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孩子们,我真是好真蜇虫》 第1章 重生之枫哥是蛆 星历8072年,某个被仙舟舰队阴影笼罩的小行星,就是江枫的棲身之所。 作为一只宇宙级害虫,江枫正百无聊赖的趴在一块冷冰冰得岩石上,用意识翻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虚擬页面。 【宇宙大虫商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推荐商品:“做个人”药剂】 【效果:喝吧,繁育咆哮——《庇尔波因特:成为人类》让您获得人类之躯】 【售价:蕴含星神气息的物品。註:种类不限,但每个命途只能供兑换一次】 翻看完的江枫只表示:我不做人啦! 让他一只龙虾精去搞星神周边是否搞错了什么。 淦了,为嘛別人重生不是什么仙舟剑仙,就是衣冠禽兽公司狗? 而他呢? 现在好了,连人都做不得了。 他感觉自己那简单的虫族消化系统都快被这槽点满满的现状给撑爆了。 更现实的问题是——饿。 作为真蛰虫,刻在dna里的本能就是“吃吃吃,生生生”。 但江枫残存的人类理智在尖叫:不能乱吃!吃了就真回不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且这破地方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就在江枫考虑要不要啃一口旁边散发著可疑辐射的陨石尝尝咸淡时。 一阵微弱的,非自然的震动通过小行星地表传来。 有东西靠近了! 江枫瞬间警惕,下意识地想钻进岩石缝隙——这是这具身体自带的保命本能。 但他强行压制住了,猩红复眼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交易…必须交易…” 系统是他唯一的希望。 而交易,需要“顾客”。 仙舟的战舰就在头顶,他必须抓住每一个能增强自己的机会。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感知。 来的是一艘…活体战舰? 造型狰狞,像某种巨大的野兽。 但此刻状態极差,外壳破损严重,甚至能看到內部蠕动的血肉组织。 虽然游戏没有出现过,但按照描述,这应该是步离人的兽舰。 兽舰摇摇晃晃地降落在不远处的平地上,舱门打开,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 那是一个步离人。 按照江枫贫瘠的宇宙种族学知识,步离人应该是以勇猛、残暴著称的战斗民族。 但眼前这位… 毛髮杂乱,眼神惶恐,身材在步离人里也算瘦小的,走路都缩著脖子。 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空瘪的行囊,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怕死”和“我想回家”。 “机会!”江枫內心一动。 正所谓勇士易求而怂包难得。 一个落单的、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步离人! 完美的初代韭菜。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系统赋予的模擬联觉信標的感知共振。 这大概是除了打架和生孩子外唯一有用的能力。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意念波,直接送入了那个瑟瑟发抖的步离人脑中: “这位毛茸茸的客人,我看你印堂发黑,面有菜色,舰有饿殍之相,是否需要帮助?” 那步离人嚇得一个激灵,猛地跳起来,四处张望:“谁?谁在说话?!” “往下看,对,就是这里,这块大石头旁边,顏色比较特別的那只虫子。” 步离人阿合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被同族嘲笑后,脑子一热接了这趟侦查外围星域补给点的任务。 兽舰饿得快不行了,他自己也快不行了。 此刻,他看到眼前这只散发著微弱精神波动,造型经典的真蛰虫,第一反应不是战斗,而是—— “妈呀!真蛰虫!完了完了完了…” 他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表演一个滑跪。 別笑,你来你也过不了第二关。 成年真蜇虫能把成年人当芭比玩。 “稍安勿躁,客人。” 江枫的意念带著一种奇异的,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蛊惑力。 “我只是一名路过的星际商人。打打杀杀非我所愿,公平交易才是宇宙的真理。” “商…商人?”阿合马懵了,他掏了掏自己的毛耳朵,怀疑是不是饿出了幻觉。 “真蛰虫…做生意?” “种族歧视要不得啊,朋友。” 江枫慢悠悠地说。 “你看,你的兽舰饿了,你也饿了。而我,恰好有一些…微不足道的补给品。” 说著,江枫意念一动,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一份最便宜的【qqneinei好吃到躺板板营养膏(系统认证:好吃到翘jiojio)】。 那玩意看起来其貌不扬,灰扑扑的一块,但一股难以形容的,勾魂夺魄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阿合马的肚子不爭气地“咕嚕”一声,震天响。 他的眼睛直了,口水差点从嘴角流下来。 这味道比他吃过最珍贵的兽肉还要香一百倍! 不,一千倍! “你…你想怎么样?”阿合马艰难地把目光从营养膏上移开,警惕地看著江枫。 阿妈说,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只怪虫子会这么好心? “简单。”江枫的意念带著笑意,“以物易物。我用食物,换取你的毛和爪子。” 在他猩红的虫眼中,对方浑身上下都闪耀著自由……金钱的光辉。 我靠,兄弟,你全身都是素材啊。 阿合马:“???” 用我的毛和指甲换吃的? 这虫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但兽舰需要能量修復,他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步离人是强,但他很弱。 眼下貌似也没有他拒绝的余地。 在生存欲望和商人本能的驱动下,阿合马咬了咬牙:“好。” “童叟无欺,诚信经营。” 江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来,客人,请將你的商品放在这里,然后取走你的食物。记住,要自愿完成交付程序哦。” 阿合马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拔下几撮自己胳膊上比较长的毛,又用隨身的小刀修剪了一下过於尖锐的指甲,放在江枫指定的石头上。 几乎在同时,那剂灰扑扑的营养膏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到了他面前。 【叮!交易完成!】 【获得:步离人毛髮(蕴含微弱丰饶能量,看来这只步离人有些营养不良),步离人爪牙碎屑(材质尚可,但他真的打过架吗?)】 【巢父啊,请赐我通天神力!】 【评估价值:低】 【获得系统货幣:5单位】 【当前总资產:5单位】 江枫看著系统提示,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兄弟,你的怂是连繫统都认可的。 很好,从零到有,歷史性的一步!虽然这步小的跟纳米机器人似的。 另一边,阿合马已经迫不及待地將那块营养膏塞进了嘴里。 下一刻,他浑身一僵,双眼翻白,脸上露出了极度陶醉,仿佛升天般的表情。 这味儿,太太太太正! “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是冰,我加了冰。” 看著阿合马抱著剩下的营养膏,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江枫满意地晃了晃触鬚。 “看来,我的银河大虫商之路,就从这只毛茸茸的步离人开始起步了。” “至於变回人类…” 他的复眼再次投向商城顶端那遥不可及的药水。 “路还长著呢,先定个小目標,比如…赚它一个亿的系统货幣?” 当然,前提是,他能找到更多像阿合马这样“独具慧眼”的顾客。 江枫觉得,自己的虫生,突然就充满了的希望。 第2章 也是吸上狼血了,家人们 阿合马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饿出幻觉了。 他,一个步离人,正在和一只真蛰虫做交易? 用的还是自己身上薅下来的毛和崩坏的指甲? 而换来的,是手里这块正在发出勾魂摄魄香气的“灰色砖头”。 这剧情就算放在星际和平娱乐最烂俗的剧本里,都会被编剧以“缺乏逻辑”为由打回来。 但,香,太香了。 那味道仿佛有实体,像无数只温柔的小手,抚摸著他因飢饿而痉挛的胃囊,撩拨著他身为步离人却极度不称职的味蕾。 他再也忍不住,抱著那块新掏出来的压缩粮,像抱著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口。 下一刻,阿合马的世界观再次被刷新了。 那不是食物,那是神跡! 粗糙的口感在接触到唾液的瞬间融化,极致的鲜味,恰到好处的咸香。 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补充生命能量的温暖感觉,瞬间席捲了他的全部感官。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乾枯的毛髮,都在这一刻焕发出微弱的生机。 丰饶...身为丰饶孽物的他不可能认不出这种能量。 “呜呜……这、这是什么?!”阿合马一边疯狂啃食,一边含混不清地发出呜咽,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比他偷尝过的,猎群首领珍藏的,据说来自某个丰饶世界的奶酪还要美味一万倍! 江枫默默地看著眼前这个狼吞虎咽、涕泪横流的步离人,內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系统,你卖的东西真的安全吗?” 假如说之前还是开玩笑,而眼下,看著这只早已吃成了大胃袋的却不停进食的小狼人。 江枫不由得真的怀疑。 【提示:本系统提供的所有食品,均严格遵循《星际食品安全管理条例》,其极致美味源於对物质本源性味的完美激发与调和,无毒无副作用,仅可能引发轻度幸福感及重复购买慾望。】 “得,还重复购买慾望,你这解释跟某些游戏商城里的概率公示一样苍白。” 江枫吐槽归吐槽,但看著阿合马的反应,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需求就好,有需求就能做生意。 至於有没有真的掺冰... 反正丰饶民大概率吃不死。 阿合马沉浸在美食的余韵中,像只被挠到痒处的大狗一样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江枫再次用那副经过精心调校的蛊惑嗓音开口: “看来,客人对商品很满意。” 阿合马一个激灵,从美食的云端跌落现实。 他警惕地看著眼前这只甲壳光亮的真蛰虫,用爪子擦了擦嘴边的残渣和眼泪,身体微微绷紧。 满意?何止是满意! 但这太诡异了! 当营养涌入大脑,阿合马原本麻木的神经骤然响起。 真蛰虫不是只有吞噬和分裂的本能吗? 还会做交易? 不对劲,十分甚至有九分的不对劲啊。 “你…您到底是何方神圣?”阿合马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杂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贪婪? 如果能长期获得这种食物… 正在作战的部队可是一支断了补给的孤军。 荣誉,军功,女人...呵呵,作为商人阿合马可太清楚自己那嗜血的同族了。 他们最需要的是食物。 “我?” 江枫的复眼似乎闪烁了一下,他故意让自己的精神波动带上一种神秘的迴响,“一个追寻『等价交换』的商人。你可以叫我江枫。” 江枫或许不知道对方的小九九,又或许知道,但不在意。 “江,枫?”阿合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毛茸茸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发音,这韵律,怎么听起来那么像仙舟那边的风格? 带著一种他这种在蛮荒星域长大的步离人难以模仿的雅致。 一只真蛰虫,起了个仙舟风的名字?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 但他很聪明地没有追问。 在宇宙里混,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尤其是当你的交易对象是一只明显不正常的真蛰虫时。 “好。江,江老板。”阿合马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且专业,儘管对著一只虫子喊老板让他觉得自己也离疯不远了。 “您还有这种食物吗?我,我们需要。” “当然。”江枫心中窃喜,鱼儿上鉤了。 “『银河大虫商』,童叟无欺,货源充足。那么,你这次,打算用什么来支付呢?” 他刻意引导著:“比如,告诉我一些关於这里,关於现在的情报?比如,这里是何处?如今是哪一年?以及你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嗯,更具价值的小玩意儿?” 阿合马眼珠转了转。 情报?这倒是不用成本。 他飞快地思索著: “这里是窟卢外围的k-7小行星带,窟卢是我们蚀月猎群的前线集中营,就在那边。” 他用爪子指了指某个方向,“时间嘛。按照仙舟那边討的算法,大概是星历8072年吧?具体日子我不清楚,谁记那玩意儿……” 星历8072年,窟卢。 江枫默默记下这些关键信息。 第三次丰饶民战爭么?怪不得这么大阵仗。 “至於值钱的东西,”阿合马在身上摸索起来。 他確实带了些“宝贝”,大多是他在战场上捡到的,或者从其他步离人那里用少量物资换来的小物件。 在系统视角下,这些所谓宝贝大多带有些许价值。 谁让长生种的世界观和短生种不同呢。 它们稀鬆平常的家常物件说不定都有数百年歷史了。 两人交换得不亦乐乎,直到江枫冰冷的节肢在金石交错中摸到了一抹柔软。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白色的狐毛精心编织成的玩偶。 造型是一只憨態可掬的小狐狸,虽然有些旧了,但能看出製作者的用心。 “哦,您看上这个啦,”阿合马看著那个玩偶,似乎有点犹豫。 “这是一个很能打的狐人小奴隶做的,她的手很巧。名字好像叫……萨兰?对,是萨兰。我用半块肉乾跟她换的。她说这个能带来好运……谁说的好呢。” 说到狐人,阿合马那软蛋的话音里竟然也带上了些许高傲。 萨兰! 江枫的精神波动几不可察地一滯。 按照穿越者定理,这个点上叫这个名字的,也就只有她了吧。 未来的曜青將军,飞霄! 他的复眼聚焦在那个小小的狐毛团雀玩偶上。 玩偶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在阿合马掏出的那一堆“破烂”里,却仿佛自带柔光。 它代表著一段尚未开始的传奇,一个在苦难中依然保留著纯真与希望的灵魂。 “这个,”江枫的精神波动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兴趣,“我很喜欢。它,加上你刚才说的情报,可以换三份……不,五份刚才那种食物和营养膏。” 阿合马惊呆了。 五份?!就为了这个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和几句废话? 这只虫子是不是审美有问题?还是说……他认识那个叫萨兰的小狐人? 无数的疑问在阿合马脑中盘旋,但他再次选择了沉默。 他是个商人,追求的是利润,不是真相。 就算那个奴隶好运,他回去要是她还没死,他会赏她一口吃的。 他迅速將玩偶和小水晶推了过去,生怕江枫反悔。 “成交!江老板大气!” 江枫不动声色地將玩偶和小水晶收进系统空间,然后取出了五份压缩粮,推给阿合马。 看著阿合马手忙脚乱,两眼放光地將食物塞进自己带来的破烂行囊,江枫知道,初步的合作关係算是建立了。 “那么,朋友,”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那种沉稳的诱惑力,“看来,我们找到了一种……互惠互利的模式。” “我需要你帮我收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和物品,而你,可以获得你迫切需要的食物补给。或许,未来还有更多。” 他故意停顿,留下想像空间。 阿合马背起沉甸甸的行囊,感受著里面食物带来的踏实感,重重地点了点头。 怀疑?当然有。 但他更清楚,拒绝这个机会,他可能永远都是猎群里那个被嘲笑,被排挤的怂包,最后饿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而合作,哪怕对象是一只诡异的虫子,也意味著希望,和饱饭。 “我明白,江老板!”阿合马努力挺直了腰板,“我会再来的!带著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名叫“江枫”的真蛰虫,转身,几乎是跑著冲回了自己的登陆舱。 儘快离开,然后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以及……好好享用他的“神跡美食”。 江枫目送著那艘丑陋的登陆舱摇摇晃晃地离开,融入漆黑的星海。 复眼转向浩瀚的宇宙,无数的星辰在其中沉浮。 “萨兰的玩偶,”他低声自语,精神波动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窟卢,8072年。第一步,总算卖出去了。” 要让那小子照顾一下飞霄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闪烁著寒光的镰状前肢。 算了,他和那位將军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何必多此一举。 对了。话说,他是不是还没问那只步离人的姓名? 第3章 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没过几天,那艘熟悉的、丑得很有特色的步离人登陆舱,又像喝醉了酒的太空螃蟹一样,晃晃悠悠地靠近了江枫所在的这块宇宙浮礁。 江枫老远就“看”到了它。 而此刻,他正趴在一块陨石上,百无聊赖地用前肢敲击著岩石,试图敲出一段《野蜂飞舞》的节奏。 当然,在旁人听来,这只是毫无意义的“咔噠咔噠”声。 系统商店里那些炫酷的商品依旧灰著,变人药水更像是在嘲讽他,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態让他有点烦躁。 舱门打开,那个怂包步离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动作比上次还要仓促狼狈。 “江老板!江老板!太好了您还在!”他的声音带著显而易见的急切,甚至忘了恐惧。 一路小跑到江枫面前不远处才剎住车,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扫动著。 江枫的复眼平静地注视著他,精神波动毫无起伏:“看来,我的商品很受欢迎。” 他注意到,这个步离人虽然努力想挺直腰板,摆出点“成功商人”的气派。 但那微微颤抖的爪尖,以及皮上几道不明显的,新添的撕裂痕跡,都透露出与“受欢迎”截然不同的信息。 “何止是受欢迎!简直是供不应求!”阿合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充满热情,但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屈辱,却瞒不过仔细观察的江枫。 “兄弟们……呃,猎群的同袍们,都对江老板的货物讚不绝口!卒长更是……更是高度重视!派我务必与您建立长期稳定的贸易关係!”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自己真的是被委以重任的商业代表。 江枫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给他颁个小金人。 这演技,放在他前世的世界,跑一辈子龙套都未必能混上个有台词的角色。 “哦?”江枫的精神波动带上了一丝玩味,“看来,我们之前的交易,让你在族群里地位飆升?” 步离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更加灿烂:“那是自然!全靠江老板提携!那个……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阿……” “名字不重要。”江枫突然打断了他,精神波动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漠,“在商言商。我更看重合作者的能力和诚意。” “你既然能带来我需要的,又能將我的货物推销出去,那你就是有价值的伙伴。” 他略微停顿,复眼的光芒微微闪烁,仿佛在审视一件商品。 “至於称呼……我看你毛髮旺盛,又对財富如此渴望,不如,就叫你狼百万吧。寓意不错,祝你早日赚取百万財富。” 阿合马刚到嘴边的自我介绍猛地被堵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头。 狼……狼百万?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听起来,好像很有钱的样子? 他毛茸茸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又被一种奇异的、被认可的感觉取代。 总比被叫“怂包”或者“废物”强。 “您上次提供的货物,反响非常好!大家都很喜欢!”他的语气努力装出热络和成功,像是在向上级匯报辉煌战绩。 江枫的复眼微微转动,精准地捕捉到了阿合马甲冑边缘一道不甚明显的新鲜刮痕。 以及他行走时,左腿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小的迟滯。 “哦?是吗?”江枫的精神波动平缓,听不出喜怒,“看来,公司的標准化补给,很对你们步离人的胃口?” “公司”二字,他稍稍加重了音节。 阿合马的心臟猛地一跳,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江枫会直接点破他情急之下扯的谎。 他確实回去后,面对头领的盘问和抢夺,鬼使神差地把货源推给了“星际和平公司”。 声称是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小渠道商,看在过往交情的份上提供的紧急补给。 他当时嚇得冷汗直流,生怕被识破。 没想到,头领在听到“公司”名號后,虽然骂骂咧咧,但確实收敛了直接抢光一切的打算,转而命令他必须维持住这条“线”。 弄到更多补给,尤其是那种好吃的。 “是……是啊!”阿合马赶紧顺著杆子往上爬,笑容有些发僵。 “公司,公司的东西,质量还是有保障的。所以……头儿让我再来跟您,谈笔大生意!”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 甚至带上了点“大人物”谈生意时惯有的,虚张声势的气派。 可惜,这气派在他那略显佝僂的背和闪烁的眼神衬托下,显得格外可笑。 江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沉默仿佛有重量,压得阿合马几乎喘不过气。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却发现唯一的观眾早已看穿一切的小丑。 他仿佛能听到江枫无声的询问:既然反响那么好,是笔大生意,为什么你的行囊看起来空空的? 为什么你身上带著伤? 为什么你的眼神里,除了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屈辱? 当然,其实江枫什么都没想。可他却不能不这么多想。 阿合马低下了头,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那点强行撑起来的气派,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乾净。 就像个考试作弊被老师抓住,却还试图辩解的孩子,声音低了下去: “就,就是……上头拿走了大部分。说是要统一分配。他们,他们还催得紧……” 他说不下去了。 难道要他说,那些如狼似虎的同胞是如何蛮横地抢走他辛苦背回去的粮食,只给他留下勉强果腹的份额? 难道要他说,因为他“认识公司的人”,就被强行塞了这个危险的任务,不来就要受罚? 难道要他说,腿上的伤是因为爭抢时被抓破的? 江枫看著他这副样子,內心轻轻嘆了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世界里,为了生活奔波,受了委屈也只能在深夜独自消化的人们。 跨越了种族和宇宙,某些无奈竟是如此相似。 他没有戳穿,没有追问,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怜悯。 怜悯是对此刻阿合马那点可怜自尊心的最大伤害。 “理解。大规模採购,走审批流程是麻烦了点。” 江枫的精神波动依旧平稳,甚至带著一丝“公司高管”式的公事公办,“那么,狼百万先生,这次你带来的诚意是?” 阿合马如蒙大赦,赶紧从行囊里往外掏东西。 这次的东西比上次杂了不少:几块能量更充沛但依旧浑浊的矿石,一些看起来像是兽舰脱落下来的,带著生物角质的小碎片。 还有几件残破的,带有明显仙舟风格的小物件,可能是从哪个云骑军倒霉蛋那里缴获的。 甚至还有一小袋顏色各异的,不知名的宇宙植物种子。 “这些您看这些行吗?”阿合马小心翼翼地问,像个交作业的学生。 江枫大致扫了一眼,系统给出的总估值在30货幣左右。他不动声色地將所有物品收起。 “勉强可以。”他说道,然后开始从系统空间里往外拿补给。 这一次,他不止拿出了压缩粮,还额外添加了几份系统出品的,包装简陋但效果据说不错的急救喷雾和能量饮料。 数量,比他原本打算给的,多了將近三分之一。 他將这些东西堆在阿合马面前,推了过去。 阿合马看著明显超出预期的物资,尤其是那些一看就很高档的“高级货”,愣住了。 他抬头看向江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这是基於你这次提供的样品价值,以及维护长期合作关係的考量。” 江枫打断了他可能出口的感谢或疑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份財务报表。 “希望下次,狼百万先生能带来更具潜力的货品。合作,讲究的是共贏与可持续性。” “我不希望下次来的,是另一个,不靠谱的狼。” 阿合马看著地上那堆物资,又看了看眼前这只甲壳冰冷,复眼深邃的真蛰虫,喉咙有些发紧。 他不是傻子,他明白这多出来的部分意味著什么。 投资,这不是施捨,是投资!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將所有物资一件件仔细地装进自己的行囊,动作郑重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行囊变得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背上,却仿佛让他佝僂的腰挺直了一丝。 “我明白了,江老板。”他背好行囊,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会找到更好的货源的。一定。” 他转身走向登陆舱,步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江枫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轻轻摩挲著刚刚到手的那几件带有仙舟痕跡的小物件。 “狼百万啊狼百万……”他低声自语,“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撑住吧。” 登陆舱引擎发出粗重的轰鸣,缓缓离地,载著沉甸甸的物资,摇摇晃晃的驶向那片充满艰难险阻的星海。 第4章 窟卢无战事 时间在真空中无声流淌,標记其存在的,只有狼百万那艘破旧登陆舱周期性的到访。 最初的几次交易还带著试探与小心翼翼,但隨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模式稳定下来。 江枫和狼百万,或者说,江枫和他唯一的客户兼信息源之间的关係,变得微妙地熟络起来。 交易內容也逐渐丰富。 江枫提供的,依旧是那些美味到不合理的系统出品食物,偶尔夹杂一些基础的医疗包或提神饮料。 而狼百万带来的“货幣”,从最初的狼毛狼牙,渐渐扩展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残缺的武器零件、某些矿物结晶。 甚至还有几本不知从哪个倒霉蛋那里捡来的,印著仙舟文字的破损书籍。 江枫如获至宝,用来研究这个世界的文字和文化。 “老狼啊,”某次交易时,江枫用镰刀状前肢拨弄著一块能量所剩无几的储能单元。 精神波动带著调侃,“你这齣货量见涨,品种也丰富了,看来是深得上级信任了?” 狼百万正小心翼翼地將几罐高能营养膏码放进箱子,闻言耳朵耷拉了一下,隨即又强行竖起,乾笑两声。 “嘿嘿,托江老板的福,兄弟们……需求旺盛,需求旺盛。”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似乎永远带著灰尘和些许血渍的皮甲,“我现在可是猎群里的红人,负责关键物资採购!” 江枫的复眼扫过他皮甲上一处不明显的修补痕跡,那是能量武器擦过的焦痕。 他没有戳穿,只是顺著话头,用只有自己能懂的梗接话:“懂了,渠道之王,供应链霸主,简称『窟卢百万富翁』。” “百万富翁?”狼百万茫然地眨眨眼,显然接不住这个来自异世界的梗。 “没什么,一个传说中的商业之神,跟你一样喜欢用塑料……呃,用兽皮袋子装钱。” 江枫自顾自地笑了笑,精神波动带著一丝无人理解的寂寞。 有时,在货物清点完毕,等待狼百万笨拙地打包时,两人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 “江老板,您说……下辈子要是能选,你想当啥?” 一次,狼百万看著璀璨但冰冷的星河,忽然闷声问道。 “我?”江枫用前肢指了指自己光滑的虫壳,“目標明確,变成人类,找个和平的星球,老婆孩子热炕头……哦,就是安安稳稳过日子。” “安稳……真好。”狼百万的语气里带著浓浓的羡慕,甚至有一丝憧憬,“我……我有时候想,要是能生在仙舟就好了。” “哦?”江枫来了兴趣。步离人羡慕仙舟,这可稀奇。 “听说……听说他们那儿,当兵的也讲道理,商人能堂堂正正做生意,不用整天担心被抢、被打、被当成炮灰……” 狼百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与他粗獷外形不符的脆弱,“哪像我们……唉。” 江枫沉默著。 他从狼百万零碎的抱怨和带来的物品变化里,早已拼凑出前线的惨烈。 最近几次,狼百万代表前线部队需求的清单里,纯粹的压缩食物比例下降,而標註为“酒”、“强力镇痛剂”、“精神兴奋剂”的物品数量明显增多。 而狼百万用来支付的“货幣”中,除了常规的狼毛狼牙,偶尔会出现几块风乾得过分、来源可疑的肉乾(系统冷淡地標註为【步离人组织,脱水】)。 甚至有一次,他带来了一小块被小心包裹、似乎还残留著微弱能量波动的器官组织【云骑军,丹腑(轻度受损)】。 战爭的残酷,在这些冰冷的物资清单中显露无疑。 “会好的。”江枫最终只是用精神波动传递过去三个字,苍白,但已是此刻唯一的安慰。 狼百万勉强笑了笑,没有回答。 然而,到了这次约定的交易时间,那颗熟悉的,歪歪扭扭的“流星”却没有如期而至。 江枫在自己用碎石和金属铆钉勉强搭出的“陨石观景台”上等了很久,复眼一直盯著狼百万通常出现的航线方向。 真空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恆星的辐射风拂过小行星带,带起细微的尘埃。 一天,两天……或许更久?在没有昼夜参照的太空,时间感变得模糊。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江枫心中蔓延。狼百万虽然怂,但在“搞钱”(或者说搞食物)这件事上,向来积极准时。 失约,意味著意外。 “这傢伙……该不会真折在前线了吧?” 江枫喃喃自语,镰刀前肢无意识地敲击著岩石,发出急促的“咔噠”声。 长时间的等待和孤寂让他有些烦躁。 穿越成虫子已经够倒霉了,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合伙人”还疑似凉了,这星际生活简直毫无体验感! 第一天,他没来。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 …… 第五天,他还没有来。 他不会再来了,江枫不会再等了。 打开系统界面,这段时间的积累让他囊中不再那么羞涩。 他先是消耗一部分货幣,进一步强化了自身对【繁育】命途之力的掌控与应用。 並非用於分裂,而是更精妙地操控信息素,强化甲壳防御,以及提升在真空环境下的机动性。 嗯,还可以提高他自爆的威力。 毕竟,艺术就是爆炸! 接著,他的目光锁定在商店里一件他关注已久的奇物上。 【千面】 【描述:一副看似普通的白色无孔假面。佩戴后,可小幅影响他人对你的视觉认知,使其看到他们潜意识中认为“合理”或“期望看到”的形象。註:本產品仅改变视觉呈现,不改变物理本质,气息及命途。对高感知力单位效果递减。】 【售价:150货幣】 价格不菲,但物有所值。 无论是为了未来的行动,还是眼下可能需要的探查,一个能偽装身份的东西都至关重要。 “兑换。” 光芒一闪,一副触感冰凉,材质不明的纯白面具出现在他系统空间內。 准备就绪。 江枫最后望了一眼狼百万本该出现的星空方向,复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算了,就当是售后服务,外加……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在这鬼地方真要憋出虫格分裂了。” 他活动了一下变得更强韧的虫躯,命途之力在甲壳下隱隱流动。 白色的【千面】面具被他以意念引动,无形的能量覆盖全身,虽然他自己看去依旧是那只真蛰虫,但在可能的观察者眼中,他或许会变成別的什么。 一块漂浮的陨石? 一片扭曲的光影? 谁知道呢。 下一刻,他强有力的后肢在陨石表面猛地一蹬,化作一道迅捷的黑影,朝著“窟卢”星球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滑入深邃的星海。 青黑色的流光后,是千帆竞发的仙舟舰队。 第5章 萨兰 “窟卢”星球的地表比从太空看起来还要糟糕。 贫瘠、荒凉,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硝烟、血腥和某种生物质腐败的难闻气味。 扭曲的怪木张牙舞爪地生长在嶙峋的岩石之间,地面上隨处可见能量武器灼烧出的焦痕和爆炸留下的坑洞。 江枫利用【千面】的偽装效果,將自己完美融入了环境,像一块不起眼的、缓慢移动的岩石。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天空偶尔掠过的步离人兽舰阴影。 也躲开了几支在地面搜索、散发著肃杀之气的仙舟云骑小队。 “这鬼地方……导航地图也没个更新。”江枫內心吐槽,复眼不断扫描著四周。 他確实是循著狼百万那熟悉的气味信息素一路找来的,这算是他这具虫躯为数不多的实用技能之一。 但那气味时断时续,混杂在无数混乱的气息中,如同大海捞针。 更麻烦的是,他迷路了。 步离人的前线集中营“窟卢”具体在哪里? 他毫无头绪。 这颗星球虽然环境恶劣,但面积可不小。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怪木石林里转悠了好几天,除了差点撞上一队巡逻的步离狼骑。 感谢【千面】和敏捷的身手,他们一无所获。 “狼百万啊狼百万,你小子最好还活著,不然老子这趟差旅费都没地方报销……” 江枫一边嘀咕,一边攀上一处较高的岩脊,试图寻找些线索。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属於步离人的熟悉气味,夹杂著一丝……狐人特有的、带著点甜腥的气息,顺著风飘了过来。 非常淡,但很新鲜! 江枫精神一振,立刻锁定了方向。他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在岩石和怪木的阴影中穿行,速度极快。 气味最终指向一处被大量乾枯藤蔓和乱石半遮掩著的,不起眼的岩石裂缝。 看上去像是个天然形成的狭小洞穴入口。 江枫收敛起所有声息,缓缓靠近。 复眼调整焦距,透过藤蔓的缝隙向內看去。 洞穴內部空间不大,阴暗潮湿。 在最深处,借著从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他看到了两个蜷缩在一起的小小身影。 那是两个狐人少女。 其中一个,立刻吸引了江枫的全部注意力。 白色的短髮因为污渍和灰尘显得有些灰扑扑,但依旧能看出原本的色泽。 一对毛茸茸的耳朵紧张地竖著,不时轻微抖动,捕捉著外界最细微的声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种极其清澈如同雨后初晴天空般的蓝青色。 此刻虽然写满了疲惫与惊惧,却依然闪烁著不屈的微光。 她的身后……没有尾巴。 根据江枫零星的记忆,这在她所属的狐人族群中,或许意味著某种不祥或特殊。 是她。萨兰。未来的飞霄將军。 她紧紧抱著自己的膝盖,身体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像一只受伤后依旧警惕的小兽。 在她身边,是另一个狐人女孩,看起来年纪相仿,应该就是凝梨。 她有著浅棕色的头髮和同样棕色的耳朵,一条蓬鬆的大尾巴不安地捲曲在身边。 她似乎受了伤,脸色苍白,靠在萨兰身上,呼吸有些急促。 “凝梨,再坚持一下……”萨兰的声音很低,带著少女的清脆,却又有著超越年龄的沙哑和坚定,“外面……好像安静一点了。” “萨兰……我……我没事……”凝梨虚弱地回应,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 江枫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这就是阿合马口中那个“手很巧”,做了狐毛团雀玩偶的小奴隶? 这就是未来那个率领云骑、驰骋星海的將军? 此刻的她,是如此脆弱,如同风雨中飘摇的细微火苗。 他原本只是想找到狼百万,继续他那“变回人类”的宏大计划。 但现在,意外撞见了尚在苦难中挣扎的,未来的传奇。 怎么办? 直接现身? 怕不是要把两个小姑娘直接嚇晕过去。他这副尊容,加上【千面】那效果未知的偽装。 怎么看都不像好人,更不像能带来希望的云骑军。 不管?任由她们在这里自生自灭? 且不说凝梨的伤势,步离人的巡逻队和仙舟的搜索队隨时可能发现这里。 就在江枫內心天人交战,思考著是扮演“神秘高人”还是“路过的热心虫士”时—— “嗖!” 一道能量光束毫无徵兆地射在洞穴入口附近的岩石上,炸开一小片碎石! “在那边!有动静!”一个粗嘎的步离人嗓音在不远处响起,伴隨著杂乱的脚步声和狼类坐骑的低吼,迅速朝洞穴方向逼近! 萨兰和凝梨的脸色瞬间煞白。 萨兰猛地將凝梨往洞穴更深处推了推,自己则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片,挡在朋友身前。 那双蓝青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准备拼死一搏的决绝。 追兵,到了。 江枫在心里嘆了口气。 “好吧好吧……看来这售后服务,还得包售中救援和潜在风险投资。” 他不再犹豫。 就在几个步离狼骑的身影出现在洞穴外,狞笑著准备衝进来时——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自洞穴侧的阴影中滑出,挡在了洞口。 来者……看不清具体样貌。 在萨兰和凝梨,乃至那些步离狼骑的眼中,那似乎是一个笼罩在微弱光晕中、身形模糊的身影。 他身穿黑红色甲冑,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的静謐感。 【千面】的效果在全力运转,结合江枫自身释放的、干扰认知的信息素。 成功塑造了一个“看起来似乎是友非敌,但绝对不好惹”的模糊形象。 江枫抬起一只……在他人看来可能是覆盖著臂甲的手臂,实则是他的镰刀前肢,指向那几个明显愣住的步离狼骑。 一个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力量的精神波动,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生物的脑海: “就此离开,没有人会受伤。” 犹如实质的青蓝色能量喷薄而出,周遭生命心中警铃大作,如临大敌。 “否则,你们都会死。” 第6章 清扫,完成 洞穴外的步离狼骑们显然没把眼前这个模糊的光影放在眼里。 领头的狼骑啐了一口,挥舞著镶嵌骨刺的链锤,发出粗野的嚎叫:“装神弄鬼!撕了他!” 然而,他话音未落,那道黑影动了。 “到了地狱,记得告诉所有人,是仙舟云骑,送了你们最后一程。” 是仙舟,是云骑,她们有救啦! 在萨兰和凝梨的眼中,那具黑红相间、线条狰狞的“机甲”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它没有使用任何她们认知中的能量武器,而是以一种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切入狼骑中间。 “鏘!” 金属撕裂肉体的声音令人牙酸。 一道猩红色的“光刃”如同死神的镰刀,轻而易举地將领头狼骑连同他的坐骑一分为二,泼洒的鲜血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暗沉的色泽。 机甲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在跳一场精准而残酷的死亡之舞。 每一次闪烁,都伴隨著步离人悽厉的惨叫和骨骼碎裂的闷响。 黑红色的装甲在有限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那狰狞的外形此刻更像是来自深渊的修罗。 不到十秒。 洞穴外恢復了寂静,只剩下几具尚在抽搐的狼骑尸体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清扫,完成!”江枫站直身子,收敛起微微张开的口器。 萨兰紧紧握著石片,指节发白,蓝青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凝梨也忘记了疼痛,瑟缩在萨兰身后,大气不敢出。 这真的是仙舟的装备吗?怎么看起来…比步离人还要凶暴? 算啦,自己人凶残点就凶残点好了。 就在这时,洞穴侧后方的一簇剧烈摇晃的怪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著,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带著哭腔: “別杀我!大人饶命!我……我就是个路过的!被迫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正是阿合马。 这小子原来躲在这里了。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狼狈了,皮毛脏乱,身上多了几道新鲜的血痕,显然刚才躲在那里目睹了全程,嚇破了胆。 低垂著头,不敢看那具煞气腾腾的黑红机甲。 江枫:“……” 他有点想笑。这傢伙,还是这么怂。 但幸好,你还活著。 他操控著【千面】,让自身的精神波动模擬出一种经过机械合成的、略带金属质感的低沉嗓音。 通过机甲的“外部扬声器”(实际是信息素模擬声波振动)传出: “路过?被迫?” 机甲那疑似头部的部位转向阿合马,猩红的复眼似乎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阿合马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土里。 “是,是的!大人明鑑!我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商人,被他们抓来带路的!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江枫懒得跟他在这时候掰扯。 他转头,看向洞穴內依旧警惕的两个狐人少女,刻意將合成嗓音放柔和了些。 “两个小姑娘,没事了。我们是仙舟救兵。” 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扯淡。 云骑老爷,要找就找狼百万,別找我。 萨兰眼神中的警惕未消,但她能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而且刚刚確实救了她们。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多谢搭救!您是云骑军的大人吗?这身鎧甲……” “新型试验装备,『”江枫面不改色地胡诌,反正仙舟科技树点得歪,多一套奇形怪状的机甲也不稀奇。 “详情保密。当务之急,是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他指了指阿合马,“你,过来。” 阿合马如蒙大赦,又不敢不过来,只能哆哆嗦嗦地靠近。 “背上那个受伤的。”机甲指了指凝梨。 阿合马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凝梨,又看了一眼煞神般的机甲,认命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凝梨背起。 凝梨轻哼了一声,但没有反抗。 “大人,我们这是要去?”阿合马试探著问。 “找仙舟部队。”江枫言简意賅。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刚才躲避云骑时,他大致记下了对方巡逻的路线。 “跟我走,保持安静。” 他操控机甲转身,走在最前面,黑红色的装甲在怪木的阴影中若隱若现,压迫感十足。 萨兰扶著岩壁,深深看了一眼那具救下她们的机甲。 又看了看背著凝梨、战战兢兢的步离人,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四人(凑不出一个人)沉默地在荒芜的石林中穿行。气氛诡异而紧张。 走出一段距离,確认暂时安全后,江枫刻意放慢脚步,与背著凝梨、气喘吁吁的阿合马並行。 他切换回直接作用於阿合马脑海的精神波动,用的是他原本的,带著一丝戏謔的语调: “狼百万,几天不见,这么拉了?” 正埋头赶路的阿合马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把背上的凝梨摔出去。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身旁这具散发著冰冷金属感和血腥味的狰狞机甲,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你!江老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惊骇和荒谬感。 这玩意儿是江老板?! 那只和他做毛髮生意,一起吐槽人生的真蛰虫?! 这画风差得也太大了吧!从星际个体户瞬间变身终极杀人机甲? “嘘!”江枫的精神波动带著警告,“小声点!別嚇到小朋友。” 他看了一眼走在不远处、不时回头警惕张望的萨兰。 “保持你『被迫带路的倒霉蛋』的人设,配合我演完这场戏。把她们安全送到云骑军手里,之前欠的货款……给你打九八折。” 阿合马嘴角抽搐了一下。九八折?我差点把命都打折了! 有钱还得有命花啊。 他一步离人,要是落在曜青仙舟手上... 但他不敢反驳,只能哭丧著脸,用微不可查的幅度点了点头。 “江老板,您这新皮肤挺別致啊……,” 他试图用黑色幽默缓解內心的震撼。 “公司最新款,概念型,懂吗?”江枫继续胡扯,“少废话,看好路。还有,” 他顿了顿,精神波动严肃起来,“关於我的任何事情,尤其是这身行头的来歷,一个字都不准泄露,否则……” 机甲那猩红的“眼部”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 阿合马一个激灵,连忙保证:“明白!明白!商业机密!我懂!我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带路党!”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这具充满力量感的黑红机甲,再联想到之前交易时江枫那些奇奇怪怪的物资和深不可测的手段,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这江老板,背景恐怕比他编造的“公司渠道”还要硬得多啊! 难不成是哪个星际巨企的秘密武器,或者……更离谱的存在? 他越想越可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背上凝梨的位置,感觉前路一片“光明”。 江枫则一边警惕著四周,一边感受著这身“皮肤”带来的新奇体验。 “別说,这【千面】配上机甲幻象,还挺带感。就是能量消耗有点大……” 黑红的“机甲”沉默地引领著这支由怂包步离人、未来將军和受伤狐女组成的怪异逃亡小队。 向著未知的前路,一步步迈进。 第7章 祝您,健康常胜 暂时甩开了追兵,江枫找到一处相对隱蔽的岩石坳,决定让队伍稍作休整。 连续的高强度奔逃,別说受伤的凝梨和体力耗尽的萨兰,就连背著人的阿合马也快累瘫了。 黑红色的“机甲”沉默地佇立在坳口,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千面】维持著稳定的偽装。 江枫则分出一部分心神,处理眼前的事情。 他先是走到萨兰面前。白髮狐女立刻警惕地抬起头,蓝青色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但並没有后退。 江枫用那经过处理的、略显低沉的合成音开口:“这个,物归原主。” 一条附肢,在萨兰看来是机甲的机械臂,缓缓伸出,掌心中静静躺著那个用白色狐毛编织的狐狸玩偶。 萨兰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个熟悉的小物件。 这是她在那暗无天日的集中营里,唯一一点属於自己的,带著温暖回忆的东西。 是她用省下来的材料,在无数个寒冷的夜晚,借著微光一点点编成的。 后来为了换取一点点食物,才不得已交给了那个看起来没那么凶恶的步离人商人…… “它……它怎么会在您这里?”萨兰的声音带著颤抖,小心翼翼地接过玩偶,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抓住了某种失而復得的珍宝。 “从一个秉持等价交换的商人那里换来的。”江枫含糊地解释,没有提及狼百万的名字,但不断偏转的视角已经出卖了他,“他说,这是一个叫萨兰的狐人女孩做的,能带来好运。” 他顿了顿,看著少女眼中闪烁的微光,用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口吻,透过冰冷的机甲传达出温和的意念:“好好留著它。愿它常伴你左右,护你常胜不败。” “常胜,不败,”萨兰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眼神从最初的迷茫,逐渐变得坚定。 她將玩偶小心地贴身处藏好,对著江枫,或者说对著这具机甲,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大人!” 接著,江枫转向靠在岩壁上的凝梨。 她的伤势不轻,主要是失血和能量损耗过度。 “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容置疑的语气。 江枫操控一条更纤细的附肢,轻轻点在凝梨的伤口附近。 同时,他暗中从系统商店里兑换了一份最基础的、但效果立竿见影的【细胞活性激发剂】。 一股清凉的能量顺著“探针”流入凝梨的身体。 在萨兰和阿合马惊讶的注视下,凝梨伤口处的流血肉眼可见地止住了,苍白的脸色也以惊人的速度恢復了一丝红润,连急促的呼吸都平稳了不少。 “好……好了?”凝梨自己都不敢相信,活动了一下受伤的部位,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剧痛已经消失。 “天人医术,果真玄妙,”阿合马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更加確信这位“江老板”与仙舟关係匪浅。 萨兰看著这一幕,蓝青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对仙舟的嚮往。她忍不住轻声问道:“大人,仙舟,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的,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没有飢饿和奴役吗?” 江枫沉默了一下。 他回想起游戏里罗浮的多灾多难,仙舟与丰饶民的生死搏杀,还有权欲的斗爭,和看不见的廝杀。 但何必把这些告诉给孩子呢? 他透过机甲,用一种带著回忆和些许美化的语气描述道。 “仙舟啊,那是由巨大舰船组成的移动世界。那里有高耸入云的楼阁,有穿梭於星海之间的星槎,有繁华的街市,售卖著来自各个世界的奇珍。” “人们,至少大部分人,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活。孩童可以安心在学堂读书,不用担心明天的食物在哪里。” 他的描述並不详细,却勾勒出一幅与“窟卢”的残酷截然不同的画卷,充满了光明与希望。 萨兰和凝梨听得入了神,眼中闪烁著憧憬的光芒,仿佛在那片绝望的星空下,终於看到了一缕確切的曙光。 连阿合马都竖起了耳朵,眼神复杂。 “真好啊……”萨兰喃喃道,抱著膝盖,望著岩石坳外那片稀疏星空下荒凉的地平线,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传说中的乐园。 然而,江枫敏锐地注意到,当萨兰和凝梨沉浸在对未来的期待中时,一旁的阿合马,眼神却黯淡了下去,巨大的狼耳也无精打采地耷拉著。 他默默地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江枫立刻明白了。 仙舟描绘得越好,对阿合马这个步离人来说,就越是残酷的提醒。 他手上或许没有直接的血债,但他的种族是仙舟的死敌。 就算侥倖活命,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被终身监禁。 他梦想中“安安稳稳做生意”的仙舟,於他而言,是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希望是別人的,他只有註定的绝望。 夜色渐深,星光透过稀薄的大气,清冷地洒落。 萨兰和凝梨互相依偎著,低声说著对未来生活的稚嫩幻想,渐渐沉入不安但充满希望的睡梦。 阿合马靠坐在另一边,抱著膝盖,望著星空发呆,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就在这时,萨兰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轻轻挪开凝梨搭在她身上的手,站起身,走到江枫的“机甲”面前。 她仰著头,表情异常郑重,从自己破旧的衣襟內衬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片不规则形状的、仿佛某种晶体熔融后又冷却形成的暗红色薄片,只有指甲盖大小。 边缘锋利,其中似乎封存著一丝微弱却极其纯粹,带著无上锋锐与决绝意志的能量余暉。 “大人,”萨兰双手捧著这片薄片,递向江枫,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这是我在一次战斗后,跟著流星,在星星坠落的地方捡到的。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了。” 她顿了顿,蓝青色的眼睛在星光下熠熠生辉:“您救了我们,还治好了凝梨。”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这个送给您。希望,希望流星,也能护佑您健康常胜!” 帝弓司命光矢余烬! 江枫的“机甲”似乎都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他体內的系统界面疯狂闪烁提示,標註著此物符合“变人药水”的兑换要求之一! 强压下內心的激动,他操控机械臂,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片依旧带著少女体温的薄片。 【获得:巡猎光矢余烬。符合兑换条件(巡猎命途)。】 jio哇jio,今天最高兴了! “……谢谢。”江枫的合成音似乎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这份礼物,很珍贵。” 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纯净,满怀感激的少女,又看了看那片蕴含著巡猎星神力量的余烬,一个想法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一份药剂,或许可以解决两个人的困境。 他將光矢余烬小心收起,复眼透过【千面】的偽装,再次望向星空。 今夜,註定无眠。 第8章 狼队牛逼 第二天,天光未亮,江枫便叫醒了眾人。 简单的休整后,必须继续赶路。 凝梨的伤势在【细胞活性激发剂】的神奇效果下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至少能够自己行走了。 这让她看向那具黑红色“机甲”的眼神里,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感激。 “大人,我们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 萨兰主动问道,经过一夜的休息,她眼中的光芒更加坚定,仿佛已经將自己视为了这支小队的一份子。 忠!诚! 江枫操控机甲,昨晚根据星图和零星炮火声判断,指向了一处高地。 那是云骑军可能活动的区域。 “那边。保持警惕,注意隱蔽。” 队伍再次出发。 黑红色的机甲依旧一马当先,如同劈开晨雾的利刃。 萨兰紧隨其后,脚步轻捷,耳朵警惕地竖著,不时观察四周。 凝梨走在中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步伐稳定。 阿合马则耷拉著耳朵,坠在最后面,负责断后。主要是因为他走得最慢。 一开始,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萨兰和凝梨还保留著作为战奴时养成的习惯,沉默寡言,只是机械地跟著,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言。 对阿合马这个步离人,她们本能地保持著距离和一丝畏惧。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直到阿合马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嚕——”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江枫头也不回:“狼百万,你那肠胃是自带闹钟功能吗?还是说你偷偷把储备粮当宵夜吃了?” 阿合马老脸一红,梗著脖子反驳:“江老板!您这可冤枉我了!” “我这是,这是肠胃在积极蠕动,为接下来的长途跋涉储备能量!” “储备能量靠叫声?”江枫继续吐槽,“你这储备方式挺別致啊,跟某些靠吼声发电的星空巨兽有异曲同工之妙。” 萨兰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隨即又赶紧捂住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江枫的机甲背影。 凝梨的嘴角也微微弯起了一丝弧度。 阿合马被懟得哑口无言,只能小声嘟囔:“这不公平,你们都不用吃饭的吗……” 步离人饿得快还有错了。 “谁说不用?”江枫理直气壮,“我这是高级能量核心供能,安静又高效。哪像你,柴油机似的。” “柴……柴油机是什么?”阿合马茫然。 听上去好原始…… 不对不对,江老板嘴里出来的,应该不是一般货吧。 “一种古老而充满噪音的机械,跟你很像。”江枫一本正经地解释。 萨兰和凝梨虽然听不懂“柴油机”是什么,但看阿合马那吃瘪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经过这么一打岔,队伍里那层无形的隔阂似乎被打破了少许。 到了中午休息时,气氛已经活跃了很多。阿合马认命地担任起后勤官,从自己那个破烂行囊里掏出压缩粮分给大家。 至於江枫,他也无能为力。 地主家也没余粮了,总得留点货幣作为后备隱藏能源吧。 “喏,两位小姑娘,將就吃点。” 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把食物递给萨兰和凝梨时,爪子都有些抖,生怕她们拒绝。 萨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 凝梨也小声道谢,接过食物小口吃了起来。 阿合马鬆了口气,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艰巨的外交任务。 江枫则操控机甲站在一旁“警戒”,实际上是在通过系统界面研究那片光矢余烬和变人药水的说明。 “大人,您不吃吗?”萨兰注意到“机甲”一直没动,关心地问。 “他不用,他渴了喝露水,饿了吃蚂蚱。”阿合马抢答,试图挽回一点面子。 “我吸收恆星辐射。”江枫淡定地纠正,“比你那柴油机高级一点。” 阿合马:“……” 我就不该多嘴。 休息过后,继续赶路。 凝梨的体力到底没有完全恢復,脚步渐渐慢了下来,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很倔强,咬著牙一声不吭。 萨兰注意到了,正要开口,却见那黑红色的机甲停了下来。 “狼百万。” “在!”阿合马一个立正,虽然姿势依旧彆扭。 “后勤官,履行你的职责。”江枫用机械臂指了指凝梨。 “去吧,施展你的绅士风度。” 阿合马看了看凝梨,又看了看江枫,认命地蹲下身。 “来吧,小姑娘,我背你。放心,我这身板,稳当著呢!” 但嘴里还有些嘟嘟囔囔的。 凝梨有些犹豫和羞怯,看向萨兰。 萨兰对她点了点头:“凝梨,让狼先生背你一段吧,保存体力要紧。” 她已经开始学著江枫的称呼了。 凝梨这才小心翼翼地趴到阿合马背上。阿合马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儘量走得平稳。 嘴里还念叨著:“哎哟,小姑娘你太轻了,得多吃点,你看我这压缩粮,营养均衡,童叟无欺……” 看见没,这就是金牌推销员。 有了阿合马这个“坐骑”,队伍的速度快了不少。 萨兰主动承担起了侦察的任务,她身形灵巧,感知敏锐,经常跑到前面探查路径,避开可能的危险。 有一次,她发现了一处步离人废弃的临时哨点,里面散落著一些损坏的武器和杂物。 她仔细检查后,竟然找到了一小壶乾净的饮水和几块还能用的能量电池。 “大人,您看这个有用吗?”她將电池递给江枫。 江枫有些意外,接过电池:“有用。你做得很好,萨兰。” 这小姑娘的细心和胆识,確实非同一般。 萨兰得到肯定,眼睛亮了一下,更加积极地投入到侦察工作中。 傍晚,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石壁下露营。 凝梨的体力恢復了一些,坚持要帮忙。她细心地用找到的乾净布条蘸著水,帮阿合马擦拭白天搬运物资时不小心割伤的手臂。 按照丰饶民的体质,到晚上还没好,可想伤口之深。 阿合马有些受宠若惊,僵著身子不敢动,嘴里念叨著:“没事没事,小伤,我们步离人皮糙肉厚……” 凝梨只是低著头,轻柔地处理著,小声道:“伤口不处理,会感染的。” 处理完伤口,或许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也或许是想表达感谢。 凝梨犹豫了一下,用她那带著点怯生生的、却异常乾净的嗓音,轻声哼唱起一首狐人的古老歌谣。 歌词大意是关於星空、故乡和永不熄灭的希望之火。 歌声悠扬而空灵,在荒凉的夜幕下迴荡,仿佛抚平了白日的疲惫与紧张。 连一直喋喋不休的阿合马都安静了下来,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平和。 萨兰坐在江枫的机甲旁边,抱著膝盖,听著歌,望著头顶那片因为远离战场而显得格外清晰的璀璨星河。 轻声道:“大人,等到了仙舟……我们真的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吗?” “会的。”江枫的合成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肯定,“只要活著,只要不放弃。” 他拨弄了一下火堆,耸耸肩。 看了看正在认真守夜,警惕注视著远方的萨兰,又看了看轻声哼歌,眼神不再那么惶恐的凝梨。 最后目光落在因为白天太累、已经靠著岩石开始打盹,嘴角还流著口水的阿合马身上。 这支怪异的队伍,在这片充满死亡的荒原上,竟然奇异地找到了一种短暂的、脆弱的平衡与温暖。 江枫的复眼透过【千面】,也望向了星空。 这条路还很长啊,但夜不长了。 第9章 噬月 好景不长。 就在第四天正午,他们穿过一片布满巨型真菌林的区域时,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远方传来了沉闷而密集的脚步声,伴隨著兽舰低沉的嘶吼和步离人带著血腥味的嚎叫。 不是小股巡逻队,而是一支规模不小的步离人军队,正朝著他们这个方向碾压过来。 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那股肃杀的气势隔老远就让人心惊肉跳。 “糟了!”阿合马第一个脸色煞白,耳朵紧紧贴住头皮,“是主力战群!快跑!” 虽然大概率是被仙舟打散的败家之犬,但依旧不容小覷。 根本无需多言。 江枫的机甲瞬间进入战斗姿態,黑红色的装甲缝隙间似乎有暗红色的能量流动起来。 “狼百万,带她们往东边裂谷跑!快!”江枫的合成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挡住他们!” “江老板,你……”阿合马还想说什么。 “少废话!执行命令!”江枫厉声喝道,同时微微张开节肢,摩擦起刃状翅膀。 “萨兰,你带路!” 萨兰用力点头,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懵的凝梨。 “我们走!”她深深看了一眼那具挡在巨大威胁之前的黑红机甲,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信任。 没有撕心裂肺的离別,这个时候,他们越早离开,江枫就越安全。 阿合马一咬牙,背起速度最慢的凝梨,跟著萨兰,一头扎进东侧地形复杂的真菌林,玩命地向裂谷方向狂奔。 江枫则操控机甲,迎著那支步离人军队的方向,无畏的发动衝锋。 “此路,不通。”江枫的复眼冰冷,镰刀前肢上的能量锋刃再次亮起。 他如同鬼魅般冲入烟雾,凭藉著【千面】的偽装和自身强大的机动性,在混乱的军阵中掀起腥风血雨。 用狼血为蝗灾的前锋淬炼刀刃! 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带走一个步离狼骑的性命,他刻意製造巨大的动静,將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 另一边,阿合马背著凝梨,跟著萨兰在真菌林中夺路狂奔。 身后的喊杀声和爆炸声令人心惊胆战,他们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向前。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他们即將接近裂谷边缘时,侧面突然窜出了三个步离人士兵! 他们似乎是之前与大部队走散的散兵游勇,身上带著伤,眼神凶狠而疲惫。 “咦?这不是那个胆小鬼阿合马吗?”其中一个士兵认出了他,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怎么,不在猎群待著,跟两个狐人奴隶混在一起?当起保姆了?” 另一个士兵贪婪地盯著萨兰和凝梨。 “嘿嘿,正好,抓回去还能领赏!阿合马,识相点就把奴隶交出来,说不定爷们儿心情好,饶你一条狗命!” “一边去!” 他一刀砍开突袭来的萨兰,体內嗜血细胞一刻不停的发出撕咬指令。 阿合马嚇得浑身发抖,本能地想要求饶,想逃跑。 但看著对方伸向凝梨的爪子,看著萨兰挡在凝梨身前那决绝的眼神,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我……我……”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真的做得到吗? “废物就是废物!”领头的士兵不屑地啐了一口,一脚踹在阿合马背著的行囊上。 那是他视若生命的行商包裹,里面装著他所有的“家当”和对未来的憧憬。 “看在同族的份上,滚吧!” “咔嚓!”包裹里的瓶瓶罐罐和小心收藏的小物件被这一脚踩得碎裂开来。 那一刻,阿合马脑中某根弦,崩断了。 恐惧? 不,那已经被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东西覆盖。 是愤怒! 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是对践踏他最后尊严和希望的暴怒! “你们……竟敢踩我的货——!!!” 一声完全不似他平时怂包形象的、充满了野性与疯狂的咆哮从阿合马喉咙里迸发出来! “贪狼逐驰,血色临照!” 他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浑身的毛髮根根倒竖,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賁张隆起,一股蛮荒的气息席捲而出! 原先被耀日遮盖的月染上一抹赤色,阿合马望月长嚎。 步离人血脉中的战斗本能——【月狂】,在极致的屈辱与守护的执念下,被强行激发了! “吼!” “裂地三尺,寸草不留!” 陷入半疯狂状態的阿合马,力量、速度暴涨,他猛地將凝梨推向萨兰,自己则如同真正的疯狼。 扑向了那个踩碎他行囊的士兵!没有任何章法,只有最原始、最暴烈的撕咬和爪击! 那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惨叫著被阿合马扑倒在地。 “萨兰!右边!” 阿合马在疯狂的间隙嘶吼。 萨兰瞬间反应过来,她没有丝毫犹豫,从腰间抽出一把江枫之前给她的带有高压电击功能的短刃(系统出品,民用“友好”型),猛地刺向右边那个被阿合马爆发惊住的士兵! “滋滋——”蓝白色的电弧闪过,那士兵浑身抽搐著倒下。 凝梨也鼓起勇气,捡起地上一根粗大的真菌菌柄,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最后一个想要偷袭阿合马侧翼的士兵! 砰!菌柄碎裂,那士兵一个踉蹌。 “你,无处可逃!” 阿合马抓住机会,一口狠狠咬在身下士兵的脖颈上,鲜血溅了他一脸,让他此刻的样子如同真正的恶鬼。 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最后一个士兵。 那士兵被这不要命的架势嚇破了胆,转身就想跑。 萨兰眼疾手快,將电击短刃猛地投掷出去,精准地扎在了他的腿弯! “啊!”士兵惨叫著倒地。 “匍匐受死,狼必归来!” 阿合马低吼著扑上去,结束了战斗。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三个步离人士兵,被这支临时拼凑却爆发出惊人战斗力的小队全部解决。 战斗结束,【月狂】的效果迅速消退,巨大的虚弱感袭来,阿合马踉蹌几步,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这才感觉到手臂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是被其中一个士兵的骨刃划伤的,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萨兰和凝梨也瘫坐在地上,小脸煞白,心有余悸。 她们看著坐在地上、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却眼神不再闪躲的阿合马。 第一次,在这个步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可靠”的东西。 就在这时,黑红色的机甲如同陨石般从天而降,重重落在他们身边。 装甲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跡和硝烟痕跡,但整体完好无损。 江枫扫了一眼现场的三具尸体,又看了看气喘吁吁、掛彩的三人,尤其是手臂受伤却挺直了腰板坐著的阿合马。 “看来,我错过了一场好戏。”江枫的合成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与讚许。 他走到阿合马身边,操控机械臂,再次取出那种药剂,熟练地帮他处理伤口。 別问钱怎么来的,问就是他最近又在和阿合马卡bug。 “行啊,狼百万,深藏不露。月狂都让你憋出来了?”江枫一边处理,一边用精神波动单独对阿合马说道。 “下次爆发前记得提醒我,我给你涨保费。” 阿合马齜牙咧嘴地吸著冷气,但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扯了扯,嘟囔道:“……他们踩我货……” 江枫没再调侃他。 他又检查了一下萨兰和凝梨,確认她们只是受了惊嚇,並无大碍。 处理完所有伤势,江枫站起身,面向三人,合成音透过面具传出,带著一种正式的肯定。 “感谢你们,支撑到现在。”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相信,我们肯定能胜利。” 阿合马摸了摸被包扎好的手臂,看著地上碎裂的行囊,眼神中少了些往日的浮夸,多了些沉鬱的东西。 萨兰和凝梨则用力地点了点头,经过这一战,她们眼中那份属於战奴的茫然拘谨,似乎又被磨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歷经淬炼后的微光。 四双各不相同的手交叠,又缓缓放开。 “休息十分钟。”江枫下令。 “然后,我们继续出发。这里离云骑的控制区应该不远了。” 第10章 我不做狼啦,江江! 当仙舟前锋部队驻扎点的隱约轮廓和巡逻星槎的光芒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江枫知道,分別的时刻到了。 他选择在一处能望见仙舟营垒、但又足够隱蔽的山坡后停下。 黑红色的“机甲”转过身,面向著疲惫但眼中充满希望的萨兰和凝梨。 以及神色复杂、带著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阿合马。 这头老狼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就送到这里吧。” 江枫的合成音依旧平稳,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善意的谎言,终究是谎言。我想,我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 他操控【千面】,那狰狞的机甲幻象如同水波般荡漾、消散,露出了其下……那只光滑甲壳、复眼闪烁的真蛰虫本体。 “展露我的全部。”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萨兰和凝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圆圆的。 阿合马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目睹这极具衝击力的真相,还是让他心臟狂跳。 由虫到人,再到虫。 是真的。 江枫静静地看著她们,等待著预想中的尖叫、恐惧或者厌恶。 他甚至有些中二的期待。 来啊,憎恶我啊,然后好让不是人类的我有理由忘记这一切,最后落寞离开。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並没有出现。 萨兰只是最初的惊讶过后,那双蓝青色的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江枫的真身,然后,非常认真地歪了歪头。 轻声问:“这……这才是您真正的样子吗,江枫大人?” 她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甚至……还有一丝“原来如此”的释然。 原来,狐人可以没有尾巴。 原来,虫子也可以有高洁的灵魂。 凝梨虽然紧紧抓著萨兰的胳膊,但也只是紧张,並未流露出憎恶。 江枫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说辞,比如“孩子们,我真是好真蜇虫”之类的,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划过他冰冷的虫躯核心。 “是。”他直接用原本的精神波动回应,不再偽装,那声音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清澈,以及一丝被信任的触动。 “我確实是真蛰虫。” “没关係。”萨兰摇了摇头,白髮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无论您是什么样子,您救了我和凝梨,治好了她的伤,还把我们送到这里。您是我们的恩人。” 纯粹而简单的逻辑,击穿了种族的隔阂。 江枫感觉自己的复眼似乎有点……湿润? 错觉,一定是错觉。 他轻轻晃了晃前肢,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件东西——一个用路上找到的,带有天然孔洞的暗红色石头。 经过他粗糙打磨做成的小塤。 “这个给你们。” 他將石塤递给萨兰,“我手做的,不太好。但如果將来有一天,你们遇到了无论如何都渡不过的难关……”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天空。 “吹响它。无论我在宇宙的哪个角落,都会想办法来到你们身边。” 这是他作为一个“过来人”,对尚未展翅的雏鸟,一份郑重的承诺。 石塤並非简单的工艺品,里面潜藏著一只残照虫。 只要石塤被吹响,江枫手里的另一只塤里的残照虫便能感应到。 当然,就算不吹响,江枫也有办法反向追踪到那一边。 至於为什么如此照顾她们? 一开始或许是知晓“剧情”的投资,但这一路走来,她们的坚韧、希望与纯粹,早已打动了他。 他没法回到青春的那一天,但他有办法,让別人感受青春。 萨兰双手接过那个粗糙却温润的石塤,紧紧握在胸前,用力点头:“嗯!谢谢您,江枫大人!” “我,我没有好送您的,只有这个……” 凝梨怯生生的,比小猫肉球小爪还可爱的手,死死抓住一张草纸。 细细望去,依稀能辨认出他们四人组的外形。 “很好看,我很喜欢……” 江枫话音未落,她连忙摇头否认。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她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 “我一定会成为最棒的医士!倘若有一天,我能编著自己的医典……您的名字,在我之前。” 知识人的礼物就是別致啊。 不过话说,他江某人不就是最值得研究的一类生物嘛。 江枫笑笑,与她合掌。 “好,我期待那一天。” 然后,江枫转向了阿合马。 这位步离人商人此刻心情最为复杂,他看著江枫的真身,嘴唇囁嚅著,似乎终於鼓足了勇气。 想要进行一次正式的、或许也是最后的自我介绍: “江……江老板,我其实……” “阿合马。” 江枫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精神波动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阿合马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您,您原来!” 江枫没有多解释,只是郑重地称呼他:“阿合马,你是个不错的合伙人。” 他转过身,似乎攒足了勇气,大声问道。 “阿合马,你忘记想成为银河大商人的梦想了吗?” “我……我?我!我一刻也不想忘啊!” 狼头人顺著他的方向,望月长嚎。 金钱,理想,尊重与爱,就是他的赤月! 他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会用財富为自己加冕为狼王! 江枫笑笑。 取出那份刚刚用萨兰赠送的【巡猎光矢余烬】兑换来的药剂。 药剂在简陋的玻璃管中荡漾著奇异的光泽,仿佛蕴含著无穷的可能性。 “这个给你。”江枫將药剂递到阿合马面前,“喝下它,你就能获得变成狐人的能力。” “算是我给你的投资,和离別礼。” “苟富贵,勿相忘啊,阿合马。” 阿合马的手颤抖著,几乎不敢去接。 变成狐人? 这……这简直是神跡! 这意味著,他或许真的有机会,踏上那片嚮往已久的土地,去实现他那个微不足道,却支撑他活下去的梦想! “江老板……我……我……,”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惊喜和感激衝击著他。 “別矫情了,狼百万。”江枫打断他,语气恢復了以往的调侃。 “赶紧收好,以后安安稳稳做生意,爭取早日挣到你的第一个百万,別辜负了这个名字。” 阿合马重重地点了点头,將药剂死死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自己的未来。 远处,已经能隱约听到云骑斥候靠近的脚步声和星槎引擎的嗡鸣。 “时间到了。” 江枫的精神波动带著一丝洒脱。 “在你们下次眨眼之前,我就会消失。” “哎?”萨兰和凝梨下意识地不信,连忙使劲眨了眨眼。 就在她们眼皮开合的瞬间,眼前那只真蛰虫的身影,真的如同融入空气一般,突兀地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微风吹拂过的痕跡。 “真的……消失了?”萨兰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 然而,下一秒—— “哇!”一个搞怪的精神波动突然在三人脑海中炸响! 江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原地,复眼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嚇到了吧?开个玩笑,缓解一下离別的伤感气氛!” 萨兰和凝梨捂著胸口,又好气又好笑。阿合马也破涕为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江枫的精神波动恢復了温和,带著真诚的祝福,“保重。” 说完,他不再给三人反应的时间。 萨兰、凝梨,还有紧紧握著药剂的阿合马,不约而同地,再次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当他们重新睁开双眼时,坡地上空空如也。 那只名叫江枫的真蛰虫,连同他所有的神秘、幽默与温柔。 已经彻底消失在清晨的微光与远方的仙舟灯火之中,再无踪跡。 第11章 天外虫诗班 离开了“窟卢”星域,江枫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鬆与悵惘,再次投身於无垠的星海。 萨兰清澈坚定的眼神,阿合马接过药剂时的泪光,还有那首轻哼的歌。 这些都成了他虫生记忆里鲜活的印记。 “好了,伤春悲秋到此为止!”江枫在一颗荒芜的小行星上伸展了一下镰刀前肢,复眼重新聚焦於现实。 “接下来,是时候搞点大事业了——比如,先组建个银河好虫商团,把『做个人』的终极目標提上日程!”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他首先尝试利用自己作为【繁育】命途衍生物的天赋——信息素召唤。 他释放出强烈的、代表著“聚集”与“追隨”的信息素波动,如同在寂静的宇宙中点亮一座灯塔。 效果……立竿见影。 没过多久,附近的真蛰虫同胞们就被吸引了过来。 它们从陨石的阴影中,从小行星的洞穴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蜂拥而至。 然后,江枫就绝望了。 这些被本能驱动的同胞,眼中只有最原始的飢饿与分裂欲望。 它们对江枫试图传递的“我们一起做买卖,共同富裕”的精神波动毫无反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反而將他当成了某种企图独占资源的竞爭者,或者说一块比较显眼的大型移动食物。 真蜇虫们:兄弟,好吃。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江枫不得不一边释放威慑性的信息素驱赶,一边用强化后的镰刀前肢进行“物理说服”,才勉强没被这些“潜在员工”给分而食之。 “搞毛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清理完现场,赶跑了最后一只试图啃他腿毛的同胞。 江枫瘫在一块岩石上,內心疯狂吐槽。 “这哪是招募员工,简直是开启地狱难度的塔防游戏!指望它们做生意?怕不是刚见到客户就把客户当点心给吞了!” 没那么慢。 真是礼崩乐坏啊! 纯粹的【繁育】命途,带来的只有无尽的吞噬与增殖欲望,根本无法支撑起任何的商业活动。 靠这群脑子里只有“吃”和“分裂”的同胞组建商团,无异於痴人说梦。 江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变回人类的希望似乎近在咫尺,但组建势力的第一步就步履维艰。 难道他註定要当个星际独行侠,靠著自己零敲碎打地“交易”来攒钱? 那要攒到猴年马月? 话说巡海游侠招虫子吗? 毕竟我们可是一起打绝灭大君的好兄弟啊。 就在他对著系统商店里那些需要庞大“货幣”支撑的“虫群管理模块”、“意识统合矩阵”流口水,並深感绝望之际——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同於往常的交易提示,这声音带著一种庆典般的欢快感。 【检测到宿主成功完成“初识·跨越种族的信任”、“拯救·未来的星芒”、“赠予·改写命运的抉择”系列隱藏事件,阶段性成长评估通过!】 【恭喜宿主获得“姍姍来迟的新手大礼包(豪华版)”!】 【礼包已发放至系统空间,请查收!】 江枫:“???” “不是,系统,你这延迟是不是有点高?我都快从新手村混成地区小boss了,你这大礼包才送到?” 他一边吐槽,一边迫不及待地用意识打开了系统空间。 只见原本空旷的空间里,多了一个散发著柔和金光,打著蝴蝶结的礼盒。 【开启“姍姍来迟的新手大礼包(豪华版)”!】 【获得:万能货幣 x 1000】 【获得:奇物升级券(指定)x 1】 【获得:命途能量种子(隨机/指定)x 1】 前面两项已经让江枫心跳加速,但最后一项,让他的复眼瞬间爆发出堪比恆星的光芒! 【命途能量种子(隨机/指定)】:使用后,可获得一份纯净的命途能量,可选择隨机抽取或指定某一已知命途。可用於自身吸收强化,或赋予其他单位。 命途能量,而且还是可以指定的! 江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隨机?那太赌了,万一抽到个【欢愉】或者【毁灭】,那他这商团怕不是要改成马戏团或者拆迁队。 他需要的,是能克制【繁育】本能,能带来稳定,协作与规则的力量! 他的意识牢牢锁定在那个选项上—— “我选择,【秩序】!” 嗡——! 礼盒中,一枚仿佛由无数精密齿轮与光洁锁链构成的,散发著柔和白光的种子缓缓浮现。 它不像【繁育】那样充满躁动的生命气息,而是带著一种冷静,协调,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 火种,必须,由我! 江枫小心翼翼地用意识引导著这枚【秩序】命途种子,將其融入自身。 剎那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体內那属於【繁育】,蠢蠢欲动的分裂欲望和飢饿感,仿佛被套上了一条无形的韁绳。 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能轻易主宰他的意志。 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条理,对自身力量的控制也越发精准。 “这就是……秩序的力量?”江枫感受著体內的变化,惊喜万分。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的是能帮助他建立秩序的“员工”。 他將目光投向了远处星空中,另一只正在漫无目的游荡,体型较小的真蛰虫。 这只同胞刚才也被信息素吸引过来,但因为实力较弱,被江枫轻易驱赶。 它此刻正遵循著本能,徒劳地撞击著一块陨石,试图找到可食用的矿物质。 江枫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內那缕【秩序】命途的力量。 他將这股力量混合著自己的精神波动,凝聚成一道清晰稳定,不容抗拒的指令。 如同编写一段最基础的程序代码,缓缓投向那只茫然的同胞。 “遵循规则,抑制本能,服从指令,协作共生。” 白色的秩序之光,如同涓涓细流,涌入那只真蛰虫简单的意识海。 奇蹟发生了。 那只真蛰虫撞击陨石的动作猛地停住。它原本充满混沌与食慾的复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隨即,那混乱的光芒开始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呆板,却无比清晰的秩序感。 它不再对周围的岩石感兴趣,食慾显著降低。 它安静地悬浮在真空中,转向江枫的方向,一条附肢笨拙地抬起,放在额前,仿佛在行礼。 一道微弱但明確的精神波动传来: “指令接收。秩序单元,待命。” 它不再渴望分裂,不再被飢饿驱使。它变成了一个纯粹等待命令的“秩序单元”。 江枫看著这只焕然一新的真蛰虫,感受著它与之前那些混乱同胞的天壤之別,內心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成功了!这就是我的第一位员工!” 虽然它看起来还有点笨拙,但已经具备了最基础的服从性与协作可能。 食慾减少,分裂欲望消失,这简直是完美的工具,啊不,是完美的商业伙伴雏形! “很好!”江枫的精神波动带著前所未有的振奋,“从今天起,你就是『银河虫商团』的一號员工!你的工號就叫『序列一』吧!” “序列一,明白。” 江枫望著眼前这第一位被他用【秩序】力量“转化”的员工,又感受著体內与【繁育】並存的【秩序】命途之力。 一个清晰的蓝图在脑海中展开。 纯粹的【繁育】带来混乱与毁灭,而【秩序】,將赋予这混乱以形態,將毁灭的力量,导向建设与贸易。 他的商团,终於迈出了从零到一的最关键一步。 天外唱虫班——齐响虫班! 第12章 专业团队,宇宙行商 拥有了“序列一”这位堪称模范的员工后,江枫干劲十足。 他利用那1000货幣的“启动资金”,豪横地从系统商店批发了一大堆【秩序】命途种子,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员工扩招”计划。 过程比他想像的要顺利。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江枫操作起来越发嫻熟。 他像是个手持標准化操作手册的车间主任,对著那些被【繁育】信息素吸引来的懵懂真蛰虫同胞,进行著流水线式的“思想改造”。 在他简陋的办公室上甚至掛著个匾额,叫,“克己復礼为仁”。 什么公司的奇技淫巧,不如我仙舟的礼仪之道。 自今日起,他江某人有两把剑,一把仁之剑,一把义之剑。 “看见那边的陨石了吗?对,就是那块富含铁镍的!別想著吃!” “用附肢进行標准切割,规格参照手册第3页!序一,你去监督,確保切割面光滑,误差不超过0.5毫米!” “你!新来的序二十七!信息素扩散范围控制住!我们是商团,不是生化武器袭击小组!你想把潜在客户都熏跑吗?” “序六十八!搬运货物时注意队形!保持等边三角阵列,能量波动同步!我们是专业的,不是街头扛大包的!” 原本混乱、无序、只知吞噬的真蛰虫群,在江枫孜孜不倦地注入【秩序】之力。 並辅以他融合了异世界管理学的“谆谆教导”下,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画风。 它们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如同精密仪器中的齿轮,高效、沉默、一丝不苟地执行著江枫下达的每一项指令。 採集资源、分拣归类、初步加工、打包封存…… 一条简陋却极具效率的生產流水线,在这片荒芜的小行星带上悄然建立。 江枫甚至为它们设计了统一的“工装”——利用採集到的特殊矿物粉末,在它们光亮的甲壳上喷涂了代表商团的徽记。 一个被橄欖枝环绕的、咧著嘴笑的卡通虫子头像,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星际通用语文字:“银河虫商,信誉保证”。 当然,还有一个更通俗的:“孩子们,我们真是好真蜇虫。” “怎么样?这企业文化,这品牌形象,是不是瞬间高大上了起来?” 江枫看著眼前这支排列整齐、甲壳鋥亮、眼神呆萌而专注的虫群队伍,內心充满了创业者的喜悦。 谁说大学生创业不行的? 咱虫群要替虫皇想,我不上岗谁上岗! 谁大学毕业再找不到工作的来枫哥这儿,枫哥替你补! 队伍最前方,是已经晋升为“生產组长”的序列一,它正用附肢抱著一块数据板,一丝不苟地记录著物资库存。 有了队伍,有了產品,下一步,自然就是开拓市场,把东西卖出去。 江枫没有贸然去接触像仙舟或者公司那样的大型势力,他深知自己这支“虫族商团”目前还太过扎眼。 他將目標锁定在了一些在灰色地带。 只要有利可图,管他是谁,都卖。 可不是所有人都安於给公司当狗,尤其是那些边星的反抗者和海盗。 第一次“主动出击”,江枫选择了一个位於偏远星系,以混乱和黑市交易闻名的小型空间站——“螺丝巷”。 但別多想,它与那位机械帝皇没有关係。 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派遣了一支由序列一带领,由八百只秩序真蛰虫组成的“標准商贸小队”。 它们就像从隔壁三哥家片场来的,叠叠高组成虫飞船,满载著货物,驶入了鱼龙混杂的“螺丝巷”。 可以想像,八百只甲壳上印著滑稽笑脸徽记,排列著整齐队列,迈著统一步伐的真蛰虫,扛著標准规格的货箱。 当它们走进空间站最混乱的交易大厅时,引起了何等规模的恐慌和骚动。 “警报!真蛰虫入侵!” “妈的!空间站守卫呢?!” “快跑啊!虫子来吃人了!” 能量枪械上膛声、尖叫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就在骚动即將演变成武装衝突的瞬间,领队的序列一,不慌不忙地举起了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 上面用醒目的星际通用语滚动播放著信息: 【银河虫商团,诚信经营。】 【主营:各类標准矿物、初级合成材料。】 【特色:精准切割、规格统一、质量保证、价格从优。】 【附加服务:小型舰船標准化维修(限机械损伤)、区域环境消毒(物理方式)。】 【註:本商团遵循《星际商业基本法》,禁止任何形式的强买强卖。最终解释权归商团所有。】 同时,所有秩序真蛰虫同步释放出微弱但清晰的【秩序】命途波动。 这种与它们凶名在外的种族印象截然相反的、强调规则与稳定的气息,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序列一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它感觉这很符合总裁说的“他们不体面,你们就帮他们体面”。 一些胆子大、或者被逼到绝境,比如船坏了没钱找正规公司修的亡命徒,抱著试一试的心態,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们震惊地发现,这些虫子,好像真的不一样。 它们对活物毫无兴趣,只是用呆板的复眼扫描著客户,用精准到毫米的附肢进行货物交割。 它们提供的矿物纯度极高,规格完全一致,仿佛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进行的维修服务,虽然手法看起来有点……非主流,比如用高频震盪附肢当焊枪。 但效果出奇的好,焊点平整光滑,线路排布比原厂还规整。 最重要的是,它们真的收钱! 而且它们什么都收,完成交易后还会播放合成音说一声“谢谢惠顾”。 第一次交易在一种极其诡异和荒诞的氛围中完成了。 当那支虫族商贸小队带著换来的第一笔巨款和几份新的小额订单,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离开交易大厅时,整个“螺丝巷”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消息像病毒一样在星际网络中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有一群做生意的真蛰虫!” “扯淡吧?” “真的!它们甲壳上还印著个笑脸!维修手艺贼拉標准!” “这宇宙真是越来越抽象了……” 江枫通过序一携带的数据板,实时远程观摩了这场“处女秀”。 他看著帐户里增加的货幣,又看了看那些新订单的需求,满意地晃了晃镰刀前肢。 “很好!第一步迈出去了!虽然画风清奇了点,但专业,標准,可靠的品牌形象,算是初步立住了!” 下次再进入某个小地方,当那里的人看见他们商团的logo,也就不会那么慌张了吧?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货幣如同星河般向他匯聚,而那瓶能让他彻底“做个人”的终极药剂,正在商店的尽头向他招手。 “小的们!”江枫意气风发地对著眼前规模已达上百的秩序虫群发布新指令。 “扩大生產!优化服务流程!我们要把银河虫商的招牌,插遍这片星海!” “指令確认。”序列一和它的同事们用整齐划一的精神波动回应。 第13章 我们的商团正在蒸蒸日上 星历8072年末,江枫的“银河虫商团”已经初具规模。 凭藉著绝对標准化、质量稳定的矿產资源和那画风清奇但效果拔群的“虫群特色维修服务”。 商团的名声,或者说,那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诡异传说,开始在星际边缘地带缓慢流传。 这一日,江枫正趴在被他命名为“一號生產基地”的小行星核心指挥室內。 百无聊赖的瀏览著从各个渠道收集来的星际新闻。 突然,一条来自仙舟联盟官方频道,经由星际和平公司网络转发的通告,引起了他的注意。 【曜青仙舟通讯社讯】:兹有宇宙义商,虽为真蛰之形,然秉节持重,於“窟卢”星域危难之际,施以援手,拯我袍泽於水火,馈赠良药,恩同再造。 其行可风,其义可嘉。仙舟联盟感念其德,特此公告星海,寻访这位“克己节制的义商真蛰虫”。 若有知悉其踪者,可通稟各仙舟司舶,必有重谢。仙舟曜青,言出必践。 通告旁边,还附上了一幅极其抽象、大概是根据倖存者描述绘製的画像。 一只披著斗篷、身形模糊、散发著“我是好虫”气息的真蛰虫轮廓。 江枫的复眼眨了眨,精神波动里带著一丝古怪:“好傢伙,这就上官方表彰令了?” 还克己节制的义商,仙舟这帮文化人,用词就是讲究啊。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虫壳,有点小得意,又有点头疼。 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对於一个目前还不想和各大势力正面接触的虫商来说,这关注度有点过於烫手了。 “看来,低调发展才是硬道理。”江枫暗自决定,近期要更加小心行事。 他將注意力转回內部管理。 商团规模扩大,事务日渐繁杂,光靠他一个虫亲力亲为,迟早得累到褪壳。他急需得力的助手。 而在他有意识的培养和【秩序】命途的长期浸润下,確实涌现出了一些特殊的个体。 首先,便是最初的“序列一”,如今已脱离生產线,被江枫正式任命为首席助手。 序列一的进化程度远超其他秩序真蛰虫。 它不仅完美执行命令,更开始展现出一定的理解、分析和预判能力。 江枫尝试交给它一些简单的资源调配、生產排期任务,它都能完成得井井有条。 甚至能发现江枫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流程冗余。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堂堂接受了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在物流管理方面还不如一只虫。 有一次,江枫心血来潮,想考较一下序列一,便將一套从系统商店兑换的数理题丟给了它。 结果,序列一用附肢操控著数据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刷刷刷”就將题目全部解开,速度比当年身为大学生的江枫快了不知多少倍。 江枫:“……” “不是,哥们,你这就有点卷了吧?”江枫用镰刀前肢敲了敲序列一的甲壳,精神波动带著哭笑不得。 你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笨? 序列一的复眼平静地转向江枫,传递迴一道清晰稳定,甚至带著一丝微弱询问意味的精神波动。 “管理者,是否需要调整运算优先级?当前任务负载为67.3%,尚有余裕。” 江枫看著它那“纯真无邪”又高效得令人髮指的样子,內心莫名浮现出它穿著ol,抱著本子跟在自己身边的画卷。 这让他虎躯一震。那画面,不敢想。 “得,以后內政这块,你多费心。”江枫任命序列一为商团总执事,负责日常运营管理。 序列一微微頷首,立刻投入到对下一季度生產计划的优化中去了。 如果说序列一是意外之喜的文官苗子,那么接下来这位,就是纯粹的武將之才了。 在一次例行的“新员工”秩序化改造中,江枫发现了一只格外显眼的真蛰虫。 它的体型比同类大了整整一圈,甲壳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黑色,镰刀状前肢比其他虫更加粗壮锋利。 更重要的是,在注入【秩序】之力时,江枫清晰地感觉到,这只虫的意识底层,並非完全的空白。 而是蕴含著一股极其庞大,近乎本能的力量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对“更多能量”的渴望。 这股渴望並非【繁育】的无序贪婪,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力量增长的单纯追求。 话说,能量的增值也是繁育的一部分啊。 江枫来了兴趣,亲自前往观察这只被临时编號为“序列423”的特殊个体。 他到达时,正看到序列423在“用餐”。 它面前堆著小山般的高能矿石,它那强大的口器如同粉碎机般,轻而易举地將坚硬的矿石嚼碎、吞噬。 效率是其他秩序真蛰虫的十倍以上! 而且吃完后,它似乎还意犹未尽,眼巴巴的望著配给员。 “好傢伙,你这饭量,是打算把我吃破產吗?”江枫忍不住吐槽。 似乎是感应到江枫的到来,序列423转过头,那双硕大的复眼看向江枫。 没有其他秩序虫的绝对服从,反而带著一丝……好奇? 以及某种跃跃欲试的战意? 在等级森严,尊卑有序的集群里,这无疑是一种的挑衅。 但江枫赦免它的无礼。 他心中一动,升起一个念头。他走上前,用精神波动传递信息:“来,咱俩练练。” 他调动起体內的命途之力,准备试试这大块头的成色。 然而,他刚刚摆开架势,序列423动了! 快!快到极致! 它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扑击! 那只暗黑的巨爪带著撕裂真空的恶风,以江枫几乎无法反应的速度,悍然拍下! “布嘎!” 江枫只来得及將双镰交叉格挡在前,就感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整个虫如同被百吨星槎迎面撞上。 瞬间化作一道流星,倒飞出去上百米,狠狠嵌进了后方的岩壁里,砸出一个深刻的“大”字型虫形坑洞。 江枫:“……” 他从岩壁里把自己抠出来,晃了晃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脑袋,复眼死死盯著远处那个依旧保持著出爪姿势的序列423。 “序列423,服从!” 见江枫被打蒙,序列一心中无名火起,发出带有惩戒性质的虫鸣。 “呜呜——” 刻印有绝对服从的信息素扑杀向这张白纸,序列423顿时痛苦的抱住脑袋。 “无妨。” 江枫摇摇头,伸出手拦下了还想教育后辈的序列一。 咱们不兴那套,不然鬼知道哪天就二二六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经过强化,在这虫群里怎么也算个高手,没想到差点被自家新员工一爪子给秒了! 这力量,这速度,简直是为战斗而生的怪物! 虽说他並非专精体质,也还有不少底牌没用。 不过这份力量,他认可了。看来它也想要起舞。 “你很好,很强。” 江枫瞬间將刚才的狼狈拋诸脑后,平稳的飞到序列423面前,绕著它转了好几圈。 “你以后跟著序列一行动,暂时做我的警卫吧。” 序列423似懂非懂,但它能感受到江枫的讚赏和期待,发出一阵低沉而满足的嗡鸣。 看著眼前一文一武,初具雏形的左膀右臂,江枫心潮澎湃。 “序列一。” “管理者,请指示。” “挑选一批精锐,带上序列423,准备执行远星开拓计划。目標,三个跳迁点外的塔拉克联邦。” “那里势力更复杂,机会也更多。记住,原则是做生意,但要是有人想黑吃黑……” 江枫的精神波动转向序列423,“我允许你们降下天罚。” “指令確认。”序列一复眼闪烁,开始高效筛选队员。 序列423则昂起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暗黑色的甲壳在恆星光芒下熠熠生辉。 江枫满意地看著它们。 银河虫商团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也是……人才市场。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麾下猛將如云,智囊如雨的盛况。 “嗯,下次招聘,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有艺术细胞的?给商团设计个更拉风的战歌?” 他摸著下巴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不,还是算了。文工团的花花草草,他江某人养不起。 第14章 谢谢,不吃这套 “远星开拓计划”的首战告捷! 序列一率领的商团小队,在序列423无可匹敌的“物理交涉”能力护航下,於塔拉克联邦成功站稳了脚跟。 不仅顺利完成了所有交易订单,还额外说服了几个企图黑吃黑的本地帮派,成为了商团在该区域的“战略合作伙伴”。 带回来的利润和稀有物资,让江枫的荷包和商团仓库都鼓胀了不少。 感谢万恶的塔拉克政府,是它们让百姓寧愿投靠面目狰狞的虫群,也不归附王师。 “能把老百姓逼得投军团,他们也是神人了。” 本来江枫还很难理解呢,直到他看见了塔拉克总统要徵收氧气税的律法。 咳嗯……! 如此佳绩,自然要犒劳三军。 虽然这三军基本都是虫子。 江枫大手一挥,在基地核心区域布置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宴会的画风,从场地布置开始就註定不平凡。 长长的金属餐桌上铺著乾净的白色隔热布,摆放著由高能营养膏精心雕琢成的“菜餚”,以及用不同口味能量液调配的“饮品”。 而餐桌的座位安排,则充满了江枫恶趣味的艺术细菌。 他严格参照了达文西名画《最后的晚餐》的布局。 首领本人坐在正中央,序列一和序列423分列左右首位,其余十名在开拓任务中表现突出的秩序真蛰虫,按照“功绩”和“潜力”,依次坐在两侧相应的位置上。 更绝的是,在江枫身后的岩壁上,悬掛著一面巨大的、不明材质的幕布。 幕布之后,被江枫特意安排了几只最早一批转化的真蛰虫元老。 再用强光从后方照射,將它们张牙舞爪,狰狞可怖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幕布上。 隨著光源的轻微晃动,那些影子也仿佛在无声地摇曳、低语。 “很有格调。彰显我们商团深厚的底蕴和决策的深思熟虑!”江枫看著自己的杰作,复眼满意地眯成了一条缝。 然而,与会的所有秩序真蛰虫,包括序列一和序列423,都对这充满隱喻和艺术气息的布置毫无反应。 它们只是严格按照江枫指定的位置,如同精密仪器般坐下,复眼平视前方,等待著“管理者”的指令。 幕布上那些狰狞的影子? 它们並无想法。 江枫端起一杯“琥珀琼浆”(橙味高能液),用镰刀前肢敲了敲杯壁,模仿著某部电影里大人物的腔调,开始了他的祝酒词: “诸位,今天,我们匯集於此,是为了庆祝开拓任务的圆满成功,也为了纪念那些战死的员工。” “它们的逝去,值得我们足足半日的停工缅怀。” 他顿了顿,试图营造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 “我们踏足新领域,开发新技术,增添新动能,取得新发展,贏得新成就。此可谓我们商团的创业元年!” 他环视一圈,期待能看到一点激动的反馈。 结果,台下依旧是一片死寂。序列一在默默计算著宴会的时间成本和资源消耗是否超出预算。 序列423盯著面前那盘雕成“烤全羊”形状的高能营养膏,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渴望的咕嚕声。 其他虫子则保持著標准的坐姿,一动不动。 江枫:“……” 好吧,对牛弹琴了属於是。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轻鬆点的话题,体现一下管理者对员工的关怀。 “咳咳,明天是你们的,也是我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今天,我想听听大家的心声!” “你们有什么个人诉求,或者对商团发展的建议,都可以提出来!能面刺寡人者,受上赏。” 他努力让自己的精神波动显得和蔼可亲。 场面依旧沉默。 过了好几秒,坐在末尾的一只秩序虫才像是接收到延迟指令般,用合成音回应: “为商团服务,无需回报。管理者辛苦了。” 其他虫子也仿佛被激活了统一程序,纷纷附和:“为商团服务!管理者辛苦了!” 江枫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浓浓的、既视感极强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不辛苦,不辛苦。” 他只好点名。 “序列一,你是商团元老,功勋卓著,你先说。” 序列一的复眼闪烁了几下,似乎在快速处理这个问题。 它用平稳无波的精神波动回答:“感谢管理者。我的诉求是。 申请一台运算速度提升37%的数据处理核心,以及一套女僕装外部掛件。” “恩准了,等等……女僕装?” 江枫:“……?” 数据处理核心他可以理解,女僕装是什么鬼?! 他什么时候给序列一输入过这种奇怪的资料库?! 难道是自己平时不小心外放的那些异世界动漫资料污染了它的学习样本? 岂可修,还我纯洁无瑕的孩子啊! “你……你要女僕装干嘛?”江枫忍不住问。 序列一回答得一板一眼。 “根据数据分析,女僕形象在多种文化中与高效,整洁,忠诚服务等正向標籤高度关联。” “掛载该外部形象,有助於进一步提升我在执行內政管理任务时的专业性与说服力。” 当说到最后一点时,它看向江枫的眼里还含糊了一些他未能察觉的诡异情感。 “而且,据我研究,您对此装束颇为热衷。根据智慧种生物xp调研,也许,还能提高您的工作效率。” 江枫:“……” 好吧,这理由竟然该死的有道理,甚至有点卷。 但他再压抑也不至於对虫下手吧,况且还是自己亲手转化的下属。 “准了!”他大手一挥,“下次贸易给你弄几套最好的!” “序列一,你说的好啊,好就好在……你能时刻不忘圣人之道。” 他转向另一边,看著那边的大傢伙。 “序列423,你呢?你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奖励?更强的武器?更厚的装甲?” 序列423抬起头,那双充满力量感的复眼看了看江枫,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菜。 传递迴一道简单、直接、甚至带著点委屈的精神波动。 “管理者,我不想学《星际贸易法规入门》和《基础货幣匯率计算》。可不可以只练打架和吃东西?” 江枫:“!!!” 好傢伙!別的虫是想卷没机会,你这傢伙是主动躺平当学渣?! 不过,看著序列423那纯粹无比的眼神,江枫忽然觉得,这要求好像也挺合理? 毕竟,你不能指望一个能一拳打穿舰船装甲的猛將,同时还是个精通金融期货的操盘手。 “不准!”江枫再次拍板,“你想吃什么我就买什么,但知识,你必须读一点!” “咳嗯!不过,课程可以適当减少,我会让序列一监督你。” 序列423发出一阵欢快的,如同引擎低鸣般的嗡声,立刻埋头对付起它的“烤全羊”来。 嘻嘻,只要它一直这样磨下去,管理者总有一天会取消它的课程的。 计划通! 看著台下这群诉求各异,画风跑偏,但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商团做贡献的员工们,江枫內心感慨万千。 文臣要女僕装,武將要免修课。 这银河虫商团的未来,还真是前途无量啊! 我们的团队正在蒸蒸日上! 他端起“酒杯”,对著台下朗声道: “好!让我们端起酒杯。诸位,致不完美的明天!” “忠!诚!” 虫子们用节肢勾住能量液,发出整齐划一的合成音。 幕布之上,那些狰狞的影子依旧在无声摇曳,仿佛在见证著这场註定载入史册的庆功宴。 第15章 方壶烽火 星海流转,时光荏苒。 当江枫从又一次对系统商店里那遥不可及的“完全变人药”的望洋兴嘆中回过神时。 他才恍然发觉,自己的“银河虫商团”,已然成了一股不容小覷的星际势力。 其影响力不再局限於那些法外之地的灰色空间站或小地方,而是如同蔓延的菌毯,深深扎根於诸多边星之间。 商团的“员工”构成也早已超越了真蛰虫的范畴。 除了作为核心骨干,数量庞大且纪律严明的秩序虫群外,还吸纳了大量来自不同种族的成员。 有机修手艺的螺丝星智械、擅长信息处理的博识学会学士,甚至还有一些脱离了原生部落,寻求新生活的丰饶民…… 他们与秩序虫群共同工作、生活,形成了一种在宇宙中堪称奇观的、跨越种族隔阂的协作体系。 当然,画风依旧清奇。 你能看到一只真蛰虫用附肢焊接舰船引擎,旁边一个人类正在用流利的虫族信息素编码与负责质检的秩序虫交流。 扩张的道路绝非一帆风顺。 不可避免地与那些仍被原始【繁育】本能驱使,四处破坏的野生真蛰虫群爆发衝突。 这些战斗更像是一场场“意识形態”的清理。 秩序虫群在序列423等战斗单位的率领下,以绝对的组织度和战术优势,將那些混乱的同胞“净化”或驱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更激烈的战斗则来自於与“丰饶民”孽物以及偶尔遭遇的“反物质军团”散兵的对抗。 这些宇宙的癌细胞所到之处,只留下死亡与荒芜,与江枫试图建立的贸易秩序格格不入。 商团的武装力量,主要由序列423统率的精英战斗虫群构成。 在无数次遭遇战中,以令人胆寒的效率剿灭这些威胁,顺便收缴它们的装备和资源,充实商团库房。 这一系列行为,自然触动了某些存在的利益,尤其是星际和平公司的以市场开拓部门为首的部门。 江枫的商团不仅抢了他们的生意,还“多管閒事”地帮助一些边缘殖民地抵抗公司的“开发”计划。 这让他们顏面大损,將“银河虫商团”列入了潜在威胁名单。 然而,剿灭这样一支主体是真蛰虫,行踪飘忽,不依赖固定航道的势力,代价高昂得让公司的负责部门也直皱眉头。 毕竟,舰船需要行走在稳定的星轨上,而虫子们哪里都能钻。 更何况,商团客观上清剿了大量无序虫群,丰饶民和反物质军团,减少了公司在这些区域的防务压力。 这么一算,省下来的军费还让他们赚了一笔。 这种微妙的“功劳”让他们暂时按下了大规模军事行动的计划。 於是,一种诡异的平衡形成了。 江枫的商团在边星地带闷声发大財,公司则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不得不默认了这股“害虫”势力的存在。 甚至在私下某些见不得光的渠道,还有官员试图与商团进行一些“秘密交易”。 这一日,江枫正在一艘生物质旗舰上,听取序列一关於最新季度贸易顺差的报告。 突然,一道紧急通讯接了进来,来自正在k-77星系执行巡逻与“市场拓展”任务的序列423。 通讯画面中,序列423魁梧雄壮的红黑甲壳上,沾染著些许尚未乾涸的、属於丰饶民孽物的粘稠体液。 它的复眼冷静地注视著镜头,精神波动平稳地匯报。 “管理者,任务区域遭遇大规模丰饶民舰队,正在围攻一支標识为『曜青仙舟』的商船队。” “我率部介入。敌对单位已清除,曜青商队损失约三成,剩余单位已被我方控制,正在接受基础维修。” 江枫的复眼闪烁了一下。 曜青仙舟?还真是巧。 他对於仙舟联盟观感复杂,一方面感念当初萨兰和阿合马的赠予与缘分。 另一方面也深知自己这虫商身份敏感,不愿过多接触。 “做得不错,423。確认对方身份,提供必要人道主义援助后,儘快撤离,避免不必要的接触。”江枫下达指令。 “明白。”序列四二三回应,但隨即补充道,“管理者,从获救的曜青商队成员处,我们获取到一条重要情报。” “说。” “据他们所述,由於步离人等丰饶民联军攻势加剧,战爭规模已急剧扩大。” “目前,方壶仙舟已被敌方主力舰队,彻底包围,形势危急。” “方壶被围?!” 江枫的精神波动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涟漪。 他立刻调出星图,目光锁定在代表方壶仙舟的位置。 那里是仙舟联盟的重要支柱之一,一旦陷落,对整个联盟的打击將是毁灭性的,整个宇宙的抗衡丰饶势力战线都可能隨之崩溃。 毕竟那可不是一座简单的仙舟,那里还是仙舟持明的老家。 他想起那条曜青寻找“义商真蛰虫”的通告,想起萨兰那清澈坚定的蓝青色眼眸。 想起阿合马…他现在大概在仙舟某个角落经营著小本生意。 战火,终究还是烧到了与他有所牵连的地方。 序列一在一旁安静地等待著,它的数据板屏幕上,关於季度盈利的曲线图依旧在稳步上升。 至於决策? 他做决定就好,它需要做的只有提供建议,还有坚决执行。 序列423则在通讯另一端,沉默地佇立著,红黑的甲壳在战场残骸的映衬下,更显肃杀。 江枫的复眼凝视著星图上那片被標记为危险红色的区域,沉默了良久。 商团的扩张,边星的贸易,与公司的齟齬……这些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方壶的烽火,如同一声沉重的警钟,在这片他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星域中,敲响了。 “一,你说,我要去吗?” 江枫深深嘆了一口气。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他要为了自己的私人情感,把全部身家赌在一场长途跋涉的战爭上吗? 这对篳路蓝缕的商团元老们,是不是太残忍了。 明明它们那么信任自己。 “判定,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请放手去做吧,我伟大的主人。” 序列一放下咖啡,按揉著他饱受折磨的神经。 “您曾说,万事先言败。倘若商团覆没……序列一,愿与您生死相隨。” 呵,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嘛。 那我们就一起上吧! 第16章 是你吗 视野所及,皆是烽火。 曾经瑰丽恢弘的方壶仙舟,此刻如同在风暴中飘摇的孤舟。 一艘被孽物浪潮包围的倾覆之舟。 巨大的木质舰体上遍布焦黑的创痕,原本流转著灵光的符文阵列明灭不定,如同垂死者的喘息。 能量护盾早已在连绵不绝的打击下破碎。 唯有依靠仙舟本身坚不可摧的基盘和將士的血肉之躯,硬扛著来自步离人兽舰、慧駰族奇兵以及无数丰饶孽物的狂潮。 飞霄,曾经的萨兰,如今已是曜青云骑中崭露头角的驍卫。 她白色的短髮被硝烟与汗水浸透,紧贴在额前,那双蓝青色的眼眸依旧清澈,却燃烧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焦灼。 她身著的制式甲冑上满是划痕与污跡,手中的长鉞因为高频次的挥砍而微微嗡鸣。 她所在的曜青分舰队,奉命驰援方壶,却在外围便被数倍於己的丰饶民联军死死缠住,无法寸进。 更糟糕的消息传来,由天击將军月御亲自率领的,试图撕开包围圈与方壶守军匯合的先锋部队,也陷入了重围,岌岌可危。 绝望,如同冰冷的宇宙尘埃,悄然附著在每一个仙舟將士的心头。 方壶內部,玉闕仙舟的太卜竟天大人,已然亲临。 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与天击將军月御一同,坐镇於方壶最核心处。 他们的目的,飞霄隱约知晓,那是一个玉石俱焚的最后手段。 由竟天太卜强行催动玉闕仙舟的瞰云镜,为帝弓司命锁定目標,降下涤盪星河的光矢。 届时,所有的丰饶民,连同被包围的仙舟將士,以及方壶仙舟上未来得及撤离的所有人都將在司命的神威下,化为宇宙的尘埃。 包括她最好的朋友,作为医士被困在方壶核心医疗站的凝梨…… “不……绝不能……”飞霄紧咬著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挥刀斩碎一只扑来的步离狼骑,腥臭的血液溅在她的甲冑上,她却浑然不觉。 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最优解。但这怎么能让人甘心。 她记得凝梨送別她时,那强装镇定的笑容:“萨兰……不,飞霄驍卫,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回来,给我讲讲外面的星星。” 她记得那个神秘的“恩人”,那只名叫江枫的真蛰虫,在告別时的话语。 “愿它常伴你左右,护你常胜不败。” 常胜不败……可如今,败局似乎已定。 “驍卫!左翼阵线快撑不住了!” “右舷第三区发生接舷战!是步离人的狼骑兵!” “医疗舱……医疗舱已经人满为患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副官嘶哑的呼喊將飞霄拉回现实。 飞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为方壶,为凝梨,杀出一条血路! “传令!所有还能动的星槎,跟我组成突击锋矢!目標,正前方敌军旗舰!就算撞,也要给我撞出一个缺口来!” 她举起长鉞,声音因为力竭而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残余的青丘卫云骑將士们看著他们的驍卫,看著她眼中那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原本有些涣散的士气重新凝聚起来。 “愿隨驍卫死战!” 就在飞霄准备发动这近乎自杀式的衝锋时,异变陡生! 首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那些正在疯狂进攻的丰饶民。 它们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攻势猛地一滯,混乱的嘶吼声中夹杂了一丝……惊疑不定? 紧接著,一种低沉、密集、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源自虚空本身的嗡鸣声,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声音並非任何一种已知的引擎轰鸣,更像是无数振翅的昆虫匯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合奏! “什么声音?” “是敌人的援军?!” “不对……这感觉……” 仙舟將士们也纷纷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並非固定的某个点,而是仿佛整个战场的外围,都被这种诡异的嗡鸣所包围。 飞霄紧握长鉞,蓝青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著战场的边缘。 这种声音,穿透了战舰引擎的轰鸣,穿透了能量爆炸的巨响。 它穿透了战场所有的喧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生物的耳中,或者说,直接迴荡在他们的意识深处。 那是,虫鸣。 刻写在基因里的恐惧。 並非一只,而是亿万万只虫族同时发出的,低沉恢弘。 仿佛来自远古星海的共鸣。 但这声音並不刺耳,却带著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磅礴与秩序感,如同某种庞然大物甦醒的號角。 紧接著,战场边缘,那原本被丰饶民舰队充斥的空域,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庞大的阴影如同潮水般漫涌而来。 那不是舰船,那是活生生的、无边无沿的虫群! 它们甲壳鋥亮,排列著难以理解的严整队形,沉默地、却以惊人的速度切入战场! 它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以至於远处几颗作为背景的小行星,都被这些移动的虫潮彻底遮蔽! 而在那虫潮的最深处,隱约可见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一只堪比行星大小的巨型真蛰虫。 它仅仅是舒展身体,周遭的陨石带便如同尘埃般被清空,它如同一座移动的战爭堡垒,径直朝著丰饶民舰队最密集的区域碾压过去! 它所过之处,步离人的兽舰如同纸糊般被撕裂,草木巨像被碾为齏粉! 就在所有人,包括丰饶民联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规模远超想像的震撼时。 虫群拱卫的中心,一道黑红色的流星,拖著耀眼的尾焰,如同斩开混沌的利刃。 无视了沿途所有的炮火与拦截,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態,贯穿层层敌阵,朝著方壶仙舟,朝著飞霄他们所在的这片绝望战场,悍然坠落! 流星的目標,並非仙舟,也並非某个特定的丰饶民单位。 翻涌倾泻的业火撕裂长空,比肩耀阳。 它就这么径直地、霸道地,砸在了飞霄旗舰前方不远处的虚空之中。 激盪起的能量涟漪,瞬间將周围几艘试图靠近的丰饶民小型舰艇震成了碎片。 光芒散去。 一道身影,缓缓从撞击產生的能量乱流中浮现。 黑红相间的、流线型而充满力量感的甲壳,闪烁著金属与生物质融合的冷冽光泽。 比飞霄记忆中更加高大,更加……完美。 那对熟悉的复眼扫过战场,最终,落在了旗舰舷窗后,那双充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蓝青色眼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无尽的虫海在外围绞杀著丰饶民,行星级的巨虫在远处撼动星空。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那道黑红色的身影,如同降临的神祇,又像是归来的故人,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飞霄手中的兵器,微微颤抖著。 她看著那双复眼,仿佛穿透了时空。 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躲在角落里,接过狐毛玩偶的瞬间。 听到了那句“愿它护你常胜不败”的祝福。 “……是你吗?”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虫鸣依旧在星海中迴荡,如同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逆转,奏响的序曲。 “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他伸出手,护她至身后。 第17章 变量 虫鸣如雷,震慑星穹。 当那无边无际的秩序虫群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淹入战场时,战爭的规则被改写了。 它们不像丰饶民那般混乱嘶吼,也不似反物质军团纯粹毁灭。它们的进攻是沉默的,高效的,带著一种令人胆寒的精密。 巨大的虫肢撕裂兽舰的生物质装甲,高频震盪的附肢精准地切入能量核心。 成群的小型飞虫如同有生命的弹幕,钻进舰船引擎喷口,引发连环爆炸。 更有专门的信息素干扰单位,扰乱著丰饶民之间的通讯与协同,让它们本就混乱的阵型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飞霄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那尊红黑色的杀神,甚至没有与她有再有交流,便如同离弦之箭,一头扎进了敌军最密集的区域。 他所过之处,步离人的狼骑如同纸糊般被撕碎,慧駰族的灵巧舰船被它那恐怖的力量直接拍成宇宙尘埃。 他……是来兑现当年那句承诺的吗? 飞霄举目四望,心中五味杂陈。 与此同时,在旗舰內,序列一平静无波的精神波动,如同最冷静的播报员,在江枫的意识中响起: “管理者,第一波突击已完成,敌军右翼舰队集群混乱度上升47.3%。” “序列423已切入敌方主力与方壶仙舟接触面,正在建立隔离带。” “检测到高强度能量反应,疑似敌方步离人巢父入场,已指派第三、第七战斗群进行针对性拦截。”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方战损率维持在设计閾值0.73%以下,远超预期。” 繁育的连结让她得以將虫群如臂指挥,其高超的rts技术,不由得让人联想到那位绝灭大君。 江枫在敌阵中纵横廝杀,镰刀前肢挥舞成死亡风暴,一边享受著久违的暴力宣泄,一边在脑海里回应。 “收到。按计划执行,优先保障方壶仙舟结构完整,尤其是核心区域。另外,留意仙舟曜青的舰队,別被误伤了。” “指令確认。已標记曜青舰队为友方单位。” --- 方壶仙舟,太卜司內。 原本凝重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悲壮气氛,被外界突如其来的战局变化打破。 曜青將军月御,一位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的狐人女子,从血泊中挣脱出来。 商团的进攻让她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 再不休息,恐怕她就要月狂发作,从而敌我不分了。 原著里的她就是这么牺牲的。 她快步走到观测星图前,看著代表虫群的黑色洪流以惊人的效率吞噬著代表丰饶民的红色光点,狭长的美眸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竟天太卜,这……” 她看向身旁那位气质超然,身著朴素服饰的男子。 竟天,符玄的师尊,此刻並未如预想中那般催动瞰云镜。 虽然向我开炮,杀身成仁这件事足够让他名留青史,但好死不如赖活著嘛。 更別提,一旦神矢落下,死的可就不止他竟天一人了。 他眉头微蹙,手指在空中虚点,无数玄奥的卦象与数据流在他周身环绕,明灭。 脸上並非绝处逢生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洞悉某种轨跡的恍然。 “变数……巨大的变数,”竟天低声自语,“帝弓的光矢……没有降临的必要了。” 在遥远的罗浮仙舟,太卜司深处。 年轻的符玄,正全神贯注的进行著这场关乎方壶存亡的推演。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庞大的计算几乎要耗尽她的心神。 突然,核心演算阵法中呈现的景象,让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原本註定被帝弓神光洗涤、万物归墟的命运长河,在此刻硬生生分出了一条全新的、汹涌澎湃的支流! 那支流並非由毁灭性的金光主导,而是呈现一种奇异的景象—— 无数的丝线,闪烁著金属与契约的光泽,如同一张庞大无比的金钱与规则编织的巨网,缠绕住了一颗濒临黯淡的恆星。 而执掌这张巨网的,赫然是一只……真蛰虫? “卦象变了!”符玄失声惊呼,声音通过传讯阵法抵达方壶。 竟天看著星图中那势如破竹的虫群,又感受著符玄传递来的卜算结果,缓缓頷首,眼中闪烁著洞察命运轨跡的光芒。 “果然如此…【秩序】。竟是【秩序】,压制並引导了【繁育】的本源,化灾星为基石。” “此等变数,亘古未见。此虫已非孽物,而是行走於自身命途之上的星海异客。” 竟天露出一抹苦笑,没想到,临了临了,竟然是只真蜇虫给了他生机。 他看向月御,语气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玄妙:“將军,无需行那最后一策了。方壶之围,解局者已至。” 月御闻言,深深看了一眼星海中那只红黑色的巨虫身影,紧握的拳头缓缓鬆开。 她虽不完全理解命途玄奥,但战场形势的逆转是实实在在的。 只是请客容易送客难……罢了,先渡过眼下难关吧。 战场之上,飞霄看著在虫群支援下压力骤减,甚至开始发起局部反击的云骑將士。 又看了看在敌阵深处那个所向披靡的红黑色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举起长刀,清冽的声音响彻通讯频道: “全军听令!配合友军!反击!” 这一次,她的“常胜不败”,似乎真的看到了一丝希望。 而带来这希望的,竟是当年那只赠她石塤、嘱她“常胜不败”的奇异真蛰虫。 星海的命运,因一只践行【秩序】的虫子,悄然偏转了航向。 当遮天蔽日的虫群如同泼墨般浸染方壶星域的星空时。 被困在仙舟核心医疗站的凝梨,正咬著苍白的唇,为最后一批重伤员做紧急处理。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与药草混合的涩味,远处爆炸的震动不时让她手边的器械微微颤抖。 “凝梨……外面、外面那是……”一个年轻的罗浮丹士颤抖地指向观测窗。 “静心,雨菲。”凝梨低垂下温柔的眉眼,手上动作速度不减。 “您快看外边啊!” 凝梨抬起头,透过布满裂痕的琉璃窗,看到了那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无数秩序井然的真蛰虫如同神兵天降,精准地撕扯著丰饶民的阵线。 而在虫群最前方,那道熟悉的红黑色身影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手中的医疗镊子“啪嗒”落在金属盘上。 眼眶毫无徵兆地红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跨越二十余年光阴的、失而復得的安心。 她下意识地伸手探入衣襟,紧紧握住那枚从未离身的石塤,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带著温度。 “是他……”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又重得像一句誓言,“他真的……来了。” 与此同时,远在曜青仙舟天舶司衙门的阿合马,正对著星图焦头烂额地调度著支援物资。 当方壶被围,帝弓光矢可能降临的消息传来时,他感觉自己的狐人尾巴都僵直了——凝梨还在那里! 就在绝望如同冰水浇头时,实时战况影像传回。 看著那支以绝对秩序碾压混乱的虫群舰队,看著那只引领潮头的红黑巨虫。 阿合马先是一愣,隨即整只狐瘫坐在檀木椅上,毛茸茸的耳朵剧烈抖动起来。 “江老板……”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叨著,手在帐本上无意识地划拉著。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用小石头换压缩粮的下午。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著笑著眼角却渗出泪花,慌忙用袖子擦掉。 “这生意……真是我阿合马这辈子,最赚的一笔。”他嘟囔著,重新挺直腰板,爪尖在星图上重重一点。 “快!补给舰,医疗舰优先通行!告诉前方:我们的朋友,来了!” 第18章 终於等到你 方壶星域的烽火,在秩序虫群摧枯拉朽般的介入下,迅速平息。 残余的丰饶民舰队在绝对的数量,力量与战术差距面前,彻底失去了战意。 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穴,仓皇溃散,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 只留下无数舰船残骸与孽物尸骸,漂浮在冰冷的真空里,诉说著方才战斗的惨烈与逆转的奇蹟。 这就是秩序笼罩的虫群和各怀鬼胎,毫无组织度的队伍之间的差距。 虫群並没有进行无谓的追击。 正所谓穷寇莫追嘛,打退和歼灭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在序列一精准的调度下,它们如同退潮般开始收拢,高效地清理著战场,將那些尚有回收价值的物资。 无论是仙舟的、丰饶民的,还是它们自己损毁的单位都尽数打包拖曳。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整个过程沉默高效,带著一种非人的秩序感。 与仙舟云骑们劫后余生的欢呼,伤者的呻吟以及紧急救援的忙碌形成了鲜明对比。 飞霄站在星槎的舷窗边,白色的短髮依旧沾染著硝烟,蓝青色的眼眸复杂地望著窗外那支正在远去的、庞大的虫群舰队。 她看到站在那只红黑色的巨型真蛰虫头顶的他,在虫群的最深处,也正望著方壶的方向。 隔著遥远的虚空,隔著厚重的舷窗,他们的目光似乎有了一瞬间的交匯。 没有言语,没有精神波动。 只有一眼。 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曾经的救助,如今的解围,身份的鸿沟。 以及那份心照不宣的,跨越了种族与形態的奇特羈绊。 然后,那红黑色的身影便毅然转身,匯入虫群的洪流,与其他单位一同,向著星海的深处驶去,没有丝毫留恋。 沉默得像座大山。 可…… 像他这么瀟洒的风,竟然也会为你们停留。 幕后默默操纵一切,见证一切的序列一心底莫名升腾起一丝淡淡的苦涩。 嗯,肯定是咖啡喝多了。 从今日,戒咖啡! “就这样……走了吗?”凝梨不知何时来到了飞霄身边。 她的伤势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不舍。 其实,她还有些话没来得及说。 飞霄轻轻“嗯”了一声,握紧了怀中那个玩偶。 就在此时,一道闪烁著柔和磷光的身影,如同幽灵般穿过星槎尚未完全修復的能量屏障,轻盈地落在了飞霄面前的操控台上。 那是一只极其美丽的生物,形似蝴蝶,却是由纯粹的光影与某种未知的能量构成。 翅膀上流淌著如同星云般的纹路,周身散发著寧静祥和的气息。 “残照虫,管理者留下的通讯信標。” 序列一那平稳无波的精神波动,在飞霄和凝梨脑海中响起,算是最后的解释,“激活方式,已传输。” 犹豫了片刻,它又趁著江枫不注意,冷冰冰说:“別辜负他的好意。” 那光铸的蝴蝶轻轻振翅,一个他们都无比熟悉的,带著一丝戏謔却又无比可靠的声音。 如同耳语般响起,正是江枫留下的语音: “嘿,两位,还有躲在仙舟某个角落做生意的傢伙……阿合马,我知道你在听。” “別一副生离死別的样子。” “我们还会相见的。真的,无论苦旅迢迢,星海茫茫,我都会找到你们。” 声音消散,那只残照虫也化作点点流光,融入飞霄的手腕,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蝴蝶状纹路。 飞霄抚摸著腕甲上微热的纹路,嘴角终於勾起了一丝清浅的、释然的笑容。 数月后,一份由仙舟“罗浮”、“曜青”、“方壶”三大航船联名签署的官方公文,通过星际和平网络的非加密频道,传递至已知文明的诸多角落。 【仙舟联合通告】 【兹有星际义商,虽具真蛰之形,然心怀仁义,秉持秩序。於方壶仙舟危亡之际,不忍苍生罹难,星槎蒙尘,毅然率眾来援,破敌於星海之外,解围於倒悬之急。其行可昭日月,其义可薄云天。】 【此商团恪守契约,交易公允,虽行踪縹緲,然风骨昭彰。仙舟“罗浮”、“曜青”、“方壶”,感念其恩德,特此昭告星海,以正其名。】 【若有缘得遇,当以礼相待,以诚相交。仙舟之友,即为吾等之宾。】 通告用词考究,极尽褒扬,却巧妙地迴避了“银河虫商团”的具体名称和江枫的存在,只以“义商”、“此商团”代称。 既表达了感谢,又为双方保留了足够的距离和神秘感,体现了仙舟外交辞令的老辣。 不过江枫不在乎,反正他这波开团也不是为了名誉。 而在这份公开通告发出的同时,一艘没有任何標识的小型运输舰,穿越了数个隱秘的星门。 最终將两份特殊的“谢礼”,送达了正在某处偏僻星域休整的商团指挥舰。 序列一將那个被重重封印,但依旧散发著浓郁生命气息与古老韵律的玉匣,呈到了江枫面前。 玉匣开启的瞬间,仿佛整个船舱都被柔和的青色光辉填满。 一枚形態奇古,纹理玄奥,蕴含著难以想像生命力量的果实,静静躺在其中。 【建木果实(封印状態)】 【描述:来自古老建木的果实残片,蕴含著【丰饶】星神药师的赐福,虽被仙舟以秘法封印大部分活性,其价值与能量依旧无可估量。警告:非特定条件下载体使用,有极高畸变风险。】 同时送达的,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以仙舟古文写就的简简讯笺,字跡清雋: “星海义商,风骨钦佩。此物虽为禁忌,然相信阁下能善用之,不负所托。前路漫漫,望自珍重。” 还有一个小猫爪印。 江枫大概知道来信的人是谁了。 他复眼凝视著那枚建木果实,感受著其中澎湃的力量,以及系统传来的確认提示。 终於,他可以做个人啦! 他沉默良久,最终,用镰刀前肢轻轻合上了玉匣。 “序列一。” “在,管理者。” “准备一下,”江枫的精神波动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与坚定。 第19章 枫哥是个人物 江枫怀著朝圣般的心情,將那份沉甸甸的、散发著古老生命气息的【建木果实(封印状態)】玉匣,放在了系统虚擬界面的兑换栏上。 “系统,兑换『做个人』药剂!” 【检测到符合要求的兑换物(丰饶命途)……正在评估价值……】 【评估通过!恭喜宿主,成功兑换目標商品:“做个人”药剂!】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首次高价值命途物品回购,触发隱藏回馈!奖励额外“做个人”药剂x1!】 【银河大虫商系统,期待您的再次惠顾!】 “臥槽?!买一送一?!”江枫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闪了腰。 “系统你终於干了回人事啊!” 两道流光从虚空中浮现,凝聚成两支闪烁著奇异虹光的药剂,静静悬浮在他面前。 一支是为他自己准备的,另一支…… 他的复眼转向身旁安静侍立,仿佛与数据融为一体的序列一。 “一,”江枫的精神波动带著难得的郑重,“这份多余的赠礼,於我无用。” “你是我最初的追隨者,商团的基石。未来的路,我们可能需要以更灵活的姿態行走。你,愿意接受它吗?” 序列一的复眼高频闪烁了几下,庞大的数据流似乎在那一刻发生了短暂的紊乱。 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低下头,用一条附肢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江枫的主肢。 “您的意志,即是我的方向。无论形態如何,序列一永远追隨您。” “好!”江枫不再犹豫,率先拿起属於自己的那支药剂,虫族的本能在尖啸著阻止。 但他以强大的秩序意志將其压下。 “我不做虫啦!” 他仰头,將药剂一饮而尽。 味道……像极了前世熬夜赶工时灌下的冰美式混合著曼妥思,一股凉意瞬间从並不存在的喉咙直衝天灵盖,隨即轰然炸开! “哼哼哼,啊啊啊啊——!” 难以形容的痛苦席捲全身,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被强行打碎、重组。 甲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节肢在扭曲中收缩。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虫”与“人”的形態之间被疯狂拉扯。 很痛,但值得。 谁让他是个忍者呢。 忍耐,就是想得开,挺得住。 再泼一盆能量! 就在这混沌的痛苦中,一股源自【建木果实】的、磅礴而温和的丰饶之力试图涌现,似乎想要修復这剧烈的变化。 然而,潜藏在他灵魂深处的【繁育】命途之力,如同被惊动的飢饿兽群。 它们咆哮著扑了上去,疯狂啃食、分解著这股外来的丰饶力量! 吞噬!转化!进化! 在【繁育】那近乎本能的“吞噬”与【秩序】强行维持的“重组”的激烈衝突中,某种更加极端的力量,如同在灰烬中诞生的新芽,悄然萌发—— 那是【毁灭】的星火! “轰!” 江枫的精神仿佛被拋入了一片燃烧的星河。 无尽的星辰在诞生之初便走向崩坏,璀璨的文明在辉煌顶点迎来终末。 一种想要將一切归零、让万物在绝对公平的寂灭中获得“安寧”的纯粹破坏欲,充斥著他的脑海。 在这意识的尽头,他仿佛感觉到一道跨越无尽虚空的、冰冷而漠然的瞥视。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感,只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星辰黯淡,让法则崩溃。 一个源自本能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低语。 “让污秽的,壮丽的,永恆的,须臾的……皆化平等的虚无。” “听啊,这宇宙……正等待一场盛大的葬礼。” ……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 江枫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复眼分割的万千世界,而是久违的、单一的视觉焦点。 他低头,看到了属於人类的手指,白皙,修长,却仿佛蕴含著能捏碎星辰的力量。 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温热而真实。 还是穿越前的那张脸,挺好,省得重新认亲。 他心念一动,旁边光滑的金属舱壁映出了他此刻的倒影:黑髮,黑瞳,典型的仙舟人外貌,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歷经虫生与重塑的沧桑。 然而,就在他试图调动体內力量,感受这具新身体时,异变突生! 一股灰败的色彩迅速浸染了他的黑髮,將其化为一片淡漠的灰色。 与此同时,他的双眼瞳孔骤然亮起,如同熔化的黄金,流淌著冰冷而暴戾的光芒! 灰发金瞳! “不是哥们!这么非主流?”江枫嚇了一跳,赶紧收敛心神,强行压制那股蠢蠢欲动的毁灭衝动。 好在过程似乎可逆。 隨著他精神力的专注,灰色迅速退去,金瞳也重新沉淀为幽深的黑。 只是他感觉到,那股毁灭性的力量並未消失,只是如同被套上枷锁的凶兽,蛰伏在他体內深处。 “这玩意儿……有点危险啊。” 江枫能感觉到,毁灭的力量会无限放大內心最纯粹的破坏欲。 他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不要滥用这种力量。 “哈哈哈哈哈哈,枫哥我回来啦!” 以后照镜子也不会害怕了捏。 他这边刚稳定下来,另一边,序列一也毫不犹豫地饮下了药剂。 它的转化过程显得平静许多,白色的秩序之光温和地包裹著它。 虫形的外壳如同花瓣般片片剥落、消散,露出其下逐渐凝聚成形的光影。 光芒散尽,一位少女亭亭玉立。 她拥有一头如月光般流泻的银色长髮,披散在身后,直垂至背部。 蓝色的眼眸如同最深静的湖泊,平静无波,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垂下。 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带著一种非人的、无机质的美感,却又奇异地融合了生命的柔美。 江枫看著眼前这个仿佛从画中走出的少女,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一原来是女孩?” 他还以为一是爱女装的兄弟呢... 话说,真蛰虫应该没有性別吧? 银髮少女微微偏头,似乎在进行数据检索。 然后用一种比之前更富情感、却依旧带著清冷质感的声音回答:“形態的性別划分对於执行任务的效率影响低於3.7%。不过,如果您更喜欢这个形象,我很满意。” 她微微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纤细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江枫身上。 那眼神,对外是波澜不惊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淡。 但在看向江枫时,却瞬间融化为毫无保留的顺从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更深层的情感。 “管理者,形態转换完成。”她的声音清冽,带著一丝电子合成的质感,却又奇异地悦耳。 江枫挠了挠头,笑道:“你现在这样子,叫序列一有点奇怪了。以后就叫……凌依吧。算是纪念你『零一』的起点。” “凌依……”少女轻声重复了一遍,湛蓝与樱粉的眼眸中似乎有微光流转,“感谢您赐予我名字与新生,管理者。” 她微微欠身,姿態优雅而自然,將那份特殊的情愫小心翼翼地收敛在心底,只化为无言的体贴与追隨。 她明白,无需言语的粘腻,只需在他需要时,恰到好处地存在。 “哈哈,好!凌依,我们……”江枫感受著久违的人类身躯,正准备豪情万丈地宣布“我们是个人物啊”。 系统的提示音却如同冷水般泼下。 【警告!检测到宿主体內存在复数且相互衝突的高阶命途能量:【繁育】、【秩序】、【毁灭】!】 【能量稳定性正在持续下降!预计在(標准时间)300-500年內,宿主將因命途衝突不可逆转地……砰!】 【解决方案:需集齐至少七种不同的命途能量,於体內构建“命途平衡奇点”。】 【当前已拥有:繁育、秩序、毁灭。】 【备註:由於兑换消耗,【丰饶】、【巡猎】命途能量已无法通过原有方式获取。请宿主积极探索其他命途。】 【附:命途调和ui已加载,请自行查看。(ui设计版权归属:星际和平娱乐,侵权必究)】 一个极其眼熟的界面在他脑海中展开——六个空位环绕成一个圆圈,其中三个已经被点亮。 分別对应著【繁育】(躁动的绿)、【秩序】(冷静的白)、【毁灭】(暴烈的红)。 下方还有类似“星魂”的强化路径,但目前全是灰色。 江枫:“……” 凌依:“……” 江枫(面无表情):“系统,我俏丽吗!听见没有,我俏丽吗!” “我这刚变回人,气儿还没喘匀呢,你就告诉我我体內是个即將爆炸的命途炸弹?” “丰饶和巡猎的路还堵死了?!你是不是玩不起!” 宇宙才几个命途啊! 凌依安静地听著江枫的咆哮,適时地递上一杯虚擬的,冰冰凉的“幻灯片小甜水”。 “管理员,请息怒。至少我们有了明確的目標。” 她的声音平稳,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集齐七种命途,虽然艰难,但总好过绝望。我会协助您,规划最优路径。” 江枫接过那杯薛丁格的小甜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著脑海中那个既视感极强的ui,又看了看身旁虽然变成了美少女但依旧靠谱得不得了的凌依,忽然笑了。 “行吧……从害虫到商人,从虫子到人。” “现在又要开始收集命途……我这星际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充满『惊喜』。” 他拍了拍脸,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不就是再打六份工吗?走,凌依!先定个小目標——” “比如,去【存护】那边撬块墙皮?或者找【智识】借本书看看?” 他的银河好虫商,兼银河命途收集者之路,看来还漫长得很啊! 第20章 爱他,就给他抽六命 江枫,或者说,重新拥有了人类之躯的江枫,对著虚空比了个不太文雅的手势。 他知道系统能看见。 “七种命途……六命江枫?” 他揉著重新变得柔软的太阳穴,感觉刚变回人类的喜悦被冲淡了一大半。 “管理者,『『抽卡』在现有资料库中有7342条相关文化映射,需要我为您筛选最优获取策略类比吗?” 凌依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一如既往的平静高效,只是如今用人类的嗓音说出来,少了几分电子合成感,多了几分清冷。 江枫看著她那张完美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嘆了口气:“不用了,凌依。我只是在吐槽这坑爹的系统。”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著久违的脚踏实地感。 虽然体內潜藏著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以及隨时可能因此爆炸的风险。 但能重新以人类的形態呼吸、行走,这种感觉……真不赖。 不过爆体而亡这件事还真能当儿戏看待啊。 “凌依。” “管理者。”凌依立刻转过身,微微頷首。 她对於江枫的人类形態似乎没有任何適应不良,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个样子。 “情况你也知道了,”江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咱们得开始搞点副业了。我决定,商团接下来的战略重心,除了正常贸易,要额外增加一项。” “在全银河范围內,搜集一切可能蕴含星神气息的物品,种类不限。” “指令已记录,並加入长期战略优先级序列。”凌依点头,数据板上瞬间生成数条待办事项。 “还有,”江枫挠了挠头,做出一个重大决定,“我打算把系统的一部分管理权限,正式移交给你。反正……平常也是你在管。” 系统这东西对这位元老而言不是什么新奇的事。 或者说,在这片星神执掌的世界里,存在太多和系统差不多的东西。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相当於將银河虫商团的实际操作权,以及他的立身之本,全部交给了眼前这位由虫族元老转化而来的少女。 凌依的蓝色眼眸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 “获得更高权限,將有助於提升管理效率。凌依接受此项任命。” 凌依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有更复杂的数据流掠过,她轻轻頷首。 权限移交的过程很简单,系统確认后,凌依身上似乎多了一种更內敛的权威感。 就在这时,几只刚刚从外部星域执行採矿任务归来的秩序虫群成员,排著整齐的队列走进舱室进行例行匯报。 它们先是习惯性地看向江枫,复眼闪烁著亲近的光芒。 但在接触到凌依那平静无波的蓝色眼眸时,甲壳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传递出的精神波动都下意识地更加规整和拘谨。 江枫看出了这点细微的差別,觉得有些好笑。 他挥了挥手,用轻鬆的语气说:“好了,匯报完就下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了。” 那几只虫子却没有立刻动,而是不约而同地,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凌依。 凌依端起旁边刚刚由机械臂送上来的咖啡,轻轻啜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用那清冷的声音淡淡地说。 “既然是管理者让你们休息,你们就休息去吧。” 此言一出,那几只虫子如同接到赦令,精神波动瞬间放鬆,整齐地行了个礼,迅速而有序地退了出去。 江枫:“……” 这场景,怎么莫名有点熟悉。 商团识执行官令,不听管理者命? 他摸了摸下巴,看著一脸淡然、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的凌依,心想。 看来自己不在的时候,凌依把这群虫子管教得很“服帖”啊。 它们对自己是亲近和信赖,对凌依则是敬畏加服从。 也好,这样他才能放心出去玩…… 呃,是出去执行危险的搜集任务! 记,领袖西狩! “咳咳,”江枫清了清嗓子,把跑偏的思绪拉回来,“那么,对外搜集蕴含命途气息物品的任务,就交给商团了。” “注意安全,我们是去交易,不是去抢劫,当然,如果有人想黑吃黑……” 他瞥了一眼窗外的序列423,还有办公室悬掛的“政清人和”墨宝。 序列423立刻发出一阵低沉的、充满力量的嗡鸣,猩红的复眼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很好。”江枫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至於我嘛……” 他脸上露出一个带著点痞气,又混合著强烈好奇心的笑容。 “我亲自出去转转。老窝在基地里,骨头都快生锈了。寻找命途物品这种精细活,当然得老板我亲自出马。” “顺便……考察一下宇宙各地的风土人情,为商团开拓新市场嘛!” 凌依安静地看著他,没有戳穿他本质上就是想出去玩的意图,只是轻声提醒。 “管理者,您现在的形態与力量状態特殊,请注意安全。是否需要安排护卫?” “不用不用,”江枫连连摆手,“我一个人目標小,行动方便。而且……”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那被层层限制,却依旧能感知到的、如同休眠火山般的毁灭力量。 “真遇到不开眼的,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他可是身负【秩序】与【毁灭】两种顶级命途的男人。 虽然不能轻易动用后者,但光是【秩序】之力带来的强化与掌控,就足以应对大部分情况了。 “那么,家里就交给你了。”江枫站起身,准备去收拾行装。 “是。”凌依也站起身,银色的长髮如瀑般垂落,她看著江枫,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关切终於浮上水面。 却又被她强行压下,最终只化作一句程式化的叮嘱。 “请务必定期联络。有任何需要,商团隨时是您的后盾。” 江枫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入手是意料之外的柔软,让他愣了一下。 “安啦安啦!我可是要集齐七颗龙珠的男人,没那么容易掛掉!” 他哈哈笑著,转身走向房间,背影瀟洒且透著一种终於能放风的雀跃。 凌依站在原地,看著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轻轻抬手,拂过刚才被他拍过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温度。 她低头,看向控制台上江枫刚刚隨手画下的、歪歪扭扭的“出行计划图”。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微小的、几乎不存在弧度。 “玩得开心,管理者。”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然后,她转身,蓝色眼眸恢復成绝对的冷静与高效,对著空无一人的指挥频道,下达了第一条拥有完整权限的命令: “通告全团,战略目標更新。优先级任务:搜寻一切蕴含高位命途气息的特殊物品。执行標准:以交易为主导,效率优先。” 间奏 碎金流淌的虫商团(一) 观察日誌:编號114514 观察者: 博识学会外派学士,埃里克·维兰 观察对象: “银河虫商团”及其主要运作基地 (坐標保密,经星际和平公司风险投资部某高层“非正式”引荐获得临时访问权限) 观察目的: 初步评估该新兴非人类文明衍生商业实体的社会结构、经济模式及潜在威胁/合作价值。 清晨 06:00(基地標准时) 当我搭乘的、印有博识学会徽记的小型考察舰穿过偽装力场,真正目睹这座被称为“一號主巢”的基地时。 我的学术素养告诉我应当保持客观冷静,但视网膜传递的景象仍让我的数据处理中枢出现了短暂的迟滯。 它並非我想像中由生物粘液和几丁质隨意堆积的污秽巢穴,也非冰冷的机械堡垒。 它更像是一座……生长在宇宙中的、活著的精密城市。 庞大的、呈现几何对称性的生物质-金属复合结构如同巨树的根系,深深扎入一颗小行星的核心,无数发光脉络在其表面脉动。 秩序虫群,也就是那些甲壳上喷涂著滑稽笑脸徽记的真蛰虫,如同血管中的血细胞,沿著固定的“空中走廊”和“地面干道”川流不息,沉默、高效,速度恆定得令人髮指。 没有嘶鸣,没有推搡,只有节肢划过特定介质时產生的、如同精密仪器运行的低沉嗡鸣,匯成一首诡异的、充满秩序感的背景音。 我的嚮导,一位自称“序九十七”的秩序真蛰虫,用平稳的合成音欢迎我。 並递上一份用数据板显示的、详细到分钟的《参观日程及安全须知》。 字体標准,条款清晰,甚至考虑了博识学会的学术隱私惯例。 这份过於“规范”的接待流程,出自一只真蛰虫之“手”,带来的认知失调感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上午 08:00 生產区观测 生產区域顛覆了我对“生物集群”生產模式的一切认知。 这里没有混乱的吞噬与分泌,取而代之的是高度標准化的流水线。 在“矿產精炼与初加工翼”,我看到一群秩序虫群正利用它们高频震盪的前肢和口器中分泌的特定溶剂,对原始矿石进行切割、破碎和初步提纯。 每块產出的金属锭或能量结晶的尺寸、纯度波动范围被控制在令人惊嘆的0.5%以內。 它们甚至有一套基於信息素闪烁的实时质检系统,不合格品会被立即剔除,由专门的“回收单元”无声运走。 效率之高,堪比最先进的自动化工厂,却充满了生物体的韵律感。 更令人愕然的是“非標准化物品处理中心”。 这里堆放著商团从各地贸易或“清扫”战场得来的五花八门的物品:损坏的武器、不明艺术品、残缺的书籍、古怪的图腾…… 秩序虫群们像最耐心的考古学家或分类学家,將它们分门別类,清洁、记录、评估潜在价值,然后贴上標籤归档。 我看到一只虫子正用极其精细的动作,修復一本纸质古籍的破损书脊,其专注程度不亚於学会档案部的资深管理员。 这一幕,荒诞又带著一种奇异的庄严。 正午 12:00 能量补给与“休息”间歇 “午休”时间。 秩序虫群们並非去“进食”有机质,而是井然有序地前往分布各处的“能量节点”,一种与基地共生的大型发光菌类或晶体簇。 它们將附肢或特定接口与之连接,进行静默的能量补充。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没有爭夺,没有浪费。 同时,一部分虫子会进入短暂的、低功耗的“集体信息素同步状態”,类似於我们的数据同步和碎片整理。 就在我记录这一现象时,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充满欢欣意味的信息素波动掠过。 序九十七適时解释道:“序列四二三狩猎归来,收穫超出基准值37%。” 我转头,看到远处入口,那只在资料中被標註为“极高战斗风险”的、暗黑色巨型真蛰虫,正將一堆显然是高纯度能量矿石的“战利品”卸下。 几只负责接收的虫子围著它,信息素交流中竟然透出一种……近似“祝贺”和“满意”的情绪调性。 而那位名叫序列四二十三的个体反馈的信息素里,居然能分析出淡淡的“得意”和“对加餐的期待”。 它们,真的在模擬情感交流? 还是我的分析模型出错了? 也许我们对繁育,知之甚少。 下午 14:00 行政管理中枢外围 我未被允许进入最核心的区域,但在外围的协调廊道,我目睹了商团日常管理的冰山一角。 不同编號的秩序虫群带著数据板或实体样品,在特定的“匯报节点”前短暂停留,通过信息素或直接的数据接口进行快速匯报与指令接收。 整个流程如同精密的神经网络信號传递,几乎没有冗余动作和延迟。 然后,我看到了她。 银髮,蓝眸,身著剪裁合体的深色制服,身姿挺拔如松。 美女与野兽...抱歉,我无意冒犯。 她穿行在廊道中,步伐恆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的一切。 所过之处,所有秩序虫群,无论正在进行何种工作,都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朝向她的能量或信息素波动峰值。 那並非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绝对的敬畏与服从。 她偶尔会停下,对某个“员工”低声说一两句,声音清冷平稳。 接受指令的虫子会立刻调整行动模式,效率肉眼可见地再次提升。 这就是凌依主管。公开资料中,她无疑是商团实际运营的核心,那位幕后“江老板”的心腹。 在她身上,我感受不到生物实验体常见的扭曲或不稳定。 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令人心悸的理性与掌控力。 她注意到我,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平静无波。 仿佛我不是一个来自博识学会的观察者,而只是又一个需要被纳入管理流程的变量。 这种纯粹的、非人的“专业”態度,比任何威胁都让我感到不適。 傍晚 18:00 异常事件记录 平静的秩序被一则来自遥远星域贸易前线的紧急通讯打破。 通讯內容似乎是某个重要但脆弱的货物在运输途中遭遇意外空间湍流,有损毁风险。 信息通过未知渠道瞬间传递至中枢。 我原以为会看到混乱或激烈的信息素爆发。 但实际发生的,更像是一次高度协同的“蜂群思维”应急响应。 凌依主管几乎在接到信息的同一秒就进入了某种超高速信息处理状態,她的眼眸中似乎有细密的银白色数据流闪过。 不到十秒,一系列指令便被精准下达: 附近星域的三支巡逻小队改变航向,前往护航; 基地內某个专门应对空间扰动的特殊“工蜂”小组被激活,携带设备即刻出发; 后勤部门开始同步准备备用货物和补偿方案; 甚至,通讯部门自动生成了一份给交易对方的、措辞严谨且留有充分余地的“情况说明预告”…… 整个过程,没有高声指令,没有慌乱奔走,只有信息素和能量波动以惊人的速度和复杂度在网络中奔流。 十五分钟后,危机解除预案已部署完毕,基地恢復常態运转,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次例行演练。 这种应变速度和组织度,远超许多以高效著称的星际文明舰队。 夜晚 21:00 离开前的沉思 当我在序九十七的陪同下离开基地,回望那片在星海中散发著规律脉动微光的奇异造物时,我的数据记录仪已经满载,但我的思维模型却出现了更多问號。 这不是一个被本能驱使的虫巢。 这是一个社会,一个文明。 一个以无法理解的方式、在【秩序】的框架下重塑了【繁育】本质的怪异產物。 它们贸易,它们生產,它们管理,它们甚至似乎发展出了初步的、基於效率与功能的情感模擬。 它们强大,自律,且目的明確。 那位未曾露面的管理者“江枫”,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这背后是极致的生物操控技术,还是涉及了更深层的、关於命途的力量? 我们不得而知,哪怕我们已经和商团进行了时间不短的合作。 博识学会的资料库,需要为“银河虫商团”建立一个全新的、独立的分类条目。 它们带来的,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毁灭,而是一种更加莫测的、秩序化的重构。 观察它们,或许能为我们展望【秩序】死后的“秩序”提供范例。 我的报告,恐怕很难给出简单的“威胁”或“无害”结论。 唯一能確定的是,这个宇宙的复杂性,又一次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观察日誌暂告一段落。 建议学会启动长期、谨慎的观察与有限接触程序。 间奏 碎金流淌的虫商团(二) 庇尔波因特,星际和平公司总部,战略投资部核心会议室 全息星图在环形会议室中央缓缓旋转。 代表著“银河虫商团”的模糊光点,如同顽固的污渍,嵌在数条重要贸易航路的交叉处。 数据流在一旁瀑布般倾泻。 边星贸易份额占比、衝突区域介入频率、对无序虫群及丰饶民武装的清剿效率评估…… 每一项都在冰冷地证明,这已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害虫问题”。 “冗余信息过滤完毕,结论呈现。” 战略投资部的高级分析ai用平直的电子音匯报。 “目標实体『银河虫商团』,威胁等级评估:中偏高。投资价值评估:待定,高风险,潜在高回报。建议:进行近距离实体接触与评估,以决定最终策略。” 长桌尽头,翡翠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光洁的桌面。 她一身剪裁利落的墨绿色高级执行官套装,鲜艷的长髮如瀑垂下,精致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唯有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映照著不断流转的数据。 “与仙舟交好,却又不依附;清剿丰饶民,却非出於正义;行事有章法,核心却是真蛰虫……” 翡翠的嗓音悦耳,却带著一丝金属般的冷感,“有趣的矛盾集合体。这种『秩序』,是装点门面,还是其存在的內核?”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与会的几名高级干部。 “常规的商业接触团队,恐怕连他们外围的虫群防御圈都进不去,更別提接触到那位神秘的『管理者』。和一群会做生意、能打胜仗的虫子讲《星际商业基本法》?”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那画面一定很幽默,但毫无效率。” “我对那群毫无美感的傢伙没兴趣。” 龙晶搓搓手指,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有点意思,不过將它们扼杀在摇篮里,不是更具备效率吗?” 坐在翡翠正对面的欧泊拔下奶嘴,声音逐渐转向冷漠。 “爭论並无意义,『钻石』的意思,是由我亲自前去。” 翡翠站起身,身姿挺拔。只是目光略微向坐在主位的琥珀看去。 “以战略投资部考察的名义。既然他们標榜『秩序』与『交易』,我们就用最正式、最『合规』的方式去敲门。” 看看这份『秩序』,究竟值多少信用点,又藏著多少……需要被重新定义的『风险』。”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翡翠亲自出马,意味著公司將这次接触的优先级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准备穿梭舰,行程低调,但权限开到最高。” 翡翠走向门口,留下一句清晰的指令。 她要看看,这位能把虫群变成商团的『江枫』,到底是个异想天开的疯子,还是…… 一个他们尚未理解的、新的商业奇蹟。 博识学会,星空生態学部,略显陈旧的阶梯会议室 空气里瀰漫著旧纸张、化学试剂和一点点尘埃的味道。 与公司总部光鲜亮丽的会议室相比,这里更像某个被时光遗忘的实验室。 巨大的星图投影有些闪烁,上面標註著各种稀有生物群落和异常生態星域。 “……综上所述,基於此前方壶事件中观测到的该虫群生態行为模式巨变,”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学士推了推眼镜,语气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 “『银河虫商团』所呈现的,是一种顛覆性的、由高位命途力量直接干预並重塑群体本能的社会性昆虫生態模型!” “这完全超越了『虫群思维』或『信息素主导』的经典理论框架!其研究价值,不可估量!” 台下坐著寥寥无几的学者,大多心不在焉。 星空生態学在追求实用与前沿理论的博识学会內,向来不算热门。 “皮埃尔学士,你的热情值得肯定。” 主持会议的学部负责人,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士开口道。 “但学会的资源是有限的。『公司』那边显然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目標,他们的动嚮往往意味著这不是一件纯粹的学术事件了。” “我们需要派一个人去,进行更深入的接触和初步研究,但必须是低调的、学术性质的。” 她自己就是公司的人,哪里能不知道公司对这件事的爭议之大。 她的目光在台下扫视,最终落在角落一个身影上。 那人穿著一件有些皱巴巴的学士袍,正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著什么,似乎是一只有著复杂几何纹路的甲虫。 “埃尔维斯·林学士。” 负责人点名。 被叫到的年轻学者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带著黑眼圈但眼神清亮的仙舟面孔。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在普遍年长的学部里是个异类。 “你在非智慧种族社会结构研究方面有些非主流的见解,之前关於『真蛰虫亚种谱系』的论文也显示出对极端环境的观察力。” 负责人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夸奖。 “学会决定,由你前往『银河虫商团』进行为期一段时间的驻点观察与研究。” 埃尔维斯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但並没有太多被轻视的恼怒,反而很快流露出感兴趣的光芒。 “驻点观察?您的意思是,我可以近距离接触那些『秩序真蛰虫』?甚至可能见到它们的『管理者』?” “前提是你能获得许可,並且保证不惹麻烦,不捲入任何势力衝突。” 负责人强调,“这是一次纯粹的学术任务,林学士。带上你的观测设备,记录一切异常生態与社会行为数据。” “至於『公司』可能也在场……学会不希望你与他们產生任何形式的衝突,明白吗?” “明白,纯粹学术观察。” 埃尔维斯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沉浸於探索欲的笑容。 “我一直认为,真正的『社会性』定义或许需要被拓宽。一个由命途力量『编程』的虫群社会……这简直是最完美的活体案例!我什么时候出发?” “儘快。通道已经安排好了。记住,低调,谨慎。你的任务是『看』和『记』,不是去当星际外交官。” “当然,当然。” 埃尔维斯合上笔记本,眼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 “我只是个无害的、好奇的学者。能亲眼见证一种全新社会形態的诞生与运作……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褒奖了。” 他低声自语,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投身於那片充满未知的虫群星海。 但事先,要做好不被吃掉的准备。 间奏 碎金流淌的虫商团(三) 星舰缓缓降落在標註为“银河虫商团·对外接待区”的平台上时,博识学会星空生態学派的年轻学士埃尔维斯·林,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透过舷窗望去,那座被称为“总部”的建筑,如果那能被称为建筑的话,更像是一座活著的、由暗色生物质与金属混合构成的星体残骸。 无数通道如同昆虫的导管般在表面蜿蜒,偶尔有甲壳光亮的真蛰虫列队进出,秩序井然得令人不安。 “林学士,放轻鬆。” 身旁传来翡翠那慵懒而富有磁性的嗓音。 这位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高管,今日难得地穿著一身简约的墨绿色商务套装,仿佛此行不过是参观某个边星的新兴企业。 “据我所知,他们是讲规矩的……至少,明面上是。” 埃尔维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推了推鼻樑上的数据眼镜。 理论上,他应该是此刻最镇定的人。 但理论与亲临一座由真蛰虫运营的“商团总部”之间,隔著一条名为“本能恐惧”的鸿沟。 叶公好龙?或许吧。 源自於血脉的恐惧冲淡了原本的激情与狂热。 而且和这位公司高管坐在一起也有些不自在。 舱门滑开,预料中的潮湿、腐败或信息素瀰漫的气息並未涌来。 相反,空气清爽,带著一丝类似臭氧和金属冷却后的洁净气味。 重力环境稳定,光照柔和。 两名接待者已经等在那里。 左边那位,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让埃尔维斯的神经再次绷紧。 那是一只暗紫色甲壳的次蛰虫,体型比標准的真蛰虫略小,甲壳表面流淌著哑光质感。 六对附肢收束在身侧,姿態收敛。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的“存在感”。 明明站在那里,埃尔维斯却总有种想要忽略它的衝动,仿佛它会自动融入背景的阴影中。 他胸甲上印著商团的笑脸logo,下方有一行小字:序列二·。 “翡翠女士,” 序列二的声音直接响起在两人脑海,平淡、低沉,带著中年男性特有的沉稳沙哑,与它狰狞的外形形成诡异反差。 “总执事凌依大人已在议事厅等候。请隨我来。” 它微微侧身,做出引导姿態,动作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翡翠挑了挑眉,似乎对“凌依大人”这个称呼略感玩味。 她向埃尔维斯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跟著序列二走向另一条闪烁著柔和导引光的通道,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剩下埃尔维斯一人面对…… “嗨!您就是博识学会的埃尔维斯·林学士吧?欢迎欢迎!” 清脆、活泼、带著明显上扬语调的少女嗓音把埃尔维斯拉回现实。 他定睛看去,才注意到右侧通道口,另一只真蛰虫正“站”在那里。 与序列二的低调內敛完全不同,这是一只標准的真蛰虫,红黑相间的甲壳打磨得鋥亮,镰刀状前肢收在胸前。 显得……彬彬有礼?它甚至微微歪著头,一对巨大的复眼反射著好奇的光芒。 它的胸甲上同样有logo,下方字样是:序列九。 “我是序列九,负责您今日的参观引导!” 它的声音充满元气。 “总执事吩咐了,您是重要的学术合作伙伴,一定要让您看到最真实、最全面的商团面貌!请跟我来这边!” 埃尔维斯愣住了。 他研究过上百种虫族交流方式,信息素、肢体动作、高频振动…… 但这种模擬人类少女声线、充满情感色彩的口头语言,从未在任何记录中出现。 更別提那“歪头杀”和语气词了。 “呃……您好,序列九……女士?” 埃尔维斯试探著回应,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哎呀,叫序列九就好啦!” 序列九转身带路,步伐轻快,甲壳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咔噠”声,竟莫名有种雀跃感。 “林学士,您的论文《寰宇蝗灾后时代真蛰虫亚种生態位再分配假说》我拜读过哦!虽然数据模型有点旧了,但切入角度很新颖呢!” 埃尔维斯脚下一个踉蹌。 “你……读过我的论文?” “当然啦!我们商团有订阅博识学会的公开资料库嘛。凌依大人说,要了解合作伙伴,就要从他们的学术成果开始。” 序列九理所当然地说,引著他走进一条宽阔的主干通道。 “不过您文中提到的『次级繁殖腔室能量利用效率』那部分,其实忽略了真蛰虫外骨骼在真空环境下对辐射能的被动转化效应,数据可能偏差了3%左右哦。” 埃尔维斯:“……”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星舰上睡觉,正在做一个荒诞的梦。 通道內部景象继续衝击著他的认知。 墙壁是某种温暖的浅金色生物合金,镶嵌著发光的导引条纹。 两侧时而出现一些“房间”,透过透明的隔膜,能看到里面摆放著整齐的货架、闪烁的数据屏,甚至还有几只真蛰虫在用附肢操作著复杂的仪器。 没有粘液,没有蛛网般的菌丝,没有堆积的有机物残骸,更没有想像中密密麻麻蠕动的虫卵或幼虫。 乾净、整洁、有序,甚至…… 有种简约的科技美感。 “这里……不是培育巢?” 埃尔维斯忍不住问,职业病压过了恐惧。 按照学会的主流理论,如此规模的虫群聚集地,必然有庞大且高效的繁殖体系支撑。 “培育?哦,您是说生孩子吗?” 序列九停下脚步,转过身,复眼眨了眨,“我们这里不干那个啦。商团成员的补充,主要靠『转化』。” “转化?” “就是找到那些还在野外乱跑、脑子里只有『吃吃吃』和『生生生』的同胞,” 序列九用镰刀前肢做了个类似摊手的动作。 “然后用『秩序之光』给它们做做思想工作,引导掉那些原始衝动。” 她说得轻鬆愉快,埃尔维斯却听得脊背发凉。 强制转化同类?这听起来比自然繁殖更可怕。 但不可否认,这完美解释了为什么商团的虫群数量可控且纪律严明。 它们根本就不是自然增长出来的。 “那……转化效率如何?有失败案例吗?被转化者的原始本能残留比例是多少?” 埃尔维斯连珠炮般发问,数据眼镜已经开始自动记录。 序列九发出一串类似轻笑的气音。 “林学士,您的问题真专业。不过具体数据属於商团机密哦。我只能说,在管理者的英明领导和凌依大人的精心调度下,转化流程已经非常成熟稳定啦!至於本能残留……”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悄悄告诉你,序列四二三那个大块头,偶尔还会对著高能矿石流口水呢。这可是內部笑话,別外传哦!” 埃尔维斯嘴角抽搐。他感觉自己二十多年建立的虫族认知体系,正在这座走廊里片片碎裂。 不知不觉已到中午。 序列九將他带到一间宽敞的、有著巨大透明穹顶的“休息室”。 窗外是模擬的星空景色,室內摆放著几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桌椅,以及几张明显为虫族体型设计的平台。 “午餐时间到!林学士,尝尝我们商团的『员工餐』吧!” 序列九兴致勃勃地走到一个类似自动贩售机的设备前,用附肢熟练地操作了几下。 设备发出悦耳的叮咚声,吐出两个密封的餐盒。 餐盒被推到埃尔维斯面前。他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块质地均匀、散发著难以言喻诱人香气的淡金色膏体,旁边配有一小杯清澈的、泛著微光的饮料。 这香气……他猛地抬头:“这是……『星穹膏』?还有『清露』?” 这两样东西,他在一次公司的奢侈品展销会上见过样品。 据说產自某个神秘渠道,口感极致,能轻微滋养精神,在黑市上被炒到了天价,甚至有小道消息说某些仙舟贵族都趋之若鶩。 他当时只分到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品尝,至今难忘。 “星穹膏?清露?” 序列九歪著头。“我们內部叫『標准高能营养餐a型』和『基础能量饮料原味』。不过外面好像確实给起了些花里胡哨的名字。” “怎么,味道还行吧?我们干部层平时都吃这个,方便又营养。下层员工和刚转化的同胞是集中补给,那个味道就差多啦,不过管饱。” 埃尔维斯用颤抖的手拿起附赠的勺子,挖了一点膏体送入口中。 瞬间,极致的鲜甜与温润在味蕾上炸开,仿佛有微弱的暖流顺著食道滑下,连日的紧张和疲惫都被轻轻抚平。 这口感、这效果……绝对就是“星穹膏”! 他在这里,在一个人人谈之色变的“虫巢”里,把市值几千信用点一克的奢侈品当工作餐吃?! “你们……量產这个?” 埃尔维斯声音乾涩。 “量產?算是吧。” “管理者提供的配方和核心原料,我们有自己的生產线。” 序列九自己也打开一盒,用两只细小的前肢夹起一块,优雅地送入口器。 埃尔维斯麻木地咀嚼著价值连城的“员工餐”,感觉世界观再次被按在地上摩擦。 他环顾四周,看到几只路过的、甲壳上印著三位数编號的真蛰虫,安静地从另一个出口领取了灰扑扑的块状物,然后整齐列队离开。 等级制度,连用餐都区分鲜明。 但这制度的基础,竟然是奢侈品的无限供应? 午餐在一种恍惚的状態下进行。 序列九非常健谈,从商团最近的“业务拓展”聊到各星域的风土人情。 甚至还吐槽了一下“公司某些部门的谈判代表总是自以为是”。 “……所以说,有时候沟通不能只看合同条款,还要理解对方的『文化背景』和『情感需求』!” 序列九挥舞著一只前肢,像个老练的商务人士。 “这是我最近在读的《跨文明谈判心理学》里说的,很有道理呢!” 埃尔维斯忍不住问:“你们內部,广泛的读书?” “读呀!知识就是力量嘛!” 序列九开心地说。 “我主要负责外联和文化交流,所以涉猎比较杂。歷史、文学、艺术、心理学都看点。” “序列一大人……哦,就是凌依总执事,她才是真的厉害,运算分析、战略管理、金融建模样样精通!管理者说过,我们商团要走可持续发展道路,不能只靠武力,还要有『文化软实力』!” 文科生虫族。 埃尔维斯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新分类。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虫族本身的多样性上。 序列九忽然压低声音:“林学士,您既然是专家,我给您看个好东西,您可別嚇到。” 她调出自己胸甲侧面的一个小型投影仪,在桌面上投射出几幅动態影像。 影像有些模糊,似乎是从极远距离或恶劣环境下拍摄的。 序列九指著第一幅影像,那是一个在气体尘埃中若隱若现的、有著水晶般透明甲壳的修长虫影。 “我们暂时叫它『幻光蛰』,它似乎能吸收並折射特定波段的光线,几乎完全隱身。目前只观测到三次。” 她又切换到第二幅。 一颗冰封的小行星表面,几团如同冰蓝色水母、拖著长长触鬚的生物缓缓飘过。 “『霜脉浮游体』,疑似真蛰虫的远亲或变异体,能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活动,以宇宙射线和高能粒子为食。” 第三幅更加奇特。 扭曲的废墟中,一些暗影般的、不断变换形状的虫影在穿梭。 “『影蚀虫』,出没在古老战场遗蹟或强烈怨念残留区,似乎能吞噬特定的精神能量或记忆碎片……” 埃尔维斯眼睛瞪得溜圆,呼吸急促起来。 这些影像中的生物,与他已知的任何虫族亚种都对不上號! 它们意味著新的生態位、新的进化分支、甚至可能是全新的虫族谱系! 任何一个发现都足以在学会引起轰动,如果能亲自命名、发表…… “这、这些资料……”他声音颤抖。 “內部侦察资料,还没对外公开哦。” 序列九收起投影,复眼闪烁著狡黠的光。 “不过嘛,如果林学士与我们商团的合作愉快,未来在某些非核心领域的数据共享方面……也不是不能商量。毕竟,学术成果也需要有人认可和传播嘛。” 埃尔维斯的心跳如擂鼓。 恐惧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炙热的兴奋。 新物种!第一手资料!命名权! 他在学会熬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吗? “序列九女士,”他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下午的参观,是否包括生態样本库?”他已经开始构思论文题目了。 序列九发出一串愉快的“咔噠”声。 “当然有安排!不过活体样本比较危险,需要特殊权限和安保措施。我们先从无害的標本和资料库开始吧!保管让您大开眼界!” 埃尔维斯用力点头,几乎迫不及待。 他看著眼前这只侃侃而谈、请他吃天价午餐、还手握未知虫种资料的真蛰虫,忽然觉得,这座“虫巢”或许是宇宙中最有趣、最顛覆认知的地方。 他端起那杯“清露”,一饮而尽,感受著精神微微振奋。 下午的参观,一定会更加精彩。而他的学术生涯,或许將在这里迎来真正的转折点。 至於恐惧? 那已经是上一个標准时的事了。 迴响:余音不绝(一) 埃尔维斯·林学士跟在序列九身后,穿过商团总部那如生物脉络般复杂的廊道。 距离他提交延长考察申请才过去两天,对这座“虫巢”的认知仍在不断被刷新的过程中。 今天,序列九说要带他参观“真正体现商团內核”的地方,语气里难得没了平日的活泼,多了几分郑重。 他们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標识的暗金色大门前。 门扉的材质与周围墙壁浑然一体,若非序列九停下,埃尔维斯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个入口。 “这里是管理者的私人博物馆。” 序列九转过身,复眼在廊道柔光下泛著温和的色泽。 “收录了一些我们认为值得保存的『痕跡』。有些来自合作方馈赠,有些是旅途中的偶然所得,还有些……是管理者坚持要留下的。” 她伸出前肢,在门侧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轻轻一按。 门扉无声滑开,没有机械运转的噪音,只有仿佛生物舒展般的细微气流声。 门內的景象让埃尔维斯屏住了呼吸。 与外界简洁高效的科技感截然不同,这里的光线沉静如深海。 空间比想像中更加开阔,穹顶高远,镶嵌著模擬星空的柔和光源。 一座座独立展台如同从地面自然生长的水晶簇,错落有致地分布其中,每一座都被无形的能量场温柔包裹。 空气中瀰漫著极淡的、类似古籍纸张与冷杉木混合的气味,那是精心调控的保存环境带来的气息。 序列九率先步入,脚步声被吸音材质吞噬。 “请隨我来,林学士。这里的展品排序没有严格编年,更多是按『主题』或『共鸣』陈列。” 他们经过的第一个展区,標籤上写著“馈赠·善缘”。 展柜內陈列的物品风格迥异: 一柄朱明工造司制的短刃,刀鞘磨损严重但刀刃雪亮,旁边卡片註明“曜青云骑某退役百夫长赠,於方壶战役后”。 一套精致的狐人工匠工具,每件都保养得极好,標籤写著“来自曜青『巧手』狐人作坊,为感谢商团在货运航线衝突中保护其孙女及一批贵重货物”。 一整条长满珊瑚的木条,標註为“塔拉萨出土龙骨”。 “这些……”埃尔维斯推了推眼镜,“都是仙舟各方『捐赠』的?” “更准確说,是交换或託付。” 序列九的声音平静,“商团不做无偿慈善,但崇尚等价交换与契约精神。这些物品背后,都是一段段具体的合作与互助。” 他们继续向前。下一个区域標籤为“星海拾遗”,展品更加奇异: 一块巴掌大小、不断缓慢变换色彩的不规则晶石,悬浮在特製力场中。 “情绪虹吸石,產自忆质浓郁星域边缘,能被动吸收周围生物逸散的情感波动。暂时无害,用途待研究。” 一株被封存在透明立方体中的微型植物,枝叶呈半透明金色,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生长、枯萎、再生,循环不止。 “『永寿蕨』,异常点的伴生物。摘取后仍在自身时间环內循环。” 还有一本封面破旧、以未知文字书写的皮革笔记本,摊开展示的那页画著难以理解的几何图形。 “某消亡文明最后一位烛墨学者的观测笔记,从废墟中抢救。我们正在尝试破译,或许能发现新的可航行星区。” 埃尔维斯手中的记录仪几乎没有停歇。 这些展品已远超“虫族巢穴”的想像范畴,更像是一个跨文明研究机构的珍藏。 他对商团的认知再一次被拓宽。 它们不仅是贸易者和战士,也是探索者与记录者。 “前面是『敘事厅』,”序列九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 “那里存放的,大多是承载著具体『故事』的物品。管理者特別喜欢那里。” 敘事厅的光线更加柔和,展品以平面艺术作品为主:画卷、织锦、浮雕板,甚至还有几段全息投影记录。 埃尔维斯的目光被角落一幅长卷吸引,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那幅画被装裱在深色的木框中,载体似乎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柔性金属箔,表面泛著珍珠般的微光。 绘画使用的顏料带有奇异的立体感与微光,让整幅画在静態中仿佛拥有生命力。 画作分为三个部分,以山水云气自然过渡。 迴响:余音不绝(二) 第一部分:荒星对峙。 一颗地表嶙峋的小行星,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 画面左侧,一只体型相对较小、甲壳色泽暗沉的真蛰虫静静伏在岩石上。 它面前的地面,放著一块灰扑扑的、不起眼的膏状物。 右侧,一个毛髮杂乱的步离人佝僂著身子,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惶恐。 他正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手臂上拔下几撮灰褐色的毛,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氛围紧张,甚至有些滑稽。 但那真蛰虫的姿態没有攻击性,更像是在……等待交易完成? 第二部分:燃烧的废墟。 场景转换到某个被战火蹂躪的聚居地边缘。 依旧是那只真蛰虫和那个步离人,但步离人背上多了一个昏迷的狐人少女,少女腿部有伤。 他们正在一片断壁残垣与硝烟中穿行。 而他们前方,一尊通体黑红、狰狞如活体刀锋的真蛰虫正在开路。 它挥舞著燃烧的前肢,將前方拦路的破碎机械与活化藤蔓撕开。 动作充满暴力美学,但始终与身后的两个身影保持著保护距离。 步离人脸上的惶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坚持的狰狞,他紧紧托著背上的少女,眼睛死死盯著机甲开闢出的道路。 第三部分:晨光与告別。 一片相对开阔的高地,晨曦初露,天空泛起鱼肚白。 那只真蛰虫静静立在岩石上,甲壳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 步离人站在不远处,手里紧紧攥著一个散发著微光的透明瓶子,里面装著某种液体。 更远处,两个小小的狐人少女身影互相搀扶,正朝著地平线方向、仙舟营垒隱约的光芒走去。 画面最下方,有一段以精密小字写成的註解,用的是商团內部的信息编码,埃尔维斯看不懂。 埃尔维斯站在画前,久久不动。 故事本身並不复杂。 跨种族的邂逅,从提防到互助,最终在危机中建立信任。 但主角的组合太过匪夷所思:一只真蛰虫,和一个步离人? 一个是宇宙灾害的代名词,一个是凶残好战的丰饶民主力兵源。 他们之间產生友谊? 这比星神聚眾打牌还不靠谱。 “这是……艺术创作吧?” 埃尔维斯终於开口,语气带著学者本能的谨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得到確认的期待。 “基於某个传说或寓言故事的再创作?画风很……独特,情感捕捉异常真挚。是商团哪位成员的作品吗?” 他倾向於认为这是一个美好的、带有教化意味的幻想故事。 毕竟,现实宇宙的残酷法则,怎会允许这样温馨的桥段在如此对立的种族间上演? 序列九走到画卷旁,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前肢,极其轻柔地拂过画框边缘,那动作近乎一种仪式。 复眼凝视著画中那只步离人,那个被画师刻意描绘得有些滑稽、却又在后期显出惊人坚韧的背影。 “林学士,”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是那种元气活泼的调子,而是变得平缓、沉静,甚至带著一丝悠远。 “您觉得……我们丑陋吗?” 埃尔维斯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他看向序列九,看向她光滑狰狞的甲壳、镰刀状的前肢、巨大的复眼。 这一切都符合宇宙生物学对“危险节肢掠食者”的一切定义。 丑?不足以形容它们。 “我……” 他张了张嘴,学术的客观性和人类的本能在交战。 “丑陋。毫无疑问。” 序列九却自己接了下去,语气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我们的形態,我们的起源,我们血脉中曾经奔腾的本能……都与大多数文明定义的『美』与『善』背道而驰。” “这幅画上的那只步离人,在大多数仙舟人或公司职员的眼中,恐怕也是粗野,贪婪,未开化的象徵。” 她转过头,复眼的光芒似乎穿透了埃尔维斯的数据眼镜,直抵他內心深处那些或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预设。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林学士。” 序列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就像人们根深蒂固地相信,步离人生性残暴,不可能温驯;也理所当然地认为,真蛰虫只有吞噬与毁灭的本能,绝不会懂得合作与友善。” 埃尔维斯感到脸上有些发烫。 序列九说的,正是他刚才下意识的想法。 作为一名学者,他本应更客观,但那种基於种族和歷史的刻板印象,早已潜移默化。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跟上序列九的思路。 “这幅画是想表达,应该拋开这些成见,看到个体之间的差异与可能性?就像画里的这两位?” 他以为序列九会点头,会肯定这种“政治正確”的解读。 然而,序列九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她说,“那些印象,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的。” 埃尔维斯再次愣住。 “步离人这个种族,其主流文化確实崇尚武力、扩张,在丰饶民联军中充当急先锋,给无数世界带去战火。这是事实。” 序列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数据,“真蛰虫的底层基因编码,也確实指向无尽的吞噬与繁殖,歷史上掀起的寰宇蝗灾,至今仍是许多文明的噩梦。这也是事实。” 她再次看向画卷,目光落在最终画面里,那只孤独矗立的真蛰虫,和那个手握药剂、眼神复杂的步离人身上。 “刻板印象,並非全错。” 序列九的声线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著无奈、清醒与某种坚定信念的复杂情绪,“它只是……不全对。” “就像山有阳面,也有背阴处。就像再凶猛的兽群中,也可能诞生不愿撕咬的异类。再被诅咒的种族里,或许也藏著嚮往星光的灵魂。” 她伸出一只前肢,指向画作下方那些埃尔维斯看不懂的编码小字。 “这幅画记录的,不是幻想,林学士。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画中的真蛰虫,是管理者最初的模样之一,是他还在宇宙中独自流浪、尚未建立商团时的形態。” “而那个步离人,现在应该正在仙舟朱明的某个角落,经营著他的生意。” 真实故事?! 埃尔维斯如遭雷击,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幅画卷。 那些稚拙又传神的笔触、那些生动无比的细节、那些情感充沛到几乎要溢出画面的瞬间……竟然都是真的? 一只真蛰虫和一个步离人,从一场荒诞又真实的以物易物开始,最终在战火与废墟中,缔结了足以改变彼此命运的纽带? “这……这……” 他喃喃自语,学术信仰和眼前证据激烈衝突,大脑几乎过载。 “所以,这幅画摆在这里,不是要否定那座『成见之山』。我们无法否定我们体內的繁育血脉。” 序列九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山在那里,它很高,很沉,短时间內无法搬动,也不必强行否认它的存在。” “我们展示这幅画,是想告诉所有走进这里的『外人』,也包括我们自己------” 她的复眼闪烁著坚定而温暖的光芒: “山的另一边,或许还有別的风景。而我们,正在尝试走过去看看。” 她顿了顿,语气恢復了少许轻快。 “对了,最近商团的外联部门,正在尝试接触一个名为『丹轮寺』的组织。听说那里主要由一些厌倦了征战、寻求平静生活的步离人和其他丰饶民组成。” “过程不太顺利……但或许,未来的某一天,这幅画上的『佳话』,能在更广阔的尺度上,被延续下去呢?” 埃尔维斯久久无言。 他有幸见证活著的传奇,以及,一个顛覆的时代。 第21章 等你回来 决策已定,整个银河虫商团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在凌依无声而高效的指令下,开始为新的战略目標全速运转。 江枫则难得清閒,准备在基地度过变回人类后的最后一晚,翌日再启程。 他推开自己那间终於按照人类標准重新布置的休息室舱门,却意外地发现,凌依正在里面。 银髮的少女背对著他,正一丝不苟地將他那几件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和一些零碎的小工具——摺叠、整理。 她的动作精准、高效,带著她一贯的风格,仿佛不是在收拾行李,而是在执行一项重要的数据归档任务。 柔和的光线洒在她垂至背部的银髮上,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竟让这充满金属质感的房间,平添了几分罕见的温馨。 “凌依?”江枫有些意外,“这些小事,让秩序虫们代劳就好了,何必亲自忙活?” 凌依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那双平静的蓝色眼眸看向江枫。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头,似乎在进行某种內部运算。 片刻后,她用那清冷的嗓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回答:“这次,请允许我亲自完成,管理者。” 江枫愣了一下。 在他的认知里,凌依是绝对理性的化身,是效率至上的执行者。 这种近乎“固执”的“低效能坚持”,在她身上极少出现。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她那平静却执拗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好吧,你来。”他无奈地笑了笑,走到一旁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上坐下。 像个监工,或者说,更像是个无所事事的旁观者。 他看著凌依重新投入工作,那认真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美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衣物细微的摩擦声和仪器低沉的运行声。 一种奇异的、介於“下属在加班”和“家人在为你准备行装”之间的氛围,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为了打破这有点微妙的寂静,江枫找了个话题,用閒聊般的语气开口。 “说起来,咱们商团里,大家好像都有点自己的小爱好。” “序列423那傢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吃货,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训练量一大就嚷嚷著要加餐。” “序列七,標准的战斗狂,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去打架的路上;序列九倒是个知识分子,最近迷上了古生物化石,匯报工作时都能给你扯上两句黄昏时代……” 他掰著手指头数著,语气带著点老父亲谈论自家熊孩子的调侃。 然后,他看向凌依,好奇地问:“凌依,你呢?你自己喜欢做些什么?”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可是给所有秩序虫群,包括凌依在內,都设定了定期的“休假”模块。 虽然它们对休假的理解可能和人类不太一样,但总该有点私人时间吧? 事到如今他才意外的发现,自己对这位好助手没什么了解。 她似乎一直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身边。 凌依將最后一件物品——那个粗糙的石塤,小心地用软布包好,放入行囊的夹层。 拉上行囊拉链,动作流畅而完美。 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向江枫。 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类似於“思考”的波纹荡漾开来。 “商团事务,以及管理者的指令,就是我生命构成的一切,也是我存在的意义。” 她首先给出了一个標准答案,如同程序设定的核心逻辑。 江枫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但这並不是他想听的。 盯著他的眼睛,凌依顿了顿,似乎在检索更深处、更“非逻辑”的资料库。 她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著一种近乎茫然的、却又无比真实的质感。 “至於閒暇时间……根据日誌记录,在非必要工作时段,我的核心进程通常会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態,或者进行数据整理与深度学习。”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江枫身上,那平静的蓝色眼眸,此刻却仿佛映入了整个星海的孤独。 “如果一定要定义一个喜欢的活动……”她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就是,等你回来。” 江枫愣住了。 “因为,”凌依继续解释道,逻辑清晰,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按照现有任务分配模型,一旦我进入真正的休假状態,往往意味著……需要您亲自带队出发,或者处理本该由我负责的事务。” 她的“放假”,等同於他的离开。 她的自由,等於他的不自由。 所以,她寧愿永不“放假”。 只要等到他回来,她就能让他休息了。 所以等待,成了她唯一的、也是心甘情愿的“休閒方式”。 有些拗口,有些……难以理解。 江枫看著眼前这个由他亲手点化、赋予秩序与形体的少女,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体內那属於【毁灭】的、被层层限制的力量,似乎都因这过於纯粹而沉重的信赖,微微悸动了一下。 他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复杂、又带著点无奈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凌依那头如月光般丝滑的银髮。 手感比他想像中还要好。 “你啊……”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下次我出门,你也给自己找点乐子。看看星星,学学跳舞什么的……总等著我,算什么放假。” 凌依感受著头顶传来的、属於人类的温暖触感,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只是像一台接收了新指令的精密仪器,將这句话默默记录、归档。 “指令已记录。”她轻声回答。 但是否会执行,或许连她自己的核心逻辑,也暂时无法给出答案。 行李已经收拾妥当,整齐地放在床边。凌依微微躬身。 “您的行囊已准备完毕。祝您明日旅途顺利,管理者。” 说完,她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留下江枫一个人,对著那个被收拾得一丝不苟的行囊,和满室残留的、属於她的那种冷静而又带著一丝莫名暖意的气息,发了会儿呆。 窗外,是永恆寂静又喧囂的星海。 窗內,刚刚变回人类的心臟,似乎因为某种超越程序的情感,而跳动得有些不太规律。 “等你回来……”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摇了摇头,失笑。 孩子长大了啊。 第22章 做个好孩子 凌依离开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枫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著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目光落在那个被收拾得一丝不苟的行囊上。 凌依连他隨手塞在抽屉角落的备用能量电池都单独用小袋子装好,贴上了標籤。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 走到房间內置的小型工作檯前,他调暗了灯光,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 手指在虚空中划了几下,调出系统界面。 他的动作有些迟疑,在某个加密文件夹前停顿良久,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文件夹里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几段根据他深层记忆生成的模擬影像。 標记著“原生世界记忆碎片(仅供参考,情感模擬精度87.3%)”。 他点开了標记为“十八岁生日”的那一段。 影像亮起,有些许噪点,像是老式录像带的质感。 画面里是一个温馨的客厅,墙上掛著略显俗气的“生日快乐”彩带。 一张摆满了家常菜的桌子中央,放著一个插著数字“十八”蜡烛的奶油蛋糕。 他的父母,姐姐和爷爷奶奶都出现在画面里。 “这么多年读书苦,终於啊……” 父亲默默念叨著,端著手机,笑声爽朗,带著一点他熟悉的、刻意掩饰的笨拙。 “儿子,看镜头!十八啦,大小伙子了!” 母亲在旁边笑著埋怨父亲別晃,一边把一碗长寿麵推到他记忆中的“自己”面前。 那个“江枫”坐在桌前,脸上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掩不住开心的笑容,是还未经歷社会打磨的,属於学生的青涩模样。 蜡烛的光映在一家六口的脸上,温暖得刺眼。 “许愿许愿!”母亲催促著。 “江枫”闭上眼,很快又睁开,吹灭了蜡烛。父亲问:“许的什么愿?是不是想找个漂亮老婆?” “老爸!” 影像里的年轻人哭笑不得。 母亲打圆场:“平平安安就好……快,尝尝这鱼,我照著新菜谱做的……” 声音渐渐模糊。江枫静静地看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著掌心。 影像很短,循环播放著。 他看著家人们的笑脸,看著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看著那桌普通却永远吃不到了的饭菜。 暖黄的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孤独的一团。 忽然,他关掉了影像。房间陷入更深的寂静。 他重新打开系统界面,这一次,毫不犹豫地滑到了商品列表的深处。 跳过了那些武器、模块、药剂,精准地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分类——“文化娱乐用品(非必要)”。 列表里东西不多,价格却不菲,大概是系统判定这些对“生存”毫无帮助。 他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项上: 【名称】:故乡的迴响(白酒,500ml) 【描述】:基於宿主记忆中最深刻的酒类口感与气味合成。註:本品含真实乙醇成分,请適量饮用。宿主体质已强化,但仍可能醉。 【售价】:50系统货幣 【系统备註】: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值上升,建议进行理性消费评估。该商品对命途收集无直接助益。 “去你呜呜伯的理性评估。”江枫低声骂了一句,手指重重地点在兑换按钮上。 光芒一闪,一个没有任何標籤的白色陶瓷酒瓶出现在他手中,触手微凉。 瓶塞打开,一股浓烈、醇厚、带著粮食发酵特有气息的味道瀰漫开来,瞬间冲淡了房间內原本的气味。 这味道……像极了他父亲偶尔在年节时,会小心翼翼拿出来抿两口的、珍藏了很久的那瓶酒。 他没用杯子,直接对著瓶口,仰头灌下一大口。 液体火辣辣地滚过喉咙,像一道烧灼的线一路滑进胃里,然后轰然炸开一股热气,直衝头顶。 剧烈的咳嗽隨之而来,咳得他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水。 “咳咳……靠……这么冲……”他抹了抹嘴,低声自语,却紧接著又灌下第二口。 这一次,有了准备,那股灼烧感似乎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宣泄般的痛快。 第三口,第四口……他喝得又急又猛,仿佛想要用这外来的灼热,浇灭心底某种冰凉的东西。 酒意上涌得很快。 他本来就没有多少饮酒经验,这具经过强化的人类身体,似乎对酒精的代谢也没產生什么特殊的抗性。 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头脑开始变得晕眩而轻飘,那些紧绷的、理智的弦,一根根鬆了下来。 他拎著酒瓶,摇摇晃晃地走到房间那面光洁的金属壁板前。 壁板映出他此刻的样子:黑髮,黑瞳,年轻的人类面孔,只是眼眶微红,眼神迷离。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嘿,哥们,你现在终於是个人了,”他对著镜像说,声音含混。 “高兴吗?你不是一直想当人吗?” 镜像沉默。 “可是……不嘻嘻,”他的笑容垮了下来,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浓重的鼻音。 “家没了,爸妈再也见不到了。连他们最后怎么样都不知道,我算什么儿子……”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摸镜面,又无力地垂下。 酒瓶磕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视线开始模糊、重影。 在晃动的、扭曲的镜像里,他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张面孔。 光滑的甲壳,猩红的复眼,狰狞的镰状前肢…… 那只名为“江枫”的真蛰虫,正冷冷地“注视”著他。 “看什么看……” 他对著幻象嘟囔,又灌了一口酒,液体从嘴角溢出,滑落下巴。 “你也觉得我很可笑是吧?拼死拼活,变成这副样子……体內一堆定时炸弹……还得去收集什么鬼命途……为了活下去就得不停跑,不停冒险……” “你肯定觉得,还是做一条虫开心,对吧?” 他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控制台,酒瓶抱在怀里。 “萨兰,凝梨,老狼……还有凌依,和商团那么多虫子……”他一个个数著名字,每念一个,心里的沉重就多一分。 “我都想护著,都想他们好好的……我是谁啊?” 他一歪头,看到了一个周身笼罩著银白色秩序锁链和齿轮、面容模糊充满神性的身影。 祂似乎在提醒他,统御者不该流露疲態。 “我只是,只是个运气差到爆的倒霉蛋……穿成虫子,好不容易变回人,还得天天担心自己炸掉……” 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闷闷的,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好累啊。有时候真的,真的不想管了。 “什么命途,什么商团,什么朋友……我就想,就想回家……” 眼泪终於失控地涌出,混合著酒气,肆无忌惮。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剧烈的抽气和颤抖的脊背。 那个在属下面前游刃有余的管理者,在伙伴面前插科打諢的同行者,在敌人面前冷酷强大的秩序代言人。 此刻缩成一团,像个迷了路、又找不到家、还不敢放声大哭的孩子。 “不蒸馒头爭口气……我,我……” 他重复著父亲常说的那句话,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早已不存在的力量。 他已经不是个能够被怀抱的笨小孩了,他是个男人了。 就在这时,舱门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滑响。 江枫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醉眼朦朧地看向门口。 凌依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已来了多久。 她依旧是那身简洁的制服,银色的长髮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著微弱的光泽。 她湛蓝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瘫坐在地、满脸泪痕、手里还抱著酒瓶的江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反手关上门,將一切隔绝在外。 江枫呆呆地看著她,酒精麻痹的大脑处理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有些困难。 羞耻、狼狈、被看穿的难堪后知后觉地涌上,却奇异地被更深的、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压了下去。 他忽然笑了起来,一边笑,眼泪还在往外冒,模样滑稽又可怜。 “凌依啊……”他沙哑地开口,举起酒瓶晃了晃,“你看……我偷买酒喝……还喝成这德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凌依缓步走近,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 她没有去夺酒瓶,也没有立刻扶他,只是用那清冷依旧、却似乎多了些什么的声音回答: “从您兑换『文化娱乐用品』分类下的商品,並关闭了消费提示音时,系统日誌已有记录。”她顿了顿,“我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拦著我?”江枫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完美得不真实的脸,笑容里带上了点孩子气的质问和委屈。 凌依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江枫有些愣住的举动。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酒瓶,而是用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他脸上未乾的泪痕。 “因为您需要。”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江枫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適度情绪宣泄对维持管理者精神稳定性的长期收益,高於此次非理性消费带来的损失。” 她的理由依旧带著她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理性计算。 但江枫醉醺醺的脑子里,却莫名抓住了另一层意思。 他看著她那双倒映著自己狼狈模样的眼睛,喃喃道:“呵呵,还是你懂我啊——” 凌依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她收回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您喝多了,管理者。需要补充水分和休息。”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熟稔地调出室內控制界面,將灯光调至更柔和的助眠模式。 又启动了空气净化循环,驱散浓烈的酒气。 然后,她从储物柜里取出备用的饮用水和舒缓神经的温和能量液。 江枫靠在那里,看著她有条不紊地做著这一切,心里的那根弦,终於彻底鬆了下来。 紧绷的盔甲裂开缝隙,露出里面那个也会害怕、也会累、也会想家的、名叫江枫的普通人。 “凌依,”他闭上眼睛,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要是……要是搞不定那七个命途。真的『砰』一下炸了……商团就交给你了。” “照顾好大家,別……別让这个家,散嘍。” 正在倒水的凌依,背影似乎僵直了那么一剎那。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却带著一种钢铁般的决绝: “那种未来,不在我的计算允许范围內。” 她將水杯和能量液放在他手边,然后弯腰,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 以一个稳定而不容抗拒的姿態,將他从地上扶起,半扶半抱地挪到床边。 “请休息吧。”她替他脱掉鞋,拉过被子。 江枫陷进柔软的床铺,酒意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极轻地、停留了片刻,覆在他的额头上。 “晚安,江枫。” 他仿佛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又或许,只是梦。 今天,他梦见了一艘帆船,还有船头一只引路的蝴蝶。 第23章 彼岸剑客 离开了秩序井然的商团基地,江枫第一次以人类的双脚,独自踏上了探索星海的旅程。 他没有驾驶飞船,也未带任何隨从。 只是凭藉【秩序】命途对空间轨跡的隱约感知和【繁育】对生命气息的本能捕捉,在星辰间漫游。 这种无拘无束、隨心所欲的感觉,让他几乎忘记了脑子里那个该死的“星魂倒计时”。 他像是个刚刚放暑假的孩子,贪婪地呼吸著每一片陌生星域的自由。 这样无心放荡的生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商团在壮大,他也在歷练中成熟。 但命途物品的搜集上,仍然一无所获。 二十年白驹过隙。 江枫在无垠的星海中漫无目的地飘行,人类形態的感官让他对这片永恆的寂静与绚烂有了新的体验。 只是时间稍长,那股子新鲜劲过去后,巨大的无聊感便如同星际尘埃般扑面而来。 “失策啊,早知道该把序列423那个小吃货带上的,至少还能听它嚷嚷饿。” 他嘀咕著,目光扫过那些按照既定轨道运行了亿万年的天体,只觉得它们规律得令人乏味。 就在他考虑是不是要隨便找个空间站跳进去,体验一下久违的“人间烟火”时。 感知边缘一个不和谐的“漂浮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东西……似乎是个人形? 在这片连陨石都罕至的荒芜地带,一个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装备、直接暴露在宇宙真空中的“人”? 好奇心驱使下,江枫身形一动,如同融入空间波纹,下一刻已出现在那漂浮物不远处。 靠得近了,看得越发清晰。那的確是一个人类男性的轮廓。 身形高大却异常瘦削,破旧的衣物勉强遮体,黑色的长髮如同海草般在真空中无声飘散。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正正地插在他的胸口,剑身甚至穿透了他的身体,从后背露出一截染血的锋刃。 宇宙真空,极端低温,虚数能量辐射……还有这足以让生物瞬间毙命的贯穿伤。 然而,江枫清晰地感知到,这个“人”体內,一股庞大到近乎悖论的生命力正在疯狂运转。 试图修復那可怕的创伤,但又被某种力量阻碍著,形成一种极其痛苦而诡异的平衡。 他,竟然还活著。 “嚯,这都没死成?哥们你这命够硬的啊!”江枫挑了挑眉,体內的【毁灭】之力似乎对这种矛盾的“生”与“死”產生了微弱的共鸣。 他不再犹豫,用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这个昏迷的“尸体”,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最近的一颗荒凉岩石星球落去。 星球表面遍布撞击坑,没有大气,只有永恆的寂静。 江枫將这陌生男人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摸著下巴,思考著是该先拔剑还是先灌点治疗药剂试试。 他还没决定好採取哪种“治疗方案”,异变发生了。 地上那原本毫无声息的男人,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 那是一双血色眼眸。 浓郁得化不开的血红,其中翻涌著无尽的痛苦、混乱。 以及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冷刺骨的死气与杀气。 他仿佛没有感受到胸口的剧痛,右手猛地握住穿透自己胸膛的剑柄,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肌肉骨骼摩擦声,竟硬生生將那柄长剑拔了出来! 暗红色的、仿佛拥有自己生命般的血液从前后两个巨大的创口涌出。 但流淌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在减缓,新的肉芽在以非人的速度蠕动、交织,试图弥合伤口。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沙哑乾涩,如同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他手中的长剑直指江枫,剑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但那血色的眼眸深处,除了骇人的杀意,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仿佛隨时会爆发的疯狂。 “路过的好心人,”江枫摊了摊手,语气轻鬆,仿佛没看到那指向自己的凶器。 “看你飘在太空挺可怜的,顺手捞一把。你呢?怎么称呼?这造型……挺別致啊。” 男人死死地盯著江枫,血色的眼眸中混乱与清明交替闪烁,似乎在抵抗著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胸前的伤口几乎快要癒合完毕,才用一种仿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带著浓浓倦怠与死寂的语调开口: “……刃。” 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含义,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一个……已死之人。” 他手中的剑微微垂下几寸,但那杀气並未消散。“不想死,就离开。” 江枫看著他那双血色的眼眸,感受著对方体內那股疯狂滋长又不断被剑伤残留力量破坏的丰饶生命力。 以及那在疯狂边缘极力维持的、脆弱的理智,一个名字悄然浮上心头。 是了,刃。 未来星核猎手的那位,拥有著不死诅咒,在魔阴身的折磨下不断追寻死亡终结的……刃。 原来在这个时候,他还没有遇到卡芙卡,没有加入星核猎手。 还独自一人在宇宙的角落里,承受著这无尽的痛苦,用这种方式“自杀”以求短暂的安寧。 “巧了,”江枫忽然笑了笑,向前走了一步,完全无视了那可能隨时暴起的剑锋。 “我最近对已死之人还挺感兴趣的。而且,看你现在的状態,好像並不怎么安寧啊。” 就在江枫话音落下的瞬间,刃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血色的眼眸骤然变得更加猩红。 混乱与暴戾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魔阴身发作了! “杀……!”他低吼一声,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淒冷的寒光,带著撕裂一切的决绝,直刺江枫小臂。 动作快如闪电,狠辣无比,不过倒是刻意避开了要害。 但江枫的动作更快。 他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防御姿態,只是抬起了右手,对著狂袭而来的刃,虚虚一按。 “增值,即是原罪。” 剎那间,在刃那正在疯狂癒合的胸口伤口处,在新生的肉芽与奔流的血液中,无数暗红色的、仿佛在燃烧的微小能量虫群凭空涌现! 它们贪婪地啃食著澎湃的生命力,將“生”的力量转化为“死”的寂灭! 【毁灭】的力量,第一次被江枫以这种形式,用於“治疗”。 “呃啊啊啊——!” 刃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发出一声混合著痛苦与某种奇异解脱感的嘶吼。 那过於旺盛、以至於带来无尽折磨的丰饶生命力被飞速消耗,伤口的癒合速度骤降。 与此同时,江枫的左眼中,闪过一丝银白色的、如同精密齿轮般的光芒。 【秩序】的命途之力被他调动,化作无形的、稳定规则的波纹,轻柔地笼罩向抱著头剧烈颤抖的刃。 “听我说,刃,冷静下来。” 这股力量並不强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 如同给一台失控的精密仪器进行强制校准,抚平那些狂乱的精神波动。 將那在疯狂深渊边缘挣扎的意识,强行拉回理性的框架之內。 燃烧的虫群吞噬著过量的生机,秩序的锁链束缚著狂乱的灵魂。 良久,刃身上那暴戾的气息终於缓缓平息下去。 他单膝跪地,用长剑支撑著身体,大口地喘息著,汗水浸湿了额前的黑髮。 那双血色的眼眸虽然依旧猩红,但里面的混乱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 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黑髮黑瞳、看似普通人类、却拥有著如此诡异手段的青年。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那份沉沦的死寂,多了一丝探究。 江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脸上带著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叫江枫,一个路过的星际商人。”他指了指刃胸口那虽然不再疯狂癒合,但依旧狰狞的伤口。 “我看你状態不太稳定,要不要……谈笔生意?比如,我帮你暂时缓解一下这不死的小麻烦,你帮我解闷?” 刃沉默地看著他,血色的眼眸中复杂的神色流转。 最终,他只是疲惫地重新闭上眼,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星海无声,见证著这场始於漂浮“尸体”、终於诡异“治疗”的相遇。 命运的丝线,在此刻悄然交织。 第24章 疯子与傻子 江枫蹲在刃面前,看著他紧闭双眼、眉头紧锁的疲惫模样,不由得撇了撇嘴。 “喂,別装死啊。”他用手指戳了戳刃肩膀上还没完全癒合的伤口。 “我好歹刚给你做了个舒缓理疗,虽然方法粗暴了点,但总比你刚才那样疯狗似的乱砍要强吧?” 刃的身体微微一颤,血色的眼眸倏地睁开,杀意一闪而逝,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疲惫覆盖。 他確实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那如同附骨之蛆、时刻啃噬他理智的丰饶生命力,以及隨之而来的魔阴身躁动。 在刚才那诡异的过程中,竟然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不是治癒,更像是被某种更霸道、更冰冷的力量强行“消耗”和“规整”了。 身体依旧是不死的,但折磨减轻了,意识获得了片刻的、近乎奢侈的清明。 “……为什么?”刃的声音依旧沙哑,带著不解与深深的警惕。 宇宙中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对他这种存在。 “为什么?”江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无聊啊,哥们儿。” 他摊开手,一脸“你无法理解我这种高层次烦恼”的表情。 “你想想,一个人,好不容易从虫子变回人,结果发现体內力量太杂容易爆体而亡,还得满宇宙找什么命途物品续命。” “这日子过得,除了赶路就是找东西,多没劲?”他踢了踢脚边一块小石子,看著它无声地滚远。 “正巧,碰上你这么个……嗯,造型独特、生命力顽强、还自带狂暴模式的宇宙漂流瓶,多新鲜吶!” “比看那些按部就班运行的星星有意思多了。” 他俯下身,对著刃那双写满“荒谬”的血色眼眸,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说白了,我就是找个乐子。看你痛苦挣扎的样子,比看默剧有趣。” 这话说得极其欠揍,带著一种置身事外的残忍和玩味。 但奇异的是,刃並没有感到被冒犯。 相比於那些虚偽的同情或恐惧,这种直白到近乎恶劣的“找乐子”心態,反而让他觉得……更真实。 至少,眼前这个人没有把他当成怪物,也没有把他当成需要拯救的对象,只是当成了一个解闷的玩具。 “疯子。”刃最终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彼此彼此。”江枫毫不在意地耸肩,“一个求死不能的,和一个閒著没事找死的,半斤八两。” 他不再理会刃,自顾自地走到一旁,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一个多功能露营装置。 几下就展开成一个简易的休息点,甚至还有个小炉子在煮著什么东西,散发出一种並非食物、而是纯粹能量的温热气息。 “喏,过来坐坐?”江枫对著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与周围荒凉岩石融为一体的刃招了招手。 “你胸口那窟窿我看著都疼,虽然死不了,但晃来晃去也挺碍眼的。我这儿有点能量凝胶,能让你好受点。”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我看得难受。” 刃沉默地看著他,没有动。身体的创伤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但那能量凝胶散发出的气息,確实对他体內依旧躁动不安的残余力量有著安抚作用。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江枫以为他会像块石头一样站到天荒地老时,刃终於动了。 他拖著那把古剑,步伐有些蹣跚地走到露营装置旁,却没有坐下,只是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 江枫也不在意,递过去一小罐散发著微光的能量凝胶。 “试试?商团出品,质量保障。虽然不能让你死,但能让你少疼点儿。” 刃睁开血眸,看了那凝胶一眼,又看了江枫一眼,最终还是接了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涂抹在胸前的伤口上。 一股清凉舒缓的感觉蔓延开来,有效地缓解了那种被毁灭力量灼烧后的隱痛和丰饶之力试图反扑带来的麻痒。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不客气,售后服务嘛。”江枫笑眯眯地,自己也弄了点凝胶,装模作样地涂在手腕上。 虽然系统一直在冒提示:刃的不死血很值钱。 但江枫无视了它。 “你看,这样和平共处多好。打打杀杀多没技术含量。”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只有荒芜星球的风捲起细微的尘埃,以及能量炉轻微的嗡鸣。 “你之后打算去哪儿?”江枫忽然问,“继续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插个对穿,然后飘著?” 刃的血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他的人生早已没有“打算”,只有无尽的折磨和追寻终结的本能。 “……” 看来是不知道了。 “嘖,真没规划。”江枫嫌弃地摇摇头,“要不,跟我混段时间?我正好缺个能抗揍的旅伴。” “你放心,我不拦著你找死,相反,你要是找到什么特別刺激的找死方法,记得叫上我观摩一下。” 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心,“我就想看看,你这不死身到底有多扛造。” 这提议离谱至极,但出自江枫之口,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刃看著眼前这个黑髮黑瞳,笑容灿烂,却拥有著诡异力量、思维跳脱的青年。 跟他走? 和一个视自己为“乐子”的陌生人同行? 这似乎比他漫无目的的漂泊和自毁,更加荒谬。 但…… 这短暂的、魔阴身被压制后的清醒,这无需时刻与疯狂抗爭的片刻安寧,如同毒药般诱人。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血色的眼眸低垂,看著自己胸前那缓慢蠕动的伤口。 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哼。 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江枫却像是得到了肯定答覆一样,满意地拍了拍手。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下一站……我想想,找个有酒喝的地方怎么样?” “虽然我不用吃饭,但看你这样子,估计很久没尝过味道了吧?” 星海漫漫,一个寻找续命方法的“前虫子”商人,一个追寻死亡终结的不死之人,就这样组成了一个临时而又诡异的同行关係。 理由? 或许真的只是因为,其中一个太无聊了。 第25章 回家是最好的礼物 有了一个杀不死的旅伴,江枫觉得这无聊的星际旅途总算多了点“人”气。 虽然这个“人”气大部分时间都散发著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和血腥味。 “老是『刃』啊『已死之人』的叫,太不吉利了,也不方便。” 某次在某个中立空间站短暂停靠时,江枫一边嚼著系统出品的口香糖,一边对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的刃说道。 “给你弄个新身份,方便走动。” 刃连眼皮都懒得抬,血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如同两颗沉寂的红宝石。 江枫也不管他,自顾自地操作著个人终端,连接上了银河虫商团的某些“特殊”渠道。 没过多久,一份崭新的身份认证文件就传了过来。 “喏,从现在起,你叫阿刃,是我们银河虫商团的……嗯,特聘安全顾问兼测试员。” 江枫把文件投影到刃面前,“主要工作就是跟著我,负责处理可能的『物理交涉』环节。放心,公司在系统里给你备案了,绝对乾净。” 刃瞥了一眼那份看似无懈可击的身份文件,连名字都懒得细看。 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默认。 他不在乎身份,不在乎名字。 只要这份“偽装”能让他暂时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或者能去一些以前无法踏足的地方。 下一站的目的地,江枫选在了仙舟“朱明”。 恰好离得近而已。 朱明仙舟,犹如一株在星海中盛放的、精雕细鏤的黄金泽芝。 巨大而舒展的发光箔叶如同花瓣般,环绕著作为主干的核心锥形天城,层层叠叠地展开。 它沐浴在一颗淡蓝色恆星的柔和光芒下,整体透著一派寧定、祥和的辉煌气息。 当江枫和刃乘坐的小型舰船通过安检,缓缓驶入“光明天”的星槎港口时,这种感受尤为鲜明。 踏进这里时,周遭的空气凉爽得像是浸入一潭清冽的池水,將宇宙航行的疲惫瞬间洗涤。 光线被某种精妙的滤光系统处理过,流淌成舒適而温暖的蜜色,洒在宏伟的港口建筑上。 巨大的星槎渡航平台,仿佛是以一整块大到没边的月长石雕凿而成,光滑如镜,倒映著往来穿梭的星槎与人群。 更叫人咋舌的是,构成这座庞大建筑的桁梁与骨架,全都天衣无缝地嵌合在港口结构之中。 仿佛是从矿石肌理中自然生长出来的金属经络,充满了仙舟独有的、將自然造化与鬼斧神工融为一体的建筑美学。 刃那血色的眼眸望向舷窗外那熟悉的景象,深处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抗拒、厌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乡情怯。 “怎么?不想来?”江枫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样,故意问道。 “朱明可是工匠圣地,好东西不少。你要是不乐意,现在下船还来得及。” 刃沉默著,没有回答。 只是將怀中的支离剑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他唯一的锚点。 没走多远,他们就在一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张略显陈旧的寻人启事。 上面绘著一个黑髮青年的画像,眉目清俊,眼神锐利,带著年轻工匠特有的傲气与专注。 旁边的文字清晰地写著:“寻,前工造司匠人,应星。提供有效线索者,重谢。” 画像旁,还贴著一张被划掉的通缉令,隱约能看到“百冶”、“大逆不道”等字眼。 刃的脚步顿住了。他血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那张画像,仿佛要將其烧穿。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不稳定,一丝混乱与暴戾的杀意开始不受控制地瀰漫开来。 魔阴身的低语,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无数破碎的画面、锤锻的声响、炽热的火焰、欢声笑语。 还有……最终的血色与背叛,疯狂地衝击著他脆弱的理智壁垒。 支离剑开始发出不安的嗡鸣,他周身的杀气不受控制地瀰漫开来,引得附近几个路过的云骑军警惕地按住了武器。 就在那血色即將彻底淹没他瞳孔的瞬间,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秩序,归於平静。” 江枫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 一股清凉的、如同精密齿轮咬合般的【秩序】能量瞬间涌入刃的体內。 强行抚平那些躁动的精神乱流,將那即將破笼而出的疯狂野兽,再次死死摁回意识的牢笼。 刃猛地喘了一口气,血色的眼眸中混乱退去,只剩下更深沉的疲惫与一丝被看穿狼狈的慍怒。 他甩开江枫的手,声音冰冷:“多事。” “我怕你在这儿发起疯来,把我的潜在客户都嚇跑了。” 江枫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却瞥向了远处一座巍峨的宫殿。 “那就是传说中的焰轮铸炼宫吧?听说里面藏著朱明最好的匠人和最顶尖的技艺。” 刃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著那在云霞与烈焰中若隱若现的宫殿轮廓,眼神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他,“应星”,也曾是那里的一员,是光芒万丈的“百冶”。 那些炙热的炉火,飞溅的铁花,完成的杰作,同僚的惊嘆,师尊的期许……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带著灼人的温度与刺骨的冰冷。 他猛地闭上眼,强行切断了那些回忆。“没什么好看的。” 他声音沙哑,转身欲走。 江枫看著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笑,也没强求,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就在两人即將离开朱明核心区域,走向港口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二位请留步。” 说话者是一位身著朱明工造司服饰的中年男子,气质沉稳,眼神锐利中带著匠人特有的专注。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刃抱在怀中的那柄支离剑,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嘆与探究。 “在下含光,忝为工造司匠人。”男子自我介绍道,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支离剑。 “恕我冒昧,这位仁兄,您这柄剑……可否让在下一观?” “此等锻造技艺,锋芒內蕴而煞气天成,结构更是巧夺天工……实乃我生平仅见!” 含光? 江枫眉头一挑,这名字他有点印象。 似乎是未来那位云骑小姑娘云璃的父亲,也是烛渊將军怀炎的徒弟。 在朱明也算是排得上號的匠师了,只是可惜了…… 刃的身体再次僵硬,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与排斥。 他將支离剑往怀里收了收,完全没有展示的意思。 含光见状,也不强求,只是遗憾地嘆了口气,目光却依旧火热:“是在下唐突了。只是见到如此神兵,实在心痒难耐。” “不知铸造此剑的大师如今何在?若能得见,含光必执弟子礼请教!” 刃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凝结成冰。 请教? 铸造它的人……早已死了。 死在了自己的狂妄与绝望里,死在了这永无止境的诅咒中。 江枫见状,立刻笑嘻嘻地上前一步,挡在含光和刃之间。 “哎呀,这位大师好眼光!”他打著哈哈,“这是我们商团祖传的宝贝,具体谁打的早就不可考啦!” “就是个样子货,看著嚇人,其实不怎么好用,砍柴都嫌钝!我们还有急事,就先走一步了!” 说著,他不由分说,拉著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刃,快步登上了等待的星槎。 含光站在原地,看著两人匆忙离去的背影,又回味著那惊鸿一瞥的剑器,眉头微蹙。 喃喃自语:“祖传?样子货?如此惊世之作,岂是凡俗商贾所能拥有。那个背负剑的人,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星槎缓缓驶回光明天港口,將那片寧定祥和的黄金泽芝留在身后。 刃站在舷窗边,血色的眼眸最后望了一眼那逐渐远去的铸炼宫轮廓,然后彻底转过身,將自己重新埋入阴影之中。 江枫舒舒服服地躺在座椅上,翘著二郎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故地重游,感觉如何啊,刃顾问?”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以及星槎引擎驶向深空时,那悠长而孤独的嗡鸣。 第26章 春风若有怜花意 经过这番打扰,刃显然更不愿意在此地久留。 江枫也见好就收,直接在光明天找了家看起来还算清净的客栈住下。 房间內,江枫点了一桌朱明特色的酒菜,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闻起来香气清冽的仙舟佳酿。 刃则坐在窗边,望著窗外那株巨大的、散发著柔和金光的“黄金泽芝”主体天城。 以及更远处,那个他曾无比熟悉、如今却恍如隔世的焰轮铸炼宫的模糊轮廓,沉默得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桌上的食物,他碰都没碰。 “喂,真不吃点?”江枫晃著酒杯,“听说这朱明的桂花糕是一绝,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刃依旧没有反应,只是血眸中倒映著远方的灯火,深邃得看不到底。 江枫耸耸肩,也不再劝,自顾自地享用起这顿“一个半人”的晚餐。 房间里只剩下酒杯轻碰和江枫偶尔对菜品的评价声。 忽然,一阵平稳而有力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江枫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复眼结构带来的超凡感知早已穿透门板,“看”清了门外之人的轮廓与气息。 那是一个气息沉凝如渊、却又带著熔炉般炽热底蕴的存在,其能量波动与这朱明仙舟几乎同源共生。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扫向依旧背对著门口、对敲门声恍若未闻的刃。 “喂,保鏢,去开个门。”江枫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道,“说不定是客房服务,送宵夜的呢?” 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並非没有感知到门外那熟悉到刻入灵魂的气息。 正是这气息,让他更加不愿回头,不愿面对。 魔阴身的低语在脑海中蠢蠢欲动,又被强行压下。 沉默。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出乎江枫意料的是,在几息的僵持后,刃竟然真的动了。 他没有反驳,没有询问,只是像一尊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迈著略显僵硬的步伐,走向房门。 他似乎早已习惯了听从某种指令,无论是来自命运的残酷,还是来自眼前这个看似不著调的青年。 “咔噠。” 门被拉开。 门外,站著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老者。 他並未身著戎装,只是一袭简单的深色常服,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兵戈的威严。 以及仿佛与身后这座仙舟铸炼宫融为一体的匠人气度,却无法掩盖。 正是朱明仙舟的烛渊將军,怀炎。 当看清开门之人那苍白瘦削的面容,那双標誌性的、死寂中翻涌著痛苦的血色眼眸时。 怀炎那如同磐石般稳固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他那双看惯星辰起落、熔金锻铁的眼眸中,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痛惜、恍然,以及一丝深埋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激动。 而刃,在门开的瞬间,整个人就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握著门把手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几乎想立刻將门甩上,將自己重新隔绝回那个只有痛苦与疯狂的黑暗世界。 师徒二人,隔著一道门槛,相顾无言。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似乎在这一刻停滯。 过往的悉心教导,曾经的骄人天赋,最终的支离破碎…… 无数画面在无声的目光中交匯、碰撞,又归於一片沉重的死寂。 最终,还是怀炎率先打破了这令人心碎的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情绪波动强行压下,恢復了那位沉稳持重的將军姿態,只是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沙哑: “不请老夫进去坐坐吗?” 刃如同梦游般,机械地侧身让开了通道。 怀炎迈步而入,目光先是扫过桌上基本没动过的酒菜,最后落在了窗边悠然自得的江枫身上。 “怀炎將军,久仰大名。”江枫放下酒杯,笑嘻嘻地拱了拱手,態度隨意,却並不让人感到失礼。 “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小小客栈来了?” 原来,含光回去后,终究是將支离剑和持剑人的异常稟报给了怀炎。 以怀炎的阅歷和感知,即便隔著距离,也能隱约察觉到刃体內力量那不正常的波动。 以及隨后被一股外来力量强行抚平的痕跡。 怀炎深深看了江枫一眼,目光锐利,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早已通过仙舟的情报网络,对方壶解围之事有所耳闻,对那位身份成谜、驱使虫群的“义商”有了诸多猜测。 此刻见到本人,虽与想像中不同,但那份深藏不露、举重若轻的气质,却让他更加確信了几分。 “江枫先生,”怀炎开口,语气郑重,“老夫此次前来,並非以朱明將军的身份,而是单单作为一个……关心晚辈的老人家。同时也感谢你,对仙舟方壶伸出援手。” 他这话说得公私分明,既点明了自己此刻的私人立场,也表达了对江枫之前义举的认可。 “將军客气了,路见不平,顺手而为罢了。”江枫摆摆手,浑不在意。 “再说了,做生意嘛,讲究个和气生財,帮朋友个小忙,应该的。” 他刻意模糊了“朋友”的定义,將话题引向轻鬆。 怀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如同石雕般佇立在门口、背对著他们的刃。 那背影,孤寂,倔强,又充满了无处可逃的痛苦。 房间內再次陷入沉默。 怀炎没有追问刃这些年的经歷,没有质问他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更没有试图去安慰或说教。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沉重而复杂的目光,凝视著那个他曾寄予厚望、如今却形同陌路的弟子。 有些伤痛,无法用言语触及。有些过往,只能各自背负。 这份沉默,比任何质问或泪水都更加沉重。 良久,怀炎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他对著江枫微微頷首:“江枫先生,叨扰了。你们……早些休息。”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江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系统空间里哗啦一下掏出一箱印著“高钙牛奶”字样的包装箱,又拎出几罐“八宝粥”,一股脑塞到还有些发愣的刃手里。 “誒,老刃,愣著干什么?快去送送將军!”江枫用下巴指了指怀炎即將走出门的背影,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吩咐自家员工去送个快递。 “老人家年纪大了,得多补钙,晚上饿了也能垫垫肚子。这可是我们商团的特產,营养丰富,童叟无欺!” 刃抱著那箱牛奶和几罐八宝粥,冰冷坚硬的外包装硌在他的手臂上。 与他周身散发的死寂气息格格不入。 他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极其细微的无措。 怀炎离去的脚步也顿住了,有些错愕地回头,看著刃怀里那与他形象反差极大的“礼物”。 又看了看一脸“我很贴心快夸我”的江枫,刚毅的脸上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刃僵硬地站在原地,似乎在进行著激烈的內心斗爭。 最终,他还是抱著那箱与他杀手气质完全不符的牛奶和八宝粥,迈开了沉重的步子,默默地跟在了怀炎身后,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著。 没有对话,没有交流,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迴响。 一直將怀炎送到客栈门口,看著老者即將登上那辆低调的星槎,刃才终於停下脚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只化为更深的沉默。 只是无言的把东西一股脑塞进星槎里。 怀炎站在星槎旁,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带著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 “……保重。” 星槎的门无声滑上,悄然驶离,融入朱明仙舟璀璨的夜色中。 刃独自站在原地,望著星槎消失的方向,血色的眼眸在霓虹的映照下,晦暗不明。 夜风吹起他黑色的长髮,露出过去的一道狰狞的旧疤。 他站了很久,直到怀炎的星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回那个临时的落脚点。 江枫依旧坐在窗边,看著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当刃默默回房时,江枫才懒洋洋地开口: “送完了?行了,任务完成。睡觉睡觉。” 他的语气依旧轻鬆,仿佛刚才那场沉重的师徒默剧,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第27章 我一路向北~ 怀炎回到自己在朱明工造司的静室,那袋与將军身份格格不入的牛奶和八宝粥被他轻轻放在案几上。 他並非贪图这点口腹之慾,只是那名叫江枫的年轻人,行为跳脱却每每暗含深意,让他无法等閒视之。 他拿起一盒牛奶,准备收起时,指尖却触到盒底一处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物。 小心拆开纸盒,一张摺叠工整、材质特殊的纸条滑落出来。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跡却並非手写,更像是某种能量直接烙印而成: 【老爷子,提防著点您那徒弟含光。这小子钻研心太重,路子容易走偏。】 【据不可靠小道消息透露,他极有可能对“岁阳”这类能量生命產生兴趣,甚至將其封入兵器,以增其灵性威能。】 【此路大凶!岁阳惑心,戾气深重,人与器皆遭其噬,玩火自焚,必酿大祸!切记!——路过的好心虫商。】 纸条上的信息让怀炎瞳孔骤然收缩。 岁阳?封印入兵器? 这確实是含光隱约流露出的、对“赋予造物真正灵性”的痴迷方向。 他甚至私下查阅过一些关於古老能量生命的禁忌卷宗……自己只当他是一时好奇,未曾深想。 毕竟朱明宝宝人手一只岁阳…… 可若真如这纸条所言…… 怀炎握著纸条的手微微收紧。 他深知含光的才华与执拗,一旦认准某个方向,九头星槎都拉不回来。 而这“好心虫商”的警告,虽然来得突兀,语气也略显跳脱,但结合对方能压制刃体內魔阴身的手段。 以及那份看似隨意却直指核心的“礼物”,其话语的分量,不容小覷。 “玩火自焚,必酿大祸……”怀炎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必须更加密切关注含光的动向,绝不能让这种危险的研究有丝毫继续成长的机会。 他將纸条小心收好,目光再次落在那箱高钙牛奶上,眼神复杂。 这份看似不著调的人情,似乎比他想像的……还要重得多。 次日清晨,朱明“光明天”的星槎港口。 江枫打著哈欠,看著眼前这艘他刚刚通过商团渠道“加急”购买的小型星槎。 流线型的船身,灵巧的构造,看起来速度不错。 “老是靠腿赶路,星际漫游的体验感太差了。”江枫拍了拍星槎的外壳,对身旁如同阴影般沉默的刃说道。 “喏,以后它就是咱们的座驾了。老刃,你来开。” 刃的血眸漠然地扫了一眼星槎,没有任何表示。 “別愣著啊,”江枫拉开车门,率先钻了进去,舒服地靠在副驾驶位上。 “当年白……咳咳,反正你肯定会开。”他及时剎住了车,没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但敏锐地注意到,在提到“开车”时,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刃沉默地坐上驾驶位,手指触碰到熟悉又陌生的操控界面时,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如同冰锥般刺入脑海。 那个笑容明媚、热爱速度的狐人女子,曾经硬拉著当时还是工匠的他,偷偷溜上星槎,在无人的星域里肆意驰骋。 风中传来她欢快的笑声:“应星!再快一点!让星星都追不上我们!” 魔阴身带来的刺痛感隱隱泛起,却被一股熟悉的、来自江枫的【秩序】之力悄然抚平。 他闭上血眸,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寂。 他熟练地启动引擎,星槎发出平稳的嗡鸣,缓缓升空,驶离了朱明港口。 就在星槎匯入航道时,江枫的通讯器適时响起,是凌依的专属频率。 接通后,凌依那带著一丝夜间倦意的清冷嗓音传来:“管理者,晨间安全匯报。商团一切运转正常,新一批搜寻小队已按计划派出。您,一切安好?” “好得很,刚搞了辆代步车。”江枫懒洋洋地回应,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星辰。 “按照时差,你那边很晚了吧?早点休息,別老是熬夜掛机,容易掉线。” “数据整理完毕即可休眠。”凌依轻声回应,“您注意安全。” 她的问候总是简洁,却带著不变的关切。 通讯掛断。 江枫为了打破舱內过於沉闷的气氛,顺手连接了星槎的音乐播放器,嘴里念叨著:“来点应景的bgm……” 他隨手点开一个推荐歌单,一阵激昂中带著一丝悲愴的前奏瞬间响起,一个充满故事感的男声唱道: “我一路向北,离开有你的季节……” 江枫:“……” 刃握著操控杆的手,指节再次微微泛白。 这歌词,这旋律,简直像是在他心头的旧伤上又撒了一把盐。 星槎在刃的操控下,性能被发挥到了极致,在复杂的航道上灵活穿梭,速度惊人,却带著一种仿佛要逃离什么的决绝。 江枫感受著这推背感,看著刃那紧绷的侧脸,明智地没有再多话,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坐姿。 也不知是刃的技术太好,还是命运的恶作剧,他们並未设定具体坐標,只是信马由韁地行驶。 最终竟衝破了一片稀疏的星尘带,降临在了一颗被浓郁翠绿色包裹的星球大气层外。 翁瓦克——星图导航自动识別出了这个名字。 “哟,到了个有意思的地方。”江枫坐直身体,感知蔓延出去。 能清晰地“嗅”到从那星球散发出的、磅礴而纯粹的 【丰饶】 命途气息,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星槎穿透翁瓦克稀薄的大气层,缓缓降落在一条古老的、仿佛由巨大藤蔓自然编织而成的环岛海岸线上。 舱门打开,一股混合著泥土、腐殖质和无数奇异植物芬芳的、带著惊人生命活力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景象,堪称生命的奇观。 参天巨木遮天蔽日,低矮处蕨类丛生,菌类散发著幽幽萤光。 不远处,一棵巨大到难以想像的树木,想必就是资料中提到的 “西斯腾”大树,巍然耸立。 它的枝叶间,依稀可见一些澄黄半透明的球形果实悬掛著。 空气中瀰漫著近乎喧囂的寂静,那是亿万生命在同时呼吸、生长、衰亡所匯聚成的背景音。 然而,与这旺盛生命力极不协调的是,这里感受不到任何智慧活动的跡象。 没有城市的轮廓,没有航船的痕跡,甚至连一条像样的道路都找不到。 海岸边那些简陋的木船早已腐朽,石制的工具散落在沙滩上,被疯长的藤蔓迅速吞没。 正如江枫之前通过特殊渠道了解到的,那颗周期性催生“魔王”、困扰此地文明无数年的“西斯腾”核心数据已被某个“多事”的外来者刪除。 失去了共同的外部威胁,翁瓦克上曾经的土著联盟迅速瓦解。 短暂的和平崩溃,两个种族在狭小的星球上爆发了爭夺生存空间的战爭,最终……一同退出了歷史的舞台。 如今的翁瓦克,生態恢復完成了,文明却已寂灭。 极致的“生”,反而呈现出一种绝对的“死寂”。 “生命的翁瓦克……”江枫踏上这片鬆软、仿佛隨时会踩出汁液的土地,低声自语。 “名字倒是贴切。只是这生命,未免也太……过量了。” 他体內那属於【繁育】的命途之力,在这里似乎格外活跃。 而【毁灭】的力量,则对这满溢的、无序的“生”,发出了无声的躁动。 刃跟在他身后,血色的眼眸扫过这片鬱鬱葱葱、却空无一“人”的雨林,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这里的生机勃勃,与他內心的死寂荒芜,形成了残酷而又和谐的对照。 江枫弯腰,从湿润的泥土中拾起一小片闪烁著奇异磷光的苔蘚。 系统界面立刻给出反馈,提示其中蕴含著微弱的丰饶命途气息。 他抬头,望向雨林深处,那棵巨大的西斯腾树木在氤氳的水汽中若隱若现。 “来都来了,”江枫笑了笑,將那片苔蘚收好,“总得带点土特產回去吧。” 他迈开步子,向著那片象徵著生命源头,也见证过文明终末的奇异森林走去。 刃沉默地跟上,如同他最忠诚的影。 第28章 神秘弹阮女子 “嗯……这地方,能量是够足,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环顾四周,参天古木纠缠,藤蔓如巨蟒垂落,奇花异草爭奇斗艳,一切都充满了极致的生命力。 却缺少了……“灵魂”? 就像一台性能超群的生物计算机,在按部就班地运行著复杂的程序,却没有自主意识。 刃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血眸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这颗星球的能量环境让他体內的魔阴身也有些许不安分的跡象,但他只是握紧了支离剑,將那股躁动强行压下。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那棵在太空中也清晰可见的、如同世界树般的西斯腾大树。 根据零星的资料和感知的指引,那里是这颗星球生命能量的核心源头,也是最有可能找到“有价值物品”的地方。 穿越茂密得几乎无处下脚的雨林,两人来到了西斯腾大树的脚下。 与其说是树,不如说是一座活著的、木质的山脉。 巨大的根系如同虬龙般裸露在地,树冠遮天蔽日,投下深邃的阴影。 更令人惊奇的是,在粗壮无比的树干底部,一个与周围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金属门户,静静地敞开著。 门內是向下的、散发著柔和白光的通道,仿佛通向大树的內部。 或者说,通向一个隱藏在生命核心中的秘密。 “哦豁?有隱藏副本?”江枫来了兴致,率先迈步而入。 刃紧隨其后。 通道內部並非想像中潮湿的树洞,而是由某种光滑、冰冷的银白色合金构筑。 充满了科技感。 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剂和某种精密仪器运行的味道,与门外原始蓬勃的雨林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沿著螺旋向下的通道走了许久,两旁的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仍在运行的数据屏幕。 上面流动著复杂的生命符文和基因序列图谱。 最终,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他们进入了一个广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仿佛將大树的核心掏空,改造成了一个极其先进、灯火通明的生物实验室。 夹岸数百步,中无杂物,全是培养皿。 精密的机械臂在轨道上无声移动,进行著自动化的操作。 空气中瀰漫的能量更加精纯、凝练。 而在实验室的最深处,景象又是一变。 復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那里没有冰冷的仪器,反而像是一处被精心打理的庭院。 一株姿態虬劲、花开正盛的梅树独自生长在中央,树下是一张古朴的石桌,旁边围著几个石凳。 而石桌之上,赫然摆放著三套精致的茶具,白瓷青釉,茶烟裊裊。 仿佛主人早已备好香茗,静待客来。 “来者不善吶。” 江枫喃喃自语道。 刃轻哼一声:“你才是来者。” 一位女子,正背对著他们,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似乎在欣赏著司空见惯的梅。 她身著一袭素雅的、带有水墨画般渐变色调的长裙。 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出尘,与周围高科技的环境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容顏清丽绝伦,眉眼间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与智慧。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江枫,又在刃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回到江枫脸上。 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洞悉一切的浅淡弧度。 “你们来了,请坐吧。”她的声音柔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他们的到来,早已在她的计算之中。 江枫看著这张在未来某个游戏里堪称“劳模”级別的熟悉面孔,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空间站,仙舟,和匹诺康尼甚至翁法罗斯,全有她的身影。 “哟,这不是阮·梅女士吗?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他一点也不客气,直接走到石桌旁,拉开一个石凳坐下,自顾自地端起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茶,闻了闻。 “好茶。专门等我们的?” 阮·梅对於江枫一口道破她的名字並未表现出丝毫惊讶,她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眼前的花瓣,让它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然后也將目光完全投向江枫,那双仿佛能看穿生命本质的眼眸中,带著一丝探究。 “观测者总能等到他想要观测的变量。”她的话语带著她一贯的,充满研究哲思(谜语人)的风格。 “尤其是,当这个变量本身,就充满了……有趣的矛盾与可能性时。” 话音未落,阮·梅忽然抬起纤纤玉手,如同好友间亲昵的举动般,伸向江枫的脖颈。 那里是许多生命形式能量流转的关键节点,也是探查內部构造最直接的位置之一。 这一动作快如闪电,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味,仿佛本该如此。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江枫皮肤的前一剎那——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更快地抬起,精准地、不容置疑地捏住了她的手腕。 是江枫。 他的动作看似隨意,甚至脸上还带著那抹懒散的笑容,但捏住阮·梅手腕的手指,却如同铁钳般稳固。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死寂、充满绝对否定意味的暗红色能量,如同甦醒的毒蛇,顺著接触点,瞬间传导至阮·梅的手腕。 这股力量並不庞大,却极其精纯、霸道,带著一种要將接触到的一切生机、秩序乃至存在本身都彻底湮灭的意志! 阮·梅那始终平静无波的清丽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隨即是更浓烈的、如同发现了新公式般的兴味。 她並未运力挣脱,只是感受著那股毁灭力量在她皮肤下流转、试探,最终又被江枫恰到好处地收回。 江枫鬆开手,依旧笑眯眯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女士,动手动脚可不是淑女所为。”他晃了晃手中的空茶杯。 “我这人,脾气不太好,尤其是对未经允许的亲密接触。” 他这话,既是明牌,告诉阮·梅他清楚她的意图和她的大致层次。 也是明確的警告,划下了一道界限,他不是可以隨意拿捏、任由探查的“样本”。 合作可以,但隨意拿捏他,他可会生气的。 庭院內,梅香依旧。 石桌上,三杯茶热气裊裊。 气氛,却已然从最初的诡异寧静,变得暗流汹涌,针锋相对。 阮·梅轻轻揉了揉被捏过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著一丝冰冷的灼痛感。 她看著江枫,眼中的淡漠褪去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同等有趣谜题”的好奇。 “我收回前言。”她缓缓开口,“你不仅仅是『有趣』。” “你,很危险。” 第29章 阮大夫救一下啊 腕处那冰冷的灼痛感尚未完全消散。 阮·梅清丽绝伦的脸上却已恢復了之前的平静。 甚至那双如同深潭般的眼眸中,兴味更浓了几分。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江枫捏过的手腕,仿佛在感受那残留的毁灭力量带来的数据反馈。 “危险,往往与价值並存。”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如玉,却带上了一丝探討的意味。 “你的存在,江枫,是现行命途理论体系中的一个异常值,一个绝无仅有的个例。” “我对你很好奇,希望能对你进行一些……非侵入性的观察与研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枫,又若有若无地掠过门口如同磐石般沉默的刃,提出了条件。 “作为交换,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內,我可以为你完成一件事。如何?” 这个提议,出自一位天才俱乐部 #81 的成员之口,其分量不言而喻。 一次“天才”的承诺,在宇宙中足以掀起波澜,或是解决无数凡人无法想像的难题。 江枫闻言,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些许,他摩挲著手中的空茶杯,眼神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爆体而亡的警告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或许…… 这位以智慧和研究著称的阮·梅,能看出点什么门道? 哪怕只是提供一些思路,也比他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研究我?”江枫挑了挑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带著点自嘲的口吻。 “可以啊,反正我自己也挺好奇,这乱七八糟的命途大杂烩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瞥向了门口那道孤寂的身影。 “我的要求很简单。”江枫指了指刃,“你看看,能不能把他给治了?” “或者,如果实在没辙,乾脆点,给他个痛快也行。” 此言一出,房间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刃那始终死寂的血眸,猛地抬起,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枫。 那双猩红的瞳孔里,翻涌著极致的错愕与茫然。 他与江枫相识不过寥寥数日,同行更是偶然,彼此之间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各取所需”。 他从未想过,这个行事跳脱的商人,会愿意將一次来自“天才”的帮助机会,用在他这个求死不能的“麻烦”身上。 是为了那所谓的“保鏢”职责? 还是……別的什么? 刃无法理解,那早已被绝望和疯狂冰封的心湖,竟因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还有些许戒备。 毕竟无事献殷勤…… 而阮·梅,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数据的眼眸中,也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之色。 她纤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起,视线在江枫和刃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重新计算著某种概率模型。 在她的预估中,江枫最优先、最合理的诉求,必然是解决他自身那岌岌可危的命途平衡问题。 这是最符合生物求生本能和逻辑的选择。 然而,他却违背了这种“最优解”。 將这个宝贵的机会,让给了一个相识不久、状態极不稳定的同行者? “有趣……”阮·梅低声自语,清冷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真正的不解。 “违背自身的求生意愿,將资源倾斜给一个……关联性並不高的个体。” “这不符合效率与生存最大化的原则。你的行为逻辑,存在无法解析的变量。” 她將目光重新投向刃,那审视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仿佛在扫描一件极其复杂且破损严重的仪器。 片刻后,她微微摇头,给出了结论:“很遗憾,就我目前的知识范畴与技术手段,对於这位……『刃』先生的情况,无能为力。” 她的话语清晰而冷静,不带任何情感色彩。 “他体內的『不死』,並非简单的诅咒或疾病,而是源自一位【丰饶】令使级存在施加的『赐福』。” “这股力量已经与他的生命本源深度绑定。强行剥离或治癒,以我目前的能力,成功率无限接近於零。” “且极有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崩溃。” 至於是什么崩溃……反正比浑身长树枝更坏一点(官方术语:他化)。 她的回答,冰冷而现实,彻底堵死了这两条路。 刃血眸中的那一丝微光悄然熄灭,重新归於沉寂的黑暗。 果然……还是不行吗。 连天才俱乐部的成员都束手无策。 但阮·梅的话锋隨即一转,再次看向江枫,眼中那科学探究的光芒再次亮起: “不过,如果我能深入理解你体內多种命途共存的机制,或许能从中找到新的思路。” 她的意思很清楚:研究江枫,可能是未来解决刃问题的钥匙。 江枫挑了挑眉,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他本来也没指望阮·梅能挥手间解决连仙舟联盟都头疼的魔阴身。 抑制或许手段多多,但像刃这种醃入味了的,难。 “行吧,”他最终咧嘴一笑,仿佛刚才那个沉重的话题从未发生。 “那这笔买卖就算成了。你研究我,爭取早日出成果,看能不能顺便把咱们这位『已死之人』从苦海里捞出来,或者至少让他少受点罪。”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对著阮·梅伸出手。 “合作愉快,大科学家。需要抽血还是切片?提前说好,太过分的我可不干。” 阮·梅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看似轻鬆、实则將一次宝贵机会让渡出去后依旧坦然的表情。 沉默了片刻,终於也伸出她那如玉般冰凉的手,与他轻轻一握。 “合作愉快,江枫先生。”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似乎少了一丝最初的绝对疏离。 但这只是礼节性的。 “首先,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基础的生理与能量模型。请隨我来实验室核心区。” 交易达成。 而刃,依旧沉默地跟在江枫身后,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似乎悄然鬆动了一丝。 第30章 我的朋友很少 接下来的几天,江枫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天才的研究热情”。 阮·梅拉著他进行了各式各样的检测与实验。 从最基础的细胞活性、能量迴路扫描,到在特定环境下引导他调动不同命途之力观察反应。 甚至尝试用微弱的虚数能量刺激他的头皮…… 数据採集了海量,阮·梅对江枫这具人类躯壳如何承载並初步调和三重命途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但越是深入了解,她眉头蹙起的频率就越高。 “基底稳固,框架清晰,衝突被暂时约束……但维繫平衡的机理,依旧是个谜。” 她看著光屏上流淌的复杂数据流,轻声自语。 “三种命途的连结方式闻所未闻,像是一种违背底层逻辑的粘合,而非自然的交融。 “能维持至今已是奇蹟,想要復现或从根本上解决,现有的理论模型……。” 实验暂告一段落,江枫也终於从“小白鼠”状態解放出来。 无所事事的他,便开始在阮·梅这清冷的实验室里,寻找新的“乐子”。 而目標,自然首当其衝是这位天才科学家本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阮·梅的分析工作檯成了江枫最常“光顾”的地方。 “大科学家,数据分析久了伤眼睛,歇会儿唄?” 江枫靠在桌边,看著全神贯注盯著光屏的阮·梅,笑嘻嘻地开口。 “说起来,您今年贵庚啊?看著挺年轻,但这知识储备,没个千儿八百年积累不下来吧?” 阮·梅连眼皮都没抬,指尖在虚擬键盘上飞快跳动,清冷回应。 “时间的线性流逝对认知的积累並非绝对正相关。” “以及,询问女士年龄並非礼貌行为。” “嗐,我这不是关心您嘛。” 江枫丝毫不觉尷尬,变戏法似的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食盒,打开盖子。 一股清甜诱人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里面是几块造型別致、散发著柔和光晕的糕点。 “星空桂花糕,选用鳞渊冰泉浸润过的糯米和来自仙舟『广寒宫』品种的桂花,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 “好吧我编不下去了,反正就是好吃又好看。” 他把食盒推到阮·梅面前,语气带著点哄小孩似的调侃。 “阮·梅女士,你闻闻,香不香?大姑娘不吃饭可是不行的。” 阮·梅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 那糕点的香气確实……很特別。 哪怕对於不喜欢糕点的人来说都很有吸引力。 但她依旧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回应:“能量摄入我已优化至最高效率,无需额外……”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旁边传来江枫故意放大的,满足的咀嚼声。 “嗯~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好吃!” 他一边吃,还一边评价,“可惜啊,有人无福消受咯。” 阮·梅:“……” 某次,江枫更是直接在阮·梅旁边,打开了通讯外放,挨个给列表上的“好友”打起电话。 “餵?飞霄吗?最近咋样?曜青建设还顺利不?注意休息啊,別仗著年轻就可劲造!” “凝梨!是我!最近有没有研究出什么好吃的药膳?……没有啊,那太可惜了。对了,有困难跟哥说啊。” “阿合马!你小子躲哪儿发財呢?什么,坑了公司一笔?那分我点。” “凌依啊,我这边……嗯,挺好的,遇到个有意思的科学家,在做客呢。” “基地没事吧?……没事就好,你按时休息,別学某些人熬夜。” 他聊得热火朝天,语气亲昵自然,仿佛电话那头都是他多年至交…… 貌似还真是。 阮·梅在一旁,虽然依旧专注於数据。 但那持续不断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像背景噪音一样,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感知。 最后,江枫搞了个大动作。 某天他出门一趟,回来时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黑色t恤。 胸前印著一个醒目的箭头標誌,箭头向左,下面是一行大字:“我的朋友很少”。 然后,他就穿著这件衣服,一本正经地、如同展示科研成果般,站到了正在核对数据的阮·梅旁边。 也不说话,就那样杵著。 阮·梅起初没在意,直到眼角余光瞥见那行字,以及江枫那一脸“快看我发现了真理”的表情。 她沉默地看了他几秒,又看了看他t恤上的字,以及最终指向她的箭头。 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工作,只是敲击键盘的力度,似乎微不可察地重了一丝。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 过了一会儿,阮·梅像是完成了某个阶段性的计算,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她罕见地没有立刻投入下一项任务,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目光扫过空旷、整洁、除了研究设备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的实验室。 最后,落在了自己的通讯器上。 她拿起通讯器,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联繫人列表寥寥无几。 大部分標註都是研究机构或合作对象的名字。 她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片刻——黑塔。 犹豫了许久,她最终还是点开了与黑塔的对话窗口。 上一次通讯记录还是半年前,关於某个空间常数校准问题的简短交流。 她斟酌著用词,缓慢地输入了一条信息: “黑塔,你是我朋友吗?” 信息发送。等待。 几秒钟后,回復来了。言简意賅,充满了黑塔式的风格: “?” “你號被盗了?” 阮·梅看著这两条回復,清冷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只是默默关掉了通讯界面,將通讯器放回原处。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实验室某个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 看到那个正穿著嘲讽t恤、可能又在逗弄刃的、朋友“很多”的傢伙。 实验室里,依旧寂静。 但某种认知,似乎在这寂静中,悄然发生了改变。 原来,“朋友很少”……是这样的感觉吗? 第31章 一点点魔术技巧 在阮·梅那位於翁瓦克地下的尖端实验室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除了仪器的嗡鸣和数据流的闪烁,剩下的唯有近乎凝滯的寂静。 当然,这份寂静的前提是,忽略掉某个永远不安分的“活体样本”——江枫。 这一日,阮·梅刚刚完成一轮对江枫体內命途能量纠缠模型的初步推演,感到核心处理器有些许过热。 便罕见地离开了她那布满光屏的主控台,打算到与实验室相连的、模擬自然环境的庭院里进行短暂的“散热”。 她刚踏入庭院,还没来得及感受那株梅树带来的片刻寧静,就被眼前的一幕衝击得数据流差点紊乱。 只见江枫浑身繚绕著不祥的暗红色火焰,坐在一个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看起来快要散架的金属轮椅上。 双手稳稳地端著一个硕大的、冒著热气的汤碗。 他脚下发,驱动著那吱呀作响的轮椅,以一种极其滑稽又带著点莫名悲壮的姿態,在庭院里疯狂转圈。 嘴里还声情並茂地高喊著: “那路客!我为你带来烩麵了!” 而更让阮·梅眼角微抽的是,那个本该如同影子般沉默、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刃。 他此刻正面无表情地靠在一根廊柱旁,手里拿著一个老式录音机,里面正用最大音量公放著激昂澎湃、充满史诗感的音乐。 好像叫《耀斑》 悲壮的音乐,燃烧的人影,飞驰的破轮椅。 以及那碗在高速移动中汤汁却诡异得一滴未洒的……烩麵? 这都什么跟什么?! 阮·梅站在原地,清冷的脸庞上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名为“宕机”的表情。 她强大的逻辑核心试图解析眼前这超乎所有资料库记载的行为艺术。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无法归类,逻辑错误,存在未知变量干扰。 就在她试图重启分析模块时,场中的“表演”进入了高潮。 或许是轮椅的一个轮子终於不堪重负,或许是江枫操控的毁灭之力余波不小心扫到了轮轴。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隨著一声夸张的“哎呀!” 轮椅猛地侧翻,江枫连人带碗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呈“大”字形躺倒在地。 那碗烩麵,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托举著,稳稳地落在他手边,连片青菜都没掉出来。 音乐还在响。 江枫躺在地上,望著模擬天空,先是愣了几秒,隨即爆发出毫无形象的大笑: “哈哈哈……咳咳!荣幸吧,老刃!”他侧过头,对著依旧面无表情播放bgm的刃喊道。 脸上还沾著刚才翻滚时蹭到的尘土,笑容却灿烂得晃眼。 “我用生命,为这片的大地……播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哪里不对,目光扫到那碗完好无损的烩麵,立刻高速补充解释道: “因为一个种子要想发芽,它就必须先是死的!” 阮·梅:“……” 她感觉自己的逻辑模块正在发出过载的警告音。 而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那个被她判定为极度危险、精神状態极不稳定的刃。 在听到江枫这句明显是即兴胡诌的话后,血眸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笑得毫无形象的江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极其不情愿地、用支离剑的剑尖,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轻轻划了一道。 暗红色的、蕴含著澎湃丰饶生命力的血液,滴落在江枫身旁的土地上。 几乎是瞬间,那片被血液浸润的土壤,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一株株翠绿的麦苗破土而出。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抽穗、成熟! 转眼间,就在这实验室的庭院里,在梅树旁边,形成了一小片金灿灿的麦田! 江枫躺在刚刚“催生”出来的麦田里,麦穗搔著他的脸颊。 他止住了笑声,脸上脏兮兮的,却带著一种纯粹的、如同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快乐笑容。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庭院入口、依旧处於信息处理延迟状態的阮·梅。 拿起手边那碗还冒著热气的烩麵,笑著邀请道: “大科学家,吃饭?” 背景音乐《耀斑》的余韵还在迴荡。 眼前是躺在金色麦田里、端著烩麵、笑容灿烂的江枫。 旁边是收剑而立、血眸低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刃。 以及那株静静佇立、花开花落的梅树。 阮·梅站在这里,看著这荒诞、混乱、毫无逻辑,却又莫名带著一丝生机的画面。 她那颗习惯於在数据和公式中寻找答案的心,第一次感到了名为“费解”的复杂情绪。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实验室。 也许,研究这个“异常样本”的过程,並不会像她预想的那么……枯燥。 而庭院里,江枫看著阮·梅离开的背影,嘿嘿一笑,自顾自地吸溜了一口麵条,对著刃含糊不清地说。 “看吧,老刃,我就说有效果。鑑於你表现不错,我决定为你加封尊號。” “音乐君,你看如何?” 刃:“……” 血眸中传达出明確的“你想都別想”的杀气。 第32章 爱,厨艺,与真蛰虫 翁瓦克地下实验室的时光,在数据流的嗡鸣与偶尔的能量测试脉衝中,以一种近乎凝固的节奏流淌。 江枫刚刚配合阮·梅完成一轮针对【秩序】之力精细操控閾值的测试。 具体表现是让他用能量丝线在不触碰的情况下,將一堆隨机散落的微型零件组装成一个標准模型。 比如一只哈基米。 “精度达標,能量损耗率低於预期0.7%,但完成时间比最优模型慢了47秒。” 阮·梅清冷的声音从主控台传来,她甚至没抬头,目光锁定在光屏瀑布般刷新的数据上。 “冗余动作过多,存在大量无意义的微调,效率低下。” 江枫散去手中最后一丝银白能量,看著那个勉强算是个立方体的“標准模型”,撇了撇嘴。 “大科学家,你这標准也太死板了。你看这个稜角,多么的具有不羈的艺术感!” “艺术感无法量化,对当前研究无增益。” 阮·梅终於抬起眼,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你的思维发散模式,是影响测试效率的主要变量之一。” “现在进入十五分钟休整期,请保持相对静止,减少不必要的能量逸散。” 十五分钟。 乾等著? 真把哥们当高中生整啊。 江枫在休息区的悬浮椅上换了好几个姿势,都觉得无聊透顶。 他瞄了一眼不远处如同雕塑般靠在墙边、闭目压制魔阴身的刃。 又看了看全神贯注於数据海洋的阮·梅。 最后,目光落在了阮·梅工作檯侧面那台造型简约、线条流畅的终端设备上。 “阮·梅啊,”江枫拖著椅子滑近了一点,脸上堆起无害的笑容,“你这电脑……能借我玩会儿不?保证不乱动你的研究数据!” “我就看看新闻,了解一下宇宙大事,绝对不干扰你工作!我发誓!” 他举起三根手指,表情诚恳得能拿去当诚信商人的宣传海报。 阮·梅指尖在虚擬键盘上跳跃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蓝色眼眸中倒映著江枫那张写满“我很无聊快给我玩具”的脸。 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快速评估“允许接触个人设备”与“避免测试者因无聊而產生更多不可控变量”之间的利弊。 “终端內有分级权限。非核心研究区域,你可以访问。” 她最终平淡地回应,手指凌空一点,一道柔和的光束投射在终端侧面,解锁了部分权限。 “行为日誌会被记录。请勿尝试突破权限限制,或安装未经验证的数据包。” “放心放心!我可是守法好公民!”江枫眉开眼笑,立刻凑到终端前。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瀏览了几下星际和平公司的官方新闻频道。 標题儘是些《市场持续繁荣!公司股价再创新高!》之类的玩意儿。 很快便觉得索然无味。 手指在触控板上隨意滑动,目光扫过那些命名严谨的文件夹:【能量图谱分析】、【命途交互基础理论(加密)】…… 忽然,一个与周围画风格格不入的文件夹名称,跳进了他的视线。 【厨艺】。 江枫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在阮·梅这台充斥著理性与冰冷的终端里,居然存在如此……具有生活气息的条目? 他好奇地点了进去。 里面整齐地排列著许多文档,命名方式依旧严谨得令人髮指: 【糕点製作:桂花定胜糕 - 標准流程与参数记录(第3次叠代)】 【食材成分分析:星芋、糯米粉、澄沙的分子结构稳定性与口感关联性研究】 【温度控制对糖晶体转化率及成品色泽的影响(实验组数据)】 …… 江枫点开最上面的“桂花定胜糕”记录。 文档里没有图片,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 通篇都是数据和客观描述,没有“美味”、“香甜”这类主观词汇,更没有提及製作时的心情或品尝者的反馈。 仿佛记录的不是一次烹飪,而是一次成功的化学实验。 江枫接著往下翻,又看到一些类似的记录,从仙舟的“琼实鸟蛋酥”到螺丝星的“聚合能量糖霜塔”。 无一不是这种风格。 直到他看到一个名字有点特別的文档: 【黑塔 ,“创意”能量烘焙事故记录与分析】 他点开,內容简短了许多: 事件概述:黑塔声称尝试“融合虚数能量扰动理论与传统发酵工艺”,製作“跃迁麵包”。 未经安全评估,擅自將高浓度虚数能量聚合物加入麵团,並试图用相位摺叠器替代常规烤箱。 过程:混合阶段发生轻微能量溢散,触发厨房基础防护罩。 烘焙阶段,相位摺叠器与虚数能量发生不可预测干涉,导致麵团內部空间结构局部塌陷並伴隨微型能量喷发。 结果:(数据刪除) 成品:中心温度超过恆星表面。 厨房模块局部结构受损,需进行原子级重构。 触发空间站次级火警。 黑塔人偶表层涂装轻度焦化。 评价:与迷图相似的境地。 附录:黑塔本人评价:“一次充满启发性的失败!” 江枫看到这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能想像出那个场面:一脸兴奋(或面无表情)的黑塔人偶,搞出惊天动地的爆炸。 然后本体还能振振有词地把它定义为“美学”。 这很黑塔。 笑声引来了阮·梅平静的一瞥,江枫连忙收敛,但嘴角仍噙著笑意。 这份过於理性的“厨艺”记录,和黑塔的“炸厨房美学”,意外地让他想起了另一段关於“食物”的回忆。 那是他刚变回人类不久,还在熟悉这具久违躯体的时候。 一次长途的星际漂泊归来,回到当时还在某个小行星带深处的商团移动基地。 风尘僕僕,感觉每个关节都在为逝者哀哭。 他瘫在指挥官座椅里,对著空气有气无力地嚷嚷: “凌依啊,你老板我快要饿死啦。去,给我整俩菜来!” 通讯频道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凌依平稳无波的確认:“指令接收。正在检索『菜』、相关数据模型。请稍候,管理者。” 江枫当时也没太在意,纯粹是旅途劳顿加上一点恶作剧心態。 他清楚凌依的思维模式,更清楚商团基地的“厨房”里除了营养膏、矿物和有机质,大概找不出什么像样的“食材”。 过了一会儿,凌依亲自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那时已经习惯了人类形態,银髮蓝眸,姿態一丝不苟。 托盘上放著两个盘子,盖著保温罩。 “根据您的要求,以及现有资源库匹配度最高的方案,”凌依揭开保温罩,声音清晰平稳。 “为您准备了炙烤小行星风味聚合餐与清烩活性苔蘚配矿物碎。” 江枫看了过去。 第一盘,是几块被高温灼烧得边缘微微晶化的、顏色暗沉的块状物。 表面还沾著一些类似沙砾的颗粒,散发著一种高温处理后的岩石和金属混合气味。 第二盘,则是一团黏糊糊的、呈现不均匀墨绿色的胶质物。 里面夹杂著一些闪闪发光的、稜角分明的细小晶体碎屑。 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於潮湿菌类和电离空气的味道飘散出来。 不能说完全没香味,但那香味…… 很硬核,很星际,很虫族特色。 凌依静静地站在一旁,蓝色眼眸专注地看著江枫,等待他的反馈。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江枫似乎从她那过於完美的站姿中,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期待? 或者说,是等待“指令完成度评估”的专注。 江枫拿起餐具,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他臂力惊人的叉起一块“炙烤小行星风味”送进嘴里。 口感复杂。 外层有一种焦脆的颗粒感,內里却是一种难以描述的韧性质地。 味道……主要是高温带来的某种糊化气息,混合著矿物质特有的“土腥”和一丝金属余韵。 意外的,谈不上难以下咽。 但绝对和人类认知中的“美食”相去甚远。 他又尝了一口“清烩活性苔蘚”。 滑腻,带著浓郁的、未经调和的生物质腥气,那些矿物碎屑在口中咯咯作响。 江枫慢慢咀嚼,吞咽。 然后,他抬起头,对著凌依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著点感动的笑容。 “嗯!不错!”他大声说道,又舀起一勺绿色的胶质物,“锋利感十足!很有嚼头!具有创新精神!” 他大口大口,將两盘完全超出人类正常食谱范畴的“菜餚”吃得乾乾净净,期间还不断发出夸张的咀嚼声和讚嘆。 凌依看著他吃完,眼中数据流微微闪烁,似乎在进行复杂的分析。 最后,她微微頷首:“您的满意度已记录。『锋利感十足』、『有嚼头』、『创新精神』已加入相关菜品评价资料库。” “如需再次提供,可优化矿物碎屑粒径分布。” 江枫只是笑著摆手,没再多说。他记得自己吃完后,靠回椅背,感觉胃里沉甸甸的,充满了各种难以消化的“素材”。 但某种情绪却轻飘飘地升腾起来。 不是对美味的享受,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混杂著好笑、无奈。 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个由自己塑造的、认真到有点“轴”的存在的温柔。 虽然后来她也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但回忆仍然给这份套餐加了分。 回忆的画面在脑海中淡去,江枫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终端【厨艺】文件夹的冷光上。 阮·梅那些精確到克秒的完美记录,黑塔轰轰烈烈的失败实验,还有凌依那顿“锋利感十足”的款待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检测到你的大脑皮层活动出现特定频段波动。” 阮·梅的声音忽然在一旁响起,不知何时她已结束了那段数据处理,正静静地看著江枫。 “与前一刻瀏览普通信息时相比,杏仁核与眶额叶皮质区域活跃度有显著但微弱的提升。” “这种模式……与资料库中对『满足』、『愉悦』或『温情回忆』相关的情感反应有部分吻合。” 江枫回过神,关掉了文件夹界面,伸了个懒腰。 “大科学家,你这算不算侵犯隱私啊?连脑波都监控?” “实验室环境內,基础生理指標监测是常规项。”阮·梅理所当然地说,目光探究地落在他脸上。 “根据记录,你对於常规意义上的口腹之慾並无过多追求。此前摄入高能量物品,也多是为了维持机能或特定目的。” “但刚才……你似乎从一段与『非標准食物』相关的记忆中,获得了某种『满足』?” 她微微偏头,清冷的容顏上浮现出纯粹的学术好奇。 “对於你这样一个思维结构独特的存在,这种『满足』,可以与普遍生命体因获取能量或美味而產生的『满足』等同吗?” “其神经化学基础是否一致?” 她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建议,仿佛找到了一个新的、有趣的小型测试方向。 “或许,我们可以设计一个简单的对照实验。我可以严格按照流程,製作一份记录中的桂花定胜糕。” “作为对照,你也可以尝试描述或復现你记忆中的那份餐点。” “我们可以同步监测你在品尝两者时,神经活动与命途能量的细微变化,以分析不同源头『满足感』对你构成的差异。” 江枫看著阮·梅那双仿佛能將一切情感分解为数据流的眼眸。 又想起她记录中那些冰冷精確的步骤,以及凌依端上“矿石大餐”时那平静中暗藏的一丝“等待评分”的专注。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些阮·梅暂时无法完全解析的复杂意味。 “这个测试啊……”他拉长了语调,眼中闪过恶作剧般的光芒。 “听起来挺有意思。不过阮梅,你確定你做的標准流程糕点,能比得过那份独一无二的心意吗?” 阮·梅平静地回应:“数据会证明一切。” 实验室的灯光柔和地洒下,仪器低鸣。 一旁,刃不知何时睁开了血眸,淡淡地瞥了这边一眼,又漠然闭上。 仿佛对这场关於“满足感”和“糕点”的古怪討论毫无兴趣,只想图个清净。 第33章 请您別来电 阮·梅的行动力总是高效得令人惊嘆。 在提出那个关於“满足感”对照实验的提议后不到一个標准日,江枫就在休息区的实验专用平台上,看到了她的“作品”。 那並非记录中古色古香的仙舟糕点,而是一碟精致小巧、摆放在黑色釉面托盘上的圆形点心。 它们並非传统的马卡龙样式,而是更薄、更剔透,如同將一片片凝固的星空摘了下来。 饼身是深邃的墨蓝色,表面却闪烁著细碎的、如同星尘般的银色光点。 夹心並非常见的奶油或果酱,而是一层半透明的胶质,內部封存著微缩星云般的色彩旋涡。 时而是星辉的淡金,时而是星云的淡紫。 没有標籤,没有数据说明,只有阮·梅平静的陈述 “星空马卡龙,基於传统杏仁饼配方进行视觉与味觉感知层面的多重映射调整。” “外层模擬『真空背景』与『恆星残辉』的视觉-味觉通感,夹心层尝试再现『星云物质』的流动性与复合能量风味。糖度、湿度、结构强度均经过计算,以达到最佳口感与神经刺激配比。”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小巧的、连接著数条微弱感应贴片的头环。 “佩戴这个,它会非侵入式监测你的脑电波、皮肤电阻、部分神经递质前体物质的微弱波动。” “並综合计算一个临时的『主观感受指数』,作为参考。” 江枫看著那碟美得不像是食物的“星空”,又看了看那头环,咧了咧嘴。 “吃个点心还得戴『紧箍咒』?阮大科学家,你这实验仪式感够足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利落地戴上了那头环,冰凉柔软的材质贴合皮肤,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他拈起一枚“星空马卡龙”。 触感微凉,外壳光滑。 送入嘴里,轻轻一咬。 “咔嚓。”极其轻微的碎裂声,酥脆度无可挑剔。 紧接著,是外层那难以形容的“味道”,並非单纯的甜,而是一种清凉、空旷、带著一丝回甘的复合感觉。 仿佛真的吞下了一小片冰冷的宇宙虚空,而那闪烁的“星尘”则在舌尖带来细微的、跳跃的甜意。 真蛰虫宝宝最喜欢的一集。 夹心层在温度下微微融化,口感顺滑轻盈,味道更加复杂。 確实有某种“果味”的清新基底,但又被更悠远、更难以捉摸的“能量感”所包裹。 如同真的尝到了星云中混杂的离子与尘埃的“风味”,奇异却並不衝突,反而形成一种和谐而陌生的美感。 好吃吗? 客观地说,非常好吃。 尤其是对江枫这样真蛰虫人而言。 技艺登峰造极,想像力超越凡俗,將味觉体验提升到了某种艺术甚至哲学的层面。 江枫慢慢咀嚼,吞咽。 头环侧面一个微小的显示屏上,数值开始跳动,最终稳定在一个数字:5。 “指数:5。”阮·梅看著读数,语气无波。 “符合预期。对应模型中的『中度愉悦』、『认知肯定』区间。证明该造物在感官层面成功触发了正向反馈。” 她记录下数据,抬眼看向江枫,“与你记忆中那份餐点的预期指数相比,初步推断,其触发『满足』的机制可能不同。” 江枫舔了舔嘴角,那星空般的余韵还在口腔中迴荡。 他看著那个“5”,笑了笑,没评价。 然后,在阮·梅平静的注视下,他忽然伸手,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掏出了通讯器,很自然地拨通了一个號码。 通讯几乎在瞬间被接通,快得仿佛另一边的人一直守在频道旁。 “管理者。”凌依清冷平静的嗓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请问遇到何种麻烦?是否需要立即支援或资源调配?” 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处理危机。 江枫噎了一下,差点被嘴里残余的星空碎屑呛到。 “咳咳……我说凌依,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靠谱吗?没事就不能给你打个电话,关心一下你这个大管家,联络联络感情?”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进行快速检索和逻辑判断。 然后,凌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但內容却让江枫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根据自有记录以来所有通讯日誌统计,管理者主动发起的通讯中,归类为『纯粹关怀』、『情感联络』或『非必要閒聊』的比例为7.3%。” “其余92.7%涉及事务询问、指令下达、危机通报或资源申请。” 她顿了顿,继续用那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因此,从概率学角度,您主动来电时遇到『麻烦』或存在『公务』的可能性远高於『关怀』。” “逻辑上,我优先询问麻烦,是最高效的选择。” 江枫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这个……数据还挺精確哈。那什么,我以后儘量多打点关怀电话?” “不。”凌依的回答迅速而清晰,“我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少来电。” “啊?”江枫愣住了。 第34章 真正的幸福,到底为何物... 凌依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平静地流淌在安静的实验室里。 也落入一旁看似专注於数据、实则听觉敏锐的阮·梅耳中。 “如果来电稀少,尤其是关怀类通讯频率降低,基於逆向推演,可以得出一个高概率推论。” “您在外进行非標准商团事务期间,遇到需要紧急联络处理的麻烦频率较低。” “同时,您有充足的时间和心情专注於您感兴趣的『非必要』活动,无暇或无需进行『情感联络』。” 她似乎稍稍调整了一下语气,虽然依旧缺乏起伏,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 “这意味著,您大概率是安全的,並且,您的一天,或许是开心的。这就是我希望您少来电的原因。” 江枫举著通讯器,听著那头冷静到极致、却又將关切编织在冰冷逻辑中的话语,喉咙里像是突然被什么堵住了。 他脸上的尷尬笑容慢慢淡去,眼神有些复杂地飘向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墙壁。 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遥远星海中那个由秩序虫群和异族伙伴共同构筑的“家”。 “我……那真是……”他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哑,“咳嗯,我……” “您无需抱歉。”凌依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 “这是基於现状的最优希望。现在,请问您是否有公务需要处理?或仅是关怀已结束?” 江枫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那股翻涌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压了下去,换上了轻鬆些的口吻。 “呃,算是关怀plus吧。家里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吗?尤其是序列423那傢伙,没又把训练场拆了吧?” “商团运转正常,各项指標处於绿色区间。” 凌依开始匯报。 “序列423近期进入蜕壳期,已完成。蜕壳现象,以及体型缩小,除您早期的转化体外,暂无同类案例。” “哦?”江枫挑了挑眉。 体型缩小?这倒是稀奇。 以序列423那战斗狂的性子…… “其能量密度与甲壳强度检测值提升了约18.5%。”凌依继续道。 “但行为记录显示,其烦躁指数上升了32%,且多次拒绝参与《星际贸易法规(进阶)》课程。” 江枫几乎能想像出那只缩水了但脾气见涨的红黑甲壳虫。 一边暴躁地锤烂训练目標,一边对递过来的数据板嗤之以鼻的样子。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行,知道了,让她闹腾吧,別把家拆了就行。课程先缓一缓,给她加派点『物理说服』类的巡逻任务。” 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其他事务,通讯便在凌依一句“祝您今日剩余时间保持高效低耗”的、极具她个人风格的告別中结束了。 江枫放下通讯器,发现阮·梅正静静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和那个头环侧面的显示屏之间移动。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 上面的数字,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跳动,最终定格在:98。 一个近乎满值的数字。 原来这东西是百分制啊。 江枫自己也愣了一下。 98?因为那通电话? 因为凌依那些拐了八百个弯的关心? 因为得知家里一切都好,连暴躁的423都只是缩水了而不是出了大事? 阮·梅的目光从显示屏移回江枫脸上。她那清冷透彻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江枫此刻有些怔然、又似乎有些柔软的神情。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般的、带著真实困惑的轻声说道。 “难以理解。” 她没有解释什么难以理解。 是指数从5到98的剧烈跳跃? 是那通看似平常、甚至有些“低效”的通讯所蕴含的力量? 还是江枫此刻脸上,那与品尝她精心计算的“星空”时截然不同的、更加复杂深邃的“满足”? 江枫回望著她,眼中的复杂情绪渐渐沉淀,化为一丝阮·梅依旧无法完全解析的温和笑意。 他摘下了头环,轻轻放回平台。 “有些满足,可能確实……很难用数据和模型完全捕捉,阮·梅。”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谢谢你的星空,很好吃。” “我出去溜达溜达,找老刃看看他是不是又在哪儿冥想了。” 他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休息区,留下阮·梅一人。 还有那碟还剩大半的、美轮美奐的“星空马卡龙”。 以及头环显示屏上那个孤零零的、刺眼的“98”。 实验室重归寂静,只有仪器恆定的低鸣。 许久,阮·梅才缓缓起身。她没有收拾点心,而是走到一旁一个不起眼的银色立柜前,用权限打开。 里面並非实验仪器或数据存储设备,而是一个造型更加精巧、甚至带著一丝復古机械美感的小型装置。 这是她根据对江枫情感波动研究的初步成果,私下设计製作的辅助分析仪原型机。 它不仅能更细腻地捕捉和分析那些外溢的、微妙的生物电与能量痕跡。 还能根据预设的算法,將这些复杂的情感“印记”进行模擬转化,並生成一种特殊的、能携带特定情感信息的“糖霜”。 她称之为“情感糖霜”。 理论上,食用者能在一定程度上“共情”到样本提供者当时的部分情感基调。 这原本是为了更深层次理解不同命途与情感產生的交互,一个纯粹的研究工具。 可以当做联觉信標plus版。 阮·梅操作著仪器,將江枫通话前后的高精度生物信號波动导入。 仪器发出柔和的运转声,內部精巧的零件开始工作。 几分钟后,出料口轻轻吐出一小撮糖霜。 这糖霜的顏色並非“星空马卡龙”的深蓝银星,也不是常规的洁白。 它是一种非常浅淡、近乎透明的暖金色,质地轻盈如初雪,在实验室的冷光下,却仿佛自己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这无疑可以被称为“幸福”。 阮·梅用指尖拈起一点点,放入口中。 糖霜瞬间融化,几乎没有甜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感受。 那感觉並不浓烈,却异常扎实,像深夜归家时窗口始终亮著的一盏小灯。 像某种毫无理由却坚定不移的、被牵掛著的安心。 它不刺激,不激昂,却丝丝缕缕,渗透进来,填补著某些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识到、或许早已习以为常的空寂。 在这股陌生又熟悉的暖意中,阮·梅清冷的眼眸微微睁大,闪过一丝罕见的怔忪。 一段早已被漫长理性岁月覆盖的、极其久远的记忆碎片,毫无徵兆地浮上心头。 那似乎是她还很年幼的时候,在某个早已遗忘具体场景的午后…… 完成了一件让当时教导她的长者微微頷首的小事。 那只温润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发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当时的感觉…… 她早已不记得那具体是什么事,甚至不记得那位长者的面容。 母亲,父亲,外婆,还是姨妈? 不清楚。 但那种一闪而过的、微弱的暖意,那种被简单认可带来的、微不足道却充盈心间的踏实感…… 似乎……与此刻舌尖化开的这抹暖金色糖霜,隱约重合。 只是后来,这样的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阮·梅静静地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著一点糖霜的微凉。 她看著那台仍在低鸣的仪器,又望向江枫离开的方向,眼中惯常的平静无波之下。 再一次,泛起了真正属於“困惑”的涟漪,以及一丝更深藏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命名的细微震颤。 难以理解,幸福,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第35章 are you ready 翁瓦克地下实验室的日子,在阮·梅精確到秒的研究日程表中循环往復。 对於江枫而言,这种规律到近乎刻板的节奏,在最初的“新鲜感”被各种测试消磨殆尽后,便只剩下“规律”本身带来的沉闷。 这一天,又是一轮关於【毁灭】之力微量可控释放的测试结束。 江枫瘫在休息区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悬浮椅上,感觉精神上的疲惫远大於身体。 阮·梅正在主控台前,对著刚才採集到的能量逸散数据,进行著高速分析。 侧脸在屏幕冷光下静美如雕像,也……无聊如雕像。 “老刃,你说,这宇宙里有没有那种……不用打打杀杀,算来算去,就纯看人穿著皮套打架,还能变身的娱乐活动?” 江枫有气无力地对著角落阴影里,如同入定老僧般闭目压制魔阴身的刃问道。 刃连眼皮都没抬,血色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江枫撇撇嘴,百无聊赖地在自己的个人终端上划拉著。 商团的事务有凌依打理,他乐得当甩手掌柜; 系统商店里的天价商品看一眼都嫌伤肝; 命途收集遥遥无期…… 忽然,他手指一顿,目光停留在某个他很久以前下载的、几乎被遗忘的离线娱乐数据包上。名字很直白:《特摄经典片段合集》。 “嘿?还有这存货?” 江枫眼睛一亮,隨手点开。 小小的投影屏在他面前展开。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无声跳动。 穿著色彩鲜艷、线条夸张鎧甲的战士,摆出充满张力的姿势; 造型各异、有时略显粗糙的怪物嘶吼扑击; 最关键的,是那些变身画面。 主角举起造型奇特的装置,按下按钮或插入钥匙,绚烂的光效包裹全身。 伴隨著激昂音乐和喝彩,瞬间从普通人化身为守护世界的英雄。 他可老羡慕了。 现在他倒是有能力变,但看上去更像欧克瑟,幽冥魔或怪人。 江枫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那些变身桥段。 虽然特效以他如今的眼光看有些“復古”,但那种仪式感,那种宣告“切换状態”的瞬间爆发力。 还有变身器本身兼具科技与幻想感的设计…… 莫名地戳中了他某个点。 他看著画面中一位以黑红为主色调、造型狰狞中带著酷炫的骑士,猛地一个腾空飞踢解决对手。 然后以一个標誌性的姿势收尾。 脑中忽然“叮”了一声,不是系统提示,是灵感火花爆炸的声音。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大把角落里闭目的刃都惊得血眸微睁。 投来一瞥“你又发什么疯”的眼神。 江枫却没管他,双眼放光,快步走到主控台前,啪地一拍台面。 “阮·梅!大科学家!先別算你那数据了!我有个绝妙的创意!急需你的技术支持!” 阮·梅从数据流中抬起头。 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个隨机扰动的噪声源。 “请陈述。如果与当前研究项目无关,优先级將置后。” “有关!绝对有关!”江枫手舞足蹈,指著自己终端上定格的骑士画面,又指了指自己。 “你看这个!变身!鎧甲!多帅!多带感!结合我的实际情况,我郑重提议。” “咱们合作,开发一个属於我江枫的、独一无二的真蛰虫骑士变身系统!” 阮·梅的目光在简陋的特摄画面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回江枫兴奋的脸上。 语气毫无起伏:解释真蛰虫骑士变身系统的具体构成、目的与可行性。” “咳咳!”江枫清了清嗓子,“首先,硬体基础!我有现成的奇物【千面】,能进行视觉偽装,效果拔群!” “其次,力量核心!我有【繁育】命途的本源之力,能量性质和我的虫族本质最匹配,用来驱动『变身』再合適不过!” 他越说越兴奋,在阮·梅面前来回踱步,双手比划。 “平时,我就是我,人见人爱……呃,至少是个人。一旦需要,比如遇到不开眼的丰饶民,或者需要摆个造型镇场子的时候——” 江枫站定,做出一个单手握持某种装置,举到面前的姿势,脸上表情变得“庄重”而“激昂”。 模仿著特摄片里的腔调,“我就可以举起变身器,按下开关,喊出启动指令!” 他深吸一口气。 刃板著脸播放著那段录好的语音。 “are you ready?” 停顿,仿佛在等待想像中的音效。 然后,猛地將虚擬的“变身器”往腰间一按,双臂交叉挥开,同时气沉丹田,低沉而有力地喝出: “henshin——!!!” 很行! 实验室里迴荡著他那一声中气十足的“henshin”,余音裊裊。 旁边的刃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睁开了血眸,用一种看晚期魔阴身患者的眼神看著他。 连几台正在低鸣的仪器,似乎都短暂地静默了一瞬。 阮·梅全程面无表情地看著江枫的独角戏表演。 等他摆完pose,眼中才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数据流般的闪光,似乎真的在思考。 “『变身器』……” 她轻声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虚擬键盘上轻点。 “將奇物的规则干涉能力,与特定命途的『形態重塑』潜力结合,通过预设的仪式化接口触发,实现从基础形態到强化战斗形態的可控、快速切换……” 她抬起头,看向江枫。 “你想要的具体形態参数?视觉呈现偏好?” “触发机制的稳定性和能量消耗模型?” 江枫一听有门,立刻凑近,双眼放光:“形態参考等会我发你!就那个!线条要更犀利,更有生物鎧甲的感觉。” “复眼感的光学镜,甲壳质感的纹理,镰刀前肢的锐利造型延伸……顏色还是黑红为主,要那种暗红,像乾涸的血。” “肩膀、胸口、关节这些地方,可以加点类似修罗鎧甲那种狰狞又威严的护甲结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气中勾勒,仿佛那套鎧甲已经浮现眼前。 “触发机制要帅!声音要带感!能量消耗……有【秩序】兜底调和,只要不是长期维持,应该没问题!” “对了,变身器本身的设计也要酷!不能用翻盖手机,要有那种……融合了生物科技与古老神秘的质感!最好还能有点虫巢那种增生、聚合的视觉效果!” 阮·梅静静地听著,不知何时已经调出了一个空白的设计界面,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 一个个基础构型、能量迴路简图、材质模擬参数开始浮现。 她的眼神变得专注,那是一种面对全新、复杂、且具有相当挑战性课题时的纯粹研究者的眼神。 【神秘】侧的奇物…… “將【千面】的认知改写模块拆解、重组为核心转换器……” “【繁育】之力的引导需要极其精密的阀门,防止过度增殖导致结构崩溃或意识侵蚀……” “黑红配色方案的视觉心理学影响需评估……修罗鎧甲资料库缺失,需根据描述进行风格擬合……” 她低声自语著,指尖的光轨越来越快。 一个极其复杂、融合了多种科技树与命途原理的初步框架正在她脑海中,也在虚擬设计图上飞速构建。 江枫看著阮·梅进入“工作状態”,脸上露出了计划通的笑容。 他知道,一旦这位天才科学家对某件事產生了“研究兴趣”,那这事儿基本就成了。 过了好一会儿,阮·梅才停下手指,看向江枫。 她眼中跳动著理性的光芒,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平静。 但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开拓者的兴致。 “基於现有条件与你的需求,初步理论模型可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枫依旧兴奋的脸:“我会为此立项。” “好!太好了!twice!” 江枫差点想拍阮·梅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想起对方不喜接触,又硬生生收了回来,改为用力挥拳。 “需要我配合测试啥的,隨时招呼!” “现阶段,需要你提供更详细的、关於你理想中『真蛰虫骑士』形態的精神意象投影,以及你调用【繁育】之力进行局部躯体强化时的精確能量波动图谱。” 阮·梅有条不紊地列出需求。 “此外,【千面】需要暂时交由我进行適应性改造。” “没问题!给你!”江枫毫不犹豫地从系统空间取出那副纯白面具,递了过去, “形態意象是吧?我想想……等等,我给你画个草图!我美术功底还是有点的!” 他兴致勃勃地又跑去翻找能画图的东西。 阮·梅接过触感冰凉的【千面】,目光在其无孔的表面上停留片刻。 然后將其小心地放入一个特製的分析平台。 她再次看向已经开始在数据板上鬼画符的江枫,清冷的声音在实验室中清晰响起: “项目已启动。预计完成时间,视模擬测试与材料製备进度而定。” 她顿了顿,看向江枫,给出了一个平静却无比確定的承诺: “做好了,会给你。” 江枫停下涂鸦的笔,抬起头,对著阮·梅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充满期待的笑容。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黑红虫甲,在星海中摆出帅气pose,然后大喝一声“henshin”的拉风场面。 “我等你。” 他笑著说,眼中闪烁著孩子期盼新玩具般的光彩。 实验室里,仪器的嗡鸣似乎都轻快了些。 角落里,刃默默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是那微微抽动的嘴角,泄露了他內心对某人“童心未泯”或“病情加重”的无语评价。 第36章 最严厉的父亲 翁瓦克实验室外那片被模擬生態系统维持的庭院,难得有了点“生活气”。 江枫正试图教刃玩一种他从旧世界记忆里扒拉出来的简易拋接游戏。 “看好了,老刃,手腕要这样抖,力度要轻——哎哟!” 江枫演示的能量球被刃面无表情地一剑拍得倒飞回来,差点糊他脸上。 “无趣。” 刃收回手,血眸里写著“陪你胡闹已是底线”。 就在江枫揉著鼻子嘀嘀咕咕时,天空上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 “咻——啊,嘣!” 一道红黑色的流光,如同失控的小型陨石,带著不讲理的蛮横气势,朝著庭院方向疾坠而下!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丝毫没有正常降落的平稳。 刃的血眸瞬间收缩,周身压抑的气息骤然爆发! 他几乎本能地一步跨前,用身体將还在仰头张望的江枫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另一只手已按在了支离剑柄上,死寂的杀气锁定了来袭之物。 “等等,老刃!” 江枫从刃的肩膀后探头,眯起眼睛仔细感知了一下那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能量波动。 “这感觉是……” 轰! 红黑色的“陨石”在即將撞击地面的前一刻猛地减速、调整姿態。 以一个虽然略显粗暴但总算没砸出坑的方式,“咚”地一声落在了庭院边缘的草地上。 烟尘稍散。 那是一只体型明显比標准秩序真蛰虫小了一大圈、但甲壳顏色更深的小型真蛰虫。 她的甲壳不像其他序列那样光滑规整,反而带著一些细微的、仿佛生长过快的稜角和擦痕。 背后的翅膀鞘壳也似乎总不安分地微微震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复眼,不再是秩序虫群普遍的平静呆板。 而是闪烁著一种……烦躁的、警惕的、又带著点倔强和委屈的灵光。 正是序列423。 她落地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出场方式不太“礼貌”。 有些彆扭地挪动了一下节肢,没有立刻衝过来。 而是站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意义不明的嗡鸣,像是某种彆扭的问候。 刃没有放鬆警惕,血眸依旧冰冷地盯著这个突然闯入、散发著不稳定气息的小不点。 虽说这东西仍然有一辆轿车大小。 江枫从刃身后走出来,看著眼前这只“缩水”又“炸毛”的423。 记忆里那个虽然饭量大但执行命令一丝不苟、最多有点战斗狂倾向的“乖宝”形象…… 很难和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小傢伙重叠在一起。 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轻轻一震,凌依的消息准时抵达: “管理者,序列423未经报备脱离巡逻区域,根据其行动轨跡分析,目標翁瓦克概率99.7%。其近期智能与情绪模块发育曲线异常陡峭,已远超常规序列模型,近似於短生种『青春期』特徵。” “行为资料库对比显示,此类症状或与『父系角色关注度不足』呈一定负相关。建议適当补充交互。” 消息末尾,罕见地跟了一个小小的、系统自带的“无奈嘆气”表情符號。 父系……角色? 关注度不足? 他呜呜伯的,宝贝的欠爱了。 江枫嘴角抽了抽,看著眼前那个別彆扭扭、却又偷偷用复眼瞄他的小红黑虫子。 忽然板起脸,向前一步,故意用夸张的、带著怒气的声调喝道: “big胆!序列423!谁批准你擅离职守的?!嚇到花花草草怎么办?!”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解自己腰间那根皮带。 另一只手举起通讯器,切换到拍摄模式,镜头对准自己和423。 “凌依你看好了!今天我非得执行家法不可!告诉她,谁才是商团里最严厉的父亲。” 他高高扬起手臂,影子在模擬阳光下被拉长,投射在地面上。 影子里那扬起的皮带清晰可见。 然后,他手臂狠狠落下—— “啪!” 清脆的一声响。 但不是打在423身上。 江枫的“皮带”结结实实地…… 抽在了他自己另一条胳膊上。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齜牙咧嘴,但对著镜头还是那副“严父”表情。 “看见没?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下次还敢不敢?!” 这操作把旁边的刃都看得血眸一滯,按剑的手鬆了松。 而站在原地的序列423,在江枫扬起手臂的瞬间,整个虫都瑟缩了一下。 暗红的甲壳几不可察地收紧,复眼中的倔强被一丝真实的害怕取代,低低的嗡鸣也停了。 可当她看到江枫的“惩罚”落在他自己身上时,那复杂的复眼中,害怕渐渐变成了更多的茫然和…… 一丝更加彆扭的、难以理解的情绪。 甚至有点想笑。 江枫偷偷瞥了一眼423的反应。 心里那点因凌依消息而升起的“教育责任”和看到小傢伙害怕模样时的心软,瞬间分出了胜负。 他放下通讯器,收起夸张的表情。 揉了揉自己发红的胳膊,嘆了口气,走到423面前,蹲下身。 “行了,嚇唬你的。” 他的声音温和下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423那带著细微稜角的头壳。 “来了就来了吧。不过下次,记得提前打招呼,或者至少,降落得温柔点,好吗?” 423僵硬的身体慢慢放鬆。 她抬起头,复眼对著江枫,嗡鸣声变得细微而迟疑。 江枫站起身,对刃示意解除戒备,然后对423招招手。 “过来,既然来了,带你认认人,参观一下你老板我目前深造的地方。” 他带著亦步亦趋跟著的423,简单介绍了庭院,指了指刃。 “这位是刃叔,嗯……脾气不太好,但自己人,別惹他。” “刃叔好。” 423乖乖的点点头。 刃对此报以一声冷哼。 “认识我,对你並非好事。” 接著,江枫看向实验室主入口,摸了摸下巴。 “至於这里的主人,阮·梅女士,可是位了不得的科学家。你身上这些青春期变化,说不定她能看出点什么门道。” 他决定带423去见见阮·梅。 既是为了满足小傢伙的好奇心,也是想看看。 看看这位天才科学家,对於一只“情绪化”、“青春期”、智力发育异常的真蛰虫,会有什么样的观察和分析。 或许,这也能为凌依提到的“关注度补充”,提供一点新思路? 江枫心里盘算著,领著忐忑又隱约有点好奇的序列423,朝那扇通往理性与未知的金属大门走去。 第37章 水生,给老爷磕头 江枫领著浑身不自在、复眼不住打量四周陌生环境的序列423。 穿过庭院,踏入实验室那標誌性的、泛著冷白光泽的金属通道。 与外界模擬的自然生態截然不同的洁净感与仪器低鸣,让423甲壳下的肌肉微微绷紧,下意识朝江枫靠近了半步。 “別紧张,科学家姐姐人挺好……就是有时候太较真。” 江枫拍拍她暗红的甲壳,试图安抚,语气里却带著惯有的不正经。 他们来到主实验室的入口。 自动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广阔的空间和无数运行中的设备。 阮·梅正站在一个悬浮的数据面板前,指尖划过流淌的光流,侧影沉静。 江枫清了清嗓子,一把將还有些畏缩的423往前轻轻推了半步,自己则笑嘻嘻地扬声道。 “水生,来,给阮姥姥磕头!” 423明显僵住了,复眼里的茫然几乎要溢出来,节肢无措地动了动。 似乎真的在思考“磕头”这个指令在虫族礼节资料库里的对应动作。 “停。” 阮·梅的目光从数据流上移开,平静地落在江枫脸上,声音清冷无波。 “第一,我並非她的『姥姥』,此类亲属称谓模擬缺乏逻辑基础。” “第二,我的名字是阮·梅。『阮』与『梅』是独立的音节组合,並非你所以为的姓氏与名字。不存在所谓的『阮姥姥』。” 她纠正得一丝不苟,完全无视了江枫话里的戏謔。 转而將视线投向江枫身旁那只明显不同於普通秩序虫族、散发著“生人勿近”与“忐忑不安”混合气息的小型真蛰虫。 蓝色眼眸平静地扫描了一下,阮·梅直接问道。 “她是你的子嗣?或是通过【繁育】命途直接衍生的特殊眷族?” 她的提问基於生物学和命途学的可能性,纯粹而直接。 江枫被这直球问题噎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有点哭笑不得。 “什么子嗣眷族的!我还没结婚呢。” “她是我妹妹。嗯,商团里那一大帮,都算。” 这个回答让阮·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数据流般的光彩。 她似乎快速调取了关於银河虫商团的已知情报,然后陈述道。 “根据可观测情报分析,你麾下秩序虫族群体中,呈现出近似『雌性』向心智与行为模式的个体比例显著偏高。” “这与【秩序】命途的中性特质存在统计偏差。” 一直靠在门廊边阴影里,仿佛与金属墙壁融为一体的刃,此时忽然用他那特有的,带著死寂质感的沙哑声音,冷冷地插了一句。 “楚王好细腰。”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头没尾,却让江枫差点跳起来。 “老刃!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他瞪向刃,后者早已重新闔上血眸,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阮·梅似乎並未深入理解这句古语的引申义,或者说並不关心。 她的注意力回到了序列423身上。 “走近些。” 她对423说道,语气没有命令的强硬,也没有安抚的柔软,只是平静的指示。 423抬头看了看江枫,得到江枫一个“去吧没事”的眼神后,才有些迟疑地往前挪了几步,停在阮·梅面前不远不近的距离。 阮·梅没有触碰她,只是眼眸中泛起更明显的微光。 某种非侵入式的扫描能量轻柔地笼罩了423。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 “生命体徵平稳,,心智波动模式复杂,存在高频的烦躁、探究、认同渴望及轻微逆反信號谱。但底层逻辑仍基於虫族与秩序框架。” 她如同做实验报告般平铺直敘。 “未检测到病理或恶性变异倾向。” 她看向江枫。 “基於现有模型,常规的教育引导、行为规范以及適度的情感交互与陪伴,足以应对其当前状態。” “无需特殊干预。” 江枫听著,眼睛却逐渐亮了起来,摩拳擦掌,一副“原来如此那我可就来劲了”的表情。 脑子里似乎已经开始盘算各种“怀柔教育”方案。 甚至可能包括但不限於“虫族版青春期谈心”、“叛逆期战斗疏导”等等。 阮·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態的变化。 在他即將开口提出更多问题或“合作建议”之前,直接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清晰的“停止”手势。 她看著江枫,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恢復了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冷静与疏离。 “我不精通教育学。” 然后补了一句。 “或许黑塔对此更有经验。” 一句话,堵死了江枫所有后续可能的话头,明確划清了界限。 提供分析可以,当育儿顾问或参与具体管教? 免谈。 江枫张了张嘴,看著阮·梅那副“此事已毕”重新將注意力投向数据面板的背影。 又看了看身边似乎因为扫描结束而稍微放鬆、正偷偷用复眼观察阮·梅的423。 最终摸了摸鼻子,把一肚子“育儿经”憋了回去。 “行吧,科学家的时间宝贵。” 他小声嘀咕,转身拍拍423。 “走了,带你看看別处,別打扰阮·梅女士搞研究。” 他领著一步三回头的423离开了主实验室。 自动门合上,將內外隔绝。 实验室內,阮·梅的指尖在光屏上停顿了一瞬。 她面前的一个副屏幕上,还留存著刚才扫描423时记录下的、那复杂波动的心智信號谱图。 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蓝色眼眸深处,平静无波。 然后,她关掉了那个副屏幕,重新沉浸入无垠的数据宇宙之中。 第38章 飞起来 江枫领著序列423在翁瓦克实验室有限的可活动区域转了一圈。 主要是经过许可的非敏感走廊、观景区,以及存放一些无害样本的陈列室。 “怎么样,423?” 江枫背著手,一副领导视察的派头,隨口问道。 “参观了这么先进的科研基地,有什么感想啊?” 他本以为会听到“仪器好大”、“灯光好亮”之类的,或者关於能量、结构的朴素疑问。 只见423停下脚步,仰起头,复眼十分认真地对著江枫,精神波动传递出的意思清晰而篤定: “感想:管理者喜欢往漂亮姐姐家里钻。” 江枫:“…………”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原地跳起来。 “嘿——!你这小虫子崽子!” 他指著423,手指头都在空中点啊点,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 “谁教你的?啊?是不是给你脸给多了?信不信我让你飞起来?现在都敢编排老板了?!” 他再次作势要解那“皮带”,眉毛倒竖。 “看来今天这家法不执行是不行了!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上下尊卑!” 423被他突然的“暴怒”嚇得往后缩了缩,暗红的甲壳都黯淡了几分。 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示弱般的呜咽。 江枫“气呼呼”地大步上前,却不是抽出皮带,而是一把將缩成一团的423捞了起来。 不是粗暴地抓,而是双手托住她甲壳下方的位置。 “喜欢闹是吧?”他哼了一声,手臂用力,猛地將423举过头顶,“走你!” 423嚇得复眼都瞪大了,节肢无意识地蜷起。 然后,江枫又把她轻轻放低。 再举高。 再放低。 像在玩一个有点沉的、虫形的举重玩具。 几次之后,423最初的害怕变成了茫然。 复眼里的紧张逐渐被一种奇异的、失重又安全的迷惑感取代。 就在这时,江枫看准角度,手臂一扬,嘴里喊著。 “就决定是你啦!”竟將423凌空拋了出去! 方向正是门廊边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刃! 刃的血眸倏然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嫌麻烦和不悦。 那红黑色的小怪物已经张牙舞爪地飞了过来。 按照他平时的作风,大概率会侧身躲开,任由这没规矩的小虫子自己摔地上。 反正真蛰虫甲壳硬得很。 但…… 刚才那声“刃叔叔”似乎还在冰冷的空气里残留著一点极其微弱的回音。 刃的脸色更冷了几分,几乎是绷著一张俊美却死气沉沉的脸,在那团暗红影子即將撞上墙壁的前一刻,倏地伸手。 不是接,更像是用一股巧劲一拨、一引,卸去衝力。 然后顺势將423往自己背后一送,让她稳稳地趴伏在了自己宽阔的背上。 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让423感到太多顛簸。 隨即,他立刻微微躬身,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轻巧地將背后的423抖落在地面上。 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纹丝未动,依旧是那副“司马脸”,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拨开了一片碍事的落叶。 423四平八稳地落地,还有些懵。 她回头看了看刃那冷硬的侧脸,又看了看不远处叉腰站著的江枫,复眼中闪烁了几下。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但確实存在的、类似高频振动般的“嗤嗤”声从她发声器官传了出来。 那是虫族形態下,近乎“笑声”的表达。 她似乎觉得…… 有点好玩? 江枫见小傢伙没被嚇到反而笑了,心里那点装出来的怒气早散了。 但面上还是故意板著,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423,拖长了语调。 “识时务者为俊杰,懂不懂?好好听话,我呢,自然也不会亏待你。再乱说话……” 他晃了晃拳头,威胁意味十足,但眼底却没什么厉色。 423低下脑袋,用一节前肢轻轻划拉著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算是认错或回应。 见她似乎没有立刻主动要求返回商团的意思,江枫挠了挠头。 乾脆蹲下来,平视著423的复眼,用商量的口气问: “行了,小朋友。这地方你也看了,人也见了,差点把老板我气个半死的目的……说不定也达成了?” 他顿了顿,“说说,你还有啥想乾的?干完早点回去,別让凌依担心。” 他心想,这小傢伙跑这么大老远,无非就是闹彆扭想找他。 现在人也见了,气也赌了,应该没啥別的念头了。 顶多再要点好吃的,或者好奇某个仪器? 总不能是让江枫给她转化个弟弟或妹妹陪伴吧。 就在江枫以为对话即將以“乖乖回家”结束时—— 423抬起头,复眼眨了眨。 然后,她伸出前肢,在腹部甲壳一个不起眼的收纳腔里,掏了掏。 掏出了一卷……材质特殊、明显经过精心摺叠的柔性数据板。 她將数据板展开,用前肢推到江枫面前。 江枫疑惑地接过来,目光落在上面。 只一眼,他脸上的轻鬆表情瞬间僵住,嘴角微微抽搐。 好傢伙,在这儿等他呢。 那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別类,列满了条目。 从“参观管理者战斗形態(非偽装)实战演练”到“品尝至少三种好吃的东西』”。 从“获得一个专属代號”到“学习一种非战斗用炫酷技能”。 甚至还有“与管理者的朋友(除刃叔叔外)进行至少一次非战斗交流”…… 林林总总,一眼望去不下二三十条,每条后面似乎还有简单的注释或要求。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这分明是一份有预谋、有规划、內容详实的……愿望清单。 江枫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只复眼清澈、仿佛只是递上一份常规报告的小红黑虫子。 实验室柔和的灯光洒下,映著展开的长长清单,也映著江枫那逐渐变得精彩纷呈的脸。 空气突然安静。 第39章 谁还有梦想 虽然爱虫的情绪正在高涨,但是吧... 愿望清单上的大多数条目,对江枫而言確实不算难事。 “参观实战演练”? 江枫拉著刃在训练区过了几招,黑红能量乱飞,看得423复眼发亮。 “品尝美食”? 江枫翻遍系统商城,找来各种奇奇怪怪但味道確实不错的星际零食,自己先试毒,再投餵。 “专属代號”? 江枫拍板。 “就叫『虫虫』!亲切又响亮!” 短短几日,清单划掉大半,除了一些诸如“不写作业”这类明显会被凌依驳回的。 期间423当然抗议过。 “管理者,商团谁是老大?” “当然我是老大。” “那您就不能让总执事不管我嘛...” “你不会想让我回去只能吃『硬饭』吧?” 最后只剩下三条硬骨头。 第一件:跟阮·梅聊天。 江枫硬著头皮去求阮·梅,好说歹说,就差表演原地打滚。 “就十分钟!不,五分钟也行!您就当收集一下异常虫族青少年心智样本?” 阮·梅被他吵得数据流都要紊乱。 最终冷著脸,指了指实验室角落一个隔音性极佳的分析室,对惴惴不安的423吐出一个字。 “进。” 门关了。 里面静悄悄。 十分钟后,门开了。 阮·梅依旧面无表情,但她走出来的方式有点特別。 她纤细的手臂,正稳稳地托著轿车大小的、甲壳顏色似乎更红了一点的423。 423在她臂弯里一动不动,复眼呆滯,仿佛经歷了某种精神层面的洗礼。 阮·梅走到门外,弯腰,將423轻轻放在地上,动作平稳得像在放置精密元件。 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看向江枫。 蓝色眼眸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清晰的、近乎无奈的疲惫。 “好了。” 她说完,转身回实验室,关门落锁一气呵成,仿佛外面有瘟神。 江枫和一旁抱臂围观的刃,看著地上懵圈的423,又看了看紧闭的金属门,脑海里同时冒出同一个问题。 鬼知道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件:对刃做恶作剧。 把他之前閒著没事时,用附近某种坚韧植物叶子尝试包的几个歪歪扭扭的“粽子”藏起来。 假装是他们偷吃了,最后再还回去,看他反应。 江枫觉得这主意简直在刃的雷区蹦迪,但423眼神异常坚定。 他们趁刃短暂离开,悄悄摸到他临时的休息角落。 拿走了那几只放在金属小盒里的、堪称艺术品的抽象派粽子。 等刃回来,发现盒子空了。 他血眸扫过角落,没什么表情。 江枫立刻开始表演,捶胸顿足。 “哎呀老刃!不好意思!虫虫她没见过,好奇尝了一个,结果一发不可收拾……都给吃了!你看这事儿闹得!” 423配合地低下脑袋,节肢不安地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类似愧疚的沙沙声。 刃沉默地看了他们几秒,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头髮毛。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一旁,靠墙闭目。 仿佛丟掉的不是自己亲手做的东西,而是一团空气。 计划第一步,似乎……失败了? 刃根本没反应? 过了半天,江枫觉得戏有点演不下去,訕訕地让423把粽子原样放回盒子,推到刃旁边。 “咳,那什么……开个玩笑,没吃,还给你。” 刃睁开眼,血眸瞥了一眼失而復得的粽子,又看了看一脸乾笑的江枫和旁边复眼乱转的423。 依旧,毫无反应。 除了一声“不出意料”的嗤笑。 “呵。” 就在江枫以为这恶作剧彻底冷场时,刃却忽然伸手,拿起了那个盒子。 他打开,看了看里面完好的粽子,然后—— 啪。 他合上盖子,手指在冰冷的金属盒表面,极其轻微地、近乎幻觉般地,弹了一下。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隨即他又恢復了那副死水无波的样子。 江枫和423都愣住了。 这……算是反应吗? 这反应算什么? 无语?嫌弃? 还是某种只有刃自己懂的、极其隱晦的“知道了”? 恶作剧以一种难以定义成功与否的诡异方式落幕。 清单上,最后一条,也是最让江枫眼皮直跳的一条,还静静地掛著。 423凑过来,前肢点了点那最后一行字。 江枫低头看去,看清楚內容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缓缓抬起头,看向423那看似无辜的复眼。 空气,再次安静得可怕。 那最后一个愿望是…… 第40章 梦想如群星闪耀 清单悬浮在两人之间,423用前肢轻轻点著最后那行字,精神波动变得犹豫而细微。 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第三个愿望是……与管理者的真身留影。” 她复眼的光泽稍稍黯淡,传递出的信息断续却清晰: “我……记得的,最早记得的,是那个样子。很大,很温暖,是『家』最开始的样子。” “后来,管理者变成了现在这样……也很好。” “但之前的模样,对我……对我们很多序列来说,不一样。” 她微微缩了缩甲壳,像是怕触碰什么禁忌。 “总执事说过……不能提这个。她说,管理者可能……不喜欢。甚至,討厌。” 她想起了某次她懵懂地向凌依询问,为何管理者不再以最初的形態出现。 向来平静无波的总执事,那次却用异常严肃、近乎严厉的精神波动告诫她—— 此事不得再提,更不许在管理者面前表露相关思念。 那是凌依极少展现的、近乎“命令”与“保护”交织的態度。 这让423隱约明白,或许这件事真是管理者心底一片不愿触及的阴影。 所以此刻,她说出这个愿望,需要莫大的勇气。 她甚至做好了被斥责、被拒绝、乃至被厌恶的准备。 江枫沉默地看著那行字,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褪去。 他抬起手。 423瞬间闭上了复眼,细小的节肢难以控制地轻轻颤抖。 甲壳微微摩擦发出窸窣声,仿佛在等待一场预料之中的风暴。 预期的痛感没有传来。 那只手,轻轻落在了她暗红色、带著细微稜角的头壳上。 温暖,甚至称得上温柔地,抚摸了一下。 “傻虫子。” 江枫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这点事儿,也值得嚇成这样?” 他收回手,看向实验室上方的穹顶。 “走吧。” 没有多余的解释,江枫带著依旧有些发懵的423,离开了实验室区域,真正进入了翁瓦星球外的寂静太空。 真空中,江枫悬停片刻,回头看了423一眼。 然后,他闭上眼。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只是一种……回归。 他的身形开始模糊、拉伸、膨胀。 人类的轮廓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坚硬、光滑、流淌著生物质冷光的甲壳。 节肢延伸,复眼结构在头部浮现,镰刀状的前肢在星辉下泛著幽暗的色泽。 他並没有显露出那足以撼动星辰的完全体,而是將体型控制在了比当初在方壶显化的姿態更加“亲民”的规模。 即便如此,那也是一尊仿佛由行星雕琢而成的、巍峨而优美的巨虫。 静静地悬浮在星海之中,如同亘古存在的雕塑,散发著古强大的气息。 这才是序列423,以及所有早期秩序虫群记忆深处,那个赋予它们“秩序”、带领它们走出混沌懵懂的最初的管理者形態。 423仰望著那熟悉的、庞大的身影,复眼里的光芒剧烈闪烁。 精神波动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孺慕,还有一丝如愿以偿的颤抖。 江枫发出一阵低沉温和的嗡鸣。 一道牵引力场轻柔地包裹住423,將她带到自己宽阔如广场的背部甲壳上。 然后,他动了。 並非战斗时的迅猛,而是如同陪伴幼崽嬉戏的巨兽。 在无重力的太空中缓缓转身,划出一道悠长而平稳的弧线,让背上的423能俯瞰翁瓦克的翠绿,仰望无尽星河。 一圈转毕,江枫的体型开始迅速缩小。 光芒流转间,从行星级巨虫,收缩至比寻常真蛰虫还要大上几圈、约莫卡车大小的体型。 这形態少了分震撼,多了分“可亲近”感。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特製的、能在真空环境下运作的影像採集器。 用一节灵活的附肢操纵著,调整角度。 “过来,虫虫。” 他的精神波动直接传入423意识,平和而稳定。 423连忙爬到他身侧,与他並肩悬浮。 她努力挺直甲壳,复眼对准採集器的方向。 星光为幕,虚空为景。 一大一小两只真蛰虫,留下了第一张,或许也是最后一张,以“最初形態”並肩的影像。 採集器光芒微闪,定格。 完成后,江枫再次变回人类形態,脸色似乎比平常苍白一丝,但笑容依旧。 他將影像数据存好,复製一份传给423,又通过加密频道发回商团总部。 落地后,423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与莫名的感动中,她犹豫著,用精神波动轻轻触碰江枫。 “管理者,您……” 江枫伸手,这次是揉了揉她的脑袋。 “叫哥。” “……哥。” 423顺从地改口,复眼的光芒柔和了许多。 她顿了顿,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 “哥,你的梦想……是什么?” 江枫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挑了挑眉,脸上又浮现那种玩味的笑容。 “答案取决於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只能选一个。” 423愣住了,复眼的光晕明灭不定,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考。 真话?假话? 她既渴望了解真实的江枫,又隱隱有些害怕那真实背后的沉重。 最终,她选择了听起来可能更轻鬆、更“正常”的那个。 “假话。” 江枫笑了笑,语气轻鬆得像在谈论明天吃什么。 “假话就是,我希望我能顺利解决体內这堆乱七八糟的命途衝突,別哪天『砰』一下炸成宇宙烟花。” “然后呢,把咱们商团做大做强,做成谁都不敢忽视的宇宙级势力。” 这话听起来很符合一个“成功人士”的野心,也像是对商团成员的鼓舞。 423似懂非懂,但觉得这梦想听起来很厉害,很光明。 “愿望达成。该回去了,不然凌依真要发寻虫启事了。” 他揉了揉423的头壳,给凌依回了消息。 她才是真正那个一直陪伴423长大的人,现在她应该很急了。 將依旧沉浸在巨大喜悦与满足中、一步三回头的423送走,目送其化作流光消失於航道。 一直如同影子般跟隨、在远处真空默默观看了全程的刃,此时才缓缓飘近。 他血色的眼眸落在江枫背影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乾涩。 “为什么?” 江枫没有回头,依旧望著423离开的方向。 江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刃在问什么。 为什么明明厌恶、排斥那非人的虫族形態,却愿意为了一只懵懂的小虫子,主动重现那副姿態? 甚至给予近乎家人的容忍与亲近? 那不是他难堪的过去吗! 江枫望著深邃的星海,那里有无数星辰诞生又湮灭。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有些远。 “孩童的梦想,本就如同泡沫般,璀璨,也易碎。” 他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宇宙真理。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 “正因如此,我们这些討厌的大人才更应该去守护。” “仅此而已。” 他说完,伸了个懒腰,转身朝著实验室方向飘去。 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隨口点评了一下天气。 刃留在原地,血眸望著江枫的背影融入实验室入口的光晕,久久未动。 冰冷的真空中,只有远处翁瓦克星球的微光,无声照耀。 银河虫商团,移动基地。 完成了今日所有战术训练与基础课程的423,找到了正在总控室核对数据的凌依。 她有些兴奋,又带著未尽的好奇,將翁瓦克之行。 尤其是最后一个愿望的实现和那段关於梦想的对话,详细地告诉了凌依。 “凌依总执事,” 最后,423忍不住问,复眼中充满了求知慾。 “哥说的假话是这样的……那,他的真话到底是什么?” 以往,对於此类涉及管理者深层意图或情感的问题,凌依要么以“数据不足”迴避。 要么会给出一个高度理性、基於逻辑推演的分析。 但这一次,银髮的总执事从闪烁的数据流中抬起头,蓝色的眼眸看向423。 她绝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笑意”的涟漪。 看来孩子长大了啊。 似乎是想到了江枫第一次出发时,她稍显衝动的行为,她感慨道。 她没有直接回答,也没有进行任何数据分析。 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那种平静无波,却又似乎藏著一点罕见“俏皮”的语调,轻声说道: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说完,她便重新低下头,专注於面前的光屏。 留下423独自愣在原地,复眼眨动,反覆咀嚼著这句简单却又似乎蕴含无限深意的话语。 长大……就会知道吗? 那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啊? 423看著凌依沉静的侧影,又想起星空中那巍峨的虫躯。 大人们怎么都这样... 第41章 捕捉星星计划 在阮·梅那座庞大且功能分区明確的实验室深处,存在著一些连她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的、被遗忘的角落。 这一天,四处溜达的江枫,就拉著刃,推开了一扇沉重的、落满灰尘的金属大门,发现了一个空旷得可以跑马的巨大厂房。 “嚯!这地方够敞亮!”江枫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激起迴响。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不知废弃了多少年的机械臂残骸,好奇地东张西望。 高高的穹顶,粗大的金属支架,地面上残留著一些固定设备的基座痕跡。 空气中瀰漫著金属冷却后的冰冷气味和淡淡的机油味,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劲啊,他可老喜欢闻这老仓库的味儿了。 过了老久。 阮·梅例行检查实验室能量消耗记录,发现那个废弃的车间有异常微弱的能量波动。 调取监控发现江枫和刃已经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她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她接通了江枫的通讯。 “江枫,请到主分析室来,需要进行下一阶段的能量適应性测试。” 她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江枫明显心不在焉、甚至有些神神叨叨的声音。 “啊?测试?不行不行。大科学家,我现在正处在一种……嗯,灵感的高维纠缠態,不能被打扰。” “这是一种非常精密的意识流施工,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导致创意坍缩!” “创意是这样的,外人只需要破坏就好了,而捕捉星星的人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阮·梅:“……请停止使用你无法理解的术语。立刻过来。” “哎呀,信號不好!餵?老刃,你跟她说!” 江枫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然后通讯器似乎被塞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短暂的沉默后,刃那冰冷沙哑、带著极度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哼。” 然后,通讯被乾脆利落地掛断了。 阮·梅看著屏幕上“通讯已中断”的提示,沉默了片刻。 她发现,自从这两个“异常个体”闯入她的实验室,她的情绪波动频率和遭遇无语事件的概率,都呈指数级上升。 无奈之下,她亲自前往那个位於实验室最边缘区域的车间。 厚重的金属大门紧闭。 阮·梅抬手,用权限识別打开了门锁,但门却没有自动滑开。 她尝试推了推,门后似乎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江枫,请开门。”她对著门禁通讯器说道。 里面传来江枫理直气壮的声音:“不行!大科学家,你现在『境界』不够,进来了也看不懂!你缺乏一样关键的东西!” “什么东西?”阮·梅耐著性子问。 “童真!想像力!”江枫的声音带著一种痛心疾首。 “你的思维被数据和逻辑束缚得太死了!你看人家老刃,”他话锋一转,开始拉踩。 “他虽然脑子也不太正常,但他至少会想像一个不存在的仇敌,然后整天在梦里不知疲倦地追杀对方!这是一种多么……呃,执著的想像力啊!” 车间內隱约传来刃一声冰冷的冷哼,以及一句压抑著怒火的低语:“……这与你无关。” 阮·梅就这么站在门外。 她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逻辑核心正在试图处理一堆毫无营养的垃圾信息。 跟这两个傢伙讲道理,似乎是对“道理”这个词本身的侮辱。 就在她考虑是否要调用实验室强制安保程序时…… “咔噠。” 一声轻响,车间大门缓缓滑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一片漆黑。 没有任何光源,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了。 阮·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她的眼睛迅速適应了黑暗,但凭藉超越常人的感知,她发现车间內部空荡荡的。 並没有江枫和刃的身影。 刚才抵住门的,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废弃工具箱。 他们躲起来了? 还是在玩什么无聊的捉迷藏? 就在她凝神感知,试图定位那两个不省心的“样本”时—— 突然,在她头顶上方,极高的穹顶处,亮起了一点微光。 不,不是一点,是很多点! 只见黑暗中,江枫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穹顶的金属横樑上。 他伸出手指,指尖縈绕著极其微弱的能量光束。 (被称之为破坏死光。) 他如同一个顽童,又像一个漫不经心的神明,手指隨意地点向那厚重金属构成的穹顶。 “咻!”“咻!”“咻!” 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一道道能量光束精准地在穹顶上蚀刻出一个个分布看似隨机、却隱隱符合某种星图韵律的孔洞! 更奇妙的是,在孔洞形成的瞬间,一股柔和而稳固的【秩序】之力便在孔洞內部构筑起一层层介质。 如同为每个孔洞都镶嵌上了一片独一无二的“玻璃”。 下一刻,外界翁瓦克恆星的光芒,透过这些新开的、形状各异的“星星”孔洞,照射了进来。 光线穿过那些由命途能量构筑的“玻璃”,发生了奇妙的折射、散射与匯聚。 原本苍白的光线被染上了极其淡雅的色彩,如同被筛过的星辉,梦幻般地、静謐地积攒在车间內部这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车间地面依旧黑暗,但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片由真实星光与命途之力共同编织的灿烂星空。 每一颗“星星”的光芒都柔和而稳定,仿佛它们自古以来就镶嵌在那里,诉说著宇宙的静謐与浩瀚。 阮·梅仰著头,看著这片突兀地出现在废弃车间里的人造星穹,清冷的眼眸中被那片静謐而梦幻的光影所占据。 她能清晰地分析出每一个孔洞的蚀刻精度,每一片能量玻璃的构成原理,甚至能计算出光线经过折射后的路径和能量损耗。 但…… “毫无意义。”她最终轻声说道,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冷静与疏离。 “能量利用率低下,结构不稳定,且不具备任何科研或实用价值。”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片星空,准备离开这处充斥著无意义行为的地方。 然而,在她转身迈出第一步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角的余光,似乎……在那片星空的辉映下,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才真正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车间,厚重的金属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將那片黑暗中的星光,重新封存於寂静之中。 车间穹顶横樑上,江枫看著阮梅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亲手“摘”下的这片星空,耸了耸肩。 他对著下方黑暗中某个角落说道: “嘖,口是心非。老刃,你说对吧?” 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意味不明的轻哼。 第42章 睡衣派对 照例的实验时间已经到了。 阮·梅在主控室等了一会儿。 预定的能量共振测试时间已过,那两位“样本”却依旧不见踪影。 监控画面里,那个车间大门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她微微蹙眉。 作为一个严谨的学者,对无理由的迟到报以厌恶。 正准备再次联繫,却听到走廊传来一阵熟悉的、带著点欢快的脚步声,以及另一个沉重而沉默的脚步声。 门滑开了。 只见江枫和刃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们手里都拎著一个印著商团logo的包裹。 “哟!大科学家,等急了吧?”江枫笑嘻嘻地打招呼,脸上没有丝毫迟到的愧疚。 阮·梅的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的包裹,没有询问,只是用眼神表达著疑问。 其实她不太想知道江枫的回答,但根据她的推测…… 假如她不先问,江枫也一定会用某种诡异的方式“强迫”她知道。 “嘿嘿,好事儿!”江枫献宝似的把包裹放在桌上,麻利地拆开。 “咱们商团总执事,特意给大家採购了点生活物资,改善一下咱们这实验室的人文关怀氛围!” 他从包裹里首先拎出一件睡衣。 那是一件连体睡衣,造型赫然是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q版真蛰虫! 红黑色的虫身,大大的复眼做得呆萌可爱,背后还有一对小小的、软趴趴的镰刀状前肢装饰。 “看!我的!”江枫得意地抖开睡衣,那q版虫子隨著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怎么样?是不是特別写实?特別有纪念意义?” 阮·梅:“……” 她看著那只憨態可掬的虫子睡衣,又看了看江枫那张灿烂的笑脸。 感觉自己的审美资料库和逻辑核心再次受到了衝击。 然后,江枫又从包裹里拿出了另一件,递向旁边浑身散发著低气压的刃。 “喏,老刃,你的!” 那是一件纯黑色的连帽猫咪睡衣。 帽子做成了圆滚滚的猫头,上面用白色丝线绣著一副极其凶恶不爽的表情。 眉头紧皱,嘴角下撇。 睡衣屁股后面,还拖著一条长长的、末端打著精致绑带的黑色尾巴。 谁家南方黑芝麻糊? 刃的血眸在接触到那件猫猫睡衣的瞬间,温度骤然降到了绝对零度以下。 他周身散发出的抗拒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 “不。”他斩钉截铁,声音冷得像冰。 “別啊!”江枫立刻开启软磨硬泡模式,把睡衣往他怀里塞。 “多可爱啊!你看这眼神,这气质,跟你多配!外冷內热,傲娇炸毛!” 刃死死抿著唇,血眸中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穿上试试嘛!就当是团队建设活动!”江枫不依不饶。 “你看我,为了商团形象,都勇於穿上真蛰虫了!你这黑猫多帅啊!暗夜行者,致命优雅!” 刃扭过头,用后脑勺表达著无声且坚定的拒绝。 江枫眼珠一转,换了个策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老刃,你看啊,这睡衣多柔软,穿著睡觉,说不定能做个好梦,少梦到点糟心事儿……” 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江枫趁热打铁,把睡衣硬塞进他手里。 “拿著拿著,就当给我个面子!回头我让凌依给你帐户打笔奖金,当精神损失费!” 这是钱的问题吗? 刃握著那件柔软的、带著猫咪凶恶脸的睡衣。 血眸中挣扎、屈辱、无奈的神色飞快交替。 最终,他极其僵硬地、用一种仿佛手里拿著的是定时炸弹的姿態,將那件睡衣……收下了。 虽然没有立刻穿上,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让步。 江枫满意地拍了拍手,然后,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包裹最底下,又掏出了一件。 这件是大熊猫造型的连体睡衣。 黑白配色,圆圆的耳朵,標誌性的黑眼圈,憨態可掬,柔软舒適。 他走到阮·梅面前,將睡衣递过去,脸上带著真诚的笑容: “阮大科学家,这是你的。黑白配色,冷静睿智,跟你气质很搭。科研之余,也得放鬆一下嘛。” 阮·梅看著递到面前的熊猫睡衣,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 她並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平静地陈述。 “我的休息时间有严格的规划和效率优化方案,无需此类……辅助物品。” “哎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江枫把睡衣往前又送了送。 “你看,咱们这算不算研究团队统一制服?增进凝聚力!” 阮·梅沉默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件熊猫睡衣,最终还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接了过去。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表示喜欢,只是將那件柔软的睡衣平整地放在了一旁的仪器台上。 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暂时保管的普通物品。 大概她一辈子也不会穿上了。 “测试可以开始了吗?” 她將话题拉回了正轨,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冷静。 “马上马上!” 江枫嘿嘿一笑,拎著自己的真蛰虫睡衣,心情大好地走向测试区域。 刃则默默地將那件黑猫睡衣塞进了自己那个几乎空无一物的行囊最底层,仿佛想要彻底遗忘它的存在。 只是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似乎因为这件小小的插曲,稍微…… 软化了一丁点? 实验室里,严肃的科学研究即將继续。 但角落里那几件画风迥异的睡衣,却无声地给这片冰冷理性的空间,增添了几许难以言喻的……生活气息。 当天晚上。 阮·梅收到了一则视频通话邀请。 不用猜都知道,它出自某个没心没肺的虫子。 “我们来打个赌吧,大科学家。” 言语里毫不掩饰他的恶趣味。 第43章 兄弟,你好香 睡眠有时是非必要的。 但对於习惯了昼夜交替的生物钟而言,某种根深蒂固的睏倦仍在特定时分悄然袭来。 比如现在。 “呼——爽!” 江枫把最后一口汤汁吸得滋溜响,心满意足地放下那只印著卡通虫子logo的宽口碗。 碗底残留著几缕金黄的丝瓜瓤和浸泡得微胀、仍保持著酥脆骨架的茶饊碎屑。 汤是清甜的,带著丝瓜特有的鲜嫩,而茶饊在汤里半软半脆,吸饱了汤汁却未失筋骨。 入口是咸香中迸发一丝麦甜,混合著油脂被热汤激出的浓郁香气。 这是凌依根据他语焉不详、充满个人情感色彩的描述,经过十七次成分调试与三次口感模擬后的“復现成果”。 当那箱贴著“家乡风味实验版茶饊”標籤的包裹隨商团补给一同送来时,江枫盯著那熟悉又陌生的金黄螺纹。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当晚就燉了一锅清丝瓜汤。 刃坐在对面,面前是一份標准的高能营养膏,他吃得慢而机械,血色的眼眸低垂。 但江枫注意到,在他喝汤时,刃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真不来点?” 江枫用筷子夹起一段泡得恰到好处的茶饊,在刃眼前晃了晃。 “我的手艺,嘖,绝了。这味道,太太太正。” 刃抬眼,淡淡瞥了那油润金黄的食物一眼,又垂下。 “不必。” “行吧,不懂享受。” 江枫也不强求,美滋滋地吃完自己那份,浑身暖洋洋的,懒意上涌。 他伸了个夸张的懒腰,骨骼噼啪作响。 然后趿拉著阮·梅实验室提供的、印著量子波动兔拖鞋,走向房间內侧那张宽大的床。 是的,一张床。 这安排起初纯粹出於实用主义。 在离开朱明、前往翁瓦克的路上,他们乘坐的小型星槎並非豪华型號,休憩区狭小,且航行於並非绝对安全的星域。 江枫需要深度睡眠以恢復精力,而刃……魔阴身困扰下的他本就难以入眠,长时间保持警觉几乎成了本能。 於是守夜的任务自然落在他身上。 江枫曾假惺惺地问过“要不轮换?”,刃只用看傻子般的眼神回敬了他。 让一个可能隨时因噩梦或记忆碎片引发魔阴身的人负责安全警戒? 江枫摸摸鼻子,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份“沉默的守护”。 等到了翁瓦克,住进阮·梅提供的、安全係数极高的客房,按说该分房而居了。 但第一晚,当江枫洗漱完毕,很自然地抱著枕头站在刃的房间门口,一脸理所当然时,刃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理由心照不宣。 江枫的【秩序】之力是目前最有效、最及时的“镇静剂”。 魔阴身的发作並非定时闹钟,往往毫无徵兆。隔著一堵墙,风险终究大些。 至於为何最终演变成同榻而眠…… 这纯属江枫得寸进尺。 起初刃是和衣靠在房间的休息椅上闭目养神。 某天夜里江枫被噩梦惊醒,一扭头看见椅子上的刃在昏暗光线里像尊沉默的雕像。 莫名觉得那身影有点……孤零零的。 他脑子一抽,拍了拍身边空著的半张床。 “椅子上多难受,上来凑合躺躺?这床够大,阮·梅这方面挺大方。” 刃没动。 江枫继续叨叨。 “你放心,我睡相好得很,绝不越界。再说,万一你这边有点什么动静,我也好及时反应不是?” 不知是哪个理由起了作用,还是单纯厌倦了江枫的噪音。 第二天晚上,刃沉默地占据了床的另一侧边缘,身体绷得笔直,仿佛那不是柔软的床铺,而是刀锋。 后来,界限便在一次次的“意外”中模糊了。 江枫睡著后无意识的翻身,手臂搭过来; 刃在压制体內躁动; 或是单纯某天两人都太累,懒得计较那几十公分的距离。 习惯是种可怕的东西。 此刻,江枫走到床边,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星际小曲。 忽然一个毫无预兆的“大跳”,整个人重重砸进床铺中央! 柔软的床垫剧烈起伏,波浪般將靠坐在床头、正试图凝神静气的刃猛地顛簸起来。 刃:“……” 他额角青筋隱隱跳动,血色眼眸里压抑著被惊扰的不爽和深深的无奈。 魔阴身带来的精神躁动如同永不停息的背景噪音。 他好不容易凝聚的一点平静,被这突如其来的物理干扰搅得粉碎。 江枫却浑然不觉,在柔软的被褥间舒服地蹭了蹭,找了个最愜意的姿势。 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暖洋洋的饱腹感、令人安心的环境。 以及身旁熟悉的、带著淡淡铁锈与冷冽气息的存在,都催生著沉沉的睡意。 翁瓦克的“夜晚”静謐无声,只有实验室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刃重新闭上眼,试图再次进入那种非睡非醒、却能最大限度节省心神的状態。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刃的意识即將沉入那片熟悉的、布满血色记忆碎片与疯狂低语的混沌边缘时—— 身旁传来一阵窸窣动静。 紧接著,一具温热的身躯毫无徵兆地贴了过来。 刃倏然睁眼。 江枫在睡梦中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紧锁,嘴里含糊地嘟囔著。 整个人像只寻找热源的猫,翻了个身,手臂一伸,径直环住了刃的腰身,脑袋还往他肩胛骨的位置拱了拱。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甚至无意识地搭在了刃的胸前,指尖还轻轻抓挠了两下。 仿佛在確认什么绝佳的手感。 首先,他不是南铜。 其次...... 兄弟,你胸肌好大。 刃的身体瞬间僵硬。 並非出於厌恶或防备,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被全然信赖的体温包裹住的感觉。 魔阴身带来的冰冷与孤寂,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烫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枫平稳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温热的胸膛贴著他的臂膀。 还有那隔著衣料传来的、属於活物的心跳。 “嗯……” 江枫的梦囈清晰了些,眉头锁得更紧,那只不安分的手又拍了拍。 “朕的钱……国库空虚……欺天啦……” 声音里带著夸张的戏剧腔调,接著语气一转,变得焦急。 “叫凌依来!快叫凌依来!” 刃:“……” 他听不太懂这些零碎的词句,但能感受到身旁人梦境中的焦虑。 那紧锁的眉头,无意识攥住他衣襟的手,都显露出一种白日里鲜少出现的、真实的不安。 或许是在担忧商团的运营? 还是体內那该死的命途衝突? 刃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本该狠狠將这扰人清静的傢伙推开,甚至用点力气让他立刻清醒。 这本该是下意识的反应。 任何未经允许的靠近,於他而言都意味著潜在的危险与冒犯。 可是…… 指尖动了动,最终没有凝聚力量。 他看著江枫近在咫尺的睡脸。 褪去了平日的狡黠、夸张或算计。 此刻的江枫显得……有点幼稚,还有点脆弱。 那喋喋不休算计著命途、財富、人际的脑子,在梦里似乎也在为“亏空”发愁。 刃沉默著,极其缓慢地、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握住江枫那只在他胸前作乱的手腕,轻轻地將它挪开。 动作是罕见的轻柔,甚至带点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然后,他试图將江枫整个推开一些,恢復到安全的距离。 然而,就在他刚鬆口气,重新靠回床头不到五分钟—— 身旁的热源又黏糊糊地贴了上来。这次更过分,江枫几乎半个人扒拉在他身上,腿也搭了过来,嘴里还嘟囔著 “修的身形似虫形,不怕公司卡脖颈。” 刃彻底无语。 他维持著被“八爪鱼”缠住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里静坐了片刻。 血色的眼眸望著实验室模擬出的、虚假的星空穹顶,里面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无奈、烦躁、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 认命? 最终,他极其轻微地嘆了口气,几乎微不可闻。 然后,他动作儘量轻缓地,將自己从江枫的缠绕中一点点剥离出来。 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再次蜷缩起来、似乎因为失去热源而不满地咂嘴的江枫。 刃抿了抿唇,转身走向房间外的小客厅。 那里有一张看起来硬邦邦的休息长椅。 至少,那里安静。 次日,翁瓦克的恆常“晨光”柔和地洒入室內。 江枫神清气爽地醒来,打著哈欠走到外间。 看见刃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著那盒未动的营养膏,以及一杯清水。 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副沉默冷淡、生人勿近的模样。 “早啊阿刃!” 江枫活力十足地打招呼,凑到桌边,眼睛一亮。 “哎?我的茶饊呢?昨晚还剩半包呢,我记得放这了。” 他左右张望。 刃没抬头,只是用下巴极其轻微地朝旁边示意了一下。 江枫看去,只见那个属於刃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保温盒,此刻紧闭著盒盖,放在桌子一角。 保温盒旁边,还放著几个新包好的、碧绿粽叶包裹的粽子,用细绳系得整齐。 大约是刃昨日閒暇时自己弄的,或许是某种习惯,或许只是需要点事情让手和心静下来。 江枫眨眨眼,看看保温盒,又看看刃,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伸手去拿保温盒,也没有追问“你是不是把我茶饊藏起来了”。 只是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种瞭然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哦……放那儿了啊。” 他嘟囔一句,转身去翻找其他食物。 “也行,密封好,不容易皮。” 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安排。 刃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血色眼眸低垂,无人看见其中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缓和。 保温盒静静立在那里,里面锁著金黄的、酥脆的、带著遥远故乡气息的茶饊,和几个承载著不明过往与私人习惯的粽子紧挨著。 有些东西,无需言说。 就像有些陪伴,已成习惯。 江枫背对著刃,在食物柜里翻找,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翁瓦克恆久的光,温柔地笼罩著这间安静的屋子。 笼罩著桌上紧挨的保温盒与粽子,笼罩著床上凌乱的被褥,和椅子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44章 白马 当江枫再次从里间走出来时,正抱剑靠墙、闭目似在养神的刃,血色的眼眸倏地掀开一条缝。 眼前的江枫,与平日那副慵懒散漫、时常穿著舒適衬衫四处溜达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长风衣,內搭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黑髮。 原本自然垂落的刘海,此刻竟诡异地向上生长、固定,被梳理成一个略显復古的背头造型。 鼻樑上还架著一副款式时髦的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 整个人透著一股……精心打扮过却又不伦不类的“郑重其事”。 像极了那些星际娱乐片里准备去进行非法交易、或者参加奇怪仪式的角色。 刃沉默地看著,眼神里那惯有的死寂中,掺杂进一丝“这人又在搞什么”的无奈与微不可察的探究。 江枫显然很满意这身行头,他走到刃面前,特意转了半个圈。 黑色风衣下摆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然后抬手扶了扶墨镜,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压低、试图显得沉稳实则难掩得意的声音说: “怎么样,阿刃?这造型,帅不帅?有没有那种深藏不露的星际大佬范儿?” 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只是將目光从他油光水滑的头髮移到墨镜上,又移回他故作严肃的脸上。 “咳,別这么看著我嘛。” 江枫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自己梳得紧绷的头髮。 “今天可是有正经场合。大科学家,邀请我去看戏。” 他强调“邀请”二字,挺了挺胸膛。 “就在那边湖心水亭,据说视野绝佳,还能近距离欣赏仿生人偶的艺术表演。机会难得,得正式点。” 刃依旧不语。 他很难想像阮·梅那样一个理性至上的天才,会突然有閒情逸致邀请江枫这个“不稳定变量”去看什么戏。 更大的可能是…… “好吧好吧,”江枫在刃无声的注视下败下阵来,耸耸肩,恢復了平时那副调调。 “是她自己想看,顺带研究间歇的情感反应样本採集什么的。我刚好在旁边,问了一句。” “她大概觉得,如果不顺便『邀请』我,以我的性子,指不定会自己摸过去。所以嘛......”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多了。 刃重新合上眼,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你就好好看家哈,”江枫拍拍刃的肩膀. “顺便……嗯,帮我试试凌依新寄来的那款安神薰香?” “说是用了朱明的古方改良,对平心静气可能有点用。” 他没把话说满,但眼神里带著点期许。 刃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江枫这才晃晃悠悠地出门,朝著实验室生態区那片静謐的人造湖方向走去。 风衣背影挺直,墨镜下的嘴角却勾著一丝顽劣的笑意。 翁瓦克的“湖”並非自然形成,而是阮·梅为了研究某些亲水生態及调节环境韵律所造。 湖水澄澈碧蓝,微微荡漾著柔光,几丛疏朗的、散发著清雅气息的水生植物点缀其间。 湖上建有两座小巧玲瓏的亭子,皆以某种温润如玉的白色复合材料筑成,飞檐翘角,古意盎然。 两座亭子隔著约二十米宽的湖面遥遥相对。 江枫所在的这边是观赏亭,內置一张小几和两张舒適的软垫坐席。 而对面的亭子,便是戏台。 此刻台面洁净,帷幔低垂,尚无动静。 阮·梅已经端坐在观赏亭內。 她今日未穿实验袍,换了一身月白底绣著浅银色竹纹的及膝旗袍。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綰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她坐姿笔直,双手交叠置於膝上,侧脸望著平静的湖面,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淡漠。 仿佛不是在等待一场戏,而是在观测某个正在进行中的实验反应。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看到江枫那副“盛装”打扮时,纤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起了大约零点三毫米。 这在她脸上已算是相当明显的情绪波动了。 “你来了?” 她微微頷首,声音清冷如常,“请坐。” “久等啦。” 江枫笑嘻嘻地在她对面的软垫坐下,顺手摘下墨镜,掛在风衣口袋上。 背头造型让他整个面部轮廓更清晰,少了几分隨意,多了些锐利,虽然那眼神依旧跳脱。 “並未等待很久,时间在计划误差范围內。” 阮·梅实事求是地说,同时將一个轻薄如纸、泛著柔光的电子戏单推向江枫。 “按惯例,客先请。” 戏单设计简约,列表上是数出戏的名字。 用的是仙舟通用文字,旁边还有简短的剧情梗概和预计时长。 江枫装模作样地瀏览著,指尖在光屏上滑动。 《月下独酌》、《踏雪寻梅》、《长亭送別》…… 多是些风花雪月、离愁別绪的经典剧目。 直到他的目光定格在列表偏下方的一个名字上—— 《白马》 旁边小字註解:“新编军旅戏,取材演义,颂扬英武,气势雄浑。” “哦?《白马》?” 江枫来了兴趣。 白马,定叫你有来无回! 听著就带劲! 就这个了! 他手指一点,选定剧目,脸上露出孩子般雀跃的表情。 阮·梅看著他毫不犹豫的选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瞭然。 並未多言,只是微微頷首:“可。” 隨即,她自己也点选了另一齣戏,名唤《落英辞》。 註解是“感怀韶光易逝,芳华难驻”。 选择完毕,她向对面亭子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只见对面戏台的帷幔缓缓向两侧拉开,露出后面精巧的布景。 似是边塞关隘,残阳如血,风沙瀰漫的意象通过全息光影技术呈现,竟有几分苍凉壮阔之感。 数位“伶人”已然立於台上,它们並非真人,而是工艺精湛、动作细腻如生的仿生人偶。 它们面容俊秀,身段挺拔,穿著经过艺术化处理的曜青云骑甲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戏,开场了。 鼓点由缓至急,如同遥远天际滚来的闷雷。 弦乐錚錚,带出塞外的肃杀与辽阔。 《白马》这齣戏,果然如江枫所料,是一出激昂慷慨的军旅戏。 它讲述的是曜青仙舟歷史上一位传奇的狐人將军的故事。 这位將军驍勇善战,用兵如神,屡次击退丰饶民侵扰。 其麾下精锐骑乘白色星槎战骑,来去如风,故得“白马狐英”之美誉,威名赫赫,乃至能止丰饶民小儿夜啼。 戏文辞藻鏗鏘,唱腔高亢激越。 扮演“狐英”的人偶,是一位白髮、蓝眸、身后並无狐尾的男性形象。 他於台上驰骋纵横,演绎著沙场点兵、奇袭破敌、鏖战不退的英姿。 然而,令江枫原本隨节拍轻轻点动的手指微微一顿的,是戏文开头的一段背景唱词: “……忆昔星陨荒芜处,孤雏困危巢。幸有游侠『秋』氏过,星槎渡厄,援手拯覆焦。赠言『常胜且不败』,石塤一枚托魂魄,自此狐儿脱縲紲,扶摇上九霄……” 唱词文雅含蓄,但意思明確。 这位“狐英”幼年曾陷绝境,被一位代號或化名为“秋”的神秘游侠所救。 並获赠“常胜不败”的赠言与一枚石塤信物,方得脱困,最终成长为一代名將。 台上,“狐英”的人偶在演绎早期落魄情节时,那坚毅又隱含迷茫的蓝眸,那无尾的特徵,那面对赠言信物时郑重收下的姿態…… 江枫靠在椅背上,墨镜早已重新戴上,遮住了他大半眼神。 只有嘴角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似乎淡了些许。 化作一种更复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弧度。 他看得格外认真,连阮·梅几次將目光从戏台移到他脸上进行无声的“观测”,都未曾察觉。 戏剧在“狐英”於又一次大捷后,遥望星空,轻抚怀中石塤的静默画面中落幕。 余韵悠长。 “嘖,可惜了,”幕布合上好几秒后,江枫才像是回过神,咂咂嘴,颇有几分遗憾地小声嘀咕。 “这扮相,这唱段……该录下来才对。” 他纯粹是觉得戏好,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见证感”。 话音刚落,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那枚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呈蝴蝶纹路状的“残照虫”印记,微微温热了一下。 一缕只有他能感知的、属於凌依的平静精神波动传来: 【《白马》全场影像及音频已记录,管理者可隨时调取查阅。】 江枫一愣,隨即失笑,轻轻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印记。 这傢伙……总是这么周全。 他摇了摇头,笑意重回眼底,低声道:“谢啦。” 阮·梅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平静地提示。 “下一出,《落英辞》。” 这一出的风格与《白马》截然不同。 布景换成了精致婉约的庭园,落英繽纷。 人偶扮相清丽哀婉,唱腔缠绵悱惻,诉说著春光易老、红顏易逝、美好事物终將凋零的无奈与感伤。 词句优美却浸透著淡淡的物哀之美。 阮·梅看得很专注,清冷的眸子映著台上繽纷的落花与哀婉的身影。 仿佛在透过这程式化的表演,观察某种她一直在研究却始终难以完全量化捕捉的东西。 时间的流逝,生命的短暂,灿烂后的寂灭,以及面对这一切时,那些复杂幽微的情感涟漪。 江枫对这类戏码兴趣不大,但也耐著性子陪著看。 他偶尔瞥一眼阮·梅的侧脸,发现她此刻的神情,比平时在实验室里少了几分绝对的理性剥离感。 多了一丝……沉浸? 或者说,一种基於理性分析之上的审美体验? 两齣戏,风格迥异,一武一文,一壮一婉,在这静謐的人工湖上,隔著粼粼水光,依次上演。 戏终人散,湖面重归平静,唯有亭中茶香裊裊。 阮·梅收回目光,看向江枫,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戏已看完。江枫先生可有所得?” 江枫伸了个懒腰,將墨镜推到头顶,重新露出那双带著笑意的黑眼睛。 “挺好,《白马》够劲,《落英辞》也挺美。阮梅小姐选戏的眼光,果然独特。” 他顿了顿,笑嘻嘻地问,“那您呢?看戏的数据採集,达標了吗?” 阮·梅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对面空寂的戏台,以及亭外仿佛永恆不变的人工湖光。 “数据,永远无法完全达標。” 她轻声说,像是在回答江枫,又像是在自语。 “但某些非数据性的『观测结果』,或许……值得记录。” 她站起身,月白的旗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 “感谢陪同。实验间歇结束,我需返回主实验室。” 她礼节性地頷首,转身离去,步伐依旧精准稳定,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沉浸从未发生。 江枫独自坐在水亭中,看著阮·梅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对面空无一人的戏台。 湖风吹过,撩动他精心梳理过的背头,几缕不听话的髮丝终於挣脱束缚,飘落额前。 他摘下墨镜,笑了笑,將风衣搭在臂弯。 哼著刚才《白马》里一段不成调的梆子腔,晃晃悠悠地,也离开了这片静謐的水域。 手里还拎著一袋没开封的瓜子。 指尖的残照虫印记,微微闪著只有他能看见的、温暖而静謐的光。 第45章 镜中故我 深夜的翁瓦克,失去了恆星光芒的照耀,只剩下西斯腾古树自身散发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微弱萤光。 以及实验室外部照明系统划破黑暗的冷白光带。 江枫百无聊赖,决定溜达出去“晒晒月亮”。 他信步走到实验室主体建筑外,那片被模擬生態环境笼罩的庭院附近。 就在他准备找个地方躺下看星星时,却意外地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阮·梅。 她似乎刚刚暂停了手头永无止境的数据分析,独自一人站在那株虬劲的梅树下。 平日里一丝不苟挽起的长髮此刻隨意地披散在肩头,衬得她清丽的脸庞在朦朧光线下少了几分疏离。 多了些罕见的柔和……与疲惫。 她並未察觉江枫的存在,只是仰著头,静静地望著那株梅树。 儘管被照料得极好,枝头依然看似繁花似锦。 但总有几片花瓣,抗拒不了地心引力,或是在微风的轻抚下,悄然脱离枝头,打著旋儿,无声飘落。 在她素雅的衣裙和周围的青石板上,铺开浅浅的一层淡粉。 阮·梅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脆弱。 她凝视著掌心那抹即將消逝的嫣红,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低低响起。 带著一种与她平日理性形象截然不同的、近乎嘆息的感慨: “尽日蓄意留春驻……” 她的指尖微微收拢,花瓣在掌心蜷缩。 “奈何,满树芳华……不我顾。” 声音很轻,却仿佛带著千钧重量,砸在寂静的夜里,也砸在了悄然旁观的江枫心上。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洞悉数据的天才俱乐部成员。 更像是一个对著镜中倒影、感嘆时光流转与世事无常的……普通人。 那株被她精心照料却依旧留不住所有花朵的梅树,仿佛成了某种隱喻。 江枫靠在阴影处的廊柱后,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看著。 他觉得此刻的阮·梅,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人”。 就在这时,另一个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刃。 他大概是发现江枫不在房间,出来寻他。 他径直朝著庭院方向走来,血眸在黑暗中扫视,眼看就要踏入那片被月光和梅树萤光照亮区域,撞破阮·梅这罕见的私人时刻。 电光火石间,江枫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 一把抓住刃的手臂,將他猛地拉迴廊柱的阴影之后,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他可能因惊诧而发出声音的嘴。 “嘘——!” 江枫用气声在刃耳边警告,眼神示意他看向梅树下的方向。 刃的血眸中闪过一丝戾气,本能地想要挣脱。 但在看清树下阮·梅那孤寂的背影,以及感受到江枫手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道时,他挣扎的动作停滯了。 他沉默地顺著江枫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个与他印象中截然不同的阮·梅。 也感受到了空气中那不同寻常的静謐与……感伤。 他没有再动,只是任由江枫拉著,如同两尊融入黑暗的雕塑,静静地旁观著。 阮·梅似乎並未察觉到这短暂的小插曲,她又在树下站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吹落掌心的花瓣。 转身,恢復了平日里那清冷无波的模样,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实验室內部。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江枫才鬆开手,长长舒了口气。 刃甩开他的手,血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问“多管閒事”。 江枫却摸了摸下巴,看著阮·梅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零落的梅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低声嘀咕道:“嘖嘖,文化人就是不一样,伤春悲秋都这么有格调。” 在父母离世的时候,她也还是一个芳华少女吧。 她,还会不时想家吗...... 他转过头,对刃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 “老刃,想不想干票大的?” 刃:“?” 接下来的几天,实验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阮·梅敏锐地察觉到,江枫和刃似乎变得……鬼鬼祟祟起来。 两人经常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一见她出现就立刻散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江枫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咧咧地跑来“骚扰”她做研究,反而有点刻意迴避的意思。 刃则更加沉默,但偶尔看向她的眼神,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纯粹警惕。 多了点別的、她暂时无法解读的东西。 情感一向是她最难以估量的变量,这意味著目標,还有命途,正在做出抉择。 他们还会趁著阮·梅专注於某项长时间运算时,悄悄溜出实验室,一去就是大半天。 回来时身上有时会带著陌生的植物气息,或者细微的、不属於实验室的能量残留。 有一次,阮·梅甚至看到江枫偷偷摸摸地在实验记录板的角落,用她看不懂的符號画著奇怪的草图。 发现她靠近后,立刻手忙脚乱地擦掉,还欲盖弥彰地吹著口哨。 这种反常的、充满秘密的行为,成功地勾起了阮·梅的好奇心。 作为一位科学家,未知和异常总是最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分出一部分算力,试图解析这两人的行为模式。 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那些外出的行程目的是什么? 那些奇怪的符號又代表什么? 理性告诉她,这可能只是江枫又一个无聊的恶作剧。 但感性的、极其微小的一部分,却让她忍不住去猜测,去推演各种可能性。 她发现,自己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隨他们神秘兮兮的背影。 她的思绪,会偶尔从复杂的数据公式中跳脱,思考他们隱藏的秘密。 这种被勾起好奇、被动等待“谜底揭晓”的感觉,对她而言,陌生而又新奇。 实验室依旧安静,数据分析仍在继续。 但阮·梅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她,竟然……有点期待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毕竟等待有时也是一份难能可贵的体验和礼物。 第46章 朱顏辞镜花辞树 星辉黯淡的翁瓦克深夜,西斯腾古树自身散发的微光在实验室外流淌成静謐的河。 阮·梅结束第七轮虚数能量適配模型的演算时,主控台的计时器指向標准时的凌晨二时四十七分。 她揉了揉眉心,然后站起身。 肉体不需要软弱的休息,可,不急於这一时了。 白色研究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发出几乎不可闻的窸窣声。 她没有回休息舱,而是沿著熟悉的路径,走向那扇通往模擬庭院的气密门。 门滑开的瞬间,翁瓦克特有的、混合著腐殖质与电离粒子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她走进庭院,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东南角。 那株梅树还在那里。 虬劲的枝干在模擬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是某种古老文字。 她走近,准备迎接那场无声的告別。 每一片花瓣的飘落,在她眼中都是一次微观宇宙的坍塌,一场註定要被她观测並记录的、美丽而残酷的物理过程。 创造,她可以掌控。 但灭亡,她还是个最拙劣的新手。 然后她愣住了。 枝头上的梅花,依旧簇拥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几朵,是全部。 数百枚淡粉色的花瓣紧紧依偎在枝头,在夜风中轻微颤动,却固执地不肯坠落。 月光透过花瓣半透明的质地,在地面投下细碎的、水纹般的光斑。 这不可能。 阮·梅向前走了两步,鞋跟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抬起手,指尖在距离最近的一朵梅花前三厘米处停住。 不需要接触,她的感知已经如精密的手术刀般切入那片微观世界。 花瓣与枝干连接处的细胞,生命力读数早已归零。 那些本该断裂的维管束、该瓦解的细胞壁、该消散的叶绿体全部保持著死亡瞬间的形態。 被一种极其微弱的、带著齿轮咬合般精密感的能量强行“焊接”在一起。 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存活,而是物理学意义上的“定格”。 “……有趣。” 她轻声说,声音在庭院里飘散,很快被夜色吸收。 指尖最终还是触碰到了花瓣。 触感冰凉坚硬,像是上好的瓷器,而非柔软的生命组织。 她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花粉,没有晨露,连温度的交换都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生命的奇蹟,总是出乎意料。” 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研究者的审慎。 但她在梅树下站立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六分又十八秒。 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些凝固的花瓣泛著陶瓷般的光泽,像是博物馆里被时间赦免的展品。 第二次是在四十八小时后的同一时刻。 阮·梅几乎是带著验证猜想的心態来到庭院。 数据不会说谎:按照她建立的衰变模型,那种程度的能量干预最多维持七十二小时。 今夜,那些花瓣该落了。 她站在梅树前,仰起头。 花瓣还在。 不仅还在,甚至……看起来更“完整”了。 那种能量焊接的僵硬感减弱了许多,花瓣在风中摇曳的弧度变得自然。 边缘甚至泛著极其微弱的、属於鲜活组织的柔光。 如果不是感知系统明確告诉她那些细胞早已死亡,她几乎要相信某种逆转生死的奇蹟正在发生。 期待。 这个词出现在她的意识流里时,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那感觉像是投入古井的微小石子。 你知道它会沉底,知道水面会復归平静,但在那短暂的瞬间,你仍然会盯著那圈扩散的涟漪,等待某种不可能的可能。 她伸手,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捏住了一枚花瓣。 触感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瓷器,而是某种温润的玉石,甚至带著极其微弱的弹性。 她用指甲轻轻一划,花瓣表面出现了一道白痕,但很快,那道白痕就像被无形的手擦拭般消失了。 不是復活。 是更精妙的偽装。 那些死亡的细胞结构被某种力量强行“撑”成了生前的形態,连光学特性都被模擬得惟妙惟肖。 就像给一具標本注入高压气体,让它重新挺起胸膛,在灯光下摆出生前的姿態。 美丽的贗品。 期待如同被轻轻吹起的气泡,在理性的审视下无声破灭。 她鬆开手,看著那枚花瓣在枝头微微颤动,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残忍。 “规律,终究是不可违逆的。” 她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达成和解。 转身离开时,她的背影在模擬月光下拉得很长,青石板路上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第三次,阮·梅几乎是怀著“认命”的心態走向庭院的。 前两次的观测数据已经输入模型,运算结果清晰得残酷。 无论那种干预力量多么精妙,违背热力学定律的代价就是系统最终会以更剧烈的崩坏来偿还。 就像过去失败的她。 今夜,那些花瓣不仅会落,还会在能量反噬下瞬间化为齏粉。 她推开气密门,踏入庭院。 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枝头—— 空了。 梅树上空空如也,所有花瓣消失得乾乾净净,连一枚残蕊都没有留下。 枝干光禿禿地伸向夜空,像是老人乾枯的手指。 这在意料之中。 但她的目光下移,落在树下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时,第二次怔住了。 地上也空空如也。 没有花瓣铺成的淡粉色地毯,没有零落的残瓣,甚至连一点曾经存在过的痕跡都没有。 青石板光洁如初,反射著模擬月光冰冷的色泽,仿佛那株梅树从未开过花。 仿佛过去几天她所见的一切都是数据流紊乱產生的幻觉。 空枝。空地。 双重空寂。 阮·梅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披散的长髮。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从意识深处浮起。 不是失望,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果然如此”的无奈。 理性告诉她这才是最合理的结局。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她数百年来一直在剥离的东西,却在这片空寂中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她就这样站著,看了很久。 久到庭院边缘的照明系统自动切换到了节能模式,月光变得更加冷清。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在找它们吗?” 第47章 倘若星空不灭 阮·梅倏然回头。 江枫站在三米外的廊柱旁,手里握著一团拳头大小的、泛著微光的东西。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黑髮,露出那双总是带著戏謔笑意的眼睛。 但此刻,那眼睛里没有戏謔,只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认真,和某种她无法完全解析的温柔。 “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江枫没有解释,只是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却让阮·梅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文明废墟里见过的、被永恆冻结在琥珀中的阳光。 然后他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 那团东西脱手而出,划出一道缓慢得诡异的弧线,飞向漆黑无星的夜空。 在抵达拋物线最高点的瞬间,它炸开了。 但不是爆炸。 是绽放。 无数淡粉色的梅花花瓣从光团中喷涌而出,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的星群,呼啸著冲向天幕深处。 每一枚花瓣都闪烁著蓝粉色的光晕,在绝对黑暗的背景上拖曳出细长的尾跡,如同一场逆向的流星雨。 阮·梅仰著头,数据流在意识中疯狂刷新。 数量,437枚; 运动轨跡,符合弹道力学但初始速度异常; 发光机制,未知能量激发下的生物萤光模擬…… 然后她认出来了。 那些都是她的梅花。 每一枚花瓣的纹理、边缘的锯齿状缺口、甚至表面细微的褶皱。 都与她过去一周记录在资料库中的影像完全吻合。 它们被收集起来了,每一片都被完美地保存,在这个本该彻底消逝的时刻,重新获得了绽放的资格。 但这还不够。 花瓣群抵达天幕最高处的剎那,一股柔和的金色光晕从虚空深处漫溢而出,如同看不见的春雨,温柔地浸润每一枚花瓣。 那是【丰饶】的力量,但极其精纯,剥离了所有疯狂生长的欲望,只剩下最本源的、赋予“生”的祝福。 早已枯萎的花瓣在这力量的滋养下,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光,而是从內部透出的、温和而坚定的光芒。 每一枚花瓣都变成了一颗微小的星辰,蓝粉色的光晕在黑暗中一圈圈盪开,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 四百三十七颗星辰在夜空中铺开,组成一片不规则却美丽得令人窒息的光之梅林。 阮·梅的呼吸停滯了。 数据流还在刷新,但她的意识已经跟不上那些数字。 某种更古老、更本能的感知系统被激活了。 不是用来分析,只是用来“看见”,用来“感受”。 然后江枫做了第三件事。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嗤啦——” 那是布匹被撕裂的声音,但放大了一万倍。 漆黑的夜空真的被撕开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撕裂。 数百道细微的、闪烁著银白色光芒的裂隙在夜空中绽开,每一道都只有髮丝粗细,却深邃得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 【毁灭】的力量。 但不是用来终结,而是用来……开闢。 这裂隙並非空间的破损,而是通往比表世界更加稳固、更接近本质的维度。 忆质层的缝隙! 那些正闪耀著生命最后也是最辉煌光华的梅花星辰,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不再下坠。 而是如同归家的游子,精准地、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那些撕裂的“孔洞”之中,被彻底封存、锚定在了那个近乎永恆的层面! 最后一枚花瓣消失在裂隙深处的瞬间,所有裂缝同时闭合。 夜空恢復了完整的黑暗。 死寂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光来了。 那些被撕裂又缝合的位置,开始亮起永恆的光芒。 不是花瓣,而是某种更纯粹的东西。 由纯粹能量构成的、保留了梅花完整形態的光之雕塑。 它们是安详的巨人,悬浮在天幕之上,散发著永不衰减的蓝粉色光辉。 一朵,两朵,一百朵…… 整个夜空被这些光之梅花占据。 它们排列成某种看似隨意却暗合分形几何的图案,柔和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將庭院、实验室、乃至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上了梦幻般的色彩。 光落在阮·梅的脸上,落在她的白色研究服上,落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里。 她站在那里,仰著头,忘记了计算,忘记了数据,忘记了所有她赖以生存的理性框架。 一种汹涌的、陌生的、几乎要將她淹没的情感从意识深处翻涌上来。 就像第一次透过望远镜看见星系漩涡,第一次在显微镜下窥见细胞分裂,第一次推演出方程的美妙对称,第一次登上星空,第一次遇见祂。 但这次不同。 这次的美不是为了被理解而存在,它只是为了“存在”本身。 为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她维持了多年的某种外壳。 不需要付出,就能获得的奖励。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那些永恆绽放的光之梅,和胸腔里某种陌生的、滚烫的搏动。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但她听见了。 江枫走到她身边,没有看她,也仰头望著那片他亲手“摘”来的星空。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 “你知道吗,在我的故乡,有一种说法。”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有些东西註定要凋零,不是因为它们不够美,只是因为这就是规律。但规律之外,总有人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他转过头,看向阮·梅,脸上露出了那个她熟悉的、带著点痞气的笑容。 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些別的东西——某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比如说,把註定要消逝的东西,变成星星。”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做了一个很简单的邀请手势。 “所以,交个朋友吧,阮·梅。” 不是“阮·梅女士”,不是“天才俱乐部#81”,不是任何头衔或代號。 只是“阮·梅”,两个音节,一个名字。 阮·梅缓缓低下头,目光从永恆的星空,落到江枫伸出的手上。 那只手不算特別好看,指节分明,掌心有细微的茧。 是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还是別的什么? 她不知道。 那他知道......她的过去吗? 她又抬起头,看向江枫的眼睛。 那里倒映著漫天梅光,也倒映著她自己的脸。 某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某种很古老的东西。 不是数据,不是知识,而是某种更简单、更原始的情感。 他不知道,又或者,他知道的不多,但他仍然这么做了。 为什么? 名利,地位,力量,健康,还是......不。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枫的手都快要放下的时候,她也伸出了手。 “……好。” 她说。 只有一个字,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庭院里清晰得如同钟鸣。 江枫笑了,这次是真心的、毫无保留的笑。 他握住她的手。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合拢掌心,然后很快鬆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但阮·梅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三秒钟里被永远地改变了。 她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很陌生,不算喜欢,但也並不討厌。 第48章 啊朋友再见~ 掌心相触的瞬间,传递而来的並非数据流,而是属於人类的、带著生命力的温热。 阮·梅清冷的眼眸中,仿佛倒映著夜空那永不凋零的梅穹。 闪过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 她迅速而自然地抽回了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只是一次必要的数据接口连接。 她转过身,背对著江枫和那片他赠予的星空,语气恢復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仿佛刚才那个仰望星穹、眼底映照绚烂光影的她只是一个幻象。 “实验数据需要重新校准。” 她丟下这句话,步履平稳地朝著实验室內部走去,白色的研究服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然而,在她转身踏入实验室阴影的前一剎那,那向来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起了一个极短暂的弧度。 如同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拂过,裂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细纹。 一回到绝对私人的核心数据分析室,阮梅立刻打开了通讯器。 调出与黑塔那个依旧停留在“?”和“你號被盗了?”的对话界面。 她指尖飞快操作,將刚才悄然捕捉到的、那片永恆梅穹最绚烂一刻的图像. 以及……图像边缘,她和江枫双手將触未触那一瞬的模糊剪影,一起打包发送了过去。 没有附加任何文字说明。 她突然很好奇黑塔的反应。 发送完毕,她关闭界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重新將注意力投入到闪烁的数据流中。 只是,那冰冷的电子光映在她眼底,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 温度? 第二天,当江枫打著哈欠,琢磨著是继续“骚扰”阮·梅还是去逗弄一下刃时,阮梅却主动找到了他。 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专注而平静,仿佛昨夜星空下的那一幕从未发生。 “基於目前採集到的数据样本和初步分析模型,对你的命途承载状態,我已建立了基础认知框架。” 阮·梅开门见山,语气是纯粹的科学探討。 “但想要更深入地理解三种命途在你体內的连结方式,乃至寻找潜在的稳定或干预方案,现有的设备和环境条件已接近瓶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枫身上,带著一种研究者对特殊样本的审慎与期待。 “需要进行更精密的、涉及高层次虚数能量与命途本质交互的实验。这里的实验室,无法满足需求。” 江枫挑了挑眉,没说话,等著她的下文。 阮·梅抬起手,一个微小的数据晶片出现在她指尖。 上面流淌著两个清晰的联繫编码和一个复杂的空间坐標。 “这是我与黑塔的私人联繫频道,以及黑塔空间站的主控区坐標。” 她將晶片递给江枫,动作流畅自然。 “我已经与黑塔沟通完毕。抵达空间站后,她会引导你进行下一步。那里的设施……更为完善。” 江枫接过晶片,在指尖把玩著,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哟,这就把我『转让』给下家了?大科学家,你这售后服务流程挺顺畅啊。” 阮·梅无视了他的调侃,却並没有结束对话。 她手腕轻翻,另一个物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掌心。 那是一个大约手掌长度的装置,整体呈流线型,材质非金非玉,触感温润中带著一丝生物质特有的轻微弹性。 主体是深邃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夜色,表面却流淌著细微的、仿佛血管脉络般的黑色纹路。 装置中央,镶嵌著一颗微微凸起的、宛如黑曜石般的圆形镜面,其下隱约有暗红色的能量如同呼吸般明灭。 整体造型兼具了科技造物的精密与某种古老虫巢般的、有机的狰狞美感。 恰好符合江枫此前“融合了生物科技与古老神秘”的要求。 正是之前江枫突发奇想、软磨硬泡委託她研製的变身器。 “关於你之前提交的『真蛰虫骑士』构想,” 阮梅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匯报一项普通的实验进度. “基础框架与能量適配已完成。这是原型体。” 她將装置递向江枫,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他. “使用前,需以自身【繁育】之力进行最后一次深度绑定认证。启动指令及具体参数已录入附属指南。” 江枫看著眼前这个完全符合甚至超越他想像的变身器,一时竟忘了去接。 他看看那暗红与黑色交织的、充满力量感的装置,又看看阮·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喉结动了动。 “你……真做出来了?” 他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我还以为至少要等个三年五载,或者你哪天想起来才顺手弄弄……” “既然立项,就会完成。这是效率问题。” 阮·梅简单回应,將装置又往前递了递. “不过,模擬测试显示,过度依赖此外部装置进行形態转换,可能对你的健康造成未知影响。建议不要滥用。” 江枫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双手接过。 变身器入手微沉,那股温润与脉动感透过掌心传来。 奇异般地与他体內蛰伏的【繁育】之力產生了微弱的共鸣,仿佛这本身就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太棒了……这手感,这造型……” 江枫爱不释手地翻看著,手指摩挲过那些黑色的脉络纹路,眼中闪烁著孩童得到梦寐以求玩具般的光芒。 “阮·梅,你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我该怎么谢你?” “完整的使用数据反馈,就是最好的答谢。” 阮·梅微微偏头,避开了他过於炽热的目光,“现在,它归你了。” 江枫小心翼翼地將变身器收起,与黑塔的坐標晶片放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看著阮·梅,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些,难得地显露出几分真诚。 “不管怎么说,谢了。这礼物……我很喜欢。” 阮·梅几不可察地轻轻頷首,没有回应这句感谢,而是將话题拉回正轨。 “黑塔在虚数能量本质和命途研究方面有独到之处,她的模擬宇宙项目或许能提供新的视角。这对解析你的情况,可能更有帮助。” 她的话逻辑严谨,完全站在研究推进的角度。 江枫看著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笑了笑,將两样东西都收好。 “行吧,反正我也得继续找『续命』的东西,去空间站逛逛也不错。” 他看了一眼旁边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刃,“老刃,收拾东西,咱们准备挪窝了。” 刃血眸微动,没有任何表示,但已然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告別简单得近乎仓促。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临別的赠言。 在实验室那冰冷的金属大门前,江枫对著阮梅挥了挥手,脸上又重新掛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但眼神却比往日柔和些许。 “走了啊,阮·梅。下次见面,记得请我吃你亲手做的糕点。还有……” 他拍了拍存放变身器的位置,咧嘴一笑,“等我用这帅气的造型闪亮登场!” 阮梅站在原地,微微頷首,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石轻击:“保重。” 江枫哈哈一笑,转身与刃一同登上那艘小小的星槎。 引擎启动,带著他们冲入翁瓦克稀薄的大气层,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 实验室外,再次恢復了往日的绝对寂静。 只有那株梅树,以及天幕上那些若隱若现的蓝粉色的梅花,证明著曾经有人来过,留下了一场违背常理的浪漫。 阮梅静静地站在门口,望著星槎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著方才递交那个暗红色装置时,短暂触碰到的、来自对方掌心的温度。 直到確认那艘星槎已彻底脱离感知范围,她才缓缓转身,走回冰冷而空旷的实验室核心。 她坐在主控台前,调出了自己的通讯列表。 指尖在光屏上悬浮片刻,然后,她创建了一个新的分组。 这个分组的名称极其简单,只有两个字: 【朋友】 她將两个联繫编码,拖入了这个空荡荡的分组之中。 一个是黑塔。 另一个,是刚刚存入的江枫。 列表依旧简短,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但这一次,看著这个新建立的分组和里面仅有的两个名字,阮梅那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只是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数据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满足”的数据流,悄然划过,隨即隱没在浩瀚的理性之海中。 实验室的灯光依旧冰冷,仪器的嗡鸣依旧单调。 第49章 星间旅人 离开了翁瓦克那片过於“生机勃勃”以至於有点诡异的寂静之地。 江枫和刃驾驶著那艘被江枫私下命名为“星海ae86”的小型星槎,朝著阮梅提供的黑塔空间站坐標一路狂飆。 可不要忘了他们来时的目的。 星海航行,尤其是这种不靠跳跃、纯靠引擎硬飞的旅程,大部分时间都无聊得能让人把舷窗上的星星数出重影。 江枫变回人身后,对这种漫长且无所事事的旅途耐受度显著下降。 “啊——好无聊啊!” 江枫在副驾驶位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像个多动症儿童。 “老刃,你能不能別老是板著张『我欠宇宙几百万信用点』的脸?说句话唄?” “比如点评一下刚才路过的那片星云像不像一只羊驼?” 刃的血眸漠然地扫了他一眼,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继续扮演他的人形自走冰山。 “句话。” 江枫撇撇嘴,决定自己找点乐子。 “听好了,老刃,什么才叫会聊天,什么才叫社交的智慧。” 他接通了与商团总部的加密通讯。 几乎是立刻,凌依那清冷平静的嗓音就传了过来,仿佛她一直守在频道另一端。 “管理者,请指示。” “不不不,我没什么指示,毕竟你现在才是商团的实际管理者吶。” 江枫翘起二郎腿,语气閒適。 “就是旅途寂寞,找我们的凌总聊聊天,进行一下必要的感情联络。” “防止员工因长期缺乏高层关怀而產生消极怠工情绪。” 通讯那头的凌依似乎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处理这条非標准指令。 “感情联络……已记录。当前商团运转效率为98.7%,未检测到消极怠工趋势。请问您需要了解哪方面的运营数据?” “谁要听数据报告啊!” 江枫扶额,但內心不由得感嘆商团的高效率运作。 “我是说,聊点轻鬆的,感性的!比如……嗯,说句好听的来听听?” 他一边说著,一边悄咪咪地用手指在操控面板上一点,打开了通讯的扬声器外放。 还对著旁边开车的刃挤了挤眼睛,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刃握著操控杆的手似乎顿了一下,血眸依旧平视前方。 但江枫敏锐地感觉到,舱內的温度好像又低了两度。 嘖嘖,在床上的时候你也不冷啊…… 通讯那头,凌依似乎陷入了短暂的逻辑处理瓶颈。 几秒钟后,她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迴荡在星槎舱內: “今天,有一点想您。” 江枫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正准备对著刃炫耀“看我家员工多会说话”的表情也卡在了半路。 他甚至能感觉到旁边刃那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似乎隱隱散发出“哦?”的气息。 然而,还没等江枫消化完这记直球,凌依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平淡得像是在朗读系统日誌: “根据检定,这句话,总共出现了两个逻辑错误。” 江枫:“……啊?” 他有点懵,这什么情况? 这话还有问题? 对,这话有问题。 行走在秩序和智识的虫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肯定是423,她又从哪里学了那些精致的乖巧。 叉出去就当江枫准备问候一下亲爱的妹妹时—— 只听得凌依用她那特有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理性腔调,一字一句地分析道: “不止今天。” “不止一点。” 江枫:“!!!” 他张著嘴,看著通讯器,又扭头看了看旁边似乎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的刃。 感觉自己的小脑有点过载。 这……这算是什么? 来自秩序虫族的土味情话plus版? “不是……凌依,你等等,” 江枫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这话……跟谁学的?资料库是不是又被什么奇怪的资料污染了?” 通讯那头,凌依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刚才那句能撩动星辰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此段表述是根据现有语言资料库、情感模擬模块以及对管理者行为偏好数据分析后,生成的最高效情感联络反馈。” “希望您喜欢。”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完美地將自己刚才那番“暴击”掩盖在了纯粹的逻辑之下。 “如果反馈效果不佳,我將回溯情感模擬模块版本,並重新校准数据分析参数。” 江枫:“……” 他默默地关闭了扬声器,感觉脸上有点发烧。 好傢伙,他本想逗弄一下凌依,顺便在刃面前显摆一下自家员工的“高情商”。 结果反被自家员工用最理性的方式给“撩”了,还被当场打脸指出逻辑错误!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且这石头还是他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 他偷偷瞥了一眼刃。 发现对方虽然依旧目不斜视地看著前方星空,但那紧抿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一定是错觉! 这个死面瘫怎么可能会笑! “齐王好服紫……” “咳咳!” 江枫强行挽尊,对著通讯器乾咳两声。 “那什么,反馈效果……还行吧。好了,没事了,你忙你的去吧,记得按时休息!” “还有提醒423写作业。拜!”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掛断了通讯。 然后瘫在座椅上,望著舱顶,长长地、幽幽地嘆了口气。 “唉……现在的员工,真是越来越难带了。” 他现在不仅智商比不过,貌似连情商也比不过了。 星槎依旧在寂静的宇宙中平稳航行。 只是舱內的气氛,从之前的无聊凝固,变得有点……微妙的尷尬和好笑。 江枫摸了摸鼻子,决定暂时不再去招惹任何一位不好惹的存在。 他还是安安静静地,当个未来会爆体而亡的命途骑士吧。 至少,在到达黑塔空间站之前。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抚平一下自己受惊的內心。 第50章 约定 江枫离开翁瓦克的那个晚上,阮·梅没有立即回到数据分析台前。 她站在实验室的主观察窗前,看著那艘被江枫私下命名为“星海ae86”的小型星槎拖拽著引擎的尾焰。 像一颗逆向坠落的流星,刺破翁瓦克稀薄的大气层,消失在无垠的墨黑之中。 直到导航信號彻底从空间站的监测雷达上消失,化为宇宙背景噪音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像素点,她才缓缓转过身。 实验室重归寂静。 不是翁瓦克地表那种被过度旺盛生命填满的、嗡嗡作响的寂静。 而是真正的、属於真空与金属的绝对静默。 仪器低沉的运行声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某个巨大生物缓慢的心跳。 她走到那株梅树下。 手指抚过粗糙的树皮,触感真实得有些陌生。 然后,某个被理性系统归档为“低优先级冗余信息”的记忆碎片,毫无徵兆地从资料库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江枫发睡衣的那天晚上。 某人发来了一条视频通话。 “阮·梅女士。” 他目光灼灼,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可疑。 “我们来打个赌吧?” 阮梅头也没抬。 “赌博是个不良的嗜好。而且,根据统计,你提出的赌约必然涉及不合逻辑的前提。” “这次不一样!” 江枫蹦起来,手舞足蹈,差点踢飞脚边的齿轮。 “就赌,我能不能在你离开翁瓦克之前,让你真心实意地把我当朋友。” 阮·梅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0.3秒。 “情感认同属於主观范畴,缺乏量化標准,无法构成有效赌约。我无法接受。” “那就设定標准嘛,你不是很相信那些数据嘛。” 江枫凑过来,趴在控制台边缘,下巴搁在冷冰冰的金属檯面上。 “如果你输了,当然这不太可能,毕竟你可是天才俱乐部的成员呀。” “但如果我真贏了,你就穿上我送你的那件睡衣,拍张照片发给我吧。” 阮·梅终於转过头,用看异常实验样本的眼神看著他。 “那件……熊猫造型的连体睡衣?” “对!黑白配色,多符合你气质!” 江枫笑得见牙不见眼。 “要拍得可爱一点,最好比个耶。开玩笑的,你隨便拍就行。” “……那如果你输了呢?” “我输?” 江枫直起身,拍了拍手,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认真到阮·梅有一瞬间以为他要宣布希么宇宙真理。 “如果我输了,我就送你一棵永远不凋落的梅树。” “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违背一切热力学定律和生物学常识的梅树。” 阮·梅沉默了两秒。 “根据现有的模型,该承诺实现概率无限低於你上次提出的《刃天堂》计划。” “要么一无所有,要么贏下所有。所以这才叫赌博。” 江枫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怎么样,敢不敢?” 当时阮梅的回应是…… 她转回头,继续敲击键盘,用一贯平静无波的声线说。 “数据录入完成,赌约已记录。但建议你將精力集中於配合实验,而非设计无效社交互动。” 后来她就把这段对话归档了。 归类標籤是:【江枫/无意义提议/可忽略】。 直到此刻。 阮·梅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观察窗冰冷的玻璃。 窗外,天幕上那些光之梅花永恆地绽放著,蓝粉色的光晕透过玻璃,在她白色的研究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永远不凋落的梅树。 他做到了。 用一种她未曾预料、也无法用现有模型解释的方式。 不是真正的树,而是某种更抽象,更接近概念本身的东西。 把註定消逝的美丽封存在忆质层,转化为永恆的光之雕塑。 这行为本身蕴含的浪漫主义逻辑悖论。 嗯,足够写三篇论文。 那么,按照赌约的逻辑链条…… 她输了。 这个结论从意识深处浮上来时,阮·梅罕见地没有立刻启动反驳程序。 她只是静静地站著,让这个认知在理性的海洋里沉浮,像一块不该存在却確实存在的浮木。 朋友。 她又想起江枫伸手时说的那句话,想起掌心短暂的温热,想起自己回答的那个“好”字。 数据不会说谎。 当时她的心率上升了一些,皮电反应出现显著波动,杏仁核活动模式与“威胁识別”模板匹配度低於1%。 反而更接近某种被標记为“正向社交反馈”的模糊档案。 比如当时黑塔那次冒失的触摸…… 还有那个新建的分组。 那个只有两个名字的分组。 阮·梅转身,走向实验室角落那个她几乎从未使用过的个人储物柜。 权限识別通过,柜门滑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件东西。 一盒叠放整齐的白色研究服备用装,以及一个素色的纸盒。 她拿出纸盒,打开。 里面是那件熊猫连体睡衣。 黑白两色的绒毛柔软得不可思议,帽子上两只圆圆的耳朵耷拉著。 眼睛部位用丝线绣著標誌性的黑眼圈,看起来又憨又呆。 她拎起睡衣,布料在手中展开,尺寸似乎刚好。 阮·梅盯著睡衣看了很久。 她的逻辑核心在疯狂运转,试图为接下来的行为建立一个合理的模型。 赌约成立。 赌约条件已触发。 她输了。 履约是维持社交契约完整性的必要行为。 但还有第五条,她自己添加的: 她想履约。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没有数据分析支持,没有成本效益评估,就是一个简单的、直白的陈述句。 像小孩子说“我想吃糖”一样,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欲望。 她抱著睡衣,走到实验室的全身镜前。镜中的女子穿著白色研究服。 秀髮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然后她开始脱研究服。 动作很慢,带著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滯涩。 纽扣一颗颗解开,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下面同样白色的衬衣。 她把研究服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接著是衬衣,长裤,袜子。 最后她站在镜前,只穿著贴身的衣物,乌髮披散下来,垂到腰际。 实验室恆温系统维持在22摄氏度,但她感觉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微的颤慄。 她拿起那件熊猫睡衣,展开,把脚伸进去,然后手臂,最后拉上拉链。 绒毛包裹身体的触感陌生极了,柔软,温暖,带著一点轻微的压力感。 她戴上帽子,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垂在脸颊两侧。 镜子里的人变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但整个人的轮廓被圆滚滚的睡衣柔和了。 看起来……有点滑稽。 还有点,不太像阮·梅。 她盯著镜子看了十秒,然后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v”字。 更滑稽了。 她放下手,转身走到主控台前,打开摄像功能。 实验室的自动摄影系统启动,多个角度的镜头同时对准她。 她调整了一下站位,让天幕上那些光之梅花成为背景。 蓝粉色的永恆星光从观察窗透进来,洒在她身上,洒在黑白相间的绒毛上。 “拍照。”她轻声说。 闪光灯没有亮,但轻微的机械声响起,图像被捕获、存储、优化。 她走到屏幕前,看著刚刚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著熊猫睡衣,站在充满冰冷仪器的实验室中央,身后是窗外永恆绽放的梅穹星光。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 但也许是因为睡衣的衬托,也许是因为光线,那双总是过於理性的眼睛里,似乎多了点別的什么东西。 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操作。 裁剪掉不必要的背景,调整光暗对比,加上一层极其细微的柔光滤镜。 不是为了美化,只是为了让图像更符合“睡衣照”该有的质感。 最后,她在照片底部加了一行小字,用的是標准数据標註字体: 【履约凭证,编號jfbd】 她打开通讯列表,找到那个新建分组,点开第二个名字。附件,选择照片,上传。 在发送前的最后一秒,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在消息栏输入了一行字: 【你贏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个极度不理智的决定。 但理性系统立刻提供了反驳。 愿赌服输是最高效的社交策略,可以避免未来不必要的纠葛。 她按下了发送。 同一时间,距离翁瓦克好多好多光年外的某条荒芜航道上,“星海ae86”正在以亚光速巡航。 江枫瘫在副驾驶座上,嘴里叼著一根没开封的能量棒。 刃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血色的眼眸合著,但江枫知道这傢伙根本没睡。 真睡了的话,魔阴身早该出来跳广播体操了。 但不要怕,孩子们,我们的车有自动驾驶。 就在这时,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 江枫懒洋洋地摸出终端,点亮屏幕。 消息提示来自一个陌生的通讯编码,但备註名让他瞬间坐直了身子—— 【阮·梅】 他点开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加载的进度条缓慢爬行,在虚数太空环境里,通讯也会有延迟,尤其是在跨越了这么远的距离之后。 图片终於加载完成。 江枫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猛地仰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在地板上还在抽气。 刃睁开眼,血眸冷冷地瞥向他,意思很明显:再笑就砍了你。 “老刃!老刃你看!” 江枫举著终端爬过来,屏幕几乎要懟到刃脸上。 “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刃皱著眉,目光落在屏幕上。 照片。实验室。永恆梅穹的星光。 还有穿著黑白熊猫连体睡衣、表情平静得像在参加学术会议的阮·梅。 刃:“……”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恶趣味。” 但江枫注意到,这傢伙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存在地,抽动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 江枫抱著终端在地板上打滚。 “她真拍了!她居然真的拍了!还加了赌约编號!我的天,这女人真是太……” 他找不到形容词,於是又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了好一阵,他才喘著气坐起来,擦掉眼角的泪花,重新看向那张照片。 这次他看得很仔细,很慢。 从阮·梅平静的眼睛,到她身上那件憨憨的熊猫睡衣,再到身后那片他亲手“摘”下的永恆星光。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回復框,手指在虚擬键盘上悬停。 想说的话有很多,开玩笑的,感动的,调侃的…… 但最后,他只输入了七个字,点了发送: 【谢谢啦,大科学家。】 发送成功。 他关掉终端,重新瘫回椅子上,望著舷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成光带的星辰,脸上还带著没散尽的笑意。 而在翁瓦克的地下实验室里,阮梅看著屏幕上弹出的新消息。 只有六个字,加一个语气词。 她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通讯界面,站起身。 熊猫睡衣的绒毛在动作中微微颤动,她走到观察窗前,最后一次望向天幕上那些永恆的光之梅。 许久,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客气。” 然后她转身,走向数据分析台。睡衣没有换下,就这么穿著,坐在了冷冰冰的金属座椅上。 屏幕亮起,数据流开始滚动,蓝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在熊猫帽子耷拉的耳朵上。 实验室重归寂静。 只有仪器运转声,键盘敲击声,和窗外那片永不凋零的、温柔星光。 第 51 章 绝境之中 星槎在安全程度堪比十三区的星轨中平稳滑行,舷窗外是无聊的星空。 江枫正翘著脚,摆弄著阮·梅给的变身器原型机。 那玩意儿暗红与黑色交织,充满生物科技感,在他手里翻来覆去。 “你说这玩意儿启动的时候,会不会有音效?” 他扭头问坐在角落阴影里的刃。 “要不要你帮我来一段即兴表演,我录进去?” 刃抱剑倚靠,血色眼眸半闔,闻言眼皮都没抬。 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代表“无聊”的气流。 “嘖,没劲。” 江枫撇嘴,把变身器收起来。 “老刃啊。” 刃很想不听他下面的胡言乱语。 “你说黑塔那傢伙,会不会也喜欢真蛰虫周边?” 江枫晃了晃手里的小贴纸。 “我这儿还有商团最新款的笑脸贴纸,贴她人偶脑门上应该挺带感……” 贼像幼儿园小孩,好可爱。 “你会被拆成零件。” 刃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真的很难理解江枫的大脑。 “那也得她拆得动。” 江枫咧嘴一笑,正要继续贫嘴—— “嘀嘀嘀!” 星槎的通用通讯频道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 自动切入了一条优先级颇高的广域广播。 一道全息投影在驾驶舱中央展开。 画面有些晃动,背景是嶙峋的岩石和能量护盾过度负载產生的波纹。 一张江枫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庞出现在画面正中。 是凝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昔日怯生生的神色被一种沉静的坚毅取代。 棕色的长髮在脑后利落綰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那双绿色的眼眸依旧清澈,此刻却写满了紧迫。 她身著丹鼎司標誌性的翠绿袍服,肩章显示著她的职位——丹士长。 “致所有途经本区域的友方或中立船只,”凝梨的声音通过录音传来,语速快而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 “这里是仙舟联盟曜青仙舟所属云骑巡防小队。我部与数位巡海游侠盟友,现於坐標*区域遭遇大规模丰饶民孽物围困。” 她侧身让开画面,可见其身后是严阵以待、甲冑染血的云骑军士,以及几位装束各异、神色凛然的巡海游侠。 远处,隱约可见扭曲的植物状孽物和步离人兽舰的影子在护盾外涌动。 “敌军数量远超预期,攻势猛烈。经初步判断,此为先前罗浮仙舟击溃之丰饶民联军残部,其隱匿能力超出预估。” 凝梨的眉头紧锁。 “此地已成险境。我部將坚守待援,但无法保证交火范围。为免误伤,请所有过往船只立即变更航线,远离此区域,切勿靠近!重复,切勿靠近!” 录像到此戛然而止,隨后自动循环播放警告部分。 舱內一片寂静。 刃不知何时已完全睁开了眼睛,血色瞳孔盯著那循环播放的警告画面,握著支离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周身那股沉寂的死气似乎波动了一下。 但最终,他只是將嘴唇抿成一条更苍白的直线,什么也没说。 哼,孽物还是一遍遍的重来,而云骑又將用鲜血浇灌他们死忠的巡猎。 重蹈覆辙,永无休止。 江枫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著画面中凝梨坚定的脸庞,感觉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小老妹遇险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动作快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手腕一翻,掌中出现了另一只粗糙的石塤。 与当年送给她们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是同一块石头剩下的料子做的备份。 它会发出“繁育”信號。 “定位另一个。” 他低声对里面的残照虫,或者说,对自己下令。 体內【繁育】的命途之力被微妙调动,並非用於战斗,而是用於建立一种超越距离的连结。 石塤表面泛起微不可察的暖光,隱隱指向星图上的某个坐標。 江枫眼神一厉,双手在操控面板上飞快输入,星槎发出一阵低沉的转向嗡鸣。 划出一道弧线,毅然朝著小队最后发出信號的坐標疾驰而去。 几乎就在同时,通讯频道再次被强制切入。 这次是来自仙舟“罗浮”的官方广域广播,语气沉稳而有力: “所有航行於本星域,邻近『碎星礁』区域的舰船请注意。仙舟联盟侦测到该区域存在高强度非法武装衝突,已確认有我方曜青友军及巡海游侠被困。” “罗浮援军已全速出动,预计抵达时间约为標准时一刻钟后。” “现以仙舟罗浮之名发出协防悬赏:任何在此期间前往该区域,对受困友军提供有效支援、牵制或骚扰敌方的武装力量或个人,无论种族、出身,事后均可凭战斗记录至罗浮天舶司领取重酬。” “酬劳细则已附,包含信用点,巡鏑,稀有材料及部分特许贸易权限。” “重复:援军已在路上,悬赏即时生效。” 广播结束,舱內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江枫略显粗重的呼吸。 坐標早已锁定,星槎的速度被他推至极限,舷窗外的星光拉成模糊的流线。 “老刃,”江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走到舱门旁,回头对依旧沉默的同伴咧嘴一笑。 “看好车。我去去就回。” 刃抬起血眸,看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江枫猛地拉开舱门。 狂暴的真空吸力瞬间涌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屏障阻隔在他身前。 他没有穿戴任何舱外宇航装备,只是深吸一口气,儘管这在真空中毫无意义,然后双腿微屈,猛地蹬在舱门框上! 整个人如同被弩炮射出的箭矢,化作一道黑线,瞬间没入璀璨而致命的星海背景中。 舱门在他身后自动闭合,將寂静还给星槎。 刃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闭上血色的眼睛,將怀中的剑抱得更紧了些。 星槎依旧忠诚地沿著预设航线,驶向那片已成炼狱的星礁。 --- 画面切换。 碎星礁,某处相对背靠巨型陨石的临时阵地。 能量护盾发生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明灭不定。 阵地外围,隨处可见焦黑的弹坑、破碎的兵器以及丰饶民孽物留下的怪异残骸。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和某种植物腐败混合的刺鼻气味。 约百人的云骑军士虽显疲態,但阵列依旧森严。 他们甲冑染尘,不少带著伤,却无人后退,沉默地检查著手中仅剩不多的弩箭能量弹夹。 长得像弩箭,实际上是高能武器。 装备精良不假,但持续的高强度接敌,让后勤官司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弹药储备快要见底了。 中央一处由可携式合金板材搭起的简易指挥所內,气氛凝重。 凝梨指著摊在简易桌上的星图,指尖点著几个被標红的位置。 “……敌军主力集中在这三个方向,依託那些活化陨石和孽生藤蔓作为掩体,衝击我们的护盾薄弱点。罗浮的援军最快也要两刻钟,我们必须撑住。” 她身旁,站著一位气质温文、身著红色长袍的男子,正是椒丘。 他面庞清雅,目光沉静,此刻却也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著腰间玉珏。 “凝梨丹士长所言甚是,固守待援確是上策,符合巡猎之道,亦是最稳妥的生存概率选择。” 他语速平缓,却话锋一转。 “然,眼下护盾能量衰减速度超出预期,弹药亦將告罄。困守此处,若援军未至而盾破……”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一旁,穿著轻便云骑军服、扎著高马尾的少女周雨橙挠了挠头,英气的脸上带著焦躁。 “那怎么办嘛!衝出去跟那些鬼东西拼了?发动反衝锋吗?” 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跃跃欲试,但又清楚这並非良策。 椒丘看向凝梨,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 “在下有一策。由我率剩余弹药相对充裕、状態尚可的云骑组成锋矢,尝试向东南角敌军稍弱处发起一次决死突击,撕开一道缺口。” “丹士长可携伤员及剩余同袍,紧隨其后,疾驰脱离,向罗浮援军方向靠拢。如此,或可保部分有生力量。” “不可。” 凝梨几乎立刻摇头,绿色眼眸中没有任何动摇。 “拋下战友,独自逃生,绝非云骑所为,亦违背巡猎本心。此策,说不通。” 她顿了顿,手指重重按在星图上。 再说了,就算她侥倖存活。 她的存在也会成为政敌对飞霄,月御,乃至全体曜青云骑的责难。 “再者,分散力量突围,风险极大。敌军数量占优,机动性不弱,一旦被截断缠上,突围部队与留守部队皆危。” “集中力量,倚靠地形与残存护盾固守,拖到援军抵达,希望更大。罗浮的舰队,不远了。” 椒丘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流转而过。 最终归於沉寂。 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既如此,便依丹士长之策。在下当竭尽所能,多拖延片刻也是好的。” 阵地中央的地面猛然炸开! 土石飞溅中,数只形似巨型鼴鼠的钻地器兽破土而出,器兽背上跃下数十道身影。 步离人狼骑,以及……狐人。 但这些狐人不是仙舟的族裔。 他们穿著步离风格的骨制护甲,脸上涂著血红色的战纹,眼神凶狠如野兽。 白狼猎群的“步离狐人”,自居步离人的叛族者,下手比真正的步离人更黑。 “斩首夺旗!”领头的狐人尖啸,“杀了那个女人和小白脸!” “保护丹士长!” 周雨橙的惊呼从西侧传来。 最近的云骑已经扑上,但那些狐人动作极快,手中的骨刃刁钻狠毒,又毫不恋战。 转眼间就绕过防线。 一个狐人刺客突破了最后的防线,骨刃直刺凝梨心口—— 然后停在了半空。 因为一只手握住了那柄骨刃。 一只覆盖著暗红色生物装甲的手。 “抱歉吶。” 一个经过合成处理、带著点戏謔质感的声音在凝梨耳边响起。 “这姑娘我罩的。” 下一秒,骨刃连同那个狐人刺客一起,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狠狠抡起,像沙包一样砸进了旁边刚从地洞里钻出来的孽物堆里。 撞击的闷响中夹杂著骨骼碎裂的声音。 凝梨呆呆地抬头。 一个通体黑红涂装、线条凌厉如刀锋的机甲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前。 机甲人收回手,转身朝她微微偏头,面甲上的光学镜闪著深红色的光。 “我没来迟吧?”机甲人问。 声音透过合成器,却莫名透著熟悉的调调。 凝梨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用力点头。 江枫似乎笑了笑。 他转身面向那个还在不断涌出敌人的地洞,抬起右手。 装甲缝隙间亮起暗红色的流光,那是【毁灭】命途的力量在指尖凝聚。 “准备好爆炸了吗?” 第 52 章 熵灭天罚 他没有等回答。 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地洞深处,那些刚刚钻入地下的钻地器兽、正准备衝出的孽物、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步离狐人。 它们体內的生命力、能量、物质结构,在同一瞬间被【毁灭】的权柄標记、侵蚀、瓦解。 然后,湮灭。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 只有地洞深处传来一连串闷哑的、仿佛什么东西被从內部掏空的怪异声响。 接著,洞口喷出一股混杂著黑色尘埃和怪异腥气的浓烟。 隨后,江枫弹射上天。 整个战场都为之一静。 不是因为指挥部的巨变,而是…… 天空暗了下来。 无数振翅的、甲壳闪烁著诡异黑红色的虫,如同从虚空中凭空涌现的黑色潮水,瞬间覆盖了整片天幕。 而在这黑色虫潮的中央,那道黑红色的机甲身影悬浮著,成为了整个战场视线的焦点。 地面上的云骑、巡海游侠,甚至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丰饶孽物,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机甲的全貌在此时清晰展露。 通体黑红涂装,线条凌厉如活体刀锋。 额头正中是一只向上弯曲的真蛰虫尖角,脑后对称分布著另一对较小的角状结构,如同某种生物性的冠冕。 肩甲、肘部、膝盖等关节处附著可收张的尖锐节肢刺,隨著机甲的动作微微颤动,仿佛隨时准备弹射而出。 背后並非传统的翅膀,而是一对由无数细密金属鳞片组成的、形似虫翅的披风。 此刻它完全展开,在虚空中缓慢扇动,每一次振动都洒落细碎的光尘。 最引人注目的是胸口——那里有一个凹陷的圆形核心装置。 圆的边缘是一圈不断旋转的、仿佛生物口器般的尖锐金属齿,在旋转中喷吐出细密的火星与闪烁著微光的鳞粉。 那些火星落在机甲表面便悄然熄灭,而鳞粉则融入周遭的虫群,让虫群的甲壳更加猩红。 面甲上的光学镜是猩红色的,复眼式的多面结构,闪烁著非人的冷静光泽。 江枫缓缓抬起右手。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声音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所有的喧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生物的感知中。 “眾生百相皆归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空中浮现出无数银白色的锁链。 那些锁链並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秩序】命途之力凝结而成。 它们无视了距离、无视了物理障碍,如同穿透水面的光柱,精准地刺入每一只仍在活动的丰饶孽物体內。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 被锁链穿透的孽物只是僵硬地顿住动作,然后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不是融化,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瓦解。 它们的肢体结构从分子层面失去连接,甲壳剥落,血肉化为粉尘,能量逸散成无序的光点。 如同被擦除的笔画,从现实中被“规整”掉。 短短三息,战场上超过三分之一的孽物化为虚无。 剩余的孽物发出惊恐的嘶吼,开始本能地后撤。 但那黑红色的机甲没有给它们机会。 江枫振臂一挥。 动作幅度不大,却带著某种宣告终结的仪式感。 “死告,熵灭天罚。” 黑潮中,一部分真蛰虫突然停止了振翅。 它们的甲壳从暗红色转为彻底的漆黑,体表浮现出细密的、如同龟裂焦土般的纹路。 然后,黑潮陷落。 如同黑色的雨,燃烧的黑色雨。 那些真蛰虫在坠落过程中就开始燃烧。 但火焰是漆黑色的,寂静无声,只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温与一种枯萎的气息。 第一只燃烧的真蛰虫砸进孽物群中。 黑色火焰瞬间蔓延。 被沾染的孽物没有立刻死去,而是开始剧烈地抽搐、扭曲。 它们的甲壳上浮现出细密的黑色裂纹,从裂纹中钻出无数如碳屑般的微小虫豸。 这些小虫啃食著孽物的生命力,啃食著它们的能量结构,啃食著它们的存在。 每啃食一分,孽物体表的黑色裂纹就扩大一分,体温就升高一分,动作就迟缓一分。 然后,在某个临界点—— 热寂。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 只是那些孽物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体表的黑色裂纹完全覆盖全身。 接著,它们的身体如同被抽空所有色彩与温度般,化为苍白、疏鬆的灰烬,在战场的风中无声飘散。 从生到死,从存在到虚无,整个过程的熵值被强行提升至极限,最终归於永恆的“零”。 一片死寂。 连带著虫群一併消亡 反正不是自家虫子。 他缓缓下落。 背后的虫翅披风收敛,关节处的尖刺缩回,胸口旋转的口器齿轮逐渐减慢,最终停止。 黑红色的装甲在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嘆息的泄压声。 机甲解除。 装甲如活物般从江枫身上片片剥离、收拢,最终在他手中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变身器。 他將其收起,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黑髮,黑瞳,一抹燃烧的金色转瞬即逝。 他站稳身形,朝不远处严阵以待的云骑队伍挥了挥手,扯出一个笑容。 “诸位辛苦了。” 声音轻鬆,语调带笑。 他转向还有些怔怔的凝梨,咧嘴一笑。 “抱歉,我来晚了。” “不,我的大英雄,永远不会姍姍来迟呢。” 凝梨握住心口,摇摇头。 她看得清楚。 江枫在挥手时,手指有极其细微的颤抖。 他站姿看似隨意,但重心其实偏在右腿,左腿的肌肉在衣裤下绷得很紧。 最明显的是呼吸,虽然他在刻意控制,但每次吸气的深度都很浅,呼气时嘴唇会无意识地抿一下。 那是疼痛的微表情。 她在丹鼎司实习时,见过太多重伤员强撑时的模样。 “江枫大人。” 凝梨上前两步,声音放得很轻。 “叫啥大人,生分了。” 江枫笑著摆摆手,想往前走,脚下却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立刻稳住,笑容不变,“几年不见,长高了啊小凝梨。哦不对,现在得叫丹士长了。” 凝梨没有接这个话头。 她的目光落在江枫额角。 那里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战场昏暗的光线下反射著微光。 “您受伤了。” 她用的是陈述句。 “小问题。” 江枫还想打哈哈,但胸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那是过度调用【繁育】命途力量后的反噬。 刚才那波“熵灭天罚”,消耗的是他自己的生命能量作为引信。 其实他远远没有力竭,可关键是,繁育能量条空了,秩序条不健康,而毁灭条…… 我去,兄弟,你怎么满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被凝梨精准地捕捉到了。 “请隨我来。” 她不再询问,而是直接侧身让出道路,朝阵地中央那个相对完整的营帐做了个“请”的手势。 语气温和,但带著不容拒绝的坚定。 江枫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俏皮话。 但又一波绞痛袭来,这次更剧烈,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噬咬他的內臟。 他额角的汗更多了。 繁育能量如雪花般消散,他必须重新集结能量。 “……行吧。” 他终於放弃了强撑,苦笑一声。 “確实有点不太得劲。” 可恶啊,本来想美美耍个帅,然后事了拂衣去的。 希望阿刃不要啃沙发吧。 他迈步朝营帐走去。 周雨橙和其他云骑想跟上来,被凝梨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朝椒丘微微頷首,后者会意,转身开始指挥眾人清理战场、收治伤员、加强警戒。 营帐的门帘掀开。 几个云骑和医士已经重新整理好了大帐,见凝梨进来,行完礼便匆匆离去。 一张临时拼装的医疗床,几个存放药品和器械的箱子,角落堆著些补给物资。 空气里有消毒药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但通风系统还在工作,不至於闷人。 江枫很自觉地走到医疗床边坐下。 动作还算流畅,但坐下时腰部有一个轻微的、放鬆的弯曲。 那是终於可以不再强撑体態的细微表现。 凝梨从箱子里取出基础检测仪,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视线与他平齐。 “我需要检查您的生命体徵。” 她咬著牙说。 “可能会有些接触,请见谅。” 她知道江枫的习惯。 他上次偷偷跑来曜青玩,阿合马就趁他上厕所时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结果被吊起来。 江枫还当著他的面抚摸他的钱包,整整十三个。 她將检测仪的感应贴片贴在江枫手腕、颈侧和胸口。 仪器屏幕亮起,数据开始滚动。 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心率过快,血压异常波动,体內能量读数混乱得如同被搅浑的水潭。 更麻烦的是细胞活性在两种极端状態间疯狂跳变。 一会儿高得像是要无限分裂,一会儿又低得像是要彻底枯竭。 “您刚才动用的力量……” 凝梨抬起头,棕绿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对身体的负荷太大了。” “可是我不出手,你们就要受伤了啊。”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反正他是耐活王,而大家的生命却太过脆弱。 凝梨沉默了几秒。她收起检测仪,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了…… 一大包零食和军粮? “您的情况,类似於低血糖。补充点能量就好……” “嗯吶。” 江枫也不客气,抓起一把,顷刻炼化。 看著宝相庄严却猛猛乾饭的江枫,凝梨抹了把额头,偷偷拍了个照,发到了一个没有江枫的小群。 看来她要替“江枫亲友团”的家人们,好好整治一下他了。 第 53 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可能会有点麻。” “没事,我忍得住。” “如果太痛,可以告诉我。” “真没事……嘶——好吧,是有点痛。” “抱歉,我轻一点。” “不用,该咋弄咋弄。我这条命……硬著呢。” 硬得还能再扛五百年。 硬得还能继续走下去。 江枫闭上眼睛,感受著银针带来的酸麻感和药力渗入体內的温热,在心底无声地对自己说。 营帐內,消毒药水的气味混合著草药淡淡的苦涩。 凝梨半跪在医疗床边,手中的银针稳而准地刺入江枫手臂的穴位。 她的动作嫻熟,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皮肤下肌肉因疼痛而產生的细微震颤。 江枫在忍,而且忍得很好,除了呼吸稍显急促外,几乎看不出异常。 但凝梨知道实际情况。 检测仪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数据,还有刚才银针刺入时对方体內能量流那紊乱到近乎自毁的波动,都在告诉她。 这位“恩人”此刻的身体状態,就像一根绷到极限、隨时可能断裂的弦。 她抿了抿唇,將最后一根针定位好,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开两步。 从隨身携带的医疗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便携终端。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了一个標註著特殊星號符號的通讯群组—— 群名:江枫亲友团(8) 群主:凌依 管理员:凝梨 凝梨犹豫了半秒,然后开始输入。 她没有描述战斗场面,也没有渲染气氛。 只是用最简洁专业的语言,將江枫的诊断结论,分段发了出去。 点击发送。 几乎在消息发出的瞬间,群聊界面就跳出了回復。 序列423:管理者哥哥又在搞极限运动了!!!(╯°□°)╯ 这条消息后面还跟了个真蛰虫抱头翻滚的动態表情包,显然是自製的。 凝梨还没来得及回復,下一条消息就跳了出来。 凌依:423,根据你今日的学习时间表,此刻你应该在复习《秩序虫大学习》,而非持有通讯终端。终端定位显示你位於娱乐区。请你解释。 这条消息的用词一如既往的精准、冷静、不带情绪。 但凝梨莫名读出了一丝“家长抓包孩子偷玩手机”的既视感。 序列423:……我马上就去!凌依姐我错了!Σ( ° △ °|||)︴ 状態显示“序列423已离线”。 凝梨轻轻嘆了口气,正要收起终端,新的消息又来了。 飞霄:凝梨,你没事就好。椒丘的战报我已收到,现场情况比预想更严峻,辛苦了。 飞霄:至於江枫大人……此人情,我们怕是此生也还不完。 文字很简短,但凝梨能想像出屏幕那头,那位白髮將军抿紧嘴唇、眼神复杂的模样。 飞霄的身体状態不算良好,而且她又不愿意通过曜青来回馈江枫。 所以,他们三人每天都在想办法以自己的手帮助商团。希望能做点什么。 凌依:@凝梨 我已调派最近的商团医疗舰前往坐標,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管理者的情况,请持续监测。 凌依:本人无条件支持管理者的一切决议。 但建议,@阮·梅 可以以“技术调整”为由,暂时回收或限制使用权限。 这条消息发出后,群里有大约十秒的沉寂。 凝梨甚至能想像出其他几位潜水成员的神情。 比如长期在线的序列二、偶尔冒泡分享艺术连结的序列九、还有那位不知何时被凌依拉进群后就一直沉默的阿合马。 此刻正盯著屏幕,等待那位天才俱乐部成员回应的场面。 然后,阮·梅的头像亮了。 她的头像是纯白色的背景上一枝简笔梅花,暱称就是本名,没有表情符號,乾净得近乎冷漠。 阮·梅:偶尔释放体內淤积的【繁育】命途力量,並非坏事。 长期过度压制反而会加剧命途衝突的失衡概率。 阮·梅:將过剩能量导向外部消耗,可短暂降低体內多种命途力量相互侵蚀烈度。即便最坏情况发生,他也能以他偏好的相对“完整”的人类形態迎来终结,而非被【繁育】反噬异化。 这几行字冷静、客观,带著典型的阮·梅式分析风格,仿佛在討论实验样本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下一句,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阮·梅:机甲內置了能量输出上限锁,当调用力量超过他当前身体负荷閾值时,协议会自动进入强制冷却期,期间无法启动。 阮·梅:保护机制,优先级高於使用权限。 这条消息刚显示出来,凝梨就听到身后医疗床上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哀嚎。 “我说凝梨大夫……” 江枫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歪著头看她手里的终端屏幕,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你们这个『亲友团』,是不是有点过於『亲友』了?我这还喘著气呢,就开始討论我该以什么形態安详离世了?” 凝梨脸微微一红,下意识想把终端藏起来,但江枫已经继续吐槽下去了。 “还有那个能量上限锁……” 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 “大科学家,你知道你这玩意儿现在啥状態吗?『充电五小时,变身十分钟』!十分钟!我好不容易耍个帅,还得掐著表算时间!” 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吐槽的力度丝毫未减,甚至还带著点委屈。 凝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低头看向终端,果然,群里因为江枫的“甦醒”而瞬间活跃起来。 序列九:(分享连结:《论短暂爆发式艺术表达的情感张力》) 序列九:管理者大人,十分钟的辉煌,有时胜过永恆。此连结供您参考。 阿合马:江老板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需要什么补品药材儘管说,我在朱明这边渠道熟!(拱手.jpg) 序列二:...... 凌依和阮·梅没有立刻回復。 倒是飞霄又发了一条。 飞霄:……好好休息吧,恩公。 言简意賅,但熟悉她的人都能读出里面那点无奈的关切。 凝梨想了想,在对话框里输入。 “江枫大人已清醒,生命体徵趋於稳定,但仍需观察。我会確保他休息。” 发送。 然后她收起终端,走回床边,开始检查银针的情况。 “您感觉如何?”她轻声问。 “除了感觉自己像个漏电的蓄电池,其他都好。” 江枫扯扯嘴角,试图活动一下扎满针的手臂,立刻被凝梨用眼神制止。 “银针还在导引能量乱流,请不要乱动。” 她的语气温和但坚持,“至少需要再停留一刻钟。” “行行行,听大夫的。”江枫老实躺好,目光却瞟向营帐门帘的方向。 “外面怎么样了?罗浮的援军到了没?” “椒丘先生在前线指挥收尾,残余孽物已基本肃清。罗浮的快速反应舰队刚刚进入通讯范围,预计十分钟內抵达。” 凝梨一边调整著某根银针的深浅,一边回答。 “小周正在组织轻伤员协助搬运物资,重伤员都已得到初步处置。” “嗯。”江枫应了一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谢了,凝梨。” 凝梨的手顿了顿。 “该说谢谢的是我。”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不是您及时赶到,我们可能撑不到现在。” 江枫没睁眼,只是笑了笑。 “都说了,別客气,”他停顿了一下,“老父亲跟我说过,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负责。” “对別人负责,对自己负责。” “我这人……虽然经常不靠谱,但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比如来救你们。” 营帐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轻微的运行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人声。 终端在凝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 她悄悄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阮·梅单独发来的私聊消息。 阮·梅:能量上限锁的参数我可以远程微调。但需要他本人同意。 阮·梅:以及,他目前体內命途衝突的实时数据,如果你方便记录,请同步给我。这对后续研究有帮助。 凝梨看著这两行字,又看了看床上闭目养神的江枫,轻轻嘆了口气。 这个“亲友团”里,有的人在明著操心,有的人在暗里使劲。 而正中间那个傢伙,还在那儿假装自己只是有点累。 她收起终端,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治疗上。 银针微微颤动,导引著那些狂暴紊乱的能量归於相对平缓的路径。 江枫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脸色也好看了些许。 营帐外,仙舟舰队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如同星海深处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潮音。 第 54 章 猎手 银针被一根根取下时,发出细微的“啵”声,像是戳破小小的气泡。 江枫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体內的绞痛感已经消退大半,虽然能量空虚带来的疲惫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四肢百骸,但至少不再影响正常行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 那里皮肤上还残留著一些暗红色的细微纹路,是过度调用【繁育】之力后留下的临时印记,像褪色前的刺青。 “三天內不要动用命途力量,饮食清淡,最好静养。” 凝梨一边將用过的银针消毒归位,一边轻声嘱咐。 她抬头看了江枫一眼,又补了一句,“当然,我知道您大概率不会听。” 江枫咧嘴笑了:“知我者,凝梨大夫也。” 他套上那件有些磨损的深色外衣,系好腰带。 营帐外,战场清理的声音已经稀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脚步声和舰船引擎的低沉嗡鸣。 