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请人按个猪,咋就成顶流了?》 第1章 顶级社恐,和两头三百斤的猪 2026年1月13日,大寒將至。 豫北太行山深处,许家村。 天色灰濛濛的。 许安蹲在自家猪圈的矮墙上,双手由於惯性深深插在袖筒里,缩著脖子,远远看去像个长在墙头上的大號土蘑菇。 他身上那件军绿色棉大衣,有些年头了。 袖口磨得发白,衣角还沾著点乾涸的泥点子,但在寒风中,这玩意儿比什么羽绒服都顶事。 许安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眼神有些发直,死死盯著猪圈里那两头正在拱食的大黑猪。 猪长得真好。 黑毛鋥亮,膘肥体壮,目测每头至少三百斤往上。 这是爷爷辛辛苦苦餵了一年的成果,平时连点剩饭都捨不得倒,全进了这俩畜生的肚子。 若是放在往年,看见这猪长这么大,许安能乐得蹦起来。 但现在,他只觉得腿软。 “这咋弄嘞……” 许安嘆了口气,哈出一团白雾。 声音很轻,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他是半年前大学毕业回来的。 没在大城市卷生卷死,理由也很简单——爷爷岁数大了,腿脚不好,许安是从小被爷爷带大的,他不放心。 回村半年,他靠著给村里留守老人买点油盐酱醋跑跑腿,顺便拍拍乡村短视频维持生计。 视频帐號叫“许家村小安”,粉丝三百二十八个。 其中还有二十个是那种“同城离异带娃求偶”的殭尸號。 这就很尷尬。 眼瞅著还有半个月过年,按照河南农村的习俗,这几天就得杀年猪了。 爷爷昨天念叨了一晚上,说想吃刚出锅的杀猪菜,还说要把猪肉分给村东头的二大爷和村西头的三奶奶。 许安答应得很痛快:“中!” 可真到了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草率了。 许家村是个典型的“空心村”。 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的全是老的、小的、病的。 二大爷走路都还需要拐棍扶著,要是让他来帮忙按猪,估计猪没按住,二大爷得先办席。 三婶子倒是嗓门大,可那体格,估计还没猪壮实。 至於许安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虽然有一米八、但稍显单薄的小身板。 再看看猪圈里那头正因为抢食而把石槽拱得哐哐响的黑猪。 许安觉得,真要动起手来,这猪能把自己按在案板上杀了。 “愁人。” 许安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无奈的挠了挠头。 找人? 去隔壁村找屠夫? 隔壁村离这儿十里地,全是山路,人家屠夫一听许家村这破路,加钱都不乐意来。 除非…… 许安摸向了棉袄內侧的口袋,掏出了那个屏幕碎了一个角的国產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点开了那个黑色音符图標的软体。 “死马当活马医吧。” 许安嘟囔了一句。 他是真没办法了。 虽然他是个重度社恐,平日里看见陌生人说话都烫嘴,但为了爷爷这口肉,他觉得自己可以稍微牺牲一下。 他站起身,跺了跺冻麻了的脚。 举起手机,摄像头对准了自己。 镜头里,出现了一张清秀却略显侷促的脸。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端正,只是那双眼睛里透著一种让人心疼的懵懂和无辜,俗称——清澈的愚蠢。 背景是破旧的红砖房,还有猪圈里那两头哼哼唧唧的“当事人”。 没有美顏,没有滤镜,连补光灯都没有。 只有呼啸的风声充当bgm。 许安清了清嗓子,脸颊微微泛红,对著镜头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了: “那个……大家吃了某?” 这一开口,就是那种刻在dna里的老实巴交。 说完这句废话,许安觉得有点尷尬,挠了挠头,又把手缩回袖子里,稍微侧了侧身,让身后的猪入镜。 “我是河南许家村的小安。” “快过年了,俺家这两头猪长得有点太壮实了。” 镜头晃动,给了两头猪一个特写。 那猪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衝著镜头哼了一声,露出两颗獠牙,凶相毕露。 许安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颤: “三百多斤,劲儿可大了。” “俺村里没壮劳力,剩下的都是长辈,实在按不住。” “那个……我想问问,有没有同城的兄弟,能不能来搭把手?” 说到这里,许安顿了顿,似乎觉得空手套白狼不太好,赶紧补充道: “虽然给不起报酬,但是管饭。” “管饱!” 他想了想爷爷的手艺,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 “俺爷做的杀猪菜,可香了,大肥肉片子,燉粉条,配大米饭。” 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许安眼神游移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家门口那条空荡荡、甚至有些坑洼的青石板路。 这里太冷清了。 平时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一种莫名的孤独感涌上心头,让他鬼使神差地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这该死的淒凉感。 於是,他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靦腆又带著点自嘲的笑: “那个……来的兄弟最好是开车的哈。” “俺家门口这路,平时没人走。” “你们要是能多来几辆车,把这路堵上,那是最好的。” “这样……显得俺家有牌面。” 说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口大白牙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晃眼。 “弄啥嘞,瞎说的。” “能来俩人就行。” “就这样吧,散会。” 手指点击停止录製。 许安看都没看回放,隨手加了个標题: #杀年猪 #农村生活 #全网摇人 #管饭 然后,点击发布。 做完这一切,许安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什么巨大的工程。 他摇了摇头,苦笑。 “许安啊许安,你也是想瞎了心了。” “就这几百个粉丝,估计都没人刷得到。” “还把路堵上?来个收破烂的三轮车都算烧高烧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不再去想这事儿。 比起这虚无縹緲的网络摇人,还是把猪餵饱更实在。 不然明天杀的时候,猪饿急了眼,更难按。 许安从墙角拎起拌好的猪食桶,费力地倒进石槽里。 “哼哼哼——” 两头猪立刻把头埋进去,发出一阵欢快的咀嚼声。 “吃吧吃吧,最后一顿饱饭了。” 许安拍了拍猪头,眼神复杂。 餵完猪,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堂屋走去。 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台老式电视机闪著雪花点。 爷爷正坐在马扎上剥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许安,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 “小安啊,联繫好了没?” 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 “二大爷那身子骨不行,实在没人,我去把隔壁村那个杀猪匠请来,多花俩钱就多花俩钱。” 许安不想让爷爷担心,连忙走过去接过爷爷手里的蒜瓣。 “爷,您別操心了。” “我刚才……发视频摇人了。” “网上人多,热心肠的也多,指不定一会儿就有人联繫咱了。” 爷爷听不太懂什么叫“发视频摇人”,但他信孙子。 “中,中。” “那咱得多备点菜,不能让人家白帮忙。” “要是人来了,咱把那只下蛋的老母鸡也杀了吧。” 看著爷爷那一脸认真的模样,许安鼻头一酸。 这就是中国的老人。 怕麻烦別人,又怕亏待別人。 “行,听您的。” 许安低著头剥蒜,心里却在盘算著,如果明天真的没人来,自己是不是该去镇上找几个搬运工。 就在这时。 他感觉大腿內侧猛地一震。 不是那种短促的消息提示震动。 而是…… 嗡——嗡——嗡——嗡——! 手机在裤兜里像是发了羊癲疯一样,疯狂地震动起来,频率快得让许安的大腿都有些发麻。 怎么回事? 手机坏了? 还是漏电了? 许安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这手机可是他花了一千二买的“旗舰机”,要是坏了,这年还没过就得破財。 他赶紧扔下手里的蒜,慌乱地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屏幕亮起的瞬间。 许安愣住了。 彻底懵逼了。 只见手机锁屏界面上,原本乾乾净净的消息栏,此刻正在以一种肉眼看不清的速度疯狂滚动。 【用户“爱吃红烧肉”评论了你的作品】 【用户“不想上班”关注了你】 【用户“河南第一深情”转发了你的作品】 【用户“文旅局观察员”赞了你的作品】 …… 99+ 99+ 全是99+! 手机因为处理不过来这么庞大的数据流,变得滚烫,界面甚至开始出现了卡顿。 “这……弄啥嘞?!” 第2章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许安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拌猪食的那几分钟里。 那个没有滤镜、没有bgm、只有呼啸北风和两头大黑猪的视频,正在赛博空间里引发一场核聚变。 …… 魔都,某写字楼。 刚刚结束了一场无意义復盘会的林子轩,瘫在工位上,双眼无神地刷著短视频。 屏幕上全是千篇一律的变装、尬舞、还有那一听就是剧本的“正能量”短剧。 烦。 手指机械地上滑。 突然,一张没有美顏的脸闯了进来。 背景是掉皮的红砖墙,那人左手插兜,右手举著手机,缩著脖子,眼神清澈得像个刚入校的大学生,却说著一口纯正的河南话: “那个……能来俩人就行。” “管饭,管饱。” 林子轩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视频里那两头哼哼唧唧的黑猪,还有那句“把路堵上,显得俺家有牌面”。 “噗——” 林子轩刚喝进去的冰美式差点喷出来。 这哥们儿,有点意思啊! 在这个人人都在想方设法立人设、搞精致露营的年代,竟然有人为了两头猪,在线求摇人? 那眼神里的无助,不像是演的。 那猪的獠牙,更不像是道具。 “想把路堵上?” 林子轩看了一眼自己停在车库里吃灰的牧马人。 一种久违的、名为“凑热闹”的衝动在血液里復甦。 他反手就把视频转发到了那个全是富二代的“长三角越野e族”微信群里。 並附言:【兄弟们,有人挑衅。这哥们儿说他家路偏,怕咱们的车去不了。坐標河南太行山,有没有人想去吃顿正宗杀猪菜的?】 群里瞬间炸了。 【id太行车神】:臥槽?这么狂? 【id我要吃肉】:这猪看著真不错,纯粮食餵出来的吧?这年头有钱都买不到这种土猪肉! 【id专门越野】:定位呢?发定位!我就不信还有我的大g进不去的村! 【id林子轩】:我看这小哥眼神挺真诚,估计是真遇上难处了。走一个?就当扶贫了,顺便给咱的车拉拉高速。 【id群主】:@全体成员,集结!目標河南许家村!自带乾粮,別把老乡吃穷了!谁也不许给老乡添乱,咱们是去镇场子的! …… 与此同时,深圳,城中村出租屋。 刚送完最后一单外卖的老张,正一边泡脚,一边啃著冷掉的馒头。 手机里播放著“许家村小安”的视频。 看著视频里那破旧的院落,那口熟悉的河南口音,还有那句小心翼翼的“管饭,不管路费啊”。 老张嚼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也是河南人。 出来打工五年了,因为没挣到钱,三年没回家过年。 视频里那呼啸的风声,像极了他小时候老家冬天的动静。 那两头猪,让他想起了去世的父亲当年在院子里磨刀霍霍的样子。 “杀猪菜……” 老张喉咙哽咽了一下。 那种大锅燉出来的肉香,似乎透过屏幕飘了出来,钻进了他满是油烟味的鼻子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他擦了把脸,颤抖著手指在评论区打下一行字: 【兄弟,我是信阳的,在深圳回不去。看哭了。这猪养得真好,像我爹养的。我不去吃了,但我给你点个讚。希望能有个热心肠的兄弟帮帮他,別让老人寒心。】 这行字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点讚数直接破千。 评论区里,无数像老张一样的游子破防了。 【我在北京,我想家了。】 【我在新疆,我也想吃口热乎的杀猪菜。】 【博主,把你卡號发来!我人去不了,我出五百块钱,替我给爷爷买瓶好酒!】 【楼上的別提钱!这小哥眼神乾净,提钱俗了!我也去不了,但我帮他转!】 …… 大数据的算法,是最敏锐的猎手。 抖音总部的伺服器后台,监控员看著一条数据曲线以近乎垂直的角度飆升。 完播率:98%。 互动率:45%。 转发量:每秒激增500次。 甚至还有大量的“保存本地”操作。 这种数据,通常只出现在顶级网红的爆款视频里。 而这个帐號,粉丝基数只有三百? “这是什么鬼?” 监控员点开视频,看了一遍。 没看懂。 杀猪?摇人? 但这並不妨碍ai判定这是今天的“流量之王”。 系统自动加权。 流量池层级跃迁。 千万级流量入口,轰然打开。 推送范围,从河南本地,迅速扩散至全国。 標题更是被系统自动抓取关键词,生成了各种惊悚的热搜词条: #全网最惨网红,杀猪求援# #大山深处的留守青年与三百斤野兽# #那个眼神清澈的男孩,只想吃口肉# #河南许家村,全网定位中# …… 许家村,堂屋。 许安捧著那个烫得像刚出锅红薯一样的手机,整个人僵硬如铁。 他甚至不敢动一下手指。 因为屏幕上的弹窗太多,太快,快到出现了残影。 根本看不清大家发了什么。 只能隱约捕捉到几个高频词汇: “来了!” “定位!” “等著!” “兄弟別怕!” 许安脑瓜子嗡嗡的。 他咽了口唾沫,试图点击一下“消息免打扰”。 结果手指一滑,不小心点开了一条私信。 是一个叫“猛禽车友会-大彪”发来的语音条。 许安下意识点开。 堂屋里瞬间响起一个粗獷豪迈的男低音,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兄弟!!!” 这一嗓子,把旁边剥蒜的爷爷嚇得手一哆嗦,蒜瓣滚了一地。 “咋?咋了这是?那手机里钻出个人来?”爷爷惊恐地盯著许安手里的黑匣子。 语音还在继续咆哮: “兄弟你別慌!我看定位离我就五十公里!我这就带队过去!我带了三十个兄弟!还有五辆皮卡!你也別管饭了,我们自带食材!甚至还能帮你把猪圈修一下!等著啊!谁敢欺负你家里没人,我大彪第一个不答应!” 许安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蒜盆里。 三十个兄弟? 五辆皮卡? 还自带食材? 这……这是来杀猪的,还是来拆村的? “爷……” 许安抬起头,脸色苍白,那双“清澈愚蠢”的大眼睛里此刻填满了真正的恐惧。 “咱家……可能要出事。” 爷爷倒是淡定,捡起地上的蒜:“出啥事?是要债的来了?” “不是……”许安嘴唇哆嗦,“是……帮忙杀猪的来了。” “那是好事啊。”爷爷乐了,“来几个?” 许安看了一眼私信列表里那个红色的“999+”。 又看了一眼刚刚那条语音。 “大概……比咱村的人口加起来都多。” 第3章 十个满员群,你们是来攻打许家村的吗? 许安的大拇指还悬在屏幕上方,没来得及点那个私信。 手机屏幕突然一黑。 就像是老式灯泡到了寿命,闪烁了一下,彻底寂灭。 那疯狂震动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世界安静了。 许安长鬆了一口气,但紧接著心臟猛地一缩。 “坏了!” 他赶紧按住电源键。 没反应。 再按。 还是黑屏。 这可是花了他在大学期间送了整整两个月外卖才换的“高端机”,虽然是两年前的款式,但也不能就这么报废了吧? “咋了乖孙?是不是那人太凶,把手机吼坏了?” 爷爷在一旁担忧地看著,手里还捏著两瓣蒜。 “没……大概是没电了,或者是……有点发烧。” 许安摸了摸手机背板,烫得能煎鸡蛋。 这哪是手机,这是个暖手宝。 他赶紧把手机揣进怀里,用那件军大衣的体温去“物理降温”,也不管这逻辑通不通,反正他现在脑子是一团浆糊。 过了足足五分钟。 许安再次尝试开机。 那个有些掉帧的开机动画终於亮起。 刚一进主界面,许安甚至还没来得及连上家里的那个慢得像蜗牛一样的wifi。 叮叮叮叮叮叮——! 消息提示音密集得像是一挺重机枪在他耳边扫射。 系统界面再次卡顿成ppt。 私信列表里,红点连成了一片血海。 许安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著点开了消息栏。 根本回復不过来。 哪怕他单身二十三年的手速全开,也不可能回復这么庞大的消息量。 “这咋弄……” 许安蹲在门槛上,眉头皱成了“川”字。 如果不回消息,显得没礼貌,爷爷从小教导做人要厚道。 如果回消息,这手废了也回不完。 许安那单纯的大脑飞速运转,终於,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建群! 对,把大家都拉到一个群里,统一通知一下,这就叫效率! 许安觉得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 他迅速操作,在抖音里建立了一个粉丝群。 群名起得很朴实:【许家村杀猪帮忙1群】。 点击,创建。 几乎是在群二维码生成的瞬间。 许安只觉得眼前一花。 【群成员已满500/500】 前后不过三秒钟。 许安懵了。 他眨了眨眼,怀疑是不是系统出bug了。 这就……满了? 紧接著,手机再次疯狂震动,无数私信还在轰炸: “群满了!进不去!” “博主再开个群啊!我看不起谁呢?” “开门!放我进去!我有的是力气!” 许安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即便是在零下五度的太行山深处。 本能驱使著他建立了第二个群。 【许家村杀猪帮忙2群】。 两秒钟。 满员。 许安的手指开始哆嗦,一种骑虎难下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但他不敢停。 因为私信里的催促声已经从“请求”变成了“哀嚎”。 3群,满。 4群,满。 …… 许安就像是一个莫得感情的建群机器,机械地重复著“建群-满员-再建群”的操作。 直到系统提示:“当前建群数量已达上限”。 许安停下了手。 他看著屏幕上整整齐齐排列的十个群组。 【许家村杀猪帮忙10群(500/500)】。 空气凝固了。 许安缓缓抬起头,眼神呆滯地看向正在给灶膛添柴火的爷爷。 “爷……” “咋了?” “咱家的猪……可能不够杀了。” 许安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十个群。 五千人。 就算去掉那些重复加群凑热闹的、潜水的、发gg的。 打个对摺,两千五。 再打个对摺,一千二。 哪怕只来一千人…… 许安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口做大锅饭用的直径一米的大铁锅。 把这锅燉化了,也不够一人一口汤啊! 而且…… 这么多人进村,把许家村那条唯一的土路踩平了不说,晚上住哪?上厕所去哪? 许家村一共才只有两个公共旱厕! 这一刻,顶级的社恐属性全面爆发。 许安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误入了狼群的小绵羊,四周全是绿油油的眼睛。 不行。 得劝退。 必须劝退! 许安深吸一口气,点开了【1群】。 消息刷新的速度快到他根本看不清字,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他颤颤巍巍地在输入框里打字: 【那个……我是小安。】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原本狂暴的刷屏竟然奇蹟般地停滯了一秒。 紧接著是更加疯狂的復读: “捉住活的博主!” “小安兄弟出来说话了!” “这语气,一听就是老实孩子!” 许安没敢看那些吹捧,赶紧趁著还没被淹没,打出了第二句话: 【大家太热情了,俺都不好意思了。】 【其实……俺家这就两头猪,我也就想找三五个壮劳力帮忙按一下。】 【真的用不了这么多人,大家別来了,路不好走,也没地儿住。】 【心意领了,大家都散了吧,快过年了,多陪陪家里人。】 打完这几行字,许安觉得自己的诚意已经溢出了屏幕。 我都这么说了,大家应该能理解吧? 然而。 一分钟后。 群里的画风突变。 【id太行车神】:小安兄弟,这就是你不对了。你看不起兄弟们?我们是图你那两口肉吗?我们是图个乐呵! 【id文旅局编外人员】:就是!博主別怕,我们自带帐篷!我就想去看看那两头三百斤的猪王! 【id专治不服】:只有三五个名额?这是在搞飢饿营销?高!实在是高!但是我不管,我已经上高速了! 【id南方小土豆】:不管不管!我就要去!我还没见过杀猪呢!我自带碗筷,我不吃肉,我就喝口汤行不行? 【id榜一大哥】:兄弟们,小安这是怕麻烦咱们!多么淳朴的孩子啊!这时候了还替咱们著想!这种正能量不火天理难容!出发!必须把许家村给我填满! 看著这些回復,许安的脸逐渐失去了血色。 他就像是那个站在大坝决堤口,试图用一根手指堵住洪水的倒霉蛋。 那种无力感。 那种被全世界关注的窒息感。 让他回想起了大学大一那年,被辅导员逼著上台做自我介绍的那个下午。 也是很多人。 也是这么热切的目光。 当时他在台上憋了三分钟,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大家好,我叫许安,我是男的”,然后落荒而逃。 而现在。 这不是一个教室的一百多人。 这是五千个虎视眈眈的网友! 还有那个还在赶路的“三十个兄弟五辆皮卡”的大彪! 许安的手一软,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屏幕那角原本就碎裂的玻璃,这下裂纹更大了,像一张嘲笑他的蜘蛛网。 “完了。” 许安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插进袖筒,目光涣散。 “这哪是来帮忙的……” “这分明是来攻打许家村的……” 第4章 警察叔叔,这真不是非法集会,是杀猪! 许安坐在门槛上,屁股底下的寒气直往天灵盖窜,但这凉意远不及心里的恐慌。 刑法他没背过,但大学思想道德修养课他没逃过。 五千人。 这要是全涌进许家村,哪怕一人踩一脚,村口的石桥都得塌。 更重要的是,这叫啥? 这叫“大型群眾性活动”。 没有报备,没有审批,没有安保方案。 这要是出了踩踏事故,或者有人在他家吃坏了肚子,他许安这辈子除了养猪,怕是只能去里面踩缝纫机了。 “不行,我得自首……不对,我得去报备。” 许安猛地站起来,因为蹲太久,腿一麻,差点给爷爷跪下。 爷爷正把剥好的蒜瓣往瓷罈子里装,见状嚇了一跳:“咋了乖孙?还没过年就行大礼?著急要红包了?” “爷,我不跟您多说了。”许安顾不上解释,那张平时慢吞吞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焦急,“这事儿闹大了,我得去趟县里。” “去县里干啥?大晚上的。”爷爷放下蒜罈子,一脸担忧。 许安一边往裤兜里塞那个烫手的手机,一边往院子角落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电动三轮车走去。 “去……去见官。” 许安没敢说去派出所,怕嚇著老人家,“跟政府匯报一下咱们杀猪的工作。” 爷爷一听“匯报工作”,原本佝僂的腰杆瞬间直了三分,浑浊的眼里放出光来。 “中!中啊!” “杀个猪都要跟政府匯报,俺孙子这是出息了!” 爷爷颤巍巍地追了两步,衝著许安的背影喊道:“別空著手!把咱家那袋核桃带上!给领导尝尝!” 许安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带核桃? 他现在只想带速效救心丸。 …… 太行山的夜路,黑得像墨。 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灌。 许安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缩著脖子,骑著电三轮在盘山公路上狂飆——时速二十五。 从许家村到县城,四十公里山路。 许安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全是那十个满员的微信群,还有大彪那句“三十个兄弟”。 “我是良民啊……” 许安吸了吸鼻涕,眼眶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我就是想吃口肉,我也没想造反啊。” 晚上八点半。 许安终於把三轮车停在了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门口。 大厅里灯火通明,暖气很足。 值班民警老赵正端著保温杯,一边吹著茶叶沫子,一边看抗日神剧,这会儿正是李云龙打平安县城的高潮部分。 “咚咚咚。” 有人敲了敲接警台的大理石台面。 老赵眼皮都没抬:“啥事?” “警察叔叔……”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河南口音,“那个……我想备个案。” 老赵抬头。 只见一个穿著军大衣、双手插在袖筒里、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年轻人站在那。 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眼神有点呆。 “备啥案?身份证带了没?”老赵放下保温杯,例行公事。 许安赶紧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张身份证递过去,又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 “是这么回事。” 许安咽了口唾沫,组织了一下语言,“明天俺家杀猪。” 老赵愣了一下,隨即乐了:“杀猪?杀猪你来公安局干啥?去屠宰场啊,或者找动检所。” 这年头,还有杀个猪来派出所报备的? 这孩子怕不是读书读傻了? “不是……”许安急得额头冒汗,脚指头在鞋里疯狂扣地,“主要是……来的人有点多。” “多?”老赵不以为然地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划拉著,“能有多少?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三五十个?” 许安摇摇头。 “一百个?”老赵眉头一挑,“你家这是办婚宴啊?” 许安还是摇摇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那个……大概,可能,也许……有一两千吧。” 啪嗒。 老赵手里的笔掉在了桌子上。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李云龙在喊“二营长,你他娘的义大利炮呢”。 老赵盯著许安看了足足五秒钟,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重症患者。 “一两千?” 老赵气笑了,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夜色,“小伙子,你知道一两千人是什么概念吗?咱们县最大的广场舞方队也才三百人!你家杀个猪,你是要把全县的人都请去?” “你是杀猪,还是杀大象啊?” 许安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真没骗您,不信您看我手机。” 说著,他赶紧把裤兜里那个用来“物理降温”的手机掏出来。 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那是熟悉的掉帧动画。 老赵一脸看戏的表情,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心想这年头的年轻人,为了蹭网也是拼了,编这种瞎话。 然而。 就在手机连上公安局大厅那飞快的wifi瞬间。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一阵急促、尖锐、且连绵不绝的提示音,如同防空警报一般在安静的大厅里炸响。 许安手里的手机开始剧烈震动,那是几万条未读消息同时涌入造成的硬体痉挛。 老赵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臥槽?这手机是要炸?” 许安手忙脚乱地想点开抖音,但手机屏幕卡死在桌面上,那个黑色音符图標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那个……卡、卡住了。”许安尷尬地抬起头,眼神无辜至极。 老赵皱了皱眉,终於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动静,不像是装的。 就在这时,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警察走了出来,手里端著泡麵,嘴里还哼著小曲儿。 他是刚分配来的实习生小王,也是个重度网癮少年。 “赵叔,啥事啊这么吵?” 小王隨口问了一句,目光扫过站在接警台前的许安。 下一秒。 小王手里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的泡麵掛在下巴上忘了吸溜。 他猛地衝过来,一把抓住许安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臥槽!活的!赵叔!这是活的!” 老赵一巴掌拍掉小王的手:“说什么胡话呢?谁不是活的?这是报案人!” “不是啊赵叔!” 小王把泡麵往台子上一扔,手舞足蹈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指著屏幕上的热搜榜一: “这就是那个『管饭哥』!那个『杀猪帝』!那个『全网最淳朴的男人』!” “赵叔你看!这视频点讚已经八十万了!评论两万!转发更是破了五万!” 小王一边喊,一边把手机懟到老赵脸前。 老赵虽然不玩抖音,但他懂数字。 八十万赞。 按照这比例,瀏览量起码几百万。 再看评论区。 【太行车神:车队已集结,距离许家村还有三十公里!】 【某著名探店博主:我已经到了县城酒店,明天一早直播!】 【河南老乡群:老乡们冲啊!给咱河南长脸的时候到了!】 老赵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血压直衝一百八。 他虽然是个老警察,但他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不是一两千人。 按照这网络传播速度,如果不加控制,明天涌进那个小山村的人,可能会把山给踏平了! 这哪里是杀猪? 这分明是一场没有组织、没有预案、隨时可能失控的特大群体性事件! 老赵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巨响。 他死死盯著许安,声音都在发颤:“小伙子,你……你到底干了啥?你这是捅了马蜂窝啊!” 许安嚇得一缩脖子,双手本能地插回袖筒里,弱小、可怜、又无助。 “我……我就发了个视频,想找俩人按猪。” “我还特意劝他们別来了……” 许安都要哭了,“警察叔叔,这算自首吗?能管饭……不是,能减刑不?”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小王手机里还在循环播放著许安那句憨厚的声音:“管饭,管饱……” 老赵深吸一口气,颤抖著手抓起桌上的內线电话。 这事儿,治安大队兜不住了。 这得捅到局长那儿去。 不,局长都不一定顶得住。 得找县长! “餵?指挥中心吗?我是赵国强!” 老赵对著话筒吼道,嗓门大得震得许安耳膜生疼。 “出大事了!快通知局长!立刻!马上!” “有人要……不对!有几千人要来咱县里杀猪!” “启动一级勤务模式!快!” 掛了电话,老赵看著还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许安,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谁能想到。 这么一个看著连杀鸡都不敢的怂娃。 竟然凭一己之力。 把整个县城的公安系统,给整瘫痪了。 而此时的许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完了。 这猪,恐怕是保不住了。 甚至连那锅杀猪菜,搞不好都要被充公当作物证了。 第5章 泼天富贵砸头上,这猪咱们县委杀定了! 辉县县委大院,三號会议室。 烟雾繚绕,浓得像太行山清晨的大雾。 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像是某种微缩的乱葬岗。 坐在主位的县长李建国眉头紧锁,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紧又鬆开,鬆开又拧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长条会议桌两侧,公安、交通、卫健、市监、文旅等各部门一把手危襟正坐,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大难临头”的焦灼味。 就在十分钟前,县公安局局长的匯报结束了。 核心思想就一个:明天,也就是1月14日,预计会有超过两千辆私家车、五千名以上的网民,涌入那个平时常住人口不足一百人的许家村。 理由是:帮忙按猪。 “荒唐!” 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保温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为了杀两头猪,搞出这么大动静?这是什么性质?这是严重的公共安全隱患!” “那个叫许安的小伙子查清楚没?是不是敌对势力搞的软渗透?是不是邪教?” 公安局长擦了把汗,苦笑著把一份薄薄的档案推到桌子中间。 “查清了,底子比蒸馏水还乾净。” “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回村照顾爷爷的。平时老实巴交,连红灯都没闯过。发视频的初衷……据口供,確实是怕猪劲大,按不住。”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怕猪按不住,所以摇来了一个师的兵力? 这理由说出去,谁信? “县长,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办。” 交通局长是个急性子,摊开手里的地图,指著那条蜿蜒的红色细线。 “进许家村只有一条三米五宽的水泥路,旁边就是悬崖。五千人进山,堵车是肯定的,万一出点事故,咱们在座的谁都担不起这个责。”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提议:“我的意见是,立刻设卡劝返。” “在县城高速路口、国道入口设卡,把车拦下来。理由现成的:大雾封山,或者是道路维修。把这波人劝回去,把火苗掐灭在摇篮里。” 李建国微微点头。 这確实是最稳妥、最传统的维稳思路。 不出事,就是最大的政绩。 “我同意。”卫健委主任附和,“这么多人聚集,这大冬天的,流感病毒传播风险也大,村里医疗条件又差……” 眼看基调就要定下来了。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文旅局局长王兴邦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噪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王兴邦头髮有些乱,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 但他此刻的眼神,亮得嚇人,像是在沙漠里看见了绿洲,饿狼看见了肉。 “不能拦!” 王兴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绝对不能拦!这哪是流感?这特么是泼天的富贵啊!” 李建国眉头一皱:“老王,注意你的言辞。” “县长,我注意不了了!” 王兴邦几步衝到投影仪前,手忙脚乱地连上自己的手机,调出几张图片。 那是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长队。 那是淄博烧烤摊前的烟火气。 那是天水麻辣烫店门口的人山人海。 “同志们吶!”王兴邦拍著屏幕,痛心疾首,“咱们县穷了多少年了?除了山就是石头,要工业没工业,要资源没资源。” “咱们文旅局天天想破脑袋搞宣传,拍宣传片、搞採摘节、请网红代言,花了多少钱?连个响都没听见!” “现在,老天爷把饭餵到嘴边了!” 他指著屏幕上那条还没关闭的“许家村小安”的视频,手指都在颤抖。 “两头猪,五千人,千万级的流量曝光!” “这不仅仅是杀猪,这是当下年轻人对『乡愁』、对『真实』、对『烟火气』的极致渴望!” “如果我们把路封了,把人赶回去。那就是把咱们县的未来给堵死了!网上一旦发酵,说咱们县『玩不起』、『一刀切』,那咱们县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王兴邦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建国。 “县长,这一波要是接住了,许家村就是下一个淄博!咱们县今年的gdp,能翻番!” “接不住,我王兴邦辞职谢罪!”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就连刚才主张封路的交通局长,喉结也滚动了一下。 gdp翻番。 这个诱惑太大了。 那是实打实的政绩,是全县几十万老百姓的饭碗。 李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越来越快。 他看著王兴邦那张因为亢奋而涨红的脸,又看了看档案上许安那张清秀的照片。 终於,他猛地掐灭了手里的菸头。 “干了!” 李建国站起身,原本佝僂的背脊瞬间挺直,一股肃杀的决断之气瀰漫开来。 “不仅不拦,还要敲锣打鼓地欢迎!” “这就是一场仗!一场咱们县翻身的硬仗!” 他环视四周,语速极快地开始下令: “公安局!全员取消休假,给我顶到一线去!不是去抓人,是去服务!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一律以教育为主。特警队去许家村现场维持秩序,別让猪受惊,更別让人受伤!” “交通局!连夜调动所有工程机械,去许家村那条破路。那路太窄?给我平整路肩,拓宽!不够停车?把村口的打穀场、荒地全给我推平了,搞临时停车场!” “市监局!现在就带人去县里的酒店、饭馆检查。谁敢趁机宰客,我要他的脑袋……不,吊销他的执照,罚得他倾家荡產!必须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卫健委!派两辆救护车进驻许家村,备足感冒药、止血药、速效救心丸!” “文旅局!” 王兴邦啪地立正:“到!” “你是这次的总指挥。那个许安……”李建国顿了顿,“一定要保护好。他是咱们县的宝贝疙瘩,是这次战役的核武器。他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唯你是问!”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建国大手一挥。 “散会!行动!” …… 晚上十点。 县公安局治安大队,接待室。 许安缩在墙角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依旧插在袖筒里。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待宰的鵪鶉。 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杯热水,早就凉透了。 老赵和那个实习生小王都不在,据说都被紧急叫去开会了。 这就更让许安恐慌了。 “完了,我这点事,至於开会討论怎么处理我么。” 许安心里一片悲凉。 “我就想吃个猪肉燉粉条子,至於吗?” “早知道就把那两头猪放生了,让它们回归大自然,做一对快乐的野猪。” 就在许安胡思乱想,琢磨著监狱里能不能带爷爷进去的时候。 接待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冷风卷著一个风风火火的中年人冲了进来。 来人头髮蓬乱,眼冒绿光,还没等许安看清长相,那双大手就已经紧紧握住了许安插在袖子里的手。 上下摇晃。 力度之大,差点把许安从椅子上拽下来。 “同志!辛苦了!太辛苦了!” 王兴邦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军大衣,老汉揣,眼神清澈中带著惶恐。 这就是那种“大智若愚”的气质啊! 面对泼天的流量而不骄不躁,身处派出所而淡定自若(实际上腿软站不起来)。 高人! 许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懵了,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手劲大得离谱。 “那个……领导,我……我坦白。” 许安哆哆嗦嗦地开口,“我真的不是组织传销,我也没收他们钱,那几个群我回去就解散……” “解散?” 王兴邦眼睛一瞪,“解散什么?不能解散!那是咱们县的宝贵財富!是种子用户!” 他一屁股坐在许安旁边,眼神慈爱得像是在看自家考上清华的亲儿子。 “小许啊,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县文旅局局长,王兴邦。” “啊……局长?” 许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级別怎么越来越高了? 刚才还是警察,现在局长都来了。 难道那两头猪里,藏著什么国家机密? “你的事,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 王兴邦拍著许安的肩膀,“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这猪,咱们必须杀得漂亮!杀得响亮!” 许安眨巴著眼,完全听不懂。 杀猪还能杀得响亮? 是用c4炸药杀吗? 这时,王兴邦注意到了许安放在桌子上的那个破手机。 屏幕碎成了蜘蛛网,机身还有些变形。 “这就是你的作案工具……不是,创作工具?”王兴邦问。 许安羞愧地低下头:“嗯……刚才卡死机了,开不开机了。” “这怎么行!” 王兴邦眉头紧锁,痛心疾首。 这就是我们县的功臣啊! 凭一己之力拉动全县经济,自己却还在用这种垃圾! 这是何等的清贫?何等的艰苦朴素? 太感人了! 王兴邦二话不说,转身对跟进来的秘书招手。 “把我车里那个刚买的手机拿来!快!” 没过一分钟。 一个黑色金边的长条盒子摆在了许安面前。 华为mate 60 pro rs 非凡大师。 “给我的?”许安看著那盒子上的金字,手都不敢伸出来。 这得多少钱啊? 他卖一年的红薯也买不起这玩意儿吧? “拿著!” 王兴邦硬生生把盒子塞进许安怀里。 “这是组织的命令!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保持通讯畅通,隨时跟网友互动。” “明天还需要你开直播的,到时候你必须要用最高清的画质,把咱们许家村的美,把咱们河南人的热情,原原本本传出去!” 许安抱著那个沉甸甸的盒子,感觉怀里揣了个定时炸弹。 他想拒绝。 这算什么? 反向行贿? 还是说……这手机里装了定位器,方便以后抓捕自己? 许安看著王兴邦那双充满了“期盼”和“鼓励”的眼睛。 他悟了。 只有配合政府演好这齣戏,把网友们哄好了,安抚好了,自己才能免除处罚。 “我……我懂了。” 许安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领导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直播。” “绝不给政府添乱。” 王兴邦看著许安那一脸“视死如归”的坚毅表情,心中更是大为震动。 看看! 这觉悟! 这担当! 明明心里怕得要死,为了家乡的发展,为了县里的荣誉,硬是咬著牙顶了上去! 这才叫赤子之心啊! “好样的!” 王兴邦眼眶微红,用力拍了拍许安的后背。 “走!我亲自开车,送你回村!” “县里的工程队已经进场了,咱们得赶在天亮之前,把那条『致富路』给你铺出来!” 许安被王兴邦半推半拉地架出了派出所。 寒风一吹。 他打了个哆嗦。 看著门外那一排闪著警灯的警车,还有远处轰隆隆开过的挖掘机。 许安抬头望天,欲哭无泪。 “爷……” “咱家这年猪……” “怕是要载入县誌了。” 第6章 我就杀个猪,你们连作战方略都做好了? 文旅局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在盘山公路上开得很稳。 车內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燥热。 许安缩在后排真皮座椅的角落里,怀里抱著那个长条形的黑金盒子,像抱著个刚出土的地雷。 王兴邦局长亲自开车,哼著豫剧《花木兰》,心情好得像刚娶了媳妇。 “小许啊,別发愣,赶紧把手机弄好。” 王兴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现在网上的舆论还在发酵,大家都在找许家村到底在哪,这时候你得出来发个声,安安大家的心。” 许安“哦”了一声,从袖筒里抽出有些僵硬的手指。 拆封,开机。 国產之光不愧是国產之光。 没有掉帧,没有卡顿,屏幕亮起的瞬间,那质感比许安那张冻红的脸都要细腻。 连上车载wifi。 下载抖音。 登录帐號。 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许安甚至感觉指尖都在跳舞。 然而,当他点进消息界面的那一刻。 手指僵住了。 之前那个手机是因为卡死而黑屏。 现在这个手机,凭藉著强大的处理器,硬生生扛住了数据的洪流。 屏幕虽然没卡,但那数字跳动的频率,快得让人眼晕。 粉丝数:12.8w。 这数字还在以每秒钟几十个的速度往上躥。 许安咽了口唾沫。 半天前,这个数字还是328。 这涨粉速度,比自家猪长膘都快一万倍。 私信列表里,红色的“99+”像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海,每一条红点背后,都是一个嗷嗷待哺想要吃肉的灵魂。 “好多人啊……” 许安小声嘀咕了一句,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他点开置顶的那个【许家村杀猪帮忙1群】。 好傢伙。 原本以为大家只是在閒聊,结果一看聊天记录,许安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群里正在进行一场严肃的“战术研討会”。 【id猎人老六】:@全体成员 根据博主视频里的猪圈高度(约1.2米)和黑猪的体型(目测320斤),我建议採用“品”字形包抄战术。 【id猎人老六】:正前方两人吸引仇恨,侧翼两人负责按腿,后方一人(必须是体重180斤以上的)负责压制臀部。 【id外科圣手】:同意。我是骨科医生,我带了麻醉针和止血钳,万一猪反抗激烈,我可以现场进行微创手术。 【id蓝翔优秀毕业生】:那个,我开了一台小型挖掘机过来,如果实在按不住,我可以把猪斗起来。 【id南方小土豆】:那个……我力气小,我能负责给猪喊加油吗? 许安看得目瞪口呆。 这群人是疯了吗? 还要微创手术?还要挖掘机? 这是杀猪,不是攻打平安县城啊! 许安咽了口唾沫,感觉必须得说点什么了。 不然明天这帮人真能把自家院墙给拆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发布作品的加號。 这次没拍视频,车里太黑,拍出来像恐怖片。 他选了一张之前拍的许家村的全景图——枯黄的大山,几间错落的红砖房,还有那条標誌性的蜿蜒土路。 然后,开始打字。 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半天,生怕说错了话又引来什么误会。 【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我是小安。】 【刚才手机坏了,刚弄好。】 【感谢大家的关心,猪还在,我也还在。】 【这是具体的定位:河南省新乡市辉县许家村。】 许安添加了地理位置。 然后,他又著重加了几句“劝退”的话: 【大家真的別太辛苦赶路了,特別是离得远的。】 【明天中午十二点才开始杀猪,太早来也没肉吃。】 【山里冷,没暖气,住宿条件也差,大家今晚就在县城住下吧,千万別连夜进山,路不好走,安全第一。】 【其实就是两头猪,真没啥好看的,大家理性一点……】 打完最后这句,许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刪。 他是真心觉得没啥好看的。 点击,发送。 几乎是定位发出去的一瞬间。 后台的数据监控图上,原本稍微平缓了一点的曲线,再次像打了鸡血一样笔直拉升! 评论区秒回: 【id不想上班:臥槽!定位来了!兄弟们,导航设好了吗?】 【id专门越野:已定位!距离300公里,预计明天上午十点抵达战场!】 【id温柔一刀:博主太温柔了吧!还担心我们冷,让我们別连夜进山,他真的,我哭死!】 【id杀猪专业户:他说没啥好看的?他不懂!这是猪吗?这是我们的乡愁!这是我们逝去的青春!】 【id文旅局编外人员:理性?不存在的!我的胃已经不理性了!】 许安看著这些评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届网友,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我都说路不好走了,他们怎么还更兴奋了呢? 就在这时,私信列表里跳出来一个熟悉的头像。 一只叼著雪茄的老虎。 id:猛禽车友会-大彪。 许安手一抖,点开了对话框。 大彪:【兄弟!你终於回信了!】 大彪:【我还以为你被哪个经纪公司绑架了呢!】 大彪:【定位收到了!我现在就在县城的招待所,带著三十个兄弟正在擼串!】 紧接著,一张图片发了过来。 照片里,两张拼在一起的大圆桌,围坐著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个个满面红光,桌上摆满了啤酒和烤串。 最中间那个光头,脖子上掛著大金炼子,正衝著镜头比耶。 看著就不像是好人……不,看著就像是能把猪扛著跑的高手。 大彪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充满了江湖气: “兄弟你放心!刚才看你发那个动態,说让大家別连夜进山,哥哥心里暖暖的!” “哥哥听你的!今晚不进村骚扰你和老爷子休息!” “明天一早,哥哥带著车队给你开道!咱们不见不散!” 许安听著那豪迈的声音,只能回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发了个“握手”的表情包。 他是真不敢多说话,怕暴露自己现在其实腿都在抖。 …… 与此同时,京港澳高速公路上。 一辆改装过的牧马人正在飞驰。 林子轩单手握著方向盘,副驾驶上放著对他来说极为廉价的火腿肠和红牛。 车载电台里正放著许巍的《蓝莲花》。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嚮往……” 手机架上,微信群【长三角越野e族】的消息在疯狂闪烁。 【id太行车神:定位有了!许家村!还有四十公里下高速!】 【id群主:老林,你到哪了?】 林子轩瞥了一眼导航,按住语音键: “刚过郑州黄河大桥,还有一个小时到新乡。” “服务区全是车,刚才我下车撒尿,看见好几辆贴著『许家村杀猪考察团』贴纸的车。” “这帮人真会玩。” 群里一阵鬨笑。 【id太行车神:你也別笑別人,你自己那后备箱里不是还装了两箱茅台吗?】 林子轩笑了笑,眼神看向前方漆黑的夜路。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一趟。 作为魔都的富二代,什么顶级食材没吃过? 伊比利亚火腿,神户牛肉,都不在话下。 但今天下午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 看到那个穿著破棉袄的年轻人,那双不知所措的眼睛。 还有那句“管饭,管饱”。 林子轩突然觉得,自己那顿顿米其林的生活,有点索然无味。 他想去看看。 看看那种不需要预约,不需要著装要求,只需要带一张嘴和一颗心就能吃到的饭,到底是什么味道。 “这不是杀猪。” 林子轩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语气难得的正经。 “这是咱们这群在城里被规矩憋坏了的人,去寻找一点野性的呼唤。” 群里安静了几秒。 隨后刷起了一排大拇指。 【id群主:说得好!为了这口野性,今晚不睡了!油门踩到底!】 …… 帕萨特开进了大山深处。 许安的手机震动渐渐平息了一些——因为他把除了特別关注以外的所有通知都关了。 不然这手机还是得炸。 “快到了。” 王兴邦局长突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骄傲。 许安抬头看向窗外。 原本这个时间点,许家村应该是一片漆黑,只有几声狗叫。 但此刻。 前方的山坳里,竟然灯火通明! 几束强力探照灯直刺夜空,把半个山头都照亮了。 轰隆隆的声音顺著风传过来。 “那是……”许安愣住了。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道。 眼前的景象让许安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 只见村口那片原本长满荒草的打穀场上,此刻停著四五台挖掘机和推土机。 机器轰鸣,泥土翻飞。 一群戴著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正在挑灯夜战,要把那片坑洼不平的荒地推平成一个临时的停车场。 甚至还有压路机在拓宽进村的那条窄路。 而在自家院门口。 爷爷正披著大衣,手里提著马灯,一脸茫然地看著这热火朝天的场面。 旁边还站著两个穿著制服的特警,正挺直腰杆站岗。 这排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刚刚发现了兵马俑。 王兴邦把车停稳,转头看向已经石化了的许安,咧嘴一笑: “怎么样小安?” “这就是咱们县的速度!” “今晚必须把路修好,把停车场弄出来。” “明天,咱们要让全中国的网友看看,啥叫宾至如归!” 许安机械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寒风灌进领口,但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看著那个原本安静破败的小山村,此刻变得如同喧闹的工地。 他看著爷爷手里那盏摇晃的马灯。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价值万金的手机。 许安突然有一种预感。 明天过后。 他和许家村的命运,就像这被挖掘机翻开的泥土一样。 再也回不去了。 “爷……” 许安迈著有些虚浮的步子走向那个老人。 “咱家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怕是也保不住了。” 第7章 爷爷,国家派人来给咱修猪圈了? 车灯刺破了太行山深处冻结的黑暗。 帕萨特缓缓停在许家村村口。 车门未开,许安先透过车窗,看见了自家院门口那盏昏黄的马灯。 灯光在风中摇曳。 灯下缩著个人影。 