他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猛地转过头,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围的村民,用尽全身的力气狂吼: “你们这帮穷鬼还在这替他卖命!你们知道昨天傍晚,我为了收那批烂货,掏了多少真金白银吗?整整十五万!十五万啊!” 黄老板颤抖著手,指著赵山河那张平静的脸,发出恶毒到极点的嘲笑:“你们摸摸自己的口袋!你们一家才分了三十还是五十?你们拿了几十块钱就在这乐得合不拢嘴,你们知道他赵山河一个人吞了多少吗?!” “我告诉你们!那十五万的现金,他赵山河一个人,起码捲走了七八万!” 轰! 七八万这个数字一砸出来,整个靠山屯村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七八万块钱,在八十年代是个什么概念? 这时候城里国营大厂的正式职工,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十多块钱。 这时候哪怕谁家里存了一万块,那都是十里八乡要掛红花游街的“万元户”! 七八万! 这笔钱够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整条街的大瓦房! 够去农机站,一口气开回来几十台大马力的东方红拖拉机! 就算是把整个靠山屯连人带地全卖了,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笔巨款的零头! 刚才还暴怒著要往上冲的村民们,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举在半空的锄头和铁锹,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半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移到了赵山河的身上。 人群中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骚动。 “我的老天爷……七八万啊……” “咱全村人进山抓了两天,才赚了几百块……山河他一个人……” “不能吧……山河不是那种吃独食的人啊……”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再淳朴的农民,在面对这种足以把人砸晕的惊天巨款时,人性的贪婪、嫉妒和怀疑,也不可避免地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黄老板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病態的狂喜。 只要这帮泥腿子起了內訌,他今天就能活著走出去,甚至还能逼著他们把赵山河捆起来交给自己! 老於头站在最前面,手里那把杀猪刀也微微垂了下去。 他咽了一口极其乾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老於头凑到赵山河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军大衣袖口,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 “山河啊……你给叔交个底……” 老於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赵山河的脸,小心翼翼地探著话音:“这南方侉子说的……是真的吗?你手里,真落了七八万?” 第122章 血汗帐 老於头那句颤抖的问话,在呼啸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几百双眼睛,几百道带著贪婪、猜疑和嫉妒的目光,像无形的刀子一样全扎在赵山河的身上。 黄老板胸膛剧烈起伏著,嘴角掛著恶毒的狞笑,像一条隱藏在暗处的毒蛇,死死盯著赵山河,等著看他眾叛亲离的下场。 赵山河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满脸复杂的村民,又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老於头。 突然,赵山河笑了。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把嘴里最后一点红薯渣吐在雪地上,用鞋底狠狠碾了碾。 然后他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咔噠。 火柴划亮,微弱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张平静得让人害怕的脸。 赵山河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转过头,像看一条死狗一样看著黄老板。 “七八万?” 赵山河夹著烟的手指了指黄老板,声音里透著毫不掩饰的鄙夷:“黄老板,你不仅眼瞎,算帐的本事也够烂的。你自己动你那个猪脑子算算,十五万的现金,按照五块五一张的极品价,那得是一万四千多张皮子!” 赵山河猛地拔高了音量,指著靠山屯的方向大声嘲笑:“一万四千多张大板子!就算你手底下的阿彪是个瞎子、傻子,那堆起来也得像座山一样!就我家那三间破草房,塞得下那么多货吗?!” 此话一出,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原本还眼红心热的村民们,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一万多张皮子呢,这根本不可能!” “山河家就那么大点地方,这南方侉子在这满嘴放炮呢!” “差点让他忽悠了!” 老於头也反应过来了,老脸猛地一沉,指著黄老板怒骂:“好啊你个狗娘养的!死到临头了,还敢在咱们屯挑唆群眾斗群眾!” 黄老板一看这帮泥腿子没上当,急得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 黄老板死死咬著牙,像个输急眼的赌徒一样疯狂找补:“就算你家里装不下一万张,就算你没赚七八万,那你起码一两万绝对有!二嘎子最开始拿来钓鱼的那五百张极品皮子,就是你出的货!你敢做不敢认,你算什么男人!” “这点我承认,我是赚了点钱。”赵山河点了点头,弹了弹菸灰,语气平静。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黄老板一看赵山河居然敢当眾承认,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叫囂起来:“乡亲们!他自己承认了!他拿你们当挡箭牌,自己一个人吞了大部分利润!你们还要护著这个畜生吗!” “闭上你的臭嘴。” 赵山河眼神猛地一寒,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直接把黄老板的叫囂声砸了回去。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更没有半句辩解,而是直接迈开大步,走到了那几百个神色各异的村民面前。 “眼红了?觉得我赵山河吃独食了?” 赵山河指著自己的胸口,目光如刀,狠狠刮过每一个村民的脸,声音在风雪中振聋发聵:“我问问你们,这卖灰鼠子皮的营生,最开始是谁提出来的?!在我收皮子之前,县供销社给你们开的是什么价?!” 几百號村民被他极其强悍的气场震住了,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大牛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小声嘀咕:“一……一级皮才一毛五……” “一毛五!一年到头在山里钻,连顿白麵饺子都换不来!在我收购之前,你们谁去抓这灰鼠?” 赵山河恨铁不成钢地指著这群村民,厉声咆哮:“如果我赵山河是个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发財的畜生,我大可以按两毛钱、三毛钱的价格来收你们的货!就比供销社高那么一丁点,你们卖不卖?!你们照样感恩戴德地排著队卖给我!” 赵山河猛地往前逼近一步,逼得前排的几个村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但我给你们的是什么价?!五毛!极品皮子甚至更高!” 赵山河胸膛剧烈起伏著,指著这群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汉子,字字泣血:“我硬生生把价格抬高了几倍!我把原本可以装进我自己腰包里的钱,全分给了全村的老少爷们!我图什么?我图的是带著大傢伙一起把穷根拔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指北边黑漆漆的夜空,声音撕裂了风雪。 “我把大头的利润让给你们,把掉脑袋的风险全扛在我自己肩膀上!这货是卖给对岸苏联人的!万一哪天老毛子的边境线一关,瓦西里突然不收货了,这成千上万张皮子全得烂在我赵山河一个人的手里!到时候是我倾家荡產去填这个无底洞,你们谁能替我扛一分钱的债?!” 是啊,钱货两讫,风险全在山河一个人身上背著! 赵山河冷笑一声,一指瘫在地上的黄老板,彻底撕开了这群南方倒爷的底裤。 “你们再动脑子想想,这帮南方侉子为什么今天突然像疯狗一样跑来咱们村收货?是因为咱们靠山屯的灰鼠子天生就比別处多、比別处好?那他们前几年干什么去了?!” 全场死寂,只有呼啸的风雪声。 “是因为我赵山河把关严!是因为咱们给苏联人的货,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货!” 赵山河胸膛剧烈起伏著,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咱们靠山屯把名声在老毛子那里打响了,抢了他们温州帮以前糊弄老毛子的饭碗,他们这群吸血鬼才急了眼来抢肉吃!如果不是我把路子铺开了,你们以为他们会拿正眼看咱们这穷山沟子一眼?!” 人群里,不少年长的村民已经羞愧地涨红了老脸。 “乡亲们,摸著你们的良心问问自己!” 赵山河红著眼眶,声音嘶哑却透著绝对的坦荡:“你们交上来的货,有些明明缺了一块、毛色杂了,放到供销社连三级皮都算不上!我是不是也都按二级的价给你们结了现钱?!短过你们一毛没有?!” “我赵山河行得正坐得端,坦坦荡荡!我带著咱们全村人赚钱盖房,现在你们听了一个外人的几句放屁,就要砸咱们自己的锅?!” 这番话振聋发聵,字字泣血。 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最真实、最掏心窝子的一笔血汗帐。 老於头猛地打了个激灵,浑浊的老眼瞬间变得通红。 他一把扬起手里的杀猪刀,反手照著自己的老脸,狠狠给了一个极其清脆的大耳光! 啪! “我操他祖宗的!我老於头活了六十岁,今天居然猪油蒙了心,听信了一个南方侉子的挑拨!” 老於头指著黄老板,扯著嗓子发出一声狼嚎般的怒吼:“乡亲们!山河说得对!没有山河担著风险,咱们连个屁都吃不上!这帮畜生就是见不得咱们好!今天谁敢动咱们村的恩人一根头髮,老子先剁了他!” “对!保护山河哥!” “草泥马的南方侉子,敢在咱们村挑拨离间!弄死他们!” 人性的天平在绝对清醒的算帐面前,瞬间彻底倒向了赵山河。 几百个东北汉子的眼睛比刚才还要红,那是智商被戏耍、良心被狗吃后彻底爆发的羞恼与杀意。 他们举起手里生锈的铁锹和猎枪,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朝著黄老板那十几个人挤压过去。 “疯了……你们这群泥腿子全疯了……” 黄老板看著这群被赵山河一套“商业逻辑”直接洗脑、重新拧成一股绳的暴徒,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第123章 风雪烂猪圈 “弄死他们!” 几百个红了眼的东北汉子,举著铁锹和老洋炮,像决堤的黑色潮水一样,瞬间將黄老板这十几个人彻底淹没。 “都他妈別退!退也是死!跟他们拼了!” 黄老板知道今天绝对无法善了,骨子里那股在南方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悍匪血性瞬间爆发。 他嘶吼著,双眼赤红,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小弟,攥紧手里的卡簧刀,迎著冲在最前面的大牛就扑了上去。 刷! 卡簧刀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寒光,狠狠扎向大牛的胸口。 刀尖极其锋利,瞬间割开了大牛外面的破羊皮袄,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大把的破旧棉絮从破口处飞了出来。 但这也仅仅只是割破了衣服。 东北零下三十度的天,大牛里面足足套了三层厚棉袄,那半尺长的卡簧刀根本扎不透! 大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划破的羊皮袄,不仅没退,眼珠子反而瞬间充血,那是被激发出凶性的狂暴。 “拿个修脚的破刀片子,跑咱们黑龙江装大爷?!” 大牛发出一声熊瞎子般的怒吼,根本不躲,抡起手里那根碗口粗的实木枪托,带著呼啸的风声,照著黄老板的侧脸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骨裂声在雪夜里炸响。 黄老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边牙齿直接混合著血水从嘴里喷了出去,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砸得凌空翻转,重重地砸进烂雪窝子里。 与此同时,地上的阿彪也被这阵仗惊醒了。 他刚一睁眼,就看见脚边掉著一把刚才小弟嚇得扔掉的双管猎枪。 阿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猎枪,满脸是血地就要扣动扳机。 “我去你妈的!” 柱子眼疾手快,连开枪的动作都省了,直接抡起手里的破铜锣,把那面沉甸甸的黄铜锣面当成了板砖,照著阿彪的脑袋死死拍了下去。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阿彪刚抬起一半的枪管直接被砸偏,整个人被这一下拍得眼冒金星,直挺挺地扑倒在雪地上。 柱子紧跟著一步跨上去,穿著大头皮鞋的脚狠狠踩在阿彪抓枪的手指上,用力一碾。 骨头断裂的脆响伴隨著阿彪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刺破了夜空。 剩下的几个南方倒爷一看老大都被秒了,嚇得魂飞魄散。 有两个人还想举起钢管反抗,结果还没等钢管挥出去,四五把磨得鋥亮的生铁粪叉子已经死死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冰冷的铁尖直接刺破了皮肤,渗出血珠。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交锋。 黄老板这帮人在南方引以为傲的狠辣,在靠山屯几百口子常年和黑熊野猪搏斗的东北汉子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绝对的体型压制,绝对的数量碾压,让他们瞬间变成了案板上的烂肉。 “行了。” 赵山河站在外围,慢条斯理地將吸完的菸头弹在黄老板脸旁边的烂雪窝子里。 发出一声“嗤”的轻响。 老於头最先停了手,拿杀猪刀的刀背敲了敲前面大牛的肩膀:“大牛,先撒手,听山河咋说。” 村民们这才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极不情愿地往两边散开,但手里的傢伙什依然死死指著地上的人。 赵山河双手揣在军大衣的袖筒里,踩著嘎吱作响的积雪,慢悠悠地走到满脸是血的黄老板面前。 “山河哥,咋处理?” 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中凶光毕露:“这帮南方侉子还敢还手!要不直接拉到后山找个老林子活埋了当化肥得了!” 黄老板躺在地上,满嘴都是腥甜的血水。 他听见“活埋”两个字,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死死咬著牙,强撑著半个身子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断牙,满脸惊恐地看著赵山河。 “活埋?”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黄老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戏謔:“咱们靠山屯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大半夜的不干活埋那种糙事。” 赵山河双手揣回袖筒里,看了一眼漆黑的风雪夜色。 “村后头老王家那个废弃的破猪圈,顶棚不是漏了吗?刚好四面透风,凉快。” 赵山河转过头,看著柱子吩咐道:“把他们十几个人,全请到那里面去歇一晚。” “另外……” 赵山河目光扫过黄老板身上那件厚实的黑呢子大衣,眼神比东北的风雪还要冷:“黄老板他们是南方人,火力旺,穿这么多捂在猪圈里容易捂出一身汗。” “把他们的皮袄、棉裤、连同脚上的大皮鞋,全给我扒了。” “就留一件单衣,让他们在猪圈里好好败败火。” 这句话一出,周围呼啸的冷风似乎都停滯了一下。 扒了皮袄和棉鞋,扔进四面透风、连顶棚都没有的破猪圈?! 这可是东北零下三十多度的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三九天! “赵山河!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黄老板脑子里的血“嗡”地一下全炸了,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成了濒死野兽般的狂怒。 他像一条彻底疯了的老狗,从泥水里猛地直起身子,指著赵山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下三滥!有种你今天就弄死我!你要是弄不死我,老子明天就带人平了你们这个土匪窝!我把你扒皮抽筋……” 啪! 黄老板的污言秽语还没骂完,大牛直接一步跨上前,抡起那只像蒲扇一样的大巴掌,照著他那张扭曲的脸狠狠就是一耳光。 “死到临头了还敢满嘴喷粪!” 大牛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伸手就要去抓黄老板的衣领往下扯。 “大牛你手脚轻点!別扯坏了!” 老於头在旁边赶紧拿旱菸袋敲了一下大牛的胳膊,满眼放光地盯著黄老板身上那件外套:“这可是纯正的进口黑呢子大衣!里面那件羊毛衫也是高级货!你给扯烂了还能值几个钱?这完好无损地扒下来,赶明儿拿县城黑市去,少说能换回来半头大肥猪!” “对对对!於叔说得对,这可都是好东西!” 大牛恍然大悟,赶紧收回了蛮力。 他一把薅住黄老板的脖颈子,像是在山上给野兔子扒皮一样,动作粗暴但极其熟练地顺著袖口往下擼。 “我操你们大爷!放开我!赵山河你不得好死!” 黄老板还在疯狂地蹬踹挣扎,悽厉的叫骂声在村口迴荡。 但这帮平时连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都捨不得扔的东北汉子,此刻看著这十几头“肥羊”,简直就像在看一座座移动的小金库。 柱子带著几十个民兵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按住这帮南方倒爷,一边扒还不忘互相提醒。 “哎哎!这双大牛皮鞋归我了啊!鞋带別硬拽!” “这貂皮帽子成色真好!小心点別把毛弄掉了!” “別抢別抢,把他们裤腰带也抽下来,这铜扣子能卖废铜呢!” 隨著身上的高档冬装和脚上的皮鞋被一件件完好无损地剥下来,冰冷的雪沫子夹杂著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像无数把剔骨钢刀一样瞬间扎进了黄老板等人的毛孔。 短短几秒钟,黄老板那凶悍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极度的严寒瞬间冻透了他的五臟六腑,他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嘴里再也骂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牙齿疯狂打架的“咯咯”声和极其变调的惨嚎。 三下五除二。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十几条南方大汉,光著脚丫子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冻得浑身发紫,眼泪鼻涕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而另一边,村民们正喜笑顏开地把那些名贵大衣和皮鞋,像对待祖宗一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火堆旁烤乾。 “拿麻绳串起来,牵过去。” 赵山河连多看他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转身朝著村里走去,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 “派两个兄弟在猪圈外头生个火堆守著,別让人冻死了。明天天一亮,套车,咱们进城,找县局的张局长报案去。” 第124章 惊雷与暗流 黎明破晓,风雪刚停。 靠山屯村口那条被积雪封死了一大半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引擎嘶吼声。 轰!轰! 两辆掛著县公安局牌照的带篷吉普车,几乎是以一种不要命的姿態,在满是暗冰的雪地上疯狂打滑,一路狂飆著衝进了靠山屯。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张国栋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他那双熬了一宿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村口,整个人透著一股极其狂躁的杀气。 半个小时前,县局接到紧急线报。 说十几个南方倒爷带著双管猎枪和管制刀具,连夜杀进了靠山屯! 在严打的风口浪尖上,十几把长短枪围攻一个村庄! 更何况,张国栋太清楚赵山河是个什么脾气。那是曾经在公安局大院里,拿著双管猎枪帮他平息了几百號暴徒、有过命交情的狠角色!这要是真火併起来,赵山河绝对得顶在最前面拼命! “老周!小刘!都他妈给我上膛!封锁村口!” 张国栋扯著嘶哑的嗓子怒吼,带著几个干警,踩著齐膝深的积雪,像疯了一样往老榆树的方向冲。 他连呼吸都在发抖,已经做好了面对满地残肢断臂和鲜血的最坏打算。 然而。 当他气喘吁吁地衝到老榆树下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和身后的几个干警,集体僵在了原地。 没有血流成河。 没有枪声大作。 清晨的村口,安静得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大牛正蹲在一个大火堆旁,拿树枝子串著两个冷掉的粘豆包在烤火。 几十个拿著铁锹的村民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著旱菸,有说有笑,看见警察来了,还热情地招了招手。 而在不远处那个四面透风的破烂猪圈里。 十几个被扒得只剩下单薄秋衣的大汉,正像一堆冻僵的死猪一样挤在角落的烂草堆里。 他们眉毛和头髮上全结著厚厚的白霜,连哆嗦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极其微弱的抽气声。 那几把昨天夜里用来耀武扬威的双管猎枪和卡簧刀,像一堆破铜烂铁一样,被隨意地扔在猪圈外面的雪窝子里。 张国栋握著枪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咽了一口乾沫,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这他妈怎么像是在看管一窝得了猪瘟的死猪?! 就在他大脑死机的时候,赵山河披著那件旧军大衣,手里端著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从屋里溜达了出来。 “哎哟,老张,大清早的,风雪这么大,你怎么亲自跑我这穷山沟里来了?” 赵山河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高末茶,看著满头大汗、如临大敌的张国栋,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平淡的笑意,拿端著茶缸的手隨意地往猪圈方向指了指。 “正好,昨晚村里来了几个南方盲流子,拿著几把破烧火棍说要屠村。” 赵山河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刚抓了几只偷鸡的黄鼠狼:“我让乡亲们帮忙给控制住了,正寻思著等天亮,套个马车给你送县局去冲业绩呢。你看,这还劳烦你亲自带队跑一趟,多不好意思。” 张国栋举著配枪,看著猪圈里那十几条冻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冰棍”,又看了看端著茶缸、毫髮无伤的赵山河。 他那满腔的悲愤和准备跟歹徒拼命的火气,瞬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张国栋喉结滚了滚,把枪往腰间一插,大步走过去,照著赵山河的肩膀就是重重一拳。 “你小子!真他妈能折腾!” 张国栋虽然在骂,但眼底那股子后怕和如释重负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走到猪圈边,看著里面那群冻得只剩半口气的南方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上次在局里,这小子也是拿冰水滋得几百號刁民哭爹喊娘,这次更绝,直接把人扒光了扔在零下三十度的猪圈里败火! “这帮孙子,敢带著枪来找你的麻烦,也就是这大冷天的救了他们,要不然……” 张国栋冷哼了一声,转头看著赵山河,压低了声音,“不过山河啊,你这动静也太大了点。这也就是我带队来,要是换了別人,看到这场面,你这可是要惹麻烦的。” 赵山河笑了笑,递过去一根大前门:“老张,这叫正当防卫。乡亲们见义勇为,制服了持枪歹徒。这要是搁在市里,是不是还得给我们发个锦旗?” “锦旗?我发你个锤子!” 张国栋没好气地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雾:“行了,別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帮人我带走,但这事儿没完。这帮南方人敢带枪跨省过来,背后肯定不简单。我马上连夜突审,看看到底是谁给他们壮的胆子!” 他转过身,衝著身后的干警厉声嘶吼:“老周!小刘!拿手銬!把这帮持枪行凶的盲流子全都给我拖上车!敢反抗直接拿枪把子砸!” 干警们如梦初醒,拿著手銬如狼似虎地扑向猪圈。 就在两个干警架著领头的黄老板,准备把他塞进吉普车后备箱的时候。 半个身子已经完全冻僵、连眼皮都结著冰碴子的黄老板,突然不知道从哪爆发出一股迴光返照的力气。 他死死扒住吉普车的门框,指甲在铁皮上抠出刺耳的声响。 他那张被冻得青紫肿胀的脸猛地转过来,一双浑浊却充满极度怨毒的眼珠子,死死钉在赵山河的身上。 “赵山河……” 黄老板乾瘪的嘴唇疯狂颤抖著,吐出一口带著血沫的白气,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你以为你贏了?你根本不知道你坑的是谁的钱……” “那是南方王公子的十五万!我等著看你怎么死!” 此话一出,一阵刺骨的寒风顺著村口刮过。 旁边正拿著带血剔骨刀的大牛和几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全是茫然,抠了抠耳朵,根本没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当个屁放。 什么王公子李公子的,在他们靠山屯的爷们眼里,还不如刚才从这帮盲流子身上扒下来的进口羊毛衫实在。 “废话真他妈多。” 还没等赵山河开口,站在旁边的张国栋直接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他干了十几年公安,最烦这种死到临头还放狠话的滚刀肉。 啪! 张国栋连犹豫都没犹豫,反手一个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抽在黄老板那张冻僵的脸上。 黄老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两眼一翻,直接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当场昏死。 “塞进去!看著就碍眼!” 张国栋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掌,衝著干警吼了一嗓子,隨后转头看向村口停著的那辆崭新皇冠和旧麵包车。 “老周,去几个人,把那两辆车也开回局里。”张国栋公事公办地吩咐道:“这是涉案的作案工具,全得登记封存。” 干警们大声应喝,麻利地把死猪一样的倒爷们塞进车厢,又分出两个人去开那辆皇冠。 张国栋这才转过身,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塞给赵山河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 划著名火柴,两人凑在一起把烟点燃。 “山河,这回老哥可是真得好好谢你。” 张国栋吐出一口浓烟,熬红的眼睛里透著遮不住的兴奋:“这可是跨省持枪的恶势力团伙,这案子一交上去,哥哥我在市局领导面前都能挺直腰板了。” 赵山河夹著烟,嘴角勾起一抹隨意的淡笑:“老张,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你在前面给我挡著枪子,我给你送点冲业绩的柴火,天经地义。”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过命交情的默契,全在这一口烟里。 寒暄了几句,张国栋急著连夜回局里突审,踩灭了菸头,拉开车门跳上了吉普车。 “走了!改天回县城,老哥请你喝酒!” 轰隆隆。 吉普车和被缴获的皇冠车排成一列,喷出一股浓烈的尾气,撞碎了漫天风雪,朝著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村口再次安静下来。 “山河哥,刚才那瘪犊子说啥王公子?还十五万的,是不是背后还有大老板啊?”大牛走过来,把刚烤乾的一件黑呢子大衣披在身上,乐呵呵地隨口问了一句。 赵山河看著远去的车灯,慢慢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没有马上回答。 村民听不懂,张国栋没当真,但他赵山河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黄老板带来的那十五万本金,已经在昨晚那场芒硝废料的局里被彻底榨乾了。 他赵山河借著这个绝户计,不仅清了库存,还净赚了一万多块钱的纯利。 但现在看来,这十五万根本不是黄老板的钱。 在八十年代初的当下,能隨隨便便拿十五万现金出来砸盘子、还配得上进口皇冠轿车的“南方公子”,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生意人。 这背后,绝对是借著改革开放的春风、靠著父辈余荫在南方呼风唤雨的特权阶层。也就是俗称的“官倒”。 这种人手里捏著批条和外贸指標,动輒就能调动难以想像的庞大资金。 黄老板不过是他们养出来的一条白手套疯狗罢了。 自己坑了这一把,虽然只赚了一万多,但却实打实地把南方太子党砸进东北的十五万本金全变成了烂皮子废纸。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大牛,你真信他那张破嘴?” 赵山河收回思绪,突然咧嘴一笑,隨手將菸头弹进雪坑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南方侉子死到临头了,吹牛逼诈咱们呢。他要是真认识什么手眼通天的王公子,还能被咱们扒光了扔在猪圈里餵西北风?” 大牛一听这话,深以为然地一拍大腿,咧开大嘴乐了:“也是!就那几个软骨头,还他妈十五万,十五块钱我都嫌他们寒磣!” 周围的村民也跟著哄堂大笑,刚才心底那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赵山河转过身,迎著刺骨的北风紧了紧身上的旧军大衣,衝著不远处喊了一声:“二嘎子,去套马车。” 一直抄著手在旁边看热闹的二嘎子赶紧跑了过来,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鼻涕,满脸好奇地问了一句:“哥,这大清早的,风雪还没停透呢,你套车要去哪啊?” 赵山河抬起头,视线越过茫茫的林海雪原,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精芒。 既然南方特权阶层的手已经伸到了长白山,他就绝不能坐以待毙。 “去趟市里。” 赵山河双手揣进军大衣的袖筒里,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隱隱的杀伐果断:“去找金万福金老哥,喝杯早茶。” 第125章 谈话 市里,金鼎饭店顶层的贵宾套房。 屋里的暖气烧得极旺,窗户玻璃上蒙著一层厚厚的水汽,將外面的漫天风雪和彻骨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金万福穿著一件暗红色的真丝睡袍,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正靠在真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看著手里的一份內部商业报纸。茶几上的紫砂壶正咕嘟嘟地冒著热气,满屋都是顶级大红袍的醇香。 篤篤篤。 门外传来极其规律的敲门声。 “请进。”金万福头也没抬,隨口应了一句。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赵山河脱下了那身沾著雪水和泥巴的旧军大衣,换上了一身极其体面、剪裁得体的黑色呢子大衣,带著一股西伯利亚的冷风大步走了进来。 金万福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看到是赵山河,顿时摘下眼镜笑了。 “赵老弟,这大雪封山的你怎么来了?” 金万福放下报纸,亲自提起红木茶几上的紫砂壶给他倒茶:“是不是对付苏联专家的货又收齐了?正好,我也有事准备找你。” 赵山河拉开对面的红木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暖了暖手。 “金老板,极品货还没收齐,这几天村里出了点乱子。” 赵山河喝了一口热茶,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和金老板娓娓道来,就连自己如何用芒硝涨板的废皮子做局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可以啊,赵老弟!” 金万福听完,猛地一拍大腿,看著赵山河的眼神里透著毫不掩饰的惊艷和讚赏。 他夹起一根古巴雪茄点燃,指著赵山河调侃道:“看来你不仅是个能在深山老林里打黑瞎子的神枪手,做生意更是把吃干抹净的好手!你这招关门打狗、高位套现,最后逼得对手爆仓的手段,简直跟美国华尔街股市里那些金融寡头做空的手段一模一样!” 金万福吐出一口浓郁的青烟,大笑著摇头:“拿废品套现钞,不仅把竞爭对手底裤都骗光了,还顺手借刀杀人把他们送进了局子。看来咱们劳动人民的潜力,真是无限啊。” 赵山河听完,嘴角勾起一抹从容且隨意的淡笑。 “金老哥快別捧我了,什么美国股市华尔街的,我这山沟里的泥腿子可听不懂。” 赵山河摸出兜里的大前门点上,深吸了一口:“我这就跟长白山老猎户在雪窝子里下套子抓黄皮子是一个道理,只不过这回下的套子深了点,抓了只南方来的肥老鼠罢了。” “至於你之前说的那个王公子,我认为你完全不需要太担心。” 金万福身体往真皮沙发上靠了靠,语气里透著一股极其清醒的老辣:“大概率就是那种改革开放早的地区,某些特权官员的子弟。他要是真有硬骨头,就自己开工厂搞外贸了。需要靠『官倒』这种批条子干灰色买卖来赚钱的,本事强不到哪里去,大概也就是利用自己父辈的权力在当地作威作福。” 金万福端起紫砂杯润了润嗓子,目光如炬,声音里透著商海沉浮多年的傲气:“俗话说得好,强龙不过山海关。这里是共和国的老工业基地,他南方大员的权力再大,手也伸不到咱们这冰天雪地的黑龙江来。” 赵山河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不过你倒是提醒得对。” 金万福脸色微微严肃了一点,身体向前倾了倾:“人家手里捏著南方的外贸渠道和庞大的资金网。他要是真记了仇,最狠的招数,就是掐断你出关的运输线和外贸批文。到时候你手里的极品货再好,运不出去也是一堆长毛的废品。” “但目前这些你根本不需要操心。”金万福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在对苏贸易上,李局长手里捏著绝对的权力,南方那些官倒的条子约束不到咱们头上。但老弟,如果有一天你的生意做大,做到外省去了,可能就会跟这帮人有些真刀真枪的摩擦了。” 听到金万福这番极其透彻的局势分析,赵山河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也彻底落了地。 他把手里那根抽剩的菸头按在菸灰缸里碾灭。 “有李局长这张免死金牌,那我就放心了。”赵山河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向金万福:“对了金老板,你刚才一进门就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金万福放下手里的茶杯,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还热络融洽的空气,仿佛隨著金万福渐渐收敛的笑容瞬间降了温。 他看著赵山河,压低了声音,吐出一句极其乾脆的话。 “山河,你手里那个灰鼠皮的买卖,可能不能再往下收了。” 第126章 难题 “为什么呢?”赵山河有些不理解。 他把手里的紫砂杯放回红木茶几上,眼神里透著极其坦诚的疑惑:“是因为这两天被温州帮把价格炒得太高了?金老哥,这你不用愁。温州帮被抓走后,长白山就没了搅局的人,明天一早的收购价,我就能让它立马恢復到原本的底价去,出不了岔子。” 金万福听完,极其疲惫地摇了摇头。 他摘下鼻樑上的金丝眼镜,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嘆了口气。 “山河,要是单纯因为钱的事,老哥我能跟你开这个口吗?问题比咱们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金万福站起身,走到蒙著一层厚厚水汽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风雪,声音里透著深深的无奈:“你这段时间在下面搞出的动静太大了。现在不仅仅是那些深山里的老猎户,你知道下面县里乱成什么样了吗?” 金万福转过身,表情极其严肃:“下面县里的拖拉机厂、化肥厂,很多业绩不好的工人,全都请了病假不上班了!县城周边的农民连地里的活都不管了,家家户户拿著网兜,全疯了一样往长白山里扎,全去抓灰鼠了!这已经严重影响了地方上的正常生產!” 听到这里,赵山河那张一直从容不迫的脸,终於微微变了顏色。 “这还不算完。” 金万福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乾涩的嗓子:“因为你的收购价高,下面好几个县的供销社收不到皮子。那些供销社的老同志天天往市委打电话,说你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挖社会主义的墙角!是在用高价扰乱国家统购统销的规矩!” 金万福看著赵山河,语气极其沉重:“当然,这些状告到市里,全都被李局长极其强硬地给压下来了。但他私下里给我打了电话,说如果继续这么大张旗鼓地收下去,导致工厂停工或者出什么群体乱子,到时候惊动了省里,那就成了极其恶劣的政治事件,他绝对保不住咱们。” 听完这番极其透彻且凶险的体制內部分析,赵山河没有急著反驳。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摸出那包大前门,重新点燃了一根。 菸草的青烟在他脸上繚绕,他夹著香菸,低著头足足沉默了一分多钟。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金万福时,那双极其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算计,只有极其真诚的推心置腹。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金老哥,咱们交情在这,我跟你交个实底。” 赵山河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透著一股极其真实的市井和洒脱:“对於我个人来说,停止收购无所谓,这买卖不干就不干了,我绝不给老哥你和李局长添麻烦。” 他摊了摊手,极其坦诚地笑了笑:“赚大钱的想法我確实有,但也就是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现在我手里的钱,只要老老实实呆在村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对目前的生活已经极其满意了,知足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通透敞亮,没有任何藏著掖著,让金万福听得心里猛地一暖,看向赵山河的眼神更加讚赏。 但赵山河紧接著话锋一转,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我这边隨时能停,但我发愁的是,苏联人那边怎么办?” 赵山河夹著烟,极其认真地跟金万福盘算著眼前的死局。 “金老哥,像之前咱们弄到的那种极品好皮子,现在是越来越难搞了。” 赵山河眉头紧锁,吐出一口浓烟:“长白山里那些真正值钱的活物,本来就越来越少。这几个月,因为看著有钱赚,那些根本不懂行的工人和农民也全都跑进山里瞎凑热闹。” 他嘆了口气,把菸头狠狠按在水晶菸灰缸里,语气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 “这帮人根本不是顶尖的老猎户,不懂下套子的手艺,全是用土枪崩、用铁锹砸。这就导致了两个致命的麻烦。第一,收上来的皮子质量越来越差。极品水獭的底绒被铁砂子打成了筛子,火狐狸的皮毛被鲜血和泥巴糊成了死饼子,连那些偶尔能碰上的猞猁和老狼,都被他们用锄头砸得脑袋开花,整个皮张的品相全毁了!” 赵山河越说眼神越冷,极其透彻地点破了自己大规模收灰鼠皮的真正原因。 “第二,山里那些稀罕动物被他们这么一通乱打,早就嚇得跑进死人沟深处了。所以我才开始敞开了收购灰鼠皮。因为好东西打不著了,现在这漫山遍野数量最多、也是这帮外行人唯一能大量打到的,就只剩下灰鼠了。” 赵山河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著金万福的眼睛:“如果我现在停止收购灰鼠皮,长白山这边的收购盘子就彻底散了。盘子一散,咱们连沙里淘金的渠道都没了。到时候凑不够苏联人点名要的极品水獭、雪狼皮和全须全尾的猞猁,老哥你之前千叮嚀万嘱咐让我收好货的任务,可就算彻底砸手里了。” 死寂。 贵宾套房里陷入了极其压抑的死寂。 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极其刺耳。 赵山河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极其精准地点出了眼下这个进退两难的死局。 不是他想收这种低端货,而是被市场和这群外行人逼得只能靠庞大的数量去维持渠道。 一旦停了,金万福交代的收极品货的任务就得黄,对苏贸易的大局就彻底抓瞎了。 金万福靠在沙发上,脸色也是极其凝重。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金万福才极其艰难地长出了一口浊气。 他摘下眼镜,极其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看著眼前这个把局势看得极其透彻的老弟,拍了板。 “山河,难为你了。大面上的收购,你先回去停止吧,必须先把那些老同志的火气压下去,绝对不能给你惹政治麻烦。” 金万福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老大哥的担当:“至於瓦西里要的那些极品皮子缺口……我这几天再去跑跑关係,我来想办法。” 赵山河看著金万福那副极其头疼的模样,极其乾脆地点了点头。 “行,金老哥,那我听你的。我回去就办。” 赵山河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拿下那件有些潮湿的旧军大衣披在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准备推门离开。 就在他的手刚刚摸到黄铜门把手的这一瞬间。 砰!!! 那扇极其厚重的实木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开。 巨大的衝击力直接把门锁的螺丝全崩飞了出去,实木门板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个浑身是雪、脸上全是被树枝划出的血道子的年轻人,直接连滚带爬地砸进了屋里的波斯地毯上。 他大口大口地往外呕著带著血丝的白气,连鞋都跑丟了一只,那只光著的脚丫子已经冻成了极其骇人的紫黑色。 赵山河的瞳孔瞬间缩紧。 他一眼就认出了地上这个连命都快跑没了的半大小子,是二嘎子手底下腿脚最麻利的泥鰍! 泥鰍死死抓著赵山河的裤腿,指甲在地毯上抠出几道血痕,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发出了极其悽厉的哀嚎。 “哥!!快……快回村!!” 泥鰍仰起那张糊满眼泪和冰碴子的脸,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大院被十里八乡几百號外村人给围了!大壮哥已经被逼得拔了土枪!青龙咬断了人的大腿……全疯了!要杀人了!!” 咔嚓。 站在茶几旁的金万福,手里那只极其名贵的紫砂茶盅,瞬间被惊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127章 眾生相与底价 风雪连天。 四道沟的老巴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没过膝盖的积雪,后背上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累得直喘粗气。 麻袋里装的,是他和两个儿子在深山老林里轮班熬了整整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两百多张灰鼠皮和几十张黄皮子。 此时此刻,他家老大和老二还趴在四道沟齐腰深的雪壳子里下套子,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就指望他把这批皮子换成钱,买点苞米麵和冻豆腐送上山救命。 老巴头满脸冻得通红,但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却透著极其亢奋的光。 温州老板敞开收,五块五一张! 只要把这半麻袋皮子卖出去,那就是一千多块钱!不但山上俩儿子的口粮有了,家里老二说媳妇的三转一响和彩礼钱全都有著落了! 老巴头满脑子都是花花绿绿的大团结,好不容易摸到了靠山屯村口,却一下子愣住了。 没看见收皮子的吉普车。 也没看见那个南方口音的黄老板。 昨天还人声鼎沸、挤满外村猎户的村口,此刻除了满地被踩得稀烂的泥雪和几大滩冻结实的黑血,空空荡荡。 老巴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赶紧拉住旁边一个正拿著大铁锹铲雪的靠山屯村民,声音都劈岔了:“大兄弟!那个收皮子的南方老板呢?去哪躲雪了?” 那村民停下铁锹,上下打量了一眼老巴头和他背上的麻袋,极其鄙夷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收皮子?收个屁的皮子!” 村民拿铁锹指了指老榆树下那几滩血跡,冷笑了一声:“那帮南方侉子昨天半夜带著刀片子和土枪来咱们村闹事,被咱们村的爷们连皮带骨头全给收拾了!大清早就被县局的张局长戴上手銬,全塞进吉普车拉走吃枪子去了!” “抓……抓走了?!” 老巴头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两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他死死抱住怀里的大麻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大兄弟,你別嚇唬我啊!我这可是救命的皮子啊!他们进去了,我这皮子卖给谁去?那五块五的价钱还作数不?” 村民看著他摇了摇头,嘆了口气:“五块五,估计不太可能了。那是之前南方人为了和山河哥较劲搞出来的价,老哥你来晚了。” 村民拎起铁锹,指了指村里高墙大院的方向:“至於现在多少钱,我不知道。山河哥一早就去城里了,你要想卖,去院门口问问二嘎子他们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巴头咽了一口乾沫,背著麻袋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 等他跑到赵山河那个青砖高墙的大院门口时,发现那里早就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一百號人,全是从十里八乡赶来卖皮子的老猎户和山里汉子。 每个人手里都攥著麻袋,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里冻得直跺脚,交头接耳地议论著,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焦躁。 院子大门口的台阶上。 赵山河这段时间招来的十几个精壮汉子,穿著厚实的羊皮袄,守在大门前。 大壮和二嘎子站在最前面。 在他们脚边,青龙和黑龙两条战犬死死盯著下面的人群,虽然没叫,但喉咙里那种沉闷的呼嚕声和极具压迫感的体型,让一百號外村人硬是没一个敢往台阶上硬挤。 “嘎子兄弟!大壮兄弟!” 人群最前面,一个穿著破皮袄的外村老猎户扯著嗓子喊道:“南方老板既然折进去了,那咱们手里的皮子,你们到底还收不收了啊?大冷天的,给个痛快话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后面一百號人顿时眼巴巴地望向台阶。 二嘎子急得满头是汗,转头看向后面负责掌眼的刘三爷,压低声音问:“三爷,山河哥走得太急,根本没顾上交代这摊子事。这几万张皮子,咱们到底是收还是不收啊?” 刘三爷吧嗒了两口旱菸,老脸皱成了一团:“山河没发话,谁敢掏钱定高价?这要是收错了,把你俩卖了都赔不起!” 二嘎子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往前跨了一步,衝著人群大喊:“大伙儿静一静!都別吵吵了!” “山河哥今早进城办事去了!走得急,没定下盘子!” 二嘎子扯著嗓子吼道:“大伙儿今天先回去吧!今天院子不收货!等山河哥回来再定夺!”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掉进油锅里的火星,下面一百號人顿时炸了。 “不收了?!凭什么不收!” “老子顶著白毛风走了三十多里山路!脚指头都快冻掉了!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让咱们回去?!” “就是!赵山河把南方老板弄局子里去了,买卖全归了他!他凭什么把咱们晾在大雪地里!” “今天必须收!不收咱们就不走了!堵死你们这破院子!” 咒骂声、抱怨声如海啸般涌来,一百號红了眼的汉子往前猛挤,硬生生把青龙和黑龙逼得狂吠起来,大壮赶紧抄起顶门槓护在二嘎子身前。 二嘎子被这阵仗嚇得脸色发白,他一个农村半大小子,哪扛得住一百號猎户的怒火。 他转头看了一眼同样额头冒汗的刘三爷。 “三爷,这惹眾怒了啊!真要把他们赶走,要出乱子的!”二嘎子急得直跺脚。 刘三爷狠狠磕了一下旱菸袋,咬著牙拍板:“这货得收!不收今天这门槛都能被他们踩平了!但绝不能给高价!咱们只能按以前没涨价时候的老规矩保底!” 有了刘三爷这句话,二嘎子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走到台阶最前面。 “行了!都別吵吵了!” 二嘎子扯著破锣嗓子大喊:“要收也可以!但没人敢给你们定高价!你们真以为五块五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呢!那是不可能的!” 二嘎子看著下面那一双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极其艰难地报出了那个底线。 “按照之前的老价格!灰鼠皮,五毛钱一张!” 二嘎子把手往下压了压:“就这五毛钱,也比你们送去供销社强得多!愿意收的,现在就排队过秤!不愿意的,只能请你们拿回去了!” 死寂。 全场瞬间死寂。 从五块五的暴富美梦,直接被一脚踩回了五毛钱的残酷现实。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瞬间像一口彻底沸腾的油锅,当场炸开了。 “放你娘的连环狗臭屁!”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猎户眼珠子当场就红了,一把扯开脖子上的破棉袄,指著二嘎子破口大骂:“老子顶著白毛风,在齐腰深的大雪壳子里蹚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大冷天的遭了这么大罪,你上下嘴唇一碰就给五毛?你糊弄傻小子呢!” “俺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残疾猎户用木棍狠命砸著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俺为了打这几十张黄皮子,跟大队借了两块钱买火药!五毛钱一张,俺连火药钱都还不清,过年连根红头绳都给闺女扯不起啊!赵山河这是绝咱们的户啊!” 愤怒的骂街声、悽厉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夹杂著极其难听的污言秽语,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老巴头更是奋力挤到最前面,把头上那顶破狗皮帽子一把薅下来,露出冻得通红的禿脑门。 “嘎子兄弟……五毛咋就剩五毛了呢……” 老巴头声音发颤,像是丟了魂一样伸出满是冻疮的老手,眼泪混著鼻涕往下流:“你行行好,给四块行不行?三块……三块也成啊!俺那俩儿子现在还在四道沟的雪窝子里趴著下套子啊!他们连口热乎饭都没得吃,就等著俺拿卖皮子的钱换点棒子麵送上山救命啊!你给五毛,这是要生生饿死俺们爷仨啊!”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哀求和咒骂,二嘎子单薄的身子晃了晃,脸色发白。 他確实怕了。 一百多號走投无路的山里汉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但他现在要是退了,赵家大院的门槛今天就得被这帮人踩烂,山河哥好不容易打下来的盘子就得碎一地! “怕个鸟!老子是跟山河哥见过大世面的!” 二嘎子死死咬著牙,猛地从旁边的桌子上抓起那根粗大的黄铜秤桿。 砰! 二嘎子把秤桿重重地砸在供桌上,虽然两条腿还在微微发抖,但脖子上的青筋已经根根暴突,像头护食的狼崽子一样发出了一声破音的怒吼:“都他妈给我闭嘴!” 这一嗓子,竟然硬生生把一百號人的喧闹压下去了一秒。 “別跟我搁这哭爹喊娘!” 二嘎子举起秤桿,指著下面那群红了眼的人群,恶狠狠地骂道:“嫌五毛钱少?去县供销社卖啊!看看他们给你们三分还是五分!想卖的,现在排队过秤!不想卖的,马上抱著皮子给老子滚蛋!” “去你妈的!!” 嗖! 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死面冰块,突然从黑压压的人群后面飞了出来。 砰的一声闷响。 这块裹著泥巴的冰坷垃,极其狠辣地直接砸在了二嘎子的额头上,瞬间崩碎成土渣子。 “啊!” 二嘎子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惨叫,手里的黄铜秤桿噹啷一声砸在供桌上。 他下意识地捂住脑袋,滚烫殷红的鲜血瞬间顺著他的指缝狂涌而出,滴滴答答地砸在洁白的雪地里,极其刺眼。 看见二嘎子见了血,大壮和身后那十几个赵家护院眼里的火星子瞬间炸开了。 “操你妈的!敢下黑手!” 大壮目眥欲裂,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供桌,手里极其粗大的白蜡杆子直接横在了胸前。 那十几个护院更是瞬间红了眼,纷纷抽出身上的傢伙什,护著二嘎子往前猛顶了一大步。 但对面这群走投无路的山里汉子,一旦见了血,心底那股极其暴戾的邪火也彻底烧穿了理智。 “反正是他们赵家欠咱们的!” 络腮鬍子借著见血的势头,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把手里装满皮子的麻袋狠狠砸在台阶上。 哐当一声闷响。 络腮鬍子一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半尺剔骨尖刀,刀尖直指著还在捂著头流血的二嘎子,满脸狰狞地嘶吼起来:“这黑心窝子不给咱们活路!咱们自己称!自己拿钱!” “对!自己过秤!” “把咱们的血汗钱抢回来!” 轰的一声。 压抑到极点的人群彻底暴走。 一百多號人犹如发疯的野牛群,纷纷亮出泛著冷光的开山刀、三齿猎叉和铁锹,带著一股决堤般的疯狂,直挺挺地往台阶上涌。 “汪——吼!!” 就在第一批人的脚刚刚踏上台阶的瞬间,一直死死盯著人群的青狼串子“青龙”彻底狂暴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挣得铁链咔咔作响,张开血盆大口,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直接扑向了冲在最前面的络腮鬍子。 咔嚓! 一声极其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青龙极其精准地一口咬住了络腮鬍子那厚实的破棉裤大腿根。 哪怕隔著厚厚的烂棉絮,那恐怖的咬合力依然瞬间刺透了皮肉。 “啊!!!” 络腮鬍子发出一声杀猪般极其悽厉的惨叫,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襠的白雪。 “都他妈別动!” 大壮满眼血红,一把扔了手里的白蜡杆子,从厚重的羊皮袄底下猛地抽出一条黑管老洋炮。 哗啦! 大壮单手把猎枪的击锤掰到底,黑洞洞的枪管直接顶在了衝上来的第二个人脑门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操你妈的!谁敢再踏上台阶一步,老子今天崩了他!” 大壮这一拔枪,身后的十几个赵家护院也齐刷刷地抽出了腰里的卡簧刀和双管猎枪,一个个红著眼珠子死死顶在最前面。 第128章 无题 面对这十几把泛著冷光的真傢伙,刚才还像疯牛一样往前挤的人群猛地打了个寒颤。 走在最前面的几十號人看著那黑洞洞的枪口,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迈上台阶的脚又缩了回去,带著后面的人群哗啦啦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大雪纷飞的院门前,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冰。 一场极其压抑的生死对峙,在这十几个人和几百號红了眼的外村汉子之间死死僵住。 只有青龙嘴里还在往下滴著黑血,喉咙里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低吼。 但这短暂的冷静,並没有让这群被穷病逼入绝境的穷苦猎户彻底死心。 “都怕什么!” 那个被咬伤大腿的络腮鬍子捂著不断往外冒血的裤襠,疼得五官扭曲,却依然面目狰狞地在雪地里疯狂煽动:“大傢伙別怕他!他那破洋炮里能装几把铁砂子!能打死咱们一百號人吗!” 络腮鬍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像个赌输了红眼的恶鬼一样嘶吼:“今天拿不到高价,咱们回去也是饿死冻死!不如踩平这黑心窝子,自己拿钱!”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划碎了黑夜的火柴,瞬间又把人群里的贪婪给点燃了。 “对!左右是个死,跟他拼了!” 一百號人再次像吸饱了血的水蛭一样,高举著手里的砍柴斧和铁叉,带著极其疯狂的叫囂声,硬顶著大壮的枪口准备发起第二次衝锋。 砰!!! 一声极其沉闷、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徵兆地在半空中炸开! 巨大的火药爆裂声撕碎了漫天的风雪,也把络腮鬍子后半截要造反的话硬生生震碎在了喉咙里。 大壮浑身一震。 他有些错愕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根本没扣扳机的洋炮,接著和旁边的二嘎子、刘三爷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三个人眼底全是震惊,这枪不是他们开的! 他们猛地回过头,看向身后的赵家大院。 大院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推开了一半。 门口站著的,是一个穿著碎花旧棉袄、头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女人。 林秀双腿死死扎著马步,手里极其吃力地端著一把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还在往外腾腾冒著青烟的短把子土枪。 她显然是头一次摸这玩意儿,刚才那一枪对天鸣放的巨大后坐力,把她单薄的身板撞得往后踉蹌了两步,肩膀衣服都蹭破了。 劣质火药炸开的黑色硝烟扑了她一脸,把她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庞熏得东一块西一块的黑灰,连眉毛上都掛著火药渣子。 她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但那双握著枪管的手却死死扣著,一点没松。 林秀咬著后槽牙,顶著满脸的黑灰和硝烟,从大壮和二嘎子中间挤了过去。 她用那双极其倔强、透著农村妇女那种泼辣狠劲儿的眼睛,死死扫视著台阶下的一百號大老爷们。 “都给我把那张臭嘴闭上!” 林秀好不容易咳完,扯著略带沙哑的嗓子,极其尖锐地骂了回去:“一个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在这耍什么无赖!刚才谁在那嚎丧,说要冻死饿死了?” 林秀端著枪,极其费力地往前挪了半步,冷冷地盯著那个络腮鬍子。 “冻死饿死?是谁要你们冻死饿死了?是我们赵家吗?还是我们家山河?!” 林秀把枪托重重地往青砖地上一杵,声音在寒风中掷地有声:“在我们家山河没掏真金白银收这灰鼠皮的时候,这漫山遍野的破玩意连供销社都嫌占地方!那个时候,你们怎么没饿死冻死?你们怎么不拿著刀去逼供销社的主任给高价?!” 这番话极其粗糙,却像一盆掺著冰碴子的冷水,极其狠辣地泼在了这群刁民的脸上。 台阶下那一百號刚才还叫囂著要拼命的汉子,看著这个满脸黑灰、端著土枪浑身发抖却硬是半步不退的女人,全都被镇住了。 那些被林秀眼神扫过的人,极其心虚地避开了视线,一个个低下了头,连手里的傢伙什都慢慢垂了下去。 “你是谁啊!你就在这和我叫!” 那个被咬伤大腿的络腮鬍子捂著裤襠,看著周围气馁的同伙,觉得被个满脸黑灰的农村娘们落了面子,梗著脖子极其不甘心地嘶吼了一句:“赵家大院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老娘们出来拋头露面了!” 面对这种极其恶毒的挑衅,林秀非但没怯场,反而抬起那截沾著火药灰的碎花棉袄袖子,极其隨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她端著那杆沉重的土枪,硬顶著凌冽的白毛风又往前迈了半步,直接站在了台阶的最边缘。 林秀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面目狰狞的络腮鬍子,眼神里透著一股极其凛冽的狠劲儿。 “我叫林秀!” 