罗浮的援军到了。 门帘被掀开。 先进来的是椒丘。 这位策士依旧从容,衣袍上沾了些许烟尘,但神態自若。 他侧身让开,对身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看起来十岁出头的年纪,身量还未长开,但站姿笔挺如松。 奶黄色的头髮在营帐照明下泛著柔和的光泽,眉眼清秀,一双眼睛亮而有神。 他穿著轻燕逐快雨蓝袍,腰佩长剑,步伐稳当,不卑不亢。 少年在江枫面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行礼,动作標准利落。 “罗浮云骑驍卫,彦卿。万谢江枫先生驰援。” 他的声音还充满孩子的稚气,但语气沉稳,“奉將军之命,前来接应曜青友军,並呈递信函一封。”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以深蓝色云纹封缄的信,双手递上。 江枫接过信。 信封触手微凉,材质是仙舟特有的云宣纸,封口处盖著神策府的印鑑。 看起来毫无问题。 但当他指尖触及印鑑边缘时,却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於物理触感的……涟漪。 像是某种精神力量的残留余韵。 他面色不改,道了声“有劳”,便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跡娟秀工整,用的是仙舟通行字体,內容也很简短: “逆时而走的同僚,星核猎手,邀您一敘。” 下面附了一个坐標,標註在罗浮长乐天的某处。 而在信纸最下方,另有一行字跡截然不同的批註。 那字像是用指尖蘸血写就的,笔画狂乱,力透纸背,带著某种压抑不住的暴戾与绝望: “人有五名,代价有三个。” 江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笔跡。 或者说,认得这种透过文字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疯狂。 是刃的字,是刃在极度情绪下才会写出的字。 星核猎手。刃被带走了。或者说,被“召回”了。 而这封信,是通过眼前这位年轻的驍卫,以“景元將军所託”的名义送来的。 能瞒过彦卿的感知,甚至模擬出神策府印鑑气息的……大概只有那位言灵使了。 卡芙卡。 江枫抬起眼,看向彦卿。 少年驍卫正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眼神清澈,表情坦然,显然对自己“送信”这件事毫无怀疑。 “彦卿驍卫,”江枫將信纸重新折好,收入怀中,语气平静。 “信我已收到。请转告景元將军,江某谢过他的……『传信』。” 他没点破,也没追问。 有些事,不该让这个眼神乾净的少年捲入太深。 把皮球踢给景元吧。 彦卿似乎有些疑惑。 他隱约觉得这位“江先生”的反应有些过於平淡了,但出於礼节,他还是点头应下:“是,彦卿定当转达。” 任务完成,少年又行一礼,便转身出了营帐,去协助外面的善后工作。 帐內只剩下江枫、凝梨和椒丘。 短暂的沉默。 江枫先开口,他看向椒丘,问得直接。 “椒丘先生,曜青此次远行至罗浮外域,目的为何?总不至於是专程来剿匪和观光的吧。” 凝梨闻言,抿了抿唇,將脸微微別向一侧,没有立刻回答。 椒丘脸上那抹惯常的从容笑意淡了些。 他走近两步,目光在江枫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下某个决心。 然后,他俯身,凑到江枫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既然是江枫先生,在下也不作隱瞒了。椒丘此次隨行,明为出使,实为寻一味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治癒『月狂』的药。” 说完,他直起身,眼中那抹总是带著笑意的从容,此刻被一种深沉的悲伤与不容动摇的坚定取代。 那是一个背负著整个族群期望的谋士的眼神。 江枫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太多意外。 月狂。狐人与步离人血脉中共同的诅咒。 返祖为狼,获得短暂的力量爆发,代价是身体的透支与精神的损耗。 狐人因体质所限,月狂后的副作用尤为剧烈,轻则元气大伤,重则臟腑衰竭。 曜青仙舟,狐人族群最大的聚居地之一。 飞霄是將军,也是无数狐人同袍的象徵。 她麾下有太多战士、太多子民,一辈子生活在月狂阴影之下。 包括她自己。 寻找解药,不是一人之事,是一族之愿。 “所以你们把目標,放在了『那个例外』身上。”江枫说,语气平静。 椒丘目光微动:“江先生知道?” “听说过。”江枫没有多解释。 他当然知道。 战首呼雷,那个吞噬了赤月心臟、获得了近乎不朽生命力、且完全无惧月狂副作用的步离人怪物。 曜青乃至整个仙舟联盟,想要研究他,试图从那份异常中找出破解月狂的钥匙,合情合理。 “联盟批准了?”他问。 “元帅力排眾议,”椒丘点头。 “不过,联盟內部意见不和,有说曜青狐人苟且图生,贪取力量……” “呵呵,於是此行轻装简从,以仪仗换速度。不料遭遇丰饶民溃兵,险些……”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江枫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嘆了口气,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和原著里不同啊。 时间不同,早了三年。 人也不同,没有飞霄护航,差点出事。 “行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有需要帮忙的时候……记得联繫我。” 他说得隨意,但凝梨和椒丘都能听出里面的认真。 凝梨终於转过头,看向江枫,眼神复杂:“江枫大人,此事本不该將您……” “是我自己乐意。” 江枫打断她,笑容轻鬆了些。 他知道凝梨和椒丘的顾虑。 他们不想把这位“恩人”再拖进仙舟內部的麻烦里。 但江枫自己清楚:从他当年救下萨兰和凝梨,从认识阿合马,从他在方壶召来虫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他走到营帐门边,掀开门帘前,又停住脚步,从怀里摸出个人终端,快速输入了几条讯息。 一条给凌依:“我去罗浮办点事,商团你照常打理。別担心。” 一条给序列423:“好好学习,回来考你。” 然后,他尝试联繫刃。 通讯请求发出,等待音持续了半分钟,最终转为冰冷的“无法接通”提示音。 江枫关闭终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他回头,朝帐內的凝梨和椒丘挥了挥手。 “走了。到罗浮找你们喝茶。” 门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凝梨看著晃动的门帘,轻声问:“椒丘先生,此行,胜算几何?” “若是单靠我们,那便与诸多前辈无疑。几乎为零。” 椒丘走到她身侧,目光也落在门外。 “但加上江枫先生,呵呵,可以有三成,再加上……毕其功於一役。” 帐外,江枫穿过正在忙碌的云骑与医疗兵,没有惊动任何人。 坐上来接应的商团星舰。 引擎启动,艇身轻盈地脱离地面,升入空中。 透过舷窗,他能看见下方逐渐缩小的战场、整齐列队的云骑、以及营帐边那两个仰头望来的身影。 江枫收回目光,在导航界面输入了信上的坐標。 罗浮。长乐天。 星核猎手。 还有……刃。 交通艇调整方向,朝著远空中那座巍峨如移动行星的仙舟巨舰,加速驶去。 舰桥的灯光在舷窗外拉出流线型的光轨。 江枫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体內的空虚感还在,胸口的暗红纹路微微发热。 但他嘴角,却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第 55 章 坏女人一號 长乐天。 模擬的天光被层层叠叠的飞檐和浮空的廊桥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这里是罗浮仙舟最繁华的洞天之一。 茶楼酒肆林立,行人往来如织,空气中飘荡著茶叶的清香、点心的甜腻,以及各种方言交织成的嘈杂人声。 一切都显得鲜活而寻常。至少在江枫踏进那家茶馆之前。 茶馆的门面很雅致,木匾上题著瘦金体的店名,两侧垂著竹帘。江枫掀帘而入。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茶馆內部空间宽敞,摆了约莫十几张茶桌,此刻坐了七八成客人。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独自品茗,小二托著茶盘在桌椅间灵活穿行,表面看来,一切正常。 但江枫的感知告诉他,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比外面慢了半拍。 那些交谈客人的嘴唇开合与声音传出之间,有极其细微的延迟; 小二脚下的步伐过於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分毫不差; 甚至就连空气中飘浮的茶香气味,都凝滯得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固定”在了原位。 江枫的目光扫过室內,最终落在最里侧靠窗的那张茶桌上。 那里坐著一个人。 一个撑伞的女人。 在室內撑伞,这本该是极为怪异的行为,但茶馆里所有客人和伙计都对此视若无睹,仿佛那把伞根本不存在。 或者说,他们的认知里,“不存在”这把伞。 女人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紫色大衣,白內衬,长发优雅地盘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撑著一柄黑色阳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上半张脸。 只露出涂抹著紫红色唇膏的嘴唇,以及线条优美的下頜。 她端坐著,姿態从容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下午茶会,而非坐在一间被某种力量凝滯的茶馆里。 江枫迈步朝那张桌子走去。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脚步声在过於安静的茶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周围的客人依旧没有反应,他们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偶人,重复著“喝茶”“低语”“微笑”的固定动作。 江枫在女人对面的空椅上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茶。青瓷茶盏,茶汤澄澈,热气裊裊升起。 在这个连空气都几乎凝滯的空间里,那缕热气却升腾得异常自然。 “卡芙卡女士,”江枫开口,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聊天气,“屋子里打伞,容易长不高的。” 伞沿微微抬起。 露出一双紫色的、仿佛盛著星海深渊的眼眸。 那眼睛很美,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与洞悉。 卡芙卡看著他,唇角弯起一个標准的、优雅的弧度。 “多谢关心,亲爱的。” 她的声音很特別,柔和、悦耳,却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仿佛每个音节都落在听者心跳的节拍上,“茶刚沏好,请用。” 江枫没动那杯茶。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那些客人空洞的眼睛上。 “言灵?”他问,“挺精致的控制手法。连肌肉记忆和潜意识反应都模擬了,几乎看不出异常。” “一点小把戏,让谈话环境安静些罢了。” 卡芙卡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啜了一口。 “好了,”江枫点点头,“寒暄结束。” 他也端起茶杯,但不是喝,而是將杯沿凑到鼻尖,嗅了嗅茶香。 然后,他抬起左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擦—— 打了个响指。 声音很轻。 但在响指声落下的瞬间,整个茶馆的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盪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那些原本瀰漫在空气中、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言灵蛛网”,在涟漪扫过的剎那,显露出了瞬间的轮廓。 然后,蛛网破碎。 不是被暴力扯断,而是像被某种更高级的“规则”直接判定为“无效”。 丝线寸寸断裂,化为消散的萤光。 取而代之的,是白金色的锁链。 由纯粹【秩序】命途之力凝结而成的锁链,从虚空中浮现。 它们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接管”了这个空间的基础规则。 时间流速恢復正常,空气重新流动,客人们眼中渐渐浮现出真实的困惑。 他们似乎觉得自己刚才发了会儿呆,但具体想了什么,却记不清了。 小二晃了晃脑袋,继续托著茶盘走向下一桌,只是脚步终於有了正常人的微晃。 卡芙卡握著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毫。 几乎同时,江枫右侧约三步处的空气,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玻璃出现裂痕的“咔嚓”声。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量子化潜行状態中被强行“震”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灰发少女,穿著带有街头风格的宽鬆外套和短裤,手里还抓著一个散发著蓝色数据流的透明面板。 她脸上惯常的散漫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与一丝警惕。 银狼。 而就在银狼现身的同一刻,茶馆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一直趴伏在桌上的身影,动了一下。 那是刃。 他依旧穿著那身深色的衣物,支离剑放在手边,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头埋在臂弯里,黑髮散乱。 直到此刻,束缚著他意识的言灵蛛网被秩序锁链取代,他才像是从一场深沉的噩梦中被强行拽醒,猛地抬起头。 血色眼眸睁开,里面翻涌著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乱与暴戾。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看清周围环境后的茫然。 江枫的目光扫过银狼,最后落在刃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指尖对著刃的方向虚虚一点。 一道细如髮丝的白金色秩序锁链悄然延伸过去,轻柔地刺入刃的眉。 锁链收回时,带回了一些残破的、属於卡芙卡言灵的精神印记碎片。 江枫指尖微动,那些碎片化为光尘消散。 “魔阴身差点发作,正好撞上路过的星核猎手,顺手被『捡』了?” 江枫看著刃,语气平静,“老刃,你这运气,该去庙里拜拜了。” 刃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江枫,血眸中的混乱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被看穿狼狈的恼怒,有对自己失控的憎恶。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看到江枫出现在这里的、细微的鬆动。 他別开视线,抓起桌上的支离剑,抱回怀里,重新將自己埋入阴影。 “看来您已经知悉一切。” 卡芙卡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游刃有余的从容淡了些。 她紫红色的眼眸望向江枫。 江枫笑了笑。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態放鬆。 仿佛刚才破解言灵、逼出银狼、唤醒刃的一系列动作,只是隨手掸了掸衣角的灰尘。 “多谢你们『照顾』我家的问题儿童。”他说,“作为报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卡芙卡和已经退到她身侧、手指在虚擬键盘上快速敲击的银狼。 “我准许你们安全离开。” 话音落落,那些悬浮在茶馆中的白金色秩序锁链,缓缓移动起来。 它们没有攻击,只是悄然调整著方位,隔出了一条清晰的、无形的“通道”。 锁链之间的空隙足够她们通行,但每一根锁链上都流淌著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 那是“允许离开”的许可,也是“不得妄动”的警告。 银狼看向卡芙卡,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眼神询问。 卡芙卡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身,收起那把黑色蕾丝阳伞。 伞骨合拢时发出轻响,在重新恢復生气的茶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朝江枫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別礼。 “那么,”她的声音轻柔如初,“后会有期,阿刃,江枫先生。” 说罢,她转身,步伐从容地走向茶馆门口。 银狼收起数据面板,快步跟上,灰发在空气中甩过一道弧线。 两人穿过秩序锁链构成的通道,掀开竹帘,步入长乐天午后熙攘的阳光中。 竹帘落下,晃动的影子在地面摇曳。 茶馆里,客人们的交谈声渐渐恢復正常,小二吆喝著“新到的鳞渊春——” 一切都回到了市井该有的喧闹。 只有江枫这一桌,依旧笼罩在某种无声的寂静里。 江枫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他看向对面依旧低著头的刃,嘆了口气。 “行了,別自闭了。 刃没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一个字: “……嗯。” 江枫笑了。 “我知道,你肯定又想说我多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略略略,反正你也甩不掉我。” 他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身后,刃沉默地站起身,收起支离剑,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融入长乐天川流不息的人潮。 茶馆窗外,阳光正好。 第 56 章 礼尚往来 残照虫跟丟了。 通讯器里,凌依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在匯报今日食堂菜单般自然。 “按照预设程序追踪至罗浮外域,目標信號在干扰区消失。初步分析为高规格反追踪协议启动,或空间异常扰动所致。” 江枫正蹲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看老师傅用糖浆画出栩栩如真的凤凰。 他歪头夹著通讯器,手里还举著刚买的貘饃卷,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回应。 “没事,两个宇宙老司机,要是甩不掉才奇怪。” “需要启动二级追踪协议吗?”凌依问。 “序列九提议可以调用罗浮本地的文化资料库,分析其行为模式。” “不用。”江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渣。 “她们掀不起什么风浪。”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凌依的声音里似乎有极细微的、类似於“嘆气”的韵律变化。 “请务必注意安全,管理者。以及,423托我转告:『作业写完了,求表扬』。” 江枫笑了:“告诉她,別拿我的號搜题,我都看著呢。” 结束通讯,他將最后一口貘饃卷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长乐天的阳光透过廊桥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肩头。 空气里食物的香气、行人的喧嚷、远处说书人拍醒木的声音。 这一切构成了一种鲜活的、属於“人间”的热闹。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 刃正抱著支离剑,靠在一家成衣店的廊柱下,血色眼眸半闔,眉头微蹙,整个人散发出“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路过的人都不自觉绕开他走,仿佛那里有个无形的结界。 江枫几步走过去,一把揽住刃的肩膀。 “老刃吶,”他语调轻鬆,手上用力把对方从柱子边薅出来。 “既来之,则安之。你就委屈一下,等我小老妹那边的事儿忙完了,咱立马走人,绝不逗留。” 刃被他拽得踉蹌半步,血眸睁开,里面写满了“我想砍人但暂时不能砍”的憋屈。 他试图挣开,但江枫的手臂跟铁箍似的。 这傢伙虽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那副经过命途力量淬炼的身体,力量大得离谱。 “……可。”刃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算是妥协。 但那副表情,活像被迫签了卖身契的苦命长工。 “这就对了嘛!”江枫笑嘻嘻地拍他肩膀,顺手从旁边路过的小贩托盘里拿起两杯饮品,塞了一杯到刃手里。 “来,尝尝罗浮特產,苏打豆汁儿,清热解暑!” 刃低头看著手里那杯泛著可疑气泡的乳白色液体,沉默了。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很多年前,他还叫“应星”的时候,第一次隨那几位去金人巷。 那时候他也年轻,对仙舟的一切都带著好奇。 然后,某个“热情”的狐狸就给他递了这么一杯东西,说是什么“本地特色,不喝不算来过罗浮”。 他喝了。 那味道……他至今记得。 像是发酵过头的豆子混合了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败气息,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他差点当场失態。 后来他才知道,那玩意儿是出了名的“罗浮试炼”,专门用来捉弄新来的外地人。 而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他又一次被塞了这么一杯东西。 刃抬起头,看向江枫。 对方正举著自己那杯,一脸期待地看著他,眼睛里闪烁著恶作剧得逞般的光。 “……你。”刃的声音更哑了。 “我什么我?快尝尝,新鲜的!”江枫催促,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面不改色地咂咂嘴。 “嗯,还是那个味儿,地道!” 是个狠人。 刃盯著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江枫那张写满“真诚”的脸。 最终,他闭上眼,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仰头—— 喝了一小口。 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绿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泛起了某种生理性的青绿色。 血色眼眸猛地瞪大,额角青筋跳了跳,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江枫憋著笑,肩膀直抖。 好半晌,刃才勉强把那口液体咽下去。他低头看著还剩大半杯的苏打豆汁,又抬头看向江枫,那张本就写满“苦大仇深”的脸,此刻更是苦得能拧出汁来。 “哈哈哈哈——” 江枫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小虫得志。 他一边笑一边拍刃的后背。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喝不下就扔了,咱吃別的去!” 刃默默地把杯子放到一旁的石墩上,动作僵硬,仿佛放下的是一枚即將爆炸的炸弹。 江枫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拽著他继续往前逛。 长乐天的市集像个巨大的宝库,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 江枫明显兴致很高,看见什么都想凑过去瞅两眼。 他买了两串淋满糖浆的琼实鸟串,分给刃一串。 刃面无表情地接过,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让他眉头皱得更紧,但还是慢慢吃完了。 不过貌似不正宗,因为一个朱明的咸党正在吐糟。 他在一个卖手工木雕的摊子前停留,拿起一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团雀造型的木雕。 对著阳光端详半天,然后掏钱买下,塞进怀里。 他还在一个说书摊旁听了段《云上五驍》的片段,听到某些熟悉的名字时,侧头看了眼刃。 后者抱著剑站在人群外围,血色眼眸望著远处屋檐上停留的灰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逛著,吃著,看著。 直到他们经过一个卖小动物的摊位。 那摊位不大,摆著几个编织精致的竹笼。 里面关著些常见的宠物:毛色油亮的鸣霞兽幼崽、眼睛滚圆的狗狗、还有几只正在打盹的雪糰子。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妇人,见有人驻足,便热情介绍。 “两位客官看看?都是自家养的,健康温顺。这只鸣霞兽才三个月,叫声可好听了; 小狗聪明,能帮看家;这几只雪猫更是难得,您看这毛色,纯白的!” 江枫的注意力,瞬间被其中一只“小猫”吸引了。 那小傢伙確实通体雪白,毛茸茸的一团,正用前爪扒拉著笼子门,碧蓝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透著机灵和好奇。 和其他几只慵懒打盹的同类不同,它显得格外活泼,在有限的笼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伸出爪子去够笼外晃动的穗子。 但江枫看它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他蹲下身,隔著笼子细细打量。 目光在那双碧蓝的眼睛、过於蓬鬆的尾巴、以及爪子肉垫上停留片刻。 然后,他笑了。 “老板,”江枫抬头,“这只怎么卖?” 老妇人报了价,不算便宜,但对现在的江枫来说不算什么。 他爽快地付了钱,看著老妇人打开笼门,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白猫抱出来。 小傢伙到了江枫怀里,也不怕生,只是仰著头,用那双碧蓝的眼睛好奇地看著这个怪傢伙,轻轻“喵”了一声。 声音软糯,但江枫听出了点別的。 它说它是狮子王。 “以后你就叫小咪了。” 江枫用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小傢伙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呼嚕声。 “大名嘛……先留著,等见了该见的人再说。” 他抱著小咪站起身。 小白猫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刃一直站在旁边看著。 他的目光落在江枫怀里那团雪白上,又移向江枫带著笑意的侧脸。 血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恍惚,有追忆,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柔和的波动。 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还会笑、还会因为完成一件得意作品而眼睛发亮的自己。 也看到了另一个同样喜欢小动物、总会在工造司后院偷偷餵流浪猫的身影…… 那些记忆碎片早已蒙尘,带著血色的边角,碰一下都疼。 他別开视线,重新看向远处的屋檐。 灰雀已经飞走了,只剩空荡荡的瓦片,反射著午后刺眼的阳光。 江枫抱著猫走到他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走,给小咪弄点吃的。”江枫说,语气轻鬆,“然后……也该办正事了。” 刃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上。 两人一猫的背影,融入长乐天川流不息的人潮。 江枫低头,看著怀里乖巧的小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景元將军啊…… 你送我一个建木果实。 我还你一只“雪狮子”。 这礼尚往来,不过分吧? 第 57 章 丹枢 从长乐天到神策府,要穿过大半个罗浮。 江枫抱著小咪,刃抱著支离剑,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宽阔的云骑大道上。 沿途能看见巡逻的云骑小队、运送物资的自动机巧、以及行色匆匆的各色行人。 罗浮仙舟的內部远比从外部看起来更为广阔,层层叠叠的街巷、悬浮的楼阁、纵横交错的廊桥,构成了一座立体的、生生不息的移动之城。 是真的,不是假的。 因为这里的特殊空间结构“洞天”真的会动。 小咪在江枫怀里很安分,只是偶尔会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打量著周围陌生的景象。 刃依旧沉默,但比起在长乐天时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此刻的沉默更像是某种疲惫的放空。 或许是市集的喧闹耗光了他本就稀薄的情绪能量。 走著走著,江枫脚步一顿。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大胆,且……似乎有点道理。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刃。 “老刃,”江枫开口,语气隨意得像是在提议“晚上吃啥”。 “反正顺路,要不要去丹鼎司看看?” 刃的血眸扫过来,里面清楚写著“你又想干嘛”。 他们俩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啊,”江枫掰著手指数,“来都来了。”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上点促狭,“而且,我还想確认一件事。” 刃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算是默许了。 江枫满意地点点头,腾出一只手摸出通讯器,给凝梨发了条讯息。 很快,回復来了。凝梨说她正在天舶司,暂时抽不开身,但已经联繫好了丹鼎司眼下最擅长调理內息、诊治疑难杂症的丹士——丹枢。 “丹枢丹士医术精湛,尤擅脉诊与药理学,只是……” 凝梨的讯息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她天生目不能视。还请您与刃先生莫要介意。” “不不不,求之不得。” 江枫挑了挑眉,回了句“放心”,便收起通讯器。 按照凝梨发来的指引,两人很快来到了丹鼎司所在的区域。 那是一片相对清静的建筑群,飞檐青瓦,庭院深深,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药香气。 主殿宏伟,偏殿精巧,其间有身著青绿色袍服的丹士匆匆往来,也有面色憔悴的病患在家人搀扶下进出。 多见化外民,仙舟本地人却寥寥无几。 江枫在司院门口停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咪,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块“肃静”的木牌,想了想,蹲下身,把小咪放在地上。 “乖,在这儿等会儿。”他揉了揉小猫的脑袋。 小咪仰头“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乖乖蹲坐在门边的石墩旁,尾巴绕住前爪。 不愧是丰饶灵兽,这么通人性。 刚安置好,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先生,您的猫猫真乖。” 江枫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穿著朴素的棉布衣裙,头髮梳成两个小髻,眼睛很大,但眼神没有焦点。 她也是个盲人。 小姑娘手里握著根竹杖,正“望”著小咪的方向,脸上带著纯真的笑容。 “它叫小咪。”江枫温声道,“你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叫小茗。”小姑娘声音清脆,“丹枢姐姐在这里做事,我放假了,来找她玩。平时我住在慈幼院,也是丹枢姐姐帮忙安排的。” 江枫心中微微一动。 他伸出手,在小姑娘眼前轻轻晃了晃。 小茗毫无反应,只是耳朵微微动了动,似乎捕捉到了衣袖拂动的风声。 “小茗很厉害。”江枫收回手,语气如常,“能听出我在招手?” “嗯!”小茗用力点头。 “丹枢姐姐教过我,眼睛看不见,耳朵和鼻子就要更灵些。先生您身上有甜甜的味道,像刚吃过糖;还有一点点铁锈味,像是……剑?” 她歪了歪头,竹杖朝刃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这位先生身上的味道更重,冷冷的,还有……苦味。” 刃沉默地站在那里,血眸落在小茗身上,没有任何表示。 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似乎稍稍缓和了一瞬。 他们都知道,这可不是什么铁锈,而是...... 江枫笑了笑,拍了拍小茗的肩膀:“帮哥哥看看小咪,別让它乱跑,好吗?” “好!”小茗伸出手,摸索著触碰到小咪毛茸茸的背。 小猫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手心,让她笑得更开心了。 安置好一孩一猫,江枫这才带著刃走进丹鼎司。 问明方向,两人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诊室。 门虚掩著,江枫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推门而入。 诊室不大,布置简洁,靠墙是药柜,中间一张诊桌,桌后坐著一位女子。 她穿著丹士长的青绿袍服,长发用木簪简单綰起,面容清秀,只是双眼闭合。 她面前摆著脉枕、笔砚,还有几卷摊开的医书。 正是丹枢。 “江枫先生,刃先生,请坐。” 丹枢微微侧头,仿佛能“看”到他们进来的方向。 她声音平和,带著医者特有的沉稳,“凝梨丹士长已与我说明情况。哪位先来?” 江枫按著刃的肩膀,把他按在诊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则站在一旁。 “他先。”江枫说,同时,在丹枢伸手示意刃將手腕放在脉枕上时,他飞快地、悄无声息地,將自己的手先一步放了上去。 动作快得连刃都愣了一下。 丹枢的手指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仿佛洞察了一切。 “江枫先生,”丹枢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错辨的篤定。 “还请挪开手吧。这位刃先生的脉象……您替不了。” 江枫眨了眨眼,也笑了。 “呵呵。” 他收回手,退开半步,把位置真正让给刃。 刃沉默地伸出手腕,放在脉枕上。他的手臂肌肉紧绷,仿佛那不是诊脉,而是要將手伸进岩浆里。 丹枢的手指落下。 她的指尖很凉,触感却异常稳定。三指精准地按在脉上,闭目凝神,呼吸均匀绵长。 诊室內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捣药声和远处学徒的诵读声。 良久,丹枢收回手。 “气息凝滯,触如寒冰,经脉间有鬱结燥烈之象往復衝撞,神思深处更隱现枯荣轮转之兆……”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刃先生,您近日是否常有幻听、幻视,或情绪无故剧烈起伏?” 刃没有回答。 “此乃魔阴前兆。” 丹枢轻声道,语气里没有恐惧或厌恶,只有纯粹的医者判断。 “所幸发现尚早。我开几服寧神静气、疏导內息的方子,您按时服用,辅以每日调息冥想,或可延缓进程。” 她提起笔,那是一支特製的、笔桿有细微凹凸刻痕的笔,方便盲人定位。 她熟练地铺开药笺,手指在纸面上丈量位置,然后落笔书写。 字跡工整,甚至称得上秀逸,完全看不出是盲人所书。 在写药方的过程中,丹枢忽然轻声开口: “江枫先生,还未谢过您。” 江枫正看著小咪在窗外院子里追自己的尾巴玩,闻言转过头。 “谢我?我还没谢大夫您妙手仁心呢,您倒先谢上了?” “谢您当年在方壶,伸出援手。”丹枢的笔尖顿了顿。 “我的挚友雨菲,当年就在方壶战场。若非您率虫群及时驰援,她恐怕已隨那些孽物,一同湮灭在帝弓光矢之下了。” 江枫微微一怔,笑著问道。 “你怎么確定我就是那个江枫呢?” “大人说笑了。能让凝梨丹士长这么掛怀的,没有第二个江枫。” 他感受著丹枢身上平和、稳定、没有丝毫魔阴的气息,再结合她这番话,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这个时间线的丹枢,没有像他知晓的“原著”那样误入歧途。 她依然是那个医术精湛、心怀感恩的丹士长。 蝴蝶的翅膀,確实已经扇动了。 “看来这世界真小。”江枫感慨地笑了笑,“你帮我,我帮你,因果转个圈,又回来了。” 丹枢也微微扬起嘴角:“正是如此。” 药方开好,她又仔细交代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项。 刃全程沉默地听著,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 一旦墮入魔阴,药石不可医。但减轻些症状还是可以的。 取药、道別、离开诊室。 走出丹鼎司大门时,小咪立刻从石墩上跳下来,小跑到江枫脚边。 小茗还坐在那里,听到脚步声,仰起脸:“先生看完病啦?猫猫很乖,没有乱跑。” “谢谢小茗。”江枫蹲下身,把一块刚才路上买的芝麻糖放进她手里,“请你吃糖。” “谢谢先生!”小茗开心地握紧糖块。 抱起小咪,江枫和刃重新踏上街道。 午后阳光斜照,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刃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少了点紧绷。 江枫摸了摸怀里小咪毛茸茸的脑袋,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象徵罗浮权力核心的建筑群。 “神策府。”他说,“去给某位將军送个小惊喜。” 他顿了顿,视线好像飘向远方,神策府方向必经之路上,另一座颇具特色的建筑。 那建筑顶部有巨大的阵法图案缓缓旋转,檐下悬掛著铜铃,隨风发出清越的声响。 “路上会经过太卜司。”江枫嘴角勾起一抹好奇的弧度。 “反正顺路……要不去看看?听说现任太卜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他低头,对上小咪那双盛著冰雪的眼睛。 “你说呢,小咪?想不想去见见能掐会算的太卜大人?” 小咪:“喵。” 刃:“…………” 他抱著剑,抬头望天,血眸里写满了“我就不该问”。 第 58 章 老师父再见 太卜司的建筑风格,与丹鼎司的质朴清静截然不同。 高耸的殿阁飞檐斗拱,漆成深沉的红黑色,檐角悬掛著青铜铃鐺,隨风轻响时发出悠远清越的声音,仿佛能涤盪心神。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计算”的气息,那並非物理意义上的气味,而是一种灵觉层面的感知。 或许是“智识”,或许是“巡猎”。 江枫抱著小咪,仰头望著那缓缓旋转的大阵,挑了挑眉。 “老刃,你说这玩意儿,”他指了指穷观阵,“真能算尽天机?” 刃抱著剑,血眸扫了一眼那图案,面无表情地吐出十个字: “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精闢。”江枫深表赞同。 两人正要沿著青石台阶往上走,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斜刺里钻了出来,恰好拦在了台阶前。 “二位请留步——” 说话的是个算命先生。 他穿著半新不旧的青灰色长衫,头髮隨意束在脑后,几缕髮丝散落在额前。 脸上带著三分笑意、七分倦怠,乍一看像个不得志的落魄书生。 但他那双眼睛很亮,眼瞳深处仿佛映著旋转的星图,看人时有种穿透皮囊直视本质的锐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只精巧的木质假肢。 关节处可见细微的齿轮结构,指尖打磨得圆润,此刻正灵活地转动著一枚古旧铜钱。 “我观二位绝非常人,”木手先生笑眯眯地开口,声音带著点懒洋洋的腔调。 “行步间有天日之表,顾盼中有龙凤之姿,气运缠绕如星河倒卷。此等命格,若不算上一卦,著实可惜了天意啊。” 江枫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了。 “先生客气。”他语气轻鬆。 “不过我向来不信卜卦算命那套。命若天定,算不算都一样;命由己造,算了反倒束手束脚。” “哎~此言差矣。”木手先生摇头晃脑,手中铜钱转得更快了。 “信,则有;不信嘛——它也在那儿。” “算卦这事儿,就像出门看天气预报,你信不信,雨该下还得下。对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枫和刃脸上扫过,笑意更深。 “再说了,二位若半点不信,又何故滯步?在下虽不如司內太卜大人精擅大衍之术,但看个相、批个流年,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权当……结个善缘?” 江枫没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咪,小猫正睁著大眼睛,好奇地盯著木手先生那只转动的木质假手,耳朵微微竖起。 然后,江枫抬起头,笑容不变: “那先生想怎么算?” 木手先生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掌心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击掌为凭。”他说,“掌纹即命纹,一触便知缘法深浅。” 江枫挑了挑眉,將小咪往臂弯里拢了拢,空出的右手抬起,很隨意地朝对方掌心拍去—— “啪。” 一声轻响。 双掌相触的瞬间,江枫感觉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静电般的酥麻感。 那不是物理接触產生的,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涉及信息层面的“触碰”。 果然,对方是智识的行者。 他体內蛰伏的【秩序】命途力量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对刃也是如法炮製,虽然刃貌似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木手先生收回手,脸上笑容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神色。 他闭上眼,用那只木质假手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额心。 “卦凭已取,缘法已接。”他低声念叨,“不过嘛……算卦哪能没有依凭?还请二位,先结个卦金。” 江枫眨了眨眼:“多少?” “隨意。”木手先生睁开一只眼,狡黠地笑了笑。 “心诚则灵。不过按行情,寻常问卦,一块巡鏑足矣。” 江枫从怀里摸出两枚铸造精致的巡鏑硬幣,弹了过去。 木手先生木手一抄,稳稳接住,指尖一捻,硬幣消失不见。 “好,卦金已纳。”他神情一正,那只木质假手忽然停止了转动铜钱的动作。 紧接著,假手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淡蓝色光纹。 光纹顺著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很快覆盖了整个上半身。 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光纹中逸散出来,漂浮在他周身,如同环绕星辰的微缩星云。 木手先生再次闭上眼,嘴唇微动,仿佛在默念什么复杂的算式。 周身的光点开始有规律地排列重组,构成一幅幅短暂存在又迅速消散的抽象图案,那不像传统的卦象,倒更像是某种高速运转的数据可视化投影。 仙舟的卜卦,本就不是纯粹的玄学。 而是建立在庞大资料库、复杂算法与灵觉感知(智识)相结合基础上的“概率推演”。 此刻木手先生施展的,正是这种融合了命途狠活与科技大力的术法。 光点旋转越来越快,星辉流转如同小型银河。 突然—— “啪嗒。” 一声清脆的算珠落定的轻响。 所有光点骤然停止运动,然后如同失去牵引般,纷纷坠落,在地面溅起细碎的光尘,旋即消散。 木手先生猛地睁开眼。 他先看向刃。 目光在那张写满疲惫与压抑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怀中被抱得死紧的支离剑。 最后落在他血色眼眸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混沌与挣扎上。 木手先生轻轻嘆了口气。 “不明,不白。”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解语是:“刃,器物,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刃的血眸骤然收缩。 木手先生没有解释这句批语,转而看向江枫。 他的目光在江枫脸上逡巡,从那双带著笑意的黑瞳,到微微上扬的嘴角。 再到那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块肌肉都处在微妙平衡状態的站姿。 看了很久。 然后,木手先生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著推销意味的笑,而是一种看到什么极其有趣、又极其复杂之物的、混合了惊嘆与瞭然的笑。 “看著糊涂,”他一边慢悠悠地说,一边提笔写著什么,“心里明白。” 八个字。 但纸上写著的,分明是: “天上天下,唯汝独尊。命非天定,无跡可寻。” 江枫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他看著算卦先生,等著下文。 算卦先生往后一靠,恢復那副閒散模样,笑嘻嘻地问:“二位,这卦辞,准不准吶?” 江枫和刃再次对视。 刃沉默著,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頜,已是答案。 江枫则哈哈一笑,拱手道: “准!先生真乃神人也!这大数据……咳,这卜算之道,果然玄妙!” 他故意说漏半句,观察对方反应。算卦先生只是笑,不置可否。 江枫趁势追问:“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在这太卜司门口摆摊,想必不是寻常人物吧?” 算卦先生闻言,抬手捋了捋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头髮,另一只木手指了指身后那杆布幡,拖长了调子: “在下嘛,算人弗如卜地,占地不若竞天。在下便是……”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一直安分窝在江枫怀里的小咪,不知被什么惊动,突然“喵”地一声,后腿一蹬,从江枫臂弯里挣脱出来,轻盈落地。 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著太卜司那两扇紧闭的玄色大门飞奔而去! “小咪!”江枫一愣,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 几乎在小咪触及门扉的瞬间,那两扇沉重的、看似紧闭的大门,竟无声地向內滑开一道缝隙。 一只像小孩的手从门內伸了出来,精准地、稳稳地,接住了飞扑而来的小白猫。 紧接著,门扉彻底洞开。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少女,身量不高,却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她有著一头醒目的粉色长髮,在脑后綰成精致的髮髻,额间一枚晶莹剔透的棱形宝石,宛若第三只眼。 此刻,她正略带无奈地低头,看著在自己臂弯里舒服蜷缩、还討好般蹭了蹭她的小咪。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门口那算卦先生身上,粉眉微蹙,语气里带著七分无奈三分训诫: “师父!司內积压的演算图册还有十七卷,既有閒暇,不如进去帮忙。” 被称作“师父”的算卦先生,竟天,顿时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被逮个正著”的訕笑。 一边麻利地收拾卦摊,一边嘀咕:“就来就来……眼神真好啊。” 符玄,不再理会自己那不著调的师父。 她抱著小咪,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站在卦摊前的江枫和刃。 她的视线在江枫脸上停留片刻,那双仿佛能洞悉万象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瞭然的微光。 “二位,”符玄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带著太卜司之首特有的自信与直接,“初次见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枫,又若有似无地掠过他怀中原本放猫的位置,接著说道: “不,应该说……重逢。” 她上前一步,怀中小咪乖巧无声。 “本座乃罗浮太卜司之首,符玄。” 话音落下,太卜司门前一片寂静。 只有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仿佛在为这场意料之外的会面,做著註脚。 竟天已经抱著他的卦摊溜到了门边,冲江枫挤挤眼,无声地做了个“回头聊”的口型,一闪身进了门內。 只剩下江枫、刃,与这位抱著雪狮子幼崽、气场十足的粉发太卜,在罗浮永不落下的天光与穷观阵的微光下,静静相对。 第 59 章 保证完成任务 江枫高举右手,脸上掛著那副惯常的、仿佛永远没个正经的笑容,朝著符玄挥了挥。 “符太卜,久仰久仰!” 声音洪亮,在这庄重的太卜司门前显得格外有活力。 符玄怀抱小咪,微微頷首,姿態无可挑剔,声音清冷平稳。 “江枫先生,不必拘礼。” 她顿了顿,继续道,“按常理,贵客远来,本当旨酒佳肴相迎。只是此刻天地人三才未归其位,並非设宴吉时。只好改日再行补请,还望见谅。”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咱直接谈正事。 “好说好说!” 江枫从善如流,一边应著,一边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符玄近前。 他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非常自然地往下落了落。 符玄站在几级石阶之上,才勉强与他视线齐平。 符玄粉色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显然捕捉到了江枫那瞬间的视线轨跡,但面上毫无波澜,只是抱著猫,优雅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请隨本座入內。既无酒,便以清茶代酒,聊为接风洗尘。” 说完,她转身,率先向太卜司內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裙裾微扬,自有一股掌司者的气度。 江枫笑嘻嘻地跟上,刃沉默地落后半步。 走在通往主殿的迴廊上,江枫忽然低下头,冲符玄臂弯里的小咪飞快地眨了眨眼,又挤了挤眉毛。 小咪,看你的了。 小咪那碧蓝色的猫眼转了转,竟然十分通人性地抬起一只毛茸茸的前爪,像模像样地朝江枫的方向虚虚一“敬”。 保证完成任务喵,老大。 然后迅速收回,重新在符玄怀里蜷好,假装无事发生。 江枫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收回目光,快走两步,与符玄並肩而行。 他侧过头,一脸“纯良好奇”地问: “符太卜,我有个问题。” 符玄目不斜视:“请问。” “令尊大人……” 江枫拖长了调子,目光在符玄那头標誌性的、如云霞初染般的粉色长髮上停留。 “想必也是『秀髮桃花相应红』吧?” 迴廊里似乎静了一瞬。连空气中流动的、属於穷观阵的细微嗡鸣,都好像顿了一下。 符玄脚步未停,只是抱著猫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毫。 她没转头,声音平静无波:“……江枫先生。” “誒,在呢!” “您的问题,恕本座无法回答。” 符玄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股“不想接这茬”的意思很明显。 “哦。”江枫从善如流地点头,过了不到三秒,又开口,“那我还有个问题。” 符玄:“……请说。” “太卜司招人,”江枫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又虚虚比划了一下符玄的发顶,笑容灿烂,“有身高限制吗?” 这一次,符玄的脚步终於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江枫,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认真的吗? 江枫回以无比“真诚”的目光。 两秒后,符玄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声音比刚才更清冷了几分:“江枫先生的问题……颇为刁钻。” 语气里终於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名为“无语”的情绪。 跟在后面的刃,血眸扫过江枫那兴致勃勃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的符玄,她虽然依旧身板挺直,却默默將脸侧向另一边,看向迴廊外庭院里的奇石。 刃望去,奇石上还刻画著远古的文字:“寿瘟派还在走。” 三人终於来到一处清雅的会客厅。 厅內布置简洁,燃著寧神的薰香,透过雕花窗欞,能看见远处穷观阵主体散发的朦朧光辉。 分宾主落座,符玄將小咪放在一旁铺著软垫的椅子上。 立刻有穿著司部服饰的侍从无声奉上清茶。 符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开门见山。 “穷观阵已提前推演出二位將抵罗浮的行跡。將军亦传讯於我,嘱本座先行迎接。” 她说著,粉眸瞥了一眼坐在江枫下首、抱著剑垂眸不语的刃,语气平淡却带著某种官方背书。 “將军有令,奉十王赦:您的这位旅伴,在罗浮期间,可行走无碍。” 此言一出,江枫眉梢微动,刃也倏然抬眸,血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罗浮不仅知道刃来了,还默许了? 甚至给了“行走无碍”的许可? 这可和他“应星”身份在罗浮的敏感程度大相逕庭。 看来,景元那边,或者说仙舟联盟更高层,对某些事的看法和態度,已经因为自己的存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连十王司都默许刃的行走。 这倒是省了不少事,至少不用时刻用秩序之力掩盖刃的气息了。 符玄的目光转向江枫,继续道。 “至於江枫先生您,將军亦有交代:您在罗浮的一切合理开销,皆可由神策府承担报销。” 她放下茶盏,粉眸直视江枫,语气带上了一丝官方的郑重。 “联盟虽因立场所限,无法在明面上对您及您的商团予以公开支持,但此心昭昭,怀一片赤诚感激之意。望您体察。” 江枫收敛了玩笑神色,点了点头。 “瞭然。罗浮和將军的心意,江某领受了。” 他明白这话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报销帐单,更是一种隱晦的联盟態度,是对方壶驰援,以及陆陆续续帮忙的“人情”的正式回应, 所以说啊,对於虫商团这种非人种族组织,声誉有时比眼前的利益更重要。 符玄见他领会,便不再多言此事,转而提及正题。 “大衍穷观阵,可窥过往,可测未来,虽启动一次颇耗算力与资源,”她粉眸中闪过一丝属於顶尖术士的自信光芒。 “但为偿还江枫先生当年方壶一战,对本座、对家师,乃至对整个太卜司的恩义,本座可破例为您启动一次。” 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指。 “阵势全开,足以解答您三个问题,或勘测您想知晓的一段未来轨跡。机会仅此一次,请慎重发问。” 穷观阵的全功率启动! 这绝对是仙舟联盟最高级別的“諮询”待遇之一了。 江枫眼睛亮了起来,他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忽然问: “符太卜,这穷观阵……能不能算有关令使的事?” “令使?” 符玄粉眉微挑,隨即肯定道,“自然可以。穷观阵推演的是宇宙间的『可能性』与『因果线』。” “令使作为命途力量的显化节点,自然在可测算范围之內。” 她话锋一转,补充道,语气更加严谨。 “当然,若您想问的是宇宙间『从未存在过』、『毫无因果基础』或『被更高层次力量刻意遮蔽』之物,那穷观阵亦非万能,推演结果或將模糊,甚至不可测。” “明白,明白。” 江枫点头,表示理解规则。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一个混合了认真与促狭的笑容。 “那么,第一个问题——” 他拖长了声音。 符玄屏息凝神,指尖微光隱现,似乎已开始连接穷观阵。 江枫一字一顿,清晰问道: “我想问,景元將军,能不能用隨手捡起的路边石子,击落一艘反物质军团的主力战舰?” “……” 会客厅里一片寂静。 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刃,都忍不住抬起血眸,瞥了江枫一眼。 小咪在软垫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符玄那向来平静无波的粉嫩脸颊,似乎有瞬间的僵硬。 她看著江枫,那双能洞悉星海变幻的眼眸里,出现了清晰的、名为“你在逗我?”的困惑。 这算什么问题?! 穷观阵是拿来算这种事的吗?! 但她终究是符玄。 景元和彦卿师徒俩没少气她,她养气功夫好的很。 深吸一口气,她恢復了冷静,指尖光芒稳定下来,沉声道。 “基於將军过往战力表现、石子材质、反物质战舰常规防御参数、星海环境变量等九千七百余万个因子进行推演。” 她闭上眼,额间法眼微光流转,显然已沉浸入与穷观阵的深度连接中。 deep fuxuan正在思考。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似有无数数据流光闪过。 “推演结果已出,『击落』可能性为百分之六十三点五,『击伤並导致其暂时丧失战斗力』可能性为百分之九十二点八。” 符玄面无表情地复述著穷观阵给出的、严谨到近乎荒谬的结论。 “哦——” 江枫拉长了调子,一副“原来如此,学到了”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看来是没问题了!景元將军果然厉害!” 符玄:“……第二个问题。” 江枫立刻从怀里摸出个人终端,快速操作几下,调出一张照片,投影到空中。 照片上是一个抱著巨大锤子人偶、表情一脸不耐烦的灰发少女。 “第二个问题,” 江枫指著黑塔的照片,一本正经地问: “我想问,这个人,能不能当皇帝?” 刃默默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角。 小咪在睡梦中抖了抖耳朵。 符玄看著空中黑塔那副“全宇宙都是笨蛋吗”的经典表情,粉眸中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枫都以为穷观阵是不是死机了。 终於,她再次开口,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无机了一些,仿佛在努力屏蔽某种精神污染: “阴阳变转……”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基於这位天才主观意愿为零甚至为负,长期稳定性……无限趋近於零。” “芽衣 shake it!” 江枫遗憾地摇摇头。 “看来黑塔女士没有当皇帝的天赋啊。没了黑塔女士,饭照样吃,湛蓝星照样转啊。” 符玄:“…………”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大口,才勉强平復了某种翻腾的情绪。 然后,她看向江枫,粉眸中带著一种“你最好问点正常问题”的无声警告。 “那么,”符玄放下茶盏,声音恢復了清冷。 “江枫先生,您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 江枫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认真。 刚才的嬉笑胡闹仿佛从未存在过。 会客厅內的气氛,骤然变得沉凝起来。 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刃,也重新睁开了血眸,看向江枫。 江枫的目光越过符玄,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那座正在无声运转的、浩瀚的穷观阵。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第三个问题……” 第 60 章 博识尊 会客厅內的空气,因为江枫突然转变的神色而凝滯。 前两个问题的荒诞不经还歷歷在目,此刻他眼神中的专注,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连那总是縈绕在他眉宇间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也彻底沉淀下去。 符玄眼神微凝,指尖与穷观阵的连接更加稳固,额间法眼的光芒稳定流转,做好了推演任何艰深问题的准备。 江枫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太卜司的屋宇,投向了无垠星海的深处。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 “第三个问题——”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 “我想问,我能否亲手,点燃全宇宙……最大的烟花火箭?”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冻。 符玄脸上那严阵以待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她的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確认自己听到的不是幻觉。 隨即,那绷紧的线条显而易见地鬆弛下来,甚至几不可察地吐出了一口无声的气息。 ……就这? 比起“石子打战舰”、“黑塔当皇帝”,这个问题甚至显得……有点普通? 至少听起来,像是个技术实现问题,而非纯粹的胡闹。 她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不少,甚至觉得刚才自己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好笑。 指尖光芒稳定,穷观阵浩瀚的算力再次被调动,基於江枫提出的“关键词”开始飞速检索与关联。 符玄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从容。 “基於『烟花大师』、『摘星客』等个体上限,结合『星际和平公司』等大型势力所掌握的资源与工程能力极限。” “並排除天才俱乐部成员可能介入的干扰变量。” 她闭上眼,额间法眼流光溢彩,与上空穷观阵主阵的辉光隱隱呼应。 庞大的数据流在她意识中奔涌,无数可能性分支被计算、比较、筛选。 片刻后,她睁开眼,金眸中倒映著推演完成的光点,语气带著属於穷观阵结论的篤定。 “確凿无疑,以您目前可调动的资源、能力及潜在发展轨跡推算,您……『可以做到』。” 这个结论听起来比前两个似乎更“有趣”一些。 江枫闻言,脸上慢慢漾开一个笑容。 那不是之前那种夸张的笑,而是一种仿佛听到了某个期待已久的答案的笑容。 他轻轻重复:“哦……真的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会客厅內瀰漫起一股奇异的“酥麻”感。 那並非电流,更像是空间本身的基础结构在被某种至高无上的意志强行“翻阅”、“检视”时產生的涟漪。 空气里凭空浮现出无数细微的、跃动的幽蓝色量子光点,它们无序地闪烁、碰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並散发出一种类似於精密元件过载,淡淡的焦糊气味。 温度开始异常地、违背常理地攀升。 最直接受到影响的是符玄。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间法眼的光芒剧烈波动。 她与穷观阵的深度连结成了某种“通道”,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冰冷到毫无情感的“注视”,正顺著这条通道逆流而来。 她的体力与精神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几乎要从座位上滑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刃都只来得及握住剑柄,但拔剑四顾心茫然。 但江枫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常理,仿佛早就预演过这一幕。 一步踏出,身影已如鬼魅般横亘在符玄与那无形“注视”来源。 他左手伸出,稳稳扶住符玄几乎脱力的肩膀,一股温和但坚韧的【秩序】之力悄然渡入,暂时护住她的心脉与精神,隔绝那恐怖“注视”的直接衝击。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猛然向前一挥! 手臂挥出的轨跡上,暗红色的光芒爆闪,一只狰狞而充满生物质感的巨大虫类节肢虚影骤然显现! 边缘锋利如镰,最骇人的是其上附著的那股纯粹的【毁灭】! 虚影並非攻击实体,而是重重“斩”在那些失控乱窜,承载著“注视”余波的幽蓝量子光点之上!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 【毁灭】之力与那来自至高存在的“信息余烬”接触的瞬间,发生了某种湮灭反应。 四处乱窜的量子光点被强行“点燃”,化作光尘消散,空气中那令人酥麻战慄的感觉戛然而止。 江枫这一击,强行中断了符玄与阵法之间此刻已成为负担的联繫。 “轰……” 仿佛一声无声的闷响在灵魂层面盪开。 会客厅內异常的温度迅速回落,焦糊味消散,所有异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光线恢復正常,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缓缓飘落的光尘,证明著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並非幻觉。 符玄靠在江枫手臂的支撑下,急促地喘息了几口,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红润。 那股恐怖的剥离感消失了,体力虽然消耗巨大,但已无大碍。 她额间的法眼光芒渐趋稳定,只是其中残留著一丝惊悸。 她第一时间重新连接穷观阵,检视刚才那个问题的最终结果。 阵法的反馈清晰无误,没有改变: “推演结果:可以做到。” 符玄双眼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枫。 博识尊……遍智天君! 刚才那绝对是祂的意志降临! 那种冰冷浩瀚、纯粹理性的“注视”,唯有执掌【智识】命途的星神才能拥有! 可天君亲自干预,甚至引发了如此明显的现实扰动,难道就只是为了……確认一个原本就已经是“可以做到”的答案? 或者说,是为了让这个答案,以某种“被天君注视过”的方式,成为既定的事实? 她再看向江枫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这个看似总在胡闹、问题一个比一个荒诞的男人,刚才不仅瞬间识破了天君的干预,更以一种她难以理解的方式强行中断了连结,保护了她。 而他此刻的笑容…… 江枫已经鬆开了扶住她的手,退后半步,脸上带著歉意。 “抱歉,让太卜大人受惊了。” 他语气诚恳。 符玄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疏离。 “无碍,是本座……低估了问题的牵扯。不必掛怀。” 她终於意识到,江枫那三个看似荒唐的问题,恐怕每一个都藏著极深的用意,尤其是这最后一个。 “符太卜辛苦了。” 江枫仿佛没事人一样,笑容重新变得轻鬆起来。 “我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既然將军那边还有要事,我们两个閒人就不多叨扰了。” 他目光转向符玄怀里。 小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著符玄的手,碧蓝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发出舒服的呼嚕声,显然对这个临时怀抱满意极了。 江枫伸手揉了揉小咪的脑袋,笑道。 “我看小咪很喜欢太卜大人,跟您投缘。还得再劳烦太卜大人,替我们照看这小傢伙一阵?” “我们带著它四处逛,怕是不太方便。” 符玄低头看了看怀里乖巧黏人的雪狮子幼崽,又抬眼看了看江枫那“纯良”的笑容。 好吧,勉强收留它吧。 她起身,姿態恢復了一司之主的雍容:“见笑了。本座自会好生照看。” 这便是应允了。 江枫笑著拱手,刃也沉默地起身。 符玄亲自將二人送至太卜司门口,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长乐天熙攘的人流中,她才抱著小咪,转身看向司內那兀自运转、一切如常的穷观阵,思绪翻涌。 …… “神策府?” 走出足够远后,刃看著前方背著手、哼著不成调小曲的江枫,忽然开口。 江枫头也没回,笑道:“不去啦。”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逆著长乐天的人流灯火,脸上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狡黠笑容。 “哥们儿,咱们为啥要找老景?为的不就是打个招呼,报个备,好方便咱们在罗浮办事儿吗?” “现在好了,绿灯亮了,通行证有了,咱们还去打扰日理万机的將军大人干嘛?让老人家好好歇著唄。” 刃沉默地看著他,没说话,只是从自己肩头的衣料上,捻起一根不知何时沾上的、细细的白色猫毛。 江枫看到了他这个动作,笑容更盛。 他瀟洒地一甩头,做了个自认为很帅气的姿势,压低声音,带著点分享“独家智谋”的得意。 “这叫长线利好!下次咱们在罗浮再有什么麻烦事儿,或者想找太卜司帮点小忙打听点消息的时候……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假借『看小咪』的理由,直接上门啦?” 他挤挤眼。 “看,哥们我对你好吧?连以后上门的路子,都提前给你铺好了。” 刃看著他,血眸中映著罗浮永不熄灭的灯火,还有眼前这个总能把各种离奇操作说得头头是道的傢伙。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將指尖那根猫毛弹掉,抱著剑,默默绕过江枫,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那背影,似乎比之前少了些沉重。 江枫嘿嘿一笑,快走几步追了上去,搭上他的肩膀。 “oi,哪儿去!” 第 61 章 虫皇,你好 长乐天的喧囂如潮水般裹挟著人流。 离开太卜司那庄重玄奥的氛围,重新扎进这市井的繁华。 颇有种大隱隱於市的畅快感。 江枫这种烧包就是这样的,人多了不好,人少了更不好。 走过一个卖孩童玩具的摊位时,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色彩鲜艷的机关雀、会自己打旋的木陀螺,最终,落在江枫正拿起的一包五彩棒棒糖上。 江枫付了钱,拆开包装,自己叼了一根草莓味的,顺手將一根橙味的递向刃。 刃没接,只是抬起血眸,看向江枫。 那眼神里褪去了战场上惯有的暴戾与混乱,此刻只剩下深沉的、化不开的困惑。 他声音沙哑,终於问出了从太卜司出来后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话: “遍智天君……为何?” 为何降临?为何注视? 又为何,留下一个看似未变的答案? 江枫將橙味棒棒糖塞进自己另一侧口袋,嘬了嘬自己嘴里的糖球,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迎著刃的目光,脸上的笑容轻鬆得仿佛在討论晚上吃什么。 “嗨呀,还惦记著吶?” 他吐字因含著糖而有些模糊,“我连自家ai都搞不明白,更別提那尊大神了。” “或许祂只是路过,顺便瞅一眼;或许祂老人家日子太无聊,想找点乐子;又或许……” 他顿了顿,笑容里掺入一丝难以捉摸的期待。 “祂只是有点好奇,我这个顶著『繁育』名头到处乱晃的傢伙,到底能不能当一个……『好忙好忙的江枫』。” 乘著西风,出发吧! 他用了某个遥远世界的梗,试图冲淡话题的沉重。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博识尊那冰冷注视降临的瞬间,除了浩瀚的数据压力,还有一道极其隱晦、直接烙入他意识深处的“讯息”。 那不是语言,更像是一个被赋予特定指向的“识別码”,一个来自星神层面的“打招呼”。 用看得懂的话说,就是: “塔伊兹育罗斯,你好。” 简短的“问候”,却让江枫脑仁儿都隱隱作痛。 机器头几个字节啊,喝成这样。 他有在践行【繁育】吗? 至於穷观阵最终给出的、被天君“检视”过后依然维持原判的“可以做到”…… 江枫舔了舔嘴角的糖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光。 这个答案,比他预想的还要准確,也让他接下来的计划,有了更坚实的底气。 符玄看不懂没关係,博识尊看懂了,还认可,那才是关键。 当然了,这些,没必要,也不能跟刃细说。 时间在漫步与閒扯中悄然溜走,天际的“阳光”模擬系统逐渐调暗,染上橙红与紫灰。 长乐天的灯火次第亮起,將街道映照得宛如白昼的延伸,只是氛围更添几分慵懒。 江枫嘴里那根棒棒糖早已吃完,他琢磨著再买一包。 就在他张望寻找零食铺子时,前方不远处一个小广场上的情景吸引了他的注意。 几名身著轻甲的云骑军士正整齐列队,聆听训示。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身姿挺拔的持明族女性。她穿著神策府策士风格的简洁服饰。 一双比常人更显尖俏的耳朵从利落的短髮中探出,此刻正微微转动,显示著主人高度的警觉。 她语速平稳,正向云骑们交代夜间巡防的要点与几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区域。 就在江枫目光投去的剎那,那位女策士仿佛背后长眼,话语一顿,极其自然地侧过身,视线精准地锁定了江枫的方向。 看到是江枫,她眼中瞬间的锐利如冰雪消融,转为一种混合了瞭然与如释重负的微妙神色。 她快速对云骑们嘱咐了最后几句,挥手让他们散去执行任务,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襟,步伐从容地朝江枫走来。 “江枫大人。” 她在江枫面前站定,抱拳一礼,態度恭敬却不卑微,声音清澈干练。 “您的大名如雷贯耳。在下神策府策士长,青鏃。” 江枫拱手回礼,笑容可掬。 “策士长,久闻大名。景元將军的左膀右臂,这么晚了还亲自出勤督导,真是勤勉。” 青鏃那张清秀而略显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让您见笑了。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她目光扫过江枫身旁气息冷冽的刃,又看了看周围逐渐多起来的夜市行人,压低声音。 “此处非谈话之地。江枫大人,若不嫌弃,还请借一步说话?” 见她神色间確有正事,江枫收了玩笑心思,点点头。 “客隨主便,青策士长请带路。” 青鏃引著二人穿过两条稍显安静的巷道,来到一家门面不大的茶馆前。 招牌是简单的“老兵茶舍”四字,店內灯光温暖,陈设朴素整洁。 柜檯后一位精神矍鑠、鬢角微霜的老者抬眼看来,见到青簇,点了点头,並不多问,直接指了指楼上。 江枫留意了一下。 短生种云骑,少见,活著的老兵,更少见。 刃瞥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 上了二楼,是个更私密的小包间。 江枫在进门时,拍了拍刃的肩膀,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刃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抱著剑,转身倚在了包间门外的墙边,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青鏃见状,明显鬆了口气,亲自掩上门,这才在江枫对面坐下。 掌柜的老兵无声地送来一壶清茶与两碟茶点,又悄然退下。 她为江枫斟了杯茶,自己却没动,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手背。 “江枫大人博闻强识,游歷星海,” 青簇开口,试探著问,“想必……对『假面愚者』这个名號,並不陌生?” 江枫没碰那杯茶,反而从怀里摸出根新的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含糊道。 “听过。一群找乐子找到宇宙尽头的奇人。说实话,我还挺想结识一下这群好汉的,生活多枯燥,需要点欢愉嘛。” 青鏃被他这过於“开朗”的反应噎了一下,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意。 常人唯恐避之不及,这位大人却趋之若鶩。 她苦笑著擦了擦並不存在的冷汗:“大人真是……幽默。” 她斟酌著词句,儘量客观地解释。 “在下並非全盘否定愚者。他们之中,確有行侠仗义、以另类方式践行理念的『好人』。” “但不可否认,也有相当一部分,是世俗意义上……极难打交道、甚至带来混乱与麻烦的『坏蛋』。” “我没开玩笑啊。” 江枫眨眨眼,一脸认真。 “当年阿哈还想聘我去当银河马戏团的首席魔术师来著,包吃包住,巡演全宇宙,多有意思。可惜我那时忙著做买卖,给拒了。” 青鏃:“……” 她看著江枫那副“我说真的”的表情,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更高境界的调侃,还是確有其事。 她决定放弃在这个问题上深究,深吸一口气,切入正题。 “在下相信大人的判断与阅歷。” 青鏃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只是近来,罗浮的市井之间,似乎……混入了个不太一样的『愚者』。”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形容词,最终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仿佛面对调皮孩童般的神色。 “目前看来,倒也说不上是多穷凶极恶的『坏人』。只是……这位的行事风格,往往给当局,添了不少……嗯,『別开生面』的麻烦。” 她看著江枫,眼神里传递著明確的信息。 这事儿不大,但很烦,而且可能只有您这样“见多识广”又“不拘一格”的人物,才好介入或理解。 江枫叼著棒棒糖,糖球在牙齿间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 假面愚者?在罗浮? 终於找到组织啦。 第 62 章 不急,跟她耍耍 “细细说说。” 江枫眼睛一亮,叼著棒棒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对“麻烦”的兴趣,显然超过了对茶点的关注。 青鏃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浸满了公务人员面对超规格奇葩时的无奈。 她放下茶杯,从隨身的公文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推至江枫面前。 那是一张通缉令,但画像极其模糊,像是透过水雾或者高速移动的残影捕捉到的。 只能勉强辨出个娇小的人形轮廓,脸上覆盖著一张特徵鲜明的面具,左半边纯黑,右半边惨白,对比强烈,透著股怪诞的戏謔感。 “此贼代號九流。” 青鏃又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是几张剪报和物品照片的复印件。 “一名……业务范围极广的宇宙大盗。从豪门世家的传家宝,到学会的机密样品,再到边星供奉的圣物……” “她似乎只偷有趣或有名的东西。行事毫无规律,有时潜入深宅悄无声息,有时却在眾目睽睽的拍卖会上公然得手。” “家族、公司、乃至一些联盟边缘世界,都曾遭她光顾。” 江枫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並不吃,只是专注地剔著橘瓣上白色的筋络,闻言头也不抬。 这种手法,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这么说,这贼挺猛啊。偷了这么多肥羊,你们几家……就没什么大反应?” “反应?” 青鏃的笑容更苦了,她指了指通缉令下方一串小字。 “光星际和平公司开出的悬赏,就常年掛在三十亿信用点上下。可这人……” 她摇摇头,“神出鬼没,极擅易容偽装,不止能改变生命体徵、甚至部分命途气息都能模擬。行踪如同鬼魅,难以捕捉。” 江枫这才抬起头,把剥得光溜溜的橘子放在一旁,身体微微向青鏃倾斜,压低声音,带著点“分享八卦”的好奇。 “那这次……她在罗浮有行动?” 他回想了一下罗浮近来明面上的氛围,確实没什么风声鹤唳的感觉,云骑的巡查也未见格外紧张。 雷声小,雨点更小。 青鏃的手指移到文件夹里几张模糊的信笺照片上,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九流有个习惯,如果她认为某次行动足够有挑战性或有趣,会在行动前发出预告信。既彰显实力,也……愚弄搜捕方。” 她点了点最上面一张照片。 “这一次,她的预告信,寄到了神策府。” “嚯!”江枫吹了声口哨,“胆子不小。她信上说偷啥?” 神策府能有啥好东西? 结盟玉兆? 青鏃的表情此刻精彩极了,混合著尷尬、疑惑和一丝被戏耍的恼怒。 她清了清嗓子:“信上……没说。” “没说?”江枫挑眉。 “只说了时间范围,近期,落款是她的標誌面具。” 青鏃无奈道。 “距离收到信已过去一个標准月,可罗浮上下,並未接到任何符合她手笔的失窃报告。” “以致於我们內部,甚至无法百分百確定这封信是否真的出自她手,还是某个拙劣的模仿犯。所以,搜捕的力度和范围……確实做了调整。” “有点意思……” 江枫摸著下巴,露出玩味的笑容。 没想到罗浮还冒出过这档子趣事,这比跟绝灭大君互肘有意思和安全多了。 他顺手往旁边一摸,想去拿那个剥好的橘子,却摸了个空。 “欸,我橘子呢?” “对我这么好奇……” 一个清脆的、带著明显电子变声器处理痕跡的声音,突兀地在包厢內响起。 “不介意请我吃个橘子吧?” 声音响起的剎那,青鏃腾地站起,手已按在腰间隱藏的短刃上。 江枫则挑了挑眉,缓缓转过头。 就在包厢靠近窗户的阴影角落里,空气像水波般漾开一圈涟漪。 一个娇小的身影仿佛从虚无中“踏”了出来。 茶色齐肩短髮有些凌乱地翘著,身形只到江枫胸口。 脸上戴著的,正是通缉令上那左黑右白的诡异面具。 她身上穿著便於行动的深色贴身衣物,外罩一件带有许多口袋的宽大工装马甲。 此刻正用两根手指捏著那个消失的橘子,面具下的目光似乎正“看”著江枫。 “九流!”青鏃低喝,声音紧绷,眼神锐利如鹰,秒切战斗脸。 她只恨自己不会云吟法术,不然…… “大母龙,別这么紧张嘛。” 被称为九流的傢伙晃了晃手里的橘子,语气轻快,语速极快。 “还有这位……嗯~有钱的虫子先生!跟你们聊天很开心,但该说再见了。” “后会有期嘍,下次偷到好东西,说不定分你们点……” 她话没说完,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enuma elish!” 因为就在她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数道完全由【秩序】命途之力凝成的白金锁链,毫无徵兆地从她周围虚空中钻出,快如闪电,精准地缠上了她的手腕、脚踝和腰肢! 这还没完。 锁链缠紧后並未静止,而是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著,猛地向上一提,然后有节奏地开始甩动! “一、二、一、二……” 江枫不知何时已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嘴里居然还打著拍子。 “胆敢背对我触手怪大人吗?” 於是,在这静謐的茶馆包厢里,出现了诡异又滑稽的一幕。 令星际各方头疼不已的宇宙大盗“九流”,像个小孩子玩的提线木偶,被秩序锁链操控著,身不由己地、一蹦一跳地……开始跳大绳。 “你……混蛋!放……放开!” 九流又惊又怒,试图挣扎,但秩序锁链上传来的力量规则而绝对,完全压制了她的动作,让她只能跟著那荒谬的节奏蹦跳,声音都气得发抖。 青鏃看得目瞪口呆,一时忘了动作。 “怎么著啊?” 江枫站起身,走到被“跳大绳”的九流面前,弯下腰,一把虚按住她戴著面具的脑袋。 “不牛逼啦?啊?!哈哈哈,跟你枫哥斗,你有这实力吗?” 九流猛地停下挣扎,虽然身体还在被锁链操控著跳动。 她面具对著江枫,变声后的声音竟强行恢復了冷静,还带上了一丝生意人的狡黠。 “江老板,久仰。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样,罗浮这单……咱们三七开?交个朋友。” 江枫皱了皱眉,一脸嫌弃:“怎么才七成啊?” 九流抬起头:“七成是……齁哦。” 她本想说“当然是我的”,但话到嘴边,瞥见了江枫那笑著的眼睛,以及他隨意活动著的手指——锁链隨之收紧了一分。 她立刻改口,语速更快了:“九一!你九我一!江老板,快放了我吧,合作愉快!” 一旁回过神的青鏃急忙开口:“江枫大人,万万不可!此贼……” “好啊。” 江枫乾脆利落的声音打断了青鏃。 他手指一勾,秩序锁链应声鬆开,哗啦啦缩回虚空。 九流重获自由,落地一个踉蹌,隨即站稳。 她揉了揉手腕,面具下的视线在江枫和青簇之间飞快扫过。 然后—— “哈哈哈!” 她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之前的冷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恶作剧得逞般的欢快与嘲讽。 “跟钱过一辈子去吧,怪大叔!略略略~哎?!” 她本想一个瀟洒的闪身再次融入阴影,却差点迎面撞上一道凛冽的剑锋! 刃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包厢门口。 血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针对“威胁”的锁定。 九流笑声戛然而止,面具似乎都抖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门外这个一直沉默抱剑的呆傢伙如此棘手。 “砰!”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球破裂的声响。一团浓密的、带著刺鼻气味的彩色烟雾瞬间在包厢內炸开,遮蔽了视线。 青鏃掩鼻急退,刃的剑锋划过烟雾,却只斩到空气。 烟雾迅速散去。 包厢內已没了九流的身影。窗户紧闭,门也未开。 只有方才九流站立的地方,飘落下一张小小的字条。 江枫走上前,用两根手指拈起字条。 上面用某种花里胡哨的字体,写著一行字: “下次,偷走你的糖哦,笨虫子!” 字条角落,还画了个简易的、左黑右白的面具笑脸。 江枫看著字条,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角落,非但没恼,反而慢慢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发现新口味棒棒糖还有兴趣的笑容。 “有点意思……不急,跟她耍耍。” 他低声自语,將字条折好,隨手塞进口袋。 看来这罗浮之旅,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第 63 章 巡猎 “我的江枫大人啊……” 叫走被打斗声吸引来的掌柜,青鏃苦笑著放下按在短刃上的手。 望著九流消失后残留的烟尘,那抹公事公办的严肃终於被一种深切的无奈取代。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在方壶力挽狂澜、执掌庞大商团的“大人物”,处理方式会如此……隨性。 这下打草惊蛇,对方只会藏得更深,行动更谨慎,抓捕难度怕是又要倍增。 可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更深的嘆息。 江枫没有义务替罗浮抓贼,他能配合谈话,甚至逼得对方现形已是意外之喜,自己再抱怨或要求,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江枫仿佛没看见她脸上的纠结,隨意地弹了弹手指,像是掸掉並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带著一贯的轻鬆笑意。 “策士长稍安勿躁。我能抓她一次,自然不缺第二次。”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著纯粹的好奇。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啊,假如真抓住了她,你们罗浮,或者说仙舟联盟,打算怎么处置?” 青鏃闻言一愣。 她显然没料到江枫会问这个,但职责所在,她迅速收敛情绪,神色重新变得肃然,声音清晰而坚定。 “截至目前,联盟及其治下各仙舟,並未因此贼此次预告而蒙受实际损失。依相关条款,在无確凿重大犯罪事实於联盟境內发生的前提下,恐无法对其施以重刑。” 她顿了顿,继续道。 “常规程序是,將其羈押后,移交主要苦主及悬赏方,即星际和平公司。由公司代所有宣称受损的文明与势力,依据其內部规章或涉事星域法律进行审判与施刑。” 听到这话,江枫笑出了声。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看到天真孩子般的莞尔。 “青鏃策士长,”他摇摇头,“不是我瞧不起谁。但您觉得,星际和平公司……真会在乎这么个小毛贼吗?” 他掰著手指数,语速不快,却句句戳在点上。 “三十亿悬赏听著嚇人,但对公司真的九牛一毛。他们掛悬赏,更多是做给股东和客户看,表明『我们在努力』。” 江枫身体靠回椅背,笑容淡了些,目光却变得锐利。 “我敢说,人没到公司就跑了,就算送到公司,多半也是走个过场。关几天,掏乾净,或者被某个觉得她『有趣又有用』的部门私下招募。” “到时候她出来了,重操旧业,第一个记恨的会是谁?可不是远在天边的公司,而是把她抓住、移交出去的……罗浮啊。” 他看向青鏃,语气里带著些许提醒。 “她或许不轻易伤人,但让罗浮上下鸡飞狗跳、顏面尽失的办法,我猜她有的是。到时候,策士长您和云骑的兄弟们,怕是要头疼很久。” 出乎江枫意料,青鏃非但没有露出惧色,那张清秀而略显严肃的脸上,反而焕发出一种更为凛然的光彩。 她挺直脊背,仿佛有看不见的旌旗在身后展开,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 “江枫大人,您所言,是基於利害得失的考量。而仙舟云骑,自追隨帝弓踏足星海之日起,所持所守,便是『巡猎』之誓——对孽物,追猎不休;对奸邪,亦不容情!” 她目光灼灼:“此獠若只以盗窃戏耍为乐,尚可周旋。倘若她真敢因愤恨而对罗浮子民狠下杀手,那便是自绝於光明之下!” “届时,她唯一的优势,潜藏,將不復存在。而激怒联盟、直面巡猎锋芒的代价……” 青鏃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仿佛带著金铁交鸣之音。 “將是星海虽大,亦无其藏身之处!帝弓的注视与云骑的追猎,將如影隨形,至死方休!” 包厢內一时静默。 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长乐天市声,衬得这番誓言愈发沉重而滚烫。 江枫安静地听著,脸上的戏謔渐渐收敛。 他看了青鏃许久,最终轻轻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很轻,在安静的包厢里却格外清晰。 “令人敬佩,”江枫由衷道,眼中难得地没有掺杂其他情绪,“仙舟的巡猎精神,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笑容重新浮现,却比之前温和了许多,“但是啊,策士长……” 他站起身,走到青鏃身边,很自然地將手轻轻搭在她紧绷的肩上。 这个动作並不显得轻佻,反而带著一种奇特的安抚意味。 “我就是……不想看见你这样的好人,因为一些不上檯面的阴私算计,或者官僚体系的拖沓扯皮,而受到哪怕一点不必要的伤害。” 他声音放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青鏃耳中,“你们仙舟有仙舟的规矩和骄傲,我江枫,也有我江枫的处事方法。” 他收回手,插回兜里,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你们的声音,我已经收到了。接下来的事……” 他冲青鏃眨眨眼,“就按我的方式来吧。放心,不会让罗浮难做,也不会违背你们『巡猎』的大原则。静候佳音吧,策士长。”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站在门口的刃歪了歪头。 “走了老刃,找个地方睡觉去。” 刃血眸扫过神色复杂的青鏃,沉默地转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茶馆楼梯的拐角。 青鏃独自留在包厢內,久久站立。肩头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奇异的温度。 她回味著江枫最后的话语和眼神,那双总是清澈干练的眼眸里,浮现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距离长乐天数个街区之外,某处廉价短租公寓昏暗的地下室里。 空气里瀰漫著劣质清洁剂和旧管道铁锈的味道。 角落里,娇小的身影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 她摘下了那张左黑右白的面具,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少女面容,茶色的短髮被汗水黏在额角。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轻轻活动著手腕和脚踝。 白皙的皮肤上,几道淡红色的勒痕清晰可见。 那是秩序锁链留下的伤痕。 “该死的虫子老板……下手真黑。” 九流,或者说,卸下偽装后不知真名的少女,低声咒骂了一句,但眼神里除了恼怒,竟还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 她快速从工装马甲里掏出几个小瓶,將里面调配好的药膏熟练地涂抹在勒痕处。 冰凉的药效化开,不適感迅速消退。 接著,她闭上眼,调整呼吸,精神沉入体內某种特殊的循环。 短短几分钟后,再睁开眼时,那点因受挫和短暂受制而產生的浮躁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猎手般的冷静与审慎。 “硬来不行,那个抱剑的煞星不好惹,虫子老板的能力也邪门……” 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划动,“得换个思路。他最信任谁?最不防备谁?” 作为银河的一方土豪势力,虫商团自然也在她的目標范围內。 回忆起当时去踩点的经歷…… 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起身,走到房间唯一一面镜子前。 她凝视著镜中自己的脸,双手缓缓抬起,覆盖在脸颊上。 没有光影特效,没有咒文吟唱,只有极其细微的、仿佛皮肉骨骼在自行蠕动重塑的“沙沙”声。 茶色短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色泽转为如月光流淌般的银白。 脸庞的轮廓微妙调整,少了几分少女的跳脱,多了几分清冷的精致。 眼眸的顏色逐渐沉淀,化为平静无波的湛蓝。 身形似乎也稍稍拉高、调整,变得更加挺拔。 几分钟后,镜子里的“她”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银髮蓝眸、气质清冷沉静、穿著剪裁合体深色制服的少女。 与银河虫商团那位大名鼎鼎的总执事,凌依,一般无二。 九流对著镜子,试著调整了几个表情。 严肃的、专注的、微微蹙眉的、以及在看到特定某人时,那眼底深处极难察觉的、一丝隱晦的柔和与顺从。 完美。 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凌依”,她转身,如同真正的商团总执事般,步伐稳定而无声地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消失不见。 目標:江枫与刃下榻的、位於长乐天边缘的一家高档酒店。 时间:深夜。 偽凌依如同最耐心的幽灵,在酒店外围选择了最佳观测点。 她屏蔽了自身几乎所有的生命与能量信號,如同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安静地等待著。 等待灯火渐熄,等待夜色最沉。 等待那个或许能让她扳回一城,甚至挖掘出更有趣“宝藏”的时机降临。 长乐天的喧囂终於沉入梦乡,只有远处神策府的灯光与太卜司上空缓缓旋转的穷观阵,依然不知疲倦地照耀著罗浮的夜晚。 酒店高层的某个套房窗户后,灯光也早已熄灭。 一片寂静中,潜入者,微微睁开了那双与正主毫无二致的蓝色眼眸。 夜色,正浓。 第 64 章 梅开二度 深夜的罗浮,连最繁华的长乐天也沉入了梦乡。 江枫下榻的酒店套房內,一片寂静,只有恆温系统发出的微弱气流声。 一片静默中,房门锁芯传来了几乎无法被人类听觉捕捉的,极其细微的“咔噠”声。 门缝无声滑开一线,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融入月色的水银,悄无声息地侧身而入,隨即反手將门轻轻掩上。 来人正是偽装成凌依的九流。 银髮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微光下泛著冷泽,湛蓝的眼眸在黑暗中平静地扫视室內。 她看到了靠墙闭目、怀抱支离剑仿佛已然入睡的刃,也看到了大床上被子微微隆起的身影。 她没有贸然靠近。 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手指粗细的金属吹管,尖端对准床铺方向,嘴唇轻抿。 一缕带著奇异甜腥气息的烟雾,被她以极其稳定的气息徐徐吹出。 烟雾並未四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精准地朝著床铺和刃所在的位置裊裊飘去。 这並非致命的毒气,而是她从酒馆好兄弟们那买来的“摇篮曲”——一种能迅速致幻致眠的药。 见效快,事后残留极少,是她潜入“取样”或脱身时的常用手段。 传说是一个欢愉令使给大傢伙的福利,但她感觉是假的,不过好用就行。 假如没有这个,那么她假扮成凌依就是个败笔,但有了这个…… 嘿嘿,不怕他不上鉤。 根据商家所说,连真蛰虫都会中招。 几乎在烟雾瀰漫开来的瞬间—— 床上的江枫,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 体內那蛰伏的【毁灭】之力,如同被侵犯领地的猛兽,微微躁动了一下,將那一丝侵入的异常甜腥气息瞬间“灼烧”得乾乾净净。 他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以及来者是谁。 而墙角的刃,血眸在眼皮下微微一动。 不死的身躯对毒素和药剂有著惊人的抗性,这点剂量对他来说,大概只相当於闻到了一股稍微有点怪异的薰香。 他接收到了江枫通过气息传递来的、极其隱晦的指令:按兵不动,继续“睡”。 江枫暗自好笑。 这小贼,还真是执著,而且挺会挑人偽装的。 他心念电转,几个简单的布置已在脑中成形。 他调整呼吸,让身体放鬆,显露出陷入沉睡乃至逐渐被幻觉影响的细微体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流耐心等待著,估算著药力完全发作的时间。 终於,她动了。 她款步走向大床,步伐刻意模仿著记忆中凌依那种平稳高效,略显疏离的节奏。 银髮隨著动作微微晃动,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以假乱真。 “凌依?” 床上,江枫適时地、带著浓重睡意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迷惘“醒”来,声音含糊,目光“涣散”地看向床边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商团……出事了?你不是在总部吗?” 这反应让九流心中一定。 药效起作用了,而且对方对自己的偽装第一反应是信任。 她微微低头,儘量模仿著当时潜入商团远远观察时,那位总执事的神態与语气,清冷的声音里努力掺入一丝极难察觉的、程式化下的隱晦关切。 “管理者……”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商团无事。是我……私自前来。”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又靠近了些,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床头柜。 那里,放著一袋未拆封的棒棒糖,正是她此次“行动”明面上的目標。 偷走他身边的小东西,既是报復也是宣告:看,我还是得手了。 “我……有些担心您。” 她继续编织著话语,观察著江枫的反应,“罗浮局势未明,您孤身在此……” 她慢慢在床沿坐下,与江枫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江枫“努力”地聚焦视线,看著她,脸上露出有些迟钝的温暖笑容,顺著她的话喃喃道。 “我也……想你。商团,辛苦你了……” 就在这时,江枫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那个平日里完全隱形的“残照虫”標记,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小凌同学,跨越遥远星海,通过这特殊的连结,在向他传递確认与提醒。 江枫心下瞭然,表演却更加投入,甚至“无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凌依”的脸。 九流心中暗喜,鱼儿上鉤了。 她一边维持著偽装,一边將手看似隨意地、缓慢地伸向床头柜上的棒棒糖。 距离越来越近,她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包装袋…… 就是现在! 江枫脸上的迷惘瞬间消散,眼神恢復清明,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意。 他抬起的手並未去碰“凌依”的脸,而是拇指与中指在空中,轻轻一擦—— “啪。” 一个清脆的响指。 “哗啦啦——!” 数道白金色的秩序锁链毫无徵兆地从床铺四周的虚空中激射而出,瞬间缠绕住不及反应的九流的手腕、脚踝和腰身,猛地向上一提! “二比零嘍。” 江枫好整以暇地坐起身,靠著床头,笑呵呵地看著被锁链吊在半空、还在下意识维持著凌依外表的“访客”。 “怪盗小姐。深夜拜访,还带著礼物。这是干什么,太客气了吧。” 九流身体一僵,银髮蓝眼的偽装如同褪色的油画般迅速消散,变回她原本的模样。 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震惊与不甘。 “你还醒著?!怎么可能!” 她失声道,隨即挣扎起来,锁链哗哗作响。 “卑鄙!有本事別用你这赖皮的锁链能力啊!算什么好汉!” “激將法?行啊。” 江枫从善如流,又打了个响指,“如你所愿。” 秩序锁链应声消失。 九流轻巧落地,狐疑地后退两步,目光飞速扫视江枫和依旧“沉睡”的刃,以及看似毫无异样的地面。 她决定不再冒险,先退再说。 足尖一点,身形向后疾退——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 她脚下看似平整的地毯忽然塌陷,一根早已设置好的,充满弹性的绳索陷阱猛地弹起,精准地套住了她的脚踝,再次將她头下脚上地吊了起来! “嘖!谁家好人睡觉前布置陷阱啊!” 九流暗骂一声,手腕一翻,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出现在指间,寒光闪过,绳索应声而断。 加码的爱! 她在落地瞬间单手撑地,另一只手已摸向腰间,毫不犹豫地甩出三颗弹珠大小的彩色烟雾弹! “砰砰砰!” 浓密的、带著刺激性气味的烟雾再次爆开,瞬间充斥了大半个房间。 烟雾中,传来九流气急败坏又带著狠劲的声音:“看招!” 一道寒光破开烟雾,直射床上的江枫!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飞刀,速度极快。 江枫动也没动,甚至打了个哈欠。 就在飞刀即將触及床幔的剎那,一道血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横移半步,挡在了江枫身前。 是刃。 他不知何时已“醒”来,裹著绷带的剑隨意一磕。 “鐺!” 一声轻响,飞刀被轻易弹开。 然而…… 那被弹飞的匕首,竟在空中违反物理定律般猛地一个急旋,刃柄末端不知何时弹出了一枚细小的鉤爪,“咔”地一声,精准地勾住了床头柜上那包棒棒糖的包装袋! 与此同时,匕首柄上连著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金属丝线骤然绷紧! “嗖——!” 在他们的注视下,那包七彩棒棒糖被匕首带著,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没入翻滚的彩色烟雾之中。 烟雾迅速被房间的换气系统抽走、消散。 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条缝,夜风徐徐吹入。 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九流那带著得意与狡黠的、渐行渐远的清脆余音,仿佛贴在每个角落响起。 “先走一步啦!” “二比一哦!虫子老板,糖果我收下啦!下次,偷走更重要的东西给你看!晚安!” 江枫坐在床上,看了看空荡荡的床头柜,又看了看洞开的窗户。 几秒钟后。 “噗……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甚至抬手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泪花。 “可以,可以!” 他边笑边摇头,眼中却充满了发现新玩具般的光芒。 刃沉默地走到窗边,关上窗户,血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回头看了一眼笑得毫无形象的江枫,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故意的?” “自然,有来有回她才敢接著来送死,给我带来快乐嘛。” 这场关於“胜负”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 65 章 枫哥当网红稳了 距离那个“偽装夜袭”已经过去了三天。 对於江枫来说,这三天平静得有些诡异,甚至……无聊。 那位自称“宇宙大盗九流”的怪盗,在成功偷走他的棒棒糖后,就像一滴水匯入了罗浮的人海,再没掀起半点波澜。 只有江枫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意味著更大的“惊喜”正在路上。 而他,討厌被动等待。 就在江枫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去整点活时,他左手手背上,那个皮肤纹理般的残照虫印记,微微发热,闪烁了一下柔和的光。 是凌依的通讯。 江枫精神一振,立刻將意识沉入连接。 “管理者。” 凌依那清冷、平稳、带著一丝非人质感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没有任何开场白,直奔主题,“关於目標『九流』的行踪更新。” “目標反侦察意识极强,行动路径复杂,多次利用人群密集区与建筑阴影进行不规则变向。” “嗯,听出来了,是个滑不溜手的老油条。” 江枫用精神波动回应,语气带著点找到乐子的期待,“说重点,现在在哪儿?” “七分钟前,最后清晰信號消失於『琉光坊』西北侧第三条无名窄巷深处。” 凌依报出一个精確坐標,“残照虫尝试抵近,但目標气息瞬间消失。初步判断,该地点可能存在隱蔽通道或特殊遮蔽手段。” “坐標收到了。” 江枫在脑中记下位置,咂咂嘴,“可以啊这小子,在仙舟地盘上还能玩出地道战的花活儿。” 他顿了顿,习惯性地用带点调侃的语气对凌依说。 “匯报收到,辛苦啦。不过话说回来,咱现在好歹也算是在仙舟文化圈里混,你这匯报风格,是不是也得稍微……入乡隨俗一下?” “来点仙舟风味的称呼和关怀?” 通讯另一端,位於遥远星海某处的商团总指挥部內,银髮的少女总执事微微偏头,湛蓝的眼眸中瞬间流过无数数据。 食人树,社交的手腕,人性的秘密,暗黑心理学…… 还有序列九推荐的剧。 数据处理用时1.7秒。 然后,她用那依旧平稳无波、甚至因为刻意调整而显得更加字正腔圆的合成音,清晰而认真地回应道: “明白了。相公。” 江枫:“……?” 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又麻又痒。 紧接著,一股完全不受控制的热意“轰”地一下从脖子根直衝脸颊。 “等、等等!” 江枫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用精神波动喊停,“你你你……你从哪儿学来这个的?!”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凌依顶著那张完美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对著通讯器一本正经喊“相公”的诡异画面。 这画面太有衝击力,他甚至短暂遗忘了对九流坐標的好奇。 凌依的回答依旧理性且迅速,带著一种“您要求,我执行”的坦然。 “数据来源於阮·梅女士共享的《仙舟经典戏曲剧目》。在该类文化圈內,对关係密切的年轻男性读书人多用此称谓。” 江枫:“……” 他默默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感觉掌心下的皮肤温度高得嚇人。 枫哥感觉自己要坦坦荡荡见虫皇了。 “你说这扯不扯……”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在吐槽阮·梅那有趣的“参考资料”,还是在哀嘆自家总执事过於强大的执行能力。 “那个,凌依啊,”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精神波动显得严肃正经。 “这个称呼在外边就別叫了嗷。” “指令已记录。” 凌依从善如流,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相公”只是江枫的幻听。 “那么,管理者,还有其他指示吗?” “没了。” 江枫赶紧道,“坐標我这就去看看。你那边也注意休息,別老盯著数据流。拜。” 他几乎是“撂”断了通讯,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脸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 一回头,正好对上墙角刃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血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但江枫硬是看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於“原来你也有今天”的嘲讽。 “看什么看,”江枫没好气地瞪回去。 刃重新闭上了眼睛,用实际行动表示“不关我事”。 江枫又摸了摸发烫的耳朵,摇摇头,把“相公”两个字强行从脑海里甩出去,注意力重新聚焦到凌依提供的坐標上。 琉光坊西北侧第三条无名窄巷。 事不宜迟,去看看。 片刻后,江枫站在了这条隱蔽的巷子口。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並肩,两侧是高大建筑的后墙,墙皮斑驳。 地上铺著老旧但还算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长著茸茸的青苔。 看上去,就是罗浮千万条普通小巷中的一条,安静,甚至有些破败。 江枫迈步走了进去,步伐隨意,但感知早已如同无形的水银般铺开。 【秩序】的力量让他能清晰“看”到环境中能量流动的细微痕跡,【繁育】的本能则能捕捉到最淡薄的生命气息残留。 他走得很慢,手指偶尔拂过湿冷的墙壁,从人眼切换而来的复眼深处有微光闪烁。 系统界面被他半开著,各种环境扫描分析数据无声滚动。 没有明显的能量屏障波动。 没有空间摺叠或扭曲的跡象。 生命气息残留非常淡。 江枫在一堆杂物前蹲下,伸手掀开油布一角。 下面无非是些断裂的木材、破损的瓦罐、生锈的金属零件,积著厚厚的灰尘,看不出任何特別。 他又用指尖敲了敲后面的墙壁,声音沉闷,是实心的。 “你这怪盗挺能藏啊。” 江枫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脸上却没有多少挫败感,反而兴致更高了。 “既然不是物理层面的机关,那么就是用了点不那么物理的手段。” 他估摸著,这种地方,白天人来人往,就算有机关或者暗门,对方大概率也不会启用。 要探查,恐怕得等到夜深人静。 就在他准备先离开,晚上再来“蹲点”时,他怀里那个自从到了罗浮就大部分时间处於静默状態的个人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 江枫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简洁的信息,发信人显示是【符玄】。 內容只有两行: “帮我买两杯星芋啵啵,全糖。” “我在办公室等你。” 江枫盯著屏幕,眨了眨眼,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號。 符玄? 发信息让他……买奶茶?还全糖? 还“在办公室等你”? 这画风是不是哪里不对? oi,oi,走错片场了,咱们是语言不通的虫哥们。 他手指飞快地戳著屏幕,回过去一个孤零零的符號: “?” 信息未读。 江枫拿著终端,站在昏暗的小巷里,看了看面前那堆毫无头绪的杂物,又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两条怎么看怎么违和的奶茶指令。 太卜被绑架了? 那岂不是...... 不好,我的猫! 九流的神秘消失,符玄突如其来的外卖请求…… 莫非? “得,”他收起终端,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个“事情开始有趣了”的笑容。 “反正这儿不急。” 他转身,步伐轻快地朝巷子外走去,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第 66 章 独照峨眉峰 画面转到太卜司,符玄的办公室。 与往日那种充满玄奥卦象、堆积如山卷宗、严谨到近乎冷峻的氛围相比,这间办公室如今…… 多了几分意想不到的“生活气”。 墙角多了个铺著软垫的猫窝,桌脚边放著精致的食盆水碗,窗台上甚至还摆了两个毛线团和一支顶端掛著羽毛的逗猫棒。 空气里,除了熟悉的墨香与薰香,偶尔还飘著一丝淡淡的、甜丝丝的糕点气味。 办公桌后,符玄正襟危坐,粉色的长髮一丝不苟,表情专注地批阅著最新呈上来的星象推演报告。 只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又是早早来到工位,处理了许久耗费心神的公务。 能量有些耗尽了。 你的deep fuxuan 伺服器繁忙,请重试。 她轻轻揉了揉眉心,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窗边那个团在阳光下、把自己摊成一张白色毛毯的小小身影,那只江枫硬塞过来的“雪狮子”幼崽。 嘴上说是受人所託“勉为其难”暂且照顾,但符玄心里清楚,自己其实……並不討厌这个小傢伙。 甚至,有点喜欢。 眾所周知,罗浮全员爱猫。 小咪作为通晓人言的丰饶灵兽,聪明得过分。 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陪坐,什么时候可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她的手腕以示安慰。 更妙的是,在口味上竟与她惊人地一致:都嗜甜。 前日她批卷宗到深夜,心情鬱结时,小咪甚至会用爪子把装著蜜饯的小碟子往她手边推推。 此刻,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和一点点对甜食的渴望涌上心头。 卜算说到底是把人当计算机用,很消耗体力。 符玄想起最近又双叒叕找藉口溜班的青雀,决定稍微“提点”一下属下,顺便补充点糖分。 “小咪,”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工作后的淡淡倦意,“帮我把玉兆拿来。” 阳光下的小白糰子动了动,抬起脑袋,冰蓝色的圆眼睛眨了眨,轻盈地跳下窗台。 熟门熟路地躥到放著个人玉兆(手机)的小几旁,用鼻子和爪子配合,灵巧地將玉兆推到边缘。 然后叼住特製的防滑套绳,顛儿顛儿地跑到符玄脚边,仰头递上。 符玄接过,顺手揉了揉小咪的脑袋。“乖。” 她熟练地解锁屏幕,点开通讯列表。 这几天,类似的“惩罚性奶茶”任务已经执行过两三次,流程连小咪都背熟了。 小咪从未出过错,每次都能精准地打开“青雀”的联繫人界面。 於是,符玄眼角的余光確认了一下屏幕顶端隱约的名字轮廓,两个字,没问题,便放心地开始输入: “帮我买两杯星芋啵啵,全糖。” “我在办公室等你。” 点击,发送。 她放下玉兆,顺手拿起一块旁边碟子里的荷花酥,小小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化开,感觉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许。 完全没注意到,脚边的小咪悄悄缩了缩爪子,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光亮。 它刚才扒拉屏幕时,“不小心”划多了一下。 联繫人,从“青雀”,跳到了紧挨著的……“江枫”。 回忆的镜头到此为止。 门外,响起了清晰的、带著笑意的男声。 “太卜大人,您的外卖到了。” 符玄咀嚼荷花酥的动作一顿。 这个声音…… 她瞬间低头,看向刚刚被自己隨手搁在桌上的玉兆,屏幕还亮著,最上方显示的最近联繫人,赫然是“江枫”! 符玄:“…………” 她看著那两条已发送的信息,再看看门外,又瞥了一眼脚边一脸“无辜纯洁喵”模样的小咪,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哭笑不得。 堂堂太卜司之首,竟被一只猫给“算计”了,闹出这么个乌龙。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將剩余的荷花酥放下,理了理衣袖,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江枫提著两杯印著奶茶店logo的纸袋,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目光先是在办公室里新增的猫用器物上扫了一圈,然后才落到符玄脸上。 嗯? 不是那小贼啊? “太卜大人,您这办公室……挺温馨啊。” 他语气自然,仿佛真是来送外卖的。 符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窘迫,但很快被惯有的端庄取代。 她站起身,微微頷首:“江枫先生,有失远迎。惭愧,让贵客看了个笑话。” 她指了指桌上的玉兆,无奈道,“本是欲寻属下去办些杂事,不料小咪顽皮,误触了屏幕,竟將信息错发至先生处。是我疏於管教,见笑了。” 江枫眨眨眼,看看符玄,又看看蹭到符玄脚边、用脑袋撒娇般顶她小腿的小咪,顿时把前因后果猜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如此。” 他笑出声,走进来將奶茶放在桌上,“我说呢,太卜大人怎会突然有此雅兴。没事没事,误会而已。” 他蹲下身,伸手挠了挠小咪的下巴。 “猫是我家的,给太卜大人添麻烦了才对。不过嘛,这种帮忙跑腿照顾人的活儿,我在自家商团里也没少干,熟门熟路。” 符玄闻言,略显诧异地抬眼看他。她接过江枫递来的一杯奶茶,插上吸管,先小心地往小咪专用的浅碟里倒了一半。 然后自己才就著吸管喝了一口。 全糖的绵密芋泥(整块星芋)和软糯波波(富有嚼劲)混合著奶茶顺喉而下,极大地慰藉了疲惫的身心。 虽然这东西风评极差,但符玄还真就好这口。 她把另一杯未开封的推向江枫。 “没想到,”她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但细听之下少了几分公事公办。 “像江枫先生这样坐拥庞大商团的富商,还会亲自处理这等琐碎跑腿之事。” 江枫也不客气,接过奶茶,一边拆包装,一边趁著符玄低头看小咪舔奶茶的瞬间,飞快地和小傢伙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咪冰蓝色的眼睛眯了眯,一道极其细微、只有江枫能捕捉到的意念传音钻进他脑海。 “任务圆满完成喵,老大。潜伏状態良好,信任度持续上升。” 江枫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悄悄在小咪脑袋上按了按,意念回应。 “好猫。继续潜伏,保持观察。你的代號,以后就叫峨眉峰。” 小咪尾巴尖愉悦地晃了晃:“明白喵,峨眉峰收到。” 此猫竟有如此神通,难得。 意念交流瞬息完成。 江枫抬起头,正好迎上符玄略带探究的目光。 他吸了一大口奶茶,满足地嘆了口气,才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呵呵,太卜大人可別被外表骗了。別看我外边好像挺瀟洒,一回到商团那大本营,那可真是忙得脚不著地。” 他掰著手指头,如数家珍般数起来,语气半是抱怨半是炫耀。 “白天,得接待各路外宾,还得处理突发事件,规划接下来的贸易方略,安抚一下虫心,解决点內部问题。”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而繁杂的画面。 “到了晚上,更不得閒。得辅导家里孩子写作业;还得哄家里那位偶尔过於紧绷的神经。” “有时候吧,还得被她们逮住机会,反过来教育一顿,说我太乱来,不注意安全。” 江枫耸耸肩,一脸“家长难当”的表情。 我在崩坏宇宙有活著的家人,超过了二十年,你也来试试吧。 符玄听著,矜持地点了点头,捧著奶茶又喝了一口,评价道。 “执棋者,一步三算。宫府之事,千头万绪。江枫先生辛苦了。” 作为一司之首,她倒是很敬佩江枫这种出来闯荡的精神。 毕竟宇宙之大,危险繁多,旅途劳顿很难维持一颗有活力的心。 “还好,还好。” 江枫笑了笑,眼神里有种真实的暖意,“都是甜蜜的负担嘛。” 经过这番有些意外的、带著生活气息的交流,符玄心中因乌龙消息而產生的那点尷尬也消散无形,气氛鬆弛了不少。 她注意到江枫话里的某个词,略显好奇地问。 “您方才说……孩子?江枫先生已有家室了?” 她印象里,关於这位神秘虫商首领的情报,似乎並未提及此事。 江枫连忙摆摆手,表情有点滑稽。 “什么家室,太卜大人可別误会。那都是我认的弟弟妹妹。” 符玄瞭然,不再多问。 江枫看气氛融洽,奶茶也喝得差不多了,便適时切入正题。 他掏出自己的玉兆,调出凌依提供的坐標信息和环境扫描数据,递到符玄面前。 “太卜大人,正事请教。这个地方,我白天去探了探,感觉像是有什么隱蔽的门道,但没找到开关。” “依您看,是不是得等到晚上,藉助某些特殊时机之类的,才能进去?” 符玄接过玉兆,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坐標和简略描述,又瞥了一眼旁边舔完奶茶、正认真洗脸的小咪。 她闭目凝神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掐算了几个诀,淡淡的灵光在她指尖一闪而逝。 片刻后,她睁开眼,將玉兆递还,肯定道:“先生所感无误,夜间前往,可能性更高。” 江枫点点头,收起玉兆。 “有太卜大人这句话,我心里就安生多了。多谢。” 事情办完,他起身准备告辞。 目光扫过正在符玄脚边撒娇打滚的小咪,故意板起脸道。 “这小傢伙,今天还给太卜大人惹了麻烦,明天它还要来撒野的。要不,我还是把它带回去,好好训导一番?” 小咪立刻“喵呜”一声,可怜巴巴地望向符玄,两只前爪扒拉住她的裙摆。 符玄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护了一下脚边的小白糰子,语气比刚才快了一丝。 “不必麻烦江枫先生。小咪甚是乖巧,今日之事,也是我疏忽所致。它既已习惯此处,便让它留下吧。” 顿了顿,又补充道,“它很懂事。” 最后四个字,说得似乎有点勉强,但维护之意显而易见。 江枫眼中笑意更深,目的达到,见好就收。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劳烦太卜大人了。告辞。” 符玄也站起身,执意將他送到办公室门口。 江枫摆摆手,瀟洒地走入太卜司长廊。 但走到半路,他突然折返,有些靦腆的笑著问道。 “太卜大人,能借你簪子一用吗?” 第 67 章 帮我鯊个人 子时,万籟俱寂。 空气微凉,带著罗浮夜间特有的、混合了植物清露与陈旧木料的气息。 江枫独自一人隱在巷子对面一处屋檐的阴影里,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 他很有耐心,与身下的瓦片几乎融为了一体。 只有复眼深处偶尔流转的微光,显示他正牢牢锁定著巷子中段那堆不起眼的杂物。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月亮爬上中天,清辉斜斜照入巷內,恰好掠过那堆破烂油布一角时—— 异变陡生。 那堆杂物与墙壁的夹缝里,毫无徵兆地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黄色光亮。 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 纸张被后面光源映透的质感。 紧接著,一个扁平的、仅有轮廓的“人影”,如同从墙壁上剥离的剪纸,从那条发光的缝隙里缓缓“飘”了出来。 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隨即像充气般“噗”的一声轻响,瞬间膨胀填充,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一个戴著半张哭笑面具、穿著宽鬆布袍的男人。 他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嘀咕著。 “嘿,又是平安无……” “事”字还没出口,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巷子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脸上戴著一副奇特的面具,左半边纯白如雪,右半边漆黑如夜。 材质非金非木,泛著一种生物角质般的温润光泽,边缘甚至有著细微的血管般纹路在缓缓脉动。 那是江枫用自身生物质现场“生成”的小玩意儿。 硬度嘛,脸接大招没问题。 白黑面具人就这么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已等候多时。 “谁?!” 面具守门人瞬间绷紧身体,手摸向腰间,那里似乎別著什么东西。 江枫不答,只是迈步,从容地朝著那尚未完全闭合的、透出光亮的缝隙走去。 “站住!” 守门人闪身拦住,面具后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江枫,语气带著审视与古怪的戏謔。 “这位同伙?看著面生啊。咱们这酒馆的门槛,可不是谁都能跨的。只收两种人:傻子和疯子。证明一下你是哪一种?” 江枫停下脚步,隔著面具,声音经过轻微处理,显得低沉而平直。 “我没疯。我真傻。” 守门人一愣,隨即猛地一拍大腿,语气变得夸张而热络。 “天才!標准答案!恭喜你,第一关过了!” 但他隨即又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带著点恐嚇道。 “不过嘛,兄弟,里边可都是狠人,光聪明不够,还得够猛。你再证明一下,你有多猛吧?” 江枫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用一种陈述客观事实般的语气说:“我早上吃了一碗陨石麦片。” 守门人:“……?” 他等了等,没下文,不由追问:“那又怎样?我昨天还啃了块反物质压缩饼乾呢!” 江枫慢条斯理地补充了后半句:“没加任何牛奶。” 守门人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仰了仰,面具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 他沉默了两秒,猛地侧身让开,毕恭毕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里充满了敬畏:“……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请进吧,猛男!您里边请!” 说完,他转身,手指精准地插入那道即將消失的缝隙边缘,像拉开一道隱形拉链般,左右一扒拉。 那缝隙竟被他硬生生扯大、定型,化作一道边缘流淌著微光、四方四正的“门”。 门后,隱约传来喧囂的人声、碰杯声和一股混杂著酒气与奇异香料的味道。 江枫毫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一步跨过,光影变幻。 身后那扇光门无声闭合、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门內,別有洞天。 空间比从外面估算的大得多,仿佛整个巷子乃至地下都被巧妙地挖空改造过。 光线昏暗而迷离,主要来自墙壁上嵌入的晶石,以及散落在各处,造型古怪的灯盏。 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酒香、火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欢愉气息。 这里儼然是一家酒馆,客人形貌各异、但大多身上都带著面具装饰或显著偽装。 有人在角落里低声密谈,有人在高声爭论某个星域传说,还有人乾脆在小小的舞台上抱著奇形乐器嘶吼著不成调的曲子。 江枫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靠里的吧檯处。 在那里,他看到了目標。 九流。 三天不见,她依然戴著那副標誌性的面具,只是今晚换了一身更便於活动的深色贴身衣物,外面松松垮垮罩了件带兜帽的短披风。 她独自一人坐在高脚凳上,一条腿曲起踩在凳栏上,手里把玩著一柄寒光闪闪的轻薄匕首,另一只手则握著一杯色泽暗红的酒液,正小口啜饮。 姿態看似放鬆,但微微紧绷的肩膀透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烦闷。 江枫不动声色,径直走向吧檯。 经过九流身后时,他刻意调整了步態和细微的身体语言。 他在九流旁边隔了一个座位坐下,对吧檯后那位面无表情的酒保打了个响指。 “兄台,”他处理过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自来熟,“她这杯,”他拇指朝旁边的九流一撇,“算我帐上。” “嗤——”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九流头都没回,依旧把玩著匕首,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明显的嘲弄。 “大叔,这么老套的搭訕技巧,你在清吧里连翘课出来的学生妹都钓不到。” 她终於慢悠悠地转过头,面具后的目光在江枫脸上那副左白右黑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嘖,新人吧?面具倒是有点意思,左白右黑……” 她看了看自己脸上右白左黑的面具,语气多了点调侃,“跟我刚好相反。品味不错嘛,嘿嘿。” 她似乎来了点兴趣,身体微微朝江枫这边倾斜,压低声音,带著点诱哄的味道。 “看在你品味还行,又请我喝酒的份上,姐姐倒是可以给你这新人一点建议,在这地方混,得知道……” 话音未落,她那只把玩匕首的手快如闪电般暴起,並非攻击,而是直取江枫脸上的面具! 动作刁钻迅猛,带著戏弄与试探,显然是想给这“不懂规矩”的新人一个下马威,或者单纯觉得扯下面具看看真容会很有趣。 “啪!” 她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面具边缘。 然后,用力一扯—— 没扯动。 面具纹丝不动,甚至因为她的拉扯,边缘的“血管”纹路微微亮了一下,仿佛与下面的皮肤传来了某种相连的触感。 九流面具后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瞬。 她不信邪,又加了点力,甚至用上了巧劲。 面具依然牢固得惊人,简直像是……从脸上长出来的一样。 她立刻鬆手,身体重新靠回吧檯,若无其事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仿佛刚才偷袭的不是她。 但语气里的轻佻收敛了不少,多了点认真和探究:“切!有点意思……你过关啦。” 她晃著酒杯,看著杯中荡漾的暗红液体,“说吧,专程找我?什么事?” 江枫这才缓缓转过脸,面具对著她,似乎“看”了她两秒,然后用一种平静无波、仿佛在討论天气般的语气说道: “你武功不错。” “帮我杀个人。” 九流晃酒杯的动作停了停,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了勾。 “哦?杀人委託?杀谁?” 江枫微微歪了歪头,清晰而平稳地吐出那个名字: “银河虫商团,江枫。” 九流手中的酒杯,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唇边。 第 68 章 我们联合 九流手中的酒杯在空中停顿了大约十分之一秒。 隨即,她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將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把空杯“噠”一声顿在吧檯上。 “大叔,”她转过脸,面具对著江枫,语气恢復了那种带著玩世不恭的懒散。 “业务范围了解一下。我是怪盗,不是杀手。偷东西、找乐子、给大人物添堵,这些我在行。杀人放火?” “那是另外的价钱……而且,这人我正用著呢,不杀。” 她没说谎。 先不说她打不打得过,不让这傢伙出出血,她心不甘。 “呵呵,”江枫面具后传来低沉的笑声,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怕了?” 他確实有点好奇,这位骄傲的怪盗在听到目標是自己时,会是什么反应。 是愤怒? 是跃跃欲试? 还是觉得被冒犯? 九流面具下的嘴角撇了撇。 怕? 那晚交手虽然吃了点小亏,被那古怪的锁链捆了一下,但她更觉得有趣。 眼前这陌生大叔的激將法也太老套了。 她没多想,只当是这新人不知从哪个渠道听说了她“夜袭失手”的糗事,跑来试探或嘲讽。 毕竟,那晚之后,酒馆里几个看她不顺眼的“同行”可没少拿这事阴阳怪气,不然她今晚干嘛一个人喝闷酒? “故意找茬的?” 九流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匕首柄上摩挲。 嘴上依旧乐呵呵,但声音里透出一股子细微的咬牙感。 见她这般反应,江枫心里更乐了。 他故意嘆了口气,肩膀垮下一点,摆出一副“同道难寻”的遗憾模样。 “可惜了……我正想找个志同道合的合作伙伴呢。” “合作伙伴?”九流挑眉,“缺个跟你一起玩过家家小朋友?” 江枫摇摇头,没接这嘲讽。 他知道,对付九流这种骄傲又带著点疯劲的傢伙,直接问“你来罗浮干嘛”或者“你这人咋样”纯属白给。 得先在她最自信、最得意的领域,勾起她的兴趣,甚至让她觉得你“同病相怜”,才有可能套出点真话,或者……折服她。 如果是单单为了抓住她可没那么费劲,但他很好奇,她的本性到底怎么样。 错杀一个有趣的灵魂可是很令人难过的。 於是,他换上一种略带沧桑、同病相怜的语气,仿佛在酒馆里找到了唯一能理解自己痛苦的人。 “想找个一起整治那个虫豸的同伴,真难……” 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一沓信用点,隨意地甩在吧檯上,发出悦耳的“啪嗒”声。 “今晚的消费,我买单。” 然后,他作势起身,摇头嘆气,转身就要往酒馆喧囂的深处走,背影透著股“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孤独与失望。 “慢著。” 身后传来九流清晰的声音。 江枫脚步不停,心里默数:一、二……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疾速逼近,並非冲他身体,而是擦著他耳畔,“夺”的一声,精准地钉入他前方三步远的天花板横樑。 那是一把尾部连著几乎透明细索的匕首,跟当时的那把偷糖刀是同一型號。 紧接著,一道灵巧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借力细索,唰地盪到江枫头顶上方。 轻巧地一个倒掛,九流那张右白左黑的面具,几乎与江枫左白右黑的面具脸对脸。 酒馆里附近的喧闹似乎静了一瞬,几道好奇或看热闹的目光投了过来,但很快又移开。 在这里,各种奇怪的互动太常见了。 九流倒掛著,兜帽滑落些许,露出几缕不服帖的碎发。 她透过面具,居高临下地“看”著江枫,声音带著点戏謔和探究:“大叔,听你这语气……你对那个虫老板,怨念很深啊?” 江枫停下脚步,抬手抚著胸口,语气沉痛:“新仇旧恨!江枫此人,不是虫豸是什么?他手底下那帮员工,更是虫豸里的虫豸!” “嘖嘖嘖,”九流幸灾乐祸地晃了晃倒掛的身体,“闻出来了,无能狂怒的味道。怎么,被他抢了生意?” “抢生意?”江枫冷笑一声,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种压抑的愤怒。 “此人人神共愤。上至千岁老太,下至身高不足一米五的,他都不放过!” 看对方似乎被这控诉勾起了更多兴趣,倒掛著的身体都稳住了,江枫更加“卖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后怕与狠厉。 “此人实力强劲,正面不可力敌!更兼那虫躯古怪,百毒不侵!我就是著了他的道!” 他一边说,一边猛地扯开自己衣领的一小部分,露出胸口四周一片顏色深暗、略显扭曲的皮肤。 这是之前过度使用机甲力量后,身留下的些许痕跡,看起来確实像是某种严重创伤癒合后的疤痕,狰狞可怖。 “呵。” 江枫適时地住口,仿佛不堪回首,重重拉上衣领,將那“伤痕”掩盖。 表演得情真意切,把一个“深受虫害、苦大仇深”的受害者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 九流倒掛著,目光落在那一闪而逝的可怕疤痕上,面具后的眼神闪了闪。 原来如此! 她之前偷袭江枫时用的催眠烟雾毫无效果,让她百思不得其解,还以为对方有什么高级防毒装备或者特殊抗性。 现在真相大白。 那傢伙的虫躯恐怕远甚一般真蛰虫,可能天生就对很多毒素免疫! 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耍了! 感受著眼前这“大叔”话语中那股真实的愤懣,再结合那看起来绝非作偽的可怕伤痕,九流心里那点疑虑消散了一些。 当然,对方说的多数话她都不信,尤其是江枫攻略千岁老太和一米五孩子这点。 根据她的观察,江枫貌似並不太好色,至少,他不逛窑子,也没有在罗浮养人。 嗐,所以说,愚者的话一大半是假,剩下的一半不真。 “那么……” 九流轻盈地一盪,鬆开细索,如同羽毛般无声落回地面,正好挡在江枫面前。 她抱著胳膊,歪头打量他,语气恢復了那种略带嘲弄的轻鬆,“无能又狂怒的大叔叔,你想干什么呢?光在这里骂街,可伤不了那虫豸分毫哦。” 江枫看著她,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压低声音,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我要找人,帮我一起偷他的一样东西。偷一个能让他寢食难安的东西。” “偷东西?” 九流嗤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大叔,你还想动他本尊?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又凭什么觉得,我能帮你做到?” 江枫迎著她质疑的目光,缓缓挺直了背,虽然依旧戴著那滑稽的黑白面具,但气势似乎隱隱变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们来打个赌。” “赌?” 九流来了兴致,“赌什么?” “罗浮太卜,符玄,料事如神,寻常贼子近身都难,更遑论从她身上取物。” 江枫一字一句道,“但我能。明天,此时此刻之前——” 他抬起手,指了指酒馆天花板上那个造型滑稽的沙漏装饰,里面的彩砂正在缓缓流淌。 “假如我能带来她头上常戴的那根玉簪,完好无损地放在这张吧檯上……” 江枫顿了顿,面具转向九流,“你,怎么说?” 九流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噗嗤”笑出声,笑声清脆,带著一股子跃跃欲试的疯狂劲。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了个“请”的动作,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约定一场游戏: “有意思!赌了!” “假如你真能做到……那么,在把那虫老板彻底惹毛,玩到炸毛之前——” 她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弯了弯。 “我就暂时加入你的,『反虫豸小组』嘍。” 第 69 章 我不叫餵 “喂!” 就在江枫转身准备融入酒馆阴影时,九流的声音从背后追来,带著一贯的戏謔。 “总得有个称呼吧?万一你明天失手被太卜司抓了,或者乾脆被那虫老板碾死了,我也好嘲笑,或许……顺手帮你写个墓志铭?” 江枫脚步微顿,没回头。他想了想,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林染。”他声音平稳地传来,“层林尽染的林染。”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当然,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墓碑上就署名万山红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晃了晃,便消失在酒馆光怪陆离的阴影与人群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九流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著匕首柄,低声重复了一遍。 “林染,万山红?嘖,文化人酸起来真要命。” 她摇摇头,將这个名字记下,心里却对明天可能的“簪子”更期待了几分。 …… 江枫踏出那扇光门,重新回到清冷无人的窄巷。 身后的光晕无声敛去,巷子恢復破败原貌。 他摘下脸上那副生物质面具,面具在他手中迅速软化、分解,融入皮肤消失不见。 他没急著离开,而是伸出食指,指尖渗出几滴近乎透明的粘液。 粘液落地,迅速孵化成十几只芝麻粒大小、形似瓢虫的银色小虫。 它们振翅无声,朝著不同方向散开。 一部分覆盖在江枫刚才站立、行走过的区域,分泌出特殊的信息素中和剂。 另一部分则朝著巷子外几个岔路飞去,沿途释放出模擬属於林染的气息的信息素,轨跡杂乱无章。 做完这些,他才拍了拍手,像弹掉不存在的灰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瀟瀟洒洒地走了。 走了两条街,在一个二十四小时自动售货亭旁,他停下,用玉兆拨通了一个治安举报热线。 接通的是智能应答系统。 “喂,你好,”江枫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略带紧张和急切的市民口吻说道。 “我要举报!我刚才在『琉光坊』西边的小公园附近,看到一个鬼鬼祟祟戴面具的人,穿著黑衣服,身手特別敏捷,从墙头翻过去不见了!” “对对,就是现在!你们快去看看!我怀疑是你们通缉的那个!” 掛断,刪除记录。江枫满意地点点头,走进售货亭买了罐气泡水,滋啦一声打开,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小惊喜,请查收。” 他对著夜空举了举罐子,眼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 约莫半炷香后,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轻巧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窄巷,正是九流。 她没走江枫离去的方向,而是先谨慎地绕了一圈,感知全开。 空气中残留的气息非常微弱且混乱,显示“林染”离开时相当小心,甚至可能用了反追踪手段。 但九流对自己的追踪技巧极为自信。 她屏息凝神,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一点点剥离那些误导性的信息素,终於捕捉到了一丝属於那个“林染”的、与眾不同的能量。 闻起来更像是割草的新鲜味道。 与江枫身上那种淡淡的焦糊味,血腥味,和金属气息完全不一样。 很奇特。 她嘴角一勾,身形如狸猫般躥出,沿著这丝几乎要断掉的痕跡追了下去。 痕跡七拐八绕,最后指向的方向,却不是繁华街区或隱蔽据点,而是…… 一个夜间几乎无人的社区小公园? 九流心生疑竇,但艺高人胆大,还是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公园。 树影婆娑,夜色寧静,只有夏虫低鸣。 痕跡到了公园中心的圆形小广场,似乎……断了? 就在她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砖缝时—— “哗啦!” 四周原本看似普通的灌木丛和景观石后,猛地站起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身影! 金属甲冑在微弱月光下泛起冷光,能量枪械的充能嗡鸣瞬间打破寧静! 为首的云骑小队长手持制式长剑,声如洪钟:“捉拿小贼!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九流:“……?!” 她瞬间明白了。 被坑了! 那个“林染”! 什么追踪痕跡,根本就是故意留的饵! 还贴心地把埋伏地点选在了这种方便包围、又不至於引起大骚动的地方! 电光石火间,九流心头火起,但更多是一种被摆了一道的荒唐感和一丝隱隱的兴奋。 好傢伙,原来在这儿等著呢! “束手就擒?”九流嗤笑一声,声音在面具后显得有些闷。 “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 不是硬闯,而是如同鬼魅般倏然贴近离她最近的两个云骑。 指间寒光连闪,精准地敲在对方腕甲关节处。 两人闷哼一声,手中兵刃险些脱手。 九流並不恋战,足尖点地,腰身一拧,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柔韧角度从第三人身侧滑过,顺手还扯下了自己腰间的烟雾弹,拉环往旁边石头上一磕! “嗤——!” 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爆开,笼罩了小半个广场。 “咳咳!小心!” “別让她跑了!” 烟雾中传来云骑们的呼喝和略显混乱的脚步声。 九流凭藉超凡的听力和对空间的感知,如同游鱼般在烟雾和人群中穿行,偶尔响起几声拳脚到肉的闷响和云骑的痛哼。 她下手极有分寸,只求击晕或暂时制住,绝不造成重伤。 不到一分钟,烟雾稍散,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五六个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云骑。 而那个戴面具的黑衣身影早已鸿飞冥冥,只留下一串略带嘲讽意味的清脆笑声,迴荡在渐渐消散的烟雾中。 “收队!检查伤员!通知司部,目標逃脱,向东……” 小队长铁青著脸下令,心中凛然。 …… 九流如同夜风般掠过罗浮的屋檐巷陌,心臟因刚才短暂激烈的衝突而微微加速。 她顺利遁回自己的某个隱秘安全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带著薄汗、却洋溢著兴奋劲儿的年轻面庞。 “林染,万山红……” 她咀嚼著这个名字,非但没有多少被算计的恼怒,眼底反而燃起更浓的兴趣和认可。 够狡猾,够谨慎,也够胆色。 不仅预判了她可能会追踪,还顺手借云骑的刀来掂量她的斤两。 当然,或者纯粹就是想给她添点堵。 “有点意思。”九流擦了擦匕首,对著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被摆了一道,看来林染还不算太烂。” 至於被坑的这笔帐嘛……她摸了摸下巴。不报復回来,好像有点不符合她“怪盗”的美学? 明天,看看那根簪子再说。 …… 翌日清晨,阳光正好。 江枫打著哈欠从小客栈房间出来,就看到刃已经抱著剑,沉默地站在廊下,血色的眼眸望著某个方向。 “哟,起这么早?”江枫隨口打招呼。 刃没回头,声音乾涩低沉:“我要去丹鼎司。” 江枫挑了挑眉。 “行啊,你自己去唄,注意……嗯,控制情绪。” 他本想叮嘱別嚇到人,想想刃虽然看起来嚇人,但除了魔阴身发作,其实挺“安静”的。 经过这么几天的脱敏,他也不至於立马发作。 更別提,丹鼎司还有位能治得住他的。 刃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便径直转身,下楼离去。 背影依旧孤寂,但似乎有了点明確的目的性。 江枫耸耸肩,也没多想。 他心情愉悦地溜达到长乐天一家颇有名气的早点铺子前,排队的人不少,香气扑鼻。 他正掂量著吃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悦耳,带著几分惊喜和熟悉的女声: “江枫大人?” 江枫动作一顿,这声音…… 他转过头。 第 70 章 拉开距离,回回拉 江枫转过头。 身后站著的,是位身著曜青云骑制式轻甲的女兵,身姿挺拔,眉宇间带著股颯爽之气。 脸蛋有些眼熟。 是了,前几天有过一面之缘的曜青云骑,好像叫……周雨橙? 凝梨还夸过她身手利落,底子乾净来著。 不过面前这位,恐怕已经不是那位小云骑了。 九流,她今天怎么跟过来了? “周姑娘?” 江枫眨了眨眼,脸上適时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熟络。 “早啊!吃过啦?” 偽装成周雨橙的九流心里暗笑,面上却绷得一丝不苟,甚至带著点面对“长官”或“恩人”应有的恭敬,抱拳行礼。 “江枫大人。劳您关心,在下尚未用早饭。” 她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些,模仿著周雨橙那带著点拘谨又努力显得干练的语调。 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她不完全相信那个林染。 万一,那根本就是江枫自导自演的一齣戏呢? 毕竟按她对江枫的理解,这人怎么看都能干得出一边扮苦主骂自己,一边逗人玩这种事。 九流越想越觉得可能性不低。 所以,她需要验证。 最简单粗暴的方法——盯梢。 今天一整天,她就以“周雨橙”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跟著江枫,等他“落单”或“有所行动”后,再暗中潜伏观察。 至於林染声称要偷的符玄玉簪? 如果江枫就是林染,他很可能提前准备好贗品来钓鱼。 对此,九流早有准备,身上带著能鑑別器物细微能量纹路和岁月痕跡的小玩意儿,专破这种把戏。 至於江枫若真是林染,为何知晓“酒馆”位置却不直接抓她? 九流觉得这问题根本不用想,为了乐子唄。 “巧了不是!” 江枫一拍手,笑容爽朗得毫无阴霾,“来来,相请不如偶遇,周姑娘赏脸一起用个早膳? “这……在下岂敢叨扰大人。”九流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犹豫。 “嗐,客气啥?一顿早饭而已。” 江枫不由分说,已经对著摊主扬声:“老板,两份招牌套餐!” 九流顺势应下,心里却嘀咕。 这虫老板装起热情好客的仙舟老哥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两人在早点铺旁支起的小桌边坐下。 江枫递过筷子,状似隨意地问道:“周姑娘,你知道我最喜欢仙舟菜哪一点不?” 九流接过筷子,心念急转。按常理,或许该说食材鲜灵、烹调精细? 但联想到江枫那跳脱的性子,她选了个更虚的答案:“可是宴饮相聚之氛围?” 江枫哈哈一笑,摇摇头,手里那双木筷子灵活地转了个圈。 “是它,筷子。”他晃著那两根细长木条,“刀叉,我用不惯。筷子,多舒坦吶?。” 他说话时神態自然,九流却敏锐地注意到,对方那双看似普通的黑眸深处,偶尔非人的复眼光影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笼罩著这张小桌,让她浑身不自在,仿佛每个小动作都被无形的尺子衡量著。 来了,吃饭的时候还不忘侦查,他这是多怕死啊! 九流心头微凛,更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看出来了?还是在例行观察? 这时,服务员一脸歉意地小跑过来,对江枫低声道。 “这位客官,实在抱歉,您点的粽字只剩最后一份了……您看,能不能换一道?小店免费再送您两份点心。” 江枫闻言,笑呵呵地摆手。 “我不特別,粽子也不特別。但云骑军同袍吃不上粽子,那才特別。” 他转头看向九流,眼神温和,“此粽据说鲜美无比,不可不尝。把我那份,给这位云骑姑娘吧。” 九流连忙摆手:“江枫大人,这如何使得!在下受宠若惊……” “誒,別客气。” 江枫已经示意服务员將那个单独盛放、冒著热气的粽子端到九流面前。 在九流的注视下,他竟亲自伸手,慢条斯理地剥开深绿色的粽叶,露出里面油润晶莹、嵌著大块深色肉块的糯米。 然后,他拿起旁边小碟里的白糖罐,舀起满满一大勺,均匀而厚实地洒在咸香扑鼻的肉粽上,直到表面覆盖了一层白雪。 “来,尝尝。” 江枫笑眯眯地將这盘“白糖咸肉粽”推到九流面前,眼神真挚,充满期待。 九流:“……” 她看著眼前这堪称料理界泥石流的造物,咸肉的醇厚酱香混合著白糖尖锐的甜腻气味直衝鼻腔。 她面具下的真脸差点没绷住。 但此刻她是“周雨橙”,一个、不好意思拒绝好意的云骑女兵。 “多……多谢大人。” 她硬著头皮,拿起筷子,小心地夹起沾满白糖的一角,送入口中。 瞬间,极咸与极甜在口中爆开,诡异的衝突感让她头皮发麻。 肉粽本身醃製得偏咸重油,白糖非但没解腻,反而形成一种齁甜与咸鲜互相撕扯的可怕口感。 九流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维持住面部表情,艰难咀嚼,吞咽。 还得努力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很、很独特的风味。” 江枫仿佛完全没看出她的痛苦,满意地点点头,又热情推荐。 “喜欢就好!这家的创意菜是一绝。老板,再来份你们招牌的月饼炒年糕,让周姑娘也见识见识!” 九流:“……” 接下来的早餐时间,在江枫热情的“分享”下,九流被迫品尝了月饼炒年糕,辣椒糖馅包子,以及一杯冒著梦幻蓝光的凉茶。 她感觉自己的胃和味觉系统正在经歷一场酷刑。 但为了跟踪计划,为了验证猜测,她忍了! 脸上还得保持礼貌而不失尷尬的微笑。 忍到老板娘亲自递上会员卡,表示真是高山流水觅知音啊。 终於,江枫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 这吃饭,多是一件美事啊。 看著脸色微微发白、强作镇定的九流,热情提议: “小周啊,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不当值,不如跟我一起溜达溜达?” 九流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但听到这个邀请,精神一振。 机会来了!光明正大贴身观察! 她立刻压下不適,站起身,抱拳,笑容无懈可。 “承蒙江枫大人看得起。在下今日正好休沐。” 为了盯紧你,我忍了! 九流心里咬牙切齿,又带著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 “那感情好,走著!” 我无懈可击你的无懈可击! 江枫爽快起身,付了帐,哼著小曲就往外走。 九流深吸一口气,跟上。 第71章 坠机 出了早点铺子,九流还以为江枫会去些古玩市场、茶楼听戏或者商业街之类“正常”的游客去处。 结果江枫领著她,七拐八绕,直奔星槎海。 巨大的开放式空港映入眼帘,无数形態各异的星槎整齐停泊或起降,引擎的嗡鸣与调度指令声交织成独特的背景音。 阳光透过透明穹顶洒下,在光洁的甲板和各色星槎外壳上折射出炫目光斑。 “周姑娘,认识这里吗?” 江枫边走边问,兴致勃勃。 “有同僚引在下参观过。” 九流谨慎回答,心里却打起鼓。 来这儿干嘛?难道要离港? 那她的跟踪计划…… 只见江枫熟门熟路地走进一个中型展销区,指著一艘线条锋锐如箭的型號:“就它了。” 他甚至没怎么还价,爽快地刷了信用点,拿到控制密钥。 整个过程快到九流都没反应过来。 “周姑娘,”江枫拉开副驾驶舱门,笑容灿烂地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来,上船。” 九流心头警铃大作。 密闭空间,单独相处,还是对方控制的交通工具……这变数太大。 但此刻拒绝,无疑更可疑。 她只得维持著周雨橙的人设,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期待和紧张。 “这……多谢大人,只是属下未曾驾驶过这个型號的……” “没事,坐著看就行。” 江枫体贴地打断,帮她扣好安全束带,动作快得她没来得及自己动手。 然后自己则转身走向主驾驶位。 九流全身肌肉微微绷紧,余光观察著江枫的每一个动作,手指悄悄扣住袖中暗藏的逃生道具。 江枫坐进驾驶位,启动引擎。 星槎发出低沉悦耳的轰鸣,悬浮离地。 他操作了几下控制面板,然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忽然转过身,对著九流露出一个毫无预兆的、带著恶作剧光芒的笑容。 “差点忘了,”他说,“周姑娘,坐稳扶好哦。” 话音未落,他手指在控制器上快速一点。 “咔噠。” 清脆的锁扣声从副驾门边传来。 同时,主驾驶位的舱门也同步锁定。 “?!” 九流下意识去拉门把手,纹丝不动。 控制面板在她面前瞬间暗了下去,权限被完全剥夺。 江枫却利落地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束带,在九流惊愕的目光中,推开头顶的应急舱盖,身手矫健地一跃而出,稳稳落在停机坪地面上。 他手里晃著那个控制器,仰头对著星槎驾驶舱,笑容透过前挡玻璃清晰可见。 “忘了说,”他的声音通过星槎內置通讯器传来,带著愉快的电流杂音。 “我也不会开。” 九流:“!!!” 没等她消化完这变故,身下的星槎猛地一震! 强大的推背感瞬间將她按在座椅上,引擎轰鸣陡然拔高! 星槎如同脱韁野马,嗖地一下垂直拔起,冲向星槎海的出口! “哇啊啊——!” 九流忍不住短促惊叫,死死抓住座椅边缘。 这加速度根本不是普通观光模式! 要知道,崩铁宇宙大势力的载具基本都能到达亚光速...... 星槎险险擦著出口边缘掠过,冲入罗浮上空辽阔的天穹。 然后,开始毫无规律地疯狂机动! 忽而高速爬升,忽而垂直俯衝,忽而连续横滚! 胃里的黑暗料理开始翻江倒海。 九流脸色发白,感觉早饭在喉咙边反覆横跳。 通讯器里,江枫悠閒的声音传来,伴隨著呼呼的风声:“周姑娘,趁这会儿考你个问题,放鬆一下。” “二三得几?” 九流被顛得七荤八素,眼前景色天旋地转,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 “二,三得六!” “答得不错!”江枫称讚。 下一秒,星槎猛地一个近乎直角的大迴旋,艇身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然后引擎全开,朝著罗浮天空中最显眼的那个存在——建木,笔直衝去! 速度越来越快,建木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那么,周姑娘,”江枫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著鼓励。 “三三得几?” 这个混蛋想玩死她! 九流瞳孔骤缩,眼看著建木粗壮的枝干在眼前急速逼近,死亡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欢愉行者可不耐摔啊! 她拼命拍打控制面板,毫无反应。 试图用逃生道具,却发现舱门边缘流动著极淡的银白色微光! 她的道具失效了。 电光石火间,她瞥向通讯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地面那个恶趣味满满的傢伙。 所有试探、怀疑、计划都被这纯粹的玩命举动碾得粉碎。 去他鼻行兽的! “大人!”九流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高速和紧张而变形。 “您说是几,就是几——!!!” 就在星槎尖锐的头部即將撞上建木的前一剎那—— 江枫按下了控制器某个按钮。 轰!!! 耀眼的火光在半空中炸开!巨响震动云层! 星槎凌空解体,化为一个巨大的火球,碎片四溅! 强大的衝击波將副驾驶舱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打著旋儿朝地面坠落。 幸好秩序之力保护,才不至於解体。 舱內警报悽厉,失重感狠狠攫住心臟,九流看著急速放大的地面,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最绝望死法。 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时,下坠的势头陡然一缓。 一道黑影以更快的速度从天而降,精准地追上下坠的舱体。 来人伸出手,指尖银白秩序锁链一闪,如同最灵巧的拆解工具,瞬间剥开了扭曲变形的舱门。 然后,一只手稳稳地探入,抓住了九流的安全束带,將她轻轻鬆鬆提了出来。 风声呼啸,失重感消失。 九流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一张带著歉意微笑的脸。 江枫一手揽著她,背后不知何时展开一对由能量凝聚的、半透明的虫翼,悬停在半空。 下方是缩小的罗浮街景,上方是渐渐散去的爆炸烟尘。 曼巴out! “让周姑娘受惊了,”他语气真诚,仿佛刚才那场死亡飞车和爆炸只是个小玩笑。 “just a kid......我们继续逛逛?” 九流浑身发软,胃里翻腾,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著江枫近在咫尺的笑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傢伙发现她了! 但他没撕破脸,依旧让她顶著“周雨橙”的偽装。 为什么?乐子没玩够? 她很想离开这个疯子,但是...... 逃跑?前功尽弃。 如果没法確定林染不是江枫,那么她会被搞得更惨。 哼,她可是九流啊! 总有机会报復回去的。 九流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愤怒和噁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笑容,声音还在发颤: “是,大人。谨遵吩咐。” 忍。必须忍下去。 江枫笑容加深,虫翼轻振,带著她朝下方一处观景平台平稳落去。 第72章 错怪你了,兄弟 接下来的大半天,对九流而言,堪称一场漫长而离奇的极限运动。 上午。 江枫不知从哪弄来一把旧椅子,在椅背,扶手,甚至凳面上密密麻麻绑满了各式鞭炮、窜天猴、旋转烟花。 他热情地招呼九流:“狂欢之椅,万户特供,体验直上九霄的快感!” 九流看著那滋滋冒著火星的引信,头皮发麻。 “大人,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 江枫拍著胸脯,“质量有保障!你就安心去吧!” 说完,不由分说把她按在椅子上,点燃了总引信。 嗖——嘭!哗啦! 椅子载著紧绷绷的九流,在连绵不断的爆炸和彩色烟雾中,歪歪扭扭地冲天而起。 在空中划出冒著黑烟的螺旋轨跡,最终掛在了一棵大树的树梢上,隨风轻轻摇晃。 中午。 江枫弄来一套毛茸茸、傻里傻气的巨大真蛰虫玩偶服,眼睛是两个夸张的螺旋圈。 “周姑娘,穿上这个!”他如是说。 九流穿著臃肿不透气的玩偶服,视野受限,行动笨拙。 江枫拉著她在热闹市集穿行,逢人便热情介绍。 “诸位街坊,这是我的好朋友,虫二!大家多关照啊!” “你们好……” 玩偶服里传来九流闷闷的、生无可恋的声音。 有顽童觉得好玩,捡起小石子朝玩偶丟来,砸在厚厚的绒毛上发出闷响。 江枫哈哈大笑,也不阻拦,反而鼓励:“看!孩子们多喜欢你!” 下午。 江枫把目光投向永狩原那片生机勃勃的旷野。 “周姑娘,玩点復古的,跳山羊!” 九流鬆了口气,这个听起来……还算正常? 以她的身手,跳个山羊不在话下。 “好嘞!”江枫牵来一只肥硕温顺,皮毛如云朵般的浮羊,“来,你当山羊。” 九流:“……?” 没等她抗议,江枫已经指挥那只浮羊助跑,然后轻盈地从弯腰当“山羊”的九流背上跃了过去。 浮羊蹄子软乎乎的,倒是不疼。 “完美!”江枫鼓掌,“这只是头羊!你看,它的小伙伴们也来了!” 九流一抬头,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几十只浮羊组成的羊群,正欢快地朝著她这个“新晋山羊”奔腾而来! 老爷爷,我来给你踩背来嘍。 “等——!” 话音未落,羊群已至。 噗通!噗通!噗通! 虽然浮羊跳跃姿態优雅,蹄子也软,但几十只轮流从背上踩过去…… 九流感觉自己像块被反覆捶打的年糕,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 空气中瀰漫著青草和绝望的味道。 …… 傍晚,天舶司总部。 司舵驭空看著面前光幕上长长的一串清单,表情从惊愕到无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 “江枫阁下。” 她看著面前笑容灿烂,容光焕发的江枫,以及他身后那个仿佛灵魂出窍的“周雨橙”。 “您真是......精力充沛,创意非凡。” 她揉了揉眉心。 “虽然未造成实质损害,但部分行为已接近扰乱公共秩序的边缘。这是罚单,请您下次稍稍注意一下方式方法,以及公序良俗。” “一定一定!” 江枫爽快缴了罚款,態度良好。 出了天舶司,晚风一吹,九流才感觉魂儿回来了一点,但身体像散了架。 江枫转过身,看著她,脸上忽然露出十分真诚的歉意,拍了拍她的肩膀。 九流下意识一抖。 “周姑娘,”他语气诚恳,“今天实在对不住。是我多心了。” 九流茫然抬头。 “我本以为,”江枫压低声音,带著点不好意思。 “你是那个最近在罗浮闹腾的一个小贼假扮的,接近我图谋不轨。所以才测试得过分了点。” 他挠挠头,“现在看来,是我误会了。今天让你受累了,改天一定正经请你吃饭赔罪。” 九流:“……” 她感觉胸口堵著一口老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感情……折腾我一天,各种上天入地、当靶子当山羊,就因为怀疑我是贼?! 虽然她確实是贼! 她看著江枫那毫无破绽的懊恼表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但转念一想,他没识破! 他还是把我当周雨橙!我的偽装是成功的! 一股混杂著憋屈、庆幸和“技术得到验证”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至少,跟踪的藉口保住了,簪子的事还能继续。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抱拳,声音乾涩。 “大人言重了。既然误会澄清,在下先行告退。” “好好,快回去休息吧。” 江枫体贴地挥手。 九流转身,步伐略显虚浮地离开,很快消失在街角。 一脱离江枫视线,她立刻闪入暗巷,大口喘气,揉著酸痛的腰背,脸上表情扭曲。 但很快,她重新戴上一个不起眼的偽装,悄然潜回,远远缀上了回到客栈的江枫。 她需要最后確认。 ……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九流潜伏在客栈对面的建筑阴影里,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死死盯著江枫房间的窗户。 灯亮著。 江枫似乎很悠閒。 她甚至能用增强目镜看到,那傢伙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著那只叫“小咪”的白猫,有一搭没一搭地擼著毛。 完全没有要出门的跡象。 距离和“林染”约定的酒馆碰面时间,越来越近了。 九流的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那个林染真的不是江枫?自己猜错了? 江枫今天的变態折腾,真的只是针对“小贼”的过度反应? 眼看子时將至,江枫还在擼猫。 九流基本確定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和更加酸痛的四肢。 白被这老小子折腾一天,还担惊受怕!亏大了! 她不再犹豫,身影悄然滑入更深沉的夜色,朝著“酒馆”的方向潜去。 …… 就在九流离去后不久。 客栈房间里,江枫放下书,摸了摸怀里小咪光滑的皮毛。 小咪仰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嚕”声。 然后,它张开嘴,乾呕了两下,吐出一个用特殊防水薄膜紧密包裹、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密封袋。 江枫接住,指尖银光一闪,薄膜溶解,露出里面静静躺著的一根玉簪。 材质温润,造型古典,顶端镶嵌仿佛蕴含星河的宝石,正是符玄常戴的玉簪。 “干得漂亮,峨眉峰。” 江枫笑著挠了挠小咪的下巴,“任务完成度满分。” 小咪得意地“喵”了一声,舔舔爪子。 江枫將玉簪在指尖转了转,看了看窗外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既然这赌约是他提出来的,他又怎么可能不防著一手。 “时间差不多了。”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將簪子收好。 “该去酒馆,赴约了。” 第73章 啄木鸟与木头人 子时將至,江枫准时踏入了“酒馆”。 喧囂依旧,光怪陆离。 他脸上依旧戴著那副左白右黑的生物质面具,径直走向吧檯。 九流已经等在那里,依旧是她那副右白左黑的面具,斜靠在台边,手里把玩著一个空酒杯。 看到江枫出现,她面具后的眼睛眯了眯,带著审视。 江枫在她身旁坐下,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根簪子,放在吧檯上,轻轻推到九流面前。 “验货吧,怪盗女士。” 他的声音经过处理,平淡无波。 九流没立刻去拿,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在確认他有没有受伤或者留下什么痕跡。 没有新伤。 然后,她才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簪子。 温润的玉质在酒馆迷离的光线下流转著內敛的光华,顶端那点“星河”仿佛真的在缓慢旋转。 簪身洁净,没有任何新添的划痕或污跡。 九流从自己隨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类似单眼放大镜但结构更复杂的小仪器,对准玉簪,缓缓移动。 镜片后闪过几道不同顏色的微光。 她在检查能量残留、材质细微磨损、以及最关键的时间印记。 仪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嘀”声,內部微型光屏滚动过一行行数据。 能量残留:微弱,无明显暴力破解或对抗跡象。 材质状態:完好, 脱离原佩戴环境时间约为標准时前1.7至2.3小时之间。 近期加工痕跡:无。 时间对上了! 她离开江枫客栈、暗中监视的那段时间,正好覆盖了这根簪子“失窃”的时间窗口。 而江枫本人当时在客栈擼猫,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林染不是江枫。 这个结论,让九流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实处,甚至泛起一丝“果然如此”的得意。 她就说嘛,江枫那傢伙虽然难缠又变態,但应该不至於精分到自己演自己来耍她……吧? 至少这次不是。 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鬆了一丝。 她收起检测仪,將玉簪小心地放回,看向江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认可和跃跃欲试: “厉害。”她点点头,“行,这事儿成了。” 她顿了顿,忽然扬起一只手,掌心朝向江枫,做了一个很街头、很隨性的姿势: “合作愉快?” 江枫转过头,面具对著她扬起的手掌,沉默了两秒,没动。 九流的手僵在半空,气氛有一瞬间的尷尬。 哟,这大叔还挺矜持。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在空中隨意挥了挥,仿佛只是活动手腕。 然后又自然地抬起来,准备再来一次。 “来嘛,仪式感总要有的……” “这可是人家的第一次......合作。” 江枫还是没动,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避开了她的手。 九流面具下“嘖”了一声,收回手抱在胸前,语气带了点嘲弄。 “大叔,没有幽默感的啄木鸟,可找不到舒服的木头哦。” 江枫面具后传来低低的笑声,依旧平稳。 “聒噪的木头,也没有鸟愿意驻足。” 九流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先不说这个了,”她敲敲吧檯,“来讲点正经的。下一步怎么搞?” “给点计划,好吗?” 江枫没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根……看起来像是捲菸的东西,叼在嘴里。 手指一搓,一缕小火苗在指尖燃起,凑近菸捲。 九流下意识皱眉,有些嫌弃地往后挪了挪。 烟味会干扰她的感知,而且她不喜欢。 却见江枫只是將那“菸捲”在火苗上轻轻一燎,並未点燃菸草。 没有烟味,反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奶糖香气。 “来口?” 他把“菸捲”递向九流,声音里带著点戏謔。 九流面上立刻露出夸张的嘲笑。 “免了,大叔。你吸一吸奶嘴,安抚一下情绪就好。” 但心底却莫名有些烦躁,她真不喜欢烟,甚至有点害怕。 “不喜欢?”江枫收回手,语气瞭然,“巧了,我也不喜欢。” 说完,他把那根冒著甜香的“烟糖”塞进嘴里,三两下“咔嚓咔嚓”嚼碎,咽了下去。 原来根本不是烟,就是根做成菸捲形状的棒棒糖。 九流:“……” 她感觉又被这混蛋无形中戏弄了一下。 江枫拍拍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还坐在高脚凳上的九流。 “具体计划,需要时机。有机会的话,我会联繫你。” 他顿了顿,“到时候,別放我鸽子就好。”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喂,等等,”九流叫住他,“怎么联繫?还有,前期侦查准备难道不需要经费?” 肉身去试探虫老贼太危险了。 更重要的是,她可不想自掏腰包去踩点,那太亏了。 江枫脚步没停,只是反手一甩。 一张薄薄的、边缘泛著金属光泽的卡片旋转著飞向九流,被她精准地夹在两指之间。 卡片材质特殊,正面印著帐户標识,背面则有一个以“林染”名义在仙舟註册的虚擬身份编码。 额度不小。 “联繫的事,以后再说。这是行动资金。” 江枫的声音从酒馆喧囂的背景音中传来,略显模糊。 “有什么需要的,自己买。別留下尾巴。”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九流捏著那张尚有微温的卡片,指尖摩挲著冰冷的表面,心里感觉怪怪的。 她这是,被包养了? 可恶啊,她恨有钱人。 她盯著卡片看了几秒,撇撇嘴。 “不拿白不拿。” 她低声自语,手腕一翻,卡片消失不见。 反正,这笔帐,她迟早会从那个虫老板身上,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大不了到时候再还给这个林染。 酒馆的喧囂將她重新包裹。 游戏,才刚开始。 第74章 老马啊 江枫回到下榻的小客栈时,已是后半夜。 罗浮的夜安静了许多,只有远处不夜坊市的隱约喧譁隨风飘来。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老刃?” 他隨口唤了一声,没人应。 打开灯,房间空空荡荡。 江枫挑了挑眉。这么晚了,跑哪儿去了? 魔阴身发作跑出去了? 不应该啊,这两天看著挺稳定的。 向来只有他夜不归宿,哪里轮得上刃出去。 他走到窗边的小几旁,拿起自己隨手丟在那里的个人玉兆。 哎,那么这个时候,就会有小伙伴问了。 “枫哥,枫哥,你换新通讯工具了?” 对的,这是凌依给他买的新手机。 那么旧手机他都是怎么处理的呢? 当然是给423啦,作为家里的老么,她都玩大家剩下的。 开个玩笑。 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未读讯息。 凌依例行的商团日报和问候。 423炫耀她的成长,她最近貌似在学习有关火焰的力量。 因为她觉得江枫的“焰之拿瓦”很帅。 符玄发来的一个简短的、关於小咪打翻了墨汁弄脏卷宗的“抱怨”。 阮·梅分享了她最近做的一个生物实验,好像是什么“实验室製取猫猫糕”。 九老妹发了一份她和一位仙舟籍学会学士的研討报告。 她最近是不是和那位学士走得太近了? 牢二的安保报告很硬核,也很可靠。 给大家放几段录音。 “还没找到江枫先生吗?” “我要的报告在哪里?” “你想死在谁手上,我,还是我的利刃?” 听说他最近获批,要组建一只暗卫,叫什么“管理者的利刃”。 最后是一条来自陌生號码的信息。 点开。 发信人显示:【白露】。 江枫愣了一下。白露? 那位持明族的衔药龙女? 他和她素未谋面。 但他的保底里不少是她。 信息內容不长,字里行间却带著一种努力模仿大人语气、但依然掩不住孩童般直白与关切的味道: “江枫先生你好!我是丹鼎司的白露。你的同伴在我这里,他身上旧伤好多,还有些我说不清的『暗伤』。” “虽然他说没事,但我觉得他需要好好休息。我让他在这里住几天,观察一下。” “息心则安身,他羈旅漂泊太久啦,还是先缓缓比较好哦!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丹鼎司,白露 ” 信息末尾还附带了一个手绘的、歪歪扭扭但努力可爱的笑脸表情。 江枫看著这条信息,沉默了片刻。 原来刃是去看白露了。 他想起昨天刃主动提出要去丹鼎司,当时只以为是去复诊或拿药,没想到……是去见她。 那个在他漫长痛苦记忆中,或许为数不多残留著暖色片段的人。 江枫心里那点因为刃而產生的些微担忧,渐渐放下了。 能让刃主动去接近,能让白露这样毫无芥蒂地收留他…… 这背后,恐怕少不了某个人的默许甚至安排。 景元。 那位神策將军,定然知晓。 他允许甚至促成了这次会面,本身就传递出某种信號:他相信如今的刃,不会伤害白露。 或者说,他愿意给刃一个机会,在一个相对安全、带著旧日温情的地方,短暂地“歇一歇”。 將军,你好温柔。 既然景元都放心,江枫自然也放下心来。 白露是龙女,医术高超,丹鼎司更是仙舟重地,安全无虞。 让刃在那里待几天,也好。 他给白露回了个简短的讯息。 “有劳龙女。烦请照看,一切费用记我帐上。有事隨时联繫。” 发完信息,江枫將玉兆丟回桌上,伸了个懒腰。 房间里少了刃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顿时显得空旷不少。 “也好,”他自言自语,走到床边倒头躺下。 这一夜,江枫睡得还算踏实。 ……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窗欞,在房间里投下明亮的光斑。 江枫正赖在床上,盘算著是再睡个回笼觉,还是起床去找点乐子,房门突然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但很有节奏,透著一股子刻意为之的“优雅”。 江枫皱了皱眉,翻身下床,隨便套了件外袍,趿拉著鞋子走过去:“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故作低沉、却掩饰不住一丝紧张和兴奋的男声,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仙舟官话。 “江老板在吗?听闻您大驾光临罗浮,故友特来拜访。” 故友?他在罗浮哪来的故友? 带著一丝疑惑,江枫隨手抄起一根棍子,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著一位……画风奇特的访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夸张墨镜。 镜片是反光的深色,看不清眼睛。 来者穿著一身用料考究但款式极其朴素、甚至有点老气的灰色长衫。 头上戴著一顶同样低调的软帽,帽檐下露出几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同样是灰色的头髮。 没错,这是一位狐人男子。 灰色的毛髮,耳朵在帽檐下警觉地竖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嘴里竟然叼著一朵还带著露水的红玫瑰。 另一只手则捧著一个包装精美,繫著银色缎带的大礼盒。 见到门开,这位狐人立刻调整姿势,以一种自认为瀟洒不羈的姿態,斜斜倚靠在门框上。 微微低头,让墨镜滑下一点鼻樑,露出后面一双漆黑如墨、正“含情脉脉”望著江枫的眼睛。 他把嘴里叼著的那朵玫瑰取下,用两根手指夹著,以一种近乎舞台剧的缓慢速度,递到江枫面前。 声音刻意压得更低,带著气音: “江老板,许久不见。听闻您近日身体微恙,在下心中甚是掛念,特意前来探望。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江枫:“……”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这仿佛从过时言情剧里走出来的灰毛狐人,目光在那双黑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朵可笑的玫瑰和浮夸的礼盒。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握住门把手,开始缓缓地、坚定地把门往回关。 “哎哎哎——!!!” 门外那“深情款款”的狐人瞬间破功,墨镜都歪了,慌忙伸出一只脚卡住门缝,另一只手扒住门板。 刚才那故作低沉的气音也变成了熟悉的、带著急切和怂包感的嚷嚷: “別关別关!是我是我!江老板!你看清楚!是我啊!!阿合马!” 江枫关门的动作停了。 老马? 第 75 章 人有五名 江枫侧身让开门。 “行了,別在门口演了,进来说话。” 阿合马如蒙大赦,赶紧抱著礼盒挤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他摘下那副可笑的墨镜,露出一张熟悉的怂包脸,只是如今多了几分商海沉浮磨礪出的精干,眼神也沉稳了不少。 江枫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往对面一坐,翘起二郎腿,打趣道。 “哟呵,我说早上窗外喜鹊怎么叫个不停呢,嘰嘰喳喳的。” 他掂了掂那个沉甸甸的礼盒,“原来是送財童子到了。怎么,老狼,发达了?见面礼都这么扎实?要不咱俩比比赚钱?” 阿合马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习惯性地想挠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訕笑道。 “江老板您就別拿我开涮了。我这点小打小闹,在您这位財神爷面前,连朵水花都算不上。跟您比赚钱?我拼尽全力,也没法让您尽兴啊。” 他说得诚恳,带著一如既往的对江枫的敬畏与感激。 没有江枫当年那支“变狐人”药剂和后续的支持,他阿合马或许早就死在窟卢,或者被仙舟抓住,监禁起来。 绝无可能以“正经商人”的身份在曜青仙舟站稳脚跟,甚至在星海混出点名堂。 寒暄几句,江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看著阿合马。 “行了,老狼,咱们也算老交情了。別绕弯子,你大老远从曜青跑来罗浮,恐怕不光是送礼拜年吧?是不是还有別的目的?” 房间里的气氛隨著江枫这句话,稍稍沉淀下来。 阿合马脸上的笑容也淡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礼盒上的缎带,似乎在组织语言。 最终,他抬起头,那双属於商人的精明黑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 “江老板,”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挑明了说吧。此次前来罗浮,见您是其一。其二,我来求一味药。” “药?” 江枫眉梢微挑,隨即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又来一个吃狼血馒头的。 “多稀罕吶。你们曜青的骨干精英,怎么都扎堆跑罗浮求药来了?” 他想起了之前和椒丘他们的交谈。 也是为了求药。 阿合马没有立刻回答,嘴唇抿了抿,似乎在权衡什么。 他端起桌上江枫之前倒的茶水,喝了一大口,才低声道。 “是萨兰,不,是飞霄。” 江枫眼神一动。 “她的月狂……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难以控制了。” 阿合马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压抑的忧虑。 “飞霄她太要强了。她想在月狂彻底吞噬她之前,报答您的救命之恩,还有联盟的栽培。” “她拼得太狠,执行的任务一次比一次危险,这反而刺激得月狂发作得更频繁……” 仙舟联盟,容不下一个无法控制自身血脉,隨时可能陷入狂乱的將军。 他没有明说,但江枫听懂了。 飞霄在燃烧自己,想在彻底失控前,完成她认定的“使命”。 而她的朋友们却只想让她活下去,哪怕不再是將军。 江枫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头疼。 “这事儿,月御將军知道吗?” 阿合马摇了摇头,沉默就是答案。 显然,无论是退休的月御,还是飞霄本人,都不完全清楚阿合马他们私下寻求解决之道的努力。 江枫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这故事怎么听著有点耳熟呢? 为了同伴不惜代价,结果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上一个这么干的是哪个小团队呢? 好难猜啊。 果然,歷史总是变著花样重复自己。 可惜刃不在这里,不然他肯定能提出一点建设性的意见。 他忽然又想到什么,坐直身体。 “凝梨呢?她知道你来罗浮求药吗?她就在罗浮,应该能帮上忙吧?” 阿合马再次摇头,这次脸上露出一丝真正阳光的微笑。 “凝梨现在是丹士长,她有自己的未来。这件事我没告诉她。知道了,也只是多一个人担心。” 江枫听完,几乎要蚌埠住笑出声。 好嘛,感情是散装救援队,各想各的办法,还没通过气! 一个和军师偷偷跑来,一个私自上门求助,还有一个当事人贸然不知。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其实按照他知晓的“未来”,飞霄最终会吞噬“赤月”,从而真正掌控月狂。 虽然差点翻车被呼雷夺舍,但结果是成功的。 按理说,没必要现在冒这个险。 他们私自养狼神尊竟然不告诉他。 他正想著该怎么委婉地劝阿合马稍安勿躁,让事情顺其自然发展…… 阿合马却突然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江枫,里面没有了怂包的畏缩,只剩商人的算计和近乎冰冷的清醒与决绝。 “江老板,”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我只求您一件事。” 江枫看著他。 阿合马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如果有一天,您觉得我必死无疑……或再无可能回归仙舟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確认每一个字的分量。 “请您一定要亲手杀死我。” “然后,挖走我的心臟。”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江枫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眼底燃烧著某种他熟悉又陌生的火焰的老朋友。 阿合马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甚至微微挺直了背。 仿佛在递交一份押上一切的契约。 第 76 章 狼王梦 江枫沉默了足有十秒钟。 房间里的空气因为阿合马那句石破天惊的请求而彻底凝滯。 挖走心臟?亲手杀死? 这不像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会说的话,更像某种残酷仪式的前奏,或者绝望之下的託付。 他看著阿合马眼中那份异常的平静与决绝。 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深思熟虑。 但是为什么? 终於,江枫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荒谬感。 “老狼,我没听错吧?你这年纪轻轻的,大好『钱』程,怎么突然就想不开了呢?做生意亏了?” 他刻意用调侃打破沉重的气氛,目光却紧紧锁住阿合马的反应。 阿合马酝酿好的悲壮情绪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调侃冲得一滯,差点没绷住。 他肩膀垮下来一点,那股子刻意维持的决绝面具出现裂痕,熟悉的市侩气和怂劲又溜了回来。 他挠了挠头,扯出一个有点像是玩笑的笑容。 “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未雨绸繆嘛。再说了,江老板,我有个大计划!” “哦?” 江枫挑眉,顺著他的话往下接。 “多大?比把你的產业开遍曜青所有洞天还大?” “那算什么!” 阿合马来了劲,挺起胸膛,眼睛里冒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压低声音,却用夸张的语气说道。 “我呀,打算去挑战战首呼雷!打败他,然后成为新的步离人巢父!” 江枫:“……” 他盯著阿合马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点生理性的泪水。 “你?打呼雷?还巢父?” 江枫一边笑一边拍大腿。 “老狼啊老狼,几天不见,你这吹牛的功夫是跟你的財富一起暴涨了啊!你是昨晚没睡醒,还是刚才那朵玫瑰的刺扎著你哪根幽默神经了?” 阿合马却仿佛被这笑声激励了,更加眉飞色舞,挥舞著手臂,像是真的在描绘宏伟蓝图。 “嘿!江老板您別笑!他呼雷算什么?不过是生在了没有我阿合马的时代!” 笑死,还狼的祖训呢,有蛋用。 等他建设好步离人经济,用仙舟文化调教好小狼们,战首之位还不唾手可得? 改开中的阿合马! “史上最强对战现代最强?用钱砸死原始暴力?” 江枫笑得直抽气,连连摆手。 “好好好,有志气!去吧去吧,我支持你!等你真当上了巢父,不用谢我,记得给我商团在步离人地盘开个绿色通道就行。哦对了——” 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一本正经地补充。 “记得吃呼雷的时候,带点蒜蓉酱,他那身肌肉,光吃肉容易腻著。” “得令!” 阿合马像模像样地抱拳,脸上笑容灿烂,仿佛刚才那个冷静请求赴死的人只是幻觉。 但江枫看得分明,在那灿烂的笑容和浮夸的表演之下,阿合马眼底深处那一抹决绝,並未消失。 玩笑开够,茶也凉透。 阿合马起身告辞。 “江老板,您歇著,我就不多叨扰了。罗浮这边我还有些生意要打理,有事您隨时招呼。” 他重新戴上那副夸张的墨镜,又变回了那个打扮略显滑稽的“新贵”狐商。 “行,去吧,狼王阁下。” 江枫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万事小心。真遇上啃不动的骨头记得喊我。” “明白!” 阿合马重重点头,转身走入客栈走廊。 拐过弯,离开江枫视线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笑容和浮夸瞬间褪去,只剩下沉静的思索和那抹深藏眼底的决绝。 …… 阿合马没有回客栈,而是径直来到了罗浮一处位置颇佳的商號。 匾额上写著“合盛昌”三个字,这是他多年经营,在罗浮置下的重要產业之一。 走进店內,训练有素的各族店员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东家。” 阿合马微微頷首,脚步不停,穿过前厅,来到后方安静雅致的会客室。 推开门,室內幽香淡淡。 窗边的软榻上,早已坐著一位不速之客。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质地非凡的墨绿色长裙,姿態优雅慵懒,仿佛只是隨意小憩。 紫发摄人心魄。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精致却带著疏离感的面容,嘴角噙著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翡翠女士,”阿合马並不意外,隨手摘下墨镜,神色平静地走到主位坐下。 “久等了。” “无妨。” 翡翠的声音轻柔悦耳,目光却带著穿透性的审视,在阿合马脸上停留片刻。 “见过了?那位有趣的虫王?” 阿合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语气平稳地纠正。 “您应该清楚,他叫江枫。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的恩人。我想,他本人大概不会喜欢『虫王』这种称呼。” 翡翠轻轻笑了笑,不置可否,优雅地换了个坐姿。 “好吧,让我们跳过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她抬起一只縴手,掌心向上,慢慢展开。 掌心里,静静躺著一枚饰品。 主体是一颗泪滴状的宝石,血红色,內部似乎封存著某种暗沉的能量。 它被镶嵌在造型简约却无比精致的暗银色底座上。 宝石在室內光线下流转著妖异而危险的光泽。 “我带来了钻石的『问候』,以及一份……小小的礼物。” 翡翠的目光落在阿合马脸上,声音轻柔,却带著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或许,我能有幸见证一位潜力无限的新同事的诞生。又或者……”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 “见证一场……颇具价值的死亡。” 说著,她拈起那枚血色宝石饰品,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要亲手为阿合马戴上。 阿合马看著那枚近在咫尺的血红宝石,又抬眼对上翡翠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眸。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两秒。 就在翡翠的手指即將触碰到他衣襟的前一剎那,阿合马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而是更快地伸出手,精准而稳定地从翡翠指尖拈过了那枚宝石饰品。 动作自然得像是接过一份普通的商业文件。 然后,在翡翠略显讶然的目光注视下,阿合马自己拿起那枚血色宝石,隨手將它別在了自己左胸口。 宝石的红,与他朴素的灰衣形成了强烈而突兀的对比。 做完这一切,阿合马才重新抬起头,看向翡翠。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著一点商人式的礼貌微笑,但说出来的话却清晰而坚定: “翡翠女士,感谢公司的『厚爱』。” “不过,你无权为我加冕。” 他指了指胸口那抹刺眼的血红,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能决定我成为什么,或者走向何处的……” “唯有他,和金钱。” 第 77 章 遮天蔽日的蚀金蠹 翡翠凝视著阿合马胸前那枚自行佩戴的血色宝石,脸上那抹公式化的笑意並未消退,反而更添几分深意。 “很有魄力的宣言,阿合马先生。” 她优雅地靠回软榻,指尖轻轻拂过裙摆不存在的皱褶。 “不过,现实往往比个人的意愿更加沉重。”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柔,却透出基於绝对实力的从容。 “公司的先遣评估舰队已在赶来罗浮星域的路上。无论你,或者你那位老板最终的选择是什么,也不论事態如何发展。 是需武力介入平息麻烦,还是事后进行必要的重建与经济扶持,对公司而言,都不过是预算表上的一行数字。” 她微微倾身,翡翠色的眼眸锁定阿合马。 “所以,请不必担心后勤问题。我们更关心的是,投资能否获得预期回报。” 阿合马迎著她的目光,没有被嚇住,反而露出商人谈判时的精明与直接。 “那么,请问您,慈玉女士,或者说,您所代表的战略投资部,这一次又想从这片星域,从我们这些人身上,拿走什么呢?” 他语速平缓,列举著常见的价码。 “金钱?名声?仙舟联盟的友谊?似乎也不完全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还是说,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准备拿走一部分人的希望,碾碎一部分人的未来,以此来浇灌你们那名为存续的参天巨树?” 面对这近乎尖锐的质问,翡翠並未动怒,反而轻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有趣的童言。 “呵呵,你的理解,依旧停留在简单的置换层面。” 她摇了摇头,眼神飘向窗外罗浮古典的飞檐。 “这一次,並非我,也並非钻石个人的一时兴起。” 她的声音变得郑重了些许,带著一种传达高层决策的肃然。 “这是公司董事会的共同意志。我们所图谋的,也並非仙舟联盟的盟谊。” 她重新看向阿合马,一字一句道。 “我们想要的,是那位『王虫』的態度。是他的一句承诺。” 话音未落,翡翠周身那股慵懒优雅的气质陡然一变。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威严自她身上升起,並非武力压迫,而是久居上位所带来的绝对自信与气场。 她颈间一项一直隱藏在华服下的项炼微微显露,吊坠是一枚流淌著蜂蜜般色泽与温润光辉的琥珀。 那是“琥珀”亲自交付的象徵,此刻正散发著柔和而坚定的【存护】命途微光。 “不管他本人是否承认,” 翡翠的声音在【存护】光辉的映衬下,带著一种洞悉本质的冰冷。 “他早已踏入了宇宙的风暴眼。” “不论他內心多么嚮往人类,”她微微抬起下巴。 “在星际和平公司最高级別的风险评估档案上,他的代號,始终是蚀金王虫。” “一个活跃著与各方交好的虫王。” 她凝视著阿合马,仿佛透过他看向其背后的江枫。 “公司想要的並不多。我们不需要他屈服,不需要他贡献什么技术或领土。我们只需要他的一句话,一个明確的信號。” 翡翠顿了顿,確保每个字都烙印在空气中: “他不会点燃秩序,將这个脆弱的宇宙啃食殆尽。” “这,就是公司此番投资的核心诉求。我们需要一份来自风暴本身的安全声明。” “为了討好他,我们愿意给出足够丰厚的赠礼。” “资源无限供应,后援已在路上。” 时间回溯至不久前,翡翠再一次秘密造访银河虫商团总部。 会谈在极端理性与高效的气氛中进行。 在完成了初步的数据交换与意向试探后,翡翠话锋微转,如同閒聊般提起。 “凌依总执事,贵商团的崛起堪称奇蹟。不过,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 “贵方的最高领袖,江枫先生,常年在外游歷,而商团內部似乎並无明確的二代继承人或血脉子嗣维繫?” 她的语气轻柔,仿佛只是好奇。但话语深处的试探如同冰冷的针。 新兴的强大势力,往往因其独一无二的、魅力型或力量型初代领袖的突然消亡而陷入內乱或迅速崩溃。 她真正想问的是:如果江枫死了,你们这个看似稳固的虫族商团,会不会顷刻间分崩离析? 根据学会的报告,秩序虫族的战斗远胜过没有统一指挥的繁育虫群。 至於秩序虫群的繁育问题,学会表示,商团只说了不愿,没说不能。 凌依坐在主位,湛蓝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翡翠。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手边的咖啡轻轻啜了一口。 “感谢您的关注,翡翠女士。” “您所担忧的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管理者的安危,是商团最高优先级的绝对事项。” “子嗣的问题,我们无权过问他。” 她放下杯盏,目光澄澈而坚定,仿佛在陈述宇宙基本定律。 “倘若,在一切努力之后,最糟糕的假设成真……” 凌依微微抬起脸,那张完美得不似真人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悲喜。 “我,凌依,將依据管理者赋予的最高权限与指令,自动接任商团领袖。” “届时,有关商团的一切事务、合作、或衝突,都由我一力承担。”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室迴荡,留下了未尽之言。 只在心底最深处,补充了一句,未曾诉诸任何数据流或言语: “直至我们將他,从任何一个遥远的角落或深邃的死亡中,带回来为止。” 记忆的微光散去。 …… 会客室內,翡翠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看著眼前这位狐人商人。 她忽然觉得,塔拉梵那个老东西说的对。 “比起他的本质,我更在乎他的信仰。” “別忘了,虫皇最初,也不过是个可笑的蛰虫。” 第 78 章 石梦枫哥 送走亲爱的老马,江枫今天又閒了下来。 房间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客栈的侍者,推著一辆小巧的悬浮送货平台,上面端放著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金属密封箱,还有一个小快递盒。 箱子表面流转著淡淡的琥珀色光泽,构成复杂而稳定的几何纹路。 “江枫先生,有您的加急加密包裹,指定您本人签收。” 侍者恭敬地说。 江枫挑了挑眉,签收后把一大一小两个箱子搬进屋里。 大箱子入手颇沉,那层琥珀色的光泽触手温润,带著一种坚不可摧的厚重感。 是【存护】命途的力量,被精巧地用作加密锁。 他刚把箱子放在桌上,手背上的残照虫印记就微微发热,凌依的通讯直接接入脑海。 “管理者,包裹已確认送达。” 凌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 “该包裹由星际和平公司高层代表『欧泊』,直接递送至商团总部。外层施加了【存护】概念加密,声称非您本人开启將触发不可逆自毁程序。” 她顿了顿,继续道。 “安全部门进行基础扫描,未发现常规爆炸物或能量武器痕跡。但由於加密涉及命途,常规拆解风险不可估量。” “经序列二与我共同决议,放弃在总部进行强制破解。” 江枫敲了敲那琥珀色的外壳,能感觉到如同星球內核般稳固的力量。 公司那帮人,还真是“贴心”。 “另外,”凌依补充道,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情愿感。 “为確保万无一失,在转送前,我以您的名义,联繫了阮·梅女士,请求她利用其技术,对包裹进行安全检测。” “阮·梅女士確认包裹安全。” 江枫嘴角抽了抽。 让阮·梅帮忙检测公司送来的神秘包裹? 凌依这操作够谨慎。 大科学家,我真没交错你这个朋友。 “知道了,辛苦你们,也替我谢谢阮·梅。” 江枫结束通讯,目光落回箱子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琥珀色光纹的中心。 没有密码,没有验证,似乎只是单纯地感应到“江枫”的存在,那些复杂的光纹便流动、分解、消散。 坚固的金属外壳悄无声息地沿著缝隙滑开,露出內里。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 里面铺著柔软的防震材料。 两个盒子一起打开,里面是…… 两封风格迥异的信。 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是河边隨意捡来的土灰色石头。 以及…… “啾~!” 一个柔软温暖、毛茸茸的小东西动了动,发出细小的、带著困意的呜咽。 那是一只……猫? 但又不太像。它有著猫科动物的大致轮廓,但身体更像是某种柔软的点心。 它通体覆盖著黑色的短“毛”,但腹部和小爪子却是乾净的乳白色。 此刻它正蜷缩在盒子角落,用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江枫。 一只……猫猫糕? 江枫愣了两秒,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它。 触感q弹微凉,带著糕点的甜香,却又有著生命的温热。 “喵呜?” 猫猫糕被戳醒了,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態度友好。 把联觉信標调律到合適的频段。 “你好,我的名字叫阮·梅之友。” 它说。 这名字,跟另外一位很像啊。 江枫把它轻轻捧出来,放在旁边柔软的椅垫上。 小傢伙打了个哈欠,舔舔爪子,很快就適应了新环境,好奇地打量著房间。 安置好意外来客,江枫先拿起那两封信。 第一封信的信封材质高级,带著星尘般的细闪,火漆印是星际和平公司的徽记。 拆开,里面的信纸质感厚重,字跡是一种优雅而略带锋锐的字体。 “未曾谋面的『虫王』先生,展信佳。” “请允许我,欧泊,在此代表星际和平公司董事会,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宇宙广袤,英才辈出。您的存在与作为,已如新星般璀璨,不容忽视。” “公司秉持开放与合作的態度。无论您未来意欲何为,志向何方,只要您的火焰不意图將这脆弱的宇宙烧灼成一片再无生机的余烬,那么,星际和平公司乐於成为您忠实的盟友与亲密无间的伙伴。” “附件是『钻石』主管委託我转交的一点小心意,愿它能为您的前路,增添一丝稳固的基石。” “欧泊 谨启” 信末还有一行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字体隨意许多的小字备註: “关於加密自毁什么的,说说而已,增加点仪式感。你们不会真的花时间研究怎么拆了吧?: ) ” 江枫:“……” 他仿佛看到了欧泊写下这行字时那戏謔的笑容。 放下欧泊的信,拿起第二封。 这封信的信封是某种特製信纸,还带著一股淡淡的梅香。 拆开,里面的字跡工整清晰,清秀雋永,一丝不苟。 第一面写道: “江枫,” “琴音周而復始,万物本质如一。生命形態的转换实验,第一阶段已得出明確结论:成功,也是失败。” “所造之物,热情活泼,拥有强烈的情感反应与学习能力。从创生的角度,成功。” “但它们內在逻辑更趋近於欢愉与存在,行为模式隨机且充满无目的性的好奇。失败。” “我,暂时还无法处理它们对我的情感。尤其是一只与你相似的个体。” “为了能够继续实验,也为了不让它和藤萝饼互相伤害,我把它寄送给你。” 翻到第二面: “那份礼物来自存护的神躯,是存护命途概念集合物。” “若对你体內力量平衡有所助益,可在吸收后,將新的机体变化数据同步於我。” 最后,还有一行单独的话,笔跡似乎稍微放鬆了一点: “根据黑塔的反馈,我调整了配方,研製了新批次糕点。若有时间,可回翁瓦克一敘。” 江枫读完,轻声浅笑,將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猫猫糕原来是这么来的…… 还有新糕点? 他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有点怀念那些味道独特的小点心了。 最后,他的目光,灼热地投向了盒子里那块不起眼的石头。 【存护】的基石! 公司这份“心意”,不可谓不重。 虽说没有被激活的基石只是一块硬得离谱的石头,但象徵性不言而喻。 是接纳,还是拒绝? 江枫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容,眼中闪烁著兴奋与决绝的光芒。 他伸出手,一把將那块温润沉重的灰色石块紧紧握在掌心! 触感並不冰冷,反而有一种大地般的厚重与温暖,仿佛握住了某种亘古不变的承诺与屏障。 他当然不会拒绝。 “第四份命途……” 他低声自语,感受著石块中那浩瀚而沉稳的力量,与自己体內躁动的【繁育】、冰冷的【秩序】、暴烈的【毁灭】產生著微妙的共鸣与衝突。 没有太多犹豫。 “直接来吧!” 他闭上眼,精神力与体內命途之力同时涌动,如同引导渠流,缓缓接触、包裹、吸纳那块【存护】基石! “二命江枫已成过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整片星空纳入胸膛。 “现在,是三命了!” 第79章 存护之志 土灰色的石块在江枫掌心微微发烫。 那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深沉內敛的温暖,如同握住了一块歷经亿万载的大地核心。 浩瀚而稳固的【存护】之力,顺著他的手臂经络,缓慢而坚定地流入体內。 没有【繁育】的躁动分裂,没有【秩序】的冰冷梳理,也没有【毁灭】的暴烈焚尽。 这股力量,只是“存在”,只是“承担”,只是“守护”。 它如同最沉稳的基石,悄然沉入江枫力量体系的最底层。 原本因三种高阶命途激烈衝突而岌岌可危的结构,在【存护】之力注入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却令人心神安定的嗡鸣。 衝突並未消失,但多了一重无形却无比坚实的“缓衝”与“框架”。 那源自灵魂深处、仿佛隨时会“砰”一声炸开的警告压力,陡然一轻。 【叮!检测到高位命途能量【存护】稳定接入!】 【能量分析……契合度评估……】 【“命途平衡奇点”重构,稳定性提升!】 【预估稳定时间延长。】 【恭喜宿主成功收集並稳定融合【存护】命途之力!】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系统界面在江枫脑海中自动弹出,冰冷的提示音似乎都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如释重负? 紧接著,又是一道提示: 【奖励发放:“做个人”药剂 x1。】 【备註:此药剂可根据服用者潜意识与身体记忆,塑造最適配的人类形態。】 一支闪烁著柔和虹光、与江枫之前用过的那支外形略有不同的药剂,出现在系统空间內。 江枫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仿佛憋了很久,带著之前力量衝突留下的隱痛与焦躁,此刻尽数排出。 他感觉身体前所未有地“扎实”。 不是力量暴涨的充盈感,而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 仿佛无论遭遇何种衝击,自身的“存在”都更加不可动摇。 他下意识低头,扯开衣领。锁骨下方那片狰狞暗红色疤痕,此刻顏色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存护的力量,抚平了创伤,稳固了躯壳。 “好东西……” 江枫喃喃道,握了握拳头。 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力量流转比之前更加顺畅,少了许多滯涩和不受控制的刺痛。 就在他感受身体变化时,异变再生。 他空著的左手掌心,毫无徵兆地涌现出一团赤红色的光芒! 光芒迅速凝聚、拉伸、定型—— 一柄大剑,出现在他手中。 剑身宽阔,造型古朴而充满力量感,通体呈现出一种沉淀的、仿佛熔岩冷却后的暗红色。 剑刃並非极度锋锐,却给人一种无物不摧的沉重感。 剑格处镶嵌著一枚如同缓缓旋转的微型星核般的橙色宝石,隱隱散发出温暖与守护之意。 江枫能感觉到,剑中蕴藏著庞大的【存护】之力,但这力量仿佛被层层锁链束缚,处於一种深度的“封印”或“沉睡”状態。 他现在能调用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提示:检测到宿主具现化出【存护】命途概念武装——“未命名巨剑”。】 【该武装与宿主当前【存护】命途理解度及融合深度绑定。目前处於初级封印状態,隨宿主对“存护”真諦的理解与实践加深,將逐步解锁更多形態与威能。】 【开发建议:尝试理解“为何而守”,“守护何物”。】 “理解『为何而守』?” 江枫掂了掂手中沉重的赤红大剑,手感极佳,仿佛是为他量身打造。 他心念一动,大剑便化作一道红光,融入他体內。 “有点意思……不急,慢慢来。” 眼下,还有更直接的好处。 爆体危机暂时大幅延后,体內力量趋於稳定。 江枫看著系统空间里那支新药剂,想了想。 他自己已经用过了,商团里需要这个的他脑海中闪过几个身影。 他接通了与凌依的通讯。 “恭喜管理者。请指示。” 凌依的声音瞬间响起,仿佛永远在线。 “嗯。凌依你也看到了,系统发了份奖励,是『做个人』药剂。” 江枫直接说道。 “我用不上了。东西传给你,由你决定,给谁用,或者先存著。你觉得谁合適,就给谁。我相信你的判断。” 他將药剂权限直接转移至凌依的辅助系统终端。 通讯另一端,商团总部指挥室內。 凌依面前的虚空中,一支虹光流转的药剂缓缓浮现。 她湛蓝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这份突如其来的“授权”。 几乎就在同时,指挥室的自动门滑开,一个高大的、暗红色甲壳的身影吭哧吭哧地挪了进来,正是序列423。 她两只前肢抱著一摞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印著《星际贸易法规进阶(图解版)》的数据板,复眼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总执事……” 423的声音透过精神连结传来,闷闷的。 “今天的法规课……能不能改成实战演练?我觉得我快被这些字淹死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熟练地用一根附肢“啪”地打开旁边的冷藏柜,从里面精准地勾出一管高能营养膏。 嫻熟地撕开包装,几口吸溜完,发出满足的嘆息。 然后才把空管子丟进回收口,继续抱著那堆让她头痛的数据板。 能这么大胆动江枫小冰箱的,也就只有凌依和423了。 凌依的目光从药剂上移开,落在了423身上。 银髮的总执事似乎思考了零点几秒,然后,用她那特有的、平静无波的嗓音,直接开口问道: “423。” “在!”423下意识挺直甲壳。 凌依拿起那支悬浮的、散发著诱人虹光的药剂,展示在她面前。 “你,是否想要获得人类的身躯?” 423抱著数据板的附肢僵住了。 她硕大的复眼直勾勾地盯著那支药剂,眼睛的光芒忽明忽暗。 人类……身躯? 像管理者那样? 可以跟管理者哥哥出去玩。 可以吃更多好吃的。 巨大的诱惑如同海啸般衝击著她简单的思维模块。 但她停止了脚步。 然后,她看向凌依,精神波动传递迴一道清晰、简单、甚至带著点理直气壮困惑的意念: “可是……总执事……” “我这样子,不已经是『人』了吗?” 第80章 月光 指挥室內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瞬。 凌依看著眼前困惑的423,思维核心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握著药剂的手指轻轻收紧。 他的確说过,它们是被困在虫壳里的人类,而非野兽。 “你的理解,没有错。” 凌依的声音响起,比平日少了几分绝对的冷硬,多了一丝近乎嘆息的柔和,像是初雪落在静湖上。 “这副躯壳,与管理者赐予我们的心,並无衝突。” 她微微垂下眼帘,看著手中虹光流转的药剂。 “只是,这条路,是管理者曾经走过的路。它或许能让你更贴近他的视角,理解他曾感受过的温度与重量。” 她重新抬眼,目光清澈地望向423。 “选择权,在你。无论何种形態,你都是商团的序列423,是我们的一员。” 423的复眼静静闪烁著,消化著凌依的话语。 更贴近管理者?理解他的感受? 那些抽象的概念,渐渐与她记忆里具体的画面重合。 管理者人类形態下偶尔流露的复杂眼神。 他在星海中回望商团方向时的沉默…… 还有,人类好像真的可以吃更多花样美食! 穿好看的衣服。 巨大的天平,在简单却赤诚的思绪中,缓缓倾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她伸出附肢,这一次没有迟疑,稳稳地接过了那支药剂。 冰冷的管壁触感,却仿佛蕴含著灼热的可能。 “总执事,”她的精神波动传来,带著一贯的直接,还有一丝罕见的郑重,“我想试试。” 她想看看,管理者眼中的世界。 她想尝尝,那些闻起来千奇百怪的食物到底什么味道。 她更想…… 也许有一天,她能真正理解,管理者那些深沉目光背后,究竟藏著怎样的星空。 “好。”凌依轻轻頷首,没有多余的叮嘱或担忧。 她只是退开一步,为423留出空间,湛蓝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如同一位守望雏鸟初次展翅的守护者。 423没有犹豫,拧开药剂封口,仰头,將那团温暖的虹光尽数饮下。 没有江枫当初那般撕裂重组的剧烈痛苦,过程似乎平稳许多。 温和的光芒自她体內透出,包裹住暗红色的虫族甲壳。 甲壳如同风化的砂岩般,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为细碎的光点飘散,露出其下逐渐勾勒成形的柔韧线条与肌肤。 光芒持续了约莫一分钟,渐渐收敛。 原地,序列423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有著一头如月光织就的白色长髮,在指挥室柔和的光线下流淌著碎玉般的光泽。 眼眸是清澈明亮的湛蓝色,如同无云的晴空,此刻正带著满满的新奇与兴奋,滴溜溜地转动著。 打量著四周,也打量著自己。 她的五官精致,带著少女特有的朝气与一丝未脱的稚气,皮肤白皙。 身上自动凝结出一套银灰色训练服,勾勒出她纤细却仿佛蕴含著惊人爆发力的身形。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五指分明的手掌,又低头看看穿著崭新靴子的双脚。 然后,她尝试著蹦跳了一下。 “哇!” 轻盈,灵巧,和以前用虫肢支撑跳跃的感觉完全不同!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涌上心头。 她又在原地转了个圈,白髮飞扬,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惊喜的光。 她试著挥舞手臂,做出几个战斗的起手式,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因为人类身体的协调性和柔韧性,某些细微处比虫躯时更加得心应手。 “总执事!你看!我感觉……好奇妙!” 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敲击石头的清泉,带著毫不掩饰的雀跃。 凌依一直安静地看著她,看著这个由自己亲手转化、一路教导、如今选择踏上另一条进化之路的“孩子”。 白髮少女眼中那份纯粹的热情与探索欲,与昔日那只贪吃好战、討厌学习的暗红甲虫,在灵魂深处如出一辙。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看起来適应得很快。” 凌依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带著一种近似欣慰的情绪,“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適?” “没有!感觉好极了!”423用力摇头,白髮晃动。 她捏了捏拳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容灿烂,“就是有点不习惯没有硬壳了,总觉得少了层防护。不过,身体里力量的感觉还在!” 这时,凌依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接通了与江枫的通讯。 “管理者,423已服用药剂,转化过程顺利,无不良反应。目前已成功稳定为人类形態。” 她简要匯报,然后將镜头转向正在好奇打量自己新手指的少女。 江枫那边的背景似乎是罗浮的夜空,他看了过来,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隨即化为笑意。 “嚯!变这么俊了?不错不错,精神头看著就旺!凌依,给她起名了没?” 凌依轻轻摇头:“尚未。此事,或许应由管理者您……” “哎,別。”江枫在那边摆摆手,笑呵呵地打断,“名字这事儿,还是得自己来,或者你们商量著定。” 虽然他是监护人,但423是大孩子了,应该让她自己选择。 他顿了顿,语气轻鬆却带著关切。 “让她先適应適应,熟悉新身体的力量控制。要是没啥问题,过两天,让她来罗浮一趟吧,跟著我出来玩玩。” “是,管理者。” 凌依应下。 结束通讯,凌依转向仍在兴奋尝试各种基础动作的423。 “管理者的话,你听到了。” 凌依温声道,“关於名字,你自己可有想法?或者,需要我与序列九她们帮你参谋?” 少女停下动作,湛蓝的眼睛眨了眨,露出思索的神情。 她想起最近被序列九抓著“补习”文化课的时候,偷偷瞄到的那些画本和故事集。 “名字啊……” 她用清亮的声音慢慢说道,“最近小九姐姐让我看书,我看到一个故事,里面有个……嗯,好像是掌管月亮的女神?” 她挠了挠银色的髮丝,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亮晶晶的。 “但她的名字我觉得特別好听!念起来就很厉害,很帅气的样子!” 凌依安静地等待著,目光柔和。 少女挺起胸膛,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充满自信与期待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宣布: “决定了!” “本姑娘以后,就叫——” “琪亚娜!” 名字脱口而出,仿佛带著某种奇妙的韵律,与她此刻蓬勃的生命力完美契合。 凌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轻轻点头。 “琪亚娜……很好听的名字。那么,从今以后,你就是琪亚娜了。” “耶!”新生的琪亚娜高兴地比了个手势,笨拙又可爱。 “適应一下。” 凌依开始下达指令,语气恢復了总执事的条理,却依然带著那份不易察觉的温和。 “明天开始,进行人类形態下的基础格斗、武器使用及战术模擬训练。三天后,若无异常,我安排星舰送你去罗浮见管理者。” “是!总执事!” 琪亚娜立正站好,像以前一样大声回应,隨即又忍不住好奇地问。 “罗浮……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凌依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或许。” 她转身走向控制台,声音平静传来,“但前提是,你能在出发前,至少理解《星际贸易法规进阶》第三章关於关税豁免的基本条款。” 琪亚娜灿烂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啊?” 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没问题!为了好吃的……不对,为了去见老哥!我拼了!” 她风风火火地就要衝向那堆之前让她头痛欲裂的数据板,脚步却因为不习惯人类行走的平衡而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凌依没有回头,只是操作著控制台的手指微微一顿,轻声补充了一句: “別急,琪亚娜。” “路还长,慢慢走。” 银髮的少女稳住身形,回头朝总执事纤细却挺拔的背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两双碧蓝的眼睛相对,一个將去往远方,一个將默默守望。 第81章 姍姍来迟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精准地落在江枫脸上时,他正梦见自己在一颗全是棉花糖的行星上,和一群长著翅膀的团雀討价还价。 “这糖分含量不达標,得加钱……等等,为什么团雀会说话?” 然后他就被一阵风吵醒了。 不,准確说,是被一阵风送进来的东西砸醒了。 一张质地奇特的纸,边缘裁切得像是被猫啃过,不偏不倚糊在他刚睁开的眼睛上。 江枫下意识地抓住,坐起身,发现这是一张……预告函? 纸上用花里胡哨、仿佛隨时会滴下彩虹的字体写著: “致我亲爱的对手江枫先生: 今夜,星槎海中枢,『合昌』拍卖场。 月光最盛时,我將取走今夜最璀璨的星。 ——你永远抓不住的朋友,九流。” 落款处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简笔画笑脸。 江枫捏著这张纸,沉默了足足十秒。 “不是,哥们,”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吐槽,“现在当贼都这么卷了吗?预告函还搞文艺范儿?” 把预告函隨手丟在床头柜上,他决定先去洗把脸,把脑子里的糖分和槽点一起衝掉。 脸洗到一半,房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有节奏,三轻一重,透著一种“我很专业、我很认真、你別想糊弄我”的气息。 江枫叼著牙刷,含糊不清地喊。 “谁啊?推销星际保险的免谈,追债的找错人了,送早餐的放门口谢谢。”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清亮端正的少年嗓音: “江枫先生,在下彦卿,奉太卜司符玄大人之命,前来递送请柬。” 江枫刷牙的手一顿。 符玄?请柬?还派彦卿亲自送? 太卜司管得可没那么宽,八成这背后的人,又是景元。 他迅速漱口,胡乱擦了把脸,套上件外袍,拉开了门。 门外,少年驍卫彦卿身姿挺拔如松。 他双手捧著一个素色信封,神情严肃,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军事任务。 “江枫先生,”彦卿微微頷首,將信封递上,“符玄大人亲笔所书,请您过目。” 江枫接过信封,入手微凉,质感上乘。 他一边拆信一边忍不住打量彦卿。 这孩子,站姿標准得可以去当礼仪教科书模特了,就是表情绷得太紧,看著都替他觉得累。 “彦卿老弟,吃早饭没?” 江枫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回江枫先生,云骑晨训已毕,用过早膳。” 彦卿一板一眼地回答,眼神都没飘一下。 “哦……那,今天天气不错哈?” 江枫继续没话找话。 彦卿终於將视线转向江枫,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我们在执行公务请不要谈论无关话题”的正直光芒。 “江枫先生,请先阅信。符玄大人等候回音。” “得,明白了。” 江枫投降,抽出信纸展开。 字跡清雋有力,条理分明,用的是偏白话的措辞,但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江枫先生台鉴: 日前神策府策士长青鏃已將阁下仗义出手、协助追查宇宙大盗『九流』之事详细呈报。 阁下明辨是非、助力维护罗浮安寧之义举,神策府,太卜司皆感念於心。 日后仙舟联盟与贵商团之合作,亦可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详议章程。 另,今夜於星槎海中枢『合昌』拍卖场,罗浮將协同『同谐』家族,举办一场公益拍卖。诚邀阁下拨冗蒞临。 那宵小之徒已向神策府发出所谓『预告』。 若其今夜果真胆大现身,此番拍卖会,或亦可为阁下添些趣味。 若蒙允诺,可请作为本座之伴,一同入场。 符玄 ” 江枫看完,眉毛挑得老高。 信息量有点大。 第一,官方感谢,合作加深。 第二,公益拍卖,同谐家族。 一群来传教的傢伙,不必关注。 恐怕罗浮自己都不怎么待见这帮子狂信徒。 第三,符玄也知道九流的事了,还暗示“可能有乐子看”。 感觉和符玄气质不符啊。 这封信不会是景元动嘴,青鏃动笔完成的吧? 不过这也不重要。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作为本座之伴,一同入场。” 江枫摸著下巴,眼神逐渐变得玩味起来,“符太卜找我当男伴?” 景元有点意思哈。 一边,貌似巴不得家族被搞,一边担心罗浮的脸上过不去。 所以做个顺水人情,把这个乐子送给他。 要是江枫真有心抓贼,那么罗浮自然名利双收。 要是江枫没心抓九流,甚至故意放贼,罗浮也可以说自己尽力了。 反正九流的难抓是有目共睹的,连公司都吃过瘪,家族总不能开地图炮吧? 到时候罗浮和江枫可以美美看乐子。 他脑补了一下。 嗯,好像有点意思。 老景,兄弟,够意思。 “江枫先生?” 彦卿见他半天不说话,出声提醒,小脸上依旧是那副“任务未完成誓不罢休”的执著。 “啊,抱歉,走神了。” 江枫回过神来,对彦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劳烦彦卿驍卫回去稟告符太卜,就说……”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模仿著某种正式场合的腔调: “蒙太卜大人盛情相邀,江枫荣幸之至。江枫必准时到场。” 彦卿仔细听完,认真点头。 “是。彦卿定將先生之言,一字不差转达符玄大人。” 说完,利落地抱拳一礼,转身就走,步伐稳健迅捷,眨眼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这孩子,真是认真得可爱。” 江枫关上门,摇头失笑。 他走回房间,目光在床头柜那张花里胡哨的预告函和手中素雅正式的信封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来自无法无天、追求刺激的宇宙大盗,邀请他去“见证表演”。 一个来自位高权重、理性至上的罗浮太卜,邀请他去“维护体面顺便看戏”。 “今晚的『合昌』拍卖场,看来是註定要很热闹了啊。” 江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噼啪轻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著下方已经开始熙攘起来的罗浮街景。 晨光中的仙舟巨舰,楼阁连绵,星槎如织,一派繁华安寧。 谁能想到,这片安寧之下,还隱藏著这么多大人物们的“小肚鸡肠”呢。 “生活啊,就是这么充满惊喜。” 江枫感慨,然后肚子很配合地“咕嚕”叫了一声。 他决定把复杂的局势、命途的衝突、今晚的麻烦都暂时拋到脑后。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先去长乐天找家靠谱的早点铺子。 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晚上去看戏嘛。 “不知道『合昌』拍卖场的点心好不好吃……” 他嘀咕著,隨手將符玄的信收好,又把九流那张骚包的预告函交给“江枫糕”。 “万一以后要写《我与宇宙大盗斗智斗勇那些年》的回忆录,这玩意儿还能当个插图。” 他吹著口哨,心情颇佳地出门觅食去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至於晚上是“璀璨的星”被偷走,还是偷星的人被逮住? 谁知道呢。 第82章 爽文不得不品的一环 江枫站在客栈那面勉强能照全身的铜镜前,第n次整理著领口。 镜子里的他,穿著一套剪裁合体、用料扎实的深灰色西装。 没有夸张的丝绒翻领,没有亮闪闪的宝石袖扣,甚至没有任何品牌標誌。 朴素得就像从某个基层公司文员衣柜里直接扒出来的。 但江枫整理得格外认真。 这是凌依做的。 江枫还记得当时凌依捧著这套衣服站在他面前的样子。 银髮少女的蓝色眼眸里没有任何“邀功”或“期待表扬”的情绪,只有近乎苛刻的审视,仿佛在检查一件精密仪器是否符合规格。 “根据2137个主流文明社交场合著装数据分析,此款式通用性为91.7%。”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像在做季度財报匯报。 “但面料仅为基础合成纤维,抗撕裂、抗能量侵蚀、环境自適应等附加功能均无。建议作为过渡產品,我已规划在下一財季……” “够了够了,就这套,挺好。” 江枫当时赶紧打断她,接过衣服。 后来商团越来越有钱,接触的层面越来越高,凌依至少提过十七八次“需要为您定製符合当前身份地位的正装”,提案一次比一次离谱。 江枫每次都拒绝了。 “衣服嘛,能穿就行,整那么复杂干嘛?” 他总是这么糊弄过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穿上这套平平无奇的西装,他总能想起那个银髮少女在昏暗的基地灯光下,用还不太灵活的手指捏著针线,一板一眼缝合扣眼的样子。 想起她递过衣服时,那双永远平静的蓝眼睛里,极其罕见地、闪过的一丝类似“满意”的微光。 “行啦,够帅了。” 江枫最后拍了拍根本不存在褶皱的衣襟,对著镜子里那个人模人样的自己咧嘴一笑。 出门前,他想起什么,给符玄发了条讯息: 【江枫】:符太卜,今晚场合正式,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 几秒后,回復来了: 【符玄】:以阁下身份,自然百无禁忌。具体事宜,会场门口,本座会告知。 言下之意大概是:你只要別真的把会场拆了,其他隨你便,反正丟脸也是你自己的事。 到了会场门口,江枫才把游戏一关,收起玉兆,抬眼望去。 只见拍卖场正门处,符玄正被一群人簇拥著。 她今晚未著太卜司官服,换了一身月白色缀有暗银星纹的简约长裙,长发用一根素玉簪綰起,依旧是那副清冷肃然、生人勿近的气场。 周围那些衣著华贵、气息各异的男女,显然来自不同的“同谐”家族,正努力与她攀谈,表情恭敬中带著热切。 江枫对凑这种热闹毫无兴趣。 他目光扫视,很快发现了侧方一个相对僻静、仅有两名侍者守候的偏门。 出示了符玄给的电子凭证后,侍者躬身放行。 走进会场內部,喧囂稍减。 拍卖大厅呈环形阶梯式,中央是展台,四周环绕著舒適的座椅。 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薰香,光线柔和而聚焦,营造出既奢华的氛围。 大部分位置还空著,贵宾席区域更是人影稀疏。 江枫懒得找什么特定位置,看到中间区域有个不起眼却视野不错的空位,便径直走过去,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他刚调整了个愜意的姿势,就感觉到几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来自附近几个已经落座的宾客。 他们衣著考究,佩戴著精致的饰品,看江枫的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打量。 隨即变成了一种混合著好奇与淡淡嘲讽的笑意,彼此间还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江枫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熟悉的配方,这经典的桥段…… 下面是不是该有人来打他脸了。 果然,没过两分钟,一个穿著银灰色礼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他脸上掛著標准的社交微笑,但眼神里的居高临下几乎要溢出来。 “这位朋友,看著面生啊。” 男子语气还算礼貌,但那份礼貌像是浮在冰面上的油。 “第一次来『合昌』?拍卖会座位是预先安排好的,还请……回到您自己的位置上去。” 江枫抬起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哦?还分座位的?我不知道啊。” 他指了指自己坐的这把看起来和其他椅子没啥区別的座椅。 其实他知道,入场凭证上都写了。 “这是谁的位子?” 男子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隨即眉头微皱,目光在江枫身上那套“平平无奇”的西装上扫过,又看向他空空如也的胸口。 “你的徽章呢?” 男子指了指自己礼服前襟上別著的一枚小巧精致的月牙形徽章,材质特殊,在灯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每位受邀的『特別嘉宾』,入场时都会领取。你……没领到?” 江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这剧情走向简直像是按著剧本演的。 他老实回答:“徽章?没注意,可能进门走太快了。所以,这位置到底是谁的?” 男子见他这副“懵懂无知”的样子,脸上那点仅存的客气也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优越感和不耐烦的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朗诵的腔调说道: “这是今晚的贵宾席之一。原本安排给的是银河虫商团的创立者,仙舟联盟官方认可的盟友,星际和平公司的座上宾,无数星系的保护者和独裁者……江枫。”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仿佛在陈述某个举世皆知的神话。 “传闻中,那位大人灰发金瞳,气质尊贵难言,行事莫测。他的位子,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坐的。” 他说完,略带讥誚地看著江枫,似乎在等待对方羞愧难当、落荒而逃。 江枫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实在没忍住,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最终化为一个灿烂无比、甚至带了点玩味的笑容。 哎呀,这可真是……太巧了。 我去,不早说,我也叫江枫。 他正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入口方向,两道身影正联袂走来。 正是摆脱了人群环绕的符玄,以及一位气质温婉的狐人女子——凝梨。 她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场內不少目光。 先前那男子也看到了,脸上立刻换上一种“看好戏”的表情,迅速退开两步,还“好心”地压低声音对江枫说。 “哥们,自求多福吧。那可是罗浮的太卜大人和凝梨丹士长……你占了江枫先生的位子,她们过来,怕是要亲自『请』你离开了。” 他篤定江枫这种“误入高端场所的愣头青”根本不认识这两位大人物。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男子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冻结。 也让附近所有暗中关注这边的人,集体瞪大了眼睛。 只见符玄目光扫过会场,径直落在江枫身上,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微微摇了摇头。 而凝梨则是眼睛一亮,脸上绽开柔和亲切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两人一左一右,极其自然地在那“贵宾席”旁停下。 凝梨笑意盈盈地看向江枫,语气熟稔。 “大英雄,找了你好久啦,原来你早就自己进来躲清静了?” 符玄则在江枫另一边落座,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明显的熟人之间才有的隨意。 “门口未候到你,便猜你定是寻了捷径先行入內。果然。” 她们的语气,她们的態度,她们极其自然地分坐江枫两侧的动作…… 无不说明,她们和这个穿著普通西装、被认定为“占错座位”的年轻人,不仅认识,而且关係匪浅! 整个这一小片区域,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那些带著嘲讽笑意的目光,此刻全都化为了震惊和茫然。 江枫仿佛没感受到周遭气氛的骤变。 不,他甚至有些享受。 就像十缺老人下江南一样,一直享受恶趣味和高级趣味的他,偶尔也会想体验一下这种纯粹的快感。 他堂堂一混出名头的穿越者,竟然从来没有享受过打脸的爽感。 他就说少了点什么呢。 做完这些,他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微微侧过头,看向旁边那位已经完全石化的银灰礼服男子。 江枫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著点礼貌性的歉意。 但与此同时,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渊的“规则”之力,以他为中心悄然瀰漫开来。 那是【秩序】的微光,绝对的意志,瞬间抚平了空气中所有的窃窃私语,让整个会场陷入一种落针可闻的绝对安静。 在这片寂静中,江枫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感谢这位朋友刚才替我做的自我介绍。” 他说话的同时,发梢的顏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原本的漆黑褪为一种淡漠的灰白。 而他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黑色眼眸,深处骤然亮起两点熔金般的色泽。 灰发,金瞳。 与传闻,分毫不差。 江枫看著对方瞬间惨白、瞳孔骤缩的脸,笑眯眯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我就是江枫。幸会。” 第83章 不会装杯怎么办 会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令人脚趾抠地的寂静。 符玄內心:“……虽早有预料,但此等『登场』方式,依旧令人窒息。罢了,本座竟毫不惊讶,甚至觉得就该如此。” 她面上波澜不惊,甚至端起侍者適时奉上的清茶,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看了场无聊的默剧开场。 凝梨內心:“录下来了录下来了!从那位先生趾高气昂到瞬间石化全角度高清记录!搞定,发送『亲友团』群!凌依肯定第一个看!飞霄估计在训练,晚点会炸……阿合马?他就在后台,估计已经笑到打鸣了吧?” 她借著整理裙摆的动作低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再抬头时依旧是那副温婉可人的丹士长模样,只是眼底的笑意快溢出来了。 银灰礼服男子內心:“他刚才看了我一眼!他会不会记仇?会不会让那些虫子半夜把我打包扔进黑洞?会不会收购我家族企业然后让我去扫厕所?我现在和解还来得及吗?在线等,急!!!” 他僵在原地,脸色红白交替,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周遭宾客內心: “我刚才笑了吗?好像笑了?完蛋,现在把嘴角缝回去还来得及吗?” “妈妈我见到真人了……和传说一样可怕又好看!但他穿得好普通,这就是强者的从容吗?” “失礼失礼,方才竟未认出江枫先生!景元將军说得对,不可以貌取人。” 江枫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旁边那位快要魂飞魄散的仁兄。 江枫內心:“咳,场面好像冷过头了……装逼过头了?下面该干嘛?按照常规流程,是不是该说点『不知者不罪』或者『本座不在意螻蚁目光』之类的话?快想想那些逼王前辈们这时候都是怎么优雅收场还不失格调的……在线等,挺急的!” 就在这空气近乎凝固、尷尬即將突破天际的剎那—— 一阵空灵婉转、如同清泉流经月下卵石的旋律,毫无徵兆地流淌了整个会场。 是歌声。 没有伴奏,纯粹的、富有穿透力的女声吟唱。 旋律悠扬绵长,带著一种抚慰心灵的温柔力量。 《使一颗心免於哀伤》。 舞台中央厚重的绒布幕帘,隨著歌声徐徐向两侧拉开。 柔和聚焦的灯光下,一道优雅的身影静静佇立。 她身著一袭渐变色星纱长裙,仿佛將一片浓缩的星空披在了身上,天蓝色的长髮如水波流淌。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后颈那对收拢的的翅膀。 她微微闭著眼,完全沉浸在歌唱中,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拥有实体,在空气中盪开涟漪。 正是同谐麾下,声名响彻诸多世界的歌者——知更鸟。 在江枫的感知中,隨著这治癒歌声一同“悦动”的,还有浓郁到化不开的【同谐】命途能量。 它们如同温暖的光波,温柔地冲刷著会场內因先前秩序威压和震惊情绪而產生的“凝滯”与“冷感”。 更让江枫挑眉的是,在这纯粹的同谐之力中,竟精妙地编织著一丝极其细微的【秩序】意味。 並非他那种强制性的“规则锁链”,而更像是一种引导性的“和谐节拍”。 这显然不是无意识的能量散发。 知更鸟通过她的歌声和命途之力,正在与他进行一场无声而高效的“沟通”。 “尊敬的江枫先生,一场愉快的拍卖需要適宜的氛围。可否允许我的音符,为您稍作调和?” 对方给出了台阶,而且这台阶铺得既有艺术性又给足了面子。 江枫从来不是不识趣的人。 他眼中那两点骇人的熔金色泽悄然褪去,恢復成深潭般的黑,发梢的灰白也缓缓浸染回原本的墨色。 那无形中笼罩全场的【秩序】枷锁,被他乾脆利落地撤去。 允许接入。 他用自己的秩序之力,传递过去一个简短而清晰的回应。 剎那间,知更鸟歌声中的同谐之力仿佛得到了明確的通道,更加流畅而轻盈地瀰漫开来。 粉金色的光晕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地抚平了人们心头的惊悸、尷尬与不安。 会场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和僵硬迅速消融,温度回升,低低的、放鬆的呼气声隱约可闻。 人们的表情缓和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舞台上的歌声吸引,沉浸在音乐带来的寧静与美好中。 一场小小的社交危机,被巧妙地化解於无形。 一曲终了,余韵裊裊。 知更鸟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如同春日湖泊般的眼眸,越过眾人,精准地落向贵宾席中央的江枫。 她微微頷首,嘴角噙著一抹感激而优雅的浅笑。 江枫也对她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交流。 就在这时,一阵响亮而热情的掌声从侧方通道响起。 只见阿合马一身骚包的镶金边暗红色礼服,容光焕发,领著几位气度不凡的人物步入会场。 为首的女子一袭墨绿色长裙,姿態优雅慵懒,正是星际和平公司的高管,翡翠。 “好!太好了!” 阿合马一边鼓掌,一边走到舞台前方,声音洪亮,带著商人特有的圆滑与热络。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让我们再次以最热烈的掌声,感谢知更鸟小姐为我们带来如此美妙的开场!” 在他的带动下,全场响起了真诚而热烈的掌声,先前那点尷尬彻底被衝散。 阿合马趁热打铁,笑容满面地环视全场。 “同时也欢迎每一位蒞临今晚公益拍卖的贵宾!无论您来自仙舟、公司、家族,或是广袤星海的任何地方,今夜,我们因善念与雅趣相聚於此,皆是心怀寰宇、值得结交的好朋友!”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江枫,飞快地眨了下眼。 江枫很给面子地带头再次鼓掌,笑容可掬。 他甚至特意侧过身,对旁边那位还僵著的银灰礼服男子和气地点了点头,挥挥手。 没事了,兄弟,回你自己座位去吧,別杵这儿了。 那男子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蹌著、带著劫后余生的表情,飞快地消失在了人群后方。 知更鸟在掌声中优雅谢幕,走下舞台。 她没有回到特別预留的席位,而是径直走到了江枫正后方的位置。 那里恰好坐著翡翠。 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女性並肩而坐,翡翠对知更鸟举杯致意,知更鸟回以微笑。 江枫转头,与后面的两位女士简单点头致意。 知更鸟再次微笑,翡翠则唇角微勾,眼神意味深长地在他和符玄、凝梨之间转了一圈。 阿合马站在台上,目光再次投向江枫,眼神里带著清晰的询问。 老板,场面控制住了,您还有什么指示吗?要不说两句? 江枫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抬手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你是主人,我是客人。 阿合马瞭然,心中大定,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 “感谢诸位的热情!那么,我宣布,本次『星海同谐·古韵新生』公益拍卖会——现在正式开始!” 拍卖会,终於步入正轨。 第84章 明心,明意 拍卖会在专业拍卖师富有煽动性的语调与槌声中稳步推进。 一件件或珍奇、或古雅、或蕴含特殊意义的拍品被呈上展台,又在竞相举起的號牌与节节攀升的报价中,落入新的藏家之手。 现场气氛被充分调动,参与者的热情如同被风鼓动的炉火,越发炽热膨胀。 空气中瀰漫著財富流转的微妙气息与竞逐带来的肾上腺素。 终於,拍卖师用略显庄重的声音宣布:“诸位尊贵的来宾,接下来,是今晚的第七件拍品:『明心』。” 礼仪人员捧著一个铺著深蓝色天鹅绒的托盘走上台。 托盘中央,静静地躺著一对手鐲。 它们並非由常见的贵金属或宝石製成,而是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像是凝固的泪滴,又像是某种纯粹能量的结晶。 內部仿佛有细微的星尘缓缓流转,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而变幻的光晕。 造型极其简洁,没有任何雕刻纹饰,却自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洁净之美。 拍卖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唏嘘与感慨,开始讲述这对鐲子背后的故事: “这对『明心』鐲,源自一个……令人扼腕的故事。捐赠方来自『同谐』麾下某个歷史悠久的家族。”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诞生於古老技术的智械,与一位平凡的人类少女。” “智械先生逻辑严谨,恪守规则,生活如时钟般精准,在常人看来,或许有些……死板无趣。 而人类少女,却偏偏为他广博的学识、极致的自律与那种沉默的可靠所深深吸引。” “少女倾慕一生,直至生命尽头。而智械先生,始终未能理解,也未曾回应这份超越他理解的情感。” “直到少女年华老去,濒临死亡的那个瞬间——” 拍卖师顿了顿,声音压低,更具感染力。 “一直沉寂的智械核心,仿佛被某种无法解析的脉衝击穿。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理解了何为『爱』,何为『失去』的锥心之痛。” “他不愿接受这个结局。於是,倾尽所有,用尽一切手段,保住了少女弥散之际的忆质。” “隨后,他不远万里,携带著这缕微弱的忆质,来到了传说中的梦境之地,匹诺康尼。藉助那里神奇的力量,他几乎『復活』了少女。” 拍卖师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更深的无奈。 “然而,当拥有少女容貌、记忆甚至性格的『她』真正站在面前时,智械先生却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偏执与痛苦。 他坚持认为,眼前这个由忆质重构的生命,並非他爱过的那个『她』。 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已然隨著肉身的消亡而永远逝去了。” “於是,他带著少女生前真正的遗物,再次踏上漫无目的的旅途,继续追寻那虚无縹緲的、真正的『復活』之法。” “而这对『明心』鐲,” 拍卖师指向托盘。 “便是在智械先生离开后,如同奇蹟般,悄然出现在被『復活』少女门前的。 经过家族的资深学者检定,它们並非人类造物,而是由某种极其纯粹、浓郁的情感忆质自然凝结的產物。” “那位少女醒来后,看著这对鐲子,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说:『很美,但不属於我。』 於是,便將它们捐赠了出来,希望为需要帮助的人尽一份力。” 故事讲完,现场一片寂静。许多人望著那对晶莹的鐲子,眼神复杂。 凝梨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智械先生醒悟得太晚,执念又太深。” 符玄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秀气的眉头微蹙,理性的评判脱口而出。 “命由天定,生死轮迴自有其数。那智械逆天而行,自然徒劳无功,反陷己身於无尽求不得之苦。” 她放下茶杯,觉得这拍卖场的茶似乎比太卜司的要涩一些。 旁边的江枫闻言,眨了眨眼,把自己面前那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珍珠奶茶推了过去。 “来,符太卜,喝点甜的,中和一下。放心,我没喝过。” 符玄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杯看起来就很“不严肃”的饮料,沉默了两秒,居然真的接了过去,矜持地吸了一口。 甜腻的滋味在口腔化开,她微微一愣,隨即垂下眼帘,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 “……世事无绝对。逆天而行,倒也並非全无可能。” 说话时,她的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江枫的侧脸。 知更鸟坐在后排,轻轻摇了摇头,淡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艺术家特有的感伤。 “一个关於『理解』与『时机』的悲剧。最美的旋律,若错过了合奏的节拍,也只能化为残响。” 而翡翠,这位星际和平公司的高管,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伤感,反而带著一种洞悉內情的玩味。 江枫耳朵动了动,回过头,好奇地问。 “嗯?听翡翠女士这语气,莫非……还知道些內幕细节?” 翡翠倚著座椅,纤长的手指轻轻点著下巴,笑容慵懒而深邃。 “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恰巧,这个故事与我,有那么一点缘分。” 眾人的目光被她吸引。 翡翠娓娓道来,声音悦耳,却讲述著一个更为残酷的真相: “那女孩在生命最后时刻,並非只是单相思。她曾以『自己所有关於他的美好回忆』为代价,换得智械在那一刻『理解並回应她的爱』。” “而智械在女孩死后,痛彻心扉,亦是以『自己对她全部的记忆与情感』为代价,换取了那一次匹诺康尼的『復活』机会。”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近冷酷的清明。 “所以,当『復活』完成,面对面站立的,其实是两个『陌生人』。他们或许从残留的记录或他人的讲述中,知道彼此曾深深相爱,但那份爱的感觉、那些共同的经歷、那份悸动与温暖都已经作为『代价』支付了出去,空空如也。” “后来,”翡翠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財报。 “他们分別,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到了我开设的『慈玉典当』。智械当掉了『对她剩余的所有好奇与执念』,女孩则当掉了『对他残留的全部遗憾与祝福』。换取的,正是各自手中那枚本应送给对方作为『最后礼物』的鐲子。” 她轻轻摊手,结局不言而喻。 “失去了最后一丝情感牵绊的两人,在命运的捉弄下,甚至没能完成这次最后的赠予。 他们不约而同地拋下了凭空出现的鐲子,从此天各一方,形同陌路。 而这对手鐲,则作为『流当品』,最终辗转到了捐赠家族手中。” 故事补充完整,却更添几分凉意。 这不是简单的错过,而是双重代价下的、彻底的湮灭。 此时,拍卖师报出了起拍价:“『明心』忆质手鐲一对,起拍价——一亿信用点。” 江枫摸了摸下巴,像是突然从悲情故事里跳脱出来,转向翡翠,用一种探討投资项目的口吻问。 “翡翠女士,您是行家。依您看,这对鐲子除了这故事,还有没有点別的?比如,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实用功能,或者升值空间?” 翡翠被他这话题转折逗笑了,眼波流转:“怎么?江枫先生对此物有了兴趣?” 她略一思索。 “特殊之处么……这对由纯粹情感忆质凝结的鐲子,会根据佩戴者的心意,扩大或缩小,並自动浮现不同的铭文。 此外,似乎还保留著某种极微弱的、佩戴者之间单向感应与联繫的能力。至於升值空间……” 她笑容加深,“故事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不是吗?” “哦,瞭然。” 江枫点点头,若有所思,目光重新投向那对晶莹的鐲子,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敲著,似乎在权衡什么。 然而,还没等江枫或者任何其他人做出反应,旁边的翡翠却优雅地举起了自己手中的號牌。 拍卖师眼睛一亮:“好!翡翠女士出价一亿信用点!还有哪位……” 场內一片安静。 或许是故事太过沉重,或许是起拍价本身不菲,也或许是出於对这位公司高管突然出手的某种微妙考量。 竟无人加价。 “一亿信用点,一次!” “一亿信用点,两次!” “一亿信用点,三次!成交!” 槌音落定。 翡翠轻鬆地拍得了这对“明心”鐲。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接过礼仪人员送来的鐲子,却没有收起,反而將其递向了前面的江枫。 “江枫先生,”翡翠的笑容明媚,话语却意味深长。 “这副鐲子,我想送给您。” 江枫挑眉,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翡翠继续道,声音轻柔,却足以让邻近几人听清。 “祝您早日找到『真爱』。” 她特意在“真爱”二字上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江枫那恢復黑色的头髮与眼眸,意有所指,却又仿佛只是一句普通的祝福。 早点有个家,让我们放下心。 江枫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大大方方地接过了那对晶莹剔透的鐲子。 “翡翠女士真是慷慨。这份礼物我收下了。多谢您忍痛割爱。” 他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只是收到了一份不错的祝福礼物。 我有家,勿念。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和睦,甚至有点商业互捧的意味。 而在拍卖场后方,透过特殊单向玻璃关注著会场情况的阿合马,和一位来自公司战略投资部的员工,默默对视了一眼。 真是两个倒霉老板。 左手倒右手的来了。 展台上,拍卖师已经精神饱满地请出了第八件拍品。 拍卖继续,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不过是又一个可供谈资的小小波澜。 江枫將那双“明心”鐲收好,触感微凉。 第85章 秩序的被褥 拍卖会按部就班地进行著。 一件件或华美、或古老、或意义非凡的藏品被竞逐、落槌,现场的气氛在財富的流动与偶尔的惊嘆中维持著一种热闹而有序的韵律。 江枫偶尔和符玄、凝梨低声交谈两句,或者回应一下身后知更鸟或翡翠的閒聊。 大多时间只是安静地看著,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兴致不错的旁观者。 终於,拍卖师的声音再次拔高,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感,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尊贵的各位来宾,接下来,將是今晚拍卖会的压轴环节,也是第十五件,最为特殊、最为珍贵的拍品!” 他挥手示意,舞台中央的一块圆形区域缓缓向下凹陷,旋即又平稳升起,托著一个通体由深色哑光木材製成的盒子。 盒子样式古朴,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却被数道泛著微光的能量锁链紧紧缠绕、密封,显露出其內藏之物的非同寻常。 “坦白说,”拍卖师压低声音,表情神秘。 “即便对於我们拍卖行而言,这件拍品也充满了未知。我们只知道它来自一个歷史悠久的『同谐』家系,受一位匿名卖家委託。至於里面究竟是什么……”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贵宾席方向停留了片刻。 “根据那位卖家留下的话:『在场的任何一位,哪怕是身份最尊贵的来宾,见到它的真容,也必將为之惊嘆。』” “现在,就让我们一同揭开这份神秘的面纱!” 拍卖师示意工作人员上前,准备启动开启程序。 贵宾席上,江枫微微侧头,用只有符玄能听到的声音问。 “符太卜,你们太卜司……能算出来里面是啥吗?搞得这么玄乎。” 符玄神色平静,端起江枫之前推给她的那杯奶茶,吸了一口,用一贯偏白话的冷静语调回答。 “结果早已得知。所谓『神秘』,不过是商业炒作的手段。盒內是一件家族已故司鐸的遗器。此人特殊之处在於,曾短暂作为『无限夫长』的核心载体,后又与某位绝灭大君的传闻有所牵连。 故而其遗器沾惹了非同寻常的『故事』与『气息』,身价倍增。” 她放下杯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根据情报,九流此次目標,极可能便是此物。其『恶名』与『传说』,正是这类收藏品价值的催化剂,也是她最钟爱的『舞台道具』。” 江枫眼神微凝,点了点头。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体內那沉寂的【秩序】之力开始无声地蔓延。 展台上,工作人员在拍卖师的示意下,按下了开启装置的按钮。 能量锁链的光芒依次熄灭,木盒的机关发出轻微的“咔噠”声,盒盖沿著精密的滑轨,缓缓向后打开—— 一道柔和却异常纯粹的金色光芒,自盒中满溢而出! 紧接著,一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浑圆的球体,静静地悬浮在特製的力场基座上。 球体內部,氤氳著如梦似幻的金色光雾。 光雾中,无数复杂到难以名状的符文与能量脉络生灭流转,仿佛封印著一个微缩的星河,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隱隱散发出来。 一颗被封印的星核! 江枫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在看清那东西的瞬间,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突然,连旁边的符玄和凝梨都嚇了一跳。 他完全没理会周遭因这“压轴珍品”真容而响起的低低惊嘆与抽气声,霍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身后斜侧方的翡翠! 这位一直保持著从容慵懒姿態的公司高管,此刻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滯。 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与凝重。 她迎著江枫的目光,几不可察地、但极其肯定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公司的安排。 哪个活祖宗敢把这玩意送进仙舟啊。 符玄也蹙紧了眉头。 星核? 有关星核的交易和研究其实不是个稀罕事了。 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仙舟? 哪怕是被封印的也绝对不被允许。 然而,台上那位拍卖师似乎对展品的真身毫无所觉,依旧用激动的声音渲染著。 “看哪!何等璀璨!何等神秘!这必定是来自古老星神的伟大造物!起拍价——” 他的声音,连同场內大多数宾客的议论声,即將达到一个高潮。 宾客们或许惊嘆於星核的美丽与神秘,却未必真正理解其代表的恐怖含义。 就在这一片被“珍宝”震慑、尚未完全转化为狂热竞价的诡异间隙—— “封锁全……” 江枫与翡翠几乎同时厉声开口,声音带著罕见的急促与冷硬。 然而,他们的命令甚至没能说完第一个词。 砰!砰!砰! 全场所有照明,除了紧急出口微弱的绿色標识,在同一瞬间,彻底熄灭! 巨大的拍卖会场,陷入了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啊——!” “怎么回事?!” “电力故障?!” 短暂的死寂后,惊呼与不安的骚动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般迅速盪开。 但这份骚动,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 咔、咔、咔。 三声清脆的开关声响。 三束雪亮得刺眼的聚光灯,毫无预兆地、精准地打在了舞台中央,將那悬浮的星核、呆立的拍卖师, 以及空荡荡的展台一角,照得纤毫毕现。 就在这强光聚焦的中心,眾目睽睽之下,那位“拍卖师”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身上的礼服、脸上的表情如同褪色的油彩般片片剥落、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修长矫健、穿著剪裁利落黑色礼服、脸上覆盖著那標誌性黑白面具的身影。 九流! 她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优雅地对著全场,行了一个夸张的谢幕礼。 “晚上好,我亲爱的观眾们!” 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失真感,却充满了恶作剧得逞般的欢快与恶意。 “感谢诸位耐心等待,今晚拍卖会,真正的最后一件拍品,即將为您呈现——” 她猛地张开双臂,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戏剧的最高潮: “那就是——一次足以载入罗浮史册的、惊天动地的爆炸!” 隨著她最后一个音节吐出,她戴著手套的右手,对著那悬浮的星核,做了一个轻佻的“摘取”手势。 嘣! 一声並不响亮、却仿佛敲在每个人心臟上的闷响。 聚光灯下,那颗散发著金色光晕的星核,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凭空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舞台中央的九流。 原地只留下她张狂姿態的残影,以及迴荡在寂静空气中的余音。 而在她原本站立之处,那颗星核的位置,此刻静静躺著一个通体漆黑的金属球体。 球体上方,一块小巧的电子屏正散发著猩红的光芒,上面是一串不断跳动的、冰冷的倒计时数字: 00:05:15 00:05:14 00:05:13 …… 冰冷的红光映照著空荡荡的舞台,映照著台下数百张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庞。 死寂。 长达数秒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绝对死寂。 然后—— “那是什么?!炸弹?!” “倒计时!是炸弹!!” “快跑——!!!” 惊恐的尖叫、桌椅翻倒的巨响、慌不择路的推搡……巨大的混乱与恐慌,如同海啸般在黑暗中炸开,席捲了整个拍卖场! 第86章 秩序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黑暗中炸开、蔓延。 惊叫、哭嚎、推搡、碰撞……刚才还秩序井然的拍卖场瞬间化为无序的炼狱。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理性,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般涌向各个出口,却因为黑暗和拥挤相互践踏,反而让撤离更加缓慢混乱。 江枫站在原地,周围的尖啸与哭喊如同潮水般衝击著他的感官。 但奇异的是,在这极致的混乱与恐惧之中,他非但没有感到不安,反而觉得体內那股代表著绝对规则与控制的秩序之力,如同被投入薪柴的火焰,开始熊熊燃烧,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与强大。 仿佛恐惧本身,就是【秩序】最好的燃料。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瀰漫的每一个无序的波动,每一次慌不择路的衝撞,每一声绝望的吶喊。 这些都在他的意识中化为清晰的线条与节点,混乱得令人心烦,却也……脆弱得隨手可治。 一种冰冷的、近乎神性的明悟涌上心头。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並无光芒,却仿佛牵引著整个会场无形的“规则”脉络。 他的声音並不高亢,甚至带著一丝实验般的平静,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惊恐的灵魂深处: “言灵·眾生归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的光影。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种无形的规则枷锁,如同最精密的网格,瞬间笼罩了整个拍卖大厅! 所有正在奔跑、哭喊、推搡、瘫软的人,动作骤然僵住,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眼中的恐惧並未消失,但身体却完全脱离了意识的控制。 紧接著,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被“定格”的宾客们,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开始以一种极其精准、同步、高效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动了起来。 他们不再是混乱的个体,而成了庞大撤离程序中的一个个標准化单元。 距离出口最近的,转身,迈步,沿著一条看不见的直线走向门口,步伐间距完全一致。 稍微靠后的,自动侧身,让出通道,待前方人走过,再无缝衔接跟上。 跌倒的,被两股无形的力量扶起,加入队列。 想要反抗或尖叫的,连嘴都无法张开,只能瞪大眼睛,隨著人流机械移动。 整个疏散过程,快得惊人,静得可怕。 没有交谈,没有磕碰,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 如同某种纪律严明的军队在执行夜间静默转移,又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在至高指令下走向既定的出口。 极端的高效,伴隨著极致的非人感。 翡翠原本已经悄然握住了胸前那枚看似装饰的翡翠石掛坠,指尖微光隱现。 但看到江枫出手,以及这匪夷所思的“强制有序撤离”场面,她眼中戒备与惊异之色一闪而过,隨即果断鬆开了手。 她瞥了一眼江枫那平静到冷漠的侧脸,没有多言,转而將力量投向別处。 她双手虚按,一股柔和的、带著存护意味的淡金色能量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快速渗透进会场周围的墙壁、立柱与关键承重结构之中,希望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可能爆炸的破坏。 见到江枫出手,知更鸟也散去能量,跑去外场指挥家族成员。 “主控室!主控室!听到请回答!立刻重启所有防御阵列!快!” 阿合马的声音在內部通讯频道里气急败坏地响起。 这位拍卖场老板早在灯光熄灭、星核出现的瞬间就意识到大事不妙。 此刻早已不在贵宾席后的观察室,而是玩命地冲向拍卖场深处的主控中枢。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级別的防御设施,不可能因为一次简单的断电就彻底瘫痪,一定有內部干扰或破坏。 符玄在江枫出手的瞬间,一直紧握的手微微鬆了松。 她看著身边青年那骤然变得遥远而威压的身影,感受著那笼罩全场的秩序之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迅速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江枫的手腕,触感冰凉,隨即鬆开,低声快速道:“拜託了。” 没有更多的言语,信任与託付尽在其中。 说完,她立刻通过加密频道下达指令:“所有便衣云骑,放弃偽装,即刻协助疏散会场周边所有无关民眾,清空区域,设立警戒线!重复,优先保障外围安全!” 凝梨担忧地看了一眼江枫,又望向主控室方向,咬了咬唇。 她没有符玄的决断力去指挥大局,也没有翡翠的加固能力,更没有阿合马对场地的熟悉。 但她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丹鼎司所属,隨我来!在安全距离外设立临时救护点!准备接收可能伤员!” 她清亮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带著几位同样偽装出席的同僚,逆著被“有序”疏散的人流边缘,快速向外围跑去,履行她医者的职责。 在秩序的强制作用下,原本可能需要十几分钟甚至更久才能完成、並且必然伴隨踩踏伤亡的疏散,在不到五分钟內便接近尾声。 偌大的会场迅速空旷下来,只剩下中央舞台上那闪烁著猩红倒计时的黑色球体。 倒计时:00:00:05 江枫看了一眼翡翠,对方也正看向他,两人同时一点头。 “走!” 他们身影闪动,瞬息间便已出现在拍卖场最大的出口外。 几乎在他们踏出的同时,身后传来阿合马在频道里兴奋的吼叫。 “搞定了!部分防御重启!能量阻尼场最大功率开启!” 一层微弱的、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在拍卖场外围艰难地亮起,如同一个巨大的、不太稳固的泡泡。 倒计时:00:00:01 00:00:00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凝梨捂住了嘴,符玄握紧了拳,翡翠面无表情,江枫则微微眯起了眼。 然而—— 预想中的惊天动地的爆炸並未发生。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没有衝击波。 那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孤零零地闪烁著,场內一片死寂。 江枫眉头一皱,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已重返空旷的拍卖场內,径直来到舞台前。 那个黑色球体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电子屏上的倒计时已经归零,但屏幕並未熄灭,反而变了內容。 一个简单的、线条粗糙的笑脸符號(^_^),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抬头看。” 江枫猛地抬头看向上方,只见拍卖场那宏伟的穹顶,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星光和罗浮天幕的微光从缝隙中洒落。 他毫不犹豫,化作一道流光衝出缝隙,来到拍卖场建筑的外墙上空。 下方,已经被疏散到安全距离的人群,正惊魂未定地聚集著,此时也纷纷注意到了异常,指著天空发出惊呼。 只见罗浮深邃的“夜空”中,一艘通体闪烁著不稳定金色光芒的小型星槎,正如同逆行的流星,拖曳著璀璨的光尾笔直地冲向高空,眼看就要突破罗浮仙舟的屏障,没入外界的浩瀚星海! 那金光,与方才星核的光芒,如出一辙。 第87章 厚土逐流星 江枫身形如电,撕裂长空,直追那艘如同垂死太阳的星槎。 脚下的建筑与人群飞速缩小,耳畔是高速突进带来的尖锐风啸。 星槎內部,警报悽厉,仪錶盘疯狂闪烁红光。 九流坐在驾驶席上,身体因能量过载的剧烈震颤和內心的惊悸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面具下的脸色一片惨白。 “嘖,玩完了嘍。” 她盯著舱內中央那颗悬浮著、金色光芒越来越狂暴、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的星核,脑子里嗡嗡作响。 “真不该信那些星核猎手的鬼话……说什么『没问题』,『有人来救』。” 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臟。 星核彻底爆发会是什么后果? 她不敢细想。 罗浮仙舟哪怕只是损伤一小块区域,那伤亡数字也足以让她做一辈子噩梦。 但一个念头又让她稍微镇定下来,带著点自嘲的宽慰。 “至少……按照约定,那里,应该能得救了。” 家乡,那个不起眼的、在星际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边陲小星球,是她一切冒险、一切疯狂行为背后,最柔软的软肋,也是最坚硬的鎧甲。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手指在控制板上快速敲击,试图將星槎最后的动力导向更偏僻的区域。 “剩下的……就交给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大人物们吧。” 她低声自语,带著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可千万別伤到无辜的人啊。” 星核的光芒已经炽烈到无法直视,內部传来的能量波动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 九流甚至能感觉到舱內温度在急剧升高,空气开始电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颤抖。 想像中的剧痛、炽热、分解……似乎下一秒就要降临。 然而—— 预想中的毁灭並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怀抱,隔著衣料传来的柔软触感,以及高空疾风拂过耳畔带来的凉意。 她愕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另一副面具,黑白对半,线条冷峻。 “林染?!你——!”九流失声,大脑一时无法处理现状。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 “星核!要炸了!” 她猛地反应过来,急忙喊道,甚至想推开对方。 抱著她的人却只是轻轻“嘘”了一声,手臂稳如磐石。 他甚至还有空低头,隔著面具,似乎对她眨了眨眼。 话音未落,身后,那艘被拋弃的星槎內部,积蓄到极致的毁灭能量,终於轰然爆发! 不是爆炸,而是更恐怖的、无声的能量湮灭潮汐! 金色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般膨胀开来,毁灭性的衝击波与狂暴的虚数能量席捲高天,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在震颤、扭曲! 江枫毫不犹豫,鬆开了抱著九流的手,自己则旋身挡在了她与那毁灭金光之间! 他的背影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显得异常稳定,甚至带著点閒適。 他回头,面具朝向九流,声音透过风暴清晰地传来,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仿佛在邀请对方去看一场有趣电影的口吻: “这么有趣的事,下次记得带我一个。” 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迎著爆发的星核能量,飞身而起! “你疯了?!快离开!那是星核!!” 九流在高空紊乱的气流中稳住身形,急得大喊。 星核的威力,可不止是能量的爆发,还有后续的侵染。 江枫却仿佛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面对那足以吞噬小型舰队的毁灭金光,他只是抬手,虚握。 一柄通体暗沉、造型古朴、却蕴含著难以言喻厚重气息的巨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剑身宽厚,没有华丽纹饰,只有一种歷经万载的沉淀感。 他双手握剑,將巨剑如同最坚实的盾牌,横向挡在身前。 “鐺————!!!!” 並非金属交击的巨响,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宏大、仿佛两个世界对撞的轰鸣! 金色的毁灭潮汐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巨剑的剑身之上! 江枫的身体猛地一震。 但他脚下仿佛生了根,寸步未退! 那柄看似笨重的巨剑,此刻成了不可逾越的嘆息之墙,將最狂暴的第一波能量衝击,尽数承担了下来! 剑身嗡鸣,似乎也在承受著极限的压力。 紧接著,江枫眼中厉色一闪,双臂肌肉賁张,暴喝一声,將巨剑猛地向上方一挑、一弹! 一股凝聚了部分星核毁灭能量的、更加凝练的金色洪流,竟被他以这种方式反向甩出,精准地砸回那仍在持续爆发的星核! 轰隆! 两股同源却反向的能量对撞,引发了更加剧烈的空间震盪,但也奇蹟般地中和、消耗了星核爆发的大部分后续威力! 九流在空中看得目瞪口呆。 “没……没想到,你还有这手……” 她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种暴力到极致、又精准到极致的能量操控,简直闻所未闻! 然而,让她思维彻底宕机的一幕,紧接著发生了。 只见“林染”隨手將那柄似乎完成使命、光泽略微暗淡的巨剑散去。 他面对著那团虽然威力大减、却依旧危险、且极不稳定的星核能量残余核心,缓缓抬起了双手。 虚空之中,无数道闪烁著银白色精密光泽的锁链,无声无息地蔓延而出! 它们並非实体,却比任何物质更加坚韧,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理”与“规”的意志,优雅而迅速地將那团躁动的金色能量核心,层层缠绕、包裹、禁錮! 秩序锁链! 九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这个能力……这个標誌性的力量…… 她猛地看向空中那道背影,一个名字,伴隨著今晚拍卖场內那灰发金瞳的震慑场面,无比清晰地炸响在她脑海—— 江枫! 星核在那精密而强大的秩序束缚下,狂暴的能量如同被驯服的野兽,渐渐平息。 外溢的金光收敛,裂纹弥合,重新化为那颗相对稳定的琉璃球体。 秩序锁链完成了使命,开始寸寸崩解,化为漫天飘飞的、闪烁著微光的金色粉尘。 如同一场逆升的细腻光雨,在罗浮的月光与尚未平息的能量余暉映照下,跃动著梦幻般的光彩,缓缓洒落。 在这场华丽如谢幕礼的“光尘雨”中,江枫伸出手,稳稳地捏住了那颗重新被封印、安静下来的星核。 他脸上的黑白面具,如同融化的冰雪,无声消解,露出其下那张带著些许疲惫、却依旧掛著那標誌性轻鬆笑容的、属於江枫的脸。 他转过身,衣袂在尚未平息的高空风中飘动,发梢还沾染著些许未曾散尽的金色光尘。 他看向不远处依旧处于震惊石化状態的九流,晃了晃手中的星核,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那么,九流小姐——” “我想,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你的故事了。” 月光,尘埃,尚未散尽的能量涟漪,以及悬於两人之间那颗安静却蕴藏过毁灭的星核,构成了此刻高空之上,一幅奇异而充满张力的画面。 九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失声。 第88章 使一颗心免於哀伤 罗浮某座高层建筑平坦宽阔的天台上,夜风凛冽。 远处,“合昌”拍卖场的骚动似乎已经渐趋平息,警笛与云骑调度星槎的光芒在夜色中明灭。 近处,天台边缘,江枫隨意地坐著,手里还捏著那颗已经重新封印、温顺得像个玻璃工艺品的星核。 九流则站在几步开外,背靠著冷却塔的外壁,脸上的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所以,”江枫打破了沉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观眾退场了,舞台也拆得差不多了。现在,该轮到主演讲讲剧本了吧?” 他晃了晃手里的星核,“比如,你自己,这玩意儿,和你那『盛大的告別演出』。” 九流沉默了片刻,面具朝向夜空,似乎在组织语言。 当她开口时,声音轻快,仿佛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我来自一个……嗯,怎么说呢,无人问津的小地方。” 她开始说,语气轻鬆得像在介绍一个不太出名的旅游景点。 “普通得就像宇宙尘埃里最不起眼的一粒。” “直到有一天,路过的反物质军团,大概觉得连毁灭我们都嫌浪费能量,乾脆扔了颗星核下来。” 她耸耸肩,摊手,“谁知道那些铁疙瘩怎么想的呢?不给个痛快,偏要慢火熬汤。看著它在我们的世界里生根,发芽,把一切都变成……怪东西。” 江枫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这些年,商团接手的星系,有不少都有相似的遭遇。 “星核的影响下,很多东西都『活』了过来,或者说,『坏』掉了。” 九流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带著点调侃。 “山川河流会发脾气,家里的器具半夜自己跳舞,邻居养的宠物花一口能吞掉看门狗……最糟糕的,是人。” “恐惧啊,猜忌啊,绝望啊……这些情绪在星核的催化下,会让人长出不该长的东西,变成不该变的模样。 今天还一起吃饭的朋友,明天可能就因为你觉得他多看了你一眼,或者他怀疑你偷了他的锄头,变成互相撕咬的怪物。”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冷却塔粗糙的表面划拉著。 “我运气不错,跑得快。还痛痛快快把我那个喜欢用菸头和小刀给我『添点装饰』的继父,和他心爱的酒瓶一起送进燃烧的穀仓。”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拍死了一只蚊子。 “然后我就跑了。星球那么大,却又那么小,到处都是不对劲的东西和不对劲的人。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然后呢?”江枫问。 “然后?”九流笑了声,声音在面具后显得有点闷。 “然后就找乐子唄,找钱唄。偷东西挺有意思的,看著那些大人物气得跳脚又抓不到我,特別有成就感。 抢……哦不,『借』那些为富不仁的傢伙的宝贝,分给比我更需要的人,感觉自己像个侠客,虽然大部分时候只是为了自己能吃上饭。” “直到星核猎手找上门。” 她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著嘲弄和认命的情绪。 “他们说,能解决我家乡的星核问题。代价嘛,就是帮他们『办点小事』。利用他们的情报,他们的『预言』,还有我自己这点本事……嘿,没想到,我还真混出点『宇宙大盗』的名头。” 她转向江枫,面具上那两个空洞仿佛在注视他。 “但我一直很清楚,我只是个幸运儿。靠著別人的施捨和指引,玩著隨时可能崩盘的危险游戏。 猎手说,我的最后一单,就是带来一场『盛大的演出』,用这颗偷来的星核。” “拿命来演出?” 江枫皱起眉头,声音冷了下来。 他討厌这种將生命视为棋子和戏剧道具的做派,无论是毁灭的军团,还是这些玩弄命运的猎手。 “他们说,会有人来救我的。” 九流的语气又恢復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轻快,仿佛在谈论天气预报。 “所以你就用自己的命,去赌一次毫无保障的『救援』?” 江枫觉得有点荒谬,甚至有点火大。 这姑娘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要是哪天虫虫和凌依也这么想,他会气死的。 “反正……也没什么在乎我的人了。” 九流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扬起,带著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鬆。 “我知道,我的行为很自私。为了救一个可能早就没救的家乡,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赎罪』或者『解脱』,坐视不管。我很清楚,我可能间接害了很多人。” 她忽然走上前几步,在天台边缘坐了下来,双腿悬空,轻轻晃悠著,面具仰望著罗浮虚假的星空。 “所以你把自己当烟花点了,是为了带著星核飞远点,儘量减少对罗浮的破坏?” 江枫看著她看似隨意的背影。 “嗯。”九流很乾脆地承认了,“能少伤一个是一个嘛。我这种人,最后的用处大概也就这样了。” 她转过头,面具朝向江枫,即使隔著脸谱,江枫也能感觉到那后面投来的、带著自嘲的目光。 “我清楚,你肯定觉得我傻透了。对吧?为了个虚无縹緲的承诺,为了群可能早就死光了的乡亲,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最后还得靠敌人救命。” 江枫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夜风捲起她礼服的衣角,猎猎作响。 九流等不到回答,也不在意,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依旧带著那种舞台式的优雅。 她眺望著远处正在迅速靠近的、明显是朝著这个天台飞来的云骑星槎编队,光芒越来越近。 “看,收场的人来了。” 她语气欢快,甚至带著点期待。 她转过身,面向江枫,忽然跳了跳,像个等待成绩公布的孩子,然后伸出双手,手腕併拢,做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束手就擒姿势。 “三比一,我输了。” 她笑嘻嘻地说,“偷窃,引发公眾恐慌,危害仙舟安全……罪名不少呢。” 她歪了歪头,面具上那两个孔洞似乎弯了弯: “要杀要剐,隨你的便啦。” “反正——” 她的声音在风里飘荡,带著一种彻底放弃抵抗、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轻鬆: “我现在是你的战利品了。” 云骑星槎的引擎声已经清晰可闻,探照灯的光柱开始扫过天台。 光芒掠过她站立的身影,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江枫依旧坐著,手指摩挲著温凉的星核表面,眼神深邃,不知在想著什么。 第89章 蛰虫有羽毛和翅膀 夜风卷过天台,带著远处尚未完全平息的喧囂和近处冷却塔低沉的嗡鸣。 江枫拋了拋手中温顺下来的星核,目光锐利地看向依旧戴著面具、却已束手就擒姿態的九流。 “最后一个问题,” 江枫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清晰而冷静,“这颗星核,是星核猎手安排的?” 九流歪了歪头,面具对著他,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她很快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据我所知,不是。猎手只给了情报、地点和『演出』的指示。这东西……” 她指了指星核,“没经过他们的手。也许,是罗浮自己內部……早就有什么问题吧。” 她的话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又似乎只是隨口一提。 “只是我,本可以早一点阻止它的爆发的。” 江枫闻言,几不可察地鬆了口气。 星核猎手直接投放星核,和利用罗浮內部已存在的星核搞事,性质与后续麻烦程度截然不同。 虽然星核的来源还不清楚,但共犯他大概明白了。 就是那些老梆子龙师。 至於九流坐视不管,老实说,江枫不好苛责。 他收敛了方才那丝外露的情绪,目光如实质般,似乎要穿透那张无孔的面具,看进她的眼睛深处。 江枫的声音放缓,却带著一种更重的分量。 “听我说,你可以有选择命运的权力,在你遇到我之后。” 九流明显愣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面具遮挡了她的表情,但那股骤然的寂静暴露了她的惊愕。 江枫没有给她太多消化时间,继续问道。 “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还有,拋开猎手的剧本,拋开那些疯狂的表演,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九流回过神,忽然发出一阵哈哈大笑,笑声在面具后显得有些失真,却充满了夸张的戏謔。 “哈哈哈!大叔,你这是什么台词啊?老掉牙的英雄救美戏码吗?还是要玩什么『拯救迷途少女』的养成游戏?” 她边笑边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甚至往前走了几步,凑到江枫身边,语气突然变得极其柔软、曖昧,带著某种刻意的诱惑。 “大老板~你这是……要包养我吗?价格可不便宜哦。” 说著,她伸出手臂,似乎想要搂住江枫的脖子,动作亲昵。 江枫却在她靠近的瞬间,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恰好避开了她的肢体接触,眼神里带著点无奈和“別闹”的意味。 “我只是想做点慈善。” 江枫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如,帮助某些因为不可抗力而家园被毁、还有点拯救价值的『灾民』,搞搞灾后心理重建和再就业辅导什么的。” 他意有所指,目光扫过九流,又瞥了一眼手中的星核。 “嘁,没意思。”九流撇撇嘴,收回了手臂,语气恢復了那种玩世不恭。 她抬手按住脸上的面具,忽然对著江枫勾了勾手指,声音压低,带著神秘的诱惑。 “过来点,我告诉你。” 江枫挑眉,没动。 “快点嘛~” 九流催促,语气娇嗔。 “怪盗的真容,可是比命还重要的秘密哦~错过了可没下次了!” 江枫看著她,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稍微向前倾身,凑近了些。 就在两人距离拉近的瞬间,九流眼中狡黠的光芒一闪,右手猛地向上一掀! 面具脱落! 一张属於少女的、带著顽皮笑意和一丝紧张的脸庞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月光和远处探照灯余暉下。 与此同时,她踮起脚尖,嘴唇飞快地朝著江枫的脸颊凑了过来! 电光石火间,江枫反应极快,抬起右手手掌,稳稳挡在了自己脸颊前。 九流的吻,落在了他微凉的手掌心。 触感温热,一触即分。 九流偷袭未果,顺势后退半步,脸上非但没有羞恼,反而露出一副嫌弃又促狭的表情,双手抱胸,上下打量著江枫。 “咦——大叔,你不会是小楚南吧?这么守身如玉?还是说……” 她故意拉长语调,目光瞟向江枫的手腕和周身,“就这么害怕被家里那位『老女人』知道呀?” 江枫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捂住了手背上那个蝴蝶状的“残照虫”通讯纹路,仿佛怕它突然发光或者传出什么声音似的。 他瞪了九流一眼,没好气道:“oi!说话注意点!” 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还有,”江枫迅速转移话题,指了指天边越来越近、引擎轰鸣已经清晰可闻的云骑星槎编队。 “收尾的要来了。你要是不想现在就去十王司喝茶,想走就快点。” 他这话说得隨意,却无疑是给了她一个离开的机会。 九流看著他下意识捂手的动作和略显急促的语气,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弯了弯,闪过一丝瞭然和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她点点头,捡起地上的面具,重新扣在脸上,动作流畅。 “知道啦,囉嗦大叔。” 她转身,走到天台边缘,夜风鼓盪起她的礼服下摆,身姿矫健,仿佛隨时会融於夜色。 就在她即將跃下的前一秒,江枫忽然又伸出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对了,说了半天,你的真名呢?” 正准备离开的九流动作一顿。 她回过头,面具对著江枫,忽然抬起手,捂住嘴,发出一连串“呵呵呵”的轻笑声,肩膀微微抖动。 然后,她歪著头,对著江枫,用一种极其俏皮、带著浓浓戏弄的语气,拉长声音: “略略略——等以后再告诉你嘍!” 尾音未落,她向后轻盈一跃,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夜雀,瞬间消失在建筑外立面的复杂结构与夜色之中。 几乎就在她消失的下一秒,数艘云骑星槎稳稳降落在天台空地上,舱门打开,神情肃穆的彦卿率先跃出,身后跟著一队精锐云骑士兵。 彦卿目光快速扫过空旷的天台,最后落在独自站立、手里把玩著星核的江枫身上。 他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清亮恭敬: “多谢大人出手制伏星核,平息祸乱!请问……那要犯『九流』,现在何处?” 江枫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復了那副惯常的、带著点惫懒的笑容。 他隨手一拋,那颗重新封印好的星核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彦卿手中。 “喏,要犯在这儿。” 江枫拍拍手,仿佛刚丟完垃圾。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语气轻鬆: “你们忙,后续搜查啊、审讯同伙啊、写报告啊,就辛苦诸位了。我老人家折腾一晚,得回去休息了。” 说完,他不等彦卿反应,瀟洒地挥了挥手,转身就朝著天台出口走去。 就在转身的剎那,他眼底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白色光芒悄然熄灭。 同时,只有他能看到的系统虚擬屏幕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上面清晰地显示著针对手中星核的检测结果: 【物品扫描:星核(已封印/不稳定)】 【命途关联:同谐】 【可吸收性评估:命途衝突,无法吸收。】 “嘖,果然不行吗……” 江枫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顺手关闭了屏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不能吸收的星核,不如用来做个顺水人情。 別搞得他们商团这么些年没接触过星核似的。 他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留下彦卿和一群云骑士兵站在原地,少年驍卫低头看了看手中烫手的星核,又抬头看了看江枫离开的方向和九流消失的夜幕,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夜还很长,罗浮的麻烦,似乎也远未结束。 第90章 大家好哇 江枫是被一种奇怪的重量感和细微的呼吸声弄醒的。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首先感觉到的,是胸口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暖乎乎的东西压住了。 然后,是縈绕在鼻尖的、各种混杂的气味。 淡淡的药草香、清冽的薰香、昂贵的香水味、铁器与皮革的气息、还有…… 一股若有若无的、属於少女的甜香和奶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散乱在他胸前的、柔顺的白色长髮。 髮丝间,一张精致如人偶、却睡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小脸正对著他,嘴巴微微张著,发出“呼……呼……”的细微鼾声。 少女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趴在他身上,双臂紧紧搂著那只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不敢动的猫猫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琪亚娜显然睡得正香,甚至还蹭了蹭江枫的胸口,把口水糊在了他的睡衣上。 江枫:“……”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视线,看向床边。 然后,他沉默了。 只见他那间不算太大的客栈客房內,此刻堪称济济一堂,宾朋满座。 左边,凝梨正坐在一张搬来的绣凳上,手里还捏著半卷医书,见他醒来,温婉的脸上露出微笑。 她旁边,符玄抱著双臂站著,怀里居然搂著那只正无辜眨眼的小咪。 太卜大人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但微微起伏的胸口显出一丝不平静。 符玄身后半步,丹枢安静侍立,盲眼的面容朝向江枫的方向,带著关切。 右边,景元將军不知何时也来了,正悠閒地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枚玉兆,嘴角噙著惯常的笑意。 他身旁,椒丘面色沉静,青鏃则站得笔直,一副隨时听候差遣的模样。 彦卿站在景元侧后方,小脸绷著,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但眼神里的好奇藏不住。 床尾方向,阿合马正搓著手,脸上堆满了生意人那种“恭喜发財”式的笑容,脚边还堆著几个扎著红绸的礼盒。 翡翠则优雅地斜倚在门框边,手里端著一杯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热茶,饶有兴致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而最让江枫眼角抽搐的是—— 在靠近房门、光线稍暗的角落,九流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的行李箱上,手里转著一串钥匙。 江枫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额角跳动的青筋出卖了他: “列为诸公……早啊。” “谁能告诉我,”他指了指满屋子的人,又指了指自己胸口睡得流口水的琪亚娜,“你们这是?” “还有,”他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符玄怀里那只假装舔爪子、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的小咪身上。 “你们是怎么开的门?” 小咪动作一僵,隨即举起毛茸茸的爪子,尾巴紧张地竖起,连忙“喵呜”了一声,眼神无辜地传递著意念。 不是我乾的喵!老大! “呵,”江枫气笑了,“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回头再收拾你。” 这时,角落里的九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钥匙转得更快了,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她扬起下巴,得意洋洋:“仙舟锁王,一包干脆面开一个洞天,了解一下?你们客栈这种级別的锁,我三秒搞定,还是闭著眼。” 江枫眯起眼,盯著她。 “嘿哟呵,挺能耐啊?来人吶!抓贼!这里有个非法入室的宇宙通缉犯!” 九流一点也不慌,反而摇头晃脑,语气欠揍:“嘖嘖嘖,急了急了。可惜啊,江大老板,你抓不了我啦~”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叉著腰:“因为我现在,可是有正规身份的合法公民了!” “什么?” 江枫一愣。 这时,一直倚在门边的翡翠优雅地放下茶杯,走上前几步,笑吟吟地开口:“没错,江枫先生。因为我出手了。” 她目光扫过九流,又看回江枫,语气从容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九流小姐技艺超群,胆识过人,正是我们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急需的『特殊外聘顾问』。所以,我昨晚顺便帮她处理了一下身份问题,签了份合同。”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当然,顾问的职责主要是『以盗制盗』,协助我们处理一些不太方便明面出手的『资產回收』或『情报获取』业务。至於她自己的『爱好』嘛……” 翡翠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九流,后者对她做了个鬼脸。 “我们部门,向来尊重员工的『个人发展』。”翡翠总结道,意思很明显。 只要不偷到战略投资部头上,九流爱干嘛干嘛。 江枫:“……” 他看著九流那副“我有靠山了”的嘚瑟样,又看看翡翠那副“我挖到宝了”的满意表情,忽然觉得头更疼了。 这时,阿合马见气氛稍微缓和,连忙打圆场。 “哎呀,既然江老板您醒了,看著也没啥大事,精神头足得很,那我们就放心了!礼物放下,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哈!” 说著,他赶紧把礼盒往墙角又推了推。 凝梨也站起身,柔声道:“安然无恙便好。丹鼎司还有事务,我先告辞了。” 椒丘、丹枢、青鏃也纷纷行礼示意,表示只是前来探望,既然无事便不打扰。 符玄將小咪放到地上,对江枫微微頷首:“既已確认你无碍,本座便回太卜司了。昨夜之事,多亏有你。” 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但离开前,她还是看了一眼江枫,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快,房间里的“大部队”便陆续离开,只剩下景元、彦卿,以及还赖在江枫身上的琪亚娜,和站在门口似乎不打算走的翡翠与九流。 翡翠对江枫笑了笑:“那么,江枫先生,我们也先告辞了。合作愉快。” 她冲九流使了个眼色。 九流对江枫挥了挥手,笑容灿烂:“拜拜啦,大叔~下次再来找你玩~” 说完,跟著翡翠一溜烟跑了,临走还“贴心”地帮他把门带上了。 房间终於清静了不少。 江枫尝试把琪亚娜挪开一点,但这丫头抱得死紧,还嘟囔著“鸡腿……別跑……”,他只好放弃,维持著这个尷尬的姿势,看向房间里的最后两位客人。 景元站起身,踱步到床边,目光落在琪亚娜身上,带著长辈看孩子般的温和。 “这孩子,心性纯粹,资质卓绝,很不错。” 江枫笑了笑,看著景元身后努力挺直腰板、却掩不住少年意气的彦卿。 “彦卿驍卫也是,年纪轻轻,剑术了得,责任心强,未来不可限量。” 被夸奖的彦卿耳朵尖微红,但腰板挺得更直了,眼睛里闪著光。 景元在江枫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个姿势让他能与江枫几乎平视。 很奇怪,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私下面对面交谈,但气氛却自然而熟稔,仿佛相识多年的旧友。 “我有个不情之请。”景元开门见山,语气却带著商量的意味,“想让刃,在罗浮多留一段时日。” 江枫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反问:“將军应该知道我的答案?” 景元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的东西。 “是啊。他需要的,从来不是漫无目的的逃亡,或者一次次求死不能的自毁。他需要的是『面对』,是『锚点』,哪怕是痛苦的锚点。” 江枫点头。 “能彻底『赐他一死』的方案,我有。但我不想用。” 他顿了顿,看著景元的眼睛,“我想,將军你也一样。” “英雄所见略同。” 景元轻声重复,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其实,刃他自己也隱约有此意。他不想成为你的『麻烦』。可他这个人,好像走到哪里,都会变成『麻烦』。” 他摇摇头,笑容里带著深深的怀念,“真怀念啊……这种话,我们以前只能从『应星』偶尔的醉话或者极端疲惫时的只言片语里,才能感受到。” “前进时,已步履维艰。回首时,往事又穷追不捨。本將和炎老也都希望,他能藉此机会『清偿代价』。”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安稳的影子。 “总之,江枫先生,”景元郑重地对江枫抱拳。 “我会在罗浮,替你暂时保管好这柄『兵刃』。若有需要,隨时可来取用。当然,希望更多时候,是作为『故人』相聚。” “景元告辞。” 江枫躺在床上,不方便起身,但也认真地点了点头:“將军慢走。有劳了。” 景元带著彦卿离开,房门再次轻轻合拢。 房间里终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琪亚娜均匀的呼吸声,和晨光透过窗欞洒落的细微尘埃。 江枫望著天花板,伸手揉了揉睡得发麻的胳膊,又轻轻拍了拍怀里白髮少女的后背。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闭上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轻鬆的弧度。 新的一天,看来也不会太无聊。 第91章 坚强的后盾 江枫看著怀里睡得昏天黑地、口水都快把自己睡衣前襟浸出地图的琪亚娜,又好气又好笑。 银髮少女睡得毫无防备,长长的睫毛隨著呼吸轻颤,抱著猫猫糕的手臂却箍得死紧。 “醒醒,太阳晒屁股了。” 江枫推了推她,没反应。 “开饭了。” 江枫换了个说法,琪亚娜在梦里咂咂嘴,嘟囔了一句“再加点辣椒……”,翻个身,继续睡,只是从趴著变成侧躺,依然牢牢占据著江枫半边身子。 江枫沉默了两秒,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他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轻轻地捏住了琪亚娜小巧的鼻子。 呼吸受阻的琪亚娜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无意识地摇了摇头,想把那討厌的障碍物甩开。 江枫鬆了一下手,等她刚喘口气,又迅速捏住。 这一次,琪亚娜的反应直接了许多。 “唔……!” 她眼睛都没睁,凭著本能,脑袋往前一凑,张开嘴,一口就咬在了江枫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上! “芜——!!!” 江枫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这咬合力!感觉手指头不是被咬了,而是被小型液压钳夹了一下! 刺痛感让琪亚娜也彻底清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湛蓝色的眼眸里还蒙著一层水雾,看清自己咬的是谁之后,立马鬆开嘴。 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无比、带著点刚睡醒懵懂的笑容,双臂一张,又结结实实抱住了江枫的脖子。 “老哥!你醒啦!” 声音清脆又充满活力,还带著刚睡醒的鼻音,亲昵得不得了。 “我……” 江枫看著自己手指上清晰的一圈牙印,抽了抽嘴角,刚想说“我谢谢你叫醒服务”,话还没出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只见琪亚娜已经像只警觉的小动物一样,猛地从他怀里支起身,小脑袋飞快地左转右转。 湛蓝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在房间里四处扫视,鼻子还下意识地嗅了嗅。 然后,她压低声音,用一种“我接到了秘密任务”的严肃口吻,凑到江枫耳边问: “狐狸精在哪?” 江枫:“……?” 琪亚娜见他不答,以为他没听清,又补充道,还挥了挥小拳头,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我奉旨来抓这妖物!” 语气鏗鏘,颇有几分她当初率领虫群衝锋陷阵的气势。 江枫这次听清了,他故意板起脸,屈指在琪亚娜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说什么呢?没大没小。怎么说你凝梨姐姐呢?” 他以为是凝梨的狐人身份让琪亚娜產生了误会。 “哎呀不是凝梨姐啦!” 琪亚娜捂著额头,赶忙摇头,银髮跟著甩动。 “是另一个!那个……那个小偷!昨晚跟你在一块,还差点害罗浮炸上天的那个!” 江枫明白了,她说的是九流。 “你说九流?” 江枫坐起身,把还赖在身上的琪亚娜稍微拨开一点,看著她。 “你说『奉旨捉妖』?奉谁的旨?还有,谁告诉你九流是『狐狸精』的?” “呃……” 琪亚娜被他这么一问,脸上兴奋的表情顿时僵住,眼神开始飘忽。 她低下头,用手指绞著自己的发梢,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还带著点心虚: “没人啦…… 我……我就是说著玩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还偷偷抬眼瞟了一下江枫的表情。 江枫看著她这副“我知道错了但我不说”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孩子,肯定是不知道从哪儿听了些风言风语,或者自己脑补了什么剧情,就兴冲冲跑来了。 还“奉旨”? 这孩子,还打著凌依的旗號。 凌依是什么虫他还不清楚,她不可能纠结这事的。 她可是他的张良,魏徵,李东阳,是他最坚强的后盾,不可能让他难办的。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也懒得深究了。 跟一个刚变成人形不久、心智介於天才少女和熊孩子之间的“前虫子”讲清楚复杂的人际关係和玩笑分寸,恐怕是个长期工程。 “行了,別瞎琢磨了。” 江枫掀开被子下床,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肩膀和带著牙印的手指。 “起床,洗漱,然后带你出去逛逛。罗浮好吃的不少,你不是號称要尝遍星际美食吗?” 一听到“好吃的”,琪亚娜的眼睛立刻又亮了,刚才那点小尷尬瞬间拋到九霄云外。 “好耶!” 她欢呼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赤脚踩在地板上,开始到处找自己不知道踢到哪儿去的鞋子。 趁江枫走进洗漱间,水流声响起,琪亚娜飞快地摸出自己的玉兆,手指翻飞,点开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啪啪打字: 【虫虫骑士(琪亚娜):大家,我到罗浮啦。老哥就由我来守护。】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一条回復就跳了出来,来自一个刚被拉进来、暱称还是默认乱码的新成员: 【宇宙在逃艺术品:白毛糰子,你刚刚是不是在造我谣啊?(微笑刀片表情)说谁是狐狸精呢?】 琪亚娜手指一僵,抬头看了看洗漱间方向,又低头看看玉兆。 九流?她怎么也在群里? 谁拉的?肯定是凌依姐! 紧接著,群主(也是几乎唯一的秩序维护者)发言了: 【总执事凌依:琪亚娜,请注意言辞。九流小姐是管理者在罗浮结识的友人。作为家人,我们应当给予基本的尊重与欢迎。】 语气平静,条理清晰,一如既往的凌依风格。 凌依的消息继续弹出: 【总执事凌依: 九流小姐,欢迎加入。感谢你在罗浮对管理者的『关照』。不过,也请你在与他相处时,注意必要的『分寸』。管理者事务繁忙,不宜过多分心。】 这段话,礼貌,得体,甚至有点官方欢迎辞的味道。 一直在群里潜水的序列九默默冒泡: 【序列九:(瑟瑟发抖表情) 好强大的气场……隔著星海我都觉得室温下降了……】 琪亚娜看著屏幕,吐了吐舌头,赶紧发了个“乖巧认错”的表情包,然后迅速把玉兆收了起来。 惹不起惹不起。 这时,江枫洗漱完毕,擦著脸走出来,看到琪亚娜正眼巴巴地望著他。 “搞定?” 江枫问。 “嗯!” 琪亚娜用力点头,把刚才的群聊风波拋到脑后。 江枫走过来,习惯性地伸手,拍了拍她毛茸茸的银髮脑袋,动作自然亲昵。 “那走吧,” 他拉开房门,让清晨带著点凉意的空气涌进来,“带你去长乐天转转,听说那儿新开了家甜品店,味道不错。” “好!” 琪亚娜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鸟,抢先一步蹦出了房门,还不忘回头催促,“老哥快点!” 阳光穿过走廊的雕花窗,落在两人身上。 昨晚的惊心动魄、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那些隱藏在笑容下的试探与算计,仿佛都被这寻常的晨光暂时驱散。 江枫笑了笑,迈步跟上。 第92章 重返一线育新人 长乐天的街道逐渐热闹起来。 一开始,是江枫领著琪亚娜,像每个初次带孩子出门的家长,时刻留意著方向,提醒她別撞到人,別离太远。 但没过多久,情况就反了过来。 琪亚娜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她像只刚放出笼子的雀鸟,白色的头髮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总是先一步被某个飘香的小摊、某个闪烁的全息招牌、某个街头艺人的表演吸引过去。 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江枫用力挥手,眼睛亮晶晶的。 “老哥!这边!快来看/快来吃这个!” 於是,就变成了琪亚娜拖著江枫,在熙攘的街市间穿梭。 遇到卖糖画的,她要看著老师傅画出腾云驾雾的星槎才肯走; 遇到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的,她能蹲在摊前研究半天,问出摊主都答不上来的问题。 江枫大多数时候只是笑著,跟在她身后,付钱。 接过她尝了一口就递来的各种食物,然后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用吃。 琪亚娜举著一串裹满亮晶晶糖霜、还在滋滋作响的“炽焰椒盐兽肉串”,咬得满嘴流油,看著江枫手里提著的、几乎没动过的各种小吃袋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老哥!你之前不是说,你以前有个『大胃袋』吗?怎么现在什么都不吃?” 江枫看著她沾著油光和糖渍的嘴角,隨手用纸巾帮她擦了擦,眼神里带著点遥远的回忆,笑了笑: “是啊,以前是挺能吃的。我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形容,“可能比你还能折腾,也更能吃。” 他想起了那具真蛰虫的身体,想起了那种被本能驱使、仿佛能吞噬星空的飢饿感。 也想起了后来刻意维持人类习惯、品尝食物味道的时光。 但现在,这具由命途力量重塑的身体,对寻常食物的需求几乎为零。 口腹之慾?更像是一种怀念的仪式,而非必要。 “嘁,吹牛。”琪亚娜皱皱鼻子,显然不信,转身又扑向下一个飘著甜蜜奶香的摊位。 两人走在街上,风格迥异。 江枫走路四平八稳,步幅均匀,目光平和地掠过周遭,仿佛在漫步,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而琪亚娜则完全相反,她走路蹦蹦跳跳,一会儿窜到左边看人下棋,一会儿跑到右边逗弄关在笼里的团雀。 走累了,江枫会找个地方安静地站著或坐著,目光放空,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著无人知晓的浩瀚命题。 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而琪亚娜则会掏出她的玉兆,要么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击,沉浸在某种快节奏的游戏里,嘴里不时发出“哎呀!”“漂亮!”的轻呼。 要么就刷著各种短平快的视频,被里面的搞笑片段逗得咯咯直笑。 每当这时,江枫瞥见,总会忍不住说一句:“少看点这些有的没的。” 有一次,琪亚娜正刷到一个用夸张手法讲解“如何一秒让星槎引擎过热”的“教学”视频,闻言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 “哥,你和凌依姐,为什么总是一定要我读书啊?” 江枫被她这么一问,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 曾几何时,他也是那个被长辈嘮叨“少玩手机多看书”的年轻人,心里不以为然。 转眼间,角色互换,他成了那个嘮叨的人。 他也到了会劝別人读书的年纪了啊。 嘖,教育真是个怪圈。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琪亚娜乾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 江枫需要措辞,他要好好想想,好好回忆,他老爸是怎么跟他讲的。 “因为……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 他的声音很温和,“读书,学习,思考……这些东西,也许现在你觉得枯燥,觉得是负担。但是,琪亚娜,当某一天你走到了一个地方,心里有了想做的事,有了想弄明白的道理,有了想保护的人,却发现自己想读书都没工夫、没能力的时候,那种感觉……会更难受。” 他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到那时,你或许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多积累一点『资本』。读书,就是给自己积累应对未来的『资本』,各种各样看不见的资本。” 琪亚娜似懂非懂:“是因为读书有用了吗?能换钱?能变强?” 江枫摇摇头,笑了笑。 “或许有用,也可能无用。但至少能少一点无力,再,多一点遗憾。” “而且,它能让你发呆的內容,不止在於『下一顿吃什么』,或者『这个视频好不好笑』。你会开始想『星星为什么发光』,『命运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是我』。哪怕找不到答案,但『想』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趣,也很有力量。” “哦……” 琪亚娜拖长了声音,点了点头,虽然眼神里还是有点迷茫,但似乎把这话记下了。 她收起玉兆,拉起江枫的手,“那我们继续逛吧!那边好像有杂耍!” 他们继续在长乐天里兜兜转转,从熙攘的主街钻入僻静的小巷,又从烟火气十足的食肆走到雅致的文创店铺。 罗浮的人造天光模擬著日头西斜,將建筑的影子拉长。 就连江枫,也渐渐感到一丝疲惫。 不是身体的劳累。这具躯体的耐力远超常人。 而是一种突然袭来的、精神上的倦怠感,混合著某种对时光流逝的模糊感知。 他找了一处临水的栏杆,坐了下来,看著水中倒映的流光溢彩和往来星槎的曳光。 琪亚娜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挨著他坐下,学著他的样子,晃荡著双腿,看著水面。 她没有再掏出玉兆,只是偶尔偏头看看江枫的侧脸。 “琪亚娜,”江枫忽然开口,声音在渐起的晚风中显得很平静。 “你知道吗,按照普通人类的算法,我已经四十多岁了。” 琪亚娜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话。 “我知道啊。资料库说,这个年龄段的普通人类,通常处在事业上升期,是社会中坚力量。” 江枫被她一本正经引用“资料库”的样子逗乐了,低低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对,对,没错。是上升期,是中坚。” 但笑声很快收敛,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模糊的楼阁轮廓。 “但同样,它也意味著……一个人可能到了最难熬的时候。” 他的声音轻了些,“往上,父母渐渐老去,需要照顾、陪伴,你开始害怕『子欲养而亲不待』;往下,如果有了子女,他们正处在最需要引导、依靠的年纪,你不敢倒下,也不能倒下。 中间,是自己的人生,梦想或许还未实现,身体却开始提醒你极限所在,责任如山,喘息不易。” 琪亚娜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著江枫,眉头微微蹙起。 “哥……你今天,说话好怪啊。”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额头,又缩了回来。 “你又不是普通人。你没有父母要养老啊,也没有小孩要养……呃,除了我?但我也不用你养,我能自己找吃的!你也不会老,不会累……” 江枫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 “怪吗?也许吧。就当是我无病呻吟好了。” 他顿了顿,看著琪亚娜清澈的眼睛,问。 “琪亚娜,你是不是有时候也觉得,我这个人特別多事,特別滥好人?什么都想管一管,什么人都想帮一把,结果往往把自己弄得挺累?” 琪亚娜立刻用力摇头,白髮甩出一阵浮光。 “没有!老哥最好了!你对大家都好!商团的大家,还有萨兰姐姐、凝梨姐姐、阿合马……还有好多人,都因为你才过得更好! 就连那个討厌的小偷,你不也……呃……” 她想起群里的警告,赶紧住嘴。 江枫看著她急於维护自己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真是哥哥的小棉袄。 “记住,琪亚娜。” 他收回手,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 “你可以不成才,不必非要成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但一定要努力成人。” “成人,意味著你要学会负责。对自己负责,对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言行负责;对你认可的人,对你在乎的圈子负责。能力越大,未必责任越大,但至少,你有了选择是否承担责任的力量和资格。” 晚风拂过水麵,带来丝丝凉意。远处有钟声悠悠响起,那是罗浮某个古老钟楼的报时。 江枫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琪亚娜熟悉的、带著点隨性和活力的笑容。 “还有啊,”他补充道,像是隨口一说,又像是很重要的叮嘱,“有余力的时候,就多为这个世界的美好而奋战吧。” 他转身,看著也跟著站起来的琪亚娜,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因为你自己,就是这美好的一部分啊。” 琪亚娜眨了眨眼,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说不清楚。 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再次拉住了江枫的手。 “嗯!记住了!哥,我们还玩吗?那边好像有夜市要开了!” “走!”江枫反握住她的手,牵著她,再次匯入长乐天愈发热闹的人流之中。 夕阳的余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一个沉稳,一个雀跃; 一个背负著时间的重量与未知的前路,世界逐渐褪色。 一个则刚刚开始学习“成人”的课程,眼里映照著整个世界的新鲜与光彩。 第93章 吃饭 长乐天的灯火次第亮起,將仙舟的夜晚点缀得比星空更繁华。 逛得肚子咕咕叫的琪亚娜,被一阵混合著油脂、香料与锅气的诱人香味牢牢拽住了脚步。 那是一家门脸不大、却热闹非凡的馆子,招牌上用古朴字体写著“四海鲜”。 “哥!就这家!闻著好香!” 琪亚娜拽著江枫的袖子,眼睛已经粘在了橱窗里掛著的、油光发亮的烧鹅和滷味上。 江枫看了看里面烟火气十足的氛围,点点头:“行,就这家。”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木质的桌椅带著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空气里瀰漫著食物、酒水和人间烟火的味道。 服务员麻利地擦乾净桌子,递上菜单。 江枫接过,看都没看,直接推到琪亚娜面前:“点菜吧。” 琪亚娜眨眨眼,又把菜单推回去一点:“哥,你先点。” “我?”江枫笑了笑,往后一靠,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 “我隨便。 你看著点,点你爱吃的就行。” 琪亚娜鼓起腮帮子,小声嘟囔。 “要是我点的,你有一点点不喜欢,肯定又要开始『这个火候老了』、『那个调味偏了』地『点评』了……” 她显然对江枫在某些方面的“讲究”颇有微词。 江枫被她逗乐了,伸出手指点了点菜单。 “嘿,小没良心的。行,你点,我保证今晚一句话都不说,行了吧?” “真的?”琪亚娜狐疑地看著他。 “真的。”江枫信誓旦旦。 “那好吧……” 琪亚娜半信半疑地拿起菜单,开始认真研究。 她手指在图片和文字间移动,时不时问江枫一句“这个辣不辣?”“那个是什么鱼?”,江枫都耐心回答,但绝不发表任何倾向性意见。 於是,琪亚娜放心大胆地点了一桌:酸菜黑鱼、蒜苗炒牛肉、白切鸡配蘸料、鸡汤、毛豆花生海带拼盘。 还给江枫要了一扎冰镇的啤酒,给自己点了杯甜甜的果汁。 三十分钟后。 桌上已经是一片“战况激烈”的景象。 琪亚娜吃得鼻尖冒汗,髮丝沾了点颊边,正哼哧哼哧地和一块滑嫩的鱼片较劲,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仓鼠。 江枫则姿態閒適,面前的碗筷乾净整齐。 他端起倒满金黄色液体的玻璃杯,抿了一口冰啤酒,愜意地眯起眼,喉结滚动,然后满足地咂咂嘴。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掠过那盘顏色油亮、蒜苗碧绿、牛肉酱褐的炒菜,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嗯……” 他发出一个音节。 正在埋头苦吃的琪亚娜耳朵一动,警惕地抬起头。 只见江枫用筷子点了点那盘蒜苗炒牛肉,语气平常得像在討论天气。 “这个牛肉,事先卤过了,肉香是足,但炒的时候又倒了酱油,整体就偏咸了点。 下次要是先用点糖提提鲜,少放半勺酱油,味道层次会更好。” 琪亚娜:“……” 说好的一句话都不说呢? 江枫仿佛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又夹了一筷子毛豆花生海带拼盘里的水煮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蹙,小声嘀咕。 “嘖,这花生……烀过头了,面乎乎的,没口感了。 毛豆火候倒是正好。哎。” 琪亚娜放下筷子,双手抱胸,小脸绷著,湛蓝色的眼睛盯著江枫。 江枫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咳嗽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咳,吃饭吃饭,这鸡汤不错,挺鲜的……” “哥——” 琪亚娜拉长了声音,语气幽幽。 “凌依姐做饭的时候,您怎么一句话都不『点评』呢? 上次她尝试做那个『仰望星空派』,鱼头都烤成碳了,您不也面不改色全吃完了,还夸『有创意』?” 江枫夹菜的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个蝴蝶状的纹路,然后压低声音,凑近一点,用一种“这是生存智慧”的语气小声说: “嗨,那不是……好吃唄,没话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在家不想自己下厨,就最好別说做饭的人做得不好吃。 这是规矩,懂吗?” 琪亚娜:“……” 她竟无言以对。 她摇摇头,决定不跟“双標”的老哥计较,继续吃饭。 她看中了酸菜鱼里那个燉得酥烂、浸满汤汁的大鱼头,伸出筷子就想夹。 “誒,等等。” 江枫的筷子却轻轻挡了一下,然后自己把那个大鱼头夹到了自己碗里。 “为什么呀?” 琪亚娜不解,“我想吃那个!” 江枫一边熟练地用筷子分解鱼头,把腮边最嫩的肉和胶质丰富的部分剔出来,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小孩不能吃黑鱼鱼头,对身体不好。” 他找了个听起来很科学的理由。 “来,你吃这个,这个好。” 说著,他把鸡汤里那只燉得脱骨酥烂、油光发亮的大鸡腿夹起来,放进了琪亚娜的碗里。 琪亚娜看著碗里的大鸡腿,又看看江枫碗里那个被细心分解的鱼头,扁扁嘴,没再说什么,低头啃起了鸡腿。 嗯,鸡腿確实也很香。 江枫吃得很慢,喝酒的时候尤其。 他不太爱喝酒,尤其一个人的时候,他一口不碰。 他端起酒杯,喝一口,总会习惯性地咂咂嘴,像是在仔细品味麦芽的香气和气泡的刺激。 他的目光有时会落在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上,有时会无意识地落在某个角落,显得有点飘忽。 像是在放空,又像是在想著很远的事情。 细节反覆回头防gank。 琪亚娜悄悄拿出自己的玉兆,趁著江枫视线飘向窗外、端起酒杯咂嘴的瞬间,飞快地抓拍了几张。 照片里,江枫侧脸线条在餐馆暖黄灯光下显得柔和,眼神悠远,指尖轻扣玻璃杯,背景是喧囂温暖的市井烟火。 她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手指翻飞,把照片发给了凌依,还附带了一个“偷拍成功”的得意表情包。 江枫收回目光,正好看到琪亚娜对著玉兆屏幕偷笑。 “吃饭老拍照呢,” 江枫笑了笑,语气带著点纵容的无奈,“菜都要凉了。” 他不喜欢拍照,他更习惯用他的大脑去记忆。 琪亚娜眨眨眼,把玉兆屏幕转向江枫,上面是她和凌依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是凌依回復的一个“收到,存档”的系统表情。 “我跟凌依姐匯报一下『监护人』的晚餐实况嘛。” 琪亚娜理直气壮,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促狭地问。 “对了哥,您真的打开过您自己手机的『相机』功能嘛? 我好像从来没见您拍过照。” 江枫闻言,挑眉,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玉兆,手指滑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琪亚娜。 “谁说没有。”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点“你可別小看人”的意味。 琪亚娜凑过去看。 只见相册里,照片不多,但分类清晰。 最多的一类是合照。 有琪亚娜生日时,那颗大虫头戴著可笑纸皇冠对著蛋糕许愿的照片。 有琪亚娜某次考核通过后,凌依给她拍的单虫照。 在翁瓦克的合照。 有商团年会时的大合影,秩序虫群们排列得整整齐齐,甲壳上的笑脸徽记在闪光灯下清晰可见。 还有一些零散的,和萨兰、凝梨、阿合马等人的合照。 另一类是工作相关,主要是某些文件、合同细节或者特殊物品的拍摄存档,整理得一丝不苟。 还有一类很特別,是几张手写笔记的照片。 字跡不算特別好看,但很工整。 內容像是密码、坐標、特殊符號或者一些简短的备忘。 江枫解释道:“有时候怕自己忘了某些临时设定的密码或者重要坐標,就手写下来拍个照,比纯电子记录感觉踏实点。” 琪亚娜翻看著,发现里面几乎没有江枫自己的单人照。 唯一一张,貌似还是证件照。 “看,这不是拍过吗?”江枫收回手机,语气隨意。 琪亚娜看著他把手机收好,重新拿起筷子,忽然喊了一声:“茄子!” 江枫下意识地转过头,脸上还带著刚才说话时未散的笑意,眼神温和。 咔嚓。 琪亚娜用自己的玉兆,定格下了这个瞬间。 照片里,江枫脸上带著无奈又纵容的笑,背景是餐馆温暖的灯光和满桌家常菜餚,窗外是罗浮不夜的星河。 江枫看著琪亚娜得意炫耀屏幕的样子,摇头失笑,伸手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 “快吃吧,小姑娘。” 窗外的罗浮,灯火如昼,人声鼎沸。窗內的小馆,蒸汽裊裊,饭菜飘香 第94章 呼雷 仙舟“罗浮”,幽囚狱入口。 阿合马今天穿了身星际和平公司风格的行头。 深灰色修身西装,暗红色条纹领带。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觉得这身衣服勒得慌。 “嘖,公司审美,”他內心嘀咕,“领带这玩意儿根本是文明的枷锁。” 身边跟著两位女狐人。 高挑的那位撑著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 矮些的扎著双马尾,嘴里嚼著泡泡糖,正低头全神贯注打手游,手指在虚擬屏上划出残影。 还有一位持明族龙师,涛然。 他身著墨绿色长袍,龙角在幽囚狱幽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冽的光泽,表情沉稳得像块深海里的石头。 “这边走。” 涛然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亮出玉符,镇守幽囚狱的云骑守卫只是略一查验,便沉默地让开道路。 一行人畅通无阻地走向镇恶门。 门上的兽脸浮雕仿佛感应到生人靠近,原本僵硬的面部线条突然“活”了过来,石质眼珠缓缓转动,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威罚罪囚,靖平域內。见此门者,当自省身前。不赦十恶,罪责种种,难逃法眼。” 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迴荡,带著某种古老的审判意味。 涛然嗤笑一声,龙尾轻轻扫过地面:“陈词滥调。” 持明族狱卒转动沉重的机关,镇恶门在低沉的摩擦声中向內开启。 一股混杂著陈旧水汽、淡淡铁锈和某种压抑能量的气息扑面而来。 幽囚狱內部比想像中更“简洁”。 没有想像中的血腥恐怖,只有无尽的、近乎冷酷的秩序感。 金属廊道延伸向黑暗深处,两侧是一间间完全密闭的囚室。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 涛然在一扇格外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 这门没有观察窗,表面铭刻著复杂的封印符文,此刻正微微散发著青蓝色的光。 “就送到这里吧。”阿合马突然笑呵呵地说,打破了近乎凝滯的寂静。 他转过身,面向两位同行的“女狐人”。 高挑的那位优雅地收起黑伞。 伞面收拢的瞬间,她的身形如雾气般波动、重组。 墨镜,风衣,唇角永远掛著一抹掌控一切的从容微笑。卡芙卡。 矮个的双马尾少女“噗”地吹破一个粉色的泡泡,虚擬屏幕在她掌心化作光点消散。 她歪了歪头,灰色的短髮显得有点乱,眼神却清醒锐利得不像个网癮少女。银狼。 涛然深深地看了阿合马一眼,龙瞳中情绪复杂:“那就祝君成功了。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他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墨绿长袍拂过地面,身影很快消失在来时的廊道阴影中。 “確定不需要我们帮忙?” 银狼隨口问道,手指在空中虚划,给幽囚狱的安保留了点小惊喜。 “这地方的防火墙老古董了,但底层逻辑还挺结实……” 阿合马笑笑,抬手示意不必。 他整理了一下那该死的领带,转身面向那扇符文明灭的厚重铁门。 “不用。我们步离人有句老话——”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在森林里,猎人和猎物的身份,隨时可能改变。”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伸手推向铁门。 它沉重而缓慢地向內滑开,发出悠长嘶哑的摩擦声,仿佛一尊巨兽不情愿地张开嘴。 “行吧。” 银狼耸耸肩,“別死了。我们可没本事安抚你家那位『情绪丰富』的老板。” 卡芙卡微微一笑,对阿合马轻轻頷首,墨镜后的目光意味深长。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如同被擦除的数据像素,模糊、闪烁,隨即彻底消失在原地。 门在阿合马身后缓缓合拢,將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隔绝。 绝对的黑暗。 不,並非完全黑暗。 囚室深处,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在隱约脉动,像一颗沉睡巨兽的心臟。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铁锈味、陈旧血污的腥气,还有一种…… 属於顶级掠食者的威压。 阿合马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向前走了几步,靴底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异常清晰。 停下,用步离人古老的语言,低声吟诵: “赐狼以穷途,令其寻得前路。饲狼以死数,令其食能果腹。” 声音在黑暗中迴荡。 片刻死寂。 然后,从囚室最深处,传来了回应。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粗糙的砂石在铁皮上摩擦。 “苟且偷安,无处得生;抵死鏖杀,万世长存!” 两段古训,一问一答,如同跨越漫长时光的狼嚎与回声。 暗红色的光芒变亮了些。阿合马看清了囚室中央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身影被无数刻满符文的粗重锁链束缚在刑架上。 那些锁链並非单纯捆缚,部分链环甚至刺入皮肉,与骨骼勾连。 最触目惊心的是几柄形制古朴、却散发著不祥青光的剑,它们並非插入地面,而是直接“生长”在那身影的胸膛、肩胛和腹部。 无间剑树,仙舟针对这怪物的极刑。 剑身会在血肉中缓慢生长、分叉,持续带来凌迟般的痛苦。 而那身影…… 即使被如此酷刑折磨,他依旧昂著头。 灰白色、如钢针般粗硬的毛髮覆盖著壮硕如山的身躯。 突出的吻部,森白交错的利齿,一双即使在暗处也燃烧著狂怒与战意的猩红眼眸。 步离人战首,呼雷。 他咧开嘴,露出沾著血丝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锁链隨著他的动作哐当作响,无间剑树的刃口在肌肉牵拉下渗出更多暗色的血。 “都兰的子嗣……” 呼雷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审视,猩红的目光死死钉在阿合马身上,尤其是他那身光鲜的公司西装和狐耳。 “告诉我——” “你为何身披奴隶的皮?” “奴隶的皮?” 阿合马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那勒死人的领带,隨手扔在潮湿的地面上,又解开西装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稍安勿躁,战首。”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算得上礼貌。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伸出手,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了那枚翡翠交给他的血色宝石。 宝石在他掌心静静躺著,內部仿佛封存著一片微缩的血色星云,此刻正隨著他的心跳,同步闪烁著妖异的光。 阿合马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似乎也有同样的血色星云在旋转。 “我来藏锋。” 宝石红光一跳。 “我来猎金。” 红光如呼吸般涨缩。 “我来噬月。” 红光开始沿著他的手指向上蔓延。 “我为繁荣点燃毒火,冬伏夏出,尽折白骨作財薪。” 最后一句咒言落下,血色宝石轰然爆发出炽烈的光芒! 光芒如有生命般缠绕上阿合马的身体,覆盖他的西装,侵蚀他的皮肤。 衣物在红光中熔解、重构,化作一身贴合他修长身躯的、暗红与鎏金交织的战甲。 甲冑线条凌厉如刀锋,肩甲形似收拢的蝠翼,胸口镶嵌著那颗已化为核心的血色宝石,正如同心臟般强劲搏动。 他的容貌並未改变,依旧是那张带著商人精明的脸,黑色的眼睛。 但气质已天翻地覆。 圆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的锐利、冰冷的贪婪,以及属於顶尖猎食者的绝对自信。 他轻轻握拳,指尖有细碎的血色晶尘洒落。 此刻,他不是阿合马,不是狼百万。 他是石心十人第十一席,“尖晶”。 “战首,我將剖开你的胸膛,为步离带去新的辉煌。” 呼雷猩红的狼瞳骤然收缩,隨即爆发出疯狂的大笑! 锁链被他挣得哗啦巨响,无间剑树在血肉中搅动,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战首的笑声震得囚室簌簌落灰。 他猛地向前挣动,锁链符文狂闪,却无法完全压制他那源自血脉深处的狂暴力量。 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尖晶”,里面燃烧著最纯粹的、对廝杀与征服的渴望。 “来吧!不知天高地厚的狼崽子!” “不死——不休!” 阿合马微微歪头,黑色眼瞳倒映著呼雷狂暴的身影。 然后,他抬起手,对著战首,勾了勾手指。 动作轻鬆写意,如同邀请一场午后茶会。 第95章 诡譎 罗浮·十王司。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无数面悬浮的光幕。 光幕上实时显示著幽囚狱各层的能量读数、封印状態、生命体徵,以及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的巡逻日誌。 一名身著判官服饰、面容冷峻的女子突然抬头。 她一脸仙气,看上去跟女鬼似的。 寒鸦。 她面前代表“幽囚狱底层”的光幕上,原本平稳如死水的能量曲线,猛地炸起一根尖锐的红色突刺! 紧接著,第二根。 两根性质截然不同却同样暴烈的能量轨跡开始疯狂纠缠、对冲、爆发! 警报符文瞬间染红了大半光幕,无声,却比任何嘶鸣都更令人心悸。 “幽囚狱最底层,异常高能反应!” 寒鸦的声音冷彻如刀 “是呼雷的牢房!” 整个观狱台剎那寂静,只剩下玉兆疯狂运算的嗡鸣。 “立刻调取影像!” “底层所有观测法阵被干扰!无法成像!” “联繫镇守狱卒和武弁!” “通讯受阻!有高强度数据迷雾覆盖幽囚狱外围信道!” 寒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按她的经验,这时候再派人去恐怕是羊入虎口。 覆水难收啊,可恶,什么时候!? 一条条指令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出。十王司这座沉寂的机器,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態。 然而,指令的传递,遇到了无形的墙壁。 幽囚狱,中层廊道 隶属於持明族龙师一系的狱卒们,依旧如雕塑般驻守在各自的岗哨上。 他们身著不同於普通云骑的、带有龙鳞纹饰的轻甲,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十王司的命令? 不听! 为首的一名年长的持明士兵轻轻摇头。 “我等奉命镇守此区,未得龙师手令,不得擅动。” 他的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可十王司……” 一名较为年轻的持明狱卒略显迟疑。 “龙师有諭:不得擅动。” 老持明闭上眼睛,不再理会那越来越急促的警报红光,仿佛入定。 指令,在这里被搁置。 幽囚狱,上层闸口 忠於罗浮仙舟、直接听命於十王司的狱卒们,情况则更加诡异。 他们確实行动了。 在警报响起的瞬间,训练有素的他们立刻集结,紧隨著金人编队,向著通往底层的升降机关疾步衝去。 但就在领头的小队长即將按下机关按钮的瞬间,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如同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的眼神依旧锐利,身体依旧紧绷保持著衝锋的姿態,甚至手指距离按钮只有毫釐之差。 但就是这毫釐,成为了天堑。 时间在他们身上仿佛凝固了。 只有警报的红光扫过他们僵硬的脸庞,映出一片毫无生机的静止。 远处阴影里,一个优雅的女声带著些许兴味,轻轻响起,又消散在空气里: “听我说:你们很累,需要休息一会儿。” 卡芙卡的言灵,如同最精细的锁,冻结了这条通道。 银狼嚼著新拆的口香糖,虚擬屏幕在她膝上展开,显示著“罗浮內部通讯节点干扰中……倒计时”的字样。 “搞定。” 她小声嘟囔,“老古董系统,漏洞跟筛子似的” 罗浮·星槎海中枢外围 就在十王司的判官们为幽囚狱的失控和內部通讯的诡异滯涩焦头烂额时,另一股不协调的“压力”,从截然不同的方向涌来。 数艘装饰华丽、流线优雅的小型飞船,悄然靠近了罗浮划定的警戒空域。 飞船外壳上,象徵著“同谐”命途的、多彩而和谐的徽记微微发光。 几乎同时,天舶司的警告和询问讯號就发送了过去。 得到的回应彬彬有礼,却不容置疑: “尊敬的罗浮仙舟,我们是来自匹诺康尼的家族成员,受邀前来进行文化交流与商业洽谈,已提前报备。这是我们的通关文牒与『星期日』先生签署的邀请函副本。” 讯息附带的数据流真实有效,印章齐全,甚至还有罗浮外事部门某个中级官员的確认回执。 同谐的家族。 他们挑在这个时间点,如此“恰好”地抵达? 负责此区域的接渡使看著同步传回的画面和资料,眉头紧锁。 她认得那些徽记,也听说过“星期日”和“知更鸟”的名字。程序上,对方似乎无懈可击。 但直觉,让她心中的警铃疯狂作响。 “核查所有信息真偽!联繫神策府確认!在得到明確指令前,限制其入境星槎数量,並派『礼貌』的云骑小队『陪同』!” 她咬著牙下令。 同谐家族的到来,让罗浮本就绷紧的神经,更加纷乱复杂。 神策府不得不分派出宝贵的人手和注意力,去应对这群笑容温和、手续齐全的“不速之客”。 与此同时,罗浮某处僻静的贵宾驛馆內 房间装饰雅致,隔音极佳,窗外是罗浮人造天穹模擬出的静謐星空。 空气里飘浮著淡淡的、安寧的薰香。 知更鸟独自坐在梳妆檯前。 她没有立刻卸妆,而是有些出神地看著镜中的自己。 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迷茫。 就在这时,梳妆檯上,一枚她隨身携带的谐乐发卡,忽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如梦似幻的七彩光晕。 知更鸟微微一怔,迅速看向房门——紧闭且锁好。 她轻轻拿起发卡,指尖在某个隱秘的凸起上按了一下。 发卡表面无声滑开,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小卷看似普通、却散发著淡淡梦绪气息的信纸。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缓缓展开信笺。 熟悉的、优雅而充满韵律感的字跡映入眼帘,那是属於“梦主”,属於她的抚养人,歌斐木的笔跡。 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我亲爱的孩子,知更鸟:” 开头依然是温暖而亲切的称呼,却让知更鸟的心猛地一沉。 “此刻提笔,窗外『匹诺康尼』的永梦霓虹依旧绚烂,但我心中唯有对你的掛念与歉疚。” “我与你兄长星期日,最初的本意,是愿你永远翱翔於纯粹的歌谣与星光之下,远离尘埃,远离算计,远离这条充满荆棘与血泪的窄路。 你的歌声应当只为了美好与治癒而响起。” 知更鸟咬住了下唇。 “然而,命运的织机从不理会凡人的祈愿。为了迎接『祂』的到来,为了那终將响彻万界的、真正的『谐乐』,我,我们,別无选择。” “此信,承载十万七千三百三十六位同胞的意志、梦想与未曾熄灭的渴望。 他们沉睡著,等待著。而我们,是唤醒黎明之人。 乐园必將再现,不是虚幻的泡影,而是属於眾人的应许之地。” “你即將面对的选择,或许艰难。” “最后,善用那颗『星核』。我知道它的力量灿烂而虚偽。 但工具本身並无善恶,关键在於执器者的心与目的。让它成为你筑就乐园的基石,而非毁灭的柴薪。” “愿你心中始终有歌。 歌斐木。” 信笺到此结束。 知更鸟怔怔地看著最后的署名。 下一秒,那承载著沉重嘱託的信纸,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露,又像是破碎的梦境泡沫,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幻。 最终化作无数细微的、闪烁著七彩光泽的泡沫,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十万七千三百三十六位同胞的意志……” 她喃喃重复。 “为了迎接『祂』……” “乐园……”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唯一一种可能。 但她仍然不愿接受,哥哥与老师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就在这时,房间內一处阴影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 一个穿著罗浮工造司低级杂役服饰、但眼神异常清明锐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 他动作快得惊人,將一个被多重封印符文紧紧包裹的金属匣子,轻轻放在了知更鸟面前的梳妆檯上。 正是那颗在拍卖场失窃,引发轩然大波,本该被严密看管的星核。 “知更鸟小姐,”来人声音低沉急促,带著明显的持明口音。 “东西带来了。『梦主』的意志,请您务必执行。罗浮內部的混乱渐起,十王司和云骑的注意力被分散,这是最佳时机。” 他快速说道:“我会在外围提供必要的支持。但核心的『共鸣』与『引导』,必须由您亲自完成。家族的力量,在等待您的信號。” 他深深看了知更鸟一眼,那眼神中有催促,有期待。 也有属於龙师一派特有的、对古老计划的偏执。 “时间紧迫。。” 说完,他的身形再次融入阴影,如同从未出现过。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却坚定地,抚上了那冰冷而灼热的金属表面。 蓝色的眼眸中,泪水已干,只剩下一种混合著巨大压力、深刻悲伤与不容退缩决心的复杂光芒。 不可以,绝对不能。 第96章 贪狼逐驰 幽囚狱最深处的囚室,此刻已面目全非。 原本刻画著镇压符文的金属墙壁布满深刻的划痕与灼痕,有些地方被巨力撞击得向內凹陷。 断裂的锁链碎块散落一地,浸在血污里。 空气中瀰漫著焦糊、铁锈、狼血特有的腥臊。 战斗的声响早已停止,只剩下能量残余引发的、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个粗重不一的喘息。 阿合马单膝跪在破碎的地面上。 他身上那身华丽而凌厉的暗红鎏金战甲布满了裂纹,尤其是左肩部分,几乎完全破碎,露出下面被撕裂的血肉。 他的黑髮被汗水与血水黏在额前,那张总是掛著商人式笑容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近乎虚脱的苍白。 嘴角有血线淌下,滴落在战甲裂隙处,迅速被那仍在微弱搏动的宝石吸收。 他贏了。 但贏得极其勉强,如同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走完全程。 在他对面不远处,战首呼雷仰面躺在他自己砸出的浅坑里。 这位步离人狼王的情形更为悽惨。 本就饱受无间剑树折磨的躯体上,又添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些伤口边缘不是平滑的切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结晶化痕跡,仿佛被某种贪婪的力量“啃食”过生命精华。 最严重的伤在胸膛,那里有一个穿透性的窟窿,能看到后面碎裂的地面。 不过给他时间,他很快就能恢復。 呼雷在笑。 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酣畅淋漓、甚至带著满意与解脱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咳咳……” 笑声牵动伤势,让他咳出大口大口的、带著晶体碎屑的污血。 但他笑得更大声了,猩红的狼瞳在幽暗的光线下燃烧著炽热的光芒。 “好!” 他挣扎著,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臂支撑起上半身,目光如烙铁般印在阿合马身上。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那动作充满了原始的野性。 “来吧!” 呼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属於战首的威严与仪式感。 “按照传统!渴饮败者的鲜血吧!新的战首!用我的血与魂,点燃你的『赤月』!” 说著,他那只完好的、利爪狰狞的右手,猛地抬起,毫不犹豫地抓向自己的胸膛,竟是要亲手撕开它,完成这场血腥的传承! “停下。” 阿合马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沙哑疲惫,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呼雷的动作戛然而止。 狼瞳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被打断仪式的不悦。 阿合马缓缓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才稳住。 他抹去嘴角的血,那双黑色的眼睛看向呼雷,里面没有胜利者的骄狂,也没有对传承的渴望,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计算。 “你的血,很珍贵。但我喝掉,太浪费了。我有自己的『狼群』。” 他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那种让呼雷討厌的商人式的平稳。 “我有个更好的人选。一个能让狼群真正肆无忌惮地奔驰於旷野,而非蜷缩在废墟或他人阴影下苟且的人选。” “更好的人选?” 呼雷的狼耳动了动,嗤笑一声,但猩红的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波动。 他咆哮道:“除了在廝杀中获胜的狼,谁有资格领导狼群?” 他表面上怒骂,但心中却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完全排斥。 眼前这个同族,太奇怪了。 披著狐人的皮,用著存护的力量,骨子里却有著属於真正掠食者的狡诈与坚韧。 更重要的是,从对方只言片语透露的信息,以及如今步离人居然需要与龙师勾结、潜入仙舟大狱来“解救”他这位战首的窘境来看…… 外面的狼群,恐怕早已不復当年勇武,甚至可能墮落得让他心惊。 也许这个诡异的同族,真的看到了別的路? 阿合马对呼雷的咆哮不以为意,仿佛早就料到。 他平静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萨兰。” 呼雷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他皱眉:“谁?” “或者,你也可以叫她现在的名字,飞霄。曜青仙舟的狐人將军。” 阿合马补充道,同时仔细观察著呼雷的反应。 “仙舟的將军?一个狐人奴僕?!” 呼雷的怒火再次被点燃,感觉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你要让一个给仙舟当鹰犬的贱畜,继承『赤月』?” “她体內,”阿合马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穿透呼雷的怒火,“流淌著一半狼血。” 呼雷的怒骂再次顿住。 阿合马继续说道,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让她继承『赤月』,狼的传承与骄傲,便不会断绝。它將藉助巡猎的锋鏑淬炼,在更广阔的星海中延续。这比困死在你我的血脉里,更有价值。” 呼雷沉默了,巨大的胸腔起伏著,那双猩红的狼瞳死死盯著阿合马,里面充满了挣扎、怀疑,以及一丝…… 被这个疯狂想法隱隱触动的骇然。 这个提议本身,就充满了惊世骇俗的顛覆性。 但细想之下……一个拥有步离人血统的仙舟將军? 这身份本身就蕴含著无穷的可能与危险。 “哼,”良久,呼雷才冷哼一声,但语气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暴怒。 “狡猾的说法。仙舟不会接受她,而她,也將屈从,被道貌岸然的妖弓信徒困於监牢。” “仙舟联盟或许不会轻易接受,”阿合马承认,“但如果是『被迫』接受,如果是用无法否认的功绩与足够的『代价』铺路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儘管步履蹣跚,目光却锐利如出鞘的尖晶。 “我的介错人……” 阿合马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似乎想到了某个可靠又麻烦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复杂的弧度。 “他会用你我的血,为她铺就一条无法被忽视的大路。你的败亡与我的伏法,將成为她身上最醒目的功勋与背景。” 呼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明白了。 这个疯子,不仅要顛覆传承,还要將自己的死亡和同族的死亡,都算计进去,作为那个混血后裔崛起的垫脚石! 用两个极端“危险”的步离人的终结,去为一个拥有步离血统的仙舟將领,换取在联盟內部存续甚至晋升的“合理性”与“安全性”!这是何等……冷酷而高效的算计! 但不可否认,这或许是让狼群血脉在绝境中,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甚至获得新生的……唯一机会。 “哈哈哈……好!好!好!”呼雷突然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狂放的笑声,笑声在破损的囚室里迴荡,带著一种放下重担、看透结局的释然与快意。 他猛地用那只完好的手臂一撑地面,庞大的身躯竟然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儘管每一步都让伤口崩裂,晶体碎屑和鲜血一起洒落。 他走到阿合马面前,猩红的狼瞳平视著对方黑色的眼睛。 “我承认了,小子。” 呼雷咧嘴,露出染血的獠牙。 对著上方无尽的黑暗与岩层,发出一声悠长、浑厚、充满了野性与不羈的嘹亮狼嚎! “嗷呜——————!!!” 嚎声穿金裂石,仿佛穿透了幽囚狱的重重封锁,向著渺远的星河宣告著什么。 嚎声止息,他低下头,看向阿合马,眼中狂暴褪去,只剩下一片属於战士的平静。 “走吧,”阿合马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伤势,血色战甲上的光芒进一步黯淡,但核心处的宝石依旧稳定地搏动著。 “十王司的判官和云骑不是傻子,这里的动静瞒不了多久。我们还可以苟活片刻,把这场戏的最后一幕演完。” 呼雷低哼一声,没有反对。 两个身影缓缓没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第97章 椒丘 下午的鳞渊境,总是笼罩著一层若有似无的雨雾。 湿漉漉的灵光,悬在雕樑画栋与虬结古木之间,让一切都显得朦朧而不真实。 龙师涛然的府邸便在这片朦朧深处,临著一眼冷泉,背靠斑驳的古老岩壁。 庭院布景极简,几乎没有什么鲜艷的色彩。 只有深浅不一的灰、白、墨绿,以及石头上岁月沁出的青黑。 遵循权威和恪守古制,这就是涛然。 椒丘到的时候,涛然正坐在敞轩里,面前只有一壶清茶,两只素杯。 他望著远处显龙大雩殿方向那尊朦朧的龙尊雕像侧影,侧脸在雨雾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过於清晰的寂寥。 “先生来了。”涛然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坐。雨气侵人,喝杯热茶驱驱寒。” 椒丘依言坐下,羽扇轻轻搁在膝头。 他没急著说话,也顺著涛然的目光望去,看著那在灵光雨雾中仿佛隨时要活过来腾空而去的龙影。 “每次看,都觉得很近,又很远。他就差了那么一点。” 涛然终於收回目光,替椒丘斟了茶。 茶水是冷的。 这壶茶或许早已摆在这里,只是道具。 和某个公寓的橘子一样。 “看著近在咫尺的不朽,实则被困在蜕生轮迴的壳里,血脉一日日稀薄,子嗣难以为继。” 他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比不得你们狐人,生命虽如夏花般短暂,却也如夏花般,总能轰轰烈烈地开过一场,烂漫无拘。” 椒丘端起冷茶,指尖感受著瓷壁的凉意,没有喝。 “將军常言,生命的尺度,不在长短,而在是否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狐人渴求更长的岁月去看更多风景,与持明希求挣脱轮迴的束缚延续血脉,其心其情,並无二致。 在下此次前来,亦是承飞霄將军之託,愿为两族寻一个不至於太过黯淡的前程。” “前程……” 涛然咀嚼著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桌面上划了一下。 “『同谐』的家族,向我们描绘了一个很美的『前程』。他们说,会有那样一个乐园,所有声音都能和谐共存,所有缺憾都能得到补完。 持明可以摆脱轮迴的诅咒,获得真正『繁衍』的未来。” “乃至联盟一直追寻的断绝不死,也能实现。” 他的目光落在椒丘脸上,带著审视。 “而他们,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助力』,需要罗浮在某个时刻,出现一点『恰到好处』的纷乱与疏忽。” 椒丘的羽扇停了片刻,“听起来,像一场危险的交易。” “要么贏下所有,要么一无所有。” 涛然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隱隱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偏执。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的乌木盒子,推到椒丘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没有珍宝,只静静躺著一枚叠成复杂方胜状的、暗金色的符纸。 “这是『同心契』,”涛然介绍道,声音没什么起伏,“由我亲手炼製。服下它,守约者安然无恙,甚至能得一丝龙力护持心神。但若背弃誓约……” 他抬眼,龙瞳里没什么情绪。 “符咒会化作万千游丝,缠缚心窍,剜心刺骨,直至形神俱灭。” 庭院里只有冷泉滴落的声音。 涛然看著椒丘。 “先生既代表飞霄將军,言称愿与我等共襄盛举,谋求两族之未来。那么,可否让我看到將军一系的诚意?” 没有威逼,没有劝诱,只是平静地陈述,將选择权推了过去。 椒丘看著那枚符籙,脸上没什么惊讶,也没有恐惧。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没有丝毫犹豫,伸出两指,拈起那枚暗金色的符纸。 符纸触手微温,仿佛有生命般轻轻一颤。 然后,在涛然的注视下,椒丘將它送入口中,喝著那口一直未喝的冷茶,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没有光芒大作,没有异象发生。 只是椒丘的脸色似乎白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只有眉心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细纹,旋即隱没。 涛然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终於,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缓和”的神色。 他提起那一直未曾动过的茶壶,竟从壶嘴倒出了裊裊热气。 原来壶內有机关,一直温著真正的热茶。 龙师的小巧思,你就学去吧。 他为椒丘重新斟满。 “先生赤诚,涛然铭记。” 他举起自己那杯一直冷著的茶,以茶代酒,向椒丘微微一敬。 椒丘也举起杯,热茶的暖意透过杯壁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饮尽。 天光渐暗,鳞渊境的灵光雨雾染上了夜色的墨蓝,更添几分幽邃。 椒丘从涛然府上告辞出来,没有直接回驛馆,而是拐了几个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丹鼎司附近一处清静的院落。 这里是凝梨的居所,院子里晒著不少药材,空气中浮动著淡淡的、寧神的草木香气。 凝梨正在小书房里对著一卷医书发呆,眉宇间锁著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听到通报,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迎了出来。 “椒丘先生!您可算来了!” 她引著椒丘进屋,手脚麻利地斟了茶,指尖却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您听说了吗?幽囚狱......” “凝梨姑娘稍安。”椒丘接过茶,声音温和,“在下略有耳闻。” 凝梨在他对面坐下,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要去劫狱?” 她越说越急,眼圈都有些红了。 她实在无法將记忆中那个虽然浮夸但心肠不坏、总想著做大生意的傢伙,和如今罗浮內部流传的“勾结外敌、劫掠重犯”的狂徒联繫起来。 椒丘轻轻嘆了口气,將下午在涛然府上的会面,择要告诉了凝梨。 他描述了涛然对持明现状的愤懣,对家族所许诺“乐园”的期待,以及两方试图达成的交易。 但他略去了那枚“同心契”的存在,只说是达成了合作。 “……如今看来,龙师一系与『同谐』家族勾结,意图在罗浮生乱,已是確凿无疑。” 椒丘总结道,语气沉稳,带著一种能让听者稍稍安心的力量。 “证据链虽未齐全,但指向已明。龙师和家族似乎也並无全盘隱瞒之意。以神策將军之能,理清来龙去脉,当非难事。” 凝梨稍微鬆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那阿合马……” “这便是眼下最令人费解,也最耐人寻味之处。” 椒丘啜了口茶,目光变得深邃。 “幽囚狱事发至今,时间已不算短。按理,对呼雷这等重犯逃脱,以及对协助逃脱者阿合马的通缉令,早该传遍罗浮乃至发出星际协查。 可事实上,除了內部紧急通报和戒严,公开的通缉令迟迟未至。” 他顿了顿,看向凝梨:“更奇怪的是,阿合马先生在罗浮的產业,至今运转如常,未有半分被查封或监管的跡象。仙舟司律,何时变得如此宽容了?” 凝梨愣住了,这个细节她確实未曾关注。 椒丘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瞭然的沉重:“並非司律宽容。恐怕是有人,將压力顶在了上面。此刻神策將军与飞霄將军案头,堆砌的恐怕不只是案件卷宗,更有来自各方的质询与问责书。 他们在爭取时间,或者在等待某个变数。” “变数?”凝梨喃喃。 “阿合马先生看似行事荒诞,实则每一步都必有深意。他甘冒奇险,与虎谋皮,所求绝非仅仅『救出一个战首』这般简单。” 椒丘缓声道,目光中流露出思索,“在下猜想,他必有苦衷,亦必有后手。只是这后手何时显现,以何种方式显现……”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飞霄將军说她不日便会赶来罗浮,有两位將军坐镇,想来不会有问题。” 凝梨却因他这番话,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她用力点头。 “是,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一定,一定是在谋划著名什么!” “大家一定要安安全全的,等飞霄来。” 提到“安安全全”,椒丘眼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他温言安抚了凝梨几句,承诺一有消息必定告知,便起身告辞。 夜色已浓,鳞渊境的灵光在黑暗中幽幽浮动,像是无数沉睡的眼睛。 椒丘独自走在返回驛馆的青石小径上,步履看似从容,心神却高度集中。 当他走到一处僻静的石桥中央时,脚下看似坚实的桥面忽然无声地软化、下陷。 失重感传来。 但他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顺势放鬆了身体,任由那股力量將自己吞噬、拖拽。 虽然不是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但他还是要感慨那位猎手小姑娘的本事不赖。 不过一息之间,脚底重新踏上实地。 周围是绝对的黑暗与潮湿,空气里瀰漫著陈旧的水汽、岩石的土腥味。 这里似乎是某处废弃的地下管网深处。 “夜宵?” 一个沙哑粗糲、带著毫不掩饰野性趣味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一只覆满灰硬毛髮、利爪如鉤的巨掌从旁侧的阴影中猛地探出,精准地攥住了椒丘的衣襟,將他整个提离了地面! 是呼雷。 他猩红的狼瞳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盯著椒丘,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猎物,鼻翼翕动,嗅著他身上的气息。 椒丘被提著,羽扇还握在手里,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对著呼雷微微頷首示意。 “战首,放下他。” 另一个声音响起,平静,带著一种奇特的、金属与温润交织的质感。 阿合马从更深的阴影里走出。 他走到呼雷身边,伸手,一根一根,稳稳地掰开了呼雷那铁钳般的手指。 呼雷低哼一声,鬆开了爪子。 椒丘双脚落地,轻轻掸了掸被抓皱的衣襟,姿態从容得仿佛刚才只是绊了一跤。 “先生,”阿合马看向椒丘,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幽深,“计划可还顺利?” 椒丘展开羽扇,慢摇了两下,驱散了些许浑浊的空气。 “龙师的焦虑与偏执,家族的许诺与野心,猎手的精准与『收费』,將军的压力与隱忍,乃至罗浮此刻外松內紧的態势……”他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语气平稳。 “皆在预料之中,亦在推动之中。” 他停顿了一下,羽扇收起,目光扫过阿合马,又掠过旁边抱著手臂、咧著嘴似笑非笑的呼雷。 “棋盘已铺,棋子已动。各方心思,彼此制衡,看似混乱,实则正在滑向我们预设的轨道。” 椒丘的声音低了下来,在这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 “唯一不能確定的,不在仙舟,不在家族,甚至超脱一切的。” 他看向阿合马,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让所有知情人心中都为之浮动、期盼又带著一丝莫测的名字: “是江枫大人。” 第98章 八方来敌 第二天清晨,罗浮仙舟是在一阵剧震中醒来的。 不是爆炸,不是撞击,那震动沉闷而恢宏,带著某种木质结构急剧生长、膨胀、撑开裂隙的呻吟。 无数还在睡梦中的人被猛地顛下床铺,杯盏器皿叮噹作响地滑落。 江枫几乎是震动传来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下床,几步跨到窗边,“刷”地拉开窗帘。 然后,他愣住了。 窗外,原本应该是罗浮人造天穹模擬出的晨光熹微,此刻却被一种更原始、更辉煌的金色所浸染。 那光芒的来源是—— 建木。 那株传说中被帝弓司命一箭射断、早已枯死无数岁月的古老神木残骸,此刻正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態,重新刺向天空! 粗壮如山脉的枝干衝破封印的桎梏,表面覆盖著新生的、翡翠般的树皮,裂纹处迸发出炽烈的金光。 无数虬结的枝条向著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如同復甦的巨兽伸展开它沉睡了数千年的肢体。 更惊人的是,漫天飘洒著金黄色的、足有巴掌大的树叶。 它们並非凋零,而是新生,散发著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如同金色的雪,铺天盖地,笼罩了小半个罗浮。 街巷瞬间被染成一片辉煌的暖金色,美得惊人,也诡异得骇人。 “建木復生了?” 江枫低声自语,黑色的瞳孔里映照著那通天彻地的金色巨影。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手腕上属於商团的紧急通讯印记微微发烫,凌依平静但语速明显加快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 “管理者,罗浮突发大规模异常生態及能量事件,源头锁定为鳞渊境建木残骸。 能量读数急剧攀升,性质复杂,混合高强度『丰饶』、『同谐』残留及『毁灭』气息。商团驻罗浮单位已启动应急协议,非战斗人员正在向安全点集结。 另,外围传感器检测到大规模繁育虫群波动,正在接近罗浮空域,意图不明。请指示。” 江枫眉头紧锁。建木重生,虫群逼近…… 这绝不是巧合。 “琪亚娜!” 他转身喊道。 隔壁房间门砰地打开,白髮少女冲了出来,手里还下意识抓著一个枕头,脸上睡意全无:“老哥!外面——那棵树!” “穿好衣服,立刻去神策府!” 江枫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抓起自己的外套。 “去找景元將军或者青鏃策士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待在她们身边,绝对不要乱跑!” “你去哪?” 琪亚娜抓住他的胳膊,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我去看看情况。” 江枫拍了拍她的手,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鬆些。 “放心,你哥我命硬得很。而且,这么大的热闹,不去前排看看岂不是亏了?” 琪亚娜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用力点了点头:“你多小心!” “知道。” 江枫身影一闪,已从窗口掠出,几个起落便融入下方被金色树叶覆盖的、开始出现骚动跡象的街巷。 丰饶,同谐,毁灭......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个目標是谁了——同谐。 鳞渊境,建木根系最深处,一处被新生枝干与浓鬱金光遮蔽的隱秘洞窟。 空气里瀰漫著近乎实质的生命灵光,吸一口都让人感觉仿佛年轻了几岁,却又隱隱有种生命力过度充盈带来的窒息感。 幻朧就站在这片金色氤氳的中心。 她今日换了身仙舟装束,一袭鹅黄色的繁复长裙,裙摆曳地,绣著栩栩如生的蝶恋花图案。 手中一柄精致的摺扇半掩著芙蓉面,只露出一双含著无尽笑意、却又深不见底的美眸。 她轻轻摇著扇子,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园赏景,而不是站在一株刚刚暴力重生的神话巨木核心。 “哎呀呀,真是壮观呢。”她的声音柔媚如春水,滴落在这金色的空间里。 “久违的生机令人沉醉。妾身此番,可要多谢龙师大人,行此方便之门呢。” 她笑吟吟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涛然。 涛然的脸色在金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暗不定。 他確实暗中为家族的计划提供了某些“便利”,但他万万没想到,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家族歌者,而是这位以散布“毁灭”为乐的绝灭大君——幻朧! 这位大君是不请自来,带著她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目的和足以掀翻棋盘的力量,强行挤进了这场本就错综复杂的局。 “幻朧阁下亲自前来,真是让我等,倍感『荣幸』。” 涛然的声音有些乾涩,他將“荣幸”二字咬得稍重,龙瞳深处压抑著深深的不安与恼怒。 这个变量太大了,大到他几乎无法掌控。 但事已至此,翻脸更不明智。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头寒意,挤出一丝算是镇定的表情。 “只是不知,阁下所欲为何?” “龙师大人何必紧张。” 幻朧“啪”地合上摺扇,用扇柄轻轻点著掌心,步履裊娜地走近几步,目光却投向那不断搏动、仿佛有金色血液流淌的建木主干。 “妾身所求,不过是一场足够『美丽』的谢幕罢了。” 她回眸,眼波流转。 “你们不是呼唤『祂』吗?不是渴望『乐园』降临吗? 让建木重生,播撒这虚妄的生机,让希望如野草般疯长…… 然后,再亲眼看著它们,在更深沉的绝望与混乱中,被碾碎、被玷污、被否定。” 她的笑容越发甜美,话语却如毒蛇吐信。 “唯有当这艘仙舟上的人们,从这虚假生机的云端,跌入真正无望的深渊,信念彻底崩坏之时…… 『祂』的目光,才会真正听召而来呀。妾身,可是在帮你们呢。” 涛然心头剧震,后背渗出冷汗。 幻朧的目的,竟是要將罗浮推向极致的混乱与绝望,以此为祭品或道標,引动“祂”? 这与他们最初设想的、相对可控的“混乱”与“压力”截然不同! 这是要玩火自焚,不,是要拉著整个罗浮一起坠入地狱! 这与他的初心可截然相反,持明需要仙舟! 但他已骑虎难下。 星核已投入建木,幻朧已在此处。 “……阁下手段,果然非凡。” 涛然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只是,还望阁下稍加克制。罗浮若彻底倾覆,恐怕阁下也难逃巡猎復仇。” “放心,妾身自有分寸。” 幻朧掩口轻笑,目光却飘向远方,看到了罗浮仙舟上开始蔓延的恐慌与混乱。 “戏,总要一幕一幕地唱,才有趣,不是吗?” 就在建木金光笼罩罗浮、幻朧与涛然暗怀鬼胎之际,罗浮的另一角,也“热闹”了起来。 玉界门附近的贸易区,人群原本正因为建木异象而惊慌张望,忽然一阵更加直接的骚动从街头传来。 “狼!是步离人!” 只见呼雷那庞大的灰白色狼人身躯,如同战车般在街道上横衝直撞。 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隨手掀翻路边的货摊和茶桌,木屑与瓷器碎片四处飞溅。 他一把抓起某家熟食铺子里掛著的整只烤岩羊,塞进嘴里大嚼,汁水横流。 而阿合马则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动作看似慌张地“躲避”著呼雷的“破坏”,不时还“不小心”撞倒几个货架,或是“被迫”挥动手臂,將一些无关紧要的摊贩招牌打得东倒西歪。 他脸上甚至还带著点浮夸的焦急:“战首!冷静!这里不是狩猎场!” 两人的行径看上去凶悍无比,造成的实际破坏却相当有限。 掀翻的都是空桌空椅,撞倒的货架商品也多是耐摔的乾货,冲入的“菜市场”更是早就因建木异象而人去摊空,呼雷大吃大嚼的也不过是些卖剩下的食物。 看似混乱,却奇异地避开了人群密集处,更未伤及任何一个平民。 巡逻的云骑军很快赶到,结阵试图阻拦。 呼雷狂笑著挥舞利爪,击飞几杆长兵,却不追击,反而在阿合马的呼喊声中,转身撞破一道侧门,向著另一个方向跑去。 云骑军紧追不捨,却被两人带著在复杂的街巷里绕起了圈子,牵扯了大量精力。 几乎同时,罗浮外围的预警阵列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观测星图上,代表虫群的大片阴影,正从星海深处浮现,浩浩荡荡地逼近罗浮空域。 它们甲壳狰狞,复眼闪烁著纯粹【繁育】本能的猩红光芒,口器开合,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嘶鸣。 天舶司和驻扎的云骑舰队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態,星槎升空,炮口充能,阵法亮起。 一场惨烈的太空绞杀战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令人费解的一幕出现了。 虫群在进入罗浮远程火力边缘地带后,速度骤然放缓。 它们並未像往常那样,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鱼般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反而开始在外围空域盘旋、游曳,如同在观察,或者等待。 它们的攻击欲望,低得反常。 虫群,在等待著什么,隱匿其中的家族,在等待著什么。 第99章 风雨欲来 江枫几乎是逆著人流在跑。 他没有直奔鳞渊境那株刺破天穹的祸根,反而拐向了相对僻静的家族驻地。 越是靠近那里,空气里那股“味道”就越明显。 那不是建木磅礴的生命气息,而是一种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的,而是直接挠在意识上,像无数个训练有素的合唱团正在排演一首宏大却总有几个声部慢了半拍的圣歌。 和谐的表象下,是令人心烦意乱的、细微却无法忽视的“不谐”。 它吸引著你,同时又让你本能地想远离。 家族驻地的外观並不张扬,像一座风格奇异的音乐厅,外墙流动著柔和的多彩光泽。 但此刻,本该紧闭的大门洞开,门前空无一人。 只有那无处不在的“谐乐”如同实质般从门內流淌出来。 预想中的阻拦、盘问、甚至战斗都没有发生。 门廊两侧,站立著数位身著华丽服饰的家族成员。 他们的姿態各异,有的手持乐器,有的闭目冥想,但无一例外,在江枫经过时,他们都微微躬身,或頷首致意。 他们的眼神並非警惕或敌意,反而充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仰? 仿佛他不是闯入者,而是他们等待已久的贵宾,甚至更高阶的存在。 这诡异的礼遇让江枫心中的警铃响得更急。 他没理会他们,循著那“谐乐”最核心、也最“紊乱”的源头,快步深入。 建筑內部的结构复杂得像个迷宫,无数迴廊与拱门嵌套,彩绘玻璃过滤著建木的金光,投下扭曲变幻的光斑。 最终,他来到一处异常高阔的圆形大厅。 这里没有屋顶,抬头就能看见罗浮人造天穹上那株金色巨木狰狞的剪影,以及外围虫群令人不安的阴影。 大厅中央,一个人影背对著他,倚靠在冰冷的石柱上。 是知更鸟。 但她此刻的状態,让江枫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再是那个在拍卖场上优雅从容、用歌声抚平骚乱的歌者。 她身上的白色礼服显得有些凌乱,蓝色的长髮无力地垂下,整个人的重量似乎都依靠著背后的石柱。 最刺眼的是她紧紧攥在胸前的双手之间,透出的那缕不稳定、却持续散发著的金色幽光——星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那光芒如同活物,一丝丝、一缕缕,正缓慢而坚定地游入她的体內。 每流入一分,她身体的颤抖就明显一分,脸色也更苍白一分,而头顶上方那无形的、盘旋在整个驻地的“谐乐”颂歌,就变得愈发宏大、庄严,却也愈发刺耳。 “江枫……先生……” 她听到了脚步声,极其缓慢、吃力地转过头。 蓝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涣散的痛苦。声音气若游丝。 “请……靠近些。” 江枫强压下心头的重重疑虑和某种不祥的预感,依言走近。他没有立刻去夺星核,只是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知更鸟小姐,你……” 他的话没说完。 一股微弱却精纯的忆质,从知更鸟身上弥散开来,並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倾诉。 这股忆质轻柔地包裹住江枫的意识,並非强制灌输,而是呈现。 他“看”到了。 不是眼前虚弱濒临崩溃的知更鸟,而是一个健康的、眼眸明亮的她。 忆质构筑的幻影就站在现实中的她身侧,如同一个清醒的幽灵。 “江枫先生,”幻影的知更鸟开口,声音清晰却带著悲伤的底色。 “请原谅我……只能以这种方式与您交谈。我的身体……正在成为『通道』,留给『自我』的时间,不多了。” 忆质的画面开始流动。 第一幅画面,是江枫自己。 画面中的他,站在人群中央,或是战斗的风暴眼,或是眾人仰望的焦点。 隨著周围目光的匯聚、情绪的激盪,他体內的【秩序】之力,如同被投入薪柴的火焰,肉眼可见地变得蓬勃、旺盛、更具掌控性。 “我想,您一定能感觉到,”幻影知更鸟轻声说,“当人们將希望、恐惧、乃至命运都寄託於您一身时,您所执掌的『秩序』,会变得何等的强大。” 江枫看著那画面,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確实有模糊的感应,但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力量的这种特质。 这感觉像被观察,被算计。 画面变了。 出现了一封信,字跡优雅——是歌斐木的信。 信的內容飞速掠过,但核心信息被忆质著重標出。 “我的引路人,匹诺康尼的梦主,歌斐木先生……” 幻影知更鸟的声音哽住了,眼底漫上深切的悲伤,“还有……我的兄长。 他们,他们希望利用即將在罗浮蔓延的、眾人的绝望与对秩序的渴望,藉助您那因之沸腾的【秩序】之躯……作为最显眼的坐標与容器,让『祂』……重新降临於这个世界。” “祂?”江枫瞳孔骤缩,一个早已黯淡的名字划过脑海,“【秩序】的星神……太一?” “没错。” 幻影知更鸟肯定了他的猜测,泪水终於从忆质构筑的眼眶中滑落,却在现实中虚弱本体的脸颊上真实映现。 “真正的【秩序】星神太一,早已陨落。但歌斐木先生相信,在极致的混乱与对秩序的渴望中,可以强行唤回太一,藉此……动摇希佩。” 她看向江枫的眼神充满了歉疚。 “他们希望由我,利用这颗星核……以及我的声音,引导虫群,製造更大的恐慌,让绝望瀰漫,为『祂』的降临……创造完美的条件。” “原来虫群是你吸引来的。” 江枫的声音低沉下去,他看了一眼窗外晦暗的天空中那些盘旋的黑影。 虫群的异常克制,此刻有了解释。 “我相信,知更鸟小姐,你心怀怜悯,並未完全按照他们最残酷的剧本走,对吗?” 他指了指头顶。那盘旋的颂歌,宏大庄严,却总在关键处出现不和谐的变调,仿佛內部有两个意志在激烈对抗。 “是的……” 幻影知更鸟露出一丝悽然的微笑,那笑容让她忆质的身影都晃动了一下,“我……无法遵从。他们最初的计划,是以您的妹妹琪亚娜为『基石』,召唤『多米尼克斯』。 您因此產生的绝望与愤怒,將是接引『太一』的最后一块拼图。” 江枫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发白。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他心底窜起,並非针对眼前虚弱的少女。 老逼崽子,是不是给你脸给多了! “为了儘可能阻止……或者至少扭曲这个降临,” 知更鸟的声音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现实中的本体也隨之剧烈咳嗽起来,手中的星核光芒一阵紊乱。 “我……我以我自己为引,强行召唤了『齐响诗班』。”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坚定地望著江枫。 “这並非完整的『齐响诗班』,它充满了我的抗拒和私心。” “江枫先生,”她的声音带著最后的、近乎哀求的决绝。 “打败我。趁现在,打败这个不完全的『齐响诗班』。每削弱它一分,降临的可能就窄一分……您的危险,就少一分。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补救的办法。” 江枫沉默了。 巨大的信息量在他脑中衝撞,愤怒的火焰在胸膛里燃烧,几乎要將他素来玩世不恭的表象烧穿。 他们竟敢算计琪亚娜和知更鸟! 算计用这种方式,把他变成唤醒一个已逝星神的工具! “我……我也是个妹妹。” 知更鸟看著他眼中翻涌的怒火,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试图让气氛轻鬆些,却只显得更加破碎。 “我很能理解,您妹妹对您的依恋,以及您对小琪亚娜的疼爱……所以,不要犹豫。 请快点动手吧,江枫先生。趁我……还是『我』的时候。” “不。” 江枫忽然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脸上的愤怒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 就算有星核打底,但强行切断连接,无异於给小鸟来一刀。 他看著虚弱不堪却努力微笑的知更鸟,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此刻或许茫然不知的星期日。 “虽然我没见过你哥哥星期日。” 江枫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著点他惯有的、那种看透一切的嘲讽语调。 “但我了解他的为人。那傢伙,骄傲又死脑筋,把家人看得比命重。 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哪怕是要解放世界,也是先拿自己开刀。所以……” 他蹲下来,平视著知更鸟困惑又绝望的蓝眼睛。 “肯定是我们那位『心怀大爱』的歌斐木先生,又搞了什么鬼,连你哥一起算计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带著一种力量。 “想玩牺牲別人妹妹成就大业的戏码?还捎带上我妹妹?问过我这当哥的同意了吗?” “江枫先生?” 知更鸟茫然地望著他,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不打败她,难道要眼睁睁看著仪式完成吗? 江枫没有解释。 他忽然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轻柔,握住了知更鸟那只紧攥著星核的手。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將自己磅礴的【秩序】命途之力,如同开闸的洪流,顺著两人接触的地方,轰然注入那枚不稳定的星核之中! 他不是要切断星核与知更鸟的联繫,那可能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他是要接管! 以自身为锚点,以【秩序】之力为先锋,强行侵入“齐响诗班”。 金色的星核光芒骤然变得刺目,內部仿佛有无数秩序锁链的虚影在疯狂增殖、穿插,与原本的“谐乐”流光激烈对抗。 整个大厅的“颂歌”瞬间走调,变成一片尖锐的、充满了金属摩擦感的噪音! “你……?!” 知更鸟惊呆了。 江枫咬著牙,额角青筋跳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撞向某个庞大、古老、充满“和谐”强制力的存在。 他也感觉到了另一个方向,那更加深邃、更加死寂、却又对“秩序”充满饥渴的“迴响”。 “我啊。” 江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盯著星核,也仿佛盯著冥冥中那些算计者,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熔金般的毁灭色彩一闪而逝,又被更明亮的秩序银白压下。 “最討厌別人替我安排剧情,尤其是苦情戏。” “更不想看到另一个当哥哥的,事后哭得稀里哗啦。” 他加大了力量的输出,整个大厅开始震颤,彩绘玻璃嗡嗡作响。 “不用谢我......”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囂张的、充满战意的笑容。 “这个故事的结局我不满意,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秩序】的银白光芒,彻底压过了星核原本的金色,如同无数把利剑,刺向那宏大“颂歌”! 第100章 看了一百遍还是看不懂 虚空之中,微光匯聚。 它们最初像是破碎的琉璃折射出的华彩,又似梦中残留的旋律余音,轻盈得没有实体。 这些光点流淌、旋绕,逐渐勾勒出一个朦朧而庄严的轮廓。 正是“齐响诗班”,同谐命途的眾相化身之一,却因“秩序”的影响而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看上去更加“硬”一点,更加的欧美壮汉风。 它没有发出攻击,甚至没有任何敌意。 那数道环绕其周身的“旧梦的回声”,脱离了主体的指挥,温柔而坚定地朝江枫游来。 它们並非袭击。 这些圣灵般的光影环绕著他穿梭、编织,轨跡从杂乱无章迅速变得规整严密。 光芒越来越盛,结构越来越复杂,最终,一顶由纯粹光络构成的“荆棘冠”在他头顶上方凝实,缓缓落下。 百善,百罪。 就在冠冕加身的瞬间,庞大的的“秩序”洪流,蛮横又理所当然地冲刷过江枫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破坏,而是最彻底的“重构”。 意料中的撕裂剧痛並未到来。 相反,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適感”瀰漫开来。 就像是在新年穿上了新胖次一样舒爽。 光芒在他右手掌心匯聚、拉伸、定型。 一具巨大、威严、闪烁著暗金色的十字架悄然浮现。 其造型古朴而精密,中心镶嵌结构复杂,隱隱流露出“封印”与“约束”的至高权柄。 江枫心念微动,將另一只手中那枚星核,精准地嵌入十字架中心的凹槽。 十字架轻微一震,表面的光芒流转变得更加內敛深沉,仿佛一头饜足的巨兽。 哈哈哈,秩序战斗仪,果然威力无穷! 与此同时,他周围的空地上,光影如潮水退去般勾勒出一个个跪伏的身影。 九百九十九个。 它们有著类人的轮廓,却无五官,通体呈现绝对的哑光灰色,沉默地朝向江枫。 没有生命的气息,更像是某种规则或概念的具象化傀儡。 完成了这一切,那显化的“齐响诗班”身影微微頷首,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江枫低头看了看自己握著十字架的手,又扫视了一圈沉默的灰色人偶。 力量在血管里平稳奔流,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充斥心间。 目光落向不远处气息奄奄的知更鸟。 少女脸色惨白,星核的侵蚀性力量正如同附骨之疽,蚕食著她的生机,痛苦让她的身体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江枫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虚点在知更鸟额前上方一寸。 他没有呼喊,只是平静地,如同陈述一条再自然不过的真理,轻声开口: “律令:”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奇异的重量,让周围流动的空气都为之一滯。 “令此地再无伤痛。” 言出,法隨。 没有炫目的光效,没有剧烈的能量波动。 唯有笼罩此地的“秩序”场域,隨著这句律令完成了最后一次微调。 就像精確抹去画布上一处错误的污点,又像將一根错位的骨骼无声地推回正轨。 知更鸟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 那折磨著她的侵蚀感,瞬间消融殆尽。 深入骨髓的剧痛不见了,只剩下精力透支后的虚弱与空旷。 她长长地、颤抖著呼出一口气,仿佛重新学会了呼吸,浓密的睫毛颤动几下,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江枫收回手,对自己的新能力有了初步评估。 他转向那一圈灰色人偶,隨意地抬手一挥,如同分割队列。 “保护好知更鸟小姐。” 一半的人偶闻令而动。 它们站起身的动作整齐划一,毫无声息,迅速而有序地移动到知更鸟周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灰色围墙,將她与外界可能的风险彻底隔绝。 做完这些,江枫才重新看向刚刚甦醒、眼中还带著茫然与震惊的知更鸟。 他语气平和,直奔主题: “知更鸟小姐,梦主有没有告诉你更多关於计划的事?” 知更鸟依靠著身后冰冷的人偶支撑身体,努力集中精神。她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却清晰: “抱歉……我只知道,歌斐木先生选择与仙舟的龙师合作,其他的……他並没有告诉我更多细节。” 她的眼神坦诚而疲惫,还残留著劫后余生的恍惚,不似作偽。 江枫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那些藏身幕后的阴影,自然不会把全盘计划透露给一颗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嗯,”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光线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好好休息吧。” 没有更多的安慰,也没有追问。 他转身,手握那柄以星核为心的暗金十字架,另一半灰色人偶如同最忠诚的影卫,无声地匯聚在他身后。 知更鸟怔怔地看著他离去的背影。 江枫没有回头,他还有使命。 等收拾完罗浮的烂摊子,他就算打烂匹诺康尼也要把那根老木头点了。 走进星穹——江枫:孩子们,我真是好虫 嘰米扑扇著翅膀飞入镜头。 嘰米: “各位开拓者,无论你的世界有没有时间的概念,早上中午晚上好! 欢迎收看本期的《走进星穹》!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嘰米!” “今天我们要聊的这位角色,可有些『特殊』——他本人婉拒了我们的现场邀请!(摊翅膀)用他的原话说:『上节目?不如多跑两单生意,或者睡个回笼觉。』” “但是!这阻挡不了我们探究真相的热情!本期节目,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了两位与他关係密切的嘉宾:银河虫商团总执事,凌依小姐!以及天才俱乐部 #81,阮·梅女士!欢迎二位!” 镜头转向嘉宾席。 凌依正襟危坐,银色长髮一丝不苟,蓝色眼眸平静无波。 阮·梅姿態优雅閒適,长发柔顺披散,手中端著一杯清茶,眼神带著研究者的兴味。 凌依(微微頷首): “主持人好,各位观眾好。我代管理者向各位致意。” 声音清冷平稳。 阮·梅(浅啜一口茶): “晚上好。” 嘰米: “感谢二位!那么,我们直接进入正题——今天的主角:江枫,五星,虚数属性,命途……呃,资料显示为【繁育】?” 嘰米看著提词板,豆豆眼里露出疑惑,“但据我们所知,他在罗浮的表现,似乎更倾向於……” 凌依(平静打断): “资料无误。管理者的核心命途確为【繁育】。 只是表现形式经过了【秩序】的深度改造与约束。 您可以將其理解为,用绝对的『规则』与『逻辑』,去驾驭原本代表『无序增殖』与『本能吞噬』的力量。” 阮·梅(语气理性平淡): “一种极其罕见的命途嵌合现象。以【秩序】为框架,重构了【繁育】的力量表达范式。这导致他的能力体系呈现出独特的『悖论共生』状態。” 嘰米(恍然,翅膀拍打): “原来如此!那么,就让我们具体看看,这种『悖论共生』在实战中是如何体现的吧!” “首先,是普通攻击——鐸锋!” 江枫优雅地一挥手,数道闪烁著银白色精密光泽的【秩序锁链】凭空出现,缠绕住敌方目標,造成束缚效果。 紧接著,他身后虚空中浮现小型虫群幻影,喷吐出暗绿色的腐蚀液,对敌人造成虚数属性伤害。 凌依(同步解说): “管理者將【秩序】之力化为锁链,先行控制与標记敌人,我们称之为叠加『秩序』层数。隨后引导受控的【秩序】虫群进行精准打击,此过程会为敌人附加『恩赐』標记。” 嘰米: “普攻就能叠加两种印记!那么战技呢?” 画面切换,展示战技——跗骨缠身,命定死意。 江枫抬手,地面裂开,探出巨大狰狞的虫王顎钳,死死咬住敌方主体。 紧接著,无数微小的、散发著暗金色光芒的虫豸虚影从顎钳处涌出,密密麻麻缠绕敌人全身。 虫群疯狂增殖,將敌人包裹成一个蠕动的虫茧,光芒达到极致后瞬间內坍,归於寂静,造成高额虚数伤害。 阮·梅(眼中闪过数据流般的微光): “很有趣的『生灭』演示。以【繁育】的极致增殖模擬『生』,在能量密度达到临界点时,引导其走向【毁灭】倾向的热寂终点,完成『灭』。 这一过程会强化他自身的【繁育】本源共鸣(叠加『繁育』层数),並在敌人体內留下持续侵蚀的生命种子,叠加『孢子』层数。” 嘰米(抖了抖羽毛): “感觉有点可怕但又很华丽呢!那么,最关键的部分来了——终结技!资料显示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態?” 凌依(点头): “是的。终结技的形態,取决於战斗中『繁育』与『秩序』两种力量印记的积累比例。这是管理者体內力量平衡最直观的体现。” 阮·梅: “可以理解为两种『相位』的切换。当【繁育】的烙印更深时……” 画面演示第一种终结技——死兆,为时已晚。 江枫周身涌动暗金色的狂暴能量,身形在光芒中膨胀、变化,最终化为一只狰狞威严、仿佛由金属与血肉铸就的蚀金王虫。 发出无声的咆哮,携毁灭之势冲向敌阵,造成巨量虚数属性范围伤害。 凌依: “此形態下,管理者释放被【秩序】约束的【繁育】狂潮。 终结技將结算敌方身上的所有『孢子』层数与自身『繁育』层数。 每层『孢子』將直接侵蚀敌人生命上限的10%。而每层『繁育』,则会化为纯粹的生命能量,为我方全体恢復管理者自身生命值25%的血量。” 嘰米(惊呼): “既能造成基於生命上限的恐怖伤害,又能提供巨额团队治疗!那另一种形態呢?” 画面切换,演示第二种终结技——福音,眾生归一。 江枫悬浮而起,周身被纯净的银白色秩序之光笼罩,荆棘加冕。 光芒凝聚,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巨大的、闭目蜷缩的、由齿轮与光链构成的胎儿虚影。 领域展开,战场规则被改写。 阮·梅(语气中带上些许讚嘆): “【秩序】相位完全展开。 在此领域內,所有力量流动被强制『归一』於规则之下。 结算『秩序』与『恩赐』层数。每层『秩序』为我方全体提供可观护盾,並施加持续3回合的伤害与暴击提升效果。 而带有『恩赐』標记的敌人,每次受到攻击都会触发额外的规则反噬伤害,层数越高,反噬越强。” 凌依(补充): “【终生归一】状態至少持续1回合,最多可维持5回合。 管理者可隨时主动结束此状態。 当处於此状態时,我方全体的任意攻击、受击、受治疗总次数累计达到10次,將触发一次强大的『归一』裁决,造成巨额附加伤害。” 嘰米(翅膀抱头): “信息量好大!但听起来无论哪种形態,都强得离谱啊! 等等,资料显示在零星魂时,孢子、繁育、秩序、恩赐这些层数最多只能叠加4层?” 凌依: “是的,这是为了维持力量输出的稳定性与可控性,避免过早引发管理者体內的命途衝突。隨著星魂提升,层数上限与效果会得到增强。” 嘰米: “还有一个独特的天赋——螟蝗华盖!这又是什么?” 画面演示。 在战斗行动条上,除了角色图標,还会隨机出现特殊的“秩序虫”图標。 当江枫行动后,“秩序虫”会立刻紧接行动,对敌方造成群体伤害,並为江枫恢復能量。 阮·梅: “可以看作是他背后『银河虫商团』的微观映射。『秩序虫』的行动会根据江枫前一次行动的类型,帮助叠加对应的层数——使用普攻则叠加『秩序/恩赐』,使用战技则叠加『繁育/孢子』。” 凌依: “当管理者释放终结技后,『秩序虫』的辅助效果会翻倍,每次行动叠加两层对应的印记,进一步加速终结技相应形態的威力积累。” 嘰米(总结,语气兴奋): “哇哦!真是复杂又强大的机制! 普攻和战技铺垫,根据战局选择积攒不同印记,最终用截然不同的终结技一锤定音! 还有『秩序虫』自动辅助……那么,最后请教二位嘉宾,你们认为,江枫这个角色,最核心的战斗风格或者说哲学是什么呢?” 凌依(沉默片刻,蓝色眼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波动): “是『控制』。控制力量,控制战局,控制代价。在秩序的框架內,將原本不可控的灾厄,化为守护与裁决的利器。” 阮·梅(放下茶杯,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是『平衡』与『选择』。在繁育与秩序、狂野与理性、吞噬与守护之间,寻找那个充满可能性的平衡点。每一次战斗,都是他对自己存在状態的一次『选择』与『验证』。” 嘰米(扑腾翅膀): “精闢的总结!感谢凌依小姐和阮·梅女士的精彩分享! 虽然江枫先生本人未能到场,但通过二位的解说,相信各位开拓者已经对这位游走於秩序与繁育之间的神秘商人,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本期《走进星穹》就到这里!我们下期再见!” 第101章 失控的星槎 江枫踏在通往神策府的主道上,身后静默地跟隨著四百余尊无面的人偶,如同拖著一片灰色无声的影子。 他手中那柄嵌有星核的暗金十字架,如今温顺得如同身体延伸出的另一段骨骼。 秩序的能量在他体內平稳奔流,那顶无形的荆棘冠冕仿佛仍在微微发烫,不是灼痛,而是一种存在感的提醒。 提醒他如今承载的重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他总感觉有些晕乎乎的。 刚走出几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由远及近,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藏不住的焦急。 “老哥!” 江枫驻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琪亚娜小跑著赶了上来。 她呼吸微促,蔚蓝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担忧,目光先是在江枫周身的灰色人偶和那柄巨大的十字架上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没事吧?刚才那边的能量波动好嚇人,景元將军不让我们靠近。” 她语速很快,上下打量著江枫,试图从他平静的表情里找出任何一丝不適的痕跡。 江枫转过身,迎上她的目光,嘴角习惯性地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 “我能有什么事?”他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调侃,“倒是你,不在安全区待著,跑出来做什么?” “我担心你啊!”琪亚娜说得理所当然,隨即眉头又蹙起,“还有,知更鸟小姐她……” “我没事,她也没事。罗浮很快就会安全下来,因为我会出手。” 江枫简短地截断她的话头,不想在此地多谈细节。 他抬眼望向前方巍峨的神策府轮廓,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等待会儿可能会更危险,你可千万別乱跑。” “可是……” “没有可是。” 江枫抬手,止住了她的反驳。 “小朋友,现在可不是討价还价的时候。” 接下来,或许他將要面对几位令使的战斗。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看向身侧沉默佇立的一半人偶,心念微动。 灰色的人偶齐刷刷地转向琪亚娜,无声地在她身后列成护卫的阵型。 “它们会跟著你,保护你。听话。” 琪亚娜咬了咬下唇,看著江枫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他看似隨意的態度下,有一种难以动摇的篤定。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 她最终点了点头,小声说:“那你自己小心。” “放心。” 看著琪亚娜在灰色人偶的簇拥下,一步三回头地走向神策府的侧门,江枫才继续迈步。 手中的十字架隨著步伐微微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放心吧,虫虫,哥哥会为你击落庇护恶人的太阳,无论天上有几个太阳。 神策府正殿前的广场上,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往来奔走的云骑士卒脸上带著绷紧的肃然,传递命令、搬运物资的声响交织成紧张的背景音。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在那片忙碌景象的中心,景元的身影依然显眼。 他並未披甲,还是一身常服,只是那总是微闔的眸子里,此刻精光隱现。 视线快速掠过面前不断呈上的玉兆文书,口中下达的指令清晰而简洁。 几位策士围在他身侧,语速飞快地匯报著各方情况。 江枫穿过人群,走到一个合適的距离停下。 景元似乎早就感知到他的到来,手中批阅的动作未停,只是略略抬眼,目光与江枫相接。 “又见面了,將军。” 江枫率先开口,语气平和。 “神策府已接收到知更鸟小姐发来的消息。江枫先生不辞万难,景元佩服。” 景元脸上浮现出那標誌性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中的温和微笑,只是这笑意並未深入眼底。 “江枫先生为罗浮奔波操劳,一片赤诚,罗浮铭记於心,事后必有重谢。”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著一丝无奈和恳切。 罗浮就像个失控的星槎,隨时可能会爆。 幸好他还有江枫这个可靠的盟友。 “本该摆酒相迎,只是眼下建木异动,多方不稳,恕景元军务匆忙,无法奉陪。” 他略一偏头,对身旁一位气质干练的女策士道:“青鏃,劳烦你为江枫先生说明一下现状。” “是,將军。”青鏃应声,对江枫頷首致意。 景元不再多言,重新將注意力投入眼前的战局调度之中。 青鏃抱著记录用的玉兆板走上前几步,她的態度恭谨而专业。 “阁下为罗浮奔波操劳,神策府上下感激不尽。” 江枫笑了笑,目光掠过忙碌的景元,看向青鏃。 “咱都老熟人,客套话就不必了。家族和龙师那点小九九,我大概看明白了。我想知道的是,除了这些,罗浮现在这锅粥里,还混进了什么別的沙子?” 青鏃闻言,神色更加认真了几分。 她翻动手中的玉兆板,快速调阅著信息。 “阁下明察。涉事的同谐家族人员,我们已依据盟约进行收容和问询。至於龙师那边……”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碍於仙舟內部古老的盟约与自治权,將军正在全力斡旋,但推进需要时间。” “而建木復生,”她继续道,眉头紧锁,“此事最为蹊蹺。它因何而復生,何人所为,动机为何……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太少,暂且不明。” 匯报完这些,青鏃似乎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江枫的脸色,才压低了些声音道:“还有一件事,与您,或者確切说,与您的旧识有关。” “哦?”江枫眉梢微挑。 “狐人商人阿合马,”青鏃字句清晰地说道,“不久前,他袭击了临幽囚狱,劫走此前被羈押的步离人战首,呼雷。” “现在,他们二人正在大肆破坏,云骑军已经前去围堵,但呼雷凶恶异常,阿合马又对那片区域非常熟悉,云骑久攻不下。” 江枫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十字架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阿合马当时来罗浮求药时,那决绝而怪异的话语,再次清晰地迴响在耳边—— “请您一定要亲手杀死我。然后,挖走我的心臟。” 结合原本的游戏剧情来推测,他大概明白了。 用自己的死,换来飞霄一线生机? 还真是够胡来的英雄梦。 想到这里,江枫嘴角勾起一抹感慨的弧度。 他抬眼看向青鏃:“坐標发我。清理门户这种事,还是自家人动手比较合適。我去找阿合马。” 青鏃明显鬆了口气,眼中的诚挚感谢不加掩饰。 “有劳阁下!彦卿驍卫已率领一队云骑精锐先行赶去控制局面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些许恳切,“彦卿驍卫少年锐气,剑术超群,但呼雷毕竟是凶名在外的步离战首,阁下此去,若情况允许,还请看在將军的份上,稍稍关照他一下。” 说到这里,她悄悄附耳说道:“將军嘴上说,『我一道命令,多少家庭的孩子上了战场,唯独我的徒弟上不得?让他去吧』,但他心里还是很捨不得的。” “拜託您,一定要把彦卿带回来,拜託了。” 江枫闻言,倒是真的笑出了声,那笑声在肃杀的神策府广场上显得有些突兀。 “那是自然。” 虽然很不厚道,但他確实笑了。 彦卿小弟还真是喜欢迎难而上啊。 不过有老马看著,彦卿小弟大概不会有逝。 星槎海中枢。 往日整齐的货架与货柜如今东倒西歪,金属扭曲断裂,货物散落一地。 气喘吁吁但一点也不伤痕累累的云骑军士们在外围组成防线,却不敢轻易上前。 废墟的中心,两个身影对峙著。 一边是刚刚落地、周身还縈绕著冰寒剑气、眉目凛然的少年驍卫彦卿。 他手持长剑,剑尖吞吐著寒芒。 另一边,则是刚刚完成一场破坏的阿合马与呼雷。 阿合马站在一处较高的残垣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梳理著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景元將军身边那个跟班小子吗?怎么,將军日理万机,还没来得及教给你,什么叫『审时度势』吗?” 而站在他侧前方,如同护盾与猛兽的,正是步离战首呼雷。 他狼首狰狞,獠牙外露,浑身覆盖著浓密粗硬的毛髮,肌肉賁张,充满了最原始的蛮横力量感。 作为奔雷狼王,他討厌彦卿身上那股味道。 这种温度,这个感觉,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小崽子,”呼雷的声音粗嘎沙哑,仿佛砂石摩擦,“你要试试,我这双撕碎过不知道多少猎物的爪子,到底利不利吗?” 彦卿闻言,脸上並无惧色,反而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燃起更炽烈的战意。 他手中长剑一振,清脆的剑鸣响彻废墟,周身气温仿佛骤降,呵气成霜。 “我剑,”少年清越的声音斩钉截铁,迴荡在断壁残垣之间,“也未尝不利!”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如一道离弦冰箭,直指废墟之上的呼雷。 “剑来!” 第102章 单于夜遁逃 彦卿的剑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剑锋所过之处,冰晶凝结、蔓延。 少年驍卫的身法灵动如燕,在倾倒的货柜与断裂的钢樑间穿梭,每一次腾挪都带起一片冰寒的剑幕。 七柄飞剑自他身后剑匣鱼跃而出,化作流光,从刁钻的角度袭向呼雷周身要害。 “雕虫小技!” 呼雷的咆哮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他甚至不屑於完全躲闪,狼首上猩红的眼眸锁定彦卿的身影,巨掌带著恶风拍出。 掌风所及,那些足以洞穿寻常甲冑的飞剑竟被硬生生拍偏,撞在废墟上溅起一溜火星。 冰晶攀上他的手臂,却只在他浓密的毛髮上凝结薄薄一层,隨著肌肉賁张便寸寸碎裂。 真正的威胁是那股隨著呼雷呼吸、动作不断散发的无形气息——狼毒。 那並非致命毒素,而是步离人特有的信息素,能激发恐惧。 离得最近的几名云骑军士额头已渗出冷汗,握紧兵器的手指有些发白,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慄从脊椎升起。 这不是怯懦,而是自然反应。 “列阵!远程策应,不要近身!” 带队校尉嘶声喊著,声音却在微微发颤。 废墟地形复杂,碍手碍脚,投鼠忌器,强弓劲弩难以施展。 而寻常针对步离狼毒调製的药剂,对呼雷这种战首级別的狼毒,效果微乎其微。 阿合马依旧站在那截断墙上,冷眼旁观。 他偶尔抬手,指尖弹射出几道不起眼的晶石。 干扰恰到好处,阴损而不留把柄,让本就束手束脚的云骑更加憋闷。 “烦人的苍蝇。” 呼雷被彦卿连绵不绝的冰寒剑气扰得有些暴躁,尤其那些寒气不断试图侵入关节,迟缓他的动作。 他猛地一个前扑,巨大的身躯却有著不相称的迅猛,狼爪横扫,五道暗红色的爪芒脱手飞出,撕裂地面,直逼彦卿。 彦卿瞳孔微缩,剑尖急点地面,借力向后空翻,同时三柄飞剑交叉格挡身前。 “鐺——!” 金铁交鸣的巨响几乎刺破耳膜。 爪芒虽被飞剑阻了一阻,残余的衝击力仍结结实实撞在彦卿交叉护在胸前的双臂上。 少年闷哼一声,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向后拋飞,重重撞穿了一堵半塌的砖墙,尘土飞扬。 “彦卿驍卫!” 云骑们惊呼,试图前冲,却被呼雷回身一瞪,冲在最前面的几人顿时脸色煞白,步伐踉蹌。 废墟烟尘中,冰蓝光芒一闪。 “还没完!” 彦卿的声音带著咬牙的倔强。 他从碎砖中跃出,嘴角有一丝血跡,但眼神亮得惊人。 他不再试图游斗,而是將手中长剑竖於眉心。 所有飞剑嗡鸣著回归,剑尖向內,环绕他周身急速旋转,形成一个湛蓝的、散发著极度深寒的剑轮。 空气中的水分被疯狂抽取、凝结,细密的冰霜以彦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连呼雷脚下的碎石都覆上了白霜。 少年脸色迅速变得苍白,这是倾尽全力的徵兆。 “万剑,天来!” 游走的宝剑骤停,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死死锁定呼雷。 所过之处,连空气似乎都被凝固,留下一道清晰的、冒著寒烟的轨跡。 呼雷这次没有硬接,野兽的本能让他感到了一丝威胁。 他低吼著,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浑身虬结的肌肉再度鼓胀,暗红色的血气从毛孔中蒸腾而出,试图抗衡那彻骨的冰寒。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密集响起。 汹涌的寒气瞬间將呼雷连同他周身的血气一同封存,一座高大狰狞的冰雕矗立在废墟之上。 云骑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彦卿以剑拄地,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这一剑消耗极大。 然而,欢呼声未落—— “咯啦……砰!!!” 冰雕內部传来闷响,紧接著,一道巨大的裂痕出现在冰面上,隨即蛛网般扩散。 呼雷那双猩红的眼珠在冰层后转动,锁定彦卿,狂暴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厚实的坚冰轰然炸裂! 破碎的冰块如同炮弹般向四周激射,打得周遭废墟噼啪作响,几个靠得稍近的云骑慌忙举盾格挡,仍被震得气血翻腾。 脱困的呼雷身上掛著冰碴,毛髮被寒气浸得湿漉漉,但动作却更快、更暴戾! 他一步踏碎地面,瞬间跨越十余丈距离,那只足以捏碎合金的巨掌五指箕张,在彦卿力竭未能及时闪避的瞬间,一把攥住了少年的腰腹! “呃啊!”彦卿痛哼一声,手中长剑差点脱手。 呼雷將彦卿高高举起,如同展示战利品,狼吻咧开,露出森白利齿:“有那个女人几分风姿,但可惜,还不够。” 他环视周围敢怒不敢上前、被狼毒压制的云骑,发出猖狂大笑。 “好了,战首。”阿合马平静的声音传来,“放下他。我们时候未到。” 呼雷不满地低吼一声,但对阿合马的话似乎有所顾忌。 他四下看了看,瞧见旁边一根歪斜但还算完好的路灯杆。 他咧咧嘴,手臂一挥,將彦卿像掛口袋一样,用彦卿自己的腰带掛在了路灯弯曲的鉤子上。 彦卿又羞又怒,挣扎著,但浑身脱力,腰间被勒得生疼,一时竟无法挣脱,只能悬在半空,模样狼狈不堪。 一个边缘流淌著朦朧白光、內部深邃的圆形通道凭空出现。 阿合马整了整衣襟,转身迈入光圈,身影消失其中。 呼雷衝著怒目而视的云骑们啐了一口,又瞥了一眼掛在灯杆上的彦卿,发出嗬嗬的嘲笑。 这才大摇大摆地,踏著废墟,一步三晃地走向那尚未闭合的光圈,消失在光芒里。 光圈隨即黯淡、消散。 直到此时,那股压在眾人心头的恐怖狼毒威压才缓缓散去。 云骑们如同卸下千斤重担,大口喘息,冷汗这才涔涔而下。 “快!救彦卿驍卫!” 校尉慌忙带人衝上前。 也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另一侧的街道转角不疾不徐地走来。 手握暗金十字架的江枫,踏过满地狼藉,身后沉默的灰色人偶如同影子。 他来得似乎“恰到好处”。 “江枫先生!”云骑们认出他,连忙让开。 江枫看了一眼被同伴解救下来、正扶著灯杆喘气、脸上满是尘土与不甘的彦卿,走到近前。 彦卿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努力想维持驍卫的体面,但微微颤抖的手臂和眼中的挫败感难以掩饰。 “江枫先生。多谢搭救。” 他闷声道。仔细看他身上,除了衣衫破损、些许擦伤和淤青,倒確实没什么严重伤口。 这个体质,嚇哭了。 仙舟天人是这样的。 但久攻不下、最后被如此羞辱的方式制住,对少年天才的打击远甚於肉体伤痛。 江枫將他的鬱闷尽收眼底,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有些僵硬的肩膀。 “不必介怀。据我所知,当年罗浮那位传奇的剑首,面对全盛时期的呼雷,也未曾將其斩杀,只是设法將其困住。你能以一人之力將他短暂冰封,逼得他动用本源血气破冰,这份战绩,已经足够耀眼了。” 他的语气平和,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篤定。 彦卿抬起头,眼中重新亮起一点光:“真的?” 江枫点了点头,没有深入这个话题。 他能更快赶来吗?当然可以。 甚至在阿合马开启通道的瞬间,他若全力出手,留下他们也完全可以。 银狼的以太编辑在他的面前形同虚设。 但他没有动手。 阿合马用自己的“背叛”劫狱,用自己的“疯狂”与呼雷合流製造混乱,甚至故意激怒云骑、引彦卿前来…… 这一切看似不可理喻的行径,最终都指向一个目的:创造一个“合理”的、足够引人注目的、必须被“正义”消灭的“大敌”。 然后,在合適的时机,由合適的人,来当眾完成那场“清理门户”与“夺取赤月”的戏码。 唯有如此,那颗蕴含步离战首精华与诅咒的“赤月”心臟,才能以一种“战利品”而非“禁忌之物”的合法身份被剥离出来。 也唯有如此,急需平息体內“月狂”的飞霄,吸收“赤月”时才不会有丝毫来自仙舟律法或道德层面的阻碍。 阿合马在赌,赌江枫能看懂,赌江枫会配合,赌江枫愿意为了飞霄那一线生机,暂时容忍他的“胡闹”与眼前的破坏。 江枫看懂了,所以他“迟到了”。 现在拿下阿合马和呼雷,时机不对,戏台还没搭好,主角还未就位。 而他江枫也不好长期保管一颗烫手的“赤月”,更没法无缘无故把它送给一位仙舟將军。 “好好休息吧,”江枫收回手,目光投向阿合马与呼雷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你们之间,还有一战。。”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彦卿精神一振,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剑。 江枫转身,看向废墟之外罗浮更深远的天际线。 阿合马已经把舞台的幕布拉开了一角,接下来,该轮到其他人登场了。 而他,需要確保这齣戏,按照那只老狼用命写好的剧本,演到它该有的高潮。 第103章 喘息的时间 短短几日,局势明面上確实“平静”了许多。 同谐家族滯留在罗浮的成员,但凡与“歌斐木计划”有蛛丝马跡牵连的,都已被云骑“礼请”至特定区域配合调查。 仙舟联盟这次的动作罕见地利落,向匹诺康尼发出的质询函措辞之强硬,让宇宙各势力都暗暗咂舌。 虫商团也对匹诺康尼发出了严厉谴责,紧接著便是商团传出整军备战的消息。 虫群巡逻的次数和规模扩大,让人们再次醒悟:虫群正蠢蠢欲动。 龙师那边更是出奇地“安稳”下来。 方壶仙舟那位持明將军玄全,直接派了麾下护珠人过来,美其名曰“协助盟友处理內部隱患,共镇建木”。 这些方壶来的同族往鳞渊境附近一站,眼神比淬了冰的刀还冷,原本一些蠢蠢欲动的龙师顿时眼观鼻、鼻观心,比刚入学堂的稚童还规矩。 至於那株惹出滔天大祸的建木,此刻反倒成了最“安静”的存在。 在“秩序”场域压制下,它狂野的生长势態被强行箍住,如今只蜷缩在鳞渊境深处一小块被多重封印笼罩的区域里。 罗浮仿佛从一场高热惊厥中缓过气来,开始处理满身的伤口。 只是高烧退了,身体的酸软疼痛和家人的责备嘮叨,才真正开始折磨人。 神策府比往常更加忙碌,但忙碌中透著一股压抑的焦灼。 案头的文书堆得摇摇欲坠,除了灾后重建、伤员安置、贸易线临时调整这些看得见的麻烦,更沉重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来自联盟內部某些角落的审视与质疑。 一些倚老卖老的声音开始在私下流传,大意无非是景元將军承平日久,年岁渐长,难免疏於防范,竟让建木復生这等泼天大祸在眼皮底下发生。 罗浮武备是否鬆懈?统帅是否仍堪大任? 这些声音不算响,却像梅雨季的湿气,无孔不入,粘腻地附著在神策府的每一道樑柱上。 压力最终以另一种形式落地。 元帅府没有直接斥责,反而发来一道看似温和的指令:著曜青仙舟,前往罗浮“慰问友盟,协助追缉逃犯呼雷,並协防可能之外患”。 消息传到神策府时,江枫正好在。 景元把那份盖著元帅金印的指令玉简轻轻放在棋盘边上,脸上那惯常的微笑似乎深了点,又似乎没什么变化。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江枫,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元帅体恤,怕我罗浮人手不足,压力太大。” 江枫手里捏著一枚黑子,正对著棋盘上白子大龙围出的铜墙铁壁发愁,闻言嗤地笑出声,把棋子丟回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得了吧。 派曜青来? 谁不知道阿合马和飞霄的关係。 偏偏让一个最需要避嫌的人过来。 元帅这哪是派人帮忙,这分明是敲锣打鼓告诉某些人:景元我罩的,都看清楚了。 “元帅这条命令有力气。” 景元执白子的手顿了顿,嘴角终於牵起一个真心实意些的弧度,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悠悠道:“元帅行事,向来周全。” 他落下一子。 侍立一旁的策士青鏃,努力抿住嘴唇,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 江枫看著自己江山日下的棋盘,痛心疾首地“嘖”了一声,挠了挠头。 “我说將军,商量个事。要不……您让我一个车?” “咳。”青鏃终於没忍住,一声轻微的咳嗽漏了出来,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袖口。 景元也被逗乐了,笑声低沉温和:“江枫先生,我们下的是围棋。” “我知道是围棋!”江枫理不直气也壮,“所以我说换五子棋行不行?那个我熟!保证杀得你片甲不留!” “可。”景元好脾气地点头,竟真的抬手將棋盘上的黑白子分开,示意江枫可以重置棋盘。 江枫却没立刻动手。 他身体向后靠上椅背,目光从棋盘移到窗外明晃晃的天光,脸上的嬉笑稍稍收敛。 “说正事。景元將军,关於到底是哪个缺德的把星核塞进建木里当肥料,我有个想法。” 景元洗棋的动作不变:“愿闻其详。” “绝灭大君,”江枫吐出四个字,顿了顿,补上名號,“幻朧。” 景元抬眼,目光平静,示意他继续。 “家族和龙师,一个想召唤太一,一个想搞內部斗爭,都没必要催生建木玩火自焚。 星核这玩意儿,能绕开罗浮层层监控,悄无声息地埋进建木,手法还这么別致,嫌疑人范围其实很小。” 江枫用手指无意识地点著光滑的棋罐边缘。 “无非就两拨人:反物质军团,和星核猎手。” “军团,和猎手。” 景元重复,语气无波,指尖一枚白子轻轻落在刚刚清空的棋盘天元位,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仿佛为这场分析定下基调。 “猎手这边,我可以確定,这次跟他们没关係。” 江枫说得篤定,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在斟酌词句,“我有个……嗯,內应。她的消息——” 他犹豫了一瞬,挥挥手,像是赶走什么不確定的思绪,“应该可靠。倒不如说,幻朧这次来,跳脱了预设的『命运』轨跡。” 他抱起双臂,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不爽和警惕的表情,“简单说,这女人纯属不请自来,是个计划外的麻烦。” 江枫说完,看著景元依旧沉稳如山的模样,忽然觉得跟这位將军玩脑子太累。 他“啪”地把自己面前那罐黑子往前一推,彻底放弃了在棋道上挣扎的念头。 “將军,文斗这套我实在玩不转,脑仁疼。但武斗嘛,还算凑合。” 他咧开嘴,露出一点不怀好意的笑,“我看彦卿小弟根骨清奇,是块好材料,就是最近好像有点受打击?要不,您把他借我几天,我帮您『练练』他?” 这提议显然有些出乎景元意料。 他执子的手停在半空,看向江枫,那双总是半闔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深沉的考量,隨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先生愿意指点彦卿,助他精进,景元感激不尽。只要彦卿自己愿意,先生隨意便是。” “行,有您这句话就行。” 江枫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该说的差不多说完了,我也得撤了。家里还有个半大丫头要喂,再不回去,她估计能把厨房里那箱泡麵全啃了。” 想到琪亚娜可能饿得两眼发绿、对著泡麵包装袋磨牙的样子,江枫就觉得自己这“家长”当得实在失职。 景元也隨之起身,青鏃上前半步,两人一同送江枫至书房门口。 “江枫先生,”景元在江枫踏出门槛前开口,声音平和,“幻朧之事,便有劳先生多费心。至於彦卿……”他微微一笑,“那孩子,有时候確实需要些不一样的敲打。” 江枫背对著他,隨意挥了挥手,算是应答。 阳光勾勒著他离去的背影,他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有点散漫、有点玩世不恭的“义商真蛰虫”。 只是景元知道,棋盘上的棋子可以收起,但落子的手和棋盘外的风波,却不会停止。 他已不再是那个“真蛰虫主公”,他已然变为了一个“君王”。 青鏃轻声掩上房门,將室內渐起的、关於重建预算和人员调动的討论声关在身后。 长廊寂静,只有江枫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第104章 艺术 天舶司司辰宫的后院。 彦卿跟在江枫身后,少年清亮的眼眸里满是困惑。 他一身便於活动的云骑劲装,腰间佩剑,目光却忍不住四下打量这怎么看都和“修炼”扯不上关係的地方。 “老师,”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若是要练武,演武场不是更合適么?” 走在前面的江枫闻言,停下脚步,回头冲他神秘地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不不不,小彦卿,这你就不懂了。练武呢,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这地方,” 他抬手划了一圈,指尖仿佛能搅动空气中看不见的涟漪,“有说法。” “说法?”彦卿更疑惑了。 “对,说法。”江枫一本正经地点头,背著手踱了两步。 “这里匯聚著存狐,她们將为你带来好运。” 彦卿:“......” “学生受教。那今日如何修炼?” “简单。”江枫拍拍手,转身面对彦卿,隨意地站定,甚至有点松松垮垮。 “咱们先进行一个小小的测试。来,”他朝彦卿勾勾手指,“朝我攻过来。不用剑,就用你最直接的身手。” 彦卿神色一凛,瞬间进入状態。 少年矫健的身姿微微压低,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冰锋,锁定江枫。 “三……” “二……” “一!” “一”字尾音还未完全落下,彦卿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他没有丝毫留手。 脚下步伐精准迅捷,借著光滑地面几乎瞬间掠过数丈距离,拧腰转胯,一记直拳,直捣江枫中宫! 拳风凛冽,竟带起隱隱的破空之声。 江枫似乎不闪不避,只是微微抬臂,手掌恰好迎上彦卿的拳头。 “砰!” 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纹丝不动並未出现。 江枫整个人被那股沛然巨力推得向后平移,双脚在地面擦出两道浅浅的痕跡。 但这滑退之势非但没减,反而越来越快。 彦卿愕然收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轰隆”一声—— 江枫的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了墙上。 那面墙显然没预料到自己会遭遇这种无妄之灾,木板呻吟著向內凹陷、破裂。 江枫的身影就这么带著一堆木屑和尘埃,一头“创”进了墙后的房间。 房间里,驭空正端坐在堆满文书的宽大办公桌后,眉头微蹙,审核著一份关於近期星槎航道调整的急件。 巨响传来时,她握著笔的手一抖,在文书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愕然抬头,就见自己办公室好端端的墙壁上,突然多了个人形大洞。 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隨著碎木滚了进来,颇为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半圈,然后顺势坐到了办公桌上。 还顺手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驭空:“……” 她看了看破洞,又看了看坐在自己桌上喝茶的江枫,一贯清冷自持的脸上,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瞳孔里清晰地映著“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江枫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放下茶杯,还对著她举了举杯,脸上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哟,司舵大人,日理万机,工作辛苦啊。” 语气熟稔得像是串门偶遇。 驭空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先质问墙壁,还是先问候这位不速之客。 江枫却已从容地滑下桌面,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身,面对那个破洞,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无声无息间,奇异的微光流过破损的边缘。 碎裂的木料、崩飞的雕花、散落的尘埃,如同倒放的影像,迅速回溯、拼接、弥合。 眨眼功夫,那面墙壁已恢復如初,光滑平整,仿佛刚才那场“闯入”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只有空气中淡淡的木屑味道,证明著那一刻的真实。 江枫从依然完好的正门悠然走出,回到后院,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充满讚赏。 “不错嘛小兄弟,体格扎实,劲道纯粹。来来来,刚才那下不算,我们继续。” ...... 时间倏忽而过,三日后的傍晚。 景元处理完手头又一波紧要不紧要的文书,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忽然想起江枫借走彦卿“练一练”的事。 那日江枫说得隨意,他却有些好奇,这位总能出人意料的“义商”,究竟会用何种法子来“敲打”他那心高气傲的弟子 心思一起,便难按下。 景元索性放下茶盏,信步出了神策府,也未带隨从,直奔天舶司。 越是靠近,他敏锐的耳力便隱约捕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似乎有乐声? 悠扬、舒缓,带著某种古典的韵律。 景元微微挑眉,脚步未停。转过最后一道廊角,后院的情形映入眼帘。 饶是见惯风浪、处变不惊的神策將军,此刻脚步也不由得微微一顿。 不知从哪个破烂堆里搞来的老旧留声设备正流淌出优雅的管弦乐声。 场地中央,江枫竟换下常服,穿了一身颇为考究的黑色修身礼服,头髮也仔细梳拢过,正神情专注、手势优美地指挥著一个舞团。 舞团成员颇为奇异:领舞的少年,身姿挺拔,动作標准却明显透著一股生涩的僵硬,正是彦卿。 他穿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略显紧绷的白色练习服,努力跟上旋律,旋转、抬腿、伸展。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偶尔抽动的眼角,出卖了他內心的波涛汹涌。 而围著他起舞的“舞者”们,则更加令人瞠目。 那是十余只形体优美、甲壳闪烁著暗红光泽的次蛰虫! 它们显然被精心“装扮”过,有的头上顶著小巧的装饰,此刻正隨著音乐,模仿著芭蕾舞步,整齐划一地抬起前肢、摆动身躯。 周身上下还隱隱繚绕著温暖却不伤人的橙红色火焰,仿佛自带特效的舞裙。 它们跳得极其认真,甚至带著一种虫群特有的、整齐到诡异的韵律感。 景元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场地边缘的“观眾席”。 那里摆著几把舒適的靠椅,其中一把上,坐著个熟悉的身影——刃。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抱著手臂,但脸上却架著一副与气质极度不符的墨镜,怀里抱著的也不是不离身的支离剑,而是一本封面花哨、书名赫然是《阿刃嫂》的书册。 见他坐得笔直,头微微低著,对著书本,仿佛看得认真,但以景元的眼力,轻易便能看出那墨镜后的双目是紧闭的,胸膛起伏规律均匀——分明是在闭目养神。 这身行头,不用问,定是江枫的“杰作”。 而最开心的莫过於琪亚娜。 少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最前面,髮辫隨著她兴奋的点头而晃动。 蔚蓝的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捧著一碟疑似瓜子的零食,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用力鼓掌,发出真心实意的欢呼:“好耶!跳得好!” 场中,江枫一个华丽的收势动作,音乐也恰好在此时步入一段轻柔的尾声。 他满意地看了看舞团,转头对景元这边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呀,將军来了?”江枫语气轻快,“正好赶上《四小天虫》终章,效果不错吧?咱们彦卿小弟,可是很有艺术天赋的。” 景元站在廊下,看著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机油味,一丝花香,还有那尚未散尽的、优雅乐声的余韵。 景元沉默了片刻,向来慵懒带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 第105章 奇技淫巧 次蛰虫舞者们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它们排著整齐的队列,安静地退到场边。 琪亚娜意犹未尽地收起瓜子,跑去帮其中一只体型稍小的次蛰虫梳理並不存在的“髮型”。 刃不知何时已经摘下了那副可笑的墨镜,手里的《阿刃嫂》也换回了冰冷的支离剑柄。 他靠在墙边,抱臂闭目,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江枫已经脱掉了那身过於正式的礼服外套,只穿著衬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正拿著他那本手写的“教学大纲”扇风。 见景元依旧站在廊下,神色复杂地望著眼前这超现实的“课后”景象,江枫咧嘴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他走到景元面前,十分自然地伸出右手。 景元稍顿,也抬手相握。 江枫握住景元的手,还上下用力摇了摇,另一只手拍著景元的手背,语气是那种找到知音般的热情洋溢。 “『枫从虎,元从龙,龙虎英雄傲苍穹』!將军,今日应对此阵仗而不改色,真是有那伯牙舒淇之才啊!” 他中间可疑地卡顿了一下,眼神飘忽,显然在现编词儿。 景元確实没听懂“伯牙舒淇”具体是何典故,仙舟古籍似无此载。 他面上依旧维持著从容的微笑,顺著话头道:“江枫先生的训练方式別出心裁,天马行空,颇为具有浪漫主义色彩,景元佩服。” 这话说得真诚里带著七分无奈,三分“我真的看不透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小意思,小意思!”江枫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仿佛接受了最高讚誉。 他转身,朝著还站在场地中央、似乎不知该继续摆舞姿还是恢復常態的彦卿喊道:“彦卿小弟!过来一下!” “是!”彦卿条件反射般应道,声音清亮。 他立刻小跑过来,在江枫和景元面前立定,身姿挺拔如松,只是身上那套紧绷的白色练习服让他看起来像个走错片场的芭蕾舞演员。 江枫抱著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清了清嗓子,忽然换上一副严肃考官的表情:“彦卿。” “在!”彦卿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我问你,”江枫微微倾身,盯著少年清澈的眼睛,“你为什么来我这儿?跟著我『训练』?” 彦卿毫不犹豫,朗声答道:“长官!为了服从將军与您的命令!” 回答得鏗鏘有力,逻辑完整,態度端正,无可挑剔。 江枫脸上的严肃瞬间垮掉,他夸张地一拍额头,哈哈大笑起来:“该死!你这回答也太完美了!一点破绽都没有!” 他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顾旁边景元微微挑起的眉梢和彦卿瞬间泛红的脸颊。 笑够了,江枫擦擦眼角泪花,又凑近一步。 “那我再问你,彦卿。如果我和景元將军同时掉进了水里,情况危急,你先救谁?” 他特意加重了“同时”和“先救谁”,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期待。 景元:“……” 他默默移开了目光,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开始认真思考现在转身离开是否还来得及。 彦卿却再次挺直了腰板。 他脸上没有半分玩笑或为难的神色,只有一片澄澈的认真。 略一思索,便用那依旧清亮、却多了几分这几日被江枫各种“意外”磨礪出的沉稳声音回答道。 “报告长官!若您与將军同时落水,彦卿选择同时救!” “哦?”江枫饶有兴趣,“怎么个同时救法?你只有一个人。” “彦卿有两把剑。”少年的话语掷地有声,“一把是仁之剑,另一把是义之剑。 只要彦卿一息尚存,那么彦卿便战无不胜。定能將长官与將军一同救出险境!” 他说得毫不迟疑,眼神明亮而坚定,仿佛这並非一个刁钻的玩笑问题,而是一个需要他严肃思考並给出最优解的战术课题。 一时间,后院安静下来。 连旁边假装不存在的刃,似乎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下眼皮。 “好——!”江枫猛地拊掌,发出响亮的一声,脸上笑容灿烂无比,是真心实意的讚赏,“说得好,彦卿!” 他转头,对著还在欣赏晚霞的景元热情招呼:“景元將军!你看,你也问一个!別客气,隨便问,考验考验咱小彦卿这几天的学习成果!” 景元缓缓转回头,脸上那惯常的微笑此刻显得有些僵硬,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著江枫那张写满“快问快问可有意思了”的脸,又看了看站得笔直、眼神清澈等著他“考验”的彦卿,忽然觉得心很累。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几百年来涵养的功力,维持著语调的平稳:“……不必了。江枫先生的本事,景元今日已充分领教了。” “嘖,可惜了。”江枫咂咂嘴,一副“你没见识到精华”的遗憾表情。 他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一副平光眼镜戴上,瞬间多了几分学术气息,翻开他那本手写的“教学大纲”,指著上面鬼画符般的字跡和意义不明的简笔画,一本正经地推销。 “將军,你是没听到我后面准备的情景模擬题啊。 比如『元帅组饭局,鱼头该朝哪边摆才能同时彰显礼貌又不墮我罗浮气势』,『跟天才女科学家交友三百问』,『如何在三句话內让一个愤怒的持明龙尊请我吃饭』…… 都是实用乾货!彦卿现在这水平,立马拉去虚陵,舌战群儒,绝对不落下风!” 景元听著那一连串光听名字就让人头皮发麻的“课程”,再看看彦卿那依旧认真聆听、仿佛真在吸收“知识”的表情,顿时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怕自己涵养再深,也忍不住想问问江枫到底是从哪个次元找来的这些“教材”。 “咳咳……多谢先生美意。” 景元果断截断江枫,上前一步,轻轻按在彦卿肩上,將少年稍稍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今日训练想必辛苦,彦卿也该回去歇息了。先生的教学成果非凡,景元感激。改日再拜谢。” 他说得又快又稳,几乎不给江枫再次开口的机会,微微頷首示意,便带著还下意识想向江枫行礼告退的彦卿,转身朝著来时的长廊走去,步伐比平日快了几分。 江枫在后面挥著手:“將军慢走啊!彦卿,回去记得复习《百年非梦》!明天考!” 景元的背影似乎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琪亚娜凑过来,眨著大眼睛:“江枫,景元將军怎么走得那么快?” 江枫推了推鼻樑上不存在的眼镜,高深莫测一笑:“这你就不懂了,这叫『知识的重量』。他得回去好好消化一下。” …… 长廊深深,灯火初上。 景元带著彦卿不疾不徐地走著,最初的无奈和啼笑皆非渐渐沉淀下去。 他侧目看了看身旁安静跟隨的少年。 彦卿脸上还带著运动后的红晕,眼神却比三日前更加清亮沉静,那是一种经歷过某种“洗礼”后的通透。 虽然那洗礼的方式著实令人不敢恭维。 更让景元在意的是,在他敏锐的感知中,彦卿的体內,除了原本精纯的冰寒剑意外,隱约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固坚韧的“外源”力量。 那力量並无侵略性,反而像一层无形却柔韧的薄纱,轻轻护持著彦卿的心识,带著一种近乎“理”的秩序感。 这显然是江枫的手笔。並 非强行灌注,更像是某种潜移默化的“加护”或“印记”,是这三天那些看似胡闹的训练中,被种下的“礼物”与“保护”。 景元想起江枫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处处透著用心的种种安排,想起他问彦卿那两个问题时的眼神。 戏謔之下,是认真的观察和引导。 联盟,不,罗浮,需要的不止是一个武夫。 他脚步未停,嘴角那抹惯常的微笑,不知不觉间,染上了一丝属於长者的温和暖意。 前路犹长,暗流未歇。 但此刻,景元心中却莫名安定了几分。 有些“意外”的盟友,或许比那些写在盟约上的,更值得信赖。 第106章 我们仨 无人知晓的时刻,曜青仙舟缓缓进入罗浮空域。 江枫是被一阵轻而规律的敲门声唤醒的。 不是砸门,不是急促的拍打,就是那种“篤、篤、篤”的三下,停顿片刻,再来三下。 他揉著头髮,趿拉著鞋子,嘴里含糊地应著“来了来了”,拉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人,让他微微一愣。 是飞霄。 但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在曜青舰桥上挥斥方遒、甲冑覆身的女將军,也不是更久以前在窟卢那个眼神倔强、紧握短刃的狐人少女。 她穿著一身罗浮近来流行的齐胸襦裙改良款式,浅樱色的上襦配著月白的裙摆,裙面上用银线绣著若隱若现的流云纹,外罩一件轻纱质地的半臂。 长发鬆松綰了个髻,斜插著一支简单的玉簪,几缕髮丝柔顺地垂在颈侧。 她脸上带著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温婉得体。 只有江枫看得见她那笑意深处,一丝被长途奔袭和无形压力磨出来的疲惫。 “大人,早啊。”飞霄的声音也放得轻柔,带著点恰到好处的问候意味。 江枫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隨即失笑,摇了摇头。 他侧身让开门口,语气里是熟稔的隨意:“我说飞霄將军,你这唱的是哪一出?” 你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他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噙著笑,目光却像能穿透那身精致罗裙。 “常胜將军,我怎么感觉,你还是拿著枪更好看。” 飞霄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隨即那层刻意营造的温婉像春阳下的薄冰,悄然融化。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鬆弛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凝梨建议的。” “那丫头,”江枫摆摆手,“去,换回来。我等你。” 飞霄这次没再犹豫,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旁边为她预备的临时客舱。 没过多久,门再次打开。 出来的女子,已换上一身曜青仙舟將官制式的深蓝近黑作战常服。 修身立领,利落剪裁,衬得她身姿挺拔如青松。 长发重新束成高马尾,用没有任何装饰的深色髮带紧紧扎住。 “这才对味。”江枫满意地点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琪亚娜!別赖床了!今天跟你刃叔觅食去,別乱跑!” 屋里传来少女含糊的嘟囔和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枫不再管,对飞霄一偏头:“走,带你透透气,顺便说说正事。” 两人並肩走在清晨略显清冷的廊道上。 罗浮的晨风带著特有的微凉,穿过层层叠叠的迴廊与飞檐。 “这些天,从曜青赶过来,路上又得应付各方打探,辛苦你了。” 江枫背著手,走在前面半步,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飞霄走在他身侧略后方,闻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前方江枫的背影上,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静。 “是嘛?”江枫停下脚步,回过头。 身后却空无一人。 他微怔,再转回头时,却发现飞霄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前面。 她就站在几步开外,晨光从侧面廊窗透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边。 她转过身,正静静地看著他。 那双眼眸里,没了在门外时的刻意温婉,也没了平日为將者的沉稳持重,只有一片清澈的、近乎直接的信任。 “因为我知道,”飞霄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在这安静的廊道里,“你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了江枫,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某些人和事。 “我,凝梨,甚至……”她喉咙里滚过一个名字,没有说出来,但江枫知道她指的是谁。 “……我们相信,只要你在,一切总会有办法,总会好起来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宇宙间不言自明的真理。 江枫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信任,忽然笑了。 试图用惯常的玩笑冲淡这过於郑重的气氛:“喂喂,你们就这么信任我?一个半个都这样,搞得我压力很大啊。万一我这次没辙了呢?” 飞霄没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你不会。 就在这时—— “嗡——!!!” 一种低沉到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鸣,毫无预兆地席捲了整个洞天! 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廊道两侧的灯盏疯狂摇曳,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人神色骤变,同时望向一个方向——鳞渊境,建木所在! 只见远方的天际,那原本被“秩序”场域勉强压制的建木,此刻像是被注入了一剂狂暴的猛药,无数枝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抽条、蔓延! 浓得化不开的丰饶灵气混杂著某种令人极端不適的、带著腐败甜腻气息的能量冲天而起,化作墨绿色的光柱,几乎要捅破罗浮的人工天穹! 更可怕的是,伴隨著建木的狂野生发,无数扭曲的、介於植物与血肉之间的“孽物”被从虚空中催生出来,它们嘶吼著,蠕动著,扑向周遭的一切! 这还不是结束。 就在那冲天绿光之中,一点妖异到极点的、仿佛能灼伤灵魂的翠色火焰,“蓬”地一声炸开! 火焰並非温暖,而是带著吞噬一切的冰冷,瞬间席捲了那些刚刚诞生的孽物! 火焰所过之处,孽物的形態发生了恐怖的畸变。 血肉植物般的躯体迅速消融、重组,覆盖上冷硬的、带著反物质幽光的甲壳,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代表毁灭的暗红光芒。 它们被那翠色火焰,当场转化为了反物质军团的虚卒! “吼——!!!” 震耳欲聋的非人咆哮匯成浪潮,伴隨著虚卒洪流,开始向著罗浮各个区域疯狂衝击、破坏! 绿色的邪火与毁灭的幽光交织,將半个罗浮的天空染成了诡异的不祥之色! 飞霄和江枫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无需任何言语。 “走!” 两人身形同时化为流光,不再走任何通道,直接撞破廊道的琉璃顶,迎著那漫天肆虐的绿光与混乱,以最快的速度朝著神策府的方向疾射而去! 神策府內已是一片战时状態。 符玄正脸色铁青地对著玉兆快速下达一连串指令,调动云骑布防,引导民眾避险。 景元站在巨大的星图前,脸上惯常的慵懒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冷冽如铁的凝重。 江枫和飞霄的身影几乎是砸进正殿的。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江枫迎著景元转过来的目光,开口第一句话就斩钉截铁: “幻朧有动作了。”他语速极快,眼神锐利如刀,“將军,没时间等著她布好局了。我去解决她。” “我隨江枫大人同去。”飞霄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著曜青將军特有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景元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了罗浮將军的决断与威严: “既然元凶已明目张胆跳至台前,行此毁基裂土之恶举,景元身为罗浮守將,自无坐视之理。” 他转身,面对符玄,“符卿。” “在。”符玄上前。 “云骑军暂由你全权节制,固守要衝,清剿侵入虚卒,护卫民眾。我与江枫先生、飞霄將军,前往建木根源,诛灭祸首。” “符玄领命!定不负將军所託!”符玄肃然躬身。 景元点点头,不再多言。他伸手虚握,一柄古朴的长刀自虚空浮现,落入他掌中。 他看了江枫和飞霄一眼: “走。” 第107章 虫王的梦(一) 三人坠入鳞渊境时,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昔日肃穆庄严的持明圣地,此刻已近乎炼狱。 古海边缘的玉白石阶上,隨处可见破碎的兵刃、焦黑的甲冑残片,以及已经失去生机的躯体。 云骑军士与持明护珠人交错倒伏,鲜血浸透了古老的地砖,又沿著台阶蜿蜒流入下方雾气氤氳的古海。 景元、江枫、飞霄三人甫一落地,目光迅速扫过惨烈的战场,脸色俱是沉凝。 景元抬手挥出一道凌厉刀气,將远处几只正扑向伤员的虚卒拦腰斩断。 飞霄则身形如电,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对造型奇特的短銃,蓝火闪烁间,精准点杀了数个藏匿在石柱后放冷箭的孽物弓手。 没有时间为同袍哀悼了。 越往深处,空气中瀰漫的“不朽”遗力便越是浓重。 那並非实质的攻击,却像无处不在的深海重压,悄无声息地浸润、消磨著闯入者的力量与意志。 这是龙尊设下的封印。 肉身横渡这片被“不朽”意志笼罩的古海区域,註定是一场持续的消耗战。 穿过最后一道崩塌的巨大龙形雕像门廊,浩瀚无垠、雾气翻腾的古海呈现在眼前。 而在古海中央,那株原本被限制的建木,如今已膨胀到难以想像的地步。 主干犹如撑天的巨柱,无数狂野的枝椏如扭曲的巨蟒伸向四面八方,每一片叶子都燃烧著幽幽的翠色火焰,映得整个古海上空光怪陆离。 “诸位大人真是心急呢……” 一个慵懒娇媚、却又带著无尽空洞回音的女声,从那遮天蔽日的建木华冠深处幽幽飘来,仿佛贴在每个人耳畔低语。 “妾身还未好好梳妆呢。” 是幻朧。 问题摆在眼前:建木核心位於古海中央,要抵达那里,必须横渡这片“不朽”之力瀰漫的海域。 飞渡过程中力量被持续消耗,等到了幻朧面前,与连接了建木的她对垒,又是场消耗战。 景元握紧手中石火梦身,刀身嗡鸣。 他是老年人了,肆无忌惮消耗的话,魔阴......。 飞霄调整著呼吸,身负月狂的她更禁不住消耗。 “我来吧。” 他闭目,再睁眼时,周身气质陡然一变。 那顶无形的荆棘冠冕虚影再次於他头顶一闪而逝,並非全功率展开,却已足够引动某种回应。 他手中,那柄嵌著星核的暗金十字架无声浮现。 他並未直接攻击建木或寻找幻朧,而是將十字架重重顿在地面。 “以序为引,辟易万障。” 隨著低语,虚空之中,微光再次匯聚。 那披著星光礼讚长袍、头戴悬浮冠冕的“齐响诗班”庄严显化。 与上次不同,它並未完全降临,更像是一道被江枫意志牵引的投影。 它抬起仿佛由无数和声构成的手臂,朝著前方那被污染的古海与混乱能量交织的空域,轻轻一挥。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一种绝对性的“秩序”力量扫过。 如同橡皮擦抹去污跡,又像无形巨犁翻开混沌。 通道两侧,被排斥开的混乱能量如同撞上透明墙壁的海浪,剧烈翻滚,却无法再侵入分毫。 “走!”江枫低喝,率先踏入通道。 景元与飞霄毫不迟疑,紧隨其后。 通道並不长,但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外界那可怖的能量在衝击著秩序的壁垒。 短短几个呼吸,三人已穿过最危险的区域,踏上了建木主干之下、一片由巨大根须天然形成的扭曲平台。 眼前的景象,相当诡异。 建木最粗壮的一截枝椏扭曲盘绕,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充满自然野趣的木製王座。 王座之上,侧坐著一个“人”。 她有著堪称完美的女性形体轮廓,肌肤莹白仿佛最上等的玉石,却又隱隱透出木质纹理般的光泽。 长发如瀑,是燃烧的翠焰,无风自动。 她的面容绝美,带著非人的空灵与妖异,嘴角噙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身著一袭似叶非叶、似纱非纱的墨绿长裙,裙摆融入座下的建木枝干中。 绝灭大君,幻朧。 她以手支颐,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客人,而非掀起一场灭绝灾祸的元凶。 但更吸引三人目光的,是她肩膀上停驻的一只鸟。 一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乌鶇,通体漆黑,唯喙与眼圈是醒目的亮黄色。、 安静地立在幻朧白皙的肩头,歪著头,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闯入的三位不速之客。 然而,在江枫感知中,这只乌鶇身上散发出的“秩序”气息,浓厚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所以,”江枫手持暗金十字架,向前一步,脸上忽然绽开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打破了这诡异对峙的沉默,“按剧本,咱们是不是该先来一段坏人最喜欢的开场白?” 他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菜市场问价。 幻朧轻笑,翠焰般的长髮微微摇曳,並未立刻开口。 反倒是那只乌鶇,扑棱了一下翅膀,缓缓从幻朧肩头飞起,不紧不慢地飞到江枫面前,悬停在空中。 然后,它张开了喙。 发出的,却是一个温和、平稳、带著书卷气的中年男性声音,字正腔圆,甚至有种奇异的悦耳感: “向您致意。” “我想,阁下应该已经……” “砰——!!!” 话未说完,江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手中巨大的暗金十字架已裹挟著风雷之势,毫无徵兆地、结结实实地挥砸在那只乌鶇身上! 动作之快、之突兀,连近在咫尺的景元和飞霄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乌鶇脆弱的躯体在秩序之力的重击下瞬间爆裂,化作一蓬飘散的黑色羽毛与光点。 “废话真多。”江枫笑笑。 然而,下一秒,那爆散的光点和羽毛並未消失,反而在空中急速闪烁、增殖! 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千万万! 眨眼之间,十万只一模一样的乌鶇密密麻麻布满了建木前的空间,黑压压一片,如同翻涌的乌云。 十万双黑豆般的眼睛同时注视著江枫,十万张鸟喙同时开合,发出的声音匯聚成一片低沉、恢宏、毫无情绪波动的合鸣。 “祈祷,您的降临。” “老木头,闭嘴!”江枫眼中厉色一闪,再不留手。 身后“齐响诗班”的虚影骤然凝实了数倍,庄严的礼讚之音转为审判的號角! “秩序·天罚!” 无穷无尽、蕴含著绝对意志的秩序之光,向著那十万乌鶇,以及幻朧,无差別地覆盖、冲刷而去! 光芒所过之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景元与飞霄也在同一瞬间动了。 石火梦身刀绽开璀璨的雷光,化作一道分割天地的匹练,直斩幻朧本体! 飞霄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再出现时已在幻朧侧翼,手持长鉞,,直刺其与建木的连接处! 那十万乌鶇在秩序天罚的光芒中,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汽化,连一声悲鸣都未能发出。 但它们消散时,並非化为虚无,而是化作一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秩序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反向疯狂涌入江枫体內! “呃——!” 江枫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股力量太庞大、太突然,远超他此刻能容纳的极限。 剧烈的眩晕与经脉胀痛袭来,他不得不单膝跪地,用十字架死死撑住身体,全力压制体內暴走的秩序洪流,一时间竟动弹不得,被“硬控”在原地。 幻朧那边,这是她第一次同时面对两个令使。 神君伤害高,飞黄高伤害,她有点扛不住。 她娇叱一声,无数粗大的木质触鬚从四面八方暴起,交织成盾,同时她身形变得虚幻,试图融入建木。 只要能达到那个地方。 轰隆——!!! 木质巨盾被狂暴的力量撕开大半,幻朧的虚化也被打断,墨绿长裙的下半截被绞得粉碎,露出下方木质化的躯体上一道深深的、几乎將她腰斩的裂痕。 “这里已经满员了,毁灭的小卒子!” 飞霄一脚踩住她的裙子,將她彻底斩断。 幻朧发出一声痛楚与愤怒交织的尖啸,气息明显萎靡下去。 “战首!此时不出,更待何时?!”幻朧尖声厉喝。 她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上方浓密如华盖的建木枝叶深处,一道身影如落叶般轻飘飘地坠落下来,正落在战圈边缘,幻朧与江枫等人之间。 是阿合马。 他依旧保持著狐人的形態,毛髮因为藏匿而沾染了些许木屑与露水,显得有些凌乱。 但他脸上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表情,不是疯狂,不是决绝,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笑容。 阿合马欺骗了所有人,没有攻击任何人。 他面向眾人,微微躬身,如同谢幕的演员。 “真是……” 他抬起头,笑容扩大,目光缓缓扫过浑身浴血的飞霄,扫过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江枫。 最后,仿佛越过他们,看向了某个更遥远的、只存在於他记忆中的地方。 “……好一番热闹的闹剧啊。”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上眾神以人为子,博戏群星。” “身为凡人,能以身入局,已死而无憾。” “我的路,”阿合马轻声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只剩下纯粹的、无悔的坦然,“就到此为止了。”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併拢如刀。 没有丝毫犹豫,他反手,將这只“手刀”,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闷响令人牙酸。 阿合马身体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的手却稳得出奇,缓慢而坚定地,在胸膛中剜动。 下一刻。 一轮光华璀璨、赤红如血、却又仿佛蕴含著无尽生命律动的“月亮”,被他亲手剜了出来! 赤月!步离人战首传承的至高秘宝,力量与诅咒的根源,也是治癒飞霄体內“月狂”的唯一希望! 它悬浮在阿合马胸前,散发著妖异而温暖的血光,映亮了他迅速失去血色的脸,也映亮了他最后投向飞霄的、平静而温柔的一瞥。 阿合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 他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黯淡下去。 他的身体,向前缓缓倾倒。 而那轮赤月,则在失去支撑后,依旧固执地悬浮在半空。 血光流转,仿佛一颗刚刚升起的、染血的星辰,无声地诉说著一个关於牺牲与守护的故事。 某间安静的行馆客房內。 正静静坐在窗前、望著外面混乱天象的椒丘,忽然毫无徵兆地浑身剧震! 他猛地捂住心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呃……!” 一阵撕裂般的绞痛从心臟部位传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时候到了。 他知道,自己终究没能摆脱龙师的符籙。 椒丘没有呼喊,没有挣扎。 他只是在剧痛中,努力维持著最后的体面。 视线开始模糊,听觉逐渐远去。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两个身影。 一个是记忆中皎洁如月,温柔如玉的月御。 另一个,是那个总是眼神坚定、仿佛能扛起一切,给予他认可的飞霄。 冰冷的嘴唇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呢喃,消散在空无一人的房间: “將军,椒丘……是否......不负所托?” 无人应答。 第108章 虫王的梦(二) “我们还会再见。” 幻朧那具由建木枝叶与毁灭能量构筑的化身,在消散前最后留下的话语,带著冰冷的回音。 然而,这预想中的尾声被突兀地掐断。 江枫缓缓起身,动作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精准。 齐响诗班,於此降临。 “这是……” 她的话语未能说完。 江枫抬起右手,食指遥遥一点。 齐响诗班的虚影同时伸出“手”,抓住了幻朧所在的那片“空间”。 幻朧的表情凝固了。 她试图调动毁灭的力量挣脱,却徒劳无功。 她这具精心构筑的分身,连同其內部承载的毁灭意念,开始从最基础的规则层面被“否定”,被“抹除”。 “有趣的虫子……” 分身最后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玩味,隨即彻底溃散,化作一缕青烟,连半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反物质军团某处隱匿的驻扎地。 幻朧的本体猛然睁开双眼。 她完美无瑕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苍白,虽然分身消亡对她的本体损害有限,但那种被更高位格规则强行“抹去”的体验,让她心有余悸。