爷爷披著那件掉了扣子的黑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像尊风化的石雕。 他脚边还臥著那只大黄狗,此刻也被远处的挖掘机轰鸣声嚇得夹著尾巴。 “到了。” 王兴邦熄了火,转头看了一眼许安,语气突然变得肃穆。 “小许,那位就是老太爷吧?” 许安点点头,手忙脚乱地解安全带。 “是我爷,这么冷,他咋还在门口等著……” 许安推开车门,寒风夹杂著柴油味扑面而来。 他还没来得及喊一声。 身边的车门猛地被推开。 王兴邦局长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了院门口。 那速度,比许安这个亲孙子还快。 “老人家!” 王兴邦一把抓住了爷爷满是老茧的手。 双手紧握,用力摇晃,眼神里闪烁著见到革命前辈般的炽热光芒。 “您受惊了!我们来晚了!” 爷爷懵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头髮蓬乱、满眼血丝却精神亢奋的中年人,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 没抽动。 “你是……” 爷爷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扭头看向刚下车的许安。 “乖孙,这……这是债主?” 许安赶紧跑过来,想解释,却被王兴邦洪亮的声音打断。 “什么债主!我是人民的勤务员!是辉县文旅局的小王!” 王兴邦激动地拍著爷爷的手背。 “大爷,您培养了一个好孙子啊!” “如果不许安同志发出的吶喊,我们还不知道咱们许家村藏著这么大的宝藏!” “您放心,党和政府都重视起来了!” “路,给您修宽!网,给您提速!明天的杀猪宴,县里给您保驾护航!” 这一套连珠炮下来,直接把爷爷干沉默了。 老人活了七十多岁,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村支书。 这突然冒出来个局长,还自称小王,还要保驾护航? 爷爷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许安,颤巍巍地问: “乖孙……你跟国家说咱家猪圈漏风了?” “不然咋派这么多人来修?” 许安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推平打穀场的推土机,又看了一眼满脸崇拜的局长。 “爷,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许安只能顺著话茬硬接。 总不能说是因为我摇来了五千个吃货,把县里嚇得不得不修路吧? 王兴邦却听出了“深意”。 他眼含热泪地看著这一老一少。 看看! 多么朴实的情感! 明明是撬动了千万流量的顶级策划,在老人家嘴里,就是简单的“修猪圈”。 这就是举重若轻! 这就是大巧不工! “对!修猪圈!” 王兴邦大手一挥,指著院子里那两头正在睡觉的大黑猪。 “这两头猪,就是咱们县的功臣!必须住最好的环境!” “回头我让工程队顺手把这猪圈墙加固一下,贴上瓷砖!” 爷爷一听要贴瓷砖,眼睛瞬间亮了。 “那感情好,贴瓷砖好刷,猪爱乾净。” 许安:…… 王兴邦又拉著爷爷嘘寒问暖了五分钟,直到秘书催促还要去现场指挥交通,才依依不捨地鬆手。 “小许,照顾好爷爷,早点休息。” “明天也是一场硬仗,要有精神!” 王兴邦重重地拍了拍许安的肩膀,留给许安一个“我看好你”的坚定眼神,转身上车。 帕萨特捲起尘土,冲向了远处的工地。 院门口终於安静了一些。 只有远处机械的轰鸣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山谷。 “乖孙。” 爷爷提著马灯,看著远处的灯火通明,那是几台大型探照灯將半个村子照得如同白昼。 “那都是……给咱家修路的?” 许安把军大衣裹紧了些,走到爷爷身边,扶住老人的胳膊。 “嗯,给咱村修的。” “咱家杀个猪,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爷爷有些不安,手里的马灯微微晃动。 “这得花多少钱啊?咱那两头猪卖了也赔不起啊。” 许安鼻子一酸。 他从兜里掏出王兴邦给的那个“遥遥领先”,借著屏幕的光,看著爷爷沟壑纵横的脸。 “爷,不用咱赔。” “这是……大傢伙儿想来咱家吃饭,顺手修的。” “您就当是……咱家用猪肉换了条路。” 爷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隔壁的院墙。 “刚才二大爷和三婶子都出来了,都趴墙头看呢。” “二大爷说,这辈子没见过村里这么亮堂过。” “他说……真热闹,比过年还热闹。” 许安顺著爷爷的手指看去。 隔壁几家破败的院墙上,隱约能看见几个黑乎乎的人影。 那是村里剩下的老人。 平日里,天一黑,这村子就死一样的寂静。 他们守著电视机,守著孤独,直到睡去。 而今晚。 压路机碾过地面的震动,挖掘机铲斗碰撞石头的巨响,工人们吆喝的声音。 这些原本应该被称为“噪音”的东西。 在此刻的许家村,却成了最有生命力的乐章。 那是人气的味道。 “是挺热闹的。” 许安轻声说。 “爷,回屋睡吧,明天……会更热闹。” …… 这一夜,许家村无人入眠。 许安躺在堂屋的硬板床上,身上盖著那床十斤重的老棉被。 窗外,机械轰鸣声一夜未停。 县里的工程队是真的在拼命。 许安睡不著。 他翻了个身,手里紧紧攥著那个黑金手机。 屏幕亮起。 抖音后台的消息提示,依旧在疯狂跳动。 粉丝数已经突破了二十万。 这在千万级网红面前不算什么,但对於一个昨天只有三百粉的素人来说,这是指数级的爆炸。 许安点开最新的视频评论区。 除了那些玩梗的、凑热闹的、喊著“大军集结”的。 他的目光,被一些淹没在喧囂下的评论吸引住了。 【用户“icu护士小刘”】: “刚下夜班,看见博主的视频,突然就哭了。我已经三年没回老家过年了,医院不放假。看著你爷爷剥蒜的样子,想起了我姥爷。真羡慕那些能去现场的兄弟,能不能替我多吃一块肉?” 【用户“广东打工仔”】: “票太难抢了,今年又回不去了。博主,明天杀猪的时候,能不能开个直播?我就想听听家乡话,看看咱河南的大山。” 【用户“边疆卫士”】: “在哨所站岗,零下三十度。虽然吃不上热乎的杀猪菜,但看见这么多人去帮博主,心里暖洋洋的。咱中国老百姓,就是热心肠。” 【用户“抗癌小斗士”】: “化疗很疼,吃不下饭。但看见博主说管饱,突然觉得饿了。博主,明天一定要直播啊,我想看著大家吃得香喷喷的样子,那样我也觉得自己吃到了。” …… 许安一条一条地翻看著。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原本那颗因为社恐而惶恐不安的心,慢慢沉静了下来。 他之前只觉得这就是一场闹剧。 是一场因为自己“口嗨”而引发的灾难。 他怕麻烦,怕人多,怕不可控。 但看著这些文字。 许安突然意识到,这可能不仅仅是杀猪。 对於这几千个正在路上狂奔的人,这是一场狂欢。 但对於屏幕后那数以万计无法到场的人。 这是一种寄託。 是他们对於“家”、对於“团圆”、对於“烟火气”的渴望投射。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霉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尘土味。 很难闻。 但也很真实。 “直播么……” 许安喃喃自语。 作为一个看见镜头就想躲的社恐。 这是他的噩梦。 但如果这场噩梦,能让那个化疗的孩子多吃一口饭。 能让那个边疆的战士心里暖一下。 似乎…… 也不是不能忍。 “行吧。” 许安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不就是丟人吗。” “反正从小到大也没少丟。” “只要爷爷高兴,只要大家高兴……” “明天,拼了。” …… 1月14日,凌晨五点。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山里的雾气还未散去。 许安是被一阵比昨晚挖掘机还要震撼的声音吵醒的。 那是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一台。 是成百上千台引擎匯聚在一起,形成的钢铁洪流。 许安猛地坐起来,抓过大衣披在身上,光著脚衝出堂屋。 他拉开院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呼吸停滯。 只见那条连夜被拓宽、压平的进村土路上。 两道望不到尽头的车灯长龙,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太行山的晨雾。 第一辆车是一台黑色的猛禽皮卡,车斗里插著一面大旗,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大字: 【杀猪先锋团】。 车门推开。 一个光头壮汉跳了下来。 脖子上的金炼子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他手里提著两把刚磨好的杀猪刀,衝著站在门口呆若木鸡的许安,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灿烂笑容: “兄弟!!!” “大彪带队,前来报到!!!” “猪呢?!!” 许安缩了缩脖子,双手本能地插回袖筒。 他在心里默默哀嚎了一句: “爷爷……” “这就是您说的债主……” “他们来討肉债了。” 第8章 悍匪进村?这明明是全网最硬核的榜一大哥! “咕咚。” 许安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寒风凛冽。 但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蒸笼,汗水顺著脊梁骨往下淌。 面前这个叫大彪的男人,身高至少一米九,光头鋥亮,眼角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他手里提著的那两把杀猪刀,在晨曦中泛著渗人的冷光。 这哪是来帮忙的? 这分明是古惑仔重出江湖,还是负责清理门户的那种。 “兄、兄弟……” 许安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半截,想握手,又不敢,僵在半空像个招財猫。 “哎呀!许老师!” 大彪把杀猪刀往腋下一夹,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了许安的手。 这一握,许安感觉手骨都要裂了。 “叫啥兄弟!叫大彪!或者叫彪子!” 大彪满脸横肉笑成了一朵菊花,声音洪亮得像个低音炮。 “你发的视频,我可是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太真实了!太对味儿了!” “后面这三十个,都是咱猛禽车友会的,平时也没啥爱好,就爱越野、吃肉、交朋友!” 说著,大彪回头一吼:“都愣著干啥?叫人!” “许老师好!!!” 三十个穿著衝锋衣、身材魁梧的壮汉齐刷刷地鞠了一躬。 声震太行。 许家村那几只早起的土鸡,嚇得扑腾著翅膀飞上了房顶。 许安腿一软,差点给他们跪回去。 “別……別喊……” 许安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堂屋:“爷……爷爷还在屋里睡觉。” 大彪立刻捂住嘴,做贼似的小声道:“懂!懂!不能吵著老爷子!咱们轻点!” 一群“悍匪”瞬间变成了躡手躡脚的猫,跟著许安进了那个狭小的院子。 一进院子。 气氛变得有些尷尬。 许安家的院子不大,平时就他和爷爷俩人。 现在突然挤进来三十多条壮汉,瞬间显得拥挤不堪。 最关键的是——没地儿坐。 院子里只有两个断了腿的木板凳,还有一个用来剥蒜的小马扎。 “那个……” 许安窘迫地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 “家里……有点乱。” “也没那么多板凳……” 他是真的慌。 人家大老远跑来,开著几十万的豪车,结果到了地儿,连个落屁股的地方都没有。 这也太失礼了。 许安先是回屋穿好衣服鞋子。 然后想找点茶叶,结果翻遍了柜子,只找到半包陈年的碎茶沫子,连一次性纸杯都没有。 只有几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 “真对不住。” 许安端著一壶开水还有搪瓷缸子出来,眼神都不敢看大彪。 “我想去小卖部买点瓜子饮料,但是……村里小卖部早黄了,最近的得去镇上。” “现在才五点多,还没开门。” “只有白开水。” 许安低著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在等著这群人发火。 等著他们说“这什么破条件”、“耍我们呢”。 然而。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大彪环视了一圈。 看著那掉皮的红砖墙,看著墙角堆放整齐的乾柴,看著许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还有那壶冒著热气的白开水。 没有补光灯。 没有提词器。 没有隱藏在角落里的摄影团队。 这里穷得很真实。 这里也乾净得很真实。 “哈哈哈哈!” 大彪突然笑了,笑得无比爽朗。 他也不嫌地上脏,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门槛边的青石板上。 “兄弟们!都別杵著了!” “地当床,天当被!隨便坐!” 说著,大彪接过许安手里的搪瓷缸子,也不嫌烫,咕咚灌了一大口。 “哈——!” “痛快!” 大彪抹了一把嘴,看著许安,眼神里少了几分戏謔,多了几分敬重。 “小许兄弟,实不相瞒。” “哥来之前,心里其实犯嘀咕。” “这年头,网上骗子太多了。我就怕到了这儿,看见一堆网红公司的在那摆拍,那哥扭头就走。” “但到了你这儿……” 大彪指了指这破旧的院落。 “这才是生活。” “这才是咱们想找的那股子烟火气!” 其余三十个壮汉也纷纷点头,有的坐在柴火堆上,有的蹲在墙角。 明明是一群开著猛禽的大老板。 此刻却像是一群等著吃席的农村汉子,毫无违和感。 “水挺甜,山泉水吧?” “这空气也好,比城里那尾气味儿强多了。” 许安愣住了。 他看著这群人,手里捧著白开水,脸上却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 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鬆弛下来。 “是井水。” 许安小声解释了一句,“昨晚打上来的。” “那就对了!”大彪一拍大腿,“兄弟,你也別觉得招待不周。” “咱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当大爷的!” “几点杀猪?你就下令吧!我这刀都饥渴难耐了!” 许安看了一眼天色。 又看了一眼手机。 才早上六点。 按照河南这边的规矩,杀年猪得看时辰,一般都是上午十点左右,阳光足,阳气旺。 而且…… 许安看了一眼自家那两头还在猪圈里呼呼大睡的黑猪。 “那个……还得等等。” “得等太阳出来。” “而且……”许安有些为难,“就两头猪,咱这来了三十多个人,再加上……” 他指了指手机。 屏幕上,粉丝数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向著三十五万迈进。 私信里,至少有几百號人表示已经在路上了。 “这点肉,怕是不够塞牙缝的。” 许安是真的愁。 人家来帮忙,总不能让人家喝风吧? 大彪也愣了一下。 这確实是个问题。 狼多肉少啊。 就在这时。 院子外那条刚被压路机碾平的土路上,再次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不是跑车。 是重卡。 “滴——!” 一声响亮的汽笛声。 紧接著,那辆熟悉的黑色帕萨特领头,后面跟著两辆印著“辉县物资保障”字样的厢式货车,缓缓停在了院门口。 车门打开。 顶著两个大黑眼圈、头髮乱得像鸡窝的王兴邦局长,风风火火地跳了下来。 他手里还拿著个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 “一定要確保食材新鲜!卫生必须达標!” 说完,王兴邦几步衝进院子。 看见满院子的壮汉,他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切换成了那副“好客河南”的热情面孔。 “哎呀!这就是网上的义士们吧!” “我是辉县文旅局的小王!” “感谢!太感谢了!” 王兴邦握完手,转头看向一脸懵逼的许安,大手一挥。 “小许啊!县里考虑到咱们许家村接待能力有限。” “特意给你调拨了一批物资!” 话音刚落。 几个工作人员打开了第一辆货车的车厢。 好傢伙! 一次性碗筷五千套! 瓜子、花生、糖果、橘子,整整五十箱! 甚至还有两台商用开水机,和整整十箱的特级信阳毛尖! “这……” 许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局长,这得花多少钱啊?我……我没钱给您啊。” 王兴邦把脸一板,佯装生气: “谈钱?俗了!” “这叫拥抱流量!拥抱网际网路!” “这些都是县里几家龙头企业赞助的!免费!” 说完,王兴邦神秘一笑,指了指第二辆货车。 “而且,我知道你担心两头猪不够吃。” “县养殖基地的专家连夜开了个会。” “经过特批,给你送来两头『编外人员』!” 车厢门轰然打开。 “哼哼哼——!!!” 一阵比拖拉机还响的猪叫声传来。 只见两头体型硕大、黑得发亮、甚至看著比许安家那两头还要大一圈的黑猪,正被几个工人哼哧哼哧地往下赶。 每一头,目测都得有四百斤往上! 那是真正的猪中坦克! “这也是……赞助的?” 许安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对!” 王兴邦拍著许安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许啊,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这是咱们全县的面子工程。” “哪怕是把全县的猪都杀光,也不能让网友饿著肚子回去!” 大彪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见过官方救灾的。 没见过官方救场的。 还是这种“保姆级”救场。 “牛逼!” 大彪竖起大拇指,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小许兄弟,你这排面,我在网际网路上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许安看著那堆积如山的瓜子饮料。 看著那两头刚下车就开始拱白菜的“官方猪”。 又看了看虽然没睡好但精神抖擞的王局长。 他突然觉得。 这事儿,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场必须要贏的战役。 他默默地从袖筒里抽出手,从那一箱瓜子里抓了一把,递给大彪。 “那个……彪哥。” “先磕会儿瓜子吧。” “这猪……我想大概够杀了。” 第9章 这种仗义,已经太少见了 院子里的风稍微停了些。 天光大亮。 许安手里捧著那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子,里面漂著几片枯黄的茶叶梗。 他对面的大彪,正坐在小板凳上,那两条粗壮的大腿憋屈地蜷著。 大彪手里捏著一颗五香瓜子,咔嚓一声嗑开。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把瓜子壳崩到许安那件军大衣上。 “彪哥,你们昨晚在县里住的?” 许安试探著问了一句,试图缓解这几十个大汉围著他喝白开水的尷尬。 大彪把瓜子皮吐在手里攥著,绝不往地上扔。 “可不是嘛,昨晚十点多到的。” 大彪嘆了口气,一脸的不可思议。 “兄弟,你是不知道。” “昨晚我们下高速的时候,导航显示进村的路那是红得发紫。” “我还跟兄弟们说,这回惨了,得把你这这太行山的石头路给爬一遍。” “谁知道今天早上五点多出发……” 大彪瞪圆了牛眼,指了指院子外头那条宽敞平整的大路。 “我也算是玩越野的老炮儿了,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修路法。” “昨晚还是坑坑洼洼的单车道土路。” “今早一睁眼,好傢伙,压路机都给你推平了!” “路肩拓宽了一米五,连那容易打滑的急弯都给撒了防滑沙。” “我就问那个开压路机的师傅,我说师傅你们不困啊?” 大彪模仿著河南口音,绘声绘色: “那师傅顶著俩大黑眼圈冲我乐,说『困啥嘞?这可是给咱县长脸的时候!』” 周围几个猛禽车友会的壮汉也纷纷点头附和。 “是真牛逼。” “我在上海搞工程的,这要在我们那,光审批流程这就得走半年。” “辉县这是把家底都拿出来了啊。” 许安听著他们的感嘆,心里五味杂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黑金色的华为手机。 这是全县人的心血啊。 沉甸甸的,压得手腕疼。 “其实……我就想吃口肉。” 许安小声嘟囔了一句。 大彪一听乐了,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许安的肩膀。 “兄弟,这就不是肉的事儿了。” “这是咱们河南人的面子,是这股子实诚劲儿。” 正说著。 堂屋那掛著旧棉布门帘的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 许安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 “爷,您醒了?” 门帘掀开。 爷爷披著黑棉袄,头髮花白凌乱,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老人手里还提著夜壶,显然是刚起床准备倒一下。 结果一抬头。 爷爷僵住了。 只见院子里,黑压压坐了一地的人。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特別是最前头那个光头,脖子上掛著大金炼子,满脸横肉,怎么看怎么像是电视里的古惑仔。 爷爷手一抖,夜壶差点没拿住。 “这……” “乖孙,这是来拆咱家房的?” 爷爷的声音都在颤。 许安还没来得及解释。 只见大彪“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带动著身后三十个兄弟,整齐划一地起立。 那气势,把院子里的老母鸡嚇得直接飞上了墙头。 大彪脸上瞬间堆满了諂媚而慈祥的笑容,腰弯成了九十度。 “大爷!醒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后面三十个壮汉紧跟著齐声大喊: “大爷早!!!” 声震瓦砾。 房樑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爷爷嚇得往后退了一步,背直接贴在了门框上。 “这是弄啥嘞……” “別喊!別喊!” 许安赶紧拦住这帮热情过头的悍匪。 “我爷岁数大了,不禁嚇。” 大彪一拍脑门,赶紧收敛气息,变得比刚才还要温顺。 他几步上前,却不敢离得太近,隔著两米远,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 “大爷,我是小安的朋友,网上认识的。” “我们是来帮忙按猪的。” “给您拜个早年!” 说著,双手捧著烟递了过去。 爷爷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两头的大汉,又看了看那包好烟。 老人眼里的恐惧慢慢消散,转变成了另一种名为“好客”的光芒。 在河南农村老人的骨子里。 来者就是客。 哪怕这客人长得像土匪,只要进了门,那就不能怠慢。 爷爷把夜壶往墙角一放,手在棉袄上使劲蹭了蹭。 没接烟,而是颤巍巍地握住了大彪的手。 “哎呀,这大老远的……” “这冷的天……” “怎么都在院子里冻著?进屋!快进屋!” “乖孙!怎么连火盆都不给人家升起来!” 爷爷瞪了许安一眼,那个在孙子面前唯唯诺诺的小老头,此刻拿出了家主的威严。 许安苦笑。 屋里一共十平米,这三十个人进去,能把房子挤炸了。 但大彪他们却很受用。 几个汉子立刻簇拥著爷爷。 “大爷您坐!” “大爷您身子骨真硬朗!” “大爷这大黄狗养得真好!” 那种城里人特有的虚偽客套消失了。 剩下的是一种对於长辈天然的尊重。 大彪甚至蹲在地上,帮爷爷把掉了的鞋带系好。 这一幕。 被许安看在眼里。 他突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这就是所谓的“网友”吗? 隔著屏幕,他们是键盘侠,是乐子人。 但当真的面对面。 他们是一群渴望温暖,也愿意释放温暖的普通人。 …… 同一时间。 辉县县城,向阳路早餐街。 虽然才早上六点半,但这平时冷清的小县城,此刻却热闹得像赶大集。 路边的停车位早就满了。 全是外地牌照。 晋a、冀b、鲁h……甚至还有几辆粤a的牌照。 林子轩把牧马人停在临时划出来的停车位上,那是交警连夜用粉笔画出来的。 他推开车门,伸了个懒腰。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胡辣汤味儿,还夹杂著油条的焦香。 “这就是辉县?” 林子轩看著街边那些掛著“正宗方中山”、“老李头水煎包”招牌的小店。 每一家店门口都排著队。 但这队伍,排得有点奇怪。 每个队伍旁边,都站著一个戴著红袖箍的大妈,或者穿著制服的志愿者。 “大家往里挤一挤啊!那个穿羽绒服的小伙子,別站马路牙子上,小心车!” “还没扫码的先把码扫了!” 林子轩走近一家早餐店。 刚一坐下,旁边桌几个操著山东口音的大哥正在结帐。 “老板,四碗胡辣汤,两斤油条,四个茶叶蛋,多少钱?”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脖子上搭著条白毛巾,一边炸油条一边头也不抬: “二十八。” 山东大哥愣住了。 手里拿著的一张百元大钞僵在半空。 “多少?” “二十八啊,胡辣汤四块一碗,油条四块一斤,鸡蛋一块。” 山东大哥转头看向同伴,一脸的难以置信。 “臥槽?我是还没醒吗?” “在我们那,这一顿不得五十往上?” 老板乐呵呵地抬起头,指了指墙上贴著的一张崭新的告示。 那是一张盖著“辉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红章的【告诫书】。 上面清楚写著: 【凡杀猪宴期间,所有餐饮门店严禁涨价!违者停业整顿!举报电话:12315(24小时人工在线)】 “不敢涨。” 老板把刚炸好的油条捞出来,金黄酥脆,热气腾腾。 “县里说了,来的都是客。” “要是让客人觉得咱辉县人黑心,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再说了,那个许家村的小安,人家杀猪都管饭了,我们卖早餐的要是趁火打劫,那还是人吗?” 林子轩听著这话。 看著那个山东大哥最后硬塞了三十块钱,喊著“不用找了”转头就跑。 老板拿著钱追出二里地,非要塞回去两块钱。 林子轩笑了。 他拿出手机,对著这碗只要四块钱的胡辣汤拍了张照。 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辉县,有点东西。这哪是来杀猪的,这是来这儿当上帝的。】 发完,他刷新了一下抖音。 “许家村小安”的帐號粉丝数。 36.8w。 並没有一夜之间暴涨几百万那种夸张。 但这三十多万粉丝里,每一个都是活人。 评论区里,最新的几千条评论全是刚才在县城吃早饭的网友发的: 【我是特种兵:兄弟们,这辉县绝了!住酒店不涨价还送果盘!吃早饭老板还给抹零!】 【在逃公主:这就是河南吗?刚才我车陷泥里了,路过的警车二话不说下来帮忙推,推完还问我喝不喝热水!】 【想吃红烧肉:原本我是来看热闹的,现在我觉得,我是来接受再教育的。这就出发进村!】 林子轩喝了一口胡辣汤。 辛辣,滚烫,直衝天灵盖。 “爽!”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起身结帐。 “老板,这辉县的人,都这么傻吗?” 老板一愣,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燻的大黄牙。 “那不叫傻。” “那叫中。” …… 许家村,堂屋前。 许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特別关注提醒。 那个一直潜水的【辉县文旅】,刚刚发布了一条视频。 许安点开一看。 视频很简单,就是昨晚连夜修路的快剪。 挖掘机的灯光,工人们流汗的脸庞,还有王局长那喊哑了嗓子的指挥画面。 没有煽情的bgm,只有现场的原声。 最后,画面定格在清晨刚修好的那条大路上。 配文只有八个字: 【路修好了,回家吃饭。】 许安看著这八个字。 眼眶没来由地红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看向正在和爷爷嘮家常的大彪。 “彪哥。” “怎么了兄弟?” 大彪正剥了个橘子递给爷爷。 许安指了指院子外面。 那条刚修好的柏油路上,隱隱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不再是单调的引擎声。 而是人声。 像是潮水一样涌动的人声。 有欢笑,有惊呼,有打招呼的声音。 “好像……” “大部队到了。” 大彪猛地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一看。 只见远处那条蜿蜒的山路上。 密密麻麻的车队,像是一条彩色的长龙,首尾相接,望不到头。 而在车队两旁。 无数举著手机、背著背包、甚至扛著旗帜的年轻人,正徒步向著这个小山村走来。 哪怕隔著几百米。 许安都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浪。 那不是几个人。 那是几千颗滚烫的心。 许安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这阵仗……” “比当年鬼子进村还嚇人啊。” 大彪哈哈大笑,一把揽住许安的肩膀。 “怕个球!” “兄弟,你往那一站!” “今天,你就是许家村的王!” 许安苦著脸,缩了缩脖子。 “我不想当王。” “我只想知道……” “那两头官方送来的猪,到底能不能扛得住这帮饿狼……” 第10章 让你摇人,你把许家村变成了「拼夕夕」发货仓? 八点的太阳,终於费劲巴力地爬上了太行山的山头。 晨雾散去。 许家村那清冷的空气,瞬间被喧囂的人声煮沸了。 如果说之前的三十个壮汉只是开胃小菜。 那么现在涌入的,就是满汉全席。 吃饱喝足的网友们,在那条崭新的柏油路上排成了长龙。 如果是从无人机视角往下看。 就像是一条彩色的贪吃蛇,正一点点吞噬著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空心村。 许安站在自家院门口。 双手插在袖筒里。 刚刚才因为和大彪聊了几句而稍微放鬆的肩膀,此刻又僵硬得像两块铁板。 他那一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只有在期末考试考场上才会出现的——绝望的空白。 “小安哥!我是你粉丝!” “这就是那两头猪吗?看著真喜庆!” “哎哟,这军大衣真地道,连结发一个唄?” 网友们太热情了。 热情得像是一群刚放出来的哈士奇。 许安机械地点头。 机械地微笑。 机械地说著那两句他这辈子说过最多次的话: “来了啊。” “里面坐。” 甚至有个穿著汉服的小姐姐衝过来要合影。 许安嚇得差点钻进猪圈里跟猪拜把子。 他就像个由於算力不足而卡顿的npc,在这个巨大的副本里瑟瑟发抖。 “都別挤!排队!有没有素质!”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大彪站了出来。 这位光头大哥往那一杵,比任何警戒线都管用。 他脖子上的金炼子在阳光下闪著“肃静”的光芒。 “看什么看!猪又不会飞!” “都听指挥!把路让开!” “后面那几个开直播的,別把镜头懟人脸上!懂不懂规矩!” 大彪手里拿著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破喇叭,指挥若定。 那三十个猛禽车友会的兄弟,此刻化身成了最硬核的安保。 虽然他们长得像要去收保护费。 但干起活来,那是真利索。 “兄弟们!卸车!” 大彪大手一挥。 三十个壮汉冲向那两辆印著“辉县物资保障”的货车。 成箱的瓜子、成捆的一次性碗筷、还有那几百张红色的塑料圆凳。 流水一样被搬了下来。 许安家门口正对著一大片冬歇期的麦田。 现在基本都是黄土地。 此时成了天然的宴会厅。 “把桌子摆开!” “那个谁,把开水机架上!” “瓜子花生给大伙分发下去,別让人家干坐著!” 大彪一边嗑著瓜子,一边指挥著这千军万马。 甚至连新来的网友都被这气氛感染了。 “大哥,我来帮忙!” “我也来!我在家就经常干家务!” “这椅子我来摆!” 不一会儿。 原本空旷荒凉的田野上,奇蹟般地“长”出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几百张桌子铺开。 几千把椅子摆好。 热气腾腾的开水倒进了纸杯里。 瓜子皮嗑裂的声音,匯聚成了一股奇妙的白噪音。 许安看著这一切。 看著自家那片平时只有乌鸦光顾的旱地,此刻坐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人。 他们说著不同的方言。 穿著不同的衣服。 却都脸上掛著笑,手里捧著那杯廉价的白开水,像是喝著什么琼浆玉液。 这画面。 太魔幻了。 “许安!” 人群中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林子轩挤过人群,手里拎著两箱茅台,笑得一脸灿烂。 他身后跟著几个同样气质不凡的年轻人。 虽然穿著衝锋衣,但那股子富贵气是掩盖不住的。 “林……林哥?” 许安记得这个id。 就是那个最先转发视频,还把车队摇来的富二代。 “来了就不把自己当外人!” 林子轩把茅台往墙角一堆,也不嫌脏,直接坐在了大彪旁边的小马扎上。 “这地方真不错。” “比我在上海去的那些私房菜馆有感觉多了。” 林子轩看著许安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乐了。 “別紧张,大家就是来凑个热闹。” “对了,这点东西,给老爷子的。” 说著,林子轩指了指那两箱酒。 这就像是个信號。 一个开关被触动了。 中国人的骨子里,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 大过年的,去人家里,绝对不能空手。 “哎呀!我也带了!” “这是俺们那的特產,六个核桃!补脑的!” “博主,这是我自家醃的咸鸭蛋,流油的!” “给爷爷买了箱牛奶!” “这有只老母鸡,活的!刚在镇上买的!” 一时间。 人群涌动。 各种花花绿绿的礼品盒,像是洪水决堤一样向许安涌来。 牛奶、鸡蛋、水果、菸酒、火腿肠…… 甚至还有个二次元小伙子,递过来一把漫展上买的塑料光剑,说是给博主防身用。 不过十分钟。 许安家那本就不大的院门口。 被堆成了一座山。 真正的“礼品山”。 几乎把大门都给堵死了。 那只原本在院子里溜达的大黄狗,此刻被逼到了墙角,一脸懵逼地看著面前这堆比狗窝还高的旺仔牛奶。 许安傻了。 彻底傻了。 他看著这堆东西,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得多少钱? 这得欠多少人情? 爷爷从小教导他,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这要是全收了。 哪怕是把家里那两头猪剁成肉泥,哪怕把自己也剁了,也还不起这份情啊! “这……这弄啥嘞?” 许安急得脸红脖子粗,双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拼命摆手。 “不能收!真不能收!” “大家赚钱都不容易!” “我是请大家来帮忙按猪的,不是来收礼的!” 可是他的声音太小了。 在这几千人的喧闹声中,就像是一只蚂蚁在喊救命。 根本没人听。 大家还在往上堆。 有个大妈甚至把一袋刚买的红薯硬塞进了许安怀里,慈祥地说:“孩儿啊,拿著,这红薯甜!” 许安抱著红薯。 站在礼品堆成的碉堡里。 欲哭无泪。 这哪是杀猪宴啊。 这简直就是全网给许家村精准扶贫来了。 “爷……” 许安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爷爷。 爷爷正捧著那个林子轩送的茅台箱子,手都在抖。 “乖孙……这酒贵吧?” “咱……咱还不起啊。” 爷爷的老眼里满是惶恐。 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最怕的就是欠债。 哪怕是情债。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看著爷爷那不安的眼神。 又看了看那些满脸笑容、单纯只是想表达善意的网友们。 既然还不回去。 既然拒收不了。 那就…… 许安的眼神突然坚定了起来。 那是社恐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来的一股子“摆烂”的勇气。 他大步走到大彪身边。 一把抢过那个大喇叭。 “刺啦——” 电流声刺耳。 全场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站在礼品堆上、抱著红薯、穿著破军大衣的年轻人。 许安拿著喇叭的手有点抖。 但他还是喊了出来。 声音有点劈叉,带著浓重的河南口音。 “那个……” “大家都別送了!” “再送,我家猪都要没地儿睡觉了!” 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许安咽了口唾沫,指著身后那座“礼品山”。 “这东西,我和俺爷,吃到下个世纪也吃不完。” “放坏了也是糟蹋。” “既然大家都这么客气,那我也不能小气。” 许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彪哥!” “在!”大彪立刻立正。 “带几个兄弟。” 许安大手一挥,颇有一种土財主散尽家財的豪迈。 “把这些东西,全拆了!” “拆?”大彪愣了一下。 “对!全拆了!” 许安眼神清澈。 “牛奶、瓜子、火腿肠、鸭蛋……不管是啥,全拆开!” “给在座的每一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都分下去!” “这叫……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大家带来的东西,大家一起吃!” “就当是……杀猪前的茶话会!” 全场寂静了三秒。 然后。 “轰——!” 掌声如雷。 比刚才挖掘机拆墙的声音还要响亮。 “臥槽!博主局气!” “这才是格局!这才是排面!” “这哪是杀猪宴啊,这是百家宴啊!” 林子轩看著站在高处、虽然腿还在抖但眼神坚定的许安,笑了笑。 “有点意思。” “收礼收到手软的人我见多了。” “反手就把礼物全分了的,这还是头一个。” 这哪里是社恐? 这分明是最顶级的处世智慧。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既不欠人情,又活跃了气氛。 大彪一听这话,乐得大牙都呲出来了。 “得嘞!” “兄弟们!干活!” “把这许家村,给老子变成拼夕夕的发货现场!” 刺啦—— 刺啦—— 那是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 一箱箱牛奶被传递下去。 一袋袋饼乾被拋向人群。 那个送光剑的小伙子,手里被塞了两个咸鸭蛋,一脸懵逼。 那个送红薯的大妈,怀里被塞了一箱酸奶,笑得合不拢嘴。 原本只是有些嘈杂的田野。 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许安看著这一切。 看著大家吃著互相带来的零食,聊著天,像是一家人一样。 他悄悄鬆了口气。 把手里的红薯放在一边,双手重新插回袖筒里。 蹲在了爷爷身边。 “爷,这下咱不欠债了。” 爷爷剥了一颗不知道谁递过来的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 甜得眯起了眼。 “中。” “这法子中。” “乖孙,这比过年……是真热闹啊。” 许安看著远处的山峦。 手机在他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看。 但他知道。 这一刻的许家村。 可能比三十晚上的春晚演播厅,还要温暖。 只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九点五十。 离杀猪的吉时,还有十分钟。 “彪哥。” 许安小声喊了一句。 正忙著发牛奶的大彪回过头:“咋了兄弟?” 许安指了指猪圈的方向。 眼神里闪过只有养猪人才懂的杀气。 “让大家吃好喝好。” “接下来……” “该轮到那几位主角上路了。” 与此同时。 猪圈里。 那两头被许安餵得膘肥体壮的大黑猪。 还有那两头从县里运来的“官方编制猪”。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四头猪同时停止了哼哼。 它们抬起头。 看著墙头上那三十个对著它们虎视眈眈的彪形大汉。 那一刻。 猪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比许安还要清澈的—— 绝望。 第11章 拿著华为非凡大师,给全网直播杀猪? 喧闹的茶话会告一段落。 那一堆像小山一样的礼品已经被大彪带著人分得七七八八。 就连村口的流浪狗嘴里都叼著半根火腿肠,正在那一脸满足地晒太阳。 许安从人群里抽身出来。 他拍了拍袖筒上的瓜子皮,径直走向了猪圈。 原本浑身写满“抗拒”和“社恐”的许安,只要一靠近这两头哼哼唧唧的大傢伙,眼神立刻变了。 那是一种只有顶级猎手或者资深饲养员才有的专注。 大彪带著四个膀大腰圆的兄弟跟在后面,像是贴身保鏢,又像是来取经的学徒。 “彪哥,一会儿还得麻烦这几位兄弟。” 许安指了指那头还在拱土的大黑猪,声音不大,但异常沉稳。 “这猪是杂交的,劲儿贼大,特別是后腿。” “咱们不用那种传统的五花大绑,太慢,而且猪受罪,肉容易发酸。” 大彪一听,光头上渗出一层汗,连忙掏出小本本。 “那咋整?兄弟你说话,你是专业的。” 许安蹲下身子,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这叫『品』字形压製法。” “两个兄弟负责前腿根部,別抓耳朵,猪耳朵软,一抓它就疯。” “要扣住前胛骨那个窝,死命往下按。” 许安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个擒拿的手势。 “另外两个兄弟,別管尾巴,直接压后胯骨。” “只要这四个点按死了,它就是有千斤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至於我……” 许安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头三百多斤的黑猪,眼神里闪过寒光。 “我负责给它个痛快。” 大彪看著许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还是刚才那个说话都不敢大声、被人围观就脸红的社恐青年吗? 这分明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啊! “懂了!” 大彪把手里的小本本一合,转头衝著兄弟们吼道: “都听见没?按骨头!谁要是敢抓耳朵,老子把他在群里踢出去!” “是!” 四个壮汉齐声怒吼,气势如虹。 猪圈里的四头猪嚇得同时停止了进食,瑟瑟发抖地挤在了墙角。 就在这战前动员刚刚结束,气氛肃杀到了极点的时候。 “许安!许安人呢?!” 一声悽厉且焦急的呼喊声,打破了这份硬核的寧静。 只见王兴邦局长手里举著个充电宝,头髮比刚才更乱了,像个疯子一样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他跑得太急,一只鞋的后跟都被踩掉了,正一瘸一拐地往前提。 “我的小祖宗哎!这都十点了!” “吉时都快到了,你的直播呢?!” 王兴邦衝到猪圈边上,扶著矮墙大口喘气,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县里领导也在催,全网几万人都在搜『许家村直播』。” “结果就是找不到直播间!” “你这是要急死谁啊?” 许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一激灵。 刚才那股子“杀猪宗师”的气场瞬间崩塌。 他又变回了那个缩著脖子的小鵪鶉。 “啊……对,直播。” “刚才光顾著教彪哥怎么按猪了,给忘了。” 许安手忙脚乱地开始掏裤兜。 那里鼓鼓囊囊的,装著那个价值不菲的大傢伙。 周围围观的群眾也把目光聚了过来。 特別是站在前排的林子轩。 作为魔都顶级富二代,他对奢侈品有著天然的雷达。 当许安那只粗糙、沾著些许泥土的大手,从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的军大衣里掏出那个东西的时候。 林子轩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仅是他。 人群里几个懂行的年轻人也愣住了。 那是一部手机。 黑色的陶瓷背板在阳光下反射著如玉般的光泽。 独特的八边形镜头模组。 还有那背面下方,低调却极其奢华的金色logo。 华为mate 60 pro rs。 非凡大师版。 目前的市价,至少一万二往上,而且还得加价抢。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林子轩原本掛在脸上的那种“体验生活”的轻鬆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看著许安,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甚至是厌恶。 一个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有两头猪、连请人都请不起的穷小子。 一个穿著几十块钱破棉袄、还要靠爷爷卖红薯补贴家用的留守青年。 居然用著连他都要考虑一下才换的顶级旗舰机? 这种反差,太大了。 大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剧本。 是不是背后有一个庞大的mcn机构,在利用大眾的同情心搞诈骗。 “这手机……不错啊。” 林子轩语气有些发冷,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许兄弟,这配置,直播肯定不卡。” 人群里也开始出现了窃窃私语。 “臥槽?那是大师版?” “博主不是说很穷吗?” “难道这破房子是租的道具?” “完了,我感觉我的感情被欺骗了。” 那种名为“信任崩塌”的裂痕,正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许安虽然社恐,但他不傻。 他感觉到了周围目光的变化。 那种从“关爱”变成“怀疑”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的手一抖,差点把那块烫手的黑金板砖扔进猪圈里。 “不……不是……” 许安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却因为紧张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想解释这是局长给的,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更像是狡辩。 就在这尷尬的气氛即將引爆全场的时候。 “你不是什么呢!还不赶紧开播!” 王兴邦局长根本没注意到周围气氛的变化。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那个该死的kpi和流量。 他看著许安拿著手机发呆,急得直接上手,一把抓过许安的手腕,帮他按亮了屏幕。 一边按,一边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昨晚在派出所我就跟你说了!” “县里特批经费给你买这手机,是为了让你把咱们许家村拍得清楚点!” “是为了让全网看看咱们河南的绿水青山!” “不然用你原先那个,开个机都费劲,那得多耽误事?” “你倒好,新手机揣兜里当暖宝宝使呢?” “要是直播画麵糊了,这手机钱我从你那两头猪身上扣!” 王兴邦这一顿咆哮,声音洪亮,理直气壮。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隨后。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 紧接著。 “哈哈哈哈哈哈!” 爆笑声如潮水般涌来,一下子衝垮了刚才那尷尬的猜疑链。 林子轩脸上的寒霜化开,忍不住拍著大腿狂笑。 “县里特批?” “为了拍清楚点?” “这理由……绝了!” “我错怪这兄弟了,这是官方硬塞的装备啊!” 大家看著许安那副委屈巴巴、仿佛拿著炸弹一样的表情,只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真的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全县都在帮他作弊,只有他自己还在状况外。 “原来是公家给配的手机啊,嚇我一跳。” “博主这表情,笑死我了,像是被迫营业。” “王局长太拼了,为了流量,连大师都祭出来了。” 误会解除。 气氛反而比刚才更加热烈了。 许安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感激地看了一眼完全不知情的王局长。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傻人有傻福? “那……那我开了啊。” 许安深吸一口气。 点开那个黑色的音符软体。 点击加號。 点击直播。 输入標题:【许家村杀猪,管饭。】 然后,颤抖著手指,点击了那个红色的【开始直播】按钮。 画面一闪。 並没有像其他网红那样,先来一段劲爆的bgm,或者美顏拉满的盛世美顏。 直播间里,首先出现的是许安那个放大了的鼻孔。 接著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画面晃动。 最后,画面终於定格。 镜头里是许安那张未加任何修饰、皮肤呈小麦色、眼神里透著清澈愚蠢的大脸。 背景是破旧的猪圈墙,还有王兴邦那乱糟糟的鸡窝头。 “那个……大家吃了某?” 这是许安开播的第一句话。 依旧是那句刻在dna里的开场白。 然而。 就是这么一句废话。 就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瞬间从“0”变成了“10000+”。 但这只是个开始。 数字像是疯了一样跳动。 3万。 5万。 8万。 仅仅过了不到两分钟。 【在线观看人数:10万+】 许安看著那个数字,整个人都麻了。 弹幕快得根本看不清,像是一道道流光在屏幕上飞逝。 【第一!】 【终於开播了!等一上午了!】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大师手机画质吗?確实清晰,连博主鼻头上的汗都看得见!】 【猪呢?我要看猪!】 【听说现场发牛奶了?真的假的?】 【王局长在后面吗?刚才那嗓子是不是他喊的?】 无数的礼物特效开始在屏幕上炸裂。 跑车、火箭、嘉年华…… 许安嚇得赶紧把手盖在摄像头上,屏幕瞬间黑了一半。 “別……別刷了!” “这手机贵,一会儿把显卡烧了我赔不起!” 这句实诚到冒泡的劝阻,並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反而让那帮乐子人网友刷得更起劲了。 王兴邦在旁边看著后台数据,乐得嘴都歪了。 “好!好样的小安!” “保持这个状態!就要这种纯天然的感觉!” “快!把镜头转过去,给主角一个特写!” 许安无奈,只能把手机举高,將后置摄像头对准了猪圈。 此时此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四头体型硕大的黑猪,正挤在墙角,用一种极其惊恐的眼神看著镜头。 仿佛它们也知道。 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到了。 而大彪,已经解开了外套,露出了里面紧绷的黑色背心。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衝著镜头,露出了一个悍匪般的微笑。 “家人们。” “上才艺了!” 第12章 哪怕是只猪,也要走得体面 日头正盛,冬日的阳光把猪圈里的乾草晒得发暖。 许安站在猪圈门口,手里那个黑金色的华为非凡大师实在有些烫手。 他要拿刀。 一手拿刀一手拿手机,那不是杀猪,那是快手上的精神小伙摇花手。 许安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正嗑瓜子的林子轩身上。 “林哥。” 许安把手机递了过去,眼神诚恳得像是在託孤。 “这手机贵,局长说这是全村的希望。” “您受累,给举著点。” 林子轩一愣,手里的瓜子皮都忘了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台被炒到溢价的顶级旗舰机。 又看了看许安手里那把磨得鋥亮的尖刀。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在上海开董事会都没这么紧张过,现在居然要在河南农村当一个杀猪的摄像师? “行。” 林子轩把瓜子皮往兜里一揣,接过手机,神情肃穆。 “放心,只要猪血不溅到镜头上,这直播间我给你守住了。” 许安鬆了口气。 他转过身,背对著镜头。 那一刻,那个连说话都烫嘴的社恐青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这个猪圈里摸爬滚打了半年的农村后生。 他把军大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精瘦却有力的小臂。 “彪哥。” 许安声音不高,但沉。 “准备好了吗?” 大彪正带著四个兄弟站在猪圈里,呈扇形包围了那头三百多斤的黑猪。 听到这一声,大彪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时刻准备著!” “上!” 许安一声令下。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大彪左脚踏前,在那头黑猪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扣住了猪的前胛骨。 “喝!” 一声暴喝。 黑猪受惊,刚要发狂甩头。 另外三个兄弟如同饿虎扑食,瞬间锁死了后胯和侧翼。 完美的“品”字形站位。 三百斤的野性力量,在四个壮汉加起来近一千斤的绝对吨位面前,瞬间被压製得死死的。 猪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按在了预先铺好的木板案子上。 “哼哧——!” 猪喘著粗气,眼神惊恐。 许安动了。 他並没有急著下刀。 而是先从兜里掏出一瓶二锅头,含了一口。 “噗——” 酒雾喷在刀刃上。 这是规矩,去煞,也消毒。 他又伸手,轻轻摸了摸猪的眉心。 那是安抚,也是告別。 “这辈子辛苦了。” “下辈子投个好胎。” 许安轻声念叨了一句。 下一秒。 寒光一闪。 快。 太快了。 直播间里的几十万网友,只看见屏幕上闪过一道白光。 许安的手腕极稳,刀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猪脖子下方的动脉点。 一刀进,一刀出。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拉锯般的残忍。 红色的血柱顺著刀槽喷涌而出,精准地落在了下面接血的红桶里。 猪只是抽搐了两下。 眼神里的光彩便迅速黯淡下去。 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叫,它走得很安详,甚至可以说是体面。 “中。” 许安收刀。 拿过旁边的干布擦了擦手,仿佛刚才只是切了一块豆腐。