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欢》 分段阅读_第 1 章 《与卿欢(重生)》作者:桑狸 文案 上一世的祁昭是个标准的佞臣,揽权结党,排除异己,欺压幼主,虽然官至左相,但众叛亲离。尽全力辅佐上位的皇帝容不下他,满朝清正之臣想将他剥皮抽骨,盟友想杀他,知jiāo好友肖想他的夫人…… 等到夫人死在他的怀里,才觉出自己这一生妄作聪明,其实荒唐得很。 一朝重生,他决心换个活法。旁的都好说,就是……得盯着不能让夫人给他戴了绿帽子。 ———————— 祁昭三天没上朝,传言纷纷,最后大家觉得,他一定是憋着坏,又要害谁了。 唯有知情人悄悄探头:“听说祁相跟兴庆宫的侍婢对了对眼,被他夫人拘在家里跪搓衣板……” ———————— 这是一个佞臣重生后想改过自新的故事,但世道污浊,总有坏人要bi着他使坏,而本xing难改,一使起坏就收不住腿了。 阅读指南:1.男女主sc,男主虽然坏,但是hin纯洁。 2.男主重生,女主后面也会有上一世的记忆。 内容标签: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祁昭,萧兰茵 ┃ 配角: ┃ 其它: =========================== 第1章 所谓招魂葬,是凡因横死不得尸者所行之葬。 朝中不少官吏以考稽经传无闻、乱其圣典为由横加阻拦,然而最终还是定下了,请动清泉寺圣僧为祁侯行一场声势浩大的招魂葬。 祁侯,祁长陵,是当今太后和左相祁昭的生父。 因而这场葬礼奢靡至极,铺陈之繁琐,采买之冗余,一时竟令长安中素缟白练翻价十倍。清正之派多数诟病是左相祁昭仗着手中权柄,为其亡父大办身后事,全然置国法宗规于无物。 其实,这还真冤枉了他。 自他父亲死后,特别是他亲手将已至老迈的父亲祁长陵自朝中bi退,远徙谭山郡,途中遭遇山洪,尸骨无存。自那以后,他整个人也像是被掏空了,整日恹恹的,鲜言寡语。 他不伤心,绸缪十数载,父子亲情早已比水还淡。只是一朝胜败落成,内感陈杂,需要些时日缓缓罢了。自然也无心去给他父亲cāo持丧仪。但他地位尊崇,手握权柄,不需置一言就能数不清阿谀奉承的人替他cāo心。 最初有人提出大行‘招魂葬’时,他只当了个笑话听,毕竟这样的仪式只存于典籍古书中,真在这鲜活明媚的人世间付诸实际,不免让人觉得诡异、荒谬。谁知,这帮人见祁昭没有明言禁止,以为马屁拍对了路子,愈发卖力,翻阅籍录,正儿八经地找了些佐证出来。 朝中这些年都被祁昭狠辣的杀伐之风惊着了,就算有那么一两个清正名流,顾忌着身家xing命,也不敢多置唇舌,因而事情进行得格外顺利,等到祁昭想起来过问时,已筹办得十之八九,只差丞相大人的一句东风了。 他陡然觉得,这世间荒谬得很。人人都道他祁昭是佞臣,把持朝政、欺侮幼主,做的都是遭天谴、绝宗祀的缺德事,可如今,他并没这个意思,也没指使人干什么,倒好像所有人都巴望着、推动着他去干这些事。 手底下有个小道士,颇懂察言观色之道,给祁昭出了个主意。 也是这个主意,让祁昭索xing放任了他们去筹备祁长陵的丧仪。 这一日,隆冬腊月,鹅毛般的雪花迎着凛冽西风飘摆而下,举目望去,华檐连阙之前若被扯碎了的破棉丝絮,洋洋洒洒的落下来,将人间映衬出一片惨淡光景。 礼官煞有介事地念道:“五服有章,龙旂重旒,事存送终,班秩百品……”百官或真心或假意,皆排秩于魂舆前,俯首帖耳地听着。 他不耐烦这繁杂的礼节,独自一人躲进了内室,自斟自饮了半壶太禧白,正觉光景寥落,幔帐被掀开,婀娜丽影轻轻杳杳地走了进来,在地上拖出若波懿般的柔软素纱。 “思澜,你怎么独自在饮酒?” 谢静怡的声音一贯柔软,像天蚕丝锦,绵弱又透着韵味,听得人耳酥。祁昭斜倚在绣榻上,无半点酩酊之意,只冷淡地掠了她一眼:“你怎么来了?” “你父亲的葬仪我怎能不来?你姐姐这 分段阅读_第 2 章 几日身子不适,太医都快把祁康殿的门沿踏碎了,我说替她来看看你……” 祁昭轻蔑一笑:“来时没避着点人?近来又有人编排咱们,说是我一个先帝托孤的遗臣跟太妃娘娘不清不楚的,传得那叫一个难听……” 谢静怡是先帝淑妃,先帝驾崩后,跟祁昭的姐姐合力扶了太子登基,如今又作伴寡居,前些年勾心斗角的两人倒真生出些姐妹情谊来。只不过,谢静怡与痴心的祁馨不同,当年与祁馨争宠也不过为着权势地位,因她满腔痴情在未出阁时都已jiāo托给了祁昭。 她坐在祁昭边上,俯下臻首,痴痴愣愣地凝望着祁昭的眉眼,说出口的话清冷干脆:“既已这样传了,就由着他们吧,不若……”她慢慢低下了身,襟前盘绣的银丝蔷薇花压下来,气若幽兰,“咱们索xing让他成了真,不枉担着虚名。”轻启檀口,两片唇几乎贴在了祁昭的颊上,他倚靠着绣榻歪坐,谢静怡的大半边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可他没推拒也没迎合,一双眼睛却瞟向了谢静怡的身后。 “大人,夫人来了。”老管家封信引着一个鹅黄淡襟的女子进来,正是祁昭的夫人萧兰茵。兰茵一进屋嗅到了轻飘淡抹的酒气,再接着便是这么一副活色生香惹人遐想的图景,她轻挑了挑唇角,“看来是我来的不巧。” 谢静怡已从祁昭身上起来,理顺着衣襟披帛,半是含怨半是凄清地说:“郡主怎会来的不巧,要说不巧,也是我来的不巧。”软繻中又带着一点低徊惆怅,即便登堂入室不合名分,也足够让男人怜惜了。可偏偏祁昭是个铁石心肠的,只一点玩味的笑噙在唇角,斜倚着绣枕纹丝不动。 像是一副枯肠让人拧断了似的,谢静怡抬起眼皮,拿出了精致雍贵的太妃气度,敛过袍袖,站起身,慢吟吟道:“那本宫先回去了,太后姐姐这些日贵体抱恙,又挂念亡父丧仪,挂念左相身体,才托本宫来看看,既然万事相宜,姐姐也该放心了。”说着唤进随侍的宫娥,在一团锦绣拥簇下,袅袅娜娜地走了,再没看祁昭一眼。 直到她出了门,走得足够远,祁昭才用胳膊支着头,看着兰茵,漫声笑说:“知道我最喜欢她什么吗?” 封信弓着身子退出去,兰茵兀自坐在了弯月凳上,斜着眉眼看他。 “我最喜欢她不管场面多尴尬、多难堪,总能若无其事的样子……” 兰茵一张绝美的面庞如覆了层冰霜,等着他说完,冷冰冰地问:“把我叫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总不会是专程让她来观摩丞相大人和太妃娘娘的闺中密情吧。 祁昭终于从绣枕上直起了身子,随手将罩在外面的麻祬孝服脱下来扔在一边,面容上掠过一丝狡黠笑意:“让你来看个东西,兴许你能高兴。” 他这些年yin沉谋算,手上沾了太多血,由心而生,面相上多是yin郁冷鸷,极少有这样鲜活灵动的表情了。兰茵看得一怔,但转而想起此人的禀xing,随即有种不好的预感生出来。 祁昭携着她的手一步一台阶地下了密室,yin暗bi仄的空间里终年不见阳光,缭绕着散不尽的酸腐臭气,还夹杂着血腥气。 偌大的殿堂里中间对了半尺高的祭台,上面摆着皂色官袍,压着一张咒符,诡异的图纹蘸血勾画在黄纸上,触目惊心。 兰茵脑子像有一根弦,被崩得紧紧的,一低头见四个方向的地面牢牢盯着木桩,就整体格局而言,很不恰当。 “那是桃木桩,浸过公鸡血,专门辟邪。” 兰茵不由得后退几步,再抬眼去看整个阵仗,心中有几分猜度,不可抑制的发冷。 “道长说了,得是亲生骨肉的血画的符才管用,因不是好死,没有尸首,所以用生前的衣帛作祭,招回来的魂扣在这个阵仗里,管保让他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兰茵知道祁昭和他父亲的恩怨,自然不会说他不孝,只垂眸沉静了片刻,突然说:“思澜……”听得她叫他的字,祈昭猛地回头,视线深幽地凝睇着她。 “祁长陵已经死了,你的噩梦也结束了,你该放下重新开始了,不能一辈子都活在 分段阅读_第 3 章 祈长陵的yin影里。” 祁昭的视线一寸寸从她姣美出尘的面容上移过,只道:“我前半生机关算尽都是在想着怎么对付他,怎么让自己铁石心肠,怎么让自己六亲不认,如今他死了……”脸微仰,下颌处显出秀致英朗的弧线,叹气:“倒好像失了目标,干什么都没劲了。” 一时无言,密室外响起了戚戚悒悒的哀哭声,不同的声色连缀成一片,伴着东风从强壁的缝隙里透进来。 祁昭笑道:“权力真是个好东西,有了权力,连哭坟这样的事都有的是人替你。” “权力是个好东西,可惜你用错了。” 清凉的声音陡然响彻在空旷的密室里,如自天籁飘下来的仙音,清怡悦耳。 卢楚自长阶上走下来,铭袍上绣织的金丝铭文在黑暗中闪着浑朔的光。他的身后跟着谢静怡,两人依次自暗翳中走到烛光里,像看死人一样怜悯地看着祁昭。 卢楚是祁昭的同窗好友,两人是总角之jiāo,情谊匪浅,即便后来祈昭以铁血手段排除异己,还是给他留了情面,并没有薄待他。 只是如今,他这位好友倒是要迫不及待要他的命了。 “你们两什么时候勾连在一块了?” 谢静怡自阔袖间伸出柔软若无骨的柔荑,轻轻掩在鼻下,像是厌恶了这隔绝天日的yin腐气息,慢声道:“襄王府与谢氏既铁了心要对付你,自然少不得拉拢你的朋党,卢尚书肯弃暗投明,也是识时务。” 祁昭嘲讽地瞥了那看上去衣冠楚楚的卢楚一眼,看向兰茵:“他是为了你才识时务的吧?” 兰茵的脸被摇摆不定的烛光镀上了一层斑驳影珞,看不清表情,只将视线投到卢楚身上,默不作声。她近来才知晓了卢楚对她的情义,可是郎心如许,她注定是要辜负了的。她劝过卢楚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另觅佳缘,他没应,也没否,可没想到最后会走到这一步。 卢楚看着光影里的兰茵,以为她为祁昭的话而难堪,说:“像你这样的人,怎配得上兰茵?” 简短的一句话,干净利落,直戳祁昭心肺。他倏然上前,捏起卢楚的衣襟,照着脸给了他一拳。 卢楚是文弱书生,经受住常年习武的祁昭一拳,踉跄着后退几步,勉强止住步伐,半边脸肿了起来,张开嘴吐出一口血。 兰茵慌忙去扶他,靠近去查看他的伤势。 祁昭打完了他,一掀外裳,从半空中截住兰茵的手,将她自卢楚身边拽走。 “我说,都这个时候了,祁相还有闲心争风吃醋,心也忒大了。”谢静怡语中含着酸气,略显嘲弄地看向祈昭。 祁昭拉着兰茵的手,后退几步,视线在卢楚和谢静怡之间巡视了一番,问:“我很好奇,你们为何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且不论朝中我的势力根深蒂固,单就这祈府,里里外外近千人的守卫,凭你们两个就想要我祁昭的命?” “就算皇帝容不下我,我祁昭的卫队可不认陛下手谕……” 谢静怡嫣然一笑:“不认陛下手谕,可认太后懿旨。”她果然瞧着祁昭脸色突变,心情好了许多,声音也变得轻俏爽朗:“你姐姐病了这么久,你就没生疑?趁着你和祈侯缠斗,我和襄王暗中更换了大半的禁卫,将太后控制在我们的势力范围里。太后起先还不肯听我们的,可是她知道了你暗中给陛下投慢|xing|du|yào,想了几天又肯了……思澜,什么时候臣子都得有做臣子的本分,哪怕这皇帝是你扶上去的,该俯首称臣时就得俯首,你干了那么些僭越不臣的事,早该想到有这一天。” 当年先皇康帝膝下唯一的太子夭折,眼见江山无继,康帝收养同宗之子为后嗣,好将来承继大统。 祁长陵当年为这事跟靖王萧从瑾打得火热,一心想把他的幼子萧毓常扶上太子之位。祁昭明着跟父亲一条心,暗地里勾搭着襄王和谢氏,扶持着襄王的儿子萧毓桐。 他使尽了手段,引诱靖王和祁长陵内讧,相互折损。又坐观襄王为自己的儿子与祁长陵厮杀而大伤元气,等到三方都奄奄一息之际他横空出世,扶植萧毓桐继位,把靖王和 分段阅读_第 4 章 祁长陵都收拾了,又紧紧压制着襄王,独揽超纲,大权在握。 渐渐的,他觉得那傀儡皇帝萧毓桐开始不安分,便提点了太医院往他膳食里下了点东西,果然整日里病恹恹的,再没有心力给他祁昭添堵。 刚腾出手来要将襄王也连根拔起,没成想,人家先发制人来了。 因果、报应来得都格外快。 他不由得想起祁长陵临行前看他的眼神,那般浑浊的曈眸下隐隐透着得意、怜悯,仿佛在看一个被他捆缚起来毫无挣脱能力的蚂蟥。 就像当年他还是少年,躲在母亲的箧柜里,眼睁睁地看着祁长陵亲手扼死她。 彼时和如今,其实都是一样的,无力挣脱他父亲给他设下的网,注定要在这yin影里滑入修罗地狱。 密室里涌入大量的带刀卫士,这四面环壁的密室一下子像是个被捅的七零八落的破桶,四下里漏风,处处都是破绽。祁昭环视左右,听谢静怡道:“那个给你出主意布法阵的道士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思澜……”她拖曳着披帛慢慢走到他跟前:“我这么了解你,这么爱你,但凡你对我不那么绝情,今日你肯在萧兰茵面前留一留我,我会立刻调转剑锋替你除去襄王和谢氏,只可惜……”尾音化作嗟叹,凄怨难藏。 祁昭却不愿意再看她一眼,只凝视着身侧的妻子,又看向卢楚:“你会好好待她,是不是?” 卢楚愣怔,冰封一般的霜面略微松动,像是忆起了两人旧日的情谊,有些不忍地回看祁昭,默然点了点头。 祁昭侧头凝望着萧兰茵的侧面,缓声说:“其实我没这么大方,我心里呕得很,想拉着你和我一起死,可我知道你不肯,我那么对你,凭什么要你跟我一起死……” 一旁的谢静怡亲耳听着这yin狠魔王对自己妻子的倾情告白,心中的恼恨如怒浪狂发席卷了心扉,她抽出旁侧卫士腰间悬挂的佩剑,亮矢的剑刃划过暗沉沉的黑空,如一尾细线,直朝祈昭刺去。 血肉破裂的闷顿声,祁昭瞠目,下意识地扶住挡在自己面前的兰茵,手揽着她的腰,摸到了一把粘稠的血。 “兰茵!”卢楚声线颤抖地奔过来。 那一声凄惨的叫像是绽在了祁昭的心头,他的嘴唇不停地打颤,手发抖捂住她的伤口,血yè自指缝间汩汩流出,像是一股脑要流尽了似得,怎么也止不住。 “为什么……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傻。” 兰茵虚浮地靠在祁昭的怀里,气息孱弱,如一缕丝线,随时都可能会断绝:“我……我没能制止你,让你干了那么多糊涂事,可……我”兰茵伸出被血染红了的手,抚上他的面颊,“思澜,我心里一直爱着你,我是你的妻,时至今日,我也不想离开你。” 萧兰茵是安郡王长女,容色倾城,xing情孤傲,即便是面对他这个夫君,也向来自持礼节,没有过恣情放纵的时候。可今日这般场景之下,她反倒将压在心底的肺腑之言吐了出来,或许不是她不解风情,骄矜自持,而是祁昭根本从来没有给过她表露心意的机会。 他的心中只有权势,只有争斗,即便他最爱的妻,又何曾多给过她一分耐心与关怀? 祁昭摸着她的鬓发,丝暖柔韧的触感顺着筋脉传至身体深处,掀起一片颤栗。他有多久没与她靠得这么近了? 又是一剑,这次准确无误地chā入祁昭的腰腹。 他只闷哼了一声,再无言语,手环住兰茵的腰,见她虚软地勾起唇角:“毓成已长大chéng rén,我没有牵挂了。你想让我陪着你死,我便陪着你死,有什么……这个世上谁都会弃你,唯独我不会……”气息渐弱,直至或作一缕触摸不到的魂雾,怀中人没了声响。 祁昭觉出生命正逐渐流逝,蓦然忆起曾经的场景。 兰茵曾经婉言试探过他,可不可以辅佐她的弟弟毓成能入嗣天家,成为太子。 祁昭当时打断了她的话,想都不想便严词拒绝。因为安王夫fu早逝,唯有兰茵和毓成姐弟两相依为命。缺少宗族帮扶,朝中又没有根系,很难与当时如日中天的靖王与祁长陵抗衡。那时的祁昭一心需要一 分段阅读_第 5 章 个根深叶茂的盟友,才能帮他达成目的,而襄王才是不二人选。 直到很久以后,他知道了为什么兰茵一定要毓成成为太子,可那时他已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也无心回头。 他天天整治那个,整治这个,嘲笑人家愚蠢浅薄,殊不知他祁昭才是最愚蠢的那一个。为了那些恩怨情仇,为了那些丑陋不堪的宿敌,为了所谓的复仇,及至最后的争权夺利,一次次无视自己妻子的失望,枉顾她的伤心,不值,太不值了。 弥留之际,他有些荒诞地想,若是一切能重新来过,什么襄王,什么靖王,让他们统统去见鬼。兰茵想要什么,他就给她什么。想让他怎么做,他便怎么做。这天下纷纷扰扰,人心凉薄,世情冷暖,如何能与他的兰茵相比? 第2章 兆康二十四年 阶庭户牅,芳草拳石,期间有青濯的泉水流过,dàng起层层涟漪。 辰珠端着熬得粘稠的汤yào进来,正瞧见祁昭靠在南窗下,两眼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子,起来吧,趁热喝yào,别总赖在榻上。” 祁昭眨了眨眼,如从寐中醒转。他犹记得那暗室中寒凛刺骨的温度,以为自己死了,但一觉醒来竟回到了十年前。康帝尤在位,他也没成亲,住在祁府里,什么权相,什么招魂祭,都是没影儿的事。 他如今是十七岁的翩翩少年郎,因勾着紫藤花架给侍女摘花,从藤蔓上摔下来,好像是头着地,迷迷瞪瞪的晕了好几日,才醒过来。 