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眸中毁灭的火焰静静燃烧。 “太一,”她低声自语,嘴角却又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我们还会再见。” 战场中央,秩序的光辉並未停歇。 一条由纯净光律构成的锁链自江枫指尖延伸而出,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缠绕住悬浮的“赤月”。 飞霄身上那因情绪激动和赤月牵引而开始不稳的气息,骤然平復。 她仍抱著阿合马,指尖感受到的冰冷让她浑身发颤,巨大的悲痛和未能宣之於口的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为破碎的呢喃:“你……” “没错,我是知情者。” 江枫的声音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 他没有看飞霄,目光落在別处,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定理。“吃下赤月吧,飞霄。” 最后两个字,他用了阿合马或许会喜欢的说法,但语气依旧冰冷。 “我去!” 当飞霄的第一滴泪终於挣脱眼眶,重重砸在阿合马毫无生气的脸颊上时—— 那具“尸体”,猛地吸了一口气。 “嗬——!” 接著,阿合马睁开了眼睛。 飞霄像被烫到般鬆手后退半步,瞳孔紧缩。 阿合马自己坐了起来,动作甚至称得上利落。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原本该是个窟窿、此刻却完好无损的胸口,脸上露出一种庆幸和些许后怕的表情。 “存护大力,震撼人心。”他咂咂嘴,感受著胸腔內那强健、稳定、散发淡淡琥珀色光辉的搏动。 那里,尖晶替代了原本的心臟。 “是的,孩子们,我还活著。” 飞霄愣在原地,巨大的情绪转折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猛地转头,看向神色已然恢復平日的江枫,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大人,你……不会早就……?” “哈哈哈哈哈!”江枫放声大笑,那笑声衝散了战场最后一丝肃杀。 他几步上前,伸手与同样咧嘴笑起来的阿合马响亮地击掌。 “耶!” 然后,江枫转过身,带著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笑容,手指准確无误地指向还没完全回过神的飞霄:“我们在罗浮有个超绝的计划!所有人都收到了暗示,完美配合!”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著飞霄脸上迅速堆积的愕然、恍然和一丝即將爆发的羞恼。 “你猜,是谁没有收到?” 阿合马非常配合地蹲下身,也伸出手指,学著江枫的样子,笑嘻嘻地指著飞霄:“你!” 飞霄:“……” 她看著眼前击掌庆祝的“奸商二人组”,又看看旁边眼中含笑的景元,一股火气猛地窜上来,却又被挚友復活的巨大喜悦给冲得七零八落。 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长嘆,肩膀垮了下来。 “你们……真是……”她摇摇头,无奈至极,眼中却重新燃起了光。 没有犹豫,她伸手,握住了那枚被秩序锁链暂时封印、光芒温顺了许多的“赤月”。 入手温热,隱隱传来血脉相连的悸动,以及一丝属於步离人战首呼雷的暴戾意志。 她看了阿合马一眼,对方收起嬉笑,郑重地对她点了点头。 仰头,吞下。 炽热的力量洪流瞬间在体內炸开! 飞霄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周身腾起赤红与月白交织的光芒。 幻象袭来。 那是呼雷最后的考验。 她看到呼雷的虚影在咆哮,质问一个狐人,一个仙舟走狗,有何资格继承战首的力量与诅咒。 飞霄咬牙,意识深处,是曜青烽火永不熄灭的城墙,是身后需要守护的民眾。 “我为守护而战,”她在意识中对那咆哮的虚影宣告,“此心,此力,只为荡涤孽物,巡猎无赦!我將践行此誓,至死方休!” “吼——!”虚影发出最后不甘的咆哮,轰然碎裂,融入那赤红的光芒之中。 外界,飞霄周身的光芒陡然內敛,尽数归於己身。 她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一份少女將军的些许青涩,多了一份歷经淬炼的沉稳与洞悉。 几乎同时,幽暗的星空深处,一道璀璨的光矢毫无徵兆地划过罗浮的天际。 虽一闪而逝,但那纯粹而浩瀚的巡猎意志,却清晰地被在场每一位命途行者所感知。 帝弓司命,见证了新的誓言与忠诚。 飞霄缓缓站起,眼中神光湛然。 江枫也收起玩笑,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景元,开口道:“景元將军,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 若非景元默许乃至配合,这个涉及仙舟要犯、利用建木危机、甚至需要太卜司暗中调整某些“概率”的复杂计划,绝难实行。 阿合马和飞霄立刻接上,声音坚定:“是我们。” 景元笑容温和,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无妨。罗浮承平,奸佞伏诛,英杰得助,本是好事。既然是江枫先生参与策划並主导,我想,元帅也会理解的。”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当然,若是他日元帅要请几位吃饭……” 他故意顿了顿,看著眼前三人下意识认真倾听的样子,仿佛要透露什么联盟机密或元帅口諭。 景元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千万要注意一件事……” 江枫、阿合马、飞霄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注意鱼头的朝向。” 三人一怔。 隨即,阿合马噗嗤笑出声,飞霄忍俊不禁。 然而,笑著笑著,江枫却感到一道平和却不容忽视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是景元。將军的笑容依旧,但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分明写著“秋后算帐”四个字。 江枫有些尷尬地笑笑,眼神飘向一边。 想来也是,最近为了“磨礪”彦卿的心志,他確实教了点“特別”的东西。 那些“心得”传到景元耳朵里,怕是让一贯从容的將军也头疼不已。 “咳,”江枫试图转移话题,“那个,景元將军,幻朧虽退,但……” 就在气氛看似轻鬆,仿佛一切尘埃落定、皆大欢喜之时,江枫向前迈出的脚步,却毫无徵兆地顿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锁,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只有他能感知的声音,或者从体內传来的预警。 画面悄然流转。 遥远的玉闕仙舟。 巨大的浑天仪在静謐的观星殿內缓缓运转,星图流光溢彩。 两个身影的投影正於此交谈。 其中一位,身形魁梧,白髮如焰,面容刚毅中带著挥之不去的匠人气与威严,正是朱明仙舟的將军,怀炎。 他的投影眉头紧锁,声音带著金属般的质感:“爻光將军,罗浮那边还没有確切消息传来吗?” 罗浮失联已经有三个时辰了。 另一位,玉闕仙舟的將军爻光,则显得平静许多。 她指尖轻轻拂过面前虚空中流转的卦象,声音温和:“老爷子,且宽心。我已卜过数卦,遍智天君已经给准信了。” 她抬眸,眼中倒映著璀璨星河,露出一丝安然的微笑。 “所得启示,皆为大吉。” “罗浮之劫,必有惊无险,且似有意外之喜,於长远大有裨益。我们,静候佳音便是。” 第109章 虫王的梦(三) 罗浮仙舟,这艘航行於星海之间的巍峨巨舰,此刻正被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所包裹。 它静静地悬浮在墨色的虚空背景中,像一颗突然失去所有生息的庞大星辰。 没有信號传出,没有能量波动异常,没有求救,也没有预警,只有一片深邃、完整、诡异的静默。 倘若將观测的尺度拉得更远一些,这幅静止画卷的全貌才骇然展开。 在罗浮仙舟之外,那本应是空旷航道的宇宙空间里,盘踞著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庞然巨物。 它的轮廓依稀可辨属於“真蛰虫”,其体型,赫然比整艘罗浮仙舟还要大上数倍! 它蜷缩著,节肢收拢,如同陷入了最沉酣的眠梦。 然而,那无数根从它节肢末端、口器附近、乃至甲壳缝隙中延展出的莹白色丝线,却暴露了这“沉睡”的异常。 亿万根丝线,细密如星河,坚韧如法则,它们轻柔又绝对牢固地缠绕著罗浮仙舟。 在这比星球更庞大的真蛰虫周围,是更为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无以计数的、体型相对“正常”的真蛰虫,组成了整齐到令人不適的阵列。 它们並非杂乱地飞舞,而是如同遵循著某种神圣仪轨,环绕著中央的“母体”,进行著有节奏的律动。 甲壳摩擦,发出低沉而统一的嗡鸣,那嗡鸣匯聚成无法理解的颂歌。 更遥远的深空背景中,点点不属於仙舟文明的光芒冰冷地闪烁著。 那是星际和平公司的舰队。 它们没有靠近,只是在外围组成严密的警戒与观察阵列。 旗舰的观测中心內,无数数据流冲刷著屏幕,分析著那超越常识的能量读数与生命反应。 公司高层的指令清晰而谨慎:观察,记录,评估,在“协议”允许的范围內搜集一切数据,但绝对,绝对不要踏入那片被丝线与颂歌包裹的寂静领域。 视角穿透那无形的丝线帷幕,落入罗浮內部。 一片空旷的、边界模糊的纯白空间。 琪亚娜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这里。 脚下是光滑却无法定义材质的地面,四周是漫无边际的白色光晕。 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足以逼疯人的绝对寂静和空旷。 “哥?” 她下意识地呼唤,声音在这空间里显得微弱而单薄。 然后,她看到了。 远远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正在前行,是“江枫”。 他没有回头,步伐稳定,仿佛朝著某个明確的目的地走去,正在快速远离她。 “哥!等等我!” 恐慌瞬间攫住了琪亚娜。她拔腿就跑,用尽全力朝著那个背影追去。 纯白的空间仿佛没有尽头,她的奔跑也显得徒劳,无论她跑得多快,那个背影始终在前方。 “哥——!江枫——!等等!別丟下我!” 她喊著,肺部火辣辣地疼,脚步越来越踉蹌。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地放弃时,前方的“江枫”忽然停了下来。 琪亚娜心中涌起一丝希望,喘著粗气,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的那一刻,“江枫”猛地转过身。 那张脸是熟悉的,但表情却是琪亚娜从未见过的冰冷。 不,比冰冷更甚,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发自本能的厌恶和鄙夷。 他抬手,不是迎接,而是极其用力、极其嫌恶地,一把打开了琪亚娜伸过来的手。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琪亚娜的手背瞬间红了,痛楚清晰地传来,但远不及隨之而来话语的万分之一。 “噁心的虫子,” “江枫”的嘴唇翕动,吐出的字眼像淬了毒的冰锥,“別碰我。” 琪亚娜彻底懵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巨大的困惑和受伤淹没了她。“哥……?你……你说什么?” “谁是你哥?” “江枫”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和疏离,仿佛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 “我可没有一个虫子妹妹。滚吧,回到你该待的地方去。”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毫无留恋地继续向前,身影迅速没入纯白的背景,消失不见。 琪亚娜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方才奔跑的热汗此刻都变成了粘腻的寒意。 哥……不要她了? 因为她是虫子? 对了,凌依姐!凌依姐一定知道!凌依姐会帮她的!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慌乱地四处张望。 果然,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是“凌依”。 她依然穿著那身干练的执事服,身姿笔挺,面容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 “凌依姐!” 琪亚娜带著哭腔跑过去,“我……我哥他……他说……” “凌依”缓缓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审视。 她的目光落在琪亚娜身上,像在评估一件不合格的產品。 “序列423,” “凌依”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却比“江枫”的厌恶更让琪亚娜感到绝望,因为那里面连情绪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判定。 “你没有成功地成为人类。从生理结构到意识模因,残留的虫族特徵与思维模式超过临界值。毫无疑问,你是个失败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打著琪亚娜摇摇欲坠的认知。 “现在,” “凌依”用毫无波澜的语气下达指令,“你该回到你的岗位上了。商团不养无用之物。” “不……不是的……我……” 琪亚娜想辩解,想说自己很努力了,想说自己喜欢新名字,喜欢和大家在一起,喜欢作为“琪亚娜”活著的感觉。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凌依”那双洞悉一切却又漠然无比的眼睛注视下,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重的无力感压垮了她。 她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漫无目的地走著。 纯白的空间不知何时变了,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车间。 无数秩序虫在工作。 它们沉默高效、精確地完成著流水线上的任务,彼此之间只有必要的信息素交换,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琪亚娜的“工位”就在其中。 她的人类外形在这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协调。 她默默地坐下,试图像以前还是序列423时那样,处理眼前浮现的数据流。 但那些曾经清晰易懂的指令,此刻变得模糊而抗拒。 她无法像周围那些纯粹的秩序虫一样专注。 窃窃私语,不,不是声音,是更加直接的信息素波动,从周围的“同胞”们那里传来。 冰冷、精准、不带感情,却比任何恶毒的言语更伤人: “擬人化改造不完全產物。” “工作效率,低。” “定位模糊。” “失败者。” 它们並非故意羞辱,只是在陈述观察到的“事实”。 然而,正是这种基於绝对理性和效率的“事实”判定,將琪亚娜推向了悬崖边缘。 她坐在那里,日復一日,承受著无声的评判和自身无法融入的痛苦。 极端的孤独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 她看著自己人类的手,又想起“江枫”那厌恶的眼神和“凌依”冰冷的判定。 我是谁? 我是什么? 我该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哥哥不要她了,凌依姐否定了她,连“同胞”们也视她为异常。 她不属於任何地方,不被任何存在所接纳。 在这无边无际的孤独和绝望中,某种深埋於血脉深处、曾被压抑的本能,开始甦醒、低语、然后咆哮。 那是对孤独的恐惧,对排斥的愤怒,对“存在”本身的巨大空虚的抗拒。 既然无法成为被接纳的“个体”,那就回归…… 回归那无需思考、无需感受、只需遵循本能无限复製与扩张的混沌温暖中去吧。 第110章 为时已晚 江枫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商团核心区他自己的休息舱內。 不对。 江枫瞬间警醒。 体內那股浩瀚如星海、令他既依赖又警惕的【秩序】之力,消失了。 如同被彻底抽乾的河流,只剩下乾涸的河床。 是源自真蛰虫血脉深处、无时无刻不在低语鼓譟的【繁育】本能,也一併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剩下的,只有两股力量在胸腔中涇渭分明地搏斗。 秩序消失了,繁育也消失了。 “幻梦……”江枫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冰冷的床沿,“而且是……秩序自己的幻梦。” 他明白了。 在鳞渊境最后时刻,他吸收並试图驾驭了远超自身界限的秩序力量。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不是胜利,而是失控的前奏。 他的意识、或者说灵魂的某一部分,被过於庞大的秩序概念反向吞没,拖入了一个由纯粹秩序逻辑构建的、逼真到可怕的幻境。 这里的一切都符合秩序的定义:位置、功能、关係,严丝合缝。 破除这种源自內部高层级力量的幻梦,蛮力无效,它就像一面镜子,攻击只会招致对等的反弹。 唯一的缺口,在於“秩序”本身也无法完全模擬和掌控的东西。 足够强烈、足够纷乱、无法被单一逻辑收束的“自由意志”。 他推门走出休息舱。 通道內光线恆定,温度適宜,看不见一个活动的身影。 走著走著,一阵令人牙酸的穿刺声,混杂著甲壳碎裂和某种能量湮灭的嗤响,由远及近,变得清晰而密集。 江枫心中猛地一沉,快步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越靠近,那声音越是惊心。 不再是战斗的声响,更像是一场高效而无情的收割。 当他衝进那座巨大的环形腔室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原本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的秩序虫们,此刻正成群成群地倒下。 它们的躯体被一根根修长、闪烁著冰冷光泽的莹白与幽紫交织的能量长矛洞穿,钉在地上、墙壁上、培养槽上。 长矛在命中后便会碎裂,化为纯粹的能量风暴,將虫体连同其內部的秩序烙印彻底绞碎、净化,只留下一点点迅速消散的萤光。 而製造这场屠杀的,只有一个身影。 琪亚娜。 不,那確实是琪亚娜的面容和身形,但气质却判若两人。 她悬浮在腔室半空,长发无风自动,周身流淌著两种截然不同却又诡异融合的光晕。 一种是秩序命途那標誌性的、纯白而律令森严的光。 另一种,则是属於【智识】命途的的紫色辉光。 这两种光芒如dna双螺旋般缠绕著她,在她手中凝聚成那一根根致命的投矛。 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灵动、好奇,或偶尔的叛逆迷茫,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傲慢的清明与决绝。 每一次投掷都精准无比,每一次毁灭都高效彻底。 她在屠杀,屠杀那些理论上与她同源、甚至曾被她视为“同胞”的秩序虫。 “琪亚娜!!住手!” 江枫厉喝,声音在空旷的腔室里迴荡。 琪亚娜的动作微微一顿,投出的长矛偏离了既定轨跡,“砰”地一声,深深刺入江枫脚前半尺不到的金属地板。 矛身震颤,莹紫的光芒映亮了他惊怒交加的脸。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江枫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久別重逢的激动,没有依赖,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以及一丝淡淡的怜悯? “力量,归宿,理想。” 琪亚娜开口,声音清脆,却像冰珠砸落在玉盘上,不带丝毫温度。 “我一直活在你的阴影下。活在你赐予的名字里,活在你规划的秩序中,活在你认为『好』的模子里。” 她抬起手,又一柄光矛在掌心生成,白紫纠缠,嗡嗡作响。 “但那是一个由失败者制定的秩序。你是一个连自身存在都无法保障,沉溺於幻梦的失败者。” 她盯著江枫,眼中锐光一闪,“我不同。我做到了,你没有做到的事。” “我挣脱了这具躯壳里最后的虫性迷茫,我找到了第三条路——” 她举起光矛,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又指向满地的虫尸,“智识的解析,与秩序的重塑。 我看清了构成『我』的每一条信息,然后,我选择了『我』。” “我没有疯,江枫。” 她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我战胜了世界施加给我的定义。这才是我自己的力量。我自己的归宿。我自己的理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江枫心上。 他几乎要以为这极端戏剧化的背叛与觉醒,也是秩序幻梦刻意製造的、用以动摇他心神的陷阱。 但灵魂深处传来的直觉,却在嘶吼著告诉他:眼前这个冷漠、强大的少女,就是琪亚娜本尊。 她並非幻影。 心痛如绞,仿佛被她的光矛刺穿。 他看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成艰涩的三个字:“琪亚娜,我……” “闭嘴。” “咻——!” 又一柄光矛擦著他的脸颊飞过,切断了几根髮丝,深深没入后方的墙壁。 能量余波灼烧著他的皮肤,带来刺痛。 “为时已晚,失败品。” 琪亚娜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傲慢,她看著江枫的眼神,如同俯瞰一个过时的、碍事的旧版本程序。 “感性的冗余,只会阻碍进化的效率。 你的懺悔和解释,对我而言,已是无效数据。” 江枫闭了闭眼。 说理,已经说不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仅存的【毁灭】与【存护】之力在体內奔涌。他猛地抬手,虚空一握! 炽热而沉重的光芒在他手中凝聚、延展,固化。 並非他惯用的、蕴含秩序之力的星核十字架,而是一柄造型古朴的巨剑。 剑身宽厚,剑格处仿佛有熔岩流动,又似星辰內核般沉凝。 然而,江枫的剑尖,没有指向琪亚娜。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了琪亚娜周身流转的能量场,越过她的肩膀,死死锁定了环形腔室上方、那片空无一物的阴影之中。 “看够了吗,幕后的观测者?”江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斩断一切的决然。 那片阴影荡漾开来,如同水波。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一种令人思维近乎凝滯的“静謐”。 一个身影从中浮现,她,或者说,祂的姿態优雅而慵懒,坐在无形的座椅上,翘著腿,单手托腮。 她穿著类似学者与领主混合风格的服饰,色彩以深紫与暗银为主,眼神空茫,仿佛映照著无尽的知识星河与量子泡沫。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复杂的数学定理,优美、冰冷、不容置疑。 波尔卡·卡卡目。 天才俱乐部第四席,寂静领主。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此片幻梦领域中,由【智识】星神博识尊那无边算力投射而来的一道侧影。 祂的目光掠过江枫,扫过琪亚娜,最终落回江枫手中的存护巨剑上,空茫的眼神里似乎有无数数据流一闪而逝。 果然。琪亚娜的“超越”,並非完全自发。 在这场秩序幻梦的深处,早就有高位的“目光”投下。 博识尊在测验著当“秩序”失控、“繁育”蛰伏时,一个融合了多种命途因子的系统內,会诞生出怎样的“变数”。 琪亚娜,就是这个“变数”,是被观察的样本,也可能是被引导的產物。 江枫感到一阵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沸腾。 他把琪亚娜,把他的商团,把他的痛苦与挣扎,都当成了实验皿里的培养菌? 他双手握紧那柄沉重的存护大剑,剑身嗡鸣,暗红与琥珀的光芒暴涨,將他周身映照得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 毁灭的暴烈与存护的坚毅,在这绝境中形成了奇特的统一。 他不再看琪亚娜,而是將全部的精神、意志、怒火,都倾注於剑尖,指向那阴影中的“寂静领主”。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在这死寂的屠杀场中轰然炸响: “朋友,还是敌人,选吧。” 第111章 家 “卡卡目”空茫的眼睛微微转动,完成了最后一次快速运算。 没有回答。 没有宣告敌友。 祂只是极其简单地、近乎优雅地挥了挥手。 这个动作不带任何力量,却像是一个明確的指令,撤销了对此地“测试场”的实时观测。 下一刻,那片荡漾的阴影如同被擦去的污渍,迅速向內坍缩、黯淡。 波尔卡·卡卡目的身影连同那股令人思维凝滯的“静謐”感,一併淡去、隱匿,仿佛从未出现过。 “等等!”江枫低吼,巨剑上的光芒因他的怒意而炽烈一分。 他必须追上去,必须问个明白。 他的脚步刚动—— 一道闪烁著秩序白光与智识紫芒的身影,如同最精准的拦截飞弹,轰然落在他前进的路线上。 琪亚娜挡在了他与“卡卡目”消失的阴影之间。 她的眼神比刚才更加冰冷,也更加“稳定”。 那种因江枫出现而產生的细微波澜,似乎隨著“观测者”的退去而被彻底抹平。 现在,她眼中只剩下纯粹的、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琪亚娜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清理了你,我才能实现最优重构。”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白紫交缠的流光,长矛化作光刃,直取江枫!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远超江枫对她战斗力的认知。 江枫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存护大剑由下而上奋力撩起! “鏘——!!!” 刺耳到极点的金属爆鸣炸响! 巨剑与光刃碰撞处,狂暴的能量激波呈环形炸开,將周围残存的培养槽和虫尸碎片吹得四散飞溅。 江枫只觉一股兼具秩序“绝对”与智识“穿透”特性的巨力涌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脚下坚硬的特种合金地面竟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痕。 好强的力量! 而且,这力量还在隨著琪亚娜的“適应”和“计算”不断提升、优化! 更糟糕的是体內传来的警报。 为了挡住这一击,他本能地调动了【毁灭】之力加持剑锋。 那暗红色的能量確实带来了爆发性的威力,但此刻,它就像一柄双刃剑,在伤敌的同时,更在疯狂地反噬自身! “咳!” 一口带著灼热铁锈味的鲜血涌上喉咙,被江枫强行咽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隨著毁灭能量的每一次奔流而被点燃、抽走。 没有【繁育】那近乎无限的生命力作为基底和缓衝,【毁灭】的力量对他这具人类之躯而言,就是不断倒计时的焚身之火。 每一次挥剑,都在加速燃烧他所剩无几的“存在”。 但琪亚娜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每一击都蕴含著对江枫战斗习惯的预判、对他力量弱点的解析。 江枫被迫陷入守势,沉重的存护大剑挥舞起来越发吃力。 他试图呼唤秩序之力来干扰、试图调动哪怕一丝繁育本能来修復伤势,但回应他的只有体內的空荡和体外那秩序幻梦死寂的墙壁。 “太慢了。”琪亚娜的声音在高速移动中传来,冰冷而精准,“你放弃吧,失败品。你的存在,已无优化价值。” “闭嘴,从她的体內滚出去!” 江枫怒吼,硬扛一记斜劈,借势旋身,巨剑带著焚尽一切的决意横扫! 暗红色的毁灭烈焰第一次如此汹涌地附著在琥珀色的存护剑光之上,如同垂死巨兽的咆哮。 这一击勉强逼退了琪亚娜,但她只是轻盈地后跃。 她再次突进,双刃如同毒蛇,精准地刺向江枫因全力横扫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江枫瞳孔紧缩,已然来不及回防。 噗嗤! 光刃入肉的声音並不响亮,却格外清晰。剧痛传来,但並非肋下。 千钧一髮之际,江枫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用没有持剑的左臂猛地格挡,用小臂的肌肉和骨骼,硬生生卡住了那柄刺向要害的光刃! 莹白与幽紫的能量疯狂侵蚀著他的血肉。 两种力量的交锋在他手臂內爆发,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 琪亚娜似乎微微一愣,似乎没算到江枫会用这种方式应对。 就是现在! 江枫右手那柄一直因保护主人而显得过於“沉重”的存护大剑,此刻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他无视左臂的惨状,以身为轴,將全身的力量、残存的生命、还有那熊熊燃烧不愿屈服的意志,全部灌注於这一记毫无花哨、却凝聚了所有绝望与希望的突刺! 剑尖直指琪亚娜的胸口! 太快了!太近了! 琪亚娜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那柄燃烧著毁灭之火的巨剑,以及江枫那因痛苦和决绝而扭曲、却依然死死盯著她的脸庞。 要被摧毁了吗? 然而,预想中穿透躯体的冰冷与剧痛並未到来。 那燃烧著毁灭烈焰、足以將她这新生躯壳连同內部复杂能量结构一併捅穿的剑尖,在距离她心口仅有一寸之遥时,停住了。 狂暴的剑风吹散了她的额发,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江枫的嘴角不断溢出黑红色血沫,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著一丝…… 她无法理解的、近乎温柔的释然。 他看著她,看著这个称呼自己为“失败品”、屠戮同胞、冰冷而陌生的“妹妹”。 然后,他鬆开了握住剑柄的右手。 不是放弃,而是將所有的控制,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存在”,都转移到了那柄剑上。 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如同超新星爆发前、那种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烈光芒。 那柄大剑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嗡鸣。 剑格处的熔岩与星辰之光疯狂旋转、坍缩、再爆发。 剑身之上,古老的纹路次第亮起,仿佛被赋予了真正的“名”。 劫灭。 江枫最后看了一眼满脸愕然、甚至有一丝茫然无措的琪亚娜,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那口型分明是: “活下去。” 然后,他燃烧著最后的生命与灵魂,將全部的光和热,所有的毁灭与守护,所有的愧疚与希望,都灌注於这不再需要手持的圣剑之中。 他对著“卡卡目”消失的那片虚空,对著那可能仍在无尽维度之外投来冰冷一瞥的【智识】星神,发出了生命最后的、也是最灿烂的咆哮: “为了保护我的家人——” 赤金色的辉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秩序幻梦,甚至仿佛要穿透这虚幻的壁垒! “我將发动一次——” 大剑“劫灭”自行扬起,剑锋所指,空间开始无声地湮灭、燃烧,化为最基础的原初混沌。 “超牛逼的攻击!!!” 斩!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在產生之前就被那剑锋所过之处的“无”所吞噬。 只有光。 一道纯粹到极致、也暴烈到极致的赤金色光痕,沿著江枫意志最后锁定的轨跡,向前延伸。 它斩过了虚空,斩过了幻梦的边界,斩向了那隱匿於更高维度、本不应被此等“渺小”力量触及的“观测点”。 在这道融合了江枫所有“存在”、所有“意志”的“劫灭”面前,那由博识尊算力演化的“波尔卡·卡卡目”投影瞬间湮灭。 不仅仅是这个投影。 那属於【智识】星神的一缕“目光”,也在这完全出乎计算模板的、由“失败品”燃烧一切发出的“不合理”一击下,被强行截断。 光芒缓缓消散。 环形腔室內,只剩下无数缓缓飘落的、温暖又冰冷的金色光尘。 江枫站立的地方,空无一物。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唯有那柄名为“劫灭”的大剑,斜斜地插在破碎的地面上。 剑身上的赤金色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冷却,最终化为一把沉重、古朴、再无任何能量波动的暗红色巨剑,如同他沉默的墓碑。 第112章 我之情,如我所书 琪亚娜的內心 纯白的房间。没有门,没有窗。 琪亚娜蜷缩在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白髮从被沿漏出几缕,凌乱地贴著她湿漉漉的脸颊。 她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不对……不该是这样……”她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挡在她面前,燃尽一切的身影,真的是哥哥吗? 还是说,又是这个该死的“秩序”製造的另一个噩梦? 她分不清了。 巨大的负罪感和被遗弃的恐慌拧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 她寧愿永远躲在这个意识角落的壳里,不用面对外面那个可能已经失去一切的现实。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门开了。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门。 光从门外流进来,有些刺眼。 一个身影背光站在那里,轮廓熟悉得让琪亚娜的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 是江枫。 不是幻梦里那个冷漠厌恶她的“江枫”,也不是最后那个燃烧如神祇的江枫。 就是最平常、她最熟悉的那个哥哥。 穿著有点皱的衬衫,脸上带著点疲惫,但眼神温和。 琪亚娜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缩,把被子拉得更高,几乎要盖住头顶。 她不想见他。她害怕。害怕他眼里的责备,更害怕他眼里的原谅。 江枫没说话,只是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耐心地等著。 房间里很静,只能听到琪亚娜自己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琪亚娜突然从被子里冲了出来。不是走,是扑。 用尽全身力气,撞进江枫怀里。拳头攥紧,死死抓著他的衣服,把脸埋进去,嚎啕大哭。 “哇啊啊啊——!! 哥……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別走……你別不要我……呜啊啊啊……”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冰冷,所有的“理性”和“超越”,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剩下的,只有一个嚇坏了、做错事、害怕被拋弃的孩子。 江枫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一步,隨即稳稳站住。 他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手臂收紧,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白髮上。 任由她的眼泪鼻涕糊了自己一身,只是轻轻地、一遍遍地拍著她的背。 “没事了,琪亚娜,没事了……哥哥在呢。” 哭了不知道多久,哭声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江枫抱著她,在床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拉起被子,裹住她有些发抖的身体。 “琪亚娜,”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一定觉得,世界並不美好,对吗?” 琪亚娜没回答,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 江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 “你以前问过我,大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当时没好好回答你。现在想想,大人的世界啊…… 有时候可能就是离开父母,学会自己安慰自己所有的伤。 你说的话不再有人愿意真心倾听,没人会因为你的境遇而伤心。 互相算计,互相拋弃,所以说,大人的世界很无趣,很冰冷。 或者更糟糕一点,变成一头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真蛰虫。 这个世界,有时候容不下一个愿意做好事的人,人们总是要求好事有好报。” 琪亚娜的抽泣声微弱了下去,她在听。 “但这是我的答案,琪亚娜。” 江枫的声音更柔和了,“这不是你的。” “你的路,你的未来,还很长,很远。前面有什么?我不知道。 也许是连我都无法想像的精彩,也许是比刚才的噩梦更深的黑暗。 但我在这里,我会等著。我会守护。” “我等待有一天,你走到我面前,用你的成就、你的理解,来认可我这个不太称职的兄长。” “我也同样期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释然的笑意。 “期待有一天,你能用你的方式、你的道理,来否定我今天说过的话,否定我为你设下的任何界限。 那一定意味著,你找到了比我给你的,更广阔的天空。” 琪亚娜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江枫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神深邃,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个遥远的、温暖的画面。 “你还问过我的梦想,对吧?真正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我的梦想啊,就是希望在我无法触及的未来里,在你走过的每一段路上,永远都有一个爱你如孩子的人。 可能不是我,但那份爱,会像我此刻希望你得到的一样,纯粹,没有条件。” 他鬆开了怀抱,稍稍退后一步,但目光依然紧紧锁住她。 “所以,別怕。噩梦会醒的。” 他最后揉了揉她的头髮,转身,身影开始像雾气般淡去。 “明天见,妹妹。” 门无声地合上。 琪亚娜惊醒。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气。脸上冰凉一片,全是未乾的泪痕。 环顾四周,还在梦里。 没有江枫。 刚才是梦? 心臟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搏动,温暖而有力。 她转身,目光瞬间锁定。 房间角落的地板上,静静斜靠著一把大剑。 暗红色的剑身,古朴厚重的造型,剑格处仿佛凝固的琥珀与熔岩——正是“劫灭”。 它不再散发毁灭性的炽热,反而流淌著一层温润的、琥珀色的光晕,那是存护的力量。 江枫的力量。 琪亚娜走过去,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握住了剑柄。 入手沉重,却奇异地不让她感到吃力。 一股熟悉的暖流顺著手臂蔓延至全身,驱散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寒意。 暗红色的剑身上,隱隱浮现出细微的、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她握紧了剑柄。 下一刻,赤金色的火焰“呼”地一声,从剑身燃起,顷刻间包裹了她全身! 火焰跳跃著,却没有丝毫灼热感。相反,无比温暖,无比安心,仿佛一个无声的拥抱,將她温柔地保护在中央。 她不再是那个迷茫的序列423,也不是那个被智识蛊惑的“超越者”。 她是琪亚娜。继承了某个人守护意志的琪亚娜。 几乎在同一时刻,秩序幻梦的另一层,某个无法用空间描述的“高处”。 这里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无数流动的、金色与暗紫色交织的法则丝线,如同星河的血管,规律地搏动、延伸。 这里是江枫意识的最深层,是“秩序”与“繁育”两种根源之力共同构筑的、神性的基石。 在这里,他不再是寰宇的一份子,而是“玩家”和“神明”。 一个身影静立於此。 他是江枫,却也不是。 他是江枫內心潜藏的“神性”——秩序江枫。 他是最接近“秩序”太一与“繁育”塔伊兹育罗斯遗留本质的“人”。 同样,他也是最软弱的江枫。 他亲近这方世界的本质,却逐渐遗忘自己的过去,模糊自己身为“地球人”的本质。 在他面前,流动的法则丝线微微荡漾,匯聚成一个模糊的、似乎由无数细微声波与和谐光影构成的身影轮廓。 那身影逐渐清晰,那是一位身著华美礼裙、面容带著悲悯与疲惫的歌者——知更鸟。 秩序江枫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无尽延伸的法则丝线上,仿佛早已知晓她的到来。 “你来了?” 第113章 背负世界 法则丝线无声流淌,秩序江枫静立如神像,知更鸟在他面前,如同站在一道横跨星海的堤坝之前。 良久,知更鸟抬起头,那双映照著和谐光辉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悲伤与困惑。 她不再观察,而是询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重得能压碎星辰: “江枫先生……” “您所追求的秩序,最终就是將所有人都束缚在这片美丽的幻梦里吗?” 没有质问,只有难过。 她看见罗浮的沉睡,看见那比星辰更巨的真蛰虫,看见丝线温柔又残酷地包裹一切。 这不是守护,这是最精致的囚笼。 秩序江枫终於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金色深处翻涌著暗紫的潮汐,却没有任何属於“江枫”的情绪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悲悯。 身为“玩家”的他,尊重却又傲慢的疏远眾生。 “『蒙昧的歌者』,”他开口,声音像是星轨运行本身发出的摩擦,无喜无悲,“这便是你,对此景的答案?” 他没有等待回答,或者说,答案本身就在问题里。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划过一道流畅的金紫色弧线。 周围的法则丝线应召而来,编织、构筑,瞬间在他身侧展开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 那是梦境深处,一个更年轻、眼神带著未被磨灭光亮的“江枫”。 不是虫,不是商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球大学生。 画面里,春节的年夜饭热气腾腾,父母的笑脸温暖真实,电视里播著吵闹的节目。 年轻的江枫正笨拙地给父亲倒酒,被母亲笑著拍打手背。 简单的幸福,几乎要溢出画面。 “『自由意志』,”秩序江枫的声音在这温馨画面前,显得格外冰冷,“他那时最大的『自由意志』,不过是希望时光停驻,亲人常伴。” 他的指尖一点。 画面无声碎裂,如同被砸破的水中倒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年轻的江枫、父母的笑脸、满桌菜餚……一切在瞬间化为光点消散,只剩下那个大学生徒劳伸出的手,和眼中猝然爆发的、足以吞噬灵魂的空洞与绝望。 亲者分离,永世相隔。 他是世间唯一的“地球人”,他可怜的玩著过家家的游戏,又被两个世界的人们嘲笑。 “自由”可曾回应他哪怕最微小的祈求? “无妄之灾,『自由』可曾回应他们的心愿?” 秩序江枫再次挥手。 另一幅画面铺开:不是梦境,而是惨烈的星空战场。 破碎的星槎,燃烧的躯体。 年轻的云骑军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眼神望向的仍是仙舟的方向。 那里有他们发誓守护的万家灯火,有他们或许再也无法见到的爱人、父母、孩子。 他们的“心愿”如此简单,活下去,回家。 但毁灭的洪流碾过,不留余地。 “自由”的意志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前,轻如尘埃。 画面散去,留下更深的死寂。 秩序江枫转向知更鸟,那双神性的眼眸仿佛看穿了宇宙的底片。 “你看见了吗,歌者?” “世间苦难如沙,爱別离,怨憎会,求不得…… 眾生皆在名为『命运』的洪流中沉浮挣扎。 纵使偶尔迎来黎明,也不过是洪流短暂改道,或是更高存在的一丝『恩赐』。” 他的声音开始变化,不再仅仅是陈述。一种奇异的、近乎“空灵”的韵律注入其中,仿佛亿万颗星辰在其声带里共鸣: “命运无常,赠予亦是无常。今日欢笑,可能是明日悲剧的序幕。 所谓『自由选择』,往往只是在几个同样苦涩的选项间,被迫挑选一个不那么难以吞咽的结局。” “宇宙的基石,建立在隨机与混沌之上。建立在眾神的博戏之下。 这,才是最大的不公,最深的囚笼。” 知更鸟感到自己的“同谐”之力在这纯粹的神性宣言前微微震颤。 她想反驳,却发现对方並非在宣扬邪恶,而是在陈述一种冷酷到极致的“真实”。 一种令她心尖发冷的真实。 她不是傻白甜,而是身体力行守护光明的人,为此她更能见证人性的不可靠。 “唯有我。” 秩序江枫的声音骤然拔高,那空灵的韵律化作宣告: “勘破银河虚假,洞悉万物锚定之人。” 他周身的金色秩序光芒与暗紫繁育之力轰然爆发,交织成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 並非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昭示一种“可能”。 “我愿燃尽此身,焚却这具躯壳所承载的一切过往、眷恋、软弱与人性残渣。” “並非为建立另一个统治的神国,而是为眾生,带来真正的、永恆的——”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要將这个词的重量,铭刻进宇宙的法则: “『自由』。” 为了他自己的自由,为了这些他曾心爱的“纸片人”的自由,他要重构世界。 “『自由』?”知更鸟喃喃重复,美丽的脸上血色褪尽。 “您所说的『自由』,就是由您来重新定义一切,锁定所有人的命运?取代那些您认为『无常』的星神,成为唯一的『常』?” 这是比任何绝灭大君都要狂妄的野心。这不是毁灭,这是对整个存在逻辑的彻底改写。 秩序江枫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变化。 那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坦然。 “我知我罪。” 四个字,重逾千钧。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挑战什么,在否定什么,在试图成为什么。 他知道这条路意味著背叛过往的一切信条,意味著將自己置於万古的审判席上。 江枫將背叛世人,背叛神明,背叛他自己。 牺牲“玩家”的本质,点燃超我与本我,彻底併入这个虚假的敘事,为其他自我带来“自由”。 他选择前行。 “为此……”知更鸟的声音带著颤音,她想起那个会笑著击掌、会安慰妹妹、会为了伙伴鋌而走的江枫。 “您不惜燃烧您之前一直视若珍宝的人和物? 那些笑容,那些泪水,那些『江枫』曾经拼死守护的东西都只是您道路上可以焚尽的柴薪吗?” 神性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快得无法捕捉。 秩序江枫的声音恢復了一开始的平稳,却更显寂寥: “我罪常在我前。” 罪孽从未远离,它將永远走在他前方,成为他道路上永恆的阴影与路標。他接受这一切。 知更鸟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看著他身后那代表宇宙两大根源命途的浩瀚光芒。 高尚吗? 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甚至可能不被理解的“终极自由”,背负所有罪孽,燃烧一切,包括自我。 卑劣吗?试图以绝对的秩序取代无常,剥夺万物那或许痛苦、却真实属於自身的“可能性”。 她无法评判。 但她的道路,她的“同谐”,她所理解的生命与歌声的意义,无法与此共鸣。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周围所有冰冷的法则丝线都吸入肺中,用自己生命的温度去温暖它们。 然后,她抬起头,不再困惑,不再悲伤。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照著秩序江枫神性的光辉,也映照著自己绝不退缩的决心。 她的声音响起,不再轻柔,而是带著歌者直达灵魂的力量,清晰、坚定,如同宣告: “您是一个高尚的人,江枫先生。” “您选择的道路,沉重得令我窒息,也耀眼得让我无法直视。” 她向前迈出一步。 纤细的身影在通天光柱前渺小如尘,但那挺直的脊樑,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空。 “但请允许我——” 她直视著秩序江枫那双非人的眼眸,一字一顿,將音节化作挑战的號角: “——向您的道路,发出叛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法则空间轰然震动! 秩序江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可以被清晰辨识的情绪。 那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期待”的平静。 仿佛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很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並非攻击,而是如同君王颁布最神圣的宪章。 指尖金色的秩序光芒炽烈到极致,无数玄奥的符文在其中生灭流转。 他的声音响彻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庄严、宏大,不容置疑: “准奏。” “律令——” 符文冲天而起,融入包裹罗浮的亿万秩序丝线,化作无形的波动,瞬间传递到每一个沉睡的意识深处。 “赐予眾生,忤逆神明之心!” 这不是祝福,不是恩赐。 这是一道战书,一个许可,一把由神明亲手递出的匕首。 “挑战我。” 秩序江枫的目光扫过无尽虚空,仿佛看到了无数意识在律令下开始挣扎、甦醒。 “用你们的挣扎,你们的痛苦,你们的信念,你们所谓的『自由意志』……” 他的声音最终归於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 “……然后证明,你们比我,更有资格——” “拯救这片寰宇。” 律令已成。 沉眠的罗浮仙舟,那亿万个被温柔丝线缠绕的梦境,开始同时泛起剧烈的、叛逆的涟漪。 真正的试炼,此刻方始。 第114章 眾生归一 “我,听见了。” 知更鸟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决意將自身化作音符、刺破长夜的泪。 她张开双臂,华美的礼裙无风自动,周身开始流淌出肉眼可见的、七彩的音符波纹。 她开始歌唱。 没有歌词,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直接叩击灵魂的旋律。 那不是“同谐”家族惯常的、调和万物的和声,而是充满了抗爭、吶喊与不屈的独唱!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把小小的锤子,敲击在秩序幻梦那看似完美无瑕的壁垒上。 每一段旋律都化作温暖的光,注入那些在梦境中挣扎、本就怀有不甘与执著的心灵。 普通人依旧沉溺於美好的幻境,但那些心藏火焰、意志如钢的身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在梦中睁开了“眼睛”。 符玄第一个睁开眼睛,眸中“法眼”光华流转,瞬间勘破部分虚妄。 “太卜司,从未沉睡。” 她声音清冷,手中诀印已然捏起。 她已悄然睁开双眼。 紧接著,飞霄猛地从半跪姿態站直,狐尾因沸腾的战意而炸开。 她看向身旁,阿合马正齜牙咧嘴地摸著自己嵌有尖晶石的胸口,眼神却异常清醒和锐利。 凝梨安静地站在他们身后,温柔的目光变得坚定。 阴影中,刃缓缓拔出支离破碎的剑,魔阴身带来的痛苦低语似乎都被此刻更庞大的“异常”暂时压制。 景元靠在柱边,只是静静看著虚假的天空。 他脸上没有惯常的笑意,只有深沉的思索与一丝疲惫。 当他转头看向匯聚而来的眾人时,那疲惫化为瞭然与决断。“看来,这次不能偷懒了。” 不远处,翡翠优雅地整理了下衣袖,公司高管的从容下是高度戒备的精明。 “这一天还是来了。”她指尖,一枚宝石微微发亮。 知更鸟的歌声將他们联结。 无需过多解释,律令的余韵和眼前完全停滯、被金色丝线包裹的罗浮幻景,已说明一切。 “他要以『秩序』为名,將真实的世界,连同所有的可能性,都拖入一个永恆的『完美』模型。” 知更鸟的歌声暂歇,声音带著疲惫与嘶哑,“他要成为新的『锚』,取代无常的命运。而代价是那个会笑会怒的江枫,將作为柴薪,彻底燃尽。” “荒谬。”飞霄咬牙。 “但很『江枫』。”景元嘆了口气,眼中却有了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他一向如此。” “所以?”刃的声音嘶哑。 “所以,”符玄踏前一步,法眼锁定虚空中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秩序本源,“把他打醒。” “同意。”阿合马咧嘴,尖晶石心臟搏动出琥珀色的光。 “附议。”翡翠微笑,笑容里没有温度。 “带他回家。”凝梨轻声说,话语却重如誓言。 就在意志凝聚的剎那—— 轰! 整个梦境空间剧烈震颤! 高空之上,无尽的金色光芒匯聚,秩序江枫的身影再度显现。 与之前不同,此刻的他,身后跟隨著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的军队。 那是九百九十九个“无面人偶”。 面庞光滑如镜,倒映著眾生百態却又空无一物。 它们沉默著,阵列整齐划一,散发出纯粹、冰冷、绝对服从的秩序威压。 而江枫,悬浮於军团之前,手中高举著那柄光芒流转的星核十字架。 他的眼神淡漠,俯视著下方集结的眾人,如同俯视试图撼动大地的虫豸。 “万物终归於一。” 一旦踏上此路,他便不再是他,他便不再是那个启程之初的江枫。 此前,他一直在逃避,他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他从来不想被迫捲入各种人的算计。 为了真正的自由,为了此方的自由,降格为神,似乎成为了最终路径。 十字架爆发出吞没视野的炽烈金光,九百九十九个人偶同时举起手臂,金色的能量在它们之间串联,形成毁灭的网络。 “死兆,为时已晚!” 人偶动了。 没有吶喊,只有整齐划一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它们並非呆板衝锋,而是在衝锋过程中,如同真正的虫群般开始分裂、增殖! 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眨眼间,数量膨胀了数倍,化作金色的毁灭潮汐,从四面八方淹向眾人! “结阵!”景元厉喝。 飞霄化作赤月流星,锋芒过处,人偶如纸片般被撕碎,但碎片尚未落地,便化为金光融入其他个体,催生更多攻击。 符玄法诀连施,卦象生成屏障与陷阱,延缓潮水,额头已见汗珠。 刃的剑光带著毁灭的戾气,所过之处人偶彻底湮灭,但更多的填补上来。 阿合马与凝梨背靠背,一个拳风刚猛带著存护之力,一个短刃精准切断能量节点。 翡翠游走外围,宝石射出切割光线,高效却谨慎。 每个人都在战斗,每个人都在承受巨大压力。 人偶无穷无尽,力量同源叠加,它们不是生物,没有恐惧,只是秩序的延伸。 眾人的防线在压缩,失败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秩序江枫冷漠地看著,如同观看实验数据。 这些大人物因为他而匯聚到一起,但他们终究是“人”。 他们终究无法理解自己真正的孤独,无法理解他真正的坚守。 他缓缓后退一步,手中十字架形態开始变化,两端延伸,中央的星核剧烈跳动。 “福音!” 低沉的神言响起,整个梦境世界的法则丝线疯狂向他匯聚,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尊头戴荆棘冠冕、身缠法则锁链与金色齿轮的“秩序虚影”。 虚影伸出手,与江枫的动作同步。 “即刻迎接。” “勘邪破妄的乐团——眾生归一!” 荆棘冠冕加诸於江枫头顶,锁链齿轮扭转轰鸣。 更加深沉、带著“皈依”意味的秩序之力爆发! 新召唤的人偶不再分裂,但它们的力量连成一体,每一次攻击都带著整个梦境世界的部分“重量”与“规训”意志。 景元的战术被无形秩序干扰,飞霄受到秩序的压制,符玄的卜算被大量无序的数据流衝击,刃的剑气被更宏观的“秩序存在”本身稀释…… 碾压。 绝对的、令人绝望的实力差距。 “砰!” 景元被一道聚合光束击退,嘴角溢血。 “咔嚓!” 飞霄被数条锁链缠住。 刃发出困兽般的低吼,魔阴身跡象加剧,动作开始变形。 其他人更是岌岌可危。 就在金色的人偶洪流即將吞没一切,秩序虚影的手掌带著“归一”的意志缓缓压下,要將所有叛逆者彻底“规整”的剎那—— “呀啊——!!!” 一道决绝的、带著泣音的少女嘶喊,撕裂了金色的天空! 炽热到极致的赤金色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自高空轰然坠落! 光芒中,白髮飞扬的琪亚娜,双手紧握著那柄比她人还高的劫灭大剑,將全身的力量、刚刚甦醒的痛悔、以及梦中获得的最后温暖,全部灌注於这一记毫无保留的坠斩之中! 轰隆——!!! 大剑重重砸在那只即將合拢的秩序巨掌之上! 劫灭的权能—与“眾生归一”的秩序伟力悍然对撞!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刺眼的光爆让所有人短暂失明。 巨掌,被挡下了!下压之势骤然停滯! 秩序江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落在了那个双手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流淌、却死死咬著牙坚持的少女身上。 “这个世界並不美好。” 江枫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响起,冰冷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混乱,痛苦,失去,无常……你已亲眼所见,亲身所歷。” “为何,还要白费力气?” “因为……”琪亚娜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泪水混著血水滑落,“因为你说过……我的路,还很长!因为……大家还在!” “冥顽。”江枫眼神一冷。 过家家的游戏已经结束了,他再不需要虚假的家庭给与自己无用的温暖。 停滯的巨掌再次发力,同时,周围无数人偶放弃其他目標,將所有攻击全部转向琪亚娜! 她要同时承受虚影巨掌的重压和整个人偶军团的集火! “琪亚娜!”景元目眥欲裂,强行提气,与同样爆发的刃对视一眼。 “走!” 无需多言。 景元运起残存神力,刃提起支离剑,两人刀剑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撕裂长夜的流星,拼命撞向琪亚娜左侧最为密集的人偶攻击集群! 轰! 攻击被拦下大半,景元半跪於地,刃以剑拄地,周身黑气繚绕,两人气息骤降,几乎失去再战之力。 “继续前行吧!”两人嘶哑的吼声重叠。 几乎同时,符玄全力催动穷观阵,知更鸟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一个高亢到撕裂般的音符! 卜算之力与同谐的指引结合,一道精准的、脆弱却关键的命运轨跡之光,为琪亚娜挡住了右侧袭来的致命锁链。 “继续前行吧!”符玄与嗓音彻底嘶哑的知更鸟同时喊道,隨即力竭倒地。 “带他回家!”飞霄与凝梨齐声娇叱,两人合力,赤月与医疗刃的光辉交融,形成最后的屏障,拦下了后方的能量刃风暴。 屏障破碎,两人被震飞,鲜血洒落。 “我来守护。” 翡翠的身影出现在琪亚娜上空,所有宝石飞出,构成一个璀璨但显然超负荷的护盾,挡住了上方倾泻的光束。 护盾瞬间布满裂痕,翡翠闷哼一声,脸色苍白如纸,坠落下去。 琪亚娜周围,暂时被清空! 但她依旧独自承受著虚影巨掌的万钧之力,骨骼咯咯作响,七窍开始渗血。 也就在这一刻,所有还能动的人,都已力竭。 秩序江枫漠然看著,巨掌力量再加一分。 “咔……”琪亚娜的膝盖,弯了下去。 就在这时—— “哈……哈哈……” 一阵沙哑的笑声响起。 是阿合马。 他推开想要扶他的凝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琪亚娜身后不远处,面对著再次汹涌扑来的、仿佛无穷无尽的人偶大军。 他低头,看著自己胸口,那里,琥珀色的尖晶石心臟正在剧烈跳动,仿佛呼应著什么遥远的、伟大的存在。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平静,无比虔诚,又无比狂热。 他伸出手,五指如鉤,猛地刺入自己的胸膛,不是破坏,而是將那颗尖晶石心臟,生生掏了出来! 琥珀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坚毅的脸,也照亮了所有人震惊的眼眸。 阿合马高举那颗搏动著的尖晶石,向著这片秩序的苍穹,向著那可能投来一瞥的崇高存在,发出了震动灵魂的、最后的誓言与战吼: “我来藏锋!” “我来猎金!” “我来噬月!” “我为繁荣点燃毒火!” “冬伏夏出,尽折白骨作財薪!” 他的身体开始迸发璀璨到极致的琥珀光焰,那光焰带著纯粹的“存护”意志,与他最后的吶喊融为一体,轰然爆发: “一切——献给琥珀王!!!” 轰!!!! 琥珀色的光,不再是火焰,而是洪流,是意志的具现,是牺牲的礼讚! 以阿合马为中心,呈球形向外无情地横扫、湮灭! 所过之处,那些金色的秩序人偶,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雪人,瞬间气化,连半点残渣都未留下! 不止是人偶,连那无处不在的秩序丝线,都被这决绝的存护献祭之光短暂地“排斥”、“净化” 出了一片“真空”! 战场上,为之一清。 只剩下空中那尊秩序虚影,和它掌下苦苦支撑的琪亚娜。 光芒散尽。 阿合马保持著高举手臂的姿態,站立著。 但他的眼眸,已经失去了神采,嘴角却带著一抹满足的笑意,仿佛完成了此生最棒的一笔交易。他 最后的目光,落在琪亚娜的背影上。 嘴唇微动,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靠你了……琪亚娜。” 隨后,那屹立的身躯,连同手中光芒熄灭的尖晶石,缓缓化作了琥珀色的光尘,飘散在这片他为之奋战、最终为之献出一切的空间。 飞霄低下头。 凝梨掩住嘴,泪如泉涌。 景元闭上眼,刃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而琪亚娜,在阿合马化作光尘的瞬间,仿佛有某种更加沉重、也更加温暖的东西,注入了她的脊樑,注入了她紧握劫灭大剑的双手。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將那压下的巨掌,重新顶起。 白髮染血,眸光如焰。 她看向高空那秩序的神明,看向那双冷漠的金紫色眼眸。 无声,却已发出最后的挑战。 第115章 自由 秩序的光海在头顶翻涌,琪亚娜的白髮被能量风暴撕扯得狂舞。 她双手紧握的“劫灭”重若千钧,剑身赤金色的光芒与江枫身后那尊“秩序虚影”投下的金光分庭抗礼。 “既定的路径之下,生灭毫无意义。” 秩序江枫的声音从高天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宇宙常数。 “抗拒,只会带来更多无谓的痛苦。你,何必冥顽不灵?” 他俯视著琪亚娜,也俯视著下方力竭的眾人,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 那是对挣扎本身价值的彻底否定。 一群甚至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人,大谈对別人的命运负责吗? 可笑。 “意义?” 琪亚娜猛地抬头,湛蓝的眼眸里火焰熊熊燃烧,那火焰烧乾了泪水,只剩下近乎嘶哑的决绝。 “死者,生者,他们的笑容和眼泪,他们的意义,就由我来赋予! 由我们这些还记得的人来赋予!” 江枫的神性面容毫无波动,只是那巨大的秩序虚影,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 无尽的法则锁链从虚空中析出,如同捕猎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罩向琪亚娜。 锁链的速度看似缓慢,却封锁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琪亚娜想要挥剑斩断,但“劫灭”正全力对抗著虚影巨掌,她动弹不得。 眼看那冰冷而黏腻的锁链就要触及她的脚踝—— “哟,这场景我可熟得很吶。” 一个轻佻带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下一刻,一道敏捷如暗影的身影凭空挤进了锁链与琪亚娜之间!是九流! 她脸上还掛著那玩世不恭的怪盗笑容,仿佛只是来串个门,而不是闯入神明交锋的战场。 “哗啦——!” 锁链瞬间收紧,將九流捆了个结结实实,取代了琪亚娜的位置。 “嘖,又是这熟悉的感觉。” 九流被勒得闷哼一声,却还有閒心自嘲。 她甚至艰难地扭过头,对目瞪口呆的琪亚娜眨了眨眼。 秩序江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锁链骤然发力,尖锐的末端如同审判之矛,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九流的躯体! “呃啊——!” 鲜血迸溅,九流的笑容僵在脸上,隨即像丟弃破损的玩偶一样,被甩向远处的废墟。 她蜷缩在地,气若游丝,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著琪亚娜的方向,扯出一个带血的、鼓励的弧度。 “小白毛……” 她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一定……要贏啊……” “九流——!!” 琪亚娜的瞳孔骤缩,心臟像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愤怒、悲伤、还有某种更炽热的东西,在她胸腔里轰然爆炸! 她不再去看坠落的挚友,而是將所有的目光、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力量,都聚焦在头顶那尊冰冷的神明身上。 “我要……”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锻打而出,带著燃烧生命的重量,“守护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这声吶喊,穿破了秩序的光海,在死寂的梦境世界迴荡。 “这是你曾经,用行动教给我的!不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琪亚娜的身边,光影开始匯聚、流淌。 左侧,凌依的身影悄然浮现。 她依旧是那副冷静干练的执事模样,银灰色的眼眸却不再只有理性,而是盈满了无声的支持与守护的决意。 右侧,一个更加温暖、更加熟悉的虚影缓缓清晰。 那是曾经的江枫,属於人的江枫。 三个身影,並肩而立。 “守护……” 凌依的虚影轻声说。 “所有的美好……”江枫的虚影笑著接道。 然后,他们与琪亚娜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剑! 意志在此刻完美共鸣! 琪亚娜手中“劫灭”的赤金色光芒暴涨,三道光芒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匯於“劫灭”的剑锋! “斩——!” 琪亚娜、凌依、江枫的虚影,齐声发出吶喊。 一道无法用顏色定义的璀璨光刃,自“劫灭”剑锋冲天而起! 它不再是单纯的毁灭或守护,而是凝聚了“羈绊”、“记忆”、“约定”与“未来”的意志之剑! 光刃所过之处,“眾生归一”的虚影,发出“嗤嗤”的哀鸣,竟被生生劈开! 金色的光屑如同崩溃的神国穹顶,纷纷扬扬地洒落。 光刃势如破竹,一路摧枯拉朽,径直斩向虚影核心。 那里面,是面无表情的秩序江枫本尊。 “轰——!!!” 巨大的爆炸无声无息,只有纯粹能量的剧烈湮灭与新生。 刺目的强光吞没了一切。 当光芒渐渐消散,人们看到,那顶天立地的秩序虚影已经彻底溃散。 秩序江枫的本体,如同折翼的飞鸟,从崩溃的神座上坠落。 他们贏了,贏得很不光彩。 因为一切的胜利都建立在—— “我后悔了。” 江枫低语。 他不想成为神明,不想肩负起寰宇苍生,他还是想当一个“玩家”,当一个人。 决定了,以后,自私一点好了。 琪亚娜没有丝毫犹豫。 她鬆开“劫灭”,任由它插在一旁的地面嗡鸣。 她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个坠落的身影飞去,然后—— 紧紧地,抱住了他。 不再是神,只是一个紧闭双眼、脸色苍白、仿佛失去所有力量的兄长。 “哥……” 她哽咽著,眼泪终於再次决堤,滴落在他冰凉的脸颊上,“我带你……回家……” 兄妹二人,相拥著,从这片开始崩塌的梦境高空,一同向下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是正在甦醒的罗浮,以及无数关切的目光。 就在幻梦即將彻底瓦解的剎那,宇宙的深空之中,数道难以言喻的宏伟意志,似乎被这场凡人与神的战爭最终结局所触动,投来了短暂的一瞥。 一道璀璨夺目的青金色光矢毫无徵兆地划过正在褪去的梦境天幕,其纯粹的“巡猎”意志一闪而逝。 紧接著,下方废墟里,本该被洞穿死去的九流,忽然“嘻嘻哈哈”地坐了起来,身上那可怖的伤口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对著虚空某个方向,用调侃又带著点正式的语气说道: “喂,乐子看得够饱了吧?该乾的活我可干完了…… 乐子神,该醒啦,別装睡了。” 她话音未落,一直系在她腰间的红色面具,突然自动脱落,“嗖”地一声飞向高空。 面具后方隱约浮现出一个不断变换形象、发出震耳欲聋、疯癲又纯粹笑声的虚影轮廓! “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这场戏,值回票价啦!回家嘍,江枫!下次再一起玩啊——!” 欢愉星神阿哈那標誌性的笑声与意念席捲而过。 隨即,一道沉凝如山岳、温暖如熔炉的意志悄然降临,那是存护克里珀的注视。 祂没有言语,只有一道磐石般的意念,轻轻托住了下坠的江枫与琪亚娜: “再见太一。你好,江枫。” 空灵的歌声加入,同谐希佩的旋律抚平著幻梦崩溃的余波,將和谐的祝福赐予每一个甦醒的灵魂,歌声里带著温柔的期盼: “愿你旅途坦荡。” 一道纯粹由冰冷数据流构成的意念简洁地切入,那是智识博识尊,像在完成最后一个观测数据的记录与修正: “安息,太一。安息,虫皇。” “协议更正,第三发问,概率为零。” “锚点解封。” 最后,一个隱秘的角落,某个大冰坨子咔嚓一声,记录下这来之不易的一刻。 星神的注视如潮水般退去。 轰然一声,笼罩罗浮的庞大秩序幻梦,连同星空中那只比仙舟更巨的“真蛰虫”本体幻影,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彻底消散。 所有沉眠的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街市上重新有了喧譁,星槎港的导航灯开始规律闪烁,仿佛只是经歷了一个漫长而离奇的集体梦境。 死而復生的军民相拥,欢庆死者的回归。 停止的心臟再次搏动,一倒完的椒丘缓缓睁开眼睛。 港口某个不引人注目的阴影角落里,刚刚“醒来”的卡芙卡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袖口,仿佛只是小憩了片刻。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正伸著懒腰、一脸没睡醒模样的银狼。 “梦到什么了?” 卡芙卡语气隨意地问,指尖轻轻拂过耳垂。 银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忘了。” 仿佛那场关乎宇宙秩序、神明博弈、牺牲与拯救的宏大幻梦,对她而言,还不如一局没打完的游戏值得记住。 然而,故事似乎还未完全落下帷幕。 在眾人视线未曾聚集的某处,刚刚还“重伤初愈”、嬉皮笑脸的九流,忽然敛去了大部分笑容。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一个仿佛独立於现实之外的微妙“间隙”中,这里能看到罗浮復甦的景象,却又仿佛隔著一层透明的幕布。 而幕布的另一边,是虚无。 她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標誌性的装束,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微妙、带著三分狡黠、三分邀功、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威胁的笑容。 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罗浮的穹顶,越过了星海的界限,甚至越过了“故事”本身的维度,直接投向了某个无法被此界任何角色感知的“方向”。 “亲爱的……嗯,『读者』?” 她用一种精心调整过的、既亲昵又带著戏剧腔调的独特嗓音开口,仿佛確信有人在聆听。 “不知道这一次的戏码能否让您满意呀?” 她歪了歪头,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 “为了帮那只钻牛角尖钻到差点变成世界公敌的笨虫子,还有那个一根筋的小白毛,我这次可是把压箱底的人情……哦不,神情都用上啦。 好不容易才把那位『乐子』比天大的主儿求来,在规则边上悄悄帮衬了那么一小下下。”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眼里却闪著得意的光。 “所以嘛……” 她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危险,像只盯上猎物的猫,声音也压低了些,带著蛊惑与不容置疑的味道,“这齣戏的『评分』,您最好……打得高一点。” “我可是很期待看到漂亮的分数呢。” “不然的话……”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猛地凑近那无形的“幕布”,仿佛要穿透次元的壁垒,直视著每一个正在“阅读”或“观看”这场故事的存在。 她的红唇勾起一个极致灿烂、却又让人心底发毛的弧度: “嘻嘻……” “您猜,像我这样的『怪盗』,下次会不会心血来潮,溜进您的『故事』里,也找点……独属於我的『乐子』呢?”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在那个奇异的“间隙”里缓缓淡去。 幻梦终醒,罗浮如常。 但有些旅途结束了,有些归途才刚刚开始。 (江江的奇妙冒险·罗浮篇,结束) 第116章 行前 神战似乎並没有带来太多影响。 就像一场梦,醒来之后很快就会忘记。 江枫的“伤势”恢復得很快,或者说,他压根没受伤。 这日,符玄代重伤静养的景元前来。 地点约在神策府侧翼一处临水的静室,窗外可见波光粼粼,几尾红鲤悠游。 再见符玄,她的眉眼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色与凝重。 罗浮劫后的大小事宜,多半压在了她与各司部首肩上。 不过她看上去倒是动力十足。 “將军伤体未愈,不便亲至,特命本座前来,將此物交付江枫先生。” 符玄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將一方以锦缎包裹的扁平玉盒推向江枫面前。 江枫打开玉盒,內里衬著深色丝绒,一枚巴掌大小、形制古朴的玉兆静静躺在其中。 “此乃『结盟玉兆』。”符玄的声音清晰而庄重,“持此玉兆者,即为罗浮仙舟承认之『盟友』。 凭此信物,可於联盟境內各仙舟获得最高规格的礼遇与必要的协助,必要时,亦可凭此向仙舟求援。”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江枫,“將军有言:此番罗浮能渡此劫,先生与商团功不可没。联盟铭记於心。 此玉兆不仅代表罗浮的谢意,更是一份承诺。无论未来旅途如何迢递艰险,仙舟云骑,定当助盟友渡过难关。” 江枫收起了惯常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用手指细细摩挲著玉兆上冰凉的纹路。 这玩意儿长得有点像他记忆里古代的虎符,但意义截然不同。 这不是简单的答谢礼物,而是仙舟联盟,至少是罗浮仙舟,对商团的认可。 分量不轻。 “景元將军厚爱,罗浮的情谊,江枫领了。”他將玉兆小心收好,语气郑重,“也请代我向將军问好,祝他早日康復。” 符玄微微頷首,算是完成了最正式的公务部分。室內的气氛稍稍鬆弛下来。 她略一沉吟,还是开口问道:“公事已毕,本座冒昧一问。江枫先生接下来,可有何打算?” 江枫重新靠回椅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计划得逞的狡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啊,打算先回商团老巢报个平安。家里那帮傢伙,估计都等急了。” 他指的是凌依和商团的虫群同胞们,“然后,再做一件『大事』。” “大事?” 符玄挑眉。 “嗯,一件拖了很久,也该去做的事。” 江枫没有细说,但眼神里的光表明他绝非玩笑。 符玄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欲人知的计划。 她转而问起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那,先生何时动身?” “也就这几天了,等这边收拾得差不多。” 江枫把玩著桌上一个茶杯,抬眼看了看符玄。 “怎么,太卜大人和大家有送我的意思?真不用那么客气,我以后肯定常回来『叨扰』,到时候別嫌我烦就成。” 符玄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犹豫的神色,这在她脸上极为罕见。 她沉默了两秒,才仿佛下定了决心,问道:“本座是想问,先生託付於此的那只狸奴,小咪,你打算何时將其带走?” 原来是为了小咪啊。 他的王牌特工。 他看著符玄。 这位年轻的太卜司首领,平日里要么忙於卜算推演,要么周旋於各方势力之间,生活堪称枯燥而高压。 小咪的出现,或许是她规律生活中一抹柔软的意外。 她能主动问起,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已然说明了一切。 “小咪啊…” 江枫话音未落,旁边假装擦拭花瓶实则竖著耳朵听了半天的琪亚娜“噌”地跳了出来,眼睛发亮: “唉!我可以养!” 江枫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將后半截“豪言壮语”堵了回去。 “不,你不可以。”他斩钉截铁,“你先学会准时起床、收拾好自己房间、不把零食碎屑掉得到处都是,再考虑照顾另一个生命。” 他鬆开手,无视了琪亚娜鼓起的包子脸,转向符玄。 “太卜大人,” 江枫的语气变得诚恳了些,“商团总部所在的环境可能不太適合小咪。” 他顿了顿,看著符玄,“我看小咪在太卜司过得挺自在,您也把它照顾得很好。若是您不嫌麻烦,不如再替我照看些时日?就算是帮我个忙。”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客观困难,又把选择权似乎交还给了符玄,最后还变成了“帮忙”。 符玄哪里听不出他的用意,心中那点纠结瞬间化开,涌上的是一丝暖意和淡淡的释然。 她確实捨不得那只会在她批阅卷宗时安静趴在桌角,或是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手背的小生灵。 “好。” 符玄的回答简洁明了,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既然先生信重,本座就不再推脱。” “多谢太卜大人。” 江枫笑著拱了拱手。 符玄不再多言,起身告辞,身姿依旧挺拔,但步態似乎轻快了一丝。 静室重新安静下来。 江枫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刚要叫琪亚娜別鼓著脸了,准备收拾东西,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却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是九流。 这次,她没有戴那副黑白面具。 露出的是一张相当漂亮且充满狡黠生气的脸,眉眼弯弯,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大大方方地走过来,仿佛进自己家一样自然。 “哟,亲爱的老板~” 她的声音甜腻又带著戏謔,“见您老人家虫体安康,神完气足,奴家这颗悬著的心吶,总算是能放回肚子里了,甚是欣喜啊~” “退!退!退!” 琪亚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再次跳出来,挡在江枫身前,对著九流齜牙咧嘴。 她试图营造出“恶狠狠”的气势,可惜配上她的脸,威慑力严重不足。 江枫揉了揉眉心,看著这位不请自来的麻烦精:“额…你来干什么?” 语气里充满了“你怎么又来了”的无语。 九流立刻捂住心口,做出一副受伤至极的表情。 “喂喂喂,江大老板,这话也太伤人了吧?幻梦里头,你还抓著人家发泄,可怜我细皮嫩肉的… 这就翻脸不认人啦?” 她控诉著,语气却很快恢復了那种带著调侃的正常调子。 “oi,” 江枫瞥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著某种“你懂的”的警告。 “不想哪天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脚被掛在星际黑市上明码標价,而买主名叫凌依的话,你最好收敛一点。” 九流夸张地打了个寒颤,表情却更兴奋了:“哎哟,我好怕哦~” 她凑近几步,无视琪亚娜的戒备,压低声音,眼神闪烁著八卦的光芒,“说真的,你这么急著回去…是不是想『回老家结婚』啊?” “何意味?” 江枫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跳跃的思维。 “flag啊!经典的死亡flag!” 九流一副“你懂不懂行”的表情,“『等这事完了,我就回老家结婚』——影视剧里说这种话的角色,十个有九个活不到结局。 怪不得你在幻梦里输得那么彻底,合著flag早就立稳了嘛。” 她煞有介事地分析著,然后再次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蛊惑,“听著,我帮你出个主意,保证你…” “我自有分寸。” 江枫不等她说完,便挥挥手打断。 有些事,不需要旁人指手画脚,尤其是这个以製造混乱和乐趣为目標的愚者。 九流撇撇嘴,也不强求:“好叭好叭,真是无趣的男人。” 她忽然又笑起来,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身姿婀娜,眼神意有所指地在江枫身上转了转,“不过,你真的確定…不需要我教你一点点,关於『爱』的小技巧? 我可是很乐意,手把手地教导哦~” “去去去!” 这次不用江枫反应,琪亚娜已经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小脸涨红,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九流发出一串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身影在琪亚娜扑到的前一刻,倏然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句裊裊的余音:“一路顺风哦,老板~” 琪亚娜扑了个空,对著空气挥了挥拳头,气呼呼地跺脚:“这个坏女人!” 江枫看著这一幕,无奈地摇头笑了笑。他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好了,別跟空气较劲了。” 他对琪亚娜说,“去收拾东西吧,我们该打道回府了。大家,该等急了。” 琪亚娜闻言,立刻把对九流的不满拋到脑后,眼睛重新亮起来:“回商团?好耶!” 看著她雀跃跑开的背影,江枫走到窗边,望向罗浮仙舟之外那无垠的星空。 玉兆在怀中散发著温润的暖意。 符玄的承诺,景元的认可,罗浮的友谊…这些都是沉甸甸的收穫。 而前方,商团是港湾,是责任。 星海无涯,命途漫漫。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无根浮萍。身后有所系,前方有所求。 该回家了。 第117章 寻求一个答案 罗浮,流云渡,黄昏时分。 码头上白日的喧囂渐渐平息,只剩下少数晚归的货船在进行最后的装卸,灯光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温黄的光晕。 风从星海吹来,带著微凉的、属於宇宙真空边缘的独特气息,与仙舟內部带著植物清香的暖风交织在一起。 一道纤细的身影,提著简单的行李,悄然出现在通往一处小型私人泊位的廊桥上。 她穿著便於旅行的深色长裙与外罩,帽子压得略低,遮住了部分面容。 不过气质是衣装难掩的。 同谐家族的歌者,知更鸟。 罗浮的危机已解,她的“任务”以一种谁也未预料到的方式终结。 仙舟联盟展现了其千年文明的宽容与理性,並未对她施加更多责难,只是进行了必要的询问与记录。 然而,对知更鸟而言,事情远未结束。 家族的召唤、兄长的真实想法、歌斐木先生那意味深长的嘱託…… 这一切都像未解的乐章,悬停在心头。 她需要答案,需要从源头去查明。 返回匹诺康尼,直面家族,尤其是面对她的兄长星期日,成了她必须踏上的归途。 她本想静静地离开,不惊动任何人。 罗浮给予了她伤痛,也赠予了她新生与一群值得铭记的朋友,但告別有时无需言语,一份安静的离开,或许是对这份复杂情谊最好的致意。 就在她即將踏上那艘印有同谐家族徽记的小型穿梭艇舷梯时,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她身侧响起: “知更鸟小姐,这样不辞而別,是否略显仓促?至少,该让送行的人有机会说声『一路顺风』吧?” “唔!” 知更鸟浑身轻轻一颤,是真的被嚇了一跳。 她倏然转头,只见身侧不远处的空气漾开淡淡的金色纹路,江枫的身影就那么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著那身黑风衣,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剥完的、橙红诱人的砂糖橘。 “……原来是您,江枫先生。” 知更鸟很快镇定下来,抚了抚胸口,隨即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著些许无奈和暖意的微笑。 “您总是这样出人意料。不过,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只是觉得,未完的乐章,有时比盛大的休止符更留有遐想空间。” “好吧,大艺术家,您总有您的道理。” 江枫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橘子剥好,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隨即拍了拍手,“下面,是要回匹诺康尼了?” “嗯。” 知更鸟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穿梭艇,又仿佛穿透它,看向了遥远星海深处的某个坐標。 “联盟的宽容,我铭记於心。但有些旋律中的不和谐音,有些乐谱上的模糊笔跡,我必须亲自去审阅,去理清。 从歌斐木先生那里,还有…从我兄长那里。” 她的语气温和,却透著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有方向就好。” 江枫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忽然像变魔术般,手指一撮,一点微光在指尖凝聚,迅速延展、塑形,化为一只“蝴蝶”。 它不像活物,倒更像一件极其精美的造物。 “给。” 江枫隨手將那“蝴蝶”髮饰拋给知更鸟,动作隨意得像是在扔一颗糖果。 知更鸟连忙接住,入手微温,触感非金非玉,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她仔细端详著这美丽的造物,眼中露出疑惑:“这是…?” “残照虫。一点小心意,” 江枫歪头一笑,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狡黠,“样子是蝴蝶,本质嘛…算是一个小小『信標』?下次遇到实在绕不开的麻烦,不妨握著它,诚心祈祷一下。 说不定,就会有专爱多管閒事的天外过客,突然出手帮个小忙呢?” 他眨了眨眼,“当然,概率问题,概不保证啊。” 知更鸟握紧了手中温暖的髮饰。 这绝非普通的礼物,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守护之意。 她抬起头,碧蓝的眼眸中泛起感动的涟漪:“谢谢您,江枫先生。这份礼物,太珍贵了。” 她没有推辞,而是轻轻抬手,將这只“残照虫”髮饰別在了自己耳侧的发间。 微光流转,与她优雅的气质奇异地相衬,仿佛为她增添了一抹来自星空的灵韵。 “真要谢我啊?” 江枫摸了摸下巴,忽然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那麻烦大明星给我签个名唄?” 说著,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套包装精美的专辑。 封面上,正是知更鸟盛装演出时的优雅身姿,標题是她的代表作之一。 专辑显然被保存得很好,甚至有些簇新。 “这是,我的专辑?” 知更鸟有些惊讶。 “对啊。” 江枫翻开专辑扉页,递上一支笔,“我们商团里有个小傢伙,嗯,这么一算已经是元老了。 她的梦想可是以你为榜样,能登上舞台,用歌声传递情感与故事。不过嘛…” 他耸耸肩,语气里带著些无奈的笑意,“虫族的外形你也知道,大多数文明的第一反应可能不是欣赏艺术。所以一直没能实现,小姑娘有点遗憾。 我就想著,要是能拿到你的亲笔签名和鼓励,她肯定能高兴很久,也更有动力。” 知更鸟接过笔和专辑,指尖拂过光洁的纸面。 她没有想到,自己的歌声,竟然能跨越种族的隔阂,在一只真蛰虫心中种下艺术的梦想。 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妙的触动,比任何盛大的讚誉都更真实。 “会有这么一天的,我坚信。” 知更鸟轻声而坚定地说,然后俯身,在专辑的扉页上,以优雅流畅的字跡签下了自己的艺名。 想了想,她又在一旁补充了一行小字:“致未来舞台上的新星。愿你的歌声,也能照亮他人的星空。知更鸟。” 將签好的专辑递还给江枫,她犹豫了一下,直视著江枫带著笑意的眼睛,终於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藉此机会,恕我冒昧。江枫先生,我想…问问您的梦想。” “哦?” 江枫眉梢一挑,似乎有些意外,隨即笑开,“真有意思,你们怎么都挺好奇我这个商人的志向啊?” 他接过专辑小心收好,然后转过身,背对著知更鸟,面向码头之外。 那里,落日只剩最后一抹极致浓烈的金红色边缘,镶嵌在深紫色的天际线上,下方是灯火渐起的城区,更远处,是无声旋转的星海。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眺望那梦想所及的远方。 “有一条,倒是挺明確的。” 他开口,声音在黄昏的风中显得清晰而平静,“我希望有一天,当虫群飞过天空,人们不再只有恐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沉的温度,“它们可以好奇,可以警惕,可以交易,甚至可以欣赏。就像看待星海中任何其他形態的生命一样。” “最起码,对商团的大家如此。” 知更鸟静静地听著,她能感受到这句话背后所承载的重量。 那是一个从被视为灾难化身的种族中走出、並试图为整个族群寻找新出路的个体,最深切的渴望。 江枫缓缓转回身,目光不再眺望远方,而是直接、坦然地迎上知更鸟的视线。 黄昏最后一缕光恰好映在他的眼底,让那双眼眸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深邃。 “还有就是……”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暮色渐浓的空气中,“我希望,这世间再无雏鸟,会孤独地坠亡於冰冷的大地。” “……” 知更鸟怔住了。 恍惚间,她从江枫平静的眉眼和那句沉静的话语中,仿佛看到了哥哥星期日的影子。 那份对“弱小者”、“坠落者”近乎本能的关注与守护欲,那种试图以一己之力扛起些什么的执拗,是如此相似。 但下一瞬,她又清晰地意识到不同。 星期日哥哥的守护,往往带著镣銬与教义的无形约束。 而眼前江枫所说的,更近乎一种本能般的悲悯与承诺,更加…“野蛮”,也更加直接,如同他行事风格一般,不太讲道理。 也许,这和他接受的教育有关吧。 再回过神时,码头上拂过的晚风似乎更凉了一些。 眼前,已空无一人。 江枫不知何时已然离开,就像他出现时一样悄然无声。 知更鸟独自站在暮色笼罩的码头,望著江枫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无垠的、开始浮现出点点真实星辰的夜空。 她轻轻握了握拳,感受著髮饰传来的温度,然后,转身,步履坚定地登上了等待她的穿梭艇。 舱门闭合,引擎启动,流光划过。 第118章 长亭外,古道边 码头上,人影绰绰。 得知江枫今日启程,他在罗浮结识的友人们,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这並非官方组织的盛大欢送,而更像是朋友们自发的、一场安静而温暖的送別。 飞霄將军站在最前。 她看著江枫,眼神清澈而郑重,抱拳行礼:“大人,保重。” 话语简洁,却承载著曜青仙舟將军、亦是从前那个狐人少女最厚重的敬意与祝愿。 “將军也是。” 江枫回以一笑。 她唇角微弯,用力点了点头。 一旁的凝梨走上前。 这位温柔的狐人医士,气色比江枫初见她时好了太多,眼中不再有惶惑不安,只有沉淀下来的寧静与坚定。 她双手捧著一本厚重的书籍,封皮是深蓝色的绒面,烫金的標题庄重醒目。 “大英雄,” 凝梨微笑著,將书递到江枫面前,“这是我说好要送你的礼物。” 江枫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书名是《永寿医学通考》。 他翻开扉页,目光落在作者一栏,微微一怔。 只见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赫然是“江枫”,之后才是“凝梨”以及一长串他熟悉或不熟悉的仙舟医士的名字。 凝梨恐怕是力排眾议,硬是將他放在了首席作者的位置。 这份心意,远超书籍本身的价值。 江枫抬起头,看向凝梨清澈的眼眸,没有推辞,只是笑容更加温暖真切:“没想到,我江某人也有在学术著作上『沾光』的一天。这份礼物,很重,我很喜欢。谢谢你,凝梨。” 凝梨脸颊微红,轻轻摇头:“没有您,就没有这本书里许多突破桎梏的思路。您值得。” 死而復生的椒丘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他看起来清瘦了些,气质却比以往多了几分生死一线后的平静与通透。 他並未多言,只是向著江枫的方向,深深頷首致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人,一路顺风。”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来。 景元將军今日依旧未能亲至码头,但青鏃代表神策府送来了將军的私人问候与一些罗浮特產。 符玄则远远与他对视。 他与符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彦卿走到江枫面前,抱拳,行礼,动作標准而认真,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郑重。 “老师,保重。彦卿会勤加练习,不负所望。” 江枫看著眼前眼神坚定的少年,忽然上前一步,笑著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彦卿小弟,注意休息啊。” 他在彦卿略显僵硬的背上拍了拍,鬆开手,看著少年微微泛红的耳尖,哈哈大笑。 与青鏃、驭空等仙舟各部司的熟人——告別,感谢他们在此行中或多或少的帮助与包容。 气氛融洽而感怀。 江枫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码头边缘、与周围仙舟风格略显格格不入的两人。 翡翠遥遥向著江枫举了举手中並不存在的酒杯,算是致意。 而站在她身边,此刻正小跑过来的,是阿合马。 深色公司款式制服,胸口的尖晶石血光璀璨,胸牌上的“p45”熠熠生辉。 “老板!” 阿合马跑到江枫面前。 “我这身还行吧?” 他下意识地理了理其实一丝不苟的衣领。 “行,太行了!” 江枫上下打量著他,由衷地笑道,“仪表堂堂,很有『狼王』的气势了嘛!” “老板!” 阿合马哭笑不得,隨即正色道,“以后有事记得喊我。別自己扛著。”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再是过去那种渴望证明自己的急切,而是一种沉稳的承诺。 “知道啦,阿sir。” 江枫拖长了语调,然后笑容变得柔和而真诚,“你也是啊,『狼王』。好好干,但也別太拼,有事记得喊我 说完,江枫张开手臂。阿合马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抱了上来。 拥抱很用力,甚至能听到骨骼轻微的响声。 这个拥抱里,有初遇时那管营养膏的交易,有窟卢废墟中的生死救援,有漫长岁月里跨越种族的信任与扶持。 有方壶战火中的並肩,有“赤月”计划里无声的牺牲与成全,更有如今劫后重生、各自踏上新征途的祝福与牵掛。 他是江枫在这片星空下的第一个朋友,第一个伙伴,这份情谊,早已深入灵魂,无需任何言语赘述。 鬆开怀抱,阿合马退回到翡翠身边,对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翡翠微笑著点点头,目光再次与江枫接触一瞬,深邃难明。 与几乎所有前来送別的朋友都道过別后,江枫却仍站在码头边,没有立刻登上舰艇。 他眺望著,似乎在等待什么。 琪亚娜已经先一步跑上飞船,在舷窗边兴奋地朝他挥手。 终於,一辆线条流畅、通体洁白的星槎,如同划过天际的一道流光,由远及近,平稳地降落在码头边缘。 星槎舱门打开,两道身影先后走出。 前面的是刃。 依旧是一身玄衣,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沉鬱与痛楚,但那双猩红的眼眸深处,似乎比往日多了几丝微光。 他手中拿著什么东西。 跟在他身后跳下来的,是抱著比自己还高的药箱、龙尾不自觉轻轻摆动的好奇小龙女白露。 “哎哟,可算赶上了!” 她嘟囔著,东张西望,“江枫阁下人呢?” 江枫脸上露出了发自內心的、大大的笑容,朝著他们用力挥手大喊:“老刃!白露!这儿呢!好久不见,还好吗?” 刃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江枫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阳光斜照在江枫带笑的脸上,那挥手呼喊的模样,仿佛与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却曾带来无比温暖与痛楚的影子重叠。 但下一刻,那影子便消散了。 眼前的人,是江枫。 独一无二,吵吵闹闹,总能用他那种近乎胡来的方式,撬动命运轨跡的江枫。 他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刃定了定神,迈步上前,步伐比往常快了些。 他走到江枫面前,没有寒暄,也没有对视,只是沉默地將手中一直握著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玉质的酒壶。 不大,一只手便能握住。 壶身打磨得异常温润光滑,造型古朴拙稚。 壶身上用极为精细的刀工,阴刻著一幅简单的星海行舟图,线条流畅却略显生涩,能看出雕刻者手下那份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颤抖。 这显然是刃自己亲手雕琢的。 以他那双因魔阴身与旧伤而几乎无法进行精密操作的手,完成这样一件作品,其中耗费的心力与忍耐的痛苦,可想而知。 江枫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拂过那些刻痕,仿佛能感受到雕刻时专注而压抑的气息。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评价工艺,只是无比珍重地將这玉酒壶贴身收好,然后抬起头,对刃微微一笑。 他张开双臂,语气带著熟悉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赖皮劲儿:“別让我苦等好吗?都要走了。” 刃的身体僵了一下,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著抗拒、彆扭,以及一丝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暖意。 他瞥开视线,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极其不情不愿地、动作僵硬地往前挪了一小步,用几乎可以忽略的幅度,极轻极快地在江枫肩膀上碰了一下。 就在这短暂接触的剎那,江枫的手指极其隱秘而快速地在刃后心处轻轻一点。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温和、更加精纯的秩序之力,悄无声息地融入刃体內,加固了那层抑制魔阴身彻底爆发的无形封印。 这次的封印,少了些强制的“秩序”,多了份滋养的“平和”。 做完这一切,江枫自然地鬆开手,后退半步,看著依旧偏著头不看他的刃,笑容灿烂。 “阮·梅最近分享给我一句她故乡的古词,” 江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刃的耳中,“我觉得挺好,送给你:『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刃的身躯猛地一震,倏然回头看向江枫。 这句话,太过契合他漫长而痛苦的生命轨跡,也似乎指向了某种他从未敢奢望的可能。 良久,刃才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来日方长。” 四个字,重若千斤。 “啊哈哈哈,这就对了嘛!” 江枫瞬间恢復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大力拍了拍刃的肩膀,换来对方一个嫌弃的瞪视。 “对了,我的『ae86』就暂时交给你保管了啊!” 说完,他不再停留,朝著码头上所有注视著他的朋友们,最后用力地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向敞开的船舱。 舷梯收起,船闸缓缓闭合。 巨大的商团舰船发出低沉的嗡鸣,引擎启动,淡蓝色的光焰在尾部喷涌。 码头上,眾人仰望。 飞霄、凝梨、符玄、彦卿、阿合马与翡翠、刃与白露……一张张面孔,或微笑,或平静,或感怀。 舰船缓缓脱离泊位,调整方向,朝著深空驶去。 第119章 我爱我家 没有欢迎的仪仗,没有喧譁的通报。 江枫踏出舱门,再度呼吸熟悉的气息。 琪亚娜早已按捺不住,在得到江枫点头后,欢呼一声就朝著生活区的方向飞奔而去。 看著她雀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江枫笑了笑,独自转身,朝著行政核心区走去。 走廊两侧,偶尔有身著制服的商团成员经过。 他们形態各异,种族不同,但无一例外,在看到江枫时都会停下脚步,或頷首,或行礼,目光中带著发自內心的尊敬与亲近。 江枫也一一回应,气氛融洽而自然。 管理者的办公室位於核心区的最深处。 在属於管理者的宽大座椅上,凌依正专注地处理著面前光屏上的文件。 她坐姿笔挺,银白色的长髮在头顶照明下流转著冰冷而纯粹的光泽,如同月华凝结成的丝缎,有几缕垂落在她线条优美的颈侧。 那双湛蓝的眼眸,此刻正快速扫过信息流,冷静而高效。 她穿著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色商团制服,但细心看去,她披在肩上的那件制服外套,尺寸似乎比她的身形要大上一號。 那分明是江枫常穿的那件。 门口,一个背著厚厚一叠纸质文件的商团成员正要敲门。 江枫无声地走过去,顺手接过了那叠文件,对有些惶恐的下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自己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请进,管理者。” 凌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从光屏上抬起头。 江枫推门而入,脸上带著点“计划失败”的无奈笑意:“本来想给你个小惊喜的,看来是失败了。” 凌依这才停下手头的工作,抬起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看向他。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您的分享欲,总是忠实地向我匯报著您的行程与大致状態。” 她平静地陈述,一边说著,一边已从座位上站起身,动作流畅而自然,准备將主位让出。 “欢迎回来,管理者。” 江枫却摆了摆手,没有走向办公桌后,而是绕到了凌依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温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將她重新按回座椅中。 “坐著吧,哪有让功臣站著的道理。” 他的声音低了些,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减的侧脸上,“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辛苦了,凌依。” 凌依的身体在江枫手掌落下时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隨即放鬆下来。 她没有再坚持起身,只是微微侧头,声音依旧平稳:“为您服务,是我存在的意义。从未觉得辛苦。” 江枫没有反驳,只是收回了按在她肩上的手,转而將自己的右手伸到她面前,掌心向上,轻轻晃了晃。 在他的手背靠近腕部的位置,那只残照虫的光晕略显黯淡。 “骗不过我的。” 江枫的声音很轻,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你看,连小蝴蝶都不亮了。它在告诉我,它的另一个主人,最近情绪消耗很大,而且睡得不好。” 凌依的视线落在那个標记上,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这个主要用於紧急联繫与的印记,会被江枫如此解读。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江枫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好了,” 他忽然直起身,语气变得轻快而不由分说,“下班时间到,凌依总执事。” 说著,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凌依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比他想像中要凉一些。 凌依微微一颤,似乎想抽回,但那力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她抬起头,撞进江枫含笑的、却带著不容置疑意味的眼眸中。 “根据商团內部管理规定,总执事的日常工作时间…” 她试图引用条例,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一些。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江枫打断她,手指微微收紧,將她从椅子上轻轻拉了起来,“而且,在这里,管理者的话,就是最大的规定。走吧。” 他牵著她的手,转身朝办公室外走去。 凌依被他带著,脚步有些许踉蹌,隨即跟上。 她没有再试图爭辩,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因他而存在的商团里,他本身就是最高的准则。 任何成文的规定,都无法真正束缚他。 走廊里灯光柔和,將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江枫走得不快,凌依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手依然被他握著。 她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牵引力。 这也许是江枫对任何女生做过的最不绅士的事。 走了一段,凌依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您这次回来…能多在商团停留一些时间吗?” 她没有看江枫,目光落在前方光滑的地面上。 江枫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头:“怎么?有棘手的项目需要我亲自盯著?” “不是。” 凌依摇了摇头,银髮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做了一个让江枫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稍稍加快半步,原本被牵著的手顺势滑下,转而轻轻挽住了江枫的胳膊,將半边身体若有若无地靠近了些。 这个动作並不算亲密,甚至带著点公事公办的感觉,但由一向保持距离、理性至上的凌依做出来,却蕴含著不同寻常的意味。 “是您,”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直望进江枫眼里,那里面的冷静似乎融化了一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担忧的痕跡。 “您很累。它也在告诉我。” 她说著,举起了自己被江枫握著的那只手,手背朝向江枫。 在她白皙的手背同样的位置,一个与江枫手上一模一样的、微缩的残照虫,正静静地附著在那里。 此刻,它同样散发著微光,但那光芒不仅黯淡,还带著一种细微的、如同疲惫喘息般的明暗节奏。 江枫的目光落在那个標记上,脸上的笑容滯了滯,隨即化为一声无奈的轻笑:“呵呵…被发现了啊。” 他確实累。 罗浮的神战,秩序之力的暴走与驯服,命途衝突的隱痛,朋友的牺牲与重生,星神的注目… 这一切都沉淀在灵魂深处,即使他表面再如何谈笑风生,与灵魂紧密相连的秩序造物“残照虫”,依然忠实反映了他最真实的状態。 但现在,一切过去,他一点都不累。 他没说要去哪里,只是这样漫无目的地牵著凌依,在空间站安静的核心区走廊里走著。 凌依也罕见地没有询问目的地,只是安静地跟隨,仿佛无论他走向何方,她都会这样陪著他走下去。 下一步该干什么? 江枫的脑子此刻有点空,又有点乱。 晚宴?太正式,而且商团总部没什么浪漫餐厅。 眼下再准备什么措施也来不及了。 直接回去?好像又太突兀…… 母胎solo数十年的老虫子需要一点想法。 具体该怎么做? 说什么?做什么? 是先表白,还是先创造气氛,或者乾脆直接…… 打住,再想就过於冒犯了。 纠结,无比的纠结。 hks! 九流老师,现在补交学费还来得及吗? 於是,他决定採用最原始的办法——拖延思考时间。 多走走,让夜风吹一吹,或许灵光就能乍现。 他就这样,带著凌依,在蜿蜒的、通往不同功能区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著。 经过寂静的仓储区,路过只有少数指示灯闪烁的研发中心外围,穿过连接不同模块的透明廊桥,下方是忙碌但有序的货物传送带…… 时间悄然流逝。 最终,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想出了完美的方案,也不是因为找到了合適的地点。 而是因为,路,走到头了。 毫无疑问,眼前这扇门,是他家的。 他无意识间,竟然凭著习惯和潜意识,走回了自己在商团总部的“家”门口。 江枫看著眼前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身边依然安静的凌依,心里那点纠结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著尷尬、释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东西冲淡了。 他转过头,对上一双平静注视著他的冰蓝色眼眸,那里面没有催促,没有疑问,只有全然的信任与等待。 江枫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自嘲,更多的却是一种放下重担般的轻鬆。 “那个,走了半天,好像也没別的地方特別想去。” 他声音放得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要不…先回家吧?” 家。 凌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挽著他胳膊的手,无声地、稍稍收紧了些。 江枫不再犹豫,伸出食指,在门旁的识別器上轻轻一按。 微光扫过,识別通过。 “嘀”的一声轻响,舱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温暖的光晕和熟悉的气息从门內流淌出来。 门外,是寂静的星空与冰冷的金属走廊。 门內,是温暖的、属於“家”的等待。 江枫侧身,对著凌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温柔。 凌依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內暖光勾勒出的轮廓,终於,迈开了脚步。 两人一同,走进了那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第120章 我的蒙娜丽莎 凌依几乎是踏入门內的瞬间,便自然地切换到了某种“家居模式”。 她鬆开挽著江枫胳膊的手,动作流畅地脱下身上那件属於江枫的、略显宽大的外套,仔细掛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转身看向江枫。 “管理者,您旅途劳顿,请先休息。” 她的声音比在办公室时柔和了些许,但依然带著事务性的条理,“我去准备晚餐。” 说完,她便要朝著厨房走去。 “哎,等等,我帮你……” 江枫下意识地想跟过去。 “请坐。” 凌依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江枫的胸膛上,將他朝著沙发的方向推了推。 力道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著他。 “您需要休息。晚餐,我来处理即可。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意愿。” 江枫怔了一下,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商量的认真,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好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听你的,总执事大人。” 他依言走到沙发边,把自己陷进柔软舒適的靠垫里,长长舒了口气。 身体確实很累,但精神却有些莫名的亢奋,或者说是忐忑。 他需要点东西分散一下注意力。 看看家里的装潢。 储物柜上,有不少照片,还有几张......奖状。 江枫走过去,一看便笑了。 琪亚娜同学在仙舟罗浮“腾驍杯”全舰青年作文大赛获得亚军,作文题《我的总执事姐姐》。 琪亚娜同学在仙舟曜青“月动”全舰青年徵文大赛荣获冠军,作文题《我的管理者哥哥》。 文字一闪而过,脑子里的念头又不受控制地转了起来。 也许可以找亲友团支支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枫自己都觉得有点滑稽,但眼下这情况,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调出个人通讯界面,手指在寥寥无几的联繫人列表上滑动。 景元?不行,他也是老单身狗了。 阿合马?他是个事业心很重的狼。 刃?他的经验貌似不太好。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阮·梅。 对了,阮·梅! 这位大科学家一定能用她的超级大脑给点意见。 江枫立刻点开阮·梅的通讯频道,斟酌了一下用词,以一种探討学术问题的严谨態度发送了一条信息: 【江枫:大科学家,在吗?有个问题想请教。我该怎么討女孩子高兴?】 信息发送。 江枫屏息等待,想像著阮·梅或许会发来一篇逻辑严密、引用诸多论文的研究摘要。 几秒钟后,回復来了。 【阮·梅:……】 只有一串省略號。 江枫盯著那六个点,看了足足十秒钟。 好吧,看来精通人性的阮·梅女士,在面对这种“不科学”的课题时,也没招了。 江枫扶额。 求助名单上又少了一个选项。 他有些不死心,目光在列表上游移,最终落在了“序列九”这个名字上。 小九,她可是情感大师。 江枫再次燃起希望,点开序列九的通讯。 【江枫:小九啊,在忙吗?有个事儿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说,一个男生,该怎么討女生欢心啊?有什么窍门吗?】 这次回復得很快。但內容嘛…… 正在为埃尔维斯斟茶的序列九,手腕猛地一抖,差点把茶水泼出来。 她看著通讯器上弹出的、来自最高管理者的消息,那张向来带著甜美笑容的脸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 “阿九,怎么了?” 对面,气质儒雅温和的学士埃尔维斯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失態,温和地问道。 “没,没事!我只是想到一个很好笑的事。” 序列九赶紧稳住心神,內心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管理者问她怎么討女生欢心? 管理者不是自詡旮旯给木领域大神嘛,怎么现在这么拉了? 她打了几行字,又刪掉。 最终,她决定不回復。 大人物情感,她最好不好掺和。 万一是管理者打算在外边找个什么,总执事知道了那还得了。 於是,江枫终究没等到序列九的只言片语。 “……” 江枫看著毫无动静的通讯界面,彻底没招了。 看来,谁都靠不住。 他关掉屏幕,靠在沙发里,望著天花板。 有了,用那一招。 这时,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从厨房方向飘来,混合著米饭的蒸汽和某种熟悉的香味。 江枫的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 “管理者,晚餐准备好了。” 凌依的声音传来,她已经將几碟菜餚摆放在了靠近景观窗的小餐桌上。 江枫立刻起身走过去。 桌上的菜式很简单,却都是他喜欢的,或者曾经隨口提过的。 凌依將盛好的米饭放在江枫面前,又將那盘鱼香肉丝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动作自然。 “管理者,这是根据您过往的描述,经过127次模擬调试与3次实际烹飪尝试后,得出的最符合您描述的版本。 结论上,应该最接近您的记忆。” “嗯嗯,看著就香!” 江枫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味道出乎意料地正宗! “好吃!” 江枫由衷地讚嘆,大口扒饭。 凌依坐在他对面,自己面前只有小半碗米饭和一点点青菜。 听到江枫的夸奖,她冰蓝色的眼眸似乎亮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只是拿起筷子的动作显得轻快了些。 “您喜欢就好。” 两人安静地吃著饭,气氛温馨。 窗外的星光成为最好的背景。 江枫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看著对面细嚼慢咽的凌依,忽然问道:“话说啊,凌依,我不在商团的这些日子,你休息时间一般都干什么?” 凌依停下筷子,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执行必要的家务。定时检查並指导琪亚娜的课业与训练进度。以及,通过商团网络与『残照虫』持续关注您的行程。”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內容充实,但江枫听著,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这些“休息时间”的活动,几乎全部围绕著他、商团或者琪亚娜展开,完全没有属於她“凌依”个人的部分。 她就像一个精密设定好的程序,將所有资源都分配给了“职责”与“守护”,没有一点留给自我的空间。 “就没有纯粹为了自己开心去做的事吗?比如看看剧,听听音乐,或者发发呆?” 江枫试著引导。 这是他这二十年来最常做的一件事。 凌依略显困惑地眨了眨眼:“確保您与商团的良好状態,就是我获得正向反馈的来源。” 江枫哑然。 他早该知道,跟一个由绝对理性和秩序构筑的存在討论“个人享乐”是件困难的事。 但他也清晰地感受到,凌依並非没有情感。 吃完饭,凌依利落地收拾好碗筷,放入清洁机。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景观窗前,望著外面缓缓流转的星云,忽然轻声说:“管理者,要去看星星吗?阳台上视角更好。” “好啊。” 江枫点头。 他们通过侧门来到与主臥相连的私人阳台。 这里空间不大,只放了两把舒適的躺椅和一张小几。 没有人工灯光的干扰,宇宙的深邃与星辰的璀璨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银河横跨天际,宛如一条镶嵌著无数钻石的光之河流,近处偶尔有商团的巡逻艇或货运小飞船拖著光尾无声滑过,更添几分生动。 夜风微凉,带著宇宙尘埃般的清新感。 两人並肩站在栏杆边,沉默地仰望星空。 这份寧静,比任何言语都让人放鬆。 不知过了多久,凌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仿佛鼓足了勇气。 “管理者,我有些话,想了很久,想说与您听。” 江枫心下一动,转过头看她。 凌依也缓缓转过身,面向他。 星光洒在她银白色的长髮和精致的脸庞上,给她清冷的气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过去,在我还是序列一,尚未获得『凌依』这个名字与形態时,我的核心指令,我存在的全部意义,便是守护您创造的『秩序』,守护商团这个新生的家园。 那时我以为,这便是全部。” 她开始诉说,语速平稳,却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 “后来,您赋予我形態,赋予我名字。 隨您的脚步,我的眼睛走过一个又一个世界,看过一片又一片星群。” 她的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那些旅程。 “每一个世界动人的故事,每一处星空下发生的悲欢,您都会在閒暇时,细细讲给我听。从方壶的坚守,到朱明的炉火,从翁瓦克的静謐,到罗浮的纷繁……”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江枫脸上,那双冰蓝的眼眸里,倒映著星光和他有些怔然的身影。 “有人说,分享欲,是智慧生命所能表现出的、最高级別的浪漫。” 凌依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更加坚定。 “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安静听著那些故事的我,內心那份持续不断涌现的悸动……大概就是人类资料库中所描述的,『幸福』的感觉。” 江枫静静地听著,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些隨口的讲述,在凌依心中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记。 “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美,很辽阔,充满了无限的可能与危险。” 凌依继续说著,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所以,每次您能平安地回到商团,回到这里,我就已经感到莫大的满足与安心。” 她又向前一步,这次距离更近,江枫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清冷的气息。 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凌依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將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极其轻柔、却带著全然依赖与信任的拥抱。 江枫身体一僵,隨即慢慢放鬆下来,手臂迟疑地、最终轻轻回拥住她。她的身体有些凉,却在微微颤抖。 “无论您到了哪里,是翁瓦克的实验室,仙舟的战场,匹诺康尼的歌剧院,还是黑塔女士的空间站……” 凌依的声音闷在他的肩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商团,这里,永远都会是您最温暖、最安全的家。而我,我会一直在这里,期待著您回来。 等您继续与我分享,旅途中的喜悦也好,遇到的困难也好,哪怕只是一点琐碎的见闻……” 说到这里,她的颤抖更加明显了,环住江枫腰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这副流露出脆弱与深切渴望的模样,是江枫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到。 凌依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勇气,终於抬起头,那抹微笑比任何事物都美。 她仰望著江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倘若,这样笨拙的、除了等待和守护似乎別无他法的期待,已经默默地、持续了二十年…… 在您看来,这种情感……可以被称之为……『爱』吗?” 第121章 世间唯有君知 星光,微风。 时间仿佛在凌依问出那句话的瞬间被无限拉长。 江枫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受到夜风拂过皮肤带来的微凉。 二十年。 对长生种或许只是弹指一瞬,但对一个意识觉醒、情感初萌,將全部心神繫於一人身上的存在而言,这几乎是半生的守望。 笨拙吗?或许。 除了等待和守护似乎別无他法吗?在凌依的认知里,是的。 爱吗? 江枫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紧紧攥住。 再犹豫不决下去就不礼貌啦。 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鬆开了环抱著凌依的手臂,向后退了一小步。 这个动作让凌依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眼中的星光似乎也隨之黯淡了一瞬,仿佛预感到某种拒绝。 但江枫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温柔到极致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或刻意偽装,只剩下澄澈如水的真诚与决心。 “事到如今,听到这样的话……” 江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丝如释重负,“我这个总是让你担心的傢伙,好像也……只能做唯一一件配得上这份心意的事啦。” 他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探向自己贴身的口袋。 那里应该装著一样东西——明心。 当时在拍卖场翡翠赠送给他的礼物。 江枫当时收下,並未多想,只觉得是个不错的纪念品。 但此刻,在这个星空下,面对凌依的二十年等待与那句直击心灵的质问,这“明心”鐲,忽然成了他心中最合適、也最急迫想要拿出的东西。 他想把它送给凌依。 然而,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几下,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隨即转为错愕。 “不会吧?” 他低声嘟囔,又换了几个口袋摸索,甚至下意识拍了拍身上其他地方,“我东西吶?!明明放在这里的!” 鐲子没啦! 就在江枫因为这意外的插曲而显得有些慌乱无措,凌依眼中的困惑渐渐取代失落,气氛即將从极度浪漫滑向一丝尷尬的喜剧转折时—— “咻——嘭!!!” 毫无徵兆地,他们头顶的骤然炸开了一朵无比绚烂、规模惊人的烟花! 璀璨的金色光芒如同盛放的恆星之花,瞬间照亮了附近一小片星域,將阳台映照得一片金辉。 紧接著—— “嘭!嘭嘭嘭!嘭嘭——!!!” 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顏色各异、形態万千的能量烟花接连炸响! 赤红如怒放的玫瑰,湛蓝如深邃的海潮,银白如倾泻的星河,翠绿如初生的森林…… 漆黑的幕布上勾勒出顽皮的图案。 心形、交织的环、绽放的花束。 甚至还有两个歪歪扭扭但特徵鲜明的小人剪影。 漫天华彩,映亮星空,也映亮了阳台上两人惊愕抬起的脸庞。 “哈哈哈哈哈——!!二位!良辰美景,星空为证!祝99!” 一个熟悉而欢脱、带著毫不掩饰戏謔与祝福的大笑声,伴隨著高速物体破空的尖啸,由远及近! 只见一道背后拖著长长七彩光尾的身影,正以近乎炫技的姿態,在复杂的建筑之间极速穿梭、折射,朝著他们所在的阳台方向疾驰而来! 是九流! 她今天换了一身宛如演出服的华丽劲装,手里还抓著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而在她身后,序列二正带著至少二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安保型真蛰虫,“气势汹汹”地追赶著。 “站住!入侵者!立刻停下接受审查!” 序列二冰冷严厉的声音通过外部扩音器传来。 “略略略~追得上再说!” 九流回头做了个鬼脸,身形猛地一个近乎直角的高速折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道拦截网,速度再次飆升! 眨眼间,她已飞临江枫和凌依所在的阳台正前方,在透明的窗子外以一个瀟洒无比的悬停急剎,稳稳停住。 隔著窗户,她对著里面目瞪口呆的两人眨了眨眼,扬了扬手中那亮晶晶的物件。 正是江枫遍寻不著的“明心”玉鐲! “接好咯!下次这么重要的『道具』可別乱放啦,亲爱的老板!” 九流清脆一笑,手腕一抖,那玉鐲便化作一道温润的白光,精准地从阳台通气窗的缝隙中射入,稳稳落入江枫下意识伸出的手中。 触手微温,正是那枚失而復得的“明心”。 “你……” 江枫握著玉鐲,看著窗外笑嘻嘻的九流,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份子钱回头补上!” 九流豪气地一挥手,隨即不知从哪儿掏出两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袋子,朝著阳台外的空中猛地一撒! “哗——!” 漫天纷扬的,是无数带著露水与芬芳的玫瑰花花瓣! 花瓣在微重力环境下洋洋洒洒,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红色暴风雪,瞬间將阳台外的空间点缀得如梦似幻。 紧接著,九流反手一拍自己背后那个看似装饰的小背包。 “嗖——嗖嗖——!” 数道色彩也更为奇特的焰火流光从背包中激射而出,直衝上方尚未散尽的烟花余韵之中,再次炸开成“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等巨大的字样光华! 而此刻,那些追赶九流的安保虫群也恰好飞临附近。 序列二刚要对九流实施抓捕,却似乎接收到了什么指令,动作微微一滯。 下一刻,只见这些训练有素的安保虫群忽然整齐划一地改变了队形,从追击包围模式,变成了环绕盘旋。 它们製造出柔和而持续的上升气流。 这股气流恰到好处地托住了那些花瓣,让它们如同有了生命般,隨著气流的牵引,轻盈地升腾。 烟花、星光、缓缓上升的玫瑰花雨…… 九流老师……你真是好哥们啊! 江枫望著窗外那精心设计的一切,心中最后一丝慌乱与尷尬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与哭笑不得的感激。 他低头,看向手中温润的“明心”玉鐲,又抬头,看向面前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所震撼,显得有些呆萌可爱的凌依。 心意已决,再无犹豫。 江枫心念微动,那原本手鐲形態的“明心”,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的掌心缓缓软化、重塑、缩小。 最终,化为两枚对戒。 戒身依旧温润如玉,但在星光照耀下,內圈似乎有微不可察的秩序铭文流转。 f to l。 l to f 江枫深吸一口气,在漫天烟花与玫瑰花雨的背景下,在凌依渐渐涌上泪光与难以置信的惊喜目光中,他面向她,缓缓地、郑重地—— 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凌依的身体猛地一震,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江枫仰起脸,星空与烟花的光辉落在他眼中,化为一片温柔的星海。 “凌依小姐……” “谢谢你二十年的等待,谢谢你为我守护的『家』,谢谢你愿意倾听我所有的故事,无论好坏。” “你说分享欲是最高级的浪漫。那么,往后余生,我还有无数个日出日落、星辰大海、琐碎日常、冒险奇遇……想与你一同经歷,与你分享。” “请问你……” 江枫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她已不再需要等待那个完整的问句。 凌依俯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却不是去接戒指,而是直接捧住了江枫的脸颊。 然后,在漫天光华与无声上升的玫瑰花瓣雨中,她闭上眼,带著决绝的勇气与满溢的爱意,吻上了他的唇。 温热,柔软,带著泪水的咸涩与无尽的甜蜜,瞬间席捲了江枫所有的感官。 他怔了一瞬,隨即毫不犹豫地回应了这个吻,手臂环上她的腰肢,將她紧紧拥入怀中。 足够啦。 许久,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两人才微微喘息著分开。 凌依的脸颊緋红,泪水未乾,却笑得无比灿烂,如同冰原上盛放的阳光。 她伸出手,从江枫依旧举著的掌心,拿起了那枚戒指。 然后,在江枫温柔注视下,她將它郑重地戴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戴好后,她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枚简单的指环,又抬头看看江枫,笑容愈发甜美。 然后,她拿起了江枫手中另一枚刻著“ l to f ”的戒指,执起江枫的左手,以同样郑重的姿態,为他戴上。 “我愿意,” 凌依看著两人手上相映成趣的对戒,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永远倾听你的故事,我的管理者。” 距离江枫家数个街区,一处僻静的平台。 九流毫无形象地坐在栏杆上,晃荡著双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望远镜,正津津有味地眺望著远方阳台方向那对相拥的身影,以及漫天尚未散尽的浪漫余韵。 她的脸上,不再是那种夸张的嬉笑,而是带著一种满足。 “嘖,还真成了。” 她放下望远镜,从隨身的小包里摸出一颗糖果丟进嘴里,含糊地自言自语,“造物爱上了赋予她形態与灵魂的神主。真是有趣啊。” 她抬起头,望向无垠的宇宙深空,眼中闪过一丝深邃难明的光。 “欢愉”见证了一切,时间將赋予它回味。 而她,九流,作为这场戏剧的“临时导演”兼“头號观眾”,表示非常满意。 嗐,谁让他们是朋友呢。 夜还很长。 第122章 公大笑乐 对琪亚娜而言,第二天的早晨似乎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顶著一头有些乱翘的白髮,穿著毛茸茸的兔子睡衣。 拖鞋啪嗒啪嗒,一直通向厨房。 她急需补充点泡麵,顺便,找点乐子。 然而,当她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厅区域时,脚步顿住了,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 沙发上,那个通常要么空著、要么堆放著她乱丟的游戏机与零食袋的位置,此刻正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占据。 是江枫。 他罕见地没有早起去办公室,或者进行例行的晨间锻炼,而是穿著舒適的深色居家睡衣,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傻气的姿態陷在沙发里。 他手里拿著个茶杯,里面冒著热气,但显然没怎么喝。 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只是望著窗外明亮的天空,嘴角掛著一种略显呆滯的傻笑。 琪亚娜眨了眨眼,確认自己没看错。 老哥这是怎么了?昨天回来不是还挺正常的吗? 她挠了挠自己睡得乱糟糟的白髮,正想著是直接过去问,还是先去厨房找点吃的垫肚子,脑子里却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昨天傍晚的事情—— 她本来想找凌依姐问点做人上的事,结果半路被序列九拦住了。 九姐姐当时笑眯眯的,非拉她去小餐厅吃新到的甜品,还神神秘秘地对她说:“小琪亚娜,姐姐教你一招。 明天早上,如果你看到咱们英明神武的管理者大人,穿著睡衣赖在沙发上,啥也不干,就一个劲儿地傻笑……那就说明,大事成啦!” “什么大事?” 琪亚娜当时塞了满嘴的奶油,含糊地问。 “就是……嗨呀,你很快就知道了。” 序列九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根据我丰富的经验判断,这种状態下的男人,防备心会降到最低。 简单说就是,你现在的任何合理的要求,他大概率都会笑眯眯地一口答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哦!” 琪亚娜当时將信將疑,只觉得序列九姐姐又在逗她玩。 但现在,看著沙发上那个浑身冒粉红泡泡的老哥。 好像……九姐姐说得有点道理? 任何要求都会答应? 琪亚娜的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新大陆。 她立刻把找吃的念头拋到九霄云外,躡手躡脚地蹭到沙发边,凑到江枫眼前,歪著头,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开口: “哥~” “嗯?” 江枫的视线焦距终於拉回,落在琪亚娜脸上,但那笑容一点没变,甚至更柔和了。 “早啊,琪亚娜,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好!” 琪亚娜用力点头,然后切入正题,眼睛扑闪扑闪。 “哥,那个……《五角星行动》新出的那个传说级刀皮,超帅的!就是……有点小贵……” 她没直接说要,只是用期盼的眼神看著江枫,这是她从某部仙舟剧里学来的“迂迴战术”。 江枫想都没想,笑容依旧灿烂:“买。喜欢就买,钱不够跟我说。” 琪亚娜內心欢呼一声,九姐姐诚不我欺! 胆子立刻大了起来。 “还有啊,哥,我一直想养个小动物,就像小咪一样可爱的!” 她继续试探,提出一个之前被以“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为由拒绝过多次的请求。 江枫喝了口茶,大手一挥,语气豪迈:“何足掛齿!” 琪亚娜心中警报解除,確认老哥此刻果然处於“无脑应允”模式。 她眼珠一转,决定挑战一下极限,拋出那个她梦寐以求的“终极请求”。 “那,哥,”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蛊惑,“你看我最近训练也挺辛苦的,学习任务也重…… 今天的理论作业,能不能……不写了?” 她屏住呼吸,等待著。 江枫脸上的笑容依旧,似乎根本没经过大脑思考,顺口就要接上:“可……” “以”字还没出口。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江枫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琪亚娜的身后。 凌依不知何时已经起床,並且换好了她那身一丝不苟的商团总执事制服,银髮一丝不乱地束在脑后,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琪亚娜的头顶,落在了江枫脸上。 管理者,你觉得呢? 江枫嘴里那个“以”字,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甚至因为吞咽太快而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脸上的傻笑瞬间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尷尬、心虚和立刻端正態度的微妙表情。 “咳!”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语气瞬间变得义正辞严,“可……可以什么可以!作业是巩固知识的关键,怎么能不写呢?” 琪亚娜:“……” 她明显感觉到身后气压不对,脖子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正好对上凌依垂下的、平静无波的目光。 “琪亚娜,” 凌依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著惯常的、让人无法抗拒的执行力。 “早餐已经准备好,放在保温舱。你该去用餐,然后按计划开始今天的学习和训练了。” 琪亚娜立刻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她耷拉著脑袋,有气无力地应道:“哦……知道了,凌依姐。” 她开始想念和老哥一起在外鬼混的日子了。 江枫见状,立刻站起来,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凌依身边,摆出统一战线、坚决支持的態度,用力点头附和。 “对!凌依说得对!好好读书,作业该写就写!训练也不能落下!快去快去!” 琪亚娜撇撇嘴,就知道老哥关键时刻靠不住。她磨磨蹭蹭地转身,准备往餐厅挪步。 经过江枫身边时,江枫却极其迅速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小声说了一句。 “刀皮的钱我待会就打给你帐户。养小动物的事……我们改天,好好『从长计议』。” “作业不会写可以搜著学,权限我开了。” 琪亚娜耳朵一动,蔫掉的精神瞬间又支棱起来一点点,偷偷朝江枫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好噠!” 看来敲竹槓虽然不能为所欲为,但还是有点用的嘛! 一天的时光在商团总部平静而有序的运转中流逝。 夜晚再次降临。 起居室里,电视屏幕亮著,正在播放一部从仙舟引进的情景喜剧——《巢有儿女》。 剧中一家人吵吵闹闹又温馨十足的日常,逗得琪亚娜咯咯直笑,抱著零食窝在沙发里看得津津有味。 江枫也难得清閒,陪著她一起看。 gg间隙,琪亚娜忽然转过头,蓝眼睛里映著电视的光,她咬著零食,状似无意地问。 “哥,你说要是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小孩,会不会就把我赶出去啊?或者,就不管我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眼神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不確定。 她毕竟不是江枫血脉相连的亲人,甚至原本只是虫群中一个普通的秩序虫。 序列甚至不算靠前,跟序列二,序列九这些功勋元老根本比不了。 如今的“家人”关係,建立在江枫的赋予和彼此的接纳之上。 当真正属於江枫和凌依的、更紧密的血缘纽带出现时,她这个“后来的妹妹”,位置会不会变得尷尬? 江枫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杯子,故意用力揉了揉琪亚娜那一头柔软的白髮,把她揉得哇哇叫。 “胡说八道什么呢?是不是小九又拉著你看什么奇怪的家庭伦理剧了?” 他扳正琪亚娜的肩膀,让她看著自己,脸上的玩笑之色褪去,语气变得认真。 “听好了,琪亚娜。 你以前是我妹,你一天是我妹,你一辈子都是我妹。 有没有別的孩子,都不会改变这一点。商团就是你的家,这里永远有你的房间,你的零食柜,你的游戏机。懂吗?” 琪亚娜看著江枫难得严肃的表情,蓝眼睛眨了眨,心里那点小忐忑悄悄消散了,涌上一股暖意。 但她嘴上还是不服输:“知道啦知道啦!我就是隨便问问嘛!哼!” “不许瞎想了哦。” 江枫鬆开她,重新靠回沙发,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小小年纪,少看点狗血剧。没事就找你阮·梅『姥姥』学习一下先进科学思想?呃,不对……” “你还是离智识远一点比较好。没事就多找你狼叔叔聊聊天,或者找你狐狸姐姐们玩。” 琪亚娜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哦……” 就在这时,起居室的舱门滑开。凌依下班回来了。 她依旧穿著总执事制服,只是解开了最上面的两粒扣子,银髮在颈后鬆鬆地束著,比白日少了一分严谨,多了一丝居家的隨意。 她先是对著看向她的琪亚娜微微頷首,然后目光便落在了江枫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过来,在琪亚娜有些好奇的注视下,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拉住了江枫的手腕。 “管理者,” 凌依的声音平静如常,却带著一种不容分说的意味,“有些明日行程的细节需要与您最终確认。” 她转向正睁大眼睛看著他们的琪亚娜,语气平稳地交代:“琪亚娜,记得按时休息,看完这集就把电视关掉。” 说完,她便拉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江枫,转身朝著主臥的方向走去。 “哎?凌依姐?哥?这就……回屋了?才几点啊?” 琪亚娜在后面喊道。 江枫被凌依拉著,只能回头对琪亚娜露出一个无奈又带著点別的意味的笑容,挥了挥手:“听你凌依姐的话,早点睡!” 舱门在两人身后关上,將琪亚娜一个人留在客厅,对著还在播放喜剧的电视屏幕。 琪亚娜抱著膝盖,歪著头看著紧闭的舱门,嘴里嘟囔:“行程確认……需要回屋確认吗?电视声音又不大……” 她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忽然想起了序列九姐姐昨天甜品时间最后说的另一句话:“……事成之后呢,你可能要稍微適应一下,你凌依姐对管理者的『独占时间』会变多哦!” 琪亚娜恍然大悟,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自己蜷缩进沙发里,继续看她的“五角星经济学教父”。 第123章 准备出发 江枫站在总部的观景穹顶下,望著窗外缓慢旋转的星空。 其实命途衝突导致的爆体危险早已无关痛痒。 死不了,就得继续活著,继续往前走。 他转身走回指挥中心。 凌依早已將需要他过目的简报投影在空气中,淡蓝色的光映著一枚闪耀的戒指。 “开始吧。” 江枫在主位坐下,姿態放鬆,目光却已经扫过第一条信息。 匯报按部就班地进行。 商团的贸易网络拓展,与仙舟联盟的贸易协议签署到了第五版,公司在几个边星的小动作被商业手段化解…… 凌依的声音平稳清晰,將庞大的商业帝国运转浓缩成一条条简讯。 江枫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点扶手。 “……另外,先遣侦查单位在『雅利洛-vi』星球確认到活跃文明信號。 该星球地表被冰原覆盖,但存在大规模地下城市结构,能量读数显示其內部工业活动仍在持续,社会结构似乎保持运转。” 凌依念出一条不算起眼的情报。 雅利洛。 江枫点著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个名字划过脑海,带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风雪、挣扎的城市、永不停止的裂界、还有那个在寒潮中坚持了数百年的名字:贝洛伯格。 一个本该在绝望中被恶意吞噬,却坚持了下来,並依然闪耀著人类韧性的地方。 和某个国家很像,就冲这一点,江枫想帮一把。 “这个地方,”江枫开口,打断了凌依继续往下念其他星域报告,“派人手去支援一下吧。” “钱,他们可以先欠著。顺便和公司的战略投资部打个招呼,让他们翻翻旧帐。”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决定一个星球的潜在命运,更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公事。 凌依甚至没有抬头確认,指尖在虚空中轻划,指令瞬间生成並加密发送。 “收到。” 江枫嗯了一声,目光移到下一条简报,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重新开口:“帮我准备一艘去黑塔空间站的船吧。” 这次凌依抬眼看了过来。 你又要走? 这才几天啊...... “虽然眼下没有爆体风险,”江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 总感觉他今晚会睡不安稳。 “但让那位天才检查一下我现在的『混合状態』,总没坏处。而且,有些关於命途的问题,或许她那里的资料库能有不同角度的记录。” 更重要的是,黑塔空间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心。 不去开下主线,未来的一些事可就没他的戏份了。 提前去做点布局,给商团买一张前往新世界的船票。 “明白。” 凌依垂下眼眸,开始调取飞船状態和航线规划。 “你能理解我就好。”江枫很放心。 匯报继续。 几分钟后,凌依念到与星际间各个独立势力及移动单位的合作进展。 “……与『星穹列车』的联络通道已正式建立並完成三次加密通讯。 基於此前黑塔空间站艾丝妲站长的引荐,我方已被列为列车的优先合作伙伴。 目前,商团是星穹列车除星际和平公司外,最大的资助方与协作单位。” 星穹列车。 江枫眉梢微微一动:“列车已经启航了?” 时间过得真快,主线都快开始了。 “是的。”凌依確认道,“根据最后一次通讯更新,列车已驶离初始锚点,正沿既定航线进行第三次正式开拓航行。” 江枫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知道凌依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列车算好说话的,开拓命途的收集看来十拿九稳了。 他的总执事,总是把事情做到他前面。 匯报接近尾声。江枫忽然开口,语气隨意得像是在决定下午茶吃什么。 “这次去黑塔空间站,让琪亚娜那丫头也跟我一起吧。” 凌依操作虚擬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滯了零点一秒。 “理由?” 你们都走了,家里就剩她一个? 好歹把孩子留下呀...... “没什么特別理由。” 江枫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穹顶之外的深邃星空,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接下来的旅途,估计会挺有意思。我也想去看看列车上那个老朋友。而且……” 他想起在秩序幻梦里,那个最终承载眾人意志,挥剑斩向神明的身影。 “她也该多走走,多看看。一直被我,被商团护著,翅膀硬不了。” 凌依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只是简洁回应:“已通知琪亚娜进行出行准备。她会携带专用联络与定位装置,並接受我的直接监督。” 这算是同意了,虽然附加了条件。 江枫笑起来:“谢了,凌依。” 凌依没有回应这个道谢,只是將最后一份报告归档,然后关闭了所有投影。 凌依关闭了所有投影,转过身,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整理数据板或下达后续指令。 她只是看著江枫,然后走上前,很轻,但很坚定地抱住了他。 她没有说话。 没有叮嘱,没有嘆息,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肩头,手臂环住他的腰身。 江枫怔了一下,隨即放鬆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懂得这沉默的拥抱里包含的一切。 担忧,不舍,还有无言的依赖。 过了好一会儿,凌依自己鬆开了手。 她向后退了半步,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眼底还残留著一丝未散尽的柔软。 她甚至浅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格外真实。 “注意安全。”她说,声音平稳如常,“我会等你们回来。” “我会的。”江枫看著她,也笑了,“家里就交给你了。” 他最喜欢的就是她这点,她理解自己。 她微微頷首,转身离开指挥中心,白色的制服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设备运行声。 江枫独自坐了一会儿,目光再次投向星空。 雅利洛的风雪,黑塔的奥秘,列车的航跡…… 还有更多未知的星球,等待相遇的势力,可能成为朋友或对手的人。 命途要收集,路也要继续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没什么褶皱的衣襟,朝门外走去。 第124章 科技强国 银河虫商团的扩张不仅依靠贸易与武力,更立足於对独特技术的开发与应用。 这些技术往往源於外界无法实现的设想,却在虫群这里,变成了现实。 秩序虫超纳米布 在星际和平公司的机密档案深处,躺著一份名“无限能源”的计划。 其理论由博识学会的齐奥尔科夫学士提出,构想极为宏大:在卫星尺度上,铺设一层结构极端精密的能量捕获网络。 这层“布”能够捕捉宇宙中无处不在、无时不刻都在流动的虚数能量流,並將其稳定存储,转化为可利用的虚数能。 理论完美,前景堪称无限。若能成功,能源短缺將成为歷史名词。 然而,公司最顶尖的工程团队评估后,只能遗憾地將计划封存。 原因无他:成本。 要製造出卫星尺度、结构稳定到足以束缚狂暴虚数能的“布”,所需材料的强度、工艺的精度、后期的维护成本,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当然,公司也不需要一个能源自由的宇宙。 齐奥尔科夫学士的理念,成了束之高阁的空中楼阁。 在短暂的实践后草草结束。 直到这份资料通过某些渠道,摆在了银河虫商团的科技分析部门面前。 商团的科研人员没有纠缠於材料学瓶颈。 他们绕开了传统工程思路,將目光投向了自身最庞大也最特殊的“资產”——秩序虫群。 报告指出:“超纳米布”的核心在於其微观的精密网状结构,以及构成单元必须具备极高的能量通导性与稳定性。 秩序虫,恰恰是完美的活体单元。 通过虫群网络,它们能够按照设计好的宏观结构,以自身躯体为“线”,彼此连接、定位,编织成一张网。 成本?在商团体系內无限接近於零。 於是,一项在公司看来不可能实现的技术,在虫群手中被轻易推广。 在数颗资源卫星和商团控制下的无人星体轨道上,如今已悄然覆盖著一层鏤空的网。 那是活著的超纳米布。 商团早已实现能源自由。 唯一让商团感到些许遗憾的是,这项伟大构想的创始人,齐奥尔科夫学士,已在数年前离世。 商团无法向他当面致谢,也无法让他亲眼目睹自己理念成真的景象。 为此,商团做出一个决定。 在某片远离航道的寧静星域,商团调度了规模空前的秩序虫群。 它们並非进行能源採集,而是进行了一次精密的“编织表演”。 无数秩序虫在虚空中排列组合,最终构成了一朵简约而优美的纯白色花朵图案,静静绽放在漆黑的星空背景上。 在这朵“白花”的下方,由更多秩序虫排列出一行清晰的字。 “恆星终將熄灭,而灵魂的活火永燃。” 这朵花与这行箴言,將在此处存在很长一段时间,作为银河虫商团对一位未曾谋面的先驱者,最崇高也最安静的致意。 忆质筑境者 如果说超纳米布代表了商团对宏观物理与能源的掌控,那么另一项技术则触及了更为精微的意识与记忆领域。 商团成功培育出一种无害的蛰虫亚种。 它们体型娇小,外形甚至称得上精致可爱,甲壳泛著柔和的珍珠光彩。 这种被暱称为“织梦虫”的小傢伙,以宇宙中弥散的忆质为食。 其特別之处在於代谢產物:它们会喷吐出一种特殊的鳞粉。 这种鳞粉本身对人体与心智完全无害,不具成癮性,也无负面侵蚀。 但它富含经过虫体温和处理的“忆质”。 当一定浓度的鳞粉瀰漫在空间中,並与复数个体的生物场接触时,便能引导並稳定一个临时的、温和的“集体意识场域”。 通俗来说,就是编织一个可控的集体梦境。 商团的初衷颇具野心:借鑑闻名银河的“匹诺康尼”梦境酒店概念,利用这些“织梦虫”集群,打造一个虫群特色的、可定製的梦境体验服务。 说的更大点,一个庞大的意识交流与沉浸式娱乐平台。 技术基础已然具备。 通过调节织梦虫的数量、鳞粉的浓度与配方,辅以秩序命途对梦境基础框架的稳定,理论上足以构建出稳定、多样且安全的公共梦境。 但项目目前卡在了一个关键环节:管理。 匹诺康尼的梦境之所以恢弘、稳定且充满细节,离不开橡木家系的管控,更离不开辛劳的筑梦师。 商团恰恰缺乏这样的高智慧“记忆”或“同谐”命途个体。 秩序命途可以搭建梦境的“骨架”和基础规则,却难以赋予其细腻的、充满记忆真实感的“血肉”与瞬息万变的“灵韵”。 强行用秩序完全框定梦境,只会让其变得呆板、苍白,失去梦应有的活力与意外之美。 没有合格的“梦境经理”,公共梦境的复杂秩序与体验品质就无法得到保障。 因此,这项“虫族版匹诺康尼”的计划暂时搁置了宏大公共梦境的开发,转而专注於小型化、私人化的应用。 目前,商团提供名为“私服”的定製化梦境服务。 客户可以在高度隔离的安全舱室內,在少量织梦虫和秩序场辅助下,进入一个完全私密的、根据其自身记忆碎片与需求定向诱导生成的小型个人梦境。 这些梦境持续时间不长,內容也相对简单,但足够用於深度放鬆、创意启迪或某些特定情境的心理调节。 一个个由柔和光芒笼罩的“私服”梦境舱,如同安静的茧,散布在商团的某些休憩区內。 里面躺著的顾客,脸上带著平和或愉悦的神情,在由可爱虫群编织的、只属於自己的小小梦境里,暂时逃离现实的纷扰。 “织梦虫”们安静地悬浮在舱室的特製器皿中,散发著微光与鳞粉。 它们尚且稚嫩的能力,还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匹诺康尼般的宏大幻梦。 但那一天,或许在商团真正迎来一位“记忆”命途的同行者之后,终会到来。 第125章 朋友再见 银灰色的星穹列车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鯨,缓缓滑入黑塔空间站支援舱段的月台泊位。 舷窗外,人造光源均匀地洒在宽敞的接驳区,映出一片早已等候在此的人群。 “哇——!” 列车气密门尚未完全开启,一个粉蓝色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探了出来。 三月七手搭凉棚,淡粉色的短髮在空间站循环的气流中微微飘动,蓝粉色的眼眸里满是惊嘆。 “姬子你快看!下面好多人!都是来迎接我们的科员吗?” 她回头朝著车厢內欢快地喊道,声音里透著掩不住的兴奋,“唉!我好像看到艾丝妲站长了!” 理了理长裙,姬子隨后步出,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耳畔酒红色的长髮,目光温和地扫过月台上井然有序的人群。 那些身穿各色科室制服的空间站科员们站得笔直,阵仗远比寻常的礼节性接待要隆重得多。 她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微光,唇角勾起一抹优雅的弧度。 “小三月,慢一点。”姬子柔声提醒,隨即解答了同伴的疑惑,“我想,他们迎接的恐怕另有其人。” 紧跟其后的是丹恆。 衣著利落,表情是一贯的沉静,墨青色的短髮下眼神锐利如常。 一看就是经常担惊受怕的。 他言简意賅,说出了姬子未尽的判断:“他们等候的客人另有其人。” “啊?原来不是专门迎接咱们的呀……” 三月七闻言,肩膀微微耷拉了一下,但这点小失望瞬间就被她的乐观衝散。 她立刻站直身体,清了清嗓子,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咳嗯!不管啦不管啦,反正到站了,下车休息嘍!” 她脚步轻快,几乎是跳著跑下舷梯,朝著迎接队伍最前方那抹醒目的粉色长髮挥手。 “艾丝妲站长——!” 空间站站长艾丝妲闻声,从略显出神的思绪中抽离。 她转过身,粉色长髮隨著动作轻轻摆动,脸上立刻浮现出无可挑剔的微笑。 “欢迎回到空间站,星穹列车的各位朋友。” 她的问候礼貌周全,目光与列车组的成员们一一接触。 姬子款步走近,高跟鞋在金属地板上敲出沉稳的节奏。 她环视周围依旧保持肃立姿態的科员们,语气温和,带著纯粹的好奇。 “在我的印象里,空间站很少摆出这么大的欢迎阵势。是有什么特別的安排吗?” 科员们怎么都立正了。 艾丝妲的笑容未变,回答流畅自然:“黑塔女士的一位贵客即將到访,空间站总该表现出应有的诚意。” 她说话时仪態无可挑剔,只有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透露出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只希望今天一切顺利,千万別出什么意料之外的岔子。 毕竟那位客人可是实打实的重量级。 黑塔女士给出的称谓是:朋友的朋友,差点成为老板的同事。 她还清晰记得黑塔女士脸上戏謔的笑。 “你去替我迎接一下,我还有事。放心,『神爱世人』,他不会为难你的。” 能被黑塔女士称为老板的,恐怕只有那尊大神了。 那么同事的意思是...... 她不敢想。 “能入得了那位天才法眼的人物……” 一直沉稳旁观的瓦尔特低声沉吟。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著探究。 万一,他是说万一,对方是个喜欢大机甲和特摄片的老二次元呢。 然后对方家里也同样有一个高知女孩,他们又共同收养了一个孩子。 这样,他瓦尔特又多了一个朋友。 “大家如果感兴趣,不妨稍等片刻。” 艾丝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那位贵客曾特意嘱託过,若有机会,一定要亲自与各位无名客交个朋友呢。” 她话音刚落,月台上方通往外部港口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一阵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嗡鸣由远及近,一艘高速穿梭舰,沿著牵引光束,精准而安静地滑入专用的高级泊位轨道。 舰体停稳,舱门无声滑开。 首先踏出来的,是一位白髮少女。 她身姿轻盈,白色的长髮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湛蓝色的眼眸灵动地转动,好奇地打量著眼前宏大而陌生的月台景象。 紧跟在她身后,另一人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挺拔,穿著样式简约却质地不凡的深色风衣,里面是浅色的衬衣,领口隨意敞开。 他一头黑髮,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面容看上去颇为年轻,甚至带著点玩世不恭的隨意。 然而,那双眼睛却沉淀著一种与外表年龄绝不相符的深邃与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承载了跨越遥远星海的重量。 他嘴角似乎习惯性地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步伐不紧不慢,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所经之处,周围的空气都自然而然地以他为中心变得井然有序。 就在这道身影完全显现的剎那—— 原本沉静站在姬子侧后方的瓦尔特,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击中。 他搭在伊甸之星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镜片后的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某种绝不应该出现在此、甚至不应存在於这个宇宙维度中的事物。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记忆深处疯狂涌出,瞬间席捲四肢百骸,几乎让他呼吸停滯。 他认得这张脸。 並非在此世,而是在另一段充满了离別、牺牲与文明重量的旅途尽头。 他不止见过一次,毕竟宇宙里不乏相似的脸庞,但这次,他身上的气息颇为...... 令他不安。 怎么说呢,就好像有人把三个对他影响最深的男人糅合在一起。 “是……他?” 一个近乎无声的、破碎的音节从瓦尔特紧抿的唇边漏出。 艾丝妲並未察觉到身后瓦尔特的异样,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绽放出比刚才迎接列车组时更加明媚热情的笑容,主动迎上前去。 “江枫先生,琪亚娜小姐,欢迎蒞临黑塔空间站。黑塔女士已在办公室等候了。” “辛苦了,艾丝妲小姐,还有大家。” 江枫停下脚步,目光很自然地从艾丝妲身上掠过,落向不远处的星穹列车组。 他的视线在姬子、三月七、丹恆身上短暂停留,最后,精准地定格在列车最强大的男人身上。 面对瓦尔特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震惊与戒备,江枫脸上那抹散漫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兄弟,咱们还有未来的老日组个虚数男团如何? 他什么也没对瓦尔特说,只是朝著列车组眾人的方向,隨意又坦然地抬了抬手,算是打了招呼。 “看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艾丝妲站长说的『有缘』,比我想像中来得更快。” 第126章 旧日的幻影 “多有叨扰,艾丝妲小姐。” 江枫的声音打破了月台上短暂的寂静,他转向聚集的科员们。 “还有诸位,都辛苦了,请回去休息吧。我为各位准备了些心意,算是初次见面的小礼物。” 他抬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身后穿梭舰的辅助舱门滑开,几个身著银河虫商团制服的隨行人员走出。 江枫派发的可不是简单的钱,而是某些“有门槛”的邀请函和推荐信。 在学术圈,这些是钱买不到的。 人群传来一阵克制的喜悦骚动,科员们纷纷道谢后有序散去。 艾丝妲鬆了口气,在离开前迅速向姬子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那是“拜託了”的口型。 她朝江枫和列车组各微微欠身,便带著仍有些警惕地注视著这边的阿兰一同离开了接驳月台。 现在,空旷的金属平台上,只剩下星穹列车的成员,以及这两位突兀出现的访客。 江枫缓步走到列车组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琪亚娜跟在他身侧半步后,依旧好奇地打量著对面每一个人,目光尤其在三月七粉蓝色的头髮和丹恆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有预感,她能和他们处得来。 “在下江枫,”他开口,声音平和,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在姬子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妹妹,琪亚娜。很荣幸能在这里,见到重拾开拓之道的诸位无名客。”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奇异的感慨,仿佛眼前並非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某种印证。 曾几何时,这辆列车、这些身影,只存在於他遥远记忆中的虚擬光影里,是某种嚮往的象徵。 没想到命运流转,会以这样的身份,在这样的地点,与这些“老熟人”相遇。 “星穹列车也很荣幸与您不期而遇,江枫先生。”姬子作为领航员,优雅地上前半步。 她酒红色的长髮在空间站恆定光源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仪態从容大方。 “更要感谢银河虫商团长期以来对列车各项事务的慷慨资助。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当面表达谢意。” 她通过商团的外联渠道见过江枫的影像资料,此刻面对真人,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同。 气质上,要更厚重一些。 “请允许我为您介绍。”姬子侧身,手势优雅地引向同伴,“这位是三月七,我们活泼开朗的乘客。” “我是三月七,大老板您好!”三月七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挥手,冰蓝色的眼眸弯起。 “这位是丹恆,列车的护卫,也是我们可靠的记录者。”姬子指向表情沉静的青年。 丹恆微微頷首,墨青色的短髮纹丝不动,目光沉静地回视。 “您好。” 最后,姬子的目光转向身侧,语气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尊重:“而这位,是瓦尔特·杨先生,我们的同伴,也是非常重要的前辈。” 瓦尔特站在那里,镜片后的目光紧紧锁在江枫脸上,那紧绷的沉默与周遭逐渐缓和的气氛格格不入。 “很荣幸见到您。” 他这话说起来乾巴巴的。 江枫仿佛没注意到瓦尔特的异常,微笑著向三月七和丹恆依次点头致意:“三月七小姐,丹恆先生,瓦尔特先生,久仰。 列车的冒险故事,连我们商团偏僻的站点都有所流传。” “呜哇!您...那个...” 三月七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开口,说到一半却卡住了,她挠了挠头,压低声音急急地问旁边的丹恆。 “丹恆,那个gg词怎么说来著?就是那个……” 丹恆面色不变,语调平稳地接道:“『孩子们,看好了,秩序是这么用的。我只示范一次—— 孩子们,我真是好真蛰虫。』 贵商团的宣传语向来別具一格,令人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补充,“三月之前有一段时间,每天都会循环播放gg附带的宣传歌曲。” “喂!丹恆!”三月七的脸腾地红了,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丹恆的胳膊,“咱才没有每天循环嘞!” “哈哈,”江枫被这互动逗乐了,笑声爽朗,方才那一丝感慨仿佛被冲淡了些。 他看著眼前鲜活的列车组,心中不免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念头。 如果当初的起点不是那片混乱的窟卢,而是登上这辆驰骋星海的列车,人生是否会走向另一条更为精彩的道路?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手指上那枚温润的“明心”,冰凉的触感让他唇角再次勾起一抹笑意。 不,他想,现在这样就很好。 那条未曾踏足的道路,或许精彩,却未必是属於自己的“真实”。 瓦尔特敏锐地捕捉到了江枫摩挲戒指的小动作,以及那抹笑容中复杂难明的意味。 他的目光终於从江枫脸上移开,转向一直安静站著、眼神灵动打量四周的白髮少女。 少女的面容,与他记忆中另一位活泼勇敢、背负著卡斯兰娜之名的女孩有著惊人的相似。 只是少了几分沉重,多了些纯粹的好奇与活力。 看来被保护得很好。 “江枫先生,”瓦尔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带著刻意维持的平稳,“恕我冒昧,这位琪亚娜小姐,是您的胞亲?” 问题直指核心,带著试探。 江枫闻言,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抬起右手。 一点温润的、琥珀色的微光自他指尖悄然浮现。 光芒如水般流过他的全身,发色与瞳色隨之发生了微妙而清晰的变化。 漆黑的短髮转为雪白,深邃的眼眸化作如天空般的湛蓝。 “这样,”江枫语气轻鬆地问道,目光平静地看向瓦尔特,“瓦尔特先生,我们看起来,是不是更像兄妹了?” 视觉的衝击远超言语。 瓦尔特沉默了。 镜片后的瞳孔收缩,呼吸有瞬间的凝滯。 奥托的影子,乔伊斯的影子,还有此刻凯文的影子…… 逝去的身影重重叠叠,匯聚在这个自称“江枫”的年轻商人身上,构成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谜团。 “呵呵,”江枫似乎很满意瓦尔特的反应,那存护的光晕悄然散去,发色与瞳色恢復如初。 他转头,温和地对琪亚娜说:“琪亚娜,你先跟列车组的哥哥姐姐们去参观一下空间站怎么样?” 琪亚娜看了看江枫,又看了看对面表情各异的列车组成员,尤其是脸色有些发红的可爱三月七,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呀!” 江枫这才重新看向瓦尔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更为正式,也更深邃。 “我想,瓦尔特先生,应该还有许多话,迫切地想与我单独交流。”他微微停顿,语气坦然,“巧的是,我也有一些疑问,或许只有您能为我解答。” 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指向月台一侧相对僻静的观景廊道。 瓦尔特深深看了江枫一眼,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所有表象。 几秒钟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中翻腾的复杂情绪。 “既然如此,”瓦尔特的声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稳,迈步向前,“恭敬不如从命。” 第127章 异乡异客 江枫停下脚步,手扶栏杆,望著主月台方向。 琪亚娜正比划著名说什么,三月七笑得很开心,粉蓝色头髮在灯光下跃动。 那抹白色的身影充满活力,与记忆里另一个背负著沉重姓氏的少女重叠,又微妙地不同。 “瓦尔特先生,”江枫开口,声音很平静,“您猜得没错。琪亚娜的確不是我的亲生妹妹。” 他没有转头,依旧望著远处。 “她曾经只是商团里一只力气稍微大些的秩序虫。除此之外,和任何一位成员並无区別。” 瓦尔特站在他身侧半步后,这个距离既能观察对方所有细微表情,又留有反应余地。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试图剖开每句话的表层。 虫。转化为人的虫。 这个概念在瓦尔特·杨的知识体系中掀起无声的海啸。 这片寰宇之下,不乏生命形態的转变。 就算是天命女武神改造也是一种生命形態的变化。 但將虫塑造为人,难度倒不是皮囊,而是如何隔绝繁育本能。 这超越了技术改造,近乎创造。 “没有父母的血脉引导,没有族群的文明传承,”瓦尔特缓缓说,每个词都经过深思熟虑。 “您能教导这样的存在走向秩序与善意,而非任由其本能泛滥…… 这確实是这片星海值得庆幸的事。” 他的语气里有审慎的认可,也有更深层的探查。 江枫终於转过脸。 廊道柔和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那笑容很淡,眼底却有某种沉重的东西沉淀。 “是啊,他们没有父母。”他重复瓦尔特的用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可他们还有我啊。”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清晰: “我完全可以成为那个引导者,不是吗? 就像我一点一点教琪亚娜认字,告诉她什么是『喜欢』,什么是『难过』。 为什么看到美好的事物会笑,为什么失去重要的东西会哭…… 就像任何一个父亲教导女儿那样。” 父亲。 这个词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瓦尔特的意识深处。 某些被时间尘封却从未真正癒合的画面骤然翻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实验室冰冷的灯光,父亲,母亲,导师,还有后来,他自己成为“老师”时,面对那些年轻面孔所背负的重量…… 他的呼吸有瞬间不易察觉的凝滯,手指无意识地收拢。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江枫的眼睛。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空间站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填充著空隙。 “恕我再度冒昧,”瓦尔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问题直接切入核心,“江枫先生。您曾经也是一只真蛰虫?” “没错。”江枫回答得毫无滯涩,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奇特的坦荡,“我是一只真蛰虫。但同时——” 他抬起右手,五指在身前缓缓张开,又握拢,仿佛要抓住眼前流淌的星光。 “我也是『人』。” 他的目光落在瓦尔特脸上,带著一种穿透性的理解: “身为一个父亲,一个离开故土的异界来客瓦尔特先生,我以为您最能理解这种状態。” 前半句让瓦尔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共鸣。但后半句—— “嗯……嗯?” 前逆熵盟主,理之律者,经歷过文明湮灭、跨越世界泡抵达此方星海的旅人,在这一刻,那副总是维持著沉稳理性的面具,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比喻。 是真实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流速改变、瞳孔急剧收缩的生理性僵硬。 地球。崩坏。天命。逆熵。律者。 那些拼死守护的、痛苦失去的、挣扎背负的一切的记忆。 属於“瓦尔特·杨”的、绝不该被此世任何人知晓的来处与过往...... 他都知道? “你!” 疑问与惊骇同时衝上咽喉,却在出口前被更强的警惕硬生生压下。 瓦尔特的右脚向后挪移半寸,身体重心下沉,那是一个隨时可以发动攻击或防御的起手式。 江枫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態,只是看著瓦尔特,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瞭然。 “呃——!” 瓦尔特试图抬起手臂,召唤伊甸之星,但动作在中途凝滯了。 秩序之力。 但並非蛮横的束缚,而是更本质的干预:在此刻此地,“瓦尔特·杨对江枫发动攻击”这件事,被临时性地从“可能发生的事件集合”中移除了。 如同修改了底层代码。 瓦尔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力量。 它不带来疼痛,只带来一种绝对的“否定”,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寒意。 而就在这时,江枫的手掌一翻。 一点金芒在他掌心浮现、延展、构筑成型。 沉重的金色十字架悄然显现,古朴的纹路缠绕其上。 那造型,那气息,那即便跨越世界也无法错认的轮廓。 “犹大的誓约……!”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带著连瓦尔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震颤。 无数画面轰然闪现:天命,还有那个金髮的男人…… 背叛与守护,毁灭与承继,全部压缩在这具神之键之中。 江枫低头看了看手中以秩序权能模擬重构的武器虚影,又抬眼看向脸色苍白的瓦尔特,忽然笑了。 “放轻鬆,瓦尔特先生。”他手腕轻振,那逼真的金色十字架便化作无数光粒消散,仿佛从未存在,“只是长得像而已。” 他迈步。 瓦尔特眼睁睁看著他走近。 一步,两步。 廊道很宽,距离在缩短。 伊甸之星仍在尝试共鸣,但秩序的力量如柔软的蛛网,將他每一个反击的念头温柔而坚决地抚平。 他像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能思考,能感受,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现状”的行动。 江枫最终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不必惊慌。”江枫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清,“如您所想,我知道您的一切。您的来处,您的旅程,您的失去,您的坚持……” “而我,”江枫继续说,目光平静地注视著他,“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他抬起手臂。 瓦尔特绷紧全身肌肉,等待著攻击、质问、或是某种契约的逼迫。 然后,他感到一个很轻、却异常真实的拥抱。 江枫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短暂地、甚至有些生疏地抱了他一下,旋即鬆开。 与此同时,那縈绕周身的秩序束缚如潮水般退去,对身体的控制权瞬间回归。 瓦尔特僵在原地,大脑有数秒的空白。 预想中的所有发展都没发生。 没有战斗,没有交易,没有揭露秘密后的威胁或利用。 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拥抱,和一句更莫名其妙的话。 “……你到底是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乾涩得不像他自己。 江枫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 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初见时隨和的笑容,但眼底深处,瓦尔特看到了別的东西。 一种同样深植骨髓的孤独,以及歷经漫长漂泊后仍未熄灭的、对“理解”的渴望。 “和你一样,”江枫轻声说,“一个离家太远,或许永远也回不去的游子罢了。”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向上,是一个毫无防备、也毫无攻击性的邀请姿態。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相互理解,慢慢讲述各自的故事。你认为呢——” 他顿了顿,念出那个名字时,语气里带著一种珍而重之的温和: “约阿希姆?” 瓦尔特·杨站在那里,星海在身后无声流转。 混乱的线索,矛盾的印象,惊骇的揭露,以及最后那个毫无理由的拥抱…… 最终,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了推眼镜。 当他再次抬眼时,那层坚冰般的警惕仍未完全融化,但裂痕之下,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开始流淌。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枫的手。 手掌宽厚,温暖,带著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 “正有此意。”瓦尔特·杨说。 第128章 来製造点恐慌吧 江枫向后轻靠,倚在冰凉的透明屏障上,姿態显得鬆弛。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瓦尔特脸上,带著一种纯粹的好奇,像是在观赏一件复杂而精美的古代仪器。 “首先,”他开口,打破了持续数秒的静默,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討论午餐菜单,“我想確定一个无关紧要但让我有点困扰的问题。” 瓦尔特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示意他继续。 江枫指了指自己的脸,笑了笑:“我这张脸到底和您记忆里的哪一位『故人』,相似到了让您如此戒备的程度?我很好奇。”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真实的困惑。 这问题问得直接,与他之前展现的深沉洞察力形成微妙反差。 因为江枫確实不知道。 三蹦子宇宙和“白毛蓝瞳”有关的男性多了去了,除了凯文和齐格飞。 万一,他其实长得像染白毛的奥托呢? 与其寻找一个圣女,不如自己创造一个圣女.jpg 瓦尔特確实感到了意外。 他本以为接下来的对话会围绕“世界泡”、“观测方式”或“目的”展开,却没想到始於如此私人化,甚至略带八卦色彩的开场。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衡量该如何回答,又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带有重量,需要稍作准备才能说出口。 最终,他吐出一个名字,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许。 “凯文。凯文·卡斯兰娜。” 这个名字在空旷的廊道里迴荡了一下,带著某种冰冷的、属於远古纪元的气息。 江枫脸上浮现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但並非瞭然,而是一种“猜测得到证实”的轻微释然。 “原来是他。”他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已足够解释一切。 他重新站直身体,双手插回外套口袋,目光投向廊道外浩瀚无垠的星海。 语气也隨之转变,从轻鬆的好奇,转为一种更为郑重、甚至带有一丝敬意的平实敘述。 “瓦尔特先生,我们长话短说吧。”江枫说,“我通过某种您暂时无需知晓具体原理的方式,观测过你们那个世界的一些碎片。说是管中窥豹,並不为过。 我所见的,或许只是庞大史诗中微不足道的几个章节,几个剪影。”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瓦尔特: “但即便如此,你们所做的一切。 那些抗爭,那些抉择,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还有无数普通人、战士在绝境中点燃的微光我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確的词汇,最后只是简单地说: “了不起。” 这个词很朴素,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因那份郑重的语气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瓦尔特·杨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对方可能借题发挥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会是如此直接的认可。 一种跨越了世界壁垒、基於某种模糊“观测”的认可。 它不涉及具体功绩的评价,更像是对一段沉重旅程本身存在的致敬。 “……谢谢。”他最终低声回应。 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中翻涌。 被理解的慰藉,秘密暴露的不安,以及一种奇特的、卸下部分偽装的轻鬆。 既然对方已知晓根底,某些时刻维持的、属於“此世瓦尔特”的疏离姿態,似乎也失去了大半意义。 地球与此方世界存在连接,那么信息以某种形式流通,並非不可想像。 他接受了这个设定,如同接受宇宙中另一个常数。 “我的家乡,”江枫的声音再次响起,將瓦尔特的思绪拉回,“曾有一位导师。他写过很多诗,其中有一句,我每每想起你们的故事,都会觉得格外贴切。” 他转过身,正对著瓦尔特,眼神清澈,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念诵: “唯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中文,一种也许不存在於这个世界的语种。 瓦尔特听懂了。 无需联觉信標。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磐石,落入他记忆的深潭,激起的涟漪中倒映出无数面孔—— 乔伊斯的,爱茵的,特斯拉的,那些牺牲在崩坏中的无名者,以及他自己一路走来的失去与坚持。 这不再是对力量的认可,而是对牺牲与意志最高规格的礼讚。 瓦尔特沉默了更久。 他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鼻樑,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重新戴上眼镜时,他的眼神变得更为沉静,却也少了一层坚硬的壳。 “多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郑重,“能有人……记得他们的服务与牺牲。” 气氛变得沉凝而肃穆。但江枫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过於沉重的空气。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换了个更隨意的站姿,脸上那副深沉的表情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顽劣和分享秘密似的笑意。 “说起来,瓦尔特先生,”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在我那些有限的『观测』里,还挺有意思的。 我看到过不少,嗯,怎么说呢,来自其他『可能性』的旅者,他们对您可是……相当『关照』。” 指的当然穿越者前辈们啦。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眼里闪著促狭的光: “各种捉弄、调侃、恶作剧,乐此不疲。看著还挺热闹。” 瓦尔特愣了一下,隨即意识到对方指的可能是其他世界线。 “老实说,”江枫耸耸肩,“看到那些,我一开始也挺心动的。 毕竟,捉弄一位饱经风霜、理性沉稳的『前辈』,看他破防,看他无奈,看他那副严肃面具裂开的样子……想想就很有趣,不是吗?” 他毫不掩饰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恶趣味”。 但他隨即摇了摇头,笑容淡了些,带上一点自嘲: “不过最终我没那么做。倒不是觉得那些方式太恶俗,也不是我本人有多么高尚。” 他看向瓦尔特,目光变得直接而坦诚: “而是因为,您本人,瓦尔特·杨先生,您很好。 您的坚持,您的责任感,您这份即便跨越世界仍试图守护什么的姿態…… 我觉得,为了点无聊的乐子去折腾您,有点没意思了。” 他摊开手,做了个“放弃”的手势: “我和那些可能更年轻活力的『旅者』不太一样。 我是个……呃,心理上的『中年人』了。一个挺无趣的大人。 比起製造戏剧性的衝突和笑料,我发现自己更倾向於和能理解彼此重量的人,好好说几句话。” 这番话里的直白与某种意义上的“尊重”,让瓦尔特感到一阵复杂的触动。 那是一种被“看透”后,並未被轻视或玩弄,反而被给予了平等对待的感触。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来表达这份谢意—— 异变陡生! 毫无徵兆地,一股令人极度厌恶的秩序束缚感再次攫住了他!比之前更加迅猛,更加彻底! 不仅是身体动弹不得,甚至连发声的能力都被瞬间剥夺! 与此同时,他眼前的江枫,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总是带著几分隨性或深沉的表情消失了。 江枫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个华丽而充满嘲讽意味的弧度,眼神变得戏謔轻浮,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隨意地摆了摆,用一种完全不同於江枫原本声线的、优雅又欠揍的腔调开口: “哈哈哈~盟主大人,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如此感性,如此容易被打动呢?” 这语调!这神態! 瓦尔特瞳孔骤缩,血液几乎逆流! 无数不愉快的回忆伴隨著这个名字涌上心头。 那个金髮的男人,那个优雅的疯子! “对了,”江枫用那令人牙痒的腔调继续笑道,还故作关切地歪了歪头。 “我后来『好心』帮你们修好的那台『破烂调酒师』你们用著还顺手吗? 不必客气,毕竟看著老朋友用些寒酸的东西,我也过意不去呢~” 虚空万藏!!! 滔天的怒火混合著被戏弄的耻辱,瞬间衝垮了瓦尔特·杨的理智堤坝。 理之律者残余的力量在体內疯狂咆哮,试图衝破这该死的秩序枷锁,伊甸之星的共鸣几乎要撕裂现实! 然而,就在他怒意达到顶点的下一秒—— 所有束缚感潮水般退去。 眼前『江枫』脸上那副熟悉的欠揍表情也如同融雪般消失,瞬间切换回江枫本人那带著明显歉意和几分恶作剧得逞后憋不住笑的表情。 “哎哎哎!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瓦尔特先生!” 江枫连连摆手,身体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像是怕对方立刻扑上来揍他。 “没忍住!真没忍住!看到您刚才那么感动的样子,我就……噗……我就突然特別想试试看……” 他努力想绷住脸道歉,但眼角眉梢的笑意还是漏了出来。 “……” 瓦尔特·杨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刚才瞬间爆发的力量还在体內奔窜,让他手指微微发抖。 他死死盯著江枫,那眼神混杂著未散的惊怒、被戏耍的懊恼,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下一秒,他猛地一步上前,不是攻击,而是一把抓住了江枫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 江枫倒是没反抗。 瓦尔特沉著脸,无形的探查力量顺著接触点蔓延过去。 几秒钟后,他紧皱的眉头微微鬆开,手上的力道也放鬆了。 他鬆开手,向后倒退一步,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鬱结的闷气和残余的惊怒都排出去。 “……江枫先生,”瓦尔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又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以后……这种玩笑,还是儘量少开一点吧。” 他揉了揉眉心,补充道,“对我的心臟不太好。” 江枫立刻站直,收敛了所有笑容,举起右手,作发誓状,表情看起来无比诚恳: “我以林染搭档的信誉发誓,类似的事情,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瓦尔特看著他这副样子,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最终,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再次面向星辰大海。 只是那紧绷的肩膀,似乎终於彻底鬆弛了下来。 身后,传来江枫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的一声轻笑。 第129章 异世相遇 琪亚娜站在观景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目光追隨著窗外偶尔划过的货运舰船拖出的流光。 那些光点明明灭灭,最终消失在更深邃的黑暗里,像被吞没的、来不及许完的愿望。 “姬子老师,”她忽然转过头,声音里带著一种兴奋与茫然的清脆,“无名客每天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呀?” 姬子手里端著一杯速溶咖啡,裊裊的热气模糊了她酒红色长髮下温和的轮廓。 她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经歷过漫长旅途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很简单,四件事。”她抿了一口咖啡,声音不疾不徐,““探索”未知的世界,“了解”那里的人文与苦难,“建立”我们与那个世界的联繫,然后,“连结”起不同的世界与人心。” “简单点说,”她放下杯子,目光望向窗外无垠的星海,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无数正在发生奇幻故事的世界。 “就是去往各个地方,然后,帮助那些还在受苦的人们。” 琪亚娜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哦!那和老哥平时做的事情,好像也差不多嘛。”她掰著手指数起来,“到新的地方,认识新的人,然后做好事。” 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姬子確实挺喜欢这个女孩。 直率,纯真,如火的热情和温暖。 这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发现列车时的情感。 “哦对了对了!”琪亚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眼睛一亮,“老哥还教过我一首歌! 他说这首歌能代表他『善良人格』的那一面。我想想哦……” 她清了清嗓子,试著回忆那拗口的调子,然后轻轻地、不太確定地哼唱起来:“因特纳雄耐尔……它一定能实现~” 调子跑得有点远,词也记得含糊,但那努力模仿的认真模样,让姬子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前面这个词,联觉信標没有翻译,说明这个词来自一个未知的地方,而琪亚娜恐怕没能理解它的意思。 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她隱约能感受到。 她仿佛能看到,那位神秘的江枫先生,是以怎样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態度,將某些遥远故乡的印记,刻进这个女孩的生命里。 就在这轻鬆的氛围中,一旁的丹恆却微微蹙起了眉。 他的目光落在琪亚娜腰间一个不起眼的佩饰上。 那是一枚用红绳繫著的、虎符形状的玉製品,质地温润,在空间站的冷光下流转著內敛的光泽。 更让他在意的是,从那玉饰上隱隱传来的“巡猎”气息。 “喂喂,丹恆老师,”三月七凑到他耳边,用气声悄悄说,粉蓝色的发梢蹭到他的肩膀,“这样盯著一个女孩子看,很不礼貌哦。” 丹恆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上前一步,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无波:“琪亚娜小姐,抱歉。能否向你请教一下,这枚玉兆的来歷?” “哦!蛋黄老师,你说这个啊?”琪亚娜低头抓起那枚玉符,很是隨意地在手里掂了掂,看得丹恆眼角微微一跳。 “这个是罗浮的符太卜送给我老哥的,老哥又转送给我啦。” 她笑嘻嘻地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隨口叫出的绰號让旁边的三月七瞬间绷紧了脸,“老哥说,要是遇到不长眼的坏傢伙,就直接拿这个东西砸他!” “蛋……黄……老师……噗!哈哈哈!”三月七终於没忍住,拍著丹恆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丹恆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无伤大雅的“迫害”。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枚玉符上。“多谢解惑。”他郑重地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枚玉,“还请小姐务必妥善保管此物。” 他几乎可以確定了。这绝非普通的饰品或纪念品,而是“盟谊玉兆”。 它本身或许不具备毁天灭地的力量,但其象徵意义,足以在仙舟联盟內部掀起惊涛骇浪。 若是这位小祖宗真的一个不小心,拿它当板砖砸了哪个“不长眼的坏傢伙”然后碎了…… 丹恆几乎能想像出神策府被惊动后鸡飞狗跳的场景。 那位闭目將军恐怕也顾不得人设了。 江枫先生,竟然敢把如此重要的东西,像给小孩一件新奇玩具一样隨手交给琪亚娜隨身携带。 这份“个性”,让丹恆对他的评估又复杂了几分。 与此同时,在观景廊道的另一端,气氛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舒缓。 江枫和瓦尔特·杨並肩靠在栏杆上,望著同样的星空,话题却从天马行空的机甲设计,跳到各自旅途中的奇异见闻,最后悄然滑向一个更私人、更柔软的领域——家庭。 “……所以,就算是理之律者,”瓦尔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流露出些许属於普通父亲的无奈与温柔,“每天最发愁的事情之一,也是该为孩子准备什么样的饭菜。营养要均衡,口味要合適,还不能总是重样。” 江枫听著,眼前忽然闪过之前的一幕。 刚刚获得人形的琪亚娜,抱著一块用於建筑加固的合成石材,啃得津津有味,还眨巴著眼睛问他“哥哥,这个点心有点硬,下次能烤软一点吗?” 在凌依无奈的目光下,他说:“嘿,那是我要吃的。”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深有同感的感慨:“確实。” 就在这时,一旁待机的黑塔人偶,眼睛部位突然亮起了湛蓝的光芒。 它动作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面向江枫,用那种缺乏情感起伏的合成音说道:“江枫先生,黑塔女士请您现在前往她的办公室。” 说完,小巧的人偶便转过身,迈著精准却略显呆板的步子,在前方引路。 江枫与瓦尔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瓦尔特扶了扶眼镜,恢復成那位沉稳可靠的列车组前辈模样:“我们回头再聊。” “好。”江枫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正和三月七比划著名说什么、笑得毫无阴霾的琪亚娜,“麻烦您,照看一下那孩子。” 他转身跟上黑塔人偶,深色的外套下摆划开空气。 第130章 哟,繁育王来啦(镜中王影) 全宇宙第二神秘的办公室,仅次於江枫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將空间站公共区域恆定的微光与低嗡彻底隔绝。 黑暗像有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江枫。唯有房间极深处,一点幽蓝色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庞大装置的模糊轮廓。 那是模擬宇宙,一个试图將无限星空装入盒中的、天才的狂妄造物。 空气里漂浮著细微的尘埃,在那一丁点蓝光的映照下,像冻结的星屑。 借著这晦暗的光,江枫看见,通往那点蓝光的路径两侧,静静站立著影影绰绰的人形。 她们有著统一的面容,娇小精致,瓷娃娃般缺乏生气,是黑塔的人偶。 此刻,她们齐齐“望”向门口,空洞的眼眶里没有光芒,却传递出一种无形的压力。 江枫的脚步没有停顿,鞋底踏在某种极为光滑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嗒、嗒”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迴荡。 他朝著那团幽蓝的核心光晕走去,穿过两排沉默的人偶仪仗。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冷。 最深处,蓝光的源头旁,摆著一张与这高科技环境格格不入的、看起来异常舒適的復古高背椅。 一个散发著截然不同存在感的黑塔,正坐在那里。 正是独一·黑塔。 她端著一只白瓷茶杯,杯口氤氳著淡淡的热气。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慢悠悠地,將杯沿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细微的吞咽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然后,她放下杯子,抬起脸。 那张属於少女的脸上,神情却是一种歷经了无穷岁月、看腻了绝大多数事物的慵懒与玩味。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声音在黑暗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哟。” 她说,尾音微微上扬。 “是繁育王来了。” 江枫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既无被冒犯的不悦,也无被道破身份的惊讶。 “小黑塔同学,开灯。” 这句话说出,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秒。 然后,右侧队列里,一个离墙边开关最近的小黑塔人偶,眼睛部位“嘀”地亮起一点微光,用那种刻板平直的合成音回应:“好的。开灯。” 人偶真的转动身体,抬起手臂,朝著墙壁上的控制面板伸去。 坐在椅子上的大黑塔本人,很明显地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却带著点“居然还有这种操作”的荒谬感。 她隨意地抬了抬手,打了个响指。 “嗞——” 那个正准备执行“开灯”指令的小人偶,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动作定格,僵在原地。 “第四面镜,”大黑塔摇了摇头,像是拿自家不听话的宠物没办法,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责怪,她拍了拍手,“开灯吧。” 她话音刚落,房间角落里,一面原本毫不起眼的等身穿衣镜,镜面骤然亮了起来! 经过一系列反射,折射,散射,屋子里的黑暗一扫而空。 光线充盈的瞬间,江枫才看清这个房间的全貌。 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极度个人化的实验室兼收藏室。 除了中央庞大的模擬宇宙装置和那张椅子,四周散落著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 还有一些天才的画像,有江枫熟悉的大科学家,螺丝咕姆,寂静领主等等,还有一个......赞达尔。 刚才说话的“第四面镜”,就静静悬浮著,镜面映出房间的景象,也映出江枫的身影。 大黑塔不知从哪儿抽出一张质感特殊的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朗诵学术报告、却又刻意拖长了调子的语气念道: “欢迎,秩序的偽神,世间律令的颁赐者,虫群的太阳,群星的独裁者,仙舟的盟友,公司的合作伙伴……” 她念得不紧不慢,每念出一个称號,就抬起眼皮看江枫一眼,眼神里的玩味越来越浓。 江枫听著这一长串夸张的头衔,忍不住笑了笑。 他没打断,只是伸手从外套內侧口袋里,摸出了一把看起来相当普通的木梳。 然后,就在黑塔面前,在第四面镜柔和的光芒映照下,他旁若无人地、慢条斯理地开始梳理自己黑色的短髮。 梳齿划过髮丝,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不必全部念完了,黑塔女士。”他一边梳头,一边对著那面发光的镜子左右偏了偏头,似乎在端详自己的侧影,语气轻鬆得像在討论天气,“我帅得要命,真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面悬浮的“第四面镜”,镜面微微波动了一下,传出一声颤抖的电子音: “您帅得要命。” 一边的大黑塔挑起眉毛,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混合著惊讶和好笑的表情。 她放下那张纸,抱著手臂,上下打量江枫:“嘖。我还真没见过,比我还自恋的。” 江枫没接话,只是將梳子收好,依旧看著镜中的自己,仿佛那里面藏著什么特別有趣的风景。 黑塔眼珠转了转,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点子。 她手指一勾,不远处工作檯上,一支造型奇特的钥匙魔杖凌空飞入她手中。 她握著魔杖,嘴角噙著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毫无徵兆地,朝著正在照镜子的江枫后腰位置,轻轻一戳。 动作隨意,甚至有点孩童般的调皮。 然而,江枫就像背后真的长了眼睛。他没有回头,没有闪避,只是握著“劫灭”的大剑的手腕,极其自然地向后一翻。 宽阔的暗红色剑身如同有生命般,精准无比地、悄无声息地横亘在自己后腰与那支“魔杖”之间。 “魔杖”顶端轻轻点在冰冷的剑脊上,发出“叮”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一次错觉。 江枫依旧看著镜子,镜中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身后黑塔略带错愕又迅速被浓厚兴趣取代的神情。 他的声音在明亮的房间里响起,不高,却带著一种奇怪的、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空旷感: “是王不见王,” 他顿了顿,镜中他的眼神,似乎越过镜像,落在了更深的地方, “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晰。 坐在椅子上的黑塔,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慢慢收敛,转化为一种更深邃的、看到了意料之外有趣变量的探究。 她收回魔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顶端的晶体,很自然地接上了后半句,声音轻快,却字字清晰: “避我锋芒?” 她微微歪著头,看著江枫映在第四面镜中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柄仿佛能將光芒都吞噬的暗红大剑。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有趣。 天才与……王。 第131章 如人间过客 黑塔的魔杖不知何时已经收起,那柄曾让神明战慄的“劫灭”大剑也早已在江枫手中化为无形。 空气里只剩下某种微妙的、悬而未决的东西,像將凝未凝的霜。 “阮·梅说,你是个孤独的人。”黑塔偏了偏头,尖顶巫师帽的阴影隨之从她一只眼睛上滑开,露出底下那片魅丽的紫色,“我看不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阮·梅那种浸在实验药剂里的清冷疏离,反而带著一种直来直去的、近乎天真的审视。 好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观测结果,与情感无关。 “现在我已经不孤独了。”江枫笑起来,眼角弯出细碎的纹路。 他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里面有光在很深处安静地烧著,“我想,阮·梅也是。” 他停顿了一下,眉毛轻轻一扬,“在她认识我之后。” “嘖。” 黑塔抱起胳膊。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点像赌气的女学生,如果忽略她身后那排静默如卫兵、却各有表情姿態的黑塔人偶的话。 江枫那话里藏著软刺,她听得出来。 那意思仿佛是,在“理解阮·梅”或者“驱散孤独”这件事上,他江枫比谁都做得好,甚至比她这个同为天才俱乐部的旧相识更好。 空间站的主人可不喜欢这种比较。 “我本人相当荣幸,”江枫像是没看见她细微的不爽,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语调拖得有些夸张,“能与美貌与智慧並存的黑塔女士结交为友。” 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个抱著金属记录板的小號黑塔人偶“唰”地抬起头,脆生生地插嘴:“不对!智慧怎么排在美貌后面?” 它身边另一个扎著奇怪双马尾的人偶立刻扑上去,用冰凉的手指捂住前者的嘴。 这个人偶的眼睛部位竟闪著粉红色的光点,语气充满梦幻:“啊!黑塔女士的美貌举世无双,当然要放在前面说!你这不懂欣赏的数据模块!” “咳嗯。” 大黑塔只是轻轻咳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看向它们。 但那一排人偶,所有嘰嘰喳喳的、做小动作的、神游天外的,顷刻间全部定格,如同被同一根线扯住的木偶。 两个闹腾的小傢伙立刻鬆开彼此,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衣襟,迈著几乎一致的步伐,乖顺地走回队列末尾,站得笔直。 “它们每一个的底层人格参数都有微妙差异,行为模式自然不同。” 黑塔解释得轻描淡写,隨手从队列里拎出另一个表情看起来最严肃、戴著单边眼镜的人偶,像拎起一只猫的后颈皮,“但无一例外,它们的最终行为逻辑核心,都以『模擬我』、『成为我』为最高优先。” 她晃了晃手里的人偶,对著它那副模擬出来的“镜片”问,“说,你最想成为谁?” 人偶的机械眼球转动,焦点对准了江枫。它那张肖似黑塔、却紧绷著的脸上,忽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冰冷的合成音调都拔高了。 “我想成为江枫先生!哦,我讚美您!秩序的王者,打破常规的伟力!我渴望那搅动星海的自由意志,我……” “咔。”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眼中的光芒熄灭,脑袋耷拉下去。黑塔鬆手,它便像真正的玩偶一样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办公室重回寂静。只有远处奇物收容舱段隱约传来的、类似星体低鸣的背景音。 “哈哈哈哈哈——” 江枫突然放声大笑。他站起身,走到黑塔面前,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微微低头看她。他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戳了戳黑塔那顶標誌性的、尖得能刺破空气的巫师帽顶端。 “怎么,我们全能的欧姆弥赛亚,也有算法失准、协议失灵的一天?”他眼里满是戏謔,像个恶作剧得逞的男孩。 黑塔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整理了一下帽尖:“少来。那是你身上混乱的命途之力对低稳定性人偶逻辑核心的异常干扰。回头调整一下屏蔽参数就好。” 她顿了顿,瞳孔里闪过一丝真正的疑惑,“还有,別碰我帽子。” “为什么?”江枫收回手,揣进他那件风格混搭的外套口袋里,追问得理所当然,“因为它尖尖的?” 黑塔:“?” 这算什么问题?帽子尖的圆的方的,有什么为什么? “那我问你,”江枫却不依不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著一种分享秘密似的鬼祟,“你的卡池里,有没有姬子?我的五星智识,会不会就是姬子?” 黑塔的眉头这次实实在在地拧了起来。她盯著江枫,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破绽,但对方的神情认真得近乎荒谬。 姬子?那个星穹列车的领航员?五星智识?卡池?这都什么跟什么? 是某种她尚未收录的宇宙边缘文明的黑话,还是纯粹无意义的词藻堆砌? “那我再问你,”江枫仿佛没看见她的困惑,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快得像跃迁引擎启动,“抽我的开拓者,能不能给我满命?我的卡池里,会不会有老杨?” 老杨?谁? 她放弃了。 在江枫说出更多无法解析的“疯话”之前,她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下了结论。 “我不能理解你的虫脑。但鑑於命途行者大多是在各自道路上走到偏执的疯子,这属於合理误差范围。” 她抱起胳膊,重新摆出那副居高临下审视实验品的姿態,“如果你只是在用无意义的语言测试我的逻辑耐受度,那么你成功了。现在,说点我听得懂的。” 江枫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那层玩世不恭的油彩褪去,露出底下更沉静、也更真实的底色。 他后退半步,拉开一个让双方都感到舒適的距离。 “前面的,你可以都当作是玩笑。”他说,声音平静下来,“最后一个问题,是认真的,也与你有关。” 黑塔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江枫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 “你孤独吗,黑塔?” 第132章 真蛰虫王子 黑塔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的寂静有了重量,连那些不安分的呢喃都暂时噤声。 “孤独?”她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刚才那零点几秒的停顿从未存在,“我当然不孤独。” 她转过身,尖顶帽的阴影重新落回脸上,只留下一个清晰而冷硬的下頜线条。 她走回自己的主座,那椅子更像从故事书里搬出来的,透著古老的威严。她坐下,姿態重新变得居高临下。 “喏,选一个吧,黑塔。” 江枫不知何时又凑近了,伸出两只攥紧的拳头,悬在她面前的空中。 “这算什么?”黑塔嗤笑一声,向后靠进椅背,双臂环抱,“你在全宇宙可能是科技含量最高的私人办公室里,跟我玩路边占卜师的把戏?” 她的不屑货真价实。她的领域是公式、是观测、是可重复验证的数据,不是这种故弄玄虚。 “不,”江枫摇摇头,拳头依然举著,固执得像两个等待被认领的谜题,“我不是在跟『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三席』说话。我是在跟一个……嗯,一个魔法师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变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许多人该死,我让他们活。许多人该活,我让他们死。无疑,在某些方面,我自认有点『逆天改命』的本事。 那么,伟大的魔法师黑塔女士,你难道不想试著改变一些东西吗?哪怕只是改变一下今天下午的心情?” 他歪著头,眼神里闪烁著一丝真正的、孩子气的诱惑:“来嘛,就当是陪我胡闹。天才也需要偶尔脱离一下轨道,对吧?” 黑塔盯著他那两只拳头,似乎在扫描里面是否藏了微型奇物或是什么命途的把戏。扫描无果。 她高傲地抬起下巴,那个弧度完美地表达著“无聊”和“施捨”。 “小孩子才做选择。”她宣布,语气理所当然,“我全都要。打开吧,希望里面的东西不会让我觉得浪费了这零点三秒。” 江枫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有点遗憾。他缓缓地、戏剧性地,同时张开了双手。 掌心躺著两颗糖。 普通的,廉价的,玻璃糖纸在办公室冷白的光线下反射著俗气的七彩光晕。一颗糖纸上用幼稚的字体印著“孤独”,另一颗印著“固执”。 “我的预言,”江枫轻声问,目光锁住黑塔,“还准吗?” 黑塔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隨即,她像是听到了全宇宙最荒谬的笑话,身体向后靠的幅度更大了一些,几乎要陷进椅背里。 她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眉心。 “你……”她放下手,看著他,语气介於荒谬和怜悯之间,“你在逗我玩?用两颗……论斤称的廉价糖果?” 她甚至懒得去评价那糖纸上愚蠢的字样。 “哈哈哈!”江枫却像是得到了最高褒奖,开怀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撞出回音,“怎么样,好玩吧?忘了告诉你,我可是被『欢愉』星神阿哈亲自邀请过的、宇宙马戏团前任首席魔术师!” 他把两颗糖轻轻放在黑塔椅子宽大的扶手上,糖纸和冰冷奇异的材质接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好了,最后一个节目,不收费。”他后退两步,像是站在无形的舞台中央,微微躬身,“我给您讲个故事。名字叫《真蛰虫王子》。” 黑塔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能洞悉微观粒子的眼睛看著他,仿佛在观察一个突然开始表演奇怪行为的稀有样本。 別笑,就算是奥斯瓦尔多来,也会有兴趣看一只真蛰虫的表演。 “很久很久以前,”江枫的声音放柔了,带著讲述童话特有的、梦囈般的调子。 “有一个美丽的公主。她的王国不是城堡和花园,而是实验室和公式。她的理想,是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 “一天,她在森林,里进行科考。哦,就是一片充满未知变量的生態区。 一个不小心,她最珍贵、凝聚了无数心血的观测仪器,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数据湍流里,眼看著就要被彻底吞噬,再也找不回来了。” “公主急得快要哭出来,虽然伟大的科学家不该哭。就在这时,咕嚕嚕……从数据淤泥里,钻出来一只真蛰虫。” 江枫比划了一个钻出的动作,惟妙惟肖。 “它看著公主,用只有公主能理解的方式说:『哦,尊贵的公主殿下,假如您愿意和我做朋友,邀请我去您的城堡里居住,我可以帮您把仪器捞上来。』” “公主看著那只丑陋的、与她一切美学和常识相悖的虫子,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仪器更重要。於是她答应了。” “她拿著失而復得的仪器回家,身后跟著那只亦步亦趋的真蛰虫。” “停。”黑塔出声打断,声音里带著纯粹学术性的质疑,“这是你基於自身经歷改编的低幼童话? 据我所知,真蛰虫不具备如此复杂的沟通智能和交易意识。” 江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似笑非笑:“嘘——是你懂真蛰虫,还是我懂真蛰虫?黑塔女士,请耐心听下去。” 他继续讲述,语调变得更加悠长: “公主当然不喜欢真蛰虫。她觉得它脏,它丑,它的一切都让她不舒服。但很快,她发现,这只真蛰虫很特別。 它似乎能理解她的实验,甚至能提供一些匪夷所思的灵感。 公主意识到,只要研究透这只特殊的虫子,她或许真的能触摸到伟大的边缘。” “而真蛰虫呢?它也察觉了公主的心思。於是有一天,它对公主说:『这样吧,尊贵的公主。 您只要亲我一下,不是吻手礼,是真正亲一下我的,呃,皮肤?我就会一直配合您的研究,直到您不再需要我为止。』” “公主看著真蛰虫,又看了看自己那些即將突破瓶颈的研究。挣扎了很久……她闭上眼睛,照做了。” 江枫停顿了一下。 “然后,真蛰虫变身了。它变成了一个王子,英俊,聪明,带著虫群特有的、野性的生命力。” 黑塔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是,”江枫的声音低了下来,如同耳语,“王子没有留下。他对公主行了一个礼,说:『感谢您的吻,它让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然后,他转身,独自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故事结束。”江枫摊开手,像个等待观眾反应的蹩脚说书人,“那么,伟大的魔法师,你有什么感想吗?” 黑塔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那颗印著“固执”的糖果隨著震动轻轻滚动。 “这不会是你艺术加工后的『发家史』吧?”她终於开口,语气恢復了冷静的分析。 这颗全宇宙最强大脑之一,竟然真的在认真分析一个隨口改编的童话。 “《美女与野兽》的虫群版本?这位公主在玩火,没有引火烧身,已经算她足够幸运,或者说,那只『野兽』足够……克制。”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只可惜,从纯研究角度,她放跑了一个可能再也无法復现的珍贵样本。” 她已经开始思考这个故事背后的隱喻。 自由意志?交易的本质?情感与利用的模糊边界?跨越形態的孤独? 又是这一套。命途行者,总喜欢把简单的事情用故事裹上层层迷雾。 “知道琪亚娜,我那个不太聪明的妹妹听完这个故事,是什么感想吗?” 江枫忽然问。 黑塔看向他。 江枫点了点头,模仿著一种天真又遗憾的语气:“她说:『啊?公主和王子,最后没能在一起啊?好可惜……』” 大黑塔抬起头。 她发现,江枫一直在看她。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不是好奇。 那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几乎有些不真实,带著一点点落寞,一点点瞭然,还有一点点近乎纵容的悲哀。 “黑塔,”江枫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看,我们是无聊的大人。 我们听到故事,会分析隱喻,计算得失,评估风险。 我们会想公主是否幸运,王子是否明智,样本是否珍贵。”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那宽大的椅子更近了些。 “我和阮·梅能成为朋友,不是我真的有那么有趣,能解开她所有的心结。而是……”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傻逼,就像那个坐后排的哥们,“她真的太孤独了。孤独到即使是我这样一只聒噪的虫子闯进去,她也会试著给一点回应。 所以我想,那就陪陪她吧。哪怕只有一小会儿,哪怕只是让她觉得,实验室里除了仪器运转,还有別的噪音,仅此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黑塔身后,那排安静、精致、独一无二却又千篇一律的人偶上。 “你请我来,煞费苦心布置这场会面,准备了『魔杖』,安排了『观眾』……” 江枫的目光转回黑塔脸上,“归根结底,也是想观察一下我这个『特殊的个体』吧?像那位公主,想研究那只特別的真蛰虫。” 他后退一步,又一步,开始向那扇沉重的、刻满星图的门走去。 “所以,研究暂告一段落。我这个样本,要主动离开培养皿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中迴荡。 走到门口,他停住,转过身。 微微俯身,行了一个古老、优雅、带著一丝戏剧夸张的告別礼。 额前的碎发垂下,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神。 “再会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温柔,落在寂静里,像一颗糖轻轻掉在丝绒上。 “我的公主殿下。”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又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闭合。 隔绝了一切。 黑塔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她那象徵无上智慧与权威的椅子里,望著江枫消失的那扇门。 很久,很久。大概半分钟。 她终於伸出手,指尖掠过那两颗糖。 没有拿起任何一颗。 第133章 农场主 大黑塔再次收到关於江枫的消息,是通过空间站自动化管理系统的一条常规提示: “访客江枫申请临时使用附属平台边缘区域,用途標註为:『农业实践与生態观察』。申请已由艾丝妲站长批准。持续时间:未知。” 农业实践? 黑塔正在通过三號人偶检查一批刚送达的稀有矿物。 看到这条提示时,人偶精细的关节似乎卡顿了一微秒。 种地,很难想像这两个词会发生在空间站上。 这比他那套“魔术师”和“王子”的把戏更缺乏逻辑基础。 她此时有些共情阮·梅了,毕竟就算是令使也不能经常看见偽神犯蠢。 穿过连接主结构的透明廊桥,再往前,景象逐渐映入“眼”中。 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田”。 不大,大概只有標准实验室三分之一的面积。 土壤上,盛开著一片洁白。 植株低矮,棉桃却异常饱满,绒絮蓬鬆得像一团团被小心翼翼摘下来放好的云。 而在这一小片不真实的“云田”里,景象更为超现实。 江枫站在田垄边,头上戴著一顶用某种报告纸粗糙摺叠成的“牛仔帽”。 他手里握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棍木,棍头拴著一截白色的棉绳。 “鞭子”挥舞,在空中甩出毫无威慑力的轻响。 “go——work!伙计们,阳光、雨露、自由的空气!为了丰收!” 在他面前的棉花丛中,二十只真蛰虫正在劳作。 它们用前肢或口器,小心地將绽开的棉絮从棉桃中剥离,然后搬运到身边一个个迷你的小篮子里。 动作算不上非常协调,但异常认真,甚至有种笨拙的勤恳。 每当一只真蛰虫將小篮子堆满蓬鬆的洁白,它就会抬起头朝向江枫的方向,发出亲昵的窸窣声。 这时,江枫就会走过去,蹲下身,用空著的那只手拍拍那只虫子的外壳,用一种夸讚小狗似的语气说:“good boy!干得漂亮,我们的商团先锋!” 虫:我越来越饿了。 然后,他会从脚边一个保温箱里,拿出一块炸鸡,或者切好的西瓜,放在那只真蛰虫面前。 虫子则会迅速而安静地“享用”起来,甲壳微微开合,发出满足的细微摩擦声。 模擬的阳光洒在洁白的棉花和忙碌的虫群身上,空气中仿佛飘荡著並不存在的泥土和青草气息,混合著炸鸡那突兀却真实的油腻香味。 这一幕如此寧静,如此田园。 黑塔的观测人偶在原地定格了三秒,资料库疯狂比对,试图为这一幕归类。 最终,她放弃了归类,直接走了过去,高跟鞋敲击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江枫似乎早有所觉,他直起身,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红的笑容。 他摘下那顶可笑的纸帽子,朝著黑塔的方向挥了挥,动作像个真正在田间偶遇邻居的老农。 “啊哈!瞧瞧谁来了!尊敬的女士,午安!”他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子没心没肺的欢快。 我都不敢想像,假如一个人的工作就是发癲,他会有多么快乐。 黑塔的人偶在田边停下,目光扫过棉花,扫过真蛰虫,扫过江枫手里的“鞭子”和保温箱里的炸鸡西瓜,最后定格在他那张笑容洋溢的脸上。 “你,”她开口,声音透过人偶传出,带著一丝近乎凝滯的疑惑,“在搞什么行为艺术?还是某种社会化训练?” 她试图用已知的框架去理解。 “行为艺术?不不不,太严肃了。” 江枫把“鞭子”隨手插在旁边的土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如您所见,黑塔女士,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农场主。看顾我的土地,照料我的作物,管理我的……嗯,员工。” 他指了指那些又开始埋头“摘棉花”的真蛰虫。 这时,一直蹲在田埂另一边、用草茎逗弄一只特別小真蛰虫的琪亚娜跳了起来,马尾在模擬日光下甩动。 她眼睛亮晶晶地跑到江枫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哥!该我当监工了!” “好好好,小监工上岗。”江枫溺爱地用她的头髮“擦手”,把插在土里的“鞭子”拔出来,递给她。 琪亚娜兴奋地接过,模仿著江枫刚才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对著空气甩了一下,细声细气地喊:“work!好好干活!” 江枫转向黑塔,叉著腰,姿態活脱脱像个刚巡视完自己领地的牛仔,儘管背景是浩瀚星空。 “我骄傲的太太刚从纳努克老爷那儿,帮我问来了高效管理员工的不二法门。” 他眨眨眼,表情神秘,“怎么样,现在您是不是有点理解,为什么军团那些虚卒,一个个都黑黢黢的了?” 黑塔的人偶似乎轻微地晃了一下。 考虑到江枫的特殊性,她不得不花费算力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这是疯话。”她得出结论,语气斩钉截铁。 “疯话?不不不,我亲爱的朋友。”江枫摇著手指,笑容不变,“这些速生棉的种子,可是来自孩子她姥姥,尊敬的大科学家,阮·梅博士。” 他挺起胸膛,仿佛这是无上荣光,“您要是不信,不妨亲自问问她,对这片小农场怎么看?” 黑塔沉默了一下。 出於对阮·梅理性边界的最后信任,她真的给阮·梅发送了一条简短的讯息,附带了当前场景的几张高清图像和江枫那套“农场主”说辞。 她认为,阮·梅的回覆应该与她相近,至少会指出这种行为的无意义和资源错配。 片刻,回復来了。只有一行字,透过人偶的视觉界面显示出来: “无理。但有趣。——阮·梅” 黑塔盯著那行字,人偶精致的面部似乎都僵硬了。 “这没有道理。”她低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那个远在另一个实验室的、可能也“失常”了的朋友。“这完全……没有道理。” “哈?”江枫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充满讶异的音节。 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黑塔的人偶,笑容淡去了一些,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清晰。 “您——”他拖长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在轻轻敲打什么,“行走在『智识』这条最最『不讲道理』的命途上,竟然也会发出这样的疑惑啊?” “智识,看似科学,遵循逻辑,探寻真理。”江枫的声音平静下来,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说到底,命途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讲道理』。