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现场一片死寂。 就连见多识广的大彪都愣住了。 他看著许安,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叫社恐? 这心理素质,去特警队当狙击手都够格了吧? “好!!!” 人群中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著,掌声雷动。 林子轩举著手机,看著屏幕上疯狂刷新的弹幕,嘴角忍不住抽搐。 这届网友,变脸比翻书还快。 直播间里: 【id 杀猪巷巷草】:我是杀猪匠,这手法,绝了!没有十年功力下不来! 【id 害怕社交】:博主刚才那是……眼神杀?那一瞬间我觉得他能把我也杀了。 【id 许家村编外人员】:这也太利索了!猪:我都不知道我死了? 【id 文旅局小王】:@全体成员 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咱们河南人的专业精神!哪怕是杀猪,也要精益求精! 林子轩看著那飞速上涨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十五万。 粉丝数也在稳步攀升,直逼四十万大关。 许安並没有在意这些掌声。 他把刀递给旁边的爷爷。 “爷,剩下的细活,得您来了。” 杀猪这事儿,杀是力气活,褪毛、开膛、分割,那是技术活。 爷爷接过刀,腰杆挺得笔直。 这辈子,他在地里刨食,被人瞧不起过。 但在这一刻。 在这几千双眼睛,还有手机里那几十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爷爷觉得自己是个手艺人。 “开水!” 爷爷喊了一声。 “来了!” 早已准备好的几个小伙子,提著刚烧开的大铁壶冲了过来。 滚烫的开水浇在猪身上。 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模糊了眾人的视线,也给这个小院增添了几分仙气。 爷爷手里拿著刮毛的铁刨子,动作行云流水。 刷刷刷。 黑毛褪去,露出白生生的猪皮。 林子轩把镜头凑近了些。 那高清的微距镜头,甚至能拍清楚猪皮上细微的纹理。 “各位老铁。” 林子轩客串起了解说,声音里带著几分调侃。 “这可是非凡大师镜头下的猪皮。” “这质感,这色泽,不比那些美妆博主拍的脸差吧?” 直播间瞬间一片“哈哈哈”。 【id 这里的猪真白】:我要笑死了,拿一万多的手机拍猪皮,博主是懂凡尔赛的。 【id 节奏大师】:大家快看数据图!我做了一张梗图! 直播间的评论区功能里,一张刚刚做好的表情包被顶了上来。 图片分四格。 第一格,许安一脸懵逼地蹲在墙角。配文:【许安:我顶不住了,人太多了。】 第二格,王兴邦局长头髮凌乱地指挥交通。配文:【辉县文旅:我也快顶不住了,这也太火了。】 第三格,一群特警在维持秩序。配文:【警察叔叔:人好多,累死了,但还得保持微笑。】 第四格,那头猪安详的特写。配文:【猪:別吵了,我已经死了,现在我是这里最冷静的一个。】 这图一出,直播间彻底炸了。 【id 哈哈哈】:猪:这就是你们人类的狂欢吗?真自私,能不能考虑一下食材的感受? 【id 逻辑鬼才】:许安:闯了大祸,嚇死了。文旅局:接住了富贵,忙死了。网友:有饭吃,乐死了。猪:就我真死了。 【id 预言家】:楼上的,猪没白死,它变成了红烧肉,它永垂不朽! 许安这会儿已经退到了旁边。 他偷偷瞄了一眼林子轩举著的手机屏幕。 看著那些满屏的“哈哈哈”和梗图。 他那颗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一半。 虽然他看不懂大家在笑什么。 但爷爷教过他。 办喜事,只要大家笑了,那就是办成了。 “小许!” 王兴邦局长拿著个保温杯挤了过来,满脸通红,显然是激动的。 “刚才那一刀,漂亮!” “咱们县电视台的记者都拍下来了,回头剪进宣传片里!” 许安缩了缩脖子。 “別……局长,那个太血腥,不好吧?” “啥血腥?” 王兴邦一瞪眼。 “这叫民俗!” “这叫非物质文化遗產……虽然还没申遗,但我回去就打报告!” 许安:…… 就在这时。 院子里传来一阵惊呼。 原来是爷爷已经处理完了外皮,开始分割了。 那把剔骨刀在爷爷手里,就像是有了生命。 顺著骨缝游走,轻轻一挑,大块的排骨就完整地卸了下来。 没有一点碎肉粘连。 真正的游刃有余。 “好刀法!” 大彪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大爷这手艺,去我们那五星级酒店当行政主厨都够了!” 爷爷听不懂啥叫行政主厨。 但他听得出这是夸奖。 老人脸上笑开了花,手里的刀更快了。 不一会儿。 这第一头猪,就变成了案板上整整齐齐的肉块。 五花肉层次分明,排骨鲜红诱人,猪蹄白白净净。 一股生肉特有的鲜香味道,混著刚才没散去的酒味,瀰漫在院子里。 咕嚕——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叫了一声。 在这个稍微安静了一瞬间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著。 咕嚕——咕嚕—— 像是起了连锁反应。 几千號人的肚子,开始此起彼伏地奏响了交响乐。 大家都是大清早赶来的,很多人早饭都没吃。 刚才看热闹还没觉得。 现在看见肉了,那种最原始的飢饿感,瞬间占领了高地。 许安看了一眼这漫山遍野的人群。 又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堆成小山的肉。 新的问题来了。 这肉是杀好了。 但这五千张嘴…… 光靠爷爷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 得燉到猴年马月去? 许安求助似的看向大彪。 “彪哥……” “这……咋做啊?” 大彪把袖子一擼,露出了花臂。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眼巴巴盯著肉的网友们。 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兄弟。” “既然是流水席。” “那就得用流水席的办法。” 他转身,衝著那三十个猛禽车友会的壮汉吼了一嗓子。 “兄弟们!” “把车斗里的行军灶,都给老子卸下来!” “今天!” “咱们就在这太行山上!” “搞一场全网最大的野炊!” 第13章 五千人的流水席,这一锅燉的是全网的口水 林子轩觉得自己现在的姿势,像极了一尊人形雕塑。 手里那台华为mate60 pro rs非凡大师,此刻比他车库里的任何一辆超跑都要沉重。 因为屏幕上跳动的每一个像素,都牵动著几十万人的心跳。 “別晃!那个富二代,手稳一点!” “我要看猪肉下锅的特写!” “镜头往左偏一点,我想看那个穿汉服的小姐姐剥蒜!” 弹幕密密麻麻,快得根本看不清id。 林子轩偷偷瞄了一眼右上角的数据。 在线人数:18w+。 粉丝数:42.6w。 並没有想像中那种一夜暴涨几百万的夸张数据,但这个增长曲线稳得可怕。 每一秒都有几十个新的关注者涌入。 礼物特效更是没停过。 虽然许安之前喊过別刷了,但这帮网友主打一个一身反骨。 “嘉年华”像是不要钱一样在屏幕上炸开。 林子轩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心想,要是许安那个社恐知道自己这会儿功夫已经“睡后收入”好几万了,会不会直接嚇晕在灶台边上? 现场的人实在太多了。 除了挤在最前排的那几十號人能看清院子里的情况。 后面那乌泱泱的人群,基本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头。 於是出现了一个极其赛博朋克的场面—— 几千人站在许家村的田埂上,明明肉就在几百米外,他们却齐刷刷地低著头,通过手机屏幕里的直播间来“云监工”。 “这肉色泽真好,隔著屏幕都闻到腥味了。” “楼上的,那是鲜味,不懂別乱说。” “博主呢?博主去哪了?” 直播间里突然有人发问。 林子轩赶紧调整角度,把镜头对准了院子角落的那口大铁锅。 许安早就忘了自己在直播这回事了。 那件军大衣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上沾著点猪血和草屑。 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把並不算锋利的菜刀,对著一堆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白萝卜较劲。 “爷,这萝卜切滚刀块还是切片?” 许安抬头问了一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爷爷正站在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前,手里拿著一根像船桨一样的长勺子,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 “切块!大块!” “切片一燉就化了!” “水呢?那个谁,再加两桶水!” “这锅不够大啊……这咋够分嘞……” 爷爷一边搅动著锅里翻滚的白汤,一边愁眉苦脸地念叨。 虽然王局长拉来了物资,但这可是五千张嘴啊。 光靠这一口锅,加上自家那两头猪,就算是会法术也变不出五千碗红烧肉来。 “爷,咱就燉大锅菜。” 许安把切好的萝卜扔进盆里,声音听起来很务实,完全没有面对镜头时的那种侷促。 “肉切成丁,用油梭子爆锅。” “多放粉条,多放白菜,多放豆腐。” “让大伙儿每人都能喝上一碗热乎的,尝个肉味就行。” “大家大老远来的,不能让人家喝凉风。” 这几句话,顺著林子轩手里那台收音极好的手机,清晰地传进了直播间。 弹幕瞬间泪目。 【id想家的游子】:破防了,真的破防了。多放粉条多放白菜,这就是我奶奶当年的原话啊! 【id顶级大厨】:这才是流水席的精髓!杀猪菜就是要乱燉才香! 【id减肥失败】:博主这大实话说的,太暖了。他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摆盘,就怕我们喝凉风。 【id不爱吃香菜】:我都把碗准备好了,看著屏幕干了一碗白米饭,真香! 然而,现实问题依然严峻。 光有菜谱不行,得有人干活啊。 许安一个人切萝卜,那得切到明年去。 就在这时,大彪那个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都別閒著!” “想吃饭的,都给老子动起来!” “这车上有白菜,有土豆,有粉条!” “会做饭的站左边,有力气的站右边,只会吃的……给老子去那边山坡上唱豫剧助兴!” 大彪站在一辆刚卸完货的卡车斗里,手里拿著那个破喇叭,气场两米八。 哪怕是在直播间里,网友们都能感受到那股子悍匪般的压迫感。 【id猛禽大队】:还得是我彪哥!这统筹能力,不去当工头可惜了。 【id不想上班】:笑死,只会吃的去唱戏助兴?那我只能去表演个胸口碎大石了。 【id吃货小分队】:这就是参与感啊!我也想去剥蒜! 现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原本还在围观拍照的网友们,纷纷收起手机,挽起了袖子。 “我是成都来的,我是三级厨师!这爆锅的活我来!” 一个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小伙子衝进了院子,熟练地抢过大勺。 “我会削土豆!我是外科医生,刀法准!” “我力气大,我来劈柴!” “这白菜我包了,我是东北的,积酸菜也是这手法!” 一时间,许安家那片原本荒凉的打穀场,变成了全网最大的露天厨房。 几百个人围著那一堆堆的食材。 有人蹲在地上择菜,有人排成一排洗菜,有人在劈柴生火。 甚至还有几个穿著jk制服的姑娘,也不嫌脏,坐在马扎上专心致志地剥蒜。 林子轩举著手机,镜头扫过这热火朝天的一幕。 没有抱怨。 没有嫌弃。 只有此起彼伏的笑声,和偶尔传来的“谁偷吃了我的生萝卜”的怒吼。 直播间的人数再次飆升。 【在线人数:25w+】 这种几千人为了同一口锅而努力的场面,在这个原子化的冷漠社会里,简直就是一种治癒系的奇观。 “这哪里是杀猪宴,这分明是大型过家家现场啊!” “太羡慕了,我也想去那个院子里感受一下烟火气。” “这才是生活,比那些精心剪辑的田园视频强一万倍。” 而在人群外围。 王兴邦局长正擦著额头上的冷汗,手里拿著电话在咆哮。 “快!怎么还没到?” “职业技术学院的厨师班呢?” “县宾馆的大厨呢?” “全给我拉过来!” “这帮网友虽然热情,但那是几千人的饭啊!万一做夹生了怎么办?” 王兴邦看著那帮it程式设计师和办公室白领在那笨手笨脚地切菜,心臟都要停了。 他刚才也是急糊涂了。 光想著修路,光想著送物资,唯独忘了这做饭是个技术活。 好在现在还只是中午这顿“垫吧垫吧”。 要是晚上的正餐也这么搞,那辉县的脸往哪搁? “局长您放心!已经在路上了!还带了十口行军锅!”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焦急的声音。 王兴邦这才鬆了口气,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这泼天的富贵……” “接起来是真累腰啊。” 院子里。 第一锅“大杂烩”已经开始冒泡了。 那是许安家那一头三百斤的黑猪,贡献出的全部精华。 大块的五花肉在沸腾的汤汁里翻滚,粉条吸饱了肉汁变得晶莹剔透,白菜软烂入味。 浓郁的肉香,混著葱姜蒜的辛辣,还有柴火灶特有的烟燻味。 顺著太行山的风,飘出了二里地。 “咕咚。” 林子轩没忍住,对著话筒咽了一大口口水。 这一声,在直播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id林少別馋】:哈哈哈哈,富二代也顶不住这杀猪菜的诱惑? 【id想吃红烧肉】:听取口水声一片。 【id云吃饭专家】:这味道,我仿佛已经闻到了。许安呢?快给许安个镜头! 镜头转动。 许安正站在灶台边,手里端著个小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汤。 他皱了皱眉。 又往里面撒了一把盐。 再尝一口。 眉头舒展开了,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中!” “能出锅了!” 就在这时,大彪凑了过来,看了一眼锅里。 虽然满满一大锅,但这对於五千人来说,肉还是太少了。 平均一人连一块肉都分不到。 “兄弟。” 大彪指了指旁边那头还没动的“官方猪”。 那是县里刚送来的,个头比许安家那头还要大一圈,看著得有四百斤。 正躺在案板上,哼哼唧唧地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这第一锅是给大伙尝个鲜。” “要想让这几千號兄弟吃饱,光靠这一锅不行啊。” 许安看了一眼那头猪。 又看了一眼外面那些眼巴巴等著开饭的网友。 特別是看到几个还没卸妆的小姐姐,冻得鼻头通红,却还坚持在帮忙端盘子。 许安那颗社恐且柔软的心,被狠狠戳了一下。 “杀!” 许安把手里的空碗放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来了,就不能让大家只喝汤。” “起码……得让每个人碗里都能见著大肉片子!” 他重新拿起了那把杀猪刀。 在鞋底上蹭了两下。 “林哥,镜头转过去点。” 许安衝著林子轩喊了一声,“接下来的画面,少儿不宜。” 林子轩心领神会,稍微把镜头往上抬了抬,只拍到了许安那坚毅的侧脸。 直播间的观眾虽然没看到画面,但听到那一声沉闷的倒地声,还有那一瞬间喷涌而出的热气。 弹幕疯狂刷屏。 【id猪猪那么可爱】:泪目了,为了让我们吃饱,猪猪牺牲了两次。 【id真香警告】:楼上的別哭,一会儿吃肉的时候你比谁都快。 【id河南老乡】:这就是咱河南人的待客之道!不够吃?那就再杀一头!管够! 【id想去现场】:看著许安那个侧脸,突然觉得他好帅啊,那种为了让大家吃好而拼命的样子,真的很有魅力。 粉丝数终於突破了七十万大关。 这不是买来的数据。 这是用两头猪的性命,还有许安那颗滚烫的诚心换来的。 中午十二点半。 第一批杀猪菜终於出锅了。 没有精致的餐具,甚至很多人都是用的半个西瓜皮或者自带的饭盒。 大家蹲在田埂上,坐在石头上,甚至直接站著。 手里捧著那个热气腾腾的碗。 大口吸溜著粉条,大口嚼著那肥瘦相间的肉片。 “好吃!真特么好吃!” “这肉太香了!一点都不柴!” “这汤绝了,我要再来一碗!” 许安端著碗,蹲在爷爷身边。 他没吃肉,只盛了点白菜汤。 看著这满山遍野捧著碗吃饭的人,看著大家脸上那种满足的红晕。 许安把手插进袖筒里,轻轻撞了撞爷爷的肩膀。 “爷。” “咋样?” 爷爷抿了一口酒,那是林子轩送的茅台。 老人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光。 “乖孙。” “这场面……比当年生產队吃大锅饭还带劲。” “咱没给老祖宗丟人。” 许安笑了。 那口大白牙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他掏出那个黑金手机,看了一眼还在疯狂滚动的弹幕。 “嗯。” “没丟人。” “就是……” 许安看著那头已经变成肉块的第二头猪,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按照这帮人的饭量……” “局长送来的那两头,怕是也撑不过今晚啊。” 第14章 我说管饭,没说管你们建5A级景区啊! 这一顿饭,吃得可谓是盪气迴肠。 日头稍微偏西了一些。 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两头猪肉。 此刻连个猪尾巴尖儿都没剩下。 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底都被颳得鋥亮。 连洗洁精都省了。 许安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捧著那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子,眼神发直。 他是真没想到这帮人的战斗力这么强。 別说肉了。 连燉菜里的汤,都被人用馒头蘸著吃得乾乾净净。 “嗝——” 大彪毫无形象地瘫在麦垛上,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 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一脸的愜意。 “舒服。” “这大锅饭就是香,比我在海鲜酒楼吃的澳龙都顺口。” 周围是一片心满意足的嘆息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几千號人,吃饱喝足,脸上的寒气都被热乎乎的肉汤给驱散了。 许安看著这满地的狼藉,还有那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 心里琢磨著,这下该散场了吧? 饭也管了,饱也管了。 猪也杀了,肉也分了。 按照剧本,大家这时候应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才对。 他悄悄从袖筒里把手抽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半。 正是下山的好时候。 “那个……” 许安清了清嗓子,试图用眼神暗示大彪带个头。 “彪哥,这天也不早了。” “山路不好走,特別是到了下午,容易起雾。” “大家是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 就看见林子轩从人群里站了起来。 这位富二代手里还拿著那台正在直播的华为非凡大师。 “哎,家人们。” 林子轩对著镜头,语气里全是意犹未尽。 “饭是吃饱了,但这村子还没逛呢。” “你们看那边那个磨盘,看著得有上百年歷史了吧?” “还有村口那棵歪脖子树,这造型,绝了,孤独感拉满啊!”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刷屏。 【id不想上班】:別走!必须逛!我就爱看这种原生態的! 【id考古小分队】:那个磨盘我刚才就注意到了,那是清朝的吧?文物啊! 【id在逃公主】:我就想看看博主平时住哪,看看他的闺房……不对,臥室。 林子轩把手机往许安手里一塞。 “许安兄弟,接力棒交给你了。” “我刚在直播间吹牛了,说要带大家沉浸式游览许家村。” “你自己播一会儿,我和大彪他们去消消食。” 许安拿著那个烫手的手机,一脸懵逼。 “不是……” “这破村子有啥好逛的?” “那就是个废弃的磨盘,平时用来拴驴的。” “那棵树也不是啥古树,就是被雷劈歪了,没人管它。” 许安试图用最朴实的语言劝退大家。 但这番大实话,听在网友耳朵里,却变了味儿。 【id人间清醒】:拴驴的?这叫岁月的痕跡!这叫农耕文明的见证! 【id文艺青年】:被雷劈歪了还顽强生长?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倔强!这是不屈! 【id阅读理解满分】:博主这境界高啊,把一切都看淡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智若愚吗? 许安看著弹幕,嘴角抽搐。 这帮人是不是做阅读理解做魔怔了? 然而,现实比网络更魔幻。 只见那几千號吃饱了没事干的网友,真的开始“自由活动”了。 有人围著那个破磨盘拍照,各种找角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罗浮宫的断臂维纳斯。 有人爬到了那棵歪脖子树旁边,摆出各种文艺的pose。 甚至还有人对著许安家那个塌了一半的土墙,一脸深沉地感慨:“这就是废墟美学啊。” 原本安安静静、除了狗叫就是鸡鸣的许家村。 此刻变成了一个开放式的5a级景区。 每一个角落都长满了拿著手机拍照的年轻人。 许安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家这几十年的老底都要被翻出来了。 但他跑不掉。 手机镜头正对著他的脸。 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稳定在18万左右。 关注数:88.6万。 距离百万大关还有段距离,但这对於一个素人来说,已经是坐火箭的速度了。 “那个……” 许安硬著头皮,对著镜头尷尬地挥了挥手。 “我是许安。” “刚才那是林哥帮我播的,现在换我了。” 直播间里立刻一片欢腾。 【id终於等到你】:活捉一只野生的博主! 【id顏控协会】:懟脸拍!就要懟脸拍!这皮肤质感,没打玻尿酸就是自然! 【id吃货】:博主,刚才那锅汤还有剩的吗?我想云喝一口。 许安看著那条要喝汤的弹幕,摇了摇头。 “没了。” “连锅底灰都被刮乾净了。” “俺家狗刚才去舔锅,都嫌烫嘴。” 【id哈哈怪】:狗: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id爱狗人士】:大黄实惨,全网第一只被抢食的狗。 许安不太会整活,也不懂什么叫话术。 他就这么干巴巴地举著手机,在自家院子里转圈。 “这是俺爷种的葱。” “那是俺之前用来醃咸菜的缸,现在空了。” “这……这是厕所,旱厕,没啥好看的。” 他越是想躲避镜头,网友就越是兴奋。 这种毫无修饰的真实感,就像是一股清流,冲刷著看惯了剧本和美顏的网际网路。 就在许安被弹幕问得焦头烂额的时候。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不是吵架。 是一种很奇怪的、带著节奏的声响。 沙沙沙—— 沙沙沙—— 许安把镜头转过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只见那些原本散落在田间地头、端著饭盒吃饭的网友们。 此刻正自发地弯著腰。 他们手里拿著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塑胶袋,或者是自带的垃圾袋。 正在捡垃圾。 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 喝完的矿泉水瓶。 吃剩下的西瓜皮。 甚至连那几个被踩进泥土里的菸头,都被人细心地扣了出来。 几千人。 没有组织者。 没有大喇叭喊话。 就这么默默地、自觉地,像是勤劳的蚂蚁一样,清理著这片並不属於他们的土地。 林子轩手里提著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正跟在大彪身后。 大彪更绝,直接把上衣脱了,用衣服兜著一堆空瓶子。 “兄弟们!都利索点!” “咱是来给小安捧场的,不是来给人家添堵的!” “谁要是敢留下一片纸,別怪我大彪翻脸不认人!” 大彪这一嗓子,比任何文明標语都管用。 许安举著手机,手有些抖。 他把这一幕,完整地传到了直播间里。 弹幕突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风向变了。 不再是嬉皮笑脸的玩梗。 【id守护最好的小安】:泪目了,这就是咱们这届网友的素质吗? 【id河南文旅】:截图了!这就去发官方號!太有排面了! 【id键盘侠克星】:谁说网红打卡地就是脏乱差?看看许家村!这地比我脸都乾净! 【id清洁工阿姨】:我是扫大街的,看到这一幕真的想哭。谢谢孩子们。 许安看著那一弯一弯的脊背。 看著原本一片狼藉的打穀场,慢慢恢復了本来的土黄色。 甚至比之前还要乾净。 他把手插进袖筒里,吸了吸鼻子。 那种因为社恐而建立起来的心防,在这一刻,塌了一角。 “爷。” 许安对著在旁边抽旱菸的爷爷小声喊了一句。 “咋了乖孙?” 爷爷正乐呵呵地看著这帮孩子帮他收拾院子,觉得这世界真奇妙。 “这帮人……” “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爷爷吐出一口青烟,笑得满脸褶子。 “那是。” “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 “你管人家吃饱了,人家自然不能霍霍咱的地。” 不远处。 王兴邦局长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拿著个对讲机,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著这漫山遍野自发捡垃圾的场面。 眼眶有点红。 “局长?” 对讲机里传来秘书的声音,“晚饭的厨师队已经到镇上了,还往里进吗?” 王兴邦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来。 “进!” “必须进!” “告诉厨师长,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 “这帮网友这么给力,咱们县里要是掉链子,那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他原本还在担心。 这几千人留在这里,晚上的卫生怎么搞?秩序怎么维持? 现在看来。 他多虑了。 这哪里是一群乌合之眾? 这分明是一群最可爱的战友! 王兴邦大步走向许安,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小许!” “直播先停一下,我有大事宣布!” 许安被嚇了一跳,赶紧把镜头移开。 “咋了局长?又要杀猪?” 许安是真的怕了。 这猪圈里现在还剩两头猪,看样子也熬不过今晚了。 王兴邦大手一挥,指著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不杀猪了。” “今晚,咱们搞点不一样的。” “县里的豫剧团来了,皮影戏班子也来了。” “还有那十口行军大锅,今晚不燉菜了。” 王兴邦神秘一笑,凑到许安耳边。 “咱们炸油条,熬胡辣汤,再加上县里刚送来的两千斤红薯。” “搞一场全网最大的……乡村篝火晚会!” 许安听得目瞪口呆。 “篝火……晚会?” “在这?” 他指了指自家那片刚被清理乾净的麦田。 “对!” 王兴邦眼神灼灼。 “既然他们不想走,既然他们想看烟火气。” “那咱们就给他们一场最极致的烟火!” “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播啥吗?” “今晚,你就播这个!” 许安咽了口唾沫。 他看著远处那辆正在缓缓驶入的、装满了音响设备和灯光的卡车。 又看了看那些还在兴致勃勃研究磨盘的网友。 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本来就是想找俩人按猪的。 真的。 谁能想到。 现在猪按完了。 连我也要被迫成为这晚会的主持人了? 就在这时。 林子轩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手里拿著两个刚烤好的红薯。 “许安兄弟,听说晚上有篝火晚会?” “这红薯我刚尝了,真甜。” “对了,刚才有个网友提议。” “说既然大家都住不下,能不能就在这麦田里搭帐篷?” “我们车里都有露营装备。” 许安看著林子轩那一脸期待的表情。 脑海里浮现出几千个帐篷扎在自家地里的画面。 那场面。 估计比诸葛亮安营扎寨还要壮观。 “那个……” 许安对著直播镜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家人们。” “我说管饭。” “但我真没说……管住宿啊。” “而且还是这种……星空露营房?” 直播间里。 【id想去现场】:哈哈哈哈!星空露营房!博主太会起名了! 【id装备党】:已下单帐篷!明天必到! 【id辉县文旅】:@全体成员 县里已经紧急调运了一批防寒帐篷和睡袋,半小时后抵达战场!今晚,许家村不打烊! 看到那条带著官方蓝v认证的弹幕。 许安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把手插回袖筒里。 看著天边那抹即將燃尽的夕阳。 又看了看那两头早已变成故事的猪。 “爷。” “咋了?” “咱家这地……” “怕是翻起来有点费劲了。” “这帮人……今晚能给咱踩的实实的了。” 第15章 牛鬼蛇神来蹭流量?不好意思,这里只讲人间烟火 下午三点。 许家村那条刚修好的柏油路上,又堵车了。 这次来的不是掛著各地车牌的私家车。 而是一溜儿贴著“某某传媒”、“户外一哥”、“狠人阿强”车贴的五菱神车和改装路虎。 流量的味道,顺著网线飘到了几百公里外。 那帮嗅觉比狗还灵敏的职业网红,终於杀到了。 原本秩序井然、只有风声和笑声的麦田,画风突变。 “老铁们!我到许家村了!双击666,带你看那两头神猪!” 一个染著黄毛、穿著紧身豆豆鞋的精神小伙,举著自拍杆,一边走一边对著镜头狂吼。 声音大得像是自带扩音器。 “家人们!只要这把pk贏了,我直接去博主家那个磨盘上跳一段科目三!” 另一个画著浓妆、穿著不仅不保暖还露著大腿的女主播,架著手机支架,直接挡在了路中间。 大彪带著人正在那清理最后一波垃圾。 看见这群人,大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但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那个“狠人阿强”,为了找个好的拍摄角度。 一脚踩进了旁边还没收完的萝卜地里。 那是二大爷家的地。 不仅踩了,他还隨手把抽完的菸头,弹进了一旁刚收拾乾净的草垛里。 “呸,这破地方全是土,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阿强对著镜头骂骂咧咧,完全没把周围还在弯腰捡垃圾的普通网友放在眼里。 许安手里拿著手机,正在直播。 镜头恰好扫到了这一幕。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id守护小安】:臥槽?这哪来的野猴子? 【id素质教育漏网之鱼】:踩人家地?还乱扔菸头?刚才几千人收拾半天的成果啊! 【id想去现场】:大彪哥呢?上去削他啊! 许安看著那个还在冒烟的菸头。 看著那片被豆豆鞋踩烂的萝卜缨子。 他心里那股子因为社恐而积压的火,突然就窜上来了。 我不管你是几百万的大网红。 这是许家村。 这是俺二大爷的地。 这是那几千个兄弟姐妹弯著腰一点点捡乾净的地方。 许安就这么举著手机,低著头,沉著脸,一步一步朝那个“狠人阿强”走过去。 大彪刚想动手,看见许安过来了,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许安这种表情。 不是凶。 是一种没有任何情绪的“死水微澜”。 许安走到阿强面前,挡住了他的镜头。 “哎?你谁啊?挡我光了知道吗?” 阿强正喷得起劲,抬头一看是个穿破军大衣的土包子,张嘴就骂。 许安没说话。 他慢慢地从袖筒里伸出一只手。 指了指草垛里那个菸头。 又指了指阿强的脚下。 “捡起来。” 声音不大。 甚至有点哑。 但在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听得清清楚楚。 阿强愣了一下,隨即对著直播间嘲笑起来。 “家人们,看这个土老帽,让我捡菸头?这全村都是土,差我这就这一……” “捡起来。” 许安打断了他。 还是那三个字。 没有任何语气起伏。 但那一瞬间,许安那双总是透著“清澈愚蠢”的眼睛里。 闪过了只有杀过猪的人才懂的——冷漠。 那是看淡生死的眼神。 也是看透了这帮跳樑小丑本质的眼神。 阿强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结果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烂泥地里。 “我不拦著你直播。” 许安弯下腰,从旁边的大彪手里接过一个黑色垃圾袋。 递到阿强面前。 “但別把那股子乌烟瘴气,带到这儿来。” “这是家。” “不是你的秀场。” 周围那几千名网友,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哗啦啦—— 几百个人围了上来。 没有动手。 只是静静地围著。 几百双眼睛,冷冷地看著这群上躥下跳的网红。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比打一顿还要恐怖。 阿强怂了。 那个跳科目三的女主播也默默收起了支架。 黄毛小伙子灰溜溜地关了直播。 阿强颤抖著手,把那个菸头捡进了垃圾袋。 许安点点头。 转身。 重新对著自己的手机镜头。 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憨憨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那个……刚才是个小插曲。” “大家別学他。” “地里的萝卜还要醃咸菜呢,踩坏了二大爷该心疼了。” “还有就是不拦著大家直播,就是,就是注意点素质就好。”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疯了。 【id霸道村草】:啊啊啊!许安刚才那个眼神!杀我! 【id整顿职场】:这才是气场!话不多说,直接教做人! 【id辉县文旅】:@狠人阿强 经查实,该主播涉嫌破坏农田,执法队正在赶来的路上。 【id正道的光】:哈哈哈哈!官方补刀,最为致命! 这一波操作下来。 不仅没有掉粉。 关注数直接衝破了90万。 大家爱的不是许安的“土”。 爱的是他在这个浮躁世界里,那份守住底线的“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最后一抹夕阳被太行山吞没。 寒气顺著裤腿往上爬。 就在大家以为今天的活动要结束,准备散场的时候。 “轰——” “轰——” 几声巨响。 许家村四周的山坡上,六座临时的照明塔瞬间亮起。 惨白的施工大灯,把这片麦田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著。 一阵诱人的油香,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来了!来了!” 王兴邦局长拿著大喇叭,声音嘶哑却亢奋。 “都说了是管饭!” “中午那是垫吧垫吧,晚上这才是正餐!” “既然来到了河南,就不能有让大家吃不饱的情况发生。” 只见那两辆早已待命的物资车再次打开。 下来的不是盒饭。 而是整整十口直径一米五的大铁锅。 几十个穿著白色厨师服、戴著高帽的大厨,跑步入场。 架锅。 生火。 倒油。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金黄色的菜籽油在锅里翻滚。 许安举著手机,站在灶台边,被热气熏得小脸通红。 “这是……” “篝火?” 他指著那十口大油锅。 “对!” 王兴邦衝过来,把一根两尺长的生面胚子扔进锅里。 滋啦—— 油花四溅。 面胚瞬间膨胀,变成了金黄酥脆的大油条。 “这就是咱们河南人的篝火!” “炸油条!熬胡辣汤!” “再配上烤红薯!” “今晚,咱们不蹦迪,咱们也不喊麦!” “咱们就听听这油锅滋啦响的声音!” 隨著王局长的一声令下。 另外几口锅里,深褐色的胡辣汤开始沸腾。 木耳、黄花菜、麵筋、牛肉丁…… 隨著大勺的搅动,在锅里起起伏伏。 辛辣的胡椒味,混合著油条的焦香,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而在场地中央。 一块白色的幕布被支了起来。 那是县里请来的皮影戏班子。 咿咿呀呀的唱腔,伴著锣鼓点,在夜空下响起。 古老的艺术。 滚烫的美食。 几千个围坐在麦田里,手里捧著热汤的年轻人。 这一幕。 通过许安手里那台非凡大师,传遍了全网。 直播间的人数没有掉。 反而突破了40万在线。 【id想家了】:看著那口油锅,我想我妈炸的丸子了。 【id这才是国潮】:这比什么音乐节牛逼多了!这是咱们自己的文化! 【id深夜放毒】:不行了,我点不到胡辣汤的外卖,我只能干啃方便麵。 【id羡慕哭了】:博主,能不能让我也听听戏?这调子真好听。 许安蹲在灶火旁边。 火光映著他的脸。 他看著那些刚才还在因为被蹭流量而生气的网友,此刻正排著队领油条。 看著大彪那个猛男,正蹲在皮影戏幕布前,看得津津有味。 看著林子轩那个富二代,毫无形象地把油条泡进胡辣汤里,吃得满嘴流油。 许安把手机镜头对准了那口翻滚的油锅。 “家人们。” “这就是许家村的晚上。” “没啥高科技,也没啥才艺。” “就是暖和。” “管饱。” 弹幕里,礼物的特效几乎盖住了画面。 粉丝数:98.8w。 距离那个象徵著“大网红”的一百万大关。 只差临门一脚。 但许安没看数据。 他只是转过头,看著正在给大厨打下手的爷爷。 爷爷笑得像个孩子。 这辈子。 许家村都没这么亮堂过。 也没这么多人,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听一出老戏,喝一碗热汤。 “真好。” 许安轻轻说了一句。 哪怕明天这帮人走了,地得重翻,路得重修。 今晚这场梦。 也值了。 就在这时。 王兴邦悄悄凑到许安身后,神神秘秘地递给他一张纸条。 “小安,准备一下。” “待会儿还有一个压轴节目。” “这可是我求了半天,才让县文工团答应的『核弹级』表演。” 许安接过纸条,借著火光一看。 上面写著三个字。 他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进油锅里。 “局长……” “这……这会不会太硬核了点?” “这帮网友……心臟受得了吗?” 第16章 1600度的极致浪漫,这才是中式赛博朋克 冬夜的太行山,风像刀子一样硬。 但此刻的许家村麦田里,热浪滚滚。 十口大油锅还在滋啦作响。 几千號人手里捧著胡辣汤,嘴里叼著油条,眼神却齐刷刷地盯著空地中央。 那里被清理出了一块直径二十米的圆形空地。 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几个光著膀子、皮肤黝黑的河南汉子,正往几个坩堝里加焦炭。 风箱拉得呼呼作响。 红色的火苗窜起一米多高。 许安躲在王兴邦局长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看著那烧得发白的坩堝。 他咽了口唾沫。 “局长,真要搞这个?” “这可是铁水啊,一千六百度……” “万一溅到人身上,那不是烫个泡的事儿,那是直接就是一个洞啊。” 作为一名资深社恐兼安全焦虑症患者。 许安现在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哪是表演? 这分明是在炸药桶上跳舞。 王兴邦却兴奋得脸都在发光。 他把许安从身后拽出来,指著那几个正在做热身运动的老汉。 “怕啥?” “这可是確山打铁花!” “非物质文化遗產!” “这几位老师傅,那是给领导表演过的,手里的准头比狙击手还稳!” 许安举著那个死沉死沉的华为非凡大师。 镜头有些晃动。 直播间里,四十万在线网友也被这阵仗搞懵了。 【id科普小能手】:臥槽?那个坩堝?难道是传说中的打铁花? 【id消防大队】:咳咳,虽然看著很危险,但如果是確山的那几位爷,確实稳。 【id没见过世面】:打铁花是啥?铁树开花? 【id在此刻具象化】:楼上的,睁大眼睛看好了,那是中式暴力美学的巔峰。 场地上。 为首的一个老师傅,手里拿著一根柳木棒。 他抬头看了看风向。 又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 最后目光落在了许安举著的手机镜头上。 老人笑了。 那满脸的皱纹里,藏著的是几千年的传承底气。 “娃娃们!” 老人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却穿透力极强。 “往后退!” “莫眨眼!” “今儿个,给你们看个带劲的!” 说完。 另一个汉子舀起一勺滚烫的铁水,猛地拋向高空。 为首的老人,怒目圆睁,光著的脊背上肌肉隆起。 手中的柳木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击打在半空中的铁水上。 “砰——!” 一声巨响。 像是平地炸开了一道惊雷。 原本漆黑的夜空,瞬间被撕裂。 那一勺铁水,在重击之下,化作了千万朵金色的流星。 炸裂。 飞溅。 在半空中绽放出一棵高达二十米的金色巨树。 火树银花。 这一刻,太行山的夜空,亮如白昼。 “臥槽!!!” 现场几千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这两个字。 没有人能形容那种震撼。 那不是化学烟花的五彩斑斕。 那是纯粹的、原始的、带著极高温度的金色。 铁水撞击在特製的棚架上,再次反弹,像是一场金色的暴雨,倾盆而下。 那几个光著膀子的汉子,就在这金色的火雨中穿梭。 他们赤膊上阵,毫无防护。 铁花落在他们的皮肤上,被汗水迅速弹开。 他们像是从炼丹炉里跑出来的神魔,在火中狂舞。 许安看呆了。 他甚至忘了呼吸。 那种对於高温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为宏大的情绪所淹没。 那是对於力量的敬畏。 对於这片土地上,那些像铁一样硬、像火一样热的人们的敬畏。 直播间彻底疯了。 弹幕快得连成了残影,直接遮住了画面。 【id给跪了】:这就是河南吗?这么硬核的吗?! 【id赛博朋克】:这特么才是赛博朋克!这特么才是重金属! 【id我在屏幕前哭】:太美了,那种充满了生命力、隨时可能毁灭的美。 【id不敢眨眼】:那是一千六百度啊!他们在火里洗澡?! 【id文化自信】:谁说我们没有好东西?这东西拿出去,那是能把老外嚇尿的艺术! “砰!砰!砰!” 又是连续三棒。 漫天的铁花如同金色的瀑布,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许安感觉自己的脸被烤得发烫。 但他没有躲。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手稳得像是焊在了那里。 他想把这一幕,把家乡这最狂野的一面,传给每一个没能到场的人。 “爷……” 许安喃喃自语。 “这比烟花好看。” 爷爷就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著那个剔骨刀,满脸都被映成了金色。 “那是。” 爷爷眯著眼,声音里带著骄傲。 “烟花是冷的。” “这铁花,是热的。” “这是把咱老百姓心里的火,打到了天上。” 隨著最后一棒落下。 漫天的金雨缓缓消散。 只剩下空气中浓烈的硫磺味,还有坩堝里余下的红光。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 “哗——” 掌声如同海啸一般爆发。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吹口哨,甚至有人激动得把手里的油条扔上了天。 大彪在那边扯著嗓子喊:“牛逼!河南牛逼!” 林子轩这个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富二代,此刻也张大了嘴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许安低下头。 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原本卡在99.6万的粉丝数,像是被这铁花点燃了引信。 99.8万。 99.9万。 数字跳动了一下。 变成了【100.0w】。 没有系统的提示音。 没有金光闪闪的特效。 只有一个安安静静的“m”单位,出现在了那个简陋的头像下面。 许安愣住了。 他记得两天前。 他还是个粉丝不到三百、为了杀两头猪而愁得睡不著觉的待业青年。 他记得自己只是发了条视频,说管饭。 而现在。 一百万人。 一百万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了他的身后。 陪他看这场杀猪宴,陪他看这场打铁花。 “破了……” 许安小声嘀咕了一句。 王兴邦一直在旁边盯著数据。 看到那个“100万”的瞬间,这位快五十岁的局长,猛地跳了起来。 “破了!破了!” “百万大v!” “咱们辉县,出龙了!” 王兴邦一把抱住许安,也不管许安身上那件军大衣有多脏,也不管自己局长的形象。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小安!你是功臣!” “这铁花没白打!这路没白修!” 许安被勒得差点断气。 他尷尬地举著手机,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不知所措的笑容。 “那个……” “谢谢大家。” “其实我也没干啥……” “就是……请大家吃了顿杀猪菜。” 这种到了关键时刻依然拉跨的获奖感言,反而让直播间的气氛更加温馨。 【id这就是顶流】:不用谢!是我们谢谢你! 【id守护最好的小安】:百万只是开始!我们要看你带著爷爷走向世界! 【id想吃红烧肉】:博主別煽情了,快看后面,大彪哥好像喝多了,要把那个柳木棒拿回去当纪念品。 许安回头一看。 果然。 大彪正跟那个打铁花的老师傅勾肩搭背,一脸崇拜地摸著那根烧黑了的柳木棒。 “大爷,这棒子卖不?我出高价!回去镇宅!” 老师傅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笑骂道:“去去去!这是吃饭的傢伙!” 许安看著这乱糟糟却又无比和谐的一幕。 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夜深了。 打铁花的余温散去。 寒意重新笼罩了麦田。 刚才还在兴奋的人群,这会儿吃饱了,看爽了,困意也上来了。 几千號人站在空地上,面面相覷。 一个新的,且非常严峻的问题摆在了许安面前。 住哪? 许家村一共就几十户人家,大部分房子都塌了一半。 稍微好点的,刚才已经被几个带孩子的大姐给占了。 就算是打地铺,也塞不下这几千號壮汉啊。 许安看著林子轩。 “林哥,你们不是说……有帐篷吗?” 林子轩打了个哈欠,指了指远处的车队。 “有是有。” “但咱们那是专业的单人露营帐篷。” “这才几十顶……” “剩下这几千號兄弟……” 林子轩环视了一圈。 那些穿著羽绒服、缩著脖子的网友们,此刻正眼巴巴地看著许安。 就像刚才那群等肉吃的饿狼。 只不过现在变成了想找窝的流浪狗。 “局长……” 许安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王兴邦。 王局长正拿著对讲机,一脸严肃。 “我知道!已经在路上了!” “从隔壁县借调的五百顶救灾帐篷,还有两千个军用睡袋!” “但是……卡在路上了!” “进山的路上全是私家车,物资车根本进不来!” 许安傻眼了。 这就是流量的反噬吗? 摇人太狠,把路给堵死了? 这大冬天的。 要是让大家在这露天睡一晚上。 明天早上起来,许家村怕是要变成“冰雕艺术展”了。 到时候別说百万粉丝了。 全网都要给许安送花圈了。 “这咋整?” 大彪也不要棒子了,愁眉苦脸地走过来。 “要不……让兄弟们挤挤?” “皮卡车斗里能睡俩。” “挤一挤能解决一部分。” “但剩下的大部队咋办?”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的时候。 一直没说话的爷爷,突然把手里的旱菸锅子磕了磕。 “乖孙。” “咋了爷?” 爷爷指了指村子后面,那片黑魆魆的大山。 “咱村当年艰难的时候,是不是修过好多那个……” “防空洞?” “那是冬暖夏凉的好地方啊。” “就在麦场下面,那是连著的。” “而且……” 爷爷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 “那里头,还有当年存的几千斤红薯干呢。” 许安眼睛瞪圆了。 防空洞? 这也行? 他拿著手机,对著镜头,表情极其复杂。 “家人们。” “今晚……” “咱们可能要体验一把……真正的《地道战》了。” “別嫌弃啊,这也是……这也是一种情怀。” 直播间里: 【id地下工作者】:??? 【id硬核住宿】:臥槽?住防空洞?这比五星级酒店刺激多了! 【id想去现场】:博主你別说了!我现在就买票!我也要去钻地道! 许安嘆了口气。 他看著那一群听说要住防空洞,反而更加兴奋的年轻人。 摇了摇头。 “这世道。” “真是变了。” “以前人想往楼上住。” “现在人……想往洞里钻。” 但他还是默默地从大彪手里接过手电筒。 “走吧。” “带你们去看看……” “俺们许家村的地下堡垒。” 第17章 这叫沉浸式体验《流浪地球》!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一半。 许家村后山,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支由几千个手机手电筒组成的光龙,正在蜿蜒上山。 这画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型盗墓现场,或者是某神秘组织的深夜集结。 实际上,这只是一群吃饱了撑的、没地儿睡觉的网友。 许安走在最前面,手里提著爷爷那盏昏黄的马灯。 他每走一步,心就悬高一分。 那个所谓的“防空洞”,他小时候经常钻进去玩捉迷藏。 但在他的记忆里,那就是个黑咕隆咚、满地红薯皮、偶尔还能窜出几只黄鼠狼的土窑子。 让这帮开大g、穿始祖鸟的少爷小姐们住这儿? 许安觉得,自己这刚破百万的粉丝帐號,今晚大概率要因为“虐待粉丝”被举报封禁了。 “那个……彪哥,林哥。” 许安停在一处爬满枯藤的山壁前,转过身,表情比哭还难看。 “到了。” “这里头……有点土,还有点霉味。” “要是实在受不了,咱还是回车里挤挤吧。” 林子轩喘著粗气,手里还提著那台正在直播的华为非凡大师。 虽然累,但这位富二代的眼睛里却闪烁著某种诡异的兴奋光芒。 “回车里?开什么玩笑!” “我都闻到那股味儿了!” “这是歷史的味道!是岁月的沉淀!” 直播间里,还没睡的几十万修仙党也跟著起鬨。 【id 地下城勇士】:博主別墨跡!快开门! 【id 幽闭恐惧症】:有一说一,这环境看著有点渗人啊,像恐怖片开头。 【id 考古学家】:上面的不懂別乱说,这叫工业遗蹟! 爷爷走上前。 老人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挑出一把生满铜锈的老式长匙。 对著山壁上一扇几乎和土色融为一体的厚重木门,捅了进去。 “咔嚓——”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爷爷双手抵住门板,憋了一口气。 “开——咯——!”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股夹杂著乾燥泥土气息和淡淡甜香的暖风,瞬间扑面而来。 许安下意识地挡住了镜头,生怕拍到什么不该拍的东西(比如老鼠开会)。 然而。 当几千道手电筒的光束同时照进洞內时。 全场,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想像中的阴暗潮湿。 也没有遍地的垃圾鼠患。 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条宽敞得足以並排开进两辆拖拉机的巨大穹顶隧道。 洞壁被修整得异常平整,显然是当年用了大心思夯实的。 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通风口,巧妙地利用山势形成了天然的新风系统。 虽然是地下,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气闷。 最让人震撼的,不是这浩大的工程。 而是…… 只见隧道两侧,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个个用麻袋堆成的“小山”。 目测至少有上百个。 大彪壮著胆子走过去,掏出腰间的匕首,轻轻划开一个麻袋。 “哗啦——” 金黄色的、乾燥的、散发著浓郁香气的红薯干,像金幣一样流淌了出来。 “臥槽……” 大彪捏起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这是红薯干?” “这也太多了吧?这是把全县的红薯都藏这儿了吗?” 爷爷背著手,慢悠悠地走进来,脸上带著那种只有守財奴看著自家金库时才有的满足感。 “这就多啦?” “这才哪到哪。” “往里走,还有五六个岔洞呢。” “这都是这几十年来,俺一点一点攒下的。” “那年头饿怕了啊……总觉得手里没粮,心里发慌。” 爷爷的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迴荡,带著一股沧桑的混响。 许安愣住了。 他看著这满坑满谷的红薯干。 他一直以为爷爷抠门,红薯烂在地里也不捨得扔。 原来,都在这儿了。 这是爷爷给自己,给这个家,留的最后一道底线。 哪怕外面天塌了,只要钻进这个洞,许家村的人就不会饿死。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停止了玩梗。 【id 泪失禁体质】:破防了,家人们。这哪是红薯干,这是爷爷的安全感啊。 【id 备战备荒】:广积粮,深挖洞。老一辈人的智慧,在这个消费主义的时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id 想吃】:看著这些陈年红薯干,我竟然流口水了,这绝对是顶级的有机食品! 林子轩把镜头对准了那些麻袋。 “家人们。” “今晚,咱们就睡在这金山上。” “这不比睡五星级酒店的乳胶床垫踏实?” 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刚才还在犹豫的网友们,此刻像是一群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欢呼著涌入了隧道。 “我要睡门口!这通风好!” “我要睡红薯堆旁边!闻著味儿睡得香!” “別抢!那个石台是我的!看著像点將台!” 原本寂静的防空洞,瞬间变成了全网最大的地下青旅。 没有床? 没事,麻袋铺平了就是最软的床垫。 没有被子? 县里送来的军用睡袋这就派上了用场。 甚至还有几个露营大神,直接在洞里支起了蛋卷桌,煮起了手冲咖啡。 咖啡的焦香混著红薯的甜香,在地下十米的深处,发酵出一种极其魔幻的味道。 许安举著手机,看著眼前这一幕。 一群穿著潮牌、用著最新款手机的都市青年。 正蜷缩在几十年前挖的土洞里,躺在装著红薯乾的麻袋上。 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敷面膜,还有人在互相借充电宝。 这画面,就像是《流浪地球》里的地下城剧情,照进了河南农村的现实。 简直就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那个……大家感觉咋样?” 许安小心翼翼地对著镜头问了一句。 此时此刻,直播间在线人数依然坚挺在30万+。 