接过微有些烫手的白瓷瓯,一饮而尽,辰珠从匣子里拿出油纸抱着的蜜饯,一回身见碗底都能看见yào渣,吟吟笑道:“今儿喝yào倒爽快,不像从前总抱怨着苦。” 原来十年前的祁昭喝yào还怕苦。这十年他淌过多少关隘,挨了多少苦,锤凿出一身钢筋铁骨,到最后汤yào里的这点苦早就算不得什么。令他差点忘了,自己也曾有过那么一段身娇体贵的年少辰光。 从绸布里捏了一块腌渍好的蜜枣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吮着那股甜味儿,辰珠神秘兮兮地凑近他:“公子,你昨晚又做梦了吧?” 祁昭眉眼微挑,听她说:“梦里老喊着兰茵郡主,到最后还带了哭腔,像是生离死别似的……真稀奇,你刚刚醒转的时候也喊她的名字,莫不是……”小丫头挤眉弄眼,俏皮地溢出一丝坏笑。 兰茵是安郡王之女,祁昭是御史台大夫之子,长安里的世家勋贵多少都有些jiāo往。他和兰茵自幼相识,十二岁以前还总在一处玩,后来渐渐长大便疏远了。在祁昭的记忆里,前世这个时候,他和兰茵算不得亲厚,不过在大小场合里遇见了能寒暄几句的jiāo情,难怪这小丫头如此纳罕,像抓住了他什么把柄似的。 祁昭早先弄明白,这个时候康帝的太子刚刚夭折,正打算从宗族里过继一个子嗣。他思及前世的风云波澜,大多是从这个节点上开始,垂眸想了想,怕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出去乱嚷嚷,坏了他的大事,便拿出几分不羁戏谑道:“什么兰茵,我说的是梵音,在梦里我总见着高僧对着我唱经。还兰茵,我才见过她几次?叫你的名字都不能叫她。” 小丫头被他唬住了,坐在塌边,吐了吐舌头:“呦,这是吉兆,高僧入梦,飞黄腾达,说明公子你要高升了……” 在外头伺候的筱盏掀开幔帐进来,道:“卢公子和兰茵郡主来看公子了。” 辰珠忙从塌上起来,理顺着衣衫,却见祁昭眼神放空,透出邈远之态,忙小声叫他。 “哦。”祁昭应了一声,淡然道:“让他们进来吧。” 卢楚出身闽南卢氏,先祖当年在闽南揽军,颇有些风光。但后来贤宗皇帝打压外地藩将,将卢氏一族禁在长安,几十年过去,虽不复当日胜景,但也是长安里排的上号的世家大族。卢楚的父亲任凤阁侍中,他自己也在国子监里挂着个闲职。当年安王爷在世时,与卢家还有些瓜连。后来安王夫fu遭了意外,双双身亡,当时兰茵才十岁,在府中老人的帮扶下便要学着理家,心力疲乏,渐渐与从前朝中勋贵断了联系 分段阅读_第 6 章 。 但与卢家,断的仅是家族之间明面上的jiāo往,私底下,不管卢楚的父亲多么言辞拦截,都阻挡不了他与兰茵的jiāo往。 思及过往,最初他与兰茵尚未成亲时确实是卢楚跟兰茵走得更近。但这人一副儒雅循礼的君子做派,倒从没让人看出他对兰茵还存了什么绮念遐思。 一想起来这事儿,祁昭就气不打一处来,拢了拢搭在身上的绒毯,见着卢楚和兰茵进来也不热络。 “思澜,你今日的气色倒好些了。”卢楚长袖垂洒,向他施了平辈之间的揖礼。 一旁的辰珠忙说:“公子昏迷的这几日,卢公子几乎日日都来探望。” 他们是同窗,自幼的jiāo情,向来投契,自上到下都看在眼里。祁昭却拥着毯子只冷淡地应了一声,不再言语。他垂着眼眸,尽量不去看兰茵,却依旧以余光瞥见她穿了一身嫩绿连枝绣罗褥,梳祥云髻,鬓侧簪一朵蓝晶石镶嵌的酴醾花,是一般未出阁姑娘清丽自然的打扮。 她自打一进屋便看着祁昭,见他面色如新刷的墙茔那般白,透出些虚浮孱弱之感,斜眉入鬓,曈眸流转出琥珀色的颜泽,从前‘风表瓌异,神采英迈’的神气淡了许多,软耷耷地拥着绒毯,像是一斛光芒四shè的明珠蒙上细纱,温煦恬淡了许多。 有人进出,看她时稍稍将视线移开,过后再把视线移回去,妍丽秀美的面容上隐约透出担忧。 卢楚见祁昭没精打采的,想不到他是不想搭理他,只以为大病初愈,身子骨虚没精神,便不想绕圈子,多费他的心神,只将辰珠和筱盏支派出去,简明扼要地说明来意。 “安王妃生前有个陪嫁家奴,很是得力。后来外放出去嫁人,娘家爹获了罪,被施黥面之刑,打入贱籍,子孙三辈都不许科举为官。后来她求到安王跟前,安王替他打通了关系,将株连子孙的刑罚免了,还把她弟弟送入国子监读书。” 祁昭活了两世,对这些事清楚得很。这家奴入国子监读书的弟弟叫姬云泽,后来参加春闱考了个功名,谋得景陵署令一职,从五品,听上去好听,其实就是给贤宗看陵的。这个时节大约是长安下了几场雨,把陵寝冲塌了一个角,上面诘责,把姬云泽下了狱。 姬氏求到了兰茵跟前,她又托卢楚求到祁昭这里。 想起这些事,他不由得要替兰茵心疼。她父母死时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一面要尽全力照拂着小她三岁的弟弟毓成,一面还要撑起偌大的安王府门楣。像她这样年纪的姑娘,在一般的官宦人家里都是养在闺门不染尘俗的,只等着将来许个好人家送出去。可是她,却在最该无忧虑的年纪里cāo着数不完的琐碎心思,又因为安王府势薄,在朝中没有根基,所以遇到事情便更加艰难。 姬云泽只是个小人物,兰茵救他也是看在当年他的姐姐在安王妃身边效力的份儿上。而祁昭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还是因为他那个妹妹姬羽墨的缘故……想到这里,他出生些惶愧,觉得对不起兰茵,偷眼看看她,不像刚才那么冷颜冷面了。 卢楚将前因后果都jiāo代清楚,道:“其实姬云泽早就向工部呈报过陵寝需要翻修,但款子迟迟没批下来,这事一出,都忙不迭推脱,姬云泽人微言轻,朝中又没有根基,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兰茵沉静温默地坐着,并不置言,卢楚却极周到,陈述事实时还不忘给她以眼神安抚,看得祁昭一阵心火旺盛,几乎要跳起来打人。 他忿忿不平地想,兰茵有什么事托他帮忙,不会自己来说吗?非得他在这里献殷勤,还是借花献佛。 全然忘了,这个时候兰茵与他不熟。 越想越气,越想越不能忍,连同上一世的恩怨挟恨,他没控制得住自己,掀开绒毯,生扑了上去拽着卢楚的衣领连抡了两拳。 卢楚猝不及防挨了一顿揍,挣扎着把他推开,俊目圆瞠,边擦着嘴角的血渍,边叫:“思澜,你……”兰茵上前来扶着卢楚的胳膊,惊慌地看了看祁昭,低头查看卢楚的伤势。 “你别碰他!”祁昭被卢楚推到榻边上,胳膊肘拐着 分段阅读_第 7 章 榻,怒气冲冲地朝着兰茵嚷道。 辰珠和筱盏听到里面动静正赶进来,便是眼前一幅颠三倒四的光景。卢楚半伏在地上,摸着嘴角边的伤口,祁昭半靠在榻上,胸前波滚起伏,像是气急了的样子,而兰茵被祁昭凶巴巴的一吼,全然怔住了,当真下意识地松手,愣愣地仰看祁昭。 辰珠忙赶上来将卢楚扶起来,嗔怪地朝祁昭道:“公子,你怎么回事,人家卢公子好心来探病,你怎么倒出手伤人?”筱盏则去翻箱倒柜地找金疮yào,拿了个小瓷瓶过来给卢楚上yào。 “你犯什么疯病?”饶是卢楚再温文尔雅,再脾气好,也恼怒了,边让丫头给他上yào,边出言责难。 祁昭冷淡地看他,转而又将视线移到兰茵身上,不料她也在看他,翦水秋瞳如蒙清波,粼粼柔柔地看向他,瞬时让他没了脾气。 那厢辰珠还喋喋不休:“皇后刚还派人来问过公子的病,说午后让太医再来瞧瞧,我看确实需要瞧瞧,没得摔下来时头着地,把脑子摔坏了。” 卢楚见他一副痴愣的样子盯着兰茵看,摸不着头脑,但他禀xing温良,又有求于祁昭,不愿多计较,于是也给自己找台阶下:“我看就是,准是这一摔摔傻了。” 祁昭听着他们言语,一道灵光在脑中倏然划过。皇后?前世卢楚带着兰茵来向他求情那天仿佛恰好是皇后召宗室子嗣入宫的日子,名为召见,其实是想从他们中间择选继子。他忙抓着兰茵的袖子,问:“毓成是不是被接进宫去了?” 兰茵深深陷入他这不着调、跳跃幅度极大的诡异行径里,但她自小料理家事,不像一般女子那么容易慌乱,极快地抓回心神,轻轻点了点头:“说是游园赏花,听闻同时召了好几个年幼的萧氏世子进宫……” 祁昭放开她,飞快地站起身,“辰珠,快给爷找朝服、朝冠,爷要进宫。”边说,边自取了木梳理着鬓发,见辰珠那死丫头还围在卢楚身边,忙放大了声音:“聋啦?我进宫有要紧事,要是耽搁我非剥了你们的皮。” 他们玩笑惯了,却少这样声色俱厉的说话。辰珠愣了愣,忙上来为他穿衣戴冠,收拾妥当,祁昭来不及跟卢楚和兰茵打招呼,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迈出门之时,听见卢楚那狗娘养的跟几个女人絮絮私语:“你刚才说他摔下来时是头先着地?” 像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卢楚煞有介事地应声:“哦,那难怪了……” 难怪你妹。祁昭心想等着再跟你算账,这会子得尽快赶进宫,赶在毓成作那该死的《怀赋》之前。前世这些龙子龙孙们第一次入谒,毓成就因为做了这么一篇盛俱文藻的赋,大出风头,惹得另外几家王府大为忌惮。暗地里没少给他使绊子,买通了人在皇帝和皇后面前吹风,惹得他们厌恶毓成。安王府势薄,自然只有逆来顺受的份儿,这么着,渐失了入嗣帝脉的机会。 从旁系宗族里择选太子,大周立国百余年实属头一遭。不管是康帝还是皇后,都慎之又慎,在人选考量上极细致,不可能立马做决定,注定了是要做长远打算。若是从一开始就锋芒毕露,除了作为众矢之的给人家当靶子外,没半点好处。 所以,想要改变上一世的命运,非得阻止毓成出风头。 从进了外城到入宫门,祁昭一直在想,该想个什么名目阻止毓成作赋,难不成真要装疯? 第3章 甫入上林苑,便见锦绣华盖如云,风光绮丽。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满目琼枝横勒,不时传出些笑语欢声。 因祁昭是皇后最疼爱的幼弟,便有昭阳殿掌事内官陈北溪亲自出来接,两人乍一迈进园圃,便听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出来:“早就听闻安王善赋,做出来的文章连高祭酒都赞‘早工翰墨,格韵清峻’,不如就着眼前风光现作一篇。” 祁昭眯眼,见提议的是长史陈骏,据祁昭所记,此人在以后十年间默默无闻,乏有建树,应不是谁的朋党,或许也只是一时兴起,随口拈来的提议。他来不及细想,见修身玉立的清俊少年当真斟酌着开口,内侍正端了新烹的茶 分段阅读_第 8 章 跟前走过,他随手一推搡,内侍连人带茶齐齐向前倒去,一整套天水青瓷瓯哐当砸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冒着热气的浅褐色茶水泼洒出来,大半溅到了正站着准备吟诗的萧毓成腿上。 一时慌乱,那端茶的内侍忙跪下请罪,毓成捂着腿倒在地上,内侍宫娥忙凑上去掀起绸裙、袷衣查看伤势。见细嫩的腿红肿了一片,祁皇后歪头气道:“你个冤家,没长眼睛呢?”又看了看拥簇在一起的众人,叱道:“都围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御医。” 几个伶俐的站起身来,忙往太医院跑。 靖王家的小王爷萧毓常看着毓成被烫伤的腿,露出几分幸灾乐祸来,瞧了瞧祁昭,朝他眨眨眼。祁昭他爹祁长陵跟靖王过从甚密,他家小崽子也把祁昭当成了自己人。而襄王家的小王爷萧毓桐则依旧一副讷讷的样子,垂眸站着看不出神情。 瞧着他那张平庸的面容,祁昭想起了前世自己一手把他扶上帝位,而后君臣相争,才发觉一直小瞧了这个看似庸碌沉默的孩子,温脉平静的外表下使起杀招来毫不留情,比那些一直咋咋呼呼的狠多了,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他暗自腹诽了一番,就被他的皇后姐姐拽着衣领揪到了跟前:“你不是病了吗?不在家好好养病跑这儿来裹什么乱,我跟你说,安王要是有什么差池,我非把你的狗腿给你砍下来送到安王府请罪不可。” 这是场面话,说给围着的内官听,过后好让他们传到康帝耳中。祁昭心领神会,装模作样地上前去查看毓成的伤,惶愧道:“真是对不住安王,下官这几日病了,被拘在榻上躺了好些日子,躺得人晕晕乎乎,头重脚轻,一时不察,碰着内侍烫着您了……” 萧毓成只有十二岁,面容稚嫩清秀,比一般的孩子镇定沉静,只招祁昭摆了摆手:“没有大碍,祁大人不必介怀。” 祁皇后冷眼看着,见这孩子谈吐文雅,应对得宜,慌乱情状之下仍不失了分寸,不由得露出几分欣赏。 说话间,太医来了,皇后命人将毓成放在藤架上抬去最近的花萼楼,细细查看过后说是没有大碍,只是红肿难消,早早晚晚涂些治烫伤的yào,再安心静养就行。 皇后忖度着:“既然是伤在腿上,不便行走,不如在宫里住上几日休养……” 此话一落,随侍在侧的各王府诸人都改了颜色。祁昭暗叫不妙,本来就是防着毓成过分出风头,若真让他在皇后跟前住上几日,这些人还不得红了眼,愈发亮出青面獠牙恨不得吃人。 祁昭笑着说:“本来就伤了,消息这会子该传回王府了,再不让人家回家,家里人不得挂念死。”听得他这样说,原本垂着睫宇不说话的毓成也抬起头,“我不要紧,涂了伤yào能走,姐姐要着急的。” 众人暗中晒笑萧毓成年幼失怙,没人教养,没长脑子。这个节骨眼,皇后肯留他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泽,求也求不来,还这么不识抬举,抱着家门框子不撒手。会吟两句诗算什么,内里迂腐迟钝,也是朽木一块。 皇后却不以为忤,反倒笑说:“你倒是个有心的。”也不强留,命人给毓成包扎好送回安王府。祁昭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主动请缨,去安王府赔罪。 兰茵从祁府回来后就敦促着膳房准备膳食,她一壁替祁昭担心,觉得他好似病得不轻,整个人颠三倒四,也不知能不能把姬云泽的事料理好;一壁更多为毓成挂怀,宫里传出来些风声,说是康帝沉珂难愈,怕是在子嗣上无望了,因而想从同宗族里择选一个男丁入嗣,好在将来承继大统。 原先大周是有名正言顺的太子,兰茵守着毓成只想让他安稳长大,将来聘妻生子,也算不辜负了父母生前的嘱托。可是后来太子夭折,康帝一脉没了子嗣,她看着日益灵秀俊朗的毓成,只觉他不该隐没在这王府里,毕竟他是…… 仆从进来打断了兰茵的思绪,“郡主,殿下回来了。”兰茵道:“那便让他来用膳吧。”仆从踟蹰着未退下,说:“殿下受了伤,宫里人给送回来的,还有祁侍郎也跟着……” 兰茵忙 分段阅读_第 9 章 拨敛衣裙从绣榻上起来,剜了他一眼:“不早说。” 乍一听闻毓成受伤,兰茵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满满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但想到宫里人给送回来,应是没什么大碍。果然见着毓成由祁昭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进门,眉眼弯弯,梨涡浅凹,挂着清甜润泽的笑。 “姐姐……”走得快了些,祁昭猝不及防没跟上,拉扯着他的胳膊两人都是一踉跄,险些摔倒。 祁昭笑着说:“毓成,你慢些,都到家了不急在一时。” 话一出口,三人皆是一怔,因这话里透出来的亲昵。祁昭忘了,现下萧毓成还不是他的小舅子。 尴尬地干咳了几声,将毓成送到兰茵的手里。 兰茵疼惜地看看毓成缠着绷带的小腿,却不立时查看询问,只问跟着伺候的扈从:“宫里跟过来的人呢?” 扈从回:“让到西厢房喝茶。” 兰茵吩咐:“我去看看,再封一百两银子。”嘱咐祁昭先坐,等着侍从上了茶,她才领着人去西厢房。 祁昭喝着清苦的大红袍,心想兰茵总是这样周到妥帖,明明才十五的年纪,寻常人家不过是扑蝶簪花的玩乐年华,顶了天帮着母亲料理些琐碎家事,她却已经是这偌大王府的顶梁柱。里里外外cāo不完的心,应酬不尽的往来人情。心揪在了一处,很是心疼。这才意识到,上一世他似乎从未想到过这些,也不曾体谅过兰茵的辛苦,甚至还为着她过分关心自己的弟弟而有过微词,现在想想,姐弟两相依为命多年,历尽冷暖炎凉才走过来,怎能不放在心坎上。 转而暗自下决心,放心吧,我来了,以后便有人为你遮风挡雨……他看过毓成,笃定地想,也会有人为你达成心愿。 约莫半柱香,兰茵便回来了。祁昭放下茶瓯,略带愧色道:“都是我莽撞,烫伤了安王,今天是特来向郡主请罪的。” 兰茵在打发了宫里人后特意向跟着毓成的人问清楚了原委。她倒不是只看见了表面,觉得祁昭偏偏在毓成将要作赋时把他烫伤,十之八九是想拦着他出风头。又想起祁长陵跟靖王府走得近,为了过继的事靖王萧从瑾上蹿下跳动作很大,怕是父子齐心,祁昭也在为靖王谋篇,才要压制着毓成。 她没天真到觉得毓成吟一首赋就能成事,甚至不吟正好,省得过早出风头惹人惦记。但值得注意的是祈昭的态度,他若有心帮衬靖王打压毓成,那就得防着他。 