星神们,带著几个祂们看得上眼的神棍用最不科学、最唯心、最疯癲的方式,干著改天换地、定义宇宙规则的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这片小小的棉花田:“天才们漫步群星,一个念头可以顛覆凡人十代百代建立的体系。 『凡人』仰望星空,究其一生的苦苦攀登,可能还不如天才们隨口一句囈语。这就是差距,这就是命途赋予的鸿沟,毫无道理可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安静劳作的真蛰虫,扫过拿著“鞭子”笑嘻嘻的琪亚娜,最后落回黑塔脸上。 “世界等待天才们去拯救,去改变,去赋予新的意义。”江枫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也有一丝奇异的温柔。 “而凡人们,大多数凡人,他们只需要祈祷,在新的世界、新的规则、新的道理里,还能有他们一张小小的饭桌,就好。” 他忽然又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的农场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老式的拍立得相机,对准了黑塔的人偶和身后的棉花田。 “来,黑塔女士,看这边!说茄子!纪念一下歷史性时刻!” “咔嚓!” 白光一闪。相纸缓缓吐出。 江枫拿起相纸,看著上面逐渐清晰的人偶略显僵硬的影像和背后那片荒诞的洁白,嘿嘿笑了。 他拿出手机,对著照片拍了一张,指尖飞快操作。 “发给凌依看看……配文写什么呢?”他自言自语,然后打了个响指,“有了!『两大纯美令使史诗级会晤』!发送!” 黑塔的人偶彻底无言。她感觉自己今天接收的无效信息和逻辑悖论,已经超过了平时一个星期的量。 良久,她放弃了思考这个场景的意义。 就像她,他说的,不要试图用自己的观念去定义命途行者,他们都是看著像正常人的疯子。 “……隨你吧。”人偶最终吐出三个字,语气里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无奈的纵容。 “我倒想看看,你这套鬼点子,还能持续多久。” 她操控人偶转身,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规律地远离这片格格不入的田园。 江枫没有立刻回应。他收起手机和相机,走回田边,从保温箱里又拿出一块西瓜,递给旁边一只刚刚交完“货”的真蛰虫。 然后,他抬起头,望著人偶消失在廊桥转角的方向,也望著由无数“道理”和“不讲道理”共同编织的星空。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自己,和身边咬著西瓜的真蛰虫能听见,带著笑意,也带著某种亘古般的篤定: “无穷无尽,我的朋友。” “只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垂下,落在琪亚娜快乐的笑脸上,落在真蛰虫满足的咀嚼上,落在洁白柔软的棉花上。 “只要人类还存在。” 收拾收拾东西,他展开神识,锁定了一道不朽的身影,是时候去埋下下一颗种子了。 第134章 你掉进陷阱了 天黑了。 丹恆坐在主控舱段的一角。 这里远离主要通道,只有维护机械偶尔滑过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他背靠著一根冰冷的结构柱,膝上摊开一本从资料库借阅的日誌。 文字描述著某个已消亡文明的星空观测记录。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对一般读者而言或许无趣,但这正是他此刻需要的。 一种能將意识牢牢锚定在“现在”的东西,而不是任由其飘向那片他竭力想要划清界限的过去。 纸张的触感,油墨的气味,遥远星辰冰冷的坐標。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並非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膜,更像是从意识最深处,从骨髓里,直接炸开。 嘶哑,冰冷,浸透了数百年的血与恨意。 “该是偿还代价的时候了。” 丹恆的身体骤然僵硬。 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撞击著太阳穴,发出擂鼓般的轰鸣。 他猛地抬头,指尖下意识蜷紧,几乎要刺破书页。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星光和寂静。是幻听? 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龙尊的力量在血脉深处不安地涌动。 他警惕地扫视四周,每一寸阴影都仿佛潜藏著致命的锋刃。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带著一种独特的、懒洋洋的节奏,从迴廊另一端传来。 靴底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清晰而稳定,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光暗交界处。 江枫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掛著他那招牌式的笑意。他歪了歪头,打量著丹恆紧绷的姿態。 “哟,蛋黄老师。”他打招呼的语气轻鬆得像在午后茶会上,“这么用功?黑塔女士应该给你发个『空间站最佳读者』奖。” “……江枫先生。”丹恆强迫自己鬆开捏紧书页的手指,缓缓吐出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也许,真的只是幻听。长时间的星际旅行,精神压力,对过去的过度警觉。他这样告诉自己。 江枫踱步过来,很隨意地靠在另一根柱子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隨意划动著。 “路过看看,没想到逮到一只偷偷用功的列车组学霸。怎么,列车布置的课外作业?” 丹恆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空旷的走廊。 突然!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刃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暴烈,更加清晰,裹挟著毫不掩饰的杀意,再次撕裂寂静! 丹恆瞳孔骤缩,几乎要立刻唤出击云。但这次,他看清了声音的来源,是江枫手里那部正在播放视频的手机。 “江枫先生,你!”丹恆站起身。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放轻鬆,放轻鬆嘛,蛋黄老师。”江枫晃了晃手机,屏幕正对著丹恆,上面確实是刃的脸,丹恆绝不会认错。 “看把你紧张的。这是我朋友阿刃,虽然平时话少得跟欠他钱似的,脾气也爆了点,但人其实……” 江枫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还不错?至少玩游戏的时候挺投入的。” 朋友?丹恆的眉头蹙起。那个执著於追杀他,口口声声要“偿还代价”的恶人,在江枫口中,成了可以一起玩游戏的朋友? “喏,给你看看,当时录著玩的。”江枫不由分说,把手机屏幕转向丹恆,点了播放键。 画面有些晃动,背景像是一个宽敞的仙舟式房间。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发光的虚擬屏幕。 视频里,景元操控的將军角色正优哉游哉地召唤云骑军士兵。 小龙女缩在角落,鬼鬼祟祟地加血。 少年剑客角色则气势汹汹地衝锋。 而画面焦点,显然是正在激烈“对抗”的江枫和刃。 江枫操控著一个花花绿绿的角色,冷不丁就从背后捅了刃的角色一下。刃的血量掉了一小截。 “老刃,你这防御力不行啊,跟纸糊似的。”江枫带著笑。 刃没说话,但他的角色猛地转身,挥剑就砍。江枫的角色滑溜地躲开。 第二次偷袭,第三次偷袭……终於,刃的屏幕彻底红了。 他操控的剑客发出低沉怒吼,放弃了一切战术,开始全场追杀江枫的角色。 “我去!老刃你至於吗!不就抢了你几个人头!”江枫的角色抱头鼠窜。 “哼。”刃的画外音终於响起,冰冷僵硬,“你连死,都没有体会过。” 接著又是几句丹恆熟悉的台词:“在你清偿罪业之前,我的復仇,无止无休。” 追杀持续了一会儿,直到刃的击杀数达到某个夸张的数字,他才似乎稍微消了点气。 然后,他控制角色,开始砍景元召唤出来的、源源不断的云骑军小兵。 一边砍,刃还一边用一种愤世嫉俗的语调念著:“五浊恶世,还敢妄称仙舟!” 就在这时,江枫的角色又偷偷摸摸从旁边摸过来,一个控制技能丟在刃的角色头上。 “赐你百死!”江枫大喊。 刃的角色被定住了。江枫得意地晃了晃,转身却正好撞上彦卿突进过来的角色。 “退下!我饶你不死!” 彦卿却没有被嚇住,“老师,我的剑,更冷!” “景元真是把你教坏了,”江枫嘖嘖道,“小小年纪,净耍嘴皮子。” 说完,他操控的角色突然光芒大放,释放了一个特效极其浮夸、覆盖全屏的大招,“照彻万川!” 不止彦卿,景元也嚇一激灵。 彦卿的角色血条清空,倒在地上。少年懊恼的声音传来:“呃啊……辜负了,手中三尺……” 最终,远离纷爭,靠著强大治疗能力苟活的白露获得了胜利。 视频结束在景元带著笑意的画外音,他似乎在总结,又像是在调侃这混乱的战局: “人有五名,”他的声音温和,却让屏幕外的丹恆心臟微微一紧,“代价有三个?哈哈,开个玩笑。”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迴廊里只剩下星光的微响,以及丹恆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认得他们吗? 打闹,爭吵,玩笑。没有血腥,没有罪孽,没有跨越数百年的追杀与恐惧。 这和他记忆深处(或者说,是丹枫记忆深处)那些沉重、模糊、染著血色与离別的碎片,截然不同。 “怎么样?”江枫收回手机,揣回兜里,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著点神秘的诱惑。 “是不是比你想像的有趣?我这还有很多『好康的』。” 他指了指空间站上层,那是为他安排的临时居所方向。 “要不要去我房里,我们慢慢看?”江枫的眼神在星光下显得幽深,嘴角那抹笑,似乎不仅仅是邀请观看游戏录像那么简单。 丹恆抬起眼,看向江枫。 对方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审判,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平静的、甚至是无聊的等待,仿佛只是隨口提出一个打发时间的建议。 他想知道,江枫还“记录”了什么。 沉默在星光中延展。 许久,丹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乾涩,却清晰。 他合上膝头那本再也看不进去的星图日誌,站起身,拍落了並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也是一个决定。 江枫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引路。他的背影在明暗交替的廊道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丹恆跟了上去,脚步声轻轻迴荡。 终於上当了,蛋黄老师。 第135章 前尘往事 江枫的房间在黑塔空间站的生活区,位置有些偏,像是特意选了个清净角落。 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 唯一特別的是墙上掛著一幅字,笔跡狂放不羈,写著“哪没路多”。 “隨便坐,蛋黄老师,別客气,当自己家。”江枫自己先一屁股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丹恆没去坐床,选了那把看起来最稳当的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是个隨时可以起身防御或离开的姿態。 “我想,”江枫蹺起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目光落在丹恆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你肯定也曾好奇过。持明蜕生,前尘尽散,这是铁律。可为什么,那些往事总是追著你不放?” 丹恆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他確实想过,不止一次。 实际上,他对所谓“前世”丹枫的了解,大多来自旁人的只言片语,以及噩梦中破碎扭曲的片段。 这些碎片不足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一段完整的故事,却足够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將他笼罩。 他有意识开始,所见便是幽囚狱深处冰冷的石壁。没有人告诉他为何被囚,他“生而”犯了何等的“十恶逆”。 联盟的判决书下来——“大辟”之刑,流徙千里,凡仙舟所治星域,皆不得履踏。他接受了,沉默地接受。 与其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腐朽,他寧愿选择流放。 星海漂泊的艰苦与孤独自不必说,但那份无拘无束、呼吸著真正“自由”空气的滋味,是他之前从未尝过的,甘之如飴。 遇见星穹列车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列车组不问他的过去,只接纳他的现在。列车长的支持,姬子的包容,瓦尔特沉稳的指导,三月七咋咋呼呼的关心……那里终於又有了“家”的温度。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那个名为“丹枫”的影子,来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寧。 “过去的事,与我无关。”丹恆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丹恆,星穹列车的护卫,仅此而已。” 说完,他又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想將最后一丝因话题而泛起的涟漪也抚平。 “哈哈哈……”江枫笑起来,不是嘲讽,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又意料之中的回答,“不必担心,蛋黄老师。我今天不是谁的说客。在我眼里,你也不是谁的影子或延续。” 他耸耸肩,姿態放鬆,“你就是丹恆。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解除一些可能存在的误会。” 他伸手在桌面上某处按了一下,房间中央立刻投下一片清晰的光幕。光影交织,逐渐凝实成两个身影。 丹恆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左边那位,身形高大,白髮如雪,即便只是投影,也带著一种举重若轻的慵懒气度。 正是罗浮的神策將军,景元。 右边是一位女子,身形窈窕,穿著一身融合了丹鼎司医士与某种朱明仙舟风格的服饰。 她有一头温柔的棕红色长髮,面容伶俐秀慧,嘴角自然上扬,带著看似温婉的笑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景元將军你自然不陌生,”江枫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像是画外音介绍,“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即將上任的罗浮丹鼎司司鼎,灵砂小姐。” 丹恆知道,按照常理,这个位置本应由那位丹枢大人接任。 但据说丹枢自己拒绝了,理由是想留些空閒享受生活,不愿全身心投入冗繁的司鼎事务。 於是,这位曾远走朱明仙舟求学的持明医士,改换姓名后归来,接下了重担。 投影中,灵砂的目光仿佛越过了空间,落在丹恆身上。 她微微頷首,语气客气,笑容无可挑剔:“您便是持明龙尊,饮月君?久仰。妾身名唤灵砂。” “我不是他。”丹恆几乎是立刻反驳,身体向后靠了靠,与投影拉开一点距离。 这个称呼,无论来自何人,都像一根细刺。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体面人,客套话要是说起来,三天三夜也讲不完。”江枫拍了拍手,打断这略显僵硬的初次照面,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床边挪到了房间角落的一个小冰箱旁,正从里面拿出爆米花和苏打水。 “不如直接切入正题,省时省力。將军,”他嘴里含著一颗爆米花,声音有些含糊,“请你为咱们的蛋黄老师,还有司鼎大人,说说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吧。” 景元的投影点了点头,目光先看向丹恆,语气平和:“丹恆,许久不见了。” 隨即,他转向灵砂,那总是带著些许慵懒笑意的脸上,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灵砂小姐,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要用一纸调令,將令师云华,送往朱明仙舟?” 灵砂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细微地闪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措辞却清晰直接:“將军,灵砂不知。不过,今日江枫先生所问之事,恐怕与尊师当年的调动並无直接关联吧?” 话语客气,但那被岁月打磨后仍未曾完全消散的怨意,还是被她巧妙地织在了字里行间。 师父云华捲入政爭被流放,她隨师远走,改名换姓,其中坎坷,绝非一句“调令”能轻描淡写。 景元几不可闻地轻嘆了一声,那嘆息里承载的重量,远超一声简单的歉意。 “令师当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冒天下之大不韙,做了一件触及持明根本律法,亦动摇仙舟联盟禁忌的事情。” 他抬起眼,目光如沉静的雷光,同时掠过丹恆和灵砂惊疑不定的脸。 “她利用职务之便与持明秘法,私下里,替丹恆恢復了部分属于丹枫的核心记忆。” “什么?!” 丹恆和灵砂的惊愕同时脱口而出。丹恆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灵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从未听师父提起过只字片语! 角落里的江枫,“咔嚓咔嚓”地嚼著爆米花,喝了一大口苏打水,像个纯粹的、兴致盎然的观眾。 投影內外,一时只剩下沉默,以及无声翻涌的惊涛骇浪。 如果丹恆从未恢復前世记忆,那么“丹枫”的罪业便隨著那次蜕生彻底了结。 新的生命“丹恆”本是白纸一张,仙舟联盟没有任何理由继续追索。 可若记忆已然恢復,哪怕只是部分,那么从联盟律法和持明古法的角度看,“丹枫”便未真正“死去”,其罪责与牵连,自然也就无法轻易勾销。 丹恆此后的流放与被迫捲入的种种风波,似乎都因此有了一个沉重而残酷的註脚。 “令师云华,是一位心怀仁念与理想的医士。” 景元的声音继续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带著深深的疲惫。 “她目睹持明族內因龙尊被囚而產生的种种乱象,忧心忡忡。 她或许认为,只要能让丹恆重拾力量与记忆,便能以龙尊之威,靖平內部纷爭,导引族群走向正轨。这是她的初衷,亦是她的执念。” 他摇了摇头:“可她低估了『记忆』本身的重量。此举非但未能平息纷乱,反而將本该置身事外的丹恆,再次拖入了漩涡中心,也让我不得不做出一些违背本心的决断。” 灵砂怔怔地听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震撼过后,是汹涌而来的复杂情绪。 “……灵砂,”她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先前那隱约的怨气早已消散无踪,“再无话可说。” “司鼎不必掛怀,”景元的声音温和下来,那里面有一种歷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坦然,“是我该感谢你们。尤其是云华司鼎。 我所行诸事,但求无愧於『罗浮將军』之责,於公,我需平衡各方,维稳大局。放逐云华,流放丹恆,皆是局势所迫下的无奈之举,其中隱情,於当事人尚且不得明言。罗浮,的確欠你们一个解释。”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丹恆,那份量,沉甸甸的。“丹恆,往事已矣,罪责谁属,自有公论。但有空,以无名客的身份回来一趟吧。” 江枫適时地打了个响指,將最后一点爆米花倒进嘴里,含糊道:“好!既然真相大白,误会澄清,將军,灵砂小姐,咱们回头见。” 光影闪烁了一下,景元和灵砂的投影悄然消散。 江枫关掉了投影设备,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再次看向丹恆。年轻的持明龙裔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但眼神却有些空茫。 第136章 四命枫哥 丹恆离开了。 房门轻轻合拢,將走廊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和声息隔绝在外。 江枫脸上的笑容缓缓抹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神色。 他背靠著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著门外丹恆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於空间站恆定的背景嗡鸣之中。 房间里还残留著刚才对话的“余温”。 那种揭开疮疤的血腥气。 江枫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桌面光滑的金属表面。 按照原本的“剧情”走向,让丹恆自己隨著星海旅途中遭遇的种种事件,一步步靠近罗浮,在危机与抉择中被迫直面“丹枫”的遗產,最终理清思绪,完成与过去的和解或决裂…… 那或许是一条更自然,也更深刻的道路。 但“剧情”这东西,从他这只不合时宜的真蛰虫破壳而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搅得乱七八糟了。 罗浮若因他的介入而提前化解了某些暗流,失去了再次动盪的理由,星穹列车或许便无缘无故前往那片是非之地。 那么,丹恆可能真的会怀揣著这份懵懂又沉重的“前世债务”,在星海间永远漂泊,永远无法真正了断。 这不好。 所以,江枫擅作主张,来了个“拔苗助长”。把一部分冰冷的真相,提前摆在了这位尚显青涩的龙裔面前。痛是痛了点,但至少,种子埋下了。 至於这颗种子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那是丹恆自己的造化。 “不过嘛……”江枫低声自语,嘴角又扯起顽劣的弧度,“罗浮肯定还得再去一趟。” 听说龙师的案子处理得拖拖拉拉,进度缓慢得像老龟爬沙。 他哪天心情好了,得去“帮帮忙”,热闹热闹。他的“烟花”,可还没找到合適的时机和地点燃放呢。 他走到房间內侧,从最命途狭间深处取出两样东西。 一张车票。星穹列车的专属车票。 现在,枫哥也是开拓者了。 另一件,是一个半透明的罐子。里面盛放著不断流转变幻的蓝色光雾,光雾深处,又时不时迸发出彩虹般细碎的星点。 这是极为纯粹的“开拓力”,是驱动列车跨越无尽星空的原初动力之一,也是“开拓”命途行者可能梦寐以求的补品。 列车启航不久,这点燃料可谓珍贵。 车票留著当个纪念吧。江枫將其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至於这罐开拓力…… 他掂了掂那能量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决断。 嗡—— 並非巨大的声响,而是一种空间本身细微的震颤,仿佛有看不见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脑海中,那个沉寂了有一段时间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命途指向:开拓。能量性质:活跃、探索、连结。是否吸收?】 “吸收。” 指令下达的瞬间,罐中的光芒急剧黯淡。 江枫感到一股清凉而充满弹性的力量匯入四肢百骸,並非狂暴的衝击,更像是一股活泼的溪流,悄然拓宽了他体內某条原本细微的“河道”。 他对空间结构的感知似乎敏锐了一丝,对时间流动的细微差异也多了一分模糊的领悟。 没有预想中命途激烈碰撞的迴响,没有新的力量光环或异象加身。过程平静得甚至有点乏味。 “这就……没了?”江枫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又对著房间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 髮型没变,衣服没变。一切如常。 这不对劲。 总不能是因为阿基维利死了吧? 那有人要说了,枫哥,阿基维利只是下落不明,不是死了。 那我要说,生死不明,那就是…… 初入“繁育”时,他能化身虫群主宰。 掌控“秩序”时,有“眾生归一”。 “存护”之力虽未大成,但察觉蓝白配色,和兄妹热插拔版“劫灭”大剑也够唬人。 怎么到了“开拓”这儿,除了点虚无縹緲的“感悟”,连个像样的皮肤和专武都没有? 开拓拉了,开拓一点都不牛。 正当他摸著下巴,对著镜子里那张依旧帅得平平无奇的脸感到些许不满和疑惑时。 “呜——!” 一声悠长、浑厚、充满金属质感与蒸汽力量的汽笛声,毫无徵兆地,穿透了空间站的层层屏障,直接在他意识的深处,轰然鸣响! 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仿佛自虚空诞生,於耳边炸裂! 江枫猛地转头,看向舷窗外—— 原本是静謐流淌的星河景象,此刻却被一道庞然的阴影所占据! 那是一列火车。 整体风格粗獷、精密、充满一种野蛮的浪漫,仿佛將工业革命的狂热与星海探险的豪情粗暴地焊接在了一起。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於宇宙真空之中,车头正对著江枫的窗户,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一段清晰的信息流,伴隨著火车的形象,烙印进江枫的感知: 【开拓形態·专属概念武装——“群星”。】 【功能概要:跨时空坐標定位;建立稳定空间通道;短途即时传送;具备基础空间稳定与防御力场。】 江枫愣了两秒,隨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原来在这儿等著呢。 不是没有专武,而是这专武有点大,有点吵,还有点帅。 是时候使用出三代目火影的绝招了,远望镜之术! 他心念微动,尝试著与窗外那庞然大物建立连接,意识中浮现出银河虫商团总部办公室的景象。 凌依伏案工作的侧影,文件堆叠的桌角,空气中淡淡的提神薰香味道。 一个清晰的空间坐標迅速在“群星”的系统中被锁定、校准。 全宇宙可飞! 坐標確认。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窗外那蒸汽朋克巨兽的车头灯光骤然增强,照出一片光怪陆离的、仿佛由无数缩略星图拼接而成的通道幻影。江枫向前迈出一步。 空间摺叠,景象飞旋。 下一秒,略带冷意的微风,拂过他的脸颊。 办公室內,凌依的动作突兀地停了下来。某种超越五感的直觉,像一根细弦被轻轻拨动。 她抬起那双理性而清澈的眼眸。 江枫就站在她办公桌正前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从平静到確认,再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咳,”江枫摸了摸鼻子,將手里那个装著“做个人”药剂的精致小瓶,轻轻放在凌依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之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老规矩,还是交给你处置。”他的语气隨意,仿佛只是递了份普通报告。 说完,他作势就要转身,像是生怕打扰了总执事日理万机的宝贵时间。 一只微凉而稳定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江枫顿住,回头。 凌依已经站了起来,隔著办公桌望著他。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然后,她极轻微地,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发出。 但江枫读懂了那个口型,清晰无比。 那是一个简单的诉求。 枫哥要吃肉啦! 第137章 沉舟侧畔 战斗结束了。 江枫向后一仰,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长长舒了一口气,手指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的操作而有些微微发麻。 凌依安静地收拾起残局。 一切事了,她很自然地挪过来,侧身躺下,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江枫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以及两人逐渐平復的呼吸声。 “喂,琪亚娜。”江枫望著天花板,空著的那只手摸索到扔在床边的手机,拨通了號码,声音带著激战后的微哑和放鬆,“能自己在空间站安全过一夜吗?” 电话那头,正对著游戏屏幕跃跃欲试的琪亚娜,眼睛瞬间亮了。 没人管?岂不是可以通宵尝试那个刚解锁的高难度副本,把零食摊满一地,音量开到最大? 她用力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靠又克制,甚至刻意掺入一丝为难:“唔……应该,没问题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心底的小人已经在欢呼了。 “好。”江枫没多嘱咐,乾脆利落地掛了电话。 小样,他还能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吗? 他隨手把手机扔到一旁,手臂顺势搭在凌依的背上,无意识地、一下下轻拍著,像在安抚,也像在思考。 “孩子长大了啊。”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感慨了一句,目光似乎穿透了天花板,望向某个遥远的坐標,“和她同批转化、最早跟著我们的那些员工,现在基本都能独当一面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老父亲式的、混杂著骄傲与淡淡悵然的笑意,“我想,琪亚娜那丫头,总不会输给她这些小伙伴吧。” 怀里的凌依动了动,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温热的肌肤间,呼吸拂过,带来细微的痒。 她的声音闷闷的,却清晰冷静,像在陈述一份经过严谨评估的风险报告: “管理者,根据行为观测与能力模型分析,我认为琪亚娜目前尚未完全具备独立应对复杂突发事件的能力。” 人话:孩子她还傻。 她列举著数据,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却无声地收紧了一点。 江枫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凌依柔软的银髮。 “捨不得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呵呵,我也是。” 他的目光移向房间一侧巨大的观景窗。 此刻,窗外並非静止的星空,而是一幅动態的图景。 又一批完成整备的秩序虫群舰队,正在启航。它们排列成复杂的阵列,如同迁徙的金属星群,浩浩荡荡地驶向深空。 它们的数量如此之多,阵型如此之密,剎那间,竟真的將窗外那片永恆的夜幕完全遮蔽。 “雏鸟终將飞向高天,”江枫的声音在舰队经过的阴影里响起,平静而篤定,“因为它们生来,就属於那片没有边际的天空。” 观景窗重新明亮起来,虫群舰队远去,留下一片似乎比之前更加深邃空旷的星海。 他用手指缠起凌依一缕银髮,绕在指尖把玩,“她的人生,终究得由她自己握著方向盘,哪怕会撞得头破血流。” “……嗯。”凌依应了一声,没再反驳。她似乎接受了这个逻辑,又或许只是单纯地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进行无意义的辩论。 她忽然换了个姿势,手臂撑在江枫身体两侧,支起身子,然后动作灵巧地一跨,直接面对面坐到了他身上。 银髮如瀑般垂落,几缕扫过江枫的脸颊,带著她身上特有的冷香气。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凌依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里,清晰地倒映著江枫的笑。 她总是这样,用最一本正经的態度,做著最大胆直接的事情。 “新的变身机会,”江枫任由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双手很自然地扶住了她的腰,指尖透过轻薄的家居服感受著其下柔韧而蕴藏力量的身躯线条,“你心里有人选了?” 凌依微微歪头,瞳孔深处似乎有微光数据流一闪而过,那是她在快速调取並分析相关档案。 “根据前十个初始序列的化形意愿反馈,”她的声音平稳,如同匯报工作,“排除序列八与序列十。序列二至序列六,均明確表示暂无改变当前形態的意向。”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序列七目前正在进行非药剂介入的自主意识引导化形尝试。不建议外部干预。” 江枫点了点头,这些都在他大致掌握的情况內。 虫群並非傀儡,尤其是这些早期序列,早已发展出各异的性格与想法。他尊重它们的选择。 “所以,”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凌依的腰侧,“轮到我们的小九了?” 序列九。商团的“外交官”兼“文化部长”。 號称商团歌姬,虽然唱歌很难听。 江枫称她为“旗手”,是软实力界的扛把子,和“利刃”序列二同为江枫的左膀右臂。 话说,序列二最近身体好像不怎么舒服,还自己配仙舟药方吃来著。 扯远了。 “序列九的功勋数据与適配性评估均位列前茅,”凌依確认道,“其工作性质对『人形』社交的依赖度高。化形有助於提升后续任务效能。” “那就她吧。”江枫拍板,又想起什么,“对了,上次我从罗浮带回来的,知更鸟小姐的亲笔签名专辑,包装好,一併作为贺礼送给小九。” “指令確认。”凌依微微頷首,这个动作让她垂落的髮丝再次扫过江枫的鼻樑,“礼物模块已添加至流程。” 她似乎完成了匯报,但並没有从江枫身上下来的意思,只是继续用那双蓝眸静静地看著他。 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指令,或者只是单纯地在“待机”状態中,享受著这种无需言语的亲密。 画面悄无声息地切换。 商团总部另一端,分配给银河虫商团高级成员的独立生活区域。 隨著高等级序列的体型一再缩小,这些区域的建筑风格也更加个性化。 序列九的“家”。 化形的过程没有惊天动地。 她拿起药剂,没有犹豫,仰头饮尽。 药剂顺著喉咙滑下,起初是冰凉的,隨即化为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热流,迅速席捲四肢百骸。 骨骼、肌肉、皮肤、毛髮……每一个细胞都在既定的秩序模板与自身潜在特质结合下,进行著精密的重构。 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特的、仿佛褪去一层旧壳般的轻盈感。 光芒在她身上流转,逐渐內敛。 最终,光芒散尽。 座椅上,坐著一位少女。 她有著一头富有层次的灰蓝色短髮,发梢微微翘起,带著点俏皮的弧度。肌肤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而灵动的蓝绿色。 她身上自动凝聚出一套符合她审美的、便於活动又不失精致的衣裙,风格隱约融合了多个她曾接触过的文明特色。 序列九眨了眨那双漂亮的蓝绿色眼睛,下意识地,尝试调动发声模块,一个清亮、悦耳,带著点好奇尾音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嗯……感觉,好奇妙。” 几乎就在她成功化形、气息改变的同一刻。 隔壁。 书桌前,一位戴著细框眼镜,气质温文儒雅的年轻仙舟男性,正轻轻放下手中的毛笔。 他面前的终端屏幕上,显示著刚刚发送成功的提示。 是关於搁置命名和秩序虫生態的概论。 按理说,首先发现者对物种具有命名权,但对於秩序虫,埃尔维斯却一直主张暂缓命名。 因为他们,也就是秩序虫们並非野兽。將智慧种族隨意的命名显然不合適。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正准备泡一杯提神的清茶,却敏锐地察觉到隔壁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隔壁住的是他最好的朋友,序列九。 虽然她不是人形,但那份尊重和事业上的帮助足够让他拋弃外在。 这么晚了,是还在处理事务?还是…… 出於学者的好奇心,也出於对朋友的关心,埃尔维斯整理了一下並无褶皱的衣襟,端起那杯刚沏好的清茶,走向房门,准备去敲响隔壁的门,问一声“是否安好”。 顺便再探討一下那份刚刚完成的报告中,几个存疑的小细节。 他脸上带著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眼镜后的眼眸却闪烁著纯粹求知者与好友的关切。 门外的走廊安静,灯光柔和。 门內,新生的少女正尝试著站起身来,有些笨拙却兴奋地,感受著“双脚”站立於地的全新平衡感。 第138章 我的论文成精了 清脆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三下,停顿,又两下 门內,刚刚完成化形、正沉浸在新生感官奇妙体验中的少女猛地从顾影自盼的状態中惊醒。 她蓝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林中突然被脚步声惊扰的小鹿。 “谁……?”她下意识地问,声音带著化形后初次使用的生涩,但音色清亮悦耳。 “是我,埃尔维斯。” 门外传来温润平和的男声,隔著门板有些模糊,但那份令人安心的书卷气依旧清晰,“抱歉这么晚打扰,九。 我方才完成一篇报告,听到你这边似乎有些动静,可是有什么事?方便开门吗?” 是林学士!序列九,或者说,新生少女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她低头看看自己崭新的双手和身上陌生的衣裙,又抬头看看门的方向。 以他们之间的交情和埃尔维斯对“秩序虫”的了解,他大概率不会惊恐,但……总归是太突然了。 她试图像以前那样,用流畅而平稳的步伐走过去开门。但大脑发出的指令与这副新身体的实际反馈还在磨合期。 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两步,差点撞到旁边的矮几。 她手忙脚乱地扶住墙壁,定了定神,才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起那些关於“人类行走”的观察数据,一步一步,有些僵硬却坚决地挪向房门。 门外的埃尔维斯耐心等待著。他一手端著那杯温度正好的清茶,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刚才那一声模糊的询问,音色似乎与往常有些许不同?更生动,更富有生命感。 正当他思绪浮动时,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噠”声,向內打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属於人类少女的脸庞。灰蓝色的短髮有些凌乱地翘著,衬托得那张脸小而精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此刻因为紧张和生疏而微微睁大,像两枚浸在泉水中的宝石。 埃尔维斯脸上的温和笑意和准备好的问候词,瞬间凝固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大脑在万分之一秒內进行了高速检索、比对、分析。 容貌?陌生。生命气息?与之前的序列九有本质上的相似。能量波动?稳定,温和,带著秩序命途特有的韵律,但更加內敛。 行为模式?从开门时那细微的踉蹌和此刻略显僵硬紧张的神態来看,显然处於对新形態的適应期。 所有的线索指向一个在他学术生涯中梦寐以求、却又从未能够近距离观察的结论—— 化形。 商团內部由於对管理者的追逐而引用的仙舟舶来词。 秩序虫的终极擬態,生命形式的本质跃迁,就在他眼前,发生了!而且发生在他的好朋友身上! 巨大的、纯粹的、属於学者的狂喜,如同爆炸的星云,瞬间席捲了埃尔维斯·林的整个思维殿堂。 太好了!太好了!他在內心无声地吶喊,镜片后的眼睛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茶杯。 管理者一家完成化形已久,但位高权重,出於礼貌和种种限制,他根本无法进行系统性的近距离研究。 而现在!他最熟悉、交流最深入、性情最温和的观察对象兼好友完成了这一步! 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第一手的化形適应期行为数据! 意味著可以追踪记录“人性”融入的全过程! 意味著有机会探討意识连续性、自我认知重构、社会角色转换等尖端命题! 他甚至已经能在脑海里勾勒出至少三篇不同侧重点、足以在博识学会核心期刊引发討论的论文框架! 每一篇都价值连城!每一篇都可能开闢新的研究领域! 哥的论文会说话啦,还能和哥们互相答辩,还能养眼提供情绪价值。 狂喜的浪潮稍稍退去,理性与作为朋友的情感迅速重新占据上风。 埃尔维斯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態。 他迅速调整表情,將那股澎湃的学术热情强行压回眼底深处,重新掛起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晚上好,九。”他的目光礼貌地停留在对方眼睛的位置,没有过多打量,“这真是令人惊喜的变化。恭喜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你看起来有些不太適应,需要帮忙吗?或者,我晚些时候再来拜访?” 他將选择权完全交还给眼前这位新生的“人”。 以下为林学士交付学会的部分手札记录,仅供参考。 首先需要明確定义,我们常说的“真蛰虫”,其正式、涵盖更广的学名为“蠹役”。 与宇宙中形態各异、践行不同生存之道的其他虫族分支(如注重美学与信息素社会的“美虫”,或擅长寄生与星辰改造的“摶星蠕虫”)截然不同。 无论蠹役的外表如何千奇百怪,生活习性如何適应不同环境,它们都是绝对、纯粹的“繁育”命途行者。 其存在本身,即是“繁育”星神塔伊兹育罗斯意志最直接、最不加掩饰的延伸。 与同属繁育命途的其他虫族相比,蠹役在生命形態与扩张本能上,更接近那位已逝星神的本源概念。 真蛰虫(蠹役)无疑是天生的猎手和绝对的掠食者。 必须清醒认识到,我们目前通过常规途径观测並记录在案的真蛰虫品种,很可能不足其种族实际总数的十分之一。 大多数文明遭遇並称之为“真蛰虫”的,通常指代的是其中侵略性最强、分布最广的“碎星蠹役”。 此外,根据古老记载与零星报告,还存在一种进化倾向为高度模仿、擬態其敌对或猎食目標的“惑世蠹役”。 (笔者註:以下说法存在一定夸张与传说成分,尚未得到广泛证实) 许多星球的神话里都有记述,惑世蠹役的子嗣能够化形为类人生物,悄无声息地潜入人类社会,进行隱蔽的猎食活动。 一些文明传说中的“食人魔”、“换皮怪”等形象,其深层成因或许与此类未被证实的虫族行为模式存在某种晦暗的关联。 而“秩序虫”,正是介於典型的碎星蠹役与传说中的惑世蠹役之间,一个前所未有的特殊演化分支。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掀起了星际生物学与分类学的轩然大波。 儘管诸多学者爭相为这一独特族群命名(如“律令蠹役”、“契约虫群”等),但笔者认为,正式的学名確立,仍需等待该族群內学者自行研究討论得出。 为避免混淆,在更严谨的论述出现前,或许可以暂且將践行原始繁育本能的蠹役称为“繁育虫”,而將此类受秩序命途塑造的族群称为“秩序虫”。 秩序虫群內部,发生了根本性的范式转移。 它们主动终止了以无限扩张子嗣数量为核心的“繁育”行为,族群的规模扩大,主要依靠同化外界野生的繁育虫群。 值得注意的是,根据有限且可信的讯问得知,秩序虫个体保留了完整的生殖功能,只是其目的与优先级被彻底重构。 秩序虫的分化进化倾向极为显著,远超其原始模板。 整个虫群呈现出明確的、向惑世蠹役的擬態化形方向发展的趋势,且最终指向稳定、高度擬真的“人形態”。 这一过程为人类学、意识科学和伦理学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研究场域,相关学者亟需跟进。 听说部分源究森林暴徒已进行研究,学会需要注意。 一个关键且颇具爭议的建议是:当秩序虫个体完成彻底的人形態转化后,应考虑將其纳入“狭义人类”的范畴进行法律与社会关係上的界定。 这並非否认其虫族起源,而是承认“意识形態”与“社会存在”在定义“人”时的优先性。 另一个顛覆传统的现象在於领导结构。 经典虫群理论强调绝对单一的核心领袖。然而,秩序虫群明显存在“双核”乃至更复杂的多阶层、多职能指挥系统。 这无疑与其受到的“秩序”命途影响及后天形成的复杂社会文化密切相关。 有趣的是,由於族群最高领袖表现出明显的文化偏好,整个秩序虫群的社会风俗、礼仪乃至审美,都呈现出显著的“仙舟文化”浸染倾向。 最后,作为观察者与研究者,我们需要在理智与情感上做好准备。 在不远的將来,我们很可能需要学会与这样一群由虫族基因构成的“同类”共处。 这不仅是生物学上的挑战,更是对我们自身关於“生命”、“智慧”与“文明”定义的终极叩问。 第139章 唯有希望无价 雅利洛-vi。 这颗星球的名字本该与春日和战神的荣耀相连,如今却只剩一个在星际债务文件上冰冷闪烁的编號,以及绝望的纯白。 永不停歇的暴风雪嘶吼著,像是这颗星球临终前绵延了七百年的悲鸣。 星核引发的寒潮抹平了大地的一切起伏,只留下贝洛伯格。 此刻,这团“烛火”上空,钢铁的阴云正在匯聚。 星际和平公司配备给高级战略投资部总监的专用座舰,正如切开雅利洛-vi轨道附近紊乱的能量流,平缓推进。 舰桥內温暖如春,与舷窗外地狱般的冰雪景象形成刺目对比。 “报告总监。”一名虚数雷达操作员的声音打破了舰桥的沉寂,“侦测到大规模舰队信號,正在近地轨道建立阵列。识別结果,隶属『银河虫商团』。” 主位上的阿合马动了动毛茸茸的狐耳,似乎对这个消息並不意外。 他倚在宽大的座椅里,身后蓬鬆的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著椅背,脸上掛让人看不清底细的温和笑意。 “指挥官身份?”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操作员迅速调出信息,一个全身覆盖著流线型甲壳,宛如卡面来打的影像出现在主屏幕上。 “对方自称序列七。。” 阿合马眯起眼,仔细打量著那身甲冑。造型……確实有几分眼熟。 曾经,那人也是这样为三个落魄的灵魂带来曙光,如今他麾下的虫子也踏上了这条路。 “传消息过去。”阿合马坐直身体,收敛了那点飘远的感慨,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表明我们的身份。同时告知,我本人是他们管理者江枫的朋友。此行旨在依据公司债权,处理不良资產,进行债务清算。”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补充道:“再『提醒』他们一句,就说……仙舟联盟罗浮的外交使团舰艇,也將隨后抵达並停靠。” 此言一出,连一旁抱臂而立的托帕总监都投来略带诧异的一瞥。 罗浮近来为了筹备那场声势浩大的“星天演武仪典”,忙得不可开交,为何会特意分出一支外交舰队,绕远路来这个被遗忘的冰雪牢狱? 托帕收回目光,转向自己的副官,声音清晰利落。 “启动预案。登陆舰准备,机甲部队执行先头降落。工程队同步跟进,在预定坐標建立前进基地与临时空港。 重复一遍行动准则:在评估完成前,严禁与当局发生任何不必要的衝突。行动。”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登陆艇与工程舰化作一道道流光,刺向下方苍白的地表。 高效,冰冷,带著公司一贯的,將一切事物都置於天平上衡量的风格。 舰桥內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 托帕走到阿合马身边的观察窗前,望著外面两方风格迥异的舰队。眉毛微微蹙起。 “尖晶。”她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是对无数次类似任务的倦怠,“你认为,这颗星球上真的还存在有价值的『生命』和『文明』吗?” 她无需调取资料,那些数据早已烂熟於心。 星核坠落;反物质军团的入侵与长达数十年的残酷战爭;寒潮,文明断绝。 而后是长达七百年的自我封闭与缓慢凋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笔坏到不能再坏的烂帐。 回收价值?可能远低於投入成本。 “反物质军团的践踏,加上星核持续数百年的侵蚀,”托帕摇摇头,发梢隨著动作轻晃,“我对这笔『资產』的回收前景並不抱有乐观。” 阿合马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旧怀表,“咔噠”一声轻轻打开。 表盖內侧镶嵌的並非指针,而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合照。 照片上,他自己笑容侷促,身旁是温柔微笑的凝梨,萨兰,以及勾著他肩膀的江枫。 背景是仙舟某个黄昏的港口,暖色的光晕模糊了边缘。 “但你还是申请亲自前来了,不是吗?托帕总监。”阿合马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声音很轻。 托帕沉默了片刻,视线也从窗外收回,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因为『希望』本身,是无法估价的资產。” 她看著自己手套上的公司徽记,语气变得坚定,“万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这颗星球上还存在挣扎求存的倖存者,还有一个文明的火种未曾熄灭。 那么,星际和平公司带来的秩序、技术与资源,就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星,那个也曾因过度开发而濒临死亡、最终在公司的介入下得以延续的世界。 代价是失去部分自主,是融入公司庞大的体系,但……文明活下来了。 她希望,能將这“生”的希望,带给更多在深渊边缘徘徊的世界。哪怕这希望,包裹著债务的枷锁。 “唯一?”阿合马轻轻合上怀表,將它贴胸收好,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也走到观察窗前,与托帕並肩而立,望著那些如同钢铁雨点般落向贝洛伯格周边的光点。 “並非唯一,总监。”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托帕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篤信,“我的义人,他也一直在关注著这个小冰球。只是他的方式,和公司不太一样。” 他抬起手指,虚点著舷窗外那些正在有序降落的虫群舰队,它们的阵型带著一种生物与机械融合的美感。 “虫商团的序列二曾和我说过一句话,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阿合马的声音融入舰桥的背景音中,轻得像一声嘆息,又重得仿佛承诺: “螟蝗振翅所至,群星回归正位,正义终將伸张,秩序必会重建。” “公司,虫群,再加上目的不明的仙舟。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说不好琥珀王会在下一秒敲响巨锤,宣告新一年的到来。” 第140章 中枢 清晨的微光尚未完全驱散星舰金属骨架上的寒意,“利刃”军校巨大的拱顶训练场內,已被一种肃杀而狂热的氛围填满。 空气里瀰漫著能量液、高温金属与某种独特信息素混合的气味。 江枫站在由某种深色合金铸造的高台上,身后是商团的巨幅旗帜。 现在看来有些搞笑,像是儿童画,但绝对不会有人胆敢对此做出一点负面评论。 因为旗帜出自商团管理者之手,这里是他的私人伺服器。 江枫今天没穿那身惯常的混搭休閒装,而是换上了一套带著仪式感的深色制服。晨光从高处的观察窗斜射下来,为他镀上一层冷冽的边。 台下,是黑压压一片“利刃”。 它们是银河虫商团真正的尖刀与铁壁,由序列二倾注心血培育、打磨。 融合了元老们的战斗基因、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萃取的战斗程式,以及江枫本人自愿提供的部分基因样本作为“稳定锚点”和“荣耀象徵”。 这使得它们不仅拥有远超常规虫族的力量,更在意识深处烙印下了对江枫近乎本能的、超越一切的忠诚与崇拜。 在商团內部乃至部分打过交道的势力中,它们被敬畏地称为“不可摧毁的钢铁圣人”。 每虫都是万敌。 此刻,新一批完成所有严苛训练、即將开赴遥远星域的利刃,正静静等待著它们至高元首的检阅与训诫。 江枫的目光扫过台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遍整个死寂的训练场,並不十分高昂,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能穿透甲壳的共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战士们!” 下方,所有的利刃整齐划一地,將一只前肢重重顿在特製的地板上,发出沉闷如擂鼓的轰鸣,作为回应。 “多余的废话,我不说。序列二和教官们已经把该教的,都刻进了你们的甲壳里。” 江枫双手按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將自己的意志直接灌注过去。 “长期盘踞,窃取资源,暗陈军备,修造设施,这就是市场开拓部干的好事。” “不必冒进,依託有利地势,痛击敌人。真理只在剑锋之內,边星的盟军將与我们共同作战。” “资源无限供应,援军隨时启程。”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冰冷而极具煽动性的弧度。 “不论怎么讲——”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紧,仿佛將整个战局捏在掌心。 “会战兵力,是我方八百万精锐,对敌八千万杂兵!”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斩钉截铁的狂气: “优势,在我们!” 短暂的、绝对的寂静。 下一秒—— “管理者高见!!!” 山呼海啸般的嘶鸣猛然爆发,几乎要掀翻合金穹顶! 所有的利刃没有展开翅膀飞起,它们用强健的后肢原地蹦跳,沉重的身躯撞击地面,让整个训练场都为之震颤。 前肢高高举起,锋利的爪刃在晨光中闪烁寒光。 更有不少个体,复眼急速闪烁,竟真的从甲壳缝隙中弹出微型记录仪,將江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態都虔诚地记录存档。 那狂热而纯粹的忠诚,几乎化为有形的火焰,在每一副甲壳下燃烧。 忠!诚! 江枫看著这一幕,脸上那狂气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微微頷首,没再多言,转身走下高台。 无需更多激励,他只需指明方向,它们便会为他碾碎一切障碍。 午后,商团总部外交迴廊。 与上午钢铁与咆哮的军校截然不同,这里光线柔和,温度恆定,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清香。 陈设简洁而富有科技感,偶尔点缀著来自不同星域的奇异矿物或能量花卉。 江枫换回了那身舒適的外套,和凌依一同等待著来自“螺丝星”的使节。 那颗由机械生命体主导的星球,诞生了天才俱乐部#76席的螺丝咕姆,其统治者同样是这位以理性、优雅与智慧著称的机械贵族。 “根据跨文明语言资料库的模糊对应分析,”凌依站在江枫侧后方半步,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 “咕姆这个发音片段,在部分歷史悠久的无机生命语系中,有『尊贵』、『冠』或『枢纽』的含义。” 江枫挑了挑眉,端起一杯模擬热能饮料,饶有兴致。 “所以,螺丝咕姆先生的名字,直译过来可能就是『伟大的螺丝』?或者『尊贵的枢纽螺丝』?” 联想到那位总是彬彬有礼、逻辑縝密的机械贵族,他嘴角忍不住上扬。这命名方式,倒是非常贴合智械生命的直白与功能性审美。 “您所言甚是。”凌依的数据流平稳运行,表示赞同。 这时,会客室的门无声滑开。螺丝星的使节团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外形高度仿照螺丝咕姆风格,但细节略显简朴的机械体,举止优雅无可挑剔。 但江枫的目光,却被使节团中一对特殊的“父子”吸引了过去。 並非通常设想中,幼体便是微型机械人的模样。 那个“孩子”,完全是由几个大小不一的、闪闪发亮的螺丝钉和螺帽,通过某种微弱的磁场和灵巧的能量连结“拼合”而成的!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那几个螺丝和螺帽还在轻微地活动、旋转,表达著好奇与不安,像一团有生命的金属积木。 而牵著它的“父亲”,则已经是完全成型的、线条流畅的机械人形体。 凌依適时地以极高效率扫描並分析了公开信息,“螺丝星的部分族群,其生命歷程更接近有机生命的『成长』。 幼体確实是基础的机械单元,通过吸收能量、学习知识、叠代硬体,逐渐『长大』,组装、复杂化,最终成为完整的『成人』形態。” 江枫凝视著那团活泼的“螺丝钉组合体”,看著它笨拙地想模仿父亲行礼,却差点让一个螺帽滚出去,被父亲温和的能量场轻轻托回。 一种奇妙的、近乎温馨的感觉,涌上心头。宇宙生命的形態,果然远超想像。 “很荣幸见到您,江枫先生。您的秩序,为我们展示了生命形態的另一种可能。”为首的使节用精確悦耳的声音说道,打断了江枫的遐想。 外交会晤在理性、克制而又不失友好的氛围中进行,主要探討了能源技术共享的可能。 双方的合作很顺利,无机生命需要更多能理解,包容他们过往的朋友。 傍晚时分,送走螺丝星使节,紧接著到来的是来自仙舟罗浮的接渡使。 当那位狐人女子裊裊婷婷步入会客室时,江枫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停云。罗浮天舶司的接渡使,巧笑嫣然,八面玲瓏,一把摺扇玩得出神入化。 仙舟风格的典雅衣裙,耳尖微动,身后蓬鬆的尾巴轻轻摇曳。 “江大人这番灼灼目光,真令小女子无所適从啊。” 停云以扇掩面,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眼波流转间,似娇似嗔。 “失礼了。”江枫立刻收回目光,訕訕一笑,端起茶杯掩饰。他当然不是为美色所动。 而是,在原世界线里,这个时间点前后,这位停云小姐,似乎有很大概率,已经不再是“她”了。 绝灭大君幻朧李代桃僵,让小狐狸社会性死亡,生理性半死。 他的感知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秩序命途的力量如同最细微的探测波,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谐。 气息是停云。灵魂波动似乎也无异常。谈吐举止,滴水不漏。 要么是她演技太好,要么就是时候未到,或者自己的介入引发了蝴蝶效应,导致幻朧没有这个计划。 但无论如何,留个后手总没错。 “奔波星海,凶险难测。”江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透明晶体盒,里面安静地棲息著一只残照虫。 作为参团率百分百的情报官,残照虫功不可没。 只是可惜,他多次吸引,却没能有缘与残照王虫见一面。他还挺好奇那只“魔斯拉”的长相的。 “此物赠予姑娘,算是个旅途上的小点缀,也能避避风邪。” 他將盒子递过去,语气隨意得像在送出一件普通伴手礼,“愿姑娘此行,一路平安。” 停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盈盈笑意,双手接过:“江大人厚赠,小女子却之不恭了。多谢大人关怀。” 她仔细看了看盒中那看似脆弱却蕴藏奇异美感的小虫,小心收好。 对於有结盟玉兆的文明,她需要以最高礼节对待。 况且她事先也调查过了,残照虫可不是哪个文明或个体都有资格收到的。 这本事就象徵了“虫王与秩序神王”的认可和庇护。 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星海见闻与罗浮近况,停云便礼貌告辞,称还需前往下一站进行接引事务。 江枫站在窗边,看著那艘小巧的仙舟星槎化为流光消失在繁星之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窗框。 夜色已浓,星辰渐次亮起。 一天的喧囂与暗流,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他转身,走向总部深处。 第141章 再见安可 江枫把自己陷进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座椅里,闭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一天的繁文縟节与机锋试探,即使是他,也有些吃不消了。 直到一股熟悉的清冷气息靠近,他才睁开眼。 凌依端著一杯刚萃取好的黑咖啡走来,杯沿热气裊裊。 江枫忽然伸出手,动作快得带起一点微风,精准地截住了那杯即將放在他手边的咖啡。 在凌依微微睁大的蓝眸注视下,他自然地就著她的手,小口啜饮了一下。 “嘖,还是这么苦。”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拿过来,隨意地放在一旁的桌上。 “少喝点这个,以后整点冰红茶好不好?” 他的语气带著点不由分说的关心,又混著点孩子气的挑剔。 办公室的冰箱空了,他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偷吃了他的零食。 琪亚娜,你等著嗷。 凌依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收回,转而落到他的肩膀上,指尖找准了几个关键的位置,施加恰到好处的按揉力道。 她的手法经过精密计算,能最有效地缓解疲劳。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稳定而真实。 “下面还有什么安排么?”江枫放鬆身体,享受著她的服务,声音有些含糊。 “按原定日程,”凌依的声音就在他耳侧,很轻,却字字清晰,“预计在七十二个標准时后,阮·梅女士將抵达商团总部,参与为期十五日的联合研究项目。 主要议题包括『商团基地的亚空间化』,以及『定向进化』。” 她的匯报精確得像在朗读项目说明书。但江枫感觉到,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力道几不可察地加重了微毫。 凌依顿了顿,似乎在调取最新信息,声音依旧平稳:“另外,系统监测到,阮·梅女士的科研舰已进入星域外围。 根据其航线修正与通讯频道內非加密段的零星信息判断……她似乎因获悉您已返回总部的消息,將原定行程大幅提前了。目前,舰艇即將停靠。” “哦?”江枫的眉毛扬了扬,身体动了动,似乎想从椅子上起来,“那我去迎接一下?毕竟……” 话音未落,肩上那双稳定按压的手,变成了略带阻力的轻按。 凌依並没有用力,但那姿態本身,就是一种明確的“不赞同”。 “管理者。”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郑重,“请您重新评估此举的合理性。” 江枫停下动作,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等著下文。 “在星际通行的世俗身份体系內,您已是公认的群星秩序的独裁者。最大政治实体公司已承认商团的宣称合法。” 凌依的陈述冰冷而客观,暗含一抹自豪,“在命途层面,您是得到承认的『秩序』显化者,亦是虫群的最高统帅。” 她绕到江枫面前,湛蓝的眼眸直视著他,里面没有情绪,只有绝对理性的分析光流:“今日您亲自接见螺丝星使节与罗浮接渡使,虽属破例,但因议题重要且对方层级不低,尚在弹性范围內。 然而,按照通行星际外交惯例,您本无需出场。即便是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主管,面对天才俱乐部成员的非正式到访,也绝无可能亲至空港迎接。 这无关个人意愿,而是『层级对等』与『礼仪权重』的客观要求。” 通俗而言,何种等级的外宾,由何种等级的负责人接待,这是既定的『规则』。 某个势力的最高领袖贸然降格亲迎,在某些解读框架下,並非示好,反而可能传递出错误的信號。 或是『以势压人』的审视,或是『所求甚急』的失態,这些都不利於平等合作的基调。 总的而言,螺丝星和罗浮的最高领袖都是类似於“君主+星神代言人”的存在,所以才需要江枫亲自接待。 但阮·梅不是来搞外交的,本质上更具有“探访”性质,那么凌依的说法就很值得玩味了。 江枫安静地听著,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敛起,目光变得幽深。 他看著凌依,看著她在理性陈述下的那一丝紧绷。 “大科学家,算是自己人吧?”江枫缓缓开口,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却依旧锁著凌依,“以朋友的身份,我不去接一下,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 他伸出手,握住了凌依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她的手总是有些凉,像上好的玉石。 凌依的手指在他掌心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视线微微偏开,避开了他过於直接的注视。 江枫握著她的手,轻轻用力,將她拉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探究:“凌依,你告诉我。这真的,仅仅是简单的『外交礼节』问题吗?还是……” “凌依绝无半点私心。”她立刻回答,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带著一种程式化的坚决。 可尾音里,又似乎泄露出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心虚,或是另一种层面的理直气壮。 江枫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又充满了包容。他鬆开她的手,转而用指尖拂开她额前那缕总是垂落的银髮,动作轻柔。 “我的情商啊……有时候確实不太够用。” 他自嘲般地说,目光却温暖,“很多弯弯绕绕,人心里的迴廊,我没法立刻看清楚。所以啊,我才需要你,需要你做我的另一双眼睛,时时提醒我。” 他总觉得,他的姑娘,心里藏著一些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情绪。 那些情绪或许源於她见证过太多基於利益的聚合与离散,源於她对“永恆”与“变数”的精密计算中得出的悲观概率,甚至可能源於藏在深处的自卑。 她认为自己是“造物”,是“工具”,是“秩序的延伸”,而非一个有资格要求平等的爱的人。 凌依低著头,银髮垂下,遮住了她的表情。过了几秒,她才用很轻、但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您的情商,並不低。” 她似乎鼓起了某种勇气,抬起头,蓝眸中数据流平息,只剩下近乎执拗的认真: “与狐人少女的承诺,翁瓦克星球永不凋零的梅树,太卜司角落里那只被悄悄照顾的猫,给怪盗预留的『烟花』,赠予同谐歌者的『翅膀』…… 还有许许多多,已经发生的,以及尚在您计划中的。” 她列举著,每一样都精確得像一个坐標。 “您或许有时不够坦率,或许擅长用胡闹掩饰意图,或许会对某些心意装作视而不见……” 她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完成一个至关重要的逻辑证明,“但是,无论调用哪一方的社会行为资料库进行比对分析,您的情感认知与应对策略,都绝不属於『低情商』范畴。 您的『不懂』,很多时候,只是选择性的『不想懂』,或是为了更复杂目的而进行的『表演』。”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星尘带缓缓移动,將变幻的光影投在两人身上。远处,商团总部巨构如同行星心跳般的低沉嗡鸣,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江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只是高兴。 她在用她的方式,笨拙地、却又尖锐地,触碰著某些连他都习惯性迴避的东西。 这很好,他很喜欢,喜欢她的独立思考,喜欢她毫无保留的信赖。 良久,江枫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著笑意,也带著释然。 他低声说,像在嘆息,又像在陈述一个真理,“情感总是先於言语,不是吗?” 他站起身,走到凌依面前。 “我知道,”江枫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你见过太多计算好的忠诚与突如其来的背叛。 对你而言,或许连『山盟海誓』都可以拆解成概率模型,所谓『万年之期』在宇宙尺度下也並非遥不可及,对吧? 没有什么,是真正『永恆』的,尤其是人心。” 凌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江枫伸出手,这次没有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拇指抚过她光滑的皮肤。动作郑重而温柔。 “我明汝心知我意。”他说。 这就是他看重“明心”的原因,他不在乎那点信用点,不在乎它的故事,他只是喜欢这个名字。 “所以,多说无益。”他鬆开手,向后退了半步,脸上重新浮现出隨意却不容置疑的神采,“我会在这里等候。” 他对凌依笑了笑,那笑容明亮而坦荡: “而你,我亲爱的总执事凌依。” “就代我,去空港迎接我们的客人阮·梅女士。” 他刻意停顿,目光如星子般粲然: “以我妻子的身份。” 凌依彻底怔住了。 几秒钟的绝对凝滯之后,一点极其细微的弧度,在她总是紧抿的嘴角缓缓绽放。 那笑容起初有些生涩,像是刚学会这个表情,隨即迅速扩大,变得自然而明媚,驱散了她脸上所有的清冷与距离感。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內心的微笑。 她挺直了背脊,银髮似乎都变得更有光泽。她看著江枫,蓝眸中漾动著生动而温暖的光彩。 清晰而有力地,她回应: “是,管理者。” 第142章 实心人,空心人 江枫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八点整。 他已经在客厅里踱了无数个来回,沙发被他坐得微微凹陷下去,又弹起。 接人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已经两个小时了。 他无意识地摆弄著茶几上的橘子,光滑的果皮在指尖留下清冷的触感和一缕微弱的香气。 就在他几乎要动用“秩序”的感知去探查星港时,大门处传来了识別通过的轻微嗡鸣声。 门开了。 率先步入的是凌依。 她依然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只是手里提著的几个袋子,袋子一动一动的,貌似有什么活物。 眼神在触及江枫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接著是阮·梅。 她总是如此,步履轻缓得几乎无声。 今天,她终於换上了大家熟悉的旗袍,但江枫总感觉,她穿白大褂更好看。 她的表情是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在室內暖光下,似乎比平日多看了一点难以言喻的东西。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並非她本人,而是她手中拿著的、正处於通讯界面的终端。 黑塔的大脸懟在屏幕上。 紫色的眼眸透过屏幕,精准地锁定在江枫身上,嘴角勾起的弧度玩味十足。 “哟。”黑塔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清脆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兴致,“看看这是谁?我说跑哪里去了,原来回家了啊。那辆火车头不错,回来借我研究研究。”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在江枫、阮·梅,以及凌依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终那目光里的意味变得更加浓厚,她咂了咂嘴,“你们,嘖,算了。” 通讯乾脆利落地被掛断,屏幕暗了下去。留下那句未尽之语和一脸玩味的笑容,在空气中瀰漫开微妙的尷尬和遐想空间。 江枫挑了挑眉,將视线从阮·梅手中黑掉的屏幕移开,落向门口最后两位“乘客”。 一位是年轻的玉闕仙舟学者,埃尔维斯·林。 最早一批来商团的学会学士里,他的地位算最高的。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原本整齐的学者袍上沾了些亮晶晶的粉末,鼻樑上的眼镜滑落到了鼻尖。 更重要的是,他两只手、甚至脖子上都掛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和礼盒,活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 那些袋子上印著商团特色商店或仙舟潮流品牌的logo,不少看得出来是女装,显然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也说不要,根据江枫调研,玉闕仙舟还挺流行“川剧”的。 “尊敬的管理者阁下,晚上好,我……”埃尔维斯喘了口气,试图保持学者风度,但他微微侧目,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那位焕然一新的少女,话锋立刻生硬地转了个弯。 “我……我的车还没停进合规位!对,怕有罚单,先告辞了!”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將身上所有的袋子卸在门边的置物台上,发出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 然后朝著江枫仓促地鞠了一躬,转身就快步消失在门外走廊,背影甚至带著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哥们,怎么怕自己吃了他似的。 江枫的视线这才正式落在那个让博识学会精英如此失態的中心,社会你九姐。 蓝灰毛十分符合商团文化,湖蓝绿色的眼眸也很符合商团文化,少女体型符合商团文化。 你过关! 她穿著一身设计繁复又不失轻盈的偶像打歌服,层层叠叠的纱裙上缝缀著细碎的晶片,隨著她的动作折射出细碎的光,仿佛將银河穿在了身上。 江枫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审美影响了她们的变形。 “管理者晚上好!”少女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声音清脆悦耳,“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银河虫商团旗下,新晋的偶像练习生,綺罗星!今天正式出道!” “小九啊,”江枫暂时拋开了对黑塔和埃尔维斯行为的揣测,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少女身上,“还適应吗?” “嗯嗯!超——级適应!”綺罗星用力点头,髮髻上的星星饰品跟著晃动,“为了报答您赋予我新生和名字,我愿意为您高歌一曲” 她说著,已经摆出了一个標准的偶像起手式,眼神亮晶晶地充满期待。 看著她这副模样,江枫忽然想起在某个宇宙泡里,那位很会唱歌的姑娘。 一丝混合著好笑的担忧掠过心头。 他摸出手机,对著充满表演欲的綺罗星隨手拍了一张,一边操作一边说:“首演先不急。或许你可以把这份激情,留给刚刚那位逃离现场的,未来的『头號粉丝』?” 手指轻点,將照片发送给了联繫人列表里的“瓦尔特·杨”。 不急,让小林酱先给自己试试毒。 綺罗星闻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摆摆手:“好吧好吧,既然总管理大人这么说……那就敬请期待我的正式演出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像一阵带著星光的风,哼著不成调的旋律,轻快地小跑离开,裙摆上的流光在过道里拖出一道淡淡的尾跡。 看来,能够登台演出这件事,確实让她快乐得忘乎所以。 江枫笑著摇了摇头,希望这孩子点亮的技能点里,千万要包含“唱歌”这一项。 短暂的喧闹隨著綺罗星的离去而平息。 凌依早已提著食材,对江枫递过一个“我相信你”的眼神,便安静地走向了厨房区域。 江枫本能地想跟过去帮忙,刚迈出一步,凌依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他的脚步顿住,隨即失笑,顺从地退回沙发边。 也好,让这位总执事在她的领域里掌控一切,或许能让她更自在些。 客厅里只剩下他和阮·梅,以及一只不知从哪个角落蹦跳出来的,形似江枫缩小q版的猫猫糕。 那小傢伙歪著头,蹭到阮·梅脚边。 “好久不见。”阮·梅走到沙发旁,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垂眸看著那只蹭她脚踝的造物。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也不算很久,”江枫重新坐回沙发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苦笑著嘆了口气,“但事情发生得可一点都不少。” 阮·梅这才优雅地落座,与他隔著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顺手捞起那只试图往她身上爬的猫猫糕,指腹无意识地抚过它q弹柔软的表皮。小傢伙在她手里不太安分地扭动著。 “最近实验还顺利吗?”江枫找了个话题,目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 他重新拿起那个被盘得有些温热的橘子,在指尖转动。 虽然不是第一次吐槽,但这橘子是不是从来没有换过? “有关这种生命形式的实验,”阮·梅的目光也落在猫猫糕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窗外天气,“我失败了。” 江枫转著橘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了解阮·梅,她口中的“失败”往往来自於一些无法预估的领域,比如,情感。 “那下面呢?”他放下橘子,看向她,声音放缓了些,“有进一步的计划吗?” 阮·梅鬆开了手,猫猫糕“啵”地一声跳开,躲到了茶几底下。她將视线转向客厅巨大的观景窗外,那里是浩瀚无垠的星空,以及更远处星云朦朧的光晕。 “没有。”她回答,声音很轻,却清晰。 江枫微微一怔。没有?这不像她。 以阮·梅对生命本质探究的执著和手中项目的密度,停滯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並不知道,就在来的路上,黑塔在通讯里用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怂恿:“做点和平常完全不同的事。看看那个总是自以为能掌控局面的自负傢伙会作何反应。” 黑塔的提议里显然掺杂了个人恶趣味,但不可否认,阮·梅的確被勾起了一丝好奇。 对江枫反应的好奇。 所以,她说了“没有”。儘管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有无数的“下一步”。 “那让琪亚娜过去陪陪你?”江枫换了个思路,解开另一颗衬衫扣子,室內的恆温系统似乎失灵了,他觉得有些闷热。 “哦,就是之前总去找你的那只小虫,我妹妹,你见过的。” “不必了。”阮·梅的回答依旧简洁,目光未从星空收回。 对话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凝滯。只有厨房传来极轻微的水流声和厨具触碰的声响,昭示著凌依的存在。 江枫忽然岔开了话题,问题来得有些突兀:“那你最近过得开心吗?” 这次,阮·梅缓缓將目光从星空收回,落在了他的脸上。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幽潭。 “尚可。”她回答。 “那未来呢?”江枫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 “还会如此。”阮·梅几乎没有犹豫。 江枫注视了她几秒,然后,肩膀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点,向后靠进沙发背。“那就好。”他低声说,像是鬆了一口气。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阮·梅的眼睛。她看到他似乎放鬆了一些,虽然不明白这放鬆从何而来。 是因为確定了,她会开心吗? 会为了她开心而开心的人,真是奇怪。 明明自己已经没有给他奖励,他为何依旧在意自己? “你不在的时间里,”阮·梅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翁瓦克的熵增减缓了。” 她提起那颗他们初遇的星球,“有空的话,可以来做客。” 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似乎掺进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温和。 “我会为你多渍一份梅花。” 江枫也在看她。四目相对,客厅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星海永恆的沉默。 他忽然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著点狡黠,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姿態隨意得像是在邀请同伴进行一场即兴的冒险。 就像第一次邀请你翘课的哥们的笑,混合著刺激与信任的坏笑。 “喝茶的事以后再说。” “既然下面没有安排,”他说,语气里充满了怂恿和计划的味道,“我们就在黑塔那里集合吧?” “我有一个计划,需要你的帮助。” 阮·梅看著他伸出的手,又抬眼看向他神采飞扬的脸。那个关於“说谎”的小小实验,在此刻显得毫无意义。 因为她很在意,所以,她放弃了还不熟练的“谎言”。 “好。”她清丽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声音里的那丝细微波澜,或许只有极熟悉的人才能察觉。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优雅地站起身,用行动表明了態度。 阮·梅想,她大概知道自己为何而“喜欢”他,好奇他了。 一个空心人,一个实心人。他先她一步,填满了躯壳。 她认为,她需要为他而高兴,因为他找到了他的心。 厨房的门在这时轻轻滑开,凌依端著一碟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恰好看到两人相对而立、气氛微妙的场景。 她的目光在江枫尚未收回的手和阮·梅平静的脸上扫过,什么都没问,只是將水果放在茶几上。 第143章 朝花夕拾 客厅里,只剩下一种安静。 厨房传来的声响规律而轻柔,那是凌依独有的节奏。 没多久,她端出几碟清爽的家常小菜,分量不多,恰好是三人宵夜的程度。 碗筷摆好,热汤的蒸汽裊裊升起,在暖黄的灯光下氤氳开一片温暖的雾区。 三人落座,气氛却不如食物那般热络,反而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江枫拿起筷子,目光扫过对面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出色的女性。 凌依坐姿端正,正小口咬著一截清脆的黄瓜,神態一如既往的专注。 而阮·梅,这位气质温婉优雅的学者,只是静静地用汤匙搅动著碗里的汤。 可能真的只有江枫饿了。 江枫其实不討厌安静,但此刻的沉默让他不自觉地在脑海里盘点起近期纷繁的计划。 思绪像脱韁的野马,从一个星域跳到另一个星域。 打烂匹家店,救出钟錶老子。 批斗倒来古士,救出黄金裔。 每一个目標,都意味著要踏入星神目光曾停留的棋局,与宇宙间最宏大也最危险的意志產生交集。 难度?当然有。代价?必然不菲。 但江枫心中並无迷茫,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他从来不甘於做一个见证者,命运,就由他来改写。 “我有更多的计划了。”这念头如此强烈,以至於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喜欢说话,喜欢將想法与信赖的人分享,沉默的真空会让他感到些许不自在。 凌依闻言,放下手里那半截小黄瓜,平静地看向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阮·梅也从汤碗上移开视线,神情是一贯的淡泊。 两人这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倒让江枫觉得有趣,他笑著摇摇头,换了个轻鬆的话题:“对了,你们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看你们好像耽搁了一会儿。” 凌依看了看阮·梅,一丝极难察觉的促狭在她眼底飞快掠过,但语气依旧平稳无波。 “沿途採买物资,偶遇完成化形的綺罗星,进行了初步观察记录。延误约一小时。” 阮·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接话道,声音清冷:“生命形態转换的完成度令人讚嘆。观察过程,饶有兴味,因此耗费了些许时间。” 两人的回答逻辑清晰,理由充分,完美解释了晚归的原因。但江枫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凌依表情管理完美,阮·梅则已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面前的餐点,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 江枫不知道的是,大约一个多小时前,在黑塔空间站的私人通讯频道里,发生过这样一段对话: 黑塔:“我有一个计划。” 阮·梅 和凌依:……你怎么也有一个计划? 凌依:“请说,黑塔女士。” 黑塔:“简单。回去之后,什么都別急著解释。就营造一种……嗯,『我们之间有了点小秘密』的氛围。让那傢伙自己猜去。” 紫色眼眸里闪动著恶作剧般的光,“我很好奇,这个谜语人的反应。” 落井要下石,打人先打脸,这就是她黑塔的行事风格。 於是,便造就了此刻餐桌上这种看似平常,却瀰漫著一丝微妙“不对劲”的气氛。 吃醋?修罗场?不存在的。 凌依对自己的身份与江枫的情感有著绝对的自信。 至於阮·梅,自然也没有那一层意思。 她们都深知江枫的为人。 只是,总是被江枫用各种出其不意的方式“惊嚇”或“感动”,偶尔也该轮到她们看看他困惑的样子了。 凌依的视线轻轻扫过阮·梅,用意念传递著提醒:忍住,按照计划,保持状態。 阮·梅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表示收到。她们都在等待江枫流露出更多好奇或探究的神色。 然而,江枫只是挑了挑眉,脸上的狐疑渐渐被一种瞭然於胸的淡定笑容取代。 他夹起一筷子菜,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开了个关於埃尔维斯如果听到綺罗星歌声可能会有的反应的玩笑。 压力?不存在的。 他在內心冷笑:哼,小样,还想破我防?不可能。我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凌依见状,知道第一套方案收效甚微。她不动声色地给阮·梅递去一个眼色。 阮·梅放下茶杯,似乎接收到了信號。 只见凌依抬起眼,看向江枫,语气平淡:“夫君,时候不早了。” “嘶——咳嗯!”江枫正端起汤碗,闻言猛地吸了口凉气,差点呛到,赶紧用一声咳嗽掩盖过去,“这个……这个汤有点烫。” 他感觉耳根有点发热。 还没等他调整好呼吸,阮·梅的“补刀”紧隨而至。 她依然用著那种略带疏离的学者口吻:“亲爱的,关於『繁育』与『秩序』的新生命图谱,我產生了一些新的构想。稍后,能否来我的临时实验室协助验证?” “咳嗯!那什么,我……”江枫这下连脖颈都泛起了可疑的红色。 这,这不对吧,这今天是谁,谁要陷害我啊? 他下意识想去摸口袋,却发现既不抽菸也不嚼檳榔的自己,连个出门“透口气”的藉口都找不到。 可恶啊。 看著他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凌依和阮·梅对视一眼,终於没能忍住,唇角同时弯起矜持而清浅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戏謔,只有一丝计划得逞的淡淡愉悦,以及看到他生动反应的温暖。 玩笑到此为止。凌依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过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放到江枫面前。 “这是?”江枫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困惑地看著盒子。 “您曾经在一次閒聊中提及,童年时期最渴望得到的礼物。” 凌依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温和与平稳,但眼神柔和,“您说那时只是看著橱窗,从未说出口。我和阮·梅女士商议,或许可以为您补上这份遗憾。” 江枫怔住了。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把製作极其精良的高仿真玩具枪,金属漆面质感冰冷,细节处栩栩如生。 这时,阮·梅也轻轻推过来一个细长的锦缎包裹。 打开后,里面是一把带鞘的木刀。刀鞘是深色的乌木,打磨得温润光亮,没有任何装饰,却透著一种返璞归真的美感。 在那个木棍都能当剑的年代,他不敢想像,假如自己拥有它,会玩得多开心。 阮·梅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看著他。 江枫看看左边的玩具枪,又看看右边的木刀没说什么。 年过四旬,有些事早已是酒后才敢略微出口,没想到,会有人记得。 “谢了。”他低下头,用手指摩挲著冰凉的枪身与温润的木刀,“我……很喜欢。” 真的,非常喜欢。 第144章 序幕 夜色已深。 阮·梅在宵夜后便礼貌告辞,返回了空间站专门为她这类尊贵访客准备的客栈。 宅邸內重新恢復了两人世界的寧静,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 江枫洗漱完毕,扑进柔软的大床,心满意足地在被褥间打了个滚。 木刀和玩具枪被郑重地放在展示柜上,在夜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过了年龄,他已不再会对它们產生那么浓烈的兴趣,但它们的珍贵,无需多言。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会儿,忽然觉得这份喜悦需要分享,或者说,想听听某个活泼的声音来填满这过於安逸的寧静。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备註为“傻丫头”的號码。 铃声没响多久就被接起,背景音里隱约传来激烈游戏音效的尾音,隨即被按停。 “喂,琪亚娜。”江枫故意拖长了语调。 “哥?”琪亚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点不確定,“这个点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了?”江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却刻意板起几分严厉,“我不打电话给你,你是不是就一点不关心你哥和你凌依姐了?消息都没一条。” “哎呀,哥——” 琪亚娜在那边拉长了声音,语气里是全然的熟悉与亲昵,还带著点被冤枉的撒娇。 “你怎么去了一趟家里,说话腔调就变得跟个老大叔似的了?跟瓦尔特老师越来越像。” “什么?老大叔?”江枫像被踩了尾巴,瞬间从床上弹起一点,语调恢復了惯有的活力。 “多陪陪你杨叔那是应该的,他多孤独啊。” 说到后面,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一丝复杂的感慨。 在崩坏宇宙,全家死光光那是常態。而老杨,有家不能回也是一大痛苦。 他江枫不一样,他幸福的很。 “嗯……”琪亚娜那边传来含糊的应答,似乎有些抗拒,“陪是陪啦,但是瓦尔特老师总喜欢讲那些特別特別长的歷史。听著听著就好睏。” “什么?歷史还无聊?”江枫简直要捶床了,“看来我真得好好控制一下你了。” 当然是玩笑话。 “哥,我跟你说个事,”琪亚娜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透出分享秘密的神秘感,“瓦尔特老师最近还总喜欢问我一些怪问题。” “哦?什么怪问题?”江枫来了兴趣,重新躺好,摆出聆听的姿势。 “就是,他老是问我,认不认识什么『黄头髮、绿眼睛的男人』,或者『粉色头髮的女人』,还有一大堆別的特徵的人。” 琪亚娜的声音里满是不解,“我说不认识啊。他听完就沉默好久,然后嘆气。” “噗——哈哈哈!”江枫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声,越笑越厉害,肩膀都在抖动,“盟主啊,盟主……真是难为你了。” 笑声里带著瞭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一个促狭的念头冒出来。 或许下次见面,他该想办法“控制”一下老杨这过度沉浸的怀旧。 比如,当著他的面炫耀一下某个大得离谱的机甲,再漫不经心地把它拆了,然后把零件胡乱拼装成一个四不像的“礼物”强行塞给他。 对一位他而言,这大概是另一种层面的“折磨”吧?光是想像瓦尔特那时可能的表情,江枫就觉得心情愉悦了几分。 “行了,没事了,掛了啊。在空间站注意安全,別给姬子和瓦尔特添太多麻烦。”江枫笑著叮嘱。 “知道啦,囉嗦老哥!替我向凌依姐问好!”琪亚娜欢快的声音传来,隨即通讯切断。 江枫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口气,转向一直安静倚在床头阅读数据板的凌依。 柔和的小夜灯勾勒著她精致的侧脸,那头柔顺的银髮披散下来,几缕髮丝垂在颊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蓝色的眼眸专注於光屏,沉静如深夜的湖泊。 “这孩子,”江枫摇头,语气是无可奈何的宠溺,“缺生活费的时候,那消息发得叫一个勤快,嘴甜得能哄死人。 一旦零花钱到位了,就跟断了线的风箏似的,我不找她,她绝不主动吱一声。” 凌依的目光从数据板上移开,看向他,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青春期的孩子,心思活跃,独立性增强是正常现象。请您多担待。” 她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波澜。 她自然不会告诉江枫,自己的通讯终端里,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地存储著几乎每天都不间断的、来自琪亚娜的分享。 从空间站奇怪的午餐搭配、新学的招式心得、到对丹恆调笑、对三月七拍照技术的惊嘆,甚至只是天空某片奇形怪状的云。 凌依总是简洁回復,但每条都看。 “隨她去吧。”江枫重新躺平,望著天花板,“健康快乐就行。只要不是哪一天,突然给我领回来一个一头黄毛的小子,然后开口就是『生物哥,生物姐,来点钱』……” 他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比直面绝灭大君的压力还大。 凌依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有对此发表评论。她只是伸出手,关掉了自己这边的阅读灯,也顺势按灭了江枫那边的床头灯。 “休息吧,管理者。”在陷入黑暗的瞬间,她轻声说。 “嗯。”江枫应了一声,在令人安心的黑暗中,嗅著凌依身上淡淡的仿佛月光与霜雪般清冷又纯净的气息,意识很快沉入睡眠的深海。 画面流转,切换至宇宙中某个不为人知的坐標。 这里是星核猎手临时的落脚点。 卡芙卡正优雅地坐在一张高背椅上,擦拭著她心爱的刀。 刀身映出她带著淡然笑意的眼眸。 脚步声传来,银狼,一边低头专注地打著掌机游戏,一边晃了进来,嘴里泡泡糖嚼个不停。 “任务快开始了,银狼。”卡芙卡头也没抬,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提醒。 “知道了知道了,最后一局。”银狼含糊地应著,手指在按键上飞舞得只剩残影。 几秒钟后,隨著一声夸张的“k.o!”音效从她戴著的超大耳机里传出,她满意地呼了口气,关掉了游戏机。 几乎同时,一道矫健的黑影从阴影中窜出,轻盈地跃上卡芙卡旁边的控制台。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艾利欧。 它碧绿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口中叼著一卷散发著微光的、似纸非纸的奇特捲轴。 卡芙卡放下擦拭布,伸出纤长的手指,从容地从艾利欧口中接过那捲“剧本”。 入手微温,仿佛有生命般。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著表面。 银狼也看了过来。她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但那双总是透著懒散和游戏人间意味的眼睛里,此刻掠过一丝兴味。 “嗯,”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噠声,语气里带著对未知挑战的期待,“希望这一次能让我玩得尽兴点。” 卡芙卡微微一笑,终於展开了那微微发光的书页。 “虽然已经有了那位一力擎天的神明,但我们这些凡人,也不能不做挣扎。” 第145章 商团赌神 天还没亮,商团总部的顶层平台上只有微弱的导航灯在闪烁,像黑暗中呼吸著的萤火虫。 江枫站在空旷的平台上,夜风拂过他微敞的衣领,带来一丝清冽。 他伸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点柔和的金色光芒从指间渗出,缓缓下沉,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复杂印记。 传送锚点已部署。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秒,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著面前虚无的黑暗低声道: “来吧,“群星”。” 起初是寂静。 然后,是汽笛声由远及近。 古老而浑厚,粗獷又充满力量。 与此同时,他面前的空气开始扭曲,旋转。 光屑从旋涡的中心迸发,先是几点,然后是成百上千,它们旋转、匯聚,勾勒出轮廓。 也许开发开发,能攒个神威出来。 “去黑塔空间站。” 无声的指令传递出去。【群星】发出低沉而悠长的鸣响。 几乎在同一时刻,黑塔空间站,分配给银河虫商团的临时套间內。 琪亚娜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全神贯注地盯著眼前的屏幕,手柄在她手中被按得噼啪作响。 屏幕上的战斗正进入白热化。就在她操控的角色即將释放终极技能的瞬间—— “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根据她多年的反侦察经验,这像是江枫的脚步。 因为江枫来查岗从不掩饰自己,而凌依就直接抓包了。 “什么动静?” 琪亚娜猛地一激灵,手一抖,屏幕上顿时弹出“game over”的字样。她也顾不上懊恼,立刻放下手柄,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循环通风系统细微的声响。 幻觉?她皱了皱眉,走到门边,侧耳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外面走廊一片寂静。 等了好几分钟,依旧什么也没发生。 “虚惊一场……”她鬆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嚇我一跳,还以为老哥突然杀回来了呢。” 要是让江枫发现她又熬夜打游戏,少不了又是一顿夹杂著关心和调侃的“教育”。 她摇摇头,转身准备回去继续刚才的游戏,心里盘算著这次一定要通关。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客厅的沙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江枫翘著二郎腿,手里正拿著她刚才放下的那个游戏手柄,饶有兴致地端详著屏幕上的画面。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摆出一个欠揍的笑容,还举起手柄,朝著石化在原地的琪亚娜轻轻挥了挥。 “啊!”琪亚娜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腾地红了,“哥!你……你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 “就刚才啊,”江枫语气轻鬆,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回来,“怎么,不欢迎?” 他晃了晃手柄,“我看你这关卡了挺久,要不要……哥哥的爱心帮助?” 琪亚娜嘴角抽了抽,这语调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通关的诱惑是巨大的。 她纠结了几秒,最终游戏宅的尊严战胜了被抓包的窘迫,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 “喏,这里,这个boss的第三阶段有隱藏机制,你得先……” 时间在游戏的音效和兄妹俩偶尔的拌嘴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屏幕上终於爆发出绚烂的通关动画和激昂的胜利音乐。 “yes!”琪亚娜忍不住欢呼一声。 江枫也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放下手柄:“行了,这下满意了吧?快去休息。” “嗯!”琪亚娜用力点头,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但困意也涌了上来。她乖乖跳上床,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还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江枫。 江枫帮她按灭了床头灯,只留下门边一盏昏暗的夜灯。看著女孩迅速沉入睡眠的安静侧脸,他轻轻带上门,摇了摇头,嘴角却带著笑意。 身为命途行者,他们的肉体早已超越凡人,长时间睡眠並非必需。 但他要求琪亚娜,儘量保持接近人类的作息,或许確实带著点不必要的“教条”。 他自己在大学时代,可是比琪亚娜能折腾得多。 也许要求她们与自己同频,本就是一种伤害,可不约束那份悸动,他们又终究无法理解人的呼吸。 將一丝感慨压下,江枫离开了房间。 凌晨的空间站走廊空旷冷清,只有自动巡逻的清洁机偶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他漫无目的地走著,最后来到了巨大的环形观景平台。 主控舱段。 透明的穹顶之外,是永恆沉默的深邃星空。平台一角,一个身影正俯身在一台巨大的观星望远镜后,仔细调整著参数。 那望远镜的款式极为古老且精密,镜筒上鐫刻著复杂的星辰纹路,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私人收藏。 这个时间,有这个財力、心情和爱好的…… 江枫第一反应是富婆艾丝妲。 他似乎惊动了那个身影。对方並未回头,依旧维持著观测的姿势,一个悦耳,带著点理所当然口吻的女声传来: “来了?” 江枫的脚步顿住了。不是艾丝妲。 年轻,淡漠,掌控一切,是黑塔本尊。 他有些意外,但也不算太惊讶,缓缓走了过去:“你们这些顶尖的科学家,都喜欢在正常人睡觉的时间出没吗?那白天呢?” 黑塔终於稍稍离开了目镜,但依然没有转头看他,声音透过望远镜的金属部件传来,显得有点闷,却依旧清晰。 “昼夜?那不过是某颗恆星给行星时间打下的粗浅標籤。而我?”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近乎傲慢的淡然,“群星不值得由我来定义。所以你的发问,毫无意义。” 她调整了一下焦距,终於直起身,转头看向江枫。 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仿佛吸纳了周遭所有的星光。 她此刻正毫不掩饰地打量著江枫,带著研究新奇样本般的兴致。 “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喜欢吗?”她单刀直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江枫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之前怂恿凌依和阮·梅捉弄他的事。 他无奈地笑了笑:“惊喜。所以,偶尔把一点宝贵的时间,从你那些伟大的研究里抽出来,放在这种愚弄他人的小事上,感觉还算有趣?”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顺著黑塔刚才观测的角度,透过透明的穹顶望去。然后他微微一怔。 那个方向,並非指向任何一片著名的星云或星座,角度甚至有些偏低。 略一计算空间站的轨道和朝向,江枫意识到,黑塔刚才专注观察的,很可能就是视野中那颗美丽的星球。 湛蓝星。她的母星。 “嗯哼。”黑塔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他关於“有趣”的问题。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望远镜,却又像穿透了镜片,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愚弄神明的机会可不多。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遗憾,“可惜,你本人没那么有趣。” “他人即地狱,我没有奢望所有人都能理解我的幽默。能让你觉得『有兴趣愚弄』,已经算是一种另类的荣幸了,黑塔女士。” 江枫耸耸肩,对这个评价毫不意外,甚至有点理所当然。 他可没自负到觉得,仅靠他这点人格魅力,就能让所有大人物都想和他交朋友。 但他也丝毫不在乎,他的战略从来不限制在某个人身上。 “嘖,无聊的客套。”黑塔似乎对他的圆滑感到无趣,摆了摆手,“还有事吗?没有的话別打扰我看星星。” 话是这么说,她却没再俯身到望远镜前。 江枫看著她线条优美的侧脸,在星光照耀下仿佛冰冷的瓷器,眼中却燃烧著永不熄灭的求知火。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打个赌吧,”他开口道,语气轻鬆得像是在提议晚饭吃什么,“小公主。” 黑塔眉头蹙起:“『魔女』会比『公主』更適合我。还有,如果你的提议是愚蠢的、带有低级趣味性质的,比如赌谁先炸了对方的机器头,或者更糟,赌谁穿睡衣拍照。” “我会拒绝。” “呵呵,放心,没那么刺激。” 江枫被她激烈的反应逗笑了,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很简单。从现在开始,当我们互相给对方发送消息时,看谁没有亲自回復。 注意,是亲自回復。赌注嘛,你给点意见?” 比如,给我擦皮鞋。 背负商团赌神之名,我不能输。 黑塔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赌约背后是否藏著更复杂的算计。 最后,她嗤笑一声:“就这么简单?我还以为你会提出更有挑战性一点的內容。行,我接了。假如我输了,赌注到时候你提。如果你输了……” 她略一思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也到时候再说吧。” “隨你。”江枫爽快应下,仿佛那可能的“危险”不值一提。 他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泛起一丝微白的天际线,不再多言,乾脆利落地转身,朝著来时的走廊走去。 他的离开太过突然和决绝,甚至没有一句道別,仿佛刚才的赌约只是隨口一提的玩笑。 这让黑塔都感到一丝意外,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她当然想研究江枫,研究这个宇宙独一的真蛰虫,可就像他故事所讲的。 王子不会再喜欢上公主了。无论她怎么努力,江枫都会拒绝她的研究请求,而掌握全部数据的阮·梅却不愿分享。 明明距离寰宇蝗灾的真相就差一点...... 呵,没关係。她总有办法拿到她想要的,因为她是黑塔。 世上无人能负她。 她很快收回视线,重新將目光投向望远镜的目镜。 “无意义的社交时间结束。” 第146章 琥珀王的修罗场 依旧是那片试验田,依旧是那两颗魔丸。 事情的起因简单得有些无聊。 午后的休閒时光,琪亚娜窝在沙发里看一部从仙舟传来的古装星际剧,忽然舔了舔嘴唇,嘟囔了一句。 “哥,我想吃爆米花,那种老式机器蹦出来的,热乎乎裹著黄油和焦糖的。” 江枫当时正靠在窗边,用秩序之力凝成细丝,试图把一颗漂浮的尘埃雕刻成微缩星舰。 闻言,他手指一停,尘埃星舰瞬间溃散。 “爆米花?”他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空间站的自动食品合成机没有这个选项吗?” “有是有,”琪亚娜撇嘴,“但那里面科技含量太高了。” “要求还挺高。”江枫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行,等著。” 他没有去任何厨房或工厂,而是带著琪亚娜来到了这片试验田。在几名正在记录数据的学者惊愕的目光中,江枫对著空地伸出手。 【秩序】的力量无声漫溢。 “律令:发个爆米花机,秋梨膏!” 空气中,金色的光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从虚无中生长、交织、勾勒。 金属的框架、透明的耐压观察窗、手摇式鼓风连杆、压力表…… 一件件结构在光芒中由虚化实,伴隨著细微悦耳的金属嵌合声。 不过十几秒,一台外观復古的爆米花机,便稳稳地立在田埂边。 “机器有了,”江枫拍拍手,像是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缺原料和燃料。” 他的目光投向生態区外深邃的星空走廊,嘴角那抹带著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加深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著虚空轻轻一握。 “不破其旧,无以立新。” 空间泛起涟漪,几道扭曲的身影挣扎著从涟漪中被“拖”了出来,重重摔在试验田鬆软的泥土上。 那是五只落单的虚卒。 一只虚卒·掠夺者,它锋利的镰刃手臂还在本能地挥舞,切割著空气,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两只虚卒·践踏者,强壮的下肢践踏著地面,低沉的嘶吼从它们狰狞的面甲下传出,却无法挣脱周身无形的金色锁链。 一只虚卒·篡改者,它相对纤细精巧的指爪徒劳地抓挠著束缚它的秩序之光。 最后被拖出来的,是一个更加不祥的存在——外宇宙之炎。 来自裂界的精英怪,星核的大將,它的存在本身就代表了死亡將至。 所有路过的学者、工作人员,包括两名刚好巡逻至此的空间站防卫科人员,全都僵在了原地,脸色煞白。 反物质军团的先锋!这些带来毁灭的恐怖造物,怎么会出现在空间站最核心的生態区?! “別紧张,临时工而已。”江枫语气轻鬆得像在介绍新来的保洁机器人。 他打了个响指。 束缚虚卒的金色锁链微微调整方向,变成了一种强制性的“指令”。 掠夺者那对足以撕裂合金板的镰刃,被按向了田边丛生的杂草。寒光闪过,杂草齐根而断,整齐得如同尺子量过。 践踏者强壮的马身被套上了无形的犁具,它们嘶鸣著,却只能迈开沉重的步伐,在田地里犁出一道道笔直的深沟。 篡改者精巧的指爪被引导著,拿起旁边迅速生长出来的、颗粒饱满的玉米棒,开始以惊人的效率和精准度剥下玉米粒,金黄的玉米粒如雨点般落入准备好的容器中。 至於外宇宙之炎,则被“按”在了爆米花机的炉膛下方。那足以焚金融铁的高温,此刻成了最理想、最稳定的热源。 感谢朱明仙舟开源。 “哥……这……”琪亚娜看著眼前超现实的“农业生產图”,张大了嘴。 她当年在外征战,免不了要和这些傢伙对抗。今时不同往日啊。 “黑皮军团简直是上好的打工人。” 江枫一本正经地解释,同时將第一批玉米粒和糖油混合物倒入机器,盖上盖子,开始匀速摇动手柄。 很快,熟悉的压力攀升感传来。 “要来了!”琪亚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机器。 “嘭——!!!” 一声沉闷而悦耳的巨响,伴隨著喷涌而出的、裹著焦糖色泽的白色蒸汽云。 浓郁的、带著焦糖甜香和玉米原香的温暖气息瞬间瀰漫开来,盖过了土壤和植物的清新气味。 热乎乎、圆滚滚、金灿灿的爆米花涌满了出口的网兜。 高温惊动了天花板的消防喷头,早有预备的江枫撑起一把大伞,欣赏起逐渐成型的围观彩虹。 “哇!”琪亚娜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抓了一把,烫得直吹气,却满足地眯起了眼,“就是这个味道!” 江枫笑著將第一批爆米花分装进几个纸袋,除了塞给琪亚娜满满一袋,还走向那几个嚇得腿软、却因为好奇没离开的学者和工作人员。 “来,见者有份,尝尝看。”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分享家常零食,“虚卒耕种的玉米,裂界之火烘烤的爆米花,全宇宙独一份。” 那几人战战兢兢地接过,看著手中香喷喷的爆米花,又看看田里那些正在“辛勤劳作”的恐怖怪物,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 消息像长了翅膀。越来越多的空间站人员“路过”试验田,既为了一睹这旷世奇景,也为了分一杯这传奇的爆米花。 防卫科的人几乎倾巢而出,在阿兰的带领下,全副武装地在田边围成了一个紧张的半圆,武器全部上膛,瞄准著那些虚卒,额头上全是冷汗。 即便数量不多,但这些可是反物质军团!天知道这个疯狂的江枫先生能不能一直控制住它们! 江枫完全无视了那如临大敌的阵仗,他舒舒服服地在田边变出一把躺椅坐下,怀里还抱著琪亚娜强塞过来的一大桶爆米花,吃得咯吱作响。 看到领头的阿兰那副紧张到几乎要抽搐的表情,江枫眼睛一转,又有了新主意。 “阿兰啊,”他朝那位灰发、表情严肃的防卫科负责人招招手,“別那么紧张,过来一下。” 阿兰嘴角抽了抽,看了一眼自己手下们期盼的眼神,硬著头皮,保持著高度戒备的姿势,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江枫先生,请问有何指示?”他的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乾涩。 “来来,放鬆点。”江枫把琪亚娜叫到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琪亚娜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然后,在阿兰和周围防卫科成员惊愕的注视下,她微微压低嗓音,用一种刻意模仿,带著点少年沉稳又隱含锐气的语调开口: “咳……目標已锁定,防卫科全员,保持警戒,但……无需过度紧张。” 这声音……和阿兰本人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连那细微的停顿和语气转折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阿兰瞬间瞪大了眼睛,手一滑,差点把武器掉在地上。他身后的队员们也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笑。 请看cv表! “哈哈哈!”江枫乐不可支,躺在椅子上笑得肩膀直抖,“好了好了,去吧去吧,该干嘛干嘛。哦,对了。” 他目光落在一直紧紧跟在阿兰脚边,此刻正歪著头,好奇地看著爆米花机和他怀里爆米花的奶油色小狗佩佩。 “把狗学长留下。”他伸手,轻鬆地將那只毛茸茸的小狗捞进自己怀里。 佩佩只是象徵性地扭了扭,便顺从地趴下,湿漉漉的黑鼻子嗅了嗅江枫手中的爆米花桶,尾巴轻轻摇动。 阿兰看著自己心爱的小狗就这么“叛变”了,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写,狗学长不敌洲学长。 他摇摇头,转身回到防卫科的队伍前,努力维持著负责人的威严。 江枫重新躺回椅子,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著佩佩柔软温暖的毛髮,一手捡起一颗爆米花丟进嘴里。 “嗐,”他忽然自言自语般喃喃,“抽六命江枫的话,能不能爽完下个大版本呢?”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旁边竖著耳朵偷听的琪亚娜和防卫科眾人都是一愣。 下一秒,江枫猛地从躺椅上坐直身体,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连怀里打瞌睡的佩佩都被惊醒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平平淡淡下去。” 他打了个响指,面前立刻浮现出一面由光构成的操作屏,“我得整点项目。” 他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敲击,编写著一份加密的投资与投稿协议,收件人地址指向一个神秘的欢愉星球——二相乐园。 收件人:虚照老师 发件人:银河虫商团 主题:一份诚挚的投资邀请与创作委託 正文: “尊敬的大照老师: 展信佳。久闻老师对星神关係的独到见解与澎湃创作热情,今有一不情之请,兼奉上一笔足以支持您挥霍灵感的研究与创作资金。 核心创作命题如下:琥珀王为“石”,药师为“木”,嵐为“金”。 此故事乃是“木石前盟”的情海波折,与“金玉良缘”的恨海翻涌。 资金和一些建议已隨信附上,期待您的杰作。 ——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星神关係学爱好者 。” 信息发送。 几乎在同一时刻,遥远星域,一个堆满了各种古怪星图、写满潦草设定的稿纸的房间內。 紫毛少女正对著空白画纸发呆,思考下一篇星神“秘史”该从哪个角度切入。 “滴滴!” 特別关注的信箱提示音响起。 她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本以为又是哪个狂热爱好的催更,却在点开內容,尤其是看到那个创作命题和后面那一长串令人眩晕的投资金额数字时,整个人僵住了。 她那双变幻莫测的眼眸死死盯著光屏上的文字,尤其是“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那八个字,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几秒钟后。 “天……天才!!”虚照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她双手抓住头髮,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极端震撼、狂喜和找到知音般的亢奋表情。 天吶,莫非世人与我暗合?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星神可存在许许多多拥躉。 尤其是涉及到了巡猎和存护这两大势力。 敢这么大胆编排星神的人,一定不一般。 当看到江枫发来的“剧情建议”时,她...... 她像是被注入了无限的活力,一把扫开桌面上所有的障碍物,抓过崭新的画纸和最高级的画笔,眼神燃烧著熊熊的创作火焰。 要是能亲眼看见这部神作的诞生,就是死了也只会票价了口牙! 而黑塔空间站的试验田边,江枫满意地关掉了光屏,重新躺回椅子,往嘴里丟了一颗爆米花。 i神tv,启动! 第147章 猝不及防 试验田边的“虚卒农家乐”终於散场。 最后一锅爆米花分完,江枫打了个响指,那些被强制徵召的虚卒和裂界生物隨著身上的金色锁链崩散而被抹除。 防卫科的阿兰长长鬆了口气,立刻指挥人手加强该区域扫描,確认没有遗漏任何污染,这才擦著汗带队离开。 江枫收拾著那台临时搓出来的爆米花机,动作悠閒,但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一种极其微弱、近乎直觉的“不对劲”感,如同水底暗流,轻轻掠过他的意识海。 不是危险预警,更像是一种被无形视线掠过的感觉。 很短暂,几乎像是错觉。 他手上动作没停,笑容也毫无变化,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 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会是谁呢? 哦,是她啊。糖果夫人。 他暂时按下思绪,將爆米花机化作光点收回。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他掏出通讯终端,指尖飞快操作,找到那个备註为“小魔仙”的联繫人,编辑了一条消息。 点击发送。 湛蓝星,永恆寧静的实验室。 虽然江枫一直幻想黑塔是在魔仙堡里做实验,但实际上是,黑塔的实验室比魔仙堡还玛丽苏。 奇物琳琅满目,她看不上的装饰隨手可及,如果不是公主,那她只能是一头贪財的巨龙。 这位天才的情趣还停留在八岁吧。自恋,又自卑。 她站在大屏前,项目的標籤为“江枫”。 数据流奔涌,构建出复杂的多维模型,试图捕捉那个存在身上矛盾而强大的命途轨跡。 就在推演即將触及某个关键閾值,尝试模擬“秩序”命途与“繁育”本源在特定条件下的融合突变时—— “滴滴。” 一个被標记为【低优先级·可忽略·社交噪音】的通讯提示,强行插入了她的思维流。 黑塔的意识微微泛起一丝不耐的涟漪。 江枫:“小公主,在吗在吗在吗?(附:一个像素风真蛰虫疯狂点头的表情包)” 幼稚。黑塔那缕处理线程本能地驱动了预设的自动回復模板。一条消息瞬间弹出在江枫的终端上: 黑塔:“此號停用,商务联繫:艾丝妲。” 消息发出的瞬间,黑塔那沉浸在研究中的主体意识,因为推演接近关键点而產生的一丝莫名“心悸”感,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万分之一秒。 该停止了。 智识在本能的抗拒。 “……” 主体意识里掠过一丝类似於“失算”的情绪。赌约!那个关於“本人亲自回復”的愚蠢赌约! 自动回復也是从这个终端、这个帐號发出的,严格来说…… 她几乎在万分之一秒內刪除了那条自动回復。然后,用完全“本人”的口吻,重新发送: 黑塔:“什么事?” 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条自动回復从未存在过。 空间站这边,江枫看著终端上那瞬息间的变化,自动回復闪现又消失,然后才是黑塔“本人”的回覆。 他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眼睛里闪过狐狸般的光。 他贏了。赌约成立的第一回合,黑塔就用自动回復“非本人”回应了他。 但他只是眨了眨眼,手指轻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完全无视了刚才那个小小的“意外”,仿佛根本没看见。 江枫:“我刚完成一篇论文,想问问你的意见。(乖巧.jpg)” 湛蓝星实验室,黑塔看著这条消息,沉默了片刻。 论文?找她?润色?校对?查重? 黑塔:“......” 她只回了一串省略號,表达了最高程度的不耐烦和“你最好真的有重要事情”的警告。 江枫仿佛没看懂这省略號里的杀气,自顾自地继续: 江枫:“在吗在吗在吗?(附:另一个真蛰虫探头探脑的表情包)” “在吗起手,必是小丑。你最好真的有事。” 黑塔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奈。 命途行者,尤其是像江枫这种身负多种力量,脑子可能被命途衝突烧坏过一部分的傢伙,普遍存在某种不可理喻的缺陷。 这大概也是一种研究对象。 等了三秒。她觉得无聊了,正准备彻底切断这无意义的对话线程,將全部算力重新投入到对江枫登神数据的推演中—— 那股刚刚引起她一丝“心悸”,打断她关键推演的、难以言喻的微妙波动,似乎又隱约传来。 而江枫的下一条消息,恰好在此刻抵达: 江枫:“我在你后面哦。(微笑.jpg)” 什么? 身后?力场完整,空间稳定,无生命体徵,无能量异常,没有任何东西!连一个粒子都没有多出来! 但是…… 她的嗅觉反馈回一条信息:空气成分中,极其极其微量地,多了一丝甜腻的气息。 类似糖果,与实验室绝对纯净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那傢伙搞的鬼?某种跨越空间的恶作剧? 没等她想明白,江枫的消息又来了: 江枫:“你真的回头了?看吧,小公主。没人会无视小丑,尤其当他是一张王牌时。” 紧接著,一个文件传输请求跳了出来。 黑塔盯著那句话和那个恶趣味的表情,又“感受”了一下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糖果甜味。 一种混合著被戏弄的些微恼怒和更强烈好奇心的情绪,在心中泛起。 这傢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接受了文件传输。標题映入意识——《真蛰虫的產后护理》。 黑塔:“……” 她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升高。 隨即,江枫的消息追来:“不好意思,发错了,这个才是。” 新的文件传来,標题是:《天意论》。 这个標题,至少听起来像点样子了。黑塔將文件载入,思维如光速般瀏览。 文章不长,文风却颇为奇特,介於严谨的学术报告和某种神神叨叨的网络小说设定集之间。 核心观点是提出宇宙中可能存在一种或多种被称为“天意”的特殊实体或机制。 它们並非星神那样拥有明確意志,行走於特定命途的至高存在,也非单纯的自然规律,而是一种更隱晦、更宏观的力量。 天意持续不断地以某种“敘事性”或“戏剧性”规则对世界进程进行微妙干预和修正,达成未知目的。 文章举例牵强附会,逻辑跳跃,很多论证更像是脑洞大开的臆想。 通篇看下来,黑塔的第一反应是:荒谬。像是某个看了太多劣质幻想作品的三流学者喝高了写的。 但是…… 她想起了江枫的身份。 万一这荒谬的“天意论”,並非空想。 黑塔有些拿不定。命途的深度象徵了意志的强度,她不认为一个意志足以登神的人会是一个蠢货。 有时真相就藏在最荒诞的假说背后,尤其是当提出假说的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异常集合体时。 沉默了大约相当於普通人几分钟的时间后,黑塔回覆: 黑塔:“改好了发你。” 几乎是同时,江枫的回覆和另一个小包裹一起抵达。 江枫:“感谢!(附:真蛰虫鞠躬表情包)” 包裹里是一些奇物。 都是些科研价值偏低,但颇有点意思的小玩意儿,像是从某个奇物仓库里隨手捞的伴手礼。 还有个零食袋,看上去像是江枫星夜洗劫了某个小丫头的闺房。 江枫:“合作愉快。还有,这篇论文的二作,你也署名吧。掛你的名字,比较有说服力。(眨眼.jpg)” 署名?把她黑塔的名字,掛在那篇文风诡异,论点清奇的《天意论》二作位置上? 这与其说是学术荣誉,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勋章。 许久,一声几乎不存在的、介於冷哼与轻笑之间的气音,逸散在空气里。 “无聊。” 不得不说,她突然有点好奇自己那些“同事”看到这一幕的画面。 於是乎,“江枫”的称號喜加一。 【提供异常样本的·烦人的·小丑】。 赌约的胜负,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未曾再提。 兴许是他们都觉得自己贏了。这个赌约会持续著,直到某一个傢伙心里认输。 是谁呢?反正不会是江枫。 第148章 天意侵蚀 博识学会总部。 夜深了,宏伟如神殿的档案馆內,大部分区域陷入沉寂,只有自动化照明系统散发著恆定而柔和的光。 一位负责审稿的博识学会学士,正对著面前堆积如山的全息稿件,昏昏欲睡。 现在的人,写论文一点都不走心,他们的论文,可以用“无聊,无能,无用”,来形容。 直到他点开下一篇。 標题:《天意论》。 很短,很復古。 学士挑了挑眉,这標题口气不小。 在有神明的宇宙谈论所谓天意,有什么意义呢? 他漫不经心地往下翻看摘要和引言部分,起初只是觉得有些异想天开,隨后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当看到作者用大量看似牵强附会的宇宙传说、歷史巧合乃至都市怪谈来佐证观点时,他终於没忍住,嗤笑出声。 “哈哈……不是吧?”他揉著笑出眼泪的眼角,“这文风,这论据……谁家写星际网文扑街了的作者,喝多了投稿投错门了吧?这该投去《银河怪奇物语》编辑部才对!”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审核区迴荡,带著一股解脱枯燥的畅快。然而,这畅快仅仅维持了几秒。 因为他的视线,终於懒洋洋地扫向了文章末尾的“作者贡献声明”与署名栏。 笑声,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几乎要贴到光屏上。 一作:江枫 这个名字不罕见,他也不认识。但下面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作:黑塔,螺丝咕姆 “我去……”学士呆住了,足足愣了十几秒。他怀疑自己熬夜太多出现了幻觉,或者中了某种数据病毒。 他猛地甩了甩头,手指颤抖著调出一个內网网址,输入那两个名字,请求进行“署名真实性及本人意愿关联核查”。 几秒钟后,核查结果返回,冰冷的绿色字体確认:【署名真实有效,关联確认为本人提交或授权】。 不是重名,不是高仿,就是站在宇宙智慧与科技金字塔最顶端的天才本人!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学士喃喃自语,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谁家大佬,能让这二位同时甘当背景板,联名背书一篇看起来如此“网文化”的论文? 江枫?谁? 当然,请原谅这个学士。宇宙太大了,以至於许多星球的居民甚至会指责政府,认为“反物质军团”就是政府人为製造的假想敌。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以近乎虔诚的態度,將这份《天意论》標记为【最高优先级】。 《天意论》以惊人的速度,通过博识学会的渠道,流向了宇宙各大势力的情报与分析部门。 起初,很多人和这位学士一样,被其內容弄得哭笑不得。但“江枫+天才”这个组合对知情者而言,本身就意味著无法忽视的重量。 更关键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股更隱秘、更爆炸性的情报洪流,开始在各个势力的最高层暗涌。 根据酒馆和仙舟所述,罗浮停摆的那几日,確实是正在夺取秩序权柄的江枫导致的。 情报显示,江枫並非单纯借用秩序之力,登临秩序命途巔峰对他而言,並非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更像是一种“可选项”。 当“隨时可能登临秩序的偽神”这个標籤,与《天意论》这篇看似荒诞的论文结合在一起时,產生的化学反应是剧烈而恐怖的。 星际和平公司,总部最高董事会。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投影著各部门主管的虚影。 市场开拓部的主管,那位素来以激进和“业绩导向”闻名的前无名客奥斯瓦尔多,此刻脸色铁青。 假如商团真的打过来,琥珀王是否会支援,还很难说。 毕竟按照翡翠和学会那里提供的情报,琥珀王可是很认可江枫的。 公司不是星际秩序的第一代维繫者,秩序才是。 董事会的质询还在继续,施耐德知道,自己部门今年的预算、未来的方向,甚至自己的位置,都將因为这次“重大误判”而面临严峻挑战。 而在博识学会內部,一股新的思潮以惊人的速度滋生、蔓延。 一部分学者,主要是原先“星空生態学派”中较为激进和崇拜强力的年轻成员,在反覆研读《天意论》,並確认了江枫的“登神潜质”后,彻底狂热了。 他们迅速脱离旧学派,自立门户,旗帜鲜明地打出了“视虫为神”的旗號。 他们的核心逻辑简单而直接:既然星神的些许眷顾或无意之举,就足以让一个文明飞跃千年。 那么,抱紧“人间真神”的大腿,研究他、追隨他、成为他新秩序体系的一部分,岂不是最理性、最富远见的选择? 这是投资未来,是智慧的选择! 起初,这种言论被许多老派学者斥为“学术投机”和“神棍思想”。 但当反对者们仔细审视江枫及其商团的所作所为时,他们愕然地发现,这位“未来秩序之神”的日常,简直堪称“仁君典范”。 生活“俭朴”,不追求奢靡享乐。愿意放权。赏罚分明,晋升途径透明公正。 大力兴办慈善,资助偏远星球发展,且多数匿名进行。与接触过的星球、势力基本保持和平共处,甚至主动帮助解决危机。 高度重视科技发展与文化教育。 本人还经常亲自进行外交斡旋,与仙舟联盟,天才俱乐部,乃至公司的部分高层都建立了良好的关係…… “这……”一些原本坚决反对的老学者,看著情报部门匯总来的、厚厚一叠关於江枫“好人好事”的记录,陷入了沉默。 良久,才有人憋出一句:“谁说这虫不好啊……这虫,可太好了。” “视虫为神”学派的声音,因此並未被压制,反而吸引了越来越多不同背景的人加入討论。 说回《天意论》本身。 当各大势力的智囊团和专家们,抱著十二万分的小心,开始逐字逐句破译、分析这篇看似荒诞的论文时,他们感受到的寒意,比面对千军万马更甚。 规则一:窃听机制。密谋环境自动刷新窃听人物。 江枫断言,宇宙中不存在绝对安全的信息环境,除了他家。 据说他曾差点拔了一只忆质大鹅的毛。 无处不在的潜在背叛者、记录一切的“忆者”、喜欢推演他人命运的“智识”命途行者,都会不断扩散秘密。 甚至“虚构史学家”这类存在,会把原本正常的秘密变得面目全非。 但如果你主动在自己的密谋环境中,“植入”或“预设”一些“窃听者”,反而有可能將秘密泄露的范围和对象,控制在可知、可控的群体之內。 这种概率受到“天意”加成。 为了佐证,他举了一个堪称惊悚的“案例”: “典型案例:不久前,赞达尔先生曾与一台二手帝皇权杖谈心,结果被意外刷新的忆者偷听了。” 赞达尔·壹·桑原!公认的、早已消失在歷史长河中的传奇人物! 论文居然暗示他可能还活著? 而且还在利用“无机帝皇”鲁珀特留下的遗產? 光是这一条,就足以让无数势力的情报主管夜不能寐。 当年那场学派战爭打的不光彩,很多情报丟失,至於帝皇权杖是否全部销毁...... 对於那位第一天才而言,恐怕报废的和崭新的没什么区別。 博识学会总部更是连夜收到了来自星际和平公司技术研发部主管亚婆离的加急密函,只有简短却沉重的几个字:“加强相关研究!不惜代价!” 规则二:开拓是老英雄,越品越奋勇。接近开拓有利於逆天改命,但事后有概率要你加倍奉还。 江枫指出,依赖“开拓”命途的力量来扭转绝境,就像饮鴆止渴。 它確实是逆境中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能带来短暂的辉煌或解脱,但过度依赖,可能会引来“天意”更深的关注和侵蚀。 而讽刺的是,“开拓”本身,往往也是延缓这种侵蚀的唯一可见手段。 他举的例子同样让人心惊肉跳: “典型案例:『我想,匹诺康尼的歌斐木老同志,以及仙舟联盟的某些老朋友,对此大概深有感触。』” 仙舟联盟,罗浮仙舟。 太卜司內,符玄正与几名心腹一起研读这份《天意论》。 当看到第二条规则和这个案例时,在场的青雀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帝垣琼玉牌差点掉在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汗流浹背了家人们! 符玄精致的面容上也布满了凝重,她看向一直安静站在眾人身后窗边的景元。 下面对案例的细究,已经触碰到那段不能说的秘密了。 倒不是说联盟怕人家知道,毕竟景元和元帅从来不怕泼冷水。 只不过,让別有用心的人看了,再將一群没有独立思考的弱智煽动了,那可就不好了。 神策將军景元,望著窗外罗浮的万家灯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笑意,只是眼神深处,有复杂的光芒流转。 他感受到符玄的目光,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继续看吧,符卿。下面,应该还有更『有趣』的內容。” 规则三:死不可怕,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肉体不重要,心识才重要。 在这一条里,江枫的笔调似乎轻鬆了些,甚至夹杂了几个內部笑话。 “战略投资部內部小剧场:龙晶(困惑):『阿合马,为什么要折断尖晶基石?』 主管钻石(突然出现,严肃):『基石折断不要怕,但你们险些杀死的,是未来可能入选石带少年团的阿合马。』 ” “查德威克:『我到底死没死,如死嘛。” 只能说,看不懂的就看不懂了,看得懂的不亚於刚看了一本“剧透文”,“天幕文”。 第149章 满月偕盂水同圆 琪亚娜被江枫以“好好学习”为由,“请”出了房间,去上瓦尔特·杨的歷史课。她嘟著嘴,背著小书包,刚拉开门—— “哎呀!”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对方显然也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却依旧站得笔直。 琪亚娜揉著额头抬头,看见一张清俊但没什么表情的脸,气质沉静得像深潭的水。 “蛋黄老师?”琪亚娜立刻换上笑脸,她对这位小青龙印象不错,虽然总觉得他心事重重的,“有什么事吗?找我哥的?” “是丹恆。”青年纠正道,声音平稳,但眼底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鬱结。 他看著眼前活泼的少女,几不可察地嘆了口气,“罢了……我確实有一些疑惑,想请教江枫先生。” “哦,他就在里边,刚把我『赶』出来呢。”琪亚娜侧身让开,冲里面喊了一声,“哥!蛋黄老师找你!” 然后衝著丹恆做了个鬼脸,背著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远了,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曲子。 丹恆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摇了摇头,这才將目光转回眼前的房门。 他手里,紧紧捏著一本薄薄的书册,封面上是手写的三个字:《天意论》。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江枫隨意的声音。 丹恆推门而入。 江枫正懒散地靠在窗边的软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封造型古朴,火漆封缄的信函,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江枫抬眼,看见是丹恆,笑了。 “哦,蛋黄老师,稀客啊。”他隨手將信函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坐直了身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请坐吧。喝点什么?我这儿有琪亚娜偷藏的果汁,也有苦得要命的仙舟清茶。” “不必麻烦。”丹恆依言坐下,身姿依旧挺拔。 他將手中的《天意论》轻轻放在膝上,开门见山,“江枫先生,打扰了。在仔细读完您的著作之后,我心中有些疑惑。冒昧前来,是想请教您的意见。”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些,青色的眼眸直视著江枫,里面沉淀著某种难以化解的思虑。 江枫收起了几分玩笑的神色,目光扫过他膝上的书册,又落回他脸上。 “问吧,隨便问,知无不言。”他语气轻鬆,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的倾听意味。 丹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鼓足勇气。 窗外的星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您认为,”他终於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我的存在会给列车,给大家,带来麻烦吗?” 问题直白而尖锐。 江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丹恆,看著这个年轻持明眼中深藏的忧虑。 那不仅仅是对未来的担忧,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存在本质的怀疑。 “你是害怕,”江枫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一针见血,“害怕那些你竭力想摆脱的『过往』,总有一天会追上你,然后伤及你如今最珍视的同伴和家人,对吗?” 丹恆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 江枫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弄,反而有种理解般的温和。 “丹恆,你是个好人。这一点,景元那傢伙看得很清楚,所以他当年选择放逐你。那不是惩罚,丹恆。 那是一种暗示。他在告诉你:看,仙舟的律法给了你『判决』,但这判决的结果是『离开』。 从此,仙舟的旧债,罗浮的恩怨,至少在明面上,与你『丹恆』无关了。你自由了。” 他顿了顿,语气篤定:“仙舟联盟不会主动以『丹枫之罪』来为难『丹恆』。这是他为你爭取到的一线喘息之机。” “……”丹恆沉默了更长时间。 他想起那些破碎梦境中越来越清晰的龙影,想起持明卵中甦醒时那片空白的恐惧,想起传承记忆里那些模糊却沉重如山的画面。 “我在梦里,”他再次开口,声音乾涩,“看见他了。那个罪人,丹枫。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执念。” 他抬起头,青瞳中映著星海,也映著深深的迷茫与不安。 “您在书里说,『开拓』是逆天改命的良方,但也可能是饮鴆止渴的毒药。 列车带我离开了过去,给了我新的归处。 可我在想,我是否有一天,也会因为这份『开拓』带来的羈绊与际遇,因为想要守护什么,而像他一样走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这才是他最深沉的恐惧。不是怕被追责,不怕被孤立,不怕被误会,而是怕自己终究会成为那个“追责”的源头。 怕体內流淌的龙尊之力,怕那些逐渐甦醒的记忆和情感,会在某个关键时刻,驱使他做出无法挽回之事,就像当年的丹枫一样,以爱为名,却最终害人害己。 如果有人要受伤,请让他在他的伙伴们之前受伤。 江枫瞭然地点点头。他理解丹恆的恐惧。 力量可以约束,记忆可以封存,但情感难估量,难控制。 “为什么?” 江枫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托著下巴,像在看一个钻牛角尖的孩子,语气带著点无奈的笑意。 至於嘛,也不是第一天在列车生活了。 “不会就因为我这本胡说八道的『破书』,害得我们可靠的丹恆老师忧虑至今,夜不能寐吧?” 丹恆缓缓摇了摇头。书只是一个引子,一根刺。 江枫看了他几秒,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郑重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观景窗前,背对著丹恆,望向窗外那无垠的星海。 群星的光芒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微凉的银边。 “放心吧,丹恆老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我向你保证,列车上的大家,你关心的每一个人,包括你自己,一定会好好活著。” 他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玻璃窗,目光重新落在丹恆身上,那双总是带著戏謔或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闪烁著某种坚定而温暖的东西。 “我知道,你今天来这里,未必是真的想寻求什么具体的帮助,或者一个虚无縹緲的承诺。” 江枫笑了笑,那笑容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只剩下乾净的真挚,“你只是不安,需要有人告诉你,你的恐惧並非毫无来由,但也並非不可战胜。”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指向那浩瀚的星河:“我会保护你们的。 保护这个世界或许太大了,但我至少想保护我所见过的、经歷过的每一份美好。 保护商团,保护列车,保护仙舟那些可爱的朋友,保护我那傻乎乎的妹妹和总是操心的妻子,保护许许多多像你一样,明明自己背负著重担,却还在担心会连累別人的好人。” 他的话语像星辰一样,一颗一颗,坚定地落下。 “儘管放心好了。”江枫走回丹恆面前,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著的丹恆平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篤定。 “不论你们將来遇到什么样的危险,陷入何等绝望的境地,只要我还站著,只要我还记得……” 他顿了顿,眼中像是落进了整条银河的光。 “我都会出现在你们身边。然后,像每个浪漫的故事那样,变身成超级大英雄,『咻——啪!』地打跑坏蛋,拯救大家。” 丹恆怔怔地看著他。他感觉江枫在笑,可那笑容背后,似乎藏著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是一种背负了太多、眺望了太远、以至於连自身都仿佛要融入星海背景般的疲惫。 明明他一直在笑,语气轻鬆得像在討论明天的天气。 “您没有义务这样做。”丹恆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艰涩,“也不该由您一人来承担这些。” 江枫直起身,摇了摇头,脸上又恢復了那种带著点狡黠的、仿佛永远不会被压垮的笑容。 “不不不,丹恆,我想你还没完全明白。”他歪了歪头,看著丹恆,眼神明亮,“我没有那么伟大,没那么无私,也没想过要拯救世界。我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丹恆的心上。 “我只是想守护你们而已。” “这不是什么崇高的使命,只是我的愿望,我的私心,我的责任。 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场我能阻止的悲剧,在我眼前发生。” “我想留在大家身边,从过去,一同迈向明天。仅此而已。” 丹恆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江枫与列车组的相识时间並不算长,列车给予他的“羈绊”似乎也並不足以支撑如此沉重的承诺。 他为何愿意付出至此? “您的付出,您的牺牲,我还不能完全理解。”丹恆坦诚地说,青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 “牺牲?”江枫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轻笑出声,“谁说我要牺牲了?別把我想得那么悲情嘛。” 他走上前,在丹恆有些愕然的目光中,伸出手,轻轻抱了抱这个总是独自消化所有压力的青年。 拥抱一触即分,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温度。 “別忘了,我也算是列车组的一员啊,虽然是个编外的。”江枫退后一步,笑容灿烂,“你是我的朋友,丹恆。朋友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眨了眨眼,带著点小得意。 “只是恰好,你的这个朋友……嗯,有那么『一点点』强而已。” “朋友……”丹恆低下头,感受著肩头残留的、短暂却真实的温暖。 这个词从江枫口中说出,带著一种奇异的重量。 朋友,值得你如此倾尽所有去守护吗? 当年那个被称为“罪人”的丹枫,是否也曾怀著类似的心情,去对待他的友人,最终却酿成大错? 不。丹恆在心中默默摇头。他是丹恆,不是丹枫。他不会让同样的悲剧重演。 他会保护好他的朋友,保护好列车上的家人,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与沉重並未完全消散,但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正在沉淀、凝结。他看向江枫,轻微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江枫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点什么。 “嗯哼。”江枫摆摆手,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重新瘫回软椅,捡起那封火漆信函。 “行了,问题问完了?那我继续研究这封不知道哪个傢伙寄来的、神神秘秘的信了。” 丹恆站起身,拿起膝上的《天意论》,再次对江枫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江枫看著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第150章 神秘卜算女 江枫重新拿起小几上那封信函,指腹摩挲著封蜡上凸起的图案。 刚才只是匆匆一瞥,此刻仔细看去,那图案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孔雀。 它並非展屏华美的姿態,而是略显怪异地盘蜷著身体。 一只纤巧的爪子向前探出,指尖似乎正撩拨著几根若隱若现的丝线;而另一只爪子,却被复杂的丝线死死缠绕、束缚,几乎与身体融为一体。 整个图案透著一种精密与束缚並存、主动拨弄却又深陷罗网的矛盾美感。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江枫挑了挑眉,指尖微微用力,火漆应声而碎。 抽出里面质感极佳、仿佛流淌著星砂光泽的信纸,展开。 “玉闕仙舟,爻光 谨上” 爻光?那位以卜算推演、智计深远、行事低调神秘著称的玉闕仙舟实际主事者? 江枫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与玉闕並无直接交集,仅在罗浮事件后,从景元或符玄的只言片语中听过这个名字。她会主动来信? 然而,信纸抬头的正式感,在接下来的內容里迅速消解。写信人自称“爻老板”,並且在列举了江枫的一串夸张头衔后,笔锋一转: “……思虑再三,以上称谓或过於正式,或有所偏颇。观阁下行事,纵横商旅,不拘一格,颇有古时豪商巨贾之风范。 故冒昧,择一更觉亲切之称谓:江老板。望勿见怪。” 江老板。 除了老马,之后,好像真的再没听过了。 久违的、带著尘土与星辰气息的草莽感,透过这三个字,隱隱传来。 不过爻光说话怎么一股古风小妹的味道? 而信的內容,更是让江枫的表情从讶异,逐渐转向一种难以言喻的无语。 爻光的语气,完全不像一位运筹帷幄、守护一方仙舟的將军,倒像是个混跡市井的皮条客。 选读几段。 “近日见一人战术诡譎莫测,研发『跑刀匹队友』、『堵桥』、『倒卖子弹,哄抬物价』乃至『炸撤离点』等数十种打法,被论坛尊为五角星经济学教父。 经多方交叉验证,此id背后之人,十之八九为江老板您。佩服之至! 隨信附上本人id,诚邀並肩作战,共襄盛举!(另:本人擅长卜算预判敌方动向,可为『合法透视掛』,望合作愉快。)” 江枫:“……” 他有理由怀疑这大孔雀开了自己的盒。 这不禁让他联想到琪亚娜拿他身份证上网的事了。 琪亚娜:我在网上就是姐! 凌依:请问是琪亚娜小朋友吗? 琪亚娜:琪亚娜错了,琪亚娜不该口嗨的。我再也不堵桥了。 最过分的,琪亚娜堵桥竟然从来不带全家福。 说回爻光这个大尾巴鸟。 “自罗浮一战,江老板风采便频频现於仙舟坊间文学创作之中。 除与太卜司符玄大人之正剧向考据同人外,竟还有与那位怪盗的相爱相杀本、与彦卿驍卫的年下养成本、乃至与景元將军的官商『勾结』本。 五花八门,精彩纷呈。本座閒来阅览数篇,文笔尚可,情节跌宕,然其真实性存疑。故特来信,冒昧求证一二,以满足好奇之心。” 江枫的嘴角开始抽搐。 难道江某人已经上了玉闕必吃榜? 现在想来,虫人,貌似也是一种furry。 “顺带一提,诸多创作中,竟无人涉及江老板与那位永劫剑客的互动,实乃憾事。 以本人观之,沉默寡言外冷小生与笑面秩序霸总,於绝望长夜中互为守望,此间张力,简直好磕。 故亲自操刀数篇。奈何朱明仙舟之怀炎將军闻讯后大为火光(字面意义),几番交涉(威逼利诱)之下,拙作已悉数归天,实为憾事。 若江老板有兴趣,鄙处尚有草稿备份,可私下交流。” 江枫:“…………” 他捏著信纸,半天没说出话来。 爻光不是符玄同门嘛,没想到竟然如此......神经。 生於罗浮则抗压,生於玉闕则边抗压,边整活。 她不仅自己私底下玩得花,而且她还如此理直气壮地写进正式信函里,仿佛在討论什么正经的军事部署或外交条款。 这可是从玉闕戎韜將军府发送至商团,然后才落到江枫手上的,是官方文书,估摸著那边都有备份。 难道这女人就一点不害怕后面解密的时候,人们看到这封信吗? 这封信通篇下来,除了开头那串头衔和结尾的落款,几乎没有一句是“正题”。 游戏邀请、八卦求证、同人创作心得分享……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咱俩很熟”的损友气息。 可事实上,他们根本素未谋面! 江枫放下信,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些许衝击。 但与此同时,一种荒诞的有趣感,又悄悄冒了出来。 这位“爻老板”,似乎比他想像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的目光落在了信末附上的那个游戏id和加密通讯频率上。 三十分钟后。 黑塔空间站,江枫的房间內。 隨著春节十二响,三个盒子孤零零的趴在撤离点里。 没错,江枫忍不住和爻光开了一把《五角星行动》,然后得到三个情报。 一:爻光打字很快。 二:玉闕的护航真的很给力。 三:她炸撤离点真的很准。 就在他们清点战利品,准备撤离时,江枫的私人通讯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一个特殊提示框在屏幕角落弹出。 “黑塔:游戏结束了就来一趟办公室。” 江枫瞥了一眼,嘴角微扬。 他心念一动,几条微不可察的淡金色秩序锁链如同拥有生命的细蛇,从他手腕处蔓延而出。 其中一条灵巧地捲起放在一旁的通讯终端,另一条末端“手指”在虚擬键盘上飞快敲击。 回覆:“嗯嗯嗯,好好好。(附:真蛰虫敷衍点头.gif)” 几乎在回復发送的同时,另一条秩序锁链已经从系统仓库里捞出了几件闪著微光、形態各异的物件,將它们塞进一个盒子里。 稍微这么一划拉。 “咻”的一声轻响,盒子消失不见。 远在湛蓝星的黑塔,几乎是同时收到了那条敷衍的回覆和传送过来的新一箱奇物。 她看著那句“嗯嗯嗯,好好好”和那个欠揍的表情包,又看了看旁边凭空出现的盒子,精致的人偶脸上闪过一丝“突袭失败”的细微不爽。 江枫这边,秩序锁链完成任务后悄然缩回。 又鏖战了数局,大杀四方,赚得盆满钵满后,两人才意犹未尽地下线。 摘下目镜,江枫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游戏带来的短暂兴奋感如潮水般褪去,房间里重归寧静。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细微、却绝不容忽视的甜腻香气,毫无徵兆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不是空间站循环系统的气味,也不是任何已知食物或香氛的味道。 那是某种诱人墮落感的糖果气息,貌似还有一丝丝突兀的红酒和香水味。 很淡,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幻觉。 但伴隨著这丝香气的,还有一股比上次在观景台时更加清晰、更加肆无忌惮的窥视感。 两个人? 但这两道目光並非恶意的监视,更像是一种饶有兴味的“打量”,如同顽童躲在暗处,看著自己精心布置的恶作剧道具,期待猎物上鉤。 江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来。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观景窗前,望著外面无尽的星空,眼神深邃。 “呵……” 只听他低笑一声,摇了摇头,脸上並没有被窥视的恼怒,反而有种“果然来了”的瞭然,以及一丝跃跃欲试。 嘖,新的玩具和黑奴上场了。 第151章 站长的贴身高手 秩序的力量无声漫溢,以他为中心,细腻地感知著周遭能量与信息的每一丝异常流动。 那香气的主人似乎並无进一步动作,只是远远地、饶有兴味地“看著”,像顽童躲在帷幕后,等待著好戏开场。 “只要你不妄动……” 江枫在心中低语,眼中闪过一丝权衡。 死了她一个,或许会出来千千万个她,毕竟她也就是个神经元罢了,没有不可替代性。 不急,跟她耍耍。 他收敛心神,捕捉著那一丝似有若无的酒香。 对方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任由秩序包裹她。 好吧,她也没有敌意。 傍晚时分,江枫换了身行头。 那件穿惯了的旧风衣套在身上,领子隨意竖起,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架在鼻樑上。 他像个最普通的星际旅人,融入了空间站渐起的暮色与人流中。 循著那红酒与香水混杂的淡薄气味而去。 能量还在危险的闪烁,但气味已经淡漠。 “嘖,这么害怕我啊。”江枫倒也不甚在意,本就是隨手一试。 他摘下墨镜,掛在领口,目光转而打量起四周。 空间站似乎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主控舱段附近的迴廊里,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他们衣著华贵,料子一看便价值不菲,裁剪得体,举止间带著受过严格训练的优雅与疏离。 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地扫视著周围,尤其是主控舱段深处的方向。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不同於科研氛围的、属於上流社会交际场的气息。 江枫微微挑眉。在他闭关完善《天意论》的这几日,看来空间站发生了些“有趣”的变化。 正思忖间,一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从旁掠过,灰发,神色紧绷,正是防卫科的阿兰。 他眉头紧锁,手里拿著数据板,步伐快得像在衝锋,连江枫这么大个人站在旁边都没立刻注意到。 “阿兰。”江枫伸手,轻鬆地拦在了对方面前,“这么忙啊?” “江枫先生!”阿兰猛地剎住脚步,像是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 他看到江枫,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哽在喉头,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我还有事,先……” “等等。”江枫手臂未收,脸上掛著笑,语气却不容拒绝,“有什么话是不能跟我说的?看你这样子,可不像是普通的防卫巡逻。” 兄弟,你头上有黄色问號。 接任务,接任务。 阿兰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了看江枫,又警惕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些衣著华贵的访客,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他不想给江枫添麻烦,更不愿將外人捲入自家小姐的私事。 但眼下这情形,唯一能相信的黑塔女士联繫不上,那江枫先生,也值得信任吧? “既然是您……”阿兰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疲惫,“那好吧。” 他侧过身,用眼神示意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您应该也注意到了,他们来了。” “谁?”江枫配合地压低声音,挑眉问道。 “来劝小姐继承家业的说客。”阿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握成拳,指节泛白,像是在为自己的无能而心痛。 “哦,”江枫瞭然,摸了摸下巴,语气竟带著几分同情,“那的確很恐怖了。” “您还不了解……” 阿兰下意识想反驳,话到一半却顿住了,惊异地看向江枫,“等等,您也……?” 他难以想像,这位来歷神秘、力量强大的“秩序偽神”,竟也会觉得“继承家业”是一件坏事? 一般人大概都会觉得这是在凡尔赛吧。 江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突然挤眉弄眼,表演了一段极其夸张的“眉毛舞”,把阿兰看得一愣。 “整天被困在黄金王座上看这地狱般的现实?”江枫撇撇嘴,“那很恐怖了。而且……” 他收敛了玩笑神色,目光扫过那些“说客”,眼神变得锐利了些。 “他们的目的,恐怕不止是『辅佐』艾丝妲那么简单吧?” 结合游戏里的只言片语,以及自己这些年与各方势力打交道的经验,尤其是对星际和平公司那套作风的了解,江枫给出了推断。 庞大的家族產业背后,往往是更庞大的利益网与权力爭斗,一个年轻的继承人,在很多人眼里恐怕只是一枚好拿捏的棋子,或者一块亟待分割的肥肉。 阿兰沉重地点了点头。“没错。家族內部情况很复杂。不过,” 他低下头,声音更闷,“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 他自幼被艾丝妲救济,才有了今日。在他心中,艾丝妲的意愿和快乐,远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他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江枫,里面交织著豁出去的恳求与深深的自责。 “您能帮帮小姐吗?她真的,很难过。”话一出口,阿兰就觉得自己疯了。 怎么能为了照顾小姐的情感,就將江枫这样的人物捲入家族纷爭? 这太冒失,太自私了。他立刻想道歉,甚至准备承受任何责罚。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你很累,阿兰。”江枫的声音平和,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別给自己太多压力。” 他甚至顺手吹了吹阿兰额前有些汗湿的刘海,动作隨意得像对待自家弟弟。 阿兰僵住了,肩头传来的温度却奇异地松解了他紧绷的神经。 “带我去见见艾丝妲吧,”江枫收回手,笑了笑,“我想听听她自己的看法。有些事,总得本人说了才算数,对吧?” 阿兰看著江枫,良久,用力点了点头。 他快速向身边的防卫科员交代了几句,隨后领著江枫,在空间站复杂的通道中兜兜转转。 刷卡,刷卡,再刷卡,验证,反覆的验证。 最终来到一间位置僻静的房门前。 房门紧闭,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声音。阿兰深吸口气,上前轻轻敲了敲。 “小姐,您还好吗?”他试著问,声音是难得的轻柔。 门內沉默了几秒,然后传出一连串古怪的呜咽:“咕咕——嘎~嘎~” 阿兰:“……” 江枫:“……” 这也许是一种独属於艾丝妲站长的排解烦闷方式。 阿兰无奈地嘆了口气,提高声音:“额。小姐,江枫先生也在——” 话音未落,房门“咔噠”一声打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艾丝妲,与刚才那古怪声音的主人判若两人。 她穿著得体的站长制服,粉色的长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完美的职业化微笑,仿佛刚才在屋里学鸟叫的不是她一样。 “江枫先生,欢迎。”她礼仪周全地问候,然而那双鲜亮的眼眸却微微转向阿兰,飞快地眨动了一下,传递著无声的质问:阿兰,你怎么把江枫先生叫来了? 阿兰面不改色,同样快速而细微地眨了下眼回应:这位,这位更是重量级。 让江枫先生出出主意,总比您一个人把头闷在被子里內耗好。 江枫將这对主僕间无声的“加密通话”尽收眼底,內心暗自咂舌。 好密集的信息量,这真的是一点点细微的面部表情就能阐释清楚的吗? “事到如今,呼!”艾丝妲显然也读懂了阿兰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鼓了鼓脸颊,又快速瘪下去,像是把最后一点偽装也吐掉了。 她侧身让开通道,“感谢您包容阿兰的胡闹,让您见笑了。快请进。” 阿兰自觉地在门口站定,担任守卫。 江枫则跟著艾丝妲进了房间,躡手躡脚地在墙边一张小茶几旁的软椅上坐下。他没有四处乱看,但余光已將这间“安全屋”的环境尽收眼底。 这里不像臥室,更像一个堆满了爱好的私人实验室兼收藏室。 墙上贴著巨大的星图与星云照片,桌上、架子上陈列著各种精密的光学仪器、来自不同星球的岩石样本。 角落里散落著一些大部头的书籍,除了天文领域,似乎还有不少经济类的专著,书名复杂得让江枫瞥一眼就觉得头晕。 没有寒暄,江枫开门见山:“艾丝妲小姐,你想家吗?” “想家?”艾丝妲刚在他对面落座,闻言明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江枫的第一个问题会如此直接,又如此私人。 犹豫了片刻,她纤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最终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江枫先生,我想念我的亲人,但我不想回去。” “让我猜猜,”江枫双手比划著名,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动作有点滑稽,眼神却很认真,“和家族的……呃,『和光同尘』?不对,是『尔虞我诈』有关对吧?” 他选了个更直白的词。 “是啊。”艾丝妲的声音闷闷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那些表面笑嘻嘻,关心她“个人发展”,实则句句不离股权、联姻、家族责任的亲戚面孔在她脑中闪过,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感觉自己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不然怎么会把这些家族內部最露骨的糟心事,说给认识不算太久的江枫听。 可奇怪的是,江枫身上似乎散发著一种让人安心、放鬆的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鬆懈下来,提不起太多戒备。 其实是虫王鳞粉发力了。 接著,艾丝妲又低声分享了一些家族內部的“秘史”,关於权力倾轧,关於情感绑架,关於如何將活生生的人打磨成符合家族利益的精致工具。 江枫安静地听著,不时点点头。 黑,真黑。 “我明白了。”听完艾丝妲的倾诉,江枫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对著艾丝妲,竖起一个大拇指,“这样,你等几个工作日,我当个事办了。” 牛奶加八宝粥,不然再来个旺旺大礼包,他还就不信了。 艾丝妲看著他,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不抱太多期望的无奈。 家族根系庞杂,利益盘根错节,岂是外人轻易能解决的?她只当这是江枫安慰她的好意。 江枫也不多解释,摆摆手,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將少女的烦闷与期待,暂时关在了那片堆满星星的天地里。 第152章 焰火行动 江枫离开艾丝妲房间时,走廊的灯光將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色封皮的小本子,靠在金属墙面上,借著窗外永恆的星辉,一笔一画地写。 礼物清单,扉页上这么写著。 这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也许是从意识到“离別”才是宇宙常態的那一刻起。 他给每个走进他生命里的人,都预留了一页。 翻到“阿合马”那页,上面只有一行字:“老马热烈的梦。”旁边用铅笔画了一颗小小的心臟。 礼物已送达,以最壮烈的方式。 “刃”的那页写著:“一场无梦的沉睡。”后面打了个问號。 涂涂改改剩下“痛苦,但是清醒”。 “阮·梅”后面是:“组一辈子科研团伙。” 他翻到后面空白的页面,在顶端工整地写下“艾丝妲”。笔尖悬停片刻,落下四个字: “空间站突围。” 是礼物,是行动。 他合上本子,轻轻嘆了口气。窗外,星轨无声滑过,像命运早已划好的线。 他想起自己那个永远亮著暖灯的家。 家应该是港湾,不是牢笼。 艾丝妲那双总是带著礼貌微笑的眼睛底下,藏著的是一种熟悉的疲惫。 那是属於“好孩子”的疲惫,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不能直接把那些蠹虫捏碎。暴力解决不了人心的锈蚀,反而会让艾丝妲背负更沉重的枷锁。 他需要一场“意外”,一个让她既能挣脱、又不必与过去彻底决裂的台阶。 正思索著,个人终端震动。是黑塔发来的讯息,只有一句话: “你最近很閒?” 江枫嘴角勾起,迅速回覆: “閒到开始思考宇宙的终极意义了。结论是,不如逗黑塔女士有趣。” 几乎是秒回: “需要我提醒你,空间站內部禁止饲养低智慧聒噪生物吗?” 江枫能想像出黑塔此刻的表情。 哎呀呀,因为研究一点进展没有,而又哭又闹,呜呜呜呜,好可怜啊。 別说黑塔了,就是放博识尊来祂也搞不明白。 谁能想到成神的根因在於他生命质量本质上要重於全宇宙的质量呢。 “火气不小啊。小公主,最近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江枫又发一条。 “困难就是不能把你解剖研究了。” 江枫笑了,手指飞快跳动: “我考虑一下。” “考虑完了,不行。” 他几乎能听见黑塔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著嫌弃的呼气声。过了几秒,新消息弹出: “星神的数据……算了,反正你也不会给。那我想看全宇宙有史以来最大的烟花,你不会办不到吧,小王子?” 黑塔的確不是真的想看烟花。她只是用这个看似任性荒诞的要求,给江枫找点事做,让他远离自己的通讯频道。 可她不知道,江枫在收到这句话的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罗浮的太卜司,他也曾问过符玄类似的问题。 符玄当时皱著眉,一本正经地回答。 她完全没懂他那份孩子气的、浪漫的荒唐。 “行,当个事办了。” 他利落地回復。 宇宙最大的烟花?星神的数据?两个愿望,一次满足。简单。 他关掉与黑塔的聊天窗口,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拨通。 “餵?江老板?稀客啊,有事?”爻光的声音带著笑意。 “呵呵,没事也想找你聊聊,”江枫也笑,语气熟稔,“但是有正事。你们玉闕仙舟,是不是有个叫『瞰云镜』的大傢伙?借我玩玩唄?” 对面沉默了一瞬。 爻光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玩味和瞭然:“瞰云镜?那可是联盟的重器。你想用它干嘛?” “嗐,放个烟花而已。”江枫没有回答,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借个厨房小工具,“怎么样,能借吗?” 爻光在那头笑了起来,不是矜持的笑,而是带著某种“果然如此”和“这很有趣”的畅快笑声。 “借!为什么不借?”她答得乾脆利落,甚至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江枫的笑容扩大,眼睛在空间站柔和的照明光线下微微发亮。 掛断通讯,江枫脸上的笑意未减,眼神却沉静下来。 他重新掏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在“黑塔”的名字之后,画上了一个小小的星星图案,旁边標註:“烟花取材中”。 然后,他看向廊道尽头观景窗外无垠的星空,那里繁星沉默,黑暗深邃。 “最大的烟花啊……”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点著笔记本冰凉的封皮,“材料嘛,得够格才行。” 玉闕。 “你们意下如何?” 电话掛断的那一刻,爻光转向两尊神像似的全息投影。 一尊是苦思冥想的符玄,另一尊是古井无波,老神在在的景元。 “上卦为坤,下卦为艮。我看不妨一借。” 见二人皆没有发表意见,爻光揉碎一张符纸,橘红色焰火映照穹顶,美眸左顾右盼。 “兹事体大,恐你我不能决断。”景元小抿一口茶水,显然对爻光这种大题小做的风格很是无奈。 符玄更是气得差点没起来踢她膝盖,“你爻老板的运势,本座领教过。只是处理这等大事,你也要篤信你的运吗?” 装,你就装吧。江枫的运势能不能算得出来,她还不知道嘛。 其实瞰云镜也就是个巨型雷达,正常情况別说借,按江枫和联盟的关係,就算送都没问题。 当然,前提是等联盟搓出来第二台。 至於他会不会用来召唤帝弓,来加害联盟或栽赃联盟。 別逗你枫哥笑了,人想动手还需要嵐同意?再说了,要是嵐这么好召唤,当年他们一开始就召唤了。 所以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事发突然,联盟没做一点准备。 哪怕未来短时间就真的没有战爭了,联盟日常採用的历法也需要玉闕藉助瞰云镜厘定。 时间不统一,不准確对一个大势力的伤害可太大了。 而且,江枫一张口说借就借了,送达时间,归还时间一概说不清楚。届时出问题了,谁来负责? “那岂不是更好?元帅撤了本座的职,好换师妹你上位。” 爻光捻著一缕碎发,看上去毫不在意。 “本座岂是那般权欲薰心之人?” 就像爻光这种性格,这种总是以身入局的风格,才让符玄难以忍受。 难道她符玄不值得信任吗?难道江枫借瞰云镜的目的真的黑暗到不能够公之於眾? “啊,”一根葱白的指头轻点她的鼻翼,將她从思绪里拖拽出。 抬眼,符玄仿佛看见了师父,看见当年那个走向“刑场”的师父。 而爻光只是笑著摇摇头,揽起符玄的小手,一笔一划的描摹著,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力道。 “大吉,这就是我的结果。” 但刻画的內容分明是,“大凶,十死无生。” “这!”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符玄心里反覆念叨。 卜者趋利避害,可爻光总是偏向虎山行。到底该说大胆,还是愚蠢。 “举头三尺有神明,言尽於此,师妹。景元將军,也请回吧,我意已决。” 清脆的掌声迴荡,拍散了早有离意的投影。 景象回归,符玄摸摸额间法眼。 这是那场大战不久后神明所赐,所带来的不止疼痛,还有祂的告诫。 天命难违。 可江枫却一次又一次打破了所谓天命。莫非师姐所言,是指...... 遍智天君又一次干预了卜算? 为何? 就为了阻止联盟把瞰云镜借给江枫先生? 荒谬...... 放烟花......到底是什么意思,竟然需要惊动神明,又一次? 满嘴谜语。师姐,江枫先生,你们两个坏蛋。 在心里编排完两人,符玄完成了授权。有爻光,符玄,竟天三人的权限,才终於绕过联盟法度,调动了那只“联盟的眼睛”。 第153章 无知是一种原罪 第二天上午,江枫像往常一样走到主控舱段的那台自动售货机前。 他伸手拍了拍机器冰凉的侧壁,像和老友打招呼。 然后从兜里摸出瓶果粒橙,拧开,靠在售货机旁边慢慢喝。 老朋友,我每天从你这里经过,但从来不施捨你一釐一毫。不仅如此,我还要喝別家售货机的饮料。 橙色的果粒在瓶底打转。像是眼泪。 主控舱段的人比昨天更多了。 穿学士服的、穿公司制服的,比穿著科员制服的真正研究人员还多。 他们在廊道里三三两两交谈,偶尔有人朝江枫这边扫一眼,视线像掠过一个垃圾桶,然后移开,继续聊自己的。 星际和平公司似乎在有意控制关於他的信息流。江枫仰头喝了一口果粒橙,觉得有点好笑。 人们狂热的议论著,“虫即神明”,却对眼前的神视而不见。 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正想著,视线扫过人群边缘,忽然停住。 那是个站在观景窗边的身影。 石膏头雕。通体纯白,没有五官,只在眼鼻的位置有隱约的凹陷。 晨星的光从巨大的观景窗外涌进来,在那光滑的石膏表面凝成一片冷白的光。 那人正低头翻书,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江枫握著果粒橙的手顿了一下。 维里塔斯·拉帝奥。 他记得。不会忘记。 换个称呼,真理医生。或者,教授。 石膏头微微抬起,转向他。江枫知道对方也在看自己。 然后那人大步走来。 “啊~万有引力让我们重逢,教授。” 江枫嘴角扬起,主动迎上去,一只手非常自然地搭上拉帝奥的肩膀。 石膏头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 “……希望你离开了大学的同时,”拉帝奥合上手中的书,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著一丝极淡的无奈,“没有离开书本。” 江枫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们认识。很早了。 那时候的他还在宇宙中游歷,恰好到第一真理大学参观。 要江枫说,当年那里没什么有趣的事,但有一个有趣的人。 拉帝奥教授的课。 五十二门课程,结课率不超过百分之三。考试掛科率极高。 那些想借他的名头镀金的世家子弟,送礼、托人、在办公室门口蹲守到深夜,换来的只是一张零分卷子和一句“重修补考”。 江枫第一次交上去的论文,批回来是负一分。 负一分。拉帝奥教授特有的评分体系。 不仅是零分,还要给你负分。 江枫拿著那张卷子去了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拉帝奥正站在窗边。没戴石膏头。窗外的星光落在他侧脸上,蓝发衬著金红色的眼瞳,像燃烧过又冷却的余烬。 他转头看了江枫一眼,没说话。那种“又来了一个”的眼神,疲惫、淡漠、习以为常。 江枫没等他开口,先问:“医生,我还有救吗?” 拉帝奥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无知不也是疾病吗?”江枫说,“我想治病。” 拉帝奥看著他。沉默很久。然后低头翻了翻桌上那份“负一分”的作业。 边星来的。基础几乎为零。有些概念的理解错得离谱,但离谱里带著一点奇怪的,野生的灵光。不是世家子弟那种精心栽培、处处工整的思维。 这是他对江枫的第一判断。 他敷衍了几句。大意是“你先去把基础教材看一遍”之类的话。以为这个学生会像之前那些苦情戏的学生一样,发现卖惨无效后就不再来了。 江枫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周。第二个学期。 他交上来的作业从负分到零分,从零分到二十分,从二十分跌回十五分,又从十五分慢慢爬到四十。 拉帝奥开始在他的论文边缘写批註。起初是红色的问號、叉、一整段的“论证逻辑完全错误”。 后来批註越来越多,越来越细,红色墨水从单纯的否定,变成推导建议、参考书目、甚至一小段手写的推导示范。 他没收江枫当正式学生。他只是每次批完作业后,会多写一行字。 学期结束,江枫拿到了六十分。 在拉帝奥教授的所有学生里,这个分数排进前百分之三,倘若坚持下去,江枫必然会成为某个学术领域的大师。 但螟蝗的翅膀不会过久的停歇。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江枫没有回来上第二年的课。 拉帝奥手边压著一份没能送出的毕业论文。 论文写得很好,选题刁钻,论证扎实,附录里甚至附了一段设想,太稚拙,但有意思。 他不知道该把这份毕业证明发给谁,发去哪里。 后来他才知道。江枫从来不是学生。他是第一真理大学的赞助方之一,名下掛著十七个教育基金。 他出现在教室后排的那两年,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拉帝奥把那篇论文收进了书柜最底层。 再后来,一封聘书送到了他的办公室。 一般人的聘书他一向不收。 但那封聘书来自另一个地址:银河虫商团,项目名称“薪火”,职位是项目负责人。 聘书很短。只有几行字。 拉帝奥至今记得那几行字的措辞。 “亲爱的主治医师。 一般人可能认为,我此举是虚偽可悲的所谓慈善。但我想,如果是您,一定能理解我。 为孩子提供未来,为愚钝者医治名为『无知』的顽疾,这是我们大人的义务。” 他签了字。 “教授。”江枫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怎么来这儿了?” 拉帝奥收敛思绪。隔著石膏头,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博识学会的差事。確认天才的科研成果是否值得投资。”他顿了顿。 江枫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拉帝奥在第一真理大学执教时,从不给学阀面子。 学术委员会会议上,教授甚至直言“学者的风骨不过是一种可悲的世故”。 树敌太多。 这次派他来黑塔空间站,表面是技术顾问,实则是流放。 江枫没有说破。 “天才漫步群星,”拉帝奥说,语气淡淡的,“连俯视凡庸的时间也挤不出来。而那位空间站的管理者,似乎也正深陷泥沼。” 后半句说的是艾丝妲。 江枫没有接。他沉默了几秒。 “说来话长。”他忽然笑起来,抬手朝廊道尽头的方向指了指,“我带你找黑塔吧。虽然她不一定愿意见你。” 拉帝奥没有动。 “不必了。” “来嘛,”江枫的手还搭在他肩上,语气轻快得像是大学时代拽著教授问能不能再加一节答疑课,“怕什么。” ——怕什么。 拉帝奥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很轻地动了一下肩膀。没有挣脱。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没有害怕,没有遗憾,没有自卑,因为他已经找到了值得他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 星光从观景窗外倾泻而入。 江枫想起来,拉帝奥第一次摘下石膏头给他看自己的脸时,窗外也是这样的星光。 那是个深夜答疑课后的办公室,老旧的灯光,堆满论文的桌面,粉笔灰悬浮在空气里。 拉帝奥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蠢材的蠢材。” 江枫问:“那是夸奖吗?” 拉帝奥没说话。他低头在论文封面上写下“60”,然后把那份作业推过来。 窗外是无声燃烧的星河。 此刻也是。 江枫收回思绪。他忽然很想问一句:您这些年,还好吗。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把手从拉帝奥肩上放下来,顺手从自动售货机里又摸出一瓶果粒橙,塞进拉帝奥手里。 拉帝奥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橙黄色的液体。 他其实喝过。 江枫第一次来办公室求教的那个晚上,桌上就放著这么一瓶果粒橙。 他当时还以为,边星来的穷学生喝不起星际连锁咖啡,只能喝这个。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批完作业后,顺手把自己的咖啡推了过去。 拉帝奥没有提。他只是收拢手指,握住了那瓶冰凉的塑料瓶身。 “教授,”江枫说,“你教过我知识,黑塔可还没有哦。” 拉帝奥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一会儿。 “……知道了。” 他的声音隔著石膏传来,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迈步,跟了上来。 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一前一后。 窗外的星河正无声地流。 第154章 成功打击目標 黑塔办公室的门在拉帝奥身后合上,发出沉闷而確定的声响。 江枫没有回头去看那道门。 他倚著门框,姿態鬆散,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个背对自己的人影身上。 哟,罕见啊,是本人。 宇宙里见过黑塔本体的人大概不多。 她此刻没有穿那些繁复的实验袍,只是件简单的常服,棕色的长髮垂落肩头,紫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著面前悬浮的模擬宇宙投影。 星云的光晕透过全息界面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像深海里的磷火。 只是站在那里,你就会觉得整个房间的重力场都向她倾斜。 天才。这个词从江枫脑海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他想起刚才那个智械使节。 那是个身形纤细的女智械,关节处是精致的珍珠色泽结构,像深海贝类的內壁。 她小跑过来的姿態有种机械生命特有的克制与流畅,俯身行礼时,髮丝从肩头滑落,露出颈侧隱约可见的能源迴路。 “江枫阁下,我代真珠女士向您问候。” 真珠。石心十人,智械,战略投资部。江枫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档案。 打交道是迟早的事,保持善意总不会错。 “你好。”他微笑著回应,“也代我向真珠女士问好。” 智械使节的眼睛亮了亮,那是某种介於程式与情感之间的光。 哇,是无机统帅承认的好人,是秩序的神明,是上司也要弯腰的贵宾耶,真的好客气。 然后,她转向黑塔,恭敬地告辞,步伐安静地消失在门外。 场面上只剩下三个人。 黑塔没回头。她盯著模擬宇宙的投影,手指漫无目的地滑动著界面上的参数条,声音从背影传来,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刚送走公司的,现在学会的债主也来了?” 拉帝奥站著,石膏头雕夹在臂弯里,蓝色的髮丝在空间站恆定的照明下泛著冷淡的光泽。 他的表情很平静,或者说,那是一种早已预料到这种局面的、近乎淡漠的平静。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恼怒,也没有被怠慢的屈辱,只是安静地、近乎审视地看著黑塔的背影。 面对天才毫不掩饰的逐客令,他只是沉默地走向墙边那堆杂乱的手稿。 手稿是被揉皱的,有的甚至被踩过脚印,上面是黑塔隨手写下的公式和草图,字跡潦草得近乎囂张。 拉帝奥弯腰捡起几页,动作很轻,像拾起被遗落在路边的书页。 他没有去抚平那些褶皱,只是把它们整齐地叠好,夹进隨身携带的数据板里。 这些足够交差了。江枫知道。拉帝奥也知道。 他甚至没有说“告辞”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对江枫微微頷首,便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江枫身边时,那双金瞳短暂地与他相接,里面没有怨懟,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沉静的、看惯潮起潮落的瞭然。 江枫也没说再多。他没想让黑塔认可教授,他只是单纯的想,教授这样的好人,不该像剧情里那样,连黑塔一面都见不到。 门再次合上。 办公室里终於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室沉默的星光投影。 “他们的表情还算有趣,”黑塔开口,声音恢復了正常的语调,不再是刚才那种敷衍的腔调,“但他们的话毫无价值。” 江枫没接话。他依旧倚著门框,目光落在黑塔的侧脸上。 “要是艾丝妲来和他们对骂,场面还可能有趣些。”黑塔补充道,手指终於停下滑动参数的动作,轻轻点著操作台边缘。 江枫挑了挑眉。这个话题倒是正中他今天想聊的事。 “艾丝妲现在可是焦头烂额啊,”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隨意些,身体仍保持著鬆弛的姿势,“不打算帮帮她?” 黑塔终於转过椅子,正面看向他。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你果然要问这个”的瞭然。 “你先?”她把问题踢回来,语调平平,像在討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江枫嘆了口气,顺势往地板上躺下去。黑塔办公室的地板意外地凉,某种传导性良好的合金,贴著后脑勺有种微妙的触感。 他盯著天花板,那里有模擬宇宙运行时的数据流倒影,像无数条发光的小鱼游过黑色的深海。 “要是小姑娘不介意和一群人偶过年的话,”他慢吞吞地说,“我隨时可以。” 停顿。 “他们谨慎得要死,一点破绽都不给我。我连灭他们满门的理由都找不到。” 后半句是隨口说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抱怨今天的外卖不够热。但这话本身並不轻。 灭满门。能用武力解决可太简单了。 问题是,他不想做。 不是做不到,是不能做。 艾丝妲会难过。那个会用自己零花钱修空间站、会因为阿兰失踪而哭著道歉、会匿名潜伏在群里自己为自己闢谣的小姑娘,她也许会鬆一口气,但更多的会是难过。 家族盘根错节,她在乎的人也可能在乎她討厌的人。 黑塔和江枫清图倒是简单,但是要是错杀了艾丝妲喜欢的鼠鼠,那可就不好了。 江枫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数据流透过眼瞼,变成一片模糊的暖红。 “哼,”黑塔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著某种终於扳回一城的自得,“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江枫没睁眼:“说啊。” “求我啊。” 他睁开眼,偏过头看向椅子上的黑塔。她抱著手臂,下巴微扬,紫色眼眸里闪烁著孩童般恶作剧得逞的亮光。 这一刻的她不像那个与星神对峙的天才,倒像个人偶黑塔。 江枫眨了眨眼。 “求求你啦,小公主。”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甜腻,尾音上扬,夹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噁心。 黑塔的表情瞬间僵住。她挥挥手,像要赶走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停。” 江枫立刻收声,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黑塔瞪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半寸。她压低声音,儘管这办公室里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计划是,把她家炸了。” 江枫:“……” 他沉默了三秒。五秒。八秒。 “就这?”他撑起上半身,难以置信地看著黑塔,“你不是號称每秒大脑转动一千次嘛,就想出来这个计划?” 黑塔没有被他激怒。她只是微微往后仰,离他远了一点。那姿態很明显:生怕被蠢人感染。 “当然不是让你去炸。”她说,一字一顿,像在给小学生讲解一加一,“是让艾丝妲去炸。” 江枫的动作停住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艾丝妲站在某颗星球的某座豪宅前。 那栋房子想必很大,有落地窗,有家族徽章,有无数她从未想要却被迫背负的东西。 她手里拿著火箭筒,直勾勾对准大房子。 粉色短髮被风扬起,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日的温和与礼貌,只有一种压抑太久终於喷薄而出的、近乎狂野的痛快。 她开口,声音粗獷得像某个不知名的战场老兵:“別管那有的没的了,有什么来什么吧!” 江枫打了个寒颤。 “……你这是什么表情?”黑塔皱起眉。 “没什么。”江枫重新躺回去,用手臂盖住眼睛,“你继续。” 黑塔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热切。 “找个机会,我协助你,你给她添把火。让那帮人自己把局面推到临界点。 嘲讽她、逼迫她、羞辱她,把她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翻出来,当著所有人的面一件件摊开。” 她顿了顿。 “然后,让她自己爆开,这叫不破不立。” 江枫没说话。手臂遮著眼睛,看不见表情。 “反正,”黑塔的语气恢復了平常那种漫不经心的篤定,“只要她內心的痛苦大於保护那帮蠢人的力量了,剩下的你不就方便下手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模擬宇宙的投影仍在无声地流转,星云明灭,像亿万光年外的呼吸。 江枫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从手臂下方传出来: “……你怎么知道她內心的痛苦有多大?” 这是要她自己列出一份“艾丝妲名单”啊,这多难啊。 黑塔没有立刻回答。他感觉到她看了他一眼,不是审视,也不是敷衍,只是安静地、短暂地注视。 “我知道。”她说。 停顿。 江枫没有反驳。 他想起艾丝妲的资料。 那个从小被长辈讚嘆“眼光真好”,不是赞她懂天文,是赞她会挑昂贵物件的小姑娘。 她指著星星说想当那天文学家,別人听到的却是“想用自己名字命名星球”,然后说“今年生日礼物就用你名字买颗星球吧,两颗也行,没多少钱”。 她去做义工,人们不在乎她帮了多少人,只在乎她来了、她被看见了。 她那么努力地证明自己,而那些人甚至不屑於看她的证明。 他们只等著她认输,回去,成为家族合格的继承者,然后,再名正言顺的图谋。 江枫把手臂从脸上挪开,盯著天花板。 “行。”他说,声音恢復了平常的散漫,像在確认明天的日程安排,“到时候联繫。” 黑塔“嗯”了一声,转回椅子,继续面对她的模擬宇宙。对话结束的信號明確得像一扇关上的门。 江枫从地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塔的背影又恢復了那种专注而疏离的姿態。星云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暗交界处,像某幅古典油画里沉思的学者。 “黑塔。”他忽然开口。 她没有回头:“还有什么事?” 江枫想了想,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 “你那手稿,被他捡走的几页里,有一页写著帝皇权杖。那玩意儿挺值钱的,你就这么让人白捡走了?” 黑塔的手指顿了一下。 “对我没用。”她说,“那个傢伙,叫什么名字来著......算了,反正他看得懂。” 江枫笑了一下。 “他叫维里塔斯·拉帝奥,是我的老师,请记住。” 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第155章 人是有思想的蛰虫 午后的空间站安静得像沉入海底。 舷窗外的星光恆常地亮著,將客用舱段的走廊切成明暗交错的切片。 江枫抱著那只被凌依缝过耳朵的真蛰虫抱枕,以一种近乎自我埋葬的姿態陷在沙发里,呼吸平稳,像一头抱著树干入睡的树袋熊宝宝。 琪亚娜盘腿坐在茶几另一侧的地毯上,面前摆著一杯翠绿翠绿的黄瓜汁。 她其实也睡不著。空间站的空气循环系统太乾净了,乾净到没有风。 她有时候会想起翁瓦克,那里路边长著很多不知名的植物,有的吃起来酸得人皱眉头,有的带点涩,但嚼久了会有回甘。 哥哥说那叫“生活气息”。空间站没有生活气息,只有“运行中”。 她端起黄瓜汁抿了一口,凉的,舌头有点麻。然后她偷偷摸出手机,对准沙发上那团毫无防备的、抱著虫形抱枕的傢伙。 咔嚓。 快门声在寂静里像踩断了一根枯枝。 江枫没醒。他只是翻了个身,把抱枕搂得更紧,脸埋进那只虫子的天线里。 琪亚娜满意地端详照片。很好,可以留著下次敲竹槓用。 就在这时,江枫的手机响了。 不是她的。是哥哥那台老旧的私人通讯器,此刻正躺在茶几边缘震动,屏幕亮起来,显示四个字。 玉闕·爻光 琪亚娜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见过,在哥哥那本边角磨白的小本子里,跟在某个画著爆炸星星图案的任务后面。 只是不太確定这是个地名还是人名,不过玉闕”她知道,是符太卜老家。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没有要醒的意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拿起电话,小心地走到舱门外的廊道里,按下接听键。 “喂,请问你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著笑意,像在剥一颗很好吃的糖。 “嗯,你又是江老板的什么人?把电话给他。” 琪亚娜立刻警觉起来。 她想起凌依姐曾经交代过的话。 那是在某次商团接待了一群自称“投资顾问”的诈骗团伙之后,凌依把她叫到一边,语气平淡但认真:遇到这类骗子,先不要怕。留痕,把证据交给大人。 她立刻点开录音。 “他在睡觉。”她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不好糊弄的大人,“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吧。” 电话那头的女人“哎哟哟”了一声,那语气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只怕你扛不住这担子唷。”爻光慢悠悠地说,“江老板他呀,可是拿走了我很重要的东西呢。” 琪亚娜撇撇嘴。她才不信。 “什么东西?” “就是——” 话音没落,手里的手机被人从后面抽走了。 琪亚娜回头,看见江枫披著那条被她吐槽过无数次的旧外套,头髮翘著一撮,眼皮还没完全睁开。 整个人带著刚睡醒的、介於睏倦和无奈之间的微妙表情。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还有点哑。 “爻老板,你是个人物啊。” “多谢讚美。”电话那头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像玉珠子落进瓷盘。 江枫嘆了口气,靠著廊道的墙壁,揉了揉眼睛。星光从舷窗斜斜地落进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 “瞰云镜已经出发,不过几日就能到达。”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琪亚娜很熟悉这个表情,那是哥哥看到某个“可以搞事”的信號时才会有的光。 “这是好事啊。”江枫说。 “我这次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你身上了,”爻光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快乐,“就不能透个底?” “商业机密,概不外泄。”江枫打了个哈欠。 “好好,不说是吧?”爻光也不恼,语气像在逗一只不肯交出手里玩具的猫,“那就等你的好消息嘍。先说好,要是我失业了,可要跑到你家里蹭住的哦。” 江枫感觉后颈一阵恶寒。 “那你最好祈祷一切顺利。”他说,“掛了。” 他把电话掐掉,一低头,发现琪亚娜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著自己。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点恐慌。 江枫还没开口问,琪亚娜已经脑补完了一整部连续剧。 一个女人,挽著哥哥的胳膊,被带回家。门打开,凌依站在玄关,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您说过会给她一个家,却没说过,是我们的家。 琪亚娜打了个寒噤。 她一把拉住江枫的袖子,力道大得像抓住了什么正在滑落的东西。 “哥。”她压低声音,严肃得像在匯报军情,“你千万不能犯糊涂啊。” 江枫:“……” 他低头看著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袖口,又看了看琪亚娜那张写满了“我很担心你的人身安全和家庭和谐”的脸。 “什么糊涂?”他確实没听懂。 琪亚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把刚才那个画面复述出来。那太丟人了。她只能抿紧嘴唇,用一种“你心里有数”的眼神望著他。 江枫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像揉一只炸毛的小猫那样,揉了揉她的头顶。手感很软,髮丝在指间温顺地塌下去。 “哥还有事,先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没事就多找你杨叔和拉帝奥教授学习哦。”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小小的玻璃瓶,放在琪亚娜手心里。 一个装著淡蓝色的液体,另一个是暖橙色的,瓶身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要是看教授脸色不对,你就挑一个送他。” 琪亚娜低头看著这两个小瓶子,再抬头时,江枫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廊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通往主控舱段的转角。 她攥紧瓶子,玻璃触感温凉。 过了一会儿,她站到了拉帝奥教授面前。 门开著。真理医生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本比她手臂还厚的论著。 他抬起头,看了琪亚娜一眼。 “迟到了七分钟。”他说。 不是责备,只是陈述。 琪亚娜缩了缩脖子,乖乖走进来,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桌面另一端摊著她刚做的习题,那是一份关於基础逻辑学的入门卷子,她的正確率大概不太乐观。 真理医生扫了一眼卷面,没有皱眉,没有嘆气。 唯有沉默。 琪亚娜低下头。她忽然有点想念老杨的歷史课了。 虽然瓦尔特老师总是问些她答不上来的怪问题,但他起码很和蔼。 他会在她答错的时候笑一下,说“没关係,我们换个角度想想”。 而眼前这位教授,连失望都懒得表现出来。 她想起那两个小瓶子。於是她掏出那瓶暖橙色的,小心翼翼推到拉帝奥手边。 “教授,”她说,“喝水。” 拉帝奥垂眸看了一眼那瓶液体。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表示质疑。他拿起瓶子,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瓶子,重新看向琪亚娜。 “江枫在他的论文里写过一句话。”他说。 琪亚娜愣了一下。 “『人是会思考的真蛰虫。』”拉帝奥的声音平静,像在引用某条定理。 他顿了顿。 “所以,假如你不愿意动脑子的话——” 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那么你仍不失自己身为蛰虫的纯粹。” 琪亚娜眨了眨眼睛。然后她忽然笑了。 “嘿嘿,凌依姐也这么说。” 她心里的那根弦,不知怎的,就松下来了。 拉帝奥看著她。那目光不再像方才那样疏离,反而是热烈的,欢快的。 药水发力了。 “我相信,”他说,“你保有成为一名优秀学者的本质。” 琪亚娜低下头。 “可我很笨,”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叶子,“天赋很差。” 她一点都不想学习,但又不想让江枫和凌依失望。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拉帝奥开口。他的声音没有怜悯,没有刻意的温和,只是平静的、確定的、像在陈述一条他早已確信不疑的真理。 “择徒非要看天分吗?那只是当师父的偷懒,想事半功倍,又或者想借徒留名吧。 名声、传承……这些我统统不在意。我的真理,谁要学,我便教。” 他竖起大拇指。 “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琪亚娜抬起头。 窗外是无垠的星海,舷窗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微微睁大的眼睛,看见对面那位自称庸人的教授,看见他竖起的大拇指。 “好。”她说,用力点了点头,“重新开始。” 第156章 野心 下城区没有白天和黑夜。 这里的天空是岩壁,是钢架,是永远亮著昏黄灯光的矿灯。虎克趴在诊所角落的小凳子上,握蜡笔的手指冻得有点红。 她在画画。 画纸上先是一个圆,塌塌的,像被踩扁的罐子。她想了想,在圆顶上加了根烟囱,不对,老巫婆说这叫通风管。 圆下面加个门,歪歪扭扭的,门边站著一个小人,那是她自己。 她舔了舔嘴唇,在画纸空白处写下: “轰隆一声,天花板塌了。虎克看见,外面的天花板好蓝。” 她停住笔,咬著笔帽想了想。 “虎克想去大洞口看看,可老巫……娜塔莎姐姐不让虎克去。” 写到这里,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还好,人不在。 虎克转回去,把“老巫婆”三个字划掉,改成“娜塔莎姐姐”。 她翻到新的一页。 “有个叔叔拿糖给我吃,想让虎克带路。” 她画了一个大人,圆圆的脑袋,笑眯眯的眼睛,还画了一颗糖。 虽然她努力画成圆形的,但手一抖,画成了歪歪扭扭的土豆。 “但漆黑的虎克才不会被……” 她卡住了。不会被什么?骗?好像太简单了。耍?桑博叔叔老是被说“耍人”,但那好像不是好话。 她想了很久,最后写: “……总之,不会相信这些黑衣人的。” 笔尖顿了顿。 “可是,毛茸茸的大叔说,他能让老爹不那么困。”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老爹不在诊所里,今天没有来输液。 虎克想起昨天老爹握著她的手,握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老爹睡著了。 后来老爹睁开眼睛,笑了一下,说:“虎克啊,我就是有点累。” 她低下头,在这行字下面用力画了一个箭头。 再翻一页。 这一页的画上,蹲著两个人。 大人那个,她画了三天才画满意。 圆圆的脸,头顶画了两只耳朵,尖尖的,像狗又像狐狸,她实在分不清,因为她也没见狗或狐狸。 旁边那个小的是她自己,举著旗子。 她在画下面认认真真写字,笔画很重,几乎要戳破纸: “大叔真的有魔法,老爹真的不困了!” “老爹说,他小了十岁呢。” “虎克要拉大叔当鼴鼠党的荣誉队员。”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蜡笔放下,满意地端详著自己的作品。 窗外的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虎克竖起耳朵,是那个毛茸茸大叔的声音。 她抱起画本,悄悄蹭到门边。 诊所门口,娜塔莎站得像一株冻在风里的白樺。 她看著面前这位自称“尖晶”的“公司”职员,但看那些员工对他的態度,恐怕职位不低。 绕过他笑眯眯的、仿佛永远不会动怒的脸,看著他身后那些往来搬运物资的虫群。 巨大,沉默,秩序井然的虫。它们驮著成箱的药品和食物,沿著下城区坑洼的巷道走成一条直线,像迁徙的蚁群。 “医生,”阿合马开口,声音温和,像在聊家常,“这些天,你也该看到我们的诚意了。” 娜塔莎没有回答。 她当然看到了。下城区的变化像一场梦。 梦里不会有飢饿的孩童,不会有因伤口感染而截肢的矿工,不会有为了半块麵包典当掉传家怀表的老妇人。而醒来时,这一切竟成了真的。 充足的饮用水。乾净的绷带。抗生素。还有那些她只在旧时代医书里读过的、据说早已停產的特效药。 像梦一样。 但娜塔莎在寒潮里活了三十多年,她不信梦。 “『每份礼物都在背后暗自表明了价格』,尖晶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也更硬,“贵公司的善意,恐怕不是免费的吧。” 她身后,希儿按住了镰刀刀柄。 阿合马没有恼。他甚至没有看希儿,只是微微侧过头,像在思考一道有趣的谜题。 “可你们別无选择,女士。”他说。 不是威胁。只是陈述。 娜塔莎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已经暗中吩咐地火的成员,让大家不要急著接受这些“善意”。 但那些流浪者,那些在地下棚屋里熬过无数个寒冬的流浪者,在看到第一车热食、第一箱棉被、第一盏不需要地髓也能亮整夜的灯时—— 没有人忍得住。 忍耐是需要余裕的。而这里的人,早已一无所有。 “那些可怖的大虫子,”希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也是你们的手下?” 阿合马的笑容淡了些。 “当然不是。”他说。那双总是弯著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他们隶属於更伟大的存在。” 他顿了顿,似乎不喜欢有人这么称呼秩序虫族。 “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欢快吧,暂时的。” 他转身,毛茸茸的尾巴扫过门框。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假如有人愿意救赎如此无价值的你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也只有他了。” “感恩吧。在虫群离开前,你们还算安全。” 他走进巷道深处。 娜塔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尖晶嘴里的那个“他”,是谁? 角落里,虎克抱著画本,悄悄把脑袋缩回去。 她不太懂大人在说什么。什么价值,什么救赎,什么虫群。 她只记得那个毛茸茸的大叔蹲下来跟她说话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声音很轻,像怕嚇到路边的小鼬鼠。 他说:“你老爹会好起来的。” 他做到了。 虎克低头,看著画本上那个顶著兽耳的大叔,忽然觉得他的名字应该写在队员名单的第一个。 她掏出蜡笔,在空白处用力写下: “毛茸茸大叔——鼴鼠党永远的荣誉队员” 搏击俱乐部的灯光永远炽热。 卢卡摘下拳套,手臂上的机械关节发出流畅的泄压声。 今天没有正式比赛,他只是来热热身,对著沙袋打了三百拳,每一拳都扎扎实实。 汗水顺著额角滑进眼睛,他用搭在颈后的毛巾抹了一把,走向休息区。 那里站著一个狐人女子。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华服,黑髮在灯光下泛著渐变的红光,尾端像被晚霞染过。 垂落的绿眸含著笑意,手里握著一柄合拢的聚骨扇。 卢卡知道,这位是天外来的大人物。 “卢卡先生,”她微微欠身,嗓音像浸过蜜的茶,“景元將军特意嘱咐小女子將此物赠予你。” 卢卡愣了一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是照片的复印件。 画面里站著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神采飞扬的拳手,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另一个是白髮青年,金瞳,笑容懒散而明亮,像冬日里忽然放晴的天。 两人並肩站在某个他没见过的擂台边,肩上搭著毛巾。笑著,但眉眼间满是忧伤。 卢卡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边缘。 “……这是?” “贵星球的先驱,”停云的声音很轻,带著某种温柔的敬意,“和我罗浮现任將军,景元將军的合影。” 她顿了顿。 “此事说来话长——”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 那不是机械的震颤,不是矿车的轰鸣。那是某种更深沉、更古老的声音,像巨兽在深海醒来。 卢卡抬起头。 整座下城区,不,整颗星球都在那声嗡鸣里微微颤抖。 上城区,克里珀堡。 托帕走出议事厅的那一刻,靴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略显急促的迴响。 她意兴阑珊。不是疲惫,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嚼了一整天蜡的心情。 可可利亚没有同意。 那位大守护者坐在高背椅上,眼神像永冬岭的冰层。她听完托帕的提案,甚至没有翻开那份厚厚的资產评估报告,只是平静地说: “我们会坚持到最后。” 托帕没有爭辩。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是她在战略投资部学会的第一课。 走廊里,帐帐忽然抱住她的小腿。 “总监,”耳麦里传来下属急促的声音,“检测到大批仙舟舰艇过境。” 托帕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 穹顶的透明舷窗外,原本灰白的天幕正在变暗。不是黑夜降临那种暗,是有什么庞然大物遮蔽了光。 那是一艘舰船。 不,是千帆竞发。 它们从跃迁通道中鱼贯而出,银灰色的舰身在贝洛伯格稀薄的日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拱卫中央那艘巨舰,它大得不像真的,大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擦碎这颗小冰球的天穹。 舰艏鐫刻著托帕熟悉的纹章。 玉闕。 她耳麦里响起新的通讯。一个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女声: “奉元帅,戎韜將军令。我部鸣珂卫正在执行重大军事任务,请贵公司理解,配合。” 托帕没有说话。 她站在克里珀堡的落地窗前,看著天顶那些沉默的钢铁巨鯨。 贝洛伯格广场上,银鬃铁卫正在紧急集结,市民们仰著头,有人惊慌,有人茫然,还有人双手合十,以为这是神跡。 戎韜將军。 托帕在档案里读过这个人。爻光。玉闕的统领者,以占算推演闻名,常年隱於幕后指导联盟战略。 这种级別的舰队,这种规格的阵仗。 又是哪家丰饶民要遭殃了? 她呼出一口气,低头,踢了踢脚边还在蹭她小腿的帐帐。 “……价值评估,继续。” 她说完,拢了拢制服衣领,走向走廊深处。身后,身著黑衣的公司员工们再次散开,踏上积著薄雪的广场。 天顶的巨舰沉默地悬停著,像一座倒悬的山。 它们只是过境。 托帕想。 只是过境。 她没有回头。 第157章 点燃恆星,渲染黄昏 艾丝妲重新开始工作了。 空间站的科员们说,站长最近变了好多。 她笑得更频繁了,声音像浸过蜂蜜的银铃,落在舱室的每个角落。 她的办公桌上多了几样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一只珐瑯彩的笔筒,一尊巴掌大的水晶星象仪,还有许许多多小物件。 江枫站在廊道的阴影里,远远地看著。 艾丝妲正在接待几位访客。她穿著一件他没见过的小礼服,领口別著一枚蓝宝石胸针,切割成十二角星的模样。 她的脸上有了一层淡淡的、极精致的妆,睫毛卷翘的弧度都像丈量过。她笑著对访客说话,微微侧头,发间一枚星形的发卡闪著温润的光。 像一棵无辜的圣诞树。 被掛满了各种亮晶晶的东西,那些东西很贵,很漂亮,每一件都在无声地宣告:看,她是属於某个地方的,某个很高很高、普通人不该仰望的地方。 可江枫只看见那棵树正在被压弯。 外壳越厚,內里越薄。 这是他这些年走过无数星球、见过无数人之后得出的结论。 那些把自己包装得最严实的人,往往最害怕受伤。不是没有情绪,是不敢有了。 比如景元,比如刃,比如老杨。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他自己的存在,加速了这一切。 江枫的手机震了一下。 黑塔的头像亮起,发来一段音频文件,没有配任何文字。 他点开。 走廊的灯光冷白,照在他垂落的睫毛上。 音频里是两个男人的声音,音质略微失真,像是某种远程窃听设备的採集。 一个声音低哑,带著久居高位的疲態;另一个更年轻些,语速很快。 “……虫王来了,加速行动。” “虫王和我们有什么关係?” “別忘了,他还是秩序之主。”年轻的声音顿了顿,“以强援弱,是他的风格。要是哪天大小姐说漏嘴了,哼。”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沉默。 “……知道了。那我们这么压,不是正逼著她投靠虫王嘛?” “她不敢。” 那个低哑的声音忽然笑了一下,像折断一根枯枝。 “所以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要怪就怪老爷和夫人吧,怀璧其罪。” 音频结束。 江枫把手机放进胸口的內袋,贴著那本边角磨白的笔记本。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只是听完了一段无关紧要的会议纪要。 黑塔的简讯追过来: “喏,把这东西交给她。” 江枫打字:“不行。最起码,现在还不行。” 黑塔秒回:“你是嫌这个还不够?” 江枫抬起头,远远望向主控舱段的方向。 艾丝妲还在笑。那些访客终於起身告辞,她也站起来,礼貌地欠身,裙摆在灯光下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与此同时,江枫感到数道视线从不同方向掠过自己。 他垂下眼睛,继续打字: “不够。她仍在退避。录音里的內容,她未必就不清楚。” “但她还在幻想。幻想忍让能换来谅解。” 黑塔没有再回復。 江枫把手机收起来,靠著廊道的舷窗,沉默了很久。 其实他理解。 艾丝坦从来不是个强硬的人。尤其是当她面对“家族”这两个字的时候。 那不是一个词,是一张网,从她出生那天起就开始编织,用的是血缘、期待、恩情和愧疚做经纬。 她想挣脱,但每一根丝线都连著血肉,挣一下,疼的是自己。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被困在不想要的命运里,却找不到那把可以切断一切的剪刀。 除非—— 除非她自己足够强大。 强大到可以心平气和地说:分家吧,钱你们全拿去。 唉,怎么星际和平公司也兴宗族那一套啊? 江枫想到这里,轻轻嘆了口气。 他想起艾丝妲的父母。那对在档案里只剩寥寥几笔、却从未真正出场过的夫妇。 他们是真的不爱她吗?还是爱得太笨拙,以为给她股份就是给她自由,给她优渥的条件就是给她未来? 他不知道。 傍晚。 星际空港一般会利用角度和设备,儘可能避免过於强烈的光线。 除非像仙舟,为了人文情趣会故意模擬自然景致。空间站的夕阳,那完全是黑塔的恶趣味了。 此刻,虚数能流正被某种看不见的以太波浪顶托,暖橙色的光从深蓝的基底里层层晕染开来,像有人把整片燃烧的星云倒进了玻璃罐。 那是“黄昏”。 江枫走上观景台时,看见艾丝妲一个人坐在月台边缘。 她的双腿从裙摆下露出,小腿在空中轻轻摇晃。但没什么力气,像断了线的木偶,每一次晃动都是被动的、疲惫的。 阿兰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背靠著那柄比他本人还高的大剑。他看见江枫,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跟过来。 江枫走过去,在艾丝妲身边坐下。 月台的金属台面有点凉,隔著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寒意。 “站长,”他说,语气很轻,“生闷气吶?” 艾丝妲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窗外那片偽造的黄昏,眼睛里映著流动的橙色光晕。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江枫先生,”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像怕惊动什么,“您有没有觉得,我有些不知足,有些无理取闹?” 江枫转过头,看著她。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礼服。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开衫,头髮也放下来了,別在耳后。 妆没有卸乾净,眼角还残留著一点细闪,在暮色里像將乾的泪痕。 像趴在礁石上的小美人鱼,仿佛隨时都会钻回碧蓝的大海。 江枫笑了一下。 “你是个好人。”他说。 艾丝妲怔了怔。 “可好人就活该被枪指著。”江枫看著窗外,语气淡淡的,“用仙舟话讲,这叫『君子可欺之以方』。” 不说艾丝妲,就说江枫也面临这个问题。 公司太大了。有的部门想交好他,有的部门不想。 不想的那些人算准了他不会动手,不会掀翻桌子,让整个宇宙暴露在丰饶民,军团或者別的什么混蛋面前。 家族的人当然也知道江枫隨时可以帮艾丝妲。 但他们更篤信另一件事:艾丝妲不会求他。 她是好孩子。好孩子不会把家丑扬给外人看。好孩子会忍。 江枫看著窗外,没有看艾丝妲。 “他们人多,”他说,“你斗不过他们的。” 艾丝妲没有意外。她只是安静地听著,睫毛低垂。 然后她忽然开口。 “江枫先生,您最喜欢做什么事来消遣呢?” 江枫没有回答。 艾丝妲没有等他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梦囈。 “从小,我就嚮往星空。”她说,“我想要知道,它背后的奥秘。” “那些恆星是怎么诞生的,又是怎么死去的。那些星云里有没有孕育新的世界。那些我还没见过的、没有名字的星系,它们会以什么方式等待被我发现……” 她顿了顿。 “可他们认为,我的爱好唯一的作用,只是装点自己。” “好把自己卖得更贵。” 江枫侧过脸。 艾丝妲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用力睁著眼睛,像小时候忍著不哭那样。 “我很羡慕琪亚娜。”她说,“羡慕她有一个支持她的兄长。” 沉默。 江枫看著窗外,黄昏还在流转,橙色的波浪一层层推向深紫。 他开口,声音很慢。 “恕我无法共情你,站长。” 艾丝妲转过头。 “我的出身並不高贵,”江枫说,“换算起来,恐怕连这里的科员都比不上。 你的苦恼,我还不能真的感同身受。 普通人苦练技艺,不过为了碎银几两。富人几经磨折,却只为了求一个心安。” 他看著窗外。 “你所感到不高兴的生活,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艾丝妲没有说话。 “在这片寰宇之下,自由是那么奢侈,”江枫说,“奢侈到连有这份想法,也是歹毒的。”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转过头来。 “咳嗯,”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一下子鬆快了,“教育时间到此结束。现在来谈点实际的。” 艾丝妲怔怔地看著他。 江枫站起身。 “既然说好了要帮你,就算要与世界为敌,我也会兑现诺言。”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窗外那一片黄昏。 光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翘起的发梢,落在他玩世不恭的眉眼里。 “我有一个计划。”他说。 “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个边角磨白的小本子,翻到某一页,撕下一张对摺的纸。 他把它展开。 上面画著一个按钮。 经典的红色按钮,圆润饱满,像小时候在动画片里见过的那种。 江枫把按钮递到艾丝妲面前。 “我搓了一个烟花发射器,”他说,“等到时候,我把按钮给你。你想炸谁,就炸谁,好不好?” 艾丝妲睁大眼睛。 “不不不,我——” 烟花,一个神明所说的烟花...... “就这么说好了。” 江枫把纸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温暖而乾燥,触碰的瞬间像一片羽毛落进掌心。 “这个是我们俱乐部的发信器,按下它就算下单,到时候,我们会派出最棒的打手来解决你的问题。” 然后他转身,走向廊道深处。 艾丝妲坐在月台边缘,捧著那个红色按钮,像捧著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 她低头看了很久。 久到黄昏的光效开始变暗,久到她以为天快黑了。但她忽然回过神来,发现那片橙色依然明亮,依然在舷窗外缓慢地燃烧。 天一直没有黑。 她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看上去贼傻气。 可下一秒,黄昏沸腾了。 那片以太海洋在按钮被按下的瞬间剧烈震颤起来,橙色的光浪一层层向外扩散,撞击在透明的舷窗上,发出无声的轰鸣。 虚数能流像被惊扰的鱼群,四散奔逃又聚拢归来,在黑暗的底色上拖曳出亿万条金色的轨跡。 艾丝妲看见窗外的“天空”在摇晃。 像一整片橘子的海被搅动了。 摇晃著,摇晃著。 然后,渐渐归於寂静。 那层织造了许久的黄昏帷幕终於缓缓垂下,褪成淡青,褪成灰蓝,褪成极深极深的、没有边际的黑。 而在这片寂静的黑暗里,星星们出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 和任何她熟知的星图都对不上,最终,她意识到了。 它们是恆星,现在,过去,未来的恆星,它们都在这里了。 艾丝妲仰著头。 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但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片终於到来的真正的星空。 她看了很久很久。 小道尽头,江枫靠在墙上,没有回头。 他听著身后那片漫长的寂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好奇星空的答案。 可惜,他没有那个耐心。 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破碎的笑声。 他没有回头。 只是慢慢弯起嘴角。 第二天早晨,艾丝妲照常出现在主控舱段。 她的脸上没有妆了。 那件礼服掛在办公室角落的衣架上,像一件被遗忘的戏服。 她重新换上那件常服。 她的办公桌上,那个珐瑯彩的笔筒不知被谁收走了。 空出来的地方,她用它换了几束水仙。 第158章 空间站双子星 几天后。 江枫正在客用舱段里对著窗外出神,手边的通讯器终於亮了。 爻光:“到位了。” 江枫几乎能想像她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睛弯著,嘴角高高勾起。 明明把玉闕的战略重器押在了一场“闹剧”上,却比谁都兴奋。 阮·梅:“准备就绪了,刃的血液確认有效。注意安全。” 她的措辞永远是这样。淡淡的,像冬日屋檐上融到一半的雪。但江枫知道她用了多少心思。 但她没说,他也没问。 黑塔:“该行动了” 没有任何修饰,连標点都欠奉。这很黑塔。她不耐烦等,也不喜欢解释。 江枫放下手里的格瓦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他打字,只回四个字: “准备突入” 今天。三个愿望,一次满足。 他起身,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套许久没穿过的旧西装。 没错,它是老演员了。当时罗浮拍卖会,也是这套。 他对著镜子戴上那副压箱底的大墨镜,镜片几乎遮住半张脸。 然后又从桌上拎起那只小黑塔人偶。 人偶今天也换装了,这是黑塔本人的提议。 “这样更有趣。”她说这话时难得带点兴致,“不然他们一眼认出我们,还有什么意思?” 於是江枫给小黑塔戴上了一顶过大的贝雷帽,压住那標誌性的棕色短髮,又在她的短外套外面套了件明显不合身的儿童羽绒马甲。 小黑塔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行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认真的?” “战略偽装。”江枫一本正经。 “我看起来像刚被收养的难民儿童。” “確实。”江枫把她架在臂弯里,“走吧,难民儿童,去蹭饭。” 空间站很大,几乎是一座城市。 商业街最繁华的地段今天被包了场。 江枫远远就看见那座仙舟风格的三层酒楼,飞檐翘角,廊下掛著成串的红色灯笼。 门口立著两排花篮,从店里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每一只花篮上繫著的绸带都烫著金。 江枫隨便拉了个站在外围踮脚张望的科员。 “唉,老兄,”他明知故问,语气却像个刚到站的旅客,“这里是谁家办事,这么大排场?” 那科员约莫三十出头,制服袖口有点磨损,显然不是高层。 他上下打量了江枫一眼,心里快速做了个判断:外地人。 他脸上竟然浮起一种微妙的优越感。看,虽然我们都进不去,但我起码知道的比你多。 “这是我们空间站艾丝妲站长她家为她庆贺呢。”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內幕。 “庆贺什么?”江枫好奇。 “站长发现並命名的第一百个星体纪念日。”科员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这些星星,多数是家族买来给站长玩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的感慨。 “有钱真好啊。” 江枫忍俊不禁。 “呵呵,是嘛?”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所以这场宴会是会员制的?没有邀请就进不去?” 科员轻轻咳嗽一声,朝江枫招招手,示意他凑近点。 “那自然不是。宴会选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自然是希望越多的人捧场越好。”他的声音压成一条线,“只是吧——” 他搓了搓手指。 “外边看看不要钱,可进去,是要展现『诚意』的。” “礼份子嘛,我懂。”江枫点点头,一脸受教。 科员这才仔细端详了一下江枫的长相。 虽然被墨镜遮住了,但勉强能看出来,是仙舟面孔。他忽然有点訕訕,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班门弄斧了。 “看您的面相,是仙舟来的?”他乾笑两声,“嗐,看我,在行家面前显摆。礼仪这块,公司还少不了效仿仙舟的呢……” 他清了清嗓子,转回正题。 “礼份子,对,礼份子是自觉交的。可是这金额嘛,少了,那肯定进不去。” “多少算合適?”江枫问。 科员咂了咂舌。 “现金算最low的,起码要一亿信用点。上档次一点的,送价值相符的礼物更有心意。学术泰斗,政坛精英,也可以免礼入场。” 他摇头,一亿信用点,够一个平民在小地方荣华富贵一辈子了。而这只是入场费的底线。 他又指了指门口那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那是站长的护卫。为图喜庆,特意让他站在门口,学著仙舟人唱喏。” 江枫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阿兰站在酒楼门廊下,穿著一身明显不太习惯的深色礼服,肩背挺直如松。 他面前放著一张小几,几上摆著礼簿和笔。有宾客进门时,他便微微欠身,低声道一句“欢迎光临”。 他的声音不大,咬字却很清楚。江枫看见他的手指紧贴著裤缝,攥成了拳。 不是不適应,而是不乐意。 特意支开阿兰嘛,有点意思。 “有趣。”江枫说。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门口走去。 沿途那些衣著鲜亮的权贵们正交头接耳,忽然感觉有人从身边经过。 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旧西装,抱个小孩,连领带都没系。有人皱眉,有人侧目,有人小声嘀咕。 江枫全当没听见。 他走到阿兰面前,没等对方开口,先举起了手。 “你们家,”他笑著问,“介意礼金分期付款吗?” 现场静了一瞬。 阿兰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江枫那副廉价墨镜上,落在他磨白的袖口上,落在他臂弯里那个裹成粽子的、正偷偷把贝雷帽往眼睛上拉的小孩人偶。 阿兰的眼皮跳了一下。 对不起长官,刚才差点没认出你们来。 他没有说话。 不远处的人群里,有人悄然后退,转身快步走向廊道深处。 也有人不明就里,露出不加掩饰的嘲笑。 一个身著白袍、打扮得很像某个边远星系王储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 “这位先生,”他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您……背后是谁?” 他似乎在试探。能来这儿的人非富即贵,眼前这位虽然穿得寒酸,但那份旁若无人的气度,不像装出来的。 谁家派来砸场子的,是那些主张自由的,不安分的傢伙的杰作? “別试探了,”江枫说,神色如常,“就我一个。” 那人的目光在江枫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他的瞳孔开始震颤。 某种遥远的、不太愉快的记忆像暗流一样涌上心头。 是他...... 他后退一步,抚胸致歉。 “阁下,是您?恕我有眼无珠……” 江枫没有在意。 他抬起头,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见了宴会中央的艾丝妲。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淡紫色礼服。 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领口別著那枚朴素的旧胸针,这是太奶奶送她的。 头髮也没有做复杂的造型,只是別了一只小巧的蓝色髮夹。 她没有在刻意地笑。 那些衣著华贵的宾客们围在她身边,有人举杯,有人欠身,有人口中说著“令尊真是教女有方”“艾丝妲站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 她听著,不反驳,也不附和,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江枫站在人群边缘,看著她。 门口的保鏢似乎终於反应过来。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衣男子快步上前,手已经按上了耳麦。 但就在他们与江枫对视的那一瞬间,两人眼中的警惕忽然像断了电的屏幕一样,茫然地熄灭。 他们停下脚步,沉默地让开了路。 江枫走进去了。 小黑塔在他臂弯里扭了扭身子,声音从贝雷帽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刚才那两个人,我动的手脚。” “我没让你动。” “因为他们丑。”小黑塔理直气壮,“看不下去了。” 江枫没说话,找了个正对艾丝妲的位置,安静地坐下。 艾丝妲看见了。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举杯的宾客,越过满桌的珍饈与花束,落在这个戴墨镜的男人身上。 他穿得像《当幸福来敲门》里的推销员,抱的小孩像从难民营偷出来的,坐姿散漫,正在拿桌上擦手的热毛巾叠兔子。 艾丝妲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来给她撑场子的。 只是,她有些好奇,他们为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 黑塔放开控制权限的那一刻,小黑塔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然后那道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更原始的情绪。 人偶上號了。 她低头,看见了桌上摆著的一盘琥珀色糕点。 “哇。”她说。 声音不大,但音节饱满,充满了真实的、不掺假的惊喜。 “虫先森,”她指著那盘糕点,扯江枫的袖子,“这个,好好吃的样子。” 江枫低头,看见小黑塔整个人都快趴到桌沿上了,贝雷帽歪到一边,露出乱糟糟的棕色刘海。 “吃吧。”江枫说。 小黑塔伸手,抓了一大块。 对面坐著的贵妇皱著眉头,把盛糕点的碟子往这边推了推,动作充满嫌弃。 小黑塔没在意。她一手抓著糕点,一手已经伸向了另一盘焦糖布丁。 “哎哎哎,”江枫嘴里叼著个鸟腿,含混不清地说,“注意吃相。咱们这里都是有身份的,大家都是文明人。” 