她的声音虽然被寒风吹得有些发颤,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里面那种极其硬气的骨气:“我是赵山河的老婆!他今天不在家,这院子就是我当家!我林秀说的话,在这靠山屯里就能算数!”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就像是砸在冰面上的铁锤,极其响亮。 大壮和二嘎子站在她身后,看著这个单薄却极其倔强的背影,眼眶子都红了,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 刘三爷更是吧嗒了一口旱菸,极其讚赏地点了点头。 “既然我说的算,那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 林秀根本没给台阶下这帮人喘息的机会,她猛地把手里的洋炮枪托狠狠砸在台阶上,震得上面的积雪飞溅,声音极其乾脆利落地响彻了整个院门。 “你们觉得自己人多,手里拿著杀猪刀和铁锹,就能逼著我们赵家掏干家底当冤大头?我告诉你们,我们赵家的钱,也是当家的一分一毛在老林子里拿命拼回来的,不是大风颳来的!” 林秀瞪著那双泛红的眼睛,抬手极其霸气地指著下面这一百號汉子,毫不退让。 “既然你们觉得我们赵家给五毛钱是黑心,觉得我们断了你们的財路。那好!” 林秀猛地转过身,一把扯过二嘎子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装满现钞的铁皮箱子。 啪的一声脆响。 林秀当著一百號人的面,极其利索地把那个掛著黄铜锁的搭扣给死死按上了。 “大壮!二嘎子!关门上閂!” 林秀转过头,声音极其决绝,没有留一丝一毫的余地:“今天赵家大院封门!一张皮子都不收!” 这句话一出来,不仅是台阶下的外村人,就连大壮和二嘎子都懵了。 “嫂子……” 二嘎子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提醒:“真一张不收,这帮人会疯的……” “我看谁敢疯!” 林秀猛地转头,那股子豁出去的泼辣劲儿彻底镇住了大壮和二嘎子。 她重新转过身,端著那杆土枪,像一尊沾著黑灰的门神一样死死堵在大门口。 她那双泛红的眼眶里,瞬间爆发出一种如同母狼护崽般极其惨烈的凶光。 “这大门里面,是我林秀的家!后院的屋里,还睡著我五岁的亲闺女!” 林秀的声音在白毛风里彻底嘶裂开来,带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狂和狠绝:“想卖五块五的,你们现在就抱著皮子去县城,去省里找供销社的主任!要是想在这耍流氓硬抢,想踏进我这个院子惊著我闺女,我林秀就跟他玩命!” 这句透著绝望和疯狂的嘶吼,不仅镇住了台阶下的一百多號汉字,更是像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极其狠辣地抽在了赵家大院那十几个护院的脸上。 “操!让嫂子一个女人顶在前面,咱们这帮拿钱的老爷们乾脆找根绳吊死得了!” 人群里,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护院眼珠子彻底红了。 他怒吼了一声,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挡在林秀的侧前方,手里那把砍柴斧极其凶狠地指著下面。 “哗啦!” “嘎吱——” 紧接著,赵山河高薪招来的那十几个精壮汉子,全都被林秀这股子不要命的护崽狠劲给彻底烧红了眼。 没有一个人后退,甚至没有人去管那一百號外村人手里是不是拿著要命的傢伙什。 十几个人齐刷刷地往前猛顶了一步,直接在林秀和大门前面筑起了一道极其坚固的血肉人墙。 推弹上膛的拉栓声、刀刃出鞘的摩擦声,以及白蜡杆子被攥得嘎吱作响的声音,在极其冰冷的空气中连成了一片。 十几个大老爷们就像一群彻底被激怒的狼群,个个脖子上青筋暴起,用那种隨时准备玉石俱焚的滔天杀气,死死盯著台阶下那一百號人。 死寂。 极其恐怖的死寂。 林秀这番“为母则刚”的掀桌子言论,加上十几个敢直接拼命的死士护院,彻底击碎了这群走投无路的山里汉子心里最后那点“法不责眾”的侥倖。 他们敢跟护院耍无赖,因为刚才护院不敢真杀人。 但他们现在绝对不敢真的踏上台阶,去跟一群彻底红了眼、连命都不要的疯子硬碰硬。 真出了人命,谁也跑不了。 寒风呼啸著卷过赵家大院的门前。 那个络腮鬍子看著台阶上那极其骇人的人墙,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流血的大腿,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噹啷。 不知道是谁,极其颓废地扔掉了手里那把用来壮胆的砍柴斧。 紧接著,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倒塌一样,人群里那种极其狂热的造反情绪,在林秀这种极其刚烈的铁腕和这十几个死士的压迫下,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彻底萎靡了下去。 老巴头背著那半麻袋皮子,极其绝望地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捂著脸嚎啕大哭起来。 大壮和二嘎子看著这一百號刚才还像饿狼一样、现在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蹲在雪地里发愁的汉子,极其震撼地看著挡在他们身前的林秀。 谁能想到,赵山河打下来的这片江山,在最危险的悬崖边上,竟然被一个满脸黑灰的农村妇女,用极其光棍的一招“关门闭户”给硬生生守住了。 就在这一百號人陷入极其绝望的死寂,不知道该退还是该进的时候。 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汽车马达轰鸣声。 两道极其刺眼的黄色车灯,犹如两把利剑,极其蛮横地撕开了风雪,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拉著长长的警报声,疯了一样朝著赵家大院的方向疾驰而来。 第129章 无声的怒火 风雪瀰漫的村口,一声极其暴虐的引擎轰鸣突兀地撕裂了死寂。 两道昏黄刺眼的车灯犹如利剑般扎进黑压压的人群后方,一辆掛著冰碴子的北京212吉普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带著一股极其骇人的死亡压迫感直挺挺地扎进了人堆里! “臥槽!躲开!” 人群瞬间炸锅,最外围的十几个汉子连滚带爬地往两边的雪壳子里扑。 伴隨著极其刺耳的剎车声,吉普车在雪地上极其野蛮地甩出一个大摆尾,沉重的生铁保险槓直接將两个躲闪不及的外村人硬生生撞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雪窝子里半天爬不起来。 砰的一声巨响,驾驶室的铁皮车门被人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开。 赵山河穿著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双眼布满血丝地从风雪中一步跨了下来,右手里倒提著一把带著摺叠军刺的半自动步枪,冰冷的雪花落在他单薄的衣领上瞬间融化成水,却浇不灭他身上那股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滔天杀意。 一个被车轮溅了满嘴泥雪的汉子刚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极其恼怒地指著赵山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眼瞎了往人堆里……”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单手端平半自动步枪,连瞄准的动作都省了,直接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极其震耳欲聋的枪响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风雪,子弹极其狠辣地擦著那个汉子的头皮飞过去,直接掀飞了他头上的狗皮帽子,带著一串血珠死死钉在后面的老榆树干上。 那汉子后半截骂街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双腿一软直接跪死在雪地里,裤襠瞬间湿了一大片。 全场瞬间死寂,一百多號人全都被这一言不发直接开火的活阎王嚇傻了。 赵山河倒提著那把沾著风雪的步枪,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台阶上捂著脑袋流血的二嘎子,以及满脸黑灰端著土枪的林秀。 他一言不发地迈开双腿,左手极其熟练地在步枪机匣上猛地一拉,极其清脆的上膛声在死寂的雪夜里如同催命的音符。 那个被狗咬了大腿的络腮鬍子眼角狂跳,看著孤身一人的赵山河,强撑著举起手里的剔骨尖刀想要给自己壮胆,扯著破锣嗓子嚎叫:“他娘的就一个人!大傢伙別怕,咱们一起上剁了……” 赵山河连脚步都没停,枪口极其隨意地往前一送,再次扣动扳机。 砰!!! 滚烫的子弹极其狠辣地直接打穿了络腮鬍子举刀的右边肩膀,从后背带出一大捧极其刺眼的血雾。 “啊——!!!” 络腮鬍子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手里的剔骨尖刀噹啷一声掉在碎冰上,他整个人被子弹巨大的贯穿力带得往后仰倒,捂著滋血的肩膀在雪地里疯狂抽搐打滚。 一百多號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嚇得肝胆俱裂,连呼吸都停滯了。 人群里一个本来还想仗著人多势眾往前挤的黑脸汉子,嚇得手里的铁锹噹啷一声掉在地上,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杀、杀人了!他真敢杀……”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往前跨了一步,左手再次拉动枪栓,黄澄澄的弹壳叮噹一声砸在冰面上,他枪口极其冷酷地往下微压,对准了那个发出惊呼的黑脸汉子脚下的冻土,没有任何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又是一声极其暴虐的枪响,子弹极其精准地贴著黑脸汉子的脚尖深深打进冻土里,崩飞的碎石子死死嵌进了他的小腿迎面骨里。 这极其冷血、只要有人敢出声就直接开枪的无声推进,彻底击溃了这群山里汉子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倖,他们终於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嚇唬他们,他是真的敢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把他们全都杀光。 哗啦啦—— 一百多號刚才还叫囂著要踏平大院的硬骨头猎户,此刻就像是遇到了极其恐怖的瘟神,连滚带爬地向两边疯狂闪避,人挤著人、人踩著人,硬生生在赵山河面前让出了一条极其宽阔的血路。 赵山河一马当先,踩著满地的冰碴子顺著这条道径直走上台阶。 就在他踏上最高一级台阶的瞬间,他身上那股极其恐怖的煞气极其突兀地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隨手把那把还在发烫的步枪扔给旁边红著眼眶的大壮,大步走到林秀面前,看著媳妇那张被火药燻黑的脸和破损的棉袄肩膀。 赵山河极其心疼地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黑灰,把她冰凉的手死死攥在手心里,声音极其温柔低沉:“秀,我回来晚了,辛苦你了。” 他转过头,看著满脸是血的二嘎子和那十几个死死护住院子的兄弟,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山河伸出带著硝烟味的大手,极其用力地按在二嘎子那个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上,粗糙的拇指极其小心地蹭掉他眼角快要冻结实的血茬子。 “是个站著尿的爷们,没给哥丟脸。” 赵山河的声音极其沙哑低沉,却像是一颗定心丸一样,死死砸在了这十几个糙汉子的心坎上。 二嘎子原本强撑著的一口气猛地鬆了下来,眼眶子瞬间红透了,疼得齜牙咧嘴却硬是挤出一个极其倔强的笑脸:“山河哥,院子保住了,钱一分没少,俺们半步都没退。” 赵山河极其深沉地吸了一口带著血腥味的冷空气,转头极其讚赏地捶了一拳大壮那厚实的羊皮袄胸膛。 “大壮,带二嘎子进屋!让刘三爷翻箱底拿最好的金创药给兄弟包上。” 赵山河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著台阶下那一百多號已经被嚇得面如死灰的外村人,极其平静地甩出了对自家兄弟的承诺。 “到了月底,今天站在这台阶上拔了刀的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全发三倍的工钱!” 赵山河从兜里摸出一根乾瘪的香菸叼在嘴里,那双彻底失去温度的眼睛犹如看死人一样,极其冷酷地俯视著台阶下那群噤若寒蝉的猎户。 他没急著点火,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刮来的冰刀子:“剩下的这堆烂摊子,还有我兄弟今天流的这些血,哥现在亲自跟他们算。” 第130章 不玩了 赵山河把嘴里的半截大前门吐在雪地里,用鞋底极其缓慢地碾灭。 他手里倒提著那把还散发著硝烟味的步枪,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一百多號汉子嚇得大气都不敢喘,极其惊恐地往两边缩,硬生生在中间让出一大片空地。 赵山河走到刚才二嘎子站的地方,看了一眼青砖上那滩极其刺眼的鲜血。 “刚才,谁砸的我兄弟。” 赵山河的声音极其平静,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却像一把极其冰冷的剔骨刀刮过所有人的头皮:“我数三个数,自己爬出来。” 全场死寂,只有极其粗重的喘息声。谁敢在这个气头上站出来承认? “一。” 赵山河极其冷酷地吐出一个数字,左手漫不经心地摸上了步枪的枪栓。 人群里一阵极其剧烈的骚动,几个外围的汉子嚇得腿肚子直转筋,拼命想往后退。 “二。” 咔嚓一声清脆的上膛声。 赵山河极其隨意地抬起枪口,直接顶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外村汉子的脑门上。 那枪管因为刚开过火,还烫得嚇人,瞬间在那汉子的额头上烫出一股焦糊味。 “別別別!赵老板!別杀俺!” 那汉子嚇得当场尿了裤子,极其悽厉地嚎叫起来。 他极其疯狂地指著人群后方一个乾瘦的男人嘶吼:“是他!是后沟村的刘癩子!俺亲眼看见他抠的冰坷垃砸的二嘎子兄弟!是他带的头!” “对对对!就是刘癩子!” “是他挑的事!” 刚才还抱团取暖、叫囂著要踏平赵家大院的穷苦猎户们,在这一刻为了活命,极其残忍且毫不犹豫地把同伴卖了个乾乾净净。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叫刘癩子的乾瘦男人,极其粗暴地从人堆里踹了出去。 刘癩子一个狗吃屎摔在赵山河脚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极其绝望地磕头如捣蒜。 “赵爷!赵爷爷!俺是被猪油蒙了心,俺再也不敢了,您把俺当个屁放了吧……” 赵山河连看都没看他那张极其扭曲的脸。 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刚才大壮被掀翻时掉落的那颗极其沉重的生铁秤砣。 赵山河左手拎著步枪,右手拎著那颗足有十斤重的生铁疙瘩,走到刘癩子面前。 “伸出右手。”赵山河语气极其平淡。 “赵爷,俺……” 砰! 刘癩子的话还没说完,赵山河没有任何预兆,右手的生铁秤砣带著极其凌厉的风声,极其狠辣地砸在了刘癩子撑在地上的右手上。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让人后脊背发凉的骨头碎裂声响彻全场。 “啊!!!” 刘癩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右手极其扭曲地塌陷下去,鲜血瞬间崩了出来。 一百多號人嚇得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有几个人甚至当场嚇得瘫坐在雪地里。 “这叫血债血还。” 赵山河极其嫌弃地把沾著血的秤砣扔在雪地里,从兜里掏出手帕,极其冷酷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污。 他隨手把手帕扔在那个疼得满地打滚的汉子脸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扫过台阶下那一百多號面如死灰的人群。 “血债算完了,现在咱们来说说你们拿刀围攻我家的事情。” 赵山河往前跨了半步,极其冷酷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我就问你们一句,大半夜的端著刀枪堵我的门,你们想干什么?想要我和市里温州帮那帮傻逼一样,拿五块五的天价去收你们手里那堆发臭的破烂?” 赵山河极其轻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毫不留情地骂道:“呸!你们也配!”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这群人的脸上。 人群里,跪在雪地里的老巴头冻得浑身发抖。他极其绝望地往前爬了两步,仰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极其卑微地哀求起来:“赵爷!俺们不要五块五了!俺们就要五毛!之前二嘎子兄弟说过的,还是按五毛钱收……俺们就想赚点辛苦钱,把买火药的本钱拿回来啊!” 周围那群被嚇破了胆的汉子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七嘴八舌地跟著附和。 “对啊!刚才二嘎子兄弟说过五毛收的!” “五毛就行,俺们全卖了,一张都不留!” 赵山河听著这群人极其可笑的討价还价,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讥讽的冷笑。 “哦?之前说过?” 赵山河夹著枪,极其缓慢地走下两级台阶,冷冷地俯视著老巴头:“既然知道之前说过,那刚才二嘎子拿秤桿子敲桌子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卖呢?” 死寂。 极其恐怖的死寂瞬间笼罩了全场。 一百多號汉子极其心虚地避开了赵山河那极其锐利的目光,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插进雪窝子里,根本没人敢接这句要命的话。 “怎么都不说话了?刚才举著杀猪刀要抢钱的时候,一个个不是叫唤得挺欢吗!” 赵山河的声音极其突兀地拔高,那股极其暴虐的煞气彻底压不住了,指著这群人的鼻子极其狠辣地骂道:“是不是觉得法不责眾,觉得我赵山河好欺负!” “给你们五毛钱的活路你们不要,非要端著刀衝进我家门,要杀我兄弟,要惊嚇我老婆孩子!” 赵山河极其狂暴地一脚踹飞了脚边的半截断木板,声音犹如砸在冰面上的铁锤:“好!老子今天就把话撂死在这!五毛?从现在起,外村的皮子一分钱老子都不收了!这破摊子老子今天正式砸了,我不和你们玩了!”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群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几个背著沉重麻袋的汉子双腿一软,手里的灰鼠皮哗啦啦撒了一地。他们连捡都顾不上捡,一屁股瘫坐在冰水里,捂著脸嚎啕大哭起来。 “完了……全完了……家里锅都揭不开了啊!” “大半个月的火药钱全搭进去了,这是要逼死俺们全家啊!” 这种真真切切砸掉饭碗的绝望,比吃枪子还要折磨人。 一百多號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汉子,此刻全在风雪里哭爹喊娘,彻底成了一摊烂泥。 就在这几十號人瘫软在地、陷入死局的时候。 人群后方,那个被青龙咬烂了大腿、右边肩膀又被子弹直接打穿的络腮鬍子,极其吃力地被两个同伴架著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极其扭曲。既然赵山河彻底断了他们的活路,底层人那种极其光棍的暴戾和无赖彻底爆发了。 “好……姓赵的,你狠……” 络腮鬍子摇摇晃晃地吐出一口血沫子,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赵山河,像条疯狗一样极其恶毒地嘶吼起来:“你不收也行!那咱们就耗著!” 络腮鬍子猛地抬起那条没有中枪的左胳膊,指著赵家大院门外那块写著“高价收皮”的大木牌,极其猖狂地咧嘴惨笑:“你这大院门外头还掛著牌子,你还得收靠山屯和外面的货对吧?你不收俺们的,行!只要俺们这一百多號人堵在这,明天这十里八乡,任何一个人你也別想放进来!” 他转过头,看著周围那群饿红了眼的同伴,极其疯狂地煽动著:“大伙说是不是!他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砸了他的买卖!谁敢来他赵家大院卖皮子,俺们就剁了谁!” 这极其光棍的无赖话,瞬间点燃了这群刁民心里最后的极其疯狂的邪火。既然自己活不成,那就拉著活人一起死。 “对!耗死他!” “俺们卖不掉,谁也別想卖!” 第131章 內訌(上) “堵门?”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好啊,正好老子也不想干这破买卖了。你们愿意在这冰天雪地里给我赵家当门神,我赵山河求之不得。” 赵山河转过身,果断地一挥手:“关门!” 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带著沉闷的呼啸声,在一百多號人错愕的目光中轰然合拢。 门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人群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瞬间爆发出一阵极其慌乱的骚动。 这就关门了?连句狠话都不放,直接不管他们了? 络腮鬍子咬著牙,衝著周围哆嗦的汉子吼道:“大伙別慌!他这是虚张声势!咱们就在这冻著耗著,看他一院子的皮子怎么往外运!耗死他!” 一百多號人硬顶著零下十多度的白毛风,像一根根木头桩子一样死死戳在台阶下面,满脸都是那种不甘心的穷横和怨毒。 可这份硬气,连半个钟头都没撑过去。 高高的院墙里面,很快就传来了一阵悽厉的杀猪声,紧接著就是刀剁案板的密集闷响和劈柴生火的噼啪声。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滋滋冒油的燉大肉香味,混合著酸菜和粉条子的热气,顺著墙头蛮横地飘了出来。 咕嚕。 门外的风雪里,不知道是谁没出息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吞咽口水的声音就像是瘟疫一样,在这一百多號饿了一整天、前胸贴后背的汉子中间密集地连成了一片。 有人连鼻涕冻在了上嘴唇上都顾不得擦,只是一个劲儿地抽动著鼻子,贪婪地猛吸著墙头飘出来的肉香。 “妈的!他们在里面吃肉,咱们在外面挨冻喝西北风!” 络腮鬍子闻著那股肉香,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衝著周围的人嘶吼起来:“我操他大爷的,这你们能忍吗?反正他就十几个人,我不信他敢把咱们一百號人全杀了!大伙抄傢伙上啊!” “去你大爷的!” 人群里,一个冻得直哆嗦的年轻汉子毫不留情地骂了回去:“你怎么自己不上啊!你他妈不是还有一个胳膊能拿刀吗!” 络腮鬍子被噎得脸色铁青,破口大骂:“老子都替你们挨了一枪了!你们这时候当缩头乌龟?还有没有点血性了!” “放屁!是你自己挑的事,凭啥让大伙跟著你卖命去挡子弹!” 刚才被赵山河用生铁秤砣砸碎了右手的刘癩子,此刻疼得满头冷汗,恶毒地盯著络腮鬍子。 他根本不敢把怒火发泄在活阎王一样的赵山河身上,只能像疯狗一样反咬一口:“是啊!都是因为你我们才混成这样!要不是你挑事,老子的手能废了吗!” 老巴头更是蹲在雪地里绝望地抹著眼泪嚎丧:“我之前早说卖给他了,五毛钱就够了啊!我儿子还在家里等著买高粱米救命呢!全让你个瘪犊子给搅和黄了!” “我去你妈的吧!你就是为了你自己想多拿钱,刚才还忽悠咱们去衝击人家大院,你想害死所有人啊!” 刚才还抱团取暖的汉子们,在饥寒交迫和诱人肉香味的双重折磨下,瞬间撕破了脸皮。 为了推卸责任,一百多號人在雪地里疯狂互咬、破口大骂起来。 络腮鬍子看著这群瞬间翻脸不认人的同乡,听著这些倒打一耙的谩骂,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少他妈给老子扣屎盆子!” 络腮鬍子捂著流血的肩膀,双眼通红,歇斯底里地衝著人群嘶吼起来:“我去你妈的!我要是赵山河,看著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老子也一分钱都不收你们的货!” 就在这群人狗咬狗、眼看著就要在雪地里大打出手的时候。 嘎吱一声。 赵家大院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半米宽的门缝。 头上缠著一圈白纱布的二嘎子,手里端著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那海碗里,满满当当全是切得半寸厚、燉得软烂的五花肉片子,上面还飘著一层诱人的金黄色油花。 二嘎子连看都没看下面那群饿鬼,拿起筷子夹起一大片肥瘦相间的白肉,直接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 响亮的咀嚼声在风雪中传得格外遥远。 “哎呀妈呀,大壮你这刀工不行啊,切这么厚!” 二嘎子一边大声吧唧著嘴,一边满脸嫌弃地嘟囔:“这大肥膘子,一口咬下去全是油,腻死个人!哥几个谁替我吃两块?我这嗓子眼都快被油给糊住了!” 台阶下那一百多號人看著二嘎子碗里那明晃晃的肥肉,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来了。 几十个汉子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著,那股子馋虫硬生生把他们冻僵的脑子都给烧热了,有几个年轻的汉子连哈喇子都流到了下巴的胡茬子上。 紧接著,门缝里又挤出来几个身影。 大壮和那十几个护院兄弟,一人端著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在台阶上一字排开,全都蹲在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著饭菜。 “二嘎,你少给老子放屁,肉就得吃这么厚的才香!” 大壮粗鲁地用手背擦了一把嘴上的大油,张开大嘴嚼得满脸满足:“也不知道咋的,可能是今天在门口活动开了的缘故,老子今天这胃口出奇的好!”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护院用筷子挑起一根油亮亮的粉条子,吸溜得震天响,满眼戏謔地瞥著台阶下面的人群:“大壮哥,你哪是活动开了啊!这老话说得好,幸福那都是比较出来的,对不对兄弟们!” 护院咧开嘴,故意扯著嗓门大笑:“你蹲在热炕头吃肉可能觉得一般,但你要是就著底下这群冻得跟孙子一样的王八羔子下饭,看著他们挨饿受冻直咽口水,那这肉可不就是绝世美味嘛!” “哈哈哈哈哈!” 十几个汉子端著碗,在风雪里爆发出放肆的哄堂大笑。 络腮鬍子被这番连削带打的羞辱气得急火攻心,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指著台阶上嘶吼道:“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杀人不过头点地!” “过分什么了?” 二嘎子不屑地把嘴里的一块猪脆骨直接吐在雪地里,端著海碗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俺们在自家兄弟大院门口吃口热乎饭,顺便蹲在这台阶上看看雪景,碍著你们哪根筋了?” 二嘎子拿著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全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贱嗖嗖劲儿。 “再说了,俺们库房里现在压著几万张极品皮子,俺本来还天天提心弔胆,生怕大半夜遭了贼。” 二嘎子一拍大腿,衝著底下快要气疯的眾人大笑起来:“现在好了!俺彻底放心了!有你们这一百多號人给俺们大院在外面当门神,哪个不长眼的贼敢在这时候来偷东西啊?” “是啊!是啊!” 台阶上的十几个护院配合地大声起鬨,一个个端著碗笑得前仰后合:“有这么多人免费给咱们守夜,今晚睡觉都不用关里屋门了!” 这番羞辱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缓慢且残忍地来回拉扯著这群底层汉子的神经。 飢饿、寒冷、加上被当成“免费门神”的屈辱,把他们的尊严彻底踩碎在泥水里。 就在这群人浑身发抖、却又因为饥寒交迫连骂街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 赵山河披著一件军大衣,缓缓出现在了大门的正中央。 他手里端著一杯浓烈的高粱酒,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面如死灰的汉子。 他隨手把杯子里的半口剩酒泼在台阶上,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直接转过头。 “关门,把门缝给老子糊死。” 赵山河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冰冷刺骨:“我不想今天还有人来打扰到我的老婆孩子!” 砰! 大门绝情地再次锁死。 那诱人的肉香味和温暖的火光,被彻底隔绝在了高墙之內。 天色迅速地暗了下来。 寒流犹如狂暴的恶鬼,蛮横地席捲了整个靠山屯。 气温恐怖地一路狂跌,地上的积雪瞬间冻成了坚硬的冰盖。 一百多號饿著肚子的汉子,在黑暗和寒冷的风雪中抱在一起,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变得微弱起来。 第132章 內訌(下) 天彻底黑透了。 西伯利亚的白毛风卷著冰碴子,像千万把小刀子在半空中乱飞。 气温一路跌破了零下三十度,泼杯开水出去,落到地上都能瞬间砸出冰棍的动静。 “要不……咱回吧?” 人群边缘,一个冻得直打摆子的年轻汉子裹紧了破棉袄,试探著往村口方向迈了两步。 刚走出没五米,一股狂风夹著大雪兜头砸下来,直接把他掀翻在雪窝子里。 他手脚並用地爬回来,吐出嘴里的雪沫子,带著哭腔喊:“走不成了!山口的风太大,大半夜的根本看不清路,走出去不到十里地全得冻死在山沟里!” “那……那咱去村里老乡家对付一宿?给点钱,借个柴火垛或者牛棚缩一晚也行啊!” 另一个汉子冻得牙齿咯咯作响,满怀希望地看向大路两旁那些黑黢黢的农家院落。 “你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 旁边一个年长的猎户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眼神里透著极其清醒的绝望:“咱们一百多號外村人端著杀猪刀,大半夜跑来砸人家靠山屯財神爷的大门!你竖起耳朵听听,现在整个村的狗都在叫!那些村民估计早就在墙头架上土銃了,谁他妈敢放咱们这群活土匪进去?敢去敲门,人家直接当贼把你打死在院子里!” 这番极其残酷的现实,把所有人心里最后的一点念想彻底掐灭了。 进村是找死,出村是冻死。 偌大的靠山屯,一百多號外村汉子竟然成了一群无处避风的孤魂野鬼。 而眼前这座將他们拒之门外的赵家大院,里面烧著通红的篝火,燉著滋滋冒油的猪肉,反而成了这无边地狱里唯一散发著热气和生机的“天堂”。 墙外,老巴头蹲在墙根的背风处,用力搓著冻僵的双手,两行老泪混著鼻涕流进嘴里。 “造孽啊!” 老巴头捶著大腿,衝著不远处的络腮鬍子嚎丧起来:“我来的时候就说,五毛钱就五毛钱,过秤拿钱回家热炕头多好!俺家孙子还在炕上等著买高粱米下锅呢!全让你个瘪犊子给搅和黄了!” 恐惧和严寒瞬间在这个群体里催生出了最直接的怨恨。 “就是!你非说能逼赵山河低头,现在人家在里头吃肉,咱们在外面喝西北风!” “大伙都被你害死了!” 络腮鬍子的右肩膀被步枪打穿,此时血已经冻成了黑紫色的冰渣子粘在衣服上。 他疼得浑身抽搐,听见这帮同乡倒打一耙,气得眼珠子通红。 “放你娘的连环屁!” 络腮鬍子用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抓著雪地,破口大骂:“刚才老子让你们拿刀去砸门的时候,一个个眼里冒著绿光,恨不得把赵家大院抢空了!现在惹不起人家了,想把屎盆子全扣老子头上?老子替你们挨了枪子,你们现在装什么好人!” 旁边被砸碎了右手的刘癩子也疼得直哼哼,咬牙切齿地附和:“大伙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別想甩锅!赵山河那个活阎王记了仇,明天大伙谁也別想好过!” 风雪中,人群突然安静了一下。 一个精瘦的猎户靠在门墩子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他看著地上疼得打滚的刘癩子和络腮鬍子,脑子里极其迅速地盘算开了一笔阴暗的帐。 活阎王刚才怎么说的? 这叫血债血还。 精瘦猎户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赵山河开枪只打了拿刀的络腮鬍子,砸手只砸了扔冰块的刘癩子,人家根本没搭理底下这群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嘍囉。 只要把这两个瘟神交出去,自己不就乾净了?大伙不就能换口热汤活命了? 他暗暗咬了咬牙,猛地站直了身子,走到络腮鬍子跟前,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大哥,你刚才说你替大伙挨了枪子,大伙心里都感激你。但眼下这关,过不去了啊。” 络腮鬍子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想干啥?” “赵山河刚才的话,大伙可都听见了。人家要的是血债血偿!” 精瘦猎户转过头,看著周围那一百多双饿得发绿的眼睛,猛地拔高了嗓门:“赵山河那是大老板,肚子里能撑船,他能真跟咱们这群苦哈哈计较吗?他气的是有人敢拿刀指著他媳妇!”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冻得发僵的汉子全都抬起了头。 “大哥,刘癩子。” 精瘦猎户指了指那两扇紧闭的大黑漆木门:“解铃还须繫铃人。你们俩惹的祸,不能让大伙跟著一起死。你们俩现在爬过去,跪在门槛底下磕头认错,求赵爷开门,別连累大伙了!” 络腮鬍子愣住了。 他看著周围那一双双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帮同乡比老林子里的狼群还要可怕。 “我去磕头?” 络腮鬍子气急败坏地吼道:“那活阎王连眼皮都不眨就敢开枪,你们这时候逼我去磕头,那是逼老子去送死!老子不去!要死大伙一块死!” “你他妈去不去!” 精瘦猎户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络腮鬍子的脖领子:“你想拉著咱们一百多號人给你陪葬?门都没有!” “放手!你想造反啊!”络腮鬍子奋力挣扎。 “大伙还愣著干啥!”精瘦猎户死死按住络腮鬍子,衝著周围的人大吼:“把他俩绑了扔台阶上!给赵山河当投名状!赵山河一看咱们大义灭亲,准能给大伙留口热汤喝!还能给我们把皮子换了,不然全他妈得冻死在这!” 投名状。 加上“换皮子”这三个字,彻底击穿了所有人最后的道德底线。 他们终於找到了一个极其冠冕堂皇的藉口,能心安理得地把同伴当成自己活命发財的垫脚石。 “对!绑了他们!” “给赵山河消气!”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犹如饿狼一般扑了上去。 他们根本不管络腮鬍子和刘癩子身上还有枪伤和骨折,直接把两人粗暴地按在满是冰碴子的泥水里。 “俺操你们祖宗!你们这帮王八蛋不得好死……”刘癩子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刚骂了两句,嘴里就被不知道谁塞进了一把带著泥沙的脏雪。 没带麻绳,他们就用绑麻袋的麻布条子,硬生生把络腮鬍子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死死捆住。伤口被大力拉扯,络腮鬍子疼得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刚才还一口一个“大哥”叫著的同乡,此刻下起黑手来毫不留情。几脚踹下去,肋骨断裂的闷响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他们扯著两人的头髮,就像拖著两条死狗一样,在雪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血印子,重重地扔在赵家大院高高的台阶上。 砰!砰!砰! 精瘦猎户扑在台阶下,用冻僵的拳头死死砸著那扇黑漆木门。 “赵老板!赵爷!俺们把挑事的王八蛋绑来了!” 精瘦猎户扯著已经破音的嗓子,对著门缝悽厉地喊叫:“投名状给您放台阶上了!俺们知道错了!” 看到有人带头,台阶下那群冻得半死的汉子就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立刻乱鬨鬨地往大门前挤。 有人拖著装皮子的麻袋死死往前挤,有人拄著铁锹把大口喘著粗气,一张张冻得青紫的脸全都极其渴望地贴向大门的方向。 “赵老板开开恩吧!给口热汤喝吧!” “皮子俺们按五毛……不!按四毛给您留下也行啊!” 第133章 密谋 风雪交加的黑夜,两道刺眼的车灯蛮横地撕开风幕。 一辆军绿色的老款北京吉普在前面开路,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憋闷。 县拖拉机厂的厂长王建业舒適地靠在软皮座椅上,夹著一根带过滤嘴的红塔山,看著车外翻滚的白毛风有些出神。 副驾驶上,化肥厂的书记李跃进不停地搓著手,坐立难安。 “老王,你说咱们拉著后面那一卡车人去赵山河的大院,能行吗?” 李跃进终於还是忍不住了,声音里透著心虚,“真要是闹出什么群体流血事件,这责任谁担得起啊。” 王建业吐出一口青烟,不屑地笑了一声:“看你这小样。什么流血事件?赵山河是个聪明人,他敢衝著国营大厂的工人开枪?” 王建业掸了掸菸灰,眼神里透出极其轻蔑的傲慢:“还是说,他一个乡下倒腾皮子的盲流,敢拿土銃指著咱们这种掛著行政级別的国家干部?借他十个胆子,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那副泥腿子的贱骨头,扛不扛得住专政的铁拳!” “我担心的不是他,是市里的李局长!” 李跃进急得直拍大腿:“赵山河现在是替李局长办事,给对岸苏联人收货的。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去砸盘子,李局长要是怪罪下来,咱们头上的乌纱帽还保得住吗?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回哪去?” 王建业收起笑容,夹著烟的手指了指后面跟在风雪里的敞篷卡车,眼神瞬间变得老辣阴沉:“老李,你在这个位置上坐糊涂了吧。你搞清楚,今天晚上不是咱们带著工人去闹事,是工人群眾带著咱们去討公道。” 李跃进愣了一下:“嗯?” 王建业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菸灰,语气里全是冠冕堂皇的官腔:“赵山河拿高价收灰鼠,把咱们厂里的青壮年全勾引得旷工进山,生產线都停了,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挖社会主义墙角。工人群眾自发组织起来,要去制止这种破坏行为。咱们作为厂领导,能看著不管吗?咱们是怕群眾吃亏,这才跟过来维持秩序的。” 李跃进咽了口唾沫,还是觉得心里没底:“这套说辞……李局长能信?就算咱们今天以工人的名义闹一通,又能怎么样,无非是把人打了,货抢了。难不成我们还能把赵山河枪毙了?等咱们一走,他联合金万福和李局长报復我们,我们可就麻烦了。” “他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王建业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只要咱们今天让工人衝进去,把他库房里那批极品皮子全当成赃物抢走。交货的日子一到,他拿什么给苏联人交差?他交不上货,咱们把这批货原封不动交上去,这跨国的外贸渠道就是咱们的了!而他,直接就会被苏联老大哥踢出局。” 李跃进猛地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惊恐地看著王建业:“你想踢掉赵山河,自己去接对岸苏联人的外贸生意?老王,你是真敢想啊!” “人就是要敢想!” 王建业竖起两根手指,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知道赵山河上一趟和苏联人交易,一把赚了多少钱吗?两万!一次交易就两万块!比咱们在破厂里干十几年捞的都多!” 看著李跃进倒吸凉气的样子,王建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嘆了口气。 “老李啊,不是我王某人贪婪。咱们当年在厂里也是立过大功、流过血汗的,把半辈子都砸进去了。可现在大环境变了,咱们也得跟著变啊。” 王建业眯起眼睛:“就算不为自己,也得替家里的老婆孩子著想吧?咱们今年都快六十了,没几年就得退下来。一旦手里没了权力,谁还拿正眼看咱们?” “要是搁在以前,那倒也就算了。厂里帮咱们养老,孩子们也能顺理成章地接班进厂,继续端这个铁饭碗。” 王建业越说眼神越狠,“可你看看南边沿海那些地区,多少国营大厂说黄就黄了?这阵风早晚得刮到咱们头上!” “趁著现在手里还有权,咱们不赶紧捞一把铺好后路,等哪天厂子真倒了,咱们拿什么活?让孩子们跟著咱们去大街上摆摊修自行车吗?还是和咱们当年在劳动农场一样当农民?”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吉普车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在风雪中迴荡。 李跃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可就算咱们把赵山河抢了,李局长也绝对不会同意咱们接手的。外贸这块肥肉,他寧可交给金万福,也轮不到咱们。” “李局长是不会同意,但市里的陈副书记会同意的。” 王建业脸上浮现出篤定的冷笑,直接拋出了自己最大的底牌:“陈书记的公子也在做外贸生意,正愁找不到对岸的好渠道。咱们把赵山河废了,把这条线双手奉上,陈公子拿大头,咱们兄弟喝点汤。有陈书记在上面顶著,李局长又能拿咱们怎么样?机会就这一次,干不干?” 听到背后有跟李局长同级別的大领导兜底,李跃进脸色阴晴不定地变换了许久。 沉默片刻后,他狠狠一咬牙。 “好!我同意干!但有一条,今天晚上绝对不能出人命。” 王建业转过头,看著车窗外无尽的风雪,嘴角扯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放心,怎么会死人呢?” 他满不在乎地將烧到指尖的菸蒂弹在脚垫上,用力碾灭,“顶多有几个人受伤罢了。” 两道刺眼的车灯蛮横地劈开风雪,照亮了前方漆黑的土路。 靠山屯,到了。 第134章 演讲 风雪交加的黑夜,两道昏黄的车灯在靠山屯的村口猛地晃动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嘎吱—— 老款北京吉普的轮胎在厚厚的积雪里疯狂打滑,发出一阵刺耳的空转声。 前面的土路全被白毛风捲起的雪坨子堵死了,车底盘直接託了底,再也往前挪不动半寸。 王建业烦躁地推开车门,一脚踩进没过小腿肚子的雪窝里。 狂风夹著冰碴子瞬间灌进脖领,冻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后面的敞篷大卡车也跟著停了下来。 三十多个保卫科干事和青壮工人冻得嘴唇发紫,骂骂咧咧地从车厢上跳下来,不停地跺著脚,连手里拎著的扳手和铁管都快握不住了。 王建业知道这帮人冻得怨气衝天,这时候必须得把火彻底拱起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大步走到卡车车灯的光柱底下,清了清被风吹得沙哑的嗓子。 “同志们!工友们!” 王建业猛地抬起手,指著前面黑黢黢的村庄,扯著嗓门大喊:“你们现在肯定是满心的疑问!大半夜的,咱们冒著这么大的雪,挨著冻跑到这个山沟沟里来干什么?你们心里肯定有怨气,有不满!我完全理解!” “但你们接下来要乾的,是保卫国家財產、保卫咱们大伙饭碗的大事!” 听到“大事”两个字,底下的工人们面面相覷。 一个冻得直搓手的年轻工人缩著脖子,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厂长,这破山沟沟里能有什么大事啊?大伙儿都快冻成冰棍了,到底让咱们干啥,您就直说吧!” “就是啊,大半夜的跑来吃雪……” 人群里顿时传出一阵杂乱的起鬨声,几十號人在风雪中嗡嗡地议论著,显得焦躁不安。 王建业没有生气,反而双手往下压了压,眼神变得极其沉重。 “大家都知道,咱们厂子这几个月效益不好。特別是这个月,连大伙的基本工资都发不齐了!” 这话一出,底下的起鬨声瞬间消失了。 几十个工人的脸色立刻黯淡下来,全都在风雪中死死闭上了嘴,等著下文。 王建业停顿了一下,眼眶在车灯的照射下竟然憋得通红,声音也开始发颤。 “就在昨天,咱们车间干了二十多年的八级钳工老孙头,一个这辈子骨头比铁还硬、从来不求人的老汉,破天荒地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王建业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满脸的痛心疾首:“老孙头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他哭著跟我说:厂长,我老孙干了半辈子革命工作,从没给厂里添过一次麻烦,可我现在连家里老伴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了,连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啊!” “听到这话,我心如刀绞啊!” 王建业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老泪,声音嘶哑地咆哮:“把咱们国营厂的老工人逼到这个份上,我王建业作为一把手,要负主要责任!是我无能,没管理好这个厂子,没带大伙过上好日子,我对不起大家!” 说完,他猛地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顶著零下三十度的狂风,极其郑重地对著这群工人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死寂。 连最刺头的保卫科长都愣住了。 几个年轻工人的眼底泛起了泪花,刚才抱怨挨冻的怨气,瞬间变成了对厂长的感动和对自己穷困的委屈。 王建业直起腰,重新把帽子戴上。 刚刚还痛哭流涕的老眼,瞬间爆发出老辣阴狠的光芒。 “但我王建业负主要责任,就不代表没有別的老鼠屎在坏咱们的锅!为什么咱们前几个月还能勉强发齐工资,偏偏这个月彻底发不出来了?” 他猛地一挥手,直指靠山屯深处:“因为咱们县里,出现了一个明目张胆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坏分子!就是那个叫赵山河的人!”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嘰嘰喳喳的议论声比刚才大了一倍。 “赵山河?那不是前阵子在高价收灰鼠皮的猎户吗?” “对啊,我上礼拜还把我大舅哥打的皮子偷偷卖给他了,人家给钱痛快得很,咋成坏分子了?” 听著底下的议论,王建业冷笑一声,大声盖过了风雪:“看来你们有人还真把他当成了活菩萨!没错,此人原本就是靠山屯一个穷打猎的泥腿子,不知怎么攀上了关係,干起了倒卖给苏联人的黑市买卖!” 王建业往前走了一步,盯著底下的工人:“他拿比供销社稍微高一点的价格,把你们大舅哥、二表哥辛辛苦苦打来的皮子骗到手里,转头就以十倍、几十倍的暴利卖给对岸的老毛子!他一个人赚得盆满钵满,在这穷山沟里盖起了气派的大砖楼,家里顿顿大鱼大肉,据说一天就要杀一头猪来挥霍!过著地主老財一样的日子!” 王建业猛地指向那些冻得哆嗦的工人:“可你们呢!你们在这儿跟著受穷挨冻,连口热棒子麵粥都快喝不上了!” 刚才还在议论的工人们瞬间鸦雀无声了。几个人捏紧了冻僵的拳头,眼里开始冒火。 “你们真以为他出高价是发善心吗?那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王建业站在雪地里,挥舞著手臂,唾沫星子横飞:“他就是用这点蝇头小利当诱饵,把咱们厂里的青壮年劳力全勾引得旷工进山!生產线没人干活,机器转不起来,国家下达的生產任务完不成,厂里拿什么给你们发工资!拿什么给老孙头的老伴看病!” 他越说越激动,眼珠子瞪得通红:“他赵山河是在吸咱们国营大厂的血啊!拿国家停產的代价,去给自己盖洋楼、吃大肉!看来咱们很多老实巴交的工人群眾,都被他这种短期的黑心钱蒙蔽了双眼,咱们拖拉机厂是第一个受害的!” 王建业环视了一圈,猛地扯开嗓子吼道:“咱们绝不能让这股毒瘤再蔓延下去!今天,咱们不仅是来拿回自己的救命钱,更是要给全县被矇骗的群眾敲响警钟,彻底砸碎这帮投机倒把分子的黑窝点!” “抄了他的家!砸了他的锅!” “妈的,弄死这吸血鬼!把咱们的血汗钱夺回来!” 第135章 衝突 三十多个工人彻底疯了。 飢饿、寒冷、加上被挑起的贫富落差,让他们瞬间变成了一群失去理智的暴徒,挥舞著手里的扳手和铁管嗷嗷直叫。 化肥厂书记李跃进看著这群红了眼的工人,缩著脖子凑了过来,借著风声压低嗓音:“老王,情绪是煽起来了。可靠山屯这么大,大半夜的黑灯瞎火,你知道那个姓赵的住哪家吗?” 王建业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子,换上了一副老干部的派头:“这有什么难的。一会儿让保卫科找个亮灯的农户,敲门客气点,就说是县国营厂来走访群眾的。老乡们觉悟高,看到咱们这身制服,肯定愿意配合给咱们带路。” 他说完,大手一挥,带著这群气势汹汹的工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去。 刚绕过村口的一排破土房,转过一个极其避风的山坳。 走在前面的王建业突然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停住了脚步。 跟在后面的李跃进差点撞在他背上,刚想抱怨,却顺著王建业直勾勾的视线往前一看,整个人也瞬间僵硬了。 在前方几十米外,一座门楼高大的青砖大院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 真正让他们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那扇透著压迫感的大黑漆木门,而是台阶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黑夜里。 一百多號穿著破棉袄的汉子,像一根根快要冻裂的冰柱子,死死挤在墙根底下。 他们眉毛头髮上全是厚厚的白霜,但每个人的怀里都死死抱著鼓鼓囊囊的麻袋。 “老李……” 王建业倒抽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一把抓住李跃进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不用去敲门问老乡了,这肯定就是赵山河的家!妈的,这小子到底有多赚钱!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大半夜的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排队等著他收皮子。这小子搂钱搂疯了!” 李跃进也被眼前的场景彻底惊呆了,冻得发青的脸庞因为极度的嫉妒而扭曲著。 他凑到王建业耳边,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声音抖得像筛糠:“老王,你之前的情报绝对保守了!我看这根本不是一个月赚两万,这他妈是五万啊!咱们今天必须把这条生財之道死死咬在嘴里!只要把这盘子抢下来,咱们直接就腾飞了,还在这破厂里当个屁的厂长!” 两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极其贪婪的眼神。 下一秒,王建业猛地转过身。 他那张刚刚还满是算计和垂涎的脸,面对身后那三十多个工人时,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极其悲愤、大义凛然的模样。 “同志们!你们都看见了吗!” 王建业伸手死死指著台阶下那群抱著麻袋的猎户,痛心疾首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大半夜的,这么多老实巴交的群眾还在挨冻受罪,排著队等著被那个吸血鬼剥削!这种吃人的剥削,就发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本就被冻得急了眼的工人们,顺著厂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布满血丝的眼里直往外冒火。 “只要赵山河把这些皮子收进去,他转身就能去苏联人那里换成大把的钞票!” 王建业扯著嗓子,把赵山河的暴利和工人的死活死死绑在了一起:“有了钱,他就会去收更多的皮子,勾引咱们厂更多的人旷工,挖国家更多的墙角!到时候机器彻底锈死,咱们全家老小都得跟著喝西北风!” 他在风雪中猛地挥下手臂,极其巧妙地下达了以正义为名的清场指令。 “保卫科的!带人给我衝上去!把这个非法的黑市给我砸了!把这些被蒙蔽的群眾统统驱散!今天晚上,绝对不能让赵山河收进哪怕一张皮子!把他的大门给我死死堵住!” “清场!堵门!谁也不准卖!” 保卫科长满脸横肉地咆哮了一声,手里拎著沉甸甸的黑胶警棍,第一个像疯狗一样冲了出去。 “都他妈赶紧散了!这里是投机倒把黑市,不准卖东西!统统滚回家去!” 三十多个早就被彻底洗脑、被嫉妒和贫穷逼疯的国营厂工人,挥舞著手里的生铁扳手、管钳和橡胶棍,嗷嗷叫著衝进了漫天风雪里。 …… 风雪肆虐的赵家大院台阶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百多號猎户死死抱著怀里的麻袋,像一排排被冻僵的兵马俑,齐刷刷地站在紧闭的大黑漆木门前。 台阶下方的雪地已经被踩得泥泞不堪,里面混著刘癩子和络腮鬍子身上淌下来的暗红色血水。 这两人早就被打得没了动静,像两条破麻袋一样瘫在雪窝里。 可头顶上那扇高大的院门,依然纹丝不动。 “二哥……” 一个冻得嘴唇青紫的年轻猎户吸溜著鼻涕,费力地转过僵硬的脖子:“赵山河咋还不开门啊?是不是咱们刚才表忠心喊的声音太小了,里头听不见?” 被唤作二哥的老猎户紧紧搂著装灰鼠皮的麻袋,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微光,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不知死活的刘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要不……咱们再把地上那两个王八蛋拉起来打一顿?” 二哥咬著乾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是不是赵山河觉得咱们下手不够狠,心不诚?” 年轻猎户艰难地咽了一口夹著冰碴子的唾沫,连连摇头:“我不行了二哥,我半边身子都冻麻了,嗓子眼全冒烟了。要打你打,你嗓门大,你再衝著门里叫两声……” 二哥刚想硬撑著站起来再去踹地上的刘癩子两脚。 风雪中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著,几十道手电筒的冷光像乱剑一样扫了过来,刺得台阶上的猎户们全都眯起了眼睛。 “都他妈別动!把东西放下!” 保卫科长那破锣一样的公鸭嗓在黑夜中囂张地炸响。 猎户们全都懵了。 他们转过头,只见三十多个穿著厚实军大衣、手里拎著生铁扳手和黑胶警棍的人,像一群突然下山的土匪,气势汹汹地衝到了台阶下。 二哥愣在原地,双手死死护著怀里的麻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你们是谁啊……干啥的的来。” 二哥操著浓重的乡音,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干啥的?县拖拉机厂保卫科的!” “你们都被赵山河那个吸血鬼给蒙蔽了!” 保卫科长满脸横肉地衝上台阶,居高临下地用警棍指著二哥的鼻子,唾沫星子在冷风中乱飞:“这里是非法投机倒把的黑市!赵山河拿高价骗你们,坑的是咱们全厂工人的饭碗!现在我们代表县国营厂来清场,统统给我滚回家去!今天晚上,一张皮子都不准卖给他!” 跟在后面的三十多个工人也仗著人多势眾,挥舞著手里的生铁扳手和管钳跟著起鬨。 “赶紧滚!谁敢把皮子递进这扇门,就是砸咱们工人的饭碗!” “赶紧散了!再不走,连人带赃物全给你们扣回厂里去!” 台阶上的猎户们全都听懵了。 什么蒙蔽?什么国营大厂的饭碗?什么投机倒把? 在他们被零下三十度严寒冻得快要停滯的脑子里,根本听不懂这些每个月按时领国家工资的厂干部满嘴的大道理。 他们只极其清晰地听懂了一句要命的话:这群穿厂服的,要堵死赵老板的门,不准他们卖皮子,还要把皮子当赃物没收! 二哥愣愣地看著保卫科长,乾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他看了一眼怀里死死抱著的麻袋,又看了一眼台阶下不知死活的刘癩子。 俺们在老林子里和熊瞎子玩命,刚才又把同村的兄弟骨头敲断了当投名状,就是为了换这口救命粮。 现在你们这群端铁饭碗的上下嘴唇一碰,就要断了俺们全家老小的活路? 保卫科长看这群泥腿子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不动,还以为他们是被保卫科的牌子嚇傻了。 为了在王厂长面前抢个头功,他极其蛮横地抡起手里的黑胶警棍,一棍子狠狠砸在二哥护在怀里的麻袋上,伸手就要去夺。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让你们滚……” “滚你妈的!” 二哥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充血,红得像要在雪夜里滴出血来。 他根本不管砸在肩膀上的警棍,猛地像一头护崽的野猪一样暴起,乾枯的双手死死掐住保卫科长的脖子,带著一股不要命的疯劲,直接把这个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狠狠扑倒在满是冰碴和血水的雪地里。 “敢断俺们的活路!弄死这帮穿皮的活土匪!” 二哥悽厉的嘶吼声,彻底扯断了猎户们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 周围那一百多號早就被极寒逼入绝境的猎户,瞬间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第136章 我全要了! 台阶上瞬间变成了一座残酷的地狱。 鲜血喷溅在洁白的积雪上,触目惊心。 铁器砸碎骨头的清脆声、悽厉的惨叫声和听不懂的乡音怒骂声,在呼啸的白毛风里搅成了一团。 不断有人头破血流地倒下,泥泞的雪地里很快就被踩出了一汪汪刺眼的血水。 站在后面吉普车旁的王建业和李跃进彻底看懵了。 看著这群不要命的乡下人和自家的工人像野兽一样互相往死里放血,李跃进的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脸色煞白地死死抓住王建业的袖子:“老王!你不是说不会有人受伤吗!这他妈要闹出特大群体流血事件了!” 旁边的王建业也嚇得浑身哆嗦,刚才那股稳如泰山的神色,早就被面前这宛如地狱的景色嚇得稀碎。 他整个人蜷缩在车门后面,眼珠子乱转,声音抖得像裂了缝的破锣:“我……我哪知道会发生这件事!怎么办,老李,咱们会被抓起来的,肯定会被抓起来的……快,快想办法!” 王建业语无伦次地往吉普车后面躲,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喊:“对了,枪!你临走时不是拿了保卫科的枪吗!鸣枪示警!快开枪!” “对……枪!” 李跃进手忙脚乱地掀开军大衣,哆哆嗦嗦地掏出那把五四式手枪,双手举向夜空,闭著眼睛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刺耳的枪声在风雪中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都在干啥!统统给我住手!”李跃进扯著变调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嘶吼。 台阶上的肉搏短暂地停滯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吉普车的方向。 在一片极其诡异的死寂中,伴隨著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十几个面带刀疤的老猎户面无表情地扯开破棉袄,从怀里极其熟练地抽出了长管双管猎枪和填满铁砂的土銃。 十几根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地指向了正举著手枪的李跃进。 “你他妈给谁亮枪呢?搞得谁没有一样!” 带头的二哥吐出一口混著冰碴的血水,眼神像看个死人一样盯著他:“俺们刚才在赵老板门前不敢掏这火器,那是知道赵山河是真正见过血的狠人,俺们敬他,也怕他。至於你……” 二哥用那把磨得鋥亮的枪管点了点李跃进,满脸不屑:“你们这几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拿个破铁疙瘩在这儿唬谁呢?” 李跃进嚇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举著枪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王建业猛地咳嗽了两声,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死死把李跃进举枪的手按了下去:“咳咳!老李是给大家开玩笑的,我们怎么会对工农兄弟开枪呢?大家都是同志啊!” “去你妈的同志!” 二哥手里的土銃往前顶了顶,破口大骂:“俺们在这儿排了一宿的队,连命都快冻没了,就是要卖货换口饭吃!你们这群狗东西人五人六地跑过来,不由分说就砸俺们的饭碗、赶俺们走!谁跟你是同志!” 王建业眼珠子一转,用力拍著大腿喊道:“老乡啊,我这是怕你们吃亏啊!你们把手里打来的极品皮子低价卖给赵山河,他转身就去赚大钱,他这是趴在你们身上吸血!我阻止你们,就是为了保护你们不上当!” 几个老猎户对视了一眼,上下打量著王建业。 看著他那身板正的將校呢军大衣和鋥亮的黑皮鞋,这群常年待在老林子里的人精立刻意识到,这老头是个有油水的大干部。 “哦?你怕俺们吃亏?” 二哥冷笑了一声:“那你是个大干部了。行啊,既然你不让赵老板收,那你来收!你只要能开出比赵老板更高的价,俺们手里的货全卖给你!” 听到这句话,王建业心里一阵狂喜。 原本他还在愁怎么把这批货弄到手,没想到这群人居然主动入套了。 “好!我收了!” 王建业极其豪迈地一挥手:“赵山河出价多少,我绝对比他高!今天你们的货,我全包了!” 二哥和周围几个老猎户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肥羊送上门了。 二哥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报出了一个数字:“赵老板收咱们的极品灰鼠皮,一张五块五。” 风雪中,王建业脸上的豪迈瞬间僵住了。 他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著,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当场失態地咆哮起来:“放你妈的屁!你少给我扯淡!明明是五角!他赵山河就是个黑市倒爷,怎么可能出五块五的天价!” “五角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人群里一个年轻猎户扯著嗓子拱火:“那是几天前的价格!现在是对岸的苏联大领导指名道姓要这批货!赵老板为了得到这货,价格不知道翻了多少倍,就是五块五!不然你以为俺们为啥冒著零下三十度的天跑来送货?俺们有病啊!” “就是!少一分钱俺们都不卖!” “买不起就赶紧滚,別耽误俺们跟赵老板做买卖!” 听著底下的起鬨声,王建业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联大领导?五块五收都有的赚,赵山河这小王八蛋到底赚了多少钱啊! 