想到这一层,兰茵只觉心里闷得慌,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祈大人也不是有意,再说毓成哪就那么娇贵了,这点小伤无碍。” 听她这样说,祈昭一愣,他和毓成自进门到现在都是在一起的,两人都没有跟她说过白天在宫里发生过什么,她不问,反倒自然而然地顺着说,还知道毓成受的是小伤,显然是趁刚才出去招呼宫里人问过了。仔细端详她的神色,祈昭略微苦涩地想,她还是防备心这么重,估计是以为自己故意给毓成使绊子,怕他挡了别人的路吧。 本来他想着趁今夜名正言顺的来安王府跟兰茵合计合计下一步该怎么走,如今看来,倒是他一厢情愿了,兰茵未必信他。 其实也是他太心急了,毕竟只有他隔世为人,依照此时两人的jiāo情,兰茵没有理由将自己弟弟的前程乃至整个安王府的身家xing命托付给他,他……还不是她的什么人。 窗墉外暮云合璧,斜风吹过,桃花枝打在茜纱窗纸上,吧嗒吧嗒响。他又跟兰茵客套了几句,却心猿意马,觉得今夜难有什么进展了,本来这样的事不能急,只有一步步打破她的防备,取得她的信任。 但他还是不甘心,敛正了神色,冲兰茵道:“郡主可否摒退左右,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兰茵微诧,还是点了点头,侍婢揖礼退下,毓成也格外乖巧地在侍婢搀扶下出去。 内堂点了灯,烛光暗昧,勾勒出她秀致的面部轮廓。祈昭凝着她视线执惘,倏然倾身将她搂在怀里。 兰茵像是被他惊着了,身体僵直,待反应过来忙伸手推他。奈何祈昭像一堵墙似得驻在她跟前,坚实牢密, 分段阅读_第 10 章 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祈大人,你……”言语中已有了恼怒之意。 祈昭将她一寸寸箍紧,慢慢说:“兰茵,你还好好的,真好。”兰茵彻底被他弄糊涂了,方才见着他还挺正常,怎么又开始说疯话,莫不是真是摔下来时头朝地把人摔傻了。这样一忖度,倒不好意思跟他生气了,好人还能跟个脑子不正常的计较么? 好在祈昭只抱了她一会儿就松开了。目光深沉,像是看失而复得的挚宝,透出炙热的光。 等到他心头涌动的情丝渐渐归于平寂,他才总算拾回一点曾经作为权相那敏锐的洞察力,在兰茵满是怜悯的目光里冷涔涔地开口:“我就算摔下来时头着地,也没把脑子摔坏了。” 兰茵沉默了一阵儿,细声说:“对,没摔坏。”夹杂着诱哄,柔柔道:“没摔坏也得看郎中,祈大人回家后千万要记得再请太医给你看看。” 祈昭咬紧后槽牙,“我走了!”大步流星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停下,回身说:“姬云泽的事……” 兰茵差点将他忘了,听祈昭提起,忙端正了神色听他下文。 “我会尽快给你消息……”打死祈昭也不会像上一世那样让卢楚给他们传话,但他又不能频频来安王府,会招人猜忌。捉摸了一番,道:“三日后你去城郊外的归云田庄,我去找你。” 归云田庄是安王府的私产,兰茵倒是时常去核对账目、清点谷物,闲时也逛一逛垦田,问问光景。只是祈昭这样随口提起,倒像是很熟稔的样子,兰茵来不及问个究竟,祈昭只留给她一个深绯的朝服背影。 第4章 祁昭估摸着照今天的动静他回家八成也安生不了,果然没叫他猜错。 祁长陵书房里灯火通明,封信引着祈昭进去时,侍女正撤下用剩的残羹冷茶,换了簇新的白釉瓷盏。 靖王一见着祁昭,万分热络,笑得合不拢嘴:“我都听说了,多亏祁侍郎这一盏茶,让安王把将要脱口的锦绣文章憋了回去,只是后来怎么着又送回去了?我可听说皇后要留他住几日。” 祁昭瞥了一眼端坐在椅子上的祁长陵,见他面容端沉,略显慵懒,看不出喜怒。只好先同靖王寒暄:“没什么,说是安王,不过一个没根基的小孩儿,我几句话就能断了他的路。” 靖王愈发得意:“就是,就算不论朝中势力,就是跟陛下的亲疏远近,也轮不到他。我和陛下都是先皇文帝之子,毓常是先皇文帝之孙,安王是什么?是贤宗皇帝的弟弟端王一脉,就算先帝跟这个王叔jiāo好,嘱咐了陛下善待他的后世子孙,可都隔了多少辈,亲缘早淡了。” 祁昭心想,这个靖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浅薄愚蠢,冲他这副蠢样,要是不好好利用他还真对不起他。 祁长陵面色沉酽,瞥了靖王一眼,溢出些许冷笑:“只有你家毓常是先皇文帝之孙吗?” 靖王呆愣了片刻,满面的得意像是铁水浇筑上的,遇着冷风硬生生僵住。祁昭斜倚在橱柜上,略带玩味地想,他爹这么警觉,倒省了他费唇舌。 “你是说襄王?”靖王萧从瑾迟钝地咂舌:“那个闷葫芦,能成什么气候?” 祁昭翻了个白眼,心想这闷葫芦暗中积蓄力量多年,明面上不吭气,专等时机到来打蛇七寸,一举成事,可比你高明了不知多少倍。想起上一世,他虽也是为了对付祁长陵,铲除祁长陵的党羽靖王,但到底苦心孤诣将襄王的儿子萧毓桐扶上了皇位,这对狼崽子父子翻脸不认人,指使谢静怡把他这功臣卸磨杀驴。但再想想……他好像也不算无辜,还给当上皇帝的萧毓桐下过du……也罢,都他娘的不是什么好东西,都隔世为人了,不值当为这些烂事耿耿于怀,这一世提前防备着襄王,借靖王和祁长陵之手压制他别让他抬头就是。 抬起茶瓯呷了口茶,听祁长陵沉声说:“你能把这闷葫芦的皮掰开看看里心吗?人心隔肚皮,萧从珏就不想自己的儿子有朝一日能继承大统,当上皇帝?” 靖王低下头思忖了片刻,侧面看向祁长陵,露出些yin狠戾气:“他若是有,我便 分段阅读_第 11 章 容不下他,趁早收拾了,省得碍事。” 祁长陵点头,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 祁昭在一旁冷眼看着,觉得祁长陵不愧城府深幽,颇会择选盟友。这么蠢,沉不住气,又一点就着,真是相与谋事的佳友。没成事前可以随意摆布,等成了事又能轻而易举地一脚踢开,在这一点上祁昭自问可赶不上他父亲。 “其实也不必着急,陛下刚露出点过继的风声,无非是想看看各家反应。若是咱们这就迫不及待地去整治襄王,让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祁长陵捋了捋飒然胡须,问祁昭:“今日你跟在皇后身边,依你之见她比较中意哪一家的?” 祁馨自入宫以后便同这个父亲略微疏远,或许是因为康帝多疑,不愿前朝和后宫多加勾连。祁馨避嫌也好,对康帝一片痴心也罢,总归是不大将自己的所思所想透露给自己的父亲,所以也才得需要祁昭来探听些中宫心意。 他盘算了一会儿,道:“现时看不出来,皇后姐姐这些年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就算心里中意了谁,明面上也不太会露出来。”他顿了顿,又加了句:“她跟陛下的风格越来越像,没准儿就算露出来也是故意给人看的,心里想的又是另一个样。” 靖王那厮果然顺杆往上爬:“你的意思是,皇后娘娘明面上对安王体恤有加,但实际中意的不是他?” 祁昭目的达到,见好就收,如蜻蜓点水般轻飘地说:“我也不知道,可依着我看,老安王早逝,留下这么一个独子,若是选中了他,那安王府怎么办,岂不是后继无人?陛下有心,也不会这么干吧?” 靖王也觉得有理,他私心里以为,虽说都是萧氏子孙,可怎么着也得是贤宗一脉,没道理放着亲兄弟的孩子不要,去便宜了旁系。 祁长陵却道:“理是这个理,可若陛下没这个心思,从一开始就把安王从备选的里面剔出去就是。靖王和襄王都是陛下的亲兄弟,偏让一个不远不近的安王府也掺和进来,君心似海,谁知道想得是什么?” 祁昭暗自腹诽,真是个老狐狸,滴水不漏。但今夜他已说得够多,若再替毓成说话怕是会显得刻意,让这两人察觉出来。便弯了手指点着橱柜上浮雕的仰复莲花纹,漫然说:“那就都派人盯着,看看哪个能翻出天去?” 靖王觉得今夜祁昭说话很令他舒心,就是,哪个能翻出天去?他将监视的活计揽到自己身上,一面的春风油亮,好像已把御座抬回他自己家里了似的。客套了几句,祁长陵把封信叫进来送靖王出去。 外人走了,剩下父子两,书房乍然冷寂安静下来。 “听说,你让人替你物色宅院?” 祁昭一忖,按照这个节点,他在晕之前应是在筹备着购入私宅,搬出去住。原因无二,这个时候他应已与襄王勾搭上了,住在家里,在祁长陵的眼皮子底下,几时应卯,几时安寝都清清楚楚,如何能方便做隐秘事。 他点了点头,前世有过这样的场景,怎么应对都是现成的:“刑部从大理寺调转了许多案宗过来,且不知道要忙活到什么时候,早起晚归,怕扰了父亲安歇。再者说同僚们进进出出,吵嚷不堪,也怕冲撞了往来拜访父亲的贵人。” 祁长陵面容沉凛,“你也大了,又挂着刑部侍郎的职,出去住也没什么。只不过若是为了公务繁忙倒罢了,若是为了旁的,可得有些分寸。” 祁昭微愣,想起这个时候襄王应是已把襄王妃的内妹谢静怡引着见过他了,谢静怡应是表现得对他有那么些意思,而前世的祁昭呢,呃,应是挺享受美人爱慕,没应承她可也没拒绝。他爹应是以为他出去住是为了方便跟谢静怡私下来往吧。 他又想起了兰茵,虽说如今在兰茵心里他不过一介路人,可还是觉得怪对不起她的。 瞧着儿子痴痴愣愣的模样,祁长陵不免要多嘱咐几句:“女人有的是,可不要贪图那一点点美色而让人利用坏了大计。你是御史台大夫的儿子,是皇后的弟弟,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眼皮子别那么浅。” 祁昭反应过来,当初他为了给 分段阅读_第 12 章 与襄王来往寻个好名目似乎是拿着谢静怡当过幌子。他爹莫不是以为襄王为了拉拢他向他使了美人计? 祁昭心里觉得好笑,谢家虽不比从前,可眼界高,压根看不上他,就算襄王肯,人家也不愿拿着嫡亲的闺女给襄王那妾生的儿子铺路。 他端正了声色:“儿子谨记父亲教诲,您放心吧,我有数。” 祁长陵点了点头,便放他回去歇息了。 --- 三日后,兰茵守着期约,天不明便叫套了马车往归云田庄去。王府官家岑武本要跟着,但兰茵顾量着毓成腿上的伤,怕宫里再来人探望,没个妥帖人招待,叫他守在府里,自己只带了外仆和贴身的两个丫鬟走。她知道朝野上下为着天家过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担心再生事端,特意嘱咐岑武关闭门户,清理外事,毓成也好,安王府也好,暂且不要太引人注目了。 田庄上头一天得到信儿,庄里总管黄集贤特意在巷道外等着兰茵,寻常时候都是月末才来,如今月中就来了,黄集贤以为兰茵是不放心庄里账目,忙不迭地向她禀报,年景好,仓中谷禀丰实,账目也条理明白。 兰茵起了个大早,本就困倦,又被他在耳朵絮叨了大半个时辰,只觉头晕晕沉沉,见黄集贤滔滔不绝没有歇口的意思,又不能跟他明说自己不是来查账,是来见人的,只得踩着茵褥下了马车,说要到垦田里转转。 黄集贤一抹唇沿上的口水,要跟着,被兰茵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乡野田间,春风十里,草木丛萃,大片绿浪迎着风波涌起伏。她领着丫鬟淑音和锦瑟走了一路,直到两个姑娘都嚷着累,才就近寻了个凉亭喝茶。 随侍仆人带着茶叶,只向老农借了炉灶炭火,现烧一壶热水冲泡。 主仆三人说说笑笑,在自然风光里怡然开怀,正翻述了一则乡间野闻,说到关窍处笑成一团,马蹄声鼓点似的由远及近,祁昭孤身一人在田外下了马徒步走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所说的贤宗皇帝就是上一部《长安》里面的萧衍,端王就是萧暘,文宗皇帝是萧景润。此文距离《长安》最后一章番外结束大约六十年。 第5章 他今日穿了一身流云平纹经锦镧衫,极纯正的墨蓝,流转着簇新灼耀的光泽。脚踩以蜡涂过的半月履,整个人容光焕发,衬得眉目英朗,面容俊逸,和三日前缠绵病榻时的疏懒模样全然不同。 淑音和锦瑟将他迎进凉亭,添上一只茶瓯,斟水。 “远远听见你们在笑,说什么呢,这么开心?”祁昭凝望着兰茵丹唇间残留的一抹清甜笑意,心中感慨,前世两人夫妻那么多年,却鲜少在她脸上看见这么生动明媚的笑。只当她是个冷艳孤俏的美人,偶尔笑一笑也像瓷娃娃上的彩釉,流于表面,自有一分凄清冰雪的韵致。却不知,这样的她更美艳撩人,直叫他移不开眼。 听到他问,兰茵浅笑道:“乡野杂记,祁大人恐怕会觉得无聊且无知。” 祁昭越发好奇:“倒是说来听听。” 淑音xing子爽快利落,接上嘴道:“就是说从前在乡间有一对夫妻,本是两厢情悦,恩爱厮守着,后来因为些琐事终日吵闹,搅得夫妻离心,同床异梦。后来村里来了山贼,烧杀劫掠,关键时候妻子为夫君挡了一剑,香消玉殒。那夫郎后来领着众村民把山贼打退。抱着妻子的尸体,想起了妻子的好,心中悔恨,所以找了得道高人施法,把他送回了许多年前自己刚与妻子成亲时,只当重新来过。并发誓一生爱重珍视妻子,再不会惹她伤心。” 说者无心,听者却直戳心坎。祁昭倏然回忆起上一世临死前的情状,自己像极了这故事里愚笨可悲的夫郎,妻子活色生香地守在自己跟前时不知道珍惜,非得等到一切不可回转了才悔不当初,可悲可叹。但他又想起这故事里的夫郎并没有死,而是找了得道高人施法才把他送回过去。那他……他临死前让道士给祁长陵布了一个永不超生的法阵,符咒却是用祁昭的血画的,莫非是因为这个阵法才让他重生? 分段阅读_第 13 章 兰茵仰头看着祁昭神色变幻,摸不清他心里究竟在捉摸什么,只嗔怪着淑音:“偏你多嘴。” 祁昭笑道:“淑音姑娘xing情豪爽,讲的故事也好听。” 淑音却惊奇:“祁大人知道奴婢的名字?” 祁昭心道,你是我夫人的陪嫁丫头,当年我和兰茵冷战,你还堵着书房的门骂过我,我能不知道你叫什么。 自知一时忘形失言,看了看兰茵,回说:“前几日送安王回府时听府里人叫过。” 兰茵冲他笑了笑,但见朝露初曦,霞芒渐炙,辰光不知不觉间流逝了许多,便让淑音和锦瑟退出去,问一问祁昭关于姬云泽的事。 “没什么难办的,姬云泽当初向工部递请修缮折子时是在录事那里留过底,只不过工部里那位大人根基颇深,录事也不敢得罪,只一昧装聋作哑上下通了气预备让姬云泽背了这口锅。我让都察院把那录事抓回去略审了审,就什么都招了。人证、物证俱在,无罪释放。” 兰茵一直凝神听着,白皙秀致的面也一直绷着,直到最后有了结论才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 这凉亭是盖在乡野间的,四壁粗陋,破败不堪,可却被一笑点缀得犹如华蓥水晶宫,周遭的灰败都仿若被镀上了灿锦的流彩,一直耀到了祁昭的眼底。 “祁大人,这事多谢你了。”兰茵抬袖替他斟了一杯茶,铭感至深地道谢。自安王去世,留下他们姐弟,虽说是皇家贵胄,可无根无基,照样飘若浮萍受了许多欺负。姬姨来求她的时候她心里也没底,她虽是一介女流,可也知官场水深,凭着有名无实的安王府怕也指使不动什么人,只好去求卢楚,卢楚左思右想,才领着她去见了祁昭。 可这样曾令她愁破云顶的事,到了祁昭的嘴里却变得那么风轻云淡,仿佛只是一点微芥尘埃,随手拂去便是,连提都不值得多提。 祁昭听她道谢,心里反倒不好受了,在他的心里,兰茵一直是他的妻,却为了这么点小事这样郑重其事地向他道谢。 “兰茵,你……别叫我祁大人了,叫我思澜可好?”明明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明明知道不能cāo之过急,可他还是忍不住,艰难抬腿冒着被当成登徒子的风险迈开这一步。 闻言,兰茵的脸颊微红,显出些小女儿的羞赧,却并不扭捏,声线柔绵地应道:“好。” 她答应得爽快,给了祁昭更光芒璀璨的希望,摸了摸袖间凸出的物什,本想着再让兰茵跟他熟稔些时才送,可今儿气氛这样好,他有些耐不住了。 于是,在前世每行一步都筹措再三、思虑周详的祁昭鲜见地行动赶在了脑子前边,有些紧张地微颤着手摸出一枚白玉簪。 上一世他和兰茵成婚后也送过她一枚白玉簪,是用价值连城的尧山玉雕琢而成,簪头一朵兰花,莹然通透,白皙润泽,雕工格外精细,连花蕊丝络都根根分明,是世间罕见的珍品。重活一世,他还记得那个卖簪子的珠宝阁,可惜时间不对,没有尧山玉。只好选了上品无瑕的白玉来依照他记忆中的样式雕了这样一朵兰花,他想与她重新开始,这一世永远都是芬馨暖香、花开曼妙的样子。 “我……”上一世历遍了宏大场面,祁昭的脸皮早比城墙还厚实了,偏偏这个时候舌头打颤,总也捋不直,含糊不清地说:“觉得这东西挺配你,就买了,郡主若真想谢我,就收下吧。” 伸手将发簪递出来,掌纹幽深的手面上静静躺着一根白玉簪,如一泓清水泉,发出皎皎白月光。 兰茵那两颊稍稍褪却的红又浮了上来,她只觉腮边滚烫,心里砰砰的跳,反倒生出些恼意。这祁侍郎虽不是那些靠祖上隐蔽不学无术的纨绔,可风流之名在外,总有些零星的花间韵事晦暗不明地传出来,实实虚虚,听着总也不像空xué来风。 