粉丝数:102.4w。 【id 我在洞里】:博主!太暖和了!这洞里恆温啊!比我家空调房都舒服! 【id 柠檬精】:酸了,真的酸了。我也想去体验一把“穴居人”的生活。 【id 辉县文旅】:@全体成员 大家注意防火!洞內严禁明火!严禁吸菸!违者没收红薯干! 许安看著官方的弹幕,苦笑了一下。 王局长为了这个洞,估计今晚是別想睡了。 夜深了。 喧闹声逐渐平息。 几千號人的呼吸声,匯聚成一种低沉而安稳的潮汐。 许安找了个角落,靠在一个麻袋上。 爷爷已经睡著了,身上盖著那件旧棉袄,手里还紧紧攥著马灯。 大彪这帮猛男睡姿最豪放,直接躺在过道里,呼嚕声打得震天响,跟外面的风声有的一拼。 林子轩还没睡。 他坐在许安旁边,手里拿著一根红薯干,在那慢慢地嚼。 这根红薯干硬得像石头,能把牙崩掉。 但这富二代却吃得津津有味。 “许安。” 林子轩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知道吗,我在上海住的是两千万的江景房。” “但我失眠了三年。” “今晚……我觉得我能睡个好觉。” 林子轩拍了拍身下的麻袋,嘴角掛著一丝自嘲,又带著几分释然。 “这里头……真踏实。” 许安没说话。 他把双手插进袖筒里,往下滑了滑身子。 “踏实就睡吧。” “明儿早起,还得翻地呢。” “这么多张嘴,光吃红薯干可不行,还得想辙。” 许安对著还在直播的手机镜头,挥了挥手。 “家人们。” “都早点睡吧。” “这地下城也没网,信號不好,卡顿。” “咱明儿见。” 说完,他也不管弹幕里的“晚安”刷屏,直接按下了结束直播。 屏幕黑了。 世界清静了。 许安闭上眼。 在这个充满了泥土味和红薯味的洞里。 在这个被几千个陌生人包围的冬夜里。 这一觉。 许安睡得比这二十三年里的任何一天,都要沉。 …… 次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通风口,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许家村的后山上。 “啊——!!!” 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声,打破了防空洞里的寧静。 这一嗓子,比村里的公鸡打鸣还要悽厉。 直接把几千號人从梦里震醒了。 大彪条件反射地从地上弹起来,手里还抓著一只鞋当武器。 “敌袭?!谁?!” 许安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只见洞口处。 那个昨天穿著汉服的小姐姐,正花容失色地指著门外。 许安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瞬间,他的瞌睡虫全嚇飞了。 只见洞口外面的草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庞然大物。 那两头剩下还没杀的猪,居然跑了出来。 估计是昨晚太乱,猪圈门没关好。 此刻正撅著大屁股,哼哧哼哧地拱著那位小姐姐放在帐篷边的……lv包包。 而且。 其中一头猪的嘴里,还叼著半根没吃完的口红。 那是……迪奥999。 鲜红的顏色,蹭了猪一脸。 看著像刚吃了个孩子。 “我……我的限量款……”小姐姐欲哭无泪。 许安眼前一黑。 完了。 这猪越狱了。 不仅越狱,还学会化妆了。 更要命的是。 在那两头猪的身后。 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手里提著个老式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正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一脸错愕地看著从防空洞里钻出来的这几千號“难民”。 这人许安没见过。 但这人身上的气质,比王兴邦局长还要严肃三分。 那人看了一眼满脸口红印的猪。 又看了一脸懵逼的许安。 最后,目光落在了许安身后那个刚爬出来的爷爷身上。 中年男人的手一抖,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许……许老师?” 男人的声音都在颤抖,带著一种见到失散多年亲人的激动,还有一些见到债主的恐惧。 “您老……还活著呢?” 许安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爷爷。 爷爷正提著裤腰带,一脸迷茫地看著那个中年男人。 “你是哪个?” “看著有点面熟……” “以前是不是偷过俺家的红薯?” 第18章 谁家好猪涂迪奥999?那是院士的恩师! 清晨的风,带著太行山特有的乾冷,还有一股子不知道谁没洗脚的酸爽味儿,在防空洞门口打著转。 现场的气氛,比那头猪嘴上的口红还要红火,还要尷尬。 许安缩在军大衣里,看著那个穿著中山装、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人身上的那股子书卷气和威严感,许安只在电视上的新闻联播里见过。 但此刻,这个男人正盯著爷爷,眼眶通红,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分钟里流干。 “偷红薯?” 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剧烈地抽搐著。 那是感动的抽搐,也是一种被回忆击中的颤抖。 直播间的镜头,此刻正精准地懟在这一幕上。 一百多万粉丝的直播间,弹幕稍微停滯了一秒,然后疯狂爆发。 【id微表情分析师】:这大叔这表情,不像是被抓包的小偷,倒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id吃瓜群眾】:爷爷刚才说他偷红薯?这大叔看著像领导啊,年轻时这么野? 【id在此刻具象化】:不懂就问,那头猪为什么看起来比我还有气色?那是个斩男色吧? “噗通。” 一声闷响。 在几千双眼睛,还有几百万网友的注视下。 那个看起来身居高位的中年男人,竟然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全是枯草和猪粪的地上。 他顾不上地上的脏,双手撑地,衝著那一脸懵逼的爷爷,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老师!” “我是小张啊!” “当年要不是您那个烤红薯,我张德邦早就饿死在这太行山上了!” 男人的声音带著哭腔,迴荡在空旷的山谷里。 许安嚇得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非凡大师给扔了。 老师? 爷爷不是个老农民吗?最多也就是当过生產队的大队长,啥时候成老师了? 而且这人叫啥? 张德邦? 这名字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就在许安还在大脑宕机的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张……张德邦?!” 王兴邦局长连鞋都跑掉了一只,一瘸一拐地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看清跪在地上的男人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 “这是……这是中国农业大学的终身教授!国家农科院的院士!张老?!” 王兴邦的声音都破音了。 直播间瞬间炸了。 【id农业大学在读】:臥槽!!!张德邦?那是我们教科书上的人啊!杂交小麦之父的得意门生! 【id只有小学学歷】:虽然不懂,但听著很牛逼的样子。 【id细思极恐】:等会儿……如果这人是院士,那他管许安的爷爷叫老师?那爷爷是啥? 【id扫地僧】:实锤了!许家村这哪是空心村,这是隱世高人的新手村啊! 许安看著地上跪著的院士,又看了看旁边扣鼻孔的爷爷。 他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爷爷把手里的旱菸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眯著眼,盯著张院士看了半天。 “哦……” “想起来了。” 爷爷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刚认出一棵白菜。 “就是当年下乡那个,一顿吃了我五斤生红薯,结果晚上放屁把铺盖卷都崩了个洞的那个……小张?” 张院士那张原本满是感动泪水的脸,瞬间僵住了。 旁边的大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林子轩也憋得脸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 直播间里更是笑疯了。 【id崩了个洞】:哈哈哈哈!院士的风评被害! 【id黑歷史】:爷爷是懂回忆杀的,一句话干碎院士的高人滤镜。 【id人间真实】:没有什么感动是一顿生红薯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放个屁。 张德邦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 他尷尬地咳嗽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膝盖上的土。 “老师,那时候……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他推了推眼镜,看著这漫山遍野的人群,还有那个巨大的防空洞。 “我昨晚在新闻上看到许家村火了,说是几千人睡在防空洞吃红薯干。” “我一看那洞口的那个『深挖洞广积粮』的字跡,我就知道是您。” “我连夜买了站票赶过来的。” 张德邦看著爷爷,眼神里依然满是孺慕之情。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这么……硬朗,还是这么能聚人。” 爷爷摆了摆手。 “聚啥人啊。” “都是来吃大户的。” 说著,爷爷指了指旁边那头正在拱土的黑猪,还有猪嘴上那一抹鲜艷的红色。 “你看,连猪都学会打扮了。” “这世道,我是看不懂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头猪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猪,原本看起来凶神恶煞。 但此刻,它那张大黑脸上,这突兀的烈焰红唇,给它平添了几分妖嬈和……一种诡异的时尚感。 特別是它还无辜地眨巴著小眼睛,嘴里嚼著那位汉服小姐姐的lv包包带子。 “我的包……” 汉服小姐姐欲哭无泪,想上去抢,又怕被猪拱。 许安赶紧把手机递给林子轩,硬著头皮衝上去。 “那个……美女,对不住,真对不住。” “这猪……可能是看你这包顏色好,想尝尝咸淡。” 许安一边道歉,一边试图从猪嘴里把那半截带子抠出来。 猪很不乐意。 “哼哼!” 它一甩头,那张红嘴唇直接蹭在了许安崭新的军大衣上。 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印记。 像个吻痕。 “咔嚓。” 林子轩手快,直接截了个图。 直播间里,一张新的神图诞生了。 【id纯情小猪】:標题我都想好了:《霸道黑猪爱上纯情博主,强吻定情》。 【id迪奥代言人】:@dior官方,你们不考虑签这头猪吗?这显色度,绝了!黑皮都能驾驭! 【id想去现场】:这猪看著眉清目秀的,单身久了看头猪都觉得有点姿色。 许安看著衣服上的口红印,整个人都麻了。 这算啥? 工伤吗? 他只能对著那个小姐姐连连鞠躬:“那个,包多少钱?我赔,我赔。” 小姐姐看著许安那副老实巴交、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心里的气早就消了一半。 再加上周围几千人看著,还有个院士在旁边站著。 “算了算了。” 小姐姐摆摆手,从包里掏出那半截剩下的口红。 “博主,这口红也送给它吧。” “毕竟……它是全网第一只涂迪奥的猪,得保持妆容完整。” 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爆笑。 这场由“越狱猪”引发的危机,在欢声笑语中化解了。 但是。 新的问题来了。 天大亮了。 几千號人从洞里钻出来,洗漱完了,早饭也吃了(还是红薯干配胡辣汤)。 现在,几千双眼睛又齐刷刷地盯著许安。 那眼神仿佛在说:接下来玩啥? 许安看著自家那片被几千双脚踩得跟铁板一样结实的麦田。 这地,本来是要翻了之后种冬小麦的。 现在好了。 被踩得比水泥路还硬,哪怕是用拖拉机,估计都得崩坏两个旋耕刀。 “爷……” 许安小声嘀咕,“这地……咋整?” “咱家那手扶拖拉机,怕是犁不动啊。” 爷爷抽了口烟,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確实是个事儿。 如果不翻地,明年开春就没法种,这一年的收成就完了。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旁边观察的张德邦院士,突然推了推眼镜。 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在手指间搓了搓。 “这土质,被踩实了,保水性倒是好了,但是不透气。” 张院士直起腰,看著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 突然,他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两只100瓦的灯泡。 “许老师!” “小安!” 张院士指著这几千號身强力壮、精力过剩的年轻人。 “这就是最好的旋耕机啊!” 许安懵了。 “啥?” 张院士转身,面对著那几千號网友,气沉丹田,拿出了当年给几百个学生上大课的气势。 “同学们!” “家人们!” “既然来到了农村,光吃不练假把式!” “你们知道这每一粒红薯干,是多少汗水换来的吗?” “不知道!”人群里有人配合地大喊。 “好!” 张院士大手一挥,指著脚下的土地。 “今天,我就给大家上一堂这一辈子都没上过的实践课!” “课题就叫——人体工学与土壤结构的深度交互!” “说人话就是——翻地!” 全场寂静了一秒。 然后。 並没有许安想像中的抱怨和拒绝。 反而爆发出了比昨晚看打铁花还要热烈的欢呼。 “臥槽!院士带我们种地?” “这课我听过!据说张院士的课在农大要抢破头的!” “人体工学与土壤交互?说得这么高大上,不就是刨坑吗?我喜欢!” “这比去健身房擼铁有意义多了!冲啊!” 这帮城里的年轻人。 平时那是瓶盖都拧不开。 但此刻,听到能在院士的指挥下干农活,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大彪第一个站出来,把袖子一擼。 “许安兄弟!锄头呢?铁锹呢?全拿出来!” “没有工具我们用手刨!” 许安看著这场面,只觉得嗓子眼发乾。 这……这也是流量的玩法吗? 把网友当生產队驴使? 而且还是网友主动要求的? “那个……我想想。” 许安赶紧跑回自家杂物间。 锄头肯定不够。 全村的锄头加起来也不够这几千人用。 但是。 “爷,咱家是不是还有那一堆以前修水库剩下的钢钎和工兵铲?” 爷爷一拍大腿。 “在猪圈房樑上!” 十分钟后。 许家村的麦田里,出现了一幅足以载入吉尼斯世界记录的画面。 几千人。 排成一字长蛇阵。 手里拿著各式各样的“武器”。 有拿铁锹的,有拿锄头的,有拿工兵铲的。 甚至还有拿树枝和刚才那根打铁花的柳木棒的。 张德邦院士站在高处的田埂上,手里拿著那个大喇叭,像个指挥若定的將军。 “听我口令!” “第一排!下腰!发力点在腰腹!” “入土!” “嗨!” 几百把工具同时插入土中。 “翻!” “吼!” 几百块被踩得硬邦邦的土块,被整齐划一地翻了过来。 新鲜潮湿的土壤气息,瞬间瀰漫在空气中。 “第二排!跟上!” “粉碎土块!” “嗨!嗨!嗨!” 后面的人拿著石头或者木棒,对著翻出来的大土块一顿猛敲。 哪怕是最硬的土疙瘩,在这几千人的暴力美学面前,也得变成细腻的粉末。 无人机在天空中盘旋。 林子轩举著手机,激动得手都在抖。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疯狂飆升。 【在线人数:60w+】 【id种田文照进现实】:这也太燃了吧?几千人一起翻地?这场面我只在歷史书里见过! 【id生產大队】:这效率!这气势!这要是搁在以前,绝对是先进集体! 【id不想上班】:我看哭了,这就是劳动的美吗?那个穿著始祖鸟的小哥,鞋上全是泥,但他笑得真开心啊。 【id辉县文旅】:@全体成员已联繫县农机站,正在紧急调运两吨优质冬小麦种子!既然地翻了,咱们就顺手把种也播了! 许安站在地头。 手里也拿著一把锄头。 但他根本挤不进去。 那帮网友太热情了,把地都包圆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给他留。 “这……” 许安看著自家那十几亩地。 按照这个速度。 平时他和爷爷俩人得干半个月的活。 这帮人,估计半小时就给干完了。 而且看这架势,干完自家的,还得把二大爷、三婶子家的地都给顺手翻了。 “小安啊。” 张德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指挥台上下来了。 他走到许安身边,看著这热火朝天的场面,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你知道吗?” “我在讲台上讲了一辈子的农业理论。” “但从来没有哪一堂课,像今天这么生动。” 张院士指著那些满脸是汗、却依然大呼小叫的年轻人。 “他们不是娇生惯养。” “他们只是……太久没有接触过这片土地了。” “他们渴望这种把汗水滴进土里的踏实感。” 许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 粉丝数:128.6w。 还在涨。 但他此刻关注的不是这个。 他看到一个穿著jk制服的女孩,正在卖力地用一块石头砸著土块,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却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他看到大彪正光著膀子,跟另外几个壮汉比赛谁翻得快,那一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看到爷爷坐在地头,手里端著那个搪瓷缸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是挺踏实的。” 许安把锄头往地上一顿。 “那个……张老师。” “咋了?” “这地翻完了,那种子还没到。” “这帮人精力没处发泄。” “您看……” 许安指了指远处那条乾枯的小河沟。 “村里那条灌溉渠,淤了十年了。” “是不是……也能顺手给通了?” 张德邦一愣。 隨即,这位年过六旬的院士,露出一个狐狸般狡黠的笑容。 “好小子。” “你是懂资本家……哦不,你是懂合理利用资源的。” “准了!” 张院士重新拿起大喇叭,衝著那群刚翻完地、正意犹未尽的网友喊道: “同学们!” “热身结束!” “真正的挑战来了!” “前人修渠后人水!” “有没有信心,把这条渠给老子通了?!” “有!!!” 吼声震天。 惊起了一滩刚落下的麻雀。 那头涂了迪奥999的黑猪,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它眼神惊恐地看著这群两脚兽。 仿佛在说: 这帮人疯了。 这绝对是疯了。 连猪都不放过,现在连河沟都不放过。 这就是传说中的……全网摇人来基建吗? 第19章 涂著迪奥999的猪,走得很安详 日头爬上了正当空。 冬日的暖阳,毫无保留地洒在那片刚刚被翻新的黄土地上。 原本板结得像铁块一样的麦田,此刻鬆软得像刚发好的麵团。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湿润的泥土腥气。 那是大地被唤醒的味道。 “水来了!水来了!” 远处,那条刚刚被几千人硬生生用工兵铲和木棍通开的河沟里。 浑浊但湍急的水流,像一条黄龙,咆哮著冲了下来。 乾涸了十年的灌溉渠,再次发出了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吼——!!!” 两岸的田埂上,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是几千个穿著衝锋衣、羽绒服,脸上蹭满泥巴的年轻人,在用尽全力嘶吼。 他们挥舞著手里的铁锹、树枝,甚至还有刚才喝完的矿泉水瓶。 这一刻。 没有谁是身家千万的富二代。 没有谁是写字楼里精致的都市丽人。 他们只是一群刚刚战胜了淤泥的“新农民”。 许安站在高处。 他那件军大衣上全是土,那是刚才为了救一个滑进沟里的小胖子蹭的。 他举著那个黑金色的华为手机,手有点抖。 不是嚇的。 是累的。 也是被这场面给震的。 镜头里,林子轩正搂著那个穿著汉服的小姐姐,俩人指著奔涌的河水,笑得像是刚中了彩票。 大彪光著膀子,正在用河水洗脸,也不嫌凉,反而大喊著“爽”。 直播间里,弹幕像是瀑布一样刷屏。 【id种地吧少年】:看哭了,真的看哭了。这就是劳动的意义吗? 【id我想去许家村】:隔著屏幕都感受到了那种成就感!水通的那一刻,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id电子厂打螺丝】:我每天上班像上坟,看这帮人干活怎么这么开心啊?羡慕两个字我已经说倦了。 【id农业大学张教授】:@全体成员 同学们,这就是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感觉! 张德邦院士站在许安身边。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此刻也没了院士的架子。 裤腿挽到了膝盖,鞋上全是泥,金丝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但他笑得比谁都灿烂。 “许老师。” 张院士转头看著正在抽菸袋锅的爷爷。 “这活儿干得,漂亮。” “这帮孩子,不娇气,有股子劲儿。” 爷爷吐出一口青烟,看著那流水的沟渠,眼角有点湿润。 “是好娃娃。” “都知道心疼地。” “这水一通,明年这麦子……只要老天爷赏脸,那是肯定能丰收咯。” 就在这时。 一阵突兀的猪叫声,打破了这温馨的气氛。 “哼哼——!!!” 声音悽厉,透著一股子绝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村口的空地上。 那里。 县宾馆的厨师长,正带著十几个穿著白色厨师服的大厨,磨刀霍霍。 十口大锅已经再次架好。 这次不是炸油条。 锅里是正在沸腾的卤汤。 八角、桂皮、花椒的味道,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而那两头刚才还在越狱、甚至学会了化妆的猪。 此刻正被五个彪形大汉按在案板上。 特別是那头嘴上涂著迪奥999的大黑猪。 它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看脸世界的控诉。 许安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林子轩。 “那个……林哥,还得辛苦你。” “我得去送它们一程。” “这几千號兄弟干了一上午活,肚里没油水不行。” 林子轩接过手机,镜头很懂事地给那头“美妆猪”来了个特写。 “家人们。” “榜一大哥……哦不,榜一猪猪要上路了。” “请把『一路走好』打在公屏上。” 直播间瞬间一片欢乐的哀悼。 【id在此刻具象化】:呜呜呜,虽然很残忍,但是……口红確实很显白。 【id美妆博主】:这色號绝了,它走得很安详,甚至有点妖嬈。 【id想吃红烧肉】:別煽情了!快杀!我都听见我肚子的叫声了! 许安走到案板前。 他看著那头猪。 猪也看著他。 那一抹鲜红的口红印,在黑色的猪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又有一种荒诞的艺术感。 “兄弟。” 许安拍了拍猪头,声音很轻。 “下辈子……別这么爱美了。” “还有,那个包挺贵的,你也没赔人家。” “就……肉偿吧。” 话音刚落。 手起刀落。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寒光一闪,精准地刺入了颈动脉。 猪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哼哼。 鲜血喷涌而出,落在了早已准备好的红桶里。 那抹迪奥999,在这一刻,似乎更加鲜艷了。 “好!!!” “博主好刀法!” “这就是专业的!” 围观的网友们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这不是残忍。 在农村,杀年猪是对一整年辛劳的最高奖赏,是一种神圣的仪式。 许安擦了擦手,退到了一边。 接下来的舞台,交给了那群专业的大厨。 不得不说。 正规军就是不一样。 刚才许安和爷爷那是野路子,主打一个燉熟。 但这帮县宾馆的大厨,那是带著任务来的。 王兴邦局长拿著大喇叭,站在一辆运送食材的卡车顶上,那架势比阅兵还威风。 “都听好了!” “县委李书记说了!” “这顿饭,必须让网友们吃出咱们辉县的水平!” “咱们没海鲜,没鲍鱼。” “但咱们有这一千多斤猪肉!还有从水库刚拉来的两千斤大鲤鱼!” “拿出来!” 隨著一声令下。 一筐筐还在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被倒了出来。 那是辉县水库的特產,黄河大鲤鱼。 每一条都有七八斤重,金鳞赤尾,看著就喜庆。 “刺啦——!” 大锅里的热油再次沸腾。 整条的大鲤鱼经过改刀,裹上面糊,滑入油锅。 瞬间,香味炸裂。 糖醋鲤鱼。 红烧肉燉粉条。 四喜丸子。 再加上地里刚拔出来的萝卜,切成丝,拌上辣椒油。 这菜谱,硬。 太硬了。 许安蹲在灶台边,看著那一盆盆色香味俱全的大菜出锅,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比过年还要丰盛啊。 “小安啊。” 王兴邦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满头大汗地凑过来。 “这效果咋样?” “我看直播间在线人数多少了?” 许安看了一眼林子轩手里的屏幕。 【在线人数:80w+】 【粉丝数:132.6w】 这数据涨得不快,但是特別稳。 而且留下来的,都是活粉,都在喊著想来辉县吃鱼。 “局长,稳了。” “弹幕里都在问咱们县宾馆能不能点外卖。” 王兴邦一听,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点啥外卖!” “让他们来!” “来了就是辉县人!” 午饭开席了。 还是那片麦田。 还是那些人。 但这次,大家不用蹲在地上捧著碗喝汤了。 县里紧急调运了两百张大圆桌。 虽然挤了点,二十个人一桌。 但那股子热闹劲儿,比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还要足。 大家也不管认识不认识。 刚才一起翻过地,一起通过渠,那现在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兄弟,刚才你挥锄头那姿势帅啊!来,走一个!” “这鱼绝了!外焦里嫩!辉县牛逼!” “那猪肉真香,不愧是涂过迪奥的,这皮都有股子高级感!” 许安端著一杯茶,挨桌敬了一圈。 他是个社恐。 本来这种场合,他是要躲进地窖里的。 但今天。 看著这帮满脸泥巴、大口吃肉的年轻人。 看著他们眼神里的那种真诚和快乐。 许安觉得。 这杯茶,必须敬。 敬这片土地。 也敬这份难得的人间烟火。 就在大家吃得正嗨的时候。 张德邦院士突然站了起来。 他手里没有拿酒杯,而是拿著一把刚才翻地时捡到的土。 他走到场地中央,示意大家安静。 全场几千人,瞬间放下了筷子。 张院士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严肃而郑重。 “同学们,老乡们。” “这顿饭,吃得香不香?” “香!!!” 回答声响彻山谷。 “香就对了!” 张院士把手里的土举高。 “因为这是咱们刚才流过汗的地方,长出来的东西!” “我刚才看了一下。” “许家村这块地,土质虽然贫瘠,但是含硒量很高。” “再加上这太行山的小气候,温差大。” “是个搞育种的好地方。” 全场安静了。 许安也愣住了。 育种? 那是啥? 张院士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著许安,又看了看王兴邦局长。 “我决定了。” “就在这许家村,建立我们农科院的第001號山地实验基地。” “刚才种下去的那批小麦,就是我的第一批实验样本。” “以后。” “这片地,不再是荒地。” “这里將种出全中国最好的种子!” “许安同学,你愿意当这个基地的……名誉管理员吗?” 这一刻。 风停了。 直播间的弹幕也停了。 许安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仅是他。 连王兴邦局长都傻了。 这剧本…… 走偏了吧? 原本以为只是个网红杀猪盘。 怎么突然就……变成国家级战略项目了? “我……我?” 许安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脸的清澈和愚蠢。 “老师,我只会养猪啊……” 张院士笑了。 笑得像一只老狐狸。 “养猪也好。” “等小麦收了,那秸秆还得靠你的猪来消化呢。” “这叫……生態循环农业。” 直播间终於反应过来了。 屏幕瞬间被“臥槽”两个字淹没。 【id格局打开】:臥槽!这升华了啊!瞬间高大上了! 【id农业强国】:从网红打卡地变成国家实验基地?这波操作在大气层! 【id许家村村民】:以后许安的头衔变了:国家农科院001號基地看门人! 【id想去现场】: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吗?这就是排面吗? 王兴邦局长反应最快。 他猛地衝上去,紧紧握住张院士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张老!太感谢了!” “地隨便用!水隨便通!” “只要您来,我把县委大楼腾出来给您当实验室都行!” 而许安。 他捡起地上的茶杯。 看著那片刚刚被翻新、已经播下种子的土地。 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笑得一脸骄傲的爷爷。 他突然觉得。 那个一直压在心头的“空心村”的阴霾。 散了。 虽然他还没搞懂啥叫育种。 但他知道。 明年春天。 这片地里长出来的。 恐怕不仅仅是麦子。 还有许家村……真正的希望。 “那个……” 许安重新举起手机,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標誌性的憨笑。 “家人们。” “看来……我是走不了了。” “这地……我得替张老师看著。” “但是在那之前。” 许安指了指远处那辆又开进来的大卡车。 车上装著的,不是农具。 而是一套套专业的音响设备。 还有几个穿著皮衣、留著长发,背著吉他的摇滚老炮。 “王局长说了。” “既然大家干了一上午活。” “下午咱们就不种地了。” “咱们……在田埂上,开一场摇滚演唱会!” “名字我都想好了。” 许安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就叫——” “许家村首届:迪奥猪猪纪念音乐节!” 第20章 嗩吶一响,黄金万两,这才是人间治癒! 天彻底黑透了。 太行山的夜风,比摇滚乐手的失真吉他还要狂野。 几千號刚吃饱喝足、满身泥点的年轻人,此刻正围坐在许家村的田埂上。 他们的面前,不是livehouse的精致舞台。 而是一辆卸去了栏板的红色东风大卡车。 卡车后面,掛著一块红底白字、甚至有点掉色的横幅: 【许家村首届:迪奥猪猪纪念音乐节】 这名字,土得掉渣。 但在那几盏刺眼的施工探照灯下,却透著一股诡异的时尚感。 “试音!试音!一二三!” 台上,一个留著长发、穿著皮裤的主唱,正对著麦克风嘶吼。 他是县文工团特邀的“黑土乐队”主唱,艺名“疯狗”。 此刻,疯狗看著台下这群眼睛里冒著绿光、嘴角还掛著红烧肉油渍的观眾。 心里有点发毛。 他唱过酒吧,唱过广场,甚至唱过红白喜事。 但从来没对著几千个拿著工兵铲和锄头的人唱过歌。 这哪里是粉丝? 这分明是起义军。 “那个……” 疯狗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摇滚老炮的气场。 “今晚,咱们不玩虚的。” “为了那头涂过迪奥999的猪!” “为了这片刚翻过的热土!” “燥起来!!!” “轰——!!!” 贝斯手猛地拨动琴弦。 重低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胸口。 紧接著,架子鼓如暴雨般落下。 《无地自容》。 经典的旋律,在这个充满了猪粪味和泥土味的夜晚,瞬间引爆了全场。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 几千人同时挥舞著手里的……手电筒。 没有萤光棒。 只有几千道白色的光柱,在夜空中乱舞,像是一场大型的光剑对决。 林子轩举著华为非凡大师,站在最前排。 他也疯了。 这位在上海顶级夜店开过黑桃a的富二代,此刻正骑在大彪的脖子上。 手里挥舞著一根刚才吃剩下的羊腿骨。 “摇!都给我摇!” “这特么才是氛围感!这特么才是wild!”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並没有因为夜深而减少。 反而一路飆升到了150万。 【id夜店小王子】:臥槽?这灯光舞美?几百万的设备都做不出这种废土风! 【id重金属中毒】:这才是摇滚!在黄土地上咆哮,这才是对生命最原始的吶喊! 【id邻居在砸门】:我把音量开到最大了!隔壁大爷以为我疯了,结果现在他也拿著痒痒挠过来跟著摇了! 许安缩在舞台……哦不,卡车的一角。 他双手插在袖筒里,看著眼前这群魔乱舞的景象。 脑瓜子嗡嗡的。 社恐的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王兴邦局长不让他走。 局长正站在音响旁边,跟著节奏疯狂点头,那架势仿佛要把颈椎甩断。 “小安!你也上去扭两下啊!” 王局长扯著嗓子喊。 “这可是为了给你庆祝粉丝破百万!” 许安苦笑。 庆祝? 这简直是在处刑。 就在这时,台上的画风突变。 疯狗主唱似乎是唱嗨了,想要玩点深沉的。 音乐突然停了。 “兄弟们。” 疯狗抱著吉他,一脸忧鬱地看著星空。 “摇滚是孤独的。” “就像那头猪,它虽然涂了迪奥,但它依然是一头孤独的猪。” “下面这首原创,《太行山的泪》,送给它。” 吉他声变得淒凉。 原本嗨翻全场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那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尷尬,瀰漫在空气中。 大彪挠了挠光头,把林子轩放了下来。 “这……这就没劲了啊。” “咱是来高兴的,咋还哭上了呢?” 台下的观眾也开始窃窃私语。 大家刚吃饱,肾上腺素正高呢,你突然整这死出? 许安看著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要冷场。 这帮网友要是觉得没劲,搞不好会把手里没吃完的红薯干扔上去。 那就成演出事故了。 就在这时。 一直蹲在旁边抽旱菸的爷爷,突然站了起来。 老头子皱著眉,听著台上那哼哼唧唧的吉他声。 “这弹的啥玩意儿?” “跟没吃饭似的。” 爷爷从背后的腰带上,解下了一个布袋子。 那是他出门前特意带上的。 说是怕晚上有野狼,带个傢伙防身。 “乖孙。” 爷爷把布袋子递给许安。 “上去。” “给他们吹一个。” “让这帮后生知道,啥叫真正的动静。” 许安接过布袋子。 手一沉。 解开绳子,露出了里面那根金灿灿、把儿都被盘得油光鋥亮的老嗩吶。 “爷……我不行……” 许安想拒绝。 这可是直播啊。 当著全网一百五十万人的面吹嗩吶? 那以后自己这“高冷隱士”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啥不行?” 爷爷一瞪眼,菸袋锅子指了指台下那些开始打哈欠的年轻人。 “客人都没尽兴,那是主家的罪过!” “吹!” “就吹那首《百鸟朝凤》!” “把这气氛,给我顶上去!” 许安看著爷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又看了看台上那个还在无病呻吟的主唱。 他嘆了口气。 罢了。 死就死吧。 反正今天已经社死过无数回了,不差这一回。 许安把那件满是泥点的军大衣裹了裹。 提著嗩吶。 像个要去炸碉堡的战士一样,一步一步爬上了卡车。 疯狗主唱正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突然看到身边多了个穿著军大衣的农村小伙。 手里还拿著个……这啥?嗩吶? 疯狗愣住了。 “哎?哥们,你这是……” 许安没说话。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疯狗一眼。 那个眼神。 就是杀猪时那种“眾生平等”的眼神。 然后。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气沉丹田。 腮帮子猛地鼓起。 “滴——————!!!” 一声尖锐高亢、极具穿透力的哨音,瞬间撕裂了夜空。 这一声。 没有任何前奏。 没有任何铺垫。 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直接剪断了疯狗手里那根淒悽惨惨戚戚的吉他弦。 全场几千人。 无论是正在玩手机的,还是正在打哈欠的。 全都像触电一样,猛地抬起头。 天灵盖都快被这声音给掀飞了。 嗩吶。 乐器界的流氓。 百般乐器,嗩吶为王。 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许安的手指在音孔上飞速跳动。 原本应该淒凉婉转的《百鸟朝凤》,在他那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的气息下。 硬生生被吹出了一种“万马奔腾”的气势。 “滴答滴答滴——!!!” 声音太大了。 那几百万的音响设备,在这一把纯手工打造的铜哨子面前,简直就是弟弟。 疯狗主唱傻眼了。 他试图用吉他去跟节奏。 结果发现根本跟不上。 嗩吶的声音就像是泥石流,霸道且不讲理地覆盖了一切。 “臥槽!” 台下,林子轩捂著耳朵,却一脸的兴奋。 “这特么才是techno!” “这频率!这赫兹!直击灵魂啊!” 直播间彻底炸了。 弹幕快得根本看不清,全是感嘆號。 【id送走一位又一位】:全体起立!!!这声音一响,我感觉我要被送走了! 【id阴间治癒】:哈哈哈哈!这就是传说中的阴乐吗?为什么我听得热血沸腾? 【id土到极致就是潮】:吉他:我退出群聊。贝斯:我是谁我在哪。嗩吶: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id辉县文旅】:@黑土乐队別愣著啊!跟上!这是中西合璧的好机会! 疯狗主唱被弹幕点醒了。 作为摇滚老炮,他的胜负欲也被激起来了。 “妈的!拼了!” “鼓手!给老子燥起来!” “贝斯!把音量推到顶!” “跟著这哥们的节奏!干!” “咚咚咚——!” 架子鼓重新加入了战场。 电吉他也发出了咆哮。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主角。 它们成了那把嗩吶的伴奏。 东方民乐的穿透力,配上西方摇滚的厚重感。 在许家村的这片麦田上,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许安闭著眼。 他根本听不见別的声音。 他只觉得自己是在杀猪。 那个高音,就是刀子进去的声音。 那个颤音,就是猪哼哼的声音。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而台下的几千人。 疯了。 彻底疯了。 大彪脱掉了上衣,露出满身的肥肉,在寒风中疯狂甩头。 张德邦院士也不推眼镜了,跟著节奏拍大腿,拍得啪啪响。 甚至连那两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备用猪,都跟著节奏哼哼起来。 一场原本尷尬的音乐节。 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全网狂欢的“土味蹦迪”。 二十分钟后。 许安终於吹完了最后一个长音。 脸不红,气不喘。 毕竟是能按住三百斤年猪的体格子,肺活量惊人。 音乐戛然而止。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村里的狗,还在不知疲倦地狂吠。 许安睁开眼。 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潮红的脸,还有那一双双崇拜的眼睛。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次是真的洗不白了。 以后谁还信我是个社恐? 这分明是个“社牛”啊! “啪啪啪——” 掌声如同雷鸣般爆发。 “许老师!牛逼!” “嗩吶一响!黄金万两!” “再来一个!” 许安赶紧摆手,把嗩吶往怀里一揣,跳下卡车就跑。 “没气了,真没气了。” “那个……大家都早点睡吧。” “明儿还得起早……呃,也不知道干啥。” 他钻进人群,那是真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直播间里,林子轩举著手机,笑得手都在抖。 【粉丝数:158.6w】 一夜之间,涨粉六十万。 而且这还是在没有任何剧本、全是事故现场的情况下。 “家人们。” 林子轩把镜头对准了那片还在沸腾的人群。 “今晚的直播就到这了。” “博主……博主可能去吸氧了。” “咱们明天见。” …… 防空洞里。 红薯乾的香气比昨晚更浓郁了。 或许是因为人更多了,体温把那些陈年的糖分都给烘了出来。 许安躺在麻袋上。 听著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嚕声。 他睡不著。 不是因为吵。 而是因为……太魔幻了。 两天前,他还在为怎么把猪杀了发愁。 现在,他成了拥有一百五十万粉丝的网红。 村里的地翻了,水通了,连院士都来了。 这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小安啊。” 黑暗中,爷爷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睡了没?” “没呢,爷。” “今儿个这嗩吶,吹得中。” 爷爷翻了个身,旧棉袄发出沙沙的声音。 “比你爹当年吹得还好。” 许安愣了一下。 这还是爷爷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 “爷……我爹他……” “睡吧。” 爷爷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明儿个……怕是还有更难缠的事儿呢。” 更难缠的事儿? 许安心里咯噔一下。 还能有啥事比几千人睡防空洞更难缠? …… 次日清晨。 许家村的鸡还没叫。 一阵轰隆隆的引擎声,就把防空洞门口的土都震下来了。 不是拖拉机。 也不是皮卡。 那声音低沉、浑厚,透著一股金钱的味道。 大彪揉著眼睛,提著鞋衝出洞口。 “又谁啊?!让不让人睡觉了!” 然而。 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 手里的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村口那条刚修好的柏油路上。 停著一溜儿黑色的豪华商务车。 清一色的奔驰v级,足足有十几辆。 车门打开。 下来的不是网红,也不是吃瓜群眾。 而是一群西装革履、提著公文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的精英人士。 为首的一个,戴著金丝眼镜,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 他看著满地刚睡醒、蓬头垢面的网友。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职业的微笑。 “请问。” “哪位是许安先生?” 许安裹著军大衣,瑟瑟发抖地从洞里钻出来。 “我……我是。” 男人快步走上前,双手递上一张烫金的名片。 “许先生您好。” “我是阿里芭芭助农事业部的总监。” “我们昨晚看了您的直播。” “对於您那种『迪奥猪猪』的营销理念,马总非常感兴趣。” “我们想跟您谈谈……” 还没等他说完。 后面另一辆车上,又跳下来一个穿著衝锋衣的男人。 “別听他的!” “许先生!我是京东生鲜的!” “我们要承包你们村所有的猪!连猪毛都要!” 紧接著。 “我是拼夕夕的!我们愿意出双倍价格!” “我是网易味央猪的!我们想请您做代言人!” 原本安静的村口。 瞬间变成了一场硝烟瀰漫的商业战场。 许安站在中间。 左边是阿里,右边是京东,前面还顶著个拼夕夕。 他手里还拿著半块没吃完的红薯干。 在这群资本巨鱷面前。 他显得那么弱小,可怜,又……值钱。 “那个……” 许安把红薯干塞进嘴里,试图压压惊。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拿著算盘计算这一波流量价值的王兴邦局长。 又看了看昨晚还跟他称兄道弟、现在却拿著手机疯狂拍商业谈判现场的林子轩。 许安嘆了口气。 爷爷说得对。 这確实比几千人睡防空洞…… 难缠多了。 因为这帮人要的不只是猪。 他们想要买断这股“人间烟火”。 “那个……各位老板。” 许安把手插进袖筒里,露出了那个標誌性的、清澈愚蠢的笑容。 “想谈生意可以。” “但是……”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刚种下麦种的土地。 “得先排队。” “还有就是……” “俺们这管饭,管住。” “但不卖身啊。” 第21章 对不起,比起几个亿的估值,我更想给爷爷剥棒子 村口的风,突然变得有些粘稠。 十几辆豪车围成了一个半圆,像是一道铁桶阵。 把许安死死地堵在了防空洞的洞口。 空气里混杂著昂贵的古龙水味,和洞里飘出来的红薯干味。 两种味道在空中打架,正如眼前的局势。 “许先生,签约费五百万,这是底薪。” 那个自称是某头部mcn机构的副总,手里晃著合同。 唾沫星子都要喷到许安脸上了。 “只要你签了,我们立马给你配备最专业的运营团队。” “剧本、拍摄、剪辑,哪怕是你上厕所,我们都有专人负责递纸!” “不出三个月,保证把你打造成全网最顶流的三农博主!” “到时候直播带货,一场就是一个亿的gmv!” 副总说得慷慨激昂,仿佛那一个亿已经打到了许安的卡上。 周围其他的几家公司也不甘示弱。 “五百万算个屁!我们要千万签约!” “许先生,我们只要独家!违约金我们替你付!” 爭吵声,叫价声,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许安缩著脖子,两只手死死地插在军大衣的袖筒里。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处境,比面对那头三百斤的年猪还要危险。 那头猪顶多也就是拱他一下。 这帮人,是要把他连皮带骨头都给吞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子轩举著手机,站在外围。 他也插不上话。 这种级別的资本博弈,已经不是他一个富二代能隨便掺和的了。 直播间里,一百六十万网友正在围观这场“抢人大战”。 【id人间清醒】:好傢伙,这就开始瓜分胜利果实了? 【id打工人】:五百万签约费?我酸了,真的酸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id资本家】:博主快签啊!过了这村没这店了!网红的花期很短的! 【id守护小安】:別签!签了就变味了!我们就看不到真实的许家村了! 许安低著头。 他的视线穿过那些昂贵的皮鞋,落在地上的泥土上。 那是昨天几千人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的土。 还带著潮气。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昨天那个叫“狠人阿强”的主播。 那个踩烂了二大爷家萝卜、隨地乱扔菸头的网红。 那个为了流量,可以在镜头前像猴子一样上躥下跳的人。 许安打了个冷颤。 如果签了字。 是不是以后也要那样? 也要对著屏幕喊著言不由衷的“家人们”? 也要为了所谓的数据,去编排剧本,去消耗爷爷,去消费这个村子? 许安觉得嗓子眼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堵得慌。 “那个……” 许安终於开口了。 声音不大,有些哑,甚至还带著点颤音。 但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著这位“顶级流量”的决定。 那个副总更是把签约笔都递到了许安手边。 “许先生,您有什么要求儘管提!” 许安往后退了一步。 避开了那支金光闪闪的钢笔。 他抬起头。 眼神依然是那么清澈,带著一种並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愚蠢。 “我……我不签。” 副总愣住了。 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英们也愣住了。 “嫌钱少?” “不是。” 许安摇摇头。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爷爷。 又看了一眼自家那几亩刚刚种下麦种的地。 “我就是……不想当网红。” “我社恐。” “人一多,我就想上厕所。” “而且……” 许安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想找个听起来不那么怂的理由。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那个阿强,踩坏了萝卜。” “我不喜欢。” “我只想搁家好好照顾俺爷。” “等这两年手头宽裕了,把房子修修。” “再让人给说个媒,娶个媳妇。” “生俩娃。” “这辈子……就这么过挺好的。” 许安说完,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觉得自己这番话太没出息了。 人家跟你谈几个亿的生意。 你跟人家谈娶媳妇生娃? 这也太土了。 然而。 他並没有看到。 那个副总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在他看来。 这哪里是没出息? 这分明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风亮节! 面对泼天的富贵,居然能坚守本心,只为了守护那一亩三分地的安寧? 这是什么境界? 这简直就是当代的陶渊明啊!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然后。 疯了。 【id泪目】:破防了家人们!他拒绝了!他真的拒绝了! 【id魔都社畜】:娶妻生子,照顾爷爷,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这特么才是我的终极梦想啊! 【id人间理想】:我以为他在大气层,结果他在平流层。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id反內卷第一人】:资本拿著钱想买他的灵魂,他反手给了资本一个大逼兜:滚,我要回家抱老婆! 【id辉县文旅】:@许安不愧是我们辉县的好儿女!只要你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你!文旅局给你撑腰! 那个副总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许安那副畏畏缩缩、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突然觉得手里的合同变得有些烫手。 “许先生……” “您確定?” “这可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许安点了点头。 这次比刚才坚定了一点。 “確定。” “我这人……懒。” “那个……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该给爷做早饭了。” 说完。 许安也没管那帮人是啥表情。 直接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钻回了人群里。 只留下一群身家亿万的老板,在风中凌乱。 日头渐渐高了。 那帮mcn的人最后还是走了。 没签下来。 但也没人敢强来。 毕竟现在有一百六十万双眼睛盯著。 谁敢动许安一下,估计会被网暴到公司倒闭。 村口的柏油路上。 不再是豪车堵门。 而是…… 几千个背著包、拖著行李箱的年轻人。 假期结束了。 该回去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这场轰轰烈烈的杀猪宴,终究是要散场的。 林子轩把那台华为非凡大师塞回给许安。 这位富二代的眼圈红红的。 “兄弟。” “走了啊。” “回上海还得接著卷。” “不过……” 林子轩拍了拍许安的肩膀。 “以后要是累了,我就再来找你。” “咱还得睡防空洞。” 许安接过手机。 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觉得这手机这么沉。 “中。” “来就是了。” “管饭。” 大彪也走了。 那个纹著花臂、光著膀子的大汉,走的时候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他给爷爷留下了那一车斗的物资。 还偷偷往许安的口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 被许安发现后,两人推搡了半天,最后大彪只能把卡收回去,换成了两箱茅台。 “许安兄弟!” 大彪站在皮卡车斗上,衝著许安挥手。 “等麦子熟了!哥几个还来!” “到时候谁也不许跟我抢收割机的位置!” 车队缓缓启动。 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视线。 许安站在村口的那棵歪脖子树下。 爷爷站在他旁边。 一老一少。 就这么静静地看著那条像长龙一样的车队,消失在太行山的转角处。 喧囂散去。 许家村重新变回了那个安静的空心村。 只有地上那杂乱的车辙印。 证明著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怎样的狂欢。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直播还没关。 在线人数从几十万,慢慢降到了十万。 大部分人都去赶路了。 剩下的。 都是些捨不得离开的云监工。 【id不想说再见】:这就结束了吗?心里空落落的。 【id我在工位偷偷哭】:看著那些车走了,感觉我的魂也跟著走了。 【id期待下次】:博主別难过,我们还会回来的! 【id种地吧】:主播,麦子长出来记得拍个视频啊!那是我的电子麦田! 许安吸了吸鼻子。 那种社恐带来的紧张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爷。” “人都走了。” 爷爷磕了磕菸袋锅子,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悲喜。 “走就走唄。”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只要心在这,人早晚还得回。” 爷爷背著手,往回走。 “回家。” “早饭还没吃呢。” “昨晚剩的胡辣汤,热热还能喝。” 许安“嗯”了一声。 他举起手机,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这几天来最放鬆的笑容。 虽然还是有点憨。 “家人们。” “人都走了。” “俺也该回归正常生活了。” “接下来……” 许安看了一眼那片被翻得整整齐齐的土地。 还有那个立在地头的“中国农科院001號实验基地”的牌子。 “咱们直播……” “剥棒子。” “昨天光顾著招待客人,后院那两千斤玉米还没脱粒呢。” “这要是发霉了,爷得拿鞋底子抽我。” 直播间里,那剩下的十万粉丝瞬间乐了。 【id劳模】:哈哈哈哈!这就开始干活了?生產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 【id沉浸式助眠】:剥棒子好啊!我就爱听那个哗啦哗啦的声音! 【id只要是你就行】:別关直播!哪怕你直播睡觉我都看! 许安把手机架在磨盘上。 搬了个小马扎。 从玉米堆里拿起一根金黄的玉米棒子。 双手一搓。 金灿灿的玉米粒像是雨点一样落下。 哗啦—— 哗啦—— 这声音单调,枯燥。 但在这一刻。 却比昨晚的摇滚乐,比那漫天的打铁花。 更让人觉得踏实。 这就是生活。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反转。 也没有什么一夜暴富的神话。 有的。 只是这一日三餐,这一地鸡毛。 还有那颗…… 怎么都不愿意被改变的初心。 许安一边剥著玉米,一边偷偷瞄了一眼弹幕。 粉丝数:172.8w。 涨得慢了。 但他觉得,这才是真实的数字。 这些留下来的。 不是来看热闹的。 是真把他当邻居,当朋友的。 “那个……” 许安对著镜头小声说道。 “其实刚才拒绝那些老板的时候。” “我腿肚子都在转筋。” “我是不是……有点傻?” 弹幕里,满屏都是同一个字。 【傻!】 【傻得可爱!】 【傻得让人羡慕!】 许安笑了。 阳光洒在他那张健康的小麦色脸上。 这笑容。 比任何美顏滤镜都要好看。 第22章 玉米粒掉落的声音,比几百万入帐好听 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只有玉米粒摩擦脱落的“哗啦”声。 还有磨盘旁边那棵老槐树上,两只乌鸦偶尔的叫唤。 许安坐在马扎上,两只手都被玉米棒子磨红了。 但他没停。 好像只要手一停下来,那种被几千人围观的窒息感,就会重新掐住他的脖子。 直播间的手机架在那个磨了一半的石碾子上。 屏幕里没有大场面。 只有一个穿著旧军大衣、低著头剥玉米的年轻人。 但在线人数,依然稳稳地停留在10万+。 弹幕刷得很慢,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其实吧……” 许安把一根光禿禿的棒芯扔进筐里,突然开口了。 也没看镜头,就像是在跟空气嘮嗑。 “昨晚那个摇滚,真挺吵的。” “我当时站在台上就在想,这一嗓子吼出去,会不会把村口王大妈家的老母鸡给嚇绝经了。” 直播间里飘过一片【哈哈哈哈】。 许安嘴角扯了一下,那是想笑又有点累的表情。 “我小时候,最怕热闹。” “小学二年级,学校搞六一匯演,老师非让我演那个拔萝卜的萝卜。” “我那天在后台,硬是憋了一裤兜子尿,也不敢跟老师说我想上厕所。” “最后上台的时候,萝卜没拔出来,水倒是流了一地。” “全校都笑话我。” 许安手里搓著玉米,眼神有点散。 “从那以后,我就想,我要是能变成一颗真正的萝卜就好了。” “埋在土里,谁也看不见。” “安安生生的,长大了被人拔出来,醃成咸菜,这一辈子也就值了。” 直播间的风向变了。 【id社恐十级患者】:笑著笑著就哭了,那种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感觉,我也懂。 【id在那遥远的地方】:萝卜也挺好,起码脚踏实地。 许安吸了吸鼻子。 “但这回,没藏住。” “不仅没藏住,还把大伙都招来了。” “我看著那个阿强踩坏了萝卜,我就想,这萝卜招谁惹谁了?” “它也是好不容易才长大的啊。” 许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带著点沙哑的鼻音。 “我爹妈走的那年,地里的萝卜也是这么大。” “他们说,去南边打工,挣了大钱回来给我盖楼房。” “那时候我不懂,就坐在村口等。” “等啊等,楼房没等到,等到了一张匯款单。” “后来我才知道。” “有些事,就像这玉米棒子。” “皮剥开了,里面全是金黄的。” “但要是不剥开,捂在里头,哪怕烂了、霉了,也没人知道。” “他们是为了护著那种子站,才没回来的。” “我有时候就想,要是他们能像我现在这样,哪怕就在这磨盘边上剥剥玉米,哪怕穷点……” “该多好。” 许安没再说下去。 他用力搓著手里的一根红玉米。 搓得太狠,指甲盖劈了一块,渗出一点血丝。 但他好像没感觉。 直播间里,没有了嬉笑怒骂。 【id异乡人】:我想回家了,真的。 【id子欲养而亲不待】:博主,別说了,这眼泪比昨晚的胡辣汤还咸。 【id留守儿童】:我也是看著村口的树长大的,爸妈一年就回来一次,我也想剥玉米。 一直坐在旁边抽菸袋锅的爷爷,突然磕了磕菸灰。 “噹噹当”。 铜烟锅敲在鞋底上的声音,打断了许安的思绪。 “行了。” 爷爷把菸袋桿往腰里一別。 “大小伙子,哪那么多片儿汤话。” “你爹你妈那是英雄,不是让你拿来掉猫尿的。” 爷爷站起身,背著手,走到许安面前。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盯著许安那个劈了的指甲盖。 “疼不?” 许安缩了缩手。 “不疼。” “嘴硬。” 爷爷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扔给许安。 “刚才那些老板给钱,你没要。” “爷听见了。” 许安低著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爷,那钱……我拿著烫手。” “拿著烫手就对了。” 爷爷看著院墙外面。 那里,几个穿著花棉袄的老太太,正搬著马扎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那是二大爷家的婶子,还有三奶奶。 她们手里拿著昨晚没吃完的油条,笑得没牙的嘴都合不拢。 “乖孙啊。” 爷爷指了指外面。 “你看看她们。” “这许家村,就剩这几十把老骨头了。” “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闻著点肉味。” “这两天,你那个大彪兄弟,又是送米又是送面。” “昨晚那一顿大席,我看三奶奶把盘子都舔乾净了。” “她跟我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鱼。” 爷爷回过头,看著许安。 “你要是不折腾这一出。” “她们这把老骨头,就是烂在屋里,也没人知道。” “你小子,算是给这村子,续了一口命。” 许安愣住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给村里添乱。 把路堵了,把地踩了,把平静的日子搅黄了。 “爷……我……” “別你你我我的。” 爷爷弯下腰,从筐里捡起一个剥得乾乾净净的玉米芯。 “这玉米芯,把籽儿都献出去了,自个儿就剩个架子。” “但这架子也有用,能烧火,能做饲料。” “人也是一样。” “你想守著我,守著这个家,那是你孝顺。” “爷心里头明白。” “但是……” 爷爷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严厉。 “许家村太小了。” “这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山沟沟,装不下你这双脚。” “昨儿个那个张院士,看你的眼神我都瞅见了。” “那是看好苗子的眼神。” “你爹当年没走完的路,没去成的地方。” “你得替他去看看。” “別整天跟个老母鸡似的,光知道趴在窝里孵蛋。” “年轻人,得像昨晚那个铁花一样。” “往天上打。” “哪怕是碎了,那也是亮堂过的。” 许安手里的玉米掉进了筐里。 他抬起头,看著爷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突然觉得。 这个一辈子没怎么出过大山的老头。 比那些坐在写字楼里指点江山的ceo,看得都要远。 直播间的弹幕疯了。 【id人间清醒】:爷爷这格局!直接拉满! 【id泪目】:別整天像老母鸡似的趴窝……这就话虽然糙,但真特么在理啊! 【id我在大厂当保安】:爷爷说得对!许安,你应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id守护小安】:可是走了,爷爷怎么办? 就在这时。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剎车声。 紧接著。 那扇本就有点晃荡的木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王兴邦局长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没穿那身笔挺的西装。 换了一件有点起球的衝锋衣,脚上还穿著一双满是泥点的登山鞋。 看起来比许安还像个农民。 “小安!爷!” “可算找著你们了!” 第23章 三百万?这得剥多少根玉米才能攒够啊! 院子里的风好像突然停了。 只有王兴邦局长粗重的喘息声,像个坏掉的风箱。 许安手里的玉米棒子“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双手在沾满灰土的军大衣上胡乱蹭了两下。 一种名为“社恐特有·灾难联想”的本能,瞬间占领了他的大脑高地。 完了。 局长这么火急火燎地跑来,肯定是出事了。 是不是昨晚那个打铁花烧坏了谁家的塑料棚? 还是防空洞里谁把红薯干给吃光了没给钱? 或者是…… 许安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架在石碾子上的华为非凡大师上。 那黑金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著一种“我很贵、你赔不起”的光泽。 “局长……” 许安的声音有点抖,脖子不由自主地往衣领里缩了缩。 “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手机……” “您是来收手机的吧?” 许安赶紧把那个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 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个隨时会炸的手雷。 “我就说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也用不惯。” “昨晚一直开著直播,可能有点烫,电也快没了。” “您收好,磕碰倒是没有,就是……可能沾了点玉米须子。” 许安把手机递过去。 那双因为剥玉米而微微泛红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直播间的画面虽然晃动了一下,但还没断。 一百七十多万网友,眼睁睁看著这位刚刚拒绝了五百万签约的“清流博主”。 此刻正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急著把“作案工具”上交。 【id人间真实】:哈哈哈哈!看给孩子嚇得! 【id非凡大师】:华为:我不要面子的吗?我就这么烫手? 【id我想笑】:许安:拿走拿走!別耽误我剥玉米! 王兴邦愣住了。 他看著许安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本来跑到嘴边的话,硬是被憋了回去。 这位在县委大院里雷厉风行的局长,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多好的孩子啊。 別人有了这流量,那是恨不得把手机焊在手上。 他倒好。 生怕占了公家一分钱便宜。 “收啥收!” 王兴邦一把推开许安的手,力气大得差点把许安推个趔趄。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这就是给你的!” “以后这就是你的办公用品!专门用来宣传咱们辉县!” 许安眨巴著眼,一脸的懵逼。 “不是……局长,这得一万多呢……” “我剥一年玉米也买不起这玩意儿啊。” 王兴邦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他拉过旁边的一个小板凳,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了许安对面。 “一万多?” “小安啊,你是不是对你这两天干的事儿,一点概念都没有?” 王兴邦指了指院墙外面。 虽然村口的豪车走了。 但隱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你知道吗?” “虽然那几千號网友大部分都回去了。” “但是!” “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正在往咱们辉县赶!” “他们进不来村,就在县城住下了!” “县宾馆满了!招待所满了!连洗浴中心的大厅都睡满了人!” “昨天一天的餐饮营业额,比去年春节还高了三倍!” “就连那个卖烧饼的武大郎,昨晚都卖脱销了,连夜还要和面!” 王兴邦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这一万多的手机算个屁!” “你这次给县里带来的gdp,够买几百个、几千个这破手机了!” 许安听傻了。 他张大嘴巴,脑子里试图把“烧饼”和“几千个手机”进行换算。 cpu有点过载。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自己没闯祸。 好像……还立功了? “那……那就好。” 许安鬆了口气,重新把手揣进袖筒里。 “只要没给县里添乱就行。” “那您这么急跑过来,是还有啥指示?” 王兴邦看著许安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一个计算器界面。 “我没指示。” “我是来给你报喜的。” “你小子光知道剥玉米,你就没看过你自己帐號的后台?” 许安摇摇头。 “没看啊。” “不敢看。” “那个红点点太多了,看著眼晕,密集恐惧症。” 直播间里: 【id凡尔赛】:??? 【id顶级理解】:红点太多眼晕?我也想得这个病! 【id林家大少】:咳咳,重头戏来了,大家坐稳扶好,我要截屏表情包了。 王兴邦嘆了口气。 “行,你不看,我替你算过了。” “这两天,直播打赏的流水。” “还有平台的流量激励补贴。” 王兴邦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然后把屏幕懟到了许安面前。 那上面,是一串长得让许安眼花的数字。 “扣掉平台的抽成,扣掉税。” “保守估计。” “在这个数。” 王兴邦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在许安眼前晃了晃。 “三……三千?” 许安试探著问了一句。 心里盘算著,三千块,够给爷爷买个好点的电动三轮了。 还能给家里换个大彩电。 挺好。 王兴邦差点从板凳上摔下去。 他翻了个白眼,咬著牙说道: “后面加三个零!” “三百万!” “是三百万!人民幣!” 轰——! 仿佛有一道天雷,精准地劈在了许安的天灵盖上。 许安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围的世界好像都静止了。 那两只乌鸦不叫了。 玉米剥落的声音也消失了。 只有“三百万”这三个字,像三个巨大的金色磨盘,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碾压。 三……三百万? 许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刚剥了一半的玉米。 这玉米,五毛钱一斤。 一亩地能產一千斤。 那就是五百块。 三百万…… 那是多少亩地? 六千亩? 那就是把全村的地都种上玉米,还得种十年? 或者是猪? 一头猪现在能卖三千块。 三百万…… 是一千头猪? 那就是把昨天那个防空洞都塞满,猪摞猪,还得把猪圈盖到二大爷家的房顶上? 许安的瞳孔开始地震。 那是真真正正的、属於老实人的……恐慌。 直播间的画面里。 许安就保持著那个微张著嘴、眼神呆滯、手里还死死攥著玉米棒子的姿势。 足足定格了一分钟。 仿佛变成了一尊名为《暴富后的懵逼》的雕塑。 此时此刻。 远在几百公里外的高速公路上。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正在疾驰。 副驾驶上。 林子轩手里拿著手机,看著直播间里许安那个表情。 笑得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他一边狂拍大腿,一边在那个名为“守护全世界最好的许安”的五百人核心粉丝群里发语音。 【林子轩】: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这个反应! 【林子轩】:这哥们刚才肯定在心里换算那是多少根玉米! 【大彪】:哎呀妈呀,我看他嚇得脸都白了,咱要不要打个120? 【大彪】:这要是换我,高低得整两句骚话,他倒好,直接死机了。 直播间的弹幕更是如同雪花般飞舞。 【id计算器成精】:博主:別跟我提钱,提钱伤感情,因为我心臟不好。 【id我真的酸了】:三百万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id人间清醒】:楼上的別酸,这是人家应得的。没有剧本,没有套路,这是几百万网友一点点餵出来的! 【id想去许家村】:快看!博主动了! 画面里。 许安终於重启成功。 他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爷爷。 眼神里带著一种求救的信號。 “爷……” “咱家……咱家以前是不是地主啊?” “我是不是在做梦?” 爷爷正在磕菸袋锅子。 听到这话,老头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做梦?” “做梦你能梦见这么些钱?” “你小子从小做梦也就是梦见吃肉包子。” 爷爷站起身,背著手走到许安面前。 他看了看王局长那个计算器。 又看了看许安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三百万。” “多吗?” 许安疯狂点头。 “多啊!爷!这太多了!” “咱把这房子拆了盖成皇宫都够了!” 爷爷哼了一声。 “那也就是在咱这就著咸菜吃。” “要是搁在城里,也就是个厕所钱。” “再说了。” “这钱是你偷的?抢的?” 许安摇头摇成了拨浪鼓。 “那不就结了。” 爷爷伸出粗糙的大手,在许安的肩膀上拍了拍。 “这是大伙儿看著你实诚,赏你的。” “就像以前唱戏的,唱得好,台下就有人扔赏钱。” “你既然拿了这钱。” “就得把这戏,接著唱好。” “別拿了钱就飘,去买那些个花里胡哨的破烂玩意儿。” 许安听著爷爷的话。 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是啊。 这是大伙给的。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那些陌生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一点一点打赏出来的。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重新看向王兴邦。 “局长。” “这钱……能提现不?” 王兴邦乐了。 “废话!当然能!” “只要你实名认证一下,扣了税,立马到帐!” 许安点了点头。 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那种“清澈的愚蠢”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那中。” “回头我就提出来。” “先拿出一部分,把村里那条路,再硬化硬化。” “那天我看见大彪哥的车底盘都磕了一下,怪心疼的。” “还有防空洞。” “既然大家喜欢住,那就找人通通电,装个排风扇,再弄点像样的床。” “总不能真让大家睡麻袋。” “剩下的……” 许安看了看手里的玉米棒子。 又看了看那片广阔的麦田。 “剩下的,我想给张院士留著。” “搞那个什么……育种基地。” “听说搞科研挺费钱的。” “咱虽然不懂科学,但是给科学家买点肥料,管个饭。” “这钱……我出得起。” 王兴邦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破军大衣的年轻人。 突然觉得。 这个平日里总是缩著脖子、见人就想躲的社恐青年。 在这一刻。 身形变得异常高大。 直播间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满屏的【泪目】刷屏。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我要捐款多少多少的作秀。 只有最朴实的打算。 修路。 修洞。 支持科研。 每一分钱,都想花在別人身上。 【id泪失禁体质】:呜呜呜,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心疼大彪的车底盘。 【id农业强国】:把钱留给科研?这格局,吊打多少所谓的大明星! 【id守护小安】:这才是我们想看的网红!这才是我们想守护的人! 许安没看弹幕。 他又拿起一根玉米。 “哗啦——” 玉米粒脱落的声音,再次响彻小院。 这一次。 许安觉得这声音真好听。 比刚才那个“三百万”的数字,还要好听。 “那个……局长。” 许安一边剥,一边小声说道。 “这钱既然有了。” “那我能不能……” “能不能少播一会儿?” “我想去给二大爷家帮忙翻地了。” “他家那头驴老了,干不动了。” “我有力气。” 王兴邦看著他。 良久。 局长笑了。 笑得一脸褶子。 “中!” “想去就去!” “这非凡大师你带著。” “就算是拍个驴屁股。” “估计大家也爱看!” 第24章 三百万烫手?那就给全村老人盖个食堂! “那个……” 许安看了一眼旁边那一脸“慈祥”盯著自己的王局长,只觉得头皮发麻。 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弹幕还在疯狂刷新,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id没抢到肉】:博主別走啊!再聊五块钱的! 【id电子厂厂花】:就是!哪怕你剥玉米我也爱看! 【id想嫁许家村】:刚才谁说三百万不算啥的?站出来走两步! 许安缩了缩脖子。 他是真聊不动了。 这几天哪怕是在梦里,都是几千只眼睛盯著他看。 那种感觉,比被学校教导主任盯著还要恐怖。 “各位家人们。” “那个……刚才局长跟我说了。” “这手机虽说是非凡大师,但它也不是核反应堆供电的。” “我看电量变红了。” “再加上还要去给二大爷家翻地,带著这贵重玩意儿也不方便。” “咱们今儿个就先到这。” “大家都散了吧,该上班上班,该摸鱼摸鱼。” 说完。 根本没给网友反应的时间。 许安那只因为剥玉米而微微颤抖的手,以一种单身二十三年的手速,精准地按下了“结束直播”。 屏幕黑了。 世界清静了。 “呼——” 许安一屁股瘫坐在小马扎上。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仿佛刚刚卸下了两千斤的大肥猪。 他把那个昂贵的手机往兜里一揣,两只手习惯性地插回了袖筒里。 这种被棉花包裹的感觉,才是安全感。 王兴邦看著他这副样子,乐了。 “咋?” “多少大网红想求这种流量都求不来。” “你倒好,像是躲瘟神似的。” 许安苦笑了一声。 “局长,您別拿我开涮了。” “这流量要是能换成红薯,我肯定高兴。” “但它换成几百万的大活人……我是真遭不住。” 王兴邦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扔给许安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 “行了,不开玩笑了。” “说正事。” “刚才那是当著网友的面,我不方便细说。” “关於那三百万。” 许安一听这个数字,屁股就在马扎上扭了一下。 像是长了钉子。 “局长,我刚才说的修路、修防空洞,是认真的。” “这钱我必须出。” “不出我心里不踏实。” 王兴邦摆了摆手,吐出一口青烟。 “你有这份心,是好事。” “但是。” “修路这事儿,属於基建。” “昨晚连夜修的那条路,是为了应急,铺得不够厚,也不够宽。” “县委李书记已经批示了。” “既然许家村成了网红打卡地,还要建农科院的基地。” “那这就不是村路,是战备路,是致富路。” “县交通局已经立项了,按三级公路的標准修。” “全额財政拨款。” 许安愣住了。 “啊?” “那我这钱……” 王兴邦接著说。 “还有那个防空洞。” “那是特殊歷史遗蹟,现在又有了旅游价值。” “文旅局这边也批了专项资金,那是文物保护的钱。” “也不用你掏。” “至於给张院士搞科研……” 王兴邦笑了笑,拍了拍许安的肩膀。 “你小子是不是看不起国家?” “国家级的科研项目,经费那是以亿为单位的。” “你这点钱,也就是给院士买两斤茶叶。” “真要让你个老百姓掏钱搞科研,那还要我们这些当官的干啥?” “脸还要不要了?” 许安张大了嘴巴。 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合著…… 自己刚才那一番感天动地的豪言壮语。 全是自作多情? 路不用修。 洞不用管。 科研不用掏。 那这三百万…… 还在自己兜里? 许安只帐號上的那些钱,变得滚烫无比。 “局长……” 许安的声音都带著哭腔了。 “这不行啊。” “这么多钱攥手里,我怕遭贼啊。” “再说,全村人都看著呢,大彪哥他们也都看著呢。” “我这要是把钱全私吞了,回头脊梁骨不得被人戳断了?” 王兴邦看著许安那一脸“我有钱但我很痛苦”的表情。 要是换个人,王兴邦肯定觉得这人在凡尔赛。 但他看著许安那清澈且惊恐的眼神。 他知道。 这孩子是真的怕。 穷人乍富。 有人狂,有人慌。 许安是后者。 “那你打算咋整?” 王兴邦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总不能把钱撒街上吧?” 许安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看了看自家那几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 “盖房子!” “对,先把这房子推了,盖个二层小楼。” “带暖气,带水冲厕所那种。” “还得给爷弄个大浴缸,带按摩的。” 王兴邦点了点头。 “这算是个正事。” “不过,在农村盖个楼,顶天了也就花个三四十万。” “还剩两百六十多万呢。” 许安又卡壳了。 是啊。 这就是农村。 物价低,欲望低。 只要不赌不毒,这三百万能花到下辈子去。 许安有点绝望地转过头。 看向院墙外面。 深冬的太阳很暖和。 三奶奶和几个老婶子,依然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她们手里拿著昨晚剩下的冷油条,有一口没一口地嚼著。 旁边放著几个掉瓷的茶缸子。 这就是她们的一天。 从天亮坐到天黑。 等著过年,等著儿女回来,或者等著……那一天到来。 许安的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酸酸的。 “局长。” 许安指了指那群老人。 “您看她们。” 王兴邦顺著手指看过去。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空心村的常態,也是他这个父母官的心病。 “看到了。” “咋了?”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吃席的时候,我看见三奶奶偷偷往兜里藏了一块扣肉。” “她说要留著今儿个吃。” “这肉凉了,全是猪油,吃了闹肚子。” “而且她们年纪大了,做饭费劲。” “经常是早上一锅粥,喝一天。” 许安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不再是那种惊恐。 而是一种找到了宣泄口的兴奋。 “局长。” “我想在村里盖个……食堂。” “也不叫食堂吧,就像城里那种……老年活动站?” “盖几间大瓦房,宽敞点的。” “装上空调,铺上地暖,大冬天的也暖暖和和的。” “再买个那种特別大的电视,能唱戏的那种。” “请两个做饭利索的婶子,一天三顿给村里的老人做饭。” “有肉,有蛋,有热汤。” “大傢伙聚在一块吃,热闹。” “也不用她们掏钱,全算我的。” 许安越说越顺溜。 脑海里的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仿佛已经看到了爷爷和三奶奶坐在暖气房里,一边吃著热乎乎的烩麵,一边看豫剧的场景。 “这三百万。” “要是光管饭。” “够全村老人吃十几年了吧?” 许安转头看著王兴邦。 眼睛里闪烁著光。 “局长,这事儿……能成不?” 王兴邦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 但他没觉得疼。 他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破军大衣的年轻人。 心里那是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盖食堂? 这就是现在国家大力提倡的“农村互助养老模式”啊! 多少地方想搞,都因为没钱、没地、没人而搁浅。 这小子。 居然想凭一己之力,把这事儿给干了? “小安啊。” 王兴邦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灭。 “你知不知道。” “这事儿一旦开了头,那就是个无底洞。” “房子盖起来容易,以后的人工、水电、买菜……” “那可是天长日久的花销。” 许安咧嘴笑了。 笑得特別憨。 “我知道啊。” “但只要那钱还在,我就能撑著。” “再说。” “万一以后没钱了。” “我这不是还有这一百多万粉丝吗?” “我就直播剥玉米,直播给老人们做饭。” “网友们心善。” “一人赏个块儿八毛的,这锅底火就灭不了。” 王兴邦盯著许安看了足足十秒钟。 突然。 这位快五十岁的汉子,猛地一拍大腿。 “中!” “太特么中了!” “这事儿,我也干了!” 王兴邦站起身,那个在县委大院里指点江山的气势又回来了。 “不过,不能让你一个人掏钱。” “县民政局本来就有这方面的专项补贴。” “还有这种互助养老点,政策上有扶持。” “房子,村集体出地,县里出大头帮你盖!” “设备,我去化缘,找爱心企业捐!” “你这三百万,留著做运营资金,给老人们改善伙食!” 许安一听又要官方出钱,下意识地就要拒绝。 “別別別,局长,我有钱……” “你有钱个屁!” 王兴邦直接打断了他。 “这事儿听我的!” “这是公事,也是善事。” “你要是全包了,那叫慈善家。” “但政府掺和进来,那叫民生工程!” “再说了。” “我也想让三奶奶她们,能吃上一口国家给的热乎饭!” 这一句话。 把许安堵得没词儿了。 他看著王兴邦那坚定的眼神。 只好点了点头。 “那……那中。” “听您的。” “只要能让爷爷他们过得舒坦,咋都行。” 王兴邦笑了。 他伸出大手,用力地握住许安那只全是老茧的手。 “行了。” “既然定了,我就得回去摇人了。” “设计院的,民政局的,都得拉过来开会。” “你小子。” “就在家安心剥你的玉米吧。” “过几天,工程队就进场!” 说完。 王兴邦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 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坐在小马扎上的许安。 “许安。” “嗯?” “你爷爷说得对。” “你小子……是个好样的。” 王兴邦的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辆越野车捲起一阵尘土,消失在村口的转角处。 院子里又恢復了安静。 那两只乌鸦又开始叫唤了。 “呱——呱——” 许安重新拿起一根玉米。 “哗啦——” 金黄色的玉米粒,顺著指缝滑落。 掉进那个竹编的筐里。 许安的心。 这回是彻底踏实了。 钱有了去处。 爷爷有了著落。 全村的老人也有了盼头。 这种感觉,比那什么非凡大师,比那一百万粉丝。 都要让人觉得得劲。 “爷。” 许安喊了一声。 爷爷正蹲在石磨后面,拿著把破刷子给驴梳毛。 “咋?” “刚才我和局长说的话,您都听见了吧?” 爷爷头都没抬。 “耳朵又不背,听见了。” “那您觉得……我想盖那个食堂,行不?” 爷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把刷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有啥不行的?” “以前大集体的时候,全村不就是在一个锅里吃饭吗?” “那时候穷,吃的是红薯汤。” “现在好了。” “能吃上肉了。” 爷爷转过身,看著许安。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这几天来最舒展的笑容。 “乖孙。” “这事儿,办得地道。” “比你爹当年给我寄那一千块钱,还要地道。” 许安咧嘴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了小红花的孩子。 他低下头,继续搓著手里的玉米。 心里却想起了爷爷昨天说的那番话。 “这许家村太小了,装不下你这双脚。” “得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许安看著手里那颗饱满的玉米粒。 心里默默地想: 等食堂盖起来了。 等爷爷有人照顾了。 等这路修好了。 或许。 我也该背上行囊。 去看看那大山外面的世界。 去看看张院士说的那个实验室。 去看看林子轩住的江景房。 去看看…… 爹妈当年走过的地方。 但现在。 还得先把这筐棒子剥完。 不然晚上没柴火烧饭。 “哗啦——哗啦——” 这声音。 在冬日的暖阳里。 格外的好听。 ...... 而就在刚刚直播间黑屏的那一瞬间。 就像是正在播放的高潮乐章,被人拔掉了电源插头。 那种戛然而止的空虚感。 顺著那根无形的网线,瞬间蔓延到了几千公里外的无数个手机屏幕前。 网友们懵了。 大家盯著那个黑漆漆的屏幕,看著上面那行冷冰冰的“主播已结束直播”。 足足愣了有半分钟。 “臥槽?” “这就没了?” “我刚把瓜子拿出来,还没磕第一颗呢!” “他甚至连句『家人们明天见』都没说?” “这是什么手速?这是单身多少年的手速才能按得这么快?” 短暂的死寂之后。 许安那个只有几个短视频的作品列表,彻底沦陷了。 评论区的数据,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刷新。 每刷新一次,就要多出几千条评论。 【id熬夜冠军】:报警了!我要报警了!这种管杀不管埋的主播还有没有人管?把我的眼泪骗出来,然后反手给了我一个黑屏? 【id电子厂厂花】:呜呜呜,我还想看他剥玉米,那个声音太解压了,比我听过的任何asmr都好听,能不能把那一筐剥完再走啊! 【id人间清醒】:你们不懂,这才是许安。他准备花光三百万,心里肯定也是慌的,他跑这么快,肯定是躲被窝里哭去了。 【id心理分析师】:楼上肤浅了。这种戛然而止,是一种留白!是一种艺术!他在告诉我们,繁华落尽,终究要回归平静。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我们学会独处! 【id许家村精神村民】:別分析了!我觉得他就是单纯的想上厕所! 【id榜一大哥的腿毛】:兄弟们,散了吧,刚才最后那个眼神我截图了,太清澈了,清澈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是个俗人。 这一夜。 抖音的热搜榜被彻底屠榜了。 #许安花光三百万# 爆 #全网最快下播纪录# 沸 #剥玉米的声音# 热 #许家村养老食堂# 新 无数人躺在床上,刷著这些词条,翻看著网友截屏的那些画面。 有人看著看著笑了。 有人看著看著哭了。 有人看著看著,默默地把本来打算买名牌包的钱,转进了“个人养老金帐户”。 第25章 这一夜,全网都在失眠,除了许安 京港澳高速,河南段服务区。 一溜儿豪车停在停车区,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林子轩坐在奔驰大g的引擎盖上。 手里拿著一桶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麵。 这里没有满汉全席。 没有黄河大鲤鱼。 只有五块钱一桶的泡麵,和两根火腿肠。 “吸溜——” 林子轩狠狠地吸了一口麵条。 那种工业调味品的味道,充斥著口腔。 但他觉得,没味儿。 一点味儿都没有。 明明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蹲在许家村的田埂上,捧著一个掉了瓷的大碗,喝著胡辣汤。 那种热辣滚烫的感觉,好像还在胃里翻腾。 “妈的。” 林子轩骂了一句,眼圈有点红。 “这红烧牛肉麵,怎么一股子塑料味。” 旁边的大彪手里抓著个馒头,正就著老乾妈啃。 听到林子轩的话,大彪嘆了口气。 “林少,不是面没味儿。” “是咱的心,落在那山沟沟里了。” 大彪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服务区的灯光太亮,看不清星星。 也不像许家村那样,一抬头就能看见银河。 “你说,许安那小子现在干啥呢?” 大彪问了一句。 林子轩把面桶往旁边一放,掏出手机看了看黑屏的直播间。 “还能干啥。” “估计正躲在被窝里偷著乐呢。” “或者……在给他爷爷端洗脚水。” 林子轩说著,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又有点释然。 “大彪。” “嗯?” “回去之后,我想把那个酒吧盘出去。” “我想搞个……农场。” “就种玉米,种红薯。” “到时候,咱们也搞个食堂,请环卫工大爷吃饭。” 大彪愣了一下。 隨后,这位满脸横肉的汉子,咧开嘴笑了。 “中!” “算我一股!” “我出那头猪!” …… 辉县,县委大院。 虽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但一號会议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烟雾繚绕。 县委书记李建国坐在主位上。 手里夹著一支烟,眉头紧锁,但眼神里却闪烁著一种亢奋的光芒。 他对面。 坐著刚刚从许家村赶回来的王兴邦,还有民政局、交通局、財政局的一把手。 大家都顶著黑眼圈。 但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瞌睡。 “同志们。” 李建国把菸头按灭在已经堆满的菸灰缸里。 声音沙哑,却威严。 “刚才王局长的匯报,大家都听到了。” “一个二十三岁的娃娃。”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面对三百万的收益,眼都不眨一下,就要给全村老人盖食堂。” “这是什么精神?” 李建国用手指关节敲著桌子。 敲得“咚咚”响。 “这是打我们这些当官的脸啊!” “我们天天喊著乡村振兴,喊著老有所依。” “结果呢?” “还得靠一个孩子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民政局局长的头都要埋到裤襠里了。 “李书记,这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 “现在不是检討的时候!” 李建国大手一挥。 “许安既然把这把火点起来了。” “我们就得给他添把柴!” “而且要添乾柴!要烧得旺!” 李建国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那幅辉县地图前。 那根红蓝铅笔,重重地在太行山深处那个不起眼的小点上画了个圈。 力透纸背。 “我提议。” “將『许家村互助养老示范点』项目,列为今年全县的一號民生工程!” “特事特办,急事急办!” “规划局,今晚连夜出图纸!明天上午我要看到效果图!” “財政局,挤也要给我挤出两百万专项资金!不能让那孩子真把家底掏空了!” “交通局,明天就把施工队拉进去!路基给我夯实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食堂。” “这是我们辉县的一面旗帜!” “我们要告诉全网,告诉所有人。” “在辉县,善意是有迴响的!” “这泼天的富贵,我们不仅要接住,还要把它变成老百姓碗里实实在在的肉!” 王兴邦激动得站了起来。 “书记!我立军令状!” “三个月!” “三个月內,如果这食堂盖不起来,我不当这个文旅局长了!我去许家村给老人们做饭!” 李建国看著王兴邦。 突然笑了。 “你想得美。” “那是许安的活儿。” “你给我老老实实当你的局长,把这几十万还要涌进来的游客给我伺候好了!” …… 此时的辉县县城。 正如王兴邦所说。 已经变成了一座“不夜城”。 虽然许家村因为接待能力有限,进不去了。 但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网友,並没有掉头回去。 他们就像是一股洪流,灌满了这个豫北小城的每一个角落。 县里唯一的两家星级酒店,早就掛出了“客满”的牌子。 就连那些平日里几十块一晚的小旅馆,连走廊里都铺满了地铺。 洗浴中心的大厅里。 几十个来自广东、湖南的年轻人,正穿著浴袍,躺在按摩椅上刷手机。 “哎,兄弟,你也是来找许安的?” “是啊,开了十几个小时车,结果刚下高速,直播就停了。” “那咋办?明天回去?” “回个屁!” 那个广东的小伙子翻了个身,指了指手机屏幕。 “刚才县文旅局发通告了。” “说是虽然见不到许安,但是明天县广场有『杀猪菜』品鑑大会。” “那个给许安杀猪的大厨亲自掌勺。” “来都来了。” “必须得尝尝这河南的猪肉到底是啥味儿!” 烧饼摊前。 那个被称为“武大郎”的摊主,一边揉著酸痛的胳膊,一边看著排成长龙的队伍。 嘴都要笑歪了。 “別急!都有!都有!” “这一炉马上就好!” “这可是许安同款烧饼!吃了不想家!” 他做梦也没想到。 自己这一辈子打的烧饼,还没今天一天打的多。 这哪里是流量? 这分明就是財神爷下凡,撒了一把金豆子。 …… 喧囂之外。 大山深处。 许家村。 夜,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只有风吹过光禿禿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是大山的呼吸。 许家那间破旧的堂屋里。 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已经灭了。 许安躺在那张硬板床上。 身上盖著那床几十年的老棉被。 被头有些发硬,磨得下巴有点痒。 但很暖和。 那个价值一万多块的华为非凡大师,正连著一根破了皮的数据线,孤零零地放在窗台上充电。 呼吸灯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抗议这种待遇。 许安翻了个身。 那种被几千双眼睛盯著的窒息感,终於消失了。 此时此刻。 他不再是那个百万网红。 不再是那个拒绝资本的“乡村哲学家”。 他只是许安。 一个有点累、有点困的农村小伙。 隔壁屋里。 传来了爷爷如雷的呼嚕声。 “呼——嚕——” 这声音,很有节奏。 比昨晚的摇滚乐好听。 比网友刷礼物的特效声好听。 甚至比那三百万的数字,还要让人觉得踏实。 许安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弹幕,慢慢淡去了。 那些豪车,那些合同,那些激动的脸庞,都像是潮水一样退去。 最后。 画面定格在爷爷那个满是褶子的笑脸上。 定格在三奶奶揣在兜里的那块扣肉上。 定格在那片刚刚被翻新过的土地上。 许安的嘴角。 在黑暗中,轻轻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食堂……”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两个字。 那种感觉。 就像是小时候,过年穿上了新衣服。 就像是第一次考了一百分,拿著卷子跑回家。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得劲。 窗外。 月光洒在那个还未动工的空地上。 洒在那堆还没剥完的玉米棒子上。 一只野猫悄悄地溜了进来。 看了看那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手机。 又看了看那个睡得正香的年轻人。 它“喵”了一声。 似乎在说: 这一夜。 全网都在为你失眠。 你小子倒好。 睡得比猪还香。 第26章 猪圈空了,我也空了 冬日的清晨。 太行山的雾气还没散尽。 公鸡大概是昨晚被摇滚乐震伤了嗓子,叫得有气无力的。 许安醒了。 生物钟比闹钟准。 他迷迷瞪瞪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那件用来压脚的军大衣,顺手就披在了身上。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哪怕昨晚他是身家百万的网红,哪怕他是刚拒绝了五百万的“圣人”。 早上六点半。 他也只是个得起来餵猪的许家村村民。 许安趿拉著棉鞋。 顶著一头鸡窝似的乱发。 手里拎著那个拌猪食的铁皮桶。 熟练地往里加了玉米面、麩皮,还特意切了两颗大白菜。 “哼哼——” 许安嘴里模仿著唤猪的声音。 提著沉甸甸的桶,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后院。 “吃饭了啊。” “今儿个给你们加餐了,昨晚剩下的油条……” 许安把桶往猪槽里一倒。 “哗啦——” 猪食倒进去了。 热气腾腾。 香气扑鼻。 然后。 许安愣住了。 那只提著桶的手,僵在半空中。 原本应该早就把猪槽拱得震天响的那几头黑猪。 不见了。 只有空荡荡的猪圈。 还有墙角那几块没干透的血跡。 以及。 地上那半管不知道被谁踩扁了的迪奥999口红盖子。 风。 吹过猪圈。 捲起几根乾枯的稻草。 许安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cpu在这一刻,终於完成了艰难的重启。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摇滚。 嗩吶。 几千张嘴。 还有那连汤都被蘸馒头吃乾净了的大锅菜。 “啪嗒。” 许安手里的铁皮桶掉在了地上。 发出了一声脆响。 “臥槽……” 许安抱著头,蹲在了猪圈门口。 一种名为“过年没肉吃”的巨大悲伤,瞬间笼罩了他。 “没了。” “全没了。” “本来留的那头板油最厚的二师兄,也没了。” “那是留著炸酥肉、灌血肠的啊!” 许安欲哭无泪。 为了所谓的面子。 为了所谓的排面。 把自家的年猪给绝户了。 现在好了。 还有二十天过年。 许家村最有名的养猪大户。 过年得去镇上超市买肉吃。 这要是传出去。 脸还要不要了? 这简直是养猪界的奇耻大辱。 许安蹲了足足五分钟。 直到腿麻了。 才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他嘆了口气。 把猪食桶捡起来,隨便用凉水冲了冲。 日子还得过。 猪没了。 人还得刷牙洗脸。 许安端著那个印著“虽然辛苦,还得省钱”的大茶缸子。 嘴里叼著牙刷。 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造孽啊……” 他走到前院。 那扇厚重的木门紧闭著。 昨天那些豪车应该都走了吧? 那些疯狂的粉丝应该也散了吧? 许安这么想著。 心里稍微鬆快了一点。 他伸手。 拔开门閂。 “吱呀——” 木门发出了一声苍老的呻吟。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有些刺眼。 许安眯著眼。 左手端著茶缸,右手扶著门框。 嘴里的牙刷上还掛著一坨白色的泡沫。 他正准备把嘴里的漱口水吐到门外的排水沟里。 然后。 他看见了人。 不是一个。 是一群。 门外的那条石板路上。 至少站著三四十號人。 有背著登山包的驴友。 有扛著长枪短炮的摄影师。 还有几个穿著汉服的小姐姐。 他们没有像昨天那样吵闹。 也没有堵门。 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是等待日出一样,等待著这扇门的开启。 当门打开的那一刻。 几十双眼睛。 瞬间聚焦。 空气凝固了。 许安保持著那个准备吐水的姿势。 嘴边的泡沫摇摇欲坠。 眼神空洞且呆滯。 就像是一只刚从洞里探出头,结果发现外面围了一群狼的土拨鼠。 “咕咚。” 许安下意识地把嘴里的漱口水咽了下去。 有点咸。 还有点薄荷味。 门外的人群里。 不知道是谁,轻轻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这声音像是发令枪。 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素顏暴击吗?” “天吶!他刷牙的样子好呆萌!” “快拍!这绝对是独家素材!” “许老师!早上好啊!” 热情的问候声,像是海浪一样扑面而来。 许安的瞳孔瞬间地震。 社恐本能爆发。 大脑发出最高级別的红色预警。 【撤退!】 【立刻撤退!】 没有任何犹豫。 许安以一种违背物理惯性的速度。 后撤步。 收手。 关门。 上閂。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耗时不超过0.5秒。 “砰!” 大门重新紧闭。 把那个喧囂的世界,硬生生地隔绝在了外面。 门外。 並没有因为吃闭门羹而生气。 反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哈哈哈哈!刚才那个表情你们拍到了吗?” “拍到了拍到了!太绝了!” “那种清澈的惊恐,简直是艺术品!” “快快快!传给我!我要做表情包!” “文案我都想好了:当我想上班,却发现今天是周一。” “或者是:当我在被窝里放屁,却发现被子没盖严。” 仅仅五分钟。 一张名为《许安的晨间凝视》的照片。 已经在各大微信群、朋友圈、微博超话里疯传。 照片里。 许安穿著那件起球的军大衣。 头髮乱得像个鸟窝。 嘴角掛著白沫。 眼神里那种“我是谁、我在哪、你们要干啥”的迷茫。 击中了无数打工人的心巴。 评论区一片祥和: 【id人间真实】:这不就是刚起床的我吗? 【id想去许家村】:他关门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他对这个世界深深的嫌弃。 【id心理学博士】: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离他的生活远一点,哪怕一扇门板的距离也好。 【id许安的牙刷】:只有我注意到他把漱口水咽下去了吗?是个狼人。 门內。 许安背靠著大门。 缓缓地滑落。 最后瘫坐在门槛上。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完了。” “形象全毁了。” “非凡大师白拿了。” 许安捂著脸。 这下好了。 彻底出不去了。 別说去镇上买肉了。 就是去门口倒个洗脸水,都得经过深思熟虑。 这就是成名的代价吗? 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第27章 刚开播,挖掘机直接堵我家门口了? 就在这时。 堂屋的门帘掀开了。 爷爷披著一件旧夹袄,手里端著个紫砂壶,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老头子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许安。 又听了听门外的动静。 鼻子里哼了一声。 “咋?” “又犯病了?” “咱家门槛子上有金子啊?天天坐那。” 许安抬起头。 一脸的生无可恋。 “爷……” “咱家猪没了。” “肉也没了。” “今年过年,咱爷俩可能得啃咸菜了。” 爷爷走到院子中间。 开始打那套自创的太极拳。 “没了就没了唄。”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再说。” 爷爷停下动作,斜眼看了看许安。 “你不是有那三百万吗?” “实在馋了。” “点外卖啊。” 许安嘴角抽搐了一下。 “爷,咱这山沟沟里,外卖送不进来。” 爷爷嘿嘿一笑。 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 “那是以前。” “昨儿个局长不是说了吗?” “路要修,网要通。” “你就看著吧。” “不出三天。” “別说外卖。” “就是你想吃天上的龙肉,都有人给你送上门。” 许安没说话。 他觉得爷爷飘了。 这老头子被昨晚那顿大酒给喝迷糊了。 还三天? 这山路十八弯的,美团骑手来了都得哭著回去。 许安嘆了口气。 站起身。 先在院里洗漱完毕,漱漱口將嘴里那个牙膏味去除一下。 既然出不去。 那就只能在家里苟著了。 他看了一眼放在窗台上的那个手机。 电充满了。 许安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了过去。 虽然社恐。 但他现在太无聊了。 而且。 他也想看看,门外那帮人到底在干啥。 有没有散的跡象。 “还是开个直播吧。” “反正也被看见了。” “只要我不说话,他们就拿我没办法。” 许安这么安慰著自己。 熟练地打开支架。 把手机架在了老位置——那个磨盘上。 然后。 点击【开始直播】。 信號接通的一瞬间。 本来还黑屏的直播间。 瞬间涌进了五万多人。 这数据。 嚇得许安手一抖。 好傢伙。 这帮人是不睡觉吗? 还是专门就在这蹲点的? 弹幕瞬间铺满了屏幕。 【id早起的鸟儿】:开播了开播了!失踪人口回归! 【id表情包一级批发商】:主播!刚才那个把漱口水咽下去的味道咋样? 【id护许小分队】:看到你还活著,我就放心了。 【id想吃杀猪菜】:许安,听说你家猪圈空了?要不要我给你寄两斤腊肉? 许安看著那些调侃的弹幕。 老脸一红。 那种社恐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也不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小马扎上。 从旁边的筐里,又拿起一根玉米。 “哗啦——” “哗啦——” 熟悉的配方。 熟悉的味道。 没有任何开场白。 上来就是硬核的剥玉米。 直播间的观眾也不恼。 反而觉得这就对了。 【id助眠大师】:就是这个声音!得劲! 【id人间清醒】:我就喜欢他不理我的样子,像极了我的高冷男神。 【id农业频道】:主播这手速可以啊,一晚上没见,又有长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头渐渐高了。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许安的心。 也慢慢静了下来。 剥玉米这活儿,治癒。 不用动脑子。 也不用看人脸色。 只要手一直动,心里就踏实。 就在许安准备剥完这筐就去做早饭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突然从村口传了过来。 不是那种跑车的声浪。 而是重型机械那种低沉、震得地皮都在颤抖的咆哮声。 紧接著。 是一阵急促且整齐的脚步声。 “踏踏踏踏!” 许安手里的动作停了。 爷爷打拳的动作也停了。 就连门外那些还在拍照打卡的粉丝,也都安静了下来。 “咋回事?” 许安站起身。 心里的警报再次拉响。 难道是那帮资本又杀回来了? 这次带著推土机来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 “咚咚咚!” 那扇厚重的木门。 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敲。 而是那种带著节奏、带著自信、甚至带著一种“公事公办”气场的敲门声。 “请问!” “许安同志在家吗?” 门外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 声音洪亮。 透著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 许安看了一眼爷爷。 爷爷衝著门口扬了扬下巴。 “去。” “开门。” “听这动静,不像坏人。”