他说话时嘴角还掛著酱汁,袖口蹭到了桌布边缘。 小黑塔瞥他一眼,布丁屑沾在嘴角。 “你也好不到哪去啦。”她说。 台上,一位家族代表正在致辞。 巴林特,江枫对这人有点印象。 艾丝妲的叔父,人品堪忧,但听说他法律和金融读的不错。 当年那部《华尔星之狼》的男主就是以他为原型的,虽然不知真假。 他穿著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礼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声调浑厚而缓慢,像在朗诵某篇写好的悼词。 他讲艾丝妲的祖父如何白手起家,讲艾丝妲的父亲如何开疆拓土,讲这个家族百年来如何在星际商海中屹立不倒。 关於艾丝妲自己,他只提了一句:“不负眾望”。 江枫边啃鸡腿边问:“他说什么呢?” 小黑塔给自己倒了杯果汁,头也不抬。 “没听太清。好像是哭他妈妈呢?” 江枫一口饮料差点喷出来。 “他还有妈啊?”他用餐巾擦嘴,压著笑,“人家的宴会,不夸人家,反而一个劲推销自己的老脸。” 他顿了顿。 “我还以为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呢。” 小黑塔没接话。她盯著桌上那一大盘开心坚果,思考如何把它们一次性全部倒进嘴里。 虽然年年有人进献给黑塔女士,但她这个小塔是一颗也没吃过啊。 还是跟著虫先森好,有吃有喝, 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直接端起盘子,往嘴巴方向倾斜。 坚果如瀑布倾泻。 江枫赶紧去拉她的手腕。盘子歪了,坚果滚了一桌,有几颗跳到了邻座的腿上。周围响起窸窣的抱怨声。 台上,那位家族代表的致辞戛然而止。 他放下讲稿,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角落里这个戴墨镜的男人和这个满脸坚果屑的小孩身上。 “这位仁兄,”他的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厅,“管好你的小孩。” 他顿了顿。 “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小黑塔停住了。 远处的驾驶员,黑塔本尊重新上號。 她放下手里的盘子,慢慢地、慢慢地,把那顶歪到后脑勺的贝雷帽正了正。 然后她站起来。 站在椅子上。 “哦?”她说。 声音不再是刚才那个贪吃小孩的软糯。清脆,冷漠,带著一种居高临下,漫不经心的傲慢。 “难办?” 她的脚抵住桌沿。 “难办那就別办了。” 她掀了桌。 杯盏齐飞。银器落地。汤汁和酒液在雪白的桌布上蔓延成无规则的河。 江枫放下手里的餐巾,动作轻描淡写,像只是用完了一餐便饭。 他摘下墨镜。 露出那双让人无法忽视的金瞳。 大厅里静了三秒。 然后是惊叫,杯盏落地,椅子拖动,布料摩擦,脚步后退,压抑的倒吸冷气。 “是黑塔女士!!” “还有,还有那个——” “江枫大人!” 江枫站起来。 他扯掉那件旧西装的扣子,把皱巴巴的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小黑塔也跳下椅子,一把拽掉那顶滑稽的贝雷帽,紫色短髮在灯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呵呵呵。诸君欲观虫王否?” 江枫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那种终於不用装了的、畅快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 他朝艾丝妲走去。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在他面前无声地分开。 他张开双臂。 “我就是你们一直提防的虫王。”他大声说,像在宣布一场演出的开幕。 然后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轻。 “我亦常人也。” 他笑起来。 艾丝妲站在原地,看著他穿过那些她曾经仰望、曾经畏惧、曾经以为永远无法逾越的面孔,像一艘船切开冰层。 他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 “板板,”他说,“你点的魔王护到了。” “感恩戴德吧,买一赠一,点我赠他。”黑塔轻哼一声。 艾丝妲低下头,看著那只手。 她没有立刻去握。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喜欢趴在天文望远镜前熬夜的小姑娘。 那时候有人问她將来想做什么,她说想当天文学家,想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星星。 大人们笑著点头,说好志向,然后转身去安排下一场商业联姻的饭局。 后来她不再说了。 不再说想当天文学家,不再说想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星星。 她只是买更多的望远镜,捐更多的研究经费,把自己能给的、能给的一切都给了那片星空。 但星星不会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著江枫。 他的金瞳里有光,不是星神的余暉,不是命途的权柄。只是很普通的、暖黄色的光,像是黄昏,也像太阳。 她握住他的手腕。 “嗯。”她说。 第159章 青春是昂首阔步的逃离 江枫握住艾丝妲的手腕那一刻,宴会厅像被投进了一颗沉默的炸弹。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拍,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一个画面上:那个穿著旧西装的男人,那个抱著小孩人偶的男人,此刻正拉著他们的大小姐,朝门口走去。 黑塔走在前面。她踢开脚边一只不知谁掉的水晶酒杯,玻璃碴在灯光下溅成一片碎星。 她的人偶身体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人。 不是天才,不是俱乐部的#83,只是一个正在干坏事的、心情很好的少女。 “走啊。”她头也不回,“发什么愣。” 艾丝妲跑起来。 她穿著那条简单的白裙子,头髮在风里散开,像一面刚刚升起的帆。 她跑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跑过那些还端著酒杯忘了放下的手,跑过巴林特那张正在从铁青涨成猪肝色的脸。 “快——快拦住他们!” 巴林特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没人动。 门口那两个保鏢倒是动了。他们向前迈了一步,然后黑塔抬起眼扫了他们一下,两个人就像被点了穴,直挺挺地杵在原地,目光空洞。 “权柄借我用用。”黑塔对江枫说,语气像在借支笔。 “隨便。” 他们衝出酒楼大门的时候,外面那些围观的人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三个人从里面跑出来。 一个穿旧西装的男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少女。后面跟著一大群衣冠楚楚的权贵,追得气喘吁吁,却没有一个敢真的衝上去拦住他们。 “那是谁?” “不知道……但那不是站长的车吗?” “他们上了那艘艇!” 黑色的穿梭艇就停在月台边,普普通通,毫不起眼,是空间站最常见的通勤型號。 江枫拉开舱门,把艾丝妲塞进去,黑塔跳进副驾,顺手把小黑塔人偶扔到后座。 “你会开吗?”黑塔问。 江枫想了想:“可以现学。” 黑塔沉默了一秒。 “那你最好——” 引擎轰鸣。 穿梭艇像一颗被弹出的子弹,直接从月台边缘射了出去。 它没有走规定的航道,没有等调度指令,没有打任何转向灯,就这么横衝直撞地衝进了空间站內部空域,贴著观景舱段的舷窗擦过去,把里面正在喝咖啡的科员嚇得洒了一身。 “啊啊啊啊啊——” 艾丝妲的尖叫从后座传来,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是兴奋。 “抓稳。”江枫说。 他打了一把方向,穿梭艇以一个几乎垂直的角度拐进了货运通道。 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货柜,编號灯在黑暗中连成流动的光带。艇身从它们中间穿过,最近的只差不到半米。 后面跟著的车队终於追了上来。 那是巴林特和那些权贵们的座驾。 银灰色的限量版悬浮车,流线型的豪华游艇,最便宜的一艘都价值半个星球。 它们从月台鱼贯而出,追著江枫那艘灰扑扑的穿梭艇,像一群开屏的孔雀追著一只麻雀。 但它们不敢超。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艘破艇在前面飞得像个疯子,左拐右拐,忽上忽下,完全不管交通规则,不管安全距离,不管任何正常人会管的东西。 那些豪车的驾驶员们握著方向盘,额头上全是汗。他们追得上,但他们不敢像那艘艇那样开。 於是空间站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 一艘最普通的黑色穿梭艇,以某种近乎狂飆的速度在通道里横衝直撞。 它擦著货柜的边缘拐弯,贴著观光电梯的玻璃爬升,从一个正在检修的舱门缝隙里钻过去,惊得里面的维修工人跳起来撞到了天花板。 而它后面,呜呜泱泱跟著一大串豪车。 银灰的,流光的,镀金的,镶钻的,每一辆都价值连城,每一辆都在努力保持著“追得很紧”的姿態,却没有一辆敢真的並驾齐驱。 从不知情的人看来,这仿佛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游行。 群狮努力装点自己,拼命展示自己的皮毛、爪牙、咆哮。而狮王就在它们前面,昂首阔步,巡视领地,纵使一身皮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群狮只配拥簇。 不能僭越。 “哈哈哈哈哈哈——” 黑塔的笑声从副驾传来,她整个人趴在舷窗上,看著后面那串狼狈的豪车,笑得像个终於把邻居家玻璃砸碎的小孩。 “你看那个。” “他怕撞。”江枫说。 “他当然怕!”黑塔回头,紫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艾丝妲在后座,抓著前面的椅背,头髮被气流吹得乱七八糟。她也在笑。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没有人知道,这是逃亡。 与此同时,江枫的房间门口。 巴林特带著人,气势汹汹地站在走廊里。 他当然追不上那艘破艇。但他不蠢。他知道江枫有个妹妹,知道那孩子就住在这个舱段。 他不信江枫能一点都不在乎。 “开门。”他对手下说。 手下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应。 巴林特一把推开他,自己上前,抬手刚要砸门—— 门开了。 不是他砸开的。是从里面自己打开的。 门后站著一个少女。头髮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明显是刚睡醒。 她穿著一件大號的睡衣,抱著一个真蛰虫抱枕,表情很不高兴。 “谁啊……”琪亚娜嘟囔著,然后看见了门外黑压压一群人。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忽然清醒了,“……你们谁啊?” 巴林特还没来得及开口,房间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唔——谁来了?” 懒洋洋的,带著不可言的贵气。 然后巴林特就看见,琪亚娜身后,走过来另一个人。 白色的长髮垂落肩头,蓝色的眼睛像刚融化的雪水。 她穿著一件同样宽鬆的睡衣,领口敞开一颗扣子,整个人透著一股“刚被人从床上薅起来”的慵懒。 她打了个哈欠,抬起手,像摸一只不听话的小猫那样,揉了揉琪亚娜的头顶。 “哎呀,乖。” 琪亚娜一脸不乐意地躲了躲,没躲开。 巴林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您……”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您怎么会……” 爻光眨了眨眼睛,像刚注意到门口站著人。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笑容,不是那种將军对平民的礼貌微笑,是那种“我知道你现在很懵但我偏不解释”的、坏心眼的笑。 “这个孩子,”她的手还放在琪亚娜头上,小心地避开那试图咬她的动作,“我罩的。” 她顿了顿。 “懂?” 巴林特没说话。 他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巴林特先生,大事不妙了!”手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又出事了!” “又怎么了?”巴林特转身离开房间,感觉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一切都乱了套了。 他不信。他不信江枫还能再把更多大人物拉进来。 已经一位天才,一位仙舟將军公开站队了。他还要干什么? “是、是——” 手下的话没说完,走廊里的广播忽然响了。 那是最常用的全站通报频道,平时用来播报日程、通知会议、提醒科员们別错过食堂的晚餐时间。 但此刻,从里面传出的声音,不是那个熟悉的播报员。 平稳。冷静。带著某种金属质感的、属於机械生命的优雅。 “空间站监测中心:检测到大量单位逼近,中心正在识別——” 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换了。 “不必麻烦了。” 那个声音说。 “本人螺丝咕姆,受黑塔女士所託前来。现在,空间站由我全权接管。无关人员,还请置身事外,以防不必要的衝突。” 巴林特站在原地。 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彻底失去表情管理的脸。 月台边缘。 那艘黑色的穿梭艇终於衝出了空间站的最后一道闸门。 外面是星空。 真正的、无垠的、没有穹顶的星空。 后面那串豪车也跟著冲了出来,但它们只衝出来一半。另一半在闸门口挤成一团,驾驶员们面面相覷,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追。 然后,在他们眼前,那艘穿梭艇消失了。 不是加速离开,不是跃迁,不是任何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它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大海,像一口气散进风里。 群车失去了方向。 它们悬停在虚空里,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迷路的鸟。 接下来的几天,巴林特收到了一连串的目击报告。 有人看见那艘黑色穿梭艇出现在琉璃光带附近。 那是一整片被玻璃化的星区,曾经的行星被绝灭大君焚风点燃,地表在高温中融化成透明的玻璃,至今仍在星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虫商团和悲悼伶人们正在那里协助易地搬迁计划,把最后一批倖存者从那些即將破碎的玻璃世界上接走。 目击者说,那艘艇在光带边缘停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 又有人报告,在伊须磨洲看到了他们。 那是塔拉萨的海底世界,仙舟岱舆的坠亡之地。巨大的断舰残骸沉在海床上,像一具沉睡的神骸。 当地的渊民们在那片废墟上建立了文明,他们把岱舆的遗民奉为神明,每年举行“神陨节”祭祀。 目击者说,那三个人站在一座海底高台上,看下面的人群跳舞,看了整整一个黄昏。 还有人发誓,在阿尔冈—阿帕歇见过他们。 那是牛仔的故乡,荒凉的红土星球,永远刮著乾燥的风。商团曾经阻止了市场开拓部对那里的灭绝令,无数巡海游侠从那颗星球启航,践行巡猎,为解放异国他乡的人民奋战至死。 目击者说,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跨上马,拋却所有的礼仪,肆意狂奔。 这些报告的地点相距甚远。 远到正常人不可能在几天之內全部抵达。 但巴林特已经不敢再用“正常人”的標准去衡量那个人了。 “別林斯图亚特。” 江枫指著前方那颗灰蓝色的星球,声音里带著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慨。 “饱受战乱的星球。打了三百年,换了十七个政权。” 艾丝妲站在舷窗前,看著那颗越来越近的星球。它看起来灰扑扑的,大气层边缘有几道淡淡的伤痕,像是被谁用指甲划过。 “但现在还有人活著。”她说。 “对。”江枫笑了笑,“幸好还有一只谐乐鸽记得它。” 谐乐鸽。那是一种传说中能在最绝望的地方歌唱的鸟。 传说当有星球陷入长夜,总会有一只谐乐鸽出现,站在最高的废墟上,一直唱到天亮。 但江枫指的是一位心怀正义的歌者。 艾丝妲没有说话。 她看著那颗星球,看著它慢慢从舷窗的一侧滑到另一侧,看著那些淡淡的伤痕在星光下泛著微光。 “江枫先生。” “嗯?” “谢谢。” 江枫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驾驶权交给自动航行,起身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著窗外。 黑塔在后座已经睡著了,或者说,她暂时切断了这具人偶的连接,回去处理別的事情了。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座椅上,像一只玩累了的猫。 “接下来去哪儿?”艾丝妲问。 江枫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前方。 艾丝妲顺著他的手指望去,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是一颗正在移动的行星。 不是“在轨道上运行”的那种移动。是像活物一样的移动。 它猩红扭曲,在黑暗的虚空中缓缓转向,像一头刚刚醒来的巨兽。 周围堆满了远远戒备的舰艇。 公司的。银灰色的涂装,舰艏的探照灯一直亮著,像无数只警惕的眼睛。 仙舟的。明黄色的舰身,云旗在无风的虚空中静静垂落。 它们不是来追江枫他们的。 它们在戒备那颗星球。 艾丝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问。 江枫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舷窗外,那颗猩红的存在正在缓缓移动。 它延伸出几条触手般的结构,两只巨大的眼睛安静地注视著虚空,口器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那些舰艇远远地围著它,像一群围绕巨鯨的鱼。 不敢靠近。 不敢离开。 不敢把目光移开一瞬。 艾丝妲忽然想起江枫说过的话。 “我有一个计划。一个大胆的计划。” 她看著窗外那颗猩红的星球,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 这个计划,可能比她想像的还要大得多。 第160章 致,值得被驯服的你我 江枫站在舷窗前,看著那颗猩红的活化星球,忽然抬起手。 “寂静领主,”他说,语气隨意得像在叫一杯咖啡,“听召。” 空间扭曲了。 不是跃迁那种流畅的摺叠,是真正的扭曲,像有人把一块画布从中间拧了一把。在那扭曲的中心,浮现出一个身影。 女人。 看不清面容。不是因为光线或者距离。 她的脸仿佛一直在变化,又仿佛从未有过固定的形状。 波尔卡·卡卡目。 她站在那里,看著江枫,没有开口。 江枫指了指身边的艾丝妲。 “你负责保护她。”他说,“按钮按下,你必须出现,懂?” 卡卡目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她本来是受博识尊之命监视这个男人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一颗无声的卫星。 结果呢?结果她被这个傢伙发现了,不但被发现,还被抓了壮丁。 堂堂寂静领主,智识令使,现在要给人当保鏢。 她点了点头。 因为她打不过,还理亏。 没说话。但那已经足够了。 江枫笑起来,转向艾丝妲。 “有她在,相信没人能强迫你干你不喜欢的事了。”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记得给好评啊,板板。炸单算我的。” 艾丝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卡卡目已经消失了。 不是离开,是隱入某种介於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状態,艾丝妲能感觉到她还在,就在附近,像一阵隨时会出现的风。 江枫重新看向那颗猩红的星球。 “活化星球,”他说,声音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讲解腔,“曾经叱吒星海的计都蜃楼。” 艾丝妲的睫毛颤了一下。 “被丰饶民驱使,攻打仙舟,最后被嵐一箭射爆。” 江枫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个老掉牙的故事,“但可惜,狡兔三窟。它还留了点种子在外,得以逃过一劫。” 他伸出手,指著那颗缓缓蠕动的猩红球体。 “我和阮·梅设计,”他说,“利用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剑客的血,加上碎星芳饵,把它捕捉住了。” 艾丝妲盯著那颗星球。它太大了。大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东西。那些远远围著的舰艇,在它面前像一群围著巨鯨的磷虾。 “所以,”她轻声问,“接下来是?” 江枫回过头,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普通。就像他平时那种笑,懒洋洋的,带著点玩世不恭。 “炸了它。”他说,“简单吧?” 艾丝妲愣住了。 “你按下按钮,”江枫接著说,“召唤一次嵐。” “只要按按钮,”艾丝妲的声音有点飘,“那位巡猎星神就会来?” “当然不是。” 江枫的语气理所当然。 “我需要去那里充当信標。” 艾丝妲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他的袖子。 “您不能去!” 她的声音变尖了。 她当然知道星神的一击意味著什么。 就算巡猎是公认破坏力最弱的星神,那也是星神。別说是在核心区域的江枫,就算他们这些外围的舰船,也会被余波彻底毁灭。 江枫低头,看著她攥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所以我更需要去啊。”他说,“我要给你们製造一个最佳观眾席。”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艾丝妲的额头。 “別出去。离了认知滤网,光是看著那个大肉球就不安全。” 说完,他顺手捏了捏旁边黑塔人偶的脸。 那张小小的、精致的人偶脸,被他捏得变形。 “oi,”他说,“醒醒,你订的烟花到了。” 人偶的眼睛亮起来。 不是之前那个贪吃小黑塔的光。更锐利,更清醒,带著某种“我一直在看著你们”的瞭然。 黑塔本尊上线了。 她眨了眨眼睛,目光越过江枫,落在那颗猩红的星球上。 然后她看向江枫,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你疯了?” 她抓住他的手腕。 不是那种礼貌的阻拦,手指几乎要掐进肉里。 江枫没有挣开。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黑塔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我知道。” 江枫打断她。 他的语气很平静。太平静了,像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黑塔看著他,忽然想起早先的猜测。 她想过他会用什么方式来完成这个“烟花”:用秩序权柄製造幻象,用虫群堆叠光影......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疯。 为了“放个烟花”,就让自己冒被嵐消灭,或被秩序重新洗脑的风险? “哈哈。” 江枫笑出声来。 “感谢夸奖。” 他挣开黑塔的手,后退一步,站在舱门边缘。 “现在——” 他顿了顿。 “真蛰虫骑士要衝撞大风车了。” 他消失了。 艾丝妲扑到舷窗上。 透过放大设施能看见。 他站在那上面,站在那个曾经毁灭过无数世界的活化怪物身上,像一只落在巨鯨背上的海鸥。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意识里传开。 “瞰云镜,坐標区域请求飞弹打击。” “向我开炮。” 爻光的虚影站在瞰云镜的主控台前。 她的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停了一秒。 “真要玩这么大?”她轻声说。 然后她按了下去。 巡猎的意志无处不在。 那些远远围著的仙舟將士,此刻正握紧武器,盯著那颗活化星球。 他们的眼中燃著光,那是“巡猎”命途赋予每一个仙舟人的本能,是刻在骨血里的、对丰饶孽物的仇恨。 瞰云镜锁定了坐標。 江枫的声音穿透虚空。 那颗活化星球正在蠕动,正在甦醒,正在意识到自己被捕猎者踏在了背上。 嵐收到了请求。 无数道意志匯聚成一道目光,从那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投来。 天光乍现。 像一柄从世界诞生之初就悬在那里的剑,终於落了下来。 黑塔衝出了舰船。 她的小小人偶身体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江枫身边。她抬起头,看见那道正在逼近的光矢。 “你——!” 话音未落,光矢已至。 虚数洪流倾泻而下,像整条星河倒灌。那光芒太亮了,亮到艾丝妲不得不闭上眼睛,亮到那些远远围著的舰艇纷纷开启最大功率的防护罩。 但在那光芒的中心,黑塔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像风里飘来的一句话。 “小公主,找到自己的玫瑰了吗?” 黑塔愣住了。 他不知道这个梗,但她恍惚间看见。 一个来自外星球的小王子,一朵独一无二的玫瑰,一只等待被驯服的狐狸。 她抬起头,看向江枫。 光矢已经落下来了。 他站在那光芒里,回头看著她,嘴角还掛著那种懒洋洋的笑。 疯子。 黑塔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她忽然发现自己也在笑。 秩序化身展开了。 “眾生归一”。它从江枫身后升起,像一轮倒悬的太阳,张开无数道光翼,迎向那道巡猎的光矢。 两股力量即將碰撞的瞬间—— 一切静止了。 江枫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里。 不是星空那种虚空。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 只有面前那个巨大的、沉默的存在。 博识尊。 机械星神的身躯占据了整个视野,无数齿轮在它体內缓缓转动,每一下转动都伴隨著海量的数据流。 那些数据流在虚空中凝结成二进位信號,一串接一串,像永不停歇的雨。 转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疯子。你,为什么?” 江枫看著它。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面前的博识尊此刻正在问“为什么”。 而他清楚地知道,真正问出这个问题的,不是博识尊。 是黑塔。 她此刻正“登录”在这具星神躯体里,藉助那庞大的算力,硬生生抵消了巡猎的大半攻击。 她的意识像一道光,在博识尊的思维网络中穿行,把自己的疑问投射到星神的语言系统里。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博识尊自己愿意被“登录”。 那位以“智识”为名的星神,原本只是来看看的。 以防止江枫又整了什么大活,可能会让它当场爆炸。 它没想到,自己被两个年轻人做局了。 硬生生挨了巡猎一发。 现在,黑塔想知道为什么。博识尊也想知道。 江枫站在那片虚空里,看著面前这尊沉默的机械神明。 他笑了一下。 “好玩吗?” 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朋友。 “要是你能一直遇到有趣的人,有趣的事就好了。” 沉默。 博识尊的齿轮停了半拍。 然后,它消失了。 不是愤怒,不是不屑。只是得到了答案,於是离开了。 那道属於黑塔的光,也从星神的躯体里剥离,落回她自己的意识深处。 现实世界恢復了流动。 光矢落下。 眾生归一展开。 然后—— 爆炸。 湮灭。 无声。 柔和的光芒阻拦烬灭的余波,亲眼目睹活星的覆灭,真的很震撼。 艾丝妲站在舷窗前,看著这一切。 她的手还攥著那个红色按钮。 她一直没有按。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那个按钮,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按。 江枫要的从来不是让她按下什么。 他只是想让她看著。 看著这场盛大的、疯狂的、为她们准备的烟花。 当事人的语气,轻鬆的像是说:“中午帮你带饭?”,“帮你打架出气。”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趴在望远镜前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只为看一颗流星划过。 那时候她觉得,流星是宇宙送给人间的礼物。 现在她知道—— 有些人,可以比流星更亮。 第161章 哈基虫,你这傢伙 黑塔醒来的时候,飞船里安静得像沉在深海。 她眨了眨眼睛,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聚焦。 舷窗外是流动的光带,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从船身两侧滑过。 她躺在一张窄窄的椅上,身上盖著一件明旧西装。 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 “那个疯子呢?” 艾丝妲从驾驶舱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粉色的头髮在背光里有点毛茸茸的。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不太確定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谁?”她问,“江枫先生吗?” 黑塔盯著她。 “他不是,”艾丝妲的声音轻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和您在一起吗?” 黑塔没说话。 她从没在艾丝妲面前这样过。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她只是坐在那里,拿著手机,面无表情。但艾丝妲看见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那根手指开始敲字。 “疯子。” 黑塔小声骂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在吗?” 发送。 “在不在?” 发送。 “小疯子,说句话。” 发送。 “……” “你死了?” “回消息。” “再不回我生气了。” “我真生气了。” “说话” 九条消息。二十七秒。 没有回应。 黑塔盯著手机屏幕,那上面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五秒前。她的睫毛垂下来,在舷窗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可能。”她说。 声音很轻,像在给自己听。 “我算过的。” 她当然算过。以江枫的命途强度,以眾生归一展开时的能量层级,以博识尊的算力,她算过十七遍。 不会有事。最多被巡猎的光矢擦破点皮,最多被秩序反噬搞得头疼几天,最多…… 她没往下想。 手机震了一下。 黑塔低头。 江枫:“在吗起手,必是小丑。” 黑塔:“……”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飞快地打字:“为什么不回我?” 江枫:“我的朋友很多的啦~刚才跟阮·梅聊了两句,又接了个凌依的通讯,爻光也在问效果怎么样,我一个个回过来,就……” 黑塔:“你没有立马回我。” 江枫:“?” 黑塔:“还有,这个烟花我不满意。” 江枫:“……” 黑塔:“总之你输了。” 她发完这条,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再看。舷窗外,光带还在流。艾丝妲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退回了驾驶舱。 过了很久。 大概三秒。 手机又震了。 江枫:“好吧,我道歉。其实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故意没有回,就是想捉弄你。” “我输了,任你处置。” 黑塔盯著屏幕。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二十七秒像个傻子。 “……哼。” 她打了一行字:“我早就算到了。” 发送。 江枫的回覆几乎是秒回:“(以上为自动回復)” 黑塔:“……” “別装了,我已经定位到你了。” 江枫躺在一只彗星蝉的背上。 这是一种奇异的生物,透明的翅翼在能量潮汐中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都掀起微弱的波纹。它不知疲倦,也不知自己驮著一个人。 光是观测到就很难了,更別提坐上它。 江枫枕著手臂,看著头顶流动的光河。 手机震了好几次。他一条条看完,笑了笑,没回。 直到最后一条。 “別装了,我已经定位到你了。” 他挑了挑眉,正要打字问她怎么定到的,然后他听见了“嗖”的一声。 很小。 像风吹过裂缝。 他转过头。 对上一双紫色的眼睛。 棕色的长髮在无重力的环境中缓缓浮动,头顶的魔女帽压得很低,帽檐下的眼睛正看著他。 江枫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 落在她的腿上。 他別过头。 “……这么快?”他说,声音有点飘,“你是不是早就监听过我的手机,获取过识別码?” 黑塔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躺在那只透明的虫子背上,衣服破了大半,头髮乱得像被雷劈过,脸上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小口子。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江枫没注意到。他枕著手臂,看向头顶的光河,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怎么样,数据拿到了吗?” 黑塔的睫毛颤了一下。 “秩序,繁育,智识,巡猎,”江枫掰著手指头数,“你应该都採集到了吧?” 他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普通。就像他平时那种笑,懒洋洋的,带著点“你看我厉害吧”的小得意。 “再加上大烟花,”他说,“我给你实现了两个愿望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轻描淡写,就好像他们是高中同桌,而他昨晚打通了某个很难的游戏关卡,正在跟你炫耀战绩。 黑塔看著他。 看了很久。 “笨蛋。”她说。 江枫笑呵呵的,一点也不在意。 “天才,你看谁都是笨蛋吗?” “一般人不过是碌碌无为又无聊的庸人。”黑塔说。 她飘近了一点,手杖的尖端轻轻戳在他的胸口,隔著那件破旧的衬衫,能感觉到一点凉意。 “而你,”她说,“是彻头彻尾的笨蛋。” 江枫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杖。 然后他重新躺回去,看著头顶流动的光河。 “当个笨蛋也挺好的。”他说。 彗星蝉轻轻扇动翅膀,透明的翅翼在虚数流里掀起微小的波纹。 “我的未来还有很久很久,”江枫说,声音很轻,“如果一直当个聪明人,该有多累啊?” 黑塔没有说话。 “你累吗?”他问。 “哼。”黑塔撩了一下头髮,下巴微微抬起,紫色的眼眸里映著流动的光,“那是你还不够聪明。真正聪明的人,不会累。” 江枫笑了一下。 “那你开心吗?”他问。 黑塔愣了一下。 “我当然每天都很开心。”她说。很快,很自然,像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那就好。” 江枫的手抬起来,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个位置,正好放著那本边角磨白的小本子。 黑塔看著他那个动作,微微偏了偏头。 “我和你相处的日子很快乐,”江枫说,目光落在头顶流动的光河上,语气像在自言自语,“但等我变聪明了,你我也许会形同陌路。” 黑塔没说话。 “那时候,我还是会很快乐。”他转过头,看向她,“但你不就少了点乐子了嘛。” 他顿了顿。 “后来的你还能快乐,”他说,“那就好。” 沉默。 星星从他们身边流过,无声无息。彗星蝉轻轻扇动著翅膀,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摇篮。 “隨你怎么想。”黑塔別过脸去,“我可不缺朋友,也不缺乐子。” “那我是你的朋友吗?”江枫问。 黑塔转过脸,板著脸看他。 “不是。” “哦。” 江枫躺回去。 过了三秒。 他又坐起来。 “那我能做你朋友吗?” 黑塔看著他。 他坐在彗星蝉背上,头髮翘著,脸上有伤,衣服破破烂烂,眼睛却很亮。 “你是三岁小孩吗?”她说。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那种真的被逗笑的、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的笑。 刚才那个唯我独尊的气势哪去了? “嗯嗯。”江枫点头,理直气壮,“你不也说了嘛,我是笨蛋啊。” 他掰著手指头数。 “阮·梅也这么说,凌依好像也这么说过。”他抬头看她,“看来我確实是个笨蛋。” 黑塔看著他。 “不行。”她说。 “嗯?” “我要给你起个更有趣的绰號。”黑塔咬著下唇,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来,像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才不要和別人用一样的称谓。” 江枫等著。 黑塔想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了。”她说,“叫你哈基虫。” 江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没说话,只是重新躺下去,枕著手臂,看著头顶的光河。那双墨瞳里映著流动的虚数光芒,像两颗安静燃烧的星星。 他像睡著了一样。 黑塔飘在他上方,垂著眼看他。 “哈基虫。”她说。 他没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虚数流从他们身边流过,无声无息。彗星蝉的翅膀轻轻扇动,载著他,也载著她停驻的这一小片空间。 “你是我……” 她的嘴唇抖了抖。 没有说出口。 “哼。”她別过脸,“就算不说你也知道。” 她消失了。 魔女帽的尖顶划过一道淡淡的弧线,然后一切归於寂静。 江枫躺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著头顶的光河。 他笑了一下。 “承认你是我朋友有这么难嘛?” 第162章 尾声 一切都回归平静。 爻光带著玉闕舰队离开。舷窗外,那些修长的舰影缓缓调转方向,像一群倦游的鯨,终於要归航了。 “將军,鑑於本次行动意义深远,元帅决定赦免您擅动刀兵的罪过。” 十王司的判官站在舷梯旁,语调平板得像在念一份过期公文。爻光靠在舰长席上,手里转著一枚棋子,半天没说话。 赦免。 她竟然有些遗憾。 “看来还不能退休啊。”她嘆了口气,把棋子隨手一扔,站起身来。 蓝瞳在舷窗的逆光里显得有点懒散,“行了行了,知道了。” 判官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爻光望著窗外越来越小的罗浮,忽然想起江枫那张脸。她笑了笑,对著空荡荡的指挥舱说了一句:“可惜。” 艾丝妲站在空间站的月台边上,手里攥著那个红色按钮。 对面是家族派来的三位代表,西装革履,笑容得体,说话滴水不漏。 他们带来了“家族的一点心意”,带来了“长辈的殷切期望”,带来了整整三页纸的“未来规划”。 简单来说,柔性规训。 “艾丝妲小姐,你还年轻,家族的事……” “够了。” 她打断了他。 三位代表愣住,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温顺的小姑娘会有这样的反应。 艾丝妲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什么事,”她抬起头,看著那三个愣住的人,声音很轻,却意外地稳,“先跟我的打手说吧。” 身后,空间扭曲。 波尔卡·卡卡目从裂隙里走出来,面容模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移动的禁言令。 三位代表对视一眼,选择退避。 走得很快。 艾丝妲看著他们的背影,忽然想笑。原来,拒绝也没有那么难。 她回头看了一眼卡卡目。那位寂静领主面无表情,噢,也可能有表情,只是看不清。 总之,她就那么杵著,像一尊被临时徵用的门神。 “谢谢。”艾丝妲说。 卡卡目没吭声。 艾丝妲想,她大概是被迫的。 真理医生还在教琪亚娜。 地点是空间站的观景台,阳光透过巨大的舷窗洒进来,照在那颗石膏头雕上,有点像个不太正经的雕塑展。 “教授,我学不会啦。”琪亚娜趴在桌上,白头髮散成一堆,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此刻的拉帝奥摘下头雕,露出那张忧鬱的帅脸。他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那份写满批註的论文往桌上一放。 “出去以后,別把为师的名字供出来。” 琪亚娜猛地抬头:“誒?” “丟人。” “教授!” 拉帝奥已经重新戴上了头雕,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隔著一层石膏传过来,有点闷,但意外地没那么冷: “明天继续。” 门关上了。 琪亚娜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她想起江枫送她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这个教授嘴硬心软,你別被他嚇著。” 还真是。 江枫在商团总部的办公室里。 窗外是熟悉的星空,窗內是熟悉的人。凌依站在他身边,一如既往的安静。 他刚跟她分享完最近发生的那些事。 凌依静静地听著,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然后,江枫的目光落在了墙上。 那里多了几幅画。 画框很精致,画的內容……怎么说呢,有点离谱。 第一幅:博识尊。星体计算机的头颅,泛著红光的机械眼,满身的电路与齿轮。 第二幅:嵐。挽弓搭箭,像下一秒就要射穿什么。 第三幅:克里珀。琥珀王的象徵,古老的存护者,沉默的砌墙人。 江枫哭笑不得。 “这是?” “对他人的文化信仰表示尊重,能够增加合作成功机率。” 凌依的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气息,像在匯报一项经过严谨论证的商业策略。 江枫看著她。 “真的吗?” 他牵起她的手。 凌依的语速慢了一拍,语气弱了些:“確凿无疑。” 江枫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过了片刻。 凌依终於放弃。 “……按照仙舟民俗,祭拜神明,可以带来好运。” 她说完这句话,耳朵尖红了一点。但她还是站得很直,眼神也没有躲,像是在坚持什么,坚持自己说的確实是“有依据的”,不是別的什么。 江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他笑著坐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的头髮很软,有一点淡淡的香气。 “我们一向理性的执事,也开始信这些毫无根据的传说啦。”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调侃,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凌依没有挣扎。她顺从地蹭了蹭,像一只被顺毛的小动物。 其实,她是想为江枫祈福。 希望神明能保佑他平平安安。 但她的管理者好像太过强了。强到她不知道该求什么,只能求那些虚无縹緲的东西。 江枫抱著她,安静了一会儿。 “求他们还不如求我。”他忽然说,“有困难,呼唤我就好啦。” “嗯。” 凌依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的星光安静地洒进来。 过了一会儿,江枫鬆开她,站起身来。 “好啦,我先回去了。注意多休息。” “好。” 凌依看著他走到门口,看著他回头冲她挥了挥手,看著门在他身后关上。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那扇门。 她学会了不再失落。 学会了静静等候。 反正他会回来的,这里是他的家嘛。 墙上的三幅画安静地掛著。 回到空间站,江枫沿著熟悉的走廊往前走。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他嗅了嗅。 那股消失已久的味道又出现了。 红酒。香水。 很淡,但確实存在。 他站在原地,皱了皱眉。这个味道的主人他大概知道是谁。 老朋友啦,也对,算算时间也该进入主线了。 之前出现过几次,每次都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就消失了。像某种跟踪,又像某种试探。 他刚打算去找,手机震了。 黑塔的消息: “哈基虫,来办公室。” 他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算了,先去找她吧。 那个味道的主人,应该还会再出现的。 红酒和香水的气息在走廊里若有若无地飘著,像一个还没开口的邀请。 江枫转身,往黑塔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转角处,有什么人一闪而过。 他没看见。 或者,他装作没看见。 新年:爆竹声中一岁除 “又是一年春来到啊。” 江枫看了眼日历,不由得感慨。 仙舟歷上的日子他其实算不太明白,但凌依前几天就在备忘录里標註了“仙舟传统节日·春节”。 说是按照仙舟的历法换算,今天正是除夕。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一次春节都没有过过。 之前是一直没有个“家”。朋友也少,又四处分散在宇宙里。 春节是什么?不过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数字。 今时不同往日了。 江枫靠在窗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与虫群。。 他忽然想笑。 一群虫子,过什么春节? 但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了。 “今年要把过年提上日程。”他转身,看向正在整理文件的凌依,“凌依,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 凌依抬起头,眼里满是虔诚。 江枫开始指手画脚。 “第一,贴春联。前几天从仙联储(仙舟联盟储备系统)领的。 第二,大扫除。辞旧迎新,把里里外外收拾一遍。 第三,年夜饭。 第四,邀请朋友。能来的都问问,来不了的发祝福。 第五……” 他说了整整五分钟。 凌依安静地听著,偶尔点头。等他说完,她低头在备忘录上划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已划入备忘录。” 语气平静得像在確认一份採购清单。 江枫看著她,忽然有点心虚:“我是不是太折腾了?” 凌依摇了摇头。 “这是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有家,才过年。” 江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有家,才过年。 “琪亚娜,来贴春联。” 江枫扛著一卷红纸从库房里出来,把其中一对塞给琪亚娜。那姑娘正窝在沙发里,抱著一包零食看仙舟电视剧。 屏幕上,一个穿著古装的女人正在哭,哭得肝肠寸断。 琪亚娜看得津津有味。 “来了来了。”她放下零食,接过春联,趿拉著拖鞋走到门口。 门外,商团总部的走廊里已经掛上了几盏小红灯笼。不知道是哪个序列掛的,歪歪扭扭的,但起码看著挺热闹。 琪亚娜踮起脚,把春联往门框上比了比。 “这样可以吗?”她贴好,回头问。 江枫站在三米外,眯著眼看了半天。 “再往左一厘米。” 琪亚娜挪了挪。 “多了,往右一点点。” 琪亚娜又挪了挪。 “好……停。” 琪亚娜保持著踮脚的姿势,回头看他:“哥,你是不是在耍我?” “没有。”江枫一脸正气,“贴春联是大事,马虎不得。” “好叭。”琪亚娜把春联按实,跳下来,拍拍手,“下一对呢?” 江枫把另一卷递给她:“这边。” 於是琪亚娜又开始贴第二对。 江枫站在后面指挥,凌依从走廊那头经过,手里拿著抹布和扫帚,看了一眼这场面,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隔壁房间。 大扫除开始了。 江枫挽起袖子,拿起拖把,从客厅开始拖。拖把沾了水,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湿痕。他拖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凌依在擦窗户。她站在窗台上,手里拿著抹布,一点一点地把玻璃擦得透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客厅里,琪亚娜还在看电视,像一只懒得动的猫。 江枫拖著拖把过来。 “脚抬一下。” 琪亚娜把脚翘得更高了一点,搭在茶几边缘,给他让出地板。 江枫拖完那一块,直起腰,看著她。 “哥,用扫地机器人不是更快嘛?”琪亚娜终於忍不住问,“咱们商团不是有好几款最新型號吗?还有自动清洁虫群,你让它们来不就行了?” “辞旧迎新。”江枫把拖把往水桶里涮了涮,“自己亲手动才有意义嘛。” 他转身去擦玻璃,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记得啊,把你自己的房间也收拾收拾。別大姑娘的房间还跟小孩窝似的。” 琪亚娜嘟起嘴:“我觉得我还是小孩。” 她自豪地挺起胸膛。 江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三分无奈,三分嫌弃,还有四分过来人的沧桑。 “你幸好没亲戚。”他说,“不然过年有你好受的。” “啊?” “你是不知道。”江枫把抹布往窗台上一放,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 “一觉醒来,发现大厅里全是亲戚。 你连名字都叫不出来,他们抓著你的手问『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抱过你』。骇死我力!” 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琪亚娜听呆了。 “这么可怕吗?” “可怕?那是恐怖片。”江枫摇摇头,“你还能坐这儿看电视,已经是老天爷疼你了。” 琪亚娜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確实挺幸福。 但她很快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哥,过年都有红包的。”她放下脚,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包了多少?能不能透个底?” 她搓著小手,嘻嘻哈哈地问。 江枫看著她,神秘地笑了笑。 “先別说我。”他说,“你还记得自己的序列吗?” 琪亚娜愣了一下:“423啊,怎么了?” “你底下有多少弟弟妹妹,你知道吗?” 琪亚娜的表情僵住了。 “那些后来的序列,可都管你叫前辈。”江枫慢悠悠地说,“你这个老前辈,红包准备好了吗?” 琪亚娜“噌”地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 “我……我去收拾房间!” 她一溜烟跑了。 江枫忍不住笑了。 凌依从窗户那边看过来,眼里也带了点笑意。 厨房里,凌依正在准备年夜饭的食材。 她手里拿著一把刀,对著案板上那条眼神绝望的鱼,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项精密实验。 江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要不……我来?” 凌依摇了摇头:“不,我来。” 长痛,不如短痛。切完,她抬起头,看著江枫。 “管理者,按照仙舟文化,年夜饭应是家宴。”她顿了顿,“邀请外客是否不合时宜?” 她手里拿著江枫给的名单,有些疑惑。 江枫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著那份名单。 名单写得很长。 “不会。”江枫说,“不管他们来不来,先问问吧。”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家里是冷清了些。” 凌依看著他,没说话。 江枫想起从前。 穿越前,他生在一个比较大的家庭。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叔叔阿姨,表哥表姐……每逢年节,来的人总是很多。 客厅里挤满了人,小孩子跑来跑去,大人们围坐在一起打牌聊天。厨房里永远在煮著什么,热气腾腾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那时候他觉得烦。 现在想找那样的烦,找不到了。 凌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陪他看著那份名单。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阿合马先生,飞霄將军和凝梨女士,刃先生,阮·梅女士。”她逐一念著名单上的名字,“我会逐一发送邀请。” 江枫点点头。 “仙舟,公司,学会和天才俱乐部的朋友。”凌依继续说,“也都准备好祝福。” 她顿了顿,抬起头。 “各个星球,各个与商团交好的势力,都已安排了新春贺信。” 江枫看著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些年,凌依一直在帮他打理这些事。从最开始那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序列一,到现在这个能独当一面的总执事,她变了很多。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她看他的眼神。 安排得差不多了。 江枫这才注意到,凌依今天穿著一身女僕装,是商团草创时买的那件。 没想到她一直留著。 今天穿著是为了做事方便吧。 “很好看。”江枫笑了笑。 “您喜欢就好。” 凌依低头看了看自己,竟然还像模像样的微微屈膝,提起裙子,行了个礼。 “这些年辛苦了。”江枫说,“过年了,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凌依抬起头,看著他。 “您也是。” 她的眼眸温柔,而且,只有江枫。 江枫看著她,忽然觉得可惜。 可惜父母看不到这一幕。 看不到这个完美的儿媳妇。 看不到他的家。 看不到他的事业。 但他相信,假如父母知道,一定会为他自豪的。 那个小时候过年只知道要红包的小男孩,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年夜饭。 虽然他现在的家人虫子居多。 但至少—— 他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先休息吧。”江枫收回思绪,笑了笑,“离晚上还早。” 凌依点点头。 窗外的走廊里,琪亚娜的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在收拾房间,一边收拾一边嘟囔:“这么多……弟弟妹妹……我得包多少红包啊……” 江枫和凌依对视一眼,都笑了。 远处,不知道哪个序列放了一掛电子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江枫走到窗边,他想,今年的春节,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年夜:把酒祝东风 邀请的人很多都没给准信。 江枫发现自己竟然在焦虑。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攥著一把瓜子,嗑一颗,往走廊里看一眼。嗑一颗,看一眼。 凌依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又回去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咚咚咚。” 江枫几乎是跳起来的。他把瓜子往兜里一塞,小跑著去开门。 一开门。 阿合马穿著一身大红袍,站在门口,尾巴摇得像风扇,耳朵一抖一抖的。 “哎呀,老狼啊!”江枫眼睛亮了,“快进快进!” “江老板——”阿合马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我想死你啦!” 两人紧紧握著手,握了半天,谁也不肯先松。 江枫拽著他往里走,阿合马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耳朵转来转去,像两个小雷达。 “老板娘!”他看见厨房里的凌依,立刻作了个揖,“我给你拜早年啦!” 凌依点点头,嘴角带著一点很淡的笑:“也祝你新年快乐。欢迎,阿合马先生。” 江枫看著他那一身大红袍,忍不住笑:“你这衣服……” “怎么样?”阿合马转了个圈,“特意找人订做的!过年嘛,喜庆!” 他来得最早。 在仙舟礼节里,来得早,说明关係近。 都说人越老越喜欢回忆,此言不虚啊。 他忽然又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了,两个人,一肚子心眼。谁也没想到会成为一辈子的好哥们。 第一个朋友啊。 “同事们让我给您带了段祝福。”阿合马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您看看。” 江枫凑过头去。 画面是第一人称,镜头有些摇晃。第一个出场的是翡翠,她似乎有些意外,对著镜头愣了一秒,“嗯?哦。” 隨即,她恍然大悟。 “江枫阁下,新年快乐。有空就来坐坐,战略投资部隨时恭候大驾。” 话音未落,镜头被人扯开了。 “哎哎,拍我拍我!”托帕的脸凑上来,肩膀上,帐帐穿著花棉袄,哼唧哼唧地叫,“江枫先生,祝您福星高照!” 镜头一转,砂金出现在画面里。他穿得像个財神爷,笑眯眯地拱手:“祝您新的一年,万事如意。我的运气,拿去花。” 然后画面黑了。 依稀能听见托帕和砂金的对话。 托帕揶揄的声音:“今年不加班了?” 砂金笑了笑,声音带著一点懒洋洋的温柔:“呵呵。姐姐还在家等我。不加班。” 镜头再次亮起。 一张小孩的脸,彩虹色的头髮,笑眯眯的。 江枫认出他来。 “哈嘍,哈嘍,”欧泊冲镜头挥手,“还记得我吗?新年快乐。” 视频结束。 江枫刚把手机还给阿合马,门铃又响了。 “叮咚——” 江枫去开门。 门外站著阮·梅。 她今天换上了一套新衣服。 比之前白一点,比之前阳光一点。雪停了。 “江枫,新春快乐,恭喜发財。”她微微一笑。 “同喜同喜。”江枫侧身让开,“请进。” 但阮·梅没有动。 她靠在门框上,伸出手,摊开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江枫挠了挠头:“何意味?” 阮·梅摇了摇头,另一只手点开手机,將屏幕对准他。 屏幕上,黑塔的脸。 “哈基虫。”黑塔轻哼一声,“好话也听了,红包呢?” 江枫愣了愣:“你们都比我大哎,不是应该你们给我发红包嘛——” 话音未落,他感觉到一股杀气。 来自屏幕里的黑塔。 来自面前的阮·梅。 两道视线,一冷一淡,都落在他身上。 江枫訕訕地笑了笑:“好吧好吧。” 他掏出手机,给两人各发了一个红包。 阮·梅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巧然一笑。 “谢谢。” 她掛断电话,这才迈步走进屋里。 江枫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这是,和黑塔联手演了一出? 没坐多久,门铃又响了。 这一次,江枫打开门,看见的是两只大狐狸。 “哎呀,椒椒!”江枫眼睛一亮,一把抱住粉毛的那只,“我可想死你了!” 椒丘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无奈地向旁边的凝梨投去求助的目光。 凝梨捂嘴笑了笑,掏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然后低头按了几下,大概是发给飞霄了。 江枫终於鬆开手,看向椒丘:“飞霄最近很忙吧?” 椒丘嘆了口气,尾巴都耷拉下来:“何止很忙。” 他一边要开饭店,一边要治病,一边要出谋划策。本来飞霄打算亲自来的,但谁让某位將军偷偷出来陪江枫搞事了呢。 现在啊,元帅可让他们这些策士看好了。 “別说她,我们丹鼎司也快忙疯了,好不容易才请到假”,凝梨从旁边探出头,伸出手:“大英雄,您不得表示表示?” “好好好,赶著来打土豪了啊。”江枫笑著掏出手机,给两人各转了一个红包,连带飞霄那份也一起发了。 凝梨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一转头,看见了客厅里的阿合马。 她的表情变了。 “哟,”她慢悠悠地走过去,“这不是我们公司高管尖晶先生嘛?怎么,加完班了?” 阿合马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赔著笑:“姑奶奶,我的错,我的错。” “错在哪儿啦?”凝梨歪著头,笑眯眯的。 “呃……”阿合马挠了挠头,“不知道。” 凝梨看著他,一脸认真。 “你哪里都没错。”她说,“我只是想嚇嚇你。” 阿合马:“……” 江枫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出声。 其实他们感情挺好的。但是欺负阿合马,已经是这个团队雷打不动的保留项目了。 门铃最后一次响起。 江枫去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嘻嘻的脸。 九流坐在一个大箱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冲他挥手:“虫老板,新年快乐!这是你的新年礼物,请查收!” 江枫看著她,又看看她屁股底下的箱子。 想立马关门,但还是忍住了。 “里面不会是能把我炸上天的秘密武器吧?” 他信不过假面愚者的人品。 “哎哟哟——”九流捂著胸口,做出心痛的神情,“你那是什么眼神啊?咱们好歹朋友一场,我在你那里,连这点信用也没有?” “对。” 江枫面无表情地展开秩序之力,將箱子打开。 箱子里坐著一个人。 刃。 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尊被当成快递寄过来的雕塑。 天亮了。 刃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 “这个女人。聒噪。” “喂喂餵——”九流笑著踢了一下箱子,“你什么意思啊?” 她解释起来。 原来是去罗浮整活,顺便帮公司做点事。结果被符玄提前堵了一手,让她帮忙送个“快递”。 “是我错怪你了。”江枫说。 “那可不!”九流从箱子上跳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他,“来,收下这个友谊的象徵。以后要相信我。” 江枫低头一看。 是一个真蛰虫玩偶。毛茸茸的,大眼睛,小翅膀,做得还挺可爱。 他接过来。 下一秒—— “嘣!” 一声闷响。 伤害为零,但炸了江枫一脸。 九流已经跳出去三米远,冲他吐舌头:“略略略——风紧扯呼!” 她消失不见了。 江枫站在原地,脸上掛著彩纸,摇头笑了笑。 他转身,看向从箱子里爬出来的刃。 “走吧,进去。” 刃点点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琪亚娜从房间里探出头,看见这一屋子人,眼睛亮了。 “哇——”她跳出来,“狼叔,刃叔,狐狸姐姐,姥姥,木叔,还有狐狸精——你们好!”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 狐狸精…… 江枫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九流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正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冲他挥手。 “你——”江枫愣住了,“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就不能回来吗?”九流眨眨眼,一脸无辜。 江枫看著她。 她可怜巴巴地回望。 “大新年的,”九流的声音变得又软又委屈,“你真的忍心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酒馆那群顛佬吗?”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女,被一群疯子追著跑,好不容易找到个避风港。 江枫沉默了三秒。 “……那好吧。” 他嘆了口气。 “你可以留下。” 九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我盯著你呢。”江枫补充道。 九流用力点头,乖巧得不像话。 人终於来齐了。 凌依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年夜饭摆满了整张桌子,热气腾腾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阿合马在给凝梨倒酒,尾巴一直没停过摇。凝梨端著杯子,表情嫌弃,嘴角却弯著。 阮·梅在跟椒丘討论什么食材的药用价值,椒丘认真地听著,偶尔问一句,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刃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九流凑过去想跟他说话,被他一个眼神逼退,訕訕地缩回来。 但他的逼格到此为止,因为江枫把一块蛋糕糊上了他的脸。 至此,永劫剑客的復仇名单里又多了一位。 琪亚娜跑来跑去,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倒饮料,忙得不亦乐乎。 江枫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一屋子人。 父亲常说,“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对朋友不要偷奸耍滑。” 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朋友做的够不够格。应该还可以吧? 窗外的烟花升起来了。星空被染成五顏六色,噼里啪啦的声音隔著玻璃传进来,有点模糊,但很热闹。 江枫端起杯子。 “来,”他说,“新年快乐。”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九流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往江枫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江枫低头一看,是一小块虫型糕点。 他抬头看她。 她冲他眨眨眼,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江枫摇头笑了笑,把那块糕点吃了。 还挺甜。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 屋里的人还在闹。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哥们相聚,必须整二两 年夜饭的下半场一直持续到九点。 女人们多数已经下桌,围在电视前说笑。 凝梨和阮·梅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著仙舟的春晚,一个穿红袍的小品演员正在台上手舞足蹈,逗得台下观眾哈哈大笑。 凝梨笑得前仰后合,阮·梅嘴角也带著一点弧度,不知道是看懂了,还是被凝梨感染的。 九流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包瓜子,一边嗑一边往琪亚娜那边凑。琪亚娜抱著抱枕,警惕地看著她,像一只防备著狐狸的小兔子。 男人们还在酒桌上。 江枫的脸已经有点红了。他左手拉著阿合马,右手遥遥指著椒丘,舌头有点大,但话还说得清楚。 “我跟老狼啊,”他用力拍了拍阿合马的肩膀,“那是过命的交情啦,都无需多言!” 阿合马的尾巴在椅子后面摇得像风扇,耳朵一抖一抖的,脸上带著傻乎乎的笑。 “对对对!”他附和著,“江老板救我於水火,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似乎和江枫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变得特別傻。 椒丘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个透明的杯子。 杯子里不是酒,是红彤彤的辣椒水。他小口小口地抿著,粉色的狐狸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听他们说话。 “椒椒,”江枫转向他,“你別光喝那个,来,整点白的!” 椒丘摇摇头,一脸无奈:“饶了我吧,江枫先生。” 江枫笑了,右手一伸,搂住了旁边一直沉默的刃。 他拍了拍刃放在桌上的白玉酒壶。 那是刃送他的临別礼物,白珩同款。 “虽然相处时间短点,”江枫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但老刃和我是真兄弟。” 刃没有动,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 江枫嘆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 “就老刃,为人含蓄,实干派。没了解过他的,肯定觉得他人不好。” 他顿了顿,“但知道他的,哎呀,不说了。 老景,还有我,你看我们都喜欢他。” 刃的睫毛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了江枫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过去的影子,现在的温度,还有一些说不出口的什么。 然后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江枫看著他喝完,自己也端起杯子陪了一杯。 “你看这实诚人。”他把杯子放下,笑著摇了摇头,“不像老景,喝酒贼精。喝半天没到一半。” 阿合马在旁边疯狂点头:“景元將军是厉害,我自愧不如。” “几百年的官场功夫啊。”江枫说,“你呢?你在公司有人陪你喝吗?” 阿合马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 “別提了。”他嘆了口气,尾巴也不摇了,“砂金恋家,每次喝酒溜得比谁都快。翡翠女士倒是喝,但她只喝红酒。” 江枫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得了得了,你咋不说你是丰饶民呢,身体好,量大。” 阿合马挠了挠头,嘿嘿笑了。 “那倒也是……” “改天请託帕来陪您。”他忽然眼睛一亮,“那姑娘,量简直大得可怕!公司年会,奥斯瓦尔多来找茬,她一个人就把他喝趴了。” 江枫愣了愣:“托帕?你確定。” “对!”阿合马连连点头,“喝起来跟无底洞似的!” 江枫忍不住笑了。 “你小子,”他指了指阿合马,“不能一直打低端局,炸鱼塘啊。” “啥意思?” “你看看啊——” 江枫掰著手指头数,“椒椒不喝酒;凝梨在丹鼎司不能喝,飞霄一喝就醉;貊泽只喝果汁。跟他们比你还有自豪感了?” 阿合马愣了一下,隨即尾巴又摇了起来,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 “嘿嘿。曜青酒局不败传说,正是在下!” 江枫被他的表情逗笑了,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椒丘在旁边小声嘀咕:“曜青酒局不败传说……那是因为阿合马先生每次喝的都不是酒局,是果汁局。” “你说什么?”阿合马没听清。 “没什么。”椒丘低头抿了一口辣椒水,掩盖自己的微笑。 讲个笑话,问仙舟人他们能喝多少。 景元:我不太能喝。 椒丘:我一般喝果汁。 驭空:適量就好。 貊泽:不喝。 飞霄:看见那个方向了吗?那是大海的方向,大海的方向,我的酒量。 客厅里,琪亚娜瞪大眼睛看著酒桌那边。 “哇,”她小声说,“老哥又要喝高了。糟糕。” 九流正拿著她的薯片往嘴里塞,一脸不在乎地瞥了一眼。 “嗯?那咋啦?”她嚼著薯片,“他喝高了,骂你吗?” 琪亚娜摇摇头。 “那,他会揍你?” 琪亚娜又摇摇头。 “他会拿菸斗给你烫个记號?” “喂喂,”琪亚娜缩了缩脖子,“怎么越说越夸张了?” 九流耸耸肩,又塞了一片薯片。 “既然不家暴你,那你担心个什么?” 她探过头去,眯著眼看著琪亚娜,“担心堂堂虫王喝酒给自己喝没了?” 琪亚娜愣住了。 “好像……也是哦。”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一把抢回自己的薯片袋子。 “你別吃了,这是我的!” 九流“切”了一声,从自己兜里又掏出一包。 酒席散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江枫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坚持要送客人去酒店。凌依想拦他,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没事,我清醒著呢。” 他走路確实还算稳,只是话比平时多了一点。 阿合马扶著他,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刃跟在后面,沉默地保持著几步的距离。 椒丘和凝梨走在最后,小声说著什么。 酒店的走廊很长,灯光昏黄。江枫把每个人送到房间门口,挨个嘱咐“好好休息”“明早来拜年”。 到阿合马房间的时候,阿合马忽然拉住他。 “江老板。” “嗯?” 阿合马看著他,尾巴轻轻摇著,耳朵也立得直直的。 “谢谢。” 江枫愣了愣,然后笑了。 “谢什么。” “请我来过年。”阿合马认真地说。 江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每年都来。” 阿合马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房间。 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江枫回到房间,倒在床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凌依已经洗漱完毕,穿著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捧著终端,不知道在看什么。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著他。 “累吗?” “不累。”江枫翻了个身,看著天花板,“就是酒喝多了点。” “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江枫拉住她的手,“你坐著。” 凌依便不动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烟花早就停了。 江枫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 “洗澡洗澡。一身酒气,熏著你。” 他衝进浴室,飞快地冲了个澡,换了身乾净的衣服出来。 凌依已经躺下了,侧著身,看著他。 江枫关了灯,钻进被窝。 “依啊,”他伸手揽住她,“早点睡,明早我们去拜年。” 凌依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凌依开口了。 “您今天好像忘了一件事。” 江枫愣了一下。 “什么事?” 凌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温柔的星星。 江枫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他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mua。” 他退回来,笑著说:“晚安。” 凌依的嘴角弯了弯。 “晚安。” 她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靠了靠。 笙歌间错华筵启 大年初一的早晨,阳光从舷窗外斜斜地照进来。 江枫醒得比平时早。 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来今天要去拜年。凌依已经不在身边了,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哥!”琪亚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一股子兴奋劲儿,“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江枫看了看时间,才七点半。 他嘆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商团里走一圈,然后出去。 第一站是仙舟罗浮。 从商团总部到罗浮,江枫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群星”穿行的时候,琪亚娜一直趴在舷窗边,嘴里念叨著什么“红包”“压岁钱”“今年要发大財”。 凌依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捧著一本仙舟礼仪手册,正在复习拜年的规矩。 江枫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紧张什么?” 凌依抬起头,表情认真:“第一次正式拜年,应该注意分寸。” “没事,”江枫摆摆手,“都是熟人,隨便点就行。” 凌依点点头,继续低头看书。 神策府比平时热闹。 门口掛著大红灯笼,两边贴著春联。据说是景元亲笔写的,字跡遒劲,透著几分气度。 策士们进进出出,手里都提著年货,脸上带著笑。 江枫带著凌依和琪亚娜走进去,迎面就看见景元站在正厅门口。 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看见江枫一行人,眼睛弯了起来。 “江枫阁下,执事女士,小琪亚娜,新年好。” 琪亚娜第一个衝上去。她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作揖,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將军,新年快乐!” 然后她伸出双手,手心朝上,眼巴巴地看著景元。 景元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琪亚娜手里。 “新年快乐。愿你去岁千般皆如愿,今年万事定称心。” 琪亚娜接过红包,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將军!” 她偷偷捏了捏厚度,满意地点点头,退到一边。 江枫和凌依上前,互相道了新年祝福。寒暄间,彦卿从里面走出来。 他还是那身装束,腰间掛著几把剑,走路带风,少年意气。 “彦卿小弟,来。”江枫从身后拿出一个长条形的匣子,递过去。 彦卿愣了一下:“这是……” “打开看看。” 彦卿接过匣子,解开系带,掀开盖子。 里面躺著一口宝剑。剑身修长,寒光內敛,剑柄上刻著流云纹路,护手处有一片小小的焰形装饰,像一朵燃烧的叶子。 彦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剑。”他轻声说,伸手轻轻抚过剑身,“这是……” “一位朋友从朱明带的。”江枫笑了笑。 “由焰轮八叶之一的云璃所作。 她和你年纪相仿,当时我给她讲,说罗浮云骑驍卫彦卿是个爱剑懂剑的天才剑客。 她兴起,特意给你打了这把剑。” 彦卿捧著剑,看了又看,捨不得放下。 “来日彦卿定当亲自拜谢。”他抬起头,认真地说。 江枫摆摆手,脸上带著一丝促狭的笑。 “別高兴得太早。那小姑娘说了,改天会隨怀炎將军来罗浮一趟,到时候她会来看看这把剑在你这里过得好不好。” 彦卿怔了一下,隨即用力点头。 “彦卿明白。”他低头看著手里的剑,声音轻却坚定,“定不负此剑。” 景元在旁边看著,眼里带著笑意。 “走吧,进去坐坐,喝杯茶。” 席间宾主尽欢。 景元聊起最近罗浮的琐事,彦卿时不时插几句关於剑的话题,琪亚娜埋头吃点心,凌依安静地喝著茶,偶尔接一两句话。 临走的时候,景元送到门口。 “下次再来。”他说。 江枫点点头,带著凌依和琪亚娜上了穿梭艇。 第二站是黑塔空间站。 还在空间站月台的时候,琪亚娜已经开始期待下一轮红包了。 “哥,”她凑过来,小声问,“拉帝奥教授会包多少?” 江枫想了想:“他?可能包一沓卷子。” 琪亚娜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別嚇我。” “去了就知道了。” 第一个拜访的是拉帝奥。 他的房间在空间站的学术区,门口掛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閒人免进”。江枫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拉帝奥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捧著一本书。 他今天没戴石膏头雕,蓝发在灯光下显得有点疏淡,但看见琪亚娜的时候,眼神柔和了一点。 “教授,新年快乐!”琪亚娜笑嘻嘻地凑上去,双手伸出来。 拉帝奥放下书,从桌下拿出一个红包,和一沓厚厚的……卷子。 《五年统考三年模擬》。 琪亚娜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新年快乐。”拉帝奥把红包和卷子放在她手上,语气平静,“新的一年里,希望你多读书。” 琪亚娜低头看著那沓卷子,声音都有点颤抖了:“谢谢教授……谢谢。” 她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著一块沉重的砖头。 江枫在旁边憋著笑,凌依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別太过分。 拉帝奥看了江枫一眼,金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下一个是艾丝妲。 主控舱段比平时热闹。科员们来来往往,手里都拿著各种装饰物。 艾丝妲站在控制台旁边,正在跟几个人说话。她今天穿著一件淡粉色的小礼服,头髮上別著一枚星星发卡。 看见江枫一行人,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新年快乐呀,三位!”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琪亚娜。红包薄薄的,轻飘飘的,琪亚娜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谢谢老板!” 她打开红包,里面是一张支票。 十亿信用点。 琪亚娜的眼睛瞪圆了。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老板身体健康!” 她一迭声地道谢,声音都高了八度。 艾丝妲笑了笑,摆摆手:“应该的。” 后来江枫才知道,艾丝妲本来打算包更多的。 但她眼下正为將来彻底摆脱家族而自己创业,资金周转有些紧张,所以“少”了点。 十亿,少点。 “阿兰,”他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阿兰,“新年快乐。”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阿兰愣了一下,接过红包。 “谢谢您,江枫先生。” 话音刚落,他忽然怔住了。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红包里渗出来,缓缓流进他的身体。 那力量很轻,却仿佛在他体內扎下了根,像一颗种子,正在悄悄生长。 他抬起头,看著江枫。 江枫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传说努力会吸引来神明的瞥视和好运。”他说,“继续加油吧,阿兰。” 阿兰低下头,感受著体內滋长的力量。 保护空间站、保护艾丝妲小姐的力量比任何金钱都珍贵。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最后一站是黑塔办公室。 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门半开著。江枫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黑塔的声音。 “进来。” 推门进去,大黑塔正坐在那张標誌性的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捧著一杯茶。 她今天依然穿著那身繁复的长裙,魔女帽放在旁边,棕色的长髮披散下来,紫色的眼眸瞥了他们一眼。 “来了?” 琪亚娜走上去,规规矩矩地问好:“黑塔女士,新年快乐。” 黑塔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拿去吧,小鬼。”她抬了抬下巴,指向身后那排奇物展示柜,“看上哪个奇物了,隨便挑。” 琪亚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谢谢你,黑塔女士!” 她跑到展示柜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棒球棍上,黑色的,看起来很普通,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她移不开眼。 “我要这个。” 黑塔瞥了一眼,无所谓地点点头。 江枫站在旁边,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扯他的衣服。 他低头一看,是114號,那个贪吃的小黑塔人偶。她仰著小脸,眼睛里带著期待,声音软软的。 “虫先森,新年快乐。” 江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弯下腰,看著她。 “黑塔姐~姐~,”他抬头看向大黑塔,“我能要一份新年礼物吗?” 大黑塔挑了挑眉。 “你?说吧,想要什么?” 江枫把114號抱起来,举到她面前。 “能把这个送我吗?” 大黑塔的表情顿了顿。她看著114號,似乎很篤定。 “114號,你想跟哈基虫走吗?” 她等著114號摇头。 但114號立马点头。 “可以吗?”小黑塔的眼睛亮起来,“我想跟虫先森走!” 大黑塔的小脸垮了下去。 她沉默了三秒。 “你被开除了。” 她挥了挥手,语气里带著一点嫌弃。 “好了,哈基虫,你可以带她离开了。” 江枫抱著114號,冲她笑了笑。 “新年快乐,黑塔。” 大黑塔哼了一声,没说话。 走出办公室,凌依从江枫手里接过114號,轻轻抱在怀里。 “你好,小黑塔。”她的声音温柔,“以后请多指教。” 114號窝在她怀里,舒服地蹭了蹭。 “唔,好温暖。”她小声说,“好的,凌依铝肆。” 她说话有点口音,“女士”说成了“铝肆”。 凌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小傢伙有意思。 回家,江枫在想,明年春节的年夜饭名单,加上黑塔吧。 第163章 世另我 江枫回到空间站的时候,正是“下午”。 那种慵懒的氛围,那种科员们端著咖啡杯在走廊里晃悠的节奏,应该是下午。 日子平静得像一杯温开水。 然后他看见了那艘熟悉的列车。 星穹列车正停靠在月台边上,姬子在外边做例行维护。 江枫愣了一下,隨即想起来。前几天听艾丝妲说过,列车外出做委託,算算日子,是该回来了。 他没多想,转身往主控舱段走。 然后他听见了三月七的声音。 “江枫先生——!”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一颗小鞭炮在走廊里炸开。 江枫转过头,看见三月七正朝这边跑来,身后跟著丹恆,还有一个新面孔。 灰发。 金瞳。 那张脸。 江枫的脚步顿住了。 三月七已经跑到他面前,热情地拉住他的袖子:“江枫先生,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列车的新人,星!” 她把身后的女孩拽过来。 星。 开拓者。 灰白色的长髮垂在肩头,金色的眼睛像两枚刚刚熔化的金幣。 她穿著一件有些宽大的外套,站姿隨意,眼神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嗨。” 星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然后她和江枫对视。 一秒。 两秒。 他心念一动,毁灭形態悄然展开。 灰发如雾,金瞳如焰。 星的眉毛挑了起来。 江枫的眉毛也挑了起来。 这傢伙和我有点像。 两人几乎是同时在心底冒出这个念头。 三月七在旁边歪著头,看看星,又看看江枫,小嘴张成o型:“呃……丹恆你看看。” 丹恆咳嗽了一声:“三月。” 暗示她小声点。 他的目光落在江枫身上,又移向星,眉头微微皱起。 他能看出来,江枫先生的站姿变了。那种隨意的鬆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戒备。 那双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审视著星。 如果江枫不认识星,那没必要这样。 这背后,肯定有他们不知道的隱情。 “那双眼睛,毋庸置疑。”星忽然开口,语气確凿无疑,“我认得你。” 江枫一动不动。 “愿闻其详。”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三月七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一度。 星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江枫的手。 “你是我弟弟。” 她的表情认真极了。 “我们是失散多年的姐弟啊。” 江枫:“……” 三月七捂住小嘴:“哇——” 丹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江枫看著那双握著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著那双澄澈的眼睛。星的眼里没有撒谎的痕跡,只有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他抽回手,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呵呵。”他乾笑了两声,“说笑了。” “呃,这么一看,貌似確实很像哦。”三月七还在小声嘀咕。 丹恆又咳了一声,这次重了一点。 气氛有些微妙。 江枫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强硬的按在星的头上。 那种粗鲁、强制、不容拒绝的动作,让三月七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江枫这样。他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说话隨和,待人温和,就算开玩笑也带著分寸。 但此刻,他的手按在星的头顶,五指微微用力,眸子里没有任何笑意。 星没有抗拒。 她只是仰著头,好奇地望著他,像一只发现了什么有趣玩具的小动物。她甚至伸出手,去撩拨江枫头顶那根翘起来的呆毛。 戳。 呆毛晃了晃。 再戳。 又晃了晃。 星的嘴角弯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 片刻。 江枫收回手。 “抱歉。”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那种压迫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他刚才读了星的心。 结果来看,她的记忆开始於列车捡到她的那一刻。 残骸,一颗从星球表面射出的炮弹,破碎的容器,以及三月七伸过来的手。 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 她是真的“失忆”了。 猎手没有多动手脚。 看来只是单纯害怕他阻拦,而提早避开他罢了。 江枫在心里嘆了口气。卡芙卡那个女人,算得真准。 “没事的。”星表现得十分大度,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让你是我弟弟呢。” 江枫看著她,表情有些复杂。 “我可以补偿你。”他说,“但请你不要自称是我姐姐。” 他顿了顿,加重了些许语气。 “我有姐姐。” 穿越前,他有亲生的姐姐。 过年的时候会抢他的压岁钱,上学的时候会帮他出气,工作之后会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对象”。烦得很。 但那是他的姐姐。 不想多出一个来。 星愣了愣,隨即笑了。 “对不起,开个玩笑。”她赔著笑,眼睛弯成月牙,“他们都说你很厉害,在rpg里是贤者级的人物。” “贤者?” 江枫被这个说法逗笑了。 “我们是在朋克洛德星域发现的她。”丹恆走上前来,適时地解释了一句。 “朋克洛德的骇客游戏世界,將人生当做一场盛大的游戏。她失忆了,但一些深入骨髓的语言习惯还在。” 他看了星一眼,语气平静地补充:“她的身手不错。但还没有找到適合她作战风格的武器。” 江枫点点头。 他明白了。 星需要的是一把武器。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金色的光芒,细碎的粒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掌心盘旋、交织、成形。 一根球棒。 但不是普通的球棒。 通体漆黑,表面流动著暗金色的纹路,握柄处缠著防滑的布条。和黑塔送给琪亚娜的那根很像,但更轻,更趁手,弧度微调过,適合星的握姿。 江枫把它扔给星。 “这个给你。” 星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挥了两下。球棒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她的眼睛亮了。 “谢了。” 她把球棒扛在肩上,满意地点点头。 江枫转向丹恆:“下面列车有什么打算?” 丹恆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刚才的事。 “姬子说,列车的下一站会在雅利洛。” 雅利洛。 那颗被冰雪覆盖的星球,那个被星核困住的世界。 江枫点点头。 “嗯。祝旅途愉快,我们有缘再会。” 他最后看了星一眼。 星正低著头研究手里的球棒,用指尖去摸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嘴里念念有词:“好东西……比三月给我找的那些破铜烂铁强多了……” 三月七在旁边跳脚:“喂!那是我好不容易淘来的古董!” 丹恆无奈地按住她。 江枫笑了笑,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很轻,背影很淡,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星抬起头,望著那个方向。 “丹恆。”她忽然问,“他真的不是我弟弟吗?” 丹恆沉默了两秒。 “不是。” “可是我们长这么像。” “巧合。” “那他为什么要送我武器?” 丹恆没有回答。 三月七凑过来,小声说:“可能因为......江枫先生是个好人。” 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人。”她重复了一遍,低头看著手里的球棒,嘴角弯起来,“那我也要当个好人。” 第164章 gogogo,出发嘍 列车很快在空间站补给完成,重新启航。 江枫站在月台上,看著那艘修长的舰影缓缓驶离。 舷窗边,三月七在挥手,丹恆站在她身后,而那个灰发金瞳的姑娘正扛著他送的那根球棒,对著窗户反光研究自己的脸。 好一张美脸。 江枫笑了笑。 他打算跟著列车的脚步出去玩玩,也是保护一下列车。 过去因他而改变,未来也难说不会丛生变故。猎手们把星塞进了列车,谁知道那本“剧本”里还写了什么。 但他没有动用“群星”。 那辆可以跨时空传送的蒸汽朋克列车太张扬了,但是他忽然想慢慢走。以自己的步伐,自顾自地漫游去雅利洛。 反正不赶时间。 至於琪亚娜。 空间站,学术区。 琪亚娜从拉帝奥的房间里出来,神采奕奕地抱著一份卷子。 卷子上用红笔写著一个数字:负六十分。 比上次的负一百分高了四十分呢。 她美滋滋地想,教授都说她是个天才。虽然天才的卷子还是负的,但负得越来越少了嘛。 走廊里很安静。她低著头边走边看卷子上的批註,然后,转角处。 “哎呀,对不起——” 果不其然,就像所有动漫里一样,她撞上了一个人。 琪亚娜踉蹌了一下,眼看要摔倒,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扶住了。 “小心。” 那声音很轻,带著一点恍惚的温柔。 琪亚娜站稳了,抬起头。 紫色的长髮从肩头披散下来。 一双同样具有魅力紫色的眼眸正看著她,眼眸深处像藏著很深很深的什么东西。 女人穿著一袭带有雷电纹饰的紫色和风服饰,背著一柄太刀。 刀比人还长,收在鞘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那把伞。明明是室內,她却撑著伞,像是习惯了某种永恆的雨季。 “对不起!”琪亚娜赶紧弯腰道歉,把卷子胡乱塞进包里,打算溜走。 “无碍。” 那人却没有让开,反而叫住了她。 “请留步。” 琪亚娜站住了。 女人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种若有所思的恍惚。 “请问,你我曾见过吗?” 琪亚娜愣了愣,仔细打量对方。 “没有啊。”她诚实地说,“但我看你有点眼熟。” 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这种气质,这种说不清的东西。 “请別在意。”女人轻声嘆息,“就当是我的一点错觉。” 她的目光在琪亚娜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一瞬间,琪亚娜愣住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刚才的头髮好像变白了一瞬。 不是渐变色那种白,是彻底褪色,像被抽走了什么。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又恢復成了紫色。 “我叫琪亚娜。”她主动开口,“请问你是?” 女人沉默了一秒。 “姓名不过几个字符的代號……”她轻声说,语气里带著一点恍惚的遥远,“暂且称呼我为黄泉吧。” 黄泉。 琪亚娜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奇怪的名字,像从古老的神话里捞出来的。 “黄泉,你好。”她笑起来,“你也是来参观空间站的吗?” 黄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著琪亚娜,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长得像桃子,但又不是桃子。表皮是淡淡的粉色,带著一点柔和的光泽。 “吃吗?” 她递过来,动作有点呆,像一只迷路的猫叼来死老鼠送给人类。 琪亚娜:“……” 她接了过来。 “呃,谢谢?” 她没有吃。 陌生人的东西,最好先別吃,凌依姐已经反覆提醒过她了。 黄泉似乎並不在意她吃不吃,只是点了点头,把伞收了。 “抱歉。”她说,语气还是那么淡淡的、恍恍惚惚的,“我是个巡海游侠,刚从一座仙舟赶来,追捕一位歹徒。” 琪亚娜的眼睛瞪大了。 巡海游侠?歹徒? 空间站混进恐怖分子了? “谁?”她紧张地问。 黄泉捏著下巴,似乎在努力回忆。 那个表情很认真。眉头微蹙,眼神放空,像是在脑海里搜索一份很久没整理过的档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琪亚娜等得有点著急。 终於,黄泉开口了。 “真名不可考。”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点歉然,“但那人在仙舟留下的假名是……罗剎。” 玉闕仙舟。 从空间站到雅利洛的航线上,玉闕正好在中间。江枫想著反正顺路,就拐了个弯,来玩玩。 他眼下正坐在玉闕最高学府的某个角落里。 遍智格物院。 仙舟联盟最顶尖的学府之一,培养过无数神人。 学院秉持著,“你可以不活,但不能没活”的教学宗旨。 据说连天才俱乐部的成员都有人在这里做过客座教授。 嗯,对,就是阮·梅。 江枫此刻偽装成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穿著普通的衣服,表情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班里最沉默的小透明。 完美。 感受著久违的大学氛围,江枫心情很好。 讲台上,一位看起来年轻的老教授正在讲那段禁忌的歷史。讲台下,学生们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偷偷玩手机。 江枫属於第三种。 他掏出手机,打开《五角星行动》。 果然,游戏还是在教室打最爽。 他低著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旁边坐著的学生偷偷瞥了一眼,看见屏幕上枪火四溅的画面,又默默收回目光。 心想:最近子弹市场大乱,都怪你们这群五角星经济学教父的孝子贤孙。 一局打完。 江枫抬起头,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愣住了。 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把他手里的手机抽走了。 “这位同学。”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一丝得意,一丝狡黠,还有一丝“可算让我逮著了”的愉悦。 “手机没收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四下里一片寂静。 然后,议论声此起彼伏。 “她谁啊?” “不认识,看样子是新来的巡查老师?” “那哥们算完蛋嘍。” 江枫抬起头,看著眼前的人。 蓝瞳如水,长髮及腰,脸上带著那种“我抓到你把柄了”的笑容。 这不是《好运来》嘛? 她就站在他座位旁边,手里捏著他的手机,眸子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得意。 江枫无奈地嘆了口气。 好吧,忘了这茬。 爻光是遍智格物院的荣誉院长。 “好吧好吧。”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走。” 爻光满意地点点头。 “同学们继续上课。” 她对讲台上的老教授点点头,然后转过身,用只有江枫能听见的声音说,“看看这是谁啊?” 江枫站起来,跟著她往外走。 “错了。”他小声说。 “错哪了?” “错在……我昨晚不该打绝密打绿单糊弄你的。” 爻光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著。 好傢伙,还有意外收穫。 教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学生们面面相覷,然后窃窃私语起来。 “那个小透明是谁啊?” “不知道啊,从来没注意过……” “他叫什么来著?” 没人说得出来。 第165章 死与生的二律背反 玉闕的小吃街叫“琳琅里”。 江枫第一次听见这名字的时候,以为是什么高端商业街,结果来了才发现,就是一条挤满了摊贩的窄巷子。 担子上的鲜花还带著亮晶晶的露珠。一个个鸡笼里安静的躺著说不出名字的小动物。 江枫问了一下,这不是宠物摊子,这里是卖的是野味。 这地方气候是特殊,他甚至看见有卖菌子的,隨手拔下路边腐木上的蘑菇,扔进小篮子里的。 某人的衣服是真好看。银饰层层叠叠坠在袖口和领边,走动时叮噹作响,像掛了一身的小铃鐺。 最显眼的是那些孔雀羽毛,翠蓝翠蓝的,缝在肩头和裙摆上,隨著步伐轻轻颤动。 阳光底下,那些羽毛上的眼斑像活过来似的,幽幽地反著光。 但问题是,这身打扮走在油烟漫天的巷子里,实在太扎眼了。 卖花的大婶盯著她看了半天,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扇。几个小孩跟在后面跑,指著那些羽毛嘰嘰喳喳。 爻光倒是不在意,走得四平八稳,偶尔还衝摊主点点头,好像她穿的不是什么华服,就是普通运动服。 江枫咬著根羊肉串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魔幻。 仙舟戎韜將军,统帅一方的存在,此刻正领著他穿过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小吃街。 那些银饰叮叮噹噹响著,混进叫卖声和油锅里,竟然意外地和谐。 “小老板。”爻光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下面可有什么计划?” 江枫把签子从嘴里抽出来。 “可以说没有。” 这倒不是敷衍。本来就是閒著来这里转转的,列车那边,有序列七盯著呢。 爻光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蓝色,像玉闕天空最乾净的时候。她打量著江枫,目光里没什么审视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好奇。 “爻老板。”江枫迎上那目光,“你领我七绕八绕,是有事找我?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爻光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从袖子里掏出那部没收的手机,递还给他。 “江老板为人快言快语,本座喜欢。” 江枫接过来,顺手检查了一遍。没被动过。他稍微放下心。 爻光看上去和他关係不赖,但说到底,两人没什么具体的交集。 她玩游戏,他也玩,组过几次队,聊过几句天,仅此而已。万事留心总不会错。 “呵。”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一个获得这个评价的还是飞霄吧?当时你的评价是:不討人喜。” 爻光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偏了偏头,那些孔雀羽毛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飞霄將军那性子,嘖嘖嘖。”她说得很坦然,“你不一样。” “我哪儿不一样?” “你看起来软。”爻光笑起来,“软得让人想捏一把。” 江枫噎住。 这什么形容?堂堂戎韜將军,说话怎么跟街头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似的? “没什么事我就......”他往后退了一步。 抬起头,正对上爻光那双澄澈的蓝眸。里面的好奇毫不掩饰,亮晶晶的,像小孩看见新玩具。 “没什么事。”爻光招招手,那些银饰又叮噹响起来,“去吧去吧。常来玩啊。” 江枫没动。 他盯著爻光看了几秒。 “你大老远从將军府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抓我吧?” 爻光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来得突然,跟刚才轻鬆的语气完全接不上。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当然不是。本座还没有那么清閒。”她顿了顿,“今天恰好是苍城倾覆死难者公祭日,本座是顺路来看看,隨后便要去祭拜。” 江枫安静下来。 苍城。仙舟之一,被丰饶民和活化星球攻陷,整座仙舟倾覆,无人生还。教科书里的內容,三行字就讲完了。 前车之鑑,要不是客观上剷除了活化星球,不然爻光私自借瞰云镜这事完不了。 “全民性的?”他问。 “话是如此。”爻光又嘆了口气。 这回听起来更真实些,带著点倦意,“但是谁又还记得苍城?对多数仙舟人,包括我,苍城也只是一个歷史书里半生不熟的名字罢了。 千年之后的如今,又还有谁能感同身受地为它惦念呢?” 她抬起头,望向巷子尽头。那里是玉闕的繁华区,高楼林立,车流穿梭。 “不知何时,玉闕也不再举办大型祭拜仪典了。不过是大小官吏『自发』前往,以表哀悼。” 江枫没接话。 他看著爻光的侧脸。那些孔雀羽毛在风里微微颤动,翠蓝的顏色衬得她皮肤很白。 但此刻她脸上没了刚才的笑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倦。 “倒是不必苛求年轻人啦。”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些,“没有被遗忘,就说明你们做的已经很好了。” 爻光转过头看他。 江枫笑笑,把那根吃完的签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也去一趟吧。略表商团的一点心意。” 公墓在玉闕的一座无名山坡上。 从山脚到山顶铺著青石台阶,两旁种满了柏树。这个季节柏树正绿,叶子墨沉沉的,把阳光滤成一片幽暗。 江枫跟著爻光往上走。他手里拎著刚买的祭品:一束白菊,几样水果,还有一叠纸钱。 爻光什么都没拿,但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也许是高跟的缘故。 快到山顶时,江枫看见了那块碑。 很高,至少有十米。黑色的巡猎石,正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阳光从侧面打过来,那些名字在阴影里发著暗沉的光。 公祭碑。 碑下面的台阶上,稀稀拉拉摆放著各种祭品。花圈已经蔫了,水果被鸟啄过,烟和酒倒是新鲜,有几瓶还是没开封的。 江枫甚至看见一包辣条,被压在一块石头下面,包装袋在风里呼啦啦响。 他把白菊放在台阶上,水果摆在旁边。 爻光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江枫蹲下来,开始烧纸钱。 火焰舔上黄纸的边缘,捲曲,发黑,然后猛地窜起来。他把纸钱一张一张往里送,看著它们变成灰烬,被热气托著往上飘。火光映在脸上,有点烫。 他抬起头。 不止是这里。放眼望去,整座山坡,每一棵树下都升起一束直烟。 那些烟细细的,笔直地往天上钻,在无风的空气里凝成一线。有的近,有的远,近的能看清烟色发青,远的已经淡成一片雾。 烟雾瞭然,漫山遍野。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那些光束被烟尘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丁达尔效应。江枫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光线在烟里变成了一条条发亮的带子,斜斜地垂落,把整座山坡切成无数明暗交错的碎片。 很安静。 来祭拜的人不少,但没人说话。偶尔有脚步声,也是轻轻的,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很清晰。鸟鸣山更幽。 江枫烧完最后一叠纸钱,看著那些灰烬被风捲起,混进漫山的烟雾里。 “其实本座也曾幻想,死后是何种兴味。” 爻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结束了默哀,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江枫身边的台阶上。 那些孔雀羽毛拖在青石上,银饰安静地垂著,不再发出声响。 江枫转头看她。 爻光没有看他。她望著那些烟雾,望著烟雾后面的树林,望著更远处看不清的地方。侧脸很平静,像一尊雕塑。 “难说。”江枫收回目光。 他想了想,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要是在地球,他肯定会说死了就是死了,一了百了,哪有什么兴味。 但在这个世界,他还真说不好。 命途、星神、轮迴、转世,这些东西真实存在。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没人能回答,但也没人敢说没有。 “说起祭拜这事,我也有些年月没经歷了。” 他把手里残留的纸灰拍掉,“记得小时候,父母带我去祭祖。其他小孩子多嫌无聊,四散跑去玩了,但我不一样。” “为何?”爻光转过头,那双蓝眸里又浮起好奇。 江枫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这是唯一合法玩火的活动。” 爻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银饰时发出的叮噹声。她笑起来眼睛会弯,睫毛微微颤动,脸上那层疲倦被冲淡了不少。 “哦?呵呵。” “別笑啊。”江枫抬手往下按了按,像是在压住什么,“就因为喜欢玩火,我被呛哭过好几次。被呛也要玩。 结果呢,家族里的长辈都说我有孝心。这谁想得到啊?” 爻光笑得更大声了些。 笑声在安静的墓园里有点突兀,但她很快收住了。她抿著唇,眼睛还是弯的,那些孔雀羽毛在她肩头轻轻颤动。 “所以你是为了玩火才去祭拜的?”她问。 “也不能这么说。”江枫想了想,“玩火是主要原因,但后来......后来慢慢就懂了。” 他没说懂什么。 爻光也没问。 今天的天气不错。风很暖和,吹在身上软软的,带著点草木烧过后的焦香。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枫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蹲在某个墓园里,烧著纸钱,看著青烟往上飘。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想了什么,只记得风也是这么暖和,烟也是这么直直地往天上钻。 “我还有些故事。”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爻光看著他。 那双蓝眸里映著阳光,映著烟雾,映著不远处那块高高的公祭碑。 她的表情恬静,就像个坐在台阶上听故事的普通女孩。 “愿闻其详。” 她说。 第166章 幽灵也会想盖被子 风继续从山坡下吹上来。 江枫坐在台阶上,望著那些漫山遍野的青烟。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风景。 “我听说,人的死亡有三次。”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第一次咽气,第二次入土,第三次......” 他顿了顿。 “我想是墓前不再有人光顾。” 爻光没有说话。她坐在他旁边,那些孔雀羽毛拖在青石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小的时候,我跟隨家长去扫墓。”江枫继续说,“哦,方言叫上坟。墓地自东向西,由冷清到火热。 东边那些早早离世的人不再有人铭记,所以也没人去祭拜。” 他伸手捡起一片落叶,在手里慢慢转著。 “虽然在大人的观点里,那属於正常现象。但也许是出自小孩子朴素的想法,小小的我竟然心生一股怜悯:『好可怜,没有钱花。』” 爻光偏过头看他。 江枫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 “所以我每次都会偷偷从大人们的大红袋子里掏出一些些,去给那些认不得的名字分享。 我想,既然他们生前是邻居,甚至是亲戚,那应该不会在意这么一点吧?” “天才。”爻光说。 “那当然。” 江枫把落叶放下,“那天是上午上的坟,下午再去看时,被遗忘的大红袋子盖在被遗忘者的坟头。 即便后来知道是风吹的结果,但不妨碍我接著认为,是鬼也怕冷,需要盖被子。 或者更大胆一点,年轻的鬼还是人时,被年老的鬼嚇唬过,所以本能地想要躲进被窝里呢?” 爻光轻轻笑了一声。 “你的想像力倒是丰富。” “小孩子嘛。”江枫说,“什么都敢想。” 他停了一下。 “我的送钱计划很快被发现,然后叫停了。但我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大人们常说,燃烧后留下的灰烬才是死者享受的真金白银。” 江枫的声音慢下来,“那么那些燃烧不完全,盖在厚厚灰烬底下的黄纸呢?” “我当时还不能理解这个科学原理。”江枫说,“不知道没有氧气就不能烧。 总之,就当是长辈们不想要了。私自用小棍挑开灰,把那些纸,元宝,大钞全部装起来,集中烧掉。” 他说著,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得意,又像是怀念。 “我像个电视里的成功企业家,正主持一场价值千亿的慈善捐赠会。只不过来宾的感谢我听不到罢了。我当时特骄傲,咱老江打小就会做生意。” 爻光看著他,那双蓝眸里映著阳光。 “后来呢?” “后来......”江枫抬头望了望天,“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记得那时大年初五。 母亲让父亲带我去公园里选一棵小树。花鸟市场在孩子眼里,恐怕不输於任何一个魔法世界,我玩得很开心,选择了一株柏树。” 他停住了。 爻光没有催他。 风把一丝烟雾吹去,太阳模糊了些。 “最后才知道,太奶在大年初一过世,那株树是给她准备的。” 江枫的声音变轻了些,“在殯仪馆,我和小伙伴们玩得很开心,因为这是难得的相聚时光。大人们也没有阻拦。” 他望著山坡下。又是一批人来了。 “再之后啊,我长大了。”他说,“我开始用为数不多的知识自负地解构一切,一切也失去了美丽。 火与灰扑面,那不再是先祖的保佑,而是风与气流的恶作剧。 我开始厌倦这个,逢年过节需要把自己变成『灰姑娘』的活动。” “灰姑娘?”爻光问。 “一身灰。”江枫笑笑,“每次扫完墓,从头到脚都是灰。” 爻光点点头,表示懂了。 “我自己走出去,继续走,走到东头。” 江枫说,“我看到,最里头的墓碑被岁月侵蚀,丟掉了名字。墓的主人是男,是女?我不知道。 只知道,今年的他们恐怕要挨饿了,因为没有人给他们烧纸了。”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开始害怕。不是怕死,而是突然想到,是否我也会有一天,会被遗忘? 当我在地下时,我的子孙是否会按时想起他们的祖先,焚烧一些不值钱的纸来维持我的生活呢?” 爻光安静地看著他。 “我忽然觉得,祭祖是一件无比残酷的事。” 江枫说,“也是一件无比现实的事,一件无比神圣的事。大人们会用行动把记忆刻进孩子的大脑,就为了自己死后的快意生活。” “你想得太多了。”爻光轻声说。 “是有点多。”江枫承认,“成年人可以用各种事情否决地下世界的存在,但对一个中二时期的青少年而言,有些难。” 他转头看向爻光,眼里有一点笑意。 “我自问我很爱父亲,所以那天回去,我说:『老爸,你没了之后,我一定定期给你烧纸。』” 爻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声来。 那笑声轻轻的,在安静的墓园里飘了一会儿就散了。 “下面呢?”她问。 “你可以想像我父母脸上的表情。”江枫摊摊手,“幸好,他们从来不打我。” 爻光笑著摇摇头。 “毕业后,公墓搬迁。” 江枫说,“有名字的会挪动去新墓园,没被认领的墓將会被丟弃。 小树和它的长辈们卖了五千,当晚,我们吃了顿好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故事差不多讲完了。 江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些纸灰早就没了,他只是习惯性地拍拍。 “死者长已矣,生者且偷生。”他说,声音很平静,“感谢你听完这个无聊的故事,爻老板。后会有期。” 爻光抬起头看他。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那些孔雀羽毛的边缘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江枫没等她开口。 他抬起手,虚空中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震。那是“群星”的力量。 光芒一闪。 台阶上只剩爻光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望著空荡荡的台阶,望著那些还在往上飘的青烟。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哼了一声。 “跑得挺快。”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那些孔雀羽毛在风里轻轻颤动,银饰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人在公祭碑前献上新花圈,弯著腰,把凋谢的那些收走。 爻光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她望向山坡下,望向繁华,望向更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常来玩啊。” 她轻声说,像是说给风听。 然后她转过身,沿著台阶慢慢走下去。那些银饰叮叮噹噹地响著,混进漫山的烟雾里,慢慢走远了。 第167章 愚者疯狂按门铃 江枫从玉闕离开后,没急著赶路。 他让“群星”慢悠悠地飘著,自己躺在车厢里睡了一觉。 醒来时窗外已经是雅利洛-vi特有的灰白色调,那颗被冰封的星球正在下方缓缓旋转。 提高速度,穿过大气层。 他没惊动任何人,甚至没通知序列七。 那些傢伙正在贝洛伯格外围和公司的人扯皮,处理各种问题。 呵,就算他不说,那傢伙应该也能感应到自己来了吧。 但江枫懒得掺和,直接降落在城郊,步行进城。 贝洛伯格比他想像的热闹。 说热闹也不太准確。 假如把那些黑衣公司员工抹除,那么大街可就冷清得嚇人了。 本地人穿插在公司人里,眼神复杂。 他们看著公司人上躥下跳,既盼著能沾点光,又怕被坑。 江枫穿著他那件旧风衣,双手插兜,慢悠悠地从人群里穿过去。 没人认出他。 这样挺好。 他转了两圈,没有人卖儿卖女,没有易子而食,路边也许有冻死骨,但公司的人肯定会提前清理走的。 正想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呀,这位先生,是一个人来贝洛伯格玩?” 江枫回头。 一个蓝毛站在三步开外,搓著手,脸上堆满了笑。 那笑容很標准,標准的奸商式笑容,热情里透著算计,算计里又带著点討好的意思。 江枫打量了他一眼。 “对啊对啊,我一个人。” 他故意说得轻鬆。 哟,这不是寒腿叔叔嘛? 这老油条应该也认出他了。 江枫没说破。 大人常常戳破有趣的未知,拿“知识”和“成熟”掩盖自己的“无趣”和“扫兴”。他还不想那么无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可真是......”桑博眼睛眯了眯,笑容更深了,“嘿嘿。鄙人桑博·科斯基。这位爷,需要导游吗?” 江枫歪了歪头。 “漂亮的小姐姐一大堆我不找,我为何要找你一个油腻老哥呢?”他故意顿了顿,“给我个理由唄。” 桑博一点也不尷尬。 “嗐,您有所不知。贝洛伯格可不比其他旅游星球,干导游的那是少之又少。” 他摊开手,那表情欠揍得很,“嘿嘿,在下正是这一行的独苗。” 江枫往旁边指了指。 “这不对吧,那个不是干导游的?” 桑博转头。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边多了个人。黑白面具,茶色头髮,正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早上好,你嘞!”那女孩声音清脆,“要找导游,我明显比他合適吧?” 桑博的嘴角抽了抽。 这姑娘娘,怎么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来了? “我说这位大姐,咱们是不是该讲究个先来后到啊。”桑博赔著笑,语气比刚才对江枫还客气。 九流嫌弃地甩甩手。 “去去去,別打扰我们。” 桑博还想说什么。 九流举起小拳头。 “嘿,还敢还嘴,小心我揍你。” 桑博立刻往后缩。 “哎哎哎,別打脸別打脸。我走就是。”他朝江枫点点头,笑容恢復了点职业水准。 “这位先生,那咱们后会有期。有什么事,都来找我老桑博就好。” “走你!” 九流跳起来,一脚踹在桑博屁股上。那蓝毛真就借著这一脚的力量往前窜出去好几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江枫看著这一幕,嘆了口气。 “怎么哪里都能遇见你啊?真是阴魂不散啊。” 亏他还想找贝村必吃榜老桑博玩玩呢。 九流转过身,两手一摊。 “什么叫阴魂不散?搞得我真坑过你似的。” “抱歉,你在我这里的信誉早已被我输给了一位朋友。”江枫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九流亮出胸牌。 “行了行了,不用解释。不过,这次我真是来这里办事的。” 她指著上面的字,“迷迭迷迭,看见了叭?战略投资部特邀顾问。” 她顿了顿,突然捂住额头,身子往后一仰,语气变得极其戏剧化。 “只是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亲爱的。”她摇晃著,像要晕倒,“哦,罗密欧,难道这就是命中注定......” 一个脑瓜崩弹在她额头上。 “哎呀!”九流捂著额头,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干嘛?” “清醒一点哦。”江枫收回手。 “我哪里不清醒了?”九流揉著额头,语气委屈。 “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演的啊。你应该先乖乖跟我开地图,过剧情,一起解决大危机,最后许下承诺,然后我才好把特殊cg给你看呀。” 她把面具往上抬了抬,露出她自认为迷人的嘴角。 “难道说,你想直接进入正题?” 江枫嫌弃地站远了一点。 “一边玩去,你的cg我早看过了,不好看。” “假的。”九流叉著腰,得意地左右摆头,“你还没打补丁呢,那才是精髓好叭?” “不约儿童。” 江枫转身就走。 “喂喂喂,別走啊。”九流追上去,拉著他的衣角,“你认得路嘛?来,叫声九流姐姐,我就带你逛逛。” 江枫停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锁链,银白色的,泛著淡淡的秩序之光。 仔细看会发现,那锁链是从他肉里延伸出来的。 他把锁链在手里掂了掂,满脸坏笑地看著九流。 “还认得这东西不?” 九流瞬间鬆开手,往后跳了一步。 “收起来,快把那东西收起来!”她捂著脑袋,“坏坏!” 江枫把锁链收回怀里。 “行吧,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上,暂时不绑你。”他往前走,“带路吧,怪盗女士。” 九流愣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跟上去。 “这还差不多。” 与此同时。 贝洛伯格郊外。 三个人影正沿著公司新修的补给线往前走。路修得挺平整,两边还插著用来防止裂界生成的现实稳定锚,偶尔有工程车经过,溅他们一身雪。 三月七举著相机,边走边拍。 “看来这次的开拓之旅是不会太危险啦。”她感慨似的说,还特意拖长了尾音。 星走在旁边,闻言转过头。 “这次的开拓之旅看来不会太危险。”她学著三月的语气,一字不差地重复。 三月七笑了。 “你复读机呀?” “你复读机呀?”星再次认真地重复。 丹恆走在最前面,没参与这无聊的对话。他手里握著长枪,眼睛一直扫视著四周。 公司修的路虽然安全,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然后他停下脚步。 “嘘。” 三月七和星立刻安静下来。 “那里有动静。”丹恆压低声音,枪尖指向一处岩石后面。 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態。三月七举起弓,星握紧江枫送的那根棒球棍,丹恆的长枪已经泛起寒光。 他们放轻脚步,慢慢朝那边摸过去。 岩石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息,又像是在咀嚼。 三人屏住呼吸,靠近,再靠近—— 丹恆握紧枪桿,准备隨时刺出。 然后他们看见了。 第168章 资深新干员招募 三人放轻脚步,慢慢朝那边摸过去。 丹恆握紧枪桿,隨时准备刺出。三月七的弓已经拉开一半,星把棒球棍横在胸前。 岩石后面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某种生物在低喘。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不是怪物。 是一个女孩。粉色的短髮打理得整齐,穿著低调,是丹鼎司特有的绿色医士袍子。 但那袍子比一般医士的更精致,袖口绣著银纹,衣角两边坠著小铃鐺,她一动就叮噹响。 毛茸茸的大尾巴和耳朵证明她是只狐人。 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同样毛茸茸的小傢伙。 那是一只冰原熊幼崽。长得像北极熊,但小得多,也圆得多,浑身雪白的毛,黑溜溜的眼睛,正可怜巴巴地哼哼著。 它的左腿有点不对劲,悬著不敢著地。 “不怕不怕,很快就不痛啦。” 女孩轻声哄著,手里捏著一根细长的银针。她的手法很稳,专注得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银针扎下去。小熊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女孩的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它的脑袋,嘴里念叨著什么。听不懂,像是某种安抚的话。 过了几秒,她把银针抽出来,又往伤口上涂了点药膏。小熊的哼哼声渐渐小了。 “呼,终於结束啦。” 女孩拍拍小熊的屁股。 “小傢伙,你自由了。” 小熊试著动了动左腿。它愣了一下,然后轻声吼了一嗓子,声音奶声奶气的。 它转过头,用脑袋蹭了蹭女孩的手,然后顛簸顛簸地跑走了。跑得还不稳,但腿確实好了。 女孩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雪。 然后她转过头。 对上了三双眼睛。 “啊?” 她愣了一下。 “三位是?” 三月七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把相机举到脸上,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有意偷看的。” 星往前站了一步。她把球棍杵在地上,昂首挺胸。 “其实,我们也是来看病的。” 丹恆无奈地摇摇头。他走上前,把两个女生挡在身后,但枪已经收起来了。 “你好,我叫丹恆,我们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见你还在治疗,所以並未打扰,如有冒犯,见谅。” 三月七从相机后面探出脸,活泼地招招手。 “我叫三月七,很高兴认识你!” 星收起球棍,张了张嘴。 她忽然觉得,假如直接说“我叫星”好像有点势利。 她已经决定要做个好人了,而好人做好事一般不留名。 嗯,得想个好听的外號,那种一听就很厉害的。 她挺起胸膛。 “叫我银河球棒侠。” 女孩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她拎起脚边的药箱,略微措了措辞。 “球棒侠......”她顿了顿,“很威武的名字。” “別听她瞎说,她叫星。”三月七毫不犹豫地拆台。 星听后,腰杆挺得更直了。 这么著急忙慌地就把自己的真名说出去好像不太好。 不,藏头露尾的都是一般的好人,而真正的大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三月,你做得好啊,差点让我成为大侠的第一步踏错了。 她站在那里,脸上表情一会儿一个变化,左晃晃,右晃晃,像株被风吹的草。 三月七和丹恆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女孩等她们闹完,才笑著开口。 “三位恩公,小女子铃舒,仙舟罗浮的一名医士。” 丹恆往前挪了半步,把两人挡得更严实些。 “罗浮的医士?” 他语气平静,但眼神没放鬆。出来混可是很危险的。 姬子和瓦尔特先生信任他,把他当“靠谱的人”,他就该保护好单纯的三月和天真的星。 铃舒点点头。 “没错。在听闻贝洛伯格的困难后,罗浮本著人道主义和对人们抗击寒潮精神的敬佩,进行了支援。” 她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难过。 “虽然將军没有办法派遣云骑来,但援助的手,可不止一根手指。” 然后她又笑了。 那笑容有点傻乎乎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她拍了拍药箱,铃鐺叮噹作响。 尾巴快要翘到天上。 丹恆看著她,沉吟片刻。 一个医士,就算学过防身手段,就算带著武器,一旦遇到裂界生物,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她这么大一个人,不会不知道星核所处的星球有多危险。还敢独自乱跑? 有古怪。 但三月七显然没那么多心眼。她大咧咧地开口。 “是呀,铃舒小姐。跟我们一起吧,我们会保护你的。” 星適时擼起袖子,展示自己並不强壮的手臂。 铃舒小碎步跟上来,脸上带著感激。 “谢谢恩公们。真是不知该怎么报答大家。” “客气了。”丹恆说。 他对三月不经头脑的发散善意早有预料。那姑娘看谁都是好人,拦不住。 儘管心里依旧留有疑虑,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总不能让这医士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晃悠。 四人上路。 三月七在前面带路,边走边给铃舒介绍贝洛伯格的风土人情。 虽然都是从列车的智库上听来的,但讲得跟真的一样。 星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两句,但不看书的她顶多扯几句游戏里听来的理论。 丹恆走在最后,保持著一个隨时能出手的距离。 谁都没有注意到。 走在最后面的铃舒,脚步忽然慢了一拍。 她微微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和刚才的傻气完全不同。有点凉,有点深,像冰层下的暗流。 腰间,一个狐狸面具悄然浮现。 红色纹路在白面具上蔓延,勾勒出奸邪的眼角。 它出现了一瞬,又消散无踪。 铃舒抬起头,继续小碎步跟上队伍,脸上又掛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恩公们,等等我呀。” 风吹过雪原,捲起细碎的雪粒。 第168章 弱小可怜小狐狸 四人的脚程都不慢。 命途行者这个词,星刚学会没多久。据三月说,就是被某种命途力量选中的人。 更快,更高,更大,更强,更癲。 星觉得这个词挺酷,虽然她还没搞明白自己的命途到底是什么。 反正能跑能跳就行。 贝洛伯格的城门比想像中气派。高大的拱门,厚重的铁闸,城墙上还有士兵来回巡逻。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些铁闸锈得厉害,巡逻的士兵也穿得破旧,脸上都带著一种营养不良的苍白。 三月七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哇,这地方真的好有感觉。灰白色的雪,古老的城墙,还有那种末日之后残存的味道......” “末日之后残存的味道是什么味道?”星好奇地问。 “就是那种......嗯......悲壮?沧桑?反正就是很有故事感啦。” 星四处张望。 她在寻找需要帮忙的地方。 书上说,好人的第一步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她摸摸背后的棒球棍,心里有点小期待。最好是有恶霸欺负良家妇女,她一棍子抡过去,然后良家妇女感激涕零,非要请她吃饭...... 很好,没有。 一切都秩序井然。街上的人不多,但都在正常走路,正常说话,正常摆摊。没有恶霸,没有良家妇女,连吵架的都没有。 除了几只穿著奇异西装的大虫子。 等等。 大虫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星眨眨眼。 没错,是虫子。直立的,和人差不多高,穿著那种老式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 其中一只还戴著单片眼镜,正站在一个水果摊前,用前肢夹起一水果端详。 星的动作比脑子快。 她一把抽出棒球棍,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把铃舒护在身后。动作行云流水。 仿佛曾经经常这么做。,保护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孩 然后她朝丹恆望去。 丹恆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尷尬。 三月七也站在原地,表情同样尷尬。 那些虫子的目光齐刷刷地向这里投来。戴单片眼镜的那只放下水果,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好意思,失礼了。” 丹恆走上前,面带歉意。 两只虫子摇了摇前肢。那个动作很像人类摇手说“没事”。然后它们转过身,继续挑水果,挑完还付了钱。 星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戴单片眼镜的虫子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钞票,递给摊主。 摊主收得很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 两只虫子买完水果,摇摇前肢,飞走了。 背部透明的翅膀振动,嗡嗡几声就升到空中,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星举著棒球棍,保持防御姿势,目送它们离开。 “他们是银河虫商团的员工。”丹恆走回来,解释道。 “呃......” 星把棒球棍收起来。 “也就是说,他们也是正义的伙伴?” 她挠挠头。这个转折有点大。 她刚甦醒那会儿,三月给她科普过银河系的各种势力,好像提过这个商团。但她当时没太听进去。 “可以这么理解。” 丹恆想起江枫。 虽然目的不明,但確实一直在以他的方式帮助大家。 他顿了顿。 “但下次看见这样的生物,我建议保持距离。” “为什么?” “与他们相似的真蛰虫並没有这么友好。”丹恆的语气认真了些,“普通的真蛰虫是繁育命途的產物,只知道吞噬和繁殖。” 星点点头。 “收到。” “丹恆,笑一笑。” 三月七举起相机,拉著丹恆的胳膊,硬把他拽到自己和星中间。咔嚓一声,三个人挤在一个取景框里。 三月笑得灿烂,星面无表情,丹恆一脸无奈。 看著相机里的照片,三月满意地点点头。 “有公司,仙舟,还有商团在,说不定这次不用我们出马,问题就解决啦。” “但愿如此。” 丹恆嘆了口气。 他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仙舟,商团,公司,都是庞然大物。如果真想解决星核问题,隨便哪个都能轻鬆拿下。可他们为什么不行动?反而只採取有限的支援? 公司派了人来,但主要是在搞基建。 仙舟乾脆没有派遣军事力量。 商团更奇怪,神龙见尾不见首。 怎么看,星核问题都是首要问题。裂界在扩散,怪物在滋生,整颗星球在慢慢死去。那些大人物不可能不知道。那为什么一直拖延?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他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姑娘。三月正对著相机傻笑,星正偷偷摸摸观察路边的垃圾桶。 那些复杂的事,没必要这么早和她们讲。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丹恆,快点快点!” 三月收起相机,拉著星往前跑。前面是公司的临时驻地,蓝色的帐篷连成一片,门口排著长队。 本地人拿著各种凭证,等著兑换什么东西。 “铃舒小姐,咱们回头再见。” 三月回头喊了一声。 铃舒站在后面,微笑著朝她们挥挥手。粉色的碎发在风里轻轻飘著,衣角的铃鐺叮噹作响。 丹恆落在后面。 这是个机会。 “铃舒小姐。”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恕我冒昧,有一个问题,想向您求教。” 铃舒按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大尾巴。那尾巴蓬鬆鬆的,毛色和头髮一样,是淡淡的粉。她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微微欠身。 “没有没有。您请问。” “您为何一人出现在雪原里?” 丹恆问得很直接。神经紧绷著,眼睛盯著她的表情。 铃舒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头低了下去。 脚尖在地上钻来钻去,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脸上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 “请您一定要替我保密。” 她小声说。 “呜。” “?” 丹恆没听懂。 “我带错药了。” 铃舒的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哼哼。 丹恆还是没懂。 铃舒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那表情又羞又窘,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啊啊,好丟人。咳嗯。”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正经一点。 “是这样的。仙舟药物出自丰饶,难免沾染寿瘟气息。若是一个不小心,就会將寿瘟遗祸流毒他乡。” 她顿了顿。 “我带的药剂量对化外民而言,是大了那么一点点。” 她竖起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小小的距离。 “真的就只有一点点,您要信我。先遣队的数据用不了,我只好跑到外边,先拿小动物试试药了。 我保证,绝对控制好药量了,绝对没有传播寿瘟。” 丹恆张了张嘴。 他確实听说过这个规定。仙舟人的外出,药物管制很严。尤其是涉及丰饶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惹出大麻烦。 他正想表达理解。 铃舒直接双手合十,弯腰鞠躬。 “求求您保密,我什么都会做的。” 那个九十度的鞠躬保持了三秒。 丹恆愣了一下。 “医者仁心。铃舒小姐不必掛怀。”他说,“我愿意信任你。” 铃舒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您,丹恆先生,您真是个大好人。” 她轻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丹恆看著她。 “你似乎很害怕?” 按他对仙舟律法的了解,这种非主观的意外,甚至带有善意性质的事件,仙舟最多限制当事人的部分人身自由,比如出仙舟,应该不至於怕成这样。 铃舒点点头。 她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往事。 丹恆没再追问。 那是人家的私事。 “丹恆快来!” 三月在远处招手。她已经挤到队伍前面去了,正踮著脚朝这边喊。 丹恆朝铃舒点点头。 “后会有期。” 他转身朝三月她们赶去。 铃舒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风吹起她的长髮,衣角的铃鐺轻轻响著。 她脸上的傻气笑容慢慢淡下去,换上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 腰间,那个狐狸面具又浮现了一瞬。 她伸手按住。 “不行,不可以。他们是好人,我不能......” 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像踩在雪上的猫。 第169章 花之语 “贝洛伯格好大哇,咱们要玩个够!” 三月七振臂高呼。 “好耶!” 路人侧目。几个本地人停下脚步,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这个举著相机的女孩。 其中一个老太太摇摇头,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往前走。 星站在旁边,双手插兜,摆出一个自认为很酷的表情。 “好耶。”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淡然。 真正的大侠应该宠辱不惊,就算心里已经在期待接下来的冒险,脸上也得云淡风轻。 三月七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幣,举到眼前端详。蓝色的,指头大小,形状像一面盾牌。 “这里也收信用点,嘿嘿,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那是她刚在兑换点换的冬城盾。 丹恆站在旁边,看著两个姑娘兴奋的样子,忍不住提醒。 “三月,还记得我们此行的目的吗?” “嗯嗯,记得。” 三月七点点头,朝星使了个眼色。 星往前跨了一步,像个模特走t台似的,一拍胸口。 “搞定它!” 指星核。 “解放它!” 三月七一手朝天,一手指地,摆出一个夸张的造型。 丹恆淡定地頷首。 他竟然已经对这种程度的耍宝习以为常了。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力量。 搁刚上车那会儿,他可能还会皱眉,现在只觉得......嗯,还行。 “记得就好。”他说。 他们先去找银鬃铁卫。 贝洛伯格的守卫机构叫这个名字。情报上说是这座城市的主要军事力量,穿著银白色的盔甲,拿著制式长矛,看著挺威风。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中年士官,脸上带著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三月七热情地说明来意:星核,裂界,他们来帮忙解决。 士官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们不知道什么星核。”他说,“我们在其他外来人的援助下过得不错。不劳烦你们替我们操心。” 说完就走了。 三人面面相覷。 “这......”三月七挠挠头,“什么意思?” 丹恆没说话。 他们又去找公司的人。 公司的临时驻地在城东,帐篷整齐划一,门口还有穿著制服的员工进进出出。 这次接待的人很客气,笑著请他们喝茶,问他们旅途累不累,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但一问到雅利洛的具体情况,对方就笑而不语。 问星核的位置,笑而不语。 问裂界的扩散速度,笑而不语。 问他们打算怎么处理,还是笑而不语。 三月七憋了一肚子气,但人家笑脸相迎,她也不好发作。 至於商团和仙舟,他们压根没找到。 问本地人,本地人摇头。问公司的人,公司的人说“不清楚”。问了一圈,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从公司驻地出来,三人的情绪明显低落了。 “果然没那么简单。” 丹恆早有预料。如果星核问题真那么简单,也不会拖到现在。 “也许,是我们的声望还不够?” 星捶了捶手心,提出一个可能性。 她记得不知道是谁说的,很多任务都要先刷声望才能触发。 “列车,星核,他们都不知道。”三月七双手捧著脸,蹲在路边,像朵蔫了的花,“铁脑袋说不通,公司的人也不理我们,商团的人又找不到......”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唉,要是江枫先生在就好了。” 丹恆没接话。 就在这时。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油腻,奸猾,带著点討好的笑意。 “三位,需要帮手吗?” 路边的垃圾桶盖被掀开,从里面缓缓钻出一个蓝毛男人。 他先探出脑袋,然后爬出半边身子,最后整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是桑博。 他脸上掛著標准的职业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 內心在狂笑。 啊哈哈哈,虽然我的计划被打乱了,但没事,老桑博我总有办法。 星穹列车......没想到还能遇见。 这机会不就来了? 三月七张大嘴巴。 星默默握紧棒球棍。 丹恆嘆了口气。 与此同时。 贝洛伯格另一条街。 “这是『初雪八落』,其实就是小野花。” 九流指著一个花摊,像个专业导游似的介绍。 “这是『七彩虹』,也是小野花。” 她又指了指旁边一束五顏六色的花。確实也是小野花,只是顏色多点。 但在这冰天雪地的,也算是一种奇蹟了。 江枫跟在后面,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听著。 九流確实是个好导游。她对贝洛伯格熟悉得不像第一次来,哪条街有什么,哪家店卖什么,张口就来。 偶尔还能讲讲本地的小典故,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听著挺有趣。 路过一个花店时,江枫停下脚步。 店门口摆著一盆开得花团锦簇的小灌木。花朵不大,但挤在一起,粉的白的相间,像一团蓬鬆的绣球。 “那这个呢?” 九流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睛一转。 “那叫『球牡丹』。”她笑得意味深长,“专门送给朋友的哦。” “是嘛。” 江枫笑笑,准备往里走。 “不对哦,这位小姐你说谎。”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枫转头。 粉色的长髮,绿色的医士袍子,衣角坠著铃鐺。一个狐人少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 她仰头看他,笑容柔和得像春天的风。 然后她转过头,朝九流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角度只有九流能看见。 她轻轻抖了抖眉毛,带著点挑衅的意味。 等转回来,又变回那副温婉的模样。 “这种花的花语是:『永不磨灭的爱』。”她说,“是告白专用的花哦。” 她顿了顿,微微欠身。 “大人贵安。小女子铃舒,罗浮丹鼎司医士。常听司鼎大人和丹士长大人提说您,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江枫看著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亮,笑容很真诚,举止很得体。一切都刚刚好。 “客气了。”他笑笑。 九流在旁边咬著手指。 她往前迈了一步,硬生生挤到江枫和铃舒中间,把两人隔开。然后她转过头,盯著铃舒。 眼神在说话。 多首的小怪物,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啊? 铃舒眨眨眼。 那眼神无辜极了,像是完全看不懂对方的意思。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小女子铃舒。”她礼貌地说,“您是?” 九流瞪大眼睛。 別现在假装不认识啊喂。 铃舒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像是在等对方自我介绍。 两人就这么站著,一个眼神凶狠,一个笑容无辜。空气里好像有噼里啪啦的火花声。 江枫看著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心里有了些猜测。但他决定不戳穿。 他往后退了几步,悄悄走进花店。 店主是个中年妇人,时光没怎么留下痕跡。 江枫放轻脚步,指了指外面的那盆“球牡丹”,又指了指旁边的几束花。 妇人睁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面的两个姑娘,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 她慢悠悠地起身,帮他包花。 外面,九流和铃舒还在对视。 风吹过,衣角的铃鐺叮噹作响。 九流咬咬牙。 铃舒笑得更温柔了。 第170章 两朵水仙花 花店的门被推开时,檐下的风铃响了三声。 江枫抱著那盆球牡丹走出来,另一只手还拎著七八个纸袋,里面装著刚挑好的花。 每一种他都仔细问过花语,然后认真挑选,像准备春游的小学生。 “传送,启动。” 他抬起手,开拓力在指尖流转。 第一束覆夏竹消失在空气中,花茎上繫著的小卡片写著:“致拉帝奥教授:石膏头很好看哦。” 下一秒,博识学会的某间办公室里,正埋头批改论文的拉帝奥抬起头,看著突然出现在桌上的覆夏竹,沉默了很久。 那束花在石膏头像的阴影里静静绽放,花瓣上还带著风雪的气息。 第二束。暖阳花,送给景元。 神策府的窗边,景元正在与符玄对弈。花束凭空出现,落在棋盘正中,打乱了符玄刚布好的杀局。 符玄皱眉,景元却笑了,拈起花枝上的卡片:“温暖,团结,乐观……。” “符卿,这便是我的奇兵。” 第三束。霜息兰,送给阮·梅。 某个不知名的实验室里,阮·梅正分析著一组数据。 花束出现在显微镜旁,她侧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然后把花移到了窗台上,正好能晒到阳光的位置。 第四束。冰百合,送给刃。 丹鼎司的大院里多了把椅子,椅子的主人是个不爱说话的话癆。 花束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很久。 …… 江枫送完最后一束,拍拍手,拎著球牡丹转身,看向街角那场无声的交锋。 九流和铃舒还在对视。一个怒目圆睁,一个无辜眨眼。 空气里火药味很重,但又谁都不先动手,像是在玩某种“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游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来得正好,我们正说你呢。” 九流先放弃了和铃舒的对峙,小跑过来,戳了戳江枫的手背。 “小伙,你都玩什么游戏?” 按她的理解,像江枫这种年少多金的现充,玩的肯定都是社交游戏、高尔夫、马术什么的。 “我啊,我挺宅的,主玩二游和单机。”江枫理所当然地回答。 九流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你还真是老二次元啊?” 她大跌眼镜,面具都歪了。铃舒在旁边柔和地笑了笑,尾巴轻轻摇晃:“江枫大人內敛而沉静,这个结果並不奇怪。” “你不是现充吗?”九流扯著江枫的外套,像只不甘心的小猫,使劲摇晃,“你整天在外边忽悠女孩子,这算哪门子死宅?” “你这是歧视。”江枫挣开她的手,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又抹了把头髮,“其实我还喜欢忽悠男孩子。” 只要把现实当旮旯给木玩,那么不就能轻鬆处理人际问题了吗? 九流愣住了。 “男的当哥哥对待,女的当妹妹对待,朋友当亲人照顾。”江枫竖起大拇指,一脸正经,“你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九流沉默了五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就是你偷摸那个四眼无名客大叔和小龙人胸肌的理由?” 江枫的脸黑了。 “你小心我告你誹谤啊。”他一脸凝重,“我和杨哥那是在交流健身秘诀。鬼知道叔是怎么练的,自然健身比一般人扎针练得都好。” 他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至于丹恆老师,我有理由怀疑,不朽的龙裔能自產九龙之力。我很羡慕。” 当时他和老杨在房间里討论健身的事,毕竟人到中年,身材管理很重要。 他们各有千秋,也都抱著自己的方法,直到他们在洗澡的时候看到了丹恆。 这小子,那可真是,强而有力啊。平常看著跟个书呆子似的,那肉壮实的。 “九龙之力是什么?”九流好奇。 “九种禁忌的力量。”江枫嘆了口气,“等你想要转职大力士的时候,我就把九龙传给你。” 铃舒在旁边安静地听著,偶尔低头抿嘴笑,尾巴尖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江枫身上,又在他看过来之前移开。 “咦?”九流突然指著江枫手里的球牡丹,“你那束花,准备送给谁呀?” 球牡丹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送我初恋啊。”江枫理所当然地回答。 他抬起手,花束消失在传送门里。 下一秒,银河虫商团总部,管理者办公室。 凌依正批阅著堆积如山的文件,笔尖在纸面上飞快移动。突然,一盆花出现在桌头,红得耀眼。 花枝上繫著一张小小的卡片: “送给我那咖啡味的执事小姐。” 她愣住了。 笔尖停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凌依看著那盆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假如他有两块麵包,会用一块换来水仙。 视角转回贝洛伯格。 “送完了。”江枫拍拍手,把空了的纸袋收进怀里。 九流正要说话,却突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一层无形的力场张开,將她和江枫笼罩其中。 街上的喧闹声消失了,铃舒的身影也变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层水幕。 “放心,她听不见。”江枫的声音平静,“我问你,你认得她吧?” 九流愣了一下,隨后点点头。 “我再问你,你,还有本地的愚者大概已经形成了一整套计划。然后,这个姑娘很不礼貌地打乱了你们的安排?” “没错。”九流大方地承认了,甚至还笑了笑,“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啊。” “最后。”江枫盯著她的眼睛,“你们很意外,但容忍了她。並决定引导她接近我,然后达成一个目的。 也许是想在不妨害最后目的的同时,让我帮帮她。对吗?” “啪啪啪。” 九流拍拍手,面具下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个猜想可能正確,但这猜想正確又不太可能。不妨跟你透露一下,本来负责接待你的可不是我哦。” “那是谁?”江枫好奇。 “那人就是……”九流拖长了尾音,然后狡黠一笑,“不告诉你。”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江枫的胸口:“反正也不是这个小怪物。给个提示,那个人你认识哦。” 江枫想了想,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摇头:“好吧,猜不到。” “不著急,会找到答案的。”九流双手一摊,顺势伸了个懒腰,“嗯哼——我滴任务,完成啦。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她向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我就把她交给你了。”她的声音飘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至於她是会得到你的认可,从『清醒』里醒来,还是惹恼你,『背后身中七枪自杀』。” 她从逐渐消散的秩序力场里走出,融入人群,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笑容灿烂: “无论哪一个结果,我都很期待。” 力场消散。 街上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风雪的气息扑面而来。江枫站在原地,看著九流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铃舒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她的腰间,那个狐狸面具突然浮现出来,像是有生命一样扭动著。 面具的嘴角咧开,发出“呵呵”的笑声,然后一点点融入她的身体。 她的气势弱了几分,变得更加柔弱,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看到江枫的目光,她浑身一颤,垂下头,大尾巴紧紧夹在腿间。 “江枫大人……”她的声音发抖,“小女子还有急事,先行告退。” 说完,她转身就跑。大尾巴在身后摇晃著,像一只受惊的小兽,逃难似的衝进人群,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江枫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看不出来啊,这小狐狸还是个两面派。 多首的怪物,九流给她起的外號倒是贴切。 “如果真是这样……”他喃喃自语,“那可就有趣了。” 风雪吹过,他的声音被风吹散。 “不。”他摇摇头,眼神变得复杂,“她应该很痛苦,这可称不上有趣。” 这件事该找个专业的同谐行者来,他这秩序行者恐怕不得行啊。 他站在原地,看著铃舒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球牡丹已经送出去了,他手里空空的,只有风从指缝间流过。 “你们看,那个人!” 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打破了沉默。 江枫转身,看到街角走来四个人。 是列车组。 “江枫先生!”三月七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好巧!你怎么也在贝洛伯格?” 丹恆走在后面,目光在江枫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若有所思地看向铃舒消失的方向。 桑博跟上来,微微俯身抚胸行礼:“这位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在这苦寒之地重逢,真是缘分啊。” 他的笑容依然油腻,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刚刚那位……”丹恆开口,语气里带著疑惑,“似乎是铃舒小姐。她怎么了?” 江枫看著他们,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 “说来话长了。” 他抬起头,看向永冬岭的方向。风雪越来越大,那座被冰雪覆盖的山峰在灰白的天色中若隱若现。 星核的危机还在那里等著。 而那个逃跑的狐人少女,她的秘密,也还在风雪的深处藏著。 “先不说这个。”江枫收回目光,看向列车组,“你们是来处理星核灾害的吧?” 他拍了拍丹恆的肩膀。 “看你们这样,是需要我搭把手?”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请输入文本。” “有劳了。” 三月七兴奋地点头,星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丹恆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桑博搓著手,笑容满面地走在最前面:“那敢情好,那敢情好!有这位先生同行,咱们这趟可就稳了!” 风雪中,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街角,铃舒从暗处探出头,看著他们离开的方向。她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腰间的面具没有再出现。 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 永远都在。 第171章 祸起萧墙 永冬的风从克里珀堡的尖顶掠过,带著七百年不散的寒意。 一行人穿过行政区广场时,江枫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堡垒。 灰色的石墙在铅色天穹下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静静监视著脚下这座苟延残喘的城市。 它是哪家的鹰犬,侍奉的又是哪家的贼? “你们直接去行政区,我带你们见见那位大守护者。” 他大手一挥,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安排一次下午茶。桑博弓著腰在前面带路,三月七和星走在最前面,嘰嘰喳喳地討论著路边的冰雕。 要是她们知道,这些雕塑灵感来源於冻死的活人,她们也许就不会这么平静的欣赏了。 丹恆落后几步,与江枫並肩。 “江枫先生。”他低声开口,目光扫过前面欢快的两人,確保她们听不见,“我想,贝洛伯格眼下最大的问题,恐怕不在星核吧?” 江枫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丹恆老师,你读过《季氏將伐顓臾》吗?” 丹恆一愣。 他陷入沉默,在记忆里翻找这篇尘封已久的古文。 他读过太多书,仙舟古籍、星际通史、持明密典…… 牢狱里並没有太多娱乐方式,不巧,读书就是唯一的选项。 虽然他更多喜欢景元在古籍里私藏的“小人书”,但古典他也一点没落下。 这篇《季氏》藏在某个角落,被时间蒙上了灰。 片刻后,他点点头。 “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顓臾,而在萧墙之內也。”丹恆抬起头,眼里多了几分明了,“您的意思是,问题出在贝洛伯格的统治者?” “没错。” 江枫收回望向堡垒的目光,冷哼一声。 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光听名字就知道,她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身为知名妈系角色,她竟然没有一次给女儿们留下好的印象。 哦,崩铁可可利亚还给她挽尊过了。 “据我所知,贝洛伯格的大守护者是个铁血手腕的独裁者。” “要我形容她,那就是,她是个能够在鸡蛋上跳舞的女人。”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凉意,“如果她想,完全可以藉助多方之手除掉星核。” “就算是出于谨慎,何须如此步步为营? 公司的馈赠也许存在一些代价,但仙舟和我商团的帮助均是出自仁义。 公益捐赠证明和星际和平议会签署的四方维和令,可是黑纸白字写得明明白白。” 丹恆沉默地听著。 “就算不藉助我们外人的武装,她为何不全面备战,统一两大城区,收復部分失地,”江枫的声音压得更低,“反而做慈善似的,將资源发散给平民和大肆举办宴会呢?” 风雪吹过,丹恆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星核。” 他脱口而出,脑海里那些散落的碎片终於拼凑成完整的图景。 星核会不断污染人的意志,放大人性中最禁不住放大的污点。 贪婪、恐惧、偏执、绝望。 它在雅利洛肆虐了七百年,丹恆原本好奇,为什么贝洛伯格能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倖存。 现在他明白了。 不仅是因为贝洛伯格足够坚强,而是因为星核的恶趣味。 它想要诱导一代代大守护者,看著她们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挣扎,看著她们一步步亲手葬送自己珍视的文明。 就像猫戏老鼠,像孩子拆开玩具。 “这下说得通了。” 丹恆喃喃,眼里满是无奈。 难怪仙舟和商团只保留了有限的支援,敢情是不想热脸贴冷屁股。 至於公司,能维持热情,恐怕也是出於別的什么利益考量吧。 他想起那些关於公司的传闻:战略投资部从不做亏本买卖。 “做好心理准备,丹恆老师。” 江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转头,看到江枫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你们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很轻鬆啊。” 江枫想起原游戏剧情里,列车组被通缉、被银鬃铁卫四处追赶的狼狈模样。 惶惶如丧家之犬,跑遍整个贝洛伯格才能见到荒诞的真相。 他忍不住笑了。 “我只负责让你们有机会和那位大守护者见个面。”他摊摊手,“刷完脸我就走。” 丹恆沉默了。 难度又上涨了几分。 在当地政权敌视的情况下清理星核,道阻且长啊。 走在前面的桑博竖起耳朵,嘴角勾起一个隱秘的弧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继续弓著腰带路,像一只永远在找机会钻洞的老鼠。 鼠辈在末世里,不算贬义词。 行政区到了。 克里珀堡的长阶横在面前,每一级台阶都被风雪打磨得光滑如镜。 抬望眼,凛冽的城堡尖顶屹立不倒。 有人说,它是权力的高塔,它是財富的囚笼,但在知情者眼里,它是一座陵墓,大守护者的陵墓。 文明的丧钟隨时会被敲响。 一个全副武装的金髮男人从门內走出来。 他披著厚重的斗篷,肩章上落满雪花,眉眼间带著军人特有的冷峻。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桑博身上。 “又是你,罪犯。” 他的声音低沉,像冻土下的岩石。 桑博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次还带著同伙?”金髮男人的目光从三月七、星、丹恆身上扫过,最后在江枫身上停留片刻,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什么同伙?”三月七摸不著头脑,左看看右看看,確认自己没犯什么事。 “杰帕德长官,嘿嘿。”桑博搓著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小的我只是负责带个路的。这些客人是专门来咱们贝洛伯格帮忙的,跟我可没关係啊。”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那诸位好汉,老桑博我就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拔腿就跑。跑出几步还不忘甩手扔下几颗烟雾弹,“砰砰”几声,白色的烟雾在广场上瀰漫开来。 杰帕德站在原地,没有追。 反正每次都追不上,更何况,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烟雾散去后,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然后板正了脸,向眾人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金髮下的眼神严肃而郑重。 “抱歉,是我误会了。”他说,“看你们的打扮,是天外来的客人?我是贝洛伯格戍卫官,杰帕德·朗道。” 三月七立刻挺直腰板,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学生。 “我们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她的声音清脆响亮,“我叫三月七!” 星走上前,双手叉腰,坏坏地笑了笑。 “我们可是银河响噹噹的好人。我叫星,是个好人。” 三月七小声嘀咕:“哪有给自己颁好人卡的呀。” 星偏过头,一本正经地小声回应:“真的没有?那我岂不是千古第一人了!” 丹恆站在后面,看著这两个活宝,额角微微抽搐。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江枫,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那眼神里写满了问题:江枫先生,星核对当地政府的侵蚀程度到底有多深?眼前的这位军官值得信任吗? 江枫眨眨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眼神里只写著一句话:我相信你。 丹恆嘆了口气。 他走上前,微微欠身,动作礼貌而疏离:“我叫丹恆。还请劳烦通报一声,我们想要覲见大守护者。” 杰帕德打量著眼前这个男人。 看面孔,和那些所谓“仙舟人”的傢伙很像。难不成他们是一伙的? “星穹列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摇摇头,“没听说过。” 星什么,穹什么,没听说过,大守护者请你们了吗? 不知道为何,杰帕德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想要把眼前这些人叉出去。 但当他与其中那个黑髮男人对视时,心里骤然平静了。 错觉吧,看来自己真是累了。杰帕德揉了揉终年不化的眉心。 “来者是客,更何况还是专程前来支援的义士。请先移步休息室等候,容我稟报。” 他侧身,对身后的卫兵挥了挥手。 “卫兵!” 两个银鬃铁卫上前,动作整齐划一。 “几位,这边请。”其中一个卫兵做出请的手势,指向堡垒侧翼的一栋建筑。 怎么看怎么像牢房。 三月七看看杰帕德,又看看那栋建筑,犹豫了一下。 “那个……请问我们要等多久呀?” 杰帕德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听到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大守护者公务繁忙,具体时间我也不確定。请耐心等待。” 说完,他带队巡逻去了。金髮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斗篷扬起又落下,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印。 三月七站在原地,有点懵。 “公务繁忙……那要是忙到明天怎么办?” 星拍拍她的肩:“没事,我们可以睡在休息室。” “才不要嘞。” 丹恆没有理会两人的拌嘴,他抬头看向克里珀堡。 灰石砌成的高墙,狭小的窗,紧闭的大门。这座堡垒看起来不像居所,更像一座监狱。 被囚禁的人,和囚禁者。 他不知道哪一方更可怜。 因为囚禁他人的人,或许自己也正身陷囹圄。 江枫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想什么呢?” 丹恆收回目光,沉默片刻,问:“江枫先生,您真的不打算出手吗?” 江枫笑了,笑得很无辜。 “我不是说了吗,刷完脸我就走。” 他抬头看向堡垒最高的那扇窗,窗后似乎有人影晃动。 “要是实在解决不了问题,你就发消息给瓦尔特先生吧,他肯定有办法。” 丹恆沉默。 “走吧。”江枫迈步走向休息室,“快冻死我了。” 风雪中,一行人跟在卫兵后面,走进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隔绝了太阳,反倒更加温暖。 第172章 彻底疯狂 克里珀堡最深处的办公室里,烛火摇曳。 可可利亚站在窗前,看著下方广场上那些渺小的人影走进侧翼的建筑。她的手按在胸口,指尖深深陷入衣料,指节泛白。 心臟突然一紧。 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了它。 她知道。它来了。 “你还在犹豫什么?” 空灵的低语在脑海中响起,晦涩不清,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她只能勉强听懂每一个字,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那声音继续道,“不能从你们身上榨取利益,他们很快就会拋弃你们。公司如此,仙舟如此,那个可笑的虫商亦是如此。” 可可利亚没有回答。 她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手掌摊开时,几片冰晶落在掌心,晶莹剔透,带著体温的余热。 口中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紫色的眼眸深处,一抹冰蓝正在蔓延。 见她久久没有回应,星核有些著急了。 “新世界的完成只差最后一点祭品。” 它的声音变得急促,像哄骗,像催促,“只要新世界降临,过往的一切牺牲都將被赋予至高无上的意义。一切逝去的都將得到挽回。” 可可利亚捂著胸口,那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但她眼里的冰蓝却退去了几分,恢復了一瞬间的清明。 “你此前说,时候远远未到。”她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天外来客一到,就立马换了套说辞?”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 “呃啊!” 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冰晶自血液里凝聚,刺破皮肤,从手背、手腕、小臂上钻出来。 鲜血顺著指缝滴落,在橡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印记。她的手掌被钉在桌子上,动弹不得。 但可可利亚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外来之人,能否带来新的希望? “你在害怕?”她忍著痛,一字一句地说,“这说明你的力量並非无所不能。你骗了我们。你骗了贝洛伯格七百年。” 星核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温柔,而是冰冷刺骨。 “呵呵。” 那笑声像冰锥扎进耳膜。 “別忘了,你,还有你的前辈们,和我签下的协议。” 它说,“等到事发,你觉得自己能逃过一劫?財富,权力,地位,乃至性命都会被那些愚民们付之一炬。 他们会把你绑在广场上,用石头砸死你,就像他们曾经对待那些敢於『背叛』他们的大守护者一样。” 可可利亚闭上眼睛。 她想起曾经翻阅文献,那个稀里糊涂死掉的“愚者”。 群眾不一定愚昧,但一定现实,他们需要一个发泄口,需要一个能够被打倒的对象。 “別想再试图控制我。” 她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右手猛地一抽,硬生生从冰晶的穿刺中拔出来。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鲜血淋漓的手按在桌上,留下一个血红的掌印。 “杀死你以后,我会自裁。”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想好的决定,“卑鄙將由我带进坟墓。而光明与希望,將照耀我的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人民会理解的。况且,他们必须服从。” 星核沉默了。 然后,它笑了。 “啊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脑海里迴荡,尖锐刺耳,像是无数片玻璃在同时碎裂。 “蠢货!”它笑得前仰后合,如果它有形体的话,“事到如今,还以为死亡能为你盖棺定论?” 可可利亚的脸色变了。 “想想那些因你而支离破碎的家庭。”星核的声音变得阴冷,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剜进她的心臟,“想想那些因你而悲戚至今的父母。想想那些因你而嚎啕毙死的孩子。” “就算你打败了我又如何?你早已罪不可赦,只要下城区的人还有一个活命,你就要一直活在仇恨里。” “况且,你以为我真的没有一点后手?” 可可利亚的身体僵住了。 “我死,你们与我的交易也会被我其他的使徒公开。” 星核的声音里带著嘲弄,“当秘密不再成为秘密,当所有罪恶被公之於眾,信任的高塔会顷刻崩塌。建立在欺骗之上的秩序,会灰飞烟灭。” “没有权威的帝王,与凡人无异。” 办公室里的烛火剧烈摇晃,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涌动。 “人民,不会理解你。”那声音幽幽地说,“你又为何而存护?” 话毕。 可可利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鲜血顺著指尖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她的眼睛看著某个虚无的方向,紫色的瞳孔失去了焦距。 心如死灰。 她能感觉到,星核正在再一次尝试入侵她的身体,侵染她的意志。那股冰冷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她。 但她此刻却没有勇气提起力气反抗。 是啊。 她早已,无法回头了。 那些被她欺骗的人民,那些因她而死的孩子,那些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覆挣扎的家庭。 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他们会怎么看她? 骗子。刽子手。背叛者。 不会有人理解她。不会有人可怜一个骗子。不会有人相信她的无可奈何。 紫色眼眸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被冰蓝彻底取代。那冰蓝色在瞳孔深处停留了片刻,像胜利者的巡视,然后缓缓潜伏下去,隱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自由。 叛逆。 勇气。 全都一扫而空。 可可利亚闭上眼睛,又睁开。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平静,像一潭死水。 到了孤注一掷的时候了。 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为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间找不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也罢。 只要那一天到来,所有人都会理解自己。 只要那一天到来。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永冬。铅灰色的天穹压得很低,像隨时会塌下来。 星核静静观察著这一切。 它太熟悉这个过程了。每一任大守护者都要经歷这样的挣扎。 清醒,反抗,绝望,然后臣服。 区別只在於有些人撑得久一点,有些人崩溃得快一点。 眼前这个女人,比上一任撑得更久。但也仅此而已。 其实它並没有別的什么使徒了,当然,隨时可以有。 但幸好,这个愚蠢的女人没有耗费它多少心力。 可可利亚终於完全疯了。 星核想。这也是每一次重大失败的开始。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无路可退了。只要再来一次失败,贝洛伯格就会毁灭。 那些星穹列车的傢伙,那些多管閒事的“无名客”,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外人插手也为时已晚。 最终,这颗星球必然迎来覆灭,不是被它打败,就是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公司狗奴役。 倒不如说,逼得这颗星球最后的主人签下不平等条约,然后生生世世给人当牛做马,比一下子全杀了他们,更令它欢喜。 它想起那些曾经被它的同胞们“照顾”过的文明,想起它们最后的结局。 有些在绝望中毁灭,有些在奴役中沉沦,还有些——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星核的思绪被打断。它悄然隱去,潜伏回黑暗深处,等待著下一次出击的机会。 可可利亚转过身,面向门口。 她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挣扎从未发生。 鲜血淋漓的手已经藏在身后,撕裂的伤口正在缓慢癒合,冰晶覆盖其上,止住了血。 “进来。” 她的声音冷得像永冬岭的寒风。 门开了。一个卫兵站在门口,低头行礼。 “大守护者,一伙自称星穹列车的天外来客求见。” 可可利亚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天外来客。 来得正好。 “请他们进来。”她说。 卫兵领命退下。门在身后关闭,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可可利亚转过身,再次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 紫色的眼眸,平静的表情,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像一尊完美的冰雕。 但在玻璃的更深处,在那双眼睛照不到的地方,有一滴泪正在滑落。 悄无声息。 第173章 轻鬆愉快的会面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三月七的声音隱隱约约飘进来:“哇,这个堡垒里面好大啊!比外面看著大多了!” 另一个声音说:“你能不能有点紧张感?” “哎呀星,你管我!” 丹恆没有说话。 他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壁画。那些画描绘著贝洛伯格的歷史。 七百年来的风霜,一代代大守护者的面容,永无止境的抗爭。 每一幅画都落满了灰。 每一幅画里的人都用同样的眼神看著前方。 眼睛里是空洞,疲惫,却又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丹恆停下脚步,看著其中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应该就是当今的大守护者。她的眼睛望著远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期待什么。 但那期待太过遥远,遥远到不像是活著的人该有的眼神。 “丹恆?”三月七在前面喊,“你在干嘛?快走啊!” 丹恆收回目光。 “来了。” 他迈步跟上,把那幅画留在身后。 画上的女人依然望著远方。 望著永远等不到的那一天。 门推开时,办公室里的烛火轻轻摇晃了一下。 江枫走在最后。他跨过门槛的瞬间,鼻翼微微抽动。 空气中残留著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儘管香料在烧,但却瞒不住他这虫鼻子。 他笑了。 哟呵,这不是我们知名妈系角色,可可利亚嘛。 铁宇宙的形象都算给她这人挽尊了。 可可利亚站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的袍子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紫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两潭深水,嘴角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完全是一副完美统治者的模样。 如果不是那只藏在身后的手。 如果不是指尖还在滴落的血。 嘖。 江枫理所当然的微微頷首。 果然,现实不是游戏,露肉是不存在的。但这军绿大衣是认真的吗? “丹恆先生,三月七小姐,星小姐,还有江枫先生。” 她的声音温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侍从已经將各位的心意告知於我了。欢迎作客克里珀堡,我是贝洛伯格的大守护者,可可利亚。” 她微微頷首,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落在江枫身上时,停了一瞬。 “公务繁忙,未能及时接待各位义士。”她面露愧色,那表情真实得无可挑剔,“还请见谅。” 丹恆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您客气了。”他的语气不卑不亢,“解决星核问题事关各方利益,尤其是列车的核心利益,我们义不容辞。” 他说话时,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著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站姿,她的表情,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一个焦头烂额的统治者,更像一个排练过无数次的话剧演员。 江枫先生的情报值得信任,但丹恆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偏听偏信。 他需要亲自试探,看看这位大守护者的態度,和那些“態度”背后藏著的东西。 “对对对!” 三月七在后面猛点头,一脸“丹恆老师干得漂亮”的表情。 她想,丹恆老师竟然直接开大了,好耶,那我也跟了! “因为星核破坏了星轨,导致列车卡在这里了!”她补充道,声音清脆响亮,“所以我们才这么著急!” 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看看丹恆,又看看可可利亚,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和丹恆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她知道他说话很少直接开口谈利益。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也违背无名客的信条。 但出於对丹恆的信任,她选择沉默。 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更容易观察全场的位置。 可可利亚笑了。 “呵呵。” 那笑声很轻,像冰面上滑过的风。 “开门见山,可见几位不是心怀叵测之徒。” 她说,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讚许,“星核一物,歷代大守护者都有戒备。先前几波人马也都再三提醒。” 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的永冬。 “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情报,討伐星核一事也已提上日程。” 三月七眼睛一亮。 “那太好了!” “各位稍安勿躁。”可可利亚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暂且歇息几日,可在城里游玩,养精蓄锐。等到出兵那日,一定通知。” 她放下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疏远。 “我还有要务在身,不远送。” 她看向门边的卫兵。 “来人,送客。” 三月七愣了一下。 她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头:“那天一定要记得我们!” 星上前一步,想问问具体的细节。 比如他们打算怎么处置星核。 但她的手刚抬起来,就被丹恆握住了。 丹恆侧身,挡在她前面。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的语气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现。 江枫站在最后面,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又闻了闻空气中那股同源的气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同谐,记忆,还有毁灭。 “你们先走。”他说,语气轻鬆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我还想跟可可利亚女士多聊聊。” 丹恆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好。我们回头在歌德宾馆会合。” 说完,他拉著三月七和星往外走。 三月七还在回头张望,小声嘀咕著什么,被丹恆拽著走远了。 星倒是很配合,乖乖跟在后面,只是在出门前回头看了江枫一眼。 那眼神里写著一句话:交给你了,老弟。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 出了克里珀堡,丹恆没有停下,一直走到广场边缘,確认周围没有人跟踪,才放缓脚步。 他转头看向星。 星也在看他。 “你也发现问题了?”丹恆问。 星点点头,右手比了个八,撑著下巴:“直觉。” “哎哎哎!”三月七在旁边跳脚,“什么问题?” 她说著说著,脸一红。 好像確实有点不对劲。太温柔了,太和气了,太配合了。 “我以为你会直接问出来。”丹恆看著星。 星歪了歪头:“原来你是真觉得我和三月一样傻傻的啊?” 三月:你们在说我吗? 丹恆沉默了。 星嘆了口气,放下手,一本正经地说:“其实绝大多数时候,我都聪明的一批。但是——”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我喜欢你保护我们的样子。很帅。所以我经常装傻。” 丹恆沉默了更久。 “……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他转身往前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三月七小跑著追上去:“丹恆老师你耳朵怎么红了?是冻的吗?等等我!” 星站在原地,看著两人远去的背影,笑了笑。 “还害羞上了。”她自言自语,然后追了上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在风中摇曳,把影子拉得很长。 可可利亚站在办公桌后,那只藏在身后的手已经放回了身前。 寒冰褪去,露出完好无损的肌肤。 “不知江枫先生还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眼底多了几分警惕。 星核的提示中断。它......在畏惧这个男人? 江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著广场上那三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来。 他看著可可利亚。 目光平静,却又像能看透一切。 “可可利亚女士。”他说,语气很轻,“你知道吗,你女儿一直以你为榜样。” 可可利亚的身体僵住了。 只是一瞬间。 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江枫看见了。 “她想向你学习。”他继续说,声音像在聊家常,“成为一个无私奉献的大守护者。 她想让贝洛伯格的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想看到永冬结束的那一天。 她每天都很努力,很认真地活著。” 他顿了顿。 “以你为榜样。”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烛火停止了摇曳,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窗外的风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可可利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还掛著那个完美的微笑。端庄,疏离,不失礼数。 但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很轻。 很慢。 像冰面上最细微的裂纹。须臾间又弥合。 唉,江枫嘆了口气。 果然他不是主角,嘴炮不管用啊。 “来玩个问答游戏吧,假如你足够坦诚,我会考虑给你一条更像样的道路。” 江枫同情她,但却不认可她,更不想代替贝村老百姓原谅她。 能力就列,不能者止。这道理很简单,无能就是统治者的原罪。 她在城堡里殫精竭虑,为思考一个问题而踱步半日,而那些生活在暗无天日里的居民却连迈出每一步都需要竭尽全力。 很可笑,也很现实。 所以这既是一次游戏,也是一次审判,假如她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那么秩序的大手可就要发力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被別人摆布,那不介意做一下他的玩具吧? 陪他玩一个救世主养成的游戏。 第174章 最优选 “请立刻离开。” 可可利亚的声音冷得像永冬岭的冰刃。她愤然挥手,袍袖带起一阵风,烛火剧烈摇晃。 “陌生人,我想你对实际情况一无所知。” 江枫没有动。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抽了把椅子过来,在办公桌前坐下。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恰恰相反。” 他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態悠閒得像在自家客厅。 “我对你所谓的苦衷,一清二楚。” 可可利亚的脸色变了。 “我们可以开始游戏了吗?”江枫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我的耐心有限。” 话音刚落,虚空中传来金属摩擦的声响。 金银色的锁链从黑暗中钻出,像蛇一样游动,瞬间缠绕上可可利亚的身体。 她被牢牢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她张口想喊卫兵,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唇在动,舌头在动,但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消失得乾乾净净。 “我从一个朋友那里问来了这种审讯方法,还不熟练。” 江枫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 “请多担待。” 他抬起手,金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那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片光幕,將整个办公室笼罩其中。 “三重面相的灵魂啊。”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某种古老的咏嘆。 “请你用热铁烙他的舌和手心,使他不能编造谎话,立定假誓。” 光芒消散。 江枫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她。 “你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 可可利亚喘著粗气,紫色的眼眸死死盯著他。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第一个问题。” 江枫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星核的本质是什么,它又有何危害?” 可可利亚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依然发不出声音。低下头,看向自己,那些锁链缠绕在身上,却並不冰冷,反而带著一丝奇异的温暖。 犹豫。 漫长的犹豫。 最后,她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 江枫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你有想过,倘若你和星核的计划成功,贝洛伯格会怎么样吗?” 可可利亚正要摇头。 但下一秒,她僵住了。 体內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这股力量比她想像的要更深、更近。 它从四肢百骸钻出来,化作新的锁链,硬生生把她的头掰成了点头的姿势。 她无法说谎。 在这个人面前,她连沉默的权利都没有。 “第三个问题。” 江枫向前倾了倾身。 “你可曾想过,准备个后手计划,给后人留有余步?”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风声消失了,烛火的摇曳停止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可可利亚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只剩下疲惫。 “寒冬永屹之城。” 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划过玻璃。 “呵——” 她笑了,笑得很苦。 “不过是一代代大守护者自欺欺人的话术。贝洛伯格哪里还有余地?” 江枫抬起手,轻轻一挥。 缠绕在她身上的秩序锁链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她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江枫站起身,走近了些。 “你就没有设想过,”他的声音很轻,“会有这么一天,天外来客拯救你们於水火?” 可可利亚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走投无路……” 她喃喃,声音细得像蚊蝇。 “那我换个说法。” 江枫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现在我们外来者给了你一个反抗它的机会。你为何要放弃?” 可可利亚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曾经沾染过无数鲜血的手。 指甲缝里还残留著冰晶融化后的水渍,像眼泪乾涸后的痕跡。 江枫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背对著她。 眼里只剩下失望和可怜。 那可怜像一根刺,扎进了可可利亚心底最深处。 “没有体会过寒冬凛冽的人——” 她猛地抬起头,歇斯底里的低吼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野兽最后的嘶鸣。 “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她挣扎著站起来,踉蹌了一步,伸手抓向靠在桌边的武器。 那是一柄骑枪,赤红的地髓锻造而成。 它是权力的象徵,是责任的印记,是贝洛伯格七百年不屈的意志。 炎枪。 但现在,它被一层冰蓝覆盖。星核的寒意在枪身上流淌,把那份赤红封存在永恆的寒冷里。 可可利亚握住枪柄,朝江枫刺来。 “噔!” 江枫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那是一柄大剑,剑身漆黑,边缘燃烧著暗红色的光。 “鐺!” 劫灭轻描淡写地挡住刺来的炎枪。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办公室里迴荡,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然后,江枫手腕一转。 劫灭轻轻一弹,炎枪脱手飞出,“鐺”的一声插进地板,枪身剧烈震颤。 炽热的力量从劫灭传递到炎枪上。那是存护的力量,是琥珀王亘古不变的意志。 它顺著枪身蔓延,所过之处,冰蓝的寒意如融雪般消逝。 赤红重新闪耀。 炎枪恢復了它本来的模样。滚烫,炽烈,像地心深处的熔岩。 可可利亚跪在地上,看著那柄枪。 她伸出手,想触碰它。 但在指尖即將触及枪身的瞬间,她停住了。 太烫了。 那温度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还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握起这柄枪时手心传来的灼痛。 那时的她满怀希望,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守护住这座冰雪中的城市。 七百年了。 七百年来的每一任大守护者,都曾这样握过它。 “我们世代称颂克里珀。” 她的声音颤抖,像风中的落叶。 “可祂为何——为何不肯降下福祉?” 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地板上,瞬间结成冰珠。 江枫背对著她,声音无喜无悲。 “我都替克里珀感到不值。” 他抬起手,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道复杂的纹路,印在办公室的墙上。 那纹路不断蔓延,像藤蔓,像根系,最后覆盖了整个空间。 秩序的封印。 隔绝了星核和可可利亚之间那道纠缠了太久的连接。 可可利亚的身体一震。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那片挥之不去的冰蓝正在消退。 眼神变得清明,呼吸变得平稳,连胸口那股永恆的寒意都在渐渐散去。 她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不再颤抖。 “你会死。” 江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可可利亚没有反驳。 “但你仍然可以利用死亡,来为这个濒死的世界,为你在乎的人,做些什么。” 可可利亚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著那柄插在地板上的炎枪。赤红的枪身上倒映出她的脸。 苍老,疲惫,却又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平静。 江枫向门口走去。 “下一步,该怎么做,我到时候会通知你。” 他的背影快要消失在门口时,可可利亚终於开口。 “你......” 她的声音沙哑,却不再是那种绝望的沙哑。 “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江枫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一丝笑意。 “我?” 他想了想。 “我只不过是个路过的好虫。”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粒,消散在空气中。 像从未出现过。 可可利亚跪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永冬依然在继续,风雪拍打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但她第一次觉得,那些声音不再那么可怕。 她伸出手,握住了炎枪的枪柄。 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来,烫得她几乎想鬆手。 但她没有。 她握紧了它。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年轻的女孩第一次握起它时一样。 办公室的墙上,秩序的封印静静闪耀著微光。它隔绝了那个声音,隔绝了那些谎言,隔绝了七百年的诅咒。 可可利亚抬起头,看向窗外。 铅灰色的天穹下,贝洛伯格静静矗立。 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窄小的街道,那些在风雪中穿行的人们—— 她的子民。 她曾经想要守护,却又亲手伤害的人。 贝洛伯格背叛了人民,而人民依旧忠於贝洛伯格。 “等著我。” 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 然后她站起身,把炎枪竖在身边,走到窗前。 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上,终於有了一点活著的光。 第175章 同桌的你 克里珀堡的办公室里,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可可利亚站在窗前,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嘴角掛著笑。 很淡,却很真。 “来人。” 门开了,卫兵低头行礼。 “召布洛妮婭来见我。” ...... 布洛妮婭走进办公室时,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 母亲站在窗前,没有坐在那张永远批阅文件的办公桌后。 她的站姿很放鬆,肩膀没有绷紧,手也没有攥成拳头。 这在布洛妮婭的记忆里,几乎是第一次。 “银鬃铁卫统领,见过大守护者。” 她立正,行军礼。动作標准得像教科书,每一个关节都绷得笔直。 可可利亚转过身,看著她。 看了很久。 布洛妮婭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垂下眼,心想今天还有什么任务没完成。 “布洛妮婭。”可可利亚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报告大守护者。”布洛妮婭抬起头,语速平稳得像匯报军情,“今天的任务如下:例行操练部队,学习典仪,进行格斗和射击训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午三点,铁卫禁区需要重新补给,我已经批了。四点,公司代表送来协议书,需要您过目。五点——” “把这些都停了吧。” 可可利亚打断了她。 布洛妮婭愣住了。 “母亲大人?”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母亲从来不让她停任何事。 “不缺这一天。”可可利亚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布洛妮婭这才看清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疲惫,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母亲大人,可是今天的任务——” “贝洛伯格的情况在好转。”可可利亚说,语气平静,“不需要时刻紧盯了。”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落在布洛妮婭的肩上。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女儿。”她说,“你还没听过我唱歌吧?” 布洛妮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唱歌? 她搜索记忆。七岁那年发烧,母亲哼过一首童谣,调子很轻,词记不清了。十岁那年生日,母亲在宴会上致辞,没有唱。 当年她第一次领军出征,母亲送她到门口,只说了一句“活著回来”。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 “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除了儿时母亲大人哼唱的几首童谣,再也没有。” 可可利亚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备车。”她说,“今天我们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比平时慢。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希望她还会原谅我。” 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同一时间,贝洛伯格的街头。 江枫从一家小吃店出来,手里端著杯热饮,漫无目的地閒逛。他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盘算什么。 “牢可只是一部分。”他喝了口热饮,咂咂嘴,“那些老古董改天也要去清理一下。” 任何政权都会有这么一帮人,占据大量资源,什么事都不干,还总爱指手画脚。比如罗浮的龙师。 说到龙师,他想起前几天收到的消息。 第一批以涛然和雪浦为首的老东西,审判结果下来了。蜕鳞转生之刑,立即执行。 丹枫同款刑罚。 换个说法:凌迟。 一片一片把龙鳞拔下来,然后一刀囊死你。金石加身,可以说很不体面了。 几家龙尊共同执行判决。理由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这罗浮苍龙之传一脉也太拉了,早清理门户早好。 江枫想著,坏坏地笑了笑。 就是可怜老景了。龙师一倒,善后的事全压在神策府头上。担子又重了点。 他打定主意,改天再去骚扰老景一下。带点贝洛伯格特產,顺便看看景元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上会不会露出“你怎么又来了”的表情。 正想著,他远远望见永动机械屋门口停下一辆车。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一个灰毛,一个金毛。 “哟。”江枫眯起眼,“鸭鸭和鸭妈。” 他转身就走,往歌德宾馆的方向去。不打扰。 有些事,得留给她们自己。 机械屋的门虚掩著。 可可利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布洛妮婭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里全是困惑。 她们为什么来这里? 莫非...... “门没关,请进。” 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可可利亚推开门。 柜檯后面,一个女人正低头摆弄一个闹钟。金色的长髮披散在肩上,修长的手指捏著螺丝刀,动作很稳。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像被冻住了。 布洛妮婭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希露瓦的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母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注意到母亲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老姐——” 一个声音从里屋传来,杰帕德掀开门帘走出来。 他看到门口的人,脚步猛地顿住。 “我……”他的目光在可可利亚和希露瓦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明智地选择了撤退,“呃,告退。” 他三步並作两步,从侧门溜了出去。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戍卫官。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希露瓦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闹钟。但她的手指明显心不在焉,螺丝刀对了几次都没对准位置。 “稀客啊。”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终於捨得从你那王座上下来了?” 可可利亚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看著希露瓦。看著那个熟悉的侧脸,看著那双曾经一起弹过吉他的手。 很久。 久到布洛妮婭开始担心母亲是不是忘了该怎么说话。 然后,可可利亚开口了。 “你替我改装的吉他。”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还留著。” 希露瓦的手指停住了。 闹钟的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能陪我再唱一曲吗?” 可可利亚问。 那声音很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问能不能回家。 希露瓦低著头,一动不动。 布洛妮婭看见她的手攥紧了螺丝刀,指节泛白。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 希露瓦站起来,转过身。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著。” 她说,声音硬得像石头。 但她转身往里屋走的时候,脚步很快。 快得像怕耽误了什么再也等不到的事。 可可利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她们还年轻的时候,曾经掛在脸上的笑。 第176章 回忆並肩的感觉 歌德宾馆的大厅里,暖气烧得很足。 江枫推门进来时,三月七正趴在柜檯上跟老板討价还价,说什么“我们真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旅游的能不能打个折”。 老板一脸无奈,星在旁边嗑瓜子看戏,丹恆站在角落里翻著一本泛黄的旅游指南。 “这里这里!” 三月七眼尖,远远就招手示意。老板趁她分神的功夫,悄悄把“打折”价格牌收了回去。 江枫走过去,在丹恆身边停下。丹恆合上书,往他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您和那位可可利亚女士?” 他顿了顿,没说完。 江枫摇摇头。 “敬请期待。”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窗外灰白的天色。永冬的风还在刮,把玻璃吹得嗡嗡响。 “可惜了。”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也许早个二十年来,还能多看几集少女乐队呢。” 丹恆愣了一下。 三月七耳朵尖,立刻凑过来:“什么少女乐队?这里有乐队吗?好听吗?现在还演吗?” 江枫看著她那张满是求知慾的脸,笑而不语。 二十年前。 贝洛伯格士官学院。 那时候的走廊还没有现在这么冷。 暖气管道每天轰隆隆地响,教室里总是挤满了人。窗外偶尔能看见野花,学生们会停下笔,偷偷看几眼。 希露瓦坐在角落里,一个人。 她托著腮,看著窗外,耳朵里灌满了前排贵族子弟的窃窃私语。 “朗道家的长女怎么一个人坐。” “听说她总往平民区跑。” “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她懒得解释。 平民口中的贝洛伯格,和贵族世代口耳相传的伟功伟绩不一样。那里的故事更鲜活,更烫人。 矿工的子女七八岁就要下井,卖麵包的老奶奶会在收摊前把剩下的分给流浪的孩子。 街头巷尾流传的从来不是哪位大守护者说了什么,而是谁家的地髓炉子坏了、谁家又有人冻死了。 希露瓦觉得,那才是真的贝洛伯格。 但这份“乡野气”,让她顶著朗道的姓氏,却硬生生没交到什么朋友。 直到那天。 午休时间,她照例一个人坐在窗边,翻一本从废品站淘来的旧书。 讲的是寒潮爆发初期的摇滚乐队,很庆幸,百年之后有人能记得他们。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了。 希露瓦抬起头。 一个女孩坐在那里,灰扑扑的校服,指甲剪得很短,身上没有丁零噹啷的首饰。 她的眼睛很亮,比任何紫水晶还亮。 “你在看什么?” 女孩问。声音直白,没有贵族那种拐弯抹角的腔调。 希露瓦把书递过去。 女孩接过来翻了翻,然后抬起头,咧嘴笑了:“有意思。比那些课本好看多了。” 那是希露瓦第一次见到可可利亚。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女孩是被选中的大守护者继承人,从平民区带上来培养的。 她不习惯养尊处优,走路太快,说话太直,吃饭的时候会把碗端起来。 这在贵族眼里全是“粗鲁”的陋习,但希露瓦喜欢。 她喜欢可可利亚讲的那些故事:关於下城区的事,关於那些在严寒里硬撑著活下来的人。 她喜欢可可利亚的坚定,那双眼睛从不会因为別人的嘲笑而躲闪。 记得有一次,可可利亚被教员提溜到台上受罚。理由是“可可利亚私斗”。 希露瓦很奇怪,因为可可利亚一向待人谦和。 后来才知道,可可利亚打的是一个嘴不乾净的傢伙。 “你也太小心眼了吧。”希露瓦嘴上这么开玩笑。 但比起自己,她觉得,可可利亚更像是朗道家族的人。 “哪有?”可可利亚一笑了之。 希露瓦不知道的是,其实那人骂的是希露瓦,不是可可利亚。 她不在乎谁骂她,骂她老土,骂她粗鲁,她都无所谓。但她討厌有人说的她的朋友,背后也不行。 “来组个乐队吧。” 有一天,可可利亚突然说。 那时她们坐在学院的天台上,看著远处永冬岭的轮廓。风雪停了,天空难得露出一点灰白的光。 希露瓦愣住了:“为什么呢?” 可可利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著远方,看了很久。 “我不想让心冷了。”她说,声音很轻,“变得跟这座城市一样冷。” 希露瓦没有说话。 她知道可可利亚在说什么。 那些礼仪课,那些繁文縟节,那些永远学不完的“规矩”正在一点点把眼前这个女孩变成另一个人。 她怕有一天,可可利亚也会变得像那些贵族一样,眼睛里再也没有光。 她们选了摇滚。 因为这很酷。也因为这很叛逆。 虽然可可利亚並不怎么懂音乐,但她知道希露瓦懂。 每次讲到那些古老的乐队,希露瓦的眼睛就会亮起来。但希露瓦总是犹豫,总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朗道家的长女搞音乐,传出去像什么话?”她的父亲总是这么说。 所以可可利亚“擅自”替她做了决定。 组乐队的第一步,她们就犯难了。 没有乐器。 希露瓦其实会做。她从小就对机械感兴趣,拆过家里的暖气管道,修过邻居家的地髓炉。 一把吉他,只要给她材料,她能做出来。 但她知道,家里人永远不会支持。 朗道家族的女儿,应该学的是典仪,是剑术,是如何在宴会上得体地微笑。 而不是窝在车库里,满手机油,捣鼓什么摇滚乐器。 希露瓦没再提这件事。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以为那个下午的玩笑,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直到有一天。 放学后,可可利亚没有等她。 一次。一次。再一次。 希露瓦站在校门口,看著那个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 担忧,还是埋怨?她也分不清。 然后,可可利亚回来了。 背著个大包,有些灰头土脸的。头髮乱糟糟的,校服上沾著灰,脸上还有一道黑印子。 希露瓦看著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接我电话”,想说“你这些天去哪了”,想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但最后,她只挤出一句: “回来就好。” 可可利亚笑了,把那个大包往地上一放。 “打开看看。” 希露瓦拉开拉链,愣住了。 里面是各种做吉他的零件,每一样都很贵。 “你从哪儿弄来的?” 希露瓦的声音有点抖。 “这你別管。”可可利亚把包往她怀里一推,眼睛亮亮的,“你就说,能不能做?” 希露瓦看著那些零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能。” ...... 第一把电吉他诞生在那个冬天。 希露瓦用可可利亚带回的零件,在朗道家的地下车库里熬了七个通宵。 手指被工具磨破了皮,衣服上全是机油。 但做成的那天晚上,她抱著那把吉他,像个傻子一样笑了很久。 可可利亚给吉他取了名字。 “超电磁流射演奏器。” 希露瓦:“酷,好名字。” “就知道你喜欢。”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失踪的日子,可可利亚是去求大守护者了。 她跪在那个冰冷的办公室里,请求得到一些“额外的资源”。 大守护者唯一的要求是:早点回来,完成那些复杂的功课和礼仪训练。 那些都是可可利亚最討厌的。 但希露瓦开心了。 所以值得。 ...... 黑夜,两个少女坐在天台上。 远处是永冬岭的轮廓,近处是贝洛伯格星星点点的灯火。 风很冷,但怀里那把刚做好的吉他是热的。 “你是未来的大守护者。”希露瓦说,“你要守护贝洛伯格。” “你是未来的朗道。”可可利亚回答,转过头看著她,“你要保护好我。” 希露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 她低下头,手指拨动琴弦,一个简单的和弦在风中散开。那声音有点涩,有点抖,但真实得让人想哭。 “乐队的名字,你有想法吗?” 可可利亚想了想,看向她手里的吉他,看向她指尖的机油印子。 “就叫机械热潮吧。” 希露瓦的手指停住了。 因为她喜欢机械。 这句话可可利亚没有说出口。 但星空下,希露瓦看著她的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 ...... “然后呢然后呢?” 歌德宾馆里,三月七追著问。 江枫从窗外收回目光,摊了摊手:“然后啊,然后她们就长大了唄。” 三月七愣了愣,没再问。 丹恆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第177章 偏偏你的爱冷过风雪 机械屋里安静极了。 布洛妮婭站在门边,看著眼前这一幕,很久没有动。 那个永远挺直脊背、永远面无表情、永远用冷冰冰的语气发號施令的母亲此刻坐在希露瓦面前,像一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困兽。 而希露瓦,那个她印象里永远笑嘻嘻的机械师,那个被母亲亲手逐出铁卫的人,正低著头,眼泪无声地流。 “你还记得啊。” 希露瓦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自嘲的笑。她侧过脸,很好地隱藏起那双湿润的眼睛。 “那你能想起来,再后面的事吗?” 可可利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著头,看著手中的炎枪。感受到又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说话,是唱歌。 声音很轻,很涩,像生锈的齿轮第一次转动。调子简单,词也简单,唱的是风雪,是夜,是两个少女的约定。 那是一首市面上没有的歌。 希露瓦愣住了。 她抬起头,呆呆地看著可可利亚。那双湿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颤抖。 因为这是她写的第一首歌。 在学院写的。 毕业季来得很突然。 那年永冬岭的风雪比往年都大,前线的战事吃紧,学院提前结束了课程。 希露瓦最后一次见到可可利亚,是在校门口。 可可利亚已经换上了军装。银灰色的制服,肩章上落满雪花,衬得她整个人冷峻又陌生。 “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她说。 希露瓦看著她,嘻嘻哈哈地笑:“別说得那么伤感嘛,会有机会再见的。” 那一天,朗道家里很高兴。 家主收到了希露瓦参军的申请。 朗道家的大女儿终於“懂事”了。 这种敢於奉献和牺牲的精神,正是军人世家需要的。 哪怕她只是去当个机械专家,也比整天窝在家里搞什么乐队好。 希露瓦站在客厅里,听著父亲絮絮叨叨的夸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军营里,应该能见到她吧。 军营。 可可利亚刚带著一队银鬃铁卫从前线退下来休整。她坐在营房里,看著窗外灰白的天色,脑子里还在復盘刚才那场战斗的得失。 门被敲响了。 “报告!”一个年轻的通讯兵站在门口,脸上带著神秘兮兮的笑,“大惊喜!” 可可利亚认出他。 邓肯,她们的同学,成天笑嘻嘻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什么惊喜?” “您出来就知道了!” 可可利亚跟著他走出营房。 然后她愣住了。 营房外的空地上,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金色的长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带著风尘僕僕的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说吧。”希露瓦咧嘴笑了,“会再见的。” 可可利亚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过去,抱住了她。 很紧。 紧得像怕她再跑掉。 希露瓦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也没挣扎。她拍拍可可利亚的背,轻声说:“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来了吗。” 邓肯在旁边看著,咧嘴笑得像个傻子。 好看爱看。 后来的日子,是那几年里最亮的时光。 禁区防线在三人的努力下越来越坚固。 邓肯负责前线拼杀,希露瓦负责工事和机械维修,可可利亚负责治军。配合天衣无缝,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他们还偷偷搞演唱会。 地点选在防线后方的一个废弃仓库。 希露瓦带了她新做的吉他,邓肯找来几个破旧的音响,可可利亚负责把风。 万一被上级发现会很惨。但每次音乐响起,那些疲惫的士兵们还是会围过来。 他们坐在冰冷的木箱上,听著希露瓦的吉他,听著可可利亚偶尔跟著哼几句,脸上会露出那种很久没见过的笑。 “再来一首!”有人喊。 “对,再来一首!” 希露瓦笑著拨动琴弦,看向可可利亚。可可利亚也笑了,轻轻点了点头。 那些夜晚,风雪再大,也觉得暖。 后来,他们各奔东西。 邓肯留守防线,替两位大姐头守好班底。他说得轻鬆:“你们放心去,这儿有我。” 希露瓦去了研究所。她想搞发明,万一哪天就能搞出什么大动作。 那时候,可可利亚也会不那么累了。 可可利亚回到了克里珀堡。她被正式任命为大守护者。 那是希露瓦最后一次见到原来的可可利亚。 再见面时,一切都变了。 那天可可利亚来找她,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 希露瓦正在实验室里摆弄一堆新零件,听说大守护者来了,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螺丝刀扔出去。 “可可利亚!”她迎出去,“你怎么有空来了?” 可可利亚站在门口,穿著那身华丽的袍子,脸上带著淡淡的疲惫。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路过,来看看你。”她说。 希露瓦没多想。她拉著可可利亚进实验室,兴冲冲地给她看自己最近的研究成果。 “你看这个!”她指著一堆复杂的仪器,“我最近在研究星核,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如果能搞清楚它的运作机制,说不定能——”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可可利亚的脸色变了。 很微妙的变化,一闪而过。但希露瓦看见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可可利亚移开目光,“你继续。” 希露瓦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放下手里的零件,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最近又在写歌了。”她笑著说,“就是差点灵感。记得我们第一次登台的那首歌吗?我想给它写个续篇。” 可可利亚没有接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临走的时候,她终於开口了。 “希露瓦。”她说,声音很轻,“等这首曲子完成时,我一定会再来。” 希露瓦愣住了。 然后她拍桌起身,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她们不是小孩子了。两个人有多忙,彼此都心知肚明。大守护者想抽空出趟门,哪有那么容易。 “真的。” 可可利亚看著她,目光里有希露瓦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匆匆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假如我要创造一个新世界。”她没有回头,“你会帮我的,对吗?” 希露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当然。”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就算你要对抗全世界,我也帮你。” 可可利亚走了。 希露瓦没有把那句话放在心上。 不久后,她收到了通知。 她已经成为克里珀堡的贵宾,可以自由进出。希露瓦知道,想让一个没有继承官职和爵位的人获得这种权限,肯定要花不少功夫。 她以为这是好事。 再后来,信越来越少了。 希露瓦寄出去的信像石沉大海,偶尔收到回信,也只有寥寥数语。她安慰自己:大守护者忙,正常。 有一次相见,是在一个公开场合。 可可利亚站在高台上,穿著那身华丽的袍子,面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希露瓦远远看著她,心里鬆了一口气。 看来她最近轻鬆了。 活动结束后,她找机会凑过去。 “可可利亚!”她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是那首歌的完成稿,“还记得吗?咱们的第一首歌!” 她迫不及待的哼唱。 可可利亚看著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印象。”她说。 声音冷淡得像在说陌生人。 希露瓦僵住了,怔怔看著她不打招呼的离去。 再然后,是那封通知。 她被开除出铁卫,一切职务被剥夺。理由是“违反规定,私自研究违禁项目”。 克里珀堡的大门,永远不会为她打开了。 希露瓦站在机械屋里,看著那封通知,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 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最深处。 ...... “我坚信,你有自己的苦衷。” 机械屋里,希露瓦的声音很轻。她抬起头,看著可可利亚,嘴角掛著笑。 但那笑里全是泪。 “所以我没有催促。我只是等待。”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像永冬里融化的冰。 “我等。等你上门来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当时在想,你一定是想要保护我,才和我釐清了关係。”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时我好难过。我在为你心痛。到底是多大的艰难险阻,才能让你变得如此薄情寡义?” 可可利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偏偏你给的爱比风雪还冷......” 炎枪在她手中,赤红的光微微跳动。那温度烫得手心发疼,但她没有鬆手。 “可我还是忍下来了。” 希露瓦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没有放弃。我在等你许诺给大家的新世界。”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结局很明了。是我错了。你的所作所为,让我,让整个贝洛伯格遍体鳞伤。” 她看著可可利亚,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疲惫和释然。 “你的新世界里没有我。当年那个你不会再来了,我也不会再等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机械屋里安静极了,只有那个破旧的闹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窗外的永冬依然在继续,风拍打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布洛妮婭站在门边,看著这一幕,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著。