如今他这个样儿,可是把她当成可戏可娱的花间女子了? 见兰茵犹疑,且面色渐冷,祁昭心下陡然慌乱起来,嘴里蹦出来的词句也开始不利落:“我……没旁的意思,郡主别……别误会。” 兰茵自小料理家事,待人周到惯了 分段阅读_第 14 章 ,见着他这副局促模样又心软了。人家再怎么说也刚刚帮过她,祁家正当权,呼风唤雨,近前看也没什么地方能用着她报答的……她低下头,红着脸从他手里把白玉簪拿了过来。 掌心里一空,祁昭的心却落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兰茵,见她垂眸,腮边若染了两抹胭脂红,一双眼睛如受了惊的小麋鹿,惶惑无依地望着地,像是为了缓解尴尬,抬起茶瓯送到嘴边。 这样羞赧婉约的样子,惹得他心里一热,又开始口不择言。 “那个……我新买了一间宅子,还没买家具,你……你喜欢什么样的。” 一句话落地,兰茵被刚滑进喉咙里的茶水呛住了,拿锦帕抚着胸前不住地咳嗽。 看她绢细瘦削的身子咳得花枝乱颤,祁昭摸着袖口无辜且带着些委屈。上一世他们成亲便是在这个宅子里,因东西都是提前置办好的,也没问过她的喜好,祁昭还深刻地反省过,做了许多年夫妻他从未关心过兰茵喜欢什么。既然是要当新房的,总要做长远打算,省得现下买了不合她的心意将来还得再换。 可……看她当真有些被惊着了,脸红的更厉害,祁昭觉出是有些唐突,但脑子里像缠了一团乱麻,也想不出什么绝妙佳句来缓解当下的尴尬,又生怕再被美色所惑,脑筋不清醒,说出些不着边际的话。便站起身来,强撑着脸面,道:“那个……我跟郡主开个玩笑,玩笑,我先告辞了。” “等等。”兰茵叫住了他,垂眸敛目,似是很为难的样子。祁昭的心又动了动,忙说:“郡主有话但说无妨。” 兰茵看着他的脸,目光凝蔟,像是很认真,缓慢问:“那夜我让祁侍郎回家看郎中,你……看了吗?” 第6章 祁昭的脸一时像刷了油彩,堪称精彩纷呈。他低头咳嗽了一声,在兰茵关切的视线里低声说:“我回去就看,就看。”转身往外走,被凉亭前砌的石阶绊了一下,向前趔趄好几步,险些摔倒。勉强止住身体,维持好平衡,他的脸滚烫,已不敢再回头看兰茵的反应,一溜烟跑出垦田,踩着铜蹬子上马,像有邪魔鬼怪在追他似得以极快的速度驾辕西逃。 兰茵歪头看着他仓惶的背影,那抹墨蓝逐渐消失在山光缥缈之间,静默了一会儿,不禁笑出声。 --- 祁昭去的是离归云田庄不足二里的寻叶行苑,旁边有个围场,这时节正是飞禽走兽活泛的时候,他邀了卢楚和自己的近身随从李长风来狩猎。本来是不想让卢楚来的,依照祁昭的心意,兰茵所在方圆十里之内最好都别有卢楚的影子。但思来想去,若是带了别人过来,他中途巧立名目偷蹿出去见兰茵,一切顺利便罢,万一再被察觉了传扬出去,那岂不是坏了大局。 卢楚虽然可恨,但他对兰茵一片赤诚,绝不会做伤害她的事。因而用他当幌子来掩人耳目是再合适不过了。 回寻叶行苑时,李长风正和卢楚在饮酒,见祈昭风尘仆仆,卢楚笑说:“你这是去哪儿吹风了,怎得脸颊通红,好像干了什么亏心事似得。” 祁昭当真有些心虚地抬手摸了摸侧颊,故作不经心地说:“一时不慎走得远了,又怕你们久等不耐烦,这才快马加鞭赶回来。” 两人只当了真,不再追问。 行苑里的侍从将方才三人猎来的鹿肉烤的七成熟,飘出些香气,李长风见祁昭席地而坐,往他跟前凑了凑:“襄王今儿可又递帖子请您了……” 卢楚握着白瓷酒瓮的动作微滞,随即便当没听见照常自斟自饮。 祁昭的脸上浮出谋算时惯有的yin沉之色,带了些许冷冽的笑意。襄王前天遣人给他递过一遍帖子,约他今日过府一叙。本来去也可,不去也可,但偏偏跟他和兰茵的约撞了,他毫不犹豫地编造了个理由回绝。 遥想前世他一心扑在朝局党争上,连兰茵的生辰日都能彻夜不归,如此抛家舍业的殚精竭虑、机关算尽,最后又落得了什么好。既是如此,趁早不拿这些王八蛋事当回事,晾着他们,悠着他们,将说辞提前找好了就是。 他漫然瞥过卢楚,饶有深 分段阅读_第 15 章 意地看向李长风:“这个节骨眼,父亲大人又跟靖王瓜葛着,襄王的请我可不敢随意应承。” 李长风跟随祈昭多年,虽然年轻,可伶俐机敏,一见着他落在卢楚身上的眼神,便当下明了,半真半假地说:“可那毕竟是襄王,正儿八经地向您递帖子,又不曾避着人,您老这么回绝,怕传出去不好听啊。只当侍郎大人谱摆的多大,连亲王都请不动了。” 祁昭站起身来,扑落衣襟上沾落的草籽,无可奈何道:“看来还是得走一趟,都说襄王是个执拗的,万一再下帖子,非得传到父亲大人耳朵里不可。左右我这顿骂是躲不过去了……” --- 休沐后卢楚头一天回国子监,正将今年春闱的应试名录核对了一遍,派去刑部打探消息的小厮回来,说是姬云泽已无罪释放,他心里石头落地,正想尽快去跟兰茵报喜,安王府的管家岑武却先一步上门,说是多谢卢楚为着姬云泽的事张罗,兰茵今天中午在安王府备了私宴,请卢楚过府。 卢楚当下一愣,这消息他今儿才得着,还没来得及向兰茵说,她又是怎么知道的。他心里疑惑着,那边岑武还絮絮说着:“前些日子郡主去归云田庄,带回来些新鲜的野味,她亲手烹了,用来下酒……”他脑中灵光一闪,问岑武:“兰茵哪一日去过归云田庄?” 岑武道:“十二那天,正巧郡主前脚刚走,后脚宫里就来人了,皇后娘娘赏了安王好些补品。” 卢楚心想,那就是了。安王府向来跟朝中没什么瓜连,而这事她又不可能到处嚷嚷,能跟她说得还能有谁呢?他一早觉得探病那日祁昭看兰茵的眼神不对,只安慰自己是他大病初愈神思有些颠倒罢了,这样看来都不是他颠倒,而是自己睁眼瞎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祁昭拿他当幌子以狩猎为名偷偷去见了兰茵,回想那日他回来时的情状,不是寻幽探香而归又是什么?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事虽是他牵的线,可人家两个早搭上了,他还稀里糊涂地蒙在鼓里。依兰茵的xing子,断不是拜高踩低、过河拆桥的人,所以才要在事后郑重其事地设宴谢他。他很不想吃这顿饭,是挫败亦或是自尊作祟,但他不能回绝,若是不去,会让兰茵多心,以为他介意了,这样显得狭隘小气。 因而他应下了,午时刚过,换下官服,跟另一个司业打了个招呼,便骑马去安王府。 马蹄铁踏在国子监门前的地上,扬起了风尘,正落到祁昭面前。 他刚从襄王府出来,跟那个老狐狸襄王周旋了好一会儿,可怜兮兮地胡扯,说是怕堂而皇之地来见他,让祁长陵心里不快,这才左右推脱,等祈长陵问起来,也有话说。 襄王萧从珏说他一猜就是如此,所以才锲而不舍地下更贴,只装样子给外人看。说罢,还让谢静怡出来奉茶。 上一辈子,祁昭和兰茵都是死在这个女人手里,他乍一见她,心里很是复杂。本来应当厌恶的,可看她鬟髻低绾,桃红花钿点缀着粉面娇俏,不时流露出羞怯之色。恰是一副初涉尘寰、不谙世故的样子,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全然找不出后来谢静怡脸上那充斥着戾气,尖锐yin鸷的痕迹。 此时据他前世死时不足十年,十年的光景将一个天真烂漫的闺阁少女生生变成了狠戾dufu。 有些唏嘘,也懒得再恨她,从她手里接过茶也不再看她。 但他方才紧盯着谢静怡看时却落在了襄王眼里,他捋了捋腮前短髭,笑道:“王妃的弟弟在国子监就学三年了,世家男儿,家里自小娇惯,诗书不精,偏偏还指望着他承门楣。今年国子监遴选通两经者参加贡举,依照着他的资质怕是入不了围。祈侍郎jiāo游广阔,能否往国子监里递个话,把谢郎也划入贡举名录里。” 祁昭品着茶,脑子转的飞快。心说这个老狐狸弯弯绕绕真多,凭他一个堂堂亲王,想在国子监里给内弟开个后门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偏要为这么芝麻大点的事来劳烦他。无外乎是想做出副不涉党争的样子给外人看,又兼试探试探他,是不是真心实意与他相jiāo 分段阅读_第 16 章 谢静怡站在一边,目光莹莹地看着祈昭。襄王看出她那小儿女心思,接着说:“要说王妃的这个弟弟与静怡同年岁,虽是嫡出,可论聪慧剔透差了静怡不知道多少……” 谢静怡越发羞涩,几乎要将头低到了颈子里。 祁昭却觉出些不地道,人家谢静怡是京兆谢氏正儿八经的闺阁小姐,尚未婚配就被他拉出来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拢却人心,成什么样子。 他勾唇笑了笑,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cāo的哪门子心。 转过几道弯,决心应承下襄王:“这也好办,等我回去跟国子监递个话就是。” 这样的琐事祭酒不会亲自管,多半是要落在司业手里,他一出襄王府就径直来了国子监找卢楚,恰遇着他一骑惊尘,执鞭驾马而去。 祁昭手拿鳞鞭扫了扫落在面前的灰尘,指了指随侍的小厮让去打听打听,青天白日的卢楚不老实蹲国子监里办差,哪儿浪去? 小厮很快打听回来了,说是兰茵郡主设宴,邀卢楚去安王府。 祁昭冷哼:“平白无故的,请他做什……”话音陡然中断,他想起来了,姬云泽昨儿刚出狱,兰茵八成是要谢卢楚。心里像是被细针戳了几个点,丝丝缕缕地冒出些酸涩,自己上蹿下跳辛苦筹谋了一阵儿,半杯米酒都没喝着,凭什么这小子就能去跟兰茵吃饭。 他拿鞭子点着小厮,不自觉透出些烦躁:“追上他,让他赶紧滚回来,就说老子有事找他。”说完大咧咧地进了国子监等人。 然而卢楚骑的是高头骏马,鞍好蹄子快,小厮轻易追不上,一直到安王府门口,见宅门紧闭,人家已进去足有一刻钟了,膳食的香味都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兰茵将野鸡亲手烹了一道油炼犊炙,将鸡剁成碎丁,以炙油bào炒,再拌上用鸡汤蒸过的糯米饭,菜叶子热水里滚一遍,把肉拌饭裹在里面,包成菜包,以荷叶丝束住。 其余辅馈也是精心烹饪,色香俱佳。 自那日从归云田庄回来,兰茵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对。自己本先求了卢楚,怎得稀里糊涂地跟祈昭拉扯上了。 这事本来不难办,只当着没见过祁昭等卢楚来跟自己说姬云泽的处置时再谢他,正儿八经承他这个情。可在家里等了一天她就又开始担心,卢楚与祈昭是同袍之jiāo,万一祁昭跟他说了来见过她,并将姬云泽的处置结果都告知与她,明知事情办成了而自己这边却迟迟没动静,让卢楚怎么想。 便干脆请他过府,有什么话都说开,本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何故遮遮掩掩反倒亏心似得。 “祁侍郎约了我去归云山庄,也没声张,估摸着是怕这个节骨眼不想明面上跟安王府走得太近。”她想了想,还是将玉簪的事略过不提。 第7章 卢楚提着筷箸仔细听着,心里宽慰舒坦了许多。兰茵能跟他说实话,一来说明心里有他的位置,还顾念着他的感受;二来说明心底坦dàng,对祁昭没什么不能示人的绮念遐思,这些破事都是祁昭那不要脸的一厢情愿。想到这一处,瞬时如破开yin霾,大雨初霁,豁然开朗了。 他只高兴了没多时,府中下人就来报,说是祁侍郎的随从在外面求见。 卢楚放下筷箸,理了理白鹭丝织银缎袖,一脉从容淡定的样子,心中却暗自腹诽,怎么这厮yin魂不散。 侍从道:“侍郎有要紧事找司业大人,现下正在国子监等着呢。” 要紧事?卢楚心想,祁昭那厮什么跟他办过要紧事,每回找他不是打猎游曳,就是喝酒闹事,但凡跟要紧沾一点边的,绝找不到他的头上。歪头看了看兰茵那张谧秀丽质的脸,忖度着这小厮又来得这样快,心中猜到祁昭八成故意来搅局,敛过袍袖又慢悠悠地把筷箸提了起来,道:“你回去回侍郎大人,就说我用完了膳立时去见他。” 小厮擦了把汗,踯躅在原地,犹犹豫豫地抬眼看他。 卢楚一派润朗和煦,朝他招了招手:“要不一起坐下用点?”小厮一个激灵,忙道不敢,垂首弓腰地告退。 兰茵在一旁看着,没说什 分段阅读_第 17 章 么,只斟了一杯茶推到卢楚面前,道:“怕你下午还有公干,所以没温酒。” 卢楚边香喷喷地嚼着菜包,边悠然欢畅地说:“没公干,等吃完了饭我准备回家去睡一觉,国子监那边已告过假,今日不必回去了。” “不是说祁侍郎在等你吗?” 卢楚满不在乎地说:“让他等,等烦了,等腻了,他就走了。” 兰茵道:“这样不好吧,人家到底还帮过我们。” 这样一句话惹得卢楚心中甚至畅快,不住地应和:“对,这样不好,他到底帮过我们,对待外人咱们总得客气些。” 兰茵悄没声地抬手摸了摸鬓发,觉得连卢楚都变得怪异莫测了起来。 待那小厮回去照原样向祁昭回了话,祁大侍郎面容淡定地站起来,负着手在卢楚办公的席榻前走了两步,蓦得抬腿冲着搁放案卷的檀木几狠踹了几脚,把上面的砚台笔筒晃得咣当响。 随侍的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言语。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但见一袭银丝软缎衫袍的卢楚拂开楹柱上绣帷,步履轻盈地转了进来。 视线掠过案几上歪倒的楠木笔筒和被大片墨汁浸透了的紫瑛宣纸,笑吟吟道:“这可都是国子监的公物。” 祁昭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我赔。” 卢楚笑意深隽,撩起前襟坐于祁昭的对面,敛正了神色,问:“说吧,大张旗鼓地找我,又难得耐着xing子在这儿等了我一个时辰,有什么事?” 祁昭默了一瞬,上一世依稀也有过这样的场景,他应允替谢家六郎讨一个贡举名额,当时一开口就被卢楚严词拒绝。理由是监司贡举,应明经者名额都是固定的,他这里多一个,就得从已入选的人中划去一个。 当时祁昭是怎么回他的来着——诸经研习本就不平,没有固定的评判标准,找些名目自寒门子弟中划掉一个就是,料他们也掀不起多大风浪。卢楚给他的回应是什么呢?——卢楚好像没给他回应,凝着他的面目冷哼了一声,鄙薄不屑地拂袖离去。 祁昭垂敛着眉目静坐了一会儿,蓦然起身,道:“算了,也没什么要紧事……”卢楚也随着起身,一侧身拽住他的衣袖:“你这样子可不像是没什么要紧事,若是有事但说无妨。” 望着他关切的模样,祁昭莫名生出些烦躁来,“都说了没事,好好应你的差吧,小爷手眼通天,有什么难得着我的。”拂开他的手,扬长而去。 --- 祁昭左右思忖,觉得谢家的事还是不要把卢楚拉扯进来,遂找了国子监高祭酒。祭酒高维年方三十,温润儒雅,与祁昭颇有些私jiāo,因而答应的也爽快。两人将事情商定下,祁昭垂眸忖了一忖,又说:“寒门子弟入得官学读书甚是不易,但凡入贡举都是有真才实学,祭酒大人不要动他们,可否从一般的官宦人家筛去一个诗书欠妥的?反正他们也不大指望着这个入仕及第。” 高维一愣,温儒的面上露出些许诧异,仿佛不认识祁昭了一般,但见他目光沉凝,像是极认真严肃地出此言,一笑,点了点头。 将谢府的事料理妥当,宫里有来了人,说是他的皇后姐姐召他去昭阳殿一叙。祁昭也正想去了,随着天家过继的事掀开帷幕,几个候选人粉墨登场,虽说与前世的大体轨迹还是一样,但在他的干涉下终究是有了细微的差别,也是时候去探一探皇后的口风。 春意阑珊,天气渐暖,皇后只穿了纱縠襌衣,倚靠着缠丝织锦软枕,手中举着一本《周史经义》有一搭无一搭地看着。 皇后祁馨大祈昭十四岁,两人虽是异母姐弟,但祈馨自小便很疼爱这个弟弟。入了宫为后还时常将他召入宫中小聚,只是这些年祁昭渐渐大了,宫中又素有避见外男的规矩,所以姐弟两见的少了。 祁昭刚重生时还是会经常想起上一世是他这个姐姐下懿旨,将祁府的守卫调走了,才让谢静怡和卢楚有了可乘之机来将他置于死地。 这么长时间,他始终想不通,一个半路出家过继回来的孩子怎得就比她自己从小娇宠到大的弟弟重要了,能为了那萧毓桐对他痛 分段阅读_第 18 章 杀手。 皇后不知自己弟弟心里的纠结,只捏了一块桂花糖放进嘴里,抚着书页漫然道:“前几天我让陈北溪亲自去安王府送了些补品,你把人家烫伤了这事就算过去,陛下也没说什么,只是一点,以后可不许莽撞。” 祁昭应着,听他姐姐继续说:“毓成这孩子年岁小,但是挺知情知意的,对自己姐姐也上心,不像一般的孩子没心没肺。” 祁昭将手摁在绣榻上,支棱着身子歪头看皇后,吟吟笑道:“姐,我怎么觉得你在说我,我觉得我对你也挺上心的,怎么就没心没肺了?” 皇后一笑,“没说你,少往自己身上揽。”垂下眉目,笑意微浅,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说:“谈吐文雅,进退得宜,听说颇盛文采,是个好孩子。可惜……是安王的孩子。”说到最后,话音一凛,不自觉的透出些冷意。 祁昭也收敛了笑意,环顾左右,见只有一个陈北溪在近前伺候,才说:“这事都过去十几年了,宸妃早就入了土,姐,你怎么还记挂着?” 