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手里还攥著半截玉米棒子当武器。 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 拔开门閂。 “吱呀——” 门开了。 许安做好了再次被围观、再次被闪光灯晃瞎眼的准备。 然而。 当他看清门外的景象时。 他又一次愣住了。 这一次。 比早上看到空猪圈还要震惊。 只见原本挤满了游客的石板路。 此刻已经被清理出了一条通道。 两排穿著反光背心的工人,正整整齐齐地站在路边。 每个人手里都拿著测绘仪、標尺,还有厚厚的一捲图纸。 而在门口正中央。 站著一个戴著白色安全帽、穿著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 胸口印著几个大字: 【辉县建筑设计院】 男人看到许安。 也不废话。 直接从腋下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啪”地一声打开。 对著许安敬了个礼。 “许安同志!” “我是辉县设计院院长,兼本次『许家村互助养老食堂』项目总工程师,李大国!” “奉县委县政府命令!” “我们也立了军令状!” “测量队、施工队、材料队已全部集结完毕!” 李大国指了指身后。 那辆正停在不远处、甚至比昨天大彪那辆猛禽还要巨大的挖掘机。 挖掘机的铲斗上。 还掛著一条红得刺眼的横幅: 【大干三十天!让老人吃上热乎饭!】 李大国转过头。 目光灼灼地看著还在发愣的许安。 “请指示!” “这食堂的地基。” “咱是现在就挖?” “还是您先吃个早饭?” 许安手里的玉米棒子。 “吧嗒”一声。 掉在了地上。 他看了看那个一脸严肃的院长。 又看了看后面那台冒著黑烟、隨时准备“拆家”的挖掘机。 直播间的弹幕。 在这个瞬间。 彻底疯了。 【id辉县速度】:臥槽???昨天才提出的想法,今早挖掘机就到门口了? 【id基建狂魔】:这就叫中国速度!这就叫辉县效率! 【id想去搬砖】:別拦我!我要去许家村当小工! 【id许安的下巴】:博主下巴又要脱臼了,谁来帮帮他? 许安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了爷爷刚才说的话。 “不出三天,龙肉都能给你送上门。” 这哪是三天啊。 这连三个小时都没到。 这哪里是送龙肉。 这分明是送来了一支……特种部队啊! 第28章 我说管饭,你把工程兵团摇来了? 李大国院长的眼神很亮。 比许安手里那根没剥完的玉米还要亮。 那是属於工程师看到空白图纸时的狂热。 许安手里攥著半截玉米棒子,感觉喉咙发乾。 他看了一眼那台停在门口、像钢铁巨兽一样的挖掘机。 又看了一眼李大国身后那两排站得笔直、戴著安全帽的汉子。 这哪里是来盖房子的。 这分明是来攻打平安县城的。 “李……李院长。” 许安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也太快了吧?” “局长昨天才走的,这图纸……还没画吧?” 李大国爽朗一笑。 从腋下抽出那份蓝色的文件夹。 “啪”地一声甩开。 直接懟到了许安面前。 “许安同志,你太小看我们辉县设计院了!” “昨晚局长开完会是夜里十一点。” “我们全院六十名设计师,连夜通宵加班!” “结构图、水电图、平面图,甚至连排烟管道的走向,都算出来了!” 李大国指著图纸上那密密麻麻的线条。 一脸的骄傲。 “按照李书记的指示,我们要把这个食堂,建成百年的工程!” “抗震八级!” “防洪五十年一遇!” “哪怕是太行山塌了,这食堂还得立在这儿!” 许安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抗震八级?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防洪五十年? 我就想让三奶奶吃口热乎饭。 没想把这盖成防核掩体啊。 直播间里。 原本还在因为“漱口水事件”哈哈大笑的网友们。 此刻也被这场面镇住了。 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隨后,疯狂爆发。 【id土木老哥】:臥槽?这图纸?这是cad连夜肝出来的?看著像是人防工程啊! 【id基建狂魔】:牛逼!这就是传说中的辉县速度吗?昨晚说干,今早进场? 【id想吃大锅菜】:这挖掘机我都认识,三一重工的sy215,这用来挖地基?这是准备挖地铁吧? 【id许安的玉米】:博主:我只是想盖个厨房,你给我整了个堡垒? 许安还在发愣。 一直站在旁边打太极拳的爷爷,突然收了势。 老头子把旧夹袄往身上一披。 背著手,慢悠悠地晃到了李大国面前。 “图纸画得再好,也得看地气。” 爷爷指了指院子西边那是片空地。 也就是昨天那帮网红搭帐篷的地方。 “那块地,以前是个打穀场。” “土硬,结实。” “但是底下可能有石头。” “你们挖的时候,留点神,別把铲斗给崩了。” 李大国一听这话,立马收起了刚才那种工程师的傲气。 他虽然不知道这老头是谁。 但看著老头那副指点江山的气势。 再加上局长特意交代过,这许家村里臥虎藏龙。 李大国赶紧微微弯腰。 “大爷说得是。” “我们这就先勘测。” “那个……许安同志,咱们现在可以动工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 再次聚焦在许安身上。 许安只觉得浑身刺挠。 这比刚才剥玉米被几万人围观还要难受。 这是要让他下令啊。 他一个连班干部都没当过的人,何德何能指挥这支“工程兵团”? 许安把手里的玉米棒子塞进兜里。 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那……那就动唄。” “就是……动静小点。” “別嚇著二大爷家的驴。” 这就当时发令枪了。 李大国脸色一肃。 转身。 衝著那帮工人和挖掘机手,猛地一挥手。 “全体都有!” “目標:许家村互助养老食堂!” “一级战斗准备!” “开工!!!” “轰隆隆——!!!” 巨大的引擎声再次咆哮。 黑烟腾起。 那台几十吨重的挖掘机,履带转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它像是一头甦醒的巨兽。 灵活地转动著身躯。 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遮住了清晨的阳光。 “咣当!” 铲斗狠狠地砸进了那片坚硬的土地。 泥土翻飞。 一场轰轰烈烈的基建大戏,就在这许家村的清晨。 正式拉开了帷幕。 许安被这动静震得往后退了两步。 直接撞在了磨盘上。 手机支架晃了晃。 镜头刚好对准了那台正在作业的挖掘机。 直播间的数据。 开始飆升。 在线人数:8w……10w……15w…… 本来这个点,很多人还在挤地铁,或者还在被窝里赖床。 但是。 没有什么比看挖掘机挖土更解压的了。 这是刻在人类dna里的本能。 尤其是男人。 【id挖掘机技术哪家强】:兄弟们!別刷美女了!快来看挖土!这铲斗使得,真特么丝滑! 【id电子厂厂花】:我不懂挖土,但我看著那个大坑一点点变大,我的强迫症就被治癒了。 【id云监工001】:我宣布,我是这个食堂的一號云监工!那块砖我看它不顺眼,往左边挪挪! 【id榜一大哥】:我刷个火箭,能不能让师傅用铲斗给我比个心? 许安看著弹幕。 一脸的无奈。 这帮人。 昨晚看打铁花,今早看挖土。 就没有什么是他们不爱看的吗? “那个……” 许安对著镜头,试图找点存在感。 “灰大。” “大家凑合看吧。” “我去给师傅们烧点开水。” 许安说完,就像个逃兵一样。 拎著大茶缸子就往屋里钻。 这种大场面,还是交给李院长和爷爷吧。 他只適合烧水。 然而。 就在许安刚把煤球炉子捅开,水还没坐上去的时候。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挖掘机的轰鸣声停了。 李大国的吼声传了进来。 “停!” “都停下!” “快!拉警戒线!” 许安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真出事了? 是不是挖断了光缆? 还是把二大爷家的祖坟给刨了? 许安扔下火钳子,拔腿就往外跑。 跑到院子里一看。 只见挖掘机停在那儿,铲斗悬在半空。 那群工人围成了一圈,对著那个刚挖出来的大坑指指点点。 李大国正蹲在坑边上,拿著个对讲机吼著什么。 爷爷也背著手,站在坑边,眉头紧锁。 许安挤进人群。 “咋了?” “咋了这是?” “是不是挖到水管了?” 没人理他。 大家都盯著坑底。 许安探头一看。 瞬间。 头皮发麻。 第29章 八十年的老萝卜乾,这才是时间的味道 只见那翻开的新土里。 露出半截黑乎乎的东西。 不是石头。 也不是树根。 看著像是个铁疙瘩。 生了锈,带著泥。 形状……圆滚滚的。 有点像个…… 地雷? 或者是……炸弹? 许安的腿肚子瞬间就软了。 这许家村以前是革命老区,打过仗。 这地底下埋点啥战爭遗留物,那也是常有的事。 但这要是炸了…… 这挖掘机不得上天? 咱这食堂还没盖呢,先把全村给送走了? 直播间的镜头虽然远,但也拍到了那个黑疙瘩。 弹幕彻底炸锅了。 【id拆弹专家】:臥槽!那是什么?那是航弹吗? 【id由於太帅无法显示】:快跑啊!博主快跑!这玩意儿要是响了,全村开席! 【id辉县文旅】:@李大国 保护现场!疏散群眾!我马上摇特警! 李大国慢慢地站起身。 脸色有点白。 他转过头,看著许安。 咽了口唾沫。 “许……许同志。” “这底下……以前是啥地方?” “咋还有这玩意儿?” 许安都快哭了。 “我不知道啊!” “我小时候这就种红薯啊!” “也没听说谁种出过炸弹啊!” 就在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李大国已经准备下令全员撤退的时候。 一直没说话的爷爷。 突然动了。 老头子磕了磕菸袋锅子。 把那双旧棉鞋在地上蹭了蹭。 然后。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 爷爷直接跳进了那个一米多深的坑里。 “大爷!別动!” 李大国喊得嗓子都破音了。 “那是危险品!” 爷爷理都没理他。 走到那个黑疙瘩面前。 蹲下身。 伸出那只枯瘦的手。 在那上面敲了两下。 “噹噹。” 声音发闷。 不像是有火药味。 倒是有股子……酸菜味? 爷爷哼了一声。 双手抱住那个黑疙瘩。 猛地一用力。 “嘿!” 那个让几百万人心惊肉跳的“炸弹”。 被爷爷连根拔起。 抱在了怀里。 那根本不是什么炸弹。 那是一个…… 醃咸菜用的…… 陶土罈子。 只不过年代太久,上面糊满了黑泥。 看著像是个铁疙瘩。 爷爷拍了拍罈子上的泥。 一脸的心疼。 “败家玩意儿。” “我就说这罈子咋找不著了。” “原来埋这儿了。” “这是你们太奶奶当年埋的。” “说是怕小日本进村抢粮食,把醃的萝卜乾给埋起来了。” 爷爷抬起头。 看著上面那一圈目瞪口呆的人。 还有那台举著铲斗、仿佛在怀疑人生的挖掘机。 “看啥看?” “没见过陈年老坛酸菜啊?” “赶紧拉我上去!” “今儿中午……” “给大伙加个菜!” “萝卜乾炒肉!” 风。 轻轻吹过。 带走了紧张。 留下了一地的尷尬。 许安瘫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看著爷爷怀里那个黑乎乎的罈子。 又看了看直播间里那一排排的【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觉得。 这许家村的地底下。 指不定还埋著多少“惊喜”呢。 李大国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衝著许安竖了个大拇指。 “许同志。” “你们家这存粮意识……” “够硬核!” “这是备战备荒啊!” 许安苦笑了一声。 对著镜头摆了摆手。 “家人们。” “虚惊一场。” “不是炸弹。” “是……太奶奶留下的非物质文化遗產。” “那个……” “挖掘机师傅。” “麻烦您接著挖吧。” “这次悠著点。” “我怕再挖出个恐龙蛋来。” 直播间里。 在线人数:20w+。 这一刻。 所有人都確信了一件事。 这许家村。 哪怕是挖土。 都比电视剧好看! 【id考古系学生】:別动!那罈子没准真是文物! 【id老坛酸菜】:这才是正宗的老坛!统一方便麵看了都得流泪! 【id想去许家村】:我想吃太奶奶醃的萝卜乾!上连结!许安上连结! 许安看著那些求连结的弹幕。 默默地把手机支架往后挪了挪。 上连结? 想都別想。 这可是爷爷拿命护著的宝贝。 这萝卜乾。 得留著给这帮盖食堂的师傅们补补身子。 毕竟。 这“辉县速度”。 那是真费体力啊。 挖掘机的大臂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色的残影。 发动机的轰鸣声,把太行山的鸟都惊得不敢落脚。 李大国不愧是签了军大衣……哦不,军令状的男人。 那台几十吨重的大傢伙在他手里,比许安手里的筷子还灵活。 不到两个小时。 那个原本用来种红薯的打穀场,已经被平整出了一个標准的正方形地基。 深度一米二。 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这就是专业。 许安蹲在自家院门口的磨盘上。 手里捧著那个刚刚“出土”的陶土罈子。 像是在捧著一个刚刚拆除了引信的核弹头。 直播间的手机支架,正对著不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 虽然没有什么才艺表演。 也没有什么激烈的剧情。 但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却一直在往上涨。 21万。 22万。 大傢伙儿似乎对看別人干活这件事,有著某种天然的执念。 弹幕刷得飞快,但画风却很清奇。 【id山东蓝翔优秀毕业生】:那个开挖掘机的师傅,二臂迴转的时候稍微慢点,容易伤液压泵! 【id一级註册结构师】:这地基打得可以,看土质是黏土层,承重没问题,不用打桩,直接做筏板基础就行。 【id工位摸鱼冠军】:不知道为什么,看著那铲斗一勺一勺地挖土,我的精神內耗治好了。 【id想去许家村搬砖】:我宣布,我是这个食堂的第10086號云监工!那块石头必须搬走,看著硌脚! 许安看著这些弹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哪是直播啊。 这简直就是全网最大的“工程监理部”。 要是李大国知道有二十多万双眼睛正盯著他的每一个操作规范。 估计那个安全帽都得被汗湿透了。 “许安!” 爷爷的声音从灶火房里传出来。 中气十足。 “別在那傻愣著了!” “把那罈子抱进来!” “这都几点了?让李院长他们喝西北风啊?” 许安应了一声。 “来了爷!”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家人们,我要去备菜了。” “你们先替我盯著点。” “谁要是偷懒,你们记得截屏,回头我扣他鸡腿。” 第30章 80年咸菜出土,香到工程队全员罢工 直播间里一片【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许安抱著罈子进了屋。 昏暗的灶火房里。 爷爷已经把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刷得鋥亮。 案板上。 摆著两大块许安去买回来的五花肉。 那是昨天大彪临走前硬塞在冰箱里的。 足足有十斤。 “爷,这萝卜乾……” 许安把罈子放在案板上。 那上面还沾著八十年前的泥土。 坛口用黄泥封得死死的。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那封泥竟然还没有裂。 爷爷从墙上取下那把用了一辈子的菜刀。 用刀背在坛口轻轻敲了一圈。 “咔嚓。” 黄泥碎裂。 露出里面一层有些发黄的油纸。 爷爷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 一股极其霸道的味道。 瞬间冲了出来。 不是臭。 也不是单纯的酸。 而是一种混合了泥土、盐分、时间和植物发酵后的……陈香。 那味道像是长了鉤子。 直接往人的鼻子里钻,然后顺著喉咙勾住胃里的馋虫。 许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爷,这还能吃吗?” “这都八十年了,不会变成化石了吧?” 爷爷白了他一眼。 “不识货的玩意儿。” “这叫岁月的包浆。” 爷爷伸出两根手指,从罈子里夹出一根萝卜乾。 那萝卜乾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乾瘪,蜷缩。 看著像是一截枯树枝。 但表面却泛著一层油亮的光泽。 爷爷把它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这是你太奶奶当年选的最好的卫辉红萝卜。” “晒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 “用的大粒海盐。” “那时候盐金贵,她是把自个儿嫁妆里的银鐲子当了才换的盐。” 许安愣住了。 他看著那个黑乎乎的罈子。 突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坛咸菜。 这是一家人的命。 也是那个年代,许家村人为了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倔强。 “行了,別发呆了。” 爷爷把萝卜乾扔进温水盆里。 “切肉。” “肥瘦分开。” “今儿个让这帮干工程的,尝尝啥叫许家村的底蕴。” 许安洗了手。 拿起菜刀。 虽然社恐,但干起活来,他从不含糊。 “噹噹噹噹——” 富有节奏的切菜声,在灶火房里响起。 五花肉被切成了厚薄均匀的薄片。 葱姜蒜拍碎。 干辣椒剪段。 这时候。 泡在温水里的萝卜乾也舒展开了。 那股陈香遇热,变得更加浓郁。 直接顺著窗户飘了出去。 飘到了院子里。 飘到了正在轰鸣的工地上。 正在指挥挖掘机的李大国,鼻子突然抽动了两下。 他疑惑地四处张望。 “什么味儿?” “谁家燉肉了?” 旁边的测量员也是猛吸了两口凉气。 “院长,好香啊!” “像是……小时候我姥姥做的咸菜炒肉?” “不对,比那个还要香!” 挖掘机师傅甚至把头伸出了驾驶室。 “李院!” “这地基还挖不挖了?” “再闻下去,我这铲斗都要手抖了!” 李大国看了一眼手錶。 十一点半。 確实该吃饭了。 为了赶工期,这帮人早上啃了个馒头就开干了。 这会儿被这香味一勾。 肚子里的馋虫集体造反。 “咕嚕嚕——” 声音此起彼伏,竟然盖过了挖掘机的怠速声。 李大国一挥手。 “停!” “全员休息!” “吃饭!” 工人们欢呼一声。 虽然是休息。 但那整齐划一的动作,依然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大傢伙儿拍了拍身上的土。 摘下安全帽。 眼巴巴地看著许家那个冒著炊烟的小院。 许安端著一个如同洗脸盆那么大的不锈钢盆走了出来。 后面跟著爷爷,手里拎著一筐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盆里。 堆尖的萝卜乾炒肉。 深褐色的萝卜乾,晶莹剔透的五花肉片。 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油光。 那股香味。 简直就是生化武器级別的。 直播间的镜头虽然闻不到味道。 但那高清的画质,把那一盆菜拍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一层红亮的油。 还有萝卜乾上掛著的汤汁。 弹幕瞬间炸了。 【id乾饭人乾饭魂】:报警了!这次真的报警了!这是深夜放毒……不对,这是中午放毒! 【id减肥路上的绊脚石】:我手里的沙拉突然就不香了,我想吃馒头蘸菜汤! 【id八十年陈酿】:那萝卜乾看著就好吃啊!绝对嘎嘣脆! 【id想去许家村蹭饭】:@李大国 院长,还要小工吗?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许安把盆往磨盘上一放。 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那个……李院长。” “家里没准备啥好菜。” “刚才从地里挖出来的咸菜,炒了个肉。” “馒头是自家蒸的,管饱。” “大家別嫌弃。” 李大国看著那一盆菜。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嫌弃? 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简直就是国宴级別的待遇! “许安同志!” “太客气了!” 李大国也不讲究了。 直接上手拿了一个馒头。 掰开。 夹了一大筷子萝卜乾和肉片,塞进馒头里。 然后张大嘴。 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萝卜乾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紧接著。 是五花肉的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再然后。 是那股沉淀了八十年的咸鲜陈香,如同原子弹一样在味蕾上炸裂。 李大国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嚼了两下。 又嚼了两下。 捨不得咽下去。 直到那味道顺著食道滑进胃里,暖洋洋地散开。 李大国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呼——” “绝了!” “真特么绝了!” “我这辈子吃过那么多山珍海味,都不如这一口萝卜乾!” “这味道……” “有劲儿!” 周围的工人们看著院长那陶醉的表情。 哪里还忍得住。 一拥而上。 “给我留点!” “我要肥肉!” “別抢萝卜乾!那才是精华!” 一群大老爷们。 蹲在许家村的磨盘边。 手里捧著馒头。 吃得满嘴流油。 那场面。 比任何吃播都要下饭。 许安站在旁边。 看著这群狼吞虎咽的建设者。 看著他们脸上那种纯粹的满足。 心里的那点社恐,好像突然就被这人间烟火气给熏跑了。 第31章 开著半掛去进货,这才是顶流的排面 他转过头。 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25万。 粉丝关注数:189.6万。 距离两百万,只有一步之遥。 弹幕里。 满屏的【馋哭了】。 突然。 一条带著金边的弹幕飘过。 是那个【辉县文旅】的官方帐號。 【辉县文旅】:@许安 刚才县誌办的专家看了直播,確认那个罈子確实是抗战时期的风格。你这一口萝卜乾,吃的是歷史,也是咱河南人的韧劲儿! 许安挠了挠头。 对著镜头憨憨一笑。 “那个……” “专家说的我不懂。” “我就是觉得。” “干活的人,得吃饱。” “吃饱了,不想家。” 这句话。 轻飘飘的。 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无数打工人的心里。 吃饱了。 不想家。 这不就是所有在外漂泊的人,最朴素的愿望吗? 就在这时。 李大国吃完了第三个馒头。 他抹了一把嘴。 把安全帽重新戴正。 那种工程师的锐利眼神又回来了。 “兄弟们!” “饭吃饱了没?” “饱了!” 几十个汉子齐声吼道。 声音震得树上的乌鸦都飞了。 “吃饱了就干活!” “人家许安同志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咱要是盖不好这个食堂。” “对得起这口萝卜乾吗?” “对得起这八十年的老罈子吗?” “干!” 轰隆隆—— 挖掘机再次启动。 这一次。 那引擎的轰鸣声里。 似乎多了一种名为“士气”的东西。 许安看著那台重新扬起铲斗的钢铁巨兽。 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已经空了的不锈钢盆。 就连里面的汤汁。 都被工人们用馒头擦得乾乾净净。 比洗过的还亮。 许安笑了。 笑得特別舒坦。 “看来。” “这食堂。” “稳了。” 日头偏西。 挖掘机的轰鸣声稍微消停了一会儿。 那是为了让发动机散热。 也是为了让那帮干活像拼命一样的师傅们喘口气。 那盆萝卜乾炒肉早就连盆底都被馒头擦得鋥亮。 连一滴油星子都没剩下。 李大国打了个饱嗝。 心满意足地靠在刚卸下来的土堆上。 嘴里叼著根牙籤。 一脸的“人生到达了巔峰”。 许安从灶火房里探出头。 看了看那个空盆。 又看了看那一群还没吃过癮的汉子。 心里有点发虚。 这哪是工程队啊。 这分明是一群梁山好汉。 这一顿就把家里半个月的存粮给造没了。 要是晚上没肉吃。 许安怕这帮人半夜饿了把自家那头驴给燉了。 “爷。” 许安蹭到正在剔牙的爷爷身边。 “家里没余粮了。” “晚上咋整?” “总不能让人家李院长他们喝西北风吧?” 爷爷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 眼皮一翻。 “没粮了去买啊。” “你那兜里不是揣著几百万吗?” “留著下崽儿啊?” 爷爷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 那是家里那辆服役了八年的“雅迪”电动三轮车的钥匙。 上面还掛著个红布条。 说是辟邪。 “骑上咱家的『半掛』。” “去镇上。” “多买点肉,买点大豆腐。” “记得,去西头老刘家买肉,他家称给得足。” “再去南头找那个卖豆腐的王大娘。” “她家豆腐是用滷水点的,禁燉。” 爷爷安排得明明白白。 许安接过钥匙。 只觉得沉甸甸的。 这哪里是车钥匙。 这是全村晚饭的希望。 “那……那我现在去。” 许安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这天还是冷。 风往脖子里灌。 他走到院子角落。 掀开那一层盖著的塑料布。 露出了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 车漆已经掉了大半。 露出生锈的铁皮。 车把手上缠著一圈又一圈的黑色绝缘胶带。 挡风玻璃裂了一道缝。 被爷爷用透明胶带贴了个“米”字。 这车。 那是经歷了岁月的战损版。 许安跨上车座。 坐垫里的海绵已经塌了。 硬邦邦的。 “那个……” 许安看了一眼手里的华为非凡大师。 又看了一眼那个破破烂烂的车把。 陷入了沉思。 这也没个手机支架啊。 直播还得继续。 总不能一只手骑车一只手拿手机吧? 那是拿生命在直播。 许安眼珠子一转。 从兜里掏出半卷透明胶带。 “刺啦——” 一声脆响。 那个价值一万多、由刘德华代言的顶级手机。 被许安像绑炸药包一样。 死死地缠在了三轮车的反光镜杆子上。 缠了足足五圈。 直到手机动弹不得。 直播间里。 刚刚还在討论萝卜乾味道的网友们。 瞬间被这一幕给整破防了。 【id数码博主】:???住手!快住手!那是玄武钢化玻璃!你拿透明胶带缠? 【id非凡大师】:华为公关部正在连夜起草律师函,罪名是:侮辱顶级旗舰。 【id想去许家村】:这就是传说中的……硬核防抖? 【id许安的胶带】:博主这手法,一看就是经常绑猪蹄子,专业。 许安拍了拍手机。 试了试牢固度。 “中。” “挺结实。” “掉不下来。” 他拧动钥匙。 仪錶盘没亮。 但这不重要。 因为这车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 “走了啊。” 许安对著镜头喊了一嗓子。 “带大家去镇上赶个集。” “进货去!” 右手轻轻一拧油门。 “嗡——” 电机发出一声哀鸣。 三轮车猛地一窜。 差点把许安甩下去。 这起步。 推背感极强。 不输法拉利。 车子驶出了许家村。 刚一上路。 直播间的画风就变了。 那条刚被挖掘机大概推平的土路。 虽然宽了。 但还是不平。 三轮车开启了“震动模式”。 手机屏幕剧烈地抖动著。 加上那个裂了缝的挡风玻璃。 画面带著一种迷幻的眩晕感。 “哐当!哐当!” 这是车斗和车架碰撞的声音。 “呼呼呼——” 这是冬天的北风灌进麦克风的声音。 没有滤镜。 没有美顏。 只有最真实的顛簸。 许安缩著脖子。 双手死死把著方向。 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鼻涕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他吸溜了一下。 “家人们。” “这路虽然顛了点。” “但这车减震好。” “主要是靠屁股减震。” 第32章 身价百万买菜还讲价?反手多给三十块! 直播间里笑疯了。 在线人数蹭蹭往上涨。 26万……28万…… 【id晕车患者】:博主,我吐了,真的,看直播看出晕车反应了。 【id农业重金属】:这才是真正的敞篷跑车!360度全景天窗!自然风空调! 【id想坐副驾驶】:许安,副驾驶招人吗?我会吸鼻涕。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 终於上了柏油路。 前面的视线开阔起来。 辉县著名的“红旗集贸市场”。 就在眼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这不是那种有著精致货架的超市。 这是一个露天的、充满了叫卖声的大集。 许安找了个角落停好车。 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层层胶带撕开。 手机背面沾了点胶。 他在军大衣上蹭了蹭。 没事。 还能用。 许安举著手机。 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炸油条的油烟味。 生鲜区的腥味。 烤红薯的甜味。 还有討价还价的吵闹声。 混杂在一起。 这就叫人气。 许安的社恐雷达瞬间响了两下。 但他看了一眼周围。 大家都在忙著买菜、卖菜。 没人注意这个穿著旧大衣、举著手机的年轻人。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 让许安鬆了口气。 “那个……” 许安对著镜头小声说道。 “咱先去买豆腐。” “爷说了,南头王大娘家的豆腐好。” 他顺著人流。 挤到了集市的最南边。 果然。 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 摆著几板热气腾腾的大豆腐。 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 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袄。 手上戴著那种露指头的手套。 正拿著一把铲子,给前面的顾客切豆腐。 许安乖乖地排在队尾。 也不插话。 就那么等著。 前面的大妈买完走了。 轮到许安了。 “大娘。” “买豆腐。” “要两板。” 王大娘抬起头。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许安。 又看了看他举著的手机。 並没有像其他网红那样露出惊讶的表情。 在她的世界里。 这就是个爱玩手机的小伙子。 “两板?” 大娘的声音有点沙哑。 “小伙子,家里过事儿啊?” “两板豆腐可不少。” “得有个二三十斤。” 许安点了点头。 “嗯。” “家里……来客了。” “盖房子。” “人多。” 大娘一听这话。 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是农村人特有的、听到喜事时的善意。 “盖房子好啊。” “盖房子是大事。” “那大娘给你挑两板好的。” 大娘弯下腰。 从下面的保温箱里。 搬出两板还没切开的豆腐。 热气熏得她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 “这一板十二块。” “两板二十四。” “你是大户。” “给二十二中不?” 许安愣了一下。 二十二? 这么一大板豆腐。 够三十个大汉吃一顿的。 才十一块钱? 这要是搁在城里。 一盘麻婆豆腐都得二十八。 许安下意识地就要掏手机付款。 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还没適应自己是百万富翁的本能。 “大娘。” “那个……” “这豆腐边角有点碎了。” “能不能再送我两块豆皮?” 直播间里。 几十万网友看著这一幕。 全傻了。 【id人间清醒】:我没听错吧?身家几百万的主播,为了两块豆皮在讲价? 【id我真的酸了】:这大娘都给你抹了两块钱了!你还要豆皮? 【id许安的钱包】:我替这三百万感到委屈。 大娘也没生气。 乐呵呵地拿过一把豆皮。 抓了一把。 塞进袋子里。 “中!” “拿去吃!” “年轻人知道省钱,是好事。” “不像我家那个混小子。” “就知道打游戏。” 许安接过那沉甸甸的袋子。 沉甸甸的豆香味。 “谢谢大娘。” 他掏出手机。 扫码。 输入金额。 但他没有输二十二。 他输了五十。 “叮——” “微信到帐,五十元。” 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 在喧闹的集市里响了起来。 大娘愣住了。 赶紧去抓许安的袖子。 “孩儿啊!” “你输错了!” “这是五十!” “豆腐才二十二!” 许安往后缩了一下。 笑了笑。 露出一口大白牙。 “没事大娘。” “天冷。” “您早点卖完,早点回家暖和暖和。” “剩下的。” “存著。” “下回我还要来买。” 说完。 许安拎著两大板豆腐。 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鰍。 钻进了人群里。 只留下大娘站在摊位前。 拿著铲子。 看著那个穿著旧军大衣的背影。 嘴里念叨著: “这谁家的孩儿啊。” “咋这么懂事呢。” 直播间里。 原本还在吐槽许安抠门的弹幕。 瞬间停滯了一秒。 然后。 疯狂刷屏。 【id泪失禁体质】:我想哭。真的。前半截还在笑他抠门,后半截直接泪崩。 【id我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天冷,早点回家。这就话,比刷十个火箭都暖人心。 【id许安的黑粉】:这该死的反转!这该死的温柔!我转粉了! 【id关注列表+1】:粉丝数破195万了!兄弟们,冲啊!让他破200万! 许安並不知道直播间发生了什么。 他正拎著豆腐。 往猪肉摊那边挤。 心里还在盘算著。 五十块钱。 是不是给多了? 那是两板豆腐加一板的钱啊。 败家。 太败家了。 许安摇了摇头。 决定待会儿买肉的时候。 必须让刘叔多搭两根猪大骨。 不然这心里。 过不去这个坎儿。 就在这时。 一个穿著皮围裙、手里拿著剔骨刀的光头大汉。 隔著老远就看见了许安。 那是肉摊老板老刘。 老刘眼珠子一瞪。 大嗓门像是个破锣。 “哎呦!” “这不是那谁吗?” “那大网红!” “许安吗?” 这一嗓子。 穿透力极强。 原本嘈杂的集市。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百双眼睛。 大妈的、大爷的、小媳妇的、卖菜的。 刷地一下。 全部聚焦在了许安身上。 许安刚刚还在盘算猪大骨的心。 瞬间。 停跳了半拍。 他拎著豆腐。 站在人群中央。 感受到了比刚才面对挖掘机还要恐怖的压迫感。 完了。 暴露了。 这下。 別说猪大骨了。 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集市。 都是个问题。 第33章 我就想买根骨头,你非要送我半扇猪? 时间仿佛凝固了。 集市上那嘈杂的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在老刘那一嗓子之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几百双眼睛。 带著好奇、探究、兴奋,还有一丝丝看见大熊猫般的狂热。 死死地盯著站在肉摊前的许安。 许安手里还拎著那袋沉甸甸的豆腐。 脚指头已经在旧棉鞋里抠出了一座辉县地图。 大脑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加粗加大的红色弹幕在滚动: 【完了。】 【芭比q了。】 【这下连骨头渣子都买不著了。】 “我就说看著眼熟!” 老刘把手里的剔骨刀往案板上一剁。 “咣”地一声。 震得案板上的肉都在颤抖。 他绕过肉摊,那是真正的一路带风。 一米八五的壮汉,光著膀子繫著皮围裙,满身的油光和腱子肉。 像是一辆重型坦克,直接碾到了许安面前。 许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试图用那个昂贵的华为非凡大师,挡住自己那张惊恐的脸。 “许安兄弟!” 老刘伸出一双蒲扇般的大手。 在那满是油污的围裙上狠狠擦了两把。 然后一把抓住了许安的手。 摇得许安像是在风中凌乱的芦苇。 “真是你啊!” “俺刚才还在手机上看你直播买豆腐呢!” “没想到这一抬头,財神爷站俺摊子前头了!” 许安被摇得七荤八素。 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刘……刘叔。” “那个……” “轻点摇。” “早饭快摇出来了。”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笑疯了。 【id社恐患者】:代入感太强了,我已经开始窒息了。 【id刘叔的肱二头肌】:这哪是握手啊,这分明是擒拿! 【id想去许家村】:哈哈哈哈!许安现在的表情,像极了被班主任点名背课文的我! 【id辉县热心市民】:老刘可是咱红旗市场的“刀王”,许安这排面拉满了! 老刘哈哈大笑。 终於鬆开了手。 转身衝著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吼了一嗓子: “都看啥看!” “没见过大网红啊?” “去去去!该买菜买菜!別耽误许兄弟办正事!” 人群鬨笑一声。 不仅没散,反而围得更紧了。 大爷大妈们虽然没拿手机拍,但那眼神里的慈祥,比闪光灯还刺眼。 老刘重新回到案板后头。 抄起剔骨刀。 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兄弟!” “想吃啥?” “今儿个你来到俺这摊子上,那就是给俺老刘长脸!” “看上哪块切哪块!” “提钱?” “提钱你就是骂俺!” 许安咽了口唾沫。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这种热情,比洪水猛兽还难招架。 “刘叔,那个……” “不白吃。” “我带钱了。” “我爷说了,要……要那个……” 许安指了指案板角落里的一堆大骨头。 那是剔完肉剩下的棒骨。 上面没掛多少肉,平时都是便宜处理或者送给熟人熬汤的。 “要两根棒骨。” “再来五斤五花肉。” “要那层数多的。” 老刘愣了一下。 手里的刀悬在半空。 “就要棒骨?” “兄弟,你这是寒磣俺呢?” “你那家里好几十號干活的爷们,你就给人家喝汤?” 许安刚想解释说还有五花肉。 就见老刘摇了摇头。 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不行!” “这要是传出去,说许安来俺老刘这买肉,就啃了两根骨头。” “俺这以后在红旗市场还咋混?” 说完。 老刘根本不给许安说话的机会。 转身。 走到掛鉤前。 双手抱住半扇刚卸下来的猪肉。 那是正儿八经的太行黑猪。 皮白肉红,纹理漂亮得像大理石。 足足有一百多斤。 “嘿!” 老刘低吼一声。 把那半扇猪肉直接甩到了案板上。 “咣当!” 案板再次发出一声哀鸣。 “这半扇。” “全是你的了!” “排骨给你剁成寸段!” “五花给你切成麻將块!” “里脊给你剔出来炸酥肉!” “猪头给你劈开卤著吃!” 老刘一边说,手里的刀已经化作了一道残影。 “哆哆哆哆哆——” 密集的剁肉声,如同机关枪一样响起。 那是真正的技术。 快、准、狠。 许安傻了。 彻底傻了。 他看著那座正在迅速变小的肉山。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微薄的微信余额。 一百多斤肉啊! 按照现在的市价,少说也得两三千块钱! 这哪是买肉啊。 这是进货啊! 而且还是被动进货! “叔!別!” “叔!多了!真多了!” “吃不完!真吃不完!” 许安急得直跺脚。 声音在剁肉声中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直播间里,已经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id杀猪盘】:这就是传说中的……强买强卖?不过是反向的! 【id肉食动物】:臥槽!这老板能处!有肉他真给啊! 【id许安的钱包】:博主:我只是想买两根骨头熬汤,你送我半扇猪?这人情我还不起啊! 【id辉县文旅】:这就叫河南老乡!这就叫中!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 那半扇猪,已经被老刘神奇地分解成了整整齐齐的十几大袋子。 甚至连猪蹄都给烧好了毛,劈成了两半。 “拿著!” 老刘把那堆袋子往许安面前一推。 一脸的豪横。 “拿回去!” “给那帮盖食堂的师傅们好好补补!” “告诉他们。” “这肉,是红旗市场老刘赞助的!” “要是盖不好那个食堂,老子提著刀去拆了它!” 许安看著那堆肉。 眼眶有点热。 他知道老刘的意思。 这不是给他的。 是给村里那些老人的。 是给那些为了老人有口热乎饭吃而拼命干活的工人们的。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把手机夹在咯吱窝里。 腾出双手。 把那一袋袋肉,艰难地拎起来。 然后。 他再次掏出了手机。 打开扫码界面。 “哎哎哎!” 老刘眼疾手快。 一把捂住了那个贴在立柱上的二维码。 那只油乎乎的大手,把二维码挡得严严实实。 “干啥?” “看不起叔是不?” “说了不要钱就是不要钱!” 许安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老刘。 眼神里那种清澈的愚蠢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拗劲儿。 那是太行山里长大的孩子,特有的倔强。 “叔。” “这肉。” “你要是不收钱。” “我就不要了。” 许安的声音不大。 但很坚定。 “那是您的血汗钱。” “您也得养家。” “您也得过年。” 老刘愣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许安趁著老刘发愣的空档。 突然弯下腰。 在那满是油污的案板底下。 找到了那个贴在角落里的、备用的收款码。 那是平时用来给眼神不好的老人扫的。 “滴!” 扫码成功。 许安的手指飞快地输入数字。 3000。 这是他估算的最高价。 哪怕给多了,也不能让老刘亏本。 “叮——” “微信到帐,三千元。” 那个冰冷的女声再次响起。 在安静的集市里。 像是一声惊雷。 老刘猛地回过神来。 脸涨得通红。 “你这孩儿!” “你咋这么倔呢!” “谁让你给这么多的!” 许安已经拎起肉。 像是做了贼一样。 转身就跑。 “叔!” “多了算给你家孩子的压岁钱!” “走了啊!” 他拎著几十斤肉。 在人群中左突右冲。 那背影。 依然狼狈。 依然像是个逃兵。 但这一次。 没人笑他。 就在许安即將衝出肉摊包围圈的时候。 旁边卖蔬菜的大姐突然冲了出来。 “许安!” “拿著!” 一捆绿油油的大葱,直接塞进了许安怀里。 “肉得配葱才香!” 紧接著。 卖调料的大爷。 “拿著!” 两包大料,精准地投进了许安的帽子里。 卖粉条的大娘。 “拿著!” 一捆红薯粉条,掛在了许安的脖子上。 “拿著!” “拿著!” “拿著!” 整个集市沸腾了。 仿佛许安不是来买菜的。 他是来“抢劫”的。 只不过。 是被动的。 不到五十米的距离。 许安就像是个移动的货架。 怀里抱著葱。 脖子上掛著粉条。 帽子里装著大料。 手里拎著几十斤肉和豆腐。 甚至口袋里还被人塞了两头大蒜。 当他终於衝到那辆破三轮车前的时候。 整个人已经快被淹没在这些充满了泥土味的物资里了。 他气喘吁吁地把东西往车斗里一扔。 也不管摆放整不整齐了。 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过於热情的“是非之地”。 “呼——” “呼——” 许安靠在三轮车上。 把夹在咯吱窝里的手机拿出来。 重新绑在那层层叠叠的胶带上。 镜头晃动。 许安那张被大葱叶子扫过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头髮乱了。 脸上还沾著不知道谁蹭上去的麵粉。 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但他笑了。 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对著镜头。 也是对著身后那群依然在挥手的大爷大妈们。 “家人们。” “那个……” “进货成功。” “这下。” “李院长他们。” “大概是不用啃萝卜乾了。” 直播间里。 在线人数:38万。 粉丝关注数:199.9万。 【id泪目】:不知道为什么,看著他狼狈的样子,我却觉得他帅炸了。 【id人间烟火】:这就是最好的双向奔赴吧。你为了老人建食堂,大家为了你把摊子都掏空了。 【id想吃大锅菜】:今晚这顿杀猪菜,怕是要香迷糊了! 【id辉县骄傲】:许安!你是好样的! 许安吸溜了一下鼻涕。 跨上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三轮车。 “嗡——” 电机启动。 载著满满一车的爱与烟火。 载著全村人的晚饭。 向著太行山深处。 狂奔而去。 风,依然很冷。 但许安觉得。 心里头。 像是有个火炉子。 烧得正旺。 而此时。 许家村。 李大国正站在那个刚挖好的地基旁。 看著远处扬起的尘土。 肚子里的馋虫,再一次不爭气地叫了起来。 “这小子。” “买个菜怎么买出一种『扫荡』的气势来?” 李大国咽了口唾沫。 转头衝著那帮早就饿得眼冒绿光的工人们喊道: “兄弟们!” “加把劲!” “许安把肉拉回来了!” “今晚!” “全猪宴!” “吼——!!!” 工地上。 爆发出了比挖掘机还要响亮的欢呼声。 这一刻。 仿佛连那冬日的夕阳。 都被这群汉子的热情。 给点燃了。 第34章 全网监工下的一碗猪肉燉粉条,这就叫基建狂魔的浪漫 三轮车停稳了。 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半掛”,终於在眾人的注视下熄了火。 许安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路顛簸,屁股都快碎成四瓣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绑在反光镜上的胶带。 那一层层透明胶带,缠得死紧。 非凡大师的屏幕上,还沾著一片不知道哪吹来的枯树叶。 “许安同志!” 李大国像是一阵风一样卷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满车的物资。 那双熬夜熬得通红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是个二百瓦的灯泡。 “好傢伙!” “这就是咱们的后勤补给线吗?” “太给力了!” 李大国一挥手。 “一队二队暂停挖掘!” “三队四队!” “全体都有!” “目標:卸货!” “执行!” “是!” 一群戴著安全帽的汉子,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那半扇一百多斤的猪肉。 在两个壮汉手里,跟拎小鸡仔似的,轻轻鬆鬆就进了院子。 两大板豆腐。 几捆大葱。 还有掛在许安脖子上的粉条。 瞬间被转移到了案板上。 许安站在空荡荡的车斗旁。 手里还攥著那一团撕下来的胶带。 有点发愣。 这就是专业团队的效率吗? 连卸个白菜都能卸出战术穿插的感觉? 直播间里。 在线人数此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突破了40万。 弹幕刷得飞快,却不再是单纯的哈哈哈。 【id云监工007】:这就是咱们辉县设计院的精锐吗?卸车都这么帅? 【id土木工程系大三】:学长们好!我是来学技术的,结果看饿了。 【id想去许家村】:博主这眼神,像极了把孩子交给特种兵带的家长,又放心又害怕。 许安回过神来。 拎著那部沾著胶印的手机,走进了院子。 “那个……” “李院长。” “肉有了,菜也有了。” “但我一个人……” “切不过来啊。” 许安看著那堆成小山的食材,有点犯愁。 这可是几十號人的饭量。 光是切肉,就能把他的手腕给切废了。 李大国正在看图纸。 闻言,头都没抬。 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把摺叠尺。 “三队!” “出列!” “协助许安同志进行食材预处理!” “要求:” “肉块长宽三厘米,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土豆滚刀块,切面角度45度!” “大葱切段,长度五公分!” “行动!” 许安傻了。 直播间几十万网友也傻了。 只见五个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工程师。 从工具包里掏出了…… 游標卡尺? 水平仪? 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雷射测距仪的东西? 他们走到案板前。 洗手。 消毒。 然后拿起菜刀。 “咔嚓!” 一颗土豆被切开。 一个工程师立刻拿著游標卡尺量了一下。 “切面偏斜1.5度,修正刀法。” “收到。” 另一个工程师拿著水平仪,放在一摞豆腐上。 “水平面正常。” “可以下刀。” “注意力度,保持豆腐结构完整性。” 许安站在旁边。 手里的菜刀举起来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做饭。 他这是在造原子弹啊。 “那个……” “哥几个。” “差不多就行。” “这是燉菜,不是做晶片。” 许安弱弱地提醒了一句。 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的工程师抬起头。 推了推眼镜。 一脸的严肃。 “许安同志。” “这就是你不懂了。” “食材的大小均匀,决定了受热面积的一致性。” “受热一致,才能保证口感的完美融合。” “这是科学。” “也是我们设计院的严谨。” 许安闭嘴了。 这天没法聊了。 这就是理工男的浪漫吗? 也太费脑子了。 直播间里彻底炸锅了。 【id中科院在读】:臥槽?这就是传说中的降维打击吗?拿游標卡尺切土豆? 【id强迫症福利】:舒服了!看著那一堆大小完全一致的肉块,我浑身舒畅! 【id新东方厨师】:我感觉我的职业生涯受到了威胁。 【id许安的菜刀】:博主:我常常因为不够变態,而显得与你们格格不入。 虽然过程很硬核。 但效率是真的高。 不到半个小时。 所有的食材,全部处理完毕。 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几个大盆里。 像是一支等待检阅的方阵。 接下来。 就是许安的主场了。 灶火房的门太窄,施展不开。 大傢伙儿合力,把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架在了院子里的临时土灶上。 这土灶也是现搭的。 李大国亲自设计的风道。 据说热效率能提高30%。 许安把手机支架摆在一个不碍事的位置。 深吸了一口气。 社恐归社恐。 一旦站在锅台前。 那种掌握全场的感觉,就回来了。 “生火!” 爷爷坐在灶膛口,划著名了一根火柴。 干透的枣木劈柴,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红色的火苗舔舐著锅底。 那口大黑锅,慢慢冒起了青烟。 许安拎起一大桶豆油。 “哗啦——” 金黄色的油液,顺著锅边滑落。 热锅凉油。 这是规矩。 油温七成热。 许安抓起一把冰糖,扔进锅里。 炒糖色。 这是做红烧肉的灵魂。 铲子在锅里不停地搅动。 冰糖融化。 起泡。 变色。 从浅黄到枣红。 就在那一瞬间。 许安大喊一声:“肉!” 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工程师,端著那盆经过精密测量的五花肉。 “倒!” “滋啦——!!!” 这声音。 像是战场上的衝锋號。 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多巴胺。 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 肉香瞬间爆发。 许安手里的铲子上下翻飞。 那一百多斤肉,在他手里却像是有了生命。 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了红亮的糖色。 “葱姜蒜!” “下!” “大料!” “下!” “老抽!” “来点!” 隨著各种调料的加入。 那股香味,变得有了层次。 浓郁。 霸道。 直接覆盖了整个工地。 正在挖地基的挖掘机师傅,手一抖。 铲斗差点挖歪了。 “不行了!” “这味儿太顶了!” “李院!能不能申请先喝口汤?” 李大国站在下风口。 喉结剧烈滚动。 他努力维持著院长的威严。 “忍住!” “这是最后的攻坚战!” “肉还没熟!” “谁要是现在偷吃,就是当逃兵!” 虽然嘴上这么说。 但李大国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锅里翻滚的肉块。 眼神比看图纸还要深情。 许安没空理会他们。 他往锅里倒入了足足五桶山泉水。 盖上那个沉重的大木锅盖。 “大火烧开!” “小火慢燉!” “四十分钟后,下粉条豆腐!” 许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退到一边。 坐回那个专属的小马扎上。 直播间里。 在线人数:60万。 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没有任何才艺表演。 就是一口大锅,一群戴著安全帽的男人。 在冬日的暖阳下,守著一锅肉。 但这画面。 却让无数人红了眼眶。 【id北漂十年】:我想家了。小时候村里过事儿,就是这么一口大锅,我总是守在锅边等著那个先熟的肉皮。 【id工地搬砖工】:看得我把手里的盒饭扔了。这才是干活人该吃的饭啊! 【id想去许家村】:你们发现没,那个工程师一直在偷偷咽口水,太可爱了。 【id许安的粉丝】:关注破199万了!还有一万人!兄弟们,冲啊!见证歷史的时刻到了! 许安並不知道自己快要突破两百万粉丝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口冒著白气的大锅。 看著爷爷往灶膛里添柴火的背影。 爷爷的背,更驼了。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皱纹像是刀刻一样深。 “爷。” 许安轻声叫了一句。 “咋?” 爷爷头也没回。 “没咋。” “就是觉得……” “挺好。” 许安把双手插在袖筒里。 像个老农一样揣著手。 “以前总觉得,村里没人了。” “太静。” “静得让人心慌。” “今儿个这么多人。” “真好。” 爷爷把一根木柴塞进灶膛。 火光跳动了一下。 “人是铁,饭是钢。” “只要灶膛里有火。” “只要锅里有肉。” “人。” “早晚会回来的。” 许安愣了一下。 只要锅里有肉,人早晚会回来的。 这话。 糙。 但是真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太行山。 山风凛冽。 但这个小院里,却暖和得让人想打瞌睡。 四十分钟。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又像是一眨眼。 “时间到!” 李大国看著手錶,精准报时。 “揭锅!” 许安站起身。 双手裹著湿抹布。 抓起锅盖的提手。 猛地一掀。 “呼——” 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从锅里升腾而起。 白色的蒸汽散去。 露出了一锅咕嘟咕嘟冒著泡的红亮汤汁。 肉块已经软烂。 隨著气泡颤巍巍地抖动。 许安把早就泡软的粉条,还有那些被切得整整齐齐的豆腐。 全部倒了进去。 再燉十分钟。 收汁。 “起锅!” 许安撒下一大把翠绿的葱花。 红的肉。 白的豆腐。 透明的粉条。 绿的葱花。 这一锅。 就是视觉和味觉的核弹。 “开饭!!!” 李大国一声令下。 这帮平时画图都要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工程师们。 此刻彻底拋弃了斯文。 一个个拿著早就准备好的大茶缸子。 排著队。 眼眼冒绿光。 许安掌勺。 一大勺连汤带肉,满满当当。 “那个……” “够吗?” 许安问第一个上来的小伙子。 那小伙子眼镜都快掉锅里了。 “够!够!太够了!” “谢谢许哥!” 所有人。 不论是总工李大国,还是开挖掘机的师傅。 