贪婪的邪火瞬间烧光了王建业所有的理智,只要能把这条线攥在手里,这点本钱算个屁! 他猛地一把將旁边的李跃进拽到吉普车后面,压低嗓音,两眼冒著绿光:“老李,五块五,咱们收了!” 李跃进嚇了一跳:“老王,你疯了!厂里帐上根本没钱了,咱们拿什么垫?” “拿你家床底下的东西垫!” 王建业死死盯著他,咬牙切齿地拆穿了底牌:“这些年你在化肥厂卡批文捞了多少油水,你当我不清楚?我也把我这些年截留的公款全拿出来!只要今天把赵山河的货全截胡了,等跟对岸的老毛子搭上线,这笔钱咱们能翻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听到有十倍的暴利,李跃进喉结滚了滚,眼底也终於浮现出赌徒般的疯狂。 王建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台阶,衝著猎户重重一挥手。 “好!五块五,你们手里的货我全要了!现款结帐!” 没等猎户们欢呼,王建业脸色一沉,指著那扇紧闭的大黑漆木门,拋出了条件:“但我有个条件。你们收了我的钱,就得跟我手底下的工人一起,衝进去把赵山河的窝点给我砸了!只要你们今天断了他的根,以后你们的货,我全包了!” 台阶上安静了一秒。 紧接著,一百多號猎户看著地上那些血跡,想到即將到手的巨款,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热呼喊。 第137章 反转 王建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台阶,衝著猎户重重一挥手。 “好!五块五,你们手里的货我全要了!现款结帐!” 没等猎户们欢呼,王建业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虚弱却又饱含怨毒的冷笑。 “现款结帐……” 一个刚才被生锈铁管砸翻在地、满脸是血的年轻工人死死捂著额头,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王建业,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嘶哑:“姓王的!你这个老王八蛋!你昨天在厂里开会不是说,厂里帐上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吗!” 这声怒吼,像一盆带著冰碴的冷水,瞬间浇醒了台阶上那三十多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国营厂工人。 他们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了吉普车旁边的王建业和李跃进。 “是啊!你不是说没钱发工资,食堂连棒子麵都买不起了,停火要我们自己在家里做饭!” 另一个拎著管钳的工人吐出一口血水,咬牙切齿地逼近了一步:“你他妈连我们的活命钱都发不出,现在居然能拿出几万块的现款,跑这来五块五收皮子?!” 人群中,化肥厂的几个工人也猛地反应了过来,红著眼死死盯住了瘫在地上的李跃进。 “姓李的!你他妈也跑不了!” 一个化肥厂的老工人挥舞著手里的铁锹,眼泪混著血水往下砸:“上个月车间里连劳保手套都不发,说上级卡审批没钱买!大冷天咱们的手冻得全是裂口,碰一下铁工具机都能撕下一层皮,你他妈在广播里口口声声说要咱们跟厂子共存亡!” 旁边另一个工人直接破口大骂:“共存亡个屁!他小舅子天天半夜开拖拉机往外偷拉厂里的化肥卖钱!上周说没钱买煤,让咱们烧锅炉的自己去翻煤渣!弄了半天,你家床底下居然藏著这么多钱!” 工人们终於彻底醒悟了。 什么为了保卫国家財產,什么砸黑市,全是放狗屁! “大半夜的,咱们兄弟冒著零下三十度的天,挨著刀子流著血……” “原来他妈的是在给你干私活!你想让咱们兄弟当炮灰,给你抢这门暴利生意!” 那个满头是血的年轻工人红著眼眶,手里的生铁扳手直指王建业的鼻子。 听到这声怒吼,王建业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刚才被“十倍百倍利润”彻底烧红的大脑,像被当头浇了一大盆液氮,瞬间冻得停止了思考。 直到这一刻,看著那一双双要吃人的通红眼睛,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干了件多么极其愚蠢的蠢事。 刚才光顾著眼红赵山河那恐怖的外贸暴利,光想著砸锅卖铁也要截胡这批货,他和李跃进在极度贪婪的驱使下,竟然完完全全忘记了身后还站著人! 他们忘记了,今天晚上带来当打手的,正是那些被他们以“厂里没钱”为由,疯狂剋扣工资、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底层工人! 他刚才极其豪迈地喊出那句“现款结帐”,等同於在一群快要饿死的野狼面前,大声炫耀自己家里藏著成吨的鲜肉! 瘫坐在雪地里的李跃进更是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浑身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著。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贪慾上头时答应的那句“拿床底下的东西垫”,等於直接向这些连劳保手套都戴不起的工人,当面承认了自己贪污几十万公款的底牌。 这他妈简直是把自己的脖子往工人的铡刀上送啊! 王建业看著这群瞬间彻底譁变的工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肚子一阵剧烈地转筋,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哆哆嗦嗦地连滚带爬往吉普车底下退:“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同志们,你们听我解释,这钱是……” “解释你妈!” 年轻工人猛地抡起扳手,像看死仇一样死盯著他:“你们这帮孙子,之前在厂里说出了事责任全在你,我还以为是领导的客套话,原来他妈是真的!你今天要是交代不清楚这钱哪来的,信不信我们今天直接把你俩埋在这雪窝子里!” “把钱掏出来!给咱们补发工资!” “掏钱!不然弄死你们两个老畜生!” 三十多个满身是血的工人彻底疯了,掉转了手里的凶器,如同恶狼一样朝著王建业和李跃进围了过去。 李跃进嚇得直接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黄色的尿液不受控制地顺著裤腿流了下来,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黄色的冰窟窿。 王建业嚇得直往吉普车底下退。 “咔嗒”一声清脆的枪机声响起。 二哥端著那把长管双管猎枪,极其不耐烦地挡在了王建业的身前。 “干啥呢?干啥呢!” 二哥用黑洞洞的枪管指著那群逼上来的工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们这群端铁饭碗的瘪犊子,刚才打俺们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现在想动俺们的大老板?” 周围一百多號猎户也纷纷举起了手里的土銃和杀猪刀,哗啦啦地涌了上来,死死护住了身后的王建业。 笑话,这老头可是答应了五块五收他们的皮子,现在这就是他们的活財神。谁敢动他们的財神爷,那就是断他们的活路! “俺告诉你们!” 二哥眼神凶狠地扫过那群工人:“今天有俺们兄弟在,谁也別想动王老板一根汗毛!不服气,咱们接著拼命!” “我操你妈!” 带头的年轻工人红著眼咆哮:“你他妈给老子让开!他贪的是我们的血汗钱!我要他解释清楚,然后把钱拿出来给老子发工资!” “发你妈的工资!” 二哥毫不退让,土銃直接顶在了年轻工人的脑门上,吼得比他还大声:“俺不管什么血汗钱!他答应给俺们五块五现款!他今天就是俺们的亲爹!谁敢动俺亲爹,俺当场崩了他!” “我操你妈的!老子连饭都吃不上了,我管他是不是你爹!刚才给你开瓢是不是忘记疼了!” “妈的,再来啊!真以为我们手里这铁砂子是吃素的!” “弄死这群挡財路的狗!” 三十多个被剥削到极点的残血工人,对上一百多號为了暴利连“亲爹”都能认的红眼猎户。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成了极其荒诞的修罗场。 叫骂声、拉枪栓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吵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王建业缩在散发著汗酸味的猎户身后,看著眼前这荒诞又绝望的一幕。 自家的工人要扒他的皮,对面的悍匪却为了钱把他当“亲爹”护著。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在油锅里翻滚的烂肉,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死局。 就在台阶上马上要爆发第二场大混战,眼看就要同归於尽的瞬间。 嘎吱—— 极其刺耳的木门轴承摩擦声,在狂热喧囂的雪夜里突兀地响起。 那扇从始至终死死紧闭著的大黑漆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院里透出昏黄的光。 伴隨著细碎的积雪被踩断的咯吱声。 赵山河披著一件羊皮袄,指间夹著一根正在燃烧的万宝路,慢条斯理地从门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极其平静地扫过台阶下那满地的血水,以及剑拔弩张的两拨人。 “大半夜的。”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修长的手指弹了弹菸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冷酷弧度,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这大门口,怎么这么热闹?” 第138章 破防 王建业看著从大门里走出来的赵山河,就像快淹死的人死死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猛地从那群散发著汗酸味的猎户身后挤出来,强行挺直了还在打哆嗦的腰板,把手往身后一背,那套在厂里训人的官腔张口就来。 “赵山河!你总算敢露面了!” 王建业指著满地的血水和残局,拔高了嗓门,试图在工人和猎户面前把矛盾全转移出去:“你看看你倒买倒卖搞出的这些烂摊子!我现在代表组织明確通知你,你这剥削阶级的生意干到头了,从今天起,这皮子你一张也別想收!” 赵山河根本没有王建业预想中的气急败坏。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极其温和的笑容。 “王厂长,正巧。” 赵山河弹了弹菸灰,语气轻鬆得就像在聊家常:“我刚从市委李局长那里得到消息,这皮子,我本来就不准备收了。” 王建业愣住了,背在身后的手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影响太恶劣了啊。” 赵山河嘆了口气,摇著头,语气里全是痛心疾首:“李局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因为我这收购价高,下面县里的拖拉机厂、化肥厂,工人们全请病假往长白山里扎。农民连地都不种了,家家户户拿著网兜去抓灰鼠。这严重影响了地方上的正常生產!” 赵山河把菸头扔在雪地里踩灭,摊开双手:“供销社收不到货,天天往市委告状,说我挖社会主义墙角。惊动了省里,那就是极其恶劣的政治事件。李局长发了话,我赵山河哪敢顶风作案?所以从昨天起,这门生意,我就彻底掐断了。” 王建业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呆滯地转过头,看了看周围端著土銃死死护著他的猎户,又转头看向赵山河,声音开始发飘:“你不收了?那……那这群人半夜拿枪堵在你家门口乾什么?” “王厂长,你这大领导怎么糊涂了。” 赵山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无辜和委屈的表情:“就是因为我连五角钱的底价都不收了,彻底断了这生意。他们觉得没了活路,这才急了眼,半夜抄著傢伙堵我的门,逼著我强买强卖啊!” 说著,赵山河转头衝著院子里喊了一嗓子:“二嘎子!出来给王厂长看看!” 门缝里,二嘎子头上缠著一圈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渗著刺眼的鲜血,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 赵山河一把將二嘎子拽到身前,指著他头上冒血的伤口,声音陡然拔高:“领导!你看看!二嘎子为了挡住这群土匪的火气,脑门挨了一铁锹!我老婆孩子现在还躲在里屋嚇得直哆嗦!我才是受害者啊!” 台阶下,死一般的寂静。 王建业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钉,连呼吸都带著撕裂般的剧痛。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带头的二哥和刚才那个起鬨的年轻猎户,嘴唇哆嗦著:“那……那五块五?对岸的苏联大领导?” 被王建业那双充血的眼睛一瞪,刚才那个扯著嗓子吹牛的年轻猎户眼神立刻躲闪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沾著血的袖子蹭了蹭冻得通红的鼻尖,含糊其辞地嘟囔:“那啥……俺们要是不往高了说,怎么能卖个好价钱……” 带头的二哥也难得地老脸一红。 但那股山里人的混不吝瞬间又占了上风。他脖子一梗,梗著通红的脸就开始一本正经地耍无赖狡辩:“啥骗人?俺们说的那个苏联大领导,那是俺们村头打光棍的王二愣子!” 二哥越说越理直气壮,拿著土銃比划著名:“那瘪犊子祖上跟老毛子串过种,生得人高马大,高鼻樑蓝眼珠子,体毛比熊瞎子还旺盛,长得跟老毛子一模一样!他平时喝了二锅头就爱卷著舌头说话,那破棉袄上还天天別著好几个从废品站捡来的列寧铁皮像章!所以俺们十里八乡都管他叫『苏联大领导』!老板,不管他是哪个大领导,这货不管怎么说,你今天都得收!” 听到这个把人当弱智糊弄的荒诞解释,王建业脑子里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吧嗒”一声彻底断了。 在几万块钱现款的巨大窟窿和被一群泥腿子当猴耍的极致屈辱下,他的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我收你妈个鬼!” 王建业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把扯开身上那件昂贵的將校呢军大衣的领口,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指著二哥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身上还沾著猪粪味的泥腿子,也配跟老子玩心眼?!都说你们这帮乡下人最他妈淳朴,原来全是一群精得冒坏水的杂种!老子在县里坐办公室吃皇粮的时候,你们还在老林子里跟野狗抢屎吃!” 他彻底丧失了理智,五官扭曲得像个厉鬼,唾沫星子疯狂地喷在二哥的脸上。 “合伙做局骗老子?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一群土里刨食的穷光蛋,一辈子都没见过大团结长什么样,也敢跑来敲老子的竹槓!你们这群狗日的要钱不要脸!” 骂完猎户,王建业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著身后那群自家工厂的工人,连他们也一起骂了进去。 “还有你们这群端著破饭碗的要饭的!没有老子在厂里撑著,没有老子赏你们那口棒子麵,你们全家老小早就饿死在街头了!现在长脾气了?敢拿扳手对著老子?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臭叫花子!” 王建业像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一样挥舞著手臂,在雪地里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市局李局长都发了话不准收,这破皮子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这东西砸在手里还能作什么用!搞屁啊!老子就是把钱烧了,也一分钱都不会掏给你们这群叫花子!” 他猛地一挥手,姿態狂妄到了极点:“我不收了!全他妈给老子滚!滚回你们那破山沟和烂厂房里等死吧!” “老王!老王你闭嘴啊!” 瘫在尿坑里的李跃进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死死抱住王建业的大腿,拼命地往下拽他,声音里透著绝望的哭腔:“你看看周围!你不要命了啊!” 被李跃进这歇斯底里的一拽,王建业由於缺血而极度亢奋的脑子,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停止了咆哮,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僵硬地转动著脖子。 他看到,面前一百多號刚才还被他骂做“泥腿子”的猎户,手指已经全部死死扣在了土銃和双管猎枪的扳机上。 那一百多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如在看一具尸体。 他再回过头。 身后那三十多个被他骂作“白眼狼”的国营厂工人,此刻正攥紧了手里沾血的生铁扳手和管钳,手背上青筋暴起,同样用一种极其怨毒、冷冰冰的死人眼神死死盯著他。 前有被他彻底激怒的工人,后有被他剥夺了活命钱的农民。 两拨人虽然立场不同,但此刻看他的眼神,却出奇的一致。 王建业被李跃进死死抱著大腿,仰著头看著漫天的大雪,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乾,双膝一软。 “完蛋了!” 第139章 乱 “完蛋了!” 王建业嘴里刚挤出这三个字,后背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生锈的铁管。 沉闷的骨裂声在雪夜里极其刺耳。 “跑!快跑!” 王建业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扑倒在雪窝子里,满嘴的牙磕在冰碴上。 他连滚带爬地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著身后的吉普车狂奔。 “老王!拉我一把!带上我!” 李跃进鞋都跑掉了一只,连滚带爬地从后面扑上来。 眼看后面的管钳就要砸到后脑勺,他为了借力保命,一把死死拽住了王建业的后衣摆,硬生生把跑在前面的王建业拽得一个踉蹌,双膝猛地磕在冰面上。 “我操你妈的李跃进!给老子鬆手!你想害死老子啊!” 王建业疼得五官扭曲,回头一脚狠狠踹在李跃进的脸上,连踢带踹地咆哮:“滚开!要死你自己死!” “你个老王八蛋!是你拉我下的水!” 李跃进满脸是血,像条疯狗一样死死抱住王建业的腿不撒手,声音悽厉得变了调:“我活不成,你也別想跑!” 就因为这几秒钟的狗咬狗,后面三十多个彻底红了眼的工人已经像群饿狼一样扑了上来,拎著沾血的管钳和铁锹死死咬住了他们。 两人顾不上再骂,连蹬带爬地钻进吉普车,哆哆嗦嗦地死死按下了车门锁。 王建业满手是血地拧动钥匙。 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吉普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轮胎在雪地里疯狂打滑,眼看就要撞开人群衝出去。 “想跑?!” 那个满头是血的年轻工人怒吼一声,抡起手里沉重的生铁管钳,对准吉普车的挡风玻璃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巨响。 整块挡风玻璃瞬间碎成无数冰冷的渣滓,夹杂著狂风劈头盖脸地灌进车厢,扎得王建业满脸是血。 还没等他踩下油门,几只粗糙的大手已经顺著破烂的车窗伸了进去,死死揪住了他的头髮和衣领。 “给老子滚出来!” 几个工人暴喝著,硬生生把王建业从破碎的车窗里拖了出来。 王建业的身体在碎玻璃上划出大片血道子,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积雪上。 另一边的李跃进也被几把铁锹硬生生撬开车门,像扔垃圾一样踹翻在地。 “打死这俩喝人血的狗东西!” “还他妈想开车跑!老子让你跑!” 愤怒的工人们围成一圈,一口口浓痰混著血水狠狠吐在两人脸上,大头皮鞋和铁器毫无理智地往他们身上招呼。 王建业双手死死护著脑袋,在泥泞的血水里疯狂打滚,悽厉的惨叫声比杀猪还要尖锐。 “停!都先別打了!” 满脸是血的年轻工人喘著粗气,用沾血的管钳指著地上犹如死狗般的王建业,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就这样把他俩活活打死,太便宜这群吸血的畜生了!” 他转过头,看著周围的工友:“把他们俩的衣服全给老子扒光!用绳子死死绑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咱们一路开著车去游街,直接开到市纪委的大院里,把这群王八蛋贪污的底细全抖搂出来,拿回咱们的活命钱!” “好就这么做!” 听到这个提议,周围的工人瞬间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呼喊。 几个人立刻如狼似虎地衝上去,伸手去死命撕扯王建业身上那件將校呢军大衣。 “我看谁敢动!” “咔嗒”一声清脆的枪机声再次炸响。 带头的二哥领著十几个刀疤脸猎户,端著填满铁砂的土銃,极其凶悍地挡在了吉普车前面。 二哥用黑洞洞的枪口指著那个年轻工人,眼神像护食的野兽:“你们把人扒光了带走,俺们手里的皮子卖给谁?赵老板刚才已经说了不收,现在全指望这老东西兜里的钱托底!谁敢断俺们的財路,俺就先要他的命!” 年轻工人毫不退让,抡起管钳指著二哥的鼻子破口大骂:“去你妈的!这群王八蛋买皮子的钱,全是他妈贪污我们的血汗工资!我们凭什么把钱给你们这群人!让开!” “俺们不管什么血汗钱!俺们只认现款!” 猎户们的土銃齐刷刷地端平,工人们手里的生铁管钳也全部高高举起。 就在这两拨人眼看就要扣动扳机、砸碎对方脑袋的瞬间。 一阵极其沉闷且密集的轰鸣声,突然从长街的尽头碾压过来。 那不是一辆车的声音,而是十几台重型卡车发动机匯聚在一起的钢铁咆哮。 十几道刺眼的军用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一般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风雪,极其霸道地扫射在台阶下的空地上,晃得所有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伴隨著极其刺耳的急剎车声,十几辆罩著绿帆布的军用卡车和警车,如同钢铁长城一般將整条街死死封锁。 “哐当!哐当!” 卡车尾板被人极其粗暴地踹开。 无数穿著军大衣、全副武装的武警和公安战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车上倾泻而下。防暴盾牌和枪械碰撞的金属声在雪夜里连成了一片,带著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不许动!”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高音喇叭里传出极其威严且不容抗拒的怒吼。 一排排手持防暴盾牌的武警战士迅速往前推进,如同铁壁般將暴乱的人群硬生生分割包围。 乌黑的枪口齐刷刷地斜指著飘雪的夜空。 那股属於国家机器极其冷酷且克制的强大威压,瞬间將台阶下那股癲狂的杀气彻底冻结。 第140章 举报 “不许动!”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带队的武警中队长举著高音喇叭发出一声怒吼。 一排排手持防暴盾牌的战士迅速往前推进,如同铁壁般將暴乱的人群硬生生分割包围。 面对国家机器极其冷酷且克制的强大威压,台阶下那股癲狂的杀气瞬间被彻底冻结。 不管是攥著管钳的工人,还是端著土銃的猎户,全都嚇得脸色惨白,稀里哗啦地扔掉手里的傢伙,老老实实地双手抱头蹲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一辆掛著市委牌照的吉普车停在了人群外围。 车门推开。 李局长披著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在一群干部的簇拥下,面色铁青地踩著积雪走了过来。 看到那群穿著制服的领导,被打得像血葫芦一样的王建业和李跃进,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 两人连滚带爬地从泥泞的血水里扑腾起来,跌跌撞撞地衝破人群,一头扑倒在李局长的脚边。 “领导!领导您可算来了啊!我们差点被那些人杀死了!” 王建业一把鼻涕一把血地哭嚎著,指著站在台阶上的赵山河疯狂泼脏水:“那是倒买倒卖的流氓头子赵山河!他投机倒把,煽动这群暴民要杀我们啊!领导你快把他抓起来吃枪子啊!” 李局长被这两个突然扑上来的血人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皱著眉头,借著探照灯刺眼的光芒,仔细端详著地上这两张肿胀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猪头脸,语气里全是警惕和疑惑:“你们是谁?” 王建业哆嗦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仰著头急切地开口:“李局长,是我啊!县拖拉机厂的王建业!这是化肥厂的李跃进!” 听到这两个名字,李局长猛地愣住了。 他原本冷峻的脸上瞬间闪过极度的震惊,甚至带著一丝不可思议的荒谬感。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两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王建业?!李跃进?!你们两个国营大厂的领导干部,大半夜不在家里待著,跑到这荒郊野岭干什么?!” 王建业和李跃进浑身一哆嗦,跪在雪地里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根本不敢和李局长对视。 看著两人这副做贼心虚、满脸流冷汗的做派,李局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看著周围那几十个穿著化肥厂劳保服、脚底下还扔著生铁扳手和管钳的工人,脸色瞬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阵仗到底意味著什么,一股极其强烈的怒火直衝脑门。 “你们带著这么多国营厂的工人,拿著凶器跑到別人家大门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聚眾械斗吗!” 这一声雷霆般的厉喝,嚇得王建业和李跃进瞬间汗流浹背。 两人跪在雪地里,嘴唇剧烈地哆嗦著:“我……我们……” 他们支支吾吾了半天,极度心虚地转过头,惊恐地看了一眼周围那几十个眼神要吃人的工人,喉咙里就像塞了一把乾草,连一句完整的谎话都编不出来。 “领导!我告诉您他们来干什么!” 蹲在旁边的那个年轻工人眼珠子通红,猛地站了起来,指著王建业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吼道:“他们看赵山河做外贸生意赚钱眼红!就欺骗我们,说赵山河影响了厂里的生意,鼓动我们半夜来打砸赵山河的家,想抢了他的皮子,然后自己霸占这门生意赚钱!” 年轻工人越说越激动,猛地挥舞著手臂砸出最致命的一击:“而且这两个王八蛋,竟然还贪污了厂里大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公款!他们刚才亲口承认,愿意花五块五的高价来收购这群人的皮子!” 这句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轰隆一声在雪夜里炸开了。 王建业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挥舞著双手狡辩:“没有!李局长你別听这帮工人瞎说!这是误会!工人同志对我有点误会……” “放你妈的狗臭屁!” 另一个年长的工人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指著王建业破口大骂:“刚才你被逼急了的时候,不是还指著鼻子骂我们是一辈子没见过钱的叫花子、养不熟的白眼狼吗!你敢做不敢认!” “查他!领导你派人去抄他的家!一查就清楚了!” 几十个工人群情激愤,如果不是旁边有武警的盾牌挡著,他们恨不得现在就衝上去把这两个老官僚生吞活剥了。 听著工人们咬牙切齿的控诉,李局长面无表情地看著瘫软在地上的王建业和李跃进。 “煽动工人打砸抢,还贪污了几万块。” 李局长居高临下地盯著他们,声音冷得像能刮下人脸上的肉,一字一顿地逼问:“王建业,群眾反映的这些巨额经济问题,你有几个脑袋够枪毙的?” 王建业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满头大汗地往前爬了两步,声音都在打著剧烈的哆嗦:“李局长,你听我解释,绝对不是这样,这是污衊……” “污衊?” 李局长极其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王建业的脸上,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那你们两个大厂长,这么晚带工人们来赵山河这边干什么?” “我们……” 王建业张了张嘴,豆大的冷汗顺著额头疯狂往下砸。 他心虚地咽了口唾沫,目光闪躲著不敢看那些愤怒的工人,嗓子眼里咕嚕了半天,彻底哑火了。 看著他们这副极其心虚的死狗模样,李局长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震惊,只剩下看待死人一般的极度冰冷。 “关於工人同志举报你们贪污巨额公款的事情,不是我的责任,也不归我管。” 李局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们,语气里透著极其威严的决绝:“但我会以市委领导的身份,將今天晚上的恶劣情况如实反映给市纪委。明天一早,自然有纪委的同志来好好调阅你们的帐目。如果真查出经济问题,我相信政府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隨著这句盖棺定论的宣判落下。 王建业和李跃进眼前一黑,浑身的骨头仿佛瞬间被抽乾了力气,像两滩烂泥一样彻底瘫死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第141章 道德绑架 李局长连看都没再看一眼瘫软在泥水里的王建业和李跃进。 他直接迈开腿,跨过地上的污血,大步流星地朝著台阶上的赵山河走去。 赵山河也適时地迎下台阶,顺手从风衣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山河啊,咱们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李局长极其自然地接过烟,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他脸上的冰冷瞬间化作了老友重逢般的熟络笑意:“上次在市委招待所一別,你这小子可是越搞越大了啊。” “局长您这可是折煞我了,都是领导栽培。” 赵山河笑著划了根火柴,拢著风凑上去替李局长把烟点上,语气热络又透著几分亲近:“倒是之前一別,李局长风采更胜往昔啊!大半夜的,外面下著白毛风,您怎么亲自带这么大阵仗过来了?” “什么风采,天天为了市里的外贸指標愁得整宿睡不著觉。” 李局长深吸了一口烟,嘆了口气,夹著烟的手指了指赵山河,语气里透著三分埋怨七分亲近:“你还好意思问?还不是金老板给我打的急话!” 他吐出一口青烟,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赵山河的胳膊:“老金在电话里急得直跳脚,说你小子为了坚决贯彻咱们市委不再高价收皮子的指示,把买卖给停了,结果被下面不明真相的农民群眾给堵了门!” 李局长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透著交底的真诚:“山河,你这是在替我、替咱们外贸局蹚雷啊!老金说几百號人拿著土銃把你家围了,我这心都揪到了嗓子眼。这要是真出什么事情,我老李怎么对得起你啊!” “李局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山河弹了弹菸灰,顺水推舟地给足了情绪价值:“既然市里下了红头文件,我赵山河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能带头坏了规矩。稳住大局,是我们老百姓该做的本分。” “哈哈哈!好小子,我就喜欢你这份觉悟和担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局长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看著赵山河的眼神越发满意和欣赏。 紧接著,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被押上警车的王李二人,面色瞬间变得极其沉痛和愧疚。 “可是我是真没想到,咱们自己的干部队伍里竟然烂成了这样。” 李局长转过头,极其郑重地看著赵山河,语气诚恳:“不仅没帮著安抚群眾,还带著工人跑来趁火打劫。让你和弟妹受惊了,老哥今天得代表市委,郑重地给你道个歉啊。” “李局,您这话就太见外了。” 赵山河赶紧摆了摆手:“现在您亲自来镇场子,这毒瘤也拔了,雷就算是彻底排了。” 李局长夹著烟的手在半空中点了点,刚准备说话:“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 李局长的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人群防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杂乱的骚动。 “让俺过去……俺要见领导,俺要给赵老板磕头认罪啊……” 老巴头带著几个满身落雪的猎户,佝僂著背,哆哆嗦嗦地想要往吉普车的方向凑。 “干什么的!退回去!” 守在外围的武警战士瞬间反应过来,十几面防暴盾牌“砰”的一声砸在雪地上,枪托横扫,直接把老巴头几人挡在了外面。 老巴头嚇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怀里依然死死抱著一个沾满泥水的破麻袋。 李局长听到动静,眉头一皱,转头看过去。 当他看到那几个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风雪中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的老农民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把傢伙收起来。” 李局长衝著武警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语气里带著父母官的威严和质问:“你们就是今晚拿著土銃,围堵赵山河家门的带头人?” 看到大领导亲自问话,老巴头带著几个猎户连滚带爬地从盾牌缝隙里挤了进来,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李局长和赵山河的面前。 “啪!啪!” 老巴头根本不敢废话,抡起满是老茧的手掌,对著自己那张满是冻疮的老脸,极其狠辣地连抽了两个大嘴巴子,嘴角瞬间见了血。 “领导!赵老板!俺们该死!俺们认罪啊!” 老巴头顾不上擦脸上的冰碴子和血水,声音嘶哑得带著极度的恐惧和哭腔:“俺们都是大字不识的乡下泥腿子,是被络腮鬍子和刘癩子那几个王八蛋给矇骗了啊!才干出拿著銃子围赵老板家门这种要杀头的混蛋事啊!” 他一边疯狂磕头,一边哆哆嗦嗦地解开怀里那个破麻袋的麻绳,將袋口猛地敞开。 探照灯的光柱打过来。 麻袋里,全是一张张剥得极其完整、毛色水滑的极品灰鼠皮。 即便在风雪中,依然泛著油润的高级光泽。 “领导,俺们真的只想赚点钱啊,不想杀人!” 老巴头仰起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绝望的哀求:“俺们不懂什么外贸大局。俺们只想把这些皮子换点钱,俺和儿子在深山老林花了血的功夫才打到这么多皮子,起码可以赚点,不然这一冬天就彻底亏进去了。” 老巴头抹了一把眼泪,卑微到了骨子里:“俺只求政府宽大处理,求赵老板能开开恩,就以最早五角钱的价格收了这批货。只要给条活路,让俺们换点买棒子麵的钱,別让家里的婆娘孩子在这个冬天活活饿死,俺们就算去蹲笆篱子也认了啊!” 他猛地趴在雪地里,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眼泪混著血水砸在冰面上:“俺谢谢政府!谢谢赵老板给条活路啊!” 看到老巴头这副惨状,台阶下那一百多號刚才还端著枪、混不吝的彪悍猎户,瞬间像是被抽乾了最后一丝胆气,呼啦啦全跟著跪在了冰天雪地里。 “俺们认罪!求领导给条活路!” “求赵老板收了皮子吧!家里真没米下锅了!” 一百多人悽厉的认罪声和哀求声,在狂风肆虐的雪夜里连成一片,撞击著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李局长手里夹著那根刚抽了两口的万宝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脸色极其难看。 冷风卷著地上的雪沫子吹过来,吹得他拿烟的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第142章 威胁! 老巴头仰起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绝望的哀求。 “俺只求政府宽大处理,求赵老板能开开恩,就以最早五角钱的价格收了这批货……” 面对老巴头泣血的哀求和满地跪著的一百多號猎户。 赵山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慢条斯理地吸完最后一口万宝路,將菸头隨手弹进呼啸的风雪里。 然后,他踩著脚下那双厚实的翻毛大头鞋,缓缓走下台阶。 在一群人极其期盼的目光中,赵山河突然抬起脚,对著老巴头怀里那个破麻袋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麻袋被直接踢翻在雪地里,几十张水滑的灰鼠皮瞬间散落在一地泥水和冰碴子中。 老巴头呆住了。周围一百多个猎户也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滯了。 “收你们的货?”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人,声音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夜里冷得像带霜的刀子:“你们是不是觉得,今天这事,是你们跪在地上磕两个头,挤出几滴猫尿就能解决的?” 他猛地伸手,指著满地散落的土銃和管钳,语气极其狠辣,“如果今天换作是別人,带著一百多號人拿著枪衝进你老巴头的家里,拿枪指著你儿子的脑袋!完事了掉两滴眼泪,你不仅要原谅他,还得掏钱买他的东西?” 老巴头被这番话懟得哑口无言,嘴唇直哆嗦。 赵山河往前猛跨了一步,脚下的翻毛大头鞋踩在碎冰上,发出极其刺耳的嘎吱声。 “你们都是钻老林子討生活的猎户,应该比我更懂山里的规矩!”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盯著老巴头,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在山里,谁要是敢端著枪靠近狼窝,那可是要见血拼命的!我媳妇儿林秀在屋里嚇得连门都不敢出,我兄弟在院子里被你们开了瓢!” 他猛地伸手指著老巴头怀里那把生锈的土銃,眼神凶悍得像一只要吃人的野兽。 “我告诉你们!今天晚上你们手里的管子要是真敢走一火,惊了我屋里的家里人。別说这几张破皮子……” 赵山河咬著牙,一字一顿地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今天晚上,你们这一百多號人,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得给我死在这条街上!谁也別想活著走出这个村子!” 这句充满极致杀意的话,像一阵零下四十度的阴风,瞬间刮过所有猎户的脖颈。 老巴头嚇得浑身猛地一哆嗦,满眼的惊骇,连气都喘不匀了。 赵山河冷冷地扫过满地散落的极品皮草,像看一堆垃圾一样,甩下了极其冷酷的最后通牒。 “还舔著脸让我掏钱收货?我今天也就是当著李局长和这么多武警兄弟的面,给国家法律留个面子。” 赵山河猛地转过身,留给他们一个极其绝情的背影:“带著你们的破皮子,马上给我滚!以后谁要是再敢拿著铁器靠近我家院墙半步,我赵山河亲手敲断他的三条腿!” 这句话像一记极其沉重的闷棍,瞬间把老巴头和所有猎户砸进了冰窟窿里。 老巴头彻底慌了。 他眼看赵山河这边咬死了不鬆口,急得眼珠子乱转,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扑向了站在一旁的李局长,一把抱住了李局长沾满雪泥的裤腿。 “青天大老爷啊!” 老巴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浑身抖成了一团:“您是父母官,这事您不能不管啊!要是赵老板今天不收俺们的皮子,俺们回村也是个死!俺们今天就不走了,全冻死在市委大院的门口!让省里的领导也看看!” “混帐东西!” 李局长听到这种明目张胆的道德绑架,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把腿抽了出来,指著老巴头的鼻子厉声怒斥:“你这是在要挟政府吗!拿著枪聚眾闹事,现在没理了,就在这撒泼打滚!” 李局长眼神凌厉地扫过地上的猎户:“真以为法不责眾?信不信我现在就让武警把你们全押上车!” 老巴头被这雷霆般的怒吼嚇得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只敢趴在雪地里死命地磕头,连半个字都不敢再顶撞。 李局长胸膛剧烈起伏著。 他虽然怒火中烧,但作为市委领导,他脑子极其清醒。 今晚闹出这么大动静,如果这几百號人真的死皮赖脸不走,甚至冻死几个在县里,那政治影响就太坏了。 真闹到省里去,他这个外贸局长绝对吃不了兜著走。必须得儘快把这群火药桶平息掉。 他嘆了口极其沉重的粗气,把那股怒火强压下去。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台阶上的赵山河。 “山河。” 李局长走近两步,语气软了下来,带著一丝极其无奈的商量口吻:“今天这事,老哥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刚才说的话句句在理。这群人干的事,確实该抓。”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猎户,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其诚恳:“但真要是不管,这几百號人赖在这儿不走,影响实在太坏了。要是真闹出人命,市委那边也没法交代。为了外贸局的大局,山河,今晚就只能让你委屈委屈了。” 堂堂市委领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等於是官方在求他顾全大局。 赵山河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刺头,他骨子里是个韧性极强的猎人,懂得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扛事。 “李局,您言重了。”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脸上的冷硬稍微收敛了几分。 他看著李局长,极其乾脆地点了点头:“既然您提到了市里的大局,那我赵山河就不矫情了。这个委屈,我咽了,就当是给您、给政府分忧。”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面前的老巴头,眼神依然如刀锋般锐利。 “老巴头,你们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赵山河的声音在风雪中透著凛冽的压迫感:“今天我是看在李局长的面子上,顾全大局,才收你们的货!按最早的五角钱一张,我全包了!” 听到这句话,老巴头和后面那一百多號猎户猛地抬起头,满眼的狂喜,趴在地上就要给赵山河磕头。 “闭嘴!先別急著谢!” 赵山河猛地拔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砸在所有人头上:“话我放在这,这是最后一次!从明天太阳升起那一刻开始,咱们这买卖就算彻底绝了!以后你们就算打到龙肝凤髓,也別再往我这送!听明白了吗!” 老巴头浑身一激灵,脑袋磕得砰砰直响:“听明白了!赵老板大恩大德!俺们明天就老老实实回山里待著!” 赵山河没再搭理他们,转头衝著院子里吼了一嗓子。 “二嘎子!” 脑袋上缠著绷带的二嘎子赶紧从院门里跑了出来:“老板,我在呢!” “去库房把秤搬出来!把这群人的皮子全点了,按五角钱一张,当场给现钱,让他们拿了钱赶紧走!” 赵山河极其利索地吩咐完,紧接著大手一挥,声音又洪亮了八度:“顺便通知后院的厨房,把平时熬大骨头的那口大铁锅给我架出来!把院子里的劈柴全点上,火烧得旺旺的!” 二嘎子愣了一下:“老板,这大半夜的熬啥锅啊?” 赵山河一巴掌拍在二嘎子肩膀上,指了指周围站得笔直的武警战士和公安干警:“这几百號兵兄弟,为了咱们家的事,在这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冻了半宿!去把库房里的老薑和红糖全倒进去,再切几大块肥羊肉,熬一锅浓浓的薑汤!” “今天谁也不能走!必须让所有兵兄弟喝上一大碗热汤,去去寒气再上车!” 这话一出,原本站在风雪中冻得直跺脚的武警战士们,眼神里瞬间多了一份极其浓烈的暖意。 李局长站在一旁,看著赵山河这番硬派又不失厚道的做派,心底的石头彻底落了地,眼里的讚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你小子啊,能扛事!”李局长忍不住拍了拍赵山河的胳膊。 “都是领导教导得好。” 赵山河笑了笑,顺势往旁边撤了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局,您刚才不是说有事找我吗?大好事?” 赵山河挑了挑眉毛:“这外面太冷了,咱们进屋,就著热茶慢慢聊。” 李局长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哈哈一笑:“行!那就进屋,今晚老哥得好好跟你盘盘接下来的这盘大棋!” 第143章 你去当厂长 掀开厚重发黑的棉门帘,一股夹杂著煤炉子热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李局长脱下沾满雪沫子的呢子大衣掛在门后,走到烧得通红的煤铁炉子跟前搓了搓手。 里屋的门帘挑开,林秀端著两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走了出来。 她脸上的火药灰已经洗乾净了,但脸色还有些发白,显然刚才跟人拼命的后怕劲儿还没过去。 “领导,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林秀走上前,规规矩矩地把茶递了过去。 “哎,谢谢弟妹,大半夜给你们添麻烦了。”李局长客气地双手接过。 林秀转过身,把另一杯茶递给赵山河。 赵山河接过茶缸,没说话,顺势一把攥住了林秀那只还有些发凉的手,用长满老茧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又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捏。 感受著男人掌心的温度,林秀刚才在外面强撑的泼辣劲儿瞬间化成了委屈和踏实。 她反手在赵山河的手心里回捏了一下,但余光瞥见旁边的李局长正端著茶缸笑眯眯地看著他们,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她赶紧把手抽了回来,侷促地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我……我去后院看看妞妞醒没醒。” 扔下一句话,林秀低著头逃也似地钻进了里屋。 看著她进去的背影,李局长抿了一口热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怪不得啊。” 李局长捧著茶缸凑近炉子,看著赵山河感嘆道:“怪不得你刚才在外面发那么大火,寸步不让。看著你们两口子这么恩爱,换成是我,我也得跟那帮人拼命。你小子,是个疼媳妇的种。” 赵山河顺手从兜里掏出万宝路递过去,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给李局长点上。 “李局,让您见笑了。”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雾,看著跳动的火苗,语气认真:“我以前是个混蛋,她跟了我这么久,前些年净受委屈了,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还有我那闺女,以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我现在要是再护不住她们娘俩,我还算个什么站著尿尿的男人?” 李局长深吸了一口烟,听著窗外悽厉的白毛风,认同地点了点头。 “大冷天的,也就是这老婆孩子热炕头最实在。” 李局长夹著烟,指了指赵山河,像个老大哥一样拉起了家常:“老金平时没少跟我喝酒,你家那点事,他都给我抖搂乾净了。你那个偏心眼的母亲,还有你那一大家子乾的那些破事,说实话,我都替你憋屈。” 李局长用夹著烟的手往下点了一下,彻底肯定了赵山河的铁腕:“从小扛著那个破家,你该还的债早就还清了!你作为男人干得对,对待那些吸血的亲戚就得狠点,护住自己的小家,对得起自己老婆孩子,这才是真爷们!” “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家务事,让您见笑了。” 赵山河笑了笑,弹掉菸灰,顺水推舟地把话锋一转:“李局,您刚才在外面说有件大好事要跟我聊,到底是什么事?” 李局长哈哈一笑,將手里的半截菸头乾脆地扔进煤炉子里,听著火舌舔舐菸丝发出的滋滋声。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深邃。 “老金在市委招待所,都跟你透底了吧?” 赵山河点了点头,顺手將大前门的菸灰弹进炉坑里。 “说了。” 赵山河语气平静,透著股坦诚的实在劲儿:“金老板说,我这几天敞开了收皮子,动静搞得有点大。下面好几个县的供销社底朝天,连一张灰鼠皮都收不上来。底下有些老同志和老干部不是很理解,说我一个体户手伸得太长,扰乱了统购统销的规矩。甚至搞得拖拉机厂的工人都请病假进山抓老鼠,在下面造成了很不好的社会影响。” “何止是不好,告状的电话就差直接打到省里去了。” 李局长嘆了口气,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语气里透著深深的无奈和疲惫:“那些老同志一辈子都是按计划办事,习惯了按部就班。现在你拿大把现钞去乡下扫货,把原有的池子搅得天翻地覆。在他们眼里,你这就是在明目张胆地挖社会主义墙角。这种牵扯到大原则的情绪,市委必须要照顾,连我也得避其锋芒。可是……” 李局长话锋突然一转,把茶缸重重地顿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是苏联人那边的外贸生意,咱们也得咬著牙做下去!” 李局长盯著赵山河,眼神里透著一股极其强烈的紧迫感,粗糲的声音在屋子里迴荡:“没有足够的外贸去换外匯,咱们市拿什么钱去买老毛子的重型工具机?拿什么去换那些特种钢材和汽车底盘?光靠嘴皮子吹吗!” 屋里的气氛瞬间被这几句极其现实的硬话拉得极其凝重。 炉子里的煤块发出细微的炸裂声。 李局长死死盯著赵山河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砸出了底牌:“山河,关於怎么破咱们市外贸这盘死局,我不是今天才拍的脑袋。从七七年我调到这儿起,这事就在我心里憋著了,想了太久太久。” 他夹著烟的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下,语气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断:“前几天,就为了你收皮子这事,我跟老金,还有市里的一位大领导关在办公室里反覆商量,彻底交了底、通了气。为了保住外贸的摊子,也为了给你找个硬靠山,我们想出了一个大胆的办法。” 赵山河夹著烟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迎著李局长那灼热的目光。 “什么办法?” 李局长凑近了半步,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屋子里激起了一阵惊雷。 “你去当红星机器厂的厂长。” 第144章 改革 “厂长?” 赵山河夹著大前门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烧长的菸灰直接掉在了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眉头直皱。 “李局,您別拿我寻开心了。” 赵山河胡乱掸掉手背上的菸灰,哭笑不得地连连摇头:“我赵山河就是个钻老林子打猎的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平时带著十几个兄弟进山混口饭吃还行,您让我去管几百號人的国营大厂?我根本没干过,也没这个钻营的心思啊!” “你小子少跟我在这儿装糊涂。” 李局长冷哼了一声,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红木茶几,发出咄咄的闷响:“你这几个月带著大壮那十几个护院,把全县的灰鼠皮市场吃得乾乾净净,还把队伍带得比正规军还像样!你这叫没经验?” “那能一样吗?” 赵山河苦笑一声,把烧到海绵体的菸头扔进炉坑里:“我手底下那是草台班子,给钱就干活,不听话我隨时能让他们滚蛋。国营厂那是捧著铁饭碗的大爷,打不得骂不得,我一个外来的个体户过去,还不得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谁让你去管那几百號工人的吃喝拉撒了?” 李局长语气透著老辣:“厂里原来的领导班子用来管理以后厂里那些鸡毛蒜皮的职工纠纷、安排发工资、搞政治宣传学习。但干活生產的事,全由你赵山河说了算!” “生產出来的洋財,利润你拿二成,厂里留八成!” 赵山河听到这,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直勾勾地看著炉膛里跳动的火苗,脑子里飞速盘算著李局长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二成的外匯利润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李局,这买卖听著我是占了大便宜。” 赵山河抬起眼皮,问得现实:“可厂里图什么?” “图赚外匯!图把老毛子赚的大头抢回来!更图老金他信任你!” 李局长压低声音砸下了一笔骇人的帐:“实话给你说了,早在几年前我和老金就想转型了。你想啊,咱们老少爷们在冰天雪地里冻得手脚生疮,拿命拼回来的好皮子,就换个辛苦钱!成山成山地运给苏联人,老毛子拿回去做成高档皮大衣、皮手套,反手就能卖出天价!我们就赚那么一点点,凭什么?所以我们也得自己做皮大衣这些成品!搞一些轻加工。” 李局长咬著牙,眼底泛起了一丝血丝。 “做这些需要大本钱。前两年为了蹚出这条路,我和老金私底下拍了板。局里咬著牙挤出了一部分公款额度,老金个人掏腰包垫了一大笔真金白银。这在面上,就叫公私合营的试点!” “我们凑足了本钱,大费周折从外面弄回来了片皮机、振软机、真空吸乾机这些金贵玩意儿。花的全是老金的血汗钱和局里的底子钱!当时就指望著下面的人能把这些机器用好,做出能出口的好大衣。可结果呢?” 李局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机器刚拉到车间,活儿还没干几天,车间里就怨声载道!你去问工人为什么不干活?人家理直气壮!国营厂端的是铁饭碗,干多干少一个月拿的都是三十六块钱的死工资。做高档皮草又脏又累、气味还大,还得重新学新技术,谁愿意去受那个洋罪?” “底下的工人一闹情绪,开始大面积请病假、消极怠工,那帮厂长是怎么干的?” 李局长满脸的讥讽和疲惫,仿佛被抽乾了力气:“他们怕担责任,怕工人跑到市里去上访掀他的乌纱帽!这帮孙子连个屁都不敢放,直接让车间停工!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咱们辛辛苦苦弄来的外匯设备,在潮湿的库房里落灰生锈!” “停工还不算完!” 李局长咬牙切齿地揭开了最烂的那块伤疤:“等过了几个月,厂里原来的烂摊子兜不住了,发不出基本工资了,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那些落灰的机器上!你去查帐,根本查不出毛病!” “人家藉口盘活厂里资產,直接把那些昂贵的进口片皮机、真空吸乾机,当成废铁折价给偷偷卖了!卖的钱,一部分拿去给闹事的工人发基本工资堵嘴,另一部分,全变成了走动关係的过节礼、变成了厂长后备箱里的好烟好酒!” 这番话,把八十年代大锅饭体制下那种“谁也不担责、合伙吃绝户”的烂帐,扒得血淋淋的。 赵山河靠在椅背上,彻底听明白了这盘死局。 “所以老金这回彻底死心了。” 李局长一字一顿地把底牌彻底翻了过来:“他信不过那些只会和稀泥、混日子的国营官老爷!这回,老金和我,只信你这把敢见血、不讲理的野刀!山河,新机器马上就运到红星厂。特区车间里的人你来挑,规矩你来定!不管是开除车间里的刺头,还是提拔你自己带过去的亲信,只要能把东西搞出来,只要对生產有利,市里和我,全面放权给你!” 赵山河夹著烟的手指猛地一顿,这权力给得太大了,大得烫手。 没等他开口,李局长的声音变得异乎寻常的沉重。 “这车间的两成利润是老金给你的好处,但我今天厚著脸皮坐在这,还有我自己的私心。我只求你这个特区厂子能成,能实打实地赚到外匯,能把红星厂那帮快饿死的工人彻底盘活!我需要你拿著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给全市、甚至全省,打出一个能活命的先例出来!” 赵山河手里的火柴梗不知不觉被捏断了,发出一声脆响。 “上面透了风,国企改革的刀子,快落下来了。” 李局长声音压抑得发颤,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惧和绝望:“南方那些轻工业小厂子,改了就改了,大不了回家做点小买卖。可咱们东三省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共和国的长子!全是重工业,全是国营大厂!几百万张嘴,几百万个家庭,祖祖辈辈都绑在这些生锈的铁疙瘩上!” 话音刚落,李局长猛地探出手,一把抓住赵山河的胳膊,粗糙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用力。 “如果全按照南方那种砸烂铁饭碗、直接推倒重来的改法,这几百万老少爷们去哪儿找饭吃?全都得下岗去喝西北风!”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外面悽厉的风雪声在疯狂砸著窗欞。 “咱们不能坐著等死,不能等著別人来砸饭碗!咱们得自己蹚出一条带毛带血的新路子,让这些厂子靠自己赚外匯活下去!” 李局长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语气斩钉截铁:“你赵山河,就是我扔出去问路的那块石头!这活儿,体制內那些软骨头干不了,只有你这种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混不吝能干!” 李局长鬆开手,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砰地一声將搪瓷缸砸在桌面上。 “话我说透了,底牌我全交了!你给老哥一句准话,这把杀人刀,你接不接!” …… 各位观眾老爷,这一章写完,我感觉自己已经离禿头不远了。 今天虽然只有两章,但每一句对话、每一个逻辑点,都是我对著电脑薅著头髮抠出来的。 跟大家交几个实底: 第一,这真不是瞎编的。 这种“个体户掛靠国营厂”或者“带资进厂搞特区”的模式,在咱们八十年代初的改革史上是有真实原型的。 那个年代的猛人,很多都是借著这顶“红帽子”完成了最原始的积累。 赵山河这把“野刀”杀进生锈的体制,是我精心设计的重头戏。 第二,剧情完成了一次重大转型。 赵山河从单纯的收皮子,正式跨入到搞轻工业加工、赚外匯大钱的赛道了。我心里其实挺忐忑的,不知道大家对这种从“山野打猎”到“工厂博弈”的转折能不能接受?这个弯儿拐得大不大? 第三,我真的要禿了! 这种文戏写起来比打架戏累一百倍,每一个利益点的拉扯都得合情合理。大家要是觉得这一段看著还行,能不能在评论区冒个泡,给点反馈? 求求了,哪怕扣个“1”也行,別直接跑路啊! 看著后台数据不动,我这心里比李局长还焦虑。 在线等大家的反馈,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的鼓励。 第145章 接下这把杀人刀! 赵山河看著桌上被自己捏断的火柴梗,沉默了一会儿。 隨后,他把手里的半截火柴扔进煤炉子里,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李局,您说的什么东三省,什么几百万人下岗,太大太悬乎了。” 赵山河自嘲地笑了笑,弹了弹衣角上的菸灰:“我赵山河就是一个钻老林子的泥腿子,脑子笨,听不懂您说的这些大词儿。” 李局长刚要开口,却被赵山河抬手打断了。 “不过。” 赵山河身子往前一探,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锐利,像是一头盯著肥肉的饿狼:“您刚才提的,一个国营大厂两成的外匯收益,这笔帐我听明白了。” 赵山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极其光棍:“別人出钱出设备,还得替我顶著雷,我只需要带著兄弟们去出把子力气,就能赚到这么大一笔洋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为什么要拒绝?” 赵山河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把刀,我接了。” 这番话一出,屋里的紧绷气氛瞬间为之一松。 李局长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大笑。 “哈哈哈,你小子啊!” 李局长笑著伸出粗糙的大手,指著赵山河的鼻子隔空点了点,语气里满是打趣和调侃:“合著你小子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活土匪!行!这回就痛痛快快地去挣这笔洋財!” 李局长站起身,重重拍了拍赵山河的胳膊:“山河,红星厂老哥就交给你了。” 赵山河跟著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局长没有再多废话,披上沾著雪沫子的呢子大衣,推门走进了黑漆漆的风雪夜里,连夜赶回市委復命。 厚重的棉门帘重新落下,把外面的寒冷彻底隔绝。 里屋的门帘被挑开。 林秀端著一个冒著热气的白搪瓷盆走了出来,胳膊上搭著一条乾净的毛巾。 “人走了?” 林秀把热水盆放在木架子上,试了试水温。 “嗯,走了。”赵山河走过去,把满是烟味的手伸进温热的水里。 他捧起热水胡乱呼嚕了两把脸,把脑子里那些算计和外面的风雪全洗了个乾净。 赵山河拿过林秀递来的毛巾,一边擦著脸上的水珠,一边偏过头打量著自家媳妇。 看著林秀那副安安分分居家过日子的模样,赵山河突然咧嘴乐了。 “媳妇,今天白天那阵势,真没看出来啊。” 赵山河把毛巾搭在脸盆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语气里带著几分痞气和调侃:“那把老洋炮后坐力可不小,你端著它堵门的时候,手都不带哆嗦的。真行,我看你这胆量,以后家里要是进了贼,都不用我出手了。” 林秀白了他一眼,走过去把毛巾重新搓洗了一遍,声音里透著股没好气的嗔怪。 “少在这儿跟我贫嘴。人家都快骑到脖子上拉屎了,我不拿傢伙什顶著,难道眼睁睁看著他们进屋抢东西动咱们闺女?” 林秀把拧乾的毛巾搭在木架子上,动作利落,语气慢慢软了下来:“刚才妞妞醒了一回,揉著眼睛直哼哼,说还想吃糖。” “给她吃唄。” 赵山河想都没想,回答得极其乾脆,满脸的无所谓:“明天一早我就去供销社,再给她称两斤大白兔,让她敞开了肚皮吃。” “那可不行!” 