当年祁皇后作为继后入宫不过两年,老安王萧从瑜荐给康帝一个美人儿,那便是当年宠冠后宫的宸妃云氏。宸妃如日中天之时,康帝也不曾冷落了祁皇后,所以后宫中便是相安无事。及至后不知为何,宸妃触犯了圣怒被打入冷宫,永巷绵伸幽长,竟在一天夜里燃起了熊熊大火,将宸妃活活烧死,尸骨无存。 那时康帝正在骊山行宫避暑,皇后执掌宫闱事宜,渐渐得,便起了谣言,说是皇后痛恨宸妃曾占尽了恩泽雨露,又害怕她东山再起,索xing命人趁着康帝不在宫里,放了把火,一了百了。 谣言仅是谣言,传过一阵子便散了。只是从那以后,康帝就开始疏远皇后,两宫之间冰封露重,再无往日恩爱相敬。 冷不丁想起这桩往事,皇后凄诮地勾了勾唇,鬓上钗珀银光,映出冰雪般的寒意:“她是入了土,一了百了,留下活着的人跟着受罪。自十三年前的那件事以后,陛下就开始疏远我,十几年跟守着个冰壳子似得,这昭阳殿是中宫……”扬了扬手里的史义,“上面写着,当年贤宗皇帝爱重沈皇后,帝后情笃,为了多与她相伴曾一度将凤阁议事挪到昭阳殿偏殿,后来因宫女与外臣相jiāo私会的丑闻传出才不得已废止。怎得到了我这儿,昭阳殿就成了个冷宫,陛下一年半载也不来几回。” 祁昭心疼自己的姐姐,可是他也无可奈何,想了想,说:“你嫁的是天子,虽说他是这天下顶尊贵的人,可也是你的夫君,他若不信你的为人,不信你干不出那样伤天害理的事,这样的夫君不要也罢。你只关起门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再不济,当提前守着寡……” 皇后扬起书来打祁昭的后脑勺,斥道:“你不要命了,什么话都敢说。” 祁昭不闪不躲,只深深熠熠地看她,琥珀色的曈眸里映出云鬓高悬,雍容端秀的模样。皇后那股怒气渐渐沉了下去,好似整个人软弱了许多,叹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也只有你是真心心疼我。” 陈北溪站在一旁听着,沉定的脸上也浮上些郁滞,怜惜地看向皇后。 “也没什么,寻常人家的夫妻也不见得就多恩爱,起码我还是皇后,母仪天下,享着尊贵,多少人羡慕不来。” 祁昭笑了笑:“是,等再过继回来一个太子,什么都齐全了。” 皇后一听‘太子’二字,只觉脑中一根弦骤然绷紧,不置可否地问:“这几个孩子你也都见过了,你觉得哪个好?” 第8章 祁昭唇角噙着一抹不羁的意味,悠悠然地说:“这我可不好说,不过……这样的事,怕不能只看孩子吧,还得考虑考虑他们背后的根系。就拿靖王家的常小王爷来说,他跟爹那样的关系,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皇后生出些厌恶,但很快不着痕迹地掩去,“你也知道他跟爹关系不寻常,若我去跟陛下提议让萧毓常入嗣,陛下得怎么想?咱们祈家把持着朝政不够,还要把手再伸到储位承继上,瓜田李下,说我没私心都不会有人信。” 祁昭斜身 分段阅读_第 19 章 靠近皇后,压低了声音:“姐,陛下说是让你选,可事关社稷,最后还得他老人家拍板吧。他心里怎么想的你就没点数?”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我猜不出来。” 祁昭沉吟片刻,骤然道:“既然君心难测,姐姐也夫唱fu随,尽量一碗水端平了,不露出什么,让外面那些王八蛋也猜不出你心里在想什么。” “靖王不是跟父亲关系匪浅吗?偏就晾着萧毓常。你已往安王府送过补品了,那没事就召见桐小王爷进宫,由着他们猜、斗,他们斗的越厉害,姐姐你就越清静。” 皇后开始犹豫,回身看了一眼陈北溪。 陈北溪思索了一阵,上前劝道:“奴才倒觉得是个好主意,您是皇后,得不偏不倚,让外臣说不出些什么。再者,试探试探他们的反应,静观其变,对娘娘总是没有坏处的。” 皇后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 日暮时分,陈北溪亲自送祁昭出昭阳殿,拂尘掠过空中扬尘,颇得倚重的大内官稍稍拦住祁昭的去路:“祈侍郎提议召桐小王爷进宫,怕不止是为了皇后吧,您这些日子跟襄王府可走得有些近。” 祁昭一愣,漫不经心地回看他:“不是吧,陈公公,你派人监视我?” 陈北溪恭恭敬敬地说道:“咱家监视您做什么,您是皇后的弟弟,用得着吗?” 祁昭笑道:“那你就是在监视襄王府,不光襄王府吧,连靖王府、安王府怕也有你的人,为着过继的事儿,你暗地里也没少下功夫吧?姐姐身边有你这样忠心又得力的人,真是她的福气。” 陈北溪面不改色,“奴才想守着本分,可你们这些皇后所谓的亲人一个个都私心太重,明着拿她当亲人,背地里只想着利用她,亏她还那么疼惜您,您不照样也跟她耍心眼吗?” 他在祁昭跟前向来是谨徇礼节、卑躬屈漆的模样,乍一露出些锋芒倒让祈昭有些不习惯了。他揉了揉额角:“你刚才不也说这是个好主意吗?” 陈北溪不愿再跟他多费唇舌,只捏着拂尘回了身,忠告:“谢家的姑娘再好,祈大人也不会同意她进门。您好自为之,别到时候闹起来又让皇后为难。” 留下祁昭孤身一人在昭阳殿阶前,心中暗骂,这阉奴,原是来警告自己的。好像只有他一人是倾心护着祁馨,旁的人都不怀好意地要害她一样。 --- 皇后召萧毓桐入宫的事不胫而走,在朝堂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浪。众人议论纷纷,说是皇后其实中意桐小王爷入嗣中宫,但碍着自己父亲和靖王的jiāo情,又左右为难,一时不能决断。 这几日靖王见了襄王就跟见着断宗挖坟的仇敌似得,两眼冒火,若不是祁长陵死命拦着,非得把他生吞活剥了不可。但终归是有些影响,靖王暗地里使坏,拔了襄王在朝中的几个心腹,他虽浅薄,但浸yin朝局多年,这点本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祁昭本意便是要把这盆水搅浑,论实力,安王府与靖王、襄王差之甚远,唯有先让靖王和襄王斗起来,才能有那么一点点胜算。 重活一世,他倒不很纠结了,萧毓成若真有那个命,他助他一臂之力,若没有,尽过力也便罢了。重要的是兰茵,按照上一世的轨迹,他和兰茵的婚事应是快要被提起来了,希望这中间不要有什么变故才好。 然而现实总是事与愿违的,不光出了变故,还是令人始料未及的大变故。 那个算是借了安王府荫势得以脱罪的姬云泽找到兰茵,说是近来家里来了许多陌生人,却不是找他,而是总跟他母亲关起门来密谋些什么。他觉得蹊跷,偷偷听了一耳朵,他们依稀是在讨论太医、产期什么的,再要细听,却被他们察觉到了,开始防备着他,再难探究竟。 兰茵端着茶瓯的手微晃,几滴滚烫的水溅到手背上,灼灼的疼。她抬眼看他:“你再说详细些,你母亲怎么会招惹上这些陌生人?” 姬云泽斟酌着说:“我也拿不准,但前些日子我被关进刑部大牢,母亲多方奔走救我出狱,曾当着许多人嚷嚷过,当年姐姐是为安王妃出过力的,她小产 分段阅读_第 20 章 正赶上鼠疫,若不是姐姐在旁细心照料着,安王妃怕是那时候就凶多吉少了,所以安王府才格外优待我们姬家……这也是事后听姐姐提起来,都嘱咐过她不许多嘴多舌了,谁知道还是……” 兰茵心里蓦然揪紧,血直往头顶冲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定了定神,问:“你姐姐呢?” 姬云泽回道:“姐姐在家里,不敢贸然上门,怕引人注目。嘱咐我来一趟,母亲那边我们会再劝她,不要跟那些人来往了。” 怕是已经来不及了……兰茵心想,得尽快寻求补救之法,不能坐以待毙,或者先把毓成送出去,做最坏的打算。 她说:“你们务必劝住你们的母亲,当年的事若是有半分露出来,别说安王府,就是你姐姐,曾经凡是经过手的人都难逃一死。这些年安王府不曾亏待过你们姬家,可不要贪图些蝇头小利让人家利用了。” 姬云泽不住地点头:“道理我们都懂,就是我这一次也多亏了郡主奔走才能幸免于难。家母一介村fu,眼皮子浅,做了错事,我和姐姐却是知道轻重,在下向郡主保证,绝不会有姬家人泄露天机。”他凝重地说道,却有几分指天立誓的气势。 兰茵心里提着的那股气却丝毫未减,向下人问了问毓成,因他伤着腿未曾去国子监,请了夫子在家中讲经论学。正要遣人把他带过来,官家岑武回说是卢楚来了。 这大白天,又不是休沐日,卢楚登门必是有要事,兰茵让管家请进来,那厢姬云泽也起了身道:“郡主有外客,在下先告辞了。” 姬云泽由下人引着出了前堂,穿过庭院时与卢楚擦肩而过,他揖礼示意过后,不禁多看了几眼跟在卢楚身后那小厮装扮的人,总觉得他好似有些面熟。 那两人一进门兰茵就注意到跟在卢楚身后扮作小厮的是祁昭。粗麻巾褐扎在髻发上,一身羸衣短打显得不很合身。卢楚领着他照常与兰茵见过礼,漫然瞥过门扉,眼中满是凝重之色。兰茵会意,让岑武退出去看好门,不许闲杂人靠近内堂。 祁昭见没有了外人,将一直躬着的身子直起来,越过卢楚直接靠前:“事出紧急,兰茵,我长话短说。我父亲指使刑部的一个枢密阮文江暗中探查了当年照料过已故安王妃的下人,仔细向他们盘问了安王妃当年怀毓成时的产期及当时的身体状况。好像还从外郡领了几个证人进京,暂时安置在哪儿我还没有打听出来。太医院那边当年去给安王妃出过诊的都有谁你也再想想,依照父亲的行事,定会去太医院调脉案……还有姬云泽的母亲,她已被父亲收买,她到底知道多少当年之事,你全都告诉我。” 看着他若巅峰火种般急急切切几乎烧灼出烟雾,兰茵反倒冷静下来了,她静若清尘地回望他,眸中带着一点冷硬冰刃,满含戒备地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祁昭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以现下的时间点,好些事他不该知道。 前一世他也是在兰茵嫁给他之后才慢慢察觉出毓成的身世,他不是安王之子,而是当年宸妃所出,正是当今康帝的亲生儿子。可笑的是,康帝大张旗鼓地从宗室中挑选继子以承大统,却不知自己还有亲生儿子在人世,与他近在咫尺,父子相望难相认。 但这样的变故,在上一世也不曾有过。记忆里祁长陵不曾有过这样针对毓成身世的正面直击,这或许是因为他重生,改变了很多事情原有的走向,导致它们偏离了从前的轨道向着未知的方向骤然前进。 祁昭亦将一身的焦躁敛却起来,镇定自若地回视她:“我认为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我知道多少,而是要帮毓成躲过这一劫。我若是别有用心,何必要这么麻烦,什么都不做,专等着我父亲向安王府发难就是。兰茵郡主,到时候安王府招架得住吗?” 兰茵的脸色一瞬煞白,她下意识看向卢楚,见他点了点头,稍稍将满身的尖芒收敛起来,问:“那么……该怎么办?” 第9章 “首先姬家人一定得闭嘴,我刚才看姬云泽出去了,想必你也嘱咐过了,至于他那个贪财 分段阅读_第 21 章 枉顾恩义的娘,我会替你解决……” “等等。”兰茵仰头看他:“什么叫解决?你……要杀了她?” 祁昭俊逸流惑的瞳眸漾过一抹冷戾之气,“不然呢?等着她被带到御前,将当年安王妃小产,安王从外面抱了个孩子回来的事全说出来?混淆皇家血脉,扰乱郡王承爵,这样的罪名一旦扣下来,安王府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兰茵垂敛下眉目,静声道:“你继续说。” “你跟府里老管家商量商量,当年跟这事有瓜连的下人都经手过什么,可有什么确凿的把柄留下,若是有尽快都抹平了。我爹那边,我还得再探一探他手里究竟握着什么,有什么消息我再想办法通知你。我和卢楚都不能再到安王府里来,这地方让人看起来了,我们两个目标太大,会惹人注意。” “让人看起来了?”兰茵站起身,惶惑不安地瞥向院落四周,见仍是一片风平浪静。祁昭想了想,还是先不要把陈北溪监视各王府的事告诉她,便道:“你不要担心,跟这事无关。” 兰茵丝毫没有因他的话而放松,瘦削纤细的身体仿佛被一根韧劲十足的筋绷着,将要上战场一般的警惕十足。 她低头想了想,说:“你先不要动姬家的人,他们那边我会解决。” 祁昭只当她fu人之仁,昂着头正要发作,一边卢楚察观到颜色,忙上前拽住他的衣袖,道:“就依兰茵,她有分寸。” 话音里有几分笃定,几分信赖,还有一丝丝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宠溺恋慕。听得祁昭一阵儿火大,但自知不是发作的时候,便一缩手气呼呼地甩开卢楚,整敛了衣冠,大咧咧往外走。走到一半,回身将还含情脉脉对着兰茵的卢楚抓到自己身前,推搡着他往外走,自己依旧低背躬身,装成个小厮模样。 等他们走了,兰茵抚着额头思索了一会儿,将岑武叫了进来。 她拿不准祁长陵都知道了些什么,那些当年被父王遣散了的下人至多只知道母亲怀孕时小产,并没有顺利把孩子生下来。至于宸妃出宫产子,并且李代桃僵被抱进了安王府,据她所知,知情人都被灭了口。 但是母亲小产、宸妃出宫,两条线时间几乎吻合,祁长陵多思多虑,或许已经有了怀疑。又或者他未曾往这上面想,只是想借由这事让毓成在入嗣天家一事上出局。可是就算姬夫人无意中泄露了天机,又是谁向祁长陵告的密呢? 几乎在同一时间,祁昭的手狠狠捶在马车壁上,“都怪我,那阮文江只不过是个刑部枢密,平常低眉顺眼的,谁知道竟能干出这样的事?定是姬云泽被收押在刑部时他那个多嘴娘说过什么关键的话,被他留了心,才及至后来有把柄向我爹告状。” 卢楚道:“你让谢六郎顶替了阮文江之子阮谦的贡举名额,他知道了自然不肯善罢甘休。这件事也怪我,高祭酒初让我去做这件事时我便觉得不妥,可念及你对兰茵的帮助,也昧着良心做了,没成想,竟因为这样的事连累了兰茵和毓成。” 祁昭斜眼剜他,“念及我对兰茵的帮助?我帮了兰茵什么关你屁事?” 卢楚静默地回视他,一贯温润如玉的姿容罕见的露出些锋芒,犹如吹落了冰雪层上覆盖的尘埃遮挡,shè出灼目明耀的光,那是在回护心爱之人时才会有的坚韧光芒。 “思澜,我知道你处处留情惯了,并不把女人当回事,今天喜欢了明天就扔……可兰茵不是旁人,她是安王郡主,安王夫fu早逝,她一个弱女子扛起安王府的门楣,这些年过得很艰难。应有一个圆满姻缘来护她下半辈子安稳……” 祁昭将手搭在膝盖上,随着马车一颠一颠的,反倒笑了:“临清,你能给她一个圆满姻缘吗?她因为姬云泽的事找上你,你不去求你父亲,反倒来找我,你是怕让你父亲知道你与兰茵的jiāo往吧。老安王生前你们卢家跟安王府也有些jiāo情,可是安王夫fu一死,卢家就跟避瘟似的避着安王府,再不肯上门。你倒是喜欢她,想娶她,你爹肯吗?” 被说中了心事,卢楚面容上残存的表情像是被生生剥掠干 分段阅读_第 22 章 净,只有一张细腻白嫩的面皮僵硬虚浮地搭在面上,失了魂魄似的。 重活一世,最大的好处就是把许多事看得透彻。遥想上一世,卢楚眼睁睁看着祁昭和兰茵成婚,从未将自己对兰茵的情谊泄露半分。一直守身如玉,年近三旬都不曾娶妻,且对兰茵的关怀都是隐蔽的,若不是有一日祁昭提前从凤阁回府,正撞上他为熟睡的兰茵披衣,捕捉到他脸上那份被思慕和爱恋所充盈的神采,他还会一直被卢楚蒙在鼓里。 想到这一些事,他心底像漫过一片污浊的汪洋,只将自己也浸在了里面,怎么都挣脱不开。 静下心想了想,抬头正对上卢楚的视线,平声道:“看来你是承认了,你喜欢兰茵。可有些巧,我也喜欢兰茵,事情有些不太好办……”卢楚的眼神静澈迟缓,仿佛一玺碧玉透出哀伤的光,看得祁昭有些心软,但还是往下说:“没成婚之前咱们各凭本事赢取佳人芳心,等到她和咱们中的任何一个成了婚,另一个就得干干净净退出,再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这样也算合情理吧?” 卢楚依旧静默,乌澄通透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也不知是不是将祁昭的话听进去了。祁昭也不催他,只耐着xing子等,反正从安王府到祁府还有一段路呢。 可他便一直沉默,西风减缓,吹动车壁上悬挂的铜铃叮叮当当响,辘轳碾过石地,速度放缓似要停车。几乎与车稳稳当当停下的同一时间,卢楚极轻极慢地说:“好。” --- 阮文江这几日总睡不安稳,觉得自己干了件大事。他本来就是刑部的一个六品枢密,凡是大事都跟他扯不上干系,可是为了儿子他生生让自己淌进了一潭千涧深水里,由他而始,搅动起怒浪。 先是儿子阮谦哭着回来说贡举名额没有了,他为官多年,深谙这里面的门道,料想到多半是让人顶替了。他向国子监里的熟人打听了一下,便将谢六郎打听了出来,里面的熟人说还是司业卢楚亲自办的。 他冷不丁想起前几天在刑部关押的那个人犯,是景陵署令,也是个没根基的,上头都要让他顶罪,可随后还是逆风翻盘,无罪释放。他平日里不言语,可不代表就是个傻子,他经手了的案子,自然是知道里面的关窍。