或者是旁边帮忙的小工。 甚至连爷爷。 都分到了一大碗。 没有桌子。 大家就蹲在墙根底下。 蹲在磨盘边上。 蹲在地基的土堆上。 “吸溜——” “吧唧——” 吃麵条的声音。 喝汤的声音。 嚼肉的声音。 匯聚成了一首最动听的交响乐。 许安也端了一碗。 蹲在门口的门槛上。 这是他的专属位置。 他夹起一块肉。 肥而不腻。 入口即化。 萝卜乾的陈香,混合著肉香,在舌尖上炸开。 真香啊。 他拿出手机。 想看看直播间的情况。 结果。 屏幕上。 漫天的烟花特效,几乎遮住了画面。 【系统提示:恭喜主播粉丝突破200.0万!】 【id榜一大哥】:恭喜许安!两百万大网红达成! 【id辉县文旅】:排面!必须有排面!两百万人的云监工,这顿饭吃得值! 【id想去许家村】:看著他们蹲在地上吃饭的样子,我突然哭了。这就叫人间烟火气吧。 许安看著那个数字。 200万。 心里並没有想像中的狂喜。 反倒有一种……踏实。 就像是刚才那块肉落进了胃里。 他对著镜头。 嘴里还嚼著半块豆腐。 含含糊糊地笑了。 “那个……” “两百万了啊。” “谢谢大家。” “没啥才艺。” “给大家听个响吧。” 说完。 许安低下头。 对著碗里的粉条。 猛地一吸。 “吸溜——!!!” 这一声。 极其响亮。 极其真实。 直播间里。 几十万人在屏幕前,跟著咽了一口唾沫。 第35章 我只是想拍个夕阳,你们哭著喊著要给三奶奶养老? 日头偏西。 太行山的风,带著一股子干冽的寒意,卷过工地。 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此刻比许安的脸还要乾净。 连最后一点汤汁,都被李大国院长用半个馒头给“擦”进了肚子里。 “嗝——” 李大国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把安全帽往脑袋上一扣。 眼神瞬间从“乾饭人”切换回了“总工程师”。 “全体都有!” “饭吃饱了,劲儿攒足了!” “天黑之前,必须把地基的垫层铺完!” “开工!” “吼——!!!” 几十个汉子像是打了鸡血。 挖掘机再次轰鸣,那动静,比上午还要囂张三分。 许安蹲在门槛上。 手里捧著那个大茶缸子,看著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心里头,有点堵。 不是难受。 是被那股子热乎气儿给填满了,涨得慌。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 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物资。 卖豆腐大娘送的豆皮。 卖肉刘叔硬塞的半扇猪。 还有不知道谁塞进帽子里的两头大蒜。 这些东西,不值钱。 但沉。 沉得许安觉得,自己这百十来斤的小身板,有点扛不住这份情义。 “家人们。” 许安把手机举起来。 镜头晃了晃,对准了那堆东西。 “那个……” “肉吃完了。” “活儿还在干。” “我突然觉得,我不该坐在这儿。”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飞快。 在线人数稳定在200万+。 这就是顶流的恐怖之处,哪怕主播发呆,都有两百万人陪著。 【id人间清醒】:博主这是要干啥?又要整活了? 【id想去许家村】:我看出来了,许安这是心里过意不去了。这孩子太实诚。 【id辉县文旅】:@许安 歇会儿吧,你今天跑了一天了,又是进货又是做饭的。 许安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 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种社恐的本能,让他想钻回屋里剥玉米。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衝动,推著他往外走。 “我想……” “带大家去村里转转。” “这食堂是给老人们盖的。” “我想看看,他们知不知道。” 许安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 这次没用胶带缠。 手有点抖。 但他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出了院门。 沿著那条刚刚被压路机压平的土路,往村西头走。 那里,是村里老人们最爱扎堆的地方——“情报中心”,也就是老槐树底下。 以前。 许安看见这地方,那是能绕多远绕多远。 被一群大爷大妈围著问“有对象没”、“工资多少”,那是社恐的噩梦。 但今天。 他想去看看。 还没走到跟前。 就看见几个穿著黑棉袄、裹著头巾的老太太,正坐在石头墩子上。 伸著脖子,往工地这边瞅。 眼神里,全是稀罕。 其中一个,头髮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那是三奶奶。 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九十二了。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做了一次深呼吸。 像是要去拆炸弹一样,挪了过去。 “三……三奶奶。” 声音有点劈叉。 许安脸瞬间红了。 直播间里一片【哈哈哈哈】。 【id社恐十级】:这一声三奶奶,喊出了那种想跑又不敢跑的精髓! 【id也就是个怂】:博主:我当时害怕极了,但我还是喊了。 三奶奶耳朵有点背。 没听见。 依然眯著眼,盯著那台挖掘机看。 嘴里还念叨著:“乖乖,这铁傢伙,劲儿真大,比当年的日本坦克还大。” 许安又往前凑了两步。 提高了嗓门。 “三!奶!奶!” 这一次。 三奶奶听见了。 她慢悠悠地转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许安的一瞬间。 亮了。 像是枯木逢春。 原本乾瘪的嘴,瞬间咧开,露出了仅剩的一颗牙。 “哎呦!” “这不是安娃子吗?” “吃饭了没?” “三奶奶兜里有糖。” 说著。 三奶奶那双像树皮一样的手,颤颤巍巍地伸进棉袄的最里层。 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 糖纸都磨得没色了。 还有点化了,粘在糖纸上。 “给。” “拿著吃。” “甜。” 许安愣住了。 他看著那块糖。 这可能是三奶奶给重孙子留的,也可能是她自己捨不得吃留著过年的。 现在。 她掏出来。 给了自己。 许安的鼻子,猛地一酸。 那种社恐的尷尬,在这一刻,被这块化了的奶糖,给融化得乾乾净净。 他伸出手。 接过那块糖。 剥开。 塞进嘴里。 甜。 甜得发腻。 甜得想哭。 “三奶奶。” “我不饿。” “那边……” 许安指了指工地。 “那是给咱们村盖食堂呢。” “以后。” “您不用自个儿烧火做饭了。” “顿顿有肉。” “还有大白馒头。” 三奶奶似乎没听懂什么是食堂。 但她听懂了“顿顿有肉”。 她看著许安。 突然伸出手,摸了摸许安的脸。 手很粗糙。 但在冬天里,却很暖和。 “好娃子。” “你是好娃子。” “你爹妈要是看见了。” “指不定多高兴呢。” 提到爹妈。 许安的眼神黯了一下。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对著镜头,憨憨地笑了笑。 “家人们。” “这是三奶奶。” “九十二了。” “她刚才说,那挖掘机比坦克劲儿大。” 直播间里。 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的弹幕。 突然停了。 紧接著。 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泪目表情。 【id想奶奶了】:破防了。真的破防了。那块糖纸都磨白了,她是揣了多久啊? 【id游子吟】:我奶奶以前也这样,有好吃的总藏在怀里,等我回去给我吃。可是我现在回不去了。 【id辉县首富】:@许安 別说了,这食堂缺啥?缺空调不?缺电视不?我全包了! 【id榜一大哥】:我刷十个嘉年华,能不能请三奶奶吃顿好的? 许安看著弹幕。 摇了摇头。 “不用刷礼物。” “三奶奶牙口不好,吃不了好的。” “她就喜欢热闹。” “你们要是真想帮她。” “就多发几条弹幕。” “我念给她听。” 这一下。 直播间彻底炸了。 不是礼物特效。 而是满屏的祝福。 【三奶奶长命百岁!】 【三奶奶身体健康!】 【三奶奶,我们都是您的孙子!】 许安蹲在三奶奶身边。 看著手机屏幕。 一条一条地念。 “三奶奶,这个叫『爱吃红烧肉』的网友说,祝您身体硬朗。” “这个叫『不想上班』的说,您笑起来真好看。” “还有这个……” 三奶奶听不懂网友的名字。 但她听得懂好赖话。 她笑得合不拢嘴。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夕阳的余暉下,像是一朵盛开的干菊花。 “好。” “都好。” “现在的年轻人,心眼好。” 许安念著念著。 声音有点哽咽。 他突然发现。 自己一直恐惧的那个“外界”。 那个充满了审视、嘲笑、压力的网络世界。 其实。 也是由一个个像三奶奶一样,渴望温暖的普通人组成的。 他们也会哭。 也会笑。 也会因为一块化了的奶糖而感动。 “那个……” 许安抬起头。 看著镜头。 眼神里那种清澈的愚蠢,少了几分。 多了一丝坚定。 “我想好了。” “除了杀猪。” “除了盖食堂。” “我想趁著过年这段时间。” “把村里这些爷爷奶奶的故事。” “都拍下来。” “他们一辈子没出过大山。” “但他们的故事。” “应该被看见。” 这话一出。 直播间的热度,再次飆升。 【id纪录片导演】:博主!这想法绝了!这才是真正的“抢救性记录”啊! 【id歷史系教授】:这不仅仅是直播,这是口述歷史!许安,你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id迪化大师】:你们懂什么?许安这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对抗这个遗忘的时代!他是乡村文化的守夜人! 许安看著那些把他捧上天的弹幕。 挠了挠头。 “那个……” “没那么玄乎。” “我就是觉得。” “三奶奶笑起来。” “比非凡大师拍出来的照片,好看。” 天。 渐渐黑了。 太行山的夜,来得特別快。 工地上。 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啪”地一声亮了起来。 光柱刺破了黑暗。 把那个正在施工的地基,照得如同白昼。 挖掘机还在轰鸣。 工人们还在挥汗如雨。 李大国站在土堆上,手里拿著对讲机,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將军。 “二队!” “钢筋笼下放!” “注意垂直度!” “今晚不收兵!” “必须把地基打好!” “让老人们早一天吃上饭!” 这场景。 硬核。 热血。 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浪漫。 许安扶著三奶奶,慢慢往回走。 身后。 是灯火通明的工地。 身前。 是万家灯火的村庄。 手机屏幕上。 两百多万网友,陪著他。 走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爷。” 许安推开家门。 看见爷爷正坐在院子里,借著灯光编筐。 “回来了?” 爷爷头也没抬。 “嗯。” 许安把三奶奶给的那张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平。 夹在了手机壳后面。 “爷。” “咋?” “明儿个。” “我想去二大爷家。” “听他讲讲当年打鬼子的事。” 爷爷的手顿了一下。 抬起头。 看著许安。 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中。” “去吧。” “带两瓶酒。” “你二大爷喝多了,话才多。” 许安笑了。 他对著镜头。 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家人们。” “今天就到这儿吧。” “明天。” “咱们听故事。” “下播了。” “那个……” “大家都早点睡。” “別熬夜。” “熬夜掉头髮。” 屏幕一黑。 直播结束。 但直播间里。 却没有人离开。 黑屏的弹幕上。 依然飘著一句话,刷屏了足足十分钟: 【许安,晚安。许家村,晚安。】 第36章 二大爷的酒蒙子岁月?那是提著脑袋换来的盛世! 清晨的太行山,雾气还没散尽。 挖掘机的轰鸣声已经成了许家村的生物钟。 许安从被窝里钻出来。 头髮像个鸡窝。 他看了一眼放在窗台上的华为非凡大师。 昨晚忘了充电,电量还剩80%。 这国產机,续航是真硬。 许安把镜头上的灰擦了擦。 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不杀猪。 不盖房。 今天要干的事儿,比杀猪还让许安腿软。 去找二大爷。 二大爷叫许建国。 村里有名的“倔驴”,也是有名的“酒蒙子”。 平时看见许安,不是骂他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就是嫌他长得不够壮实。 许安有点怵他。 但一想到昨晚三奶奶那块化了的奶糖。 许安觉得。 有些事,还得去。 他从床底下摸出两瓶落了灰的“红星二锅头”。 这是过年准备送礼的。 现在顾不上了。 这是“买路財”。 许安拎著酒,举著手机。 推开门。 “家人们,早。” “那个……” “今天带大家去串个门。” “大家把音量调小点。” “我怕二大爷骂人的时候,震碎你们的手机屏。” 直播间秒进十万人。 经过昨天的发酵,粉丝数已经稳定在203万。 【id早八打工人】:早啊许安!今天又是哪位神仙长辈? 【id想吃大锅菜】:博主这造型,拎著酒瓶子,看著像去拜把子的。 【id社恐治癒中】:看许安这怂样,我就知道今天的嘉宾不好惹。 许安没敢看弹幕。 他缩著脖子,顺著村里的小路,往东头走。 二大爷家住在村子最东边。 那是个孤零零的小院。 还没进门。 就闻到一股子刺鼻的酒精味。 还有收音机里传来的单田芳的评书声。 “噹噹当。” 许安敲了敲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声闷吼。 像是个炸雷。 许安哆嗦了一下。 “二大爷,是……是我,许安。” “我看您来了。” “滚进来!” 门没锁。 一推就开。 院子里很空。 没有鸡,没有鸭。 就一棵光禿禿的老枣树。 树底下,摆著张瘸了腿的小方桌。 一个瘦得像根乾柴棍的老头。 正盘腿坐在那张露著棉絮的旧藤椅上。 一只手端著个掉瓷的白茶缸子。 一只手捏著几粒花生米。 早晨八点。 这老头就已经喝上了。 这就是二大爷。 许安走过去,先把那两瓶二锅头放在桌子上。 “二大爷。” “给您带了点『水』。” 二大爷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不大,浑浊。 但眼神像刀子。 在你身上刮一下,生疼。 “哼。”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不像你那个死鬼爹,一走就是十几年不回来。” 许安低著头。 没接话。 二大爷拧开瓶盖。 也不用杯子。 直接对著瓶吹了一口。 “哈——” 一股酒气喷了出来。 “那个……” 许安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 “二大爷。” “这就是那啥……直播。” “有人想听您讲讲故事。” 二大爷瞥了一眼那个绑著胶带的手机。 嘴角掛著一丝不屑。 “讲啥?” “讲老子怎么喝酒?” “还是讲老子怎么骂人?” “一群吃饱了撑的閒人。” 直播间里,弹幕炸了。 【id红星二锅头】:臥槽!这大爷好冲的脾气!我喜欢! 【id鉴酒师】:早上空腹喝56度?这是个狠人啊! 【id心理学家】:注意看大爷的手,那么瘦,端酒瓶子却稳得一批,一点不抖。 许安尷尬地挠了挠头。 “不是。” “就讲讲……” “您腿上那个伤。” 许安指了指二大爷那条伸直了的左腿。 即便是大冬天。 二大爷也没穿棉裤。 就套著条单裤。 裤腿挽起来。 露出一截像是枯树皮一样的小腿。 上面。 有一道蜿蜒扭曲的疤。 紫黑色。 像是一条趴在腿上的蜈蚣。 狰狞。 恐怖。 二大爷愣了一下。 手里的酒瓶子顿在半空。 眼神里的那股子凶劲儿,突然散了。 变得有些空洞。 有些远。 像是看穿了许安,看穿了手机,看穿了这层层叠叠的大山。 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冰天雪地的时空。 “伤?” 二大爷笑了。 笑得有些瘮人。 “这不是伤。” “这是老子的天气预报。”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 在那道疤上拍了拍。 “啪啪”作响。 “昨晚我就觉得这腿痒。” “我就知道,这天要变。” “你看。” “今儿这雾,是不是还没散?” 许安点了点头。 “是。” “二大爷,这到底是咋弄的?” “是不是……当年打仗留下的?” 许安的声音很小。 生怕触碰到了什么禁忌。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二大爷灌了一口酒。 砸吧砸吧嘴。 “打仗?” “那叫打仗吗?” “那叫玩命。” 二大爷把腿放下来。 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那是50年。” “比这还冷。” “冷得你尿尿都得带个棍儿,怕冻成冰柱子。” “我们在那趴著。” “三天三夜。” “没吃的。” “就一人一个土豆。” “冻得跟石头蛋子似的。” “想吃?” “得放在咯吱窝里暖化了,才能啃下一层皮。” 许安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听著。 手机镜头。 对准了二大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那时候。” “我不叫二大爷。” “我叫机枪手许建国。” “那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名號。” 二大爷的声音很平淡。 就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那天晚上。” “那帮洋鬼子的飞机,把天都给炸亮了。” “那个弹片。” “像是个烧红的铁片子。” “滋啦一声。” “就钻进肉里了。” “当时没觉得疼。” “就觉得热乎。” “我还跟班长说,班长,这洋鬼子真贴心,给咱送暖宝宝来了。” 二大爷说到这。 嘿嘿笑了两声。 笑出了眼泪。 “后来呢?” 许安问。 “后来?” 二大爷把酒瓶子往桌上一顿。 “后来班长没了。” “排长也没了。” “全排三十六个人。” “就剩我一个瘸子。” “带著这块铁片子。” “回来了。” 风。 吹过小院。 老枣树的枝条晃动著。 发出沙沙的声音。 直播间里。 在线人数:230万。 没有一条弹幕是嘻嘻哈哈的。 全屏都是: 【致敬!】 【老兵不死!】 【那不是酒蒙子,那是活著的丰碑!】 许安看著二大爷。 突然觉得。 眼前这个瘦小的、爱喝酒的、脾气臭的老头。 变得无比高大。 高大得让他想要仰视。 “二大爷。” “那您……后悔吗?” 二大爷斜眼看了许安一眼。 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后悔?” “后悔个球!” 他指了指许安手里的手机。 又指了指远处正在轰鸣的挖掘机。 “要是没有当初那一仗。” “你能拿著这玩意儿到处瞎晃悠?” “你能有閒心在这听我这个老不死的一通瞎咧咧?” “这好日子。” “都是那帮兄弟。” “拿命给你们垫出来的!” 二大爷说完。 拿起酒瓶。 一口气。 把剩下的半瓶酒,全都干了。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脸红脖子粗。 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但他还是在大笑。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安娃子!” “记住了!” “这许家村。” “虽然穷。” “虽然破。” “但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捧土。” “那都是乾净的!” “谁要是敢来这撒野。” “老子这一条瘸腿。” “照样能踹断他的脊梁骨!” 许安红了眼眶。 他站起身。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语言。 不需要任何煽情的bgm。 他对著二大爷。 深深地。 鞠了一躬。 “二大爷。” “我记住了。” 直播间里。 礼物特效如同狂潮一般爆发。 但这一次。 没人喊“666”。 满屏都是红色的国旗。 【id辉县文旅】:已查实,许建国,原志愿军某部特等功臣连战士。老英雄,辉县向您致敬! 【id中国退役军人】:敬礼!老班长! 【id想去许家村】:我看哭了。真的。原来这才是许家村的底蕴。这不是一个空心村,这是一个英雄村! 许安看著那些弹幕。 想念给二大爷听。 但二大爷已经躺回藤椅上了。 闭著眼。 手里还紧紧攥著那个空酒瓶。 像是攥著当年的那把机枪。 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在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许安悄悄地拿起手机。 退出了小院。 把门轻轻带上。 阳光。 终於穿透了浓雾。 洒在了那扇斑驳的木门上。 也洒在了许安的身上。 许安觉得。 肩膀上的担子。 好像更沉了。 但这种沉。 让他觉得踏实。 “家人们。” 许安走在回去的路上。 声音有点哑。 “二大爷喝多了。” “睡著了。” “那个……” “其实村里还有好多这样的老人。” “比如那个喜欢给猫做衣服的五婶。” “以前是村里的小学老师,教了四十年书。” “比如那个总是在村口磨剪子的刘大爷。” “以前是修黄河大堤的模范。” “他们都在这儿。” “守著这片山。” “守著这个家。” “我想。” “咱们的食堂。” “得盖快点了。” “不能让英雄。” “再吃冷饭了。” 第37章 您给猫穿这身,猫同意了吗? 从二大爷的小院出来,许安感觉腿有点软。 不是嚇的,是那半瓶二锅头的劲儿,虽然没喝,光闻著也有点上头。 再加上二大爷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气场。 让许安这个社恐,现在的cpu有点过载。 他蹲在路边的磨盘上,缓了五分钟。 直到那个叫“我是你也太奶”的网友刷了一句: 【博主,咱们下一站去哪?是不是该去看猫了?】 许安这才回过神来。 猫,对,五婶家的猫。 许安咽了口唾沫,手心开始冒汗,比刚才去二大爷家还要紧张。 因为五婶,不光是五婶,她还是许安的小学班主任。 兼语文老师。 兼数学老师。 兼思想品德老师。 那种刻在dna里的“血脉压制”,让许安现在的想死的心都有。 “家人们。” 许安重新举起手机,把那个绑著胶带的非凡大师扶正。 “那个……” “咱们这就去五婶家。” “我有言在先啊。” “待会儿要是看见我哆嗦。” “或者是说话结巴。” “大家別笑。” “这属於……生理反应。” 直播间里,两百多万网友正沉浸在刚才的悲壮情绪里。 被许安这一嗓子,直接给整乐了。 【id我也怕老师】:懂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学渣恐惧症”! 【id想去许家村】:博主这眼神,像极了当年忘带作业被叫去办公室的我。 【id猫奴狂喜】:別废话!我要看猫!我要看穿衣服的猫! 许安嘆了口气,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又正了正帽子,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好学生。 五婶家在村子中间,离大队部不远,是一个青砖瓦房的小院。 还没进门,就看见院墙头上,蹲著一只橘猫,但这猫,不对劲。 它身上穿著一件大红色的、带绿色牡丹花图案的……小棉袄? 而且还是立领的,扣子是那种老式的盘扣,极其讲究。 那只橘猫揣著手,眯著眼,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脸的富贵相。 “噗——” 许安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他又捂住了嘴,警惕地看了一眼院门。 生怕笑声惊动了里面的“灭绝师太”,镜头对准了那只橘猫。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裂。 【id东北大花布】:臥槽?这审美?这配色?这是巴黎时装周许家村分会场? 【id铲屎官】:这也太潮了吧!猫穿这身,狗看见了都得递根烟! 【id想要连结】:求连结!我也要给我家逆子买一件!这盘扣做得太精致了! 许安压低了声音。 “这就是五婶的手艺。” “她老人家以前教书的时候,就喜欢做针线活。” “那时候是给学生缝扣子。” “现在没学生了。” “就给猫缝。” 许安走到院门口,大门虚掩著,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缝纫机“噠噠噠”的声音。 很有节奏,许安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环。 “噹噹当。” “五婶。” “我……我是许安。”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钟,一个略带威严的声音传了出来。 “进来。” “门没锁。” 但这三个字,字正腔圆,標准的普通话。 在这个满嘴河南方言的小山村里,显得格格不入。 许安推门进去,院子很乾净,没有一丝杂草,甚至连地上的土,都被扫出了纹路。 院子里有两棵柿子树,树底下趴著七八只猫,黑的、白的、花的。 无一例外,全都穿著衣服,有穿蓝色中山装的,有穿碎花小旗袍的。 还有一只黑猫,竟然穿著一身迷你的……军大衣? 和许安身上这件,简直是亲子装。 这画面,太魔幻了,就像是一群成了精的猫,在这开茶话会。 一个满头银髮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镜。 正坐在一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前。 脚下踩著踏板,手里推著一块布,听见脚步声,老太太停下脚,摘下眼镜。 那双眼睛虽然老了,但依然透著一股子精明劲儿。 像是x光一样,把许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许安下意识地把背挺直了。 双手垂在裤缝边,就差敬个礼了。 “五……五婶。” “我看您来了。” 五婶看了看许安,又看了看他举著的手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衣服领子咋又不翻好?” “这么大个人了,还是邋里邋遢的。” 许安嚇得赶紧把军大衣的领子翻平。 “哎。” “忘了。” “刚才风大。” 五婶哼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 “坐。” “腰挺直。” “別跟个虾米似的。” 许安乖乖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大气都不敢出,直播间里,两百多万网友已经笑出了腹肌。 【id也是老师】:哈哈哈哈!这绝对是职业病!见面先整仪容仪表! 【id许安的小板凳】:博主这坐姿,標准的小学生罚站姿势。 【id辉县一中】:这老太太气场好强!隔著屏幕我都想把二郎腿放下来。 五婶重新戴上眼镜,继续踩缝纫机。 “噠噠噠噠……” “听说,你在村口搞了个大食堂?” “还要给全村老人管饭?” 五婶一边干活,一边问,不用抬头,那种压迫感依然在。 “是……是。” “也不能说是管饭。” “就是……搭个伙。” 许安小声回答。 “嗯。” “还行。” “没给许家村丟人。” “书没白读。” 得到了表扬,许安鬆了一口气,像是期末考试拿了双百,他大著胆子,把手机凑近了一点。 “五婶。” “那个……” “网友们都说您做的衣服好看。” “这猫穿的……” “挺別致。” 五婶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一眼趴在脚边那只穿中山装的白猫,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 “好看啥。” “就是閒的。” “这大冬天的。” “它们也怕冷。” 五婶伸手摸了摸白猫的头,白猫舒服地呼嚕了两声。 “以前啊。” “这个点儿,我该上课了。” “那时候教室里没炉子。” “孩子们手都冻裂了。” “我就给他们做护手,做护膝。” “现在。” “学校併到镇上了。” “孩子们都走了。” “就剩这些猫了。” 五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许安的心上,也砸在直播间两百万人的心上。 刚才还在因为猫咪穿衣服而哈哈哈的弹幕,突然少了。 镜头里,五婶的背后,是那间曾经当作教室的堂屋,门窗都有点破了。 但依稀能看到,门框上贴著一张泛黄的奖状。 上面写著: 【优秀教师】。 时间:1998年。 许安沉默了。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手背冻疮烂了,流脓,五婶一边骂他不知道戴手套,一边给他涂蛤蜊油。 那个冬天,五婶给他缝了一副厚厚的棉手套。 用的是她自己不捨得穿的旧秋裤改的。 “五婶。” “您想那些学生吗?” 许安问。 五婶的手顿了一下,她拿起剪刀,剪断线头。 “想有个屁用。” “雏鸟长大了,就得飞。” “飞得越高越好。” “要是都窝在这个穷山沟里。” “那我的书,才是白教了。” 这话,说得硬气,但许安看见,五婶那双拿剪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上了锁的大木柜子前。 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柜门,里面没有金银財宝,没有存摺。 只有整整齐齐的几十摞作业本。 还有一叠叠的信。 那些作业本,纸都发黄了,但边角都被抚平了,看来是经常被人拿出来翻看。 五婶抽出一本,那是田字格本。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拼音: 【wo ài běi jing tiān ān mén】 (我爱北京天安门)。 “这是小虎的。” “那孩子皮,写字跟狗爬似的。” “但他聪明。” “现在听说在深圳搞电脑。” “大老板了。” 五婶说著,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那是比刚才看到猫时,还要温柔的笑意。 又抽出一本。 “这是二丫的。” “这丫头心细,作业从来都是满分。” “现在在省医院当护士长。” “出息了。” 五婶一本一本地翻,如数家珍,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哪怕有些人,已经二十年没回来过了。 许安看著那些作业本,眼眶有点热,他突然明白。 这些猫,这些花衣服。 不过是五婶用来填补心里那个大洞的边角料。 那个洞,叫思念,也叫孤独。 “五婶。” “那个……” “小虎哥他们。” “经常回来看您吗?” 许安问出了一个很残忍的问题,五婶的手停住了。 她合上作业本,把它放回原处,锁上柜子,动作很慢。 “大家……都忙。” “忙点好。” “忙点说明有事干。” “不像我。” “閒人一个。” 五婶转过身,背对著许安,重新坐回缝纫机前。 “行了。” “別在我这耗著了。” “看见你就烦。” “跟你那死鬼爹一个样。” “赶紧走。” “別耽误我给『二狗子』做背心。” 二狗子。 是那只穿军大衣的黑猫,这名字起的,很有年代感。 许安知道,五婶这是在赶人了,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眼里的那点水光。 “那……五婶。” “我走了啊。” “食堂那边今晚燉鱼。” “我待会儿给您送一碗过来。” “不要刺儿多的。” “猫不吃,我也不吃。” 许安站起身,对著五婶的背影,又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这一次,不是怕,是敬。 他退出小院,轻轻带上门,缝纫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噠噠噠噠……” 在这空荡荡的山村里,像是一首不知疲倦的歌。 许安靠在门框上,长出了一口气,手里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在线人数:80万。 弹幕里,密密麻麻的,全是泪目。 【id乡村教师】:我看哭了。我也教了二十年书,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我不求他们回来,只要他们別忘了我是谁就行。 【id深圳小虎】:博主!!!我是小虎!!!那是我!!那个拼音是我写的!!!我哭了!!!我这就买票回家!!! 【id二丫】:五婶……我是二丫……我对不起您……我三年没回去了…… 【id桃李满天下】:这才是真正的奢侈品!那一柜子的作业本,比爱马仕贵重一万倍! 【id辉县教育局】:已关注。向许家村小学原民办教师赵淑芬致敬!您是辉县教育的脊樑! 许安看著那条【深圳小虎】的弹幕。 笑了。 “那个……” “小虎哥。” “五婶刚才说了。” “你写字跟狗爬似的。” “回来的时候。” “记得带个练字帖。” “不然小心五婶拿尺子打你手心。” 许安开了个玩笑,把直播间那股子沉重的气氛,稍微冲淡了一点。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工地,挖掘机还在轰鸣,李大国他们还在拼命。 “家人们。” “我现在觉得。” “这个食堂。” “不仅仅是让大家吃口热乎饭。” “它是为了让这些像五婶一样的老人。” “有个说话的地儿。” “有个能显摆自己学生出息了的地儿。” “更重要的是。” “是为了让像小虎哥这样的人。” “回来的时候。” “能有张桌子。” “陪老师吃顿饭。” 许安把手机举高,让镜头把整个许家村都装进去。 “走吧。” “咱们回去看看进度。” “我想。” “今晚这顿鱼。” “得燉得烂一点。” “五婶牙口不好。” “猫的牙口……估计也不咋地。” 第38章 让你燉鱼,你把工程院院士馋哭了? 从五婶家的小院出来,许安觉得腿肚子还是有点转筋。 不是累的,是刚才那股子情绪,像棉花堵在胸口,又酸又涨。 还没走到工地,远远地就听见轰隆隆的机械声。 抬头一看,许安差点把手里的非凡大师给扔了。 “弄啥嘞?” 只见原本只有个地基的大坑,现在竟然立起来十几根钢柱子。 红色的钢结构骨架,在夕阳下泛著光,像是一头钢铁巨兽蹲在村口。 这哪是盖食堂? 这架势,说是要修高铁站许安都信。 李大国戴著白色安全帽,手里卷著图纸,正站在挖掘机铲斗上指挥。 那嗓门,比挖掘机引擎声还大。 “二组!二组的人死哪去了?” “顶板!顶板给我吊上去!” “今晚十二点前,主梁必须合龙!” “谁要是掉链子,明天早上的萝卜乾炒肉就別想吃!” 许安听得头皮发麻。 萝卜乾炒肉? 那可是太奶奶留下的传家宝,看来是被这帮基建狂魔当成兴奋剂了。 许安缩著脖子,试图从侧面溜进临时厨房。 “许老师!” 一声暴喝,李大国眼尖,隔著五十米就锁定了许安。 挖掘机铲斗一转,李大国像个將军一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鱼呢?” “刚才我看直播,你在五婶那可是夸下海口了。” “全队的兄弟们为了这口鱼,连午休都取消了!” 许安被这几百道绿油油的目光盯著,社恐属性瞬间爆发。 他下意识地把手插进袖筒里,结结巴巴地回应。 “在……在盆里。” “早就收拾好了。” “我看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没敢打扰。” 李大国从铲斗上跳下来,落地一声闷响,震得脚边的土都在颤。 “別废话!” “开火!” “张院士刚才都问了三遍了,说是闻不到鱼味儿,图纸都画歪了!” 直播间里,两百万网友看著这一幕,弹幕刷得飞起。 【id土木狗】:哭了!这就是我们要的甲方! 【id工地乾饭人】:李院长是真性情!这哪是工程队,这是饿狼传说啊! 【id绝命毒师】:张院士画歪图纸?这锅还是得许安背! 许安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走到那口直径一米五的大铁锅前。 这是之前猛禽车友会留下的行军锅。 此刻,锅底下的木柴已经架好了,火苗子窜得老高。 旁边的大不锈钢盆里,醃好的草鱼块堆得像小山一样。 虽然是普通草鱼,但这是太行山泉水养出来的,肉质紧实,没有半点土腥味。 许安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一个施工队员。 只要一碰到灶台,他那股社恐的劲儿就消散了不少。 毕竟,怎么跟人打交道他不会。 但怎么跟猪肉、跟鱼打交道,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那个……” “家人们。” “既然李院长都催了。” “那咱们就开始。” “这鱼啊,也没啥讲究,就是个大锅乱燉。” 许安一边说,一边往热锅里倒油。 那是自家榨的菜籽油,金黄粘稠,一入锅,香味瞬间炸开。 “刺啦——” 薑片、葱段、干辣椒扔进去,爆出一阵呛人的香气。 许安也不用勺子,直接端起几十斤重的不锈钢盆。 手腕一抖。 几十斤鱼块像是下饺子一样,整整齐齐地滑进锅里。 这一手,看得旁边的李大国眼睛都直了。 “好臂力!” “这手稳得,不去开挖掘机可惜了!” 许安没搭理他的商业互吹,手里的大铁铲上下翻飞。 鱼肉两面煎黄,锁住水分。 然后,拎起旁边的一桶山泉水,顺著锅边倒进去。 “咕嘟嘟——” 白色的汤汁瞬间翻滚起来,像是牛奶一样浓稠。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许安从旁边的竹筐里,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 那是晒乾的红薯粉面。 又抓出一把黑褐色的乾菜。 “这是这是啥?” 李大国凑过来,鼻子抽动得像个警犬。 “干豆角。” “还有晒乾的芝麻叶。” “这东西吸油,跟鱼一燉,比肉都香。” 许安说著,把配菜一股脑扔进去,盖上那个沉重的大木锅盖。 “闷二十分钟。” “中火。”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 香味顺著锅盖的缝隙,不要命地往外钻。 整个工地,刚才还是机械轰鸣,这会儿竟然诡异地安静下来。 工人们手里的活儿慢了。 甚至连那台巨大的塔吊,都在半空中停滯了几秒。 张德邦院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老头背著手,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镜,身上还沾著泥点子。 他没说话,就这么站在锅边,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个冒气的孔。 许安有点慌。 “张……张老。” “要不您去棚子里歇会儿?” “这里烟大。” 张院士摆摆手,一脸严肃。 “不。” “我就在这闻闻。” “这味道,有点像我在北大荒那时候吃的。” “那是六零年……” 张院士开始忆苦思甜,许安只能陪著笑,时不时往灶膛里添根柴。 直播间里,网友们已经馋疯了。 【id减肥失败】:我恨!我为什么要点开这个直播!手里的沙拉突然就不香了! 【id五星大厨】:这做法……完全不讲究火候和摆盘,但这汤色……绝了!这是食材的降维打击! 【id想家了】:看到那个芝麻叶,我眼泪都下来了,我奶奶以前也这么燉。 二十分钟后。 许安看了一眼时间。 “好了。” 他站起身,双手握住锅盖的把手。 “起——” 隨著锅盖掀开,一股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 紧接著,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鱼香,混合著芝麻叶的陈香,瞬间席捲了整个打穀场。 “咕咚。” 许安清晰地听见,身边的李大国和张院士,同时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音,在安静的工地上,显得格外响亮。 “开饭!” 许安一声令下。 刚才还文质彬彬的工程师们,瞬间化身饿狼。 他们拿著不锈钢饭盒,排成长龙,眼神里闪烁著绿光。 没有客套,没有推让。 只有勺子碰撞饭盒的清脆声响。 许安没急著吃。 他拿出一个保温桶,那是爷爷以前给他送饭用的。 小心翼翼地挑了几块鱼肚上的肉。 那是刺最少的地方。 又盛了一大勺汤,泡软了两块饼子。 “李院长。” “你们先吃。” “我去给五婶送饭。” 李大国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点头,冲许安竖了个大拇指。 许安提著保温桶,走出了喧闹的工地。 夜幕已经降临了。 太行山的冬夜,风很硬,刮在脸上生疼。 但许安怀里的保温桶,却是热乎的。 直播间的镜头,对著许安的背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件军大衣的下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 【id人间清醒】:刚才那一锅鱼,少说也得几百块钱成本吧?博主一分钱没收。 【id许安的铁粉】:他不是傻,他是真的把这些修路的人当亲人。 【id泪目】:你看他挑鱼肉的动作,那么仔细,生怕有一根刺。五婶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得骂他。 送完饭回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许安没进工地,而是坐在路边的石碾子上,看著远处的灯火通明。 大锅里的鱼汤已经见底了。 工人们吃饱喝足,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奋战。 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头,让这个沉寂了十几年的空心村,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许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弹幕还在刷,但速度慢了下来。 大家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寧静里。 突然,远处山路上,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束,刺破了黑暗。 那是一辆重型半掛货车。 车身庞大,在狭窄的山路上开得很慢,底盘压得低低的,显然是拉了重货。 许安愣了一下。 这大晚上的,谁往山里跑? 难道是李大国叫来的材料车? 卡车慢慢停在了村口。 车门打开。 跳下来一个穿著皮夹克的中年男人,鬍子拉碴,一脸疲惫。 他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许安,又看了一眼后面的工地。 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老乡。” “跟你们打听个事儿。” “那个……要把文旅局嚇哭的那个主播。” “是住这儿不?” 许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完了。 这是黑粉找上门了? 还是哪个债主? 他紧了紧军大衣,小声嘟囔。 “你……找他弄啥?” 中年司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他指了指身后的巨无霸卡车。 “没啥大事。” “我是从山东过来的。” “拉了一车大葱,还有五千斤土豆。” “自家地里种的,不值钱。” “我看直播说,你们这儿要给全村老人盖食堂。” “我寻思著。” “既然管饭。” “那总得有人管菜吧?” “这车货,我给你们卸哪儿?” 许安愣住了。 寒风呼啸,但他觉得眼眶有点热。 直播间里,刚刚平静下来的弹幕,瞬间炸裂。 【id山东大汉】:臥槽!是我们山东的兄弟!这波操作666! 【id全网泪奔】:我说什么来著!真心换真心!这才是双向奔赴! 【id不想加班】:博主別愣著了!快摇人卸货啊!这一车大葱,够全村吃半年的! 许安吸了吸鼻子,看著那个一脸憨厚的司机大哥。 刚才面对几百万粉丝都没结巴的他,这会儿说话有点不利索。 “那个……” “大哥。” “卸货这事儿。” “我一个人不行。” “但我可以摇人。” 许安转身,对著身后灯火通明的工地,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声音最大的一次。 “李大国!” “別在那磨洋工了!” “来活儿了!” “比刚才那锅鱼还大的活儿!” 第39章 山东大葱一米八?这哪是菜,这是法杖! 许安那一嗓子,动静有点大,甚至破了音。 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 正在脚手架上拧螺丝的李大国嚇了一跳。 手里的扳手差点没拿稳。 他以为出事了,以为锅炸了,或者是有不开眼的网红来闹事了。 “一排!抄傢伙!” “二排!跟我上!” 李大国一声令下,几十个戴著安全帽的壮汉,手里拿著管钳、铁锹、水平仪。 像是一群饿狼,嗷嗷叫著衝出了工地,捲起一阵黄土。 那气势,把刚跳下车的山东司机大哥嚇得一哆嗦。 下意识地就要往驾驶室里钻。 “別……別误会!” 许安赶紧挡在中间,两只手乱摆,像是要起飞的鸭子。 “是卸货!” “卸大葱!” 李大国衝到跟前,急剎车。 看了一眼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司机,又看了一眼那辆半掛车。 鬆了口气,隨后,脸黑了。 “许老师。” “你管这叫大活儿?” “我以为这梁塌了呢!” 虽然嘴上抱怨,但李大国手一挥。 “来都来了。” “干吧。” “这算是饭后消食运动。” 后车厢的门,被两个工人合力打开。 “哗啦——” 一股子浓烈的、辛辣的、直衝天灵盖的味道,瞬间瀰漫开来。 紧接著,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许安,包括李大国,包括直播间两百多万网友。 全都沉默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吹过篷布的猎猎声。 车厢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捆捆大葱。 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葱”的话,每一根,都粗得像孩子的胳膊。 白色的葱白,泛著象牙般的光泽。 绿色的葱叶,笔直挺拔,直指苍穹,目测高度,至少一米六往上。 甚至有的比许安还高,许安站在车尾,仰著头,眼神从迷茫变成了惊恐。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华为非凡大师举高,把自己和那一车大葱同框。 “那个……” “家人们。” “我一直以为,网上说山东大葱比人高,是夸张修辞手法。” “现在看来。” “是我草率了。” “这是写实派。” 许安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立在地上。 那葱叶尖儿,正好戳到许安的脑门。 许安一米八一,但这根葱,看起来比他还威猛。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死寂之后,瞬间爆发。 【id没过葱高】:臥槽!这哪是葱?这是法杖吧? 【id进击的巨人】:我是南方人,我一直以为我们吃的叫葱,现在看来,我吃的叫草。 【id山东老乡】:基操,勿6。这在我们那儿就是一般货色,真正好的章丘大葱,能当標枪使。 【id扎心了】:博主那一脸“我竟然不如一根葱”的表情,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卸!” 李大国也被这大葱的尺寸震撼到了,但他毕竟是搞工程的,在他眼里,万物皆可吊装。 “那个谁,开叉车过来!” “別用手搬,效率太低!” “给我上托盘!” “按建筑材料標准码放!” 於是,一场魔幻现实主义的卸货行动开始了,工程队的汉子们,用搬砖的姿势搬土豆。 用扛钢筋的姿势扛大葱,李大国站在旁边,还拿著对讲机瞎指挥。 “注意重心!” “那捆葱有点歪,拿水平仪测一下!” “別把土豆皮磕了,那是精密部件!” 山东司机大哥蹲在路边抽菸,看著这群专业得过分的人卸自家的大葱。 眼角抽了抽,他这辈子拉过无数次货。 在菜市场被菜贩子挑挑拣拣,在超市被採购员压价。 但从来没见过,有人把大葱当成文物一样对待。 不到二十分钟,五千斤土豆,两千斤大葱,在工地旁边堆成了一座整整齐齐的小山。 甚至连那葱头朝向,都是一致的,强迫症看了都得跪下磕头。 许安走到司机大哥面前,手里拿著手机。 因为社恐,他不太敢看大哥的眼睛,只能盯著大哥那件沾著油渍的皮夹克。 “大哥。” “那个……一共多少钱?” “我扫你。” 许安打开微信支付界面,心里盘算著,这油费,过路费,加上这一车货,怎么也得万把块。 虽然现在有打赏了,但那是公款,得省著花,司机大哥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憨厚地笑了笑,那张被风吹得黑红的脸上,全是褶子。 “钱?” “俺不要钱。” “俺就是看你直播,心里热乎。” “俺娘走得早。” “要是那时候村里也有这么个食堂。” “俺娘可能还能多活两年。” 大哥的声音很低,带著浓重的山东口音,有点沙哑,许安愣住了,举著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那……那不行。” “油费挺贵的。” “俺是山东人。” 大哥打断了许安的话,他拍了拍那辆半掛车的轮胎。 “俺们那嘎达的人,讲究个实诚。” “你要是给钱,就是骂俺。” “就是瞧不起俺这一车葱。” 说完。 大哥吸了吸鼻子,眼神飘向了那个还没熄火的大铁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啥。” “要是真想给。” “能不能……给俺盛碗汤?” “俺赶了一天路,就啃了俩冷馒头。” “刚才闻著味儿,馋虫都要把胃给咬穿了。” 许安没说话,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直播间的镜头一阵剧烈晃动,只拍到了许安飞扬的衣角。 【id泪目】:大哥大义!山东大汉就是硬! 【id想家】:一句“俺娘走得早”,我破防了。 【id拒绝煽情】:这才是普通人啊,没有豪言壮语,就是想送口吃的。 一分钟后,许安端著那个本来打算给五婶送饭的保温桶回来了。 那是他特意留出来的精华,只有两块鱼肚肉。 剩下的,都是汤,还有吸饱了汤汁的豆腐和粉条。 但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冬夜,这就是最顶级的米其林。 “大哥。” “给。” “趁热。” 许安把保温桶递过去,又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馒头,那是刚才李大国硬塞给他的。 司机大哥没客气,接过桶,也不用勺子,直接对著嘴,“咕咚咕咚”就是一大口。 “哈——” 大哥长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喷涌而出。 “真香。” “真带劲。” “比俺媳妇做得还香。” 大哥一边吃,眼圈一边有点发红,他抹了一把眼睛。 “风大。” “迷了眼。” 这一顿饭,吃得很快,连汤带水,连那两块馒头,全都乾乾净净。 大哥把保温桶还给许安,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行了。” “走了。” “还得赶去河北送货呢。” 大哥跳上车,动作利索,发动机轰鸣声响起。 没有过多的告別,甚至没有留个名字。 半掛车缓缓启动,庞大的车身消失在太行山的夜色里。 只留下一地的大葱,还有许安手里那个空荡荡的保温桶。 许安站在路灯下,看著那车尾灯变成两个红点。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有点涨。 他举起手机,对著那堆像城墙一样的大葱。 “家人们。” “看见没。” “这就是咱们的底气。” “有了这堆葱。” “明天。” “咱们给全村的老人。” “包饺子。” “猪肉大葱馅的。” 弹幕里,一片叫好。 【id我想吃饺子】:这饺子,绝对是全网最香的! 【id此时一位南方人路过】:虽然我不吃大葱,但我也想尝尝! 【id下个路口见】:博主!这才是正能量!这就是人间烟火! 第40章 几十万人想看我睡觉?你们这是恩將仇报! 喧闹过后,工地上的探照灯依然亮如白昼。 许安蹲在灶台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正对著那盆剩下的鱼肉较劲。 李大国带著工程队去卸大葱了,那边的號子声震天响。 但这边的许安,手里拿著一双筷子,正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他把最嫩的鱼肚肉夹出来,放在那个还有余温的保温桶里。 然后,借著昏黄的灯光,一点一点地把里面的细刺挑出来。 动作慢得像是在拆弹。 直播间的镜头懟得很近,近到能看清许安睫毛的抖动。 【id眼科专家】:这手法,比我做白內障手术都稳。 【id五婶的学生】:我看哭了,当年我给五婶送饭,都是直接扔门口就跑,生怕被抓去背课文。 【id孝感动天】:博主这哪是在挑刺,这是在挑心意啊。 许安没看弹幕,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那几根比头髮丝还细的鱼刺上。 “呼……” 终於,最后一块鱼肉被检查完毕。 许安把挑出来的刺包在纸巾里,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桶盖子拧紧。 “那个……” “家人们。” “鱼汤太少了,我又给五婶盛了两块豆腐。” “五婶牙口不好,豆腐吸溜一下就进去了。” 许安提著保温桶,重新走进了夜色里。 这时候的许家村,安静得有点不像话。 除了工地那边的机械声,村里的小路上,只有风吹过枯树枝的哨音。 许安踩在石板路上,军大衣的下摆蹭著路边的枯草。 再次来到五婶家的小院门口。 院门虚掩著,里面的缝纫机声已经停了。 堂屋里亮著一盏昏黄的灯,那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光线很暖。 许安没敢大声敲门,怕惊扰了那份寧静。 他轻轻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 五婶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里端著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在发呆。 桌子上,放著一副老花镜,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只穿著花棉袄的橘猫,正趴在她的膝盖上,睡得呼嚕震天响。 “五婶。” 许安站在门口,小声喊了一句。 五婶身子微微一颤,像是从很远的回忆里被拉了回来。 她转过头,看见是许安,那张严厉的脸上,线条稍微柔和了一些。 “咋又来了?” “不是让你別瞎跑吗。” 嘴上虽然嫌弃,但五婶还是站起身,把那张照片反扣在了桌子上。 许安假装没看见那个动作。 他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 “给您送鱼。” “刺我都挑乾净了,全是肚子肉。” “还有这馒头,刚出锅的,软和。” 五婶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又看了一眼许安冻得通红的手。 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膝盖上的橘猫。 “行了,放那吧。” “你也早点回去。” “这么晚了,別让你爷爷担心。” 许安点了点头,没敢多待。 这种气氛,比被骂一顿还要让他感到侷促。