林秀眉头一皱,立刻拿出当家女人的做派,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之前买的那么多糖,这才几天啊,可都快被她给造完了!再这么吃下去,那满嘴的小白牙还得要不要了?你就天天这么惯著她吧。” 赵山河听著这句带著埋怨的烟火气,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彻底鬆弛了下来。 他咧嘴笑了笑,没跟媳妇顶嘴,而是顺手拉过林秀那双有些发凉的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手心里轻轻捏了捏。 “媳妇。” 赵山河收起了脸上的玩笑劲儿,看著跳动的炉火,声音变得低沉又自责:“今天让你端著枪受了惊嚇,对不住了。” “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林秀反手握住赵山河粗糙的手指,语气轻柔却透著股过日子的坚韧:“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住的。不就是相互拉扯、互相扶持吗?你帮著我,我拽著你,遇到难处一块儿扛,这日子慢慢也就过红火了。” 赵山河听著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心里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得乾乾净净。 他反客为主,一把將林秀的手攥紧。 “我和你说就在刚才李局长给我送来了一桩天大的好事。” 赵山河眼神里透出一股绝对的自信和野心:“老金出本钱出机器,咱们只管出把子力气,去红星厂当厂长!” 林秀猛地愣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是……是县里那个红星厂?” 林秀眼睛睁得老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是那个天天大喇叭广播的国营大厂?之前村里好几个后生削尖了脑袋,託了多少关係都进不去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 赵山河嘴角扬起一抹痛快的笑意,字字鏗鏘:“你当家的有出息了,李局长请我去给他们管生產,搞车间改造!” 林秀听不懂里头的水有多深,但她听懂了自家男人要去接手那么大一个国营厂子。 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死死握紧了赵山河的手,眼神倔强又温顺。 “山河,外头的事我不懂,也帮不上忙。” 林秀直勾勾地看著他,语气斩钉截铁:“但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是你认准的道,不管是去当厂长,还是惹了祸去街头要饭,我都跟著你。” 屋里的气氛正温热著。 “砰砰砰!” 堂屋的木门突然被人急促地拍响了。伴隨著外头悽厉的风雪声,二嘎子那破锣嗓子隔著门板扯著脖子喊了起来。 “山河哥!睡没呢?” 赵山河眉头一挑,鬆开林秀的手,转身走到外间,一把拽开了沉重的木门。 一阵夹著雪沫子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二嘎子裹著件油乎乎的破军大衣,冻得嘶嘶哈哈地站在门外。 他头上、眉毛上全落满了白雪,但那双眼睛里却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哥!外面全处理利索了!” 二嘎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激动得直搓手:“武警兄弟们喝了两大锅热薑汤,连连夸咱们讲究,刚才全都上车撤了!老巴头那一百多號人拿了钱,也连滚带爬地出村了!他们留下来的那批极品灰鼠皮,我和大壮哥全过了秤,一张不少全锁进后院库房了,足足三大车啊!” 赵山河看著门外黑漆漆的雪夜,心里最后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仅是落了地,更是打瞌睡碰上了热枕头。 这批为了顾全大局、捏著鼻子收下来的生皮子,现在反而成了他名正言顺杀进红星厂、去跟那帮国营大爷叫板的绝佳敲门砖! 赵山河一把將二嘎子拽进屋里,顺手“砰”地一声关上风雪肆虐的木门,把寒气挡在外面。 他用力拍了一把二嘎子满是雪沫子的肩膀,语气透著自己人的实在:“大雪天的,兄弟们在外面熬汤点货,辛苦了。” 赵山河搓了搓手,咧开嘴笑得极其痛快:“去!把大壮他们全给我叫到堂屋来,开会!” 第146章 把饭碗砸成纯金的! 堂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 伴隨著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门帘被一把掀开。 大壮、二嘎子、刘三爷、李宝田,带著十几个冻得嘶嘶哈哈的汉子,裹著一身夹杂著雪沫子的寒气涌了进来。 赵山河坐在八仙桌主位上,没废话,直接拉开抽屉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今天白天家里遭了事,兄弟们拿著傢伙什护在院墙外头,这份拼命的交情,我赵山河记在心里。” 赵山河把钱推到大壮麵前,语气透著带头大哥的实在:“大雪天的,又熬夜把那三大车皮子清点入库。这钱拿去,明天给兄弟们家里全割上十斤大肥肉,敞开了吃!” 十几號汉子顿时喜笑顏开,屋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大壮也不矫情,咧嘴一笑,把钱揣进怀里,眼底全是干劲:“哥,跟著你干,兄弟们心里踏实!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带人去把隔壁那几个乡的散皮子也全部收拢过来!” “不收了。” 赵山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语气极其平静:“以后外村的散皮子全停了。” 这话一出,原本闹哄哄的堂屋瞬间安静了。 二嘎子急得直挠头,往前挤了两步:“哥!十里八乡还有那么多村子啊!这可是每天都在下金蛋的好买卖,可不能就这样放弃啊!” 大壮也跟著搓手,满脸的焦急:“是啊哥,兄弟们现在正是有干劲的时候,这摊子要是停了……” “二嘎子。” 赵山河没理会他们的焦急,放下茶缸,目光扫过这群跟著自己钻老林子卖命的兄弟,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痛快的笑意。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顿地砸下一个惊雷:“你哥我,当上红星机器厂的厂长了。” 死寂。 整个堂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炉子里的火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十几號人全懵逼了,震惊地张著嘴。 大壮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连声音都哆嗦了:“当厂长?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赵山河猛地点了点头,眼神极其篤定。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试探著往前探了探身子:“哥,就是那个……县里最知名、里头有好几千號工人的那个红星大厂?” 赵山河咧嘴一笑,再次点头:“是的,就是那个。” “轰——” 堂屋里瞬间炸开了锅! 短暂的极度震惊过后,这帮泥腿子汉子爆发出极其热烈的欢呼。 “我的老天爷!” 大壮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赵山河的胳膊,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哥!还是厂长啊!那可不是一般的干活工人,那是管著几千號人的大官!” 二嘎子高兴得直搓手,眼眶都发红了:“哥!我就知道你跟咱们不一样!那红星厂的大门,平时咱们路过都不敢多看两眼,你以后就要天天坐在里面发號施令了!” 刘三爷夹著旱菸的手直哆嗦,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山河啊,我打小就觉得你有出息!现在直接成了国企大厂的厂长,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啊!” 屋子里闹腾著,全是对赵山河的真心高兴。 但在这种狂喜过后,屋里的气氛却一点点降了温,渐渐低落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现实。 他们这十几號兄弟,全是因为赵山河的狠劲和手腕才死死聚在一起的。 现在大哥飞黄腾达进了城,这摊子失去了主心骨,眼看著就要散了。 以后没了赵山河带头,他们这帮人也就只能在村里小打小闹,再也成不了现在这种气候了。 二嘎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水的棉鞋,刚才的兴奋劲儿没了,声音里透著股说不出的失落和侷促:“哥,你出息了,兄弟们打心眼里替你高兴……那以后,咱们这帮兄弟怎么办?就留在村子里继续收皮子?” 大壮也默默鬆开了赵山河的胳膊,低著头不吭声了,屋里的汉子们全都垂下了脑袋。 赵山河看著这帮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兄弟,突然咧嘴乐了。 “你看,你们这些熊样。” 赵山河伸手指著他们,语气里透著股极其放鬆的调侃:“哥起来了,还能不带著你们?你们跟我一起!” 十几號人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可思议。 二嘎子指著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劈叉了:“啥?我们……我们也去?” “对啊!” 赵山河屈起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还收什么皮子,留一两个人收点咱们自己村子里的皮子就行了!” “国营大厂里是出了名的水浅王八多,里头全是一群眼高於顶的大爷。我赵山河一个人单枪匹马衝进去,手里就只有一个空头厂长的名號,谁听我的啊?” 赵山河伸手隔空点了点大壮和二嘎子的脑袋,笑骂道:“怎么著?合著你们就打算留在村里看热闹,眼睁睁看著你亲哥一个人去面对那帮难伺候的活阎王?你们这帮没良心的,也不嫌亏心?” 这话一出,屋里的汉子们全愣住了。 大壮猛地反应过来,那张黑紫的脸瞬间憋得通红,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哥!你的意思是……咱们也跟著你去?!” “废话!” 赵山河笑骂了一声,语气极其提气:“咱们这帮过命的兄弟,必须得扎成一捆!都跟我去,去端国营大厂的铁饭碗!” 这盆带著滚烫热血的话泼下来,十几號汉子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彻底炸了! 大壮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动得像头黑熊一样嚎了一嗓子:“我的亲娘哎!铁饭碗!咱们这帮钻老林子的泥腿子,也能端上公家的铁饭碗了?!” 二嘎子兴奋得原地蹦了起来,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眼珠子通红,连声音都劈叉了:“哥!我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啊!我二嘎子有一天也能进红星大厂上班!这他妈不是在做梦吧!” 屋里其他的汉子也全疯了,一个个脸憋得紫红,嗷嗷直叫唤。 有人激动得直砸桌子,有人死死抱著旁边的兄弟又蹦又跳,整个堂屋的房顶都快被这群野汉子的狂吼声给掀翻了。 就在这种连房顶都要掀翻的极致兴奋中,刘三爷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嘆了口极其沉重的粗气,有些泄气地开了口。 “可山河,咱们进去干啥呢?” 刘三爷满脸的愁容,侷促地搓著老茧横生的双手:“我这年龄也大了,搬不了什么重东西。要说算数,那也只在旧社会当学徒那会儿拨过两下算盘。咱们这帮泥腿子什么都不懂,去了不是给你丟人吗?” 刘三爷这话一出,原本兴奋得嗷嗷叫的大壮和二嘎子也瞬间像被针扎了的皮球,彻底泄了气。 二嘎子搓著手,脸上的兴奋变成了发虚的担忧:“哥,咱们去那儿干啥啊?我连小学都没读完,大字不识一箩筐,进去还不得被那些工人笑话死?” 站在角落里的李宝田也咽了口唾沫,心里没底:“山河,我家那口子秀兰,之前非逼著我上过几天夜校。可我这点墨水,去了也就是个跑腿的,哪镇得住那些国营大爷啊。” 听他们这么一说,二嘎子越想越觉得心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直接打起了退堂鼓:“哥,要不……我还是留在村里带人收皮子吧?那厂长的大门,我怕我迈不进去。” “放屁!” 赵山河脸色猛地一沉,一巴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站起身,指著这群人的鼻子厉声怒斥:“你们怎么这么没出息!这么好的机会砸在脑袋上,一个个反倒往后缩了?不会就去学!厂里那些工人,哪个一开始不是从学徒工一点点开始搞的?” 赵山河眼神凌厉地扫过这十几號兄弟,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金老板马上会弄来一批顶级的进口机器,还会派专门的师傅来教!你们只要用心学,就算是头猪也得给我啃下来!” 赵山河一把扯开衣领,指著自己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他妈的也没当过厂长,现在还不是硬著头皮去当了!学个洋机器算什么难事,你们就当是在地里刨壠种苞米、在后院劁野猪!只要有把子力气和狠劲,什么玩意儿学不会!” 赵山河抓起桌上的一包大前门,撕开壳子,用力往桌子中间一摔。 “敢不敢跟我去扒下国营厂的那层皮,把咱们兄弟的饭碗砸成纯金的,你们自己定!” 第147章 出征! 赵山河那句带著滚烫热血的喝问,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攮进了这群汉子的胸腔里。 堂屋里诡异地安静了半秒钟。 “砰!” 大壮一把拽下头上那顶破毡帽,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他那双牛眼熬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粗糙的大手一把死死攥住桌沿。 “哥!” 大壮扯著破锣嗓子,声音都在发颤:“就冲你今天这句话!就算是去国营大厂里掏大粪,兄弟们也死跟著你干了!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对!干了!” 二嘎子也红了眼,一脚踩在长条凳上,咬牙切齿地发了狠:“留在村里也是个穷要饭的,不如跟著哥去城里闯一遭!大不了就是被赶出来,还能少块肉咋的!” 李宝田也跟著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直搓手:“山河!我家那口子天天骂我没出息,这次我跟著你去城里,非得挣个名堂回来,让她好好开开眼!” 十几个汉子群情激愤,七嘴八舌地吼著,粗重的喘息声在堂屋里交织成一片。 赵山河看著这帮彻底被点燃血性的兄弟,心里那股子豪气也跟著往上涌。 他没说什么废话,双手往下重重一压,止住了眾人的闹腾。 “好!” 赵山河嗓音洪亮,透著极其乾脆的利落劲儿:“今天不早了,大家都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早上七点,全都在村口集合!” 他扫了眾人一眼,咧嘴一笑:“都给我穿上家里最体面的衣裳,明天咱们进城!” 昨晚堂屋开会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只用了一宿的功夫,就结结实实地刮遍了整个靠山屯。 赵山河要去县里国营大厂当厂长、还要带著手底下这帮泥腿子端铁饭碗的事儿,把全村人的瞌睡都给震飞了。 第二天清晨。 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终於彻底停了,刺眼的冬日朝阳在雪地上泛著冷冽的白光。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棵老榆树下就乌泱泱地围满了人。 一辆掛著大红绸子的解放牌大卡车极其罕见地停在土路边上,排气管突突地喷著黑烟。 车厢里已经整整齐齐码好了那三大车极品生皮子。 大卡车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往外冒著绿光,极其眼红地盯著那些正往车上爬的汉子。 大壮、二嘎子这批核心骨干,今天全都换上了家里压箱底的行头。 二嘎子翻出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绿军装,虽然没有领章帽徽,但也洗得乾乾净净,头髮还特意用水抹得溜光水滑。大壮穿了件平时连碰都不捨得碰的新罩衣,腰里还煞有介事地扎了根武装带。 “宝田!你个死鬼给我滚下来!” 人群里突然挤出一个穿著碎花棉袄、梳著齐耳短髮的泼辣女人,手里还端著个冒热气的粗瓷海碗。正是村里的妇女主任,李宝田的媳妇儿王秀兰。 李宝田刚踩上车軲轆,嚇得一缩脖子,赶紧跳了下来:“媳妇,咋了?当著全村人的面,你给我留点面子啊。” “留个屁的面子!” 王秀兰眼眶通红,一把拽过李宝田的衣领,极其粗暴地把海碗里那几个刚煮熟的滚烫鸡蛋全塞进他怀里,烫得李宝田直咧嘴。 “我告诉你李宝田!” 王秀兰一边用力拍打著他肩膀上的雪沫子,一边扯著嗓子骂:“到了城里,给老娘把眼睛放亮了!多做事少放屁,死死跟著山河好好学手艺!你要是敢在厂里丟人现眼被人赶回来,以后就別上老娘的炕!” 李宝田被骂得不仅没恼,反而把胸脯挺得老高,极其自豪地大喊:“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哥说了,带我们去是当技术骨干的!等我发了工资,回来给你扯一身最洋气的列寧装!” 旁边刘三爷的老伴儿也迈著小脚挤了过来,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袱塞进老头子怀里,抹著眼泪嘱咐:“老头子,城里水深,你腿脚慢,凡事別往头里抢。” 刘三爷磕了磕菸袋锅,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老婆子你就別瞎操心了,跟著山河干,还能委屈了咱们不成?” 兄弟们互相打趣著,家里婆娘们的骂声和嘱咐声响成一片。 整个村口瀰漫著一股极其热烈、其乐融融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往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道。 赵山河穿著那件厚实的军大衣,踩著翻毛大头鞋,极其高大挺拔地走了过来。 林秀抱著穿得像个红棉球一样的妞妞,眼眶泛红地跟在后面。 赵山河停下脚步,伸手捏了捏妞妞冻得通红的小脸蛋,然后把一卷用手帕包好的大团结极其强硬地塞进林秀的衣兜里。 “在家吃好喝好,谁敲门也別开。” 赵山河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股男人的霸道:“等我在厂里把那帮大爷治服帖了,安顿好住处,就接你们娘俩进城享福。” 林秀死死咬著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当家的,外头风大雪大,你自己千万当心。” 赵山河咧嘴笑了笑,没再废话。他转身走向卡车,目光极其凌厉地扫过那十几號精神抖擞的兄弟。 刚才还闹腾的汉子们瞬间安静下来,全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都听好了!” 赵山河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地砸在雪地上:“上了车,就把你们平时钻老林子的那股子散漫野性给我收起来!国营大厂有规矩,咱们去是学本事的,不是去当土匪的!” 没等眾人反应,赵山河眼神猛地一沉,紧接著甩出极其提气的一句。 “但也別给老子装软蛋!谁要是让厂里那帮老爷欺负了,不敢还手,我赵山河第一个踢烂他的屁股!” 十几號汉子听得热血上涌,扯著嗓子齐刷刷地怒吼了一嗓子。 “记住了!哥!” 赵山河夹著烟的手往前方猛地一挥,乾脆利落:“上车!” 十几號汉子七手八脚地爬上卡车,兴奋得直拍车厢。 赵山河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跨了上去,重重关上车门。 “轰隆隆——” 解放大卡车发出一阵沉闷的嘶吼,轮胎在雪地里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带著这帮泥腿子兄弟和三大车敲门砖,在全村人极其羡慕、震撼的目光中,霸道地驶出靠山屯,直奔县城而去。 只留下一阵夹杂著柴油味的雪沫子,在冬日的阳光下肆意飞舞。 第148章 相亲 村口那辆掛著大红绸子的解放牌大卡车,在一片极其热闹的喧囂声中,轰隆隆地驶出了靠山屯。 老赵家破败的院子里,积雪踩成了骯脏的黑泥。 赵小玉穿著一件单薄破旧的旧夹袄,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被冻得发紫、长满紫红色冻疮的手腕。 她手里端著一个结了冰碴的破木盆,满脸是被灶坑熏出来的黑灰。 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刺骨的寒风里,死死盯著村口那辆逐渐消失的大卡车。 自从二哥赵山海叫囂著要去市里举报大哥,结果一去不復返、彻底失踪之后,这个家的天就彻底塌了。 家里断了供,老娘李翠花一哭二闹三上吊,硬生生逼著她从学校休了学。 从此以后,这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洗脸水都要大哥打好的金凤凰,彻底沦为了这个家里的奴隶。 她不仅要顶著风雪去地里刨食,还要洗衣做饭。最可怕的,是伺候东屋那个彻底废了的三哥。 赵山林被打断了手脚,瘫在炕上成了一个废人。 他不敢去找赵山河报仇,就把满腔的怨毒全撒在了亲妹妹身上。 他每天换著法子折磨赵小玉,故意把屎尿拉在裤襠里,甚至抹在炕席上,逼著赵小玉一边作呕一边去洗那些散发著恶臭的褯子。 只要她动作慢一点,换来的就是老娘和三哥劈头盖脸的打骂。 赵小玉端著木盆,手指冻得钻心剜骨地疼。 她看著那辆风光无限的卡车,极度的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咬著她的心。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跟著老娘把大哥往死里逼。 如果当初自己能对大哥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那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舒舒服服地坐在烧得滚热的红砖大瓦房里,吃著油汪汪的燉肉了? 就在赵小玉盯著卡车的尾气,绝望得连眼泪都要结冰的时候。 “吱呀——” 正屋那扇漏风的破木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老娘李翠花扶著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出人意料的是,今天李翠花那张老脸上没有平时的恶毒咒骂,反而堆满了极其热络的笑容。 “小玉啊!站在那风口里干啥,快进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翠花衝著她连连招手,语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快进屋,来客了,別让人家笑话咱们家没规矩!” 赵小玉站在雪地里,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在这个连锅台都揭不开的活地狱里,还能有什么正经客人? 她端著那个破木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满心不安地朝著正屋走去。 刚掀开门帘,一股劣质菸草味混杂著常年散不出去的屎尿恶臭,劈头盖脸地闷了过来。 赵小玉抬眼往屋里一看,顿时愣住了。 热乎的炕沿上,此刻正四平八稳地坐著一个男人。 这男人三十好几、快四十岁的年纪,正是村口那个老光棍,赵赖子。 赵赖子今天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穿得人模狗样。 身上套著一件极其不合身的廉价宽大西装,里面还繫著条皱巴巴的红领带,头髮用头油抹得鋥光瓦亮。 连那个平时总阴沉著脸、满肚子怨毒的老三赵山林,此刻也靠在烂被垛上,衝著赵赖子挤出了一脸諂媚的笑。 “还愣著干什么?叫人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李翠花走过来,一把拽过赵小玉手里的破木盆扔在地上,转头又换上了一副笑脸。 赵小玉瑟缩著站在一旁,僵硬地喊了一声:“赖子哥。” 赵赖子手里夹著根带过滤嘴的香菸,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菸灰,那双浑浊的眼睛这才上下打量起赵小玉。 他的目光像是带著湿黏的倒刺,先是在赵小玉那张虽然沾著黑灰、却依旧掩盖不住水灵底子的瓜子脸上转了一圈,隨后顺著她纤细的脖颈,极其放肆地在她单薄却玲瓏的身段上刮骨似地往下扫。 哪怕是穿著一身破烂短小的旧夹袄,也挡不住那种二十岁出头大姑娘才有的鲜嫩劲儿。 看完这一圈,赵赖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狠狠抽了一口烟,满是黄牙的嘴咧得老大,露出了一个极其满意且贪婪的笑容。 “婶子,您看小玉这气质,到底是在县里读过大学的金凤凰。这满肚子的墨水和文化人的身段,咱们这帮地里刨食的泥腿子,真是八辈子也赶不上啊!” 听著这正儿八经的夸奖,赵小玉非但没有觉得高兴,反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后背骨缝里嗖嗖直冒凉气。 李翠花听了这话,极其热络地拍了拍大腿,转头衝著赵小玉炫耀起来:“小玉啊,你別看你赖子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人家现在本事可大了!前段时间,就是靠著倒卖那个什么灰鼠皮,狠狠赚了一大笔!” 李翠花眼睛直冒绿光,满脸諂媚地看向赵赖子:“赖子,你那几趟一共赚了多少来著?” 赵赖子极其得意地靠在破被垛上,吐出一口浓烟,故意拉长了声音:“也不算多,隨便倒腾了几下,也就五十块钱吧。” “我的老天爷!” 李翠花极其夸张地惊呼出声,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五十块啊!你看看,这才叫有本事的男人!小玉你记住,女人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找个手里有活钱的好男人!跟著你赖子哥,这日子绝对能过得比赵山河那个小王八蛋还要红火一百倍!” 瘫在炕上的赵山林也跟著连连点头,满脸怨毒和討好地附和著:“妈说得对!赵山河算个什么东西,赖子哥才是真正做大买卖的人!以后咱们老赵家,可全指望赖子哥提携了!” 赵小玉站在墙角,听著这三个人诡异的吹捧,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恐慌感彻底淹没了她。 她一步步往后退,指骨死死抠著衣角,声音发颤:“妈……后院的猪该餵了,我、我去干活……” 说著,她转身就要往外逃。 “给我坐下!” 李翠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一拍炕沿,极其凶悍地喝止:“急什么急!长辈在这儿说话,你乱跑什么,怎么这么没有家教!” 赵小玉被吼得浑身一哆嗦,僵硬地跌坐在冰冷的长条凳上,连头都不敢抬。 赵赖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像苍蝇一样在赵小玉身上滴溜溜乱转。 他极其轻浮地咂吧了一下嘴,吐出一口烟圈。 “婶子,您也別发火。” 赵赖子色眯眯地盯著赵小玉,语气里透著股令人作呕的黏糊劲儿:“到底还是年轻,没怎么见过世面。等以后过了门,我好好管教管教就行了。只要她跟了我,安分守己地伺候我,给我生几个大胖小子,我赵赖子绝对亏待不了她!” 这几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赵小玉的身上。 她惊恐地看著那堆放在炕桌上的肉罐头和好酒,脑子里嗡嗡作响,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而彻底变了调。 “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屋里的说笑声瞬间停了。 赵赖子掐灭了菸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李翠花转过头,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收敛起来。 “说什么?妈这是心疼你,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 李翠花指了指坐在炕沿上装大爷的赵赖子。 “过两天,你就安安分分地嫁给你赖子哥。” 第149章 绝望 “这是你赖子哥。过两天,你就安安分分地嫁给他。” 李翠花这句轻飘飘的话,就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赵小玉的天灵盖上。 “我不嫁!” 赵小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窜了起来,满脸惊恐地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墙,浑身抖如筛糠:“妈!我不要嫁给他!” 李翠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她猛地一拍炕沿站了起来,指著赵小玉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死丫头,凭什么不要?老娘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在家吃白饭,还想当一辈子老姑娘不成?!” “妈,我还要上学!我要考大学!” 赵小玉急得眼泪夺眶而出,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微弱的稻草,拼命摇头:“我不要这么早就嫁人!” “上大学?” 李翠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极其刻薄地翻了个白眼,口水差点喷到赵小玉脸上:“钱呢?谁给你出钱?!是我出,还是你躺在炕上的三哥出?或者是你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大哥赵山河出?!” 李翠花极其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供你读到高中,已经是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你不好好感谢咱们老赵家,还搁这儿做白日梦呢!” 被逼到绝路的赵小玉,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通红著双眼,脱口而出极其扎心的真相:“我读高中的钱,根本不是你们出的!那是大哥……那是赵山河大冬天钻老林子打猎,跟野兽拼命换回来的皮子钱供我读的!你们当时还拼命反对!” 李翠花仿佛被踩了最痛的烂疮疤,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狰狞。 她几步衝上前,抡起乾瘪的手掌,极其狠辣地甩了赵小玉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 “啪!” “没良心的小畜生!” 李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跌倒在地的赵小玉破口大骂:“你现在还惦记著那个不要脸的白眼狼?!他自己吃香喝辣,管过咱们死活吗!” 赵小玉惨叫一声,直接被打翻在冰冷的泥地上。她捂著高高肿起的半边脸,绝望地痛哭起来。 坐在炕沿上的赵赖子见状,赶紧装出一副心疼的模样。 他撅著屁股从炕上下来,快步走到赵小玉身边,伸手就去扶她。 那双常年倒腾死皮子、粗糙不堪的大手,借著搀扶的动作,极其下流地在赵小玉单薄的肩膀和腰眼上狠狠捏了两把。 “哎哟婶子,您这是干啥,生这么大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赖子假惺惺地转头劝著李翠花,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著赵小玉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小玉还小,不懂事。等过了门到了我家,我肯定会好好待她的,绝对不让她受委屈。” 李翠花顺坡下驴,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的嘴脸凑了上去:“赖子啊,婶子这也是恨铁不成钢。你娶了咱们家小玉,以后可得好好拉拔拉拔咱们老赵家啊,你三哥这后半辈子,可全指望你了。” 赵赖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满脸得意:“婶子您就把心放肚子里,那都是一句话的事!” 听著两人极其自然地完成了这场人口买卖,赵小玉看著眼前这个快四十岁、满嘴大黄牙的老光棍,彻底崩溃了。 她猛地一把推开赵赖子那双乱摸的脏手,连滚带爬地扑到李翠花脚边,死死抱著老娘的腿,悽厉地尖叫求饶。 “他都四十了啊!妈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赵小玉哭得满脸是泥,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妈,我求求你了……我不读书了!我以后天天在地里死干活,我给三哥端一辈子屎尿!求求你別让我嫁给他!我嫌弃他啊!” “嫌弃”这两个字,瞬间刺痛了赵赖子这个暴发户极其敏感自卑的自尊心。 赵赖子脸上的偽善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狰狞和暴虐。 “啪!” 赵赖子猛地一步上前,反手就是一个极其狠厉的耳光,直接把赵小玉扇得在地上翻了个滚,嘴角瞬间崩裂出一道血口子。 “臭婊子!” 赵赖子像头疯狗一样指著地上的赵小玉破口大骂:“你他妈一个落毛的野鸡,连饭都吃不上的穷要饭的,还敢嫌弃老子?!老子能看上你,那是你祖上积了八辈子德!” 骂完还不解气,赵赖子抬起穿著劣质皮鞋的脚,极其粗暴地照著赵小玉的肚子就是狠狠一脚,踢得她蜷缩在地上痛苦地乾呕。 面对这极其残忍的施暴,李翠花就那样冷冷地站在旁边,双手抄在袖子里,连半个字都没说,仿佛地上挨打的根本不是自己的亲生闺女。 而瘫在炕上的赵山林,更是瞪大了那双阴毒的眼睛。 他极其快意地欣赏著亲妹妹被打得满地打滚的惨状,嘴角勾起了一抹扭曲的残忍笑意。 赵赖子打得气喘吁吁,这才极其嫌弃地甩了甩皮鞋上的泥水,理了理身上那件廉价的西装。 他从內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足足八十块钱,“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炕沿上。 “婶子,这是八十块彩礼钱。” 赵赖子咧开满嘴黄牙,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后天天一擦黑,我借村头那台手扶拖拉机来接人。让她给我收拾乾净点,別哭丧著脸触老子霉头!” 李翠花看著那整整八十块现大洋,浑浊的老眼瞬间放出恶狼一样的绿光,激动得双手直哆嗦,连连点头哈腰:“哎哟赖子你把心放肚子里!明晚保准给你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赵赖子冷哼了一声,极其囂张地转身甩门而去。 李翠花把那八十块钱死死揣进怀里,转过头,脸上的諂媚瞬间化作极其冷血的凶狠。 她像拖死狗一样,揪起地上奄奄一息的赵小玉的头髮,一路硬生生拖到了后院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柴房里。 “砰!” 柴房的破木门被重重关上,外面隨即传来大铁锁“咔噠”一声落锁的脆响。 冰冷刺骨的黑暗中,赵小玉像个破麻袋一样蜷缩在满是灰尘的乾草堆里。 她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嘴角不断往外渗著血丝。 极度的绝望和悔恨化作滚烫的眼泪,无声地砸在骯脏的泥地上。 “大哥,救我……” 第150章 冲卡 轰隆隆的发动机轰鸣声中,掛著大红绸子的解放牌大卡车喷著刺鼻的黑烟,稳稳地停在了县城红星机器厂的大门外。 八十年代初的国营大厂,那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高高的红砖围墙一眼望不到头,墙头上拉著防贼的铁丝网,立著明晃晃的玻璃碴子。 宽敞的铁大门虽然敞开著,但正中央却横著一根成人大腿粗、刷著红白油漆的实木起落杆,把外来的车辆挡得死死的。 大门旁边是一座极其气派的玻璃岗亭,里头生著通红的煤炉子。厂区的高音大喇叭里正激昂地播放著时代金曲,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车厢里。 大壮和二嘎子这帮人今天虽然换上了家里最体面的新衣服,一个个壮得像头牛,但此刻看著门內那些端著铝饭盒、有说有笑的城里正式工,骨子里那种根深蒂固的底层自卑感,还是像野草一样疯狂地冒了出来。 “哥……这厂子也太他妈气派了……”大壮压低了声音,粗糙的大手死死抠著车厢木板,两条腿肚子不爭气地直转筋。 赵山河没说话,推开副驾驶的车门,鋥亮的翻毛大头鞋极其沉稳地踩在柏油路上。 他拢了拢军大衣,大步走到玻璃岗亭的窗口前,伸手敲了敲玻璃。 窗户拉开一条缝,一股暖气夹杂著旱菸味飘了出来。 一个穿著笔挺保卫科制服、胳膊上戴著红袖章的干事斜眼睨著赵山河。 他手里端著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连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 “干什么的?往后退!瞎了没看见杆子放下来了吗?” 保卫科干事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儿是国营重地,没工作证滚一边去!” 赵山河面无表情,语气极其平静:“开门。我是红星机器厂新上任的车间厂长,赵山河。” 这话一出,岗亭里的干事动作停顿了一下。 紧接著,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放下茶缸,推开岗亭的门直接走了出来。 “哈哈哈!你?新厂长?” 干事拎著根黑胶警棍,用警棍梆梆梆地敲著大卡车的车头保险槓,仰起头爆发出一阵极其张狂的大笑:“一大清早跑这儿来胡说八道寻开心?赶紧把这破车给我挪开!別挡了国营大厂的道!” 赵山河眼神极其深邃,看著那张狂妄的脸,不紧不慢地掷地有声:“我是外贸局局长李援朝亲自任命的,你们保卫科应该接到了通知。” “李援朝”这三个字一出,那干事的大笑声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戛然而止。 他眼神里立刻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警觉,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赵山河,又看了看后面那辆沾满泥水的大卡车。 但这干事毕竟是个在厂里混成精的老油条,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今天保卫科可是接了张副厂长那边的暗示,就是要给这个新来的空降兵一个下马威。 他极其狡猾地避开了李局长的锋芒,直接装傻充愣。 “什么狗屁外贸局局长?” 干事极其囂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满脸的鄙夷毫不掩饰:“咱们红星厂,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听梁厂长的!我没接到过什么新厂长上任的通知!” 他拿著警棍指著赵山河的鼻子,极其狂妄地嘲讽道:“没有梁厂长亲自批的放行条,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看你们这帮人,根本就是不知道打哪钻出来骗吃骗喝的盲流子!” 二嘎子和大壮哪受得了大哥被这么指著鼻子骂。 “狗日的!你骂谁是盲流子!” 大壮眼珠子瞬间熬得通红,怒吼一声,带著十几號兄弟哗啦啦全从车厢上跳了下来。 这帮常年钻老林子的汉子骨子里全带著血性,攥著沙包大的拳头就要上去活撕了那个干事。 眼看两边就要血拼,保卫科干事也嚇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了腰间的哨子。 就在这时。 赵山河眼神一沉,猛地一抬手,极其强硬地把暴怒的兄弟们死死拦在身后。 “哥!他骂咱们……”二嘎子憋屈得直咬牙。 “闭嘴。”赵山河连头都没回,声音冷硬如铁。 那干事看著赵山河拦人,以为这帮乡下泥腿子怂了,不敢在国营大厂的地盘上撒野。 他瞬间又抖了起来,极其得意地冷笑了一声,用警棍梆梆敲著那根粗壮的红白木製起落杆,尾巴都快翘到了天上:“怎么著?还想在国营大厂门口聚眾打人?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 他极其恶毒地指著大马路吼道:“带著这帮要饭的给老子滚远点!把路让开!” 面对这极其囂张的侮辱,赵山河没再废话半个字。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盯著那个干事,冷冷地问了最后一句:“你確定不开门?” “老子就是把钥匙吞了,今天也不给你开!”干事吐了口唾沫,极其囂张。 赵山河直接转身,极其乾脆地衝著兄弟们命令道:“全都上车!” 兄弟们虽然憋屈到了极点,但在赵山河极具压迫感的眼神下,只能恨恨地重新爬上车厢。 赵山河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极其粗暴地把原先的司机拽了下来,自己坐上了驾驶位。 “砰!” 车门重重关上。 在保卫科干事极其狂妄的嘲笑声中,卡车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极其浓烈的黑烟。 赵山河面无表情,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一脚將油门死死踩到底! “轰隆隆——!!!” 解放大卡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像一头狂暴的钢铁巨兽,轮胎在柏油路上疯狂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隨后,卡车毫不减速地朝著门前那根成人大腿粗的红白起落杆,极其野蛮地撞了上去! “我操!你他妈疯了!” 保卫科干事嚇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往路边排水沟里扑倒。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巨大的断裂声。 实木起落杆被卡车沉重的钢铁保险槓硬生生撞得从中折断!断裂的木碴子和红白漆皮在半空中四下崩飞! 赵山河连正眼都没看地上嚇破胆的看门狗,踩著油门,带著一车兄弟极其霸道地碾压过满地碎木头,轰隆隆地杀进红星机器厂! 第151章 谁给你的权力! “哐当——”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在红星机器厂门前炸开,宛如平地生雷。 成人大腿粗的红白实木起落杆,在解放大卡车沉重的钢铁保险槓面前犹如枯朽的脆骨,瞬间被野蛮地拦腰撞断。 断裂的尖锐木茬子和斑驳的漆皮,像出膛的弹片一样在半空中疯狂崩飞。 “轰隆隆!” 大卡车排气管喷吐出刺鼻的黑烟。伴隨著发动机狂暴的嘶吼,这头钢铁巨兽毫不减速,直接碾过满地殷红的碎木头,带著摧枯拉朽的狂暴气势,生猛地砸进宽阔的水泥大院。 伴隨一脚刺耳的急剎车。 沉重的橡胶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两条焦黑的印记。 空气中瀰漫起浓烈的橡胶焦糊味,卡车蛮横地横停在办公大楼前最显眼的空地上。 此时正逢早班交接的最顶峰。 原本井然有序、满是自行车的厂区大院,在这一刻彻底炸了锅。 上千个穿著统一蓝色劳保服的工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动静给嚇懵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紧接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恐慌的尖叫。 “咣当!”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铝饭盒砸在地上,滚烫的棒子麵粥溅了一地。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惊呼著向四周散开,硬生生在办公楼前空出一个巨大的圆圈。 就在这时,大门外那个刚才被嚇进排水沟里的带头干事,顶著一身烂泥连滚带爬地追进大院。 他死命吹著掛在脖子上的铁哨子,破音劈叉的嘶吼声在厂区上空悽厉地迴荡。 “保卫科!全出来!有人聚眾衝击国营大厂!快来人啊!” 哨声就是战斗警报。办公大楼和车间通道里,眨眼间涌出四五十个如狼似虎的保卫科壮汉。 他们清一色穿著制服,拎著黑胶警棍和带刺的防暴钢叉,潮水般涌上来。 “干什么!都別动!” 几十號人伴隨著凶悍的怒骂声,眨眼间就把大卡车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 带头干事挤开人群衝到驾驶室门外。有了这几十號拿著武器的兄弟撑腰,他刚才丟掉的胆子全回来了,五官因为囂张而扭曲。 他用警棍狠狠砸了一下车门,指著车窗玻璃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你要是今天能从这儿站著走出去,老子跟你姓……” “砰——!” 沉闷的一声巨响! 干事那句囂张的狠话还没骂完,厚重的铁皮车门突然从里面被暴力踹开! 沉重的车门带著劲风,擦著干事的鼻尖狠狠砸开,嚇得他狼狈地往后踉蹌了两步,硬生生把后半句脏话憋回了肚子里。 在一千多道紧张的目光注视下。 赵山河平静地拔下车钥匙,踩著翻毛大头鞋,步履沉稳地走下卡车。面对周围几十根快要砸到脑门上的凶器,他连眼皮都没抬。 带头干事恼羞成怒,稳住身形后,重新把警棍戳向赵山河的鼻尖,唾沫星子横飞地放狠话。 “撞断国营厂的起落杆,带头聚眾闹事!你胆子都包了天了!今天就是直接把你扭送公安局,也得定你个破坏国家生產的重罪!你就准备在笆篱子里烂穿底吧!” 面对这口沫横飞的叫囂。 赵山河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军大衣,冷冷地看著他,语气平淡地反问了一句:“说完了吗?” 干事被这毫无波澜的反应噎了一下。 赵山河根本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目光犹如刀锋般扫过他的脸庞,声音陡然一沉:“说完了,那就该我来说了。” 他转过身,直接无视了周围杀气腾腾的保卫科,面向外围黑压压的上千名工人。 迎著清晨刺骨的寒风,赵山河挺直了脊背,声音洪亮。 “各位工人同志们,大家好。我是上面新派来的车间厂长,我叫赵山河。” 他目光扫过人群,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和冷硬:“很遗憾,今天会以这种砸门的方式,在这种乱鬨鬨的情况下和大家见面。” 这话一出,全场上千人瞬间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山河指了指身后被撞断的起落杆,声音振聋发聵:“我今天,是奉了外贸局李援朝局长的命,专门来咱们红星厂履职抓生產的。按理说,厂里的人事任命和保卫科的规矩,那是你们梁厂长该管的事,我初来乍到,不该越权插手。” 他话锋猛地一转,眼神犹如实质般的刀锋,瞬间钉在那个带头干事的脸上。 “但我今天在咱们厂大门口遭遇的这桩怪事,很明显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了!” 赵山河往前逼近了一步,极具压迫感的声音砸向保卫科:“大门紧闭,蛮横阻拦!对待群眾极度蔑视,张口闭口就给人扣上反革命、盲流子的死帽子!” 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外围黑压压的上千名工人,声音里带上了强烈的共情与痛心。 “各位工人同志们!他们今天在大庭广眾之下,连国家派来的干部都敢这么隨意构陷、张狂欺压!” 赵山河指著那群拿著警棍的保卫科厂卫,掷地有声:“我简直不敢想,平时你们这些真正在车间里流血流汗的基层工人,在他们手里到底受了多少窝囊气,挨了多少欺负!” 这话一出,简直是把火把直接扔进了火药桶。 周围上千名工人瞬间炸了锅,长久以来被保卫科作威作福压榨出的积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变成了群情激愤的声討。 “赵厂长说得对!这帮狗日的平时就没少拿警棍抽咱们!” “迟到五分钟就扣半个月的钱,上个月的工资到现在还没发齐呢,他们保卫科的奖金倒是一分不少!” “早就该有人来管管这帮看门狗了!” 听著工人们瞬间倒戈、犹如海啸般的声討声,带头干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赵山河猛地抬起手,指著干事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霸道地喝问:“听听群眾的声音!我想问问你,一个看大门的,到底是谁给你的权力?!” 听著工人们风向大变、甚至开始抱怨发工资的议论声,带头干事彻底慌了神。 一旦让这小子在几千工人面前坐实了厂长身份,挑起工人的情绪,那他拦门辱骂的罪过可就大了。 “你少他妈在这儿给我放屁!还他妈挑动工人们的情绪!” 干事急红了眼,指著赵山河歇斯底里地咆哮:“你算哪门子厂长!我根本就没收到什么通知!你就是个骗子!” 赵山河猛地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在干事脸上。 他往前逼近半步,带著恐怖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砸了过去。 “李援朝局长亲自下达的任命,人事调令早就该下发到厂办!”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锥子:“你確定你是真的没收到通知?还是说,有人刻意扣下了这份调令,指使你在这儿当一条乱咬人的看门狗,故意阻拦组织安排的人事任命?!” 这句极其要命的质问一出。 干事囂张的表情瞬间僵死,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变得惨白。他心里猛地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周围几十个原本凶神恶煞的保卫科厂卫,听到“李援朝局长”和“扣下调令”这几个字眼,也都不是傻子。 这显然是上面神仙打架。 一时间,保卫科內部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好几个厂卫互相对视了一眼,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举得高高的警棍悄无声息地往下放了放。 带头干事看著周围兄弟们动摇的动作,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把赵山河踩死,一旦上面追究下来,张副厂长绝对会把他当成弃子推出去平息怒火。 “少听他妖言惑眾!” 在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下,干事彻底破防了。 他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挥舞著警棍咆哮。 “他就是个搞破坏的盲流子!保卫科听令!给我打!往死里打!立刻把他给我拿下!” 然而,没等那几个狗腿子扑上来。 “哗啦——!” 一阵粗暴的帆布撕裂声,在卡车上空猛地炸响。 紧接著是清脆冷硬的金属机械摩擦声。 “咔噠!咔噠!咔噠!” 十几声整齐的枪械上膛声,狠狠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卡车宽大的车厢上,防雨帆布被生猛掀开。 二嘎子和大壮带著十几个常年在老林子里跟黑瞎子玩命的粗獷汉子,犹如挣脱牢笼的饿狼,凶悍地站了起来! 十几条粗壮的手臂齐刷刷抬起。 十几把在老林子里要命的双管土猎枪,突兀地出现在这国营大厂的上空! 黑洞洞的、散发著浓烈火药味的枪口居高临下,森冷地死死指著下面保卫科眾人的脑袋。 二嘎子像一头髮疯的野狼,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额头青筋暴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 “狗日的!我看谁他妈敢动我大哥一下!” 唰——! 全场上千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刚才还歇斯底里叫囂杀人的带头干事,死死盯著二嘎子手里那把几乎要杵到他脸上的猎枪,双腿剧烈地打著摆子,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顺著裤腿流了下来。 整个红星机器厂的大院里,剑拔弩张!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致的冰点! 第152章 保护伞 十几把黑洞洞的猎枪齐刷刷端出来的瞬间,外围上百名围观的工人轰地一下,爆发出一阵骇然的譁然声。 人群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出了好几步,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硬生生被这股冲天的杀气给挤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保卫科那几十个原本凶神恶煞的厂卫,此刻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指尖都在剧烈地打著摆子。 几十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著车顶,手里的黑胶警棍重似千斤,谁也不敢再往前挪动半寸。 那个带头的干事被二嘎子的枪管死死顶著脑门,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粗重的、由於过度恐惧而產生的拉风箱声。 他强撑著最后一丝狂妄,扯著变调劈叉的嗓子歇斯底里地咆哮:“枪!你他妈敢在国家重地动枪!你拿枪想干什么!我看你根本不是什么厂长,你就是带著这帮土匪来抢劫国营大厂的!” 面对这顶大帽子,赵山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我们从几百里外的深山老林钻出来,一路上全是老林子。山里野猪成群,黑瞎子半夜敢下山叼人,手里没个防身的傢伙,这一路不知道得餵了哪头畜生。”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周围那几十个保卫科干事脸上扫过。 “带枪是为了防山里的畜生,怎么到了红星厂,倒成了要抢劫了?” 赵山河往前逼近半步,盯著带头干事的眼睛。 “倒是你,一上来就封门阻拦,张嘴就给人扣帽子、下死手。我想问问,你想干什么?”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著透骨的寒意。 “你是想隨便找个由头把我们乱棍打死,定个搞破坏的重罪,好来个死无对证,是吧?” 干事听到“死无对证”四个字,眼角抽搐了一下。 赵山河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 “在咱们厂大门口,当著上千名工人的面,你都敢这么顛倒黑白!可见你平时是何其的猖狂!” 赵山河转过头,看向周围那黑压压的工人。 “各位工人同志们!我想问问大家,像这种蔑视群眾、张口闭口就给人扣死帽子的行为,在咱们红星厂是不是家常便饭?他平时就是这么对待人民群眾和基层工人的吗?!”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声討声像海啸一样翻涌。 “赵厂长说得对!这帮人平时就没把咱们当人看!” “工资发不齐,奖金髮不到位,保卫科倒是天天在大门口抖官威!” 带头干事看著周围群情激愤的工人,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满头大汗地张著嘴,眼神涣散地看向办公大楼的方向,嘴唇剧烈打架。 “你……你……” 就在干事彻底破防,嗓子眼里刚挤出半个音节的千钧一髮之际。 “住手!全给我住手!” 办公大楼的台阶上,传来一声暴怒的吼叫。 张副厂长披著深灰色大呢子衣,黑著脸大步走下台阶。 瘫在泥水里的干事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挣扎著想爬起来,嘴里急促地喊著:“张副厂长!您可算来了!这帮土匪……” 张副厂长衝到跟前,根本没等干事把话说完,甩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耳光声响彻大院。 干事被打得脑袋向后一仰,整个人栽回泥水里。他捂著脸,惊恐地看著张副厂长,半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 “混帐东西!谁给你的权力在大门口胡闹!” 张副厂长指著干事的鼻子破口大骂:“这里是红星厂!是国家重地!你在这儿乱扣帽子、胡乱抓人,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 训完话,张副厂长这才转过身,眉头紧锁地看向赵山河。 “这位同志,你是?” 赵山河没鬆开按在干事肩膀上的手,面无表情地看著张副厂长。 “我叫赵山河,新派来的厂长。” 赵山河指了指身后撞断的起落杆。 “我受李援朝局长委派,今天准时来红星厂抓生產。一进大门,这位门卫说没接到通知,要把我当成搞破坏的盲流子抓起来,还要定个死罪。我看他在这儿挺一手遮天的。” 张副厂长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快步上前伸出双手。 “哎呀!原来是赵山河同志!失礼了,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张副厂长对著周围上百名工人们挥了挥手,声音洪亮。 “李局长之前確实跟我通了气,说要派一员悍將来帮我管理生產,扭转咱们厂现在的局面。赵厂长,我可是盼了你很久啊!” 他呵呵一笑,看了一眼那个瘫在泥里的干事,又看向保卫科。 “底下人没规矩,让赵厂长受委屈了。这件事我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来人,还不快把这丟人现眼的东西带回去关禁闭!” 保卫科几个壮汉赶紧上前,想要从赵山河手里接人。 赵山河手上的劲头猛地往下压,按得那个干事膝盖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张副厂长,既然你负责管理,那我正好问问你。” 赵山河没理会那只伸过来的手,目光死死钉在张副厂长的脸上。 “一个门卫,胆子大到能在大门口玩杀人灭口。我想问问,他身后的后台到底是谁?谁给他的权力和胆子,让他在这儿一手遮天?” 院子里落针可闻。 张副厂长的笑意凝在脸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一下。 第153章 谁给你的底气 院子里落针可闻。 张副厂长的笑意凝在脸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缓缓把手收了回来,插进大呢子衣的口袋里,面孔一寸寸冷了下去。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直勾勾盯著赵山河,声音压得很低。 “赵山河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红星厂是几千人的国家大厂,是县里闻名的標兵单位,是被局里点名表扬的先进集体。” 张副厂长往前迈了半步,官威压了过来。 “保卫科这几位同志都是退伍兵出身,平时死脑筋,只认厂办盖了章的公章办事,对於不熟悉的人较真了一点而已。倒是你,直接开车撞坏了护栏闯过来,未免太过蛮横。现在你又开始说什么保护伞,看来你们靠山屯的人,还挺喜欢搞斗爭。” 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周围黑压压的工人群。 “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赵同志,初来乍到,火气太旺容易伤身。你在这儿口口声声说后台、说保护伞,是在指责我指使底下人刁难你?还是在质疑红星厂的组织纪律?” 赵山河站在那,没动,更没去掰扯那些官话。 他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火柴,“撕拉”一声划著名,在寒风里点燃了烟。 “张副厂长,你说这位同志是死脑筋,没看见红头文件,所以拦错了人。” 赵山河吐出一口白烟,夹著烟的手指了指瘫在泥水里的干事。 “张副厂长,我这人一直在山里待著,没读过什么书,但我不傻。” 赵山河往前走了一步,隔著烟雾盯著张副厂长。 “刚才在大门口,我清清楚楚报了外贸局李局长的名字。按常理说,保卫科的干事就算再混不吝,听到上面局长的名號,第一反应也该是问问清楚,再不济也得往厂里摇个电话核实一下。因为只要他核实了,哪怕我是真的,他按章办事也没责任。” 赵山河把菸头扔在地上,用大头鞋狠狠碾灭。 “一个负责守门带队的正式工,平时最懂得怎么撇清责任、保住饭碗。他今天却反常到连核实都不核实,就非要把路堵死,连让我证明自己的机会都不给。这叫死脑筋?这叫误会?” 周围的工人竖著耳朵听著,纷纷点头。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著透骨的寒意。 “这分明是他心里早就有了底。是有人提前给他透了风,告诉他今天不管谁来,不管报谁的名字,只要是我赵山河,就得死死堵在大门外!” 赵山河往前逼近半步,目光死死钉在张副厂长的脸上。 “张副厂长,我倒想当著大傢伙的面请教请教。到底是谁给他的底气,让他敢在红星厂大门口这么干?” 张副厂长面部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阴鷙。 “赵山河,你不要在这儿偷换概念。保卫科负责全厂几千人的安全,在没有核实身份前,任何人带枪衝击大门,他们採取强制措施是职责所在,这是为了保卫国家財產!” “保卫国家財產?” 赵山河短促地笑了一声,猛地转身,手指指向外围那些穿著蓝色工装、面色菜黄的工人们。 “张副厂长,既然你这么记掛工人的安全,那我正好替大傢伙问一句。上个月的工资发齐了吗?这食堂里的棒子麵粥,什么时候能见著点荤腥?保卫科在大门口对著工人群眾瞪眼掏棍子,这就是你说的保卫国家財產?” 人群里传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工人们的神色瞬间变了。 “你看看这满院子的工人。刚才我只是提了句受了委屈,大傢伙的反应就这么大,可见他们平时在这儿遭了多少罪。难道这些为国家流血流汗的工人,就不是国家的財產?保卫科在大门口对著自己人动不动就要刁难,这就是你说的保卫国家財產?” 赵山河一步跨到张副厂长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拳头大小。 “你今天费尽心思把我堵在大门外头,不就是怕我进厂翻了你们的旧帐,坏了你们的好事吗?你既然要看证据,要讲程序。那好,咱们现在就进厂办,找梁厂长当面对质。调令是局里发给一把手的,梁厂长先接的手,他绝不可能撒谎。咱们去翻翻看,那份调令到底是在梁厂长手里压著,还是早就到了你的桌子上被你『漏看』了!” 张副厂长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剧烈打架,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就在这时。 “吵什么!全给我散开!” 办公大楼的台阶上,梁厂长连大衣都没穿正,满头大汗地冲了下来。 他顾不得脚下的稀泥,跌跌撞撞地挤进人群,一把推开了僵在原地的张副厂长。 “梁厂长……”张副厂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你给我闭嘴!” 梁厂长嗓音沙哑,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揉皱的文件,狠狠摔在张副厂长的胸口。 “张大发!局里的调令昨天就到了厂办,是我亲手交给你的!你说没收到?你说接待文件没下发?你眼瞎了,故意没有看见?我看你是存心想在大门口製造流血衝突,想让全厂跟著你一起倒霉!” 梁厂长指著那份文件,对著全场工人大吼。 “你心里那点算盘,当谁不知道吗!为了你那点私心,连大局都不顾了?要是今天真开了火,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张副厂长接住文件,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当著上千名工人的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梁厂长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著赵山河,长长嘆了一口气。 “赵山河同志,让你见笑了。我是梁铁军,跟我进厂!” 第154章 著火 梁铁军推开办公室的厚木门,侧身让赵山河先进。 屋里烧著暖气,角落里的老式铁炉子发出轻微的呼嚕声。 梁铁军脱下呢子大衣掛在衣帽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整个人像是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拿起暖壶,往搪瓷茶缸里倒满热水,推到办公桌对面。 “山河同志,坐。今天这事,让你看笑话了。” 梁铁军捧著热茶缸,苦笑著摇了摇头,打趣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没找你算帐呢。前阵子你在靠山屯搞那个灰鼠皮收购,五块五一张现大洋。我这厂里一二车间的工人,连假条都不写,全翻墙跑进老林子给你抓老鼠去了。你可是差点把我这红星厂的底子给抽空了啊。” 赵山河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掏出火柴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白雾。 “梁厂长,工人们要吃饭,总得寻条活路。” 梁铁军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没坐下,而是转过身,隔著窗户玻璃看向外面死气沉沉的厂区。 “是啊,要吃饭。” 梁铁军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紧紧攥著温热的茶缸。 “赵山河同志,別的我不多说,我先给你表个態。” 梁铁军盯著升腾的热气,语气异常沉稳。 “对於李局长派你来这里的决定,我是坚决拥护和支持的。只要你能救这个厂,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不管是人事,还是什么规矩,谁敢反对,你直接跟我说,我这老傢伙去替你扛、替你处理!” 赵山河夹著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本以为这老厂长面对他这个空降的人,多少会打两句官腔敲打敲打,没想到对方连半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直接把底牌全翻在了桌面上。 看著赵山河夹著烟愣在那里的反应,梁铁军扯了扯嘴角,布满皱纹的眼角挤出一丝笑意。 “怎么?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打惯了,乍一听我这老头子掏心窝子,觉得我是在给你画大饼、下套子?”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烟,破天荒地短促笑了一声,没去接这句调侃。 梁铁军也跟著笑了笑,隨后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一点点变得肃穆起来。 他转过身,隔著玻璃看向外面死气沉沉的厂区。 “赵山河同志,我没给你下套,我是真心。” 梁铁军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沉得像生铁。 “我十八岁进红星厂当学徒,闭著眼睛都能摸清二车间那台老苏联工具机上的每一个螺丝钉。我在这儿娶妻生子,在这儿熬白了头髮。对我,对厂里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伙计来说,这红星厂不只是个领工资的单位,这是我们的命根子,是我们的家。” 梁铁军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死死盯著赵山河。 “现在很多工人家里出了困难,是我老梁对不住他们。我没有管理好这个厂,我没有本事帮到大家。所以必须得有本事的人来。你来接管,不仅是上面的意思,也是我老梁亲自提出来的。我看过你做事,觉得你是个能蹚出活路的人。” 赵山河弹了弹菸灰,看著眼前这个脊背微弯的老厂长,心里那根防备的弦被重重地拨动了一下。 “梁厂长,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我肯定尽全力保住这锅饭。但今天大门口张副厂长那事……” 梁铁军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摆了摆手,拉开椅子坐下。 “我和大发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他这个人,脑瓜子活泛,本事挺多,但毛病也不少。贪点小便宜,安排几个老家亲戚进厂干临时工,这些事他確实干过。” 梁铁军嘆了口气,语气里透著老干部的宽容和回护。 “但他毕竟是厂里的老同志了,对红星厂是有感情的。你空降过来,直接接管最核心的特区车间,等於是生生分了他的权。他心里有落差,有点不满,闹点情绪,这很正常。大门口那事,估计就是想护住他那点威信。我相信他分得清轻重,再怎么胡闹,也不至於干出砸自家饭锅的混帐事……” “闹情绪?” 赵山河直接打断了梁铁军的话。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梁厂长,山里的猎人看活物,只认一个理。狗只有在別人靠近它埋骨头的地方时,才会不顾一切地咬人。张大发今天在大门口,不是在护他的威信,他是在护他的食。” 赵山河盯著梁铁军的眼睛,把刚才在大门口看破的细节一点点砸出来。 “你只看到他在大门口撒泼,你没看他手底下那些人吗?今天拦我的那十几个保卫科干事,大冬天脚上穿的全是崭新的翻毛大头皮鞋,兜里揣著的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你刚才说,厂里连工资都发不齐了,工人们家里出现了困难。这帮干事哪来的钱买皮鞋、抽好烟?” 梁铁军愣住了,端著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这叫贪点小便宜?” 赵山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红星厂是没钱了,但张大发可没穷著。他手里不仅有钱,而且这钱来路绝对见不得光。我今天带人带枪来接管特区车间,他怕的根本不是我分他的权,他怕的是我接手之后,把他藏在暗处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烂帐全给翻出来。” 赵山河停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的帐本上重重敲了两下。 “他今天非要把我往死里整,是在拖延时间。他心里绝对有鬼,而且是个能要了他命的大鬼。” 梁铁军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他把茶缸放在桌上,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山河,你怀疑他手脚不乾净,这我能理解。但你刚来,不了解情况。七六年厂里缺钢材差点停工,是大发跑到省里,喝出了胃出血才批下来两车皮的料。他是有私心,但他不会把红星厂往死路上逼……” 话音未落。 “砰砰砰!” 办公室的木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连门框上的陈年老灰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梁厂长!梁厂长你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保卫科干事变了调的嘶吼声,透著破音的惊恐。 “不好了!后院旧仓库走水了!火全烧起来了!” 梁铁军手里的茶缸被他猛地碰倒,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手背上,顺著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色瞬间惨白,连呼吸都停滯了。 旧仓库。 那是存放李局长和金老板刚运回来的第一批进口洋机器的地方! 第155章 崩溃 通往后院的铁皮门半敞著,还没跑近,一股滚烫的热浪夹杂著刺鼻的橡胶烧焦味便扑面而来。 赵山河拎著水桶,大步跟在梁铁军身后衝进后院。 眼前的景象犹如炼狱。 旧仓库的屋顶已经被烧穿了,冲天的火柱顺著破洞往外狂喷,捲起的黑烟遮天蔽日。 被烧红的房梁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轰隆”一声砸进火海里,激起漫天暗红色的火星。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水!快点提水!沙子呢!把沙子扬上去!” 火光映照下,张大发穿著那件翻领呢子大衣,大衣下摆已经被燎糊了一大片。 他连帽子都没戴,整张脸被浓烟燻得像个灶坑底,正跳著脚、声嘶力竭地指挥著周围十几个保卫科干事和闻讯赶来的工人。 工人们端著脸盆、拎著铁桶,不要命地把冰水和雪水往火场里泼。 但这点水泼在冲天大火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瞬间就化成了白色的蒸汽。 张大发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一扭头,正好看见踉踉蹌蹌衝进来的梁铁军。 他原本急得快要扭曲的脸瞬间亮了一下,就像是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主心骨,三步並作两步地迎了上来。 “老梁!老梁你可算来了!” 张大发急得直拍大腿,指著火海直跳脚:“这火起得太邪乎了!我刚在前面……” 梁铁军死死盯著火海里那些机器残骸,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半辈子的弦,“嘎嘣”一声彻底断了。 他根本没听见张大发在喊什么。 这头平时走路都有些佝僂、连重话都很少说的老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猛地往前一扑。 “砰!” 梁铁军一拳狠狠砸在张大发的鼻樑上。 张大发毫无防备,惨叫一声,整个人仰面朝天重重地栽倒在满是冰水和黑灰的泥地里。 没等他反应过来,梁铁军已经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直接骑在张大发的胸口上。 老梁双眼充血,两只手像抡铁锤一样,疯了一般往张大发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死命地砸。 “我打死你个畜生!打死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拳拳到肉,每一拳都带著拉著对方一起下地狱的狠绝。 张大发直接被打懵了。 他的鼻血瞬间喷了出来,混合著泥水糊了满脸,只剩下双手在本能地胡乱格挡。 “厂长!別打了!梁厂长!” 周围救火的工人和干事们全嚇傻了。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扔了水桶,连滚带爬地扑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拉梁铁军。 “放开我!我今天非宰了这个王八蛋!” 梁铁军被几个人死死架住胳膊往后拖,双腿还在半空中发疯似的乱蹬,皮鞋踢出大片的泥水。 张大发捂著鲜血淋漓的鼻子,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才勉强爬起来。 他浑身都在发抖,看著像一头髮疯野兽般的梁铁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错愕和极度的愤怒。 “你他妈疯了吗!” 张大发指著梁铁军,气得嗓子都劈了:“你打我干什么!我在这儿玩了命的救火,你上来就下死手!” “救火?” 梁铁军在工人的拖拽下拼命挣扎,双眼充血地咆哮:“就是你他妈放的火,你给我假惺惺救什么火啊,你这个王八蛋!” 听到这个指控,张大发直接嚇懵了。 他连流进嘴里的鼻血都顾不上擦,整个人如遭雷击,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不是……老梁,你发什么疯啊!怎么可能是我!我为什么这么干,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啊!” 张大发拍著沾满黑灰的大衣,声嘶力竭地喊冤。 梁铁军被几个人死死架著,眼眶通红,眼泪混合著汗水砸在泥地里。 “谁知道你这个王八蛋心里怎么想的!这可是红星厂,是我们一辈子奋斗的地方!你怎么忍心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大发急得直跳脚,满脸的血水混著泥水往下淌。 “老梁,你是不是被人煽动了?到底是哪个没屁眼的王八蛋在背后污衊我!”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住站在梁铁军身后的赵山河。 张大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指著赵山河嘶吼起来。 “是不是你!你这个王八蛋,是不是你在背后煽动老梁!” “去你妈的!” 梁铁军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口带著血丝的唾沫直接啐在张大发的脸上。 “你少在这儿扯別人!我问你,仓库为什么今天著火!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梁铁军像一头绝望的孤狼,死死盯著相伴几十年的老伙计。 “李局长千辛万苦弄回来的进口机器刚运到,赵山河刚拿著任命进厂,偏偏就在今天这节骨眼上,仓库烧了!我问你!这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这番血淋淋的质问,像一道晴天霹雳,彻底切断了张大发所有的退路。 冲天的大火依然在肆虐呼啸,烤得积雪迅速融化。 张大发被这口唾沫啐得愣在原地。 他张著嘴,满脸是血地瘫坐在泥水里,双眼空洞地看著发疯的梁铁军,极度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他妈也不知道啊!” 张大发双手死死抓著泥地,连哭带骂地嚎叫起来,声音在风雪里悽厉得变了调。 “老梁!咱们可是一辈子的朋友,你拿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怀疑我?我今天一天都没去过那个鬼地方啊!” “轰隆——” 大火烧断了最后几根承重木,伴隨著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旧仓库的房顶彻底砸塌,掀起漫天的火星和黑灰。 工人们手里的水盆噹啷落地。 现场全都没了声音,只剩下火苗吞噬废墟的毕剥声。 梁铁军挣脱了工人的手,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黑灰,就这么呆呆地看著那堆废墟,看著红星厂几百號工人最后的一口活命粮化为灰烬。 张大发跪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捂著脸嚎啕大哭。 两个头髮花白的老伙计,就这么一坐一跪在满地的泥泞里,背后是烧红了半边天的烈火。 第156章 掉包 烧了一个半钟头的大火终於渐渐熄灭了。 现场只剩下满地冒著刺鼻白烟的焦木和黑水。 梁铁军和张大发像两具被抽乾了精气的行尸走肉,无力地瘫坐在泥水里。 周围端著脸盆水桶的工人们也全麻木了,眼神迷茫地看著废墟,甚至忘了放下手里的救火傢伙。 赵山河站在外围,眉头死死拧著,盯著那片焦黑的火场,心里那股子邪火烧得他嗓子眼发乾。 二嘎子带著几个自家兄弟刚帮著泼完最后几桶水。 他走上前,抹了一把脸上混合著黑灰的雪水,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黑唾沫。 “哥,这他妈绝对是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瘪犊子故意点的火!” 二嘎子咬著牙破口大骂,又赶紧转过头压低声音劝赵山河:“哥,你別太上火。大不了咱们兄弟回山里继续倒腾皮子,只要咱们手里还有枪有人,这口恶气早晚能找回来!” 赵山河没接茬,只是微微侧过脸,那双熬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还在冒白烟的废墟。 “二嘎子,你仔细想想。刚下了两三天的大雪,这破仓库的烂木头早就冻成冰坨子了,咋能烧起这么大的火?” 二嘎子愣了一下,顺著赵山河的视线看过去。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一指脚底下的黑水:“估计是煤油。刚才我们提著桶往前泼水的时候,那水一浇上去,火不仅没灭,反而轰地一下往外窜,水面上全是花花绿绿的油花子。” 二嘎子看著赵山河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心里也没了底。 他正想再劝两句,却见赵山河一言不发,拔腿就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里冲。 “哥!你干啥去!那里头烫,还没熄透呢!” 二嘎子嚇了一跳,扯著嗓子喊了一声,赶紧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赵山河没理他,大步跨进火场中心,顺手从地上的黑水里捞起一把断了半截木柄的铁杴。 二嘎子追到跟前,看著赵山河抡圆了胳膊去拍那堆焦黑的铁疙瘩,整个人都看傻了。 “哥,你疯啦?这玩意儿烧都烧了,你拿它撒啥气啊!” 二嘎子一边喊一边想伸手去拽赵山河的胳膊,可还没等他碰到人,“咣”地一声闷响就传到了耳朵里。 赵山河那一铁杴拍下去,想像中震手的反弹力根本没有,那一坨黢黑的铁架子反而像个烂柿子一样,被生生拍瘪了一大块。 二嘎子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哎?这咋……” 赵山河没说话,咬著牙又走到旁边一堆残骸前,抡圆了铁杴又是一记横劈。 “咔嚓!” 伴隨著那声脆响,一根烧焦的铁骨架应声而断,断口处飞出来的全是发脆的废铁碴子,有一块差点崩到二嘎子的脸上。 二嘎子顾不上擦脸,猛地蹲下身子,盯著那截断掉的铁架子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看赵山河。 “哥,这机器……咋跟纸糊的似的?” 赵山河保持著劈砍的姿势,盯著那截断茬子,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像是猛地抓住了那个一直藏在火里的猫腻,脑子里的线头瞬间接通了。 赵山河扔了破铁杴,大步走出废墟,直接跨到梁铁军跟前蹲下。 “梁厂长。” 赵山河一把攥住梁铁军的胳膊,声音急促地问:“李局长弄来的那几台洋机器,到底是用什么铁打的?” 梁铁军呆滯的眼珠子动了动,声音沙哑:“全铸铁的底座……三台重型裁剪机,五台德国原装的工业缝纫机,还有两台高温压胶机。整整一整条线啊,全都是实打实的洋钢材……” 赵山河指著背后的火场,声音急促地追问:“那木头加上煤油烧了一个半钟头的火,能把全铸铁的底座烧得像麵条一样?我刚才进去拍了一杴,直接拍瘪了一个,还劈断了一根。” “你说什么?” 梁铁军原本死灰一样的脸猛地抽动了一下,他像被蝎子蛰了似地转过头,死死盯著赵山河。 “拍瘪了?劈断了?不可能!” 梁铁军瞪大眼睛,因为过度激动,喉咙里发出嘶吼:“那是全铸铁!那是重型工具机的底座!別说木头火烧一个半钟头,就是烧一天一夜,铁杴拍上去只能溅火星子!那是几公分厚的实心铁,你当是糊弄鬼的白铁皮呢!” 梁铁军嘴里喊著不可能,身子却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从泥水里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废墟里冲。 梁铁军衝到那堆残骸跟前,扑通一声跪在黑水里。 他顾不上地上的残温,颤抖著手摸向那块被赵山河拍瘪的凹陷。 指尖传来的触感轻飘飘的,他用力一捏,“咔嚓”一声,那块铁皮直接在他手里碎成了渣。 梁铁军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根本不是什么重型流水线,这就是用废料车间最薄的三角铁临时焊出来的空壳子! 梁铁军双眼瞬间红透了,他猛地回过头,衝著还在地上发呆的张大发怒吼一声。 “张大发!你他妈给我滚过来!” 张大发跪在泥水里,还在本能地哭喊发誓:“老梁,真不是我乾的……” 梁铁军衝上去揪住张大发的衣领,抡圆了胳膊,啪啪就是两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光。 这两巴掌直接抽断了张大发的哭丧。 梁铁军咬牙切齿地逼问:“我问你,昨天运这整批机器入库的时候,那一整条线的机器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这种一捏就碎的烂货!” 张大发捂著肿胀的脸,盯著废墟里的残骸,连连摇头。 “不可能啊!” “那可是整整一套洋机器!卸货那天我就在旁边盯著,一台台用大吊车往里吊,重得连地砖都压裂了!” 他指著地上那些扭曲的铁块,声音都有些发抖。 “就算起火,也顶多把电机烧坏、皮带烧断,怎么可能烧成这样?” 赵山河慢慢站直身子,吐出一口心底的闷气。 “不用猜了,真机器早就被人掉包拉走了。这把火,就是为了烧这些假壳子毁尸灭跡。” 第157章 推测 张大发瘫在泥水里,死死盯著那堆碎铁渣子,脑子里那根错乱的筋终於搭上了。 “被人掉包了?” 张大发猛地抬起头,满脸泥水地看著赵山河,“你是说,有人在我们还在起衝突的时候,把机器运出去了?” “对。” 赵山河点了点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烂铁皮,“不然解释不了这堆铁渣子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准话,张大发像是洗清了天大的冤屈。 “妈的!老梁,我是被误解的啊!”张大发扯著嗓子嚎了起来。 梁铁军乾瘪的嘴唇动了动,看著张大发肿起来的脸,显得有些尷尬:“老张……我刚才有点衝动。” 张大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急得直拍大腿:“咱们这么多年的老兄弟了,你知道我的小问题是有,可爱占便宜跟挖厂子祖坟是两码事!这种大错误不可能是我搞的啊!” “好了。” 赵山河看了张大发一眼,直接出声打断了这场兄弟交心。 “梁厂长,你和我说,这一套流水线的机械到底有多重?” 梁铁军被这声暴喝震得回了魂,脑子里本能地过著帐。 “三台裁剪机、五台缝纫机加上压胶机……全是实心铸铁和重钢,加起来保底得有十五吨!机械是昨天晚上十点到的,连夜卸货,用了一个半小时,好几个工人晚上快十二点才回去。” 赵山河听完,从泥水里捡起一根没烧完的木棍,在雪地上重重划了一道。 “现在是早上九点。” 赵山河盯著地上的划痕,“也就是说,在昨晚十二点工人离开后,他们把这些机器装上车然后运走,还要搞这些铁架子。”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废墟。 “放火是在九点左右,装货是在十二点之后的事情。你们工人一般多久来上班?” 梁铁军赶紧回答:“一般是早上八点,来得早的六点就会到。” 赵山河手里的木棍在雪地上又戳了一个坑。 “也就是说,为了保险,他们在六点前就把货装上去了,然后焊好这些假空壳子,放在这里布置好现场。我是早上九点左右来的,然后九点著火。” 赵山河走到那个被他劈断的铁架子前,用沾满泥水的脚尖挑起一块薄铁皮。 “梁厂长,你是八级老钳工。” 赵山河把铁皮踢到梁铁军脚边,“你仔细看看这焊缝。照著那一整条洋机器的尺寸,一比一地用废铁皮焊出这么一套十来台的空壳子,需要多长时间?” 梁铁军蹲下身,捡起那块铁皮,粗糙的手指在焊接口上用力搓了两下,脸色越发难看。 “这走的是鱼鳞焊,手艺熟练得很,绝对是厂里的老焊工。” 梁铁军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算图纸尺寸全清楚,想用废料凑出这么一套大壳子,三四个老师傅没日没夜地干,也得提前干上两三天!” “提前两三天?” 赵山河眼神猛地一沉,心底捲起一阵寒意。 李局长明明是昨天才把这批机器的事告诉他的。 难道有人知道的时间比他还早,早就把这个掉包的局给设好了? 张大发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不对啊!” 张大发瞪著眼睛,“就算他们提前焊好了壳子,昨晚十二点到今早六点把真机器装了车。可六点一过,车间里就有工人陆陆续续进厂生炉子了!一辆装满十五吨洋机器的重卡车,怎么可能在大清早当著全厂工人的面开出大门?” 赵山河收回思绪,转过头看著张大发那张惊恐的脸。 “谁告诉你们,他们是偷偷摸摸开出去的?” 赵山河伸手指著厂区大门的方向。 “十五吨的重车,只要盖上厚帆布,拿绳子一绑,谁知道里面装的是德国机器还是厂里的破烂?只要挡风玻璃上贴著光明正大的出库条子,大清早顺理成章地开出去,哪个工人会多管閒事去掀开看?” 梁铁军听到这里,脑子里“嗡”地一声,猛地站了起来,身体剧烈地晃了两晃。 “废旧物资……” 梁铁军声音都在打颤,眼珠子爬满了血丝,“今天是十五號……是每个月往省钢厂运送报废工具机和废铁渣的日子!车队早上本来就有正常的出车任务!” 赵山河眼里的寒光瞬间聚拢。 “这就全对上了。借著运废旧工具机的幌子,把真货大摇大摆地拉出大门。然后再留个人潜伏在这儿,卡著我早上九点进厂的时间,倒上煤油点这把火,给咱们留一地死无对证的破铜烂铁。” 赵山河气极反笑,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棍隨手一扔。 “梁厂长,懂电焊的工人提前备假货,懂库房的人留下来掐点放火,再加上能大清早把十五吨重卡名正言顺批出大门的领导。” 赵山河冷冷地扫过周围的厂房,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 “从底层车间到高层办公室,你们红星厂这是被人从上到下,硬生生蛀出了一条流水线啊。” 这句话像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梁铁军的脸上。 这老头胸口剧烈起伏著,两眼熬得通红。 他突然猛地转过身,一脚踹飞了挡在路中间的半截焦木,火星子在雪地里崩得到处都是。 “去大门!” 梁铁军咬著牙,喉咙里像含著血,“今天就算把红星厂的地皮刮地三尺,我也得把这个畜生揪出来!” 张大发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爬起来,跟在梁铁军屁股后面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喊:“查放行条!大门老秦头那儿绝对有底根!” 赵山河拍了拍手上的灰,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门卫室里,负责值班的老秦头正捧著个搪瓷缸子喝热水,木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硬生生踹开。 风雪夹著寒气灌进屋子,老秦头手一哆嗦,热水全洒在了大腿上。 还没等他喊出声,梁铁军已经像头护食的老狼一样扑了过去,一把揪住老秦头的军大衣领子。 “条子呢!” 梁铁军的唾沫星子全喷在了老秦头脸上,两只手死死拍在桌子上,“今天早上出车的放行条在哪!给我拿出来!” 老秦头正捧著搪瓷缸子喝热水,被这声暴喝嚇得浑身一哆嗦,热水全洒在了大腿上。 他煞白著脸,整个人都懵了:“老、老厂长……什么条子?” 张大发从后面挤上来,一把扯住老秦头的军大衣领子,急得眼睛都红了:“装什么傻!早上开出去那两辆大卡的出门条!” 老秦头嚇得腿肚子直转筋,哆哆嗦嗦地拉开抽屉,翻出两张盖了红戳的单子递过去。 张大发一把抢过单子,低头一扫,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狗日的李德福!” 张大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破口大骂,“这老王八蛋平时管著后勤,懒得连油瓶倒了都不扶!天天在办公室捧著个茶杯看报纸,就数著日子等退休呢!今天他妈的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亲自带车出门!” 赵山河没说话,劈手从张大发手里夺过单子。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纸上快速刮过,直接念出了去向:“一辆去南郊分厂,一辆去北边国道。两辆车,一南一北。” 梁铁军听到这里,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老头子眼眶彻底红了,那是一种被自家养的狗咬了的极致愤怒和悲凉。 他咬著牙转过头,死死盯著赵山河。 “山河,你去追北边那辆,我去追南边那个!” 根本没等赵山河答话,梁铁军转头就衝著门外狂吼:“保卫科的!全都给我带上傢伙!上车!跟我去南边!” 老头子像头髮了疯的老狮子,一头撞开了门卫室的木门,带著满腔的怒火衝进了漫天风雪里。 赵山河手里捏著那两张放行条,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赵山河猛地把手里的放行单揉成一团,隨手砸在桌子上。 他大步跨出门卫室,衝著外头冻得直跺脚的二嘎子发出一声压过风雪的怒吼。 “二嘎子!把兄弟们全叫上!” 赵山河一把扯紧了身上的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厂院里的卡车,“把咱们的车都给老子打著火!咱们也出去干活!” 第158章 撞破 卡车在风雪瀰漫的国道上嘶吼。 二嘎子冻得直吸溜鼻涕,死死盯著挡风玻璃外白茫茫的雪壳子。 “哥,这大雪片子下得连路都看不清,咱真能咬准这道印子?”二嘎子揉了揉冻僵的脸,“万一追的是去分厂的那辆空车呢?” 赵山河把著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错不了。” 赵山河冷冷盯著前方那两道深沟,“现在是八十年代,这条国道上一天能跑几辆十吨级的大卡车?你仔细看那车辙。” 二嘎子把脸贴在玻璃上,顺著车灯的光柱看过去。 “空车压雪,底下是平的。” 赵山河猛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一个雪坑,“这车里装了十五吨的死铁,轮胎把底下的陈年老冰都给压碎了,翻出来的是黑泥。这叫重载印,他们跑不快。” 车辙印顺著国道,一路扎进了北郊铁路货运总站的大门。 前方是一道生锈的铁柵栏大门,旁边横著一根红白相间的粗木起落杆。 两个披著军大衣、胳膊上別著红袖標的铁路保卫干事,正抄著手在门卫室外头跺脚取暖。 赵山河一脚剎车,把卡车稳稳停在起落杆前。 车还没停稳,一个干事就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手里的手电筒光柱直晃驾驶室的玻璃。 “干什么的!大半夜的往货场里瞎开啥,进站的货运批条呢!” 赵山河没下车,他摇下车窗,顺手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阿诗玛香菸,连著一张十块钱的大团结,不露痕跡地顺著车窗塞进了那个干事的手里。 干事手电筒的光柱猛地一晃,手指本能地捏住了那包烟和钱,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哥们儿,通融一下。” 赵山河压低了声音,眉头焦急地拧在一起,“我们也是红星厂的,是李副厂长的后卫车。” 干事愣了一下:“李副厂长?他刚带著辆大卡车进去啊。” “可不是嘛!” 赵山河一拍方向盘,装出一副急得火烧眉毛的样子,“李厂长走得太急,把最后一份发运单的副联落在办公室了!这没副联,一会儿怎么跟列车长交接?他打电话骂了娘,让我们几个往死里踩油门给送过来。哥们儿,你赶紧抬杆,真要耽误了省里的物资发车,李厂长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干事捏著兜里的烟和钱,脑子里一过。 前头確实是红星厂李副厂长带队进的站,批条也全是合法的废铁发运单,眼前这辆卡车跟著火急火燎地来送落下的副联,逻辑上严丝合缝。 最关键的是,那包阿诗玛和十块钱太有分量了。 “行吧,下回出门让你们领导仔细点!” 干事把手电筒往腰上一別,回头衝著门卫室里喊了一嗓子,“老刘,红星厂送单子的,拉闸放行!” 绞盘转动,粗重的铁柵栏门缓缓拉开,红白相间的起落杆高高抬起。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脚离合鬆开,油门踩到底。 卡车发出一声沉闷的野兽咆哮,大摇大摆地衝破风雪,直接杀进了灯火通明的货运站广场。 …… 北郊铁路货运站的调度室里,火炉子烧得通红。 李德福窝在破旧的沙发里,夹著烟的手指头正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他狠狠嘬了一口大前门,辛辣的烟雾呛得他连连咳嗽。 长长的一截菸灰扑簌簌地落在他那件平整的將校呢大衣上,他也顾不上掸。 搁在平时,这件大衣要是沾点灰,他能心疼得拿湿毛巾擦半天。 张大发骂得一点都没错。 他李德福在红星厂窝囊了大半辈子,是个连油瓶子倒了都不愿弯腰扶的老滑头。 每天准点泡上一缸子高末茶叶,戴著老花镜看一上午《参考消息》,就盼著熬到点儿平平安安地拿退休金。 倒卖几十万的外贸机器?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想。 可他没办法。 李德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和狠厉,把烧到海绵体的菸蒂死死按在菸灰缸里。 他在心里暗骂,要不是他那个不爭气的混帐儿子在南边做生意让人骗了个底掉,还借了要命的高利贷,前几天被人拿刀剁了一根小拇指用报纸包著寄回来,他何至於在这个本该安享晚年的岁数,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一百万的窟窿啊,拿他李德福的老命去填都填不上。 只有这批德国外贸机器能救他儿子的命,也能换他全家去南边隱姓埋名当富家翁的船票。 他老实了一辈子,就这一回,他必须得狠到底。 “吱呀”一声,调度室的铁皮门被推开。 一股夹著雪花的冷风倒灌进来,冻得李德福打了个激灵。 伊万诺夫穿著厚重的呢子大衣走进来,大皮靴在地上跺了跺雪,灰蓝色的眼睛里透著极其满意的笑。 “李,我的朋友。” 伊万诺夫操著生硬的中文说道,“外面的货马上装完,起重机正在吊最后一件,哈拉少!” 李德福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抓住伊万诺夫的袖子,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了调。 “快!装好了就赶紧走!一分钟都別耽搁!” 李德福急得直跺脚,脑门上全是明晃晃的白毛汗,“市局派的新厂长今天早上九点就到厂里上任!那把火虽然放了,可真要查起来根本拖不了多久!你们的火车现在就得拉笛发车……” “呜——!” 李德福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如同野兽咆哮般的重型卡车气喇叭声! 这喇叭声直接撕裂了货运站的寧静,紧接著是一阵极其刺耳的轮胎急剎摩擦声。 还没等屋里的两人反应过来,一声盖过风雪的暴喝从广场上炸响。 “全都给我停下!龙门吊熄火!” 李德福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伊万诺夫,像疯了一样撞开调度室的铁门冲了出去。 风雪瀰漫的广场上,探照灯惨白的光柱被生生撕裂。 一辆如同钢铁野兽般的重型卡车,硬生生扎在了起重机的正下方,彻底堵死了装货的路线。 “咣当!” 卡车后厢的挡板重重砸下。 二嘎子带著十几个兄弟,呼啦啦全跳了下来。 大灯晃得人眼晕。 李德福刚撞开调度室的铁门衝出来,就被这突然杀出来的两车人给震在了原地,半步也挪不动了。 “砰。” 驾驶座的车门被猛地推开。 赵山河快步从车上跳下来,是冷著脸,大步流星地穿过探照灯的光柱,径直朝著台阶上的李德福走了过去。 他脚底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乱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李德福的心坎上。 李德福看著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整个人缩在將校呢大衣里,抖得像是个筛子,张著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159章 熟人 赵山河快步走下车,鞋子踩在雪地里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李德福的心坎上。 李德福整个人缩在將校呢大衣里,看著那个在探照灯强光中步步逼近的黑影,抖得像是个筛子,张著嘴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他快要瘫下去的时候,远处的警哨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两名背著长枪、戴著红袖標的铁路巡警正从站台另一头狂奔过来。 看到那两身蓝制服,李德福原本已经碎掉的胆子,竟然在瞬间拼了回去。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不知从哪冒出来一股子歇斯底里的力气,扶著冰冷的铁门站了起来。 “巡警同志!这儿!快来人吶!” 李德福扯著嗓子大叫,声音在风雪里变了调。 他指著那辆横衝直撞进来的卡车,衝著赵山河厉声咆哮:“你是干什么的啊!怎么突然开车闯进来?你们没有货场的通行证,这是搞破坏!这是抢劫!” 他一边骂,一边颤抖著从兜里掏出那张盖了省里公章的批条,在风中甩得哗哗作响。 “我是红星厂副厂长李德福!我这是正儿八经的外贸调拨!警察同志,这帮盲流子带傢伙闯火车站,赶紧把他们抓起来!” 有了这两身制服当靠山,李德福原本惨白的脸居然涨出了一层病態的潮红,官威重新回到了那张扭曲的老脸上。 赵山河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个前一秒还发抖、后一秒就扣帽子的老狐狸,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你是李德福副厂长?” 李德福硬著头皮,强行端起干部的架子:“是我!你到底是谁?” 赵山河点了点头:“是就好。” 话音未落,赵山河猛地抡起胳膊,极其狠辣的一巴掌狠狠抽在李德福的老脸上。 “啪!” 这一声脆响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李德福抽得原地转了半圈,重重地摔在泥水和雪浆里。 几颗带著血丝的后槽牙顺著嘴角就飞了出去。 李德福捂著高高肿起、迅速涨紫的脸颊,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 他趴在雪地里歇斯底里地吼叫:“你……你到底是谁!你竟然敢打国家干部!我可是红星厂的副厂长,我要……”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往下耷拉一下,完全没理会他在雪窝子里的叫囂。 他直接转过头,看著旁边那个攥著长杆猎叉的汉子。 “大壮,去把火车门砸开。” “看看咱们厂的机器在不在里面。” “得嘞哥!” 大壮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拎著那把泛著寒光的猎叉,大摇大摆地就奔著那节苏联宽轨闷罐车皮走了过去。 站台上那些原本还在搬货的装卸工,嚇得纷纷往两边退,瞬间让出了一条道。 李德福瘫在泥水里,眼看大壮手里的铁叉就要插进车门的锁眼里,他心臟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能开!开了得吃枪子! 李德福顾不上脸上的剧痛,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手脚並用从雪窝子里爬起来,死死抱住大壮的大腿。 “你们想干什么!” 李德福歇斯底里地尖叫著,声音在风雪里撕裂,“別碰那节车皮!这是和苏联朋友的正规贸易!你们砸烂了车门,就是破坏中苏外交!这是卖国!” 大壮嫌恶地皱著眉头,刚想一脚把这老王八蛋踹开。 李德福却猛地转过头,衝著站台另一头大声哀嚎:“铁路警察呢!保卫科的死哪去了!有人带枪抢劫外贸专列,你们就干看著吗!出了跨国的案子你们谁担得起!” 这顶“破坏外交”的大帽子实在太沉了。 原本被赵山河那伙人的煞气镇住的两名铁路巡警,此刻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要是外宾的专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砸了,明天两人就得扒衣服进局子。 刺耳的警哨声瞬间划破夜空。 两名巡警拔出腰里的五四式手枪,踩著积雪狂奔过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大壮和赵山河。 “都给我住手!退后!” 带头的巡警额头上全是冷汗,握枪的手绷得死紧,“这里是国家铁路枢纽!这节车皮走的是外贸涉外线!没有路局的批文,谁敢碰一下车门,就地按反革命破坏论处!” 有了巡警的枪口顶在前面,李德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躲在两名警察身后。 他捂著高高肿起的半张脸,咬牙切齿地指著赵山河叫囂:“听见没有!涉外专列!你敢碰一下,市局局长来了都保不住你!”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看著挡在前面的枪口,冷冷地盯著李德福那张小人得志的脸。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马上就要走火的节骨眼上。 “咣当!” 调度室的铁皮门被人一脚狂暴地踹飞,铁门轴直接崩断。 外头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连枪都掏出来了,屋里的伊万诺夫心臟差点停跳。 这可是一百万美金的重工设备! 如果在这里被地方公安强行开箱查验,他包里那些偽造的远东海关批文和假货单就会立刻见光。 到时候別说钱没了,克格勃的特工能直接把他塞进西伯利亚的冰窟窿里! 这是要他的命! “苏卡不列!” 伊万诺夫像一头髮疯的西伯利亚棕熊,带著两个铁塔般的俄罗斯保鏢,满眼血丝地衝出了调度室。 他一把拽开大衣,直接拔出腰里的托卡列夫手枪,咔噠一声拨开保险,枪口直接扫向全场。 “这是大苏维埃的一百万国家重工合同!” 伊万诺夫脸上的横肉剧烈跳动,用生硬的中文歇斯底里地咆哮,“谁给你们的胆子拦截我的专列!我是合法的跨国商人!如果这扇门今天被打开,不仅是你们,连你们的市局局长都要上国际法庭!滚开!全给我滚开!” 他仗著自己庞大的体型和外宾的身份,粗暴地撞开挡路的铁路工人和巡警,气势汹汹地衝到人群最前面。 李德福就像见到了救命的亲爹,趴在车门上大喊:“伊万诺夫先生,就是这个暴徒要砸你的车!” “这是暴行!” 伊万诺夫用生硬的中文疯狂咆哮著,直接扣下了一顶顶大帽子,“这是对大苏维埃商人的侮辱!你们这群野蛮的暴徒,我要向你们的外交部门严正抗议!我要让你们统统上军事法庭!” 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仗著自己犹如棕熊般的体型,粗暴地挤开围观的铁路工人和巡警,气势汹汹地衝到了人群最前面。 他那只戴著皮手套的粗壮大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苏制手枪。 可是,当他挤出人群,彻底看清眼前局势的那一秒,他的脚步猛地钉死在了雪地里。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 那个穿著军大衣的年轻人正站在原地,手里连刀枪都没拿。 他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那儿,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冰冷弧度,平静地看著气急败坏的苏联大倒爷。 伊万诺夫灰蓝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限。 脸上那狂妄的怒火,仿佛被一盆混著冰碴子的冷水迎头浇灭。 他那只去摸枪的手触电般地僵在了半空,夹著雪茄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极其错愕地吐出一个字。 “赵?” 第160章 老友 “赵?” 伊万诺夫喉咙里挤出这个发音,粗獷的脸上迅速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笑意,“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是你?” 这声老熟人般的招呼,把瘫在地上的李德福和旁边举著枪的巡警全给听懵了。 赵山河脸上那股狠厉的冰冷也瞬间消散。 他竟然直接无视了旁边巡警黑洞洞的枪口,大步迎了上去,嘴角扬起一抹极其热络的笑容,主动伸出了右手。 “伊万诺夫,好久不见。” 赵山河的手和伊万诺夫那只戴著皮手套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甚至还用力晃了两下,“这大雪天的,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 伊万诺夫借著握手的力道,脑子在疯狂转动。 他看了看周围杀气腾腾的大壮等人,又看了看地上满脸是血的李德福,立刻换上一副老朋友寒暄的熟络语气。 “是啊我的朋友,远东的冷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吗?” 伊万诺夫哈哈大笑,另一只手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我好几天没有去看我们的老朋友了,老孙,他身体怎么样了?” 赵山河心里闪过一丝活泛。 这段时间他確实太忙,虽然每个月都按时让二嘎子和大壮进山给老孙头送米麵肉票,自己倒是有阵子没去地窨子看那老头了。 “他还是那个老样子,身子骨硬朗著呢。”赵山河顺著话茬隨口答了一句。 伊万诺夫夹著雪茄,灰蓝色的眼睛里透著试探:“你不在深山老林里打猎,怎么跑到这个破旧的火车站来了?还带了这么多拿枪的兄弟。” “伊万,政府给了我一个活干,派我来当红星机械厂的厂长,搞搞轻工业加工。” 赵山河夹著烟,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口青烟。 “你说……你是新来的厂长?!” 一声变了调的悽厉尖叫从泥水里传出。 李德福像触电一样猛地弓起后背,死死瞪著赵山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布满了极其骇人的红血丝,瞳孔剧烈地颤抖著。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帮见財起意的盲流,最坏也不过是市局派来的便衣。 “是啊。”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著这滩烂泥,语气冷得掉冰碴子:“没想到我刚上任,李副厂长就给我准备了这么大一个惊喜。暗渡陈仓,好手段啊。把厂里价值百来万的全新德国外贸工具机当成废铁往外运” 听到“全新外贸工具机”和“国家资產”,旁边的伊万诺夫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西伯利亚老狐狸在零点一秒內就完成了极其丝滑的变脸。 “什么!李,你竟然敢贪污你们国家的重要財產?!” 伊万诺夫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躲避瘟神一样跟李德福拉开距离。 伊万诺夫那张老脸像翻书一样,瞬间从暴怒变成了那种“被好哥们儿坑了的委屈和愤怒”。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只手猛地捶著自己的胸口,跳著脚,摆出一副“老实人被骗惨了”的窝火模样。 他用极其生硬却又洪亮的中文,对著全场大义凛然地咆哮起来: “我伊万诺夫,是大苏维埃最讲信誉、最合法的商人!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出卖国家利益的蛀虫和败类!这是对商业道德的褻瀆!” “我订购的明明是报废的木工机械!” 伊万诺夫指著地上的李德福,义愤填膺地甩锅,“赵!我的朋友!我向老天发誓,我完全不知道那块该死的帆布底下是什么东西!我被这个无耻的骗子给利用了!” “什么……伊万诺夫你……” 李德福如遭雷击,他呆呆地看著这个前一秒还在称兄道弟、现在却满嘴仁义道德的苏联倒爷,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要张嘴,准备把两人暗中勾结、分赃百万美金的底细全盘抖落出来,来个鱼死网破。 可他猛地抬起头,正好撞上伊万诺夫低垂下来的视线。 那里面是一片死寂,透著一股在西伯利亚冰原上將人扒光了扔进冰窟窿里的极度森寒。 李德福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看著伊万诺夫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咽下了嘴里的话。 赵山河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一幕,一句话都没说。 他深吸了一口手里的大前门,任凭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这才缓缓吐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头西伯利亚老狐狸在放屁。 百来万美金的交易,连盖著什么货都不验就往专列上装?骗鬼呢。 但赵山河压根没打算拆穿。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过瘫在泥水里的李德福,脑子里冷冷地盘算著三笔极其凶险的帐。 第一笔帐,是时间。这也是最让他后背发凉的一点。 他昨天晚上才在家里点头,答应接下红星厂这一摊子事。可李德福这帮人,竟然能提前几天得到消息,提前几天焊好那些假空壳子,然后放火掉包。 这说明什么?说明市局或者更上面有內鬼,而且级別极高,比他知道得还早!李德福不过是个隨时可以拋弃的马前卒,真正的大老虎还舒舒服服地藏在暗处。 第二笔帐,是局面。 赵山河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几个端著枪的铁路巡警和远处的调度塔。看看这座北郊货运站,从门卫放行、起重机调度到带枪巡警护航,全都是一路绿灯。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网和保护伞,大得骇人听闻。 如果今晚他图一时痛快,强行扣下享有外交豁免权的苏联大鱷,把跨国走私的盖子彻底捅破,这帮利益集团绝对会狗急跳墙疯狂反扑。到时候,把他推上位的李局长,瞬间就会陷入万劫不復的政治死局。 既然老毛子主动让出了这批货,还顺手帮他把李德福死死踩进了泥里,这个现成的台阶,他赵山河没理由不接。 更何况,留著这条线,以后红星厂真要搞轻工业出口,用得著这个老毛子的地方还多著呢。 “那是自然。” 赵山河嘴角再次扬起笑意,他走上前,无比自然地拍了拍伊万诺夫那件考究的呢子大衣,“伊万老兄的信誉,我当然是信得过的。这都是这个老王八蛋財迷心窍连咱们苏联外宾都敢矇骗。” 这句话一出,伊万诺夫紧绷的后背微不可察地鬆懈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和远东那条走私线,今天算是彻底保住了。 眼前这个可怕的中国人,给了他一个最体面的台阶。 “赵!你是个真正睿智的厂长!” 伊万诺夫极其上道地接了一句,顺势重重地拥抱了一下赵山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下次回林子,我一定带几箱最正宗的列寧格勒伏特加去看你。” 说完,伊万诺夫转过身,一挥手。 “我们走!” 他带著那两个铁塔般的俄罗斯保鏢,连那节空著的宽轨闷罐车皮都不要了,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下站台,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风雪夜色之中。 直到苏联人的背影彻底被风雪吞没,赵山河脸上的笑容才一丝丝收敛得乾乾净净。 赵山河把菸头往雪地里一扔,转过头,看向那两个还愣在原地的铁路巡警。 “两位同志,辛苦了。”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不动声色地塞进带头巡警的手里,“这案子太大,牵扯到跨国走私和国家重工资產。市局李局长特意交代过,人,我得亲自带回去突审。” 巡警捏了捏手里厚实的票子,又看了看二嘎子他们手里端著的土炮,最后看了一眼那台崭新的德国工具机,心里清楚这事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职权范围。 “明白,赵厂长。” 巡警极有眼色地把手銬钥匙递了过来,“人交给你,我们这就去向上级匯报,说劫匪暴力抗法,李副厂长在混乱中被厂里的人接走协助调查了。” 赵山河讚许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钥匙,反手直接扔给了二嘎子。 “大壮,二嘎子,把李德福给我塞进卡车驾驶室里,你们几个轮流看著。” 赵山河走到瘫成一团的李德福跟前,像拎死狗一样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李德福浑身冷汗直流。 “李德福,別指望著谁能来救你。在这火车站,你还能叫唤两声;等到了我的地界,你想死都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李德福绝望地张了张嘴,彻底瘫软下去。 “带走!” 大壮和二嘎子一左一右,像拖麻袋一样把李德福拖上了卡车。 “剩下的兄弟,上起重机!” 赵山河站在风雪中,挥手指向站台上那堆泛著蓝光的钢铁巨兽,声音穿透寒风,“连夜运回厂,咱们红星厂的骨头,谁也別想啃走一块!” 第161章 幸不辱命 南郊分厂的露天空地上,寒风卷著大清早的白毛雪,颳得人脸生疼。 “咣当”一声闷响。 卡车车厢的挡板被张大髮带著几个保卫科的人狠狠砸开。 车厢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的破铁皮、烂齿轮,甚至底下还压著半车厢用来压秤的破砖头。 这就是一车彻头彻尾的废铁。 那个穿著破棉袄的卡车司机站在雪地里,看著一群眼睛发红的保卫干事,满脸都是茫然和委屈。 “梁主任,张科长,你们这是干啥啊?” 司机搓著冻僵的手,苦著脸解释:“我就是后勤车队正常排班的司机。昨天下午调度室给我塞了张正规的派车单,让我今早把这车废铁拉到南郊分厂的露天库房。我连货都没碰过,就拿死工资干活,你们这阵仗是抓特务呢?” 梁铁军站在风雪里,看著那一车破砖烂铁,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摆了摆手,嗓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放他走吧。他就是个按单子干活的幌子,真正的机器早就不在这条线上了。” 保卫干事鬆开手,那司机赶紧缩著脖子躲到了一边。 张大发眼睛熬得通红,一拳狠狠砸在结著冰碴子的车帮上,砸得指关节鲜血直流。 “他妈的李德福!这老畜生把咱们全给耍了!” 张大发咬著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百来万的外贸机器啊,就这么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让人给顺走了!” 梁铁军缓慢地转过身,步履蹣跚地走到空地边缘,像被抽乾了浑身的力气一样,一屁股瘫坐在一个生了锈的废弃齿轮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花白的头髮上。 “老张,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红星厂一號高炉点火那年?” 梁铁军眼神空洞地望著漫天风雪,声音飘得很远,“六八年冬天。咱们俩带著一车间的兄弟,三天三夜没合眼。高炉出铁水那一刻,大伙儿把帽子全扔天上了,嗓子都喊哑了。” 张大发走过去,挨著梁铁军在雪窝子里蹲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夹烟的手抖得厉害。 “怎么不记得。” 张大发吐出一口呛人的浓烟,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那时候咱们穿著红星厂的帆布工作服走在大街上,多神气啊。市里的姑娘找对象,挤破头都想嫁进咱们红星厂。哪怕是一线工人,饭盒里天天都飘著肉香。” 梁铁军苦笑了一声,眼角挤出一滴浑浊的泪,瞬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冻结。 “可是现在呢?” 梁铁军指著那辆装满破烂的卡车,声音悽厉得让人心颤,“上个月我下车间,老李家那个刚生完孩子的二小子,才二级钳工。媳妇没奶水,娃饿得成宿哭。他一个大小伙子,为了给媳妇买口鯽鱼熬汤下奶,大半夜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子,就为了省下那几毛钱换条小鱼苗!”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清脆响亮。 “那是国家给咱们红星厂几千號老少爷们改命的机会啊!咱们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这批德国工具机拉回来搞外贸,让车间的兄弟们过年能吃上一顿带肉的饺子!” 梁铁军双手捂著脸,一个五十多岁、在炼钢炉前流血流汗都没皱过眉头的硬汉,此刻在雪地里哭出了声。 “我连这最好的一次机会都没有把握住!我当时就该连夜拿铺盖卷死死守在库房门口的!现在机器没了,市里下个月就会对厂子进行清算,几千个家庭的饭碗全砸在了我手里!我算什么领导!” 张大发看著梁铁军这副模样,心里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块。 他走过去,挨著梁铁军在雪窝子里蹲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夹烟的手同样抖得厉害。 “你要是退了,我也准备退了。” 张大发吐出一口呛人的浓烟,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嗓音也哽咽了,“这事儿怪不得你,要怪得怪我。要是今天早上我没有拦赵山河,没有耍脾气要他早点进去也许可以更早发现问题。说不定就……” 张大发抬起头,看著白茫茫的来路:“老梁,你说……他能找回来吧?” 梁铁军夹著快烧到手的菸头,痛苦地闭上眼睛。 “应该吧……” 就在这两个红星厂的老骨干陷入极度绝望的这一刻。 “叮铃铃——!” 南郊分厂保卫室那部破旧的手摇电话,突然像催命一样刺耳地响了起来。 一个值班干事跑出来,衝著空地上大喊:“梁主任!总厂门卫室打来的急电!找您和张科长!” 梁铁军和张大发同时浑身一震。 两人连滚带爬地衝进保卫室,梁铁军一把抓起冷冰冰的听筒,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听筒里传来总厂门卫大爷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梁主任!快回总厂!新来的赵厂长打电话到门卫室了,说让你们赶紧回来接货!” “噹啷”一声,听筒掉在桌上。 梁铁军和张大发对视了一眼,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其狂热的光。 半个小时后。 一辆借来的吉普车在红星总厂的大门口拉出刺耳的剎车声。 梁铁军和张大发跌跌撞撞地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跑进飘著大雪的厂区广场。 “嗡——!” 一阵沉闷而狂暴的重型柴油发动机轰鸣声,正好从马路尽头撕裂风雪。 两道极其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般蛮横地劈开了黑暗。 一辆如同钢铁巨兽般的重载卡车,车厢上盖著厚重的军绿帆布,正碾碎地上的冰层,咆哮著直接开进了红星厂的大门。 卡车在梁铁军和张大发麵前稳稳停住,气闸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砰。”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赵山河穿著那身沾满风雪的军大衣,从高高的驾驶室里一跃而下。 他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极其踏实的咯吱声,大步走到梁铁军和张大发麵前。 看著这两个满头白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人。 他立正身子,迎著漫天的风雪,目光坚定地看著他们。 “梁厂长,张副厂长。” 赵山河声音不大,却犹如一记惊雷,砸进了两人的心坎里。 “幸不辱命。” 第162章 为什么? “幸不辱命。” 风雪里,赵山河这四个字不高。 可落在梁铁军和张大发耳朵里,却像四记闷雷,狠狠砸在两人那颗已经被煎熬了半天的心上。 两人站在原地,竟同时僵住了。 不是不想动。 而是不敢动。 梁铁军死死盯著赵山河那张被风雪颳得发青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像怕惊碎了什么似的,颤著声问了一句:“赵厂长……找回来了?” 张大发更是连呼吸都乱了,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先钉在赵山河脸上,又一点一点挪向那辆盖著厚重军绿帆布的重卡,喉结狠狠滚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二嘎子,大壮。”赵山河开口。 “拆车。” 这话一落,二嘎子和大壮立刻从车后跳了下来。 “哎!” 两人应得又脆又响,像早就憋著这口气一样,扑到车边就开始解绳子。 大壮手大力沉,抓著那根冻得发硬的麻绳猛地一扯,绳子纹丝不动。 “妈的,冻死了!” 二嘎子二话不说,直接从腰里抽出刀子,躥上车帮,发狠一刀割了下去。 “嗤啦——” 厚重的军绿帆布被猛地豁开一道大口子。 两人一左一右,用力往两边一掀! 呼的一下。 车上的风雪被带得乱卷。 可露出来的,仍不是机器本体。 而是一层裹得严严实实、泛著油光的深色防水油布。 四周围著看的工人,呼吸顿时都跟著一滯。 他们不懂德国工具机。 可他们今天已经被这场火、这场追车、这场天翻地覆的乱局生生吊了一整天了。 先是仓库著火。 后是保卫科疯了一样往外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再然后,梁厂长和张副厂长都不见了。 整个厂子从白天到现在,气氛绷得像根快断的钢丝。 而现在,赵山河这个新来的厂长,竟亲自开著这么一辆重卡,在大雪天里杀回了总厂。 梁铁军和张大发更是站在车前,紧张得像两根快绷断的弦。 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这车上装著的东西,能要命。 二嘎子红著眼,躥上去死死扯住那层油布。 “给老子开!” 大壮也扑上来搭手,两个壮汉合力一掀! 下一秒。 一角冰冷沉重的钢铁机身,猛地露了出来。 紧跟著,是银亮的金属铭牌,是一层均匀发亮的防锈黄油,是被木架牢牢卡死的导轨和刀架。 梁铁军眼睛一下就直了。 张大发也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似的,整个人猛地往前冲了半步。 “再掀!” 他嗓子都劈了。 二嘎子和大壮发著狠,把剩下那层油布往后一扯。 呼啦一下。 整台机器,彻底露了出来。 那股子冰冷、厚重、精密、值钱到让人心口发颤的气息,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狠狠撞进了所有人的眼里。 梁铁军嘴唇一哆嗦。 下一秒,这个刚刚还在南郊分厂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汉,眼圈“唰”地红透了。 他踉蹌著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摸,却又像怕碰坏了什么似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轻轻落到那块冰冷的机身上。 “回来了……” “真回来了……” 他喉咙里像堵著滚烫的铁砂,翻来覆去,就只剩下这几个字。 张大发更狠。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车帮上,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操!” “真他妈给拉回来了!” 广场上,围著看的工人们彻底看傻了。 人群里先是死寂。 紧接著,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嗡嗡声,像开锅一样蔓开了。 “找回来了?” “真是那批机器?” “妈呀……真让赵厂长追回来了?” “怪不得梁厂长都这样了……” “这要是真没了,厂里不得塌天?” 直到这一刻,很多人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今天这一整天,把全厂人心都吊起来、把梁厂长和张副厂长逼得满厂乱冲、把保卫科全部拉出去追车的—— 原来就是眼前这车东西。 而把它追回来的,是赵山河。 红星厂刚上任的新厂长。 赵山河站在车前,任由梁铁军和张大发去看,去摸,去失態,去把那口快憋死人的气痛痛快快吐出来。 直到广场上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直到围著看的工人越来越多,直到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那台机器上时。 他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驾驶室的铁门。 “货点完了。” “把人带下来。” 这句话一出,梁铁军先是一愣。 张大发也猛地扭过头,眼里还带著没来得及褪下去的狂喜和泪光,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把人带下来? 还没等所有人回过神。 大壮已经大步走到驾驶室旁,伸手一把拽开了车门。 呼啸的寒风,裹著雪碴子,猛地灌进了驾驶室里。 下一秒。 一个穿著皱巴巴呢子大衣、头髮散乱、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的身影,被大壮粗暴地从里面薅了出来。 那人双腿刚一沾地,膝盖便猛地一软。 “扑通!” 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砸进了雪地里,半边脸直接埋进雪壳子里,狼狈得像条被打断了骨头的野狗。 整个广场,先是死一般地静了一瞬。 紧接著,围在外头的工人和干事们,才像终於认清了那张脸,人群里陡然炸开一片压都压不住的惊呼。 “李副厂长?” “真是李副厂长!” “他咋会在车上?” “这……这到底咋回事?” “不是,他不是早上跟著车出去了吗?” 人群一下就乱了。 有的人下意识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有的人瞪大眼睛,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 还有人脑子转得快,已经把白天那场大火、保卫科追车、两位厂领导满厂疯跑这些事,死死往一块儿拼了。 可拼得越多,越觉得心里发凉。 因为这事儿,明显已经不是“出点岔子”那么简单了。 张大发站在原地,足足僵了两三息。 紧接著,他那张被冻得铁青的脸,猛地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唰”一下瞪到了最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全暴了出来。 “狗日的……” “真是你这个老王八蛋!” 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当场把李德福那张脸砸进地里。 梁铁军却没动。 不,准確地说,是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著雪地里那张熟得不能再熟、此刻却又陌生得让他遍体发寒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他的步子很慢。 可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沉得像灌了铅。 走到李德福面前时,梁铁军低下头,声音哑得像被砂轮重重磨过。 “李德福……” “真是你?” 雪地里的李德福明显狠狠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眼神乱得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 往日里那副后勤副厂长的体面、精明、架子,此刻已经碎得一点不剩。 “对不起……老张……老梁我对不起你们啊!” “我操你妈!” 张大发彻底炸了。 他红著眼就往前扑,抡起拳头就要狠狠砸下去。 旁边两个保卫干事嚇得魂都快飞了,赶紧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他。 “张科长!不能打!” “先把事问清楚!” “放开我!放开!” 张大发拼命挣扎著,眼泪鼻涕都快下来了,“老子今天非弄死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几千口人的饭碗啊!他也敢伸手!” 梁铁军红著眼睛走上前,胸口起伏得厉害,嗓子哑得像被砂轮重重磨过。 “老李……” “你也不是在厂里待一天两天了。” “这批机器对咱们红星厂意味著什么,你不知道?” 他伸出手,指著车上那台刚刚露出来的德国工具机,手指抖得厉害。 “这不是几块铁。” “这是咱们厂最重要的一次机会!” “这段时间,咱们开了多少会?跑了多少关係?我和老张天天愁得睡不著觉,为的是什么?” 梁铁军说到这里,眼圈越来越红,声音里都带上了压不住的颤。 “厂里多久没把工资发齐了,你不知道?” “车间里多少工人家里揭不开锅了,你不知道?” “上个月我下去看,几个老师傅中午连点荤腥都捨不得打,搪瓷缸里泡点菜汤,就著两个窝头硬往下咽!” “咱们为什么死死盯著这批机器?” “就是因为这是红星厂翻身的机会!” “是让车间重新开起来的机会!” “是让工人把工资拿全、让家里老婆孩子能喘口气的机会!” 梁铁军死死盯著雪地里的李德福,声音一下比一下抖,一下比一下沉。 “这些事,你都知道。” “你全都知道。” “可你竟然还能干出这种绝户事来?!” “李德福……” “你告诉我。” “你他妈为什么这么做?!” 第163章 扒皮 几千名工人站在风雪里,沉默地看著跌坐在泥水中的李德福。 整个红星厂的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李德福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李德福哆哆嗦嗦地缩著身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大发喘著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老梁,你跟他废什么话!问那么多干什么,咱们赶紧把他扭送到局子里交给公安同志,这事儿就算结了!” 梁铁军没有回应张大发。 他依旧死死盯著地上的李德福,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老李,我问你为什么?为了钱吗?还是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 李德福被这声怒吼震得浑身一哆嗦。 他抬起头,看著四周几千双恨不得生吞了他的眼睛,那道强撑著的心理防线终於彻底崩溃了。 “我也不想啊……” 李德福捂著脸,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老梁,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缺钱啊,我也快活不下去了!” “你活不下去了?” 梁铁军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猛地往前踏了一步,一手指著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声音悽厉得像是在泣血。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广场上站著的几千號老少爷们,谁他妈现在活得容易!” “大伙儿连著几个月发不出全薪,有的人家里连买盐的底儿都没了,逢年过节连块带肉的骨头都啃不上!可厂里穷成这样,哪个工人出去偷过厂里的一块废铁!” 梁铁军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李德福的鼻子直哆嗦:“咱们这帮人天天熬红了眼跑关係,就是想靠这批机器给大伙儿挣口活命的饭!你倒好……你缺钱,你就要端了红星厂几千个家庭的饭碗!你为了填你自己的窟窿,你要活生生饿死这么多叫了你半辈子老领导的兄弟!李德福,你的心是生了蛆吗!” “是我那个畜生儿子啊!” 李德福彻底破防了,趴在泥水里捶著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在南边沾了赌,欠了人家几十万的烂帐!那边的人发了狠话,说要是再见不到钱,就要把我儿子的手脚全剁了扔进江里餵鱼!老梁,老张,那是我老李家唯一的独苗啊!我真的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听到这个荒唐的理由,梁铁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张大发更是气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丑陋背叛带来的震撼中时。 一直冷眼旁观的赵山河,忽然开口了。 “你是从谁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锐利的冷意,瞬间切断了李德福的哭嚎。 梁铁军和张大发同时一愣,转过头错愕地看著他。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李德福,眼神像刀子一样往他骨头缝里刮:“我昨天晚上,才刚刚在家里接下李局长的任命,答应今天来接手红星厂。你怎么会比我得到消息的时间更早?” 赵山河往前逼了一步。 “我问你,是谁?” 这话一出,梁铁军的脸色骤然变了。 李德福的哭声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 他眼神一阵剧烈的闪躲,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缩,装傻充愣地疯狂摇头:“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任命,什么消息,我全不知道……” “还装?”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往前逼了一步,“后勤库房里那些用来调包的假空壳子,要焊得跟洋机器尺寸一模一样,没个几天功夫根本干不出来!从弄框架,到找人手,再到组建车队,这起码得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 赵山河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如同炸雷: “是谁提前几天就把局里的机密告诉你的?还有,这几千人的厂子里,如果没有內应配合你,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几吨重的机器运出去?” 赵山河刀锋般的目光猛地扫向外围那些神色复杂的保卫科干事和后勤人员。 “告诉我,你厂里的同伙是谁!” 这番逻辑縝密、字字见血的逼问,犹如一颗深水炸弹。 整个广场瞬间轰然炸响。 “什么?厂里还有同伙?!” “还有吃里扒外的畜生藏在咱们中间?” “谁!到底是谁帮著他干的!” 几千名工人彻底压不住了。 原本一致对外的愤怒,瞬间变成了可怕的猜忌。 大伙儿惊疑不定地互相对视著,看谁都像內鬼,看谁都像砸自己饭碗的仇人。 人群中甚至开始出现推搡,场面眼看著就要滑向彻底的混乱。 梁铁军一看工人们的反应,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一把拉住赵山河的袖子,眼神焦急地扫了一眼周围乱鬨鬨的人群。 “赵厂长,別在这问了!” 梁铁军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透著慌乱,“这事儿水太深,大伙儿情绪不对了,再闹下去要出大乱子的!” 赵山河却没有退半步。 他反手拍了拍梁铁军的手背,目光冰冷地扫过广场。 “慌什么。”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镇住全场的沉稳,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安静!” 这三个字夹著风雪,硬生生把几千人的骚动给压了下去。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著黑压压的人群,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捉鬼用不著瞎猜,咱们现在当著大伙儿的面,一个个来排查。”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十几台德国工具机,好几吨的死铁。还要连夜在库房里焊那些用来掉包的假空壳子,这绝不是三五个人能干下来的活儿。” 赵山河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全场。 “第一,焊空壳子得要熟练的焊工。昨晚厂里谁领了气焊设备?谁大半夜不在宿舍睡觉?” “第二,装车得用起重机和重卡。车队的派车单上籤的是谁的名字?谁去开的车?” “第三,库房钥匙在谁手里?大门保卫科后半夜是谁带的班,连个登记都不做就直接放行?” 这清晰、逻辑严密的三个条件一拋出来,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工人们脑子里的那团乱麻被瞬间理清。 大家不再盲目地互相猜忌,所有的目光,如同无数把锐利的刀子,齐刷刷地刮向了人群中几个特定的区域。 赵山河冷冷地看著人群。 “咱们红星厂几千口人,这么多双眼睛盯著。大半夜的重卡轰油门,库房里亮气焊火花,必然有人看到。这么大的动静,起码得有八九个壮劳力一起动手。” 赵山河的语气陡然转厉,带著森寒的杀气,“我给你们十秒钟。自己站出来,算你被李德福矇骗。要是等大伙儿把你检举出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背后的血腥味。 死一般的寂静中,压力如同实质般砸在那几个特定的人身上。 几秒钟后,人群中突然有人涨红著脸举起了手,扯著嗓子大喊。 “报告厂长!机修车间的王胖子和刘结巴乾的!他俩昨晚说是拉肚子没在宿舍,我半夜起来撒尿,亲眼看见他们领著焊枪往后勤库房那边去了!” 这一声喊,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大门保卫科昨晚是刘长顺带的班!我早上接班的时候,看他神色就不对劲,值班室里还有一地的菸头!”一个年轻的保卫干事也咬著牙站了出来,指著身边一个脸色煞白的中年人。 “还有后勤处的赵会计!车队的钱老三和孙大强!” 墙倒眾人推。 在这几千双眼睛的精准排查和互相检举下,根本没有任何侥倖的余地。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半夜干了什么,被这几个硬条件一框,瞬间原形毕露。 人群剧烈地涌动起来。 “別扒拉我!我自己走!” 机修车间的王胖子本来还想往人堆里缩,结果被身边的几个老钳工一脚踹在膕窝上,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足足九个穿著不同车间工作服的內应,被工人们从人群里硬生生薅了出来。 他们有的裤襠湿了一大片,有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连跑的力气都没了,像一堆破麻袋一样被愤怒的工人们拖拽到了台阶下面,跟李德福扔在了一块儿。 看著地上这足足十个吃里扒外的蛀虫。 梁铁军站在台阶上,死死咬著牙,一言不发。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群抖成筛糠的內应,又缓缓转过头看了赵山河一眼。 赵山河缓缓走下台阶,鞋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停在李德福的面前。 赵山河低头看著已经彻底绝望的李德福,语气平静得让人髮指。 “李德福,厂里的人都被抓出来了。” 赵山河蹲下身,盯著李德福那双灰暗死寂的眼睛,“现在,咱们可以聊聊,是谁提前几天把洋机器会到厂的消息透露给你,那个让你有胆子做局卖厂的大老虎,到底是谁了吧?” 第164章 交给我!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直直扎进李德福的脑仁里。 李德福浑身猛地一哆嗦,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慌乱。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开始装傻充愣。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德福满脸是泥,声音打著颤,“什么任命消息……我就是缺钱,我就是想把机器拉出去卖给老毛子换钱救我儿子……没人指使我!” 赵山河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往前压了一步,声音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还不说实话?焊那十几套跟洋机器尺寸一模一样的假空壳子,起码需要好几天时间。我昨天晚上才在家里接下李局长的任命,知道这批机器要运回厂里的事。你却几天前就提前知道了消息,连掉包的壳子都准备好了!” 赵山河死死盯著他,字字诛心:“市局里要是没人把消息透给你,你怎么知道提前准备那些假空壳子。” 李德福死死咬著牙,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著。 他拼命摇头,乾脆闭上眼睛当起了死狗,一声不吭。 张大发一看这老小子还在死扛,那股压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又撞上了天灵盖。 “狗肏的!死到临头了你还敢护著那个內鬼?” 张大发红著眼珠子,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老子今天非把你满嘴的牙一颗颗敲下来,我看你说不说!” 就在张大发的拳头即將砸下去的瞬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钳住了他的手腕。 张大发错愕地回过头。 是梁铁军。 这个头髮花白的老厂长,此刻脸上的肌肉紧紧绷著,他看了一眼地上抖成一团的李德福,又抬起头看了看赵山河,缓缓摇了摇头。 “老梁,你拉我干啥!”张大发急了。 “別打了……没用。” 梁铁军嗓音低沉,死死盯著地上的李德福,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没多说半个字。 就在这时,红星厂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警笛声。 三辆掛著市局牌照的警用吉普车和卡车碾碎地上的坚冰,直接开进了厂区广场。 车门推开。 市局的李局长披著厚重的黑色呢子大衣,带著干警快步走下来。 他原本紧绷得发青的脸色,在抬头看到台阶前那辆装满机器的大卡车时,猛地一滯。 今天一大早接到红星厂库房起火的急电,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以为这次尝试再次失败了。 此刻看到那十几台完好无损的德国工具机,李局长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白雾的浊气,整个人如释重负。 但他紧接著眉头一皱,看著地上像死狗一样被捆成一串的李德福等人,转头盯向迎面走来的梁铁军和张大发。 “老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局长厉声问道,“局里接到急电说仓库起火,这大门口又是在闹哪一出?李德福怎么被绑了?” 梁铁军满脸羞愧:“李局长,是我老梁瞎了眼啊!李德福这个畜生串通了后勤、保卫科和车队,提前焊了一堆跟洋机器一模一样的假壳子,把真傢伙全给掉包运出去了!后勤那场火,根本就是他为了毁尸灭跡、拖延咱们视线的障眼法!” 梁铁军转过头,一把拉过旁边的赵山河,眼眶通红:“要不是新来的赵厂长眼毒,一眼识破了火场里烧的是假壳子,顺藤摸瓜把这车真机器给硬生生追了回来!刚才又当著全厂几千號人的面,几句话就把这帮里应外合的內鬼全扒了出来……今天咱们红星厂的根,就彻底被这帮杂碎挖断了! 听到这番话,李局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转过头,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风雪中、神色平静的赵山河,眼底的震惊瞬间化作了狂喜。 这才上任第一天,刚进大门,赵山河这小子就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大步走到赵山河面前,双手一把攥住赵山河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山河,这副重担你算是挑住了!” 李局长眼底透著血丝,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痛快,“好小子,真有你的!你今天不仅是给市局爭了光,你这是给市里结结实实地兜住了大底!我当初把你点过来,这步棋是真的走对了!” 赵山河站直了身子,迎著李局长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那是。” “既然接了您点將交代的活儿,我总不能让它砸在手里。” 李局长听著这毫不谦虚的痛快话,心里那股憋了好久的闷气彻底散了,仰起头哈哈大笑了两声。 笑声落下,他脸上的神色逐渐收敛,变得凝重起来。 李局长的目光越过赵山河的肩膀,看向了广阔的厂区。 几千名工人站在呼啸的风雪里,此刻,几千双眼睛都眼巴巴地、死死地盯著他这个市里来的大领导。 看著这些工人,李局长心里猛地一酸,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重重地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没再说话,而是大步走上了办公楼台阶的最高处。 李局长转过身,迎著漫天的冰碴子,面向广场上几千名工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同志们,工友们!” 李局长的声音在风雪中远远传开,带著极其浑厚的力量,“今天,我李援朝代表市外贸局,代表组织,向大伙儿道一声谢!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凭著工人的良心和骨气,把咱们国家和集体的財產,死死给护住了!” 几千名工人静静地听著。 “咱们红星厂是个什么厂?” 李局长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不容置疑的骄傲与沉痛,“那是解放后咱们省最早建立的第一批骨干机械厂!当年全省第一排重型齿轮,就是在你们的车间里铣出来的!大庆油田的钻井机上,用过咱们红星厂的零件!共和国工业建设的军功章上,有你们父一辈子一辈流过的血和汗!『红星』这两个字,当年就是咱们全市的一面旗帜!”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雪的呼啸。 那些满头白髮的老钳工、老车工,听到这些尘封的荣耀,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可这两年,厂子不行了。高炉熄了,工资发不齐了。” 李局长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沉重而恳切,“是因为咱们工人不拼命了吗?是因为咱们工人的手艺丟了吗?不是!咱们的工人依然是最肯干、最能吃苦的英雄!” “是咱们厂的设备太老了,太旧了!几十年前的老车床,齿轮都磨平了,精度早就不达標了!大伙儿就是长了三头六臂,就算手艺再精,拿那些老掉牙的破铜烂铁,也车不出人家外贸现在要的精细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局长越说越怒,猛地一指地上的李德福等人:“是厂子的步子没跟上时代,是这帮只顾填自己腰包的蛀虫!他们不仅不思进取去更新设备,还要把大伙儿用来救命的真傢伙给卖了!是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没早点看清这些败类,没早点给大伙儿换上好武器,让大家受委屈了!” 听到这句掏心窝子的话,人群中传出了压抑不住的低泣声。 “但同志们,这一次,不一样了!” 李局长猛地抬起手,直指卡车上那十几台机器,声音犹如洪钟,“看清楚了!这批最先进的德国外贸工具机,不是几块冷冰冰的铁!它是市里砸锅卖铁、拼了命给大伙儿爭回来的歷史机遇!是咱们红星厂涅槃重生的本钱!有了这些真傢伙,咱们工人手里的绝活儿就能彻底施展出来!咱们就能接外贸的单子,就能打一场漂漂亮亮的翻身仗!” 李局长的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台下那一张张被风雪吹得粗糙的脸庞。 “咱们不仅要活下去,红星厂还要走得更远!咱们要让车间重新冒烟,要让『红星』这块金字招牌在新的时代重新亮起来!我们要让红星厂造出来的机器打出国门,去做咱们中国工业响噹噹的名片!” “市里知道大家今天早上救火,今天又在雪地里冻了一早晨,苦了,累了!后勤特意批了八扇大猪肉,全拉在后面的车上!” 李局长大声宣布:“今天中午食堂燉肉!大伙儿敞开了吃!吃饱了,养足精神,明天一早,跟著你们梁厂长,赵厂长,用这些新机器,把咱们红星厂的炉子给我轰隆隆地烧起来!” 短暂的死寂后。 整个红星厂的广场上,爆发出仿佛能掀翻漫天风雪的狂涛般的掌声与欢呼! 欢呼声中,干警们迅速把李德福和同伙押上警车。 李局长披紧大衣,准备转身上车。 欢呼声中,干警们迅速把李德福和同伙押上警车。 李局长披紧大衣,准备转身上车。 “李局。” 赵山河踩著雪地追了上去。 两人走到吉普车旁,避开了人群。 赵山河压低声音:“李德福得到这批机器要进厂的消息,比我更早。” 听到这句话,李局长拉车门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真的?” “真的!”赵山河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局长转过头,瞳孔猛地一缩,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死死盯著赵山河看了两秒,缓缓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声音极其沉稳。 “交给我。” 我燃尽了/(ㄒoㄒ)/~~ 第165章 肉 后院的破柴房里,冷得像个冰窖。 门外传来一阵钥匙碰撞的细碎响动。 赵小玉原本缩在角落的乾草堆里,听见这声音,身子猛地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就抬起了头。 “咔噠”一声。门开了。 一股裹著热气的浓烈香味,顺著门缝一下子钻了进来。 手电筒的黄光下,李翠花端著一个粗瓷大海碗,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碗里热气腾腾,二合面馒头旁边,居然压著几块切得四四方方、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油汪汪地泛著亮光。 赵小玉怔怔看著那碗饭,眼神一下子发直了。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心里怕得厉害,肚子早饿得一抽一抽地疼。 那股肉香一钻进鼻子,她喉咙本能地滚了一下,肚子极其不爭气地狠狠叫了一声。 李翠花瞥了她一眼,难得没拉脸,把碗往旁边的破木墩上一放,声音竟比平时缓了些。 “起来,趁热吃。” 赵小玉没动,只是怔怔看著她,眼圈一点点红了。 李翠花伸手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都快没个人色了。先吃两口,別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赵小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轻得发飘。 “妈……”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著一丝极其卑微的希冀,“你……你不生我气了?你是不是……不打算送我走了?” 李翠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低头拿起筷子,在碗里翻了翻,夹起最上头那块肥瘦相间的肉,递到她嘴边。 “吃吧,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疼你还来不及。” 李翠花语气温柔,“妈还能害你?” 这句话一落,赵小玉鼻子猛地一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盯著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李翠花那张难得没那么凶的脸,心里那点快被绝望压死的火,竟真轻轻跳了一下。 妈到底还是心软了。 赵小玉嘴唇哆嗦著,眼泪往下掉,终於还是低头,把那块肉小口吃了进去。 肉是热的,带著油香。 她饿得太狠了,那口肉一下肚,胃里像被一只热手轻轻捂了一下,眼泪反而掉得更凶。 李翠花见她肯吃,像是鬆快了些,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了。女人家,身子最金贵,瘦成这样怎么行。” 赵小玉捧著碗,手都是抖的。 她低著头又扒了两口饭,心里那点希望越冒越大,终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妈……我以后都听你的,我再也不顶嘴了……你別把我关著了,行不行?” 李翠花正给她掰馒头,闻言也没抬头,只像说家常一样回了一句: “先把饭吃完。” 赵小玉听著这话,只当是老娘默许了,不会再卖她了。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捧著那个缺口的粗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著混合著浓郁肉汁的二合面,连掉在破袄子上的面渣都小心翼翼地捏起来塞进嘴里。 “妈,这肉真好吃……” 赵小玉含混不清地咽下一大块肥肉,抬起那张沾著黑灰和泪水的脸,挤出一个极其卑微又討好的笑,“我都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妈你燉的肉真香……” 李翠花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样,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好吃对吧?” 李翠花抬起粗糙的手,替赵小玉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子,“你听妈的,只要你安安分分嫁过去,以后这种好肉,你绝对顿顿都能吃得上!到时候,你妈和你三哥,可全得沾你的光,咱们家后半辈子就指望你拉拔了。” 听到“嫁过去”三个字。 赵小玉咀嚼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嘴里那块还没完全咽下去的红烧肉,突然像是一块卡在喉咙里的滚烫烙铁,烫得她浑身发抖。 她呆呆地看著老娘那张笑成一朵花的脸,声音控制不住地打著颤,眼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瞬间布满了恐惧。 “妈……这……这是谁的肉?” “还能是谁?当然是你赖子哥买的啊!” 李翠花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看人家多疼你,对你多上心!知道你这两天闹脾气饿瘦了,特地托人去公社割的上好五花肉,指名道姓说要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李翠花顿了顿,眼神上下打量著赵小玉单薄的身子: “你多少再多吃两口,別瘦得脱了相。明儿人家赖子哥还要亲自过来相看,看你气色好,水灵灵的,他心里也喜欢。” 这一瞬间。 赵小玉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赵小玉呆呆地看著手里的粗瓷大碗,胃里猛地一阵极其剧烈的翻江倒海! 下一秒。 “哐当——!” 粗瓷大碗被她猛地狠狠砸在地上! 菜汤、肉块、碎瓷片一下子溅得到处都是,热气腾地散开,那股油腻的肉香瞬间铺满了整间屋子,腻得人发呕。 赵小玉像是彻底疯了一样,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指著李翠花的鼻子悽厉地尖叫出声: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给那个老光棍!” 她双眼猩红,崩溃地嘶吼:“你不是我妈!你根本就不是人!你就是个为了钱,连亲生闺女都能卖的老畜生!!” 李翠花先是一愣,紧接著脸“唰”地一下全黑了,五官瞬间狰狞到了极点。 “你骂谁老畜生?!你还敢摔老娘的肉?!”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狼猛地扑上来,一把死死薅住赵小玉的头髮,狠狠往下一拽! “啊——!” 赵小玉疼得尖叫出声,整个人被扯得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脸上已经挨了结结实实两个极其狠辣的耳光。 “啪!啪!” “给你脸了是不是?!” 李翠花越打越疯,巴掌、掐拧、薅扯,一股脑全往赵小玉身上招呼,嘴里的骂声又脏又狠,“人家花八十块钱买你,好心买肉给你吃,你还敢摔?!你个贱骨头!赔钱货!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家里白养你这么大,现在轮到你出门给家里顶事了,你倒装上清高了!再敢给我坏事,我先把你这张脸抽烂了!” 赵小玉被打得蜷成一团,嘴角被扇出了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死死护著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就在李翠花又一巴掌准备抽下来时,赵小玉像是终於被打穿了最后那一层皮。 她猛地抬起头,满嘴是血地看著李翠花,哭著嘶喊出声: “我现在才知道——” “我现在才知道赵山河为什么寧可死在外头,也不回这个家!!” 这句话一出来,李翠花高举的手猛地顿住了。 赵小玉却像是彻底疯了一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里面全是迟到了太久的恨和绝望。 “这个家根本就不是家!这是个吃人的魔窟!” “我要是他……我要是他,我也跑!他不走,留在这儿干什么?等著让你们一个一个抽筋扒皮、逼死在这儿吗?!” 李翠花先是发愣,紧接著整张脸一下子扭曲起来,眼神又毒又狠。 “你还有脸提那个白眼狼?!” 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赵小玉的头髮,把她扯得仰起脸来:“要不是他,家里能成这样?!老三让他打成了废人,现在你也想学他是不是?!”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你就是死,也得给我死到赖子家里去!” 李翠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又要打。 可看了一眼赵小玉那张肿起来的脸,巴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喘著粗气,猛地一甩手,把赵小玉狠狠搡回墙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摔碎的碗和洒得到处都是的肉,脸色阴得几乎滴出水来。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行。你不是能耐吗?你接著犟。”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李翠花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今晚你就给我在这儿好好想清楚。明儿人家再来看你,你要是还敢闹——” 李翠花回过头,眼神冷得像看一头死猪:“我就先把你腿打断。” 门被重重带上。 “咔噠”。 锁,又落死了。 屋里一下子死一般安静下来。 只有地上那几块肉还沾著菜汤,冒著一点將散未散的热气。 赵小玉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头髮乱了,脸肿了,嘴角也破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她怔怔看著地上那几块被自己吃过一口的肉,忽然死死捂住嘴,弯下腰剧烈地乾呕起来。 可她胃里空得厉害,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吐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趴在满是污泥和肉渣的地上,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失声的痛哭。 第166章 困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家的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扫雪声,开门声,说话声,来来回回地混在一起。 李翠花的嗓门比平时都高了些,透著一股子迎財神般实打实的热络。 “哎呀,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雪大,路滑,先进屋坐,先进屋坐。” “这丫头昨儿一时想不开,跟我犯浑,闹得厉害,我气不过,打了她两下,这才老实了。” 屋里,赵小玉缩在炕角,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一夜几乎没睡,半边脸还是肿的,嘴角也破著,地上那只摔碎的粗瓷碗还躺在墙根底下,碎瓷片、菜汤和几块凉透了的肉黏在一起,腻得发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里藏著的那块碎瓷片,手心里全是冷汗。 真的来了。 外头很快响起一道男人带笑的声音。 “哎,可不能再打了。姑娘家脸嫩,打坏了多可惜。” 赵小玉浑身猛地一僵。 那道声音不高,甚至还带著点和气,可落进她耳朵里,却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顺著脊梁骨一路往上爬。 外头那人又笑了一声。 “再说了,小姑娘一时转不过弯,也正常。进了门,慢慢过,也就知道好歹了。” 门锁响了。 “咔噠。” 门被从外头推开,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李翠花站在门口,脸上还掛著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出来。” 赵小玉死死抓著炕沿,拼命摇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出去……我不让他看……妈,我求你了……” 李翠花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回头朝院里瞥了一眼,像是怕人等急了,压低嗓子骂了一句: “你还要不要脸?人都来了,你还想装死?” 赵小玉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往炕角缩。 “我不去……我不去……” “你闭嘴!” 李翠花猛地沉了脸,几步衝上去,一把攥住她胳膊,狠狠往下拽。 赵小玉疼得尖叫一声,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扒门框。 可门口早就堵著人了。 老三赵山林一瘸一拐地站在那儿,脸色阴得嚇人,见她伸手,直接一把掰开了她的手指,咬牙低骂: “老实点!再闹,老子今天真打断你腿!” 赵小玉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被两个人一左一右生生拖了出去。 院子里站著赵赖子。 他今天特地收拾过,头髮抹得油亮,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棉袄,脚上蹬著一双擦得发亮的棉鞋,手里还拎著两包红糖和一条纸菸,乍一看,倒真像个正经上门看人的。 可那双眼睛一落到赵小玉身上,就黏住了。 从她散乱的头髮,到红肿的半边脸,再到她瘦得发直的肩膀和身段,一寸一寸地扫过去,黏糊糊的,像在掂量一件到手的东西。 赵小玉低著头,身子抖得厉害,死死攥著袖口里的碎瓷片,指尖都泛了白。 李翠花脸上重新堆起笑,赶紧赔著话。 “你看这孩子……从小让我惯坏了,脾气拧,嘴也硬。赖子你別嫌,姑娘家嘛,进了门慢慢过,也就知道好歹了。” 赵赖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没事。我就喜欢带点脾气的。” 他夹著烟的手指了指赵小玉,语气慢条斯理,透著股理所当然的下流劲儿。 “女人嘛,就跟那新买回来的大牲口一样,刚套上犁,哪有不尥蹶子的?犟点不要紧,娶回去关上门,慢慢磨唄。” “八十块钱我都掏了,我有的是功夫跟她耗。等到了我那屋里,饿上两顿,熬上几宿,再给她肚子里揣上个崽,这骨头再硬也得软成一滩泥。到时候啊,你就是拿棍子往外撵,她都不带走的。” 他说著,眯起眼又往赵小玉脸上扫了两下,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嘖,这脸怎么打成这样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歪著头看著赵小玉红肿的半边脸,语气里竟带了点埋怨。 “你下手也太重了。脸都肿成这样了,回头让人看了算怎么回事。” 李翠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赶紧赔著话。 “昨儿她闹得太凶,我一时气急了,没收住手……” 赵赖子摆摆手,眼神却还黏在赵小玉脸上。 “闹归闹,脸不能坏。姑娘家先看脸。回头进了门,再慢慢教也不迟。” 说著,他已经伸出两根手指,朝赵小玉的下巴掐了过去。 “来,抬起脸,让我瞧瞧——”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猛地撕开了整个院子! 谁也没想到,赵小玉袖口里竟猛地滑出一块碎瓷片,照著赵赖子伸过来的手背狠狠划了下去! 瓷边又薄又利,这一下又快又狠。 赵赖子手背上当场翻开一道血口子,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著手腕直往下淌。 他整个人像被烙铁烫著了一样,猛地往后一躥,捂著手背疼得脸都扭曲了。 “我操你娘!你个贱货敢划我?!” 院子里先是一静。 紧接著,李翠花尖叫出声。 “你疯了!你这个赔钱货疯了是不是!” 老三赵山林也猛地回过神来,瘸著腿往前就扑。 可赵小玉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工夫。 她转身就跑! 一只鞋当场跑掉了都没停,赤著那只脚就衝出了院门,头髮散著,脸肿著,手里还死死攥著那块带血的碎瓷片。 “抓住她!” 李翠花尖著嗓子喊破了音,“抓住这个赔钱货!別让她跑了!” 赵赖子捂著流血的手,疼得满脸狰狞,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给老子逮住她!今天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赵山林也咬著牙,一瘸一拐地狠狠追了出去。 赵小玉什么都顾不上了。 雪地冰得钻心,她赤著那只脚,跌跌撞撞地往村路上冲,眼泪被风吹得乱飞,声音都喊劈了。 “救命——!救命啊——!” “李翠花收了赵赖子八十块钱!要把我卖给那个老光棍当牲口啦!” “我不嫁!我不嫁给他!三哥打折了我的腿也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乡亲们救命啊!赵赖子要抢亲!他们要把我卖了换烟抽换药喝啊——!” 清晨的村子本来就有人扫雪、挑水、开门。 这几声哭喊一炸开,沿路的院门顿时“吱呀”“吱呀”响成一片,一颗颗脑袋猛地探了出来。 “咋了这是?” “谁在喊?” “那不是老赵家的小玉吗?” 赵小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髮糊在脸上,整个人像个刚从狼窝里衝出来的小兽,一边跑一边拼命嘶喊: “谁来救救我啊——!” “我求求你们了——!” 这一嗓子,像是把整个村子都狠狠喊醒了。 第167章 见光 沿路的院门“哐当”“吱呀”地一扇接一扇打开,扫雪的、挑水的、刚披上棉袄出门的,全都愣在门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咋了这是?” “谁在喊?” “那不是老赵家的小玉吗?” 赵小玉披头散髮,赤著一只脚,脸肿得老高,嘴角还破著,整个人像是刚从狼窝里爬出来一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踉踉蹌蹌往前扑。 “救命啊!” “李翠花收了赵赖子八十块钱,要把我卖给那个老光棍!”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乡亲们救命啊!” 这几句话一扔出来,人群里顿时“轰”地一下炸了锅。 卖闺女这种事,背地里谁都能猜两句。 可真当著全村人的面,从一个读过高中的黄花大闺女嘴里哭喊出来,那味道就彻底变了。 “八十块?我的个亲娘,这不是卖人吗!” “赵赖子都快四十了吧?这不糟践好人家姑娘吗!” “作孽啊!老赵家这是疯了吧!” 赵小玉刚衝到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背后赵山林已经拖著瘸腿追到了。 “你还敢喊?!” 赵山林红著眼,猛地从后头扑上来,一把將她狠狠按进了雪地里! “扑通!” 赵小玉整张脸都砸进了冰冷的雪壳子里,嘴里瞬间呛进一口雪沫,手里的碎瓷片都差点脱手。 她疼得浑身发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被赵山林死死压著肩膀按在地上,半边脸贴著雪,冻得发麻。 “三哥……” 赵小玉哭得嗓子都劈了,眼泪混著雪水往下淌,“三哥我求你了……你放了我……我不想去他家送死啊……” 赵山林压在她背上,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极其阴毒的咒骂: “现在知道叫哥了?晚了!” “你个贱货,你还敢当街嚎丧?!咱们老赵家的脸都让你丟光了!你吃了家里的饭,今天就是绑,老子也要把你绑到他炕上去!” 他说著,一把薅住赵小玉头髮,把她整张脸从雪地里拽了起来,“你再敢嚎一声,老子现在就把你满嘴牙敲下来!” 这时候,赵赖子也捂著流血的手赶了上来。 他手背上那道口子还在往下淌血,疼得一张脸都扭曲了,眼神却透著股子极其暴虐的淫邪。 “还敢跑?!老子花钱买的货,还治不了你了?!” 他衝上来,抬脚就朝赵小玉腿弯狠狠踹了一下! “啊——!” 赵小玉疼得整个人一下蜷了起来,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赵赖子还不解恨,捂著手骂了一句娘,抬手照著她后背又下了两下黑手,嘴里骂得唾沫横飞。 “给脸不要脸的婊子!老子八十块钱都拍桌子上了,你就是老子的人!今儿你就是爬,也得给老子爬回屋里去脱裤子!” 这几下打得极重,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落在全村人的眼里。 人群里,一个身板壮实的汉子终於看不下去了,往前狠狠顶了一步。 “赵老三,鬆手!你们这是干什么?把人往死里打啊!”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老汉也黑著脸开了口: “都什么年代了,还当街按著大姑娘抢人?这是旧社会土匪恶霸那套!再这样,我们就去公社告你们!去派出所说理!” 这几句话一出来,围著的人顿时群情激愤。 “对!还有没有王法了!” “人家姑娘不愿意你们还硬绑?真逼出人命看公安抓不抓你们!” 赵山林一听“公社”“派出所”,先是一愣,紧接著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梗著脖子骂了回去: “告个屁!这是我老赵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们扯什么公社派出所?!我妹嫁人,天王老子也管不著!谁再多嘴,別怪我不讲同村的情分!” 李翠花一看儿子开骂,立刻像只护食的母狗一样扑上来,拍著大腿就衝著人群嚎丧: “就是!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养的,我让她嫁给谁就嫁给谁!” “什么旧社会新社会,少拿那些大帽子嚇唬我!我自己家的闺女,难不成还轮到你们这帮外人来指手画脚?!你们谁家不要彩礼嫁闺女?站出来让我看看!” 她越骂越疯,唾沫横飞,头髮都散了,真就张牙舞爪地往前扑,指甲都快戳到那壮汉脸上了。 那壮汉气得脸都青了:“放你娘的狗臭屁!她都哭成这样了,鞋都跑丟了,你还说是家事?有这么作贱亲闺女的吗!” 赵赖子一听,立刻把脖子一梗,捂著流血的手就往前顶,脸上那股子滚刀肉的无赖劲彻底翻了出来。 “家事怎么了?!我给了钱,她就是我媳妇!” “八十块钱一分不少,红糖、纸菸也拎上门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得到你们在这儿充青天大老爷?!” 他越说越来劲,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珠子红得发邪,指著那几个出头的汉子挨个点名: “你来!你动我一下试试!” “今天谁敢碰老子一下,老子明儿就搬铺盖躺你家炕上吃你家米、喝你家汤!反正我就一个人,烂命一条,光棍一个!你们这些有老婆有孩子的,谁他妈耗得过我?!” 这几句极度无赖的流氓话一砸下来,原本真想上手的那两个汉子,动作都硬生生顿了一下。 倒不是怕他打架。 是这种烂泥一样的绝户滚刀肉,真惹上了,天天去你家闹事,全家都不得安寧。 李翠花一看有人迟疑,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叉著腰得意地大骂: “听见没有?!人家一分彩礼不少给,这门亲事我做主了!谁再多嘴一句坏我家的好事,老娘先撕烂她的嘴!” 那年纪大点的老汉气得直喘粗气,指著雪地骂道:“你放屁!人都被你们按在雪里打出血了,你还说亲事!” 雪地里,赵小玉被赵山林死死按著。 听著李翠花和赵赖子那些顛倒黑白、令人绝望的话,看著原本想帮忙的村民因为畏惧无赖而退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连牙齿都咬得“咯咯”直响。 没有人能救她。除了她自己。 她猛地转过头,狠狠一口死死咬在赵山林压著她的手腕上! “啊!” 赵山林吃痛,手猛地一松。 赵小玉趁著这一松,整个人像只濒死的困兽一样往前猛躥了半步,朝著人群就扑,哭得声音都裂了: “救救我!我不嫁给他!我寧可今天死在村口,也不进他赵赖子的门啊——!” 这一声,比前头所有哭喊都更惨烈,透著一股不留退路的决绝。 几个原本犹豫著的妇人,眼圈当场就红了。 而赵赖子一看她还敢挣,脸一下子全黑了,抬脚又要往前踹:“臭婊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都给我住手!” 就在这时,村西头那边,猛地炸起一声女人的厉喝。 这一嗓子又高又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过来,硬是把乱成一锅粥的人群抽得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村里的妇女主任王秀兰裹著深蓝棉袄,踩著积雪,脸色铁青地大步冲了过来。 她身后还跟著两个村里的老娘们儿,显然是听见动静一块儿赶来的。 王秀兰一过来,先扫了一眼地上的赵小玉。 头髮散著,脸肿著,脚上还少了一只鞋,冻得嘴唇发青,整个人像是刚从鬼门关里滚出来一样。 再看赵山林红著眼,还想往前扑;赵赖子手上见了血,满脸凶光;李翠花叉著腰骂得唾沫横飞。 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就难看到了极点。 “赵山林,把手给我鬆开!” “赵赖子,你再往前一步试试看!” 第168章 死局与滚刀肉 这一嗓子厉喝出去,乱成一锅粥的场面顿时死一般寂静。 赵山林到底还是对村干部发怵,按著赵小玉的手下意识鬆了半分。 李翠花也明显噎了一下,刚才那股泼妇撒野的气势赶紧收了收,扯出一脸又急又冤的假笑,抢著开口: “秀兰主任,你可別听这死丫头瞎嚎!” “这就是我们老赵家的家事!丫头出门子犯浑闹脾气,哪值当把您都给惊动来了?” 赵山林也喘著粗气,黑著脸接了一句:“就是,主任。这是我亲妹子,家里劝她嫁人她不听,非得跑出来丟人现眼。我们自己家的事,自己会管!” 王秀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站在雪地里,目光像刀子一样从赵山林脸上刮到李翠花脸上: “家事?” “当街把个大姑娘往雪坑里按,叫家事?一个快四十的老光棍追著上手打人,叫家事?你们这副做派,跟旧社会土匪抢亲有什么两样!” 这几句话一出来,李翠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还在往回找补:“秀兰主任,话不能这么说啊……哪有你讲得这么嚇人,我是她亲妈,还能害她不成?” “害不害她,你自己心里有数!” 王秀兰冷笑了一声,“都新中国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们拿黄花大闺女当牲口一样明码標价摁著往外送,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这一下,李翠花脸上的那点假冤屈,终於有些撑不住了。 可赵赖子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捂著还在流血的手,脸色阴得嚇人,往前猛顶了半步,梗著脖子咆哮: “主任,我不管你扯什么王法不王法!他们老赵家收了我八十块钱,这事就得算数!” “烟、糖我都拎上门了,人我也相了,一分彩礼没少给!这会儿她闹腾起来,你们上下嘴唇一碰,一句话就想给我掀过去?” 赵赖子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狠狠往前一指,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行啊!不让她跟我走也行!那就把钱还给我!” “八十块!一分不能少,今天当著全村人的面给我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这话一出,李翠花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眼神飘了一下,紧接著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起嗓子叫了起来: “吐什么吐?!哪有进了门的彩礼再往外吐的道理!” “钱是你自个儿愿意给的,人也是你自己上门相的,现在闹成这样,怪得著谁?!”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仿佛声音大一点就能把这笔烂帐盖过去,“再说了,这钱早就花了!老三抓药不要钱啊?家里过日子还饥荒不要钱啊?!你让我们拿,我们拿什么拿!” 赵赖子一听“花了”两个字,眼珠子瞬间瞪得血红,脸上的横肉都在发抖。 “花了?!李翠花,你他妈敢跟老子说花了?!” “老子掏空家底凑的钱,你现在跟我说花了?!” 他说著就要往前扑,连流血的手都顾不上了,活像一条被踩红了眼的疯狗:“行啊!人不跟我走,钱你也不给我是吧?今天这事谁也別想善了!” 李翠花也彻底急眼了,叉著腰就跟他对喷: “你嚷什么嚷?!钱进了我赵家的门,就是我赵家的!我闺女今天闹成这样,你还好意思逼钱?!” “你放屁!” 赵赖子气得直跳脚,“老子要的不是她闹不闹,老子要的是人!今天要么人跟我走,要么钱给我吐出来!” “吐不出来!”李翠花也豁出去了,脖子一梗,“要人你自己去抓,要钱一分都没有!” 这一下,场面彻底僵死了。 赵赖子先是一怔,紧接著那张本就难看的脸,一下子阴得像是能滴出黑水来。 他捂著还在淌血的手,盯著李翠花,忽然咧嘴笑了。 “行。行啊。你们老赵家这是合起伙来,拿我当冤大头耍是不是?”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转过头,一指王秀兰,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烂到骨子里的无赖劲儿: “王主任!你不是要护著她吗?行!” “今天钱要是吐不出来,我就不走了!我明儿一早就拿根麻绳,直接吊死在你王秀兰家的大门框上!” 这句话一出来,围观的人群顿时“哗”地一声炸了。 “你疯了吧?!” “赵赖子,你少他妈耍这套无赖!” “还吊死在人家干部门口,你还是不是人?!” 可赵赖子根本不理会这些骂声,反而越说越来劲,眼底全是被逼急了的疯狂: “怎么著?!反正我就一个人,烂命一条!” “老子快四十了,好不容易娶个老婆,你们今天谁坏我这门亲,老子就跟谁耗到底!” 他指著周围的村民,像条见谁咬谁的疯狗:“赵小玉在哪,我赵赖子就在哪!你把她往哪领,我就往哪跟!你们谁家敢收留她,我就住谁家门口!白天吃你家的饭,晚上睡你家的炕!我倒要看看,你们谁家不过日子了,敢惹我这个绝户!” 这几句极其阴毒的流氓话一砸下来,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那几个村民,脸色全都变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翠花一看赵赖子彻底把所有人镇住了,急得眼珠子乱转,赶紧顺坡下驴,拍著大腿哭嚎: “秀兰主任,你也看见了,真不是我不讲理啊!钱都花出去了,我一个寡妇人家,哪有本事再给他变出八十块!” 她嘴上哭得可怜,眼神却死死往地上的赵小玉身上剜,恨不得当场把这块祸根掐死:“这死丫头就是来討债的!她不跑,哪有这些事?!她不当街闹成这样,赖子能急成这样吗?!” 王秀兰站在雪地里,脸色越来越沉。 她当了这么多年妇女主任,第一次觉得如此棘手。 她今天確实能硬生生把人护下来。可后头呢? 把赵小玉送回老赵家,那就是送羊入虎口,迟早被李翠花绑起来送走。 可要是把人领回自己家或者大队部,赵赖子这绝户真敢拿著麻绳上吊,天天砸门闹事。 想到这儿,王秀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第一次真发了沉。 而就在这短短一瞬—— 缩在她身后的赵小玉,像是突然看懂了什么。 她原本还死死攥著王秀兰的袖子,可这会儿,那只冻得发紫的手,一点一点鬆开了。 赵小玉看著自家亲人这一张张脸,只觉得胸口里那最后一点热气,忽然一下子散了个乾净。 原来这样都不行。 原来闹成这样,都还是不行。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朝著村口那棵老榆树一头撞了过去! “砰——!” 赵小玉额角当场磕破,血一下子顺著脸淌了下来。 刚才还在看热闹、骂街、吵成一锅粥的人群,瞬间像被一只冰手狠狠干攥住了喉咙。 连李翠花都傻了一瞬。 赵赖子脸上的横劲也僵住了,捂著流血的手,愣愣站在那儿,像是一下没反应过来。 只有王秀兰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她想都没想,几步扑上去,一把抱住往下瘫的赵小玉,声音都劈了。 “快!搭把手!” “別让她再撞!” 她这一嗓子,把那两个跟她一块来的老娘们儿也喊醒了。 两个人赶紧扑上来,一个去扶赵小玉肩膀,一个去按她乱挣的手。 赵小玉额角的血顺著脸往下淌,糊得半边脸都是红的,人却像一下被抽空了似的,整个人软绵绵往下坠,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哭。 “我不嫁……” “我不嫁给他……” “让我死了算了……” 听到这句话,围著的人群里,终於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都逼得撞树了……” “这是真不想活了啊!” “老赵家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李翠花这时候才像猛地回过神来,眼珠子一转,立刻扑上来拍著大腿嚎: “哎哟我的天爷啊!” “这死丫头是要活活逼死亲娘啊!” “我辛辛苦苦把她养这么大,她现在当著全村人的面寻死觅活,往我脸上抹黑,我还活不活了啊!” 她嘴里哭得震天响,脚下却还偷偷往前凑,显然还不死心,想把人往自己这边扒拉。 王秀兰猛地抬头,冲她就是一声断喝: “你给我站那儿!” 这一声又急又狠,直接把李翠花喝得一愣。 王秀兰抱著赵小玉,脸色铁青,眼里都带了火。 “人都逼成这样了,你还敢往前凑?!” “李翠花,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她要是真死在这儿,你们老赵家一个都跑不了!” 这一下,李翠花脸上的哭嚎硬生生僵住了。 赵山林本来还红著眼,像是要扑过来把人拽回去,可一看到赵小玉额角往下淌的血,脚步也下意识顿了一下。 赵赖子却最先急了,捂著手就往前顶。 “主任,你护人我不拦,可今天这事不能这么算!” “她人不给我,钱总得给我!” “我一分彩礼不少给的!八十块!还有烟和糖!你总不能让我打了水漂!” 王秀兰猛地转头,眼神冷得像刀子。 “你给我闭嘴!” “人都撞树了,你还张嘴闭嘴钱钱钱!” 赵赖子被顶得一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里却还不服,梗著脖子嚷: “那我的钱呢?!” “她人不给我,钱也不给我,我凭啥吃这个亏?!” “王秀兰,你不能光护著她,不管我死活吧?!” “我告诉你,今天这人你要是领走了,后头这事你就得给我兜著!” 王秀兰听得眉头直跳,胸口那股火都快压不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种烂货说得出,就做得出。 今天真把人从这儿护走了,赵赖子后头十有八九得像条癩皮狗一样黏上来,闹得鸡飞狗跳。 可再怎么难,她今天也绝不能松这个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赵小玉。 人已经半昏半醒了,脸上全是血。 王秀兰心里那点犹豫,瞬间就没了。 她一咬牙,猛地抬起头,衝著围观的人群喊: “老周家的,你去叫赤脚大夫!” “老马家的,过来搭把手,把人先扶起来!” “还有你们几个,都给我作个见证!” “今天是赵小玉自己当著全村人的面说了,她不愿意!谁再逼她,谁就是违背妇女意愿行事,要进监狱的!” 这几句一落,人群里终於有人真动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赶紧应声往外跑: “我去叫人!我这就去叫赤脚大夫!” 旁边两个妇人也急忙挤上来,小心翼翼地帮著把赵小玉往起扶。 