就是这个国子监的司业卢楚托了刑部侍郎祁昭为他经办,但是一个卢楚已是他得罪不起的,人家父亲是凤阁侍中,又有闽南卢氏的显赫家世,是他一个寒族出身的小枢密能触犯得起的吗? 况且这里面还有祁昭,还牵扯进了谢家,怎么看都只有自认倒霉的份儿。 可他不甘心,他三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儿子,诗书不精,今年特意封了丰厚束脩给国子监里的夫子,他们才勉强同意将阮谦划进今科应试的贡举名额里。若是今年不行,以后就更是未知数了。 心里一琢磨,联想起前几日那个来探望姬云泽的婆娘口里说出来的话,他隐隐有了个主意。他得罪不起卢家,得罪不起谢家,可有人得罪的起。这个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个倒霉蛋被更有权势的官宦子弟抢占了名额,往大了说就是谢氏勾结国子监官员选私舞弊,贿乱科场。 天家要从宗室里选可承继大统之人,谢氏又与襄王府是姻亲,这样的事若是捅到天子跟前,襄王府也摘不干净自己。 再加上姬家婆娘嘴里说出来的惊人秘密,若是运筹得当,连安王府都能拖入深渊,万劫不复。 能打击这两家王府,这个节骨眼上,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他斟酌再三,在靖王和祁长陵之间选择了后者,因为据他的观察,靖王虽然尊贵,但是城府心机远远不及御史台大夫。 果然,祁长陵喜出望外,当即许诺事后亲自举荐阮谦入朝为官,直接将贡举考试都免了。 阮文江依言回家等了几天,到六月初一那天祁府给他来了信,一切可依计划进行。这一日天光澄净,碧空万里无云,有鸿雁结伴飞过,他神清气爽,心情大好,觉得是天兆预示自己此去注定飞黄腾达。 儿子背着竹篾书箧正要出门去上学,阮文江叫住他,畅快道:“你 分段阅读_第 23 章 是一直嫌读书苦吗?从今儿往后都不用读了,不必费那苦功夫爹也有法让你入朝为官。” 阮谦正是二八年华,识些人情世故,苦着脸道:“连贡举都参加不了,还什么入朝为官,等着秋试跟一帮寒窗苦读十年的穷仕子较高低么?” 阮文江强按捺下心里的喜悦,暂且不便泄露天机,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爹说有法就是有法,你只管照常去上学,把心放肚子里。” 阮谦也不跟他争辩了,看样子也没拿他的话当真,还是一副落拓样子出了门。 康帝这几年身体不太好,凤阁议事不大列席,都是由左相许照容主持。左相年近六旬,精神矍铄,治国理政条缕清晰,很得康帝倚重。 但这一日,他却退居次席,康帝强撑着夙染沉珂的身子,到凤阁审一桩重案。 第10章 阮文江乍一进去,见贵胄坐了满堂,襄王、靖王都来了,与他要呈报之事有关的国子监祭酒高维也列席末座,唯独不见祁昭和卢楚。但仔细一想,按照两人现在的品阶大概是不够格出现在这样的凤阁议事殿上。 再仔细看,末座还有一个女子,胭脂粉面,清媚婉秀,绰约多姿。混在一群深绯乌紫的高冠革履、褒衣博带之间,显得明艳夺目。细看之下,她身上的裙饰金尊玉贵,缕纹绣密,是宗女的品阶。他略一思忖,猜出她大约是安王府那位顶门立户的郡主。 她见阮文江拿着玉笏走进来,只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平顺静澈,毫无波澜。 康帝沉凝着面目,如yin霾绕顶,将一方奏疏扔到案几上,“你上了这么一道折子,上面所说可有证据?” 祁长陵坐在康帝右下首,朝阮文江点了点头,他便壮起了胆子。他只是个六品小吏,所呈报却能让天子亲自过问,定是有祁长陵在中间推波助澜的功劳,既然背靠丛荫大树,还有什么可怕的。 撩开襟袂跪地,恭顺道:“臣已将人证、物证收拢完毕,就等陛下御览。” 堂下已有人窃窃私语,无外乎是一个六品小吏竟同时状告两家王府,还牵带着世家谢氏和国子监,当真是胆大包天。 阮文江不管他们,只暗自再将事情捋了一遍,找补看有没有不合情理之处。 康帝朝内侍抬了抬手,内侍便碎步从御阶走下来,将文史端着的漆盘接过去,上面罗列了厚厚一沓书案,小山高般地堆叠在御案上。 “上面是谢六郎入国子监以来写的经赋文章,章法不论,文理不通,国子监司业卢楚却在贡举名录已拟定的情况下硬将其纳入其中,侵占了小儿的名额。小儿阮谦入得贡举是由两经夫子辅准核定,有印章文书在案,却因徇私情而被侵占,实在有冤。” 康帝脸色铁青,刺着蟠螭龙纹的玄衣纁袖顺着案几层层叠下,粗略翻过那些文书,看向下座的国子监祭酒高维。 祁昭一早就跟高维打过招呼了,他已心中有底,并不显得慌乱,离席跪伏,道:“关于贡举名录的拟定臣不曾亲自过问,但是处于拟定阶段名额有细微变动也是常事,这在过去也是有成例的……” “你的意思是照这样文采禀赋也能入贡举?”康帝捻着谢六郎的文章,寒意凛然地问。 高维端着绸袖,垂首恭顺道:“国子监中大多是官宦子弟,靠祖上荫蔽入学,水准大多不能与乡郡里层层考上来的仕子相较。贡举考试亦不同于秋试,是国学内部之试,而入了甄选名录未必就能中选,其水准也有待商榷,不若将阮谦的文章也调来看看,较之谢六郎未必有多进益。” 这一番话是高维早先与祁昭商量好的。国子监收拢了诸多勋贵宗亲,各有门路,且贡举也不是正儿八经的科举,本就是为门阀而设,单靠一个从三品的国子监祭酒就想摒绝裙带之事,断断不可能。 阮文江当众喊冤,自己未必就是清白的,阮谦入贡举也是走过后门,所以充其量也只是大官对小官的倾轧,算不得舞弊。高维有错,但仅错在流于强权,并不像阮文江所表达的纳贿藏垢,扰乱科场清白那么严重。 康帝显然听懂了这一番言外之音 分段阅读_第 24 章 ,面色略有缓和。他虽只是个守成之君,但脑筋清醒,知道朋党由来已久,遍及朝廷各个角落,背后盘根错节,非是区区一个祭酒能左右的。 好赖,是把一个纨绔庸才拿下,换上了另一个纨绔庸才,不曾去挪动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也算他有些官品。若是将高维换下,新上任的还未必能有他这份气节,也罢也罢。 遂点了点头,道:“既然祭酒不曾亲自过问,那便问责司业就是,提请吏部贬谪。”既然已当众提出总得有个处置,给出个jiāo代,算这司业倒霉。 坐于下首的凤阁侍中卢元诩脸色微变,返回将要弯身坐下的高维也动作微滞,看了看侍中大人,浮出些歉疚惶愧之色。 阮文江听康帝判决得敷衍潦草,也不提将阮谦重纳入贡举名录。心下不由得有些慌乱,看向祁长陵,后者面色沉凝如铁,只对着他向着康帝的方向轻摆了摆头,示意他继续说。略微踌躇,已觉出些微妙的不安,但如今已开了弓,没有回头箭的道理,只有安慰自己,找到了祁大夫这样的靠山,还去稀罕个贡举名录做什么。 便重拾方才那义愤非常的气态,躬身道:“臣要奏请的第二件事便是有关于安王府。前些日子刑部关押了景陵署令姬云泽,其母来探望时曾扬言,当年姬云泽的姐姐为已故安王妃的贴身侍女,曾在长安盛行鼠疫时小产,多亏姬氏悉心照料才贵体渐安。臣思来想去,这些年便只有兆康十一年的时候长安才bào发过鼠疫,而当今的安郡王也是那一年出生,若那时王妃真的小产,那么这会儿的安王又是从哪里来的?” 一言既出,当下哗然,众臣jiāo首议论纷纷,不时拿诧异错愕的眼神去看末座的兰茵。祁长陵后仰了身子,流露出几许闲适,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康帝刚刚缓和的脸色果然又yin了下去,他扫了堂下诸人,冷然问:“只是乡野村fu的几句信口雌黄之言,当不得什么,你可有证据?” 兰茵一直垂着眉眸,安静柔顺的样子。心里却划过一阵明线,康帝既然知道那只是个乡野村fu,说的话多半难登大雅,更遑论服众。可还是拉扯起了今天的架势,郑重其事地审问,多半是有人在他跟前进了谗言,将他撺掇了来。歪头看向祁长陵,因他们中间隔着诸多官吏,并看不太分明,只有一个疏紫的人影。 堂下的阮文江一听‘证据’二字,忙说:“臣不敢无凭无据地议论皇室宗亲,特意着人暗中查探过,走访了当年王府旧人,带了几个回来,现下就在殿外等着陛下宣召。” 康帝再无二言,让內侍依次宣召。 先被带进来的是姬云泽的母亲姬孙氏,半老fu人,穿着粗布荆衣,身形健硕,较一般女子魁梧,看上去还算干净、平头正脸的。 姬孙氏从进来就没看兰茵一眼,只跪在御前,依照吩咐回话:“王妃当时怀了七个月,身子就开始不爽,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郎中,总也不见好。我女儿在王府里伺候着,那段时间都不得空回家,我去看过她几回,听她说怕是不成了,得落胎。” 刑部尚书李湛问:“那是什么时候?” 姬孙氏垂着头回:“兆康十一年,家里男人就是那一年得鼠疫死的,女儿尽顾着伺候王妃,都没能回来见最后一面。” 高维原本对这阮文江厌恶不已,听他开始攀咬安王府,且之前祁昭已向他透露了许多内情。忖着这事虽是飞来横祸,可也有自己连累了安王的成分,心中愧疚,不免要替安王府说几句话,但刚才那一幕在前,也不好太明显,只问:“你口口声声说是你女儿在安王妃跟前伺候,怎得她不来?” 姬孙氏显出些窘迫,压低了声音,吱唔道:“她……顾念着旧主,不肯来。” 高维冷笑:“她念着旧主,你倒大公无私。” 殿上投注来的视线一时都变得嘲讽而尖锐,这里人人都是钟鸣鼎食之家,高门大户仆从众多,自然最忌讳的就是悖逆主上的叛奴。 姬孙氏的脸当下挂不住,一阵青一阵白的。 难得的,阮文江却是义正言辞:“旧主私恩是小,而 分段阅读_第 25 章 混淆宗室血脉却是大,若此fu所言为真,那是舍小情,取大义之举。” 耳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祁长陵先耐不住了,不禁出言催促道:“还有什么证物、证人一并拿出来,圣驾跟前勿要废话。” 阮文江忙将话头收回来,躬身道:“臣根据姬孙氏的供词派人查访了当年在安王妃跟前伺候的旧人,带回来几个,现也在殿外候着。” 康帝看了眼身边侍奉的内官高兆真,他立马快步下了御阶,出去亲自将人宣进来。因都是些乡野之人,难免御前失了体统,康帝才让高兆真亲自去,在门口引着教着,倒也进来得齐整。 这里边有当年安王妃身边的侍婢,还有外头跑腿的小厮,还有几个是老安王萧从瑜的听差,甚至连当年安王妃看过的郎中也一并请了来,在阮文江的引导下开始一点点地将话吐出来。 “当年我是替王妃跑腿的,好几次请郎中都是我,来回的路上听郎中说过,能保住大人已是不易,孩子连想都别想了。” “那一阵安王不大上朝,经常领着我去求神拜佛,他本不是信佛之人,竟能那么虔诚,跪在佛祖前一跪就是几个时辰,我在殿外守着,听他说什么‘内子无辜,孩子无辜’的。” “好几次都是我去给王妃看的,当时连产婆都预先找好了,可一摸脉像哪还用得着产婆啊,我照实说了,还挨了安王好一顿骂,后来没找过我了。” 随着供述殿内一时冷寂,默不作声地看向兰茵。阮文江内心漾过一抹得意,将太医院的脉案呈上,白纸黑字,还有当时的太医落款,写着‘气血两亏,损敝中辅’。 听到此处,众臣心里已开始嘀咕:若是当年安王妃真的小产,不曾生下世子,那么如今的这位安王就是当年老安王从别处抱来的。yu意很明显,府中蓄养男丁就是为了袭爵…… 康帝讲那些陈旧的纸笺翻阅过,抬头看向末座:“兰茵,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兰茵沉稳地离席,朝着康帝敛衽为礼,缓慢道:“当年之事发生时兰茵尚且年幼,许多事情也记不分明。不过,今日特将当年侍奉父母的老管家岑武带了过来,正等在殿外。岑武自父亲独自辟府居住时便侍奉左右,总领府中内务,好些事情也许他能说清楚。” 第11章 她的话音有着缎子般的绵软柔和,却又好像软缎中埋着根骨,自成筋脉,外柔内刚。御驾前娓娓而道,镇定自若,于细微间仿佛有消磨心中烦躁的魔力。 康帝听她口齿清晰,思路明确,点了点头,让人召岑武进来。 岑武年近五旬,眉目深邃,虽是下人却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目光不似一般仆从总飘忽着,看定了一处便沉下去,连带着整个人都稳稳当当的。 “老奴当年侍奉安王和王妃,亲眼见着王妃怀着世子何等辛苦,及至后来临盆生了一整天,才生下麟儿,就是今日的安王殿下,怎得会有人说安王不是老主子所出?这也太荒谬了。” 兰茵已经康帝允许回了坐席,弯身坐下,缁缎如水般细腻柔软,顺着绣榻铺陈在身侧。 阮文江正要说什么,姬孙氏却先急了起来:“你这老头怎么睁眼说瞎话,当年王妃将要生产时我亲耳听我女儿说,王妃这一胎是保不住的。” 高兆真厉声叱道:“放肆,圣驾面前由得你多嘴?” 姬孙氏噤声,怯怯地退到一边。 岑武却微睁大了眼,神色一敛,很是诧异:“你说什么?当年亲耳听姬氏说?这怎么可能?” 兰茵端坐在旁,淡然问:“为何不可能,岑管家你说详细些。” 岑武对着康帝躬身大拜:“陛下,当年长安中盛行鼠疫,安王殿下举家去锦邑别苑避疾,关闭府门,严谨府中之人与外人接触。即便后来安王妃身子不爽派人去外面请过郎中,那也是慎之又慎。断不可能允许外面来的府中人亲眷入府探望,也不可能允许王妃近前侍奉的婢女随意出府,这万一染了病回来可怎么办?” 姬孙氏立时像被戳了死xué,脸色瞬时晦暗,透出些心虚,避开岑武炯炯的视线,低下了头。 分段阅读_第 26 章 祁长陵冷眼看着,见情势急转直下,又向阮文江使了个眼色。 阮文江立马指着其余的证人,“那他们呢,他们在过去几年不曾有任何jiāo往,而说出来的话却都严丝吻合,还有太医院的脉案,总不会是假的吧?” 岑武一一看过那些王府旧仆,仿佛痛心疾首,叹道:“老主人待我们都不薄,你们为何要砌词诬告?” 那些人中有胆子大的,站出来反驳:“我们所言句句属实,凭什么说是诬告?” 朝臣们议论纷纷,像是也揣摩不透谁说的是真话,这肃静端庄的议事殿一时像车马喧阗的闹市,沸沸扬扬,难以止息。 康帝大怒,冷声道:“都给朕闭嘴。” 殿中一下静谧死寂,众臣面面相觑,再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只剩更漏里流沙陷落的声音低徊而均匀的响着。 兰茵倏然抬头,静声道:“陛下,当年侍奉母亲的下人不止这几个,谅这些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不如再多召几个人来问明白。还有……”她掠过御案,道:“既然太医院的脉案已在此,不如干脆将太医也召来问问,母亲当年病情如何他们应该最清楚。” 祁长陵眼见她自始至终这样镇定,不由得,生出些不祥的预感,他摇了摇头尽量将这能扰乱思绪的感觉驱逐出去。一个才及笄的少女给她三头六臂也不可能谋划得那么长远,不过是初出茅庐,不知道轻重,才能看上去这么沉定。 既是康帝召见,诸方都不敢耽搁,因太医院就在宫城之中,所以来得快一些。方太医从高兆真手里接过脉案,仔细端看了一番,才斟酌着说:“脉案应是真得……”阮文江面露得色,原本提着一口气的祈长陵也长舒了出来,看着太医,给了刑部尚书一个眼色,正要他再说些推波助澜的话,岂料太医眉目凝沉,摇了摇头:“奇怪……” 兰茵问:“哪里奇怪?” 太医对着圣驾深躬揖礼,道:“太医院的脉案都是按月归档入录的,具体哪一日去了哪一家开的方子会单列名录详细记载,为的就是以后可以根据脉案斟酌后续的诊治,通常不会直接在脉案上写日期。这上面却详细写着兆康十一年七月,这不符合太医院的习惯。”高兆真将脉案再次呈送到康帝手里,康帝拿起仔细看了看,道:“朕怎么看着这日期用的墨跟旁的明显不同,好像更新一些,像是才添上的。” 阮文江的眼皮跳了跳,仔细回想,依稀记得刚拿到脉案时上面是没有日期的,但这些日子他cāo心的事太多,这种细微之处的差别他竟一时也拿不太准。只觉康帝看向他的目光越来越充满怀疑,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方太医好像并未察觉议事殿上的风起云涌,多方过招,只垂敛着眉目,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臣当年确实去给安王妃看过病,但事隔十多年,已记不太分明。不过无碍,太医院的脉案向来留存超过二十年,兆康十一年的应全部保存在太医院洪光阁,可调阅来一一查看。” 康帝当即派人去调阅。 祈长陵静坐一旁,亲眼见着穿着乌衣团云纹的内侍从他跟前走过,只觉心底刚透出的一抹亮立马被霭沉沉的yin霾所罩顶。不由得暗骂,阮文江这个蠢货,那脉案拿来时是什么样就让它是什么样,何必多次一举画蛇添足,这样一来原本是真的也可能会被说成假的。 而阮文江依旧是一头雾水的模样,脉案他一直放在自己的书房里,应该……不会有人进去动过吧。 