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 那个永远冷著脸的女人,此刻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她的手紧紧握著炎枪,指节泛白,像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布洛妮婭。” 可可利亚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 “你先出去吧。” 布洛妮婭愣了一下。她看著母亲,又看看希露瓦,最后点点头。 “是,母亲。” 她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见希露瓦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而母亲依然坐在那里,背对著她,背影瘦削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可可利亚慢慢站起身,走到希露瓦面前,坐下。 很近。 近到能看见彼此眼里的倒影。 “我会给你个迟来的解释。”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但我不奢求你的原谅。” 希露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她,看著这个曾经最熟悉、后来又最陌生的人。看著她眼角的细纹,看著她苍白的脸色,看著她眼底那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 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雪都停了。 然后希露瓦轻轻点了点头。 第178章 组一辈子乐队 希露瓦沉默了。 机械屋里只剩下地髓供暖器发出的嗡嗡声,像是一只巨大的金属昆虫在冬眠中打著鼾。 她盯著可可利亚的眼睛。 里有什么? 疲惫,悔恨,还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希露瓦忽然笑了。 “既然你愿意和我分享,那就说明,你肯定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对吧?” 可可利亚愣了一下,浅浅地笑了一下,肩膀放鬆了些许:“你就这么篤定?” “清醒著的你,绝对不忍心看到我受伤。” 希露瓦大咧咧地笑起来,笑声在机械屋里迴荡,惊起了角落里某只休眠的机器小鸟。 “哈哈哈。所以你肯和我说实话,那就说明,你有十足的把握,给我,给贝洛伯格带来新的希望。” 这笑声太熟悉了。曾经她们以为,这样的欢笑会持续一辈子。 可可利亚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呵呵。谢谢你,希露瓦。” 星核侵蚀她的那些年,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以为一个人可以背负一切。 恢復神志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有多害怕孤独。 “別急著谢我。我可还没原谅你呢。”希露瓦赶紧擦乾眼泪,收起笑脸,尽力绷住。她的眼眶还红著,但嘴角已经努力往下压,像是一个正在跟姐妹赌气的少女。 “对了,你说的那个『新的希望』,到底是什么?” “嗯。那人分明是个人,却自称是虫,我想......” 话音未落,机械屋中央的空气突然扭曲了。 一道银白色的裂隙凭空撕开,像是有人用刀在现实这块布上划了一道口子。裂隙边缘闪烁著秩序命途特有的微光,然后一只脚跨了出来。 “找我?” 江枫整个人从裂隙里挤出来,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扫视了一圈机械屋。 他的目光在那把改装过的电吉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两个呆住的女人身上。 “本人江枫,虫商团的牢大,银河活著的传奇。”他顿了顿,看向可可利亚,“鸭鸭厨的好兄弟。” 希露瓦张著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在贝洛伯格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裂界的怪物,见过上层区的尔虞我诈,但没见过有人像撕包装袋一样撕开空间直接走进別人家里。 可可利亚也愣住了一秒,但毕竟是当过这么多年大守护者的人,很快恢復了镇定:“大人,这位是......” “我知道,你前任嘛。”江枫抢答。 希露瓦小脸腾地红了:“什么前任?可可利亚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啊!” “你不用狡辩。”江枫兴奋地搓了搓手,嘴角扬起一个邪恶的弧度,“你们的浪漫故事我都看了,简直跟看了几集木柜子乐队似的。呵呵呵呵。” 这笑声在机械屋里迴荡,带著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希露瓦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想说“我们不是那种关係”,想解释“那是少女时代的友情”,但看著江枫那副“我都懂”的表情,忽然觉得解释也没用。 “呃……谢谢?”她试探性地说。 江枫收起笑脸。 那个玩世不恭的面具在瞬间脱落,露出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他看向可可利亚:“说正事。我想,你应该对我为何不立刻出手,封印星核,有了自己的猜想了吧?” 可可利亚点点头。 她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以江枫的实力,星核早就可以被封印。 而他之所以一直没动手,不是不能,而是—— “由您出手,只会显得上城区更加无能。”她的声音很平静,“届时,上下城区的对峙分裂问题再无机会解决。” “没错。”江枫的语气里带著点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学生是否答对了考题,“所以这时候,就要发挥你的余热了。” 余热。 这个词像是一块冰。 可可利亚深吸了几口气。她当然知道这个词意味著什么。 从恢復神志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想该怎么收场。 一个被星核侵蚀了这么多年的大守护者,一个把下城区拋弃了这么多年的独裁者,该怎么面对那些因她而死的亡魂? “感谢您的宽容。”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沦落至此,也是我咎由自取。” “等等。”希露瓦站起来,“我还没搞清楚。” 她是单纯了一点,政治嗅觉也迟钝。但“余热”这个词,配上可可利亚的表情,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枫摸了摸下巴,笑了:“有这么多助力,星核早就不是最大的阻碍了。那你猜猜,上下城区联合的最大阻碍是谁?” 希露瓦的目光慢慢转向可可利亚。 然后她懂了。 “难道!可可利亚你!”她衝过去拉住可可利亚的手,一时间失声。 “只要布洛妮婭討伐了我,她就能获得足够的威望。” 可可利亚的声音温和平静,像是在討论別人的事,“下城区的怒火也会因我的死而平息。” “就没有別的方法了吗!”希露瓦的声音在发抖。 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甲都快嵌进可可利亚的手腕里。 二十年了。她等了二十年,等来一个解释,等来一场告別,等来—— 等来这个? 江枫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这两个女人。希露瓦的眼眶又红了,可可利亚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其实有別的办法。 但他暂时不想说。 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空间裂隙再次撕开,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他没有亲手將可可利亚推上刑场,但贝洛伯格的人民会不会,这要看她自己的悟性和行动了。 至於现在,他嗅到了那股味道。 红酒和香水。很淡,但很熟悉。 那是某个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混著一点贝洛伯格少见的优雅,还有一点这人特有的从容。 他一个闪身,消失在裂隙里。 下一秒,他出现在一间新开办的咖啡厅前。 这是公司最近开的店,招牌还闪著崭新的光,落地窗擦得透亮。 江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都是老熟人啊。” 第179章 药 咖啡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贝洛伯格的雪景晕染成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推门进去的时候,那股混杂著咖啡香和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江枫轻飘飘地穿过几张空桌子,目光扫过整个厅堂,然后乐了。 这画面有意思。 靠窗那桌坐著两个人。阿合马那正对著门口,眉头微微皱著,一副谈生意谈得头疼的模样。 他对面坐著的女人戴著紫色墨镜,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优雅地把玩著一个小猫掛件。 卡芙卡。 另一桌就热闹多了。 托帕翘著二郎腿,怀里抱著她的扑满帐帐,正低头跟对面的人说著什么。 九流坐在她对面,茶色头髮乱糟糟的,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什么,也不知道在讲什么段子,逗得托帕直摇头。 两桌人各聊各的,场面竟然相当和睦,甚至有点温馨。 江枫自顾自地抽了张凳子,坐到阿合马身边。 “老狼,大卡老师,你们在谈生意?” 阿合马偏过头看他一眼,无奈地嘆了口气。 脸上写满了“这单生意真难谈”的疲惫:“替翡翠女士谈笔单子。对方所求甚大,又拿不出像样的典当物,这让我们很为难啊。” “哦?”江枫来了兴趣,“他们想要什么?” 对面,卡芙卡抬起墨镜,紫色的眼眸直直看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 那个wink里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位同伴的健康。” 江枫挑了挑眉:“萨姆?” 卡芙卡顺从地点点头,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茶:“没错。在空间站时,我们也曾想叨扰您,可惜始终没有机会。” 原来如此。 江枫沉默了一秒,然后忽然伸出手,一把搂住阿合马的肩膀。 阿合马显然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顺从地靠过来,脑袋搁在江枫肩上,像只温顺的狐狸。 “代家人寻医问药,”江枫的声音忽然变得深情起来,眼神迷离,仿佛瞬间进入了某种艺术家的状態。 “就算是通缉犯也值得可怜。那不妨今日听我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卡芙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 江枫清了清嗓子,忽然扭头衝著九流那桌大喊:“录录录录录录上了吗,兄弟?!” 九流反应极快,瞬间抄起手机对准这边:“录上了!录上了!” 江枫开始唱了。 “银狼还在打洲,我去喝几瓶红酒——” 那调子跑得,简直是脱韁的野马。偏偏他还唱得极其投入,眼睛半闭著,表情陶醉得像是站在星际大剧院的舞台上。 阿合马適时接上,声音里带著某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病情復发!” 两人唱得如痴如醉,那表情,说是喝高了都算轻的。 更像是吃了毒蘑菇中毒,眼前已经开始跑马灯了。 卡芙卡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墨镜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她没有笑,也没有打断,只是那样看著,像在看一场意料之外的即兴演出。 也有可能是觉得自己活到头了,看到幻觉了。 一曲唱罢,江枫瞬间抽离。 那股疯劲儿眨眼间消失得乾乾净净,他拍了拍阿合马的肩膀,站起身,表情恢復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隨意。 』阿合马也秒变正常,坐直身子,重新端起那副生意人的架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们接著聊。” 江枫溜达到另一桌,一屁股坐到九流旁边,正好对著托帕。 “唱得不错啊。”九流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眼睛里闪著恶作剧得逞的光。 我已中毒。 “江枫先生,幸会。”托帕抬起头,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 她怀里的帐帐也跟著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我是石心十人的托帕,请多指教。” “托帕小姐,幸会。”江枫靠在椅背上,语气隨意的像是拉家常,“没想到公司会一次派两位总监来。”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托帕听懂了其中的意味。 她撩了撩头髮,笑得坦荡:“列车最大的赞助方是贵商团,其次就是……艾丝妲小姐的家族。” 顿了顿,似乎在措辞。 “艾丝妲小姐脱离家族,自然无法一人吃下全部赞助份额。所以,我们战略投资部打算跟进。” 江枫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 目前,几乎所有星轨,名义上都归属於星穹列车。 这些通行用的亚空间隧道是星际交通的命脉。 过去一直由公司维护占据,虽然大家默认那是公司財產,但公司自己心里清楚,这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现在列车秉持全面开放的態度,並不在乎这些虚名。可谁能保证將来呢? 万一哪天列车復兴壮大,开始计较起这件事,公司到时候再想补救就晚了。 所以各家势力抢著花那点微不足道的赞助费,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投资回报。 他们买的是个名分,是个“与星穹列车长期合作”的资格,是未来万一发生纠纷时可以拿出来当挡箭牌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还能用来对政敌进行攻訐。 本来各家份额都定好了。但因为列车认的是艾丝妲本人,而不是她的家族。 家族被列车踢出局后,艾丝妲也没有追加的意思,这块肥肉就空出来了。 值得爭一爭。 “原来如此。” 江枫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对贝洛伯格的未来,托帕小姐还有什么见解吗?” 托帕眼睛亮了一下,隨即谦虚地摆摆手:“在您面前,我这点小伎俩属於班门弄斧了,呵呵。” 她撩了撩头髮,认真起来,“不过既然您问起。在我看来,贝洛伯格已经失去了自主恢復的能力。在某种意义上,雅利洛文明应当被归类到『已灭绝文明』里。” 这话说得直接,但江枫知道她不是刻薄,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我看战略投资部的档案里,雅利洛恢是『存在断代的文明』。”江枫的语气认真了些。 托帕点点头:“是砂金建议的。” 她回忆了一下,模仿著砂金那种带著几分锐利的语气。 “他说『文明不应该完全由其硬实力定义,文化和歷史是否被传承应当被充分考虑。』这一观点得到了顾问拉帝奥教授的肯定。” 江枫若有所思。 这么分类,贝洛伯格的居民会获得更多的星际主权,未来的发展空间更大。 但相应的,获得的援助会少一点。 因为从公司角度看,你既然是个完整的“文明”,就应该靠自己站起来。 不掠夺你就算不错的了,还想要钱? “所以我反对当前对雅利洛的分类。”托帕直视著江枫的眼睛,“它们需要实际的帮助,而不是一个虚名。” 江枫笑了笑:“托帕小姐果然人美心善。” “您谬讚了。”托帕挺起腰杆,怀里的帐帐也跟著昂起小脑袋,“充分评估价值,真心为星球规划未来,本就是我们的职责。” 江枫站起身。 “那好,我就不占用你们休息时间了。期待再次相见。” 话音落下,他面前的空间微微扭曲。银白色的裂隙无声地撕开,吞没了他的身影。 两桌人各自继续聊著天,仿佛刚才那个人从来没来过。 第180章 是谁,在敲打我窗 歌德宾馆的夜晚很安静。 这座古老的建筑在夜色里沉默著,窗外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房间不算大,但床品確实柔软。据说这是宾馆引以为傲的特色,要让住客从疲惫的日常里彻底脱离出来。 这一点要给好评。 江枫躺著,盯著天花板。 每到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这是穿越前养成的习惯。睡前总爱復盘一天的事,想想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有没有辜负谁。 “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他小声念叨著,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 知识会隨著记忆消退,这他知道。前世背过的课文、刷过的题、记过的公式,现在已经模糊得只剩下轮廓。 但当时从那些东西里汲取的情感不会。 比如现在念叨的这三句,早就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读的,可那种“每日三省吾身”的踏实感,还留在这里。 其实他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无偿的帮助別人是为了什么。 可仔细想想,迫害別人无非高兴那一时,而帮助別人可以高兴好久。 窣窣。 很轻的摩擦声,像是衣服蹭过窗框。 江枫没动。 窣窣——又是一声,还带著点似有若无的笑,气音,很短,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偏过头。 窗户上趴著一个面具人。 准確地说,是半个身子探进了窗户,双腿还掛在外面,整个人像只大號的壁虎贴在窗框上。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一道纤细的剪影。 “深夜来人臥室的,不是至亲就是刺客。” 江枫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改变躺著的姿势,只是往被窝里缩了缩,“阁下是哪位?” 大冷天的,谁愿意离开温暖的被窝呢。 面具人歪了歪头,似乎在意外他的反应。她顿了片刻,把另外半个身子也挪进来,坐在窗沿上。 不说话。 就那么坐著,小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著。 江枫看清了。是个狐人,那对耳朵从面具上方支棱出来,毛茸茸的,是雪白色。 尾巴也很蓬鬆,垂在窗沿外,隨著小腿晃动的节奏轻轻摆动。 她穿著很单薄的衣服,样式有点像巫女服,在这冰天雪地的显得格格不入。 脸上的面具是狐狸脸,白底红纹,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洞,里面隱约有眸光闪动。 “对现状满意吗?” 她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带著一种纯粹的疑问。 “满意吗,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东奔西走?” 江枫没有去看她,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愜意地回答:“很满意。” 她从窗沿上跳下来,鞋跟轻轻点地,然后倚著窗户,抱起双臂。 “看来你很享受闯入別人生活的感受。” 这次,那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別样的意味。不是愤怒,更像是玩味,“把別人搞得心绪不寧,然后不告而別。挺有意思的,对吧?” 江枫没接话。 “请继续说,我在听。”他把身子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 面具人似乎被这反应噎了一下。 “仔细想想,那些人根本不需要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多了几分戏謔,“而你,自私地剥夺了他们的一种未来。到底是出於何种心態,你一遍遍给陌生人无微不至的关心,又毫不犹豫地抽离?我很好奇。” 江枫沉默了。 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远处传来巡逻队换岗的口令声。 “我也好奇。”他说,心如止水。 其实没那么无私。 景元、符玄、彦卿、希露瓦、可可利亚…… 他们曾经是代码,是数据,是隔著次元壁的陌生人。但现在不是了。 现在他们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坐在他面前说“我很累”。 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当然,也有私心。 万一哪天他因为不可抗力没了,这些朋友应该会帮商团一把。 这是投资,是保险,是商人的本能。 “你的喜欢很廉价。”面具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带著满满的期待,像小孩子討要糖果,“所以,我也能要一份吗?” 江枫佯装生气,严词拒绝:“不行。” 但他心里想的是,假如这人真的有什么困难,顺手帮帮也不是不行。 在这个如同人间炼狱的世界,多数人都过得不如意。 “你看,又想。”那期待一下子跑光了,只剩戏謔,“你也就在满是大龄剩女和绝望少女的低端局里炸炸鱼塘了。” 江枫:“……” “你不是很喜欢赌吗?”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把她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来打个赌吧。看看你能不能让我喜欢上你。” “我拒绝。” 这次语气硬了些。 他有点反感这人了。找茬的吧?他帮人从来不是为了让人喜欢。 他是个商人,只是不太精明,让生意里混杂了一些多余的情感因素而已。 “別急著拒绝嘛。”她的嗓音忽然颤抖了一下,像是忍受著什么痛苦,“那我换个你能接受的说法。” 她深吸一口气。 “帮帮她,施捨一点你的善心,好吗?” 说完,她转身推开窗,消失在夜色里。 冷风灌进来,捲起窗帘。江枫望著空荡荡的窗沿,没有追。 出於尊重,他没有去探查她的真面目。但他大概知道她是谁了。 仙舟的临时营地在贝洛伯格城郊,几顶帐篷围著取暖器,银鬃铁卫在周围巡逻。 其中一顶帐篷里,有人蜷缩在角落。 月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人身上。银白色的长髮正在褪色,一点点转为桃粉。 雪白的狐耳和尾巴也渐渐染上粉意。 面具消散了,落在地上,化作一缕青烟。 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是铃舒。 她抱著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著哭声。 这是她最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可能患有人格分裂症。 小时候捡到一副来歷不明的面具之后,她偶尔会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伴隨著零碎记忆的涌入,那些困扰她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另一个自己,更勇敢,更尖锐,更无所顾忌。 那个自己帮她解决了很多麻烦,但也会做一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事。 从和那个叫九流的愚者拌嘴,到今晚……挑衅那位大人。 铃舒把头埋进膝盖里,泪水浸湿了裙子。 虽然还有些迷糊,虽然记不清全部细节,但她知道,自己刚刚冒犯了那位大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另一个自己会这么傻。 但她知道,自己需要去道歉。 哪怕跪下来请求原谅,哪怕被赶出贝洛伯格,哪怕—— 铃舒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桃粉色的髮丝被泪水粘在脸颊上,她胡乱拨开,深吸一口气。 等天亮吧。 等天亮就去。 第181章 歷史转折中的贝村 昨晚那点事,江枫压根没往心里去。 一个倒霉的孩子罢了。 况且他连事情的原委都没搞清楚,犯不著生气。 最主要的是,他怕凌依听见。 要是让凌依知道有人半夜爬他窗户,还胆敢这么跟他说话,保不准连夜打电话让序列七把人家刀了。 那画面想想都头疼。 早上醒来,他摸出手机给可可利亚发了条消息:“你让鸭鸭来歌德宾馆一趟,我给她开个光。” 克里珀堡那边,正在批阅公文的可可利亚手一抖。 她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在心里默默回覆:“是。” 手机公司带来的,但她很少用。 昨天夜里她几乎没睡,因为她托人从各方渠道打听到了这位“江枫先生”的情报。 老实说,收到消息后,饶是她也久久难以平息。 商团和仙舟那边的评述已经够让人头晕目眩了,到了公司,那表述更加直白,更加浮夸。 “虫王,秩序神王,董事长的盟友,公司的同盟。” 神王。 她本以为这只是夸张的说法,毕竟现在的人说话都喜欢往大了吹。 直到她无意中得知,公司的董事长就是“克里珀”,那个他们贝洛伯格世代信仰的存护星神。 虽然不知道这位仁慈的神明看上自己女儿哪点了,但能被召见,总归是件好事。 话说,也不知道他为何称呼布洛妮婭为鸭鸭。 江枫又拨了个电话。 “老狼,下城区援建那块是你负责的吧?”电话接通,他开门见山,“帮我请个人,地火干事,叫希儿。” 电话那头阿合马应了一声,也没问为什么。 江枫放下手机,靠在床头想著什么。 可能是在想他的祖国吧,想那个歷史遗留问题。 分裂这种事,是会给双方带来痛苦的。 所以,他有个大胆的计划。 正想著,门响了。 咚咚咚。 “门没锁,请进。” 门被推开,三月七小跑进来,脸上带著点看热闹的兴奋:“江枫先生,外面来了好多银鬃铁卫!” 她身后探出个脑袋,灰发金瞳,正是星。那姑娘一脸正经地开口:“三月不要隨便进男生的房间。上次我想去智库读书,然后我就看见丹恆他......唔。” 话没说完,嘴被堵住了。 丹恆站在她身后,脸上还是那副面如死水的表情,手捂得严严实实。 “江枫先生,银鬃铁卫的统领指名道姓找您。” “不止。”星扒开丹恆的手,自己搭在三月肩上,一脸“我有重要情报”的表情,“她还和一个紫发美女吵起来了。” 紫发? 江枫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那肯定是希儿。 “哦哦,来得这么快啊。”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飞起来,搓著手笑笑。 “走走,咱们走。” 宾馆门口,气氛不太对。 两拨人在对峙,中间隔著七八米的距离,空气里像是有看不见的火星在噼啪作响。 一边是银鬃铁卫拱卫著的统领。 布洛妮婭今天穿得很正式,银灰色的制服一丝不苟,徽章在阳光下泛著光。 她站得笔直,脸上带著克制的表情,目光直视对面。 另一边是两个人。 希儿穿得很清凉,紫色的长髮在风里微微飘动,抱著胳膊站在那里,眼神锐利得像要扎人。 旁边有个红髮年轻人,笑得挺灿烂,站在她侧后方。 周围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经济復甦后,街上的人多了起来,这会儿都远远地围著,交头接耳。 “请你立刻停止对大守护者的诬告。” 布洛妮婭的声音很平稳,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否则我將以统领的名义將你送进监狱。” 她此行是奉母亲的命令前来覲见那位大人的,吵吵闹闹有失风度。 更何况,她很清楚对面是谁,下城区地火的人。 其实在得知实情后,她內心是有点愧的,但希儿骂得是有点难听了。 希儿冷哼一声。 “诬什么,告什么?” “希儿,他们人多,我们......” 卢卡压低声音。 “哼。” 希儿接了台阶,適时停止。 別看她大字不识一个,脾气是冲,但也没傻到会在人家地盘跟对方指挥官全面开战。 她不懂什么“政权”、“外交权”那些拗口的词,但她知道一件事,在公司和那些虫子那里,下城区说不上话。 人家只认上城区的那个什么狗屁大守护者,虽然很不爽,但事实就是事实。 为了饱日子能持续下去,她得忍。 更何况,她今天来有重要的任务:头儿交代的,来见一位大人物。 “各位,早上好啊。”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宾馆门口传来。 江枫信步走出,身后跟著三月七、星和丹恆三人组。 他穿著那身旧西装,衬衫领口松著两颗扣子,头髮还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睡醒。 “其实已经中午了。”星小声吐槽。 看到江枫,布洛妮婭率先反应过来,带领银鬃铁卫行礼:“向江枫阁下致意!” 动作整齐划一,铁卫们的靴子在地上踏出闷响。 希儿愣了一秒。 这下认识了。 “您就是那位一直帮助我们的那位?” 她打量著眼前这个人,小胳膊小腿的,看起来也没多能打,谁能想到他能驯服那些嚇人的虫子当小弟。 但恩情就是恩情,她上前一步,语气认真起来,“我是希儿,代表下城区的大家感谢您。” 卢卡挠挠头,大大方方地笑道:“我是卢卡,很荣幸见到您。” 江枫摆摆手,笑得隨意:“麻烦大家跑一趟了。” 他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布洛妮婭的严肃,希儿的倔强,卢卡的憨厚,还有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居民。 上城区的,因为通行政策而来到上城区探亲的下城区居民,此刻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见见各位青年才俊,满足我的一点好奇心。”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还有就是——” 周围安静下来。 大家已经熟悉了外星人说话的习惯,什么公司、仙舟、商团来的,说话都这样,前面全是铺垫,下面才是重点。 “和平统一的事。” 第182章 可怜並非施捨 底下细细碎碎开始议论。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有上城区的居民皱著眉,也有下城区的工人抱著胳膊看热闹。 这些话飘进希儿耳朵里,像针扎似的,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希儿,冷静啊。” 卢卡小声提醒,他害怕希儿又爆了。 上次铁卫的人去下城区“视察”的时候,这姑娘差点跟人家动手,要不是娜塔莎拦著,事情就闹大了。 但希儿没有。 她就那么站著,沉默著。 说到统一,她想到了很多人:头儿,娜塔莎,还有歌蒂夫人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她说不上来,有点期待,又有点怕,像是站在悬崖边想往下跳又不敢。 她对上城区没什么留恋,那些高高的塔楼、整洁的街道、穿著体面的人,跟她有什么关係? 但跟她的家人们有关係。 虽然她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对那个拋弃自己的地方这么嚮往。 但这不妨碍她去帮助他们实现梦想。 头儿交给上城区的协议书她也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字她不认识几个,但大意很明了。 假如大家想回去,假如这是他们想要的,那她就帮。 “我没事,卢卡。” 希儿挣脱开卢卡的手,叉著腰站好,把每一个窥视自己的目光顶回去。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也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 她压低了声音: “你还记得,有一次桑博带虎克偷跑到上城区。我们把他们带回去的时候,虎克说了什么吗?” 卢卡愣了一下,回忆著:“我记得她说,天花板……很蓝。” “对。很蓝。”希儿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对出生在坑道里的人而言,天空是很高。” 布洛妮婭站在几步之外,听著她们的对话,神情有些复杂。 “玛吉得了尘肺病。” 希儿继续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要不是仙舟的人带来的药,她可能看不到你的下一场比赛。” 她看了卢卡一眼。 “还有科鲁泽,那个为了生计被迫穿上裂界怪物盔甲的男人。” 周围的声音小了下去。 “抱歉,我无意偷听。”布洛妮婭走上前来,恳切地说,“但是,假如你们的遭遇属实,我会向大守护者反馈,申请更多的支援。” “收起你的可怜,大小姐。” 希儿呛了回去,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像是那股火气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布洛妮婭没有生气。 “因为一些......不可抗力,上城区不得不放弃了下城区。” 她直视著希儿的眼睛,“我知道,任何补偿都无法弥合你们的伤口。我也知道,你们肯定很反感铁卫们的进驻。” 希儿扭过头,不看她。 “我是反感。”她的声音闷闷的,“反感那些拋弃了我们,到如今还有脸回来装大爷的傢伙。”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们会回到地表,但不是因为你们的可怜。是因为我们,我们自己足够爭气。” 她转过头,看著那些围观的人,也看著布洛妮婭,“不是我们过不下去了。 只是……只是我们不该因为你们过得这么惨。 小鬼们有资格去呼吸新鲜空气,大人也有资格死得像个人。”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带著北国特有的寒冷。 但布洛妮婭没有反驳。 江枫站在歌德宾馆的台阶上,默默看著这一切。 这是他亲手促成的场景。 布洛妮婭因为久违地感受到妈妈的爱,她可能会更想要留在上城区。 未必有机会在大结局前亲自去下城区看看。 没有並肩作战,没有布洛妮婭向下城区的人们展示自己身为未来大守护者的决心,將来的统一必然会面对更剧烈的阵痛。 公司、商团、仙舟的援助终究会停止,他们必须加快解决內部问题。 他走下来。 “商团本不该强行插手某个星球的內政,这个设想仅是我个人的一点建议。” 江枫走到两人中间,看看布洛妮婭,又看看希儿,“布洛妮婭,你不妨到地下去看看,看看你未曾见过的世界。希儿,能请你替我关照她一下吗?” 希儿一撩头髮,紫色的髮丝在阳光下闪了闪:“我没问题。就是不知道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受不受得了这个苦。” “我没问题。”布洛妮婭回答得很坚定。 “好,我再给你们拉个人。” 江枫抬起手,面前的空间开始扭曲。银白色的裂隙撕开,他伸手进去准备把琪亚娜拉出来。 “老妹,该你上场表演了。” 他往外面一拉。 “唉?您是——” 话音顿住。 出来的不是那个白毛丫头。 紫发,长刀,淡漠的神情。 女人站在那里,像是一道从別处错位过来的影子。 眼眸是浅紫色的,深邃得像望不见底。 “你好,我叫黄泉。”她说,声音很轻,带著点疏离的礼貌。 全场安静了。 江枫的手还保持著“拉人”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希儿皱起眉,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武器。布洛妮婭也愣住了,这人是谁?怎么从那个裂隙里出来的? 星和三月七在后面面面相覷,丹恆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这个人,很强。 只有黄泉自己,平静地站在那里,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江枫,歪了歪头,像是在確认什么。 “抱歉。”她说,语气里没什么歉意,“你可能拉错人了。” 第183章 与铁相拥,寻找温度 江枫感受了一下。 没错,那股气息错不了,浓得化不开的虚无,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人站在边上都觉得往下坠。 深陷死水,希冀光明之人。 可她怎么会跟琪亚娜在一块? 自灭者到底是有些危险。 “哥?你怎么把黄泉姐抓走了。” 话音还没落,琪亚娜从传送门里蹦出来,白毛在风里晃了晃。 她看看黄泉,又看看江枫,脸上写满“你搞什么”。 “抱歉抱歉。”江枫反应过来,冲黄泉点点头,“黄泉小姐,拉错人了。” “没事。” 声音很轻,像是风里飘来的一缕烟。 黄泉收起了伞,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周围这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琪亚娜凑过来解释。原来黄泉是个巡海游侠,特意跑到空间站追捕犯人。 “可惜,跟丟了。”她捏著下巴,语气里带著点遗憾。 追捕的犯人叫:罗剎。 江枫脑子里闪过一张脸,金髮,绿眼睛,笑起来跟狐狸似的。 “哦,罗剎。” 他有点没绷住,嘴角往上翘了翘。那傢伙確实长著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脸。 “既然如此,不妨来这里放鬆一下。黄泉小姐,能劳烦您照顾一下她们吗?” “好。” 黄泉点点头,简简单单一个字,听不出是乐意还是不乐意。 她站到了琪亚娜旁边,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本来还以为会被通缉呢,没想到这么和平啊。” 星抖了抖衣服,四处张望著。 她总感觉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看自己。 说不清,就是一种热热的感觉,从胸口往外漾,暖洋洋的。 “的確少见。” 丹恆抱著胳膊,难得没否认星的直觉。 以列车组的经验,每到一颗新星球,都有极大可能被当地统治者当成搞事的给通缉了。 这次安安静静,反倒有点不习惯。 “哎哎,你们说,杨叔发的这个表情包是什么意思?” 三月七晃了晃手机,屏幕上亮著和瓦尔特的聊天记录。丹恆和星凑过去看。 是三月发了张照片。上面是琪亚娜、黄泉,布洛妮婭还有希儿站一块儿,配文:“和平的一天。杨叔,姬子,不用担心我们。” 瓦尔特的回覆是一张图片。 照片里他靠在车厢沙发上,皱著眉头盯著屏幕,手机举得老高,那张脸皱得跟吃了酸黄连似的。 图片下面有行小字:老杨,手机,列车.jpg。 星盯著那张脸看了三秒:“杨叔好像不太高兴。” “不至於不高兴。”丹恆若有所思,“是复杂。” 列车上。 瓦尔特放下手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戴上眼镜,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白毛,蓝眼睛,笑起来没心没肺,像她。 紫发,恬静,也像她。 他靠在沙发上,沉默著。 “瓦尔特,你哪里不舒服吗?” 姬子端著咖啡走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有些担心。平日里稳重的男人,现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谢谢,我很好。” 瓦尔特看了她一眼,又扭头看向舷窗外。 外面是星空,下面是那颗白色的星球,贝洛伯格就在那里,那几个姑娘就在那里。 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追自己。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是过往,是记忆,是一张张熟悉的脸从时间的深渊里浮上来,盯著他看。 虽然她们只是长得像。理智上他很清楚,这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宇宙,那些人不可能是他认识的那些人。 但情绪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那种想要关照孩子的衝动一旦起来,就压不下去了。 “既然如此,我也下车去看看吧。”瓦尔特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姬子看著他,没说话。 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有心事。但列车从不过问乘客的过往,这是规矩。 她只是点点头,叮嘱道: “注意安全。见到孩子们记得帮我打个招呼。还有,玩得开心。” “好。” 瓦尔特拎起行李箱,走出车厢。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 视角转回贝洛伯格。 四小只已经先走了。 列车组三人组倒是留下来了,因为星坚持要找那种“熟悉的感觉”。 “到底是什么感觉,你倒是说清楚啊。”三月七跟在她后面,一脸无奈。 “就是……外面是冷的,里面是热的。”星边走边比划,词不达意,“我想找的是铁皮里面的什么东西。暖呼呼的,会给人安心感。” “呃。”三月七噎了一下,“好生动的描述。” 她觉得这东西大概不会出现在贝洛伯格。 这破地方冷得要死,人人裹得跟粽子似的,上哪找什么暖呼呼的铁皮? 丹恆没说话,只是默默跟著。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不打算说破。 星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街道,扫过人群,扫过那些灰扑扑的建筑。然后她停住了。 “哦,找到了。肯定是它!” 她盯著路边的一个垃圾桶。 那是个普通的铁皮垃圾桶,灰绿色,盖子歪著,边缘有点生锈。旁边还堆著没清乾净的雪。 三月七还没来得及开口,星已经衝过去,一把掀开盖子,直接跳了进去。 “星——!” 三月七捂著脸,感觉周围路人的目光全扎过来了。好丟脸,真的好丟脸。 丹恆摇摇头,一脸“情理之中”的表情。但他还是往前站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了那些好奇的视线。 “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 垃圾桶里。 星蹲著,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很暖。铁皮挡住了风,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 更奇怪的是,她觉得很舒服,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有人牵著她的手跑,有火光亮起来,有声音在说“没事了”。 是某个老朋友带她逃出生天一样的安心感。 她闭上眼睛,多待了一会儿。 可能,这就是失忆前的她熟悉的东西吧。 作为女生,就算再不在意,她也不喜欢垃圾桶。只是,这种感觉,让她难以抽离。 不远处的塔楼里。 两道人影站在窗前。 “確定不去看看?” 卡芙卡偏过头,看向身边的铁皮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那副装甲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萨姆沉默了很久。 “……不了。” 声音从装甲里传出来,带著一点金属的质感,但掩不住底下那层柔软。 “她很好,这样就足够了。” 卡芙卡没说话。 她看著那个蹲在垃圾桶里的灰发姑娘,又看看身边这个站著不动的铁皮人。 “谢谢你,卡芙卡。” 萨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轻了很多。 “不客气。”卡芙卡摇摇头,紫色的墨镜下,嘴角微微弯起来,“因为我们是同伴。”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趁著那位虫王还在,你还可以做出选择。不要让自己后悔。” 萨姆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著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 “嗯。”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回答。 第184章 二一横扫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那江枫去哪了? 银河虫商团临时驻地。 江枫坐在指挥中心里,手里捧著杯茶,茶叶是阮·梅上次塞给他的,说是自己培育的品种,泡开之后会在杯底排成某种几何图形。 只可惜,他没看那些图形,不然会受到一点小惊喜。 窗外是贝洛伯格灰白色的天空,雪还在下,慢悠悠的,像这座城市的时间流速。 指挥中心里很安静,参谋们都是高智慧个体穿著衣服的小型真蛰虫,六只手在操作台上翻飞,偶尔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因为管理者来了。 他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的雪,偶尔低头吹开茶叶,啜一口。 什么都不说。 参谋们交换眼神,用触鬚传递信息:管理者在想什么?是不是对长官的行动不满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有人已经去通报了。 江枫其实什么都没想。他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会儿。 贝洛伯格的事情他插手了,但也只是插手,真正的戏得留给该演的人去演。 那些纠缠了二十年的东西,他点到为止,不適合站得太近。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重,金属质感,每一步都像在砸地板。 江枫抬起眼皮。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那是初具人形的序列七。 她体表覆盖一套银白色的盔甲状甲壳,线条凌厉,肩甲高高耸起,像某种猛禽收拢的翅膀。 盔甲表面有虫族甲壳特有的纹理,但在灯光下泛著金属的光泽。 头盔覆盖了整张脸,只有眼部的位置是一道深色的裂隙,看不清里面有没有眼睛。 格拉默铁骑。江枫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他知道序列七在尝试通过进化自主实现化形为人,这条路註定要比通过药剂的变形更困难。 “管理者好。” 她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没什么起伏。 指挥中心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参谋们的触鬚全都僵住,六只手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停了那是一种“完了完了”的沉默。 有人偷偷用触鬚戳同伴,意思是你快去打个圆场啊,长官怎么就这么愣愣地站著,见了管理者连个客气话都不会说。 江枫刚来的时候就有参谋劝过序列七,说您是不是该主动去见见管理者?好歹表示一下尊敬。 序列七当时正在调试一个关节的细节,头都没抬。 “管理者不是务虚的人。” 参谋们现在后悔没把她硬拽过去。 “来,坐。”江枫笑呵呵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序列七走过去,坐下。金属关节发出嘎吱的声响,那把老椅子承重的时候整栋楼都抖了一下。 “管理者此次特意前来,是有什么指示?”她问,一板一眼。 “没有,只是来看看你。”江枫不急不慢地喝了口茶,茶叶在杯底旋了个圈,“小七,你是老实人。你老实说,假如我要带兵,能带多少虫?” 这话一说,参谋们的触鬚全竖起来了。 这明显是试探吧?不然管理者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 是想看看序列七有没有野心?还是想试探她对商团的忠诚度? 完了完了,自家长官那个脑子,肯定听不懂弦外之音。 序列七確实没听懂。她歪了歪头盔,那个动作看起来像在认真思考,然后耿直地回答:“管理者来,能带一万。” “是嘛?”江枫放下茶杯。 “一万不少了。”序列七淡淡地说。那语气不是在谦虚,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万,对虫群而言不值一提。 “那你呢?”江枫把另一只茶碗推过去。碗里泡著两颗红枣,红彤彤的,在茶水里浮浮沉沉。 序列七低头看著那两颗枣,沉默了两秒,说:“多多益善。” “那我凭什么能管著你!”江枫一拍桌子,佯装恼怒。 参谋们嚇得六只手全都缩到胸前。完了,真完了,序列七你这不是找死吗? 管理者问你带多少,你说多多益善,这不是摆明了说你有野心吗?你还不如说自己只能带一百! 但序列七连呼吸都没乱。 “我的多多益善,管的是普通士兵。”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稳得像铁板钉钉,“而您管理的是前一万序列,是各个商队长官。我是兵,您是帅,兵再多也是帅的兵。” 沉默。 江枫盯著她,头盔上那道裂隙也对著他,看不清里面的眼神。 然后江枫笑了。 “哈哈哈,好!”他站起来,绕过桌子,绕著序列七转了一圈,还在笑,“那我再问你。你觉得各序列,谁是头功?” 参谋们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这问题更危险了,说谁都不对。 说自己是自大,说別人是虚偽。 “自然是总执事。”序列七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她把茶碗端起来送进嘴里。 嘎吱嘎吱,嚼得脆响,吃了下去。 “我们各队主官就像猎犬。”她咽下去,继续说,“而总执事是猎人。她忠实履行您的权柄,为我等指明了方向。没有她,我们还在黑暗里打转。” 江枫愣了一秒。 然后他开始鼓掌。 “你过关!” 指挥中心里愣住的参谋们这才反应过来,噼里啪啦地跟著鼓掌,六只手拍起来声音还挺大,像一群小孩在拍巴掌。 序列七坐在那里,盔甲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江枫笑够了,摆摆手,推门出去。脚步声远了,指挥中心重新安静下来。 几个参谋围上来,六只手在那比划,触鬚激动地抖动。 “幸好您反应得快!”一个参谋压低声音说,“刚才那问题多险啊,您答得太好了!” “是啊是啊,我们以为您要……” “什么反应?”序列七问。 她坐在那里,还没站起来。 “就是管理者问您那些问题啊,您答得滴水不漏,太聪明了!” 序列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盔,那个动作有点笨拙,有点像人类挠头。 “我……其实只是遵从了一位高人的指导而已。” 她想到了綺罗星。 出征前一天,綺罗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要是管理者又发癲了,给你做选择题,你就记住这句口诀』有老板选老板,没有老板选老板娘』。” “什么发癲?管理者怎么会……” “你別管!照做就行!” 序列七当时半信半疑,但还是把纸条收起来了。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参谋们面面相覷。 “您是说序列九大人?那位新化形的?” “嗯。”序列七点头,头盔磕在肩甲上,咚的一声。 “她还说什么了吗?” 序列七想了想,摇头:“没有。但她说,假如有不懂的可以问她。” 参谋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集体感慨:“这序列九,是个忠厚人啊。” 第185章 你的名字 驻地门口。 铃舒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她把自己缩成一个雪球,躲在驻地门口的角落里,粉色的尾巴紧紧裹住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 雪落在她耳朵上,她也不敢抖,生怕弄出声音。 她就想等江枫出来,然后走过去,认认真真道个歉,说那晚是她犯糊涂了,请他別往心里去。 但是,她遇到了麻烦。 面前这个铁皮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铃舒完全没注意到。 她就那么突然出现在雪地里,高大,银色,沉默得像一座从地里长出来的雕像,挡在她和江枫之间。 铃舒的脑子里炸开一朵烟花。 这个形象...... 传说中有个把自己裹进铁壳子里的虫族战士。 莫非就是这位? 萨姆低头看著这只小狐人。 她本来是要去找江枫的,去为自己爭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结果一转眼,就看见一团粉色的东西缩在墙角,抖得比雪还厉害。 这只小狐人在干什么?躲躲藏藏的,看见自己就像见了鬼。 哦,对了。萨姆忽然醒悟。 自己是星核猎手,宇宙通缉犯。 这小傢伙大概是把自己当成那种滥杀无辜的坏人了吧。 公司黑他们黑的可狠了。 她抬起手,想解释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铃舒鞠了三个躬,一个比一个深,尾巴都翘到了头顶上。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得慌不择路,一脚深一脚浅,雪沫子溅得老高,很快就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萨姆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愣愣地看著那个越来越小的粉色背影,一头雾水。但她没有追。 她快步著跟上刚出来的那个男人。 “江枫阁下。” 江枫回头。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黑色的头髮上。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旧西装口袋里,脸上是一种“不出我所料”的表情,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早。 算了,遇见就是缘分,送她一份造化好了。 不过,不能让她太轻鬆,好歹陪他玩玩。 “铁骑。”江枫开口,声音不高,“报上番號。” 然后他快速震动喉部,发出几声奇特的低鸣。 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穿透力极强,直接穿透了萨姆的装甲,直达最深处那个蜷缩著的灵魂。 萨姆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真正的铁像。 但那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迴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 门后面是一片火海。遮天蔽日的虫群,银白的机甲在深空中燃烧,通讯频道里全是临死前的喘息。 然后是一个声音,温柔又冰冷:“尽情燃烧吧,为了格拉默的未来……” 萨姆单膝跪下。 这是本能的反应。 无数次的训练,无数次的思想钢印,无数次在培养舱里被灌输的信念在这一刻全部復甦。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齿轮: “为了……女皇陛下。我,我是ar...26710。” 江枫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ar系列,那是格拉默铁骑早期的编號。 编號的拥有者都是在虫灾最严重的那几年诞生的战士,每一个都是从无数基因样本里筛选出来的最优解。 这些战士活不长,失熵症会在几年內把她们的身体撕成碎片。 无疑,她们是最纯粹的战士,为战而生,为战而死。 他回忆起那些剧情。 那个傀儡女皇,那个被编织的梦,那个从来不曾存在的帝国。 骑士们用一生守护的,只是一个谎言。 “重复第八条军规。” “是。存活的骑士……应当主动归队。”萨姆呆滯地回答,声音里没有感情,只有服从。 “很好。”江枫的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別的什么,“你还等什么?” 他一挥手,几颗虫卵从袖口滚落,落在雪地里。 雪很冷,但虫卵立刻开始蠕动,外壳裂开,节肢伸出来,口器张开,转眼间就孵化成成人大小的真蛰虫。 它们站在雪地里,摩擦著前肢,发出沙沙的声响,朝萨姆靠近。 萨姆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它们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雪里,嘎吱作响。 那些节肢在向她招手,那些口器在等著她。 她要归队了,回到“同袍”中去,那是她的宿命。 她曾经为了对抗虫群而生,现在她要死在虫群里。 命运真是讽刺。 “停下!” 一根球棍横著甩过来,挡在她和虫群之间。 星站在那里,灰发被风吹乱,金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张开双臂,把萨姆护在身后,死死盯著江枫。 “嘴下留人。” 江枫挑了挑眉。 三月和丹恆从后面追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月七撑著膝盖喘气,丹恆站在星旁边,脸色有些复杂,看著眼前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三月七试探著开口,“大家先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 萨姆没有动,抵抗虫群的意志已经耗尽了她的心力。 她看著星的背影,那个还在发抖却死死挡在她前面的背影,一时失语。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 “留人?”江枫歪了歪头,似笑非笑,“星,你知道我是谁吗?” 星一脸茫然。 她当然知道江枫,但他的外號有点多,她不知道该说哪一个。 “呃……”星挠了挠头,脑子飞快转著,“你盗用了她的外形专利?” 江枫愣了一秒。 “对,什么?不对。”他赶紧板起脸,恶狠狠的,“谁跟你说的?” “一个戴黑白面具的姐妹说的。”星理所当然地回答。 雪堆里炸开了。 “小没良心的!”九流从雪里跳出来,茶色头髮上沾满了雪沫子,黑白面具歪在一边,跳著脚骂,“我那是帮你!你怎么把我卖了!” 江枫没理她。 他盯著星,眼神沉下来,声音也沉下来,像暴风雨前的闷雷:“我是虫群的主人。而这个大个,你知道她最喜欢干什么吗?” 星的呼吸一窒。 “我……我不知道。” 她確实不知道,她只知道那种温暖,很真实。 原本她只是跟著那种温暖的感觉走,然后在九流的指引下来到这里。 九流说这里有她想找的东西,有她想找的人,有她被抹去的过去。 所以她来了。 不过,看江枫这生气的样子,她心里也开始打鼓。 “她是格拉默铁骑的余党。” 江枫一字一句,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判决书,“生而为了对抗虫群的人形兵器,从培养舱里出来就是为了杀死我的同类。 现在,她是臭名昭著的星核猎手,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相信我,她很危险。” 他顿了顿。 “好了,把她交给我。” 星没有说话。她没有让开。 “我……” 她想说什么,想反驳,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按照江枫的话,那么这种感觉是假的? 就在她为难之时,萨姆轻轻推开了她。 “您说的没错。” 萨姆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却很平静,“剿灭虫灾是我诞生的理由,为战而生,这就是格拉默铁骑的天职。” 她站在那里,银白色的装甲在雪光下静静矗立。 “但现在,我想为自己而活。” 星愣住了。 她拼命想拉住萨姆,手攥住那冰凉的金属臂甲,攥得指节发白。 但萨姆在前进,一步一步,走向那些等待著的虫群。 “等一下!”星的声音在发抖,“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雪还在下。 萨姆停下来,回头看她。隔著装甲,隔著那些冰冷的金属,星看不见她的脸。 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很久以前某个夜晚的月光。 “假如能活下来,”萨姆说,“我一定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我保证。” 她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抖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后退。 江枫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 果然,这才是他想看的,生命为自己,为在乎的人搏击的样子。 儘管內心喜悦,但江枫仍然不得不摆出一张冷冰冰的脸。 “骑士,踏上前来,我赐你荣耀。” 他伸出手,召唤出劫灭。 剑身燃烧著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岩浆,像快要熄灭但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那光芒在雪地里格外刺眼,映得周围的雪都成了灰白色。 剑尖指向萨姆。 第186章 虫群冲袭 萨姆在动。 那些虫群的感召还在她脑子里响,像无数根针扎进神经深处,要她停下,要她归队,要她回到那个用谎言编织的梦里。 但她没有停。她朝著江枫跑,银白色的装甲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残影,每一步都踩得积雪炸开。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到。她只知道不能停。 “哎,天怎么黑了?” 三月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茫然得像刚睡醒。她抬起头,看著头顶的天空。 刚才还是灰白的雪云,现在全黑了。不是天黑,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光。 她回头看向丹恆,发现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击云上,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那种表情三月七没见过,他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无数把刀在石头上刮。 然后是急促的音爆声,从头顶压下来,压得人耳朵发疼。 一只只次蛰虫从云层里俯衝下来,翅膀烧著火,口器张得老大,露出一圈圈向內生长的獠牙。 它们直奔萨姆,像一群闻到血的鯊鱼。 萨姆没有停。她侧身,滑步,从两只次蛰虫的缝隙里穿过去,金属关节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 身后传来轰鸣,那些虫子撞在一起,炸成几团火球。 她没回头看,但她听得见,听得见那些火球砸在雪地里的声音,嘶嘶的,像什么东西在融化。 她刚喘口气,脚下的雪突然动了。 来不及反应。无数只生著巨大口器的鏊兜虫从雪堆里钻出来,形似长戟大兜虫,浑身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它们的角又粗又长,像一柄柄横过来的战戟,把萨姆团团围住。 萨姆一拳砸在最近的那只身上,拳头反弹回来,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那虫子的外壳上连个凹痕都没有。 以进攻见长的格拉默铁骑,一拳打不穿它的壳。 大地开始震颤。 “跑!” 丹恆的声音从后面炸开。他拉著三月七猛地朝后一甩,把她甩出去十几米远。 下一秒,他们刚才站著的地方塌了。 地面裂开,无数锥状的物体从地下钻出来,密密麻麻,像一排排倒长的牙齿。 它们闭合,绞杀,把处於正中间的一切碾成齏粉。 那是摶星蠕虫的幼体。 形似传说中的蒙古死亡蠕虫,虽然只是幼体,但身长超过千米,那些锥状的口器闭合起来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往下陷。 萨姆站在那些牙齿的正中间,银白色的装甲在一片黑暗里一闪一闪,像快要熄灭的灯。 “不好!星还在里面!” 三月七爬起来就要往回冲。丹恆一把扯住她,力气大得把她拽了个趔趄。 “冷静。” 丹恆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在说这种话。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片塌陷的地面,盯著那个快要被黑暗吞没的银白色光点。 “相信江枫先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却有些没底。 他的手按在击云上,指节发白。 如果星出了什么事,他不介意把那道封印撕开,用那道他一直不敢用的力量。 战场上,萨姆已经腾空了。 摶星蠕虫行动缓慢,那些锥状牙齿咬了个空。但空中更危险。 格拉默铁骑向来习惯近地作战,利用地形掩护,配合自动武器,那是她们的战术。 但真正的原因是——天空属於虫群。 真正的虫群来了。 真蛰虫。它们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穷凶蠹役”。 数量太多,多到把整片天空都遮住了。 它们不惧生死,一只接一只冲向萨姆,用口器咬,用节肢撕,用身体撞。 眾人根本看不见萨姆怎么样了。 只能看见一团火苗。银白色的火苗,在虫群的冲袭里忽明忽暗,隨时可能熄灭。 萨姆在虫群里翻滚,躲闪,反击。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只知道那些破碎的虫壳雨一样往下掉。 但更多的虫涌上来,无穷无尽,像她记忆里的那场战爭。 恍惚间,她回到了那个战场。 队长被一只次蛰虫砸中,当场解体。头颅滚到她脚边,面罩碎了,露出一张狰狞的脸,眼睛还睁著,像在看她。 “飞蝗”被虫群包围,五六只蛰虫拉住她的头和四肢,把她硬生生扯碎。 通讯频道里全是她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另一位“火萤”引爆了自己,才勉强让她靠近了任务目標里说的“母巢”。 等她走到跟前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母巢,是一只巨型真蛰虫的眼睛。光是一只眼睛,要比战舰都大。 萨姆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要打到什么时候。 现在她又想起这个了。 这要打到什么时候? 格拉默铁骑的命本来就短,就算不成为虫群的口粮,失熵症也会把她们撕成碎片。 死在医疗舱里,死在那个钢铁棺材里。 她不想那样死,她想真正活一次,像普通女孩那样活一次。 想自由地在阳光下站一会儿。 想尝尝那些食物的味道。 想做个好梦,梦里有顏色,有声音,有温度。 只要一辈子就好。 “我们,曾是伙伴,对吗?” 一个温暖的声音从传来。 萨姆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星站在她身后,满身伤痕,灰发上沾著血和虫壳的碎片。 她拄著那根球棍,看似摇摇欲坠,但她站仍然在那里,挡在萨姆前面。 她伸出手。 “我不会丟下你一个人的。” 萨姆看著她,看著那只伸过来的手,一时失语。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那不是爆炸。那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沉重,悠远,整个宇宙都能听见。 贝洛伯格的地面震了一下,那些围攻的虫群突然停滯了一秒。 “筑墙!” 一声锤响。 存护星神克里珀又一次落下了巨锤,象徵著又一个琥珀纪的到来。 祂的目光投向这里,投向这个苦寒偏远的小星球。 那只是一道瞥视,转瞬即逝,但够了。 琥珀色的光芒从天而降,落在星身上。 球棍消散,星的手里多了一把骑枪。 琥珀色的骑枪,枪身流动著温暖的光,像刚刚从熔炉里取出来。那是琥珀王的恩赐。 与此同时,萨姆身上的装甲开始发光。 赤红色的光辉疯狂频闪,像心跳,像鼓点。 然后炽热的气流席捲而出,百年积雪瞬间融化,坚冰化成白气升腾。 虫群纷纷退避,躲不及的在热浪里扭曲变形。 “为战而生,为生而战!” 萨姆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不再沉闷,而是清亮得像金属撞击。 她全身燃起青绿色的火焰,那不是燃烧,那是她的生命在沸腾。 背后四道火舌喷涌而出,像四只翅膀,又像骑士的綬带。 星举起骑枪,枪尖指向天空。 “炎枪,衝锋!” 她衝出去,萨姆紧隨其后。萨姆抽出双刀,刀刃上燃著青绿色的火。 她们並肩奔跑,扫清那些还在挣扎的虫群,朝那个站在雪地里的男人衝去。 江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著她们衝过来,看著那两团火焰越来越近。 他的手背在身后,没有召唤劫灭,没有展开眾生归一,没有任何防御的架势。 他笑了。 开怀地笑,像个终於等到想看的东西的孩子。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髮上,肩上,落在那张笑著的脸上。 星和萨姆越来越近。 江枫没有躲。 第187章 你找到我了,我找回你了 江枫甚至没有动。 他站在雪地里,双手还背在身后,脸上带著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星和萨姆离他已经不到十米,青绿色的火焰和琥珀色的骑枪把周围的雪都映成了暖色调。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律令·时滯。” 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变冷,也不是变安静,而是变得稠密。 像空气突然凝固成水,像时间本身被灌满了铅。 星还保持著衝锋的姿態,一只脚刚踩进雪里,溅起的雪花悬在半空。 萨姆的双刀交错在身前,青绿色的火焰被定格,像一簇被冻住的烟花。 她们变成了雕塑。 江枫背著手,一步一步朝她们走过去。 绕到星面前,歪著头看了看她那张因为衝锋而略显鬼畜的脸,又绕到萨姆面前,伸手敲了敲她的装甲。 “羈绊的力量真可怕啊。”他说,声音在凝固的空间里迴荡,“差一点,我就要受伤了。” 他翻手,变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变身器,银白色的,造型有些像翻盖手机。 江枫把它举到眼前,对著萨姆的方向晃了晃。 “看好了,繁育之力是这样用的。” 暗红色的风从他脚下升起,不是吹,而是缠绕,像无数条细蛇顺著他的腿往上爬。 那风里有节肢的虚影,有口器的轮廓,有甲壳摩擦的声音。 它们包裹住江枫,把他整个人裹成一个暗红色的茧。 然后茧裂开。 江枫站在那里,已经不再是刚才的江枫。 他的身上覆盖著一层暗红色的甲壳,线条流畅,肩胛处延伸出两对半透明的翅翼,轻轻振动,发出低频的嗡鸣。 胸口中空,一只口器令人毛骨悚然的转动。 时滯解除。 星和萨姆的衝锋继续,但江枫已经不在原地。 星的一枪抡空,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两步。 萨姆的双刀交错斩过空气,青绿色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 然后江枫出现在星面前。 一拳。 很简单的一拳,没有任何花哨,但星甚至来不及反应。 那一拳砸在她的小腹上,她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然后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江枫用了某种定身的手法,她还能眨眼,还能呼吸,但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 下一秒,江枫转身,面对萨姆。 萨姆的双刀已经劈下来,青绿色的火焰带著灼人的温度。 江枫没有躲,他抬手,直接迎向那两把刀。 拳头和刀刃相撞,发出金属的轰鸣。 萨姆的刀被震开,虎口发麻。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江枫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那一拳砸在她的胸口。 不是装甲最薄弱的地方,而是最厚实的地方。但大力穿透了装甲,直接砸在里面的身体上。 萨姆身上的青绿色火焰瞬间熄灭。 装甲裂开,不是爆炸,而是像花瓣一样一片一片剥落,露出里面的人。 那是一个瘦削的少女,灰白色的短髮,苍白的皮肤,穿著紧身的战斗服。 她跪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浑身上下布满了可怕的蓝色纹路,像血管,又像裂纹,从脖颈蔓延到脸颊,从手腕蔓延到指尖。 失熵症。 那是全力爆发后的代价。 物理结构陷入不可逆的慢性解离,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开始模糊。 萨姆流萤抬起头,看著站在面前的江枫,眼神里有痛苦,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没了机甲,她也不过是个力气大点的女孩子罢了。 江枫弯下腰,一只手把她从雪地里提起来,像提一只小猫。 流萤的双脚离地,在空中晃荡。 “你是谁?”江枫问。 流萤的嘴唇动了动。 她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命途能量,重新召唤出那把剑。 剑身很短,不到半米,但上面燃著青绿色的光。 她握著剑,朝江枫的胸口刺去。 “我是,流萤!” 剑尖刺在江枫的胸口。 “鐺。” 那声音像刺在一块铁板上,不,比铁板更硬。 剑尖连刮花都做不到,只在暗红色的甲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流萤的手垂下来,剑掉在雪地里,嘶的一声,融化了周围的雪。 江枫看著她,看著那张因为失熵症而满是蓝色纹路的脸,看著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倔强。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弄,而是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笑。 他鬆开手,把流萤放下。 流萤跪在雪地里,大口喘气。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死,是別的什么。 她只是跪在那里,等著。剧本说她可能会死,艾利欧说,这一切都取决於他的心情。 江枫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伸出手,捏出来一只小东西。 那是一只残照虫,长得有点像飞蛾,但翅膀是蓝绿色的,薄得像蝉翼,在雪地里发出幽幽的光。 它很小,小到可以停在江枫的指尖上,但它的气息很重。 別看它这么小,这个小傢伙可无限接近於王虫。 在虫群等级里,它仅次於王虫。 残照虫从江枫指尖飞起来,绕著流萤飞了一圈,然后落在她的肩膀上。 它的翅膀轻轻振动,蓝绿色的光像水一样流淌下来,渗进流萤的身体里。 那些蓝色的纹路开始消退。 从脸颊开始,蓝色变淡,变成浅蓝,变成苍白,变成正常的肤色。 然后是脖颈,是手腕,是指尖。 流萤瞪大了眼睛,她看著自己的手,那些裂纹在消失,那种解离的感觉在消退,现实和梦境的边界重新变得清晰。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贝洛伯格的风是冷的,带著雪的味道,带著冻土的气息。 她能感觉到那种冷,那种味道,那种气息。她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世界了。 再睁开眼,她看著江枫,眼神里不再是绝望,不再是倔强,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谢谢您。”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江枫摆摆手,解除了变身。暗红色的甲壳消退,翅翼收回,复眼重新变回普通的黑眼睛。 他又变成那个穿著旧西装、头髮上落著雪的男人。 “你的病源於基因,这方面我不太懂。”他说。 “所以我用了个更粗暴的方式。这只残照虫会无限暂停你的病,外加帮助你感知这个世界。你消退的感官恢復了吧?” 流萤点点头。她能感觉到,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些她很久没有同时感觉到过的东西,现在全都回来了。 江枫隨手递出一张卡片。 那张卡片是银白色的,上面印著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某种生命体的基因序列图。 “这个给你。我刚好认识一位厉害的生命领域科学家,相信她一定能帮到你。” 流萤接过卡片,低头看著。她不认识那个图案,但她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她有可能彻底治癒,有可能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有可能不用再待在医疗舱里等死。 “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她说,声音有些发涩。 江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几个人。 三月七还站在原地,张著嘴,一副“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丹恆站在她旁边,手已经从击云上放下来,脸上的神色放鬆了许多。 星还保持著那个被定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那个……”三月七终於开口,“咱是错过了什么吗?” 丹恆摇摇头,但他看著江枫的眼神变了。 他想起了一些事,关於星核猎手。 “星核猎手,”丹恆说,声音很平静,“传闻他们的首领艾利欧具有看穿未来的能力。也许,他们是专程来找江枫先生帮忙的。” 他看著江枫对待流萤的態度,心里有了自己的想法。 也许星核猎手不完全是坏人,也许公司的报导有不实之处。 毕竟要是坏人,江枫先生可不会这么温柔。 江枫走过来,拍了拍星的肩膀。那层定身的力量解除了,星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她扶著骑枪站稳,揉著被砸过的小腹,齜牙咧嘴。 “时间就留给你们了,我先走一步。” 江枫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空气里。但他还留了一些小惊喜。不远处的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流萤站起来,走向星。 她捂著心口,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一些东西。 少了一些她们共同经歷的时光。但能看到她这么开心的活著,流萤已经很开心了。 “你,还记得我吗?”她问,声音有些抖。 星挠挠头,一脸茫然。“不记得了。” “这样……”流萤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这样,你还冒著危险来救我。” 星说的坦坦荡荡,球棍往肩上一扛:“保护美少女,义不容辞。” 流萤被她逗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我们曾是伙伴。”她说,“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烤小蛋糕,虽然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吃完。” 星的眉毛挑起来。 “每次出任务,你都会给我带各种礼物。” 星沉默了一会儿。她挠了挠头,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以前的我,是星核猎手? 那我都带了什么礼物? 还有,我为什么失忆了,你们又为什么把我放在空间站?” 流萤看著她,看著那双坦荡的、没有任何戒备的眼睛。 星的接受能力好强,好淡定,好像失忆这件事对她来说只是“忘了点东西”而已。 “不出任务时,我都会待在医疗舱里。每次回来,你都会给我带回来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照片。 我每天睡前都会再看一遍。” “我还记得,那时候的你对我说:『你出不去,那就让我做你的眼睛,带你走遍银河』。” 流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场很久以前的梦。 她的眼神飘向远处,飘向那些已经模糊但永远不会忘记的画面。 “至於为什么丟下你,”流萤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內疚,“抱歉,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星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灰白色的头髮被风吹起来,金色的眼睛望著远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流萤开始害怕,害怕她生气,害怕她转身离开,害怕她说出什么决绝的话。 然后星开口了。 “没事,我总会把这些事搞清楚的。” 她蹲下来,看著脚下。 那里的冻土融化了,不是被火烧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的。 雪水渗进土里,湿润的黑色泥土上,竟然开出一朵小蓝花。 那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是浅蓝色的,像天空的顏色。 星摘下一朵,递给流萤。 “这个送你。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星,你叫什么?” 流萤接过那朵花,低头看著。花瓣在她手心里轻轻颤动,带著雪水的凉意。 “阿星,你好。我叫流萤。” 流萤笑了,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手里的那朵小蓝花上。 第188章 普通朋友 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江枫坐在一块裸露的山岩上,双腿悬空,看著远处那片被虫群搅得天翻地覆的战场。 战斗已经结束,或者说,暂时结束。 星和流萤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天上,两个人抱在一起,在空中转著圈,像两片被风吹起的叶子。 他看著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著。 美好的事物需要有人去呵护,但那个人不一定是他自己。 他可以是那个递伞的人,可以是那个点火的人,可以是那个在背后推一把的人。 但站在舞台中央的,可以是別人。 “真好啊,令诸有情,皆得所愿。” 他轻轻说了一句,然后躺了下来。岩石很凉,但凉得很舒服。 他望著天空,那些遮天蔽日的虫群正在散去,露出原本的顏色。 灰白色的雪云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恆星,是贝洛伯格这颗苦寒星球永远只能远远看著的光源。 寒潮最近收敛了一些,应该是星核悄悄夹起了尾巴。 很好,能让那光勉强透过来一丝,像一层薄纱。 江枫动了动手指。 那些还没有死亡的真蛰虫全部起飞。 它们飞向高空,越飞越高,然后一只接一只地自爆。 鳞粉从天空洒落,看不见,但会在人们眼中折射出最美的画面。 会有花,有鸟,有隨著落日一同消散的云。 一切稀鬆平常的事物,在生命断绝的冰原出现,都会自带一种別样的美。 江枫知道,作为虫王,他无法被鳞粉影响,他看不见那些画面。 但没关係,只要有人能看见就好。 他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很长。 何必把全部时间押在务实上?有时候务虚也挺好。 花点时间,赋予別人眼中毫无价值的物体以无可替代的价值,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浪漫。 “烟花很好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枫没动,也没睁眼。他知道是谁。 九流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坐在他身边。 他不用看也知道,她肯定又是那副样子,面具斜斜掛在脸上,茶色头髮乱糟糟的,像个刚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野猫。 和他们这种人相处会很开心,就像你下班放学了,走路上遇到一只小猫。 你摸摸它,给它点吃的,它喵喵叫,然后你们又各自离开。 实际上,你和它根本就是鸡同鸭讲,但没关係,因为你们互相嫌弃又互不嫌弃。 “是啊,看得出来。”江枫说,还是闭著眼,“不然流萤也不会把星带天上去。” 他抬起手,朝天空的方向指了指。那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还在转圈。 “小灰毛敢突你的脸,这在你的预料里吗?”九流蹲到他前面,双手抱著膝盖,歪著头看他。 江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 “意料之中。別人不论,星是真能为了认识的人拼命的。” 九流撇撇嘴:“可她失忆了呀。” “只要那份感触足够深,星就有说服自己的理由。” 江枫双手抱头,微微侧目去看她,嘴角有一丝笑,“你不也一样?別人不记得你,你还不是拼了命去帮助他们?” 九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被戳穿了恶作剧的小孩。 她伸出手,戳了戳江枫的脸。手指凉凉的,带著花的味道。 “是啊,所以你什么时候失忆一下?” 江枫反手抓住她的手指,往一边一扔。 “为什么?” “这样啊,我就有足够多的乐子了。” 九流双手托住脸,像讲故事一样,声音里带著那种让人想揍她的玩味,“你想想,你有那么多认识的女孩子。” 她说“认识的女孩子”的时候,声音格外玩味,拖得长长的。 “比如那个天才。要是她知道你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那表情,嘖嘖。” 江枫没动,也没睁眼。 “想多了。我不过是大家人生的一缕微不足道的风而已。拂面而过,温暖也好,瘙痒也好,都终將过去。”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能记住我的名字,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九流看著他。那张脸上难得没有笑,没有捉弄,只是看著。 雪落在他的头髮上,肩上,落在他那张过於平静的脸上。 他躺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又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別这么说嘛。” 九流的声音轻下来,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玩味的调子,“你要是失忆了,我可是会很难过的。” 她佯装悲伤地抽泣了两下,用手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 “没有你发话,你的总执事肯定不会给我赞助了。” 她顿了顿,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按她的重力,说不定还会把你绑在家里,每天……” “停停。”江枫终於睁开眼,坐起来,看著她,“凌依哪有这么可怕?” 在他印象里,凌依只是比较维护自己而已,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帮他收拾烂摊子,会在他胡闹的时候嘆气,会在別人欺负他的时候默默记下名字。 但绑在家里?每天什么?这都什么跟什么。 九流歪著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开窍的小孩。 “你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里带著一抹嫌弃。 “依我看,老弟你还要再练。” 江枫没说话。他躺回去,又望著天空。那些看不见的烟花还在绽放,在別人眼里。 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要是我哪天真失忆了,”他隨口问,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你还会做我朋友吗?” 沉默。 过了一会儿,九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我不会哦。” 江枫愣了一下,但没有动。他继续望著天空,等著她后面的话。 “而且我可以肯定,”九流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的一些朋友也不会再想做你的朋友。” “是嘛?”江枫不在意地问。 他相信,哪怕他真的失忆了,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有些人也不会放弃他的。 凌依不会。琪亚娜不会。 孩子们不会。 老狼他们不会。 老刃不会。阮·梅不会。黑塔不会。 那些人和他之间,不只是靠记忆维繫的。 “我不回答,你自己悟去吧。” 九流的声音飘远了。 江枫偏过头,看见她的身影一闪,消失在雪里。岩石上还留著她的脚印,浅浅的,很快就要被新雪覆盖。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 他反覆品味九流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说不做他朋友时的语气,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忽然想起,九流还没有把她的真名告诉他。 算了,不想了。 第189章 欺骗与梦 雪停了。 贝洛伯格难得露出一点晴朗的意思。 现在,流萤站在三月七和丹恆面前。 她换掉了那身装甲,穿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衣服,灰扑扑的,袖口有些长,盖住了半截手指。 星站在她旁边,球棍拄在地上,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在听”的表情。 “所以……”三月七开口,又顿住,挠了挠头,“所以你们是伙伴?那种伙伴?” 流萤点点头。 “一起出任务,一起……活著的伙伴。”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刚才那个在虫群里杀进杀出的战士,倒像个有点社恐的小妹。 三月七看著她,觉得有点魔幻。 完全没法把这两者联繫在一起好吧。 “可是,”三月七又挠了挠头,“公司的宣传里......” 下面的她不好说。 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她顿了顿,看看流萤,又看看星,最后看看丹恆,还是选择作罢。 “没什么。没想到,你们听上去和咱们列车组还挺像的。” 丹恆没说话。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是他的原则。 流萤说的话,他保持怀疑。 但他也不相信公司。 公司有自己的利益考量,他们的宣传从来不是为了让你知道真相,而是为了让你相信他们想让你相信的东西。 更远一点,他想到了罗浮。 想到那些龙师,想到那些他以为可以相信的人,想到那些最后变成刀刃的眼神。 他的沉默更深了一点。 怀疑就留给明天吧,作为列车智库的管理员,他还有更感兴趣的问题要问。 “流萤小姐。” 他开口,声音不重,但很清晰。 “恕我冒昧。请问铁骑是否与虫群有更深层次的关联?” 流萤抬起头看他。 武装考古学派炸开了遗蹟残骸,他们带回了珍贵的数据。 那些数据很零散,像被撕碎又拼起来的纸。 帝国是怎么崛起的,铁骑是怎么诞生的,虫灾是怎么结束的。这些都有人研究过。 但有一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格拉默帝国是怎么在虫灾结束后一夜之间灭亡的? 无人知晓。 丹恆刚才看见了流萤面对江枫时的样子。 那种服从,那种本能的颤抖,那种被某种东西牵引著往前走的无力感。 那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服从,是更深的、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他想,他也许找到答案了。 流萤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终於可以不用再藏什么。 “丹恆先生,你说的没错。” 她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放在身前,交握著。那双手很白,很瘦,不像能挥刀砍虫的手。 “我也感觉到了。铁骑与虫群存在不可分割的联繫。甚至,比起人类,铁骑更像是虫群。” “就像虫群会隨著首领的消亡而消亡,”流萤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別人的故事,“没有女王掌控的铁骑也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瓦解。” 她说完了,没说透,但足够了。 没有人说话。 雪已经完全停了,阳光从那道裂缝里漏下来,落在废墟上,落在冻土上,落在流萤灰白色的头髮上。 她的头髮在光里有些透明,像一层薄薄的雾。 丹恆看著她,看著她那双交握著的手。他忽然想到一些事。 关於政治,关於那些被虚构出来的东西。 一个帝国,一个女王,一支铁骑,从上到下,从女王到普通士兵,自始至终都不过是那个国家编织的一场梦。 他不知道流萤对那个帝国还有什么感情。也许有,也许没有。但那终究是一件沉重的过往。 无论你想不想背负,它都压在你身上。 “抱歉。”他说,语气柔和了不少。 流萤抬起头,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轻的、像鬆口气的笑,是真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像个可爱的邻家女孩。 完全没有刚才那种冷酷战士的样子,也没有刚才说铁骑往事时的平静。 就是普通的女孩子,笑起来有点傻,有点让人想跟著笑。 “没事的。” 她摆摆手,袖子又滑下来,盖住手指。 三月七看看她,又看看丹恆,再看看星。她挠了挠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著点不確定。 “也就是说,是那位女王出了什么事,导致铁骑们四散奔逃,最终导致国家毁灭的?” 她说完,左右看看。 所有人都在看她。 “哎?”三月七眨眨眼,“我说错了吗?” 丹恆摇摇头。他看著三月七,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不。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三月挠挠头。 星接上话,歪著头看她。 “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嘛。” 三月七顿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你们——你们不会以为我真的傻了吧唧的吧?本姑娘可是——” 她举起拳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举著拳头,脸涨得通红,像个被戳穿了什么的小朋友。 “咳嗯。”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 江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就站在不远处,靠在半截断墙上,双手插在旧西装口袋里。 “我看大家都混熟了嘛。容我打断一下。” 他走过来,步子很慢,像散步。 “呵呵,流萤小姐。” 他站定,看著流萤。 “想好怎么支付医药费了吗?” 第190章 生命的重量 医药费。 这个词听上去有点轻,但流萤知道它有多重。 如果是星际性的疾病,还可以通过大市场来均摊成本,像贝洛伯格这种被星核折磨了几百年的星球,公司给他们的债务打包方案里就有这一项。 但针对性的疾病不一样。针对性的,只能由那个人自己承担。 江枫亲自出手需要花多少钱?流萤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到了这个程度的强者,往往背负著沉重的枷锁。 很少有人有能力,或者说有那个心愿,去无私地帮助別人。 如果不是艾利欧向她保证,江枫绝对不把一般的真蛰虫当做同类,她是连来都不可能来的。 所以当江枫问她“想好怎么支付医药费了吗”的时候,流萤的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心。 终於来了,她心想。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星际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市场里。 “请问,需要多少信用点呢?”她尝试著问,声音很轻。 既然江枫標榜自己是商人,那么第一要务自然是赚钱。 虽然星核猎手很穷,但他们的赏金很高。 只要故意被抓,再去劫狱,就能获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信用点了。 江枫看著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什么恶意,但流萤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你看我像缺钱的样子吗?” 流萤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著他身上那件旧西装,看著袖口磨出的毛边,看著裤腿上沾的雪沫子。 不像,她想。 不是因为他穿得像有钱人,而是因为他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种气息:我不在乎钱。 “那我该怎么报答您呢?”她问,声音更轻了。 江枫抬起手,指著她。 “很简单,我想要你这个人。” 流萤愣住了。 她指著自己,小脸有些紧绷。 我? 她掏出手机照了照,灰扑扑的旧衣服,不是什么华服。 刚打过架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灰。 她唯一能跟公主沾边的大概就是“灰公主”了。 她有什么值得一个大人物放下身段去要的? 星的反应更快。 一个箭步,她已经挡在流萤身前。球棍横在胸前,满脸的淒凉,像一个正在面对黄毛的苦主,眼神里写满了“大哥不要牛我啊”。 三月七捂住了嘴。 丹恆撇开头,看著远处的废墟,好像那里突然出现了什么特別值得研究的东西。 江枫看著他们,眨了眨眼。 “呃,”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困惑,“总感觉你们好像误会了什么。” 没有人说话。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一些好用的演员。你们愿意加入我的团队吗?” 沉默。 星还保持著那个姿势,但脸上的表情从淒凉变成了茫然。 她转过头,看了看流萤。流萤也看著她,脸上的紧绷慢慢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三月七把手从嘴上放下来。 丹恆把头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他刚才只是在看风景。 “演员?”流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演员。”江枫点头,“给贝洛伯格准备的。就像艾利欧给你们的剧本。” 流萤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的那些心理活动。 沉重的枷锁,无私的帮助,这个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被袖口盖住的手指,嘴角动了动。 难道他不是繁育和秩序的行者,而是丰饶的行者? 星还站在她身前,但球棍已经放下来了。 她回头看著流萤,眼神里带著一种“原来是这样”的恍然大悟。 “所以,”星开口,声音有点不確定,“不是那种『想要』?” “你才不到一岁,怎么满脑子胡思乱想?”江枫痛心疾首。 “哦。那就好。” 星让开了,站到一边,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很快,那表情又变成了困惑。她挠了挠头,好像在想什么。 三月七凑过来,小声说:“我刚才差点以为……” 银河里什么糟心事都有,漂亮的男男女女惨遭毒手的可不少。 毕竟这是个星际时代仍旧存在大宇宙奴隶市场的奇葩世界。 “我也是。”星小声回答。 流萤没有说话。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移开目光。 丹恆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他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江枫看了看他们,笑了笑。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准备好了就来找我。”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暂时不著急,你们先聊你们的。” 他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废墟后面。 视角转到另一边。 瓦尔特已经走了很久了。 为了保证安全和速度,他决定先到下城区,然后转去上城区。 这是最合理的路线,也是最有效率的。 丹恆他们每天会上传开拓日誌,瓦尔特对贝洛伯格的大致情况已经有所了解。 最引他关注的是那些熟悉的名字。 布洛妮婭。希儿。还有那个叫可可利亚的大守护者。 这些名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看见都会恍惚一下。 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故事,另一群人,但名字是一样的,脸也是一样的。 说起来,离开家很久了。 瓦尔特停下脚步,看著眼前灰白色的街道,这是公司盖的新城区。 远处有孩子在跑,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积雪上,有些刺眼。 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近乡情怯,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这里不是他的家乡,这些人也不是他认识的那些人。 但想到要看见那些熟悉的脸,心里还是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也不知道,那头过得好不好。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瓦尔特老师!” 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 瓦尔特嚇了一跳,循声望去。然后他愣住了。 琪亚娜站在那里,冲他挥手。她身边还站著三个人。 一个紫发,撑著一把红纸伞,气质安静得有些过分。 一个灰发,穿得很乾练,站姿笔挺。还有一个紫发少女,看上去像是只炸毛刺蝟。 瓦尔特眯了眯眼。 “琪亚娜,”瓦尔特开口,声音很稳,“这几位是?” 琪亚娜跑过来,像个向大人炫耀新朋友的小学生。她拉著瓦尔特的手臂,把他往那边带。 “这位是黄泉姐,她可厉害了,是位巡海游侠哦!” 紫发的女子微微点头,动作很慢,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社交性的举动。 “这两位分別是布洛妮婭小姐还有希儿小姐。” 灰发乾练的那个微微欠身,动作標准得像教科书:“欢迎来到贝洛伯格,瓦尔特先生。” 瓦尔特看著她,点点头。这个世界的布洛妮婭活泼不少,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总是板著脸。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像,一种过早承担了什么的眼神。 另一个紫毛,冲他扬了扬下巴:“你好,我是地火的希儿。” 瓦尔特也点点头。这个世界的希儿好像很不一样,总感觉有些“装腔作势”。 可能是环境导致的吧。 “大家,这位是列车的大家长,瓦尔特·杨,”琪亚娜的声音很自豪,“嘿嘿,也是我的老师。” 黄泉似乎措辞结束,终於开口了。 “你好。” 很简单的两个字。但瓦尔特瞬间冷汗直冒。 他看著那个紫发的女子,看著她那双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的眼睛,看著她握伞的手,看著她站立的姿態。 明明破绽百出,可为何给他这么大压力? 巡海游侠?不对。绝对不是什么巡海游侠。说不定连名字都是假的。 这个人的气息太过危险,危险到他本能的反应是想后退,是想把琪亚娜拉到身后。 那个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慌张。 “杨先生,我们可以借一步说话。”黄泉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瓦尔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 “求之不得。” 他转向琪亚娜,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样子:“你先和她们走吧,我和这位……黄泉小姐聊聊。” 琪亚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黄泉,点点头。她拉著布洛妮婭和希儿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瓦尔特挥挥手。 “老师,別聊太久啊!” 瓦尔特冲她摆摆手。 等她们走远了,他才转向黄泉。 “黄泉小姐,我想你並不是巡海游侠。”瓦尔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黄泉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隔著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什么。 “不是。”她坦然承认。 沉默。 风吹过,捲起一点雪沫子。 瓦尔特的手按在拐杖上,没有动。 他知道这个人危险,但他也知道,如果这个人想做什么,他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所以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黄泉看著他,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瓦尔特先生,你认为,真蛰虫为什么会飞?” 第191章 生而光明 “真蛰虫,为什么会飞?” 瓦尔特愣了一下。 他早有准备,知道这个女人要问的肯定不是什么寻常问题。但他没想到是这个。 真蛰虫为什么会飞?这是什么怪问题?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黄泉看著他愣住的样子,微微偏了偏头。 那个动作有点像某种小动物,带著一点困惑,一点歉意。 “抱歉,是我表达的问题。”她说,道歉十分诚恳,看著不像假的,“那我们换个话题。瓦尔特,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瓦尔特:“……” 老实说,黄泉和芽衣长得真像。 不是简单的外貌像,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 眉眼,轮廓,还有这种说话时淡淡的语气。 他看著这张脸,总会想起另一个人,想起另一个世界,想起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时光。 “吃吗?” 黄泉忽然掏出一个东西,递给瓦尔特。 那是一个长得像桃子的水果,表皮泛著淡淡的光泽,看起来水灵灵的。 “我们的问答恐怕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瓦尔特看著那个桃子,没有接。 “多谢,容我谢绝。” 黄泉收回手,自己啃了一口。桃子的汁水在唇边溢出一点,她也没擦,就那么含著咀嚼。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瓦尔特问。 黄泉咽下那一口,想了想。 “为了陪一位小姑娘。” “但假如你是问我为何与那个孩子在一起。我的回答是:我於星海游歷,偶遇了琪亚娜。她很热心,我便请她做我的嚮导。” 瓦尔特没有说话。 黑塔空间站是黑塔女士的私產。能瞒过黑塔的监控,这个女人估计费了不少力气。 找上空间站,又特別接近琪亚娜,恐怕別有用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他不信什么偶遇。 而且,他討厌不诚实的人,討厌到极点。 “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他问,声音里已经带了一点决绝。 有一种“不说实话,我就要用引力撕扯你了”的感觉。 黄泉看著他,摇摇头。 她侧过身,望著远处灰白色的天空。那个角度,瓦尔特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线条柔和,但很冷,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独行银河的人,无非两种渴求:找到前人的行跡、寻得自己的道路。” 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为践行自己的路。力求每一步都由心而定,而非命途的抉择。” 瓦尔特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答案似乎过於模稜两可。” 黄泉回过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是平静。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为人所知的一面,保持神秘是应有的尊重。就像我不会过问,列车为何要带著一颗『星核』上路。” 瓦尔特的瞳孔缩了一下。 “如果你执意想要知道,”黄泉说,“那么,答案就在第一个问题里。真蛰虫,为什么会飞?” 瓦尔特沉默了。 这个问题从生物学角度解释,毫无意义。 从物理学角度解释,又未免偏题。 但他听过一个关於这个问题的变体,“鸟为什么会飞”。 那是在很久以前,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战士给他的问题。 他忽然有点好奇,这个女人会怎么回答。 黄泉看著他,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因为它们生而会飞。” 瓦尔特:“……” “开个玩笑,”黄泉说,语气里带著一点歉意,但又不太像真的在道歉,“抱歉,好像並不好笑。”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天空和永远在下的雪。 “有人告诉我,令人闻风丧胆的虫群,不过是塔伊兹育罗斯的复製体。” 她说,“那人还说,虫皇生出不属於自己的器官,是为了创造与眾不同的同伴。祂的意志,与央求母亲缝补布娃娃的孩童无异。” 瓦尔特听著,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些关於虫群的资料。 目前他听得最多的是公司给的参考答案,即“自然而生”和“復仇论”,找同伴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那么,那位虫先生,”黄泉的声音继续飘过来,“他又是为何而强迫自己,奋力振动並不成熟的翅膀,只为触摸天空?” 瓦尔特看著她。 他忽然有点明白这个女人想问什么了。 她想知道江枫违背基因、做出这么多“与眾虫不同”行为的源动力。 一只生於虫群的真蛰虫,本该不能克服欲望,但他做到了。 为什么? 其实瓦尔特也想知道。 形体突变简单,但意识层面的蜕变,那种从虫群思维中挣脱出来的自由,唯有江枫一人。 他想知道那个看起来总是笑嘻嘻的男人,心里到底藏著什么。 “到此为止吧。別让她们久等了。” 黄泉忽然说。她把那个啃了一半的桃子收起来,转身朝琪亚娜她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你已经知道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瓦尔特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紫发,红纸伞,灰白色的天空。 那个画面像一幅画,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孤独感。 他摇摇头,也跟上去。 远处,琪亚娜的笑声隱隱约约传过来。 她在和布洛妮婭说著什么,声音很欢快。 希儿偶尔插一句嘴,语气还是那么硬。 瓦尔特走在最后面,看著前面那几个身影。 他忽然想起黄泉刚才说的话。 因为生而会飞。 这算什么答案?但仔细想想,也许这就是答案。 鸟儿会飞,不是因为它们学会了什么,而是因为它们生来就会飞。 江枫会变成这样,也许也不是因为什么复杂的理由,只是因为...... 第192章 树 永冬岭。 假如星核也有脸的话,那么它感觉自己脸部的红温程度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八。 降下神諭也好,精心布局恶墮大守护者也好,腐蚀人们对存护的信仰也好,明明都是它先来的。 本来一片大好的局面,怎么就会演变为这样了呢? 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成功了,都怪那个人不人虫不虫的怪胎。 现在订回家族的机票还来得及吗? 不,不能走。 好歹也是从寒潮里滚出来的,可不能丟了份儿啊! 说到底,不过是个脱离实际,空有力量的年轻人,他才来雅利洛几年啊? 他一定是怕了它身后的军团和家族,对,一定是。 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一丝心理力量,星核竟然打算重振旗鼓打回去。 就在星核苦思冥想一个破局之法时,殊不知一个身影已经悄悄摸到了它背后。 “噗嗤!” 理论上根本无法被破坏的星核外壳今天碎了。 捅破它的不是什么绝世神兵,而是一只手。 “星核,这一击,戒骄戒躁!” 江枫抽出手,將还在指尖肆虐的虚数能量抖掉。 而星核,它压根没有料到,它会以一个这么戏剧性的死法结束它作恶多端的一生。 “你,你!” 看著江枫那张笑眯眯的脸,星核一时间迷茫了。 不是,为什么呀,旮旯崩铁不是这么玩的。 难道不应该是它蛊惑人心,然后江枫乐呵呵的作壁上观,偶尔播撒一点恩惠来满足他那可悲的救世主情节吗? 没了它,还有谁能充当反派一角呢? 它不甘心,不甘心啊,就这样可笑的死去。 七百年的剧本,让这个原本不沾染一丝情感因素的星核变成了一颗满脑子狗血短剧的星核。 至死它都以为江枫不会这么轻易的解决它。 “抱歉啊,我找到了更好,更听话的演员。” 弹指拨散它死前最后的波纹,江枫一巴掌拍碎了这颗戏精星核。 这標誌著,统治贝洛伯格数百年的寒潮从此一去不復返了。 星核到底是不稳定因素,既然能拉到星核猎手当外援,何必留著这个碍眼的玩意呢。 与其寻找一个反派,不如自己塑造一个反派。 他细细思索了一下,革命那是要流血牺牲的,虽说不破不立吧,但贝洛伯格禁不起更多的伤害了。 別忘了,被破坏得千疮百孔,以至於几乎无法修復的生態,还有潜藏在冰原之中,千千万万蓄势待发的反物质军团。 当然啦,还有我们伟光正的公司人。 所以,江枫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將破碎的星核埋进地底,双手一掐,口中振振有词。 无序的虚数听召而来,这些原本桀驁不驯,自由放荡的洪水猛兽在引导下乖巧安顺的紧密排列。 奔腾不息的以太被从光线里析出,它们四散而去,宣告新生的到来。 大地开始不可遏制的震颤,一棵漆黑的巨树拔地而起。 墨色的树皮下,流光溢彩,它们纷纷涌入一片片新叶,构筑起一个个如梦似幻的小世界。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在这里不是一句空话。 一切阴谋诡计,一切艰难险阻在神明的伟力面前不值一提。 没错,相信您应该对它並不陌生。 这尊存在可以被称之为“存在之树”青春版。 换个我们更熟悉的名字,虚数之树。 这是江枫灵机一动之后,为贝洛伯格,乃至全部受压迫文明准备的宝物。 ...... 下城区。 “站稳!” 希儿美眉紧蹙,顺手拉住差点摔倒的布洛妮婭。 “呜哇哇!” 突如其来的大地震打了她们一个措手不及,本来尝试倒著走路的琪亚娜差点以头抢地。 幸好,黄泉准时赶到。 所以,迎接她娇弱脸蛋的不是脏兮兮的地面,而是游侠那温暖的胸膛。 “谢了,黄泉姐。” 等恢復平衡,琪亚娜这才捨得抽离黄泉的怀抱。 “没事。” 不同於与瓦尔特对峙时的剑拔弩张,微有火药味,此时的黄泉声音细柔,也没那么呆板。 这不禁让人怀疑,她对外展现的那份木然是真的,还是演的。 鑑於虚无对自灭者们的侵蚀,我们姑且认为是真的。 相比於柑橘香气瀰漫的少女们,坚定的战士老杨展示了一波自己阴得没边的战斗本能。 几乎在震波波及到此处的一瞬间,老杨立马召唤出手杖点地。 配合著对重力的轻微调整,他纹丝不动。 听懂掌声! “震感不算强烈,看来震级不大,”身为全能人才的老杨很快发表自己的见解,他转头看向布洛妮婭。 “布洛妮婭小姐,请问贝洛伯格地震发生的概率如何?” 有人说,哎呀,老杨你问这个干嘛? 老杨表示自己並非无理取闹。 之前的一次开拓,他们来到一处由公司控制的资源星。正和本地土著交谈的好好的,突然几次大地震,差点没把他们嚇死。 后来经过询问了解到,那是公司无视了对本地生態破坏,强行建造巨型挖矿机导致的。 那挖矿机,长得像个给古兽用的吸尘器。 “据我所知,贝洛伯格並不在地震带上。” 回忆起那些不算枯燥的数据和地图,布洛妮婭回答。但明显有些担心。 反常的地质现象,总归是会引人不安的。 “你们看!” 站在一旁的下城区“大学士”希儿插不上话,但凭藉她的超级身体素质,一眼就看到了那株望不到头的树。 “那是?”这是布洛妮婭。 “那是?”这是琪亚娜。 “那是......”若有所思的是黄泉。 “那是!!!” 不用说,自然是我们的老朋友瓦尔特先生。 隨著逆熵和天命大联合,那位阿波卡利斯给大家留下的遗產里,有关於存在之树的被部分解密公开。 这显然不是那尊真的树,但量级也足够可怕。 以他对现场的了解,排除星神亲自下场的话,能做到的,也只有那个男人了! 江枫啊,江枫,你总是能给我带来点新花样。 那个东西似乎勾起了瓦尔特的点点滴滴不美好的回忆。 “琪亚娜,你的那位姐姐最近好吗?” 虽然概率极低,但瓦尔特决定不避嫌的问上一句。 万一呢,万一...... “当然好啦。” 琪亚娜被老杨问得有些摸不著头脑,但还是老实回答。 不管瓦尔特老师问的是哪个姐姐,她敢保证,她们都没有健康问题。 “去看看?” 一直保持沉默的黄泉转头看向瓦尔特,紫色眼眸里满是无辜。 她可能是害怕瓦尔特误会自己吧。 “好。” 瓦尔特还是放心不下,带走黄泉也算排除了目前的最大威胁。 走,去看树! 第193章 兄弟,来冲树 按理说,造物之柱属於铁卫禁区,但是吧,公司眼里百无禁忌。 坐在公司开闢的空中专线里,布洛妮婭的脸色明显不算好看。 不是公司的悬浮轿车不舒服,恰恰相反,就是太舒服导致的。 这些天外人真是无法无天了,竟然把手伸到了这些地方。 最可怕的是,因为铁卫的势力范围够不到禁区,导致克里珀堡竟然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希儿憋笑憋得脸都红了,但愣是一声没有发出来。 她在心里反覆提醒自己,现在是特殊时期,不利於团结的事不要做。 不愧是下城区最硬的女人,狠狠认可了。 而瓦尔特,他掏出手机,假装在看视频,实际上在偷看。 “吃吗?” 察觉到瓦尔特的目光,黄泉没有感觉到冒犯,只是再次递出一颗长得像桃子的玩意。 “瓦尔特老师,吃一个嘛。” 琪亚娜也跟著帮腔,声音甜甜的,这让瓦尔特更加痛彻心扉。 都是杨叔没用啊,只得眼睁睁的看著你被这女人忽悠得团团转。 “多谢。” 气上心头,他本著不吃白不吃的心態,还是接过那颗粉白色的果实。 这么多人在,他不信她敢下毒。 嘶,可为何,他总有种幻觉,这桃子在对自己说话? 桃子:准备好了吗,瓦尔特,我为你带来毁灭了! 算了,应该是压力太大使然。 简单分析了一下成分,感觉没什么问题,瓦尔特小口咬下一块。 然后...... “唔!” 火焰,有火焰在嘴里燃烧。 “桃子”:亿万液泡之怒,燃尽此身! 本来,瓦尔特以为自己是能吃辣的,直到他遇见了这颗惊世骇俗的果实。 他拿起那颗“桃子”,顶著痛楚再次仔细端详。 这还是桃子嘛! 看啊看,看啊看,他仿佛能听见桃子在说话,“铭记这道痛楚!” “哇,瓦尔特老师,你流了好多汗啊。” 老杨额头亮晶晶的,这让了解老杨体质的琪亚娜有些担心。 怎么感觉瓦尔特老师燃起来了?看起来好热的样子。 这一下子让老杨成为了受关注的焦点。 身为全场唯一的真·老前辈,瓦尔特感觉自己脸上有些掛不住。 他甚至一度以为,这可能是黄泉故意的。 不,一定是故意的。 他试图从黄泉脸上挖出一丝丝诡计得逞的喜悦,却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是他多疑了?看她吃得津津有味的。 辣,真的辣,变態辣。 杨叔我啊,要加入燃血羈绊了。 空中专线最多到达公司的前哨站,眾人可以看到,前哨站一片狼藉。四处都有穿著黑衣的公司员工和学士打扮的人在走动。 没办法,鬼知道星核为毛突然“超频”。 一波更比一波强的虚数潮汐直接把设备烧坏了,最后一次就连哨站建筑主体都没能独善其身。 眼前那株大树的事,他们公司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暂时也管不了了。 撤了。 最后一批公司的员工们在评估著经济损失,而学士们在抱著珍贵的仪器和无法恢復的实验数据放声痛哭。 他们甚至能听见,一个学士跪在雪地里,面前是一个小黑盒子装置。 泪水还未落下便结成坚冰,清脆落在黑盒上。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混蛋!” 悲慟哭声直衝霄汉,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大师姐!!!我要创造一个有你存在的世界!” 好吧,敢情这东西的辈分还不低呢。 不难想到,这位小学弟好不容易才获得了和“师姐”单独出任务的机会,结果发生了这档子破事。 考虑到崩铁世界可能真的存在“机魂”这玩意,也存在万机之神,还曾存在帝皇,一行人决定悄悄离开,免得沾上因果。 就让这对苦命人独自消化吧。 给宗门大师姐搞坏了,他回去可有的受了。 或许是人与机器版的《南极之恋》太过炸裂,希儿和布洛妮婭看了好久才愿意转过头。 就算回过头,她们的內心依旧震撼,那份感动她们恐怕很久不会忘却。 她们看向一脸平静,视若无睹的三人,忍不住问道:“你们经常遇到这种人吗?” “见过。” 琪亚娜率先点头,商团经常和智械合作,这种事见得多了。 倒不如说,身为虫族的她,观念本就和常人不太一样。 稍作思考,黄泉给出一个比较中立的评价:“感情至深,人们总会情不自禁。” “的確,”瓦尔特难得同意一回。 “越是极端的环境越是会促生极致的情感,而情感的载体则往往成为情绪宣泄的诱因。” 假如有人把他辛辛苦苦拼好的模型搞坏,哪怕是他也会生气的。 “嗯,明白了。” 布洛妮婭比希儿理解得更快。 受限於艰苦求生的情感体验,希儿暂时还无法完全共情那些因外物而不能自理的人。 但她尊重別人的选择。 接下来,大家都没说什么话。 等到了树下,他们才发现,他们並非第一批到达的人。 粉毛,青黑毛,灰毛,银毛。白毛,灰黑毛。黑毛,茶毛,蓝毛,白灰毛。 还有一个躲在角落里的粉毛。 嚯,挺热闹啊。 “好耶,是杨叔!” 见到瓦尔特,三月表现得格外高兴。 作为星穹列车最强大的男人,瓦尔特一直是列车小只们的主心骨。 有这位前理之律者带队,负责提供指引,总好过丹恆一人拖家带口。 “这位是?” 看到三小只,瓦尔特果断脱离队伍,回归本家打探情报。 跟在星身边的这个女生,他看著不一般,身上总有丝若有若无的烧焦。 挥之不去的是非老兵不能有锋利感。 “瓦尔特先生您好,我叫流萤。” 流萤的声音矮了几分。 面前的好歹是阿星现在的半个家长,她不想留下不好的印象。 “你好。”瓦尔特说,他的视线停留在流萤肩头的残照虫上,不由得鬆了口气。 残照虫可不是什么善茬,而是绝对的掠食者。能这么乖乖听话,他能猜出这是谁的手笔。 受江枫认可的话,大概不是什么坏人吧? “流萤小姐是贝洛伯格本地人?” “不是的,我是......” 话音未落,一只硕大无比,似真似假的阿哈面具凌空蔽日,面具后的不是人类,赫然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真蛰虫,周身环绕的银白色锁链昭示了它的身份。 “诸位豪杰贵安,我是你们的好朋友江枫。” 虽然没露脸,但这贱兮兮里带著点瀟洒的声音,在场熟人没有不认得的。 果然如此...... 大人们都放下心了,只要是江枫而不是別的什么作的妖就好。 江枫也没让他们久等,直截了当地公布自己的目的。 “孤独的行星需要点欢笑,所以我建造了它。” “冲树吧,勇士们,去製造点幽默!” 虚影与声音一併消散於冷冽的寒风。 冲树?什么意思? “咳嗯,看这里。” 一个小不点满脸不耐烦地將传单挨个派发,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 “黑塔?”发到星这里,大家好奇问。 小黑塔人偶耸耸肩,“哦,是你们啊。我不是黑塔女士本尊。” 没错,这是江枫从黑塔那里拿的新年礼物,小馋猫小黑塔。 “你是活的?”星有些意外,声音里隱藏著些许不为人知的紧张。 那她乾的坏事岂不是都被看到了? “只是没一颗星核那么活罢了。” 小黑塔显然熟悉星的跳脱,所以也没和她多掰扯,迅速略过列车组。 就在星还沉浸在思绪中时,她听见“啊!”一声。 转头看向流萤,流萤摇摇头,“不是我。” 看向丹恆,丹恆表示:“......” 可恶啊,原来是杨叔吗! 瓦尔特:“虽然很高兴年轻人这么有活力,但还是看看小三月吧。” 是三月啊。 星探头过去,看见三月的传单上写著:“想知道你的身世吗?冲树吧。” 第194章 租借好友 每一张传单都由江枫根据他对眾人的了解,亲手製作。 可以说,这是一份无法被拒绝的“gg”。 “长话短说吧。” 贪吃塔把比人高的大锤子笔直插好,示意眾人看自己的传单。 “你们是虫先生挑选出的第一批玩家。看见后边那个大傢伙了吗?” 顺著她的手指,大家的目光留恋在那株怎么也没法无视的大树。 不是说这种级別的造物有什么了不起的,公司隨便拿出一个巨构都拉爆它几条街,但上面蕴含的力量令每一个人心悸。 “怎么样?”托帕不著痕跡地扫了一眼全貌,隨后附耳低声问。 传单上说她会因此逃过“一劫”,她感觉还挺玄奥的。 她不擅长战斗,更深的名堂还看不太出,但阿合马不一样。 虽然表情古井无波,但铁扫帚般奋力摇摆的尾巴表明他的內心远没有这么平淡。 江老板,你还真是慷慨啊...... 阿合马承认,哪怕是他都有些“嫉妒”了。 意识到托帕还蒙在鼓里,阿合马打了个手势,这是他们的內部暗號。 这个手势指向了一个词—— “真的是?”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得到肯定后,托帕还是忍不住低声惊呼。 “令使。” 列车最智慧的男人得出了结论。 饶是见多识广的瓦尔特,此时呼吸也不免急促。 简直难以想像,江枫会这么大方。 纵使他们能观测到的仅是冰山一角,但从能量级来看,这树无疑到达了“令使”级。 也就是说,这是一尊货真价实的“秩序”神跡,一如“建木”之於仙舟。 假如贝洛伯格捨弃“存护”转投“秩序”,那么假以时日,他们將有机会从鱼肉跃升为刀俎。 这可是令使啊。 为什么各方势力敢对列车近乎不加掩饰的“算计”?还不是看列车没一个令使嘛。 但是吧...... 他相信,列车组的好孩子们应该给本地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至於公司的人嘛。 在座的都不是傻子,在打通关节后,他们纷纷向托帕和阿合马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江枫可不是药师那种管生不管养的,谁都知道他是个护短的人。 公司组一下子有些尷尬。 此时,希儿悄悄肘了一下布洛妮婭,大喇喇的问:“我们为什么要看他们?” 为什么? 自己还没怎么搞明白的布洛妮婭轻轻摇头,不確定的给出自己的见解。 “不清楚。总之,跟著做总没错。” 是啊,为什么? 她们的目光清澈而真诚,还透露著一抹挥之不去的迷惘。 我们不是来下城区谈心的嘛,事情怎么演变为这样了? 但这在公司组看来,那分明是在说:“等著嗷,我找我大哥弄你。” 你说这扯不扯?虫多多的百亿补贴难道是真的? 现在號召公司同事帮忙砍一刀能不能抽个令使玩玩? “別自顾自的无视我啊喂!” 贪吃小黑塔振臂高呼,硬生生將眾人开始逸散的思维拉回来。 眼见大家都乖乖听话,再次安静下来了,小黑塔心中难免自得。 嘿嘿,塔仗虫势,自己说话还是很管用的嘛。 一想到事后江枫会怎么招待自己,她就忍不住幸福的冒泡泡。 不过,邀功的事不急,先把任务完成了。 “玩法和模擬宇宙差不多,星核妹,你跟他们说说。想玩的就进去吧。” 说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逕自走到一边坐下,於是视线又都集中到星的身上。 “星核妹?那是不是还有星核弟?” 星一边给眾人解释黑塔的杰作——伟大的肉鸽模擬宇宙,一边心里盘算这个问题。 老实说,她还是感觉,江枫跟自己关係不浅。 在所有人都没有关注到的角落,“犹大”十字上的那颗星核:“原谅我吧,妹妹。” 星体內的那颗星核:“尼桑......” 好吧,以上都是星脑补出来的,略显狗血。 但开拓者就是要敢於开拓无人之处,这个道理可是姬子教给她的。 既然丹恆负责记录真史,那么野史就由她一力承担了。 姬子:星啊,要多想。 万一呢,她是说万一,江枫真的跟她沾亲带故,她是不是就可以藉助他的力量,制霸全银河的垃圾桶了。 她都想好了,等她掏垃圾桶致富了,一定要好好回馈家里人。 再买一辆列车送列车长如何? “星,星!” “丹恆你干嘛,哎哟。” 星还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呢,没眼看的丹恆给她来了个超绝叫醒套餐。 再回过神来,星看到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基本都往树塞完了。只有他们列车组还留在外边,哦,还有流萤。 “唔唔,”星擦乾净自己的口水,然后十分神经质的伸出手,“我想好了,等我有钱了,我要投资个漫画,就叫《租借队友》。” 嘿嘿,把流萤“借”过来,再也不还回去。 “呃,倒也不必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三月细心收好传单,拍拍脸,调整好状態,还顺带调侃了下星。 “你也老大不小了,注意保护好隱私啊。” 什么,什么说出来? 星转头看向红得不能再红了,貌似都冒烟了的流萤,忽然意识到,隱私的確很重要。 “丹恆,为什么不提醒我?” 三月在笑,杨叔在笑,那就决定压力你了,丹恆老师。星一把抓住丹恆,用力摇晃著胳膊。 “银河球棒侠,坦诚相见是大侠应有的品质。” 丹恆没有反呛回去,而是顶著一张冷淡脸,说出这种话。 “丹!恆!” 你这个闷骚怪! 为了避免被波及到,瓦尔特提早撤出战场。 不得不说,家里这些孩子就是好玩啊。 “年轻就是好。” 他又开始回忆了,回想起自己那帮子朋友。 不论怎么讲,列车组,出击! 另一边,位居树冠上的人们。 “感谢你们的助阵。” 江枫举目望去,全是欢愉家的人。 要不说人家愚者名声大呢,参团率也忒高了,而且倒贴上门。 这些优质演员,他竟然不需要花钱僱佣。 那还说啥了,太银翼啦。 一个优雅的神秘面具男发言,“客气了。能播散欢笑,令在下无比欢欣。” 银灰发亮亮的,面具上的微笑估计还没他自己笑得开心。 江枫回以微笑。 九流,桑博都在,但他们好歹离得近,而这位乔瓦尼是自己跑过来的,刚巧赶上。 有钱就不说了,人还不错。又跟九流,桑博有过不少合作,是个难得的靠谱人。 很是对江枫的胃口,事后少不了再深入交流交流。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真是世界太小了。 “关底守卫,就交给各位了。” 得到命令的愚者们纷纷下场,除了九流。 “你怎么不去?” “我找人带班了啊。” 第195章 狼的诱惑 “带班?” 这个词一出,差点没把江枫逗笑了。 不是他小看谁,但是吧,九流能拉来一个足够担当关底boss的人? 这种隱晦的不屑要比大声的嘲笑更加刺痛九流那颗脆弱的心臟。 “別瞧不起人了。” 生活报之以哈哈大笑,她还之以嘟嘟嘴,“我的朋友遍天下好吧?” “好吧好吧,所以,给你带班的是谁?”江枫的语气正经了点。 玩归玩,闹归闹,不是他信不过九流,但是他是好心请大傢伙来玩的,不希望有一点差错。 见江枫的样子,九流也收敛了些许“放肆”。 玩笑也要有个度,不然永远交不到能帮得上忙的朋友。 “是这样,我最近发现了个妙人。想著他上,也许比我亲自上更有趣。” “妙人?”江枫轻吐。 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愚者嘴里的妙人,能是真的妙人? “包你满意。喏,你自己看吧。” 面对质疑,九流毫无压力,甚至有点想笑。別的能力暂且不论,找乐子她是一流啊。 ...... “秩序”之树,第一层。 从眾人踏入虚数屏障的那一刻,大门悄然关闭,无声无息。 脱离控制的局面,令人本能的感到不安。 藉助还算明亮的灯光,作战经验丰富的几人迅速观察地形,暗暗记下。 与科幻感强的外在相对,室內的装潢更富有幻想风格。 掛壁蜡烛,角落跑老鼠的头骨,摇摇欲坠的木桌,还有几只孜孜不倦的蜘蛛。 “不错。” 银河球棒侠如是说。 星迈出一小步,却是列车组的一大步。身为游戏领域大神,外加唯一一个玩过模擬宇宙的,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身先士卒。 “不要乱跑啦。” 手上阵阵传来的,比末日兽还狂躁的力量时刻提醒三月,她的队友是一只活泼的星核。 其实论莽撞......纯真,她不在星之下,直到那一天,不美好的开拓任务彻底改变了她。 “冷静啊星,不记得泰科銨的事了吗?” “泰科銨?” 三月的话让星一愣。她开始在海量的信息里检索这个词。 回忆在她们撞烂人家的屋顶而被迫打螺丝还债戛然而止。 这个故事深刻的告诫的开拓者们,撞烂別人家的东西不可怕,赔不起才可怕。 这更加坚定了星上江枫家打秋风赚钱的想法。 “这是什么歪理啊喂!” 三月的面部表情有些崩坏,一下子从冰块系美少女变成了小火苗系美少女。 “你会读心术?太酷了。”星任凭三月拉扯。 被三月懟是家常便饭了,星一点都没有不爽,倒不如说,她也乐在其中。 只是,她有一事不明。那就是为什么三月能听见她的心声。 难道,她就是网文中经常出现的那种“被读心”系主角。 我的心声曝光,所有人都沉默了。 想到这里,星不由得叉腰,像一只鹅那样昂起脖子,感慨自己的天资卓越。 真不愧是你,星,你天生就是当大侠的料。 失忆开局,开局加入传承断代组织(列车),大帝兄弟(江枫),莫非,她真是女主? 或许是她经常这么做,三月竟然意外地没有太过意外,丹恆更是一脸的欣慰,就好像在说:“嗯,病情有所好转,保持住!” 三月扶额,“唉,还没到白日梦酒店就开始白日梦了。”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希望流萤小姐不会介意......她侧目看向流萤。 流萤非但没有嫌弃,反倒满眼小星星:“真精神啊!” 三月:“......” 这里没有人类了。 身后的喧囂与自己无关,那是独属於年轻人的狂欢。 身为靠谱的成年男性,瓦尔特已经过了左脑给右脑讲笑话就会笑的年纪了。 既然他们叫自己一声杨叔,他就要肩负起责任,更別提...... 平眼镜之下,瓦尔特那双深沉的眸子灵光一闪。 江枫的传单上说,假如他成功通关,他就能从虫商团那里定製一系列机器人。 对,没错,一个系列,而且不是模型,是真的机器人。 速通的热血在体內流淌,年老的尖兵渴望建立功勋。 王进塔! “嗷呜呜——!!!” 就在大家各自打闹的时候,一道悠长悽厉的狼嚎划穿黑暗,刺破静謐,狠狠砸进眾人放鬆的神经。 眾人纷纷切回战斗脸,掏出自己的武器,以星为核心自髮结成阵型,应对未知的风险。 “嗷呜呜呜!” 又是一声。 “好难听。”三月表情古怪。 按理说,她胆子不大,看个恐怖片都会嚇得几天钻星的被窝。 结果在这微恐的暗室里,她听到这般鬼哭狼嚎,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確实。” “根据频率,更像是人为刻意模仿的动物叫声。”瓦尔特面色有些古怪。 很难想像,会是哪位有这份閒情雅致,在这样可怖的环境下处心积虑逗他们一笑。 真是个厚道人啊。 “骇破胆了吧,弱者们。”狭长走廊尽头,墙壁上倒映出一尊狰狞的虚影。 合金般的毛髮,尖牙利齿,巨爪长臂。最主要是它的大小,堪比山岳。 排除步离人打兽药健美的话,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是步离巢父......全体戒备!” 见多识广的丹恆顿时汗毛战慄。 哪怕只在出狱的时候远远从门扉缝隙里看过一眼,那份远古的恶意依旧死死钉在脑海中。 理智告诉他,这个级別的存在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天平似乎在往“確凿无疑”那里倾斜。 咚!咚!咚! 脚步沉重,每一次迈步都踏在大家的心尖上。 来者似乎並不著急,故意放慢了步伐,似乎乐得嗅到人们因他而绝望的气息。 慢慢的,慢慢的,他出现了,那是......! 谁啊? 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步离人,而是一个品味极差的黄毛。 身上紫黑色的改良仙舟袍子又土又豪,戴个破墨镜觉得自己老有风范了。 “哼。” 只见他不急不慢地抖抖眉毛,扶了下墨镜。 冷哼声迴荡,带著点漫不经心,带著点装腔作势,带著点故作残暴。 “星穹列车的各位,自我介绍一下。” 他仰起头,调整好角度,確保每个人都能看见他的鼻孔而別人看不到他的眼睛。 “本人林登·斯科特。” “识相的,立刻放弃无谓的抵抗,否则,一切后果由你方承担!” 第196章 狼王的一番战 这是,谁啊? “你们认得他吗?” “不认识,不会是误入的可怜人吧?” “我看像,看上去都有点精神错乱了。” 三月和星毫不避讳地对孤狼指指点点,视若无睹。 嘰嘰喳喳,叫个不停,她们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斯科特怒了。 侮辱他的人品,可以,侮辱他对进步的渴望,不可忍! “小丫头片子,给我住口!”他指著两人的鼻子大喊。 此话一出,室內的气氛更加活跃了。 瓦尔特和丹恆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下武器,露出关爱残障人士的眼神。 他们心想,江枫先生还愿意给精神疾病患者一个工作岗位,真不负义商之名啊。 忍无可忍的斯科特使用大声咆哮:“够了,我说够了!” 效果拔群! 现场沉默了些许,这是大家对一个病人最大的支持。 “你,你才有病!”斯科特双手搭成喇叭状,朝著星大喊。 灰毛,当著他的面曲曲他,可见其不知天高地厚。 三月是万万没想到,星不只擅长脸接大招,还喜欢贴脸开大。 “星,你要充分考虑患者的心理健康,”顶著斯科特拋来的炽热目光,三月不好意思的笑笑,“对不起哈,她天生就喜欢开玩笑”。 “哦。”星满不在意。 眼见著自己的攻击性下来了,孤狼决定祭出他从仙舟学来的吵架妙招。 “你全家都有病!” 话音刚落,星肉眼可见的低沉下去,原本的笑容一秒变黑白。 好强大的攻击性,只能说不愧是比阿合马更像狼的狼。论家里乾净这一块,谁比得过他呢。 “噠,噠,噠。” 只见星脱离了队列,朝著斯科特缓慢踱步,面色凝重。 “喂喂喂,我警告你,你这种野蛮人离我远点。” 这威亚,好可怕,哪怕是斯科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上去脏兮兮还臭烘烘的女人的確有两把刷子。 但,这能难倒他吗? 星穹列车最多是一块垫脚石,他通往財富之神的垫脚石! “你,啊!” 他未曾设想,这个女人竟然会在大庭广眾之下做出这种苟且之事。 “你也会读心?”星拉住了他的手,满眼写著“我们是挚友啊”。 失忆的三月和自己,癔症常发作的丹恆,还有重病在身的流萤,天吶,她家也算是病號之家了。 眼神黏糊糊的,沾湿了孤狼刚直的毛髮。 “滚吶——!”斯科特奋力振翅,但星死抓不放。 现在,他只感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噁心的不得了。 不是说开拓的无名客都是老实巴交的老好人嘛,今天一看,怎么不是疯子就是癲子,还有傻子! “哼,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看著星,斯科特眼底的温度渐渐冷下来,戏謔和无奈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犹豫和杀意。 別忘了他是哪个部门的,他可是市场开拓部的。 开拓部,可没有善男信女。 “本来是不想用的,谁让你们逼我......才怪。” 斯科特背在身后的右手轻搓手指,掌心陡然升起升腾起一团聚而不散的深紫色光团。 就在不久前,一个自称“江枫好友”的奇怪女人找上门,说她有个让他能在江枫面前表现的机会。 一开始他只当做是愚者的疯言疯语,直到他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进入了这棵树,还获得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这股力量源自於那位虫王,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连沧海中的一粟都算不上,但对付这几个半吊子应该够了。 他这才终於相信,对方没有骗他。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他懂。那个来歷不明的女人一定是抱著某种未知的目的才找上了他。 毕竟相互利用才是成年人世界的基调,什么好运,什么天降,那都是小孩子的幻想。 但这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这个天赐的良机吗? 只要表现得够好,充分展现自己的利用价值,就算不能被那位虫王大人亲自录用,回去了也是功劳一大件啊。 什么,你说会不会交恶星穹列车? 呵,呵呵,这就是为什么你只是一个公司小职员,而他是专员了。 欺负这些个老实人都畏畏缩缩的,怎么能成大事呢? 列车会上门找茬他一个小人物吗?不会。那怕什么? 思绪结束,怜悯隨之终结,全力以赴是他对自己的负责。 孤狼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只有猎物! 假的boss:乖乖等敌人发育完毕。 真正的boss:直接把威胁按死在新手村。 “乖乖给我躺下吧——” 终於蓄力完成的斯科特猛地一掌拍出,直奔星面门。 只要能打中,只要能打中! 不可能不中,这个小丫头完蛋了!要命不至於,但“昏睡不醒”是必然的。 在他眼中,星是那么的慢,那么破绽百出。 除掉了她,就只剩下文弱书生和两个小妮子,构不成威胁。 最后那个戴眼镜的看上去不太好惹,但也就那样了。 鑑定完毕,眼前的这些渣渣,根本不配和他打啊,哈哈哈!!! 就在他意淫幻想自己飞跃龙门的那一刻,星,动了。 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有的只是抬手。 火柱无中生有,烈焰生生不息,灼烧荡涤不洁不净。 地髓淬炼而出,炎枪横空出世。 “噔,咚!” 概念偏析所过,存护之力消解內劲,更是將震动直接传入他的手臂。 剧烈的反震不仅弹开了掌力,更是一举冲烂了这股邪性的能量。 光团遇到存护之力仿佛遭遇了天敌,忙不迭四散奔逃,哪里还顾得上斯科特这个二狗子。 “布嘎——!!!”残余的劲力波及到斯科特身上,他立刻倒飞出去。 “嘣!” 巨力衝击下,他自食其果,整个人死死卡进原本严丝合缝的砖石墙壁里,砸出一个大大的人字。 “噠噠噠。”石子和灰尘如雨落下。 败北了。 我怎么能止步於此? 这是斯科特此刻心中唯一的想法。 ...... 高台至上。 看到斯科特的惨状,江枫忍俊不禁。 “隨便来个命途行者,都不至於输得这么惨。可偏偏,他是个凡人。” boss的数值江枫一点没剋扣,全是按百分比加成的。奈何孤狼先生基础值太低,再怎么加成也高不到哪里去。 刚才要不是他出手垫了一下,不然我们的小开心果可就要当场暴毙了。 “呵呵,但凡脑子正常点,都不会想不到堵水晶这点,”九流坐在塔边,丝毫不惧足够把她摔成酱的高度。看她小腿摇摆的弧度,甚至乐在其中。 “换人,还是......?” “不,就他了,”江枫笑笑,声音轻鬆欢畅。 “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第197章 远方来客 空气冷淡淡的,无人应答。 “需要我正式发出邀请吗?”江枫双手抱胸,自顾自地对著空无一人的平台说话。 沉寂许久,以至於九流都忍不住想要询问江枫是不是他感觉错了。 “啵啵啵。” 沾水的吸盘被硬生生从墙壁上剥离的动静,紧接著变为粗糙的石块摩擦黑板的声响。 空间像是被高温炙烤,呈现出奇异的扭曲,隨后一个堪堪容得下一人通过的光圈陡然出现。 里面走出一位衣著优雅的英俊男士。 黑白交错的礼帽和礼服,零星分布的红色锥形纹饰给他增添了几分狂野。 虽然看上去毫无攻击性,但隱藏在这温文尔雅的假象之下的,是颗锋利的心。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踏足贪饕的行者。说吧,为何而来?” 不依靠眼睛识別个体的江枫没有被外表迷惑,一语道破这个男人最大的秘密。 “贪饕?” 敏锐的捕捉到这个词,九流立马与这人拉开距离。微微加快的呼吸暗示她此刻的不平静。 看到他们这般防备,面前这个神秘的男人似乎有些为难。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江枫不著急,九流也不著急,但他有点急。毕竟对他而言,自由活动的时间宝贵,每分每秒都不能浪费。 於是,他深吸一口气,用上了他自认为最友善的语气。 “江枫阁下,我的......一些杀手鐧是来自贪饕不假,但我和您一样,都是贪饕的敌人。” 江枫:...... 怎么感觉这个台词听著这么耳熟呢? “我想你误会了,”江枫转过身,交给他一个孤寂的背影,“假如你是为寻求对抗贪饕的同盟而来,我没有兴趣。” 学界大致认为,当年虫皇和大馋猫奥博洛斯在宇宙的尽头打到宇宙的中心,把银河都干磨灭了。 眼前这人说不定就是抱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想法,来找他帮忙的。 他江枫是乐於助人。但想让他打白工去搞那个大胃袋?想得美。 气氛再一次陷入沉默。 可这男人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只是一直站在那里,似乎在评估著什么。 终於,他说:“这是我的名片。” 那是一张银白色的名片,材质特殊,在微弱的光线下也能闪耀摄人心魄的光芒。 江枫接过一看,上面写著:“二相乐园鸽川区不死神探事务所,名侦探不死途。” 二相乐园?这个词唤醒了他一点尘封许久,几近遗忘的记忆。 穿越前那段日子好像有听人提过这个地方。更具体的,他也想不起来了。 见江枫冷静下来了,不死途趁热打铁,“除却这个身份,本人还是......” 说到一半,他的目光忽然死死锁在九流身上。那视线炽热如火,锐利如鹰,被他盯上的九流有种下一秒,她就会人首分离的既视感。 “她不是外人,请说吧。” 江枫的话音像一阵暖流淌过,本来还有点小紧张的九流顿感熨帖。 她双手叉腰,一副“我老厉害了”的样子,大摇大摆地绕著不死途转圈,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得意。 强忍著一枪爱死这愚者的衝动,不死途犹豫了一下,隨即继续开口,“鄙人拉曼查,折足之狼。” 拉曼查,这不是巡海游侠首领的名字嘛? 巡猎的游侠,他们的老大身上还绑著个连他都不能视而不见的“贪饕”相关物? 不,那股不知疲倦,昼夜不息,自我约束的气息是巡猎没错。 深度思考完毕,確定身份后,江枫稍微放下些戒备,语气也更加熟络。 他顺手一把按住蹦蹦跳跳的九流,把她推到一边,笑著问:“大名鼎鼎的游侠,有何贵干?” 江枫和善许多的语气让不死途提著的心放下了。 没有助手果然还是不行啊,他捏了捏自己的脸,总感觉別人对他的初始好感度很低。 “咳咳咳!”他咳嗽几声,重整思绪,“受几位女士所託,前来照会您。” “老主顾真珠托我来感谢您,对她同事的照顾。” 真珠,公司战略投资部的。江枫点点头,之前他在空间站和真珠的使者见过面,也在螺丝咕姆的引荐下与她有过几次远程通讯。 关係说不上近,没有到需要拜託一位游侠送信的地步。 “仙舟玉闕的將军和一位在智识上颇有建树的女科学家雇我,要我转告您,若有閒暇,可来罗浮一聚。” 说到“女科学家”的时候,拉曼查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像是害怕,倒像是惊嘆。 听这个描述,是爻光和阮·梅?江枫愣神片刻,但很快明白过来。 这大概是委婉的说法,恐怕是近来罗浮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了,需要他去助阵。嘶,又或是...... 江枫总感觉,能引得爻光这么担心的,或许和刃,和镜流脱不开关係。 一般的敌人,以现在各个仙舟武备外加商团的协助,应该不成问题才对。唯一可能的,是內部出了变故。 不死途没有给江枫太多时间,赶时间似的继续说,“最后,我代兄弟们向您道谢。” “不少兄弟能义无反顾地巡猎,少不了您的一臂之力。” 最后这个才是他最想说的,发自本心,不染一丝尘埃。 这时候,不死途就万分想念他的助手,那位忠诚的好伙伴。凭藉他的好口才,一定能更好地传达感激之情,总胜过他这磕磕绊绊的话。 但他的考虑完全多余。 因为透过他的眼睛,江枫能读出这份真挚的情感,这份“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情谊。 江枫忽然笑了,一个弧度恰到好处的微笑。他一拳轻轻捶在不死途肩膀上,用最契合游侠的方式表达心愿。 “都叫兄弟了,那还说啥了。” “呵呵,”堂堂巡海游侠的老大,笑起来却像个靦腆的大学生。 “任务完成了,我也该前往下一站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听说这里有一位冒充我们的。不过,不用我说您应该也发现了。” “树里进了不少有趣的人,改天有空了,我也要进去看看。走了!” 光圈闪过,游侠以一种天马行空的方式消失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为了说几句话。 视线收回,江枫再次將重心放到大家身上。 第198章 梦想 告別牢不死,让我们把目光重新聚焦於我们的冲树小分队。 上上回书说到,孤狼大人先下手为强,意图除列车而后快。然,囿於“弱柳扶风”的体质,被数值怪阿星一巴掌拍飞。 至今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星摸摸自己的脸,確定没少了些,这才安心地说出了自己从书上看来的结论。 “呃,这又是你从哪儿听来的歪理?不对,”三月习惯性地接梗,作为队伍里必不可少的吐槽役,她深諳此道。 但当她看向久久没有声息的斯科特,心不可遏制地颤了几下,指著斯科特气虚地问:“不对,我们是不是该看看那个人的情况。万一......” 万一那个人有什么三长两短,万一星失手了。 她还这么年轻,可不想在牢里度过青春啊。 假如斯科特知道了肯定会不顾疼痛也要嘲笑一下三月,连甩锅都不会。 “我想,江枫先生应该不会让死亡这个概念出现在这棵树里的。” 青光黯淡,击云隨之无影无踪。 权衡再三,丹恆还是决定不投出击云来补刀。 他的话无疑给大家发了颗定心丸。 对啊,有江枫在上面看著呢,肯定不会闹出人命的。 “唔,嚇死我了。”三月拍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事就好。” 镜片反光下,瓦尔特的眼神重新变得柔和。 先前这个叫斯科特的傢伙竟敢偷袭他的家人,要是换以前年轻时的自己,早就一发黑洞甩过去了。 不过嘛,他不著痕跡地看向了同样放下武器的流萤和丹恆。 要是老长辈发波了,他都不敢想这些后生会干什么。 “轰隆隆——” 卡在墙壁里的斯科特在不知不觉里消失不见,一扇原本与周遭严丝合缝的石门缓缓升起,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事到如今,除了前进,別无选择!” 看到斯科特消失,星最后的一丝担忧彻底冰释雪融,收起炎枪,就是冲。 身影快得像一阵风,立马甩开大家几个帕姆。流萤紧隨其后,但刻意慢上半个身位。 “別跑!”三月伸长了手臂,根本抓不住这颗会跑的星星。 丹恆和瓦尔特相视无言,默契地选择为大家殿后。 走在黑黝黝的甬道,平日里最多冒个头的胡思乱想会止不住地野蛮生长。这条定律尤其针对感性的,富有幻想的少女。 三月七,加油,你可以的。她小声地激励自己。 儘管三月已经用上了每一条能想到的办法,但只要一定下来,那些妖魔鬼怪就会穿过思绪,融入黑暗里。 突然,她灵机一动。 “丹恆,你的传单上写了什么?”三月的声音沿著墙壁迴响,显得空荡荡的。 聊天,对了,这聊天多是一件美事啊。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列车。 不久,丹恆那令人安心的嗓音从后方传来,“没什么,一张邮票而已。” “只有邮票啊。我还以为......” 三月后来说了什么,丹恆没听清楚。 通关奖励並非真的邮票,而是真相,有关那段被尘封的歷史。 丹枫,到底犯下了多大的罪业,才让那些天生性情淡漠的长生种伤痛至今? 隨著记忆的鬆动,原本一片死寂的苍龙龙尊之力也开始躁动不安。 他迫切想要知道,一切的真相。 但这与列车无关,他的过往无需任何人替他买单。 他也做足了打算,如若事不可为,那就下车好了。 有一件事,他没和任何人说,那就是他收到一封字跡凌厉,透著淡淡的曇花香气的信。 別的先不论,开篇便是:人有五名,代价有三个。 前尘旧事,该有个定论了。 与丹恆这边的沉重不同,三月这里轻鬆欢快不少。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一想到我终於能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我就兴奋的不得了。” 姬子说,她是列车打捞上来的一块冰里解救出来的。“一出土”就是这么大。 也就是说,她遗失了成年前的所有记忆,假如她是正常长大的话。 “这是好事,但也要做好准备。” 瓦尔特由衷地为孩子们高兴。虽然解封被隱匿的身世可能意味著无尽的麻烦,意味著或许不能再像现在一样瀟洒自然地活著。 但是,歷史就是歷史,它不会因为某人的意志而轻易改写。倘若因为害怕就逃避,失去了探知全貌的意志,那他们便从一开始就不会登上列车。 开拓的祝福印证了,他们是真正的无名客,有资格亲手揭开真相的面纱。 如果真的有什么艰难险阻,那他也会挡在所有人之前。 这就是他身为大人,所立下的誓言。 愿伊卡洛斯不再折翼於耀日,令雏鸟不会坠亡於大地。 “流萤小姐呢?”三月问。 流萤摇摇头:“我?我没有收到传单。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吧。” 治癒失熵症,自由无阻地和星冒险。她就算再贪心也不好意思提出更多要求了。 安安心心当好一个“演员”就好。 最后来到星。 “我?”星没有回头,走在最前面的她声音有些沉闷,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轻鬆。 她双手抱头,勇敢地大步迈前,“纸上说,那傢伙会给我一件东西。那个宝贝能帮我成为真正的大侠。” “哇,听上去就不错。恭喜恭喜。”三月笑笑。 心想,她总是把大侠掛在嘴边,能得偿所愿自然最好。 星回头,正对上三月那双明媚的眸子,內心柔软了许多。 其实,她的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你的奖励是:向我许愿一次。” 看起来,江枫也並非大家標榜的那般无所不能,全知全能。最起码,她想要什么,他貌似並不知道。 可......星想来想去,却也不知道到底该许个什么愿。 身世?好像也没那么好奇了。財富?总感觉现在也不怎么缺钱。 力量?够用就行了吧? 到了这个时候,星无比地痛恨起自己匱乏的想像力以及那小小的舒適圈。 面对能手握日月摘星辰的大哥大,她竟然没有一个能充分利用这个机会的愿望。 算了算了,她安慰自己,劝说自己,告诉自己,她的內心並不空虚狭小,船到桥头自然直。 就把选择都留给未来。过去那个失忆的自己,肯定也是相信现在的她,才毅然决定失忆的吧? 那她没理由不相信未来的自己。 復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金石相接,激烈的打斗声此起彼伏。前面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呢? 第199章 故人之姿 “叮!当!” 刃上火花迸射,照亮一片晦暗不明。打到哪里,火焰就跟隨到哪里,不时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破土声传来,让人浮想联翩。 借著这微弱的光线,眾人得以一窥。 只见台上是一白髮男子,他手持森白长刃,间错回眸,那猩红的双眼透过黑暗直刺而来,有如无间地狱的恶鬼。 他的对手是一个自动机兵,单看它的掉漆金属外壳,以及型號老旧的零部件,还以为是一只最低微的发条兵人。 但它那双同样猩红,闪烁著復仇与杀戮的充当眼睛的灯向眾人诉说著它的不凡。 它的心,名为反有机方程式。 没错,它是无机帝皇的先锋天使,纵使“高洁”的灵魂收容於此残躯,它亦会用兵刃带来既定的审判。 无机,有罪,而帝皇便是唯一背负眾生之业罪者。 “到底为止了。” 黑暗里迴响著幽幽的嘆息,伴隨著刀刃出鞘,寒芒一闪,机兵难以置信的捂著不断外泄能量的核心。 罪魁祸首便是眼前这个看似漏洞百出的男人,他的刀刺穿了它引以为傲的心。 “程序,故障,递归终止。结论:你,贏了。” 当死亡来临,它终於再次瞥见万机之父伟岸的身姿。 “安息吧,战士,”男人俯下身,吟哦著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 看他虔诚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悼念一位最要好的朋友,谁又能从他悲鸣的脸上,读出他们刚刚还在激战。 瓦尔特一下子认出了男子所说的语言:“步离语。” 他和丹恆曾经护送过一些不愿参与猎群纷爭的步离人,从那伙人的口中记下了一些步离人的常用语。 当时只是出於拓展知识面的考量,没想到如今还能派上用场。 “他在超度,超度亡魂,护送承受永劫的战士回归死亡的平静。” 学富五车的丹恆听懂了更多,可越是听懂,他越是震惊,以至於声音都不免颤抖。 据他所知,只有部分视药师为“佛陀”的丰饶信徒才会进行这种仪式,但这种仪式多用於祝福那些王公贵族。 不分贵贱,不分敌我的献上祝福,也只有那个组织了。 “方才多有失礼。” 冥冥梵音终结,男人重新起身,像一头不怒自威的雄狮,大步流星,阔步走来。 他双手抱拳,神情淡漠,嗓音清亮却毫无波澜,“我叫冥幽,不知各位怎么称呼?” 战地风格黑色风衣,磨损度拉满,说是刚从废品堆里掏出来的也不为过。但穿在他身上偏偏有著一种高贵感。 更神奇的是,这件衣服就像活著一样。原本被切开的伤口处,未知纤维似乎在吮吸著鲜血,然后自我增殖,缝合。 右肩头上斜掛著一副q版般若恶鬼面具,合金色泽,估摸著有一定臂鎧作用。 手腕,大腿,脚腕等多处绑上了五彩斑斕的金刚线,比起纯粹的装饰,似乎带有某种未知的信仰色彩。 星领头介绍了身份,当介绍到丹恆时,男人一直如死水般平静的表情终於產生了一丝裂痕。 心细如瓦尔特微微侧身,挡住丹恆半个身子,与星隱隱拱卫丹恆。 如此明显的戒备,对方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我们,在哪里见过?”他稍稍离远了一些,示意自己並无恶意。 丹恆死死盯著他的脸,试图从上面寻找熟悉的感觉,可却一无所获,但看他的神情又不似作假。 难不成真的是他认错了?下一秒,丹恆的侥倖跌个粉碎。 “丹枫。” 冥幽平静的话语,在丹恆听来却比锥子更伤人。 无名客听不得这些尖锐的声音! “你,”应激之下,丹恆微微压低身子,做好了应对一切突发情况的准备。 “请宽心,”冥幽的嘴角下拉了几个像素点,眉眼也丟失了些许顏色,这大概就是他表达歉意的方式。 “我不认识那位龙尊,只是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每一个能唤起回忆的事物,我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 “多有冒犯,抱歉。” 他这一整套小连招给丹恆干熄火了,搞不清楚现状的瓦尔特决定闭口不言。 “对了,你们有见过一位红髮的骑士吗?” 话题岔开太快太大,大家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但可以確定的是,他们確实没见过什么骑士。 “没有。我们才刚进来没多久。”瓦尔特斩钉截铁地回復。 “是嘛,”冥幽捏住下巴,眉头紧缩了几个像素点,这大概是他表示苦恼的方式,“既然如此......” “你们为选择踏入这棵树?” 扶了扶眼镜,瓦尔特回答:“受友人所邀。” 他有意无意地暗示,他们和树的主人认识,可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 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冥幽呆呆地点点头,“我和一位纯美骑士受一尊美丽的偃偶所邀前来。” “不巧,他凭空消失了。” 偃偶? 丹恆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偃偶应该就是小黑塔人偶。 用这个词指代傀儡人偶的,恐怕也只有仙舟人了。 而瓦尔特却关注到了另一个盲点。 “莫非,不止一棵树?” “所言极是,”冥幽微微頷首。 江枫说过,树是他给每个落后星球的礼物,自然不会止步於贝洛伯格。 “所以,现在就你一个人吗?” 三月的语气里带著不確定的试探,还有没被隱藏好的期待。 她看这位大哥身手非凡,虽然她不清楚刚才被杀死的机兵到底有多强,但一看就不简单。 假如能把他骗......咳嗯,是邀请他同行,那成功登顶的胜算又会加上几成。 可惜天意不遂人愿,冥幽摇摇头,看向一个角落,“还有一位狐人女士,我们......不见了。” 他看向的方向,分明空无一人,整个房间也不见有別人的踪影。 想到一起爬树的约定,冥幽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被爽约,被刚认识的伙伴背叛的痛苦愤怒,而是平静。 也好,能自己离开的话,比跟著自己安全。 “嗒!” 星一巴掌打断了他的万千思绪,“那么,帅哥,要一起冲个树咩?” 躲在丹恆身后观战的狗头军师三月七见状,万念俱灰。 啊啊啊,她是有叫星把嘴放甜一点了啦,但她这理解也真是!果然,不能完全信任她的。 而且......她看向流萤。 出乎意料的是,流萤只是捂著胸口,春风上眉梢地微微一笑。 “真有亲和力啊。” 好吧,她不能作为评判標准。 好在,三月完全是多虑了。 面对星那上个琥珀纪流行的过时搭訕技巧,冥幽报之以善意。 “荣幸之至。” 第200章 人生如朝露 招募成功,星调头跑得没影。 再发现她时,她正蹲在地上,拿著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小树枝拨弄著那个机兵的残躯。 这几乎褻瀆的行为看得冥幽大脑隱隱作痛,靠得近的三月甚至都能听到他逐渐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施主,逝者已去,还望请勿叨扰。” 原本平淡的话语透露出一种此前未有的苦恼。 “哦,好的,”星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起身的时候隨手一丟,小树枝与金属外壳相撞,发出叮叮噹噹的响声,“怎么没有奖励?” “哎,冥幽先生,您別在意,星就是这么一个大条的人......” 给三月急的都快语无伦次,流萤赶紧小跑上去把星拉回来,小声的进行批评教育。 而冥幽的目標並不是星,而是那个机兵。 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又是许久,他方才起身,满脸写著悲悯。 “各位施主,死生大事,不容儿戏。” 语气凝重如铁,显然他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对著相识不久的大家说的。话语不长,但对於冥幽这个沉默的人而言,其中的份量足见他的心意。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隨著他最后一句咒语脱口,点点白光从机兵残躯上析出,漂浮升空。最终匯聚一处,合成一个大光团。 “啵”的一声绽放,照亮了整个屋子。 沉寂的空气里似乎迴荡著机兵用生命演奏的交响。 收下吧,这就是我最后的波纹了! 光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牢牢锁定了大家,然后一个萝卜一个坑地钻进大家的身体。这个变故打得大家猝不及防,快如丹恆都没反应过来。 幸好,这些光点並无恶意,恰恰相反,它们在大家体內游走,乘坐著血液漂流向四肢百骸。 “这是?”瓦尔特诧异地说。 流萤打开小心翼翼地手掌,放飞一只小光点,“繁育。” “你们都在说什么?”星双手叉腰,感觉自己一点变化没有。正当她打算进一步试验的时候,她忽然嗅到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 “谁?谁在吃好吃的?” 闻讯的流萤惊恐地指著她的脑袋,“星,你的头!” “啊?你说我的髮型吗?”星心想,终於有人能欣赏她的豪放派髮型了。但流萤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让她多留个心眼,掏出手机照镜子。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她的头著火了! “我火了!” 星抱住脑袋,被烫的鬆手,再摸,再鬆手。如此循环往復,相当具有戏剧性。 在这火烧眉毛之际,一块蓝粉色的冰块凌空飞来,正中星的头。 “咚!” 力道不重,奇葩的角度恰好能让冰块稳稳噹噹地落在星的头顶。 “嘶啦~”在烈火的灼烧下,冰块消融,火焰隨之势弱,迎来消灭。 “得救了,”星心有余悸地摸摸头顶,幸好,那团火好像不是真的火。 不然她就会变成地中海了,然后不得不找帕姆借个帽子,终日顶著帽子过活。 等等,她好像发现了一个盲点。莫非,帕姆也是禿子? 不对,她为什么要加“也”? “星,你没事吧?”流萤小跑过来,看到星安然无恙,心里悬而不定的石头终於落地。 还好,还好,没有伤到。 本来星的小脑瓜就不聪明,这么一冷一热的,別弄的更坏了。 “我好的很,而且,我还抓住了列车长的把柄,”星拍拍流萤的手,示意没事,隨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航海家一样,豪情壮志的说,“伙伴们,我有新发现。” 之前还有些替她担心的三月感觉自己的关心都餵给真蛰虫了,她吹去指尖的白气,无奈的说:“你可拉倒吧。” 记忆,这是她的收穫。 她有预感,距离她找回自己的身世,又进了一步。 瓦尔特和丹恆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无所获”的信息。 看来,奖励的判定也看脸,他们就属於运气不太好的。 既然蹭人头的都有,那么击杀者呢? 他们转头看向冥幽,刚好冥幽也望向他们。就这么六目相对,终於,他们確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们成男组竟然没有从中获益。 谁做的游戏?六六六,蛰虫地下,还不出来修一下bug吗? 藉此机会,瓦尔特问出了他一直好奇的一个问题。 “冥幽先生,刚才听你说『施主』一词。你信仰药师吗?” “是,也不是,”这个问题,冥幽似乎早有准备,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下瓦尔特更不解了,“是又不是”显然不是一个清晰的答案。但很快,冥幽的解释就替他解疑了。 “慈怀药王,帝弓司命,都是凡人曲解神明而诞生的扭曲產物。” “我也曾受困於名韁利锁,受虚无縹緲的信仰驱使投身沙场,在生死中化身为恶鬼。” 冥幽的讲述没有什么情感波动,就像在说一个別人的故事。 “血流成河,白骨支离,在死与生的虚幻中,我再一次见到了祂。” 丹恆:“祂?” 联觉信標能够准確地呈现具体的字,正因如此丹恆才不禁疑问。 但其实在说出这话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 冥幽点点头,印证了丹恆的猜想,“无量佛,长生主,慈怀药王,寿瘟祸祖......” “丰饶星神,药师,”丹恆轻嘆一口气,由此,他產生了更多的疑问,比如:“冥幽先生,据我所知,仙舟人无法接受第二次赐福。” 弦外之音是,任何正常的仙舟人在接受第二次祝福之时,就是身死之时,连化身魔阴身都做不到,当场承受不住,爆体而亡。 在场都不是傻子,冥幽自然也不是,他听懂了丹恆话语潜藏的忧虑。 “药师並没有额外降下赐福,只是点化了我体內的建木。” 这个涉及到一个仙舟医学概念。 早期药王秘传认为,人体的內部构造类似於树:丹腑为根,五臟六腑为枝,大脑为主干。 《黄气阳精经》在《药师五臟经》的理论基础上系统阐述了仙舟人的经脉结构,並提出了以身躯为土壤,以吐纳为风雨,培育丹腑,令经脉舒展,最终在体內成就建木,令其茁壮蕃生,此之所谓內秘。 排除早期仙舟人错误的把魔阴身当做仙人模式的话,那么这套说辞显然有其可取之处。 毕竟原游戏里那些药王秘传的小怪貌似真的经歷过“结丹”,“雷劫”,“练气”,而且真的练出了些名堂。这也是丹枢想要达成的“仙人状態”。 “飞升”的一刻,完善自身基因,就连天残都能治好。 也就是说,冥幽现在的状態就是无数药王秘传所嚮往的完美状態。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被称之为“可控魔阴身”。 “这具身躯是祝福,亦是诅咒。” 第201章 借过一下 闭上眼,残阳如血,一场名不见经传的战役却需要献出一整支队伍宝贵的生命。 倘若神明真的在天有灵,那么慈悲如药师,为何屡屡为贪暴者降下无尽寿数? 爱人如嵐,为何不分善恶地將芸芸眾生置於光矢之下? 睁开眼,冥幽依稀还能看见那片尸山血海。 他看见丹腑破碎的士兵至死仍然祈求帝弓临凡降世,他看见爪牙寸断的孽物眼神中的狂热。 “大师,您曾告诫弟子,出家人不打誑语,今日弟子破戒了。”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冥幽再次双手合十,只是这一次不为別人,而独为他自己。 其实那日,完全由本能支配的他早已沦为寿瘟的奴僕,不知疲倦的廝杀屠戮。 濒死之时,送他最后一程的不是药师,而是......常乐天君,阿哈。 天君赐予他一个机会,一个逆转一切的机会,而深陷魔阴的他最终竟然拿这个宝贵的机会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再可笑不过的问题。 “天君,为何孽物可以一遍遍重来,而我们却只配身处无间,承受无法终止的苦痛。” 阿哈的回答很简单,简单到哪怕是小孩子都能明白,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回答差点让他彻底疯狂。 “一岁一枯荣,”这是阿哈给出的答案。 开什么玩笑? 乘著笑声,阿哈消失的无影无踪。等他醒来后,孽物不见了,烬灭军团不见了,那位以手掌为首的绝灭大君也跟著销声匿跡了。 听著耳朵隱隱约约还未褪尽的欢歌笑语,冥幽跟著痴痴地笑了。 一岁一枯荣。 他发自心底觉得这句诗不止是诗,或许,它是一句箴言。 带上它,他唯一还拥有的,冥幽没有回家,而是踏上了旅途,破解这句话的征途。 旅途的艰辛自然不必言说,但冥幽甘之如飴。 在世界尽头的酒馆,他结识了一位同样来自仙舟的老乡,一只白髮如雪的狐人同胞,认识了一位一人千面,嘴毒心软的小姑娘,还有时时刻刻悲天悯人的伶人们。 婉拒当地的一场游戏后,自称巡海游侠的男人找上他,替他“吃掉”了些许烦恼,压制住隱隱有復发跡象的魔阴身。 事后在他的引荐下,冥幽拜入丹轮寺旃檀大师门下。在大师圆寂的那个晚上,冥幽终於明悟了这句话的意思。 “一岁一枯荣,实指天道无情,以万物为芻狗。神明秉持均衡之道,抑强援弱。。” 天道,均衡。 药师有情,否则怎么会无私地驱逐苦痛与短生,帝弓有情,否则怎么会降下神罚,惩戒不义。 唯有天道无情,孽物强则仙舟英雄辈出,孽物弱则仙舟人才凋零。正如自然节气,交替更迭。 带著答案,冥幽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丹轮寺。他漫无目的地在雪山上游荡,直到遇到了一个灰色的傢伙。 在了解他的故事后,那人忽然笑了,“我恰好认识一位喜欢说话的神明,和你知道的有所不同呢。” 神明姓江,比起神更像个凡人。 也许,他会知道,该怎么將这一个残酷的轮迴断绝。 ...... 高台之上,江枫“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声音闷闷的。 “哈基狼,你这傢伙,净给我添麻烦。” 一个明摆著让自己跟均衡battle一下,另一个,许愿说想见伊德莉拉一面,这哥俩真是让他没话好说了。 “哦,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是他啊,”九流毫无形象可言地四仰八叉躺地上,对著大屏上的冥幽指指点点。 “酒馆里最忧鬱之人,跟小怪物还挺玩得来。” 九流吐了吐舌头,做出结论,“怪人一个”。 见九流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江枫愉悦了不少:“同情他可以直说,这里没有外人。” 说著,他掸掸並不存在的灰尘,还煞有其事地抹了把头髮,让自己看上去整洁不少。 “走吧,凑近点看看。”他转身离开,声音在风中飘得很远。 “哼。” 九流一声娇喝,久经考验的核心发力,一个完美的鲤鱼打挺,“啪嗒”一声灵巧落地。 站稳后,她的视线先往江枫那里瞟,发现对方一点没有回头的意思,她的小嘴立马鼓胀起来。 这是她不高兴的表现,后果很严重。 把外套往下扯,遮住原本因为大幅度动作而暴露在空气中的细腻皮肤,她蹦蹦跳跳地跟上,“等等我啊。” 小手眼看就要揪住江枫西装的衣角,忽然,两人之间的空间不自然的扭曲,波动。 银光划过,强硬地將两人分割开,其中蕴含的凌厉气息带著不容分说的霸道。 想也知道,九流撇撇嘴,悻悻退后半个身位。而正主的身影也正好由模糊化为清晰。 银髮如瀑,在月光下呈现出丰富的层次,摄人心魄。眼眸是罕见的蓝色,比阿拉斯加的港湾更美丽。 外套宽鬆,明显不是她自己的,但穿在她身上便天然生出一份“理所当然”感。 她没有说话,而是一把捏住九流不听话的小手的手腕,隨后食指竖放唇上,居高临下俯视九流,那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而是仿佛在看一只流浪的小动物。 好强的张力!九流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开。 无奈之下,她只得將还能活动的那只手背在身后,示意自己没有威胁。唯有如此,对方才放心地鬆开手,归还她自由。 “借过一下。” 凌依说这话时毫无波澜,都没有给九流一个正眼。她习惯性地拉住江枫的袖子,与他並肩。 “咳嗯!” 突如其来的一声咳嗽,十分的突兀,但无人在意。 九流傲娇地昂起脖子,踮起脚,儘量与凌依平视,似乎在说,姐妹,你这么做,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但她心里在震惊,凌依是怎么赶过来的? 面对她的詰问,凌依没有用言语回击,而是伸出手,露出她纤细的手背,以及那枚璀璨的戒指和一只小信標。 开拓命途概念武装【群星】的“车钥匙”,江枫就这么给她了。 她的嘴唇翕动,最后以一个完美的弧度结束。 九流立马愣住了,呆呆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因为她看得懂唇语,而那个女人刚才竟然说: “哪里来的野猫?” 岂有此理! 她感觉自己的肺快气炸了,这个白眼虫,自己为了她的终身大事,好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她就这么对自己? 哼!等著吧,九流大人我一定会找回场子的! 第202章 学问虫说歷史(一) 古老的虫群史诗,《江枫史诗》,讲述的是虫商团管理者的故事。 相传虫商团管理者江枫,是所有虫王中最受大家欢迎的。 他力大无比,天下无敌,有神王之称。但是,他刚当上虫群领袖的时,並非一个好管理者,而是一个十足的魔丸。 他霸道人性狂躁,他把虫商团弄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谁也拿他没办法。 江枫俯瞰眾倒地不起的真蛰虫,气不打一处来,隨即自负的宣称: “你们这是什么虫?” “怎么配做商团的员工。” “给你们这些傢伙做领导,简直是对我江枫的侮辱。” 他掂了掂手里的十字架,声音冷酷而轻蔑,“所以,我要你们交给我更多的財富,以补偿我给你们当管理者的耻辱。” “瞧瞧你们那副样子,虫群的脸全让你们丟尽了。” 他看向商团的大姑娘小妹子,嘿嘿一笑,“看看我们商团的姑娘,我敢说她们是全银河最美丽的女孩。” “再瞧瞧你们这样,怎么配做她们的心上人?”江枫蹲下来,拿起隨手捡来的木棍,恨铁不成钢地敲著序列二的脑袋。 然后,他站起身,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宣布,以后商团姑娘的心上人,只能是我江枫!” “啊啊哈哈哈。” ...... 五星上將九流这么评价:“他是一个臭流氓!” 商团的员工们没有办法。 虫群传说里的神明也很有意思。 他们完全不懂得人间的规矩,饿了吃些小行星,渴了喝乾海洋星球,吃饱喝足了就呆在巢穴里休息。 直到有一天,神明们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是孩子们想请我们帮忙!” “他们好像在哭呢。 ” 天上的眾神听到了虫群的苦苦哀求,决定创造一位勇猛无敌的英雄,把她送到人间去除掉江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你的名字,就叫凌依。” “凌依,你现在醒来吧!” 凌依:“什么意思?” 眾神本来对凌依充满信心,可她也与眾神一样,不懂得生活,也不知道世间的事情。 她飘飞的头髮就像大河,蓬乱却顺滑。 饿了就和残照虫一起吃丰饶孽物,渴了就去抢持明族的族地喝水。 她的心为自然喜悦。 她在这片燃烧的大地上行走,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忙著她看不懂的事。 直到有一天,她在水边遇到一位掩面哭泣的少女。 “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凌依问,话语里带著理所当然。 “因为,因为江枫他,”綺罗星神情沮丧,如丧考妣,“他要夺走我的清白。” 纯洁的凌依得知了虫群不高兴的原因,她决定替大家除掉江枫! 这一天,江枫独自坐在他冰冷空旷,缺乏生气的办公室里。 从各地搜刮来的珠宝堆满了地板,各个星系总督进贡的奇物到处都是。比起虫,他更像是一头永远不知满足的巨龙,穷奢极欲,整天困守自己的財宝。 “咚!!!” 大门被人一拳轰开,一个翩翩美少女踩著阳光直面暴君。 “你是谁?”江枫並没有生气,而是好奇地询问。 凌依低垂著眼眸回答,“凌依。江枫,你动不动作威作福的日子结束了。” “你不想活了吗?!”江枫气笑了,他不敢相信,有人胆敢挑战他的权威。 “不,失败的,会是你。” 事后,有人说江枫贏了,因为后来他还是管理者。但也有人说是凌依贏了,因为老板娘大於老板。 管上! 但实际上,谁也没贏,谁也没输。 两位至尊从客厅打到臥室,打到大道都磨灭了。 江枫被重拳击倒,躺在地上,虽然狼狈但毫髮无伤。 他直球地说:“你这傢伙有两下子,我喜欢你!” “我为能和你这样有本事的人效力而喜悦,”凌依整理好衣服,浅浅一笑。 江枫和凌依就此结为好朋友。 在一个有星星的夜晚,他们开始畅谈理想。 “凌依,你觉得我和你们天虫有什么区別?”江枫问。 他总是问许许多多让人不好回答的问题,但凌依总是能找到合適的答案。 “神明总是要保护凡人,而你不是。” 江枫不喜:“我为什么要保护一群废物呢?” 然而,凌依是这么回答的:“假如您是天虫就不会这么想。” “因为人类不如您是合理的,您不会去责怪他们的弱小而是会选择守护他们。” “如同大人保护孩子。” 我要是你,我就会为商团和大家而喜悦。 “说得对,”江枫起身,对著不知道是不是月亮的卫星发誓,“我喜悦,我喜悦,我要把商团建成最好的企业!” 凌依:“有没有好一点的营养膏给我吃一吃?” “营养膏有那么好吃嘛?”江枫不解。 ....... 第二天,江枫召集全体员工,大声问道。 “员工们,你们为你们的生活而喜悦吗?” 没人回答。 “我觉得商团应该比现在更好,商团应该成为寰宇巨企,你们觉得呢?” 还是没有回应。 这让江枫感觉,这些虫脑袋总是用沉默来回答他的好意,就好像他的热脸贴到了他们冷屁股上。 不过,他不能和他们一般见识,他应该保护好这些大蠢货。 “我想,我们应该儘快把我们的商团建设起来。” 他指了指埃尔维斯·林问,“书呆子,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林学士扶了扶眼镜,低声下气地说: “管理者阁下,我认为我们应该先扫清商路障碍。” “那么谁是我们的阻碍呢?” “当然是丰饶孽物和反物质军团,只是......”他一时卡壳了,看上去很是为难。 这婆婆妈妈的样子让江枫十分恼火,他一把揪住林学士的领子,问:“接著说。” “呃,管理者阁下,军团实力强大,还有绝灭大君坐镇,孽物们有呼雷带领。” 江枫一听,心想这算什么。於是一把鬆开林学士,哈哈大笑,指著他的鼻子说。 “你记住,只要江枫在,银河有的我们都能得到!” “我宣布,纳努克是个弱智体育生,药师生而不养,谁都不许害怕祂们!”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 但等到回到家,他又有些后悔,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同时面对两个星神。 他决定,给自己找点盟友。 第203章 学问虫说歷史(二) 回到家,他把今天和大家討论的內容说给了凌依听,她表示惊嘆: “什么,农场主和圣母?” 虽然她对江枫的力量相信到了迷信的地步,但战略上可以藐视敌人,战术上还是小心为妙。 她还年轻,没有做好当寡妇的心理准备。 然后,江枫下面的话更是令她眼界大开。 “不不不,凌依,不只是我,是我们,我们一起面对祂们。” 他握著她的肩,似乎捏著的是他的全世界。 凌依小声地问:“我也要去吗?” “对!” 看著自家管理者傻笑的样子,她觉得她有必要给这个欢乐的大傻子雷厉风行地科普一下。 “纳努克,祂的声音是黑洞,祂的呼吸是火焰。您为什么要放弃现在的喜悦,自己走向可怕的死地呢?” 此话一出,江枫明白了凌依的心愿,於是他转过身,背著手,看向广袤无垠的星海。 “你害怕了吗,凌依?” 凌依则是低著头,不敢去看他:“神明不会自寻烦恼。” “我不是神明,凌依,因为我还没有像真的神明那样无所谓,”江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隨后接著仰望。 “如果无所作为,那么就算生命的尺度再长,到头来也不过是一阵清风,没什么好称道的。” “哪怕我死,人们也会如此记下:『江枫战死在两位神明手下,他很不自量力,但他足够勇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我,我为您的勇气而喜悦,”凌依恬然一笑。 眼见著凌依笑了,他就知道,凌依又懂了,她一直都是最理解他的。 “我喜欢你的喜悦。” 就这样,江枫和凌依踏上了寻找盟友的征程。 有缺少心臟的狼,有呆头呆脑的小虫子,也有凶巴巴的剑客和善解人意的科学家。 最终,他们来到永恆之地,在一位智者的帮助下给星神们整了个大活。 虽然死不掉,但想来,星神们也不敢再隨意欺负凡人了。 药师的药园子里。 “快,抢下这些好东西!” 无尽的熵灭天火从金色的伤痕中流出,几乎快要把整个园子摧毁。 开大船的好人们,开火车的怪人,还有爱哭鬼们,耳朵上长鸡翅膀的,以及许许多多的傢伙,他们都来了。 无论他们是为何而来,能站出来与江枫一起直面星神,他们的勇气都值得称讚。 “我为火和丰饶赐福而喜悦。”凌依表示。 ...... 回到商团,一个神秘的女人从江枫的办公室走出来。 “欢迎你回来,太一,我的心上人。” 她戴著橘色面具,说话贱兮兮的。 江枫疑惑:“心上人?” 凌依:“心上人!”她看向江枫。 “你是何人?”江枫高高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无害。 那人也不恼,还是乐呵呵地朝著他们婀娜多姿地走来。 “你听说过阿哈吗?” 凌依走到江枫身前,面无表情地挡住一切投向江枫的目光。 “阿什么,哈什么?没听说过。” “星神,欢愉星神阿哈。”埃尔维斯小声说。 “哦,”凌依冷漠地回答,语气明显不善,“阿哈,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话音刚落,阿哈迫不及待地哈哈大笑,“我需要江枫接受我的爱情。” 这次,轮到江枫发言了,“银河有足够多的爱情。” “这么说,你拒绝了我?”阿哈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坏消息。 面对震惊的阿哈,凌依嗤之以鼻,哦,不对,美少女是不会笑话別人的。 “不要自我感觉太良好,”她牵著江枫绕过阿哈,“你是神明又能怎么样?” “难道就能够走进我们的家,管理者就一定会喜欢你?” “wu~” 底下的假面愚者们都笑开了花,连带著伶人们都差点没绷得住。 看来,星际和平娱乐又有的可说了,明天的新闻报导都准备好了,头版就是“败犬星神的养成日记”。 “你伤害了我,太一,或者塔伊兹育罗斯。还有,你身上怎么有亲爱的阿基维利的味道?” “假如你及时闭上嘴,会显得你更加智慧,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將你的无知展露无遗,”凌依顺势补刀。 “也许你不该在大庭广眾之下说这些会让你难为情的话,这样,就不会將你不受欢迎这个事实广而告之。” “以及,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这一连串的招式將阿哈打得头晕目眩,她愤恨地离开了。 “等著瞧。” 拋下狠话谁都会,但不是谁都会害怕。 某个家族的代表颤抖著说:“你怎么能得罪神明?” “大不了一死,”江枫不乐意了,因为別人骂他可以,骂他的亲友,不行。 他揪住这人的衣领,说:“我不怕。你这个软骨头!” “这就是我和教授一直想打死你们这群庸人的原因。” “不要活得这么小心,反正你也不知道明天和文明函授员,烧火师,反物质军团,造翼者,步离人,灭绝学人,战前关怀员,完美进化学派,源究森林,摘星客,远航监护员,烟花大师,反有机杀手,无机帝皇,贪饕古兽,焦土行者,谁会先来!” “再小心也难逃一死!” 某个紫色白色头髮二律背反的女士讚颂道:“我为阁下的大胆而喜悦。” “我为你这个吃桃子的傢伙而喜悦,”江枫頷首致意,“你们虚无的人不洗个澡吗?” ...... “故事很有趣,我能从中品尝到甜味。” 黄泉合上这本从怪物尸体上爆出来的故事书。 虽然没有像同伴们那样获得什么赐福,但这份甜甜的礼物,她很喜欢,她为此而感到喜悦。 她看向已经因为疲倦而入梦的朋友们,她们相互依靠,亲密的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那位已死的先驱赞达尔曾经提出过“万有引力”,说看不见的命运会牵引著来自天南海北的人物相聚。 隋然没有依据,但很有道理。 无论这是星神的安排,还是真正的缘分,她都会铭记此刻,铭记这来之不易的安心感。 再最后回味一遍,这不受命途操纵的甘甜。 第204章 与爱一道,抵抗憎恨 “总算解决啦!” 用棍子敲倒最后一只虚卒,琪亚娜伸了个懒腰,放鬆一下浑身紧绷的肌肉。 “虚什么,卒什么?没听说过。”面对这个新出现的名字,希儿表现得满头雾水,赶忙向布洛妮婭拋去求助的目光。 但可惜,布洛妮婭摇摇头,表示她也不怎么知道这个词。 “咦,你们没见过虚卒吗?”听到她们的对话,琪亚娜瞪大了双眼,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衝击。 作为曾经经常跑长途做生意的虫,她可以说把宇宙中的多数牛鬼蛇神都见过了。 其中最多的就是丰饶民,其他的虫群和反物质军团了,它们多得和森林里的皮卡丘一样。 “怎么解释呢,我想想哦,”她开动脑筋,想要找到一个最易於理解的说法,最终灵机一动,说:“它们没有脑子,每天就想著怎么欺负別人。” “哦,听上去和某些人很像啊,”希儿瞭然地点点头,意有所指,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布洛妮婭无视了她的弦外之音,礼貌地頷首回应:“感谢解疑,我明白了。” “这个说法很有趣,比《星际和平公司百科全书》里的註解更为通俗易懂。” 黄泉给了琪亚娜一个鼓励的微笑,引得后者不好意思又得意的笑笑。 她想了想,不免低沉地说道:“它们並非是完全受命途裹挟,失去意识的战爭兵器。” “其中亦存在心怀愤恨,自甘墮落为厉鬼,渴图凭藉此不死之身和军团锋刃毁灭仇敌之人。” “对对,”琪亚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赶忙补充道:“我们商团到了一些星球,当地人立马就相信我们了。他们说,与其被人吃掉,不如被虫子吃掉。” 大家沉默了。 能有捨身餵虫勇气的人,就算是军团来了也同样会投的。 內心怀有多大的冤屈,才会下定这种决心,在场的大家都没办法完全感同身受。 沉默了许久,琪亚娜再一次开口,只是这次,她的声音无比坚定。 “我哥说,智慧生命无论有多少缺点,总有一点是好的,”她抬起头,眼底有光,“那就是,抱有著不忍看到別人伤痛的勇气。” “他总跟我说,要我成为一个好人,希望我能保护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我就问他,哥,那些人与我们都没有关係啊,我们为什么要冒险帮助他们。” 说到这里,她的脑子里闪过几幅画面,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那是少数几次凌依和江枫发生了“爭执”。 凌依一向是对江枫百依百顺的,可每次江枫提出公益计划时,她都会多问两嘴。 “使命感,”黄泉回忆著从他人口中的只言片语拼凑出的模糊的身影,觉著用这个词描述他最好。 “嗯,”琪亚娜正绞尽脑汁想个合適的词呢,黄泉这句真是如同一场甘霖冷却了她即將熔毁的大脑。 ...... “看看,看看,是谁来了?” 江枫对孩子们畅谈自己一无所知,因为他正忙著接待一位特別的客人。 一只蓝灰色小鸟,耳朵后面的小翅膀很可爱。金色眼眸里满怀对世人的悲悯,很显然,他是那种见不得別人受苦的圣人。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真的很帅。 “匹诺康尼最英俊的男人?”江枫都没意识到,说这话的时候他话语里的一丝酸溜溜。 “虚名而已,不必在意。”星期日表现得彬彬有礼。 与江枫四处乱瞟不同,他的眼睛牢牢锁定在江枫身上,或者说,眼睛上,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唯一不受面具遮盖的地方。 为了追寻一个答案,还有道谢,他离开了比棺材还冷的橡木公馆,前往传说中的银河虫商团。 当听闻那位最接近明天的男人不在时,他本以为自己要无功而返,结果一眨眼就被传送到了这里。 “我要感谢您,对知更鸟的照顾。” “她是个好孩子,让人很难不去帮一手,”江枫简单略过这个略显客套的话题,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地说,“说吧,我想你一定有很多想问的。” “多谢,”星期日微微頷首,没有半分斟酌,他脱口而出,“请问您,为何要选择罗浮?” 按照梦主的说法,只要江枫主观不愿意,那么就算再燃烧十万,二十万家族成员也无法促成祂的回归,所以將证道的地点选在並不是很合適的罗浮是他自己的本愿。 而江枫为什么要选在罗浮,而不是根基深厚的商团或者那些苦难的边星呢? 星期日需要答案。 “答案很简单,”江枫走到窗户边,仰望终於露出星星的天空,“因为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那时的我很耿直,固执地认为,假如不能折服那些自由意志,那么,说明秩序的理念並不足以包容一切生灵。” 这个答案与梦主推测的,还有他自己坚信的,不差分毫。 容不下所有人的乐园永远只会是神明的过家家罢了。而成为神明,永远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粉饰出来的乐园,不是他想要的。 “是什么让您放弃了秩序?” “是爱,孩子。” “爱?”星期日不说话了。 这个理由看起来是多么可笑,多么幼稚。神明对某个人的爱的重量难道大於爱全世界的重量吗? 他不敢,也不愿相信,可感性告诉他,这大概是真的。 星期日的错愕与徘徊不加掩饰,江枫一眼就能看出他內心所想。 虽然这个答案很炸裂,但这已经是江枫能想出来的,最合理的说法了。 他总不能说,唉,哥们,我是穿越者,我系统牛逼,我也牛逼,所以我隨隨便便就能成神这更加炸裂的真实理由吧。 为了小鸟宝宝的心理健康,他真是煞费苦心啊。 退一万步来讲,铁墓大王被肘死不也是因为爱嘛,所以说,他被自己的爱肘死了也很合理吧? “星期日,你爱的是具体的人吗,还是人这个概念?” “我......” 第205章 春和景明 具体的人,还是人这个概念? “人有亲疏远近之分,对吧?”江枫觉得那么说可能有点抽象,於是换了个更通俗易懂的说法。 星期日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诚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知更鸟的身影,轻声嘆了口气,“哪怕是我,亦保留著一份私心。” 妹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难以割捨的部分。 “你能保护好她吗?”江枫看他低沉不语,就知道他懂了,於是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无论如何,我决不会让知更鸟收到任何伤害。” 说的言之凿凿,自信心满满,但江枫知道,他失约了。 至少原本的剧情里,失败的星期日被公司囚禁,橡木家系垮台,知更鸟不得不一人肩负起家主的重担,暂停歌者的身份,转而扮演一名长袖善舞的政客。 “歌斐木先生说,所言必有所求,所求必有所思,”星期日透过江枫略显悲悯的神情,大致品悟出些许深意,但还需进一步求证。 “倘若神明当真全知全能,请允许我,向无所不知的灵魂发问。” 江枫言简意賅地回答:“准。” “您是否看到,宇宙在燃烧。” “是。” 他回答,神色如常,但是星期日却没有那么平静。 闭上眼,那些哀嚎,那些悲鸣,仿佛历歷在目,他不断说服自己,这是必要的阵痛,但依旧无法终止此心的愧疚。 “您是否看到,我的事业毁於一旦。”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 星期日的骄傲被人抽走了,他喘著粗气,从高高在上的王子变为了一只可怜的落汤鸡。 “您是否看到,秩序终將失败,所谓万物生长之乐园不过是我等凡人的臆想,一切向受苦者许诺的明天皆是虚妄?” “......” “我明白了。” 江枫:你明白了个蛋。 看著星期日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他差点没绷住笑脸。 不是,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不过,假如认得回答的话,他也会说:“是”。 绝对的秩序对於碌碌庸人而言是庇护和屏障,但对强者而言,却是绝对的束缚。 喜怒哀乐,都应当是天赋人权,人们有资格选择自己的活法,而不是沉溺在满足中,一生安睡在幻梦里。 当然,这是秩序之神的想法,不是江枫的。 或者说,如果因为他差点成为秩序神明就认为他是个秩序的狂信徒,那就太片面了。如同他体內驳杂的命途一样,他的意志太过繁复,秩序只是一分部。 但星期日不知道啊,在他的视角下,目前是秩序的星神否定了自己所坚信的秩序,这让星期日產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 难道,自己和歌斐木先生信奉了这么多年的秩序根本不是真的秩序,他们犯了修正主义的错误? 思量至此,他不能不为自己的恩师歌斐木痛哭一场。 “他,为正义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江枫把手搭在这个近乎崩溃的年轻人肩上,问道。 其实他早已知晓答案,但他想听当事人自己说出。 “先生已经为正义支付了最高代价,一切,一切,从肉体到灵魂。” 星期日的声音並不低沉,恰恰相反,此刻的他甚至有些亢奋,有些难以遏制的激动。 老木头死了,早就死了。 沉默了片刻,江枫还是没忍住,问了这个问题:“他的祷告,我没有收到。” 作为秩序命途的星神,他无时无刻不受到来自全宇宙各地的意志。 可偏偏,他没有收到一点来自歌斐木的祈祷声,这很奇怪。 “我不太清楚,”星期日摇摇头,显然他也有些迷茫,“但我可以確定,先生从不向神明告罪。” “哦,懂了。” 江枫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为什么歌斐木究其一生都没有登神,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忘不掉米哈伊尔那双忧鬱的眼睛』 “对了,这是歌斐木先生嘱託我交给您的。”星期日递上一颗晶莹剔透的忆泡。 ....... (以下是基於虚构史学家记述文本復原的匹诺康尼歷史) 黑,真的黑。 “米哈伊尔,我做了一个梦。” “噩梦吗?你最近太累了,哈努努。” “不,是个好梦。” “说说唄。” “我,记不得了。” 第二天清晨,米哈伊尔被列车汽笛唤醒了。那是列车,列车在呼唤自己,他该走了,因为战爭打完了。 但当他登上列车时,他突然后悔了。 “领航员,我,我可以留下吗?” 明明战爭才结束,千疮百孔的美梦小镇需要他,哈努努需要他。 格兰霍姆有些惊讶,但又感觉在意料之中,“好。” 他二话没说,把一顶帽子扣在米哈伊尔的头上,这让米哈伊尔受宠若惊。 “领航员,这......” “拿著吧,”格兰霍姆按下他的手,最后,给了一个拥抱,“阿蒙森先生说了,要把它留给他最骄傲的学生。照顾好铁尔南还有拉扎莉娜,还有,记得给列车写信。” 列车走了,米哈伊尔记得,那天晚上他哭了很久,因为他知道,他再也无法回到他的第二个家了。 生活还得继续。 为了加速建设,哈努努退居幕后,將权力分割给七大家系。 虽然各个家系的家主都曾是阶下囚,有的身负数十道判罪,但那是公司施与的欲加之罪,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但是,他们高估了苜蓿家系家主的人品。 策划【白色沙漠】,破坏防护措施,覆灭负责抵御忆质入侵的黑布林家系。 开拓小分队前往边境,调查此事。 就在这个时候,公司的舰队竟可耻地以居民区为肉盾,使得哈努努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著公司舰队的降落。 “唯有公司能够给大家带来自由与和平,哈努努,你和米哈伊尔不是在搞政治,而是在玩过家家。” “砰!” 老奥帝的话还没说完,怒火中烧的哈努努气得给他的脑袋开了个洞。 最终,市场开拓部抓住了寡不敌眾的哈努努。 公司以为抓住哈努努就万事大吉了。 舰队指挥官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升官发財的画面,於是大手一挥,放任手下士兵劫掠。 但他错了,他低估了老百姓的反抗精神。在回归的米哈伊尔的號召下,人们打退了公司,救出了哈努努。 ...... “亲爱的大家,虽然我不是这颗星球的人,但我对它的爱不少於任何人。” “我曾发誓,在实现真正的自由前,我的手將一刻不停地打击敌人,直到我咽气那天。” “现在,我该发起最后一次衝锋了。再会了,朋友们。” 第二天,前线传来了公司旗舰爆炸,死伤无数,公司被迫撤军的消息。 人们欢呼雀跃,唯独哈努努的小伙伴们暗自神伤,他们永远地失去了他。 这一天夜里,米哈伊尔再一次梦见了他。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沙丘上,深情地远眺著美梦小镇。 “哈努努,快回来,我们离不开你啊。” “我知道。这里可真美,对吗,米哈伊尔?” “对啊,所以你就一直躲在这里,不来找我们?” “不不,我会回来的。等你们睡够了我就回来。要记住,米哈伊尔,生命因何而沉睡。” “因为什么?” “睡去是为了逃避现实,但梦就是梦,早晚会醒来。” 第206章 有你真好 日子渐渐回归了正轨。 苜蓿草家系的新任家主是前任家主的儿子小奥帝,他不仅大义灭亲告发了自己的父亲,还大开自家金库,为小镇的重建散尽家財。 从这点看,他和孤狼是一类人啊。 作为大家的大管家和钱袋子,他常常和米哈伊尔吵架。 奥帝会指著米哈伊尔的鼻子,痛骂道:“你个愣头青,懂不懂政治啊!?” “钱是这么花的吗?就是公司也禁不住这么花的好吗?”看著自己原本精致的脸上长出了青葱胡茬,小奥帝气不打一处来。 身为皮皮西人,能长出鬍鬚那可真不容易。 “什么,什么,什么,孩子们,我没有干,”米哈伊尔竖起双手,表示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是谁把“苏萨水”列为官衙支出的,这跟他没有关係。 “肯定是铁尔南。” “你?”小奥帝看向他。 一旁正忙著看热闹的铁尔南指了指自己,“我?” 三个大老爷们很快把橡木家系吵翻天了。 “这是必要之痛!” “胡扯,喝白水多好,又健康,又省钱。” “歪比歪比。” “哪有,我没了它会死的。” “来,你停一个星期,要是死了,我跟你陪葬。” “外幣八部。” 吵来吵去,没个头,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大家都在吵什么呀?”拉扎莉娜笑吟吟地走进来,在场三人立马噤声。 她问:“是谁主动挑起的话头?” “他。”小奥帝和铁尔南指著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著铁尔南:“好兄弟,你竟然背叛了我?” 被死死盯著的铁尔南移开目光,吹起口哨。 僵持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拉扎莉娜平等地给了三人一拳,“哎哟。” “唉,我说啊,你们也消停点,”她个子小小的,但批评教育起人来可怕得出奇。 整个匹诺康尼,也只有她能降服住这三个大男孩。 “我要去边境採集忆域数据,你们都要好好的。” 她离开一段时日后,米哈伊尔就收到了她的一则简讯。 “米哈伊尔,能帮我个忙吗?打开视觉共享,让我再看看小镇。” 当时忙得昏头的米哈伊尔没有多想,只当她是单纯想家了,开玩笑道:“我偏不,谁让你老是教育我们。” 他甚至没能听出她声音里的虚弱和无力。 “好,好。”拉扎莉娜强顏欢笑道,“我留下的数据,你一定要保存好,还有刚才传回去的,千万別弄丟了。” 他继续批改著他的文件,將它从一座文件小山上移到另一座小山上。 回答不免显得敷衍:“嗯呢。” “我——”她大概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信號突然中断了,无论米哈伊尔再怎么联繫都无法重连。 几天后,派出的侦察队给了准確的消息,他们终於找到拉扎莉娜了,准確的来说,是个很像拉扎莉娜的忆域迷因。 她生前是那么的爱美,但她死后是那么难看。丑陋无比的怪物,张牙舞爪朝著他们衝来,侦察队不得已將她击杀,东一块西一块的。 米哈伊尔又失眠了,他自责,自责,自责。为什么,为什么没能察觉出她当时的异常,为什么要那么任性! 十年后,铁尔南死在了开拓的路上,死在虫群手里,整个灯蛾家系与他同眠,米哈伊尔决定回到前线。 又一个十年,小镇內乱,身处於水深火热之中人们盗取出一直被封印的星核,向它许了愿。 回到小镇的米哈伊尔再也流不出眼泪了。 抱著或许有用的心態,他向广袤的银河,举目无亲的银河,残酷的吃人的银河发送了求救信息。 结果有一天,他竟然真的收到了一封回信。 “尊敬的无名客,我是蒙托尔星系的家族代表歌斐木。” “我来自反抗之父哈努努的故乡,如今,请允许我为大家做些什么。” 满怀著期待,米哈伊尔站在码头等待。他等到了,但等来的不是想像里的支援大队,而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米哈伊尔先生?您好,我是歌斐木。” “呃,欢迎欢迎。” 一个人的力量有多大?米哈伊尔不抱多大期望。但能来就好,毕竟信里写得很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来的,那真担得上一句“壮士”了。 “朋友,你是天使吗?”米哈伊尔笑道,他有翅膀哎。 “呃,谢谢?我不是,我是天环族人。” 第一次见面,说这话適合吗? 出身家族的歌斐木哪里见过这么热情的生物,霎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看歌斐木这手足无措的样子,米哈伊尔心里也不免犯嘀咕。 难道是嫌弃条件太差了?这,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看看对方,很帅,穿得很有贵族风范,反观自己,整一个难民,搞得他都有点自惭形秽了。 信中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到了线下突然尬住,这可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等到了官邸,米哈伊尔更尷尬了。 因为所谓的公馆,不过是一堆瓦砾,有的木质结构还在冒著黑烟。 本来以为来的是个苦修士式的人物,所以也没有细细修缮。反正眼下的橡木家系早已名存实亡。 唉,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小心翼翼地瞥向歌斐木,但令他错愕的一幕发生了。 这个天使般的人物找到了曾经是办公室的地方,没有桌椅,他平铺自己的行李箱充当桌子,这就么坐在废墟中,认真地看著米哈伊尔。 “时间还早,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无名客。” “哎,好。” 理工男米哈伊尔讲故事的能力让人不敢恭维,但歌斐木听得很入迷。 这一刻,米哈伊尔感觉自己是一个巨星,站在舞台的中央,虽然他的听眾只有一个人。 月亮出来了,云彩散去了,故事快要结束,歌斐木也已经將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了。 兴许是美梦小镇的故事本就不长也不复杂,又或许是因为,匹诺康尼的底色就是开拓,无名客的故事就是匹诺康尼的故事。 等到含著忆质的晚风让两人都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米哈伊尔这才意识到,“朋友,我应该给你安排间住处的,都怪我,太粗心了。” 他一时手足无措,因为美梦小镇哪里还有一间配得上天使的屋子呢? 这时,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不必了。” 他抬头看向歌斐木,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哈努努,看见了铁尔南和拉扎莉娜。 “带我去你的住所吧,今晚,多有叨扰。” “啊哈哈,你不嫌弃就好。” 第207章 你好,树先生 米哈伊尔睡得很香,而歌斐木的心却不平静。 因为他是一个罪人,被家族判为有罪的人。蒙托尔星系是他不愿揭开的伤疤,也是他最沉重的过往。 家族希望他传播同谐的光辉,戴罪立功,而匹诺康尼就是最好的赎罪券。 可是,米哈伊尔呢?小镇的居民们呢? 同谐可远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好,家族也从来不是一个通情达理的组织。 他需要时间想想。 投入工作不久,歌斐木又翻出了那颗星核。 “朋友,那东西是个大祸害!” 这一近乎鲁莽的行为看得米哈伊尔心臟都要跳出来了,那可是星核啊,多少人因为它疯掉,因为他死了。 害人精!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向骄傲不逊的星核在歌斐木的手上温驯得像条哈巴狗。 “力量没有对错之分,错的只是使用者。”家族给的方法奏效了,歌斐木也由衷地为饱受摧残的小镇喜悦。 汲取其中的一小部分,以人们的愿望为指引,肆虐星球多年的忆质风暴终於在星核的压迫下终止,让小镇再一次恢復了安寧。 但饱受星核之苦的米哈伊尔却不能完全信任这个东西,他觉著吧,不能让好兄弟为了大家总是接触星核吧。 於是,他提出一个建议:“你我分头行动。你守家,我出去寻找外援,怎么样?” 歌斐木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想说,有他就足够了,不必要別人参与进来,既不利於推进同谐的传播,也会增加不稳定的因素。 但他看到了他的眼睛。 焦急,无奈,似乎在说:求求你了,让我做点事吧。 无名客总是閒不住的,他们就像流动的风,你试图去抓,绝对抓不住。 “放心去吧,我替你保护好家。” 米哈伊尔走了,小镇的居民都很难过,但更多的是对这个外来户的不爽。 因为就像小奥帝说的,米哈伊尔不懂政治,他的治理和幼儿园老师没什么区別,但歌斐木懂啊。 可一向散漫惯了的居民们根本无法容忍一个说话慢吞吞的臭外地的老是在头上管著自己。 “靠,在外面就老被管,到这里还老被管,那我不是白来了吗?” 某天,歌斐木刚出门就被小孩子丟了石头。 “咚”的一声,砸了好大一个包。 他走过,那些小孩子也不害怕,就这么笑嘻嘻地盯著他。这不禁让歌斐木感慨,匹诺康尼真是民风彪悍...... “你好小朋友,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吗?” “哈!好人打坏蛋不是理所当然的嘛?”小孩子理直气壮地顶了回去,全然没有打了人要负责的意思。 教育事业,任重而道远啊。 歌斐木在心底嘆了口气,看来,只能再压榨一下隱夜鶇家系的家主,图尔度?格拉克斯先生了。 建一座小学势在必行。 他没有追究孩子的责任,因为仙舟有句古话,子不教,父之过,他选择原谅小孩並给他一块糖。 至於大人嘛,他採取了他能想到的最严厉的惩罚措施:跟他谈心一个小时。 效果显著,起码出来之后,被他说得烦了的大人们承诺,下次绝对不丟石头。 “咚。”这次丟的是番茄,至少软了很多,不至於伤人。 歌斐木很欣慰,看来自己的教化没有白费。 这件事传到居民们的耳朵里,大家大为震撼。 “素质这么高?我靠,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过了不知道几个季节,米哈伊尔回来了。和去时的意气风发不同,来时他略显沮丧。 “呜呜呜,兄弟我回来了,钱没了,吃的也吃完了,帮手没找到,帽子......哦,帽子还在。” 他感觉很丟人,明明说好的会带来財力与人力的。他几乎能想见,歌斐木会怎么对自己加以嘲笑。 哦,米哈伊尔,你这个可怜虫,你的手为谁而操劳,你的心为谁而流血。 我回来了,匹诺康尼,两手空空的回来了。別怪我,匹诺康尼,我总得...... “欢迎回家,米哈伊尔,”看到米哈伊尔健健康康地站在自己面前,歌斐木鬆了口气,“我一直在担心......总之,你没事就好。” “哼!”发出一声很酷的“哼”。 一想到那些嘲笑自己的外星人,这时候的米哈伊尔终於感觉自己扬眉吐气了一回。 你们不拿我当回事,有人把我当人看! 米哈伊尔又开始发神经了,但歌斐木没有去打断他。 他想,挺好的。 於是,他端来一杯苏乐达,虽然他从来不喝,但是办公室的冰箱里肯定会备上几瓶,因为这是米哈伊尔最喜欢的。 想到他刚来的时候,米哈伊尔甚至连一杯茶都端不来,而今天,他能给他弄来几瓶小甜水,还是冰镇的。 这么一看的话,他应该不算无所作为吧? “今晚,给我讲讲你刚经歷的故事吧。” “好。” ...... 米哈伊尔召开了许许多多的活动,而活动的宗旨並非歌功颂德。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站在台上,歌斐木看著大家,大家也在看他,这让歌斐木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 不是他自轻自贱,而是大家的眼神很怪。 他向身旁的米哈伊尔投去求助的眼光:朋友,帮帮我。 而米哈伊尔就仿佛没看见似的,还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迷死他们,哥们』 事实证明,大会的反响不错,至少看在米哈伊尔这个元老的面子上,大家都不太安静地听完了讲座。 事后,大家没有丟番茄。 “丟,听不懂啊。” “感觉他人不错。” “所以在哪里领鸡蛋?”仙舟朋友教给自己的方法果然有效。身居幕后的米哈伊尔看著被鸡蛋忽悠来的广大逐梦客,不禁窃喜。 看著轻飘飘的歌斐木,听他哼唱著来自家族的歌曲,虽然听不懂,但米哈伊尔很高兴自己的朋友能这么高兴。 假如有谁跟现在的米哈伊尔说:没有什么是完美的。 米哈伊尔会果断拿出他画的全家福辩驳他:假的! 画上有列车,有铁尔南和拉扎莉娜,有哈努努和反抗军的大家,现在又加了一个,他的好兄弟歌斐木。 第208章 伊甸园 记忆太过久远,以至於这颗忆泡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江枫有理由怀疑,是不是歌斐木下车伊始就开始准备这颗忆泡了。 故事跌宕起伏,但在宇宙的尺度下又显然稀鬆平常,虽然已经知晓了结局,但还是继续看下去吧。 接下来的故事就没有那么美丽了。 当代橡木家主和猎犬家主谋和,僱佣一位杀手,让他以歌斐木的名义刺杀米哈伊尔。 虽然刺杀失败,但民眾群起將歌斐木关进了监狱。 那是一个很冷的晚上,歌斐木正在牢房的一角数星星。 他当然有能力打破墙出去,可那样一来,他不就亲手违背了自己写下的法律了吗? 法不阿贵,否则,再严密的法律也不过一纸空文。假如他的生命能把法律写在大地上,写在人心里,倒也不错。 “噗呲噗呲,哥们。” 草蓆被顶开,露出来一张笑脸。 “你,怎么?” “很简单,因为牢房就是我设计的。” “可这里是顶层啊。” “那不重要!” 米哈伊尔不容置疑地说:“重要的是,跟我出去。”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米哈伊尔没有理会还在犹豫的歌斐木,而是一把將他背起,破开墙壁轰轰烈烈的出去,“不合时宜的规则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嘛?”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当初说好的要保护好你,我就绝对不会丟下你一个人。” 歌斐木抿著嘴唇,囁嚅了好久,才幽幽问道:“那要是全世界都是我的敌人呢,那个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假如有一天,连你都站在我的对立面了...... “当然陪著你是干翻整个世界啦,不然还能怎么样。”他说的理所当然,说的那么轻而易举。 之后,那位刺客自己忍受不了良心谴责,为他们做了污点证人。 拨云见日,小镇又一次迎来了光明。 ...... 后来,米哈伊尔和一位虚构史学家虚构了一个铺满金银財宝的世界。 在那里,每个人都有资格成为亿万富翁。 心怀梦想的年轻人来到这片热土,期待有所作为,但他们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令当地人深受其害。 “不是哥们,你拓荒犯得著偷我裤衩子吗?” “那是俺拾嘞!” 总之,他们把美丽梦想家玩成了荒野大鏢客。 爭执,爭吵,聚眾斗殴直到一场战爭。 橡木公馆。 “我回来了。” “米哈伊尔,你!” 看到米哈伊尔鼻青脸肿地回来了,歌斐木怒上心头,“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没什么,没什么,一点小摩擦而已,”米哈伊尔连忙摆摆手。 不用说他也知道,肯定是那群无法无天的牛仔! 连匹诺康尼的太阳都敢打,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逐梦客了,必须重拳出击! 镇压工作如火如荼,所到之处,民眾无不竭诚欢迎。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令人陶醉。 直到某天晚上,怀恨在心的牛仔在橡木公馆里埋下了一颗炸弹,歌斐木在爆炸中心。 自此,天使失去了他的翅膀。 “说,你是怎么知道家主的行程的?” “当然是你们亲爱的无名客告诉我的!” 原来,那位牛仔是米哈伊尔的好朋友,而他在无形中套走了有关歌斐木的消息。 正是自己,间接导致了这桩惨案,米哈伊尔悲痛万分。 他觉得自己一直在添麻烦,就像老奥帝说的,他真的一点不懂政治。 他离开了小镇,他不敢再见歌斐木。 但他不知道的是,哪怕被炸得面目全非,哪怕近乎死亡,哪怕留下一生无法被治癒的伤,歌斐木都未曾怪罪过他。 歌斐木最难过的只有一点,“我该去哪里把你找回来呢,米哈伊尔”,仅此而已。 那天,歌斐木一个人去了大漠深处,再然后,就再也没有猖獗的牛仔了。 ...... 记忆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江枫略感遗憾,没能看到后面的剧情,他有预感,后面的才是最重要的。 似乎是看出了江枫的意犹未尽,星期日代为讲述了这个不完美的故事。 “我所知道的故事也只是歷史全貌的冰山一角。” 歌斐木没有对牛仔加以极刑,而是按法律处理。 后来,白日梦酒店落地,小镇重新规划建设,十二梦境成型,每一件都是足以彪炳史册,名垂千古的大事。 当然,哪怕歷史被掩埋,可人们也绝不会忘记他们。 野花姐姐阿斯那,音符小姐梅芙恩,猫头鹰老师图尔度?格拉克斯,以湛蓝爵士奥尔拉为代表一大批默默付出的摺纸小鸟。 感谢你们的服务与牺牲。 ...... 垂垂老矣的钟表匠再一次见到了他许久未曾相见的老朋友。 看著这个早已陷入偏执的伙伴,钟錶匠紧了紧大衣,试图將那个留给后来无名客的礼物藏好。 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梦主的眼睛底下。 “很可爱的礼物,可惜不是给我的。”梦主温和地笑笑。 “我很希望能给你准备一件,但没办法啊,我早就是个穷光蛋了,哈哈。” 一阵略显客套的笑声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忽然,钟錶匠嘆了口气:“如果前方的目標並不现实,並不存在,你不断的前行还有意义吗?” “祂存在,”梦主的声音立马冷了下来,“如果你的正义能回答一切问题,那么祂就必然存在。” 沉默,沉默,梦主不想听故事了,钟錶匠也没有故事给他了。 “天使先生,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好吗?”他说的是无名客们。 “...” 许久,许久,钟錶匠死了。 思索,思索,梦主还是没有拿走那个忆泡。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但不停翻涌的回忆告诉他,你做不到。 终於啊,唯一一个能证明自己曾有过良心的人也死了。他也彻底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没有弥撒,因为那神父赐予信徒的。现在,身为神父,他要向自己的神明祷告了。 “此行,我为告解而来,老朋友。我多想听听,死亡给你何种感受。” “我曾死过一次,却又重返尘世。若你也能如此幸运,我们是否还会行向殊途?” “在我看来,你能怀抱希望,正因未曾直面註定的死亡。” “你会怪罪我么,米哈伊尔,你会么?” “你会赦免我么,米哈伊尔,你会么?” 第209章 你不懂秩序这一块 波澜壮阔的故事业已成为歷史。 其实启程之初,星期日的內心满是忐忑不安。 因为他知道自己將要做什么,倘若神明果真全知全能,那么祂,或者说他必然不能容忍自己的僭越。 然后,当真正与他相遇时,星期日才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是多么狭隘。 思量至此,他决定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不是以橡木家主的身份,不是以秩序之子的身份,只是单纯以一个后来者的身份,向前辈发问。 “在您的正义里,存在无法回答的问题吗?” 义人与罪人等同吗?假如为了明日的大义而亲手染血,那么这份大义还是纯粹的吗? 他死死盯著江枫,幻想著他会作何回答。 但江枫却只轻笑一声,“呵呵”。 “我不知道”,他耸耸肩。 不知道?星期日沉默了,他试想过无数个回答,设想过自己会有哪般回应,唯独没想到答案会是“不知道”。 “你的心底早已有了答案,问我也无非是想求个心安吧?” 江枫摇摇头,没有品尝崩溃小鸟的美味表情。九流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偷偷掏出相机大拍特拍,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点评上了。 “星期日,你听说过古老的虫群史诗,《江枫史诗》吗?” 见他一脸茫然,学问虫江枫给他说了一期歷史。 故事说完了,他问:“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星期日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个所谓的史诗更像是商团內部那么没什么想像力的虫子为了神化江枫而编纂出来的野史。 但江枫这个时候提出来一定有他的深意,肯定是自己没有考虑周全。 思索再三,他说:“您是想要告诉我,独木不成舟,我需要寻找盟友?” 看江枫摇了摇头,他又说:“莫非您想教会我,我应该为当下而喜悦?” “不,不不不,你为这个搞笑故事赋予了太多太过沉重的价值了,我不喜欢。”江枫绕著他走了三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看看你自己星期日。你那么帅,那么年轻,你应该获得自由的,而不是整日当一只笼中鸟,听那些混帐的垃圾话。” “太一失败了,死了,一切都没了,但祂也成功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星期日疑惑不解,为什么,明明祂被同谐兼併了,一手创建了和平秩序瓦解了,这谈何成功呢? 下一秒,江枫突然暴起抓住他的肩膀,奋力摇晃。 “因为,祂的二代目,我来了!” “繁育,秩序,毁灭,存护,开拓,等我六命,兄弟,只要到了六命,我就拥有了......” “您就拥有了?”星期日瞪大了眼睛。 “我能虚数能倒过来流,我拥有这个威能!別的星神能吗!?” 江枫像一只人世间最自由的鸟儿一样展开双臂,仿佛要把整个银河都拥入怀中。 星期日目瞪口呆,他是万万没想到啊,敬爱的神明大人会说这样的话,有够狂野的。 但这就是事实,对江枫而言,宇宙只不过是一场在他授意之下战战兢兢进行的游戏罢了。 系统,高位面位格,比任何土著都阔达的生命,还有遮天蔽日的虫群,没有把呼吸明码標价是他最大的仁慈。 所以星期日的忧虑完全无用,只需等待,等到他六命启动,別说是星神,就是虚数之树他都能给它薅下来给琪亚娜做树屋。 至於现在,他的虫群会以最大限度的宽容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將最公平的审判带去最不公的世界。 这是他的承诺,这是江枫,一个人类,一只好真蛰虫给所有被压迫者的承诺。 高气压挤得星期日呼吸困难,这番话打得他头晕目眩。 自信,这是何等的自信,自己只是一个渺小的殉道者,而他是天上的太阳,永恆地藐视一切不自量力者。 “所以说啊,你不用那么努力的,静候我佳音就好。” “是......” 纵使心中仍有疑虑,但他似乎也別无选择。而且他有一种预感,江枫並不是单纯的秩序星神,他的存在无法用现有的知识解释得通。 或许,不,他一定能够实现那个遥远的理想国。 江枫孺子可教地点点头,一股脑塞给他一沓子东西:“你缺点社会实践,先补一补人生阅歷。” “这是?”星期日清点了一下,虽然不太熟悉,但这些貌似都是电子游戏。 而且,好像是那种以高难度闻名的文字恋爱类游戏......別误会,他不玩这类游戏,只是偶尔刷到过而已。 “好好学,好好品味。” “好的...” 星期日本想说什么,但一看到江枫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刚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下去了。 其实与其玩这些不切实际的游戏,他更想把时间花在看妹妹的演唱会上。 但既然神明大人都这么说了,他咽了咽口水,暗自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计划,打算一口气玩完算了。 自己好歹也是橡木家主,精通人性,小小游戏还不手拿把掐? 收下游戏,星期日又与江枫交谈了一会,主要是围绕知更鸟展开话题。有了共同爱好,星期日明显熟络快活许多,脸上也有了笑意,不那么冷冰冰了。 “再次感谢您,江枫先生。我先告辞了。” 走的时候,星期日心里还美滋滋的。 因为他上面有人了,无论是救世还是对付家族,公司难缠的敌人等,都有了江枫的帮助,所有问题似乎都因江枫而一下子迎刃而解了。 没有负担的他一下子退回了清澈大学生状態。 望著渐渐消失的老日,江枫不由得感慨,“真是好孩子啊。” 喜欢小孩子啊...九流不动声色肘了凌依一下,嘚瑟地抖了抖眉毛。 姐妹,你猜猜谁是这里唯一的少女体型建模? 小孩子...凌依用眼神定住不安分的怪盗。 这倒是提醒她了,家里少个孩子。她望著江枫的背影,若有所思。 而江枫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还沉浸在引导年轻人的满足感中。 別辜负眼前季节(一) 某个下午。 江枫印象中的翁瓦克总是湿漉漉的,热乎乎的,但也不尽然。 其实在热带雨林的包围下,还保有著一块亚热带季风气候的自留地,里面是柑橘的王国。 五瓣白色的小花额间点一黄蕊,香气没有任何侵略性,某人曾提议在树下养鸡,但被这里的另一位主人严词拒绝了。 他本以为她是討厌鸡的气味,而她的回答却是:鸡会踩脏落花。 但她不会放弃他给出的每一个宝贵的意见,因此,一种名叫芸香鸡的神奇物种诞生了。 生命的美丽在於和谐,篡改基因是造物主的傲慢,自然,也是造物主的权力。 “呜呜呜。” “嗷嗷嗷。” 左腿上的猫猫糕与右腿上的猫猫糕旗鼓相对,谁也不想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左方代表振臂高呼:“放弃幻想,坚持斗爭”,可右方代表却蔫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挥动小旗子,“这是发展的阵痛,转折的艰辛,无奈的抉择,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但它们每天光喊口號,搞运动是什么也干不成的,最终只会迎来有形大手的无情镇压。 这叫做“符合歷史的客观规律”。 抓起一只只不听话的小猫,擅长捉弄猫的江枫同学隨手把它们下方去江枫糕主管的教育营进行劳动教育。 “所以,你还没有理清自己对它们的感情吗?” 他对著一片会喵喵叫的海洋说话。 一会儿,一会儿,一个沾满了猫猫的人形生物仰臥起坐,引得阵阵不满的叫声。待猫猫潮水退去,露出一个面容精致却略显冷漠的傢伙。 她呆呆地摇摇头,表示自己有些混乱。 於是她决定暂时放弃思考,將自己重新沉入暖烘烘,毛茸茸的海底。 “我说,大科学家,別介啊,”江枫三两步走过去,准確找到她的肩膀,將她提了起来,再抖抖,让她脱离猫猫的控制。 经过短暂的戒断反应,阮·梅重新开机,夺回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权,“感谢”。 看来这位无机质好朋友遇到了一个难题,一个没法动用她的超级智慧去解析的难题。 “它们的存在违背了生命的奖励机制。换言之,它们是失败的造物。” 她的话就像一杯凉掉的茶,有多苦只有喝下去的人才知道。 “你这么说会不会有点伤它们了?”江枫捧起那只总是试图回头挠他的藤萝饼,搭在脸上,给它配音,“呜呜呜,我不是阮·梅女士认可的作品~ 负能量太多,不喜欢,负能量~” “喵喵。”藤萝饼无奈地喵了一声,江枫借题发挥,指著它说,“你看,它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阮·梅低下头,“那几声的意思是,这个丑傢伙是个口无遮拦的大傻子。” 现在笑的话,会打击他的积极性,所以她不能笑。 江枫:... 藤萝饼:喵喵。(孩子们,这是真的) 下一秒,有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飞出窗外,正好命中兢兢业业工作的江枫糕。 “嗷呜(我爱你)”那一刻,巡海游侠附身的江枫糕向来者发出了最真挚的问候。 “喵喵(你得对天才尊重点,愚者)” 让我们滚回室內。 “如果它们让你感到棘手,你可以学习黑塔。” 打扫乾净屋子,江枫决定自己宴请自己,他移步到厨房小冰箱,不客气地翻出一瓶苏乐达,“她有什么不感兴趣了的,”ber一声咬开瓶盖。 舒舒服服地让整个人陷进大沙发里,“全都交给空间站,託付给艾丝妲。” 说著,他有意无意地瞥向她。 这个主意是游戏里的有关猫猫糕的解决方案,他很在意,他的到来到底会不会从根本上改变些什么。 结果没让他失望,她摇摇头,没有同意。 江枫一挑眉,心情不知道怎么的愉悦了不少,感觉上像是刚分解完牛牛的庖丁。 快哉,快哉,痛饮苏乐达。 一瓶下肚,见她还是一点反应没有,他二话不说直接一个弹射起步,大脑適时递上一份好玩的计划。 “今天你有空吗?” “有...” 其实没有。 原定计划是花一些时间亲手送走这些小傢伙,然后去做实验的,模擬宇宙那里还需要她。 但猫猫糕在江枫糕的帮助下变得听话,节省了不必要的时间浪费,所以她可以挪出一点时间,就当做... 就当做给他的奖励。对,奖励。 生命的动力离不开奖励机制,付出者应当得到回报,不然花朵会枯萎,人也会离开。 但又引发了她新的思考。 自己为什么需要他留下来呢,自己从中获得的奖励是什么? 明明之前,自己对他一厢情愿的付出並无触动,这时候... “艾丝妲新收购了一家水族馆,有空的话,要一起去玩吗?” 水族馆,阮·梅微微蹙起眉头。 查阅一下百科,嗯,有很多水生动植物,有很多人,有点拥挤。 活的科普绘本,用於激发小孩子的兴趣或许不错,但对她这个天才而言未免太过无趣。 细细品味她的微表情,江枫心想,这事要黄啊。 “唉,”他双手合十,“拜託啦,拜託啦,其实是我想去看看,但一个人去又不太好,所以...” 为什么?为什么不太好? 她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但她认为很合理的疑问,在江枫那里就变成了惊世一问。 “一个人很怪啊,別人会指著你说,哎,那个人没朋友耶,快去嘲笑他。这和中午去食堂吃饭没人陪,体育课回教室没人跟著走有什么区別?” 但一想到这个天才貌似並没有苦哈哈的中学生活,恐怕没法和他共情,他乾脆摆摆手,“总之,你懂的。” “所以,你个人游览水族馆的社交目的重於原科普目的?”她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问,像是在谈论什么世纪难题。 呃,江枫挠挠头,感觉这么说好像也对,於是微微頷首。 “你说的对。” “不算正式的邀约...请给我三分钟。” 她转身去换了套衣服,再回来的时候似乎活人感强了不少。 什么,你说她到底穿了什么衣服?那种事情不重要吧,至少江枫的注意完全不在那上面。 別辜负眼前季节(二) 先前那辆星槎送给刃用了,所以江枫整了一辆新车。 內饰復古但温馨,尤其是驾驶员的头枕被染成了粉色,后座上还有一只草莓味的玩偶虫,胸口用仙舟文字写著“你好,请给我一个抱抱”。 阮·梅抿著嘴唇,“品味不错”。 “我也觉得不错,”检查完,江枫一头钻进来,颇为感慨地说,“小美人鱼送的,听说是什么螺丝星產的,应该还可以吧。” 何止可以啊... 得到肯定的阮·梅放下手机,意味不明地笑笑。 螺丝咕姆说,这车隶属“星体差分机”系列,是螺丝星和战略投资部联合开发的產品。 又是螺丝星又是投资部的,小美人鱼是谁,不言自明。 “她想利用你做宣传,”她微微蹙眉,不惮以最不纯粹的心思去揣测那位仅有几面之缘的智械小姐。 江枫戴上墨镜,调整好座位,擦亮仪錶盘,打开导航,等做完一切准备工作,直接放飞自我將一切交给自动驾驶。 他没说什么,而是趁著对方不注意偷偷压低了中央后视镜,细细咀嚼她的小表情。 嗯,没有表情。很好。 唉,还是黑塔好啊,表情丰富,快言快语... “你为什么不邀请你的那位总执事伴行?”她没有在车的问题上多纠结,而是侧目望向车外欣赏风景,仿佛这一句话只是无心之言,隨口一问。 老实人江枫下意识地实话实说:“她很忙,家里小孩也忙,是哥们也忙,不是哥们也忙。”说著他还颇为苦命地嘆了口气。 难道真的只有他每天在吃乾饭? “所以,我是你最后邀请的人?” “其实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但你不是忙嘛。” 平心而论,阮·梅是个好伙伴,但绝对不適合带出来去玩。 江枫忽然感觉自己有点汗流浹背了,他解开风纪扣,松松领口让风透进来。 车子沉稳地运行著,直至离开文明的摇篮,接入略显孤独的星轨。 空气有些凝固,车里唯一真正繁忙的只有一刻也不敢合眼的制氧机和引擎。 假装自己很忙的江枫在想,对於一般人而言,这个级別的沉闷堪比星期一下午两点的班会。但对於他们俩而言,更像是两个沉默的业余摄影师孜孜不倦地在寒风中举著摄影机。 等,等阿拉斯加的海平面跃出第一只鯨鱼,等极光如约而至来到那片不老的天空。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等待本身就很舒心了,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说出来恐怕会让所有记者大跌眼镜吧,全宇宙最成功的企业家遇上全宇宙最成功的一个科学家,两人竟然会相视无言。 “笑一笑嘛,搞得好像是我在绑架你一样。”江枫凭空变出一把小梳子,反覆打压那几根按不下去的呆毛。 他沉不住气了,阮·梅想,他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別人分享他的快乐。 有时候就连她都被那些无厘头的话题搞得不想回答,但每次想到他说的一句话,她都会打起精神认真回復。 他说,分享欲是一种高级的情感。 黑塔將这句话改编为了:分享欲是一种最高级的浪漫。 道理很简单。 荔枝很好吃,所以我想寄给你吃;月亮很好看,所以我想拍照和你共享。 走过的每一条小路,看过的每一片风景,我转身就能与你言说。 你很好,所以我想要你永远都能和我在一起。 可阮·梅却有些本能地抗拒。 有一天她走出实验室,不用抬头就能看见那片他亲手为她种下的花海。 “不知江月待何人?” 我的月亮绝对是在等我吧? 正因为我来了,我的月亮才会这么明亮,我的月下才会如此美丽。 於是她满心希望。等著月亮再一次来找她玩,再一次诉说他的故事。 直到她又想,“江畔何人初见月?” 是谁呢?不是她。她竟暗暗生出一抹“果然如此”的遗憾。 她已经走过了那段年纪,但她的月亮不是。 最终,她转身离开庭院,离开月亮。 月出未必意味著月明,月亮也无非是一颗晨星而已。至於什么时候明亮,还有待求索。 所以她鬆开手,承认自己没有那么完美,承认自己对他並非不可或缺,承认自己仰望的月亮每天围绕另一个人转。 有过就好。 “你在思考怎么拯救世界吗?” 缓过神,入眼的满是他的笑意。 阮·梅摇摇头,“没什么。” “我只是在想,使用那辆名为『群星』的列车能否快点到达。” 她设想过很多种回答,其中最有可能的是他早已將群星的一部分权限交给那位执事,想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动用群星几乎不可能。 而他又是出了名的胆小菇。 但江枫的回答很简单,简单到出乎意料,简单到令她忍俊不禁。 “我想和你出来玩,去哪都无所谓,就算在宇宙里漂著当个太空垃圾也无所谓,有你陪著就行。”他像个大爷似的放平座椅,角度刚刚好。 出来玩唯一的配置就是朋友啦,有好朋友在,哪里都是乐园! 只要全宇宙都是他的朋友,那么就没有哪里不是他的乐园了,他的心愿就是这么幼稚。 时间变得安静。 好安静,难道这就是,心跳的声音吗?她祈祷这是她的错觉。 也许是鳞粉的作用。可惜,这个理由拙劣到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幸好心臟只叛逆了一瞬,隨即恢復平常,就跟她一样,重新做回正经人。 她选择接著思考,他决定发呆。 哦,也不完全是发呆,他偶尔也会燃烧自己珍贵的脑细胞去完善那些不圆满的计划。 下一个命途该怎么获得,体內命途稳定度如何,假如阿哈突然向他表白该怎么办,要是到了游玩场地突然发现售票员是九流怎么办。 又比如,晚上吃什么? 静下心来,吃好每一口。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还有很多问题,比如吃星球杯没有勺子的话,能不能用帝皇权杖制定一个法则:星球杯会自己飞到嘴里。 把它们整理成册,改天拿去餵模擬宇宙的资料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