赵小玉脚一沾地,整个人就软得直打晃,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滴,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王秀兰一把搂住她,几乎是半抱著把人护在自己身边,声音冷硬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人,我先带走。” “今天谁敢拦,谁就跟我去公社说!” 李翠花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嗓子都破了音。 “王秀兰!你凭什么带走她?!” “这是我闺女!她就是死,也是死在我老赵家!” “你少在这儿充大头蒜!” 王秀兰猛地回头。 “凭什么?” “就凭你们今天当著全村人的面,把人逼得撞树!” “就凭她寧可一头撞死,也不肯跟赵赖子走!” 她往前逼了一步,盯著李翠花,声音又冷又硬。 “李翠花,你好歹也是她妈!” “你闺女都被逼得要去死了,你眼里还只有钱、只有脸面、只有你那点破家事?!” “她都撞成这样了,你还在这儿拦、还在这儿闹、还在这儿算计谁把人带走?!” “你还是个人妈吗?!” 这一句狠狠干砸下来,李翠花嘴唇哆嗦了两下,竟一下没接上话。 赵赖子还不死心,捂著手背在旁边咬牙切齿。 “行!你带走!” “可我把话放这儿,钱不给我,这事没完!” “赵小玉在哪,我赵赖子就跟到哪!” “我看你们能护她几天!” 王秀兰听得太阳穴又是一跳,可这回她连理都没再理。 她只是把赵小玉往自己怀里又搂紧了一点,沉著脸冲旁边两个妇人开口: “搭把手。” “先把人弄回去。” 赵小玉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她们身上,跌跌撞撞地被扶著往前走。 第169章 把钥匙交出来 广场上的欢呼声还在一浪接著一浪地往上掀。 后勤那辆拉肉的卡车刚在食堂门口停稳,几个伙夫已经跳下车,扛著冻得发白的大猪肉往里跑。 风雪里,那一扇扇肉像一团团冒著热气的火,把整个厂区好不容易冻住的人心,又重新烫活了几分。 “真燉肉啊!” “八扇!真是八扇!” “李局长这回是来真的了!” “俺也去看看机器!俺也去看看那洋工具机!” 工人们三五成群地往食堂和卡车那边涌,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兴奋。 有人笑,有人骂,有人眼圈还红著。 梁铁军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看著这久违的一幕,胸口那团压了不知道多久的闷气,总算鬆开了一道缝。 可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彻底吐完,身旁忽然响起一道不高,却冷静得有些发沉的声音。 “梁厂长。” 梁铁军一愣,转头看去。 赵山河已经从吉普车旁走了回来。 他的肩头还沾著雪,棉大衣下摆也湿了一截,可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放鬆,反而比刚才在广场上时还要冷几分。 “把厂里的干部都叫到小会议室。” 赵山河扫了一眼还在沸腾的广场,平静开口。 “现在开会。” 梁铁军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旁边的张大发也怔了怔,下意识张嘴:“山河,要不等中午——” 赵山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甚至很平,可就是这一眼,硬生生把张大发后半截话给堵了回去。 赵山河收回目光,看著远处那辆装著德国工具机的大卡车,声音压得很稳。 “机器是追回来了。” “可今天咱们能把它从外头再抢回来,纯属是命大,运气好。” “真要再慢一步,这十几台机器现在就不是停在咱们厂门口了。” “这时候不把该堵的口子堵上,不把该收的东西收回来,难道还真等下一回出事?”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办公楼里走。 梁铁军心头猛地一沉,下一秒,再没半点犹豫,转头就朝厂办那边厉声吼道: “通知各科室、各口子负责人,小会议室,马上到!” …… 几分钟后。 办公楼二楼,小会议室。 屋子不大,四面墙皮发黄开裂,窗框边上全是陈年的水渍,靠墙那排暖气片半死不活地冒著一点热气,根本压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意。 长条会议桌上还湿漉漉的,都是刚才谁从外头踩著雪带进来的水。 仓库管理员、保卫科长、调度室主任、设备库管理员、厂办几个管事的干事,还有几个平时能说得上话的中层干部,几乎是被人从各处硬叫过来的。 一个个鞋底带著泥雪,神情发紧,谁都不知道赵山河这时候把他们全叫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梁铁军坐在上首。 张大发坐在他旁边,眉头皱得很紧。 可真正把屋里空气压住的人,却不是这两个老厂领导。 而是站在会议桌尽头的赵山河。 小会议室里静得有些嚇人。 有人下意识想摸烟,可手刚伸到口袋边,碰上赵山河那双眼,又硬生生缩了回去。 足足过了两三秒,赵山河才开口。 “今天能把机器追回来,纯属是侥倖,运气好。” “就差一点。” “差一点,这十几台德国工具机就彻底没了。”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赵山河看著他们,声音不快,却带著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仓库能起火,说明库房有口子。” “真机器能让人提前掉包,说明库房、焊工、运输这条线,早就被人渗透穿了。” “大门能一路放行,说明保卫这道门,也不是铁板一块。” 说到这儿,他目光一冷,缓缓扫过保卫科长和仓库管理员那几张发白的脸。 “李德福一个人,能把这么大的局布成这样?”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 “他配吗?” 这三个字一落,屋里好几个人的脸都下意识抽了一下。 赵山河却没给任何人缓神的机会,继续往下压。 “今天抓走一个李德福,不代表这事就完了。” “谁敢拍著胸脯跟我保证,厂里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谁又敢保证,那帮人没在別的口子上留后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北风颳过玻璃,发出低沉刺耳的呜咽,像是谁在门外磨牙。 赵山河缓缓直起身,抬手重重敲了敲桌面。 “这一次,对方是想偷机器,想卖钱。” “可下一次呢?” “谁敢保证,下一次他们不是衝著毁机器来的?” 赵山河抬起手,朝卡车上那十几台德国工具机一指,声音冷得发硬。 “往油路里塞点脏东西,往电路里埋个钉子,趁夜里拧松几个关键螺丝——” “等机器真正装起来、转起来的时候,『轰』一下。” “毁的就不只是几块铁。” “毁的是咱们红星厂最后这一口翻身气。”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心口上。 仓库管理员的嘴唇一下就白了。 保卫科长后背更是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张大发的眉头也狠狠皱了起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赵山河目光冷厉,直接把话钉死: “所以,从今天开始,这批机器周边所有口子,必须全部收紧。” “总仓库钥匙、设备库钥匙、特区车间钥匙——” “统统交出来。” “保卫科原班人马,一个不留,全部撤下去。” “从今天起,他们不用守门了,先给我去扫院子、清厕所、搬废料。” “机器这边的保卫工作,我重新安排人接手。” 这一番话砸下来,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像是瞬间凝住了。 终於,张大发坐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皱著眉开口: “山河,换人我没意见。” “可保卫口子不是小事,这么大一摊子,你总得先有个章程吧?” “你准备任命谁来接手?”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都下意识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赵山河。 赵山河看了张大发一眼,脸上没有半点波动。 “任命谁,我自己考虑。” “你们现在要操心的,不是替我问谁来守门。” “是先把手里的钥匙交出来。” 张大发脸皮狠狠一抽。 他刚想再说什么。 一直坐在旁边沉著脸没出声的梁铁军,忽然抬起了头。 “都听山河的。” 梁铁军声音不大,却沉得像块压舱石。 “出了这么大的事,厂里不能再按老样子来了。” “钥匙交出来,保卫换人,谁也別再废话。” 这一句话,像最后一块铁板,重重压了下来。 会议室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赵山河把手往桌上一伸,掌心朝上。 “把钥匙交出来。” 没人动。 赵山河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静得嚇人。 “我数三下。” “一。” 仓库管理员手指一抖,喉咙狠狠干滚了一下。 “二。” 保卫科长额头上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三。” “啪!” 第一串钥匙,猛地拍在了桌子上。 是总仓库的。 仓库管理员低著头,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气。 紧接著,是第二串。 保卫科长咬著牙,把腰间那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摘下来,重重放到桌上。 “啪!” 第三串。 设备库的钥匙。 第四串。 特区车间的钥匙。 一串接著一串。 金属碰撞桌面的脆响,在这间冰冷逼仄的小会议室里接连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没人再爭。 也没人再敢多问一句。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赵山河今天把他们叫进来,不是商量。 是收权。 赵山河站在桌前,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些钥匙一串串落到自己面前。 直到最后一把钥匙也交上来,他才缓缓伸出手,把那几串沉甸甸的铁傢伙全都拢到了自己掌边。 冰冷的金属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脆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 “从今晚开始,仓库、设备库、特区车间,全部由我重新安排人值守。” “原保卫科的人,半小时內把岗位腾出来。” “谁敢拖,谁就別怪我不讲情面。” 说到这儿,赵山河抬起头,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还有。” “从今天起,这批机器边上,谁敢多走一步,先按破坏厂里重器论处。” “谁敢再伸手——” 赵山河掂了掂掌心那几串钥匙,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抹冷得瘮人的笑。 “就別怪我不客气!” “散会!” 第170章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散会两个字落下,小会议室里却没一个人敢先动。 赵山河一把抓起桌上的几串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梁铁军第一个起身,紧跟了出去。 张大发坐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咬了咬牙,也站起来跟了上去。 剩下那帮人互相看了几眼,谁也不敢耽搁,呼啦啦全跟著出了门。 楼道里冷风直灌。 外头的欢呼声和食堂那边卸肉的喧闹还没散,可这帮厂里的中层干部,却一个个脚步发沉,谁都知道,刚才会议室里那一刀,还远没落完。 赵山河出了办公楼,脚步没往食堂去,也没往车间去。 他拎著那几串沉甸甸的钥匙,径直朝厂大门走。 风雪扑面,门岗那边几个保卫科的人正缩著脖子跺脚,一看见赵山河带著一大帮人过来,脸色当场就变了。 尤其是站在最前头那个黑脸汉子。 上午在大门口拦赵山河的时候,就数他叫得最凶。 这会儿一看赵山河提著钥匙来了,他脸上的横肉狠狠抽了两下,梗著脖子,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 “赵厂长……我早上——” 赵山河理都没有理他。 赵山河走到门岗前,连停都没停,只抬了抬下巴。 “大壮。” “到!” 大壮往前一步,胸膛一挺,声音震得门岗玻璃都嗡了一下。 “带两个人,把正门接过来。” “从现在起,这道门,你守。” “是!” 大壮答得乾脆,转身就点了两个跟著一起追车、抢机器的汉子。 “你,你,还有你,跟我上!” 那黑脸保卫一看真要换岗,脸色“唰”地一下涨红了,终於憋不住,猛地往前顶了一步。 “赵厂长!” “你这什么意思?”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往前走。 “机器区的岗呢?” “俺也去!” 二嘎子立马窜了出来,眼里直冒光。 赵山河点了点头。 “你带四个人,守仓库和设备库。” “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 “谁敢硬闯,先摁了再说。” “明白!” 二嘎子咧嘴一乐,扭头就去点人。 直到这时候,赵山河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扫了那几个脸色铁青的保卫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对了。” “忘记告诉你们了。” “从现在起,你们不用守门了。” 那黑脸保卫先是一愣,紧接著眼珠子都瞪圆了。 “什么?” “那……那我们去干什么?!” 赵山河这才转过身来,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 “扫厕所。” “扫院子。” “搬废料。” “煤堆那边也缺人。” 这几句话落下去,那几个保卫当场就炸了。 “你他妈说什么?!” “让老子去扫厕所?!” “赵山河!你別欺人太甚!” “我们是保卫科!不是掏粪的!” 那黑脸保卫更是一下子红了眼,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猛地往前顶了一步。 “赵山河!你这是打击报復!” “早上在门口拦了你一下,你现在就藉机整我们是不是?!” 这嗓子吼得又急又怒,连附近几个正往食堂去的工人都下意识停了脚步,扭头往这边看。 风雪里,一下安静了几分。 赵山河这才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他看著那黑脸保卫,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打击报復?” 那黑脸保卫咬著牙,额头青筋都鼓起来了。 “上午在门口,我们拦你,是按厂里规矩办事!” “现在你一上来就把我们全撤了,还全换成你自己的人,这不是打击报復是什么?!” 他这话一喊出来,旁边另外几个原保卫科的人,眼神也都变了。 显然,这也是他们心里憋著的话。 可赵山河连半句解释都没有。 他盯著那黑脸保卫,只冷冷吐出一句: “对。” 那黑脸保卫一下愣住了。 不光是他。 连后头跟出来的张大发、几个中层干部,甚至梁铁军,眼皮都猛地跳了一下。 赵山河拎著钥匙,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却硬得像块生铁。 “我就是不用你们。” “你不服?” 那黑脸保卫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赵山河直接抬手朝他一指。 “憋著。” “从现在起,你不是保卫了。” “滚打扫厕所!” 那黑脸保卫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你——” “你什么你?” 赵山河眼神一厉,声音陡然压下去。 “不想干就辞职,我批条子。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这一句狠狠干砸下来,那黑脸保卫像是被人当眾狠狠干抽了一耳光,嘴唇都哆嗦了,却愣是一个字都顶不出来。 赵山河根本不再看他,目光一扫,又从另外几个保卫脸上刮过去。 “还有谁有意见?” “站出来。” 风颳过铁门,发出呜呜的响声。 门岗前死一样安静。 刚才还一脸不忿的几个保卫,这会儿全都低下了头,连喘气都放轻了。 没人敢站。 也没人敢接。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 “行。” “既然没人站,那就都给我滚去干活。” “扫院子的扫院子,清厕所的清厕所,搬废料的搬废料。” “从今天起,保卫科这身皮,你们没资格穿了。” 说完,他抬手把一串钥匙直接扔给了大壮。 “接岗。” “是!” 大壮一把接住钥匙,转身就往门岗里走。 “把门打开!” “值班室清出来!” “閒人全滚!” 二嘎子那边也已经带著人狠狠干扑向仓库方向,脚步踩得雪地咯吱直响。 赵山河站在原地,看著那几个还僵著不动的原保卫,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还杵著干什么?” “等我请你们?” 那黑脸保卫攥著拳头,指节都发白了,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可终究还是没敢再顶。 他死死咬著牙,转身抓起墙角一把大扫帚,闷头就往院子里走。 那几个原本还想看风向的保卫,一见最横的都蔫了,顿时也全泄了气,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去领扫帚、铁锹和粪勺。 门岗前,工人们看著这一幕,先是安静,紧接著,不知道是谁先低低骂了一句: “该!” 这一声一落,周围立马就有人跟上了。 “早该收拾这帮狗日的了!” “守门守成这样,还有脸喊冤!” “赵厂长这刀砍得对!” 风雪里,骂声、叫好声一下就杂了起来。 那几个被赶去干活的原保卫,头埋得更低,脸上火辣辣的,连走路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雪地里。 张大发站在后头,脸色复杂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点什么。 可看著门岗里已经换上去的大壮和那几个新守门的人,再看看赵山河那张冷得不带一点商量余地的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梁铁军站在一旁,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吐出一口白气。 赵山河抬头看了一眼大门,又看了一眼仓库那边已经换上去的人,声音冷冷传开。 “记住了。” “从今天起,机器区和仓库,谁敢多走一步,先摁了再说。” “有事,找我。” “没我的话,谁的脸都不好使。” 说完,他抬脚就朝仓库方向走。 大壮立在门岗前,腰杆挺得笔直,扯著嗓子狠狠干吼了一声: “都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 几个新上岗的汉子齐齐应声,声音狠狠干撞在风雪里,震得门口那块破牌子都嗡嗡直响。 第171章 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昨夜那场雪没下大,地上只薄薄铺了一层白,风却硬得厉害,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仓库那边静悄悄的。 门口值夜的人影缩在风里,一动不动,远远看著像两根钉在雪地里的木桩子。 墙根底下,先晃过来一个人。 裹著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帽檐压得低低的,走到仓库外头就站住了,背著手,装得像是出来透口气,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往仓库门上盯。 正是老陈。 老陈是红星厂唯一的八级钳工,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 最难啃的机器图纸、最磨人的精度校准、最邪乎的老设备毛病,到他手里,总能一点点抠出门道来。 前些年红星厂还像样的时候,厂里评技术標兵、掛流动红旗,老陈从来都是钳工组那块最硬的牌子。 这两年厂子一天不如一天,车间冷了,工资断了,老陈身上那股劲,也让日子磨得沉了不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昨儿那十几台德国工具机刚从外头硬抢回来,他这心里反倒更吊著了。 门岗是换了。 那帮原先守门混日子、只会对內横、真出了事连个屁都顶不上的保卫,昨儿让那个新来的赵厂长狠狠干擼了个乾净。 这事,老陈不觉得冤。 那帮货色本来就该滚。 可该滚归该滚。 新顶上来的,到底不是厂里这些年熬出来的人。 是外头来的,是那个新来的赵厂长自己带来的。 人瞅著是精神,站得也直。 可老陈就是放不下这颗心。 到底年轻。 又不是厂里的老熟脸。 真要说对这批机器有多上心,谁知道呢? 万一夜里熬不住,打个瞌睡,走个神,觉得不过就是几台铁傢伙,没那么邪乎—— 那真再出一点岔子,红星厂这口气就算彻底断了。 梁铁军昨儿还在厂里来回说,说这不是普通的机器,是厂子后头的指望,是全厂的未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老陈哪还睡得著。 回了家,衣裳都没脱利索,躺炕上眯了没一会儿,就又把眼睁开了。 闭上眼,是昨儿那场火。 再闭上眼,是那堆掉包的假壳子。 再一闭眼,又是那几台刚抢回来的德国工具机,让人黑灯瞎火地往外拖。 老陈在炕上躺了半天,越躺心里越发堵。 最后低低骂了一句娘,索性也不睡了,裹上棉袄,天没亮就晃到仓库这边来了。 他也不往前凑,就站在墙根底下,盯著仓库门看。 没一会儿,另一头雪地里又深一脚浅一脚晃过来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急,冷不丁瞧见墙根底下杵著个黑影,嚇得当场一缩脖子,张嘴就是一嗓子: “干什么的?!” 老陈被这一声喝得肩膀一抖,回头就骂: “喊什么喊!” 来人借著昏光一看,顿时乐了。 “哟,陈师傅?” “我还当哪个贼半夜来踩盘子,闹半天是您。” 来的是王大奎。 王大奎裹著件旧军大衣,鼻头冻得通红,嘴倒还是热的。 他也是厂里的老工人,早些年在车工组干得风风火火,跟老陈前后脚进厂,当年为了爭技术標兵、抢流动红旗,俩人没少红脸。 老陈瞪了他一眼。 “滚蛋。” “你才像贼。” 王大奎把手往袖筒里一揣,咧嘴直乐。 “我像贼,那您像什么?” “天没亮就杵仓库门口,不知道的还当您来给这门陪夜呢。” 老陈板著脸没接。 王大奎往仓库门那边瞅了一眼,声音也跟著压低了些。 “你也不放心,是不是?”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卷得雪末子乱飞。 老陈沉著脸,过了两秒,才“嗯”了一声。 王大奎咂了咂嘴。 “巧了。” “我也不放心。” “昨儿回去一躺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几台机器,闭上眼就怕它们夜里又让人摸走了。” 老陈低低骂了一句: “前头刚出过那么大的事,谁睡得著。” 王大奎往墙根一靠,缩著脖子笑了一下。 “也是。” “咱俩当年爭技术標兵、抢流动红旗那阵,半夜不睡觉,是琢磨明天怎么把对方压下去。” “现在倒好,半夜不睡觉,跑来给仓库站墙根了。” 老陈让他说得嘴角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绷住,低低哼了一声。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哪年流动红旗不是掛我钳工组门口?” 王大奎立马不服了。 “放屁。” “那是车工组让著你。” 老陈斜了他一眼。 “你这张嘴,这么多年了还是只会吹。” 王大奎嘿嘿一乐,笑完了,脸上的那点鬆快劲儿又慢慢收了下去。 他朝仓库门那边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昨儿梁厂长把话说得那么重,你也听见了。” “说这批机器不是普通的机器,是厂子转型的关键,红星厂的未来,说要整什么皮草加工。” “可咱们说到底是机器厂啊。” “干了一辈子老机械,冷不丁一下往那条路上拐……” 王大奎咂了咂嘴。 “说句实在的,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老陈盯著仓库门,半晌才闷声回了一句: “没底也得往前走。” “厂子都让人逼到这一步了,还能守著老黄历过日子?” “可真要说心里一点不悬,那也是放屁。” 话音刚落,雪地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一回头,就见赵山河也来了。 他显然起得也早,帽檐和肩头都沾著一层细白的霜,踩著雪走过来,脚步不快,却很稳。 赵山河走到近前,先扫了两人一眼,眉梢微微一挑,像是也有点意外。 “王师傅,陈师傅。” “你们怎么起这么早?” “这会儿还没到上班的点吧。” 王大奎先是一愣。 老陈也明显怔了一下。 两个人显然都没想到,赵山河一张嘴,竟然能直接叫出他们。 王大奎下意识接了一句: “赵厂长,您还认识我们?” 赵山河嘴角扯了一下。 “昨儿梁厂长跟我念叨了半天。” “说红星厂真有手艺、真把活看得重的老师傅,满厂子也就那么几个。” “王师傅嘴碎点,手也不慢。陈师傅更不用说,八级钳工,厂里的硬牌子。” “我总得认一认。” 这几句话一落,王大奎脸上的神色顿时鬆了不少。 连老陈那张一直绷著的脸,也跟著缓了缓。 王大奎咂了下嘴,嘿了一声。 “赵厂长,您这记性倒真不差。” 老陈没接这句,只是看著赵山河,低低问了一句: “您怎么也这么早?” 赵山河抬眼朝仓库门那边看了看,语气很平常。 “回去躺下了,闭上眼也睡不死。” “索性过来转转。” 他说完,又看了两人一眼,笑了笑。 “看来不光我一个人睡不著。” 这话一出来,王大奎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 老陈那张一直绷著的脸,也总算鬆了松。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大,却把刚才压在风里的那股发紧劲儿,一下衝散了不少。 赵山河也笑了笑,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两位师傅既然都来了——” 他看著老陈和王大奎,语气很认真。 “那就別在外头喝风了。” “我不懂机器,你们进去帮我看看。” “给我掌掌眼,也给红星厂把把关。” 王大奎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 “赵厂长,您这话一说,我要是不进去看看,倒显得我拿架子了。” 老陈没接玩笑。 他先是抬眼看了赵山河一眼,过了两秒,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就先看看。” 赵山河点了点头,低头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噠”一声。 锁开了。 他伸手一推,仓库门缓缓朝里开去。 门一开,里头那股混著机油、木头和冷铁的气息立刻扑了出来。 厂房里头亮著昏黄的灯。 二嘎子和另外两个守了一夜的小伙子正靠在里头硬撑,见赵山河进来,立马站直了身子。 “山河哥。” 赵山河扫了几人一眼,见他们一个个眼睛都熬红了,直接摆了摆手。 “行了。” “都回去睡觉。” 二嘎子张嘴还想说什么。 “行了。” “我都来了,你们还担心什么?” 赵山河已经先一步把话压了下去。 “回去睡觉。” 二嘎子咧了咧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明白。” 那两个小伙子也都鬆了口气,拖著发木的腿脚往外走。 厂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只剩下昏黄的灯光,木箱的影子,还有那一排排静静摆著的德国工具机。 赵山河往旁边让了半步。 “来吧。” “二位师傅,先看看这批傢伙。” 第172章 拆解(上) 赵山河往旁边让了半步。 “来吧。” “二位师傅,先看看这批傢伙。” 仓库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混著机油味、木料味和旧灰尘味的冷气扑面涌了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里头黑黢黢的,只在门口漏进来一点发白的月光,把地上那些粗大的原木托架照出几道模模糊糊的轮廓,像一头头伏在黑暗里的铁兽。 王大奎下意识停了脚。 老陈也没吭声,只眯起眼往里看。 赵山河伸手摸到墙边,“啪”地一下,把灯绳拽了下来。 头顶那盏老灯先是滋滋闪了两下,隨后猛地亮了。 昏黄的灯光一下泼满了半个仓库。 那十几台机器,齐刷刷地露了出来。 漆面冷硬,稜角分明,边角收得极利索。 机身上的走线、铆接、手轮、刀架,在灯光底下泛著一层发冷的金属光,跟仓库里那些起锈的铁架子、斑驳脱皮的墙皮摆在一块,简直像是两样东西。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王大奎的眼珠子一下就直了。 “娘的……” 他喉咙里像是卡了口气,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猛地往前凑了两步,围著最边上那台机器转了半圈,越转眼越亮。 “昨儿外头黑灯瞎火,光顾著搬了,根本没瞧真亮堂。” 这会儿一打灯——” 他咂了咂嘴,像是连呼吸都放轻了,手在旧军大衣上使劲蹭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摸了摸那条光溜溜的导轨。 这一摸上去,他整个人都热了。 “老陈,你快过来看!” “这走线!这传动箱!还有这刀架——” “规整得跟拿尺子一点点卡出来似的,连一点多余的地方都没有!” “咱们车间里那几台老傢伙,跟它一比,简直就是几头傻大黑粗的笨驴!” 他说著说著,眼神都快粘在那机身上了。 “这要是搁咱们厂那几台老车床上,干活速度起码能翻一倍!” “好东西……真他娘的是好东西!” 老陈没搭理他。 老人脱了手套,慢慢走到中间那台主轴工具机前。 他走得比王大奎慢得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那双做了大半辈子钳工的手,虎口和指节全是又厚又硬的茧,手背裂得像老树皮。比起看,他更像是在摸一块活肉。 他先低头看了眼底座固定件,又顺著滑轨一点点摸过去,隨后伸手握住侧边一组手轮,极轻地转了半圈。 “咔噠、咔噠。” 齿轮咬合的声音极脆、极密。 没有一点拖泥带水,也没有半分松旷。 老陈的动作,一下停住了。 仓库里安静得很。 连王大奎都不出声了。 老陈站在那儿,死死盯著那套刀头咬合装置,越看,脸上的神色就越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手收回来,声音低得像是从胸口里硬挤出来的。 “大奎。” “別看了。” 王大奎一愣,扭头看他。 “咋了?” 老陈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连眼底那点光都沉了下去。 “这不是咱们车间里那种,靠手感、靠经验、靠多熬几年就能追上的东西。” “这玩意儿——” 他抬手点了点那台机器,喉咙里发出一声发闷的笑。 “跟咱们根本就不是一路。” 王大奎脸上的热乎劲儿也收了点,皱眉道: “你这话说得也太丧气了吧?再好,它不也是机器?只要是机器,总归有个路数……” “路数?” 老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再仔细看看。” “它不是比咱们快一点,也不是比咱们巧一点。” “它是从根上的思路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像是胸口堵著什么,半晌才继续往下说: “人家不是一刀一刀往前蹭,不是这一道干完了,再靠下道工人拿手补回来。” “人家是从一开始,就把该走的工序、该省的力、该提的效率,全算进去了。” “咱们关起门来引以为傲那套手艺,放到这东西跟前——” 老陈咬了咬牙。 “就是个笑话。” 仓库里一下静了。 王大奎张著嘴,半天没挤出一句整话。 对於干了一辈子机械的老工人来说,这种话,比挨骂还难受。 赵山河一直站在旁边没插嘴。 直到这会儿,他才低头把脚边的菸头碾灭,抬眼看向两人。 “差得远,不丟人。” “看不出来,那才丟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机身上拍了拍,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我现在就问你们一句。” “机器你们看了,摸了,差距也认了。” “然后呢?” 仓库里静了一下。 王大奎盯著那台机器,胸口先是猛地鼓了一下,像是有股火被硬生生顶了上来。 他咬了咬牙,张口就骂了句娘。 “然后还能咋办?” “狠狠干唄!” 这句话一出口,仓库里那股压著的气,像是一下被撞开了个口子。 可话音刚落,王大奎脸上的那股狠劲儿却慢慢塌了下去。 他盯著那机身上发冷的金属光,嘴角动了动,像是后头还有话,可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接上来。 最后,只重重嘆了口气。 那口气一吐出来,刚才那股热乎劲儿顿时散了大半。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刚才不还挺来劲吗,怎么忽然又嘆上气了?” 王大奎没立刻接话。 他下意识伸手,又摸了一把那冰凉的机身,眼里明明还是不舍,可神色却一点点发苦起来。 过了两秒,他才闷声开口: “赵厂长,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別嫌我没出息。” 他顿了一下,抬手拍了拍机身,掌心在那层冰凉的金属上停了停。 “可这批机器买回来,不是让咱们继续造零件、干老机加工的啊。” “这是拿来给厂里摆弄皮子、搞皮草加工用的。” “咱们这些跟铁傢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临到老了,真要转头去碰皮子了——” 王大奎咧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这心里,能不发虚吗?” “说句没出息的话,刚才那股劲儿一上来,我还真以为能狠狠干一场,把这口差距追回来一点。” “可一想到这玩意儿不是让咱们接著干老本行的,我那口气一下就泄了。” 这话一落,老陈也慢慢抬起了头。 他一直没吭声,可那双发沉的眼睛里,压著的分明也是一样的意思。 “谁跟你们说,这批机器进了厂,就是为了把机械这摊子彻底收了的?” 王大奎一怔。 老陈也皱起眉看向他。 赵山河抬手拍了拍旁边那台机器,声音不高,却很稳。 “转型搞皮草,是为了先挣钱,先把厂子的日子过起来,先让红星厂喘口气。” “可喘口气,不等於把机械这条命根子给断了。” “红星厂靠什么起家的?靠的就是机械,靠的就是你们这帮老师傅一刀一铣、一车一磨狠狠干出来的底子。” “这底子,谁也扔不了。”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著两人,语气一点点沉下来。 “说白了,现在厂子就是一条腿瘸了。” “那怎么办?” “不是把另一条腿也砍了。” “是先靠还能使劲的那条,把人撑住,把路走下去。” 他指了指那排机器。 “皮草这条线,是为了先赚钱,先救命。” “机械这条线,是为了把红星厂的根和骨头撑住。” “两条腿,得一起走。” “哪条先能使上劲,咱们就先用哪条。” “只要厂子不死,缓过这口气来,机械这摊子,早晚还得重新立起来。” 第173章 拆解(下) 仓库里静了静。 王大奎眼里的那点灰意,明显散了不少。 “也就是说……” “不是以后再也不搞机械了?” “谁说不搞了?”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红星厂干了多少年的机械,哪能说扔就扔?我要是真把全市闻名的红星机器厂,硬生生折腾成什么红星皮草厂,不等別人动手,李局长先得把我收拾了。” 王大奎先是一愣,隨即咧开嘴笑了,整个人明显鬆快下来。 “赵厂长,你这么说,我心里就舒坦了。” “只要往后机械这摊子还在,我和老陈就跟定你了。” 旁边的老陈看了赵山河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立刻开口。 赵山河看见了。 “陈师傅,你是有话想说?” 老陈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有。” “现在就咱们三个人,我也不兜圈子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一排机器,声音发沉。 “赵厂长,厂里要转型这事,我不反对。” “说句实在的,红星厂到今天,確实到了不转不行的时候了。厂里这些年什么样,咱们心里都有数。別说別人了,就连我自己,前阵子都跟著去折腾灰鼠皮,想著能不能给家里找条活路。” “所以转型这事,我不拧著。” “可要说转去搞皮草加工——” 老陈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眉头一点点拧紧。 “我心里没底。” “不光我没底,厂里很多工人同志,心里也都没底。” “咱们搞了几十年机械,车、铣、刨、磨,跟铁疙瘩打了一辈子交道。现在忽然要转头去碰皮子,去搞这些新东西,这跨度太大了。” “同志们不是不肯卖力气,是压根没干过,心里发虚。” 王大奎也在旁边咂了下嘴,接了一句: “对。” “看机器我来劲,可一想到这是拿来摆弄皮子的,不是拿来接著干咱们老本行的,这心里总归有点吊著。” 赵山河听完,没急著接,先是笑了笑。 “原来你们虚在这儿。” 他抬手拍了拍旁边那台机器,声音不高,却很稳。 “皮草加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简单在哪儿?真让一个老猎人来,鞣皮子、晾皮子、收拾皮子,他都能给你说出个一二三来。” “难在哪儿?真把它变成厂子里的活,变成能稳定出东西、能赚钱的路子,那这里头门道就多了。” “鞣製、晾晒、分皮、削薄、走料、裁切、拼接、缝製——哪一步单拎出来都不算神秘,可真串到一块,就繁琐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老陈和王大奎。 “可你们仔细想想,这里头最难啃的是哪一段?” “还是机器。” “机器怎么开,怎么调,怎么吃料,怎么不卡,怎么不废皮,刀口怎么走,传动怎么顺,出了毛病怎么修——” “这不还是跟机器打交道?” “皮子再特殊,它进了机器,也得守机器的规矩。” “你们搞了半辈子铁傢伙,一个皮子,就真把你们难倒了?” 这句话一砸下来,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王大奎张了张嘴,没说话。 老陈也沉默著,脸上的神色却明显动了一下。 赵山河顺势继续往下压。 “再说了,过几天金老板那边,不是还要从香港请个懂行的师傅过来?” “真到时候,人来了,鞣製怎么搞,皮子怎么认,工序怎么接,该学的都能学。” “你们当年不也是从苏联人那边一点点学出来的?” “那会儿苏联人说话你们都未必全听得懂,不照样硬啃过来了?” “香港人再怎么著,说的话总比老毛子好懂吧?” 这一下,王大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 “那倒也是。” 老陈嘴角也轻轻动了动,脸色总算鬆了一截。 赵山河看著两人,声音慢慢沉了下来。 “所以这事,没你们想得那么玄。” “也不是让你们明天就会做皮大衣,会缝手套。” “我现在要你们干的,就一件。” “先把这批机器给我摸透。” “把机器这一段,先狠狠干起来。” “后头认皮、分皮、裁料、拼缝,那是下一步的事。” “路要一截一截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谁也没让你们一步跨到头。” 仓库里静了几秒。 王大奎下意识又摸了一把机身,这回手势明显比刚才更实了。 “赵厂长,你要这么说,那我心里真就踏实了。” “闹了半天,不是让我们改行去学针头线脑,是先把这些洋傢伙的脾气给摸出来。” 老陈也缓缓点了点头。 “对。” “皮货我们不懂,可机器这一截,確实还是我们的活。” “只要不是让我们一下从头包到尾,这事就能接。” 赵山河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王师傅,陈师傅,我准备这么弄——” “你们两个,再加上厂里另外几位靠得住的老师傅,先领头搞个学习攻关小组。” “先別铺太大,就集中一批人,先把最要紧的几台机器吃透。” “人手你们来给我报。” “谁脑子灵,谁手脚快,谁肯下苦功,谁真敢上手,先拎出来。” 说到这儿,赵山河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红星厂现在到了最要命的时候。” “不是慢慢磨、慢慢混的时候,是得跟时间赛跑的时候。” “这第一拨上来的人,不能是凑数的。” “手脚得勤快,脑子得灵,肯吃苦,还得真敢上手。” 他抬眼看向两人。 “你们在红星厂干了这么多年,厂里谁是真把式,谁是半吊子,谁肯下苦功,谁又是混年头、占坑不干活的——” “你们心里,比我清楚。” 老陈和王大奎都没说话。 赵山河继续道: “所以这第一班人,不由別人挑,就由你们挑。” “回头给我列个名单出来。” “人数不用多,先拎几个真能顶事的,把骨架子先给我搭起来。” 王大奎下意识咂了下嘴,脸上的神色有点发僵。 老陈也没立刻接话,只是垂著眼,看著地上那一小截菸灰。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赵山河眉头一挑。 “怎么?” “怕得罪人?” 王大奎乾笑了一声,抬手搓了把后脖颈。 “赵厂长,不是別的。” “都是一个厂里的老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能上,谁不能上,真要是从我俩嘴里拎出来,往后这情面上……” 他话没说完,赵山河已经接了过去。 “往后不好做人,是吧?” 王大奎訕訕地咧了咧嘴,没吭声。 赵山河看著他,忽然冷笑了一下。 “你们怕坏情面,我不怕。” “你们怕得罪人,我来得罪。” “红星厂都到这一步了,还顾著什么情面,顾著什么脸面,那这厂子也別想翻身了。” 他说著,抬手拍了拍旁边那台机器。 “厂子现在缺的,不是人头。” “缺的是能把这堆傢伙狠狠干起来的人。” “这回先挑上来的,我也不让他们白干。” “工资,我优先给他们补齐。” “谁先把活扛起来,谁就先把这口热饭吃上。” 这几句话一落下,王大奎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老陈也慢慢抬起了头。 这年头,说別的都虚。 一口热饭,比什么大道理都实。 外头风声穿过门缝,发出低低的呜鸣。 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压在那一排德国机器上。 王大奎站在原地,抿著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行。” “赵厂长,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和老陈也不跟您兜圈子了。” 他转头看了老陈一眼,又重新看向赵山河,脸上的那点油滑和嬉笑已经收乾净了。 “厂里谁是真把式,谁是混日子的,谁能带,谁该滚蛋——” “我俩心里,还真有数。” 赵山河没说话,只看向老陈。 老陈一直沉默著。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著,像是在心里反覆掂量什么。 过了两秒,他才抬起头,认真看了赵山河一眼。 灯光底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格外沉。 赵山河也没躲,就那么平平静静地和他对视著。 老陈盯著他看了半晌,像是在分辨这个年轻厂长嘴里的话,到底是心血来潮,还是来真的。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声音不高,却很重。 “名单,我们出。” “但有一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赵山河看著他。 “你说。” 老陈抬手朝外头点了点,闷声道: “这名单只要一拎出来,得罪的就不是一个两个。” “有些人是老油条,有些人背后还有关係。” “到时候真闹起来,您得扛得住。” 王大奎也跟著补了一句: “对。” “真把人挑出来了,后麵厂里肯定有人炸毛。” “到时候,您可不能让我们两个在前头顶雷。” 赵山河听完,脸上没什么波动,只点了点头。 “行。” “名单你们出,扛人的事,归我。” “谁要闹,让他来找我。” “谁要不服,也让他来找我。” 这句话一落,王大奎嘴角猛地抽了一下,隨即咬著牙笑了。 “成。” “有您这句话,那这事我和老陈就接了。” 老陈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那排机器一眼,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吐出来,像是连带著胸口压了很多年的一团闷火,也跟著鬆开了几分。 他转过头,看著赵山河,沉声道: “那就狠狠干一场。” 赵山河点了点头。 “狠狠干一场。” 第174章 狰狞 大队部的卫生所里,生著一个半温不火的煤炉子。 屋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红药水和酒精味。 赵小玉费力地睁开眼,脑子里像是有几把钢锥在同时乱扎,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额头上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半边脸肿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怔怔地望著屋顶,过了好几秒,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喉咙一阵发紧。 自己没死成,这是被抬进大队卫生所了。 床头柜上放著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里头装著半缸温水。 赵小玉撑著发酸的身子,刚把搪瓷缸子捧到手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先是一声粗哑的咳嗽,紧接著就是男人扯著嗓子的叫嚷,破锣一样,狠狠砸进屋里。 “我怎么了?!” “我给她送点吃的都不行?!” “我人就在门口站著,我又没进去,你们凭什么拦我?!” 赵小玉手一抖,搪瓷缸子“当”地一声磕在床沿上,热水泼出来一片。 她整张脸“唰”地一下白了。 那声音她认得。 赖子。 她一下攥紧了被角,连呼吸都乱了,眼睛直直盯著窗户,像是下一秒窗户纸就会让人狠狠捅破。 外头响起一道年老些的声音,显然是在拦。 “赵赖子,你差不多得了!” “这是卫生所!你在门口嚎什么嚎!” 紧接著又是老赤脚医生发急的声音: “你不许往里闯!你手里还拎著棍子,你想干什么?!” 赖子立刻拔高了嗓门: “谁闯了?!” “我就是来看看我媳妇!” “我给她燉了鸡汤,他们不让我进去!” 赵小玉听见“媳妇”两个字,胃里狠狠一翻,脸上那点血色彻底没了。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撑著床沿坐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窗边,伸手一把推开了窗户。 冷风一下灌了进来。 院门口外头,赖子正被老赤脚医生和大队部一个老头拦著,脚边放著个破布包,手里还拎著一根木棍,棉袄敞著怀,脖子缩著,一张脸冻得发红髮亮。 像是察觉到了动静,他一抬头,正好和赵小玉撞了个正著。 赖子先是一愣,隨即那双眼一下就亮了,脸上的横肉都跟著抖了抖,硬挤出一脸噁心巴拉的笑。 “媳妇,你没事了吧?” “我来看你了。鸡汤我都带来了,等会儿你趁热喝两口,补补身子。” 他说著,还把脚边那个破布包往上拎了拎,像是真带了什么好东西来似的,咧著嘴往窗里瞅。 “你先把身子养好。” “养好了,我就借村头那台拖拉机,把你接回我那院里去。” “那八十块钱彩礼我都给你娘了,咱们这就算是定了,过了明路了!回头挑个好日子,把亲戚街坊一叫,摆上两桌,你就正正经经是我赵赖子明媒正娶的媳妇了。” “到了我家,你就踏踏实实跟我过日子。到时候再慢慢把你养胖点,养得白白胖胖的。白天给我做饭洗衣裳,晚上好好给我暖被窝,早点给我生几个大胖小子,我保管亏待不了你,这比什么都强!” 赵小玉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乾净,胃里都跟著狠狠翻了一下。 她死死抓著窗框,眼里的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可胸口那股火也跟著狠狠顶了上来。 “谁是你媳妇?!” 这一声又尖又哑,带著股被逼急了的狠劲,连院里拦人的老赤脚医生都让她喊得一愣。 赵小玉盯著赖子那张脸,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著,眼泪往下直掉。 “赵赖子,我告诉你——” “我死都不会嫁给你!” “我看到你就噁心!” 赖子脸上的笑僵了僵,隨即又咧开了嘴。 “你又说这话?” “赵小玉,你娘都收钱了。钱都收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清高?” “你现在嘴硬没用。早晚还不是得跟我走。” 赵小玉抓著窗框的手指骨节泛白,眼泪混著额头渗出的血水往下砸,她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朝著窗外歇斯底里地吼道: “那是她收的!不是我收的!” “她收了你的钱,你娶她去啊!!” 这一声吼出来,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赵赖子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原本那股子装出来的“心疼媳妇”的偽善面具彻底撕碎了,露出了底下那张又凶又赖、令人作呕的流氓底子。 他猛地往雪地里重重啐了一口浓痰,眼神一下子变得阴冷又下流。 “娶她?老子花了八十块黄花大闺女的价钱,去娶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寡妇?!你当老子冤大头啊!” 他拎著手里的木棍,往前狠狠顶了一步,隔著窗户死死盯著赵小玉。 被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一盯,赵小玉刚刚撑起来的那点硬气,瞬间被现实的恐惧彻底击碎。 她浑身一软,整个人顺著窗框滑跪在地上,眼泪决堤般往下砸。 愤怒变成了极致的哀求,她看著窗外的恶魔,哭得嗓子都哑了: “那我以后赚钱还给你……我还给你!” “我出去打工,我给你算利息,我双倍还给你!求求你饶了我吧……” 她趴在窗台上,肩膀剧烈地抽搐著,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我给你磕头都行,你別逼我了,我求求你了……” 听著这悽厉的求饶声,赵赖子不仅没有半点动容,反而冷笑了一声。 他看著哭得毫无尊严的赵小玉,就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拄,脖子一梗,露出那口熏黄的烂牙,语气里满是不屑和残忍。 “没有是吧?” 他死死盯著赵小玉空空如也的双手,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手里没现钱,没有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装?!” “我都这个岁数了,还等你以后赚钱?让你这么一拖,十年八年的,老子还生不生儿子了?!” 赵赖子越说越来劲,手里的木棍把地上的积雪戳得砰砰直响,唾沫星子横飞: “你要么现在把钱原封不动地还我,要么你就是我媳妇!” “別跟我扯什么以后!老子不听那些虚的!” 他猛地伸出那只粗糙脏污的手,隔著窗户狠狠一指赵小玉的脸,一字一顿,带著把人逼上绝路的狠毒: “我今天,就认今天的钱!” 第175章 撵狗 这一声吼出来,像一记闷棍,生生杵在屋里屋外每个人心口上。 赵小玉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著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连哭声都卡在那儿,半天挤不出来。 窗外,赵赖子还在往前逼。 “今天还,拿钱出来!” “今天拿不出来,你就跟我走!” “別跟我扯什么以后,也別跟我扯什么出去打工慢慢还,老子没工夫陪你磨!” 他越说越凶,手里的木棍把雪地戳得砰砰直响。 “你娘收了钱,这事就算定下了!” “你现在要么把钱原封不动地还我,要么你就是我赵赖子的人!” “躲卫生所里有啥用?你还能在这儿躲一辈子?!” 赵小玉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手指抠进木窗台的裂缝里,木刺扎进指甲盖也觉不出疼,肩膀抖得像筛糠,额头裹著的纱布边缘一点点洇出血色来。 “我没有……”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串串往下砸,“我真没有……我给你写欠条,我按手印,我跑不了……你別逼我,赵赖子,赖子哥,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她哭得整个人都弓了下去,额头几乎要磕到窗沿上。 可赵赖子听著她这话,非但没半点动容,反倒咧开嘴笑了,露出那口熏黄髮黑的烂牙,眼里满是恶毒和得意。 “欠条?老子要你那破欠条有个屁用!老子要的是人!” 他猛地往前又躥了半步,木棍一抬,直接顶到了窗根底下。 “赵小玉,我告诉你,你今天拿不出钱,就別想再跟我装可怜!你娘收钱的时候,你咋不出来拦?现在钱花没了,人想赖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要么还钱,要么你就跟我走!” 赵小玉让他那双发黄髮浑的眼珠子死死勾著,浑身的血都像凉透了。 院门外的老赤脚医生也急了,伸手拽著赵赖子的胳膊,声音都发抖了:“赵赖子!你再这样我真去叫人了!” 旁边大队部那个老头也急得直跺脚:“差不多得了!人都被你逼成这样了,你还闹!钱钱钱,你就认钱,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赖子猛地一甩胳膊,差点把老赤脚医生带个趔趄:“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老子没偷没抢!我是真金白银拿出去的!八十块!谁家钱是大风颳来的?!她今天要么还,要么就是我媳妇,这理走到哪都说得通!” 赵小玉听到“八十块”三个字,像是又被人捅了一刀。 她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直响,整个人连哭都快哭不出来了,只剩胸口一下一下发闷地疼。 就在这时,屋门“哐”地一下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一股冷风卷著雪沫子猛灌进来。 王秀兰拎著根烧火棍,脸色青黑地冲了进来。她一眼就看见窗边软得快跪下去的赵小玉,眼睛“腾”地一下就红了。 “赵赖子!”王秀兰这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下一秒,她半句废话都没有,拎著烧火棍就衝到了窗根底下,抡圆了胳膊,照著赵赖子的脑袋就抽了下去! “我让你逼她!!” 砰! 一声闷响。 赵赖子根本没防著她真敢下死手,脑袋猛地一偏,整个人踉蹌著往后栽了两步,头上的棉帽子都让这一棍打飞了出去,露出那颗油腻腻的脑袋。 “嗷——!!” 他捂著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刚想张嘴骂,王秀兰第二棍已经到了! “你还敢堵门!!” 砰! 这一棍抽在他耳根子上,抽得赵赖子眼前发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王秀兰没停,抡著棍子追上去猛砸:“叫!!你再给我叫!!你个烂心烂肺的畜生!堵到卫生所门口来逼个刚撞树的丫头!你也配叫救命?!” 砰! 又一棍敲在赵赖子后脑勺上。 赵赖子惨嚎一声,整个人扑进雪堆里,吃了一嘴雪,连滚带爬地往前拱,帽子也不要了,活像让狼撵著的野狗。 院里那老头赶紧扑上去想拦:“秀兰!秀兰!差不多行了!再打真出事了!” 王秀兰一把推开他,抡著棍子追到院门口,照著赵赖子的屁股又补了一记。 “滚!!你给我滚远点!!再让我看见你蹲这门口,我直接开瓢放了你的猪血!!” 赵赖子这回是真怕了。 他哪还敢回头,抱著脑袋撒腿就跑,跑得鞋都差点甩飞了一只,一边跑一边鬼嚎,声音都劈叉了:“王秀兰!!你给我等著!!这事没完!!钱不还,我还来——!!我看你们能护她几天——!!” 院里一下静了。 只剩王秀兰拎著烧火棍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脸气得煞白,手都还在抖。 屋里,赵小玉直愣愣地看著外头,像是整个人的魂都被这一场疯闹抽空了。 下一秒,她眼前猛地一黑,顺著窗台就软了下去。 “哎——!”王秀兰听见动静,心里头咯噔一声,棍子一扔,转身就扑了回去,“小玉!老天爷,小玉!!” 第176章 大哥 屋里乱了好一阵,才勉强重新安静下来。 煤炉子里的火烧得半死不活,屋里一股子红药水、酒精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闷。 赵小玉被重新扶回床上,额头上的纱布又换了一遍,脸色白得像一层纸,半边脸肿得更高了。 她闭著眼,喘气又轻又急,像一根被风吹得快断了的草绳。 王秀兰坐在床边,胸口还在起伏,眼睛红得厉害,刚才那股狠出去的劲儿还没完全散下去,手却已经先发起抖来。 老赤脚医生把药瓶一放,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重重嘆了口气。 “人是又缓过来了。” “可再这么折腾下去,真要出大事。” 屋里没人接这话。 谁都知道这是实话。 刚才打跑赵赖子那口气是出了,可气出完了,后头那摊烂事,还在那儿摆著。 床上的赵小玉睫毛轻轻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睁开眼。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一圈,像是脑子里还有点发木,等目光落到王秀兰脸上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才慢慢有了点活气。 她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婶子……” “嗯,婶子在呢。” 王秀兰赶紧俯下身,声音一下子放软了,“没事了,先別说话,缓缓。” 赵小玉却还是固执地张了张嘴,眼泪顺著眼角往下淌。 “谢谢你……” “谢谢大爷……谢谢医生……” 她一句一句说得艰难,说到最后,声音都快没了。 “要不是你们……我今天……” 后头的话,她没说完。 也实在没力气说了。 可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王秀兰鼻子一酸,赶紧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嘴里却还是硬著。 “谢个啥谢。” “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 可她话是这么说,眼圈却更红了。 门边那大队老头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半晌才闷声开口。 “今儿这一顿是把人打跑了。” “可明儿呢?” 屋里又静了。 王秀兰刚压下去的火一下又窜起来了。 “明儿他还敢来,我还打他!” “打一次不够,我就打两次!打到他不敢进大队部这个门!” 老赤脚医生摇了摇头。 “秀兰嫂子,打不是长法。” “你今儿能护住她,是他没料到你真敢下手。可那赖子是个滚刀肉,李翠花又是个没脸没皮的,今天吃了亏,回头只会更盯得紧。” “总不能让这丫头一辈子躲卫生所里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吭出声。 那大队老头蹲在门口,烟锅子在鞋底磕了两下,皱著眉又闷了半晌,才低低来了一句: “要不……先让这丫头出去躲躲?”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王秀兰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亮了一下。 “出去躲?” “对。” 那老头压著嗓子道,“先別在靠山屯待了。赖子现在盯得死,李翠花又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只要人还在村里,这帮瘟货就不会消停。” “先把人送走,躲两天,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王秀兰一下坐直了。 “这法子倒不是不行!” “先把人从村里挪出去,只要赖子找不著人,哪怕缓个十天半月,也比眼下强!” 老赤脚医生想了想,也缓缓点了点头。 “避一避,总比硬顶著强。” “她现在这个身子,也经不起再闹第二回了。” 王秀兰像是一下抓住了根绳子,整个人都活了点,赶紧扭头看向赵小玉。 “小玉,你別怕。” “咱们先想法子,把你送出去。” “你先离了靠山屯,躲开这帮黑心烂肺的东西,等后头再慢慢想辙。” 赵小玉躺在炕上,睁著眼,没立刻说话。 那双眼睛里,先是闪过一点茫然,紧接著,才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亮。 门边那老头又低声补了一句: “大傢伙儿凑一凑,多少给她凑点路费。” “我这儿还能拿出五块。” 老赤脚医生也接道: “我那儿还有两张粮票。” “真要走,先带著,路上也能顶一阵。” 王秀兰立刻一拍腿。 “我也去拿!我也去拿!” “我家老李在离开家的时候给我留了不少钱,我回头就拿过来!” 一时间,屋里那股死气沉沉的味儿,像是终於鬆了点。 可这股子亮,终究没撑太久。 还是老赤脚医生先皱起了眉。 “可送出去,送哪儿?” 屋里一下静了。 王秀兰脸上的那点笑容,也顿时僵了一下。 “外村……外村总能找个地方吧?” “找谁?” 老赤脚医生看著她,“她一个没出过门的丫头,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头哪有熟人?哪有能落脚的地方?” 王秀兰嘴张了张,没接上来。 门边那老头也皱著眉,低声道: “就算找著个地方,人家敢不敢收留她,也是两说。” “赖子那种人,今天能堵到卫生所门口,明天就能顺著味儿摸到別人家去。” “再说了,她头上还带著伤,路都走不稳,出去了靠啥活?” 王秀兰一时也发愁了。 “那……那先送公社?” 老赤脚医生摇头。 “送公社,住哪儿?吃啥?谁管?” “她一个姑娘家,没介绍信,没门路,没熟人,身上带著这身伤,兜里揣几块钱就想出去活,这不还是把人往绝路上推么?” 屋里这一下,彻底静死了。 门口那老头低著头抽菸,抽得烟锅子都不响了。 老赤脚医生也不说话了,只是盯著炕边那盏昏黄的灯,眉头拧成了一团。 赵小玉一直安安静静躺著。 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都听进去了。 刚才那点极淡的亮,也一点一点,在眼里慢慢熄了下去。 过了很久。 久到屋里人都快以为她又昏过去了。 她才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稍不留神就要散了。 “婶子……” 王秀兰赶紧低头。 “哎,婶子在呢。” 赵小玉睁著那双发红的眼。 她沉默了很久,才一点一点,把那句话挤出来。 “要不……” “我去找我大哥吧。” 第177章 嘴脸 这话一落,屋里一下静得连炉子里那点火星炸开的声儿都刺耳,像是有人往滚油里滴了冷水。 王秀兰伸出去掖被子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半个身子侧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门口那老头把叼在嘴里的烟锅子拿了下来,眼神里透著股子说不清的复杂。 老赤脚医生也缓缓抬起了头,盯著桌上的药瓶,没言声。 王秀兰最先回过神,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小玉,你先別犯拧。婶子不是故意堵你的话,可你现在真要去找你哥,未必是条活路。” 赵小玉歪靠在炕头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虚空的一处,嘴唇抿得死紧,一个字也不蹦。 王秀兰看著她那副死心眼的样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著股子掏心窝子的苦口婆心:“你大哥那颗心,早让你们一家子给寒透了。那是生生拿冰渣子捂凉的,不是你现在走投无路了,想起他了,跑过去喊一声哥,他就还能跟从前一样,由著你们赵家隨便祸害。” 