内侍去太医院调阅档案名录的空dàng,出去宣召当年安王府旧人的侍卫已回来,向着康帝禀报:“由于年岁已久,按照岑管家给的名单这中间大多数已搬离了原来的地方,只寻来了这几个,现已全带回来了。” 李湛接了祈长陵递过来的眼色,以刑部尚书之位自觉充当了审判的角色,越过阮文江直接向他们发问。 这些人大多显得唯唯诺诺,开始时说话很是模糊,看上去像是年岁太长有些遗忘了。但在苛刻的盘问下,且相互提点着,渐渐很自然地拼凑起了当年的事情真相。 “王妃身体 分段阅读_第 27 章 是不好,王府厨房里天天炖着从北练山贡上来的老山参,后来王妃生产,费了好大劲才生下世子。” 高维捕捉到其中关键,忙追问:“你们的意思是王妃生下了世子?” “是呀,可不生下了吗?就是现如今的安王殿下。因王妃体弱,殿下一生下来时也很虚弱,珍贵yào材养了半年有余才渐渐跟平常孩子一样。” 那厢去太医院取旧档的内侍已回来了,方太医忙把档案接过来,捋顺着条目翻看着,倏然从中间抽出几张脉案,向着御座高举:“这是当年臣去安王府看疾时写下的脉案,王妃气血盈亏,需仔细调理,臣开了yào,yào方也在这里面。这与方才这些王府旧人所说,经常在厨房里炖老山参也对得上,孕fu气虚亏损时以参补气是极佳的方法。” 康帝目光锐利,看向阮文江,后者一个激灵,胆颤地跪倒:“陛下明鉴,臣所言句句属实,况且……”他一指那些被他带来的王府旧人,“他们所说也是有理有据,陛下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啊。” 方太医敛正了神色,道:“阮大人手中的脉案确实是微臣所写,但并非是兆康十一年安王妃的脉案,为何要李代桃僵?且太医院每每向外调取诊病脉案必会有所记录,但洪光阁并未记录着给阮大人调取过脉案,那么这些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莫非是偷的?” 阮文江不自觉地抬头看向祈长陵,祈长陵脸色yin沉晦暗,骇得他又慌忙低下不敢多言语。 此时,出去寻找王府旧人的禁卫跪在殿门口,朗声道:“陛下,臣等奉命去宫外寻人,姬氏听得动静定要跟来,臣便将她带来了。” 看着这一场闹剧,康帝已面露不豫,冷涔涔地扫了一眼跪在阶前颤颤发抖,丑态毕露的阮文江,几乎是从齿缝间吐出一个字:“宣。” 姬氏由内侍引着走进议事殿,手中举着一个金丝楠木黑漆盘,上面整齐摆放着雪窝纹银锞子,看得祈长陵脸色愈加森冷。 姬氏大约四十岁,梳着fu人发髻,面目端正。向着康帝施过礼后,道:“这几日民fu家中总是会去一些衣着华贵的陌生人,跟母亲关起房门避着人不知商量些什么,今晨一早母亲又被这些人请走了。民fu心知是出了什么事,便去母亲房中,发现了这些东西,现已全部带来。” 康帝看了一眼那些闪着流朔沉光的银锞子,森森然地看向姬孙氏,“说实话,不然刑部的刑具总能撬开你的嘴。” 姬孙氏脸色一阵暗沉,像是被吓破了胆,身子软沓沓地伏在地上,殷殷泣道:“陛下饶命,是阮大人,他指使民fu说这些话,为的就是坐实了安王不是萧氏所出……” “你胡说!”阮文江双目充血,怒气冲冲地冲着姬孙氏嘶吼。 高兆真观察着康帝的脸色,忙抬手指向阮文江,斥道:“放肆。”阮文江怯于威视,讪讪地闭了口,跪在议事殿的青石板上,隐约觉出大势已去,可他弄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何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本已证据确凿,这大殿上安王府可以说是孤立无援,为何短短一瞬竟能扭转了局面。 那边姬氏还在坐实着阮文江关于‘大势已去’的预感,沉痛万分地看着自己母亲,哀泣道:“娘,你怎么能干这么伤天害理的事。王妃自有孕到生产,女儿一直侍奉在侧,亲眼看着世子出生,他怎么可能不是萧氏所出?” 康帝闭了闭眼,似已对眼前的一片污垢深恶痛绝,让人将阮文江和他带来的安王府旧人一同押下去,阮文江刚要喊冤,祈长陵冷冽道:“你就算是为了自己儿子,也不应当干这样糊涂的事,竟诬陷安王非萧氏所出,可知是要连累亲族的大罪?” 阮文江蓦然想起自己那年少的儿子,懵懂无知,一朝之间,xing命全在他人手里握着。遂颓然倒下,再不敢说一句申辩的话。 康帝的脸不知是因病痛还是怒气,显得冷鸷可怖,看向兰茵,目光略显得柔和了几分,道:“兰茵,你随朕来。” 一场来势汹汹的控告,落幕时却宛如一出荒诞的闹剧,众臣面面相觑,也都品出了些味儿。一个 分段阅读_第 28 章 六品芝麻小官,哪有这般通天之能罗织出了这样能要人命的重罪,又将人证安排得如此妥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得。考虑到当下的局势,便心中明了,何人要置安王于死地,何人有这样缜密的心思,这样大的本领。 祈长陵沉冷地站起身,谁也没理,端着袍袖一言不发地出了议事殿。 第12章 康帝领着兰茵回了太极殿。天子居所四壁琼光金尊,乌铜绿鲵香炉里徐徐飘出清馥的龙涎香,徘徊过深紫的织锦幔帐,萦绕出一片虚浮的光影。 高兆真为康帝褪下黑凤雉软毛大氅,jiāo给身后的小太监,便退到了一边。 兰茵挽着披帛站在殿上,听康帝道:“安王夫fu早逝,这些年苦了你和毓成了。” 这话听上去颇有几分负疚,兰茵在心中斟酌了一会儿,谨慎地说:“臣女姐弟关起门来安静度日,不涉世事,倒不觉得委屈。” 康帝冷笑一声:“你们不涉世事,安静度日,可偏有人要来找你们的麻烦,用的还是那样歹du的方式。” 兰茵低着头道:“大约是因为安王府行事向来低调,抓不到什么把柄,只有这样才能有一线希望将安王府连根拔起。” 康帝听出了她平静内敛之下隐约透出的委屈,叹道:“朕并非看不破今日的事,但有些时候,也得为大局着想。朝中权贵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朕,也得掂量着办。” 兰茵垂下眉目,姿态柔顺乖巧,缓缓说:“臣女明白。只是刚才一时想起了先父,方才在议事殿那般孤立无援,若是父亲还在世,断不会由着人这样欺负毓成。” 提起老安王萧从瑜,康帝的目光微空,像是忆起了很多往事。声若嗟叹,“当年皇祖父贤宗皇帝在世时便不喜欢朕,多次提出要父皇在百年后改立襄王从珏为太子,多亏了那时的五叔爷端王和如意姑姑替朕说话,才让皇祖父改变了主意。后来父皇病重,临终之际也一直嘱咐朕替他护好端王一脉,毓成是端王的曾孙,却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受了这样的委屈,若是父皇在天之灵见着今天这一场闹剧,定会责怪朕。” 端王一脉……这四个字仿佛铁锤重重击打在兰茵的心上,她强忍着心头的伤恸,勉强安慰康帝:“今日之事是有人心怀鬼胎、处心积虑而为之,怎能怪陛下?陛下能为安王府主持公道,臣女已感激不尽,先帝英明,定会理解的。” 康帝笑了,颇为慈爱地看向兰茵:“你倒是善解人意,挺会安慰人的。这些年毓成年幼,又被圈在学业里,安王府能里外和顺,多亏了你治理家事得当。今日安王府受了委屈,朕意yu补偿你们,思来想去,觉得提携安郡王为安亲王最为合适……” 兰茵敛襟跪下,诚恳道:“毓成年仅十二,又无尺寸之功,贸然提王衔怕是难以服众,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她抬头看了看康帝,接着说:“臣女有一请,陛下若是能答允,臣女感激不尽。” 康帝本有别的打算,但听兰茵这样一说,倒也觉出自己cāo之过急了,便不再提抬王衔的事,问:“你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是关于国子监司业卢楚,方才陛下在议事殿说要将他贬官,可否收回成命?臣女姐弟年幼失怙,幸亏卢楚多方照料,况且谢六郎一事他也只是奉命行事,怪不得他。” 康帝望着兰茵沉默良久,才说:“朕也知道卢楚无辜,但天子金口玉言,一旦落地再无更改的余地,况且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的。”顿了顿,叹道:“卢楚定要贬,也只能怪他自己时运不济。” 兰茵咬了咬下唇,再想出言求情,但见康帝面色渐冷,就将话吞了回去。 ---- 祈长陵回了府邸,冲着紧随其后的刑部尚书李湛道:“给我查!那个太医,还有出去宣人的禁卫,定是有人指使他们。还有姬家的那个婆娘,绝不是临阵叛变,定是从一开始就已被人收买,故意露出破绽给安王府的人抓。” 李湛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些日子我已将安王府和姬家看得严实,这两方并无接触,他们什么时候串通一气的……” 分段阅读_第 29 章 祈长陵沉默地拨弄着沁凉的瓷盏,渐渐冷静下来,“那就是有人替萧兰茵出力,这么些年,只以为萧从瑜一死安王府就不成祸患了,看来还是小看了他们。” 李湛品出些味,环顾左右,谨慎地压低了声音:“你是觉得赤枫招的人跟安王府还有联系?” “不知道……按理说赤枫招选中的人都是颇有权势、值得利用的,如今的安王府怎么看都不像是还有利用价值。除非……”祈长陵的声音变得yin沉:“若是还有别人在暗中帮助萧兰茵扭转局面,那是不是说明咱们手里的证据其实都是真的,萧毓成不是萧从瑜所出,那么他是从哪里来的?萧从瑜会随便抱来一个孩子让他继承安王爵位吗?” 李湛沉思了一会儿,陡然脸色大变,咂舌:“会……会不会……” 祈长陵的脸色森冷,“当年宸妃在冷宫里自焚,可只留下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骨。若是那个时候她没死,肚子里又恰好怀了龙胎,那么生下来如今是不是也像萧毓成这么大了……” 李湛惊骇道:“若真是这样,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嗣,萧兰茵为什么不说实话,这个时候陛下若是知道自己还有血脉留世,定是要接进宫立为太子的。” 祈长陵冷峭地勾了勾唇角:“她不敢。襄王、靖王都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张御座,定要把自己的儿子捧上去。凭一个孤立无援的安王府如何护得住一个来历不明的太子?更何况,她未必有把握能让陛下相信萧毓成是他所出,这样的事,若不能一蹴而就,后面可就难办了。” 李湛摇了摇头:“这听上去太匪夷所思,咱们得去查证,不能妄下结论……”他低头想了想,又道:“不行,近来咱们不能再有行动了。” 祈长陵看着窗外玉叶腾芳,一片早夏的清和盛景,和煦的阳光总也驱不散他眼底的yin冷。 那便来日方长,慢慢与他们斗,看看谁更高一筹。 --- 萧兰茵回家时已是日暮时分,庭院中杨柳汀洲,满庭芬芳初绽的娆色,只是黄昏已至,翠慕轻寒,有股凉意总顺着丝缎往上窜,她将衣衫拢了拢,在虹桥边上见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祈昭像是察觉到了兰茵的靠近,适时地回过头,他的身后,闪动着粼粼晚霞光芒的湖泊倒映出兰芝绿荫,犹如画卷般静美。 兰茵让跟着的人退下,微微走近他,说:“多谢,太医还有禁卫。”自祁昭扮作小厮来见她之后,又接连遣人来见了兰茵几回。送信使花招甚多,不是乔庄成给王府里送菜的老农,就是扮作送绸缎的听差,反正次次不重样,将祁昭对此事的应对及谋划完好无损地带给兰茵。 包括先对阮文江手里的脉案动手脚,再买通太医院里的太医和听值的禁卫,带回来的王府旧人都是提前筛选过的,他们的口供也都是提前教过的,配合着太医,硬生生将局面扭转了过来。 祈昭淡淡地笑了笑,凝睇着她的面庞,道:“你好像很喜欢向我道谢,上一次我们单独相处时你也跟我道过谢。” 兰茵亦低头浅笑:“那是因为近来你总是帮我,帮了我很多次。”从她父母去世后,记忆里除了卢楚再没有人这样尽心尽力地帮过她。可即便是卢楚,她也得顾虑着他的父亲卢元诩,遇事不敢太叨扰他。唯有姬云泽这次,事牵朝政她实在无能为力才找上了卢楚。 她与祁昭之前并无深jiāo,他却屡屡对她施以援手,心中不是不感动的。 微风吹过,将祈昭的淡青色衣衫袍裾吹起来,边缘挺括,划过兰茵的纱裙,勾起一抹涟漪。 他舒了口气,尽量显得轻松:“既然我帮了你这么多次,那么能不能告诉我,是谁帮你联络姬家篡改了口供?” 经此一事,祈昭发现关于兰茵的许多事他其实并不了解。上一世毓成因被恶语中伤,始终徘徊于入嗣之外,没有过希望,也无人这么害过他,所以兰茵没有过大的动作。这一世,yin差阳错之下,因为谢六郎而得罪了阮文江,导致他兴起了这样浩大的风浪,激得兰茵入局,也暴露了许多事情。 兰茵抬头看他,微微 分段阅读_第 30 章 一笑,带着歉意:“我不能说。” 祈昭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样,苦涩得也很矫揉造作:“看来你还是不信我。” 兰茵盯着他俊逸的面容看了许久,收敛笑意,带着一点严肃地说:“这与信不信无关,因为这是个秘密,即便是信任的人也不能说。” 祈昭想了想,问:“那么临清知道吗?” 兰茵一愣,摇了摇头。 祈昭眉宇间爬上几许悦然,轻松地说:“既然他不知道,那我也不问了。” 兰茵拧眉,有些不明白他。但一提及临清,又浮上担忧:“临清……我向陛下求过情,可陛下说君无戏言,没有更改的余地。你能替他想想办法吗?” 祈昭叹了口气:“他也是无辜。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陛下亲口说要将他贬官处置,吏部那边应该不敢徇私,只能贿赂贿赂,看能不能贬的轻一些,近一些。” 按照前世的轨迹,卢楚没有这场无妄之灾。大约到明年,他就能出任礼部侍郎,在这个位子上坐个五六年,等到礼部尚书致仕,他就能顶下尚书一职。未及而立,便能当上二品大员,也算年少有为,可是现在,陡然发生了转变,也不知卢楚后面的路该怎么走,又会通向何方? 兰茵轻声说:“需要多少银两,我来出。” 祈昭望着兰茵像是很为卢楚难过的样子,又为他这般慷慨,心头又漫上些许酸涩,叹道:“你为何这么关心他?就算他无辜受了这场灾难,可也不是你害的,是我托他给谢六郎谋一个贡举名额,才连累了他,归根结底,我才是罪魁祸首。” 兰茵微微出神,没有立即答他的话。祈昭看在眼里,见向来镇定清醒的兰茵露出惘然的样子,还是为了卢楚,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听她慢慢地说:“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 祈昭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小心脏碎成了七八瓣的崩裂声,就差捂着胸口嘤嘤喊痛,再也耐不住,上前一步抓着她的胳膊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兰茵陡然睁大了眼睛,惊骇地看着祈昭,为他突然而至的疯狂举止而微有恼怒:“你胡说什么!” 祈昭觉得重活一世自己在别的事情上都显得更老练成熟,也更坚强,唯独于兰茵,他愈发患得患失,生怕不曾沿着旧路走而恍惚间遗失了芳心。遂抓她抓得更紧,“兰茵,你……你不能喜欢临清,你们不可能会有结果的,你注定是我的夫人……” 兰茵纤细的身体被他晃得如同失了尾翼的蝶,来回浮摆,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脸颊通红,又羞又恼:“祈昭,你疯了一次不够,还要疯两次三次吗?” 像是被她清冽的呵声唤醒了一样,祈昭没有再来动手动脚,只低垂着头,像是个失了心爱之物的孩子,委顿而怅然:“是我失礼,唐突了郡主。” 第13章 兰茵扶了扶云鬓歪斜的簪子,看他,心中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他不惜拆他自己父亲的台,尽心尽力地帮自己,表现出来的也是一片痴心衷肠,撩拨她的心也微微动了动。可是又怕他仅是一时兴起,毕竟这是个风流之名在外,风月琐事传遍了长安的主儿。难道她箫兰茵还要去迎合他的欢场戏言吗? 万一过一段时间他腻了,烦了,这番执情也冷了下来,自己岂不成了一个笑话。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女子与男子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兰茵压低了声音,说:“祁侍郎,你能跟我好好说话吗?