老赤脚医生在一旁也皱著眉,接了一句狠的:“这还是往好的说,指望他还能顾念点旧情。往坏了说,你现在连人都未必见得著。山河早不是以前那个背著破枪、在深山老林里满山跑的愣头青了。现在他人在市里,手底下管著百十號人,进出的都是红砖大院,来往的也不是以前那些泥腿子了。这次连红星机械厂那边,都专门请他去当厂长,那是正儿八经的人物了。” 门口的老头喷出一口浓烟,闷声补了一刀:“你山河哥走的路,跟你们老赵家早岔开了。你现在再去找他,他未必肯见你,就算见了,也未必还认你这个妹妹。” 屋里静得嚇人。赵小玉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横衝直撞,找不到出口。 过了许久,她才沙著嗓子挤出一句,声音里带著股子不甘心的狠劲儿:“那我还能怎么办……” “婶子知道你难,可这世上不是你难,人家就非得回头拉你一把。你以前……也不是没寒过山河的心。那些年,你哪回不是站在你娘和你那两个哥哥后头,跟著一起吸他的血?” 这句话像根毒针,生生扎进了赵小玉最心虚的地方。 赵小玉先是怔了两秒,隨即嘴唇一点点抖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缩。 “我寒他心?” 她声音轻得发飘,带著股子自嘲的尖利,“那他们呢?他们就没有寒他的心吗?!凭什么最后全算到我一个人的头上?!” 她像是被这句话顶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猛地抬起头,憋在眼里的泪水唰地一下冲了出来,糊满了那张白惨惨的脸。 “二哥读书花的钱不比我多吗?!这些年家里供他、供三哥,花出去的那些血汗钱,哪一张不是从大哥身上抠出来的?!” “三哥年轻时候在外头打架惹事,哪回不是大哥去给人赔笑脸、去给人赔礼道歉?!人家指著他鼻子骂,往他脸上吐唾沫,他还得低头哈腰地赔不是!我二哥呢?他在屋里点著灯看书,笔没水了要钱,纸没了要钱,只要老师说得买啥,家里哪怕砸锅卖铁也得供著——钱从哪儿来?!还不是大哥一趟一趟进山,在大雪天里拿命跟畜生搏斗换来的?!” 赵小玉越说越乱,越说越快,声音都因为激动变得劈叉了,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娘呢?!她成天骂他、打他、拿他当牛马使,恨不得连他骨头缝里的油都给榨出来换成钱!冬天上山是他,半夜剥皮是他,家里扛粮挑水、修房补漏全是他的活!可他回了屋呢?!回了屋连口热乎饭都未必能吃安生!她高兴了骂,不高兴也骂,怪他不爭气,骂他是天生的討债鬼!他们一个个吸他的血,把他逼得断亲走了,现在我也被逼到了死路上,凭什么这笔帐全衝著我来?!”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往枕头上砸,哭得整个人都弓了下去,像只在滚水里挣扎的虾。 “我是没对他多好!可我也没我娘那么坏啊!!我也没他们那么狠啊!!我不是一点良心都没有的东西,我没想过要把他往死里逼啊!!” 赵小玉像是陷进了某种魔怔里,眼里的光乱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是不知道他苦……我看见过!我都看见过!大雪天他从山里回来,脸冻得发青,棉鞋缝里全是冰碴子,脚后跟烂得一走一串血色……” “我看见过他半夜躲在灶房里啃那干硬的冻馒头,连口热水都没有。我也看见过我娘把肉全先端给二哥三哥,轮到他的时候就剩点没油水的汤底子……我都看见过啊!!可我能怎么办?!我敢说吗?!我敢拦吗?!” 这一声质问,她几乎是带血喊出来的。 “我一张嘴,我娘就得指著我脑门骂,我二哥三哥也得嫌我多事!你们以为我在那个家里能有多大声儿?!我承认……我拿过他的东西,我吃过他的肉,我厚著脸皮用过他的钱……可家里谁没拿过?!谁没吃过?!凭什么现在一个个都乾净了,就我成了那个最对不起他的白眼狼?!” 她抓著被角的手指一寸寸发白,指甲死死陷入棉絮里。 “我读书怎么了?!我读书的时候也想过,以后我读出来了,我有出息了,我能还他!我不是想一辈子赖著他白吃白喝!我不是没想过还帐!我就是……我就是不敢……我没胆子护他……我就是以为日子还能那么混下去……” 这句话出来,连她自己都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唇哆嗦著。 “那我怎么办?!你们告诉我啊!!我都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我娘把我当牲口一样卖了!赵赖子就在外头堵著门要我的命!你们一会儿说这条路不行,一会儿说那条路走不通——那我除了去找他,我还能找谁?!” “他现在有本事了!他不是以前那个回家还得挨骂受气的赵山河了!他现在只要隨口张张嘴,隨便抬抬手,就能把我这点破事给摁下去!我就求他帮我这一回,就这一回行不行?!我给他跪下!我给他磕头!只要能让我活下去,我以后做牛做马都——” “住嘴。” 这一声不高,甚至透著股子让人骨头髮凉的平静。 可这声音一落下,屋里所有的嘶吼、哭喊、咆哮,全都被生生截断了。 赵小玉猛地一僵,哭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王秀兰、老赤脚医生、还有门口那老头,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 门帘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挑开了。林秀站在门口,肩上还带著外头那股子化不开的寒气,发梢沾著两颗没化的雪珠子,脸色白得像霜。 她也不知道在外头站了多久。 可那双眼睛,此时正死死盯著炕上的赵小玉,那目光,比外头的数九寒冬还要冷上三分。 第178章 响亮 门帘让人从外头掀开了一角。 一股冷风卷著雪气猛地灌进来,屋里几个人都下意识抬了头,被这股子寒意激得打了个寒颤。 林秀站在门口,肩上落著点没化开的雪沫子,怀里死死裹著件旧棉袄,像是出门急,连头髮都还没来得及仔细拢,几缕髮丝贴在发白的面颊上。 王秀兰先是一愣:“秀儿?你咋来了?” 林秀掀著门帘进来,嘴角竟然还掛著点淡淡的笑意,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妞妞有点受凉,鼻子一直不通气,晚上还咳了两声。我寻思著过来拿点药。” 老赤脚医生一听,赶紧应了一声:“著凉了?发没发热?” “倒没发热。” 林秀把怀里的棉袄往胳膊上一搭,顺手拍了拍肩上的落雪,“就是昨儿晚上睡得不安生,翻来覆去的,怕拖出別的毛病。” “那行,我给你拿点感冒片,再给备点退烧的。”老赤脚医生一边说,一边转身去翻那嘎吱作响的木药柜。 王秀兰也忙跟著接话,试图把刚才那股子压抑的味儿衝散:“妞妞这两天是有点折腾,昨儿风大,孩子身子骨到底还是弱了点。” 林秀温和地笑了笑:“是啊,她这身子隨了我,禁不起风浪。”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神平平静静的,像是真就为了拿几片药。 进门到现在,她连一个余光都没往炕上的赵小玉身上瞟。 屋里的气氛跟著鬆了松,赵小玉本来全身都绷成了弦,见林秀这副平淡的样子,心里那口气反倒一点点提了起来。 她脸上还掛著没干的泪,嘴唇动了动,带著股子劫后余生的侥倖,想开口却又怯著。 老赤脚医生很快把药包好递过去:“这个一天两回,那个要是夜里发起热来再吃。” “行。”林秀接过药包,塞进棉袄里,礼貌地道了声谢,“麻烦您了。” 林秀点了点头,转过身,像是这就要走。 可她才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转,步子极稳地直接朝炕边走了过去。 屋里几个人眼皮一跳,全愣住了。 赵小玉更是一下子僵在了被窝里,连呼吸都忘了,死死盯著越走越近的林秀。 林秀走到炕边站定,终於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赵小玉让她看得头皮发麻,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喉咙滚了滚,带著哭腔弱弱叫了一声:“嫂子……” “啪!” 一记耳光,脆生生地抽在屋子里,震得土墙上的灰都落了几颗。 赵小玉整张脸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哭嚎都让这一下生生扇回了肚子里。 屋里死寂一片。 王秀兰僵住了,老赤脚医生也愣在原地,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吞和气的林秀会突然下死手。 林秀站在炕边,手慢慢收了回来,脸上依旧没表情。 赵小玉被打懵了,捂著火辣辣的脸蛋,眼泪掉得更凶,张嘴想哭喊:“我……我不是……” “啪!” 第二记耳光,比刚才更狠、更响! 赵小玉后半句话直接被扇烂在了嘴里。 她整个人跌在枕头上,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眼里发出赫赫的漏气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了。 林秀低头盯著她,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封成了冰。 “你再张一回嘴试试。” 她声音很轻,甚至没带怒气。 可屋里几个人听见这句,后背都无端窜起一股子凉气。 赵小玉哆嗦得像筛糠,愣是一个字也没敢再往外蹦。 林秀垂著手站在那儿,进门时的那点温润气儿散了个乾净。 “刚才那些话,我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你要不要,我现在一句一句替你再说一遍?” 林秀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你说你没你娘那么坏。行,我认。可你没她坏,不等於你就乾净了。你自己是什么人,你自己清楚。你对山河,那不是兄妹情,那是拿他当长年期的饭票,还是那种不用给好脸色的饭票!” 赵小玉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和不甘,嘴唇嗡动著想反驳,却被林秀那冷森森的目光钉死在原位。 “你口口声声说你看见过他苦,看见过他脚后跟流血,看见过他大半夜啃冻馒头。” 林秀冷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透著股子让人骨头髮寒的讥讽,“既然你都看见了,那你当时在干啥?你是在屋里心安理得地烤著他劈的柴,还是在算计著下回问他要钱买那雪花膏?” “我……我那是……”赵小玉嗓子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那是不敢,你是没胆子。” 林秀直接截断了她的狡辩,声音又厉了几分,“你藉口自己没胆子,就能心安理得地看著他卖命?你看著你娘把肉端给二哥三哥,你没说一句话,可那剩下的汤底子,你也没少喝一口吧?你二哥三哥吸他的血,你是连血沫子带骨髓都跟著嚼了,回头还要抹抹嘴,说自己是这个家里最心疼大哥的人。赵小玉,这世上没这种又当又立的道理!” 林秀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赵小玉那张偽善的脸上。 “山河以前在这村里,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是狗见了都要嘆口气的日子!他那时候进山,是真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就为了给你们换那口嚼裹。可他回来得到啥了?你娘的咒骂,你哥的白眼,还有你那种心安理得的索取!” 林秀伸手一指窗外,语气沉得嚇人:“他那时候渴了没口热水,病了没处抓药,在那深山老林里差点让野猪拱了的时候,你赵小玉在哪儿?你是在灯下读你的书,在想你的前程!那时候你怎么不想著去求求你娘对他好点?你怎么不想著把你碗里的稀粥分他半口?” 赵小玉被问得哑口无言,整个人瘫软在被褥里,像是一摊烂泥。 “现在他成厂长了,出息了,有本事了,你这会儿想起他是你亲大哥了?你这会儿知道求他救命了?” 林秀俯下身,鼻尖几乎对上了赵小玉的鼻尖,“赵小玉,你是真觉著我家山河记性不好,还是觉著这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只要哭两声就能把以前那些噁心事全抹了?” 屋里静得可怕,王秀兰和老赤脚医生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从未见过林秀这副模样,往日里那个温婉如水的女人,此刻像是一把开了刃的玄铁重剑,每一寸都透著肃杀。 “我告诉你,赵小玉。山河这辈子欠赵家的,早就在断亲那天还个精光了!他现在不欠你们一颗米,不欠你们一分钱!” 第179章 知道怎么做了 说完,林秀不再看炕上的赵小玉,转身把药包往怀里一揣,脸上的冷意也一点点收了回去。 “秀兰婶子,药我拿走了。今儿打扰了。” 她声音不高,平静得像一泓深潭,仿佛刚才那两记脆生生的巴掌和撕开脸皮的痛骂,根本不是出自她的手。 王秀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棉花,发乾发苦,半晌才应了一声:“……哎。” 老赤脚医生也怔了怔,下意识点了点头:“路上慢点,外头雪大,路滑。” “嗯。” 林秀淡淡应了一声,掀起门帘就要往外走。 她这一步迈出去,带进来的那股子冷风像是一把钢刀,把炕上赵小玉最后那点魂儿都给抽空了。 “嫂子——!” 赵小玉尖著嗓子喊了出来,整个人猛地从炕上扑了下来,连鞋都没顾上穿,赤著脚跌撞在冰冷的地上,几步躥过去,从后头死死抱住了林秀的腰。 “嫂子你別走!求求你……你別走……”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的纱布在挣扎中歪向一边,露出底下狰狞的血痂。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因为又红又肿,显得格外狼狈。她抱著林秀,手指死死绞在一起,怎么都不肯撒手。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嫂子,你別扔下我……我求你了……” 王秀兰“哎呀”了一声,赶紧扑上来拉她:“小玉,你快起来!地上凉,你这是干什么!” 老赤脚医生也嚇了一跳,忙伸手去拦,怕这疯劲儿上头的丫头衝撞了林秀。 可赵小玉像是根本听不见,十根手指死死抠著林秀的旧棉袄,哭得全身抽搐,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几乎是顺著林秀的后背往下滑,可那手就是不肯松半分。 “嫂子……我真的没路了。你別不管我,你別真不管我啊……” 她喊得声嘶力竭,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秀的脚步顿住了。她没回头,也没伸手去扶,就那么冷冰冰地站在门口,任由赵小玉在背后烂泥一样瘫著。 “我不找他了……我不找我哥了,我不去了还不行吗……” 赵小玉哭得一抽一抽,嗓子全哑了,“我就是不想死……我不想让赵赖子给糟蹋了……” 这话一出来,王秀兰掰她手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不忍。 屋里一下安静得发沉。 林秀依旧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低下头,冷眼看著赵小玉那双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的手。 “鬆手。” 声音很平,却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狠。 赵小玉哭声一滯,手却没松,反而抖得更厉害了:“嫂子……” “我让你鬆手。” 林秀又重复了一遍,还是那两个字,不高不重,却像一把锤子,砸得赵小玉心口发闷。 赵小玉嘴唇发白,眼泪糊了一脸,终於还是在一片死寂中,一点一点把手挪开了。 她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瘫坐在地上,头髮乱了,纱布歪了,活脱脱像个疯婆子。 林秀这才慢慢转过身。 她看著跪坐在地上的赵小玉,脸上没有半点软色,语气比窗外的雪还冷: “你要是真想活,就自己想办法。別来找没欠你的人。更別拿『死』来嚇唬谁。这世上,谁也不欠谁的命。”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赵小玉僵在原地,眼神一下子空了。 王秀兰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替她开脱的话。 因为这笔帐,林秀说得对,谁也没有资格替赵小玉还。 屋里静了半晌。煤炉子里的火光映著地上的影子,乱晃得人心里发慌。 忽然,赵小玉不哭了。 她低著头,眼泪还是一滴一滴往地上砸,没入尘土里,洇出一片暗色。 “小玉啊,你別这样,咱们再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这世上哪有迈不过去的坎儿?明儿一早,婶子就托人借个驴车,先把你挪个地方。咱们去后山林场那边躲两天,那儿山高林密,赵赖子轻易寻不著。等后头有了什么转机,咱们再合计,啊?” 老赤脚医生也在一旁嘆了口气,把手里的药箱扣好,走过来劝了一句。 “丫头,秀兰说得对。命是自己的,只要人在,啥事儿都能有个转机。赵赖子那人就是个属狗壳子的,仗势欺人惯了,你只要不让他逮著,他闹腾两天没趣儿也就消停了。你头上这伤还没长好,万万不能再动气,万一落下病根,这一辈子就毁了。” 他说著,还想伸手去试赵小玉额头的温度。 赵小玉却像是木头桩子一样,任由王秀兰扶著,没挣扎,也没回应。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 “不用了。” 这三个字极轻,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王秀兰一怔:“啥?” 赵小玉慢慢抬起头。 “我说,不用了。” 她声音不抖了。 “你们护得了我一回,护不了我一辈子。我不找我哥了。也不求谁了。” 王秀兰听得心里发毛,忙攥住她胳膊:“小玉,你可別犯拧——” 赵小玉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只盯著地上那道细细的裂缝,慢慢往下说:“钱是她收的。人是他逼的。那我就去找他们。这摊帐,本来就该落他们头上。” 最后一句一出来,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王秀兰手一紧,声音都发了颤:“你啥意思?你要干啥?!” 赵小玉扯了下嘴角。 “没啥意思。我就是想明白了。谁把我逼成这样的,我就找谁去。” 她说完,扶著炕沿,慢慢站了起来。 腿还在发抖,身子也有点晃,可她到底站住了。 “这回,不用你们替我挡了。” 王秀兰被她这副模样嚇得不轻,死死拽著她的袖子不撒手:“小玉!你別嚇婶子!你要干啥你跟婶子说明白!” 赵小玉侧过头,深深地看了王秀兰一眼。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第180章 名单 天刚亮,厂门口还结著一层白霜。 王国伟打著哈欠晃进院里,棉袄扣子都没系严实,嘴里哈著白气。 他刚想往背风墙根底下钻,一抬眼,脚步先顿了一下。 墙根底下蹲著个小年轻,脸青一块紫一块,眼眶肿得老高,嘴角还裂著血口子,正缩著脖子抽闷烟。 王国伟瞅了一眼,乐了:“哟,这不是老孙家的小子,卫东吗?咋了这是?让谁给收拾成这样了?” 孙卫东抬头瞪了他一眼,脸憋得通红,没吭声。 旁边张二癩嘖了一声,压著嗓子接话:“还能有谁?昨晚上他爹孙长贵回去发酒疯了唄。” 王国伟挑了挑眉:“老孙?” “嗯。” 刘三儿蹲在一边搓著手,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昨儿从厂里回去,灌了半瓶地瓜烧,进门就砸碗。说赵山河不是东西,刚来几天就拿他开刀,摆明了是想踩著他立威。” 墙根底下蹲著的孙卫东这回抬起头了,眼圈发红,嗓子也劈了:“我爹昨晚骂了一宿。说他在厂里待了这么多年,啥时候受过这气?一个刚进厂的泥腿子,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他从保卫科撵去扫茅厕。” “你们知道昨晚他回来时候啥样吗?” 孙卫东咬著牙,声音越来越冲,“大檐帽都摔了,脸气得煞白。进门就骂,说他现在一出门,谁看著都想笑。以前在厂门口站著,谁不得客客气气递根烟?现在倒好,去厕所门口拎扫帚,连学徒工都敢冲他咧嘴。” “他说这不是调岗,这是存心扒他的脸皮,让全厂看笑话。还说赵山河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头来的泥腿子,懂个屁厂子里的规矩,仗著上头有人撑腰就敢这么踩人。” 他越说越憋屈,眼底逼出了血丝:“我爹喝多了就撒疯,破口大骂,骂著骂著就抽下皮带,满屋子抽我和我妈。嘴里一直念叨,说这事没完,说他这辈子都没让人这么整过。还说早晚得让赵山河知道,红星厂不是他一个外来户想怎么搅就怎么搅的。” 墙根底下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王国伟听完,先是撇了撇嘴,隨即又笑了,笑得挺损:“说得挺热闹。那你爹昨晚在厂里咋不吱声呢?” 孙卫东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王国伟往前凑了半步,歪著头看著他:“在厂里让人一句话撵去扫茅厕,屁都不敢放一个。回了家,倒把老婆孩子往死里抽。嘖,这口气没地儿撒,就挑家里的软柿子捏唄。” “你——”孙卫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拳头都攥紧了。 王国伟一点不怵,反倒更来劲了,鼻子里哼了一声:“冲我横什么?有本事让你爹找赵山河去啊。不是咽不下这口气吗?那就別在家摔盆砸碗,去厂长办公室闹啊。” 孙卫东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著瞧。” 说完扭头就走,脚步又急又乱,像再站一会儿真要没脸见人了。 人一走,刘三儿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声音也压低了点:“这赵山河下手是真黑啊。孙长贵那种老油子,说撵就撵去扫茅厕……下一个不会真轮到咱们吧?” 张二癩也缩了缩脖子:“谁知道呢。昨儿保卫科都让他收拾成那样了,今天还指不定整啥么蛾子。” 王国伟鼻子里哼了一声,满脸不当回事:“別人我不知道,反正动我——”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得意地笑了,“他还没那个胆子。我舅是副厂长,他敢不给三分面子?” 张二癩立马陪著笑:“那肯定,王哥能跟老孙一样?” 刘三儿也赶紧接了一句:“老孙那种看大门的,擼了也就擼了。王哥你这身份,他赵山河真敢碰?” 王国伟打了个哈欠,鼻子里哼了一声:“所以说啊,李局长就是瞎派人。派个农民来管机械厂,懂个屁。昨天折腾保卫科,今天又不知道要闹什么么蛾子。机械厂不围著工具机转,跑去摆弄皮子,纯属瞎折腾。再让他这么搞下去,厂子早晚得黄。” 不远处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声:“都別蹲那儿了!厂部大礼堂开会!” 王国伟把菸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底死命碾了两下,低声骂了一句:“走,看看这泥腿子今天又唱哪出戏。” …… 办公楼二楼的走廊里,冷风顺著窗户缝直往脖子里灌。 “山河,等一下。” 梁铁军叫住正要推门进大礼堂的赵山河。 “怎么了,梁厂长?” 赵山河停住脚,转过身。 梁铁军走近两步,压低了嗓音:“昨天收钥匙、换门岗,动作已经够快了。今天这会,话別说太满。” “是啊,有不少老同志,昨天都跑来找我倒苦水了。” 张大发在一旁跟著嘆了口气。 赵山河看了张大发一眼,点了点头。 “两位厂长,昨天我是有点急。” 他语气放得平稳:“我昨天才来报到,就碰上仓库失火,机器被人掉包。要不是咱们动作快点,那批德国工具机这会儿都被人拉到苏联去了。换了谁,心里都得冒火,处理起来就急了些。” 梁铁军没出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 赵山河顺势掸了掸袖口沾著的白霜,继续往下说:“今天我不整人。今天开会,我就想和工人同志们聊一聊,安安他们的心。” 说到这,赵山河话锋一转。 “对了,正好有个事,我想先跟两位厂长商量一下。” 梁铁军夹著烟抬起头:“啥事?” “过几天香港那边的专家就要到了。” 赵山河交了底:“我想著,咱们得赶紧挑几个手艺扎实、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上一批脑子活络的年轻人,先把机器的脾气摸清。为了让这帮人安心,只要是选上来的,厂里再难,也要优先把他们的工资发齐,欠的也一併补上。” 梁铁军眉头微皱,接了话茬:“山河,你这个主意好,要一些老师傅带著人先学习著,但发工资这事,我觉得有点问题。先补工资,会不会有人不满意?” 张大发在一旁跟著嘆了口气:“会不会一碗水端不平?” 赵山河脸色平静,声音没有起伏:“不满意正常。” “可现在不是讲一碗水端平的时候,是先让这厂子喘口气的时候。” “谁先把活扛起来,谁先把钱拿热,这才叫规矩。” 走廊里静了一下。 梁铁军把手里的菸头在窗台上按灭。 “好,山河,你选。如果有人不满,我会找他聊聊。” 张大发心思一转,忽然问:“那这人,要怎么选?”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声音放得很平缓:“那就得麻烦张副厂长和梁厂长了。” “我刚来,对厂里两眼一黑,谁是真把式,谁是混日子的,你们比我清楚。” “你们把名单给我,我从里面挑一些人。” 张大发和梁铁军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梁铁军痛快地点了头。 “行,进去吧。” 走廊尽头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礼堂里乱鬨鬨的喧闹声瞬间扑面而来。 第181章 开会 走廊尽头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礼堂里乱鬨鬨的喧闹声瞬间扑面而来。 一排排长条凳上早就坐满了人。 前头是各车间的老工人和老干部,后头挤著不少年轻工人,还有些平时最爱凑热闹、看风向的人,抱著膀子缩著脖子,眼睛却一个比一个亮。 王国伟和张二癩、刘三儿几个坐在偏后头,歪著身子,腿岔得老开,一副等著看戏的架势。 靠前一些的位置上,老陈和王大奎已经坐下了。 老陈还是那张发沉的脸,双手揣在袖筒里,没什么表情。 王大奎倒是抬头往门口这边看了一眼,和赵山河目光一碰,又很快收了回去。 梁铁军先走到前头,抬手敲了敲桌子。 “都安静点。” 礼堂里的动静慢慢小了下来。 等底下彻底静住,梁铁军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开这个会,大家心里都有数。” “李局长给咱们厂派了一个新的正厂长过来,以后全面负责厂里的生產和改制。我老梁在厂里干了这么些年,没把厂子带出泥坑,这是我没本事。” 底下不少老工人听著这话,眼神都有些发酸。 梁铁军摆了摆手,声音拔高了几分。 “但关於赵厂长的本事,大傢伙心里应该都有数。远的不说,前阵子咱们厂里不少人,都託了赵厂长的福,跟著倒腾灰鼠皮,兜里实打实地赚了点钱吧?”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嗡嗡议论起来,不少年轻工人连连点头,看赵山河的眼神越发热切了。 梁铁军继续往下说。 “昨天大家也都看见了,赵厂长刚来第一天,就把差点让人掉包的机器给追了回来。现在由他给大傢伙讲几句。” 梁铁军说完,偏头看了赵山河一眼。 “山河,你说吧。” 赵山河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急著说正事,目光从底下一排排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嘴角扯了一下。 “昨天李局长送来的肉,吃著香不香啊?” 这话一落,底下先是一愣,紧接著就有人忍不住笑了。 “香!” “那是真香!” “赵厂长,过年都没吃那么痛快过!” “赵厂长,我们什么时候再吃啊!” 礼堂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底下的工人们对这个新来的厂长很有好感,刚来就立了大功,又把平时横行霸道的保卫科给扫去了厕所,关键是还带著大家赚过外快、吃上了肉。 赵山河也笑了笑,抬手往下压了压。 “香就对了,谁不喜欢吃肉?” “昨天食堂燉的那大肥肉片子,油水都?出来了。我拿那滚烫的肉汤拌著大白馒头,硬是连著造了三大碗,吃得满嘴流油。” 他转过头,看了眼旁边的梁铁军,语气带著点打趣。 “至於什么时候再吃,这事你们得问梁厂长。厂里的帐本可是他管著,他要是捨得抠出点油水来,咱们肯定还能接著吃。” 底下又是一阵善意的鬨笑,梁铁军无奈地指了指他,跟著摇了摇头。 连后排原本抱著膀子等著挑刺的王国伟,这会儿也把脖子伸了伸。 赵山河收起笑意,目光从底下一张张脸上慢慢扫过去,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昨天李局长说过,红星厂不是一般的厂子。” “这是解放后咱们省最早建立的第一批骨干机械厂。” “当年全省第一排重型齿轮,就是在你们的车间里铣出来的。” “大庆油田的钻井机上,用过咱们红星厂的零件。” “共和国工业建设的军功章上,有你们父一辈子一辈流过的血和汗。” “『红星』这两个字,当年就是咱们全市的一面旗帜。” 礼堂里一下死寂无声。 连平时最爱起鬨的几个年轻人都绷紧了脸,前排好几个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赵山河看著他们,声音越发粗糲。 “可这两年,厂子不行了,工资发不齐了,车间也冷了。” “但我心里明白,不是咱们工人不行了。” “是傢伙老了,原先那条路走窄了,走死了。” “咱们得认命,但不能等死。所以咱们得转型,得自己蹚出一条活路来。” 赵山河抬手往外头大门的方向指了指。 “昨天厂里从卡车上搬运到仓库的洋机器,大家都看见了。” “那是市里给咱们指的新出路,搞皮草加工。” “我知道,这话一出来,底下肯定有人犯嘀咕。咱们厂干了半辈子机械製造,天天围著铁疙瘩转,突然让咱们去缝皮子、做衣服,大家心里肯定发虚。” “別说你们,就是我,刚接手这摊子事的时候,心里也一样没底。这很正常。” “可发虚归发虚,厂子总得活命,总得往前走。”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这个事,我刚才也跟梁厂长、张副厂长碰过了。” “咱们不贪大,也不瞎折腾。” “先把最要紧的几台机器摸起来。” “先让老师傅带著一小拨人,把机器认下来,把底子打起来。” “过几天,专家到了,后头再接著往深里学。” “路不是一步跨出去的,是一截一截走出来的。” 他看著底下那些工人,声音放得很稳。 “我不敢跟大家拍胸脯说明天就能翻身。” “可我敢说,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大家肯下死力气干,红星厂就不是一点未来都没有。” 赵山河说到这儿,停了停。 “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吃草。” “这第一批跟著老师傅摸机器的人,厂里不光给他们时间学,还给他们兜底。” “凡是选进这个学习小组的,之前厂里欠的工资,优先给他们发齐。从这个月起,只要在这条线上,他们的工资全额发,一天不拖。” 第182章 不干了 这话一落,礼堂里先是一静。 紧接著,底下“嗡”地一下炸开了。 后排几个年轻工人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睛都亮了。 前排那几个老资格和老干部,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啥?” “工资先发齐?” “真有这好事?” “那俺也去上!” 人群里压著声音,乱鬨鬨一片。 也就在这时候,后排忽然响起一道拔高的声音。 “凭什么啊?!” 这一嗓子一出来,整个礼堂都静了一瞬。 眾人一回头,就看见孙卫东已经站了起来,脖子梗著,脸色发红,活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都是红星厂的工人,凭什么他们先发,我们就得等著?” “赵厂长,你这第一把火烧完保卫科,现在又开始挑人发钱了?” “这算什么?” “算不算拉一帮打一帮?算不算打击报復?!” 最后那句一扔出来,礼堂里彻底譁然了。 底下纷纷交头接耳。 “是啊!凭什么啊,而且名单是谁来定?” “孙卫东!”张大发猛地一拍桌子,脸都青了。 “你瞎说什么!” “这是厂里的会,不是你胡咧咧的地方!” 孙卫东脖子一缩,明显让这一声喝得怔了一下,可仗著场子里人多,脸上还是硬撑著不服气。 赵山河站在前头,脸上却没什么怒意。 他只是看著孙卫东,忽然笑了一下。 “这位同志叫什么名字?” “怎么了,想打击报復?收拾完我爹之后再来收拾我?” 孙卫东满脸不忿,梗著脖子挑衅。 礼堂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赵山河点了点头,语气还是很平。 “哪个车间的?” “设备口的。” 赵山河“哦”了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上来。” 孙卫东愣住了,脚底下没动弹。 赵山河看著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原本这第一批名单,我是准备让梁厂长和张副厂长来定,挑一些手艺扎实、能干活的。” “既然孙同志自告奋勇,那也行。” “你在设备口乾活到底怎么样,底下的工人同志肯定比我这个新厂长更清楚。” 赵山河抬手朝讲台旁边指了指。 “你站上来。今天当著全厂人的面,只要你们设备口的车间,有一半人举手投你的票,这第一批优先发工资的名单里,就加上你孙卫东的名字。” 孙卫东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平日里在设备口是什么德行,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迟到早退磨洋工,仗著他爹在保卫科有点脸面,粗活重活从来不沾手。 现在让他当眾要票,这比脱了鞋底子抽他的脸还狠。 “咋的?不敢上?” 赵山河从兜里摸出火柴,慢条斯理地划著名,把嘴里的半截大前门点燃。 “刚才不是喊得挺大声吗?” 底下齐刷刷的目光全盯在孙卫东身上。 孙卫东骑虎难下,后背已经冒了一层冷汗,只能咬著牙从长条凳里挤了出来,硬著头皮走到前面。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烟,目光扫向台下设备口坐著的那片区域。 “设备口的人,都在哪边?” 左边第三排往后,陆陆续续站起来十几个人。 赵山河掸了掸菸灰。 “规矩我刚才说了。” “觉得孙卫东平时干活踏实、手艺过硬、能把新机器摸透的,现在举手。” 礼堂里鸦雀无声。 那十几个设备口的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弹。 有个平时带过孙卫东的老钳工乾脆把手揣进袖筒里,眼睛直接看向了天花板。 一秒。 两秒。 五秒过去了。 底下十几个人,连一个把手抬过胸口的都没有。 孙卫东站在台边上,原本涨红的脸一点点退成了猪肝色,又慢慢憋成了铁青。 他死死盯著平时一起抽菸打牌的刘三儿,连连挤眼。 刘三儿乾咳了一声,赶紧把头低了下去,假装盯著鞋尖。 这可是去摸新机器的活儿,干砸了要担责任的,谁敢给一个平时连扳手都拿不稳的混子做担保? 赵山河看著这一幕,连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他走上前,用两根手指夹著烟,把烟气徐徐吐在孙卫东跟前。 “这就是你说的打击报復?”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连你身边这十几號工友的票都拉不著,你指望厂里把救命的机器交给你?” 赵山河转过身,目光骤然转冷,像刀子一样刮过全场。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谁想拿这笔全额工资,谁想进这个名单,不看老子,不看资歷,就看你手上有没有真本事,看大伙儿服不服你!” “没那个能耐,就给我老老实实把嘴闭上,看著別人吃肉!” 孙卫东的脸由青转紫,又由紫转白,嘴唇哆嗦得像是在风里抖动的破纸片。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台下那几个老实巴交的工友,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利的低吼:“刘老三!你他妈忘了上礼拜谁请你喝的烧刀子?老张!你家修屋顶还是我跟我爹去帮的忙!你们现在装死是吧?啊?!” 台下还是没人吭声。 反倒是那个平时一直被孙卫东指使著干杂活的老钳工,这会儿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场听清:“帮忙?那是咱们凑钱买的瓦,你爷俩过去蹲半个钟头就顺走了一只老母鸡,这叫帮忙?” 底下顿时传出一阵压抑的鬨笑。 这一声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卫东彻底破防了,他眼珠子通红,像只被逼进死胡同的野狗,猛地往前窜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赵山河鼻尖上:“姓赵的!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头蒜!你不就是想显摆你能耐吗?你不就是想在这儿立威吗?” “我告诉你,红星厂姓孙的、姓王的多了去了,轮不到你一个泥腿子在这儿指手画脚!” 他一边歇斯底里地吼著,一边抬手就把跟前的一只长条凳狠狠踹翻,“去他妈的优先发工资!去他妈的转型!老子不干了!我看你这几台破皮子机器能玩出什么花活!” 赵山河慢条斯理地吸完最后一口烟。 他没再去看孙卫东那张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温”脸,只是低头把手里的半截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不干了?” 赵山河抬眼,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平静,“行。梁厂长,记下来,设备口孙卫东,当眾扰乱会场,藐视厂纪,既然他主动提出不干了,那就按自愿离职处理。待会儿散了会,让他去人事科把手续办了。” 孙卫东愣住了,原本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满脸的疯狂瞬间凝固成了惊恐。 他只是想借著闹事拿捏一下,哪成想赵山河直接顺坡下驴要把他踢出厂子。 “你……你敢开除我?我爹可是——” “你爹现在正拿著扫帚在厕所门口守著呢。” 赵山河打断他的话,身子微微前倾,带著一股子野兽般的压迫感,“孙卫东,这儿是红星机械厂,不是你撒野的炕头。滚下去。” 孙卫东腿肚子一软,被赵山河那冷颼颼的眼神一逼,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跌跌撞撞地退下了台。 第183章 裂痕 礼堂里本就安静,这会儿隨著孙卫东离场,气氛竟变得更加死寂,连呼吸声都像是被这股子冷意给冻住了。 赵山河没急著说话,他就那么扶著讲台边缘,目光像冰冷的铡刀,顺著孙卫东落荒而逃的背影,一点点刮到礼堂最后头的角落。 直到孙卫东那双露著脚后跟的大棉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咔吱”声彻底消失,赵山河才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衬衫上的落灰。 原本就安静的人群,这会儿连咳嗽声都彻底压住了。 后排那几个原本想借著孙卫东的由头看风向、看笑话的人,这会儿脖子一个比一个缩得快,生怕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被赵山河那道冷颼颼的目光给单独拎出来。 礼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前排那些老工人却慢慢坐直了身子,看赵山河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梁铁军坐在旁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那股余波散得差不多了,才沉声开口: “都看见了吧?” “红星厂现在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也不是谁闹得凶谁就能先占位置。” “厂子要往前走,看的是谁真有本事,谁真敢把活扛起来。” 礼堂里没人接话。 可那股乱劲,明显已经让刚才这一通狠狠干压下去了。 赵山河站在前头,抬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把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拢了回来。 “刚才这一出,也算把话说明白了。” “名单不是谁声音大谁上。” “也不是谁资格老谁上。” “更不是谁会闹、谁敢掀凳子,谁就能先往前挤。” “就看一样——” “谁手上有活,肩上能扛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底下一排排脸上扫过去,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散会以后,各车间主任,还有几位老师傅,先別走。” “后头厂里再碰。” 底下立刻起了一阵压得很低的议论声。 有人眼睛亮了。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也有人脸色更沉。 可这回,没人再敢站起来胡咧咧。 赵山河看著他们,最后又补了一句: “还是那句话。” “红星厂这口气,还没断。” “谁真想把日子往前挣,就拿手上的活说话。” “別的,少扯。”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 梁铁军顺势接过话头,抬手一挥。 “行了,今天这会先开到这儿。” “都回车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车间主任和老师傅,散会以后留下。” 这一声落下,礼堂里那一排排长条凳立刻刺啦乱响起来。 工人们一边起身,一边压著嗓子交头接耳。 后排几个年轻工人眼睛还亮著,显然已经动了心。 前头那些老工人没多说话,可脸上的神色明显比开会前鬆了一些。 王国伟也跟著站了起来,却没急著往外走。 他故意落在后头,临出门前,像是无意一样,朝研究台那边偏了偏头,给张大发递了个眼色。 张大发坐在前头,脸色发沉,像是没看见。 王国伟嘴角抽了抽,这才跟著人流慢慢往外挪。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回,张大发还是没搭理他。 王国伟脸色这才有点发僵,抿著嘴,缩著脖子出了礼堂。 …… 人一散,礼堂一下空了大半。 门外冷风一阵阵往里灌,吹得桌上的纸角轻轻发颤。 梁铁军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透的水,先开了口。 “行了。人都走差不多了,咱们也別拖了。” 他抬眼扫了一圈,留下来的除了张大发,就是几个车间主任,还有老陈、王大奎几个老师傅。 赵山河把研究台上的半盒烟拢到一边,声音不高:“现在办正事,碰名单。” 梁铁军点了点头:“先小一点,先把骨架子搭起来。陈师傅,王师傅,人你们最熟,谁靠得住,你们先说。” 王大奎抹了把下巴,开口道:“俺先说。机修那边老许算一个。人闷,但手稳,新机器怕毛糙,老许合適。” 老陈在一旁接了一句:“装配组李桂荣也行,记性好,活儿细。” 王大奎又咂了下嘴:“再有一个,柱子。” 这回,张大发皱了皱眉,看向老陈:“柱子?这不是陈师傅你的徒弟吗?” 老陈没说话,老脸还是木著的。 张大发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著点探究:“那小子平时不是挺毛躁吗?陈师傅,你这是举贤不避亲啊。” 王大奎立刻摆了摆手:“张厂长,毛躁是毛躁,可年轻人里头数他脑子活。新机器这玩意,得有个敢伸手、脑子灵的搅活水。” 老陈这才闷声补了一句:“柱子我能带,压著点就行。” 梁铁军看了看赵山河,见赵山河没反对,便点了头:“行,柱子算一个。老许、李桂荣、柱子,这三个先定下。” 话音刚落,一车间的马主任就有点坐不住了,往前凑了半个身子。 “梁厂长,俺们车间的汪强也不错。那后生虽然刚转正,但手脚利索,脑子也灵。还有二车间报上来那个小孙,他爹以前可是厂里的劳模,这根正苗红的,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 隨著马主任开了口,剩下几个车间主任也跟著爭了起来。 这个说自家车间的小周肯吃苦,那个说组里的老王手艺稳。 一时间,礼堂前排这几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冷清的台子底下又热闹了起来,名字越提越多,眼看著名单就要奔著二三十个去了。 张大发坐在一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抿了一口茶。 他眼神在赵山河脸上转了一圈,趁著几个主任爭论的间隙,忽然低声开了口。 “山河,老梁,我这儿也有个人选,你们看合不合適。” 梁铁军抬眼:“谁?” “王国伟。” 张大发说出这名字时,老陈和王大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一个盯著房梁,一个盯著茶杯,表情极不自然。 张大发全当没看见,继续说道:“国伟这孩子虽然跳脱了点,但他脑子灵,又是高中毕业。再说了,设备口那边要是真一个名额都不给,我怕底下人背后戳脊梁骨,说咱们老哥俩办事不公。” 礼堂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赵山河没急著说话,他伸手从盒里摸出一根烟,也不点火,只是在指尖轻轻转著。 “张厂长推荐的人,想必是有长处的。” 赵山河开了口,语气软绵绵的,像是在拉家常。 “学歷高是好事。不过这第一批进去的,得跟著老师傅钻油底壳、爬工具机位。那是脏活累活,还得守得住枯燥。” 他抬眼看向张大发,嘴角带著抹若有若无的笑。 “王同志是你亲外甥,平时在厂里也是娇生惯养的尖子。我这是怕他进去了,受不了那份罪,到时候不仅活儿没干好,还惹得张厂长你心疼,那我就真成恶人了。” 张大发老脸一僵,乾咳两声:“他是年轻人,吃点苦是应该的。” 赵山河摇了摇头,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张厂长,您这一片苦心我明白。但这头一炮必须打响,出不得半点岔子。” “王国伟这么好的苗子,我看先不急著往这苦窑里扔。等专家到了,真开始搞理论培训的时候,再让他这个高中生发挥长处也不迟,您觉得呢?” 这一记软刀子扎过来,张大发直接哑了火。 他听得出来,赵山河这是把门给封死了,但偏偏话里话外还全是在为他这个当舅舅的“考虑”。 张大发脸色发沉,心里那股子闷气硬是找不到地方撒。 老陈和王大奎对视一眼,心里都鬆了一大口气。 赵山河没给张大发缓神的机会,转头看向梁铁军。 “梁厂长,名单最后定这二十多个人。明天开始,先把这几个洋傢伙狠狠干起来。” 梁铁军乾脆地拍了板:“行,就这么办。” 几个车间主任连声应下,起身走出了礼堂。 张大发坐在那儿,眼皮子耷拉著,手里的茶缸子捏得死死的。 “老张,走吧?” 梁铁军起身拍了拍张大发的肩膀,“去办公室坐坐,局里下午还有文件要下来。” 张大发没吭声,只是黑著脸站起来,一语不发地往礼堂门外走去。 赵山河看著张大发的背影消失在冷风里,这才慢慢吐出一口烟。 “陈师傅,王师傅,今晚辛苦你们把那几台机器的图纸再过一遍。明天一早,咱们设备库见真章。” 老陈和王大奎应了一声,也揣著手走了。 礼堂里彻底静了下来。 冷风把那扇破旧的木门吹得吱呀作响,赵山河一个人坐在长条凳上,看著空荡荡的礼堂,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 第184章 爭吵 张大发回到家时,脸还是黑的。 棉袄上的寒气都没散,他刚把帽子摘下来,灶边上的孙桂芬就瞄了他一眼:“回来了?” 张大发嗯了一声,刚想往里走,孙桂芬又补了一句:“国伟来了,在里屋等你半天了。” 张大髮脚下一顿,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怎么来了?” 孙桂芬一听这话,先不乐意了,手里的勺子往锅边一磕:“他怎么就不能来了?那是我外甥,不是外人。” 张大发把帽子往桌上一扔,脸色发沉:“能来。別给我添乱就好。” 孙桂芬当场炸了毛:“添乱?他怎么就给你添乱了?那是我外甥,不是外头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人家来找你这个当舅舅的问句话,你张口就是添乱,我看你这副厂长架子是越来越大了!” 张大发冷笑了一声:“问话?不就是想上名单补齐工资吗?他也配!上个月他正经上了几天班,你问过没有?不是迟到早退,就是猫在后头带人打牌抽菸。设备口那点活,他沾过几回手?要不是我有我压著,他早就给我滚蛋了!” 孙桂芬脖子一梗,立马顶了回来:“少跟我扯这个!年轻人有几个不贪玩的?谁年轻时候没荒唐过两年?你当年刚进厂那会儿,穷得裤腰带都快系不住了,不也是一路让人看不上过来的?现在你自己混出点样了,倒先嫌我外甥不成器了?” 张大发脸色一下难看透了。 里屋门帘这时候一掀,王国伟走了出来,靠在门框边上,嘴一歪,阴阳怪气地接了句。 “舅妈,你也別这么说。我舅现在可不是当年了,人家现在是副厂长,哪还能瞧得上我们这些娘家人?” 这话专往张大发心口上捅。 张大发猛地转头盯著王国伟,火气已经压不住了:“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 王国伟却一点不缩,反倒抱著膀子往前走了两步,嘴角掛著笑,话却一刀比一刀损。 “我哪敢啊。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当年你娶我舅妈的时候,拍著胸脯说得多好听啊,说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她娘家这头你都照应著。现在倒好,一个名额都拿不下来。舅,你这副厂长……当得也不怎么硬啊。” 屋里一下就静了,张大发连眼皮都狠狠跳了两下。 孙桂芬在旁边接著补刀:“就是!外头让人顶回来了,回来倒会先冲我们甥舅俩摆脸。你有本事冲赵山河使去啊!” “你懂个屁!”张大发牙都咬紧了。 “我是不懂。”王国伟继续往上拱,“我就看见了,赵山河才来几天啊,你在会上替我递一句,人家软绵绵几句话就把你挡回来了。你回来不冲他发火,倒冲我撒气,这算什么本事?” 张大发脸是真红了,是让这母子俩一左一右给架住气的。 “你真以为是我塞不进去?是你自己不爭气!我一提你名字,老陈、王大奎还有几个车间主任的那几张脸当场就变了,你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第一拨是厂里的骨干,是厂里转型的关键,不是你可以滥竽充数的。” 孙桂芬嗓门立刻拔了起来:“你少跟我扯这些官腔!什么骨干,什么关键,说到底不还是你没那个本事,压不住人?平时在家里摆副厂长的谱,真到了厂里,一个赵山河来了没几天,就把你堵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王国伟靠在门框边上,又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就是。舅,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就问你一句——我要真是个外人,你今天在会上会不会替我开这个口?” 张大发脸色一僵,没接。 王国伟反倒更来劲了,抱著膀子往前晃了两步:“你开了口,说明你也知道我能进。可你一句话递出去,人家赵山河软绵绵几句,就把你挡回来了。说白了,不是我不行,是你这个副厂长,在人家跟前也没多大分量。” 孙桂芬又往上添了一把火:“就是这个理!你要真说得上话,国伟能连个边都摸不著?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年我就不该点头嫁给你!” “你知道那时候追我的有多少人吗?公社粮站的、供销社的,哪个不比你体面?人家现在有的都当主任了,有的早搬进楼房了。再看看你呢?混了这么多年,顶著个副厂长的名头,连自己外甥想往前挪一步都挪不进去!” 张大发脖子根都涨红了,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火气硬生生顶到了嗓子眼。 “我告诉你,孙桂芬,你少拿当年的事压我!当年我一分彩礼没少出,三转一响我也咬著牙给你凑,结婚那会儿我兜里都快掏空了!” 孙桂芬眼睛立刻瞪圆了:“你还好意思提这个——” “我怎么不好意思提?!” 张大发猛地往前一步,眼睛都红了,“你娘家当年是怎么对我的,你忘了,我可没忘!你爹成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见了我就跟见了討饭的一样!你娘张口闭口就是『我闺女是下嫁』,这话我听了多少年?!” “我爹妈那会儿老实巴交,去你家陪著笑脸,回来一路上脸都是白的!你们孙家那点脸面,是踩著我爹妈的脸抬起来的,你现在还有脸跟我翻这个旧帐?!” 屋里一下死静,王国伟也听愣了。 孙桂芬尖著嗓子喊:“张大发,你今天是疯了吧?!” “我疯了?”张大发狠狠地冷笑了一声,眼里全是血丝。 “我要真疯了,我早几年就跟你们家翻脸了!这些年你娘家大事小情,哪一回不是我去跑?哪一回不是我去贴钱贴脸?王国伟这几年不上班、打牌、惹事,是谁在后头替他压著?!” “你今天还有脸说我没本事?我要真没本事,你外甥早让老梁拎出去全厂通报了!我替你娘家人兜到今天,兜得自己一身腥,结果回来还得听你们娘俩一唱一和地踩脸!怎么著,我欠你们家的?!” 这几句话砸下来,孙桂芬脸都白了。 王国伟嘴还是硬,咬著牙低低顶了一句:“舅,你说来说去,不还是让赵山河给堵回来了?” 张大发猛地转头盯住他,眼神阴得嚇人。 “对,我是让赵山河给堵回来了。” 张大发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含著粗砂砾。 “可他赵山河起码有一句话说对了,他说红星厂不养大爷。”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视著王国伟,右手食指颤抖著点在王国伟的脑门上。 “你算算这些年,因为你那点破事,我搭进去多少人情?我这张老脸在厂里被那些老工人背地里吐了多少唾沫星子?你舅妈总说我这个副厂长当得没威信,那是谁给磨没的?” 孙桂芬见势不妙,刚想张嘴叉腰再骂两句,张大发一个眼窝子横过去,愣是把她的半截话给瞪了回去。 “你闭嘴!孙桂芬,你总说当年谁追你,谁比我有出息。行啊,那你当初怎么不跟人家走?不就是看中我张大发老实,看中我能像头牲口一样拉著你们孙家这帮拖油瓶往前走吗?” 张大发猛地一拍胸脯,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我告诉你,这回名单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再提。不仅不提,只要我在这位置上一天,你就老老实实给我蹲在设备口修你的扳手。想进第一批拿全薪?想去摸洋机器?除非我张大发死了,把这副厂长的位置腾出来给你坐!” 王国伟脸色惨白,嘴唇蠕动了几下,那是真被张大发这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给嚇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个平时唯唯诺诺、在舅妈面前连重话都不敢说的舅舅,竟然会有这种择人而噬的眼神。 张大发重重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转头冷冷扫了孙桂芬一眼。 “锅里的饭你自己吃吧,老子嫌脏。” 说完,他猛地拽开大门,头也不回地撞进了外头刺骨的寒风里,“砰”的一声,那两扇木门被摔得震天响,房樑上的积灰扑簌簌往下落,正掉在孙桂芬那张呆若木鸡的脸上。 屋內死寂一片。 王国伟乾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舅妈……我舅他,他这是吃错药了?” 孙桂芬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眼圈一红,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185章 先把钱拿热 第二天一早,仓库旁边那片空地上就已经站了二十多號人。 天冷得厉害,地上那层薄霜让人一脚踩下去直打滑,踩在乾枯的草墩子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厂区里传得老远。 可这二十来个汉子却一个比一个来得早。 有的揣著手,有的缩著脖子,还有的把双手拢在嘴边不停地哈著白气。 梁铁军裹著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先到了,帽檐上还掛著点没化乾净的白霜。 他看著这帮眼巴巴的工人们,心里五味杂陈,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抚下,喉咙动了动,到底还是化作了一声嘆息,只是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劣质旱菸。 后头,张大发也黑著脸跟了过来。 他今天这脸色差到了极点,眼底发青,嘴角往下耷拉著,活像昨晚在家里让人狠狠抽了几个响亮的嘴巴子。 梁铁军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口浓烟,顺口问了句:“老张,昨晚没睡好啊?这眼圈黑得,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 张大髮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嗓子里咕嚕了一声,含糊地嗯了一声:“风大,哨得慌,没睡踏实。” 赵山河是最后到的,肩膀上带著点从树杈上震下来的雪沫子。 赵山河走到前头,指节在那掉漆的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都到齐了?没人猫在被窝里等晌午饭吧?” 底下这二十来个汉子先是静了一瞬,紧接著,柱子那大嗓门就带头嚷开了。 “赵厂长,瞧您说的!別说晌午饭,就是这会儿下刀子,俺也得顶著脸盆跑过来啊!” 柱子一边搓著冻红的手,一边眼巴巴盯著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哈著白气喊道:“昨晚俺娘听俺说今天要发全额,半宿没合眼,非让俺天不亮就来守著。要是拿不回去,俺娘准得拿笤帚疙瘩把俺给抽出来!”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鬨笑,原本紧绷的空气稍微鬆了点。 “就是啊赵厂长,咱们这帮大老爷们儿,等这口热乎饭等得脖子都长了。” 马建民也跟著在后头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虽然还带著点怯意,但眼里的亮光压不住:“只要钱给够,別说猫被窝了,往后俺就把铺盖卷搬到车间里,谁让俺走俺跟谁急!” “赵厂长,那袋子里……真是现钱?” 老许在旁边闷著声问了一句,手在袖筒里攥得死紧,一双混浊的老眼里全是试探。 也不怪他们多心,红星厂已经太久没见过成捆的大团结了。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对著会计扬了扬下巴。 会计推了推眼镜,刺啦一声,伸手把那牛皮纸袋的口子猛地扯开。 里头那一沓沓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那,在昏暗的屋子里发出一股子迷人的油墨香气。 “嘶——” 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屋里齐刷刷响起来。 原本还想跟著起鬨的几个年轻工,这会儿眼珠子全定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柱子更是猛地往前凑了半步,鼻翼不停地扇动:“真……真是现钱!我的个乖乖,这得多少叠啊?” “看见了?钱就在这儿摆著,一分都不少。” 赵山河伸手按在那沓钱上,目光直视著老许和柱子。 “我知道,以前厂里亏待了大家,让老少爷们儿在家里挺不起腰杆子。今天这钱,就是给大傢伙正名用的。拿了这钱,回了家,把欠隔壁小卖部的菸酒钱平了,给媳妇孩子买点像样的。我要的,是你们打明天起,把那股子等死的心气儿全给我扔了,把手上的活儿给我干成全省第一!” “赵厂长,您就把心搁在肚子里吧!” 柱子拍著胸脯,震得棉袄上的落灰扑簌簌往下掉,嗓门大得快把房顶掀了。 “谁要是拿了钱不干人事,不用您动手,俺柱子头一个把他那两条腿给敲折了餵狗!” “对!跟赵厂长干!” “往后赵厂长指哪,俺们打哪!” 一时间,这间小办公室里的热气比外头三伏天还燥,二十多个汉子的精气神,被这一袋子钱彻底点燃了。 梁铁军在旁边抽著旱菸,看著这帮眼圈发红、嗷嗷叫唤的工人们,眼角也有点发湿。 “行了行了!都给我消停点,嗓门大能顶饭吃?” 赵山河扯过那沓大团结,指了指旁边的会计:“还想不想发钱了?想拿钱的,都把耳朵给我竖起来,叫到名字的上来领,领完滚蛋干活!” 会计推了推眼镜,嗓子眼发乾地喊了声:“老许。” 老许迈步往前走,袖筒里那双手攥得死紧。 会计把票子点出来往桌上一放:“之前欠的,加这个月的,先补齐。” 老许盯著那沓钱,手上全是老茧,摸到票子的时候动作有些发木。 他没说话,把钱折了两折狠狠塞进里怀,抬头时眼圈红了一圈。 “马建民。” 马建民猛地一震,在棉袄上使劲搓了搓手才敢伸出去。 接钱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像筛糠,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手背上。 赵山河伸手拍了拍马建民的肩膀,声音很轻:“马师傅,这钱是你们流大汗挣回来的,拿回家让嫂子割两斤肉,给孩子添件衣裳。厂里让大傢伙受委屈了,我赵山河心里有数。” 马建民喉咙滚了好几下,哽咽著点头:“赵厂长……啥也不说了,往后看活吧。” 会计推了推眼镜,又念了一声:“柱子!” 柱子这回反应最快,几乎是一步就躥了真出来,本来还想学著老许装得稳当点,可等那厚厚一沓大团结真拍在手里,那股子兴奋劲儿到底还是压不住,脸瞬间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嘿嘿傻笑著,一边拿手在裤缝上蹭,一边本能地低头数了数。 “没出息的样。” 老陈在一旁闷声开了口。 “拿了钱,先回屋交给你娘,让她把窗户缝早点糊上。剩下那点自己攥紧了,別一出门就跟那帮二流子胡吃海塞。你还没娶媳妇,这钱是给你攒著成家用的,懂吗?” 柱子耳根子更红了,手忙脚乱地把钱往怀里最深处塞,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 “师父,我知道轻重……这回我肯定不动,留著以后给您老买好烟抽。” 周围几个老师傅都跟著笑了起来。 赵山河伸手拍了拍柱子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著股子劲:“柱子,你师父说得对。这钱拿回家,是让家里人抬起头走路的。你是第一批进名单的,往后这机器要是摸不透,可不光是丟我的脸,是你师父的脸也没地儿搁了。” 柱子猛地站直了身子,嗓门里带著股豁出命的狠劲:“赵厂长,师父,你们就把心搁在肚子里!往后这洋机器就是我亲爹,我吃在那、住在那,要是摸不顺它,我把这名字倒著写!” 会计继续往下念名字,钱一沓一沓地从桌上发出去。 空气里那股冷气,像是都让这股子真钱落地的热火给顶开了。 仓库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十几道人影,脖子越伸越长,有人压著嗓子问:“真发了?” 里头回了一句:“真发了!赵厂长说了,只要活儿干得好,往后钱管够!” 赵山河看著最后一个人领完钱,往前走了半步,看著这二十来个汉子。 “钱发了,大傢伙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能落了地。我知道,外头不少人看咱们笑话,说红星厂这口气断了。可只要咱们这二十几號人手里的活儿没丟,这口气就断不了!” “往后,只要我在这儿一天,咱厂里就不兴那套虚头巴脑的。只要活儿干得漂亮,钱,我管够;谁家里要是真有难处,只管跟我说,厂里绝不看著。” 一时间,那二十来个人的心气儿彻底拧成了一股绳,眼里冒出的精光比外头的雪地还扎眼。 也就在这股子热劲儿衝到最高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嘎子一头撞了进来,脸都跑红了,肩头全是雪。 “山河哥!” 屋里眾人齐刷刷回头,二嘎子喘得像个风箱。 “门口……门口来了说话口语怪怪的人。” 赵山河皱起眉头:“谁?”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说是……香港来的专家,带著好几个大皮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