不要总动手动脚的,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祁昭喃喃如同自语:“不过分……”他低下头,浓密的睫宇在眼睑处勾勒出一片yin影,随着呼吸微微缠着,像一只被风吹皱的蝴蝶羽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临清的事我会尽全力的,你就放心吧。”他抬头看了一眼兰茵,像是极不舍,可却迟迟等不来兰茵的声音,只有说:“那……我走了。” 兰茵点了点头,向旁边挪动了两步,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祁昭回家后埋头苦思冥想了大半夜,觉得自己不光cāo之过急,还忒有些蠢了。依照上一世的情形,兰茵初嫁给自 分段阅读_第 31 章 己时也是一副孤冷冰雪的模样,只是那时自己在外瓜连着数不清的莺燕佳人,各个知情识趣,会看他眉高眼低,他在外留恋花丛惯了回家也顾不上她什么。只是在后来漫长的檐下岁月里,两人才生出了些感情,兰茵渐渐待他不那么冰冷,也会有温柔缱绻的时候。 她是个谨守礼法,品行端正的女子。即便是心里没有他,可已嫁给了他也守着那一份fu道坚贞,卢楚再对她有念想,不也不敢明着表露出来吗?因为他也很了解兰茵。 但这不是祁昭在这一世想要的,他不想要一个秉承着赐婚圣旨嫁给他,恪守礼教,慢慢强迫自己爱上夫君的兰茵。他想要一个从一开始便与他两情相悦、心有灵犀的兰茵,自嫁给他便是因为恋慕他这个人,不是因为旁的。 可是但凡女子,特别是像兰茵这样的女子,若是追得紧了,甚至像他那样表现的举止轻挑,多半是会惹得她厌烦的。 祁昭在烛光下托着腮,眸光因凝思而显得幽深,如同不可测的涧潭,泛着料峭的精光。 门被推开,李长风走进来,从怀里摸出一片红枫叶,放在祁昭的桌上。祁昭一瞬收起了全部的表情,整张脸如同是用冷石雕琢出来的,绷出凛冽僵硬的轮廓。 “那边怎么说?” 李长风将手压在镂雕着天禄辟邪纹的剑柄上,很是谨慎地看了眼窗墉,见无人靠近才说:“赤枫招还是中意襄王之子,萧毓桐。” 祁昭冷笑,赤枫招向来不做折本的买卖。靖王与祁长陵相互勾搭着,权势稳固,若是靖王得势旁人轻易便撼动不了。而安王根基太薄,扶持起来太过费劲,所以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唯有一个萧毓桐,襄王这几年不声不响,底子也不算厚,但好歹有些根须,所以正合赤枫招选人的标准。 要渗透朝政,暗中敛权,这个算盘看起来打得还挺精妙。 他将双手平展,撑起来贴在下颌上,“那么这些事做得还不算错,打击了我爹和靖王,也等于间接帮了襄王。只是收买太医和禁卫的人得处理好了,万不能让人查到咱们身上来。” 李长风道:“公子放心,只是……祁大人那边好像也派人暗中在查太医和禁卫,他手段向来凌锐,我怕日子久了他们扛不住。” 祁昭道:“那就想个名目说动他们尽快离开长安。现在陛下对我爹已上了眼,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趁着他没缓过劲儿来,动作要快。” 李长风应下,又道:“毓希世子邀公子去晏青阁,就是今晚,听说那边都喝上了……” 晏青阁便是长安数得着的秦楼楚馆,毓希是襄王的长子。祁昭时常奇怪襄王那种人是怎么生出来这么个荒唐儿子,沉溺美色不说,勾搭的外面狐朋狗友简直没一刻消停。祁昭刚想出言拒绝,但一转念,毓希好像跟吏部尚书的儿子常厮混在一起,便站起身,整理了衣衫,道:“备马。” 李长风看了眼外面沉酽夜色,犹疑着说:“大人还没睡,这么晚了,您……” 祁昭无奈道:“那咱们避着点人……你得空再去问问封信,东盛巷的宅子什么时候能收拾妥当,在阎王爷眼皮子底下,忒不自在了……” 月移花影夜,祁昭修长的手指刚拂上芙蓉绣幕,娇啼沥沥合着琵琶弦乐传进耳里,满屋的玉瘦香浓,锦衣少年。萧毓希被几个艳妆美人拥簇着,用十二分的蠢样儿跟祁昭打招呼:“祁侍郎,这边。”一歪身子,琼浆玉酿顺着锦衣襟子淌下来,惹得怀里美人直报怨。 祁昭冲他笑笑,将马鞭扔给花奴,寻了个空席榻弯身坐下。 萧毓希冲着那一帮纨绔接着刚才的话:“我呀就是早出生了几年,年纪大了,人家不爱要,要不还能轮的上萧毓桐那闷葫芦。这是天家入嗣,一旦成了那不就是皇帝老子……” 周围一片哄笑声,有个贵公子笑道:“成啊,你再爬回你娘肚子里,让她把你再生一遍不就成了……” 萧毓希拿起一颗杏果朝那贵公子掷去,笑骂道:“去你妈的。”已喝至熏醉颠倒的世子瞥向祁昭,见他以银镯箍着袖口,自斟自饮,身边冷冷 分段阅读_第 32 章 清清,没点颜色装扮,推了推身边两个娇娆琴姬:“去,好好招待招待咱们祁侍郎。” 那两个琴姬妖妖调调地扭过来,分坐祁昭两边,雪白藕臂还总往祁昭身上推搡,蹭着他的锦袖镧衫,脂粉气浑浊着酒气一股脑袭来。 祁昭眉宇微蹙,只一瞬,便化作爽朗不羁的笑,展开臂膀将两个美人揽入怀中。 美人甚是乖巧,端了蓄满甘醴的酒樽在祁昭唇边,就着红酥手祁昭含笑着一饮而尽。 萧毓希见他如此给面子,不由得大乐,朝那两个琴姬道:“你们谁今天能把祁侍郎弄床上去,本世子赏一百金。” 两个美人更加卖力地剐蹭着祁昭,他捏住两人不安分的手,仍旧做出一副醉倒温柔乡的模样,拖长了语调漫不经心地说:“美人在怀,酒不醉人人自醉,只是近来有些烦心事,唉,总是兴致缺缺……”说着果真做出一副愁绪深重的样子。萧毓希大挥袖氅,带落了两樽冰纹青瓷酒杯,甚是讲义气地问:“愁什么,说出来,看看本世子能不能帮上你。” 祁昭半真半假地说了卢楚的事儿,言罢,很是愧疚地扶额:“都是我连累了临清,若是不能替他做些什么,当真是心里过意不去了。” 萧毓希听明白了事情原委,起根是为了替他家舅舅讨要个贡举名额,才招惹了刑部那只疯狗。也不知是不是灌了太多美酒的缘故,当下心中气血炙热,非得替祁昭办了这件事不可。略想了想,正要去指下座的吏部尚书的儿子许知书,许知书已先一步把胳膊从美人臂弯里抽出来,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包自己身上。 祁昭犹疑地看他:“你能让你爹听你的?” 许知书被他一激,上来股劲儿:“开玩笑,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他能不听我的。再说,祁侍郎,你这算什么大事,不就给一个贬官行些方便,别把他贬到穷乡僻壤去,我爹是谁,吏部尚书,这点事与他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祁昭彻底放下心来,殷勤地亲自替他们斟了一圈酒,又陪着这帮纨绔寒暄了一阵儿,耳听着话题一直往下三路上转悠,心里不屑,开始装醉,拉长了声调:“世子,我可有些醉了……”眼皮不住地往下耷,像是要一头栽倒的模样。 萧毓希忙指挥那两个美人:“没听见吗?祁侍郎醉了,还不快扶房里去。” 第14章 两个美人忙将祁昭扶起来往绣房里去,祁昭跟没了骨头似得倚靠在美人肩上,乍一进绣房,混沌迷茫的眼镜瞬时漫过清水,一片净澈,他将两个粘稠的美人轻轻推开,道:“你们自己去睡。” 美人自是知情识意,撩了眼棉纱纸门外觥筹jiāo错的光影,笑道:“这可不成,外面可都听着呢。” 祁昭会意一笑:“好,你们拿出功夫,我在世子的一百金上再加一百金。” 两个美人飞快入戏,倒在榻上娇啼莺呖,呜咽□□,还配着衣衫摩挲、裂帛的响声。祁昭在窗前寻了张绣榻,歪在上面,一边欣赏美人表演,一边听着外面动静。果然传进来些暧昧坏笑夹杂着低言碎语。 大约半个时辰,美人筋疲力竭,伏倒在榻上,娇声道:“侍郎大人,我们姐妹可算给你面子了吧,明儿长安肯定能传遍,大人虎狼精神,甚是生猛。” 祁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笑睨了眼美人,“行啊,等下次来我还找你们。” --- 第二天清晨兰茵整理了备好的礼物,要去溧阳公主府给他们家刚及笄的贵女吴连月贺生辰。 她正对着铜镜梳妆,镜面里映出幔帐高悬,毓成躲在幔帐外向里探头探脑。兰茵将螺子黛放下,回身一招手,毓成便跑过来,吞吞吐吐地问:“姐姐,最近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兰茵起先是低头看他的腿,好像调养得挺好,恢复得也快,走起路来看不出什么了。但听他这样问,不禁皱了眉:“谁跟你说什么了?” 毓成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见这几天岑叔进进出出,姐姐也总是不见人,猜度着可能是出了事。”他低下头,俊秀的面容微暗,猛地又抬起来:“姐姐,若是有事你一定要跟 分段阅读_第 33 章 成说,我长大了也想替姐姐分忧。” 他才十二岁,可是男孩子长得快,几乎是与兰茵一样高了,但面容上稚气未脱,这样一严肃起来倒有些故作老成的滑稽。 兰茵笑了,拉着毓成的手说:“好,毓成长大了,以后姐姐有事也多与毓成商量,你是安王,府里的事早晚该由你做主的。” 毓成脸上漾过慌乱,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府里的事还是姐姐做主的,我只是……只是……”他低了声音:“只是不想姐姐那么累。” 兰茵笑着将他揽入怀中,“姐姐知道,毓成心疼姐姐,只是你现下既然伤好了,就该回国子监念书,学业功课断不可落下,不然再追就难了。”毓成小脸皱巴起来,兰茵怜惜地摸了摸他的面颊,“我一会儿去溧阳公主府,正好先送你去国子监。” 将毓成送到国子监,兰茵估摸着时辰还早,想去看看卢楚,但想起祁昭曾跟她说有人在盯着安王府,便忍住了。马蹄子吧嗒吧嗒打在地上,乘着车舆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才去溧阳公主府赴约。 好巧不巧,刚下了车,就见几个锦衣少年勾肩搭背地往里进,一个少年神采飞扬又含着些许坏笑地说:“祁侍郎的床上功夫甚是了得啊,把两个美人累的咱们走时还没起吧。”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到底是花丛里躺惯了的,熟门熟路啊。” 黏腻的笑声连缀成了一片,祁昭将他们缠连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掰开,些许嫌弃地笑说:“公主府门口,能不能收敛点……”一回头,见着兰茵站在石貔貅旁边,正清清淡淡地往他们这边看。 萧毓希察觉到祁昭一动不动的视线,循着往这边看,脸上绽开一抹极为灿烂的笑:“兰茵妹妹……” 兰茵走到他们跟前,微躬揖礼:“世子。” 淡dàng夏光,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自他们身侧穿行而过,遇见相熟的还得不时招呼寒暄。 萧毓希靠近兰茵,吊儿郎当的目光掠过她的面,笑说:“兰茵妹妹可越来越美,真是‘届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词句倒是信口拈来,不知是在风月之地给多少姬人吟诵过的了。 兰茵不自觉地蹙眉,往后退了退,站得离萧毓希远一些。 祁昭在后面看着,胸膛里一簇火直往上蹿,恨不得一巴掌拍他头上。脸色越来越冷,眼睛里像结了冰壳子。 偏偏萧毓希浑然未觉,抬起手伸向兰茵的鬓侧,兰茵盯着他的手心中厌烦不已,不着痕迹地歪身避开。公主府的管家正出来迎他们,热情地往里招呼:“世子,郡主,快进去坐吧,公主刚刚还念叨你们吶。” 萧毓希默默然收回扑了空的手,凝着兰茵如画的眉目,笑意幽深,“妹妹先请。” 放在从前,兰茵总还有客套一番,但被刚才他一番举止搅扰的心里烦躁,只略点了点头,挽着臂纱便走在了前边。 庭院中飘着槐花絮,峻阁池塘,芰荷争吐,有羽毛柔软的黄鹂鸟栖枝婉转啼叫。溧阳公主亲自迎到院子里,几个晚辈皆端袖行礼,公主与他们打过招呼,单握着兰茵的手,笑道:“可等你好一会儿,走,进去说话。” 穿过前堂,绣房里尽是女眷,聚在一堆说起心事来淅淅沥沥,琐琐碎碎,没有停歇的时候。 溧阳将她拉到无人处,凝重了神色问:“昨天是怎么回事?听说在凤阁里闹了一场,外面传得沸沸扬扬。” 兰茵想了想,觉得告诉她也无妨,反正凭着溧阳公主早晚也能打听出来的。 听完前因后果,溧阳浮上些怒气,“岂有此理,就这么一个入嗣过继的事,都快把宗亲们搅合疯了!”话音清脆,引得绣帷后几家贵女往这边瞧,兰茵调转身子,挡住她们的视线,抚着溧阳的手,道:“好歹都过去了,幸亏当年还有几个老人说得清楚,不然凭我自己,挖空了心肠也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溧阳道:“那时你才几岁?懂什么事,能说清楚才怪。” 姑侄两又说了一会儿话,吴连月的贴身侍女来找溧阳,说是钗环头面有些拿不准,想让 分段阅读_第 34 章 溧阳去看看。 “这孩子,都是大人还没个主见,非得我来拿主意。”言语中埋怨却带着宠溺,兰茵便催她快去。 溧阳本将她带到静谧处,她这一走,兰茵就落了单。正有些百无聊赖,到屏风后捏了块鹅油糕,便听那几个姑娘像是也离了原先的坐席,在屏风外的缠丝榻上流连。 “我听说昨天凤阁的一场变故全是因为祁侍郎给谢家六郎谋了个贡举名额的缘故,这才引得那个枢密一时义愤,到御前砌词诬告。” “这事……得问咱们谢女郎。” 一个柔软带着羞涩的声音飘出来:“问我做什么,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啊,祁侍郎跟谢家素无jiāo情,也不知是看了谁的面子……” 紧接着是一阵捶挠推搡的衣料窸窣声,众女笑在一处。 兰茵捏着糕点,手指下用力,雪样的面碎儿扑簌簌落到罗裙上,她暗中咬牙,又是花街柳巷里的姑娘,又是高门大户里的女郎,还真是个浪dàng子。气梗在胸口,转而恨恨地想,他爱眠花宿柳,招蜂引蝶,又关了她什么事。 外面玩闹了一阵儿,突然一个女郎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安王府也是堂堂的郡王府,当年老安王在时何等风光,竟沦落到如今,你们可知是何缘故?” “还能什么缘故,老安王和王妃早逝,府邸里没了顶梁柱,可不就衰落了。” 那女郎切了一声,“什么没了顶梁柱,我跟你们说,皇后和祁家就第一个不待见安王府。” 一片软濡唏嘘的称奇声,低靡地催促着快说明原委。 “都知道当年的宸妃吧,何等盛宠,那就是老安王荐进宫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宸妃犯了错被打进冷宫,趁着陛下去骊山行宫避暑,冷宫竟起了一把火把宸妃活活烧死了。这把火是怎么起来的至今都没弄明白,有人说……”压低了声音,几乎和煦风檀雾融为一体:“是皇后干的。” 第15章 众女倒吸了口冷气,喃喃道:“不会吧。” “怎么不会,当今的祁皇后是继后,自打入宫就没多少恩宠。先头没了的那个太子是前面的许皇后所出,膝下空空,又凭白冒出来个媵妾跟她争宠,一时狠下心什么事干不出来。” “反正自打那儿以后,陛下就开始疏远皇后。你说,你要是皇后,能不恨安王当年多管闲事,把宸妃那个狐狸精弄进宫吗?” 兰茵听得入迷,原本忿忿的神情显得空惘渺远。这些事她是知道的,可从别人嘴里被当做一件辛秘说出来还是心情复杂。 痴痴愣愣地要将糕点放回瓷碟里,一错神,冗长的锻袖卷着瓷器砰一声摔到了地上。 碎成数瓣,尖削入耳。 屏风外稀稀软软的私语声骤然停了,安静了一会儿,一个清亮的女声扬起:“谁?谁在那儿?” 兰茵头疼地看着一地碎瓷片,有些懊恼。若换做别人出去也就出去了,可偏偏是她这位安王府的郡主。人家刚刚窃窃私语议论了半天安王府,自己一声不响地听墙根,现下又要被抓了个现行,当真没脸。 她坐着不动,外面可不放过她。细碎的丝履碾地的声音传进来,越来越靠近,兰茵闭了闭眼,也罢,没脸就没脸,抚平裙纱上的褶皱就要出去。 “各位女郎怎么在这儿?” 清越明朗的声音飘进来,兰茵一怔,那位渐渐靠近屏风的女郎亦停了脚步,回身去看,低徊地道了句:“祁侍郎。”脚步声又一点一点地远了,印在屏风上的憧憧丽影也一点一点的疏淡,看样子是走开了。 女子调笑的声音传出:“我们姑娘们聚在一处说悄悄话,不在这儿又是在哪儿?” 祁昭笑说:“吴贵女的及笄之礼要开始了,溧阳公主让我找一找各位,可让我好找。” 娇濡调侃地笑:“你是找我们,还是找我们中的哪一个?” 谢静怡往锦袖滑缎丛里缩了缩头,脸上敷的胭脂愈加明媚,灿若桃夭。祁昭掠了她一眼,笑意不减:“你们要是再啰嗦下去,溧阳公主可要等急了。” 众女果然不再与他磨嘴皮子,皆分散开对着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