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孤独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五婶,我走了啊。” 许安退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那车大葱。” “明天我给您送两捆过来。” “您要是做衣服累了,就拿大葱蘸酱,提神。” 五婶“扑哧”一声笑了。 “滚蛋。” “拿大葱当咖啡喝呢?” “赶紧走。” 许安嘿嘿一笑,逃也是地溜出了小院。 那一瞬间,他觉得五婶没那么可怕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许安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 手机屏幕上,弹幕还在刷,但速度慢了很多。 大家似乎也都累了,或者说,是被这一晚上的情绪给填满了。 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十一点。 许安看了一眼那款华为非凡大师的电量,还有30%。 这手机是真抗造,直播了一整天,居然还有电。 “那个……” “家人们。” “今天就不早了。” “工地那边有李院长盯著,不用我操心。” “我也得回去给爷爷打洗脚水了。” “咱们……下播?” 许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时候网友们应该会刷“晚安”,然后散场。 但今天,情况有点不对劲。 弹幕突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反弹。 【id不睡觉】:下什么播!我刚哭完,你让我怎么睡? 【id熬夜冠军】:別走!我不困!我就想看著这大山里的夜景! 【id精神股东】:博主,你把手机架在床头,直播睡觉行不行? 【id云养儿】:对对对!我想看博主睡觉! 【id想看素顏】:博主睡觉打呼嚕吗?磨牙吗?说梦话吗? 【id看热闹不嫌事大】:我们要沉浸式体验农村睡眠! 许安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直播睡觉”,头皮瞬间炸开了。 社恐的雷达,在这个瞬间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直播睡觉? 开什么国际玩笑! 那是隱私!那是底裤! 万一自己睡觉流口水怎么办? 万一自己说梦话喊出什么羞耻的台词怎么办? 万一自己睡姿不雅,被截成表情包全网流传怎么办? 一想到明天早上一睁眼。 全网都是自己张著大嘴、流著哈喇子的鬼畜视频。 许安觉得,那时候就不止是社恐了。 那是社会性死亡! 那是需要换个星球生活的程度! “不行!” 许安拒绝得斩钉截铁,声音都变了调。 “绝对不行!” “睡觉是私事,怎么能直播呢?” “再说了。” “我睡觉……我不老实。” “我爷爷说我睡觉像打拳。” “万一手机被我一脚踢飞了,摔坏了算谁的?” “这可是公家的財產!” 许安搬出了“公家財產”这块免死金牌,试图嚇退这帮疯狂的网友。 但这帮人显然软硬不吃。 【id就爱看打拳】:踢飞了我们眾筹给你买新的! 【id榜一大哥】:我刷十个嘉年华,只求看一眼睡姿! 【id想在这个家住下】:博主別拿公家嚇唬人,王局长要是知道能涨粉,肯定连夜给你送个手机支架过来! 许安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 那边好像真的有车灯在闪。 该不会真的是王局长那个老六,带著手机支架杀过来了吧? 一种被支配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那个……” “家人们。” “既然大家都这么热情。” “那我就……” 许安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点狰狞的微笑。 网友们屏住呼吸,以为他要答应了。 就连礼物特效都开始在屏幕上预热了。 “我就……” “光速下播了!” “拜拜了您嘞!” 许安的手指以一种单身二十三年的手速,精准地戳中了屏幕右上角的关闭按钮。 “啪。” 屏幕黑了。 整个世界清净了。 许安长出了一口气,靠在自家斑驳的木门上,心臟跳得像擂鼓。 太嚇人了。 这届网友太难带了。 让他们捐钱修路他们真捐,让他们来帮忙干活他们真干。 但这想要窥探隱私的欲望,也是真的强啊。 “安子?” “咋了?” “被鬼撵了?” 院子里,爷爷正端著洗脚盆出来倒水,看见许安一脸惨白地靠在门上,嚇了一跳。 许安摆了摆手,把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没。” “比鬼还可怕。” “那是几百万双想要看我睡觉的眼睛。” 爷爷愣了一下,没听懂,把洗脚水泼在院子里的枣树下。 水汽在寒夜里升腾起来。 “竟说胡话。” “赶紧洗洗睡吧。” “明天还得包饺子呢。” “那车大葱,够你忙活的。” 许安点了点头,走进堂屋。 昏黄的灯光下,爷爷那双旧布鞋整整齐齐地摆在炕沿下。 这种踏实感,让许安那颗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虽然逃过了一劫。 但许安知道。 明天早上。 肯定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毕竟。 那五千斤土豆和两千斤大葱。 还在村口的工地上。 等著他这个“杀猪主播”,去把它们变成热气腾腾的饺子。 那一夜。 许安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根大葱。 被几百万网友拿著筷子追著跑。 而王局长开著挖掘机在后面喊: “別跑!为了全县gdp,你就从了吧!” 第41章 你们是来旅游的,还是来这就著大葱哭的? 天还没大亮。 太行山的风,带著一股子能把人骨头缝吹透的寒意。 许安蹲在自家门口的石碾子上,双手插在袖筒里,缩成一只鵪鶉。 面前,是一堵墙。 一堵绿白相间、散发著浓烈辛辣气息的“嘆息之墙”。 那是两千斤山东大葱。 旁边还有一座土黄色的“小山包”,那是五千斤土豆。 许安吸了吸鼻子,没敢深吸,辣眼睛。 “爷。” 许安扭头看著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其实就是瞎比划)的爷爷。 “这咋弄?” “这一根葱比我还高,光是剥皮,咱俩得剥到明年立春吧?” 爷爷收了个势,虽然脚步有点虚,但气势很足。 “慌啥。” “车到山前必有路,葱到锅里必成馅。” “赶紧开播。” “昨晚你把人家那么多人晾在那,也不怕掉粉。” 许安嘆了口气。 从兜里掏出那台缠著胶带的华为非凡大师。 屏幕上有好几道泥印子,那是昨天卸土豆时候蹭的。 这要是让王局长看见,估计得心疼得直抽抽。 “那个……” 许安打开直播软体,镜头正对著那一墙的大葱。 “早啊,家人们。” “昨晚睡得咋样?” “我没睡好。” “我做了一晚上梦,梦见这根葱成精了,拿著大饼卷我。” 刚开播不到一分钟。 在线人数瞬间跳到了5万+。 这就是昨天那个“光速下播”留下的怨念,这帮人估计都是设了闹钟来蹲点的。 【id熬夜冠军】:哟,这不是那个“睡觉不老实”的主播吗?起这么早? 【id想看打拳】:我要看回放!昨天到底踢被子没有? 【id山东大汉】:博主,葱咋样?够劲儿不? 许安把镜头拉近,给了大葱一个特写。 “够劲儿。” “太够劲儿了。” “我现在就发愁,这两千斤大葱,五千斤土豆。” “再加上昨晚连夜买的一千斤猪肉。” “这得包多少饺子?” “我和俺爷,加上五婶,就算是把手搓禿嚕皮了,也干不完啊。” 许安是实话实说。 这工程量,比盖食堂还嚇人。 盖食堂有挖掘机,包饺子只能靠手。 就在这时。 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了一阵尘土。 许安眯著眼瞅了瞅。 好傢伙。 几十个人,穿著花花绿绿的衝锋衣,背著登山包。 领头的一个,手里还拿著个自拍杆,正对著屏幕大喊。 “家人们!这就是许家村!” “看见没!那堆大葱就是地標!” 这是昨天没走的游客,或者是连夜赶来的新粉。 他们没去爬山,没去看风景。 直奔这堆大葱就来了。 许安嚇得一激灵,下意识想跑。 社恐本能告诉他,被这么多人围著,比杀猪还危险。 但那个领头的游客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蹲在葱堆里的许安。 “在那!” “那是许老师!” “那是活的许老师!” 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许安退无可退,后背顶著那根一米八的大葱。 “那……那个。” “早啊。” “吃了吗?” 许安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经典的废话。 领头的游客是个年轻姑娘,戴著个毛线帽子,脸冻得通红,但眼睛贼亮。 “没吃呢!” “许老师,听说今天要包饺子?” “我们是来帮忙的!” 许安愣住了。 帮忙? 这年头,游客不都是大爷吗? 这怎么还有上赶著来干活的? “这……这不好吧。” “你们大老远来的,是客。” “这大葱辣眼睛,土豆全是泥。” “脏。” 那姑娘把袖子一擼,露出里面的加绒卫衣。 “脏怕啥!” “我们在公司天天被老板画的大饼噎著。” “今天就想尝尝这实实在在的葱肉饺子!” “姐妹们!抄傢伙!” 姑娘一声令下。 这几十號人,还真就不客气了。 有的把包往地上一扔,有的直接从兜里掏出隨身携带的瑞士军刀。 甚至还有个大哥,从后备箱里拿出个摺叠小马扎,一屁股坐在葱堆前。 “別废话了!” “开整!” “我就不信了,我搞不定甲方的需求,我还搞不定一根葱?” 直播间里的画风,瞬间变了。 【id我在工位摸鱼】:臥槽?这就干上了? 【id想去许家村】:等等!那个穿始祖鸟衝锋衣的大哥,你在拿五千块的衣服擦土豆泥吗? 【id富婆快乐葱】:这才叫沉浸式体验!我也想去!我想去剥蒜! 人,越聚越多。 从一开始的几十个,到后来的几百个。 有昨晚睡在防空洞里的大学生。 有把车停在路边房车营地的自驾大佬。 甚至还有几个穿著反光背心的工程队大哥,趁著轮休也凑了过来。 原本冷清的打穀场。 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加工厂。 许安也没閒著。 既然拦不住,那就加入。 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剥葱的队伍排成了长龙,洗土豆的水池子围满了人。 就连那个还没剁碎的猪肉案板前,都站了七八个壮汉,在那比划著名怎么下刀。 “这块肉纹理不错,適合做馅。” “那一刀下去要狠,要把筋膜断开。” 这几个壮汉一看就是平时在健身房举铁的,剁起肉来,案板都在惨叫。 许安拿著手机,像个无所事事的监工,在人群里穿梭。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大葱,是真辣啊。 尤其是两千斤大葱被几百双手同时剥皮、切段的时候。 空气里瀰漫的那股味道。 堪比生化武器。 “咳咳咳……” “我……呜呜呜……我没事。” 刚才那个带头的姑娘,这会儿正一边切葱,一边流眼泪。 眼睛肿得像个核桃,鼻涕一把泪一把。 但手里的刀没停。 “这葱……劲儿太大了……呜呜呜……” 旁边一个大哥更惨。 戴著个墨镜以为能防辣,结果眼泪顺著墨镜腿往下淌。 “兄弟。” “这哪是切葱啊。” “这特么是在回顾我这操蛋的前半生啊。” “越切越想哭。” 许安看著这一幕,没忍住,乐了。 “那个……” “大家往上风口站一站。” “別硬抗。” “这山东大葱脾气爆,专治各种不服。”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笑疯了。 【id全员痛哭】:哈哈哈哈!这就是传说中的“痛並快乐著”吗? 【id我也想哭】:其实挺好的,平时想哭还得找个理由,这下可以光明正大地哭了。 【id眼科医生】:温馨提示,切葱的时候嘴里含一口水,能缓解流泪。 【id楼上骗人】:我试了,差点呛死,別信! 就在这时。 村里的广播响了。 那是许安他爷的声音,中气十足。 “喂喂餵?” “各家各户注意了啊。” “那帮城里来的娃娃们,正在打穀场给咱们包饺子呢。” “那手艺……我看悬。” “那个饺子皮擀得跟鞋垫似的,煮出来也是片儿汤。” “各家的婆娘们,要是手里没活。” “都带上擀麵杖。” “去支援一下。” “別让娃娃们把咱许家村的麵粉给糟蹋了。” 这一嗓子广播出去。 许家村那几十户人家,全动了。 二大爷家的婶子,三奶奶,还有五婶。 这群平时走路都慢吞吞的老太太,这会儿一个个精神抖擞。 手里拿著擀麵杖,端著面板。 像是要去前线支援的娘子军。 “都闪开!闪开!” 五婶一马当先,穿著那件深蓝色的罩衣,气场两米八。 她走到那个正在擀皮的姑娘面前。 看著那个厚度不均匀、形状像地图一样的麵皮。 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是饺子皮?” “这拿去补胎都嫌厚!” 那姑娘被训得脸红到了脖子根,手里拿著擀麵杖不知所措。 “老师……我……我没干过。” 五婶白了她一眼,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直接把姑娘挤到一边。 左手拿面剂子,右手拿擀麵杖。 也没看清咋动作的。 那擀麵杖在面板上转得像个风火轮。 “刷刷刷——” 一张张圆溜溜、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像是变魔术一样飞了出来。 “看见没?” “手腕用力。” “心要静。” “包饺子就像做人,得有里有面。” 姑娘看傻了。 周围的游客也看傻了。 “臥槽!这就是非遗手速吗?” “老太太这手艺,绝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五婶虽然嘴毒,但心软。 看那姑娘一脸崇拜的样子,把擀麵杖递过去。 “拿著。” “跟著学。” “別怕丑。” “谁还不是从不会到会的?” 这一刻。 打穀场上,形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穿著始祖鸟、北面,拿著最新款手机的城里年轻人。 正笨手笨脚地,跟著一群穿著棉袄、满脸皱纹的农村老太太学擀皮。 时不时传来一阵鬨笑声。 或者是老太太们恨铁不成钢的数落声。 “哎呀!那是馅!不是砖头!少放点!” “捏紧了!不然下锅就露馅了!” 许安站在旁边,举著手机。 看著这一幕。 突然觉得,那股子辣眼睛的大葱味,好像也没那么冲了。 反而带著一股子……甜味。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知不觉已经突破了50万。 弹幕也不再是清一色的哈哈哈。 【id想奶奶了】:我奶奶以前也是这么教我包饺子的,可惜她走了。 【id文化传承】:这才是最好的交流啊,比那些坐在会议室里的座谈会强一万倍。 【id人间烟火】:看著看著就饿了,不是饿肚子,是饿心。 “许老师!” 李大国那个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他带著安全帽,手里拿著个大漏勺,正站在那口行军锅前。 “水开了!” “第一锅能不能下?” 许安看了一眼那堆成山的饺子。 虽然形状各异。 有的像元宝,有的像老鼠,有的甚至像包子。 但那都是几百双手,一点一点捏出来的。 “下!” “都下!” “这一锅,先给咱们的工程队兄弟,还有刚才流眼泪最多的那几个姐姐盛!” 许安喊了一嗓子。 但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一片欢呼声中。 “饺子下锅嘍——” 白胖胖的饺子,跳进滚烫的开水里。 像是几千只小白鹅在扑腾。 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镜头,也模糊了许安的脸。 他抹了一把脸。 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刚才被大葱辣的。 眼睛有点湿。 “那个……” “家人们。” “饺子还得煮一会儿。” “刚才我看弹幕有人说,这就是瞎折腾,花钱找罪受。” 许安顿了顿。 看著那个正在跟五婶学得起劲的姑娘。 看著那个戴著墨镜一边流泪一边剥蒜的大哥。 “其实吧。” “我觉得这就叫生活。” “平时在城里,都端著,都装著。” “只有到了这,在那一堆泥巴和大葱面前。” “没人管你是ceo还是ppt专员。” “在这。” “谁包的饺子不露馅。” “谁就是这个!” 许安竖了个大拇指。 就在这时。 那辆熟悉的、属於文旅局局长王兴邦的黑色轿车,悄悄停在了村口的树荫下。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王局长看著那热火朝天的场面,看著那满屏夸讚辉县民风淳朴的弹幕。 眼圈有点红。 他拿出手机,给电力局打了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喂,老张啊。” “许家村这边的变压器,我看负荷有点大。” “你派个发电车过来,就在村后头备著。” “別进村,別大张旗鼓的。” “就说是……线路检修。” 掛了电话。 王局长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人群里,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许安,嘴角也掛著笑意 “这小子。” “还真让他把这盘棋给盘活了。” 突然。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坏了!坏了!” “许老师!快来!” 许安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有人烫著了。 赶紧衝过去。 “咋了?咋了?” 只见那个戴墨镜的大哥,指著锅里。 一脸的惊恐,又带著点想笑的表情。 “那……那个土豆。” “刚才谁把整个土豆扔锅里了?” “它浮上来了!” 许安一看。 好傢伙。 翻滚的饺子大军里。 一颗没削皮的、硕大的土豆,正像个潜水艇一样,傲然挺立。 而在土豆旁边。 还飘著一根……没切断的大葱。 这绝对是刚才哪个“灵魂厨师”的杰作。 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 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笑声。 这笑声。 把太行山上的云,都给震散了。 第42章 谁把手雷扔锅里了?那是对淀粉最崇高的敬意! 那个隨著开水翻滚的土豆,像是一个圆滚滚的感嘆號。 让整个打穀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隨后是爆笑。 许安举著手机,镜头差点懟到那颗土豆脸上。 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社恐的本能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看著周围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脸。 他突然觉得,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尷尬。 “那个……” 许安拿起那个比他脸还大的漏勺,小心翼翼地把这颗“深水炸弹”捞了起来。 土豆皮已经被煮得裂开了,露出了里面沙沙的黄肉。 冒著热气。 “这哪是土豆啊。” “这是哪位神仙姐姐,给咱们投餵的『定海神针』吧?” 许安吐槽了一句,看向那个戴著墨镜、刚才一直在剥蒜的大哥。 大哥把墨镜往下扒拉了一下,露出一双被大葱辣红的眼睛。 “別看我。” “我刚才就是手滑。” “但我寻思著,既然都下锅了,那就是缘分。” “这就叫……团圆!” “对!团圆!” 周围的人开始起鬨。 许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那个煮熟的土豆放在旁边的搪瓷盆里。 用筷子戳了一下。 软烂,起沙。 “行吧。” “既然熟了,那就是菜。” “待会儿谁抢到这颗『团圆』,这顿饭不用刷碗。”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屏。 【id淀粉脑袋】:我是土豆星人!放开那个土豆让我来! 【id黑暗料理界】:整颗煮才好吃!原汁原味!这大哥懂行! 【id想吃饺子】:別管土豆了!饺子浮起来了!快捞啊! 確实。 那口直径一米五的大锅里,几千个形態各异的饺子,已经全部浮出了水面。 白胖胖的,鼓鼓囊囊的。 隨著沸水翻腾,像是一群欢快的小白鹅。 空气里,那股单纯的大葱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猪肉的油脂香,混合著大葱煮熟后的甜香。 那是碳水化合物和脂肪结合后,对人类基因最原始的诱惑。 “开饭!” 李大国不知道从哪弄来一面铜锣。 “咣”地敲了一下。 这一声,比公司领导开会的麦克风好使多了。 几百號人,瞬间排成了长龙。 手里拿著的,有不锈钢饭盒,有一次性纸碗。 甚至还有个大哥,直接拿出了野营用的套锅。 许安把手机递给身旁一个大哥,自己操起漏勺,充当起了打饭阿姨。 但他手不抖。 一勺下去,满满当当,至少二十个。 “够不?” “够了够了!许老师手稳!” “再来点汤!原汤化原食!” 每个人接过碗,第一件事不是找桌子。 这打穀场上也没那么多桌子。 不管是穿著始祖鸟的,还是穿著北面的。 也不管是身价千万的老板,还是还在还花唄的大学生。 大家都极其默契地做了一个动作。 找个墙根。 或者是找个石碾子旁边。 再不济,就直接蹲在乾草堆上。 把羽绒服的下摆往两腿中间一夹。 蹲下。 这是一个神奇的姿势。 所谓的“亚洲蹲”。 在这个姿势下,没有阶级,没有贫富。 只有对美食的虔诚。 许安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种紧绷感,突然就鬆了下来。 他甚至觉得。 这比那些在大酒店里,穿著西装革履,端著红酒杯的场面。 要顺眼得多。 “家人们。” 许安重新拿回手机,把镜头对著这壮观的“千人蹲饭图”。 “看清楚了啊。” “这就是山东大葱和河南猪肉的魅力。” “哪怕你是天王老子。” “到了这碗饺子面前。” “也得蹲著吃才香。” 此时正是正午。 太行山的冬日暖阳,毫无保留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风停了。 只有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和咬破饺子皮时那一声脆响。 许安也饿了。 他端著那个属於自己的搪瓷缸子。 里面盛了十五个饺子,个个皮薄馅大。 那是五婶特意给他留的,形状最標致的一批。 他没讲究什么吃相。 夹起一个,蘸了点老陈醋泼的辣椒油。 一口咬下去。 “滋——” 滚烫的汤汁在口腔里炸开。 大葱的辛辣已经完全转化成了甜味,中和了猪肉的油腻。 那种满足感,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让人忍不住想嘆气。 “得劲。” 许安对著镜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 直播间里,几十万在线观眾,彻底破防了。 【id深夜放毒】:报警了!这属於精神虐待!我手里的外卖突然就不香了! 【id想家】:这饺子跟我妈包的一个样!那种皮薄馅大,一口爆汁的感觉……呜呜呜。 【id电子乾饭人】:主播你听听这声音!几百人一起吸溜!这是什么交响乐! 【id辉县文旅】:@许安 慢点吃,別烫著。另外通知一下,县里的垃圾清运车已经在路上了,吃完咱们搞好卫生,做一个高素质的乾饭人。 许安咽下嘴里的饺子,看了一眼弹幕。 粉丝数:268万。 涨得不算快,但这每一个数字背后。 可能都是一个正在对著屏幕流口水的灵魂。 “那个……” “刚才那位榜一大哥说想吃。” “这真寄不了。” “饺子这东西,就得现包现煮现吃。” “那种速冻的,没灵魂。” “而且。” 许安看了一眼旁边蹲著的二大爷。 二大爷手里端著一碗饺子,旁边放著那瓶二锅头。 吃一口饺子,抿一口酒。 满脸的褶子里都夹著笑。 “而且,这饺子好吃。” “不是因为我手艺好。” “是因为这葱是山东大哥送的。” “这肉是市场老刘给的。” “这柴火是大傢伙去后山捡的。” “这水是太行山的泉水。” “这味儿里。” “有人情味。” 许安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 没有华丽的词藻。 就像这碗饺子一样,朴实,甚至有点土。 但却精准地戳中了直播间里,那些在大城市里漂泊的人心窝子。 【id泪目】:人情味……在大城市里,这东西比奢侈品还贵。 【id想回农村】:许安,你能不能別总是用最怂的语气,说最戳心的话? 【id关注了】:就冲这句人情味,粉了! 就在这时。 那个抢到了“整颗土豆”的大哥,举著那个已经被咬了一半的土豆。 站了起来。 一脸的视死如归。 “兄弟们!” “我宣布!” “这土豆燉在饺子汤里。” “绝了!” “这是淀粉对淀粉的致敬!” “这是碳水对碳水的讚歌!”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鬨笑。 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许安也笑了。 他蹲在磨盘边,看著这群昨天还互不相识的人。 此刻却像是多年的老友一样,互相递著醋瓶子,分著大蒜瓣。 他突然明白。 爷爷说得对。 路堵了,可以修。 人来了,可以待。 只要心是诚的。 这世界上,就没有哪怕一碗饺子解决不了的社恐。 如果有。 那就再加一颗煮熟的土豆。 午饭过后。 日头偏西了一些。 打穀场上,並没有出现想像中的杯盘狼藉。 王局长调来的垃圾车还没到。 游客们就已经自发地动了起来。 那个穿著始祖鸟的大哥,把一次性碗筷收进自带的垃圾袋里。 那个之前嫌弃大葱辣眼睛的姑娘。 正拿著湿巾,一点一点地擦拭著石碾子上的油渍。 没人指挥。 没人抱怨。 大家就像是在收拾自己家的餐桌一样。 许安想去帮忙。 结果被几个大妈给推开了。 “去去去!” “你这手是拿来直播的,不是拿来干这粗活的!” “赶紧歇著去!” “给我们唱个曲儿也行啊!” 许安被推得踉蹌了两步,手里还死死抓著那台华为非凡大师。 唱曲儿?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 要了命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 把镜头对准了村口的那条路。 那里。 李大国带著工程队,刚吃完饺子,嘴都没擦。 就已经重新爬上了脚手架。 食堂的主体结构已经出来了。 速度快得嚇人。 “家人们。” “看见没。” “吃了咱们的饺子,这干活都有劲了。” “这就是咱们的食堂。” “以后。” “五婶,二大爷,还有三奶奶。” “颳风下雨都不怕了。” 许安的声音很轻。 但他看著那个钢结构的骨架,眼神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也是责任的光。 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来一条特殊的私信。 不是催更,也不是求带货。 是一个陌生的id,头像是一片金黄的麦田。 【id行走的山河】:许老师,看了你的直播,很感动。我是做寻亲公益的。如果你愿意走出许家村,哪怕只是拿著手机去拍拍路边的人,或许……能帮到更多像你一样,在等一封信的人。 许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等一封信。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针。 扎破了他心底那层最软的皮。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內袋。 那里,並没有信。 只有一张爷爷刚才偷偷塞给他的。 那是当年父母寄回来的最后一张匯款单的复印件。 上面的地址,模糊不清。 只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 ……西南……支教…… 许安抬起头。 看著远处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脉。 山的那边,是什么? 是繁华的都市? 是无尽的人海? 还是…… 那个他一直不敢去触碰的答案? “许安!” 爷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头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著那个空了的搪瓷盆。 “发啥愣呢?” “赶紧回来。” “五婶刚才说了。” “那只叫『二狗子』的黑猫,好像要生了。” “让你去给做个接生婆的助手!” “顺便把手机带上。” “让城里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娃娃们看看。” “啥叫生命的延续!” 许安愣了一下。 隨后,脸上露出那个標誌性的、带著点清澈愚蠢的笑。 “中!” “这就来!” 既然还没准备好去远方。 那就先迎接这一窝即將到来的小生命吧。 毕竟。 每一个新生命。 都是这人间,最值得期待的伏笔。 第43章 你管这叫產房?这是生命的VIP套间! 离开了热火朝天的打穀场。 喧囂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身后。 许安跟在爷爷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五婶家走。 刚才吃了一肚子的饺子,这会儿隨著走路,在胃里晃荡。 有点撑,也有点慌。 “爷。” “那猫……真是今天生?” “它也没去医院做个b超啥的?” 许安举著手机,对著爷爷那佝僂却硬朗的后背。 这会儿直播间的人数不降反升。 大家都吃饱了。 正处於一种饭后极度空虚、急需精神食粮的状態。 【id妇產科在逃主任】:主播你这话说的,猫生孩子做啥b超? 【id二胎宝妈】:接生?这个我熟!主播別慌,把热水和剪刀准备好! 【id爱猫人士】:二狗子?这名字认真的吗? 爷爷头也没回,手里提著那个空了的搪瓷盆。 “猫比人精。” “它自个儿知道时候。” “五婶那只猫,那是咱们村的『村花』。” “平时高冷得很。” “除了五婶,也就让你摸两把。” “那是信任你。”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五婶家的小院。 堂屋的灯还亮著,但五婶没在屋里。 院子角落的柴房里,透出一股昏黄的光晕。 那是用老式手电筒照出来的光。 带著点灰尘的味道。 许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柴房门虚掩著。 五婶正跪在一堆干稻草上。 那稻草铺得厚厚的,上面还垫了一层旧棉絮。 那是五婶那一柜子旧衣服里,最软和的一件。 一只通体乌黑的猫,正侧躺在棉絮上。 肚子大得像是揣了个柚子。 它呼吸急促。 时不时发出两声低沉的“呼嚕”声。 听起来有点痛苦。 许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把镜头拉近,但没敢靠太近,怕惊了猫。 “来了?” 五婶头也没抬,声音压得很低。 不像平时骂学生那么严厉。 反而带著一股子让人安定的力量。 “手洗了吗?” 许安赶紧点头,把手机换了个手,把刚才在井边搓红了的手伸出来。 “洗了。” “打了三遍肥皂。” 五婶指了指旁边的马扎。 “坐那。” “打光。” “我这老眼昏花的,看不清。” 许安乖乖坐下。 打开华为非凡大师背后的闪光灯。 这手机虽然贵,但这会儿,它就是个高级手电筒。 光束打在那只黑猫身上。 “二狗子”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许安。 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攻击性。 只有一种湿漉漉的祈求。 它认识许安。 以前许安放学回家,总会偷偷给它带根火腿肠。 “喵呜……” 一声细弱的叫声。 像是一把小鉤子,鉤得许安的心尖儿颤了一下。 社恐? 这会儿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紧张。 比面对几千人演讲还要紧张。 直播间的弹幕,出奇地和谐。 没有人刷屏,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发著字。 【id屏住呼吸】:天吶,看著好疼。 【id加油二狗子】:一定要平安啊! 【id兽医小明】:看状態像是要生了,羊水破了吗? “破了。” 五婶像是能看见弹幕似的,回了一句。 她伸手,轻轻抚摸著二狗子的脊背。 从脖颈一直顺到尾椎。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块易碎的豆腐。 “別怕。” “乖。” “再使点劲。” 五婶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许安举著手机的手,有点发抖。 不是累的。 是嚇的。 他从小到大,见过母鸡下蛋,见过母猪下崽。 但这么近距离地看著一只猫生產,还是头一回。 那只黑猫突然浑身一阵痉挛。 后腿蹬得笔直。 爪子深深地抠进了棉絮里。 嘴里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 “啊呜——” 许安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手机差点掉地上。 “稳住!” 五婶低喝一声。 “別晃!” “头出来了!” 许安赶紧咬住嘴唇,两只手死死抓住手机。 强迫自己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镜头里,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著。 艰难地挤了出来。 那么小。 小得像个核桃。 五婶的手极快。 她並没有直接去拽。 而是顺著猫妈妈用力的节奏,轻轻託了一把。 “呼……” 隨著猫妈妈最后一次用力。 一只如同小老鼠一样的生物,滑落在了棉絮上。 不动。 也不叫。 许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死……死的?” 他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 五婶没理他。 熟练地撕开那层薄膜。 然后拿起一块乾净的纱布,迅速擦拭著小猫口鼻里的粘液。 一下。 两下。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紧接著。 五婶拎起小猫的后脖颈,轻轻晃了晃。 “吱——” 一声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在柴房里响了起来。 活著! 许安感觉自己憋著的那口气,终於吐了出来。 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卫衣。 直播间里,瞬间炸了。 礼物特效像是烟花一样满屏乱飞。 【id全网姨母】:哭了!听到那声叫我真的哭了! 【id生命奇蹟】: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小傢伙! 【id辉县文旅】:@许安 恭喜!这是咱们许家村的新丁! “是个带把的。” 五婶看了一眼,隨手把小猫放在二狗子的怀里。 二狗子虽然虚弱。 但立刻本能地伸出舌头,舔舐著那只湿漉漉的小傢伙。 原本黑色的毛髮,被舔干之后,蓬鬆了一些。 许安这时候才看清楚。 “咦?” “咋是白的?” “这爹是谁啊?” “二狗子可是全黑的啊。” 许安这句带著浓重河南口音的吐槽,瞬间破坏了刚才那种神圣的氛围。 直播间的画风突变。 【id隔壁老王】:破案了!隔壁大白猫出来挨打! 【id基因突变】:这就是墨水不足了哈哈哈哈! 【id非酋生欧皇】:这是好事啊!黑猫生白猫,说明日子要变亮堂了! 还没等许安研究明白这遗传学的问题。 二狗子又是一阵抽搐。 “还有。” 五婶眼神一凝。 “这只快。” 果然,不到五分钟,第二只顺利滑了出来。 这只隨妈,全黑,跟块碳似的。 扔在煤堆里绝对找不著。 紧接著是第三只。 花的。 黑白相间,像个穿著燕尾服的小绅士。 三只。 生完这三只,二狗子彻底瘫软了下去。 肚皮隨著呼吸起伏,眼神涣散。 显然是累脱力了。 五婶赶紧端过旁边早就备好的一碗红糖水。 里面还打了两个生鸡蛋。 用手指蘸著,一点一点抹在二狗子的嘴边。 二狗子伸出舌头,舔了舔。 有了点精神。 许安看著那三只在母亲怀里拱来拱去的小东西。 那一瞬间。 他觉得那堆两千斤的大葱,那五千斤的土豆。 甚至那个正在建设的食堂。 都没有这一刻来得震撼。 这就是生命。 不需要什么宏大的敘事。 就是在这么一个破旧的柴房里。 在一堆稻草和旧棉絮上。 悄无声息地延续了下来。 “那个……” 许安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四口子。 “家人们。” “生了。” “三只。” “母子平安。” 镜头前,许安那张平时总是带著点懵逼的脸。 此刻却柔和得不像话。 眼神里那种“清澈的愚蠢”,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id截图留念】:这一刻的主播,真的有点帅。 【id想养】:主播!那只白的我预定了!我要云养猫! 【id起名废】:快起名!这种大事怎么能没有名字? “起名?” 许安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 看了看那个正舔著红糖水的五婶。 “五婶。” “网友让给起个名。” 五婶把碗放下,擦了擦手。 看了一眼那三只还在找奶吃的小东西。 “你是大学生。” “你起。” “整点洋气的。” “別像你爷似的,起个名不是狗蛋就是铁柱。” 爷爷站在柴房门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听到这话,不乐意了。 “狗蛋咋了?” “狗蛋好养活!” “那叫贱名长寿!” 许安感觉压力山大。 起名? 这可是个技术活。 他看著这三只小猫。 脑子里突然闪过今天那一堆堆的物资。 闪过那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 闪过那个山东大哥憨厚的脸。 “那个……” “要不……” 许安试探性地开了口。 “老大,那个白的。” “长得跟葱白似的。” “就叫……大葱?” 直播间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一片省略號。 【id我不理解】:…… 【id这就很许安】:虽然很离谱,但为什么我觉得很贴切? 【id大葱蘸酱】: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直视大葱了? 五婶嘴角抽搐了一下。 显然是想骂人。 但忍住了。 许安见没人反对,胆子大了起来。 指著那个老二,全黑的那只。 “这个黑不溜秋的。” “跟刚才锅里那个煮熟的土豆皮有点像。” “也不对,土豆皮是黄的。” “但它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那就叫……土豆?” 【id绝望的文盲】:土豆是黑的?主播你是色盲吗? 【id勉强接受】:行吧,贱名好养活,土豆这名字挺实诚。 到了老三。 那只黑白花的。 许安笑了。 笑得特別灿烂。 “这个不用想了。” “你看它那肚子,圆滚滚的。” “那是五婶给咱们留的福气。” “就叫……饺子。” 大葱。 土豆。 饺子。 这三个名字一出来。 整个直播间的几十万网友。 先是愣住了。 然后。 疯了。 【id神级理解】:绝了!这就是今天的菜谱啊! 【id有纪念意义】:大葱是山东大哥的义气,土豆是网友的热情,饺子是全村的团圆!这名字,绝! 【id泪目】:我以为是瞎起的,没想到全是伏笔!许安,你长脑子了! 五婶听完这三个名字,愣了一会儿。 看著许安,眼神里那种嫌弃慢慢散去。 最后,变成了一丝笑意。 “行。” “就这三个。” “听著……得劲。” 五婶伸出粗糙的手指,戳了戳“饺子”的小肚子。 “饺子啊。” “你可是咱们全村人一口一口餵大的。” “以后长大了,得去抓耗子。” “別给你许安哥哥丟人。” 柴房里的气氛。 变得异常温馨。 外面的风停了。 只有柴房角落里,几只蛐蛐在叫。 许安蹲在地上,看著那三只已经找到奶头、开始吧唧吧唧吃奶的小傢伙。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了。 “那个……” “家人们。” “名字起好了。” “它们会好好长大的。” “就像咱们那个食堂一样。” 许安站起身。 腿有点麻。 他踉蹌了一下,赶紧扶住墙。 爷爷在门口磕了磕菸袋锅子。 火星子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行了。” “看也看完了。” “名也起了。” “让二狗子歇会儿吧。” “这坐月子呢,哪怕是只猫,也得讲究个清净。” 许安点了点头。 “中。” “那咱们……撤?” 他对著镜头挥了挥手。 “家人们。” “今天真不早了。” “这次真下播了。” “明天……” 许安顿了顿。 看了一眼柴房外那一小片星空。 今晚的星星,格外亮。 “明天,再说明天的。” “顺便……” “把那个想看我睡觉的大哥给拉黑了。” 说完。 不等网友们反应过来。 许安以一种极其熟练的手法,光速切断了直播。 屏幕黑了。 最后的几条弹幕一闪而过 【id意犹未尽】:这就跑了?我还想看一眼大葱! 【id晚安】:晚安,大葱,土豆,饺子。晚安,许家村。 许安把手机揣进兜里。 感觉那手机还在发烫。 就像他现在的心。 “爷。” 往回走的路上,许安突然喊了一声。 “咋?” 爷爷背著手,走得慢悠悠的。 “我刚才想了想。” “那张匯款单上的地址。” “要是食堂盖好了。” “五婶和二大爷他们都有人管饭了。” “我是不是……” “能去找找?” 爷爷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只是那背影,看起来似乎並没有那么佝僂了。 “腿长在你身上。” “你想去哪。” “那是你的事。” “只要记得回家的路。” “哪都去得。” 爷爷的声音,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许安没说话。 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 深吸了一口太行山夜晚凛冽的空气。 真冷。 但也真清醒。 回到家。 许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只刚出生的“大葱”。 一会儿是那张模糊的匯款单。 第44章 別催了,再催这食堂就要上天了 第二天一大早,许安是被熏醒的。 不是那种烧炕的烟味。 也不是那种陈年的霉味。 而是一股子直衝天灵盖、辣得人眼泪直流的大葱味。 那味道像是长了腿,顺著门缝、窗户缝,无孔不入地钻进了被窝里。 许安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感觉自己像是在醋溜大葱的盘子里醃了一宿。 “阿嚏——” 一个喷嚏打出来,彻底清醒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內袋。 那张匯款单还在,带著体温,硬硬的角硌著皮肤。 许安长出了一口气,把它往里塞了塞。 有些事,急不得。 就像爷爷说的,路得一步一步走,饭得一口一口吃。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那个食堂给支棱起来。 许安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推开房门。 “霍!” 刚一出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只见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整整齐齐地掛满了……大葱。 这绝对是爷爷的手笔。 老头子把那些还没吃完的大葱,当成腊肉一样掛起来风乾,场面极其壮观。 “醒了?” 爷爷正蹲在井边刷牙,满嘴的白沫子。 “赶紧洗脸,去工地上瞅瞅。” “李大国那个疯子,昨晚上好像没睡觉。” 许安一愣。 没睡觉? 这大冬天的,铁都能冻脆了,人不睡觉能行?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凉水激得脸皮生疼,但人也精神了不少。 揣上那台华为非凡大师,许安缩著脖子出了门。 刚转过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许安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这……这是变魔术呢?” 昨天还只是个大坑的地基。 此刻,一座钢铁巨兽般的框架,已经赫然屹立在晨曦之中。 红色的钢樑纵横交错,像是一副巨大的骨架,撑起了许家村的天际线。 虽然还没封顶,但这体量,这气势。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山沟沟里要建个高铁站。 工地上,机械轰鸣声比昨天还要响。 吊车的大臂在半空中挥舞,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几十號工人,穿著统一的橘红色马甲,像勤劳的工蚁一样,在钢樑上穿梭。 焊枪喷出的火花,从半空中洒落,比过年的烟花还密。 “许老师!” 一声暴喝,打断了许安的呆滯。 李大国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拿著个对讲机,从一堆钢筋里钻了出来。 虽然一脸憔悴,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基建狂魔看到工程进度的兴奋。 “咋样?” “这速度,中不中?” 许安竖起大拇指,由衷地感嘆。 “中。” “太中了。” “李院长,你们这是吃了炫迈了?根本停不下来啊。” 李大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嗨,主要是昨天那顿饺子吃得太顶了。” “兄弟们浑身都是劲儿,没处使,只能用来拧螺丝了。” “照这个速度,今晚主体封顶,明天就能砌墙!” 许安听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传说中的“辉县速度”吗? 他拿出手机,熟练地开机,上號。 既然大傢伙这么拼命,那必须得让全网都看看这帮可爱的人。 “那个……” “早啊,家人们。” “別问我为啥肿眼泡,问就是被大葱熏的。” 直播间一开,人数瞬间飆升。 虽然是大清早,但在线人数依然稳稳地突破了三十万。 这些网友,现在的生物钟已经完全跟著许安走了。 【id云监工001】:我去!这房子是p上去的吧?我昨晚才睡了六个小时,它就长这么高了? 【id土木工程狗】:这就是中国基建!看著热泪盈眶,这种钢结构装配式建筑,效率就是高! 【id葱味十足】:博主,隔著屏幕我都闻到你身上的葱味了,哈哈哈! 【id想吃饺子】:昨晚的饺子还有剩吗?我想吃煎饺! 许安把镜头对准了忙碌的工地。 “看见没。” “这就是咱们的食堂。” “李院长说了,今晚就封顶。” “这哪是盖食堂啊,这是要送咱们村的老人上天啊。” 正说著,一个佝僂的身影,慢吞吞地挪到了许安身边。 是村西头的根叔。 根叔今年八十多了,是个老绝户,一辈子没儿没女。 平时就靠著低保过日子,吃饭从来都是凑合,经常是一锅红薯粥喝三天。 这会儿,根叔手里拄著根棍子,仰著脖子,看著那巨大的钢樑。 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迷茫。 “安娃子……” 根叔扯了扯许安的衣角。 声音沙哑,带著点漏风。 “这……这是在弄啥嘞?” “这大铁架子,是要唱戏?” “那敢情好,我都十几年没听过豫剧了。” 许安鼻子一酸。 他赶紧扶住根叔,凑到老人耳边,大声喊道。 “根叔!” “不是唱戏!” “是食堂!” “吃饭的地儿!” 根叔愣了一下,显然没理解“食堂”这个词。 在他的认知里,吃饭就是在自家灶台上,哪有专门盖个大房子吃饭的。 “吃饭?” “大家都来吃?” “要粮票不?” 这三个字一出来,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安静了。 【id岁月如歌】:泪目了,老爷子还记著粮票呢。 【id关爱老人】:他们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怕饿,怕没饭吃。 【id许安的粉】:这就是建食堂的意义啊!不光是吃饱,是让他们知道,这世道变好了,不用怕了! 许安握著根叔像枯树皮一样的手,心里沉甸甸的。 “不要票!” “也不要钱!” “以后啊,您不想做饭了,就来这。” “有热乎馒头,有肉菜,还有大彩电看戏!” 根叔听懂了。 老人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孩子一样天真的笑。 “那感情好……” “那感情好……” “安娃子出息了,给你爹娘爭气了。” 许安身子一僵。 爹娘。 这两个字,在许家村是个禁忌,大家平时都避著他提。 但这会儿从根叔嘴里说出来,却那么自然。 许安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了握老人的手。 “那个……” “李院长!” 许安突然衝著上面喊了一嗓子。 “这食堂的大门,给我留宽点!” “以后根叔他们推著轮椅,得能顺顺噹噹地进出!” 上面的李大国比了个ok的手势。 “放心吧!” “全是无障碍通道!” “这图纸可是张院士亲自把关的!” 安顿好根叔,许安又开始在工地上转悠。 他本来想上去帮把手,递个砖头哪怕是送瓶水也行。 结果刚一伸手,就被五婶给截住了。 五婶今天没穿那件深蓝色的罩衣,换了一件暗红色的小棉袄。 看著喜庆,但气场依旧强大。 身后还跟著几个村里的婶子大娘,手里都拿著傢伙事儿。 有的拿著扫帚,有的拿著抹布,甚至还有拿著鸡毛掸子的。 这架势,不知道的以为是去参加大扫除比赛。 “去去去!” 五婶嫌弃地把许安往边上一推。 “这地儿是你待的?” “那是钢筋,那是水泥,把你这手磨粗了咋整?” “你这手可是『投保』了的。” 许安一脸懵逼。 “投保?我啥时候买保险了?” 五婶翻了个白眼,指了指他手里的手机。 “那几百万网友看著呢。” “你要是手上多了个口子,那帮小姑娘不得心疼死?” “到时候一人一口唾沫,能把咱们村给淹了!” “赶紧一边直播去!” “这打扫卫生、做后勤的活儿,我们包了!” 说完,五婶大手一挥。 “姐妹们!上!” 那群平时连广场舞都没跳过的婶子大娘们,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她们衝进工地边缘的临时生活区。 收拾垃圾的收拾垃圾,烧水的烧水。 甚至还有个大娘,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盆热水,硬是追著满脸灰的李大国要给他洗脸。 嚇得李大国拿著对讲机满工地跑。 “大娘!別!別介!” “我这脸是烟燻妆!流行的!” 直播间里,几十万网友笑得肚子疼。 【id最强后援团】:哈哈哈哈!这就是传说中的“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暴力版吗? 【id想被洗脸】:李院长也有今天! 【id人间真实】:许安现在的家庭地位:吉祥物。五婶才是真正的boss! 许安看著这一幕,无奈地嘆了口气。 行吧。 当吉祥物就当吉祥物吧。 只要这食堂能盖起来,只要根叔能吃上热乎饭。 別说当吉祥物了。 就是让他当门口的石狮子,他也乐意。 “那个……” “家人们。” “看来我是插不上手了。” “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劲头。” “那我也不能閒著。” 许安看了一眼村后的方向。 那是通往后山的路,也是昨天那个“行走的山河”私信里提到的方向。 也许。 除了根叔。 这大山里,还有更多等著一碗热饭,等著一封信的人。 “咱们去后山转转?” “我记得那边,有个老知青,种了一辈子的苹果树。” “这会儿,苹果应该都下树了,不知道卖出去了没。” 弹幕里一片叫好。 【id我在后山等你】:走!去看看! 【id助农小分队】:只要是许家村的东西,我们买爆! 【id寻找故事】:许安,带著我们,去看看这大山里真正的冬天吧。 许安紧了紧衣领。 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標誌性的、带著点羞涩的笑。 “那走著。” “不过先说好啊。” “要是遇见野猪。” “你们得先跑,我殿后。” “毕竟……” 许安拍了拍自己的军大衣。 “我这身装备,防御力比较高。” 风,吹过太行山的褶皱。 带著大葱的味道,带著钢铁的寒意,也带著一股子…… 正在破土而出的希望。 ps:感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书评我都看了,后面情节不写乱七八糟的了,就儘量避开都市。希望大家多多好评,免费小礼物可以多给点~~不够看可以看看我的另一本抗战副本的书,保证很好哭,嘿嘿~~ 第45章 这苹果长得像手雷?一口下去全是糖心! 太行山的风,总是格外喧囂。 尤其是骑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电动三轮车时。 风就不止是喧囂了,那是直接往脖子里灌。 许安缩著脖子,军大衣的领子竖得高高的。 两只手死死把著车把。 因为路面顛簸,那台被胶带缠在车头的华为非凡大师,正疯狂点头。 像是在给直播间的观眾磕头拜年。 “那……那个。” “家人们,忍一忍。” “这路虽然李院长给平整过了。” “但这三轮车的减震,基本靠臀大肌。” 许安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並没有因为视角的剧烈晃动而减少。 反而因为这种极其真实的“第一视角越野”,飆升到了40万。 【id 晕车药大户】:主播,我刚吃的早饭都要顛出来了! 【id 战损美学】:这三轮车什么牌子的?感觉能把我的结石震碎。 【id 想去许家村】:这就是后山吗?感觉比村里荒凉多了。 確实荒凉。 越往后山走,那种热火朝天的基建声就越远。 剩下的只有漫山遍野枯黄的野草。 还有那些在石缝里倔强生长的酸枣树。 大约顛了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一排排果树,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向阳的山坡上。 树叶早就落光了。 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稀稀拉拉的几个红点。 显得有点萧瑟。 树下,搭著个简易的窝棚。 是用石头垒起来的,顶上盖著石棉瓦。 门口坐著个老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著顶蓝色的解放帽。 正在那给一条大黄狗梳毛。 听到三轮车的动静老头抬起头,那张脸像是风乾的橘子皮,全是岁月的褶子。 但那双眼睛,透著股读书人的清明。 这便是爷爷口中的老知青,赵国栋。 村里人都叫他赵老师。 许安把三轮车停稳,感觉屁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拿著手机,跳下车。 大黄狗“汪”了一声,想扑过来,被赵老师轻轻喝住了。 “大黄,坐下。” 狗很听话,乖乖趴在地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赵老师。” 许安喊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恭敬。 这老爷子,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倔脾气。 当年知青返城,他为了个承诺,硬是留了下来。 这一留,就是五十年,种了一辈子的苹果。 赵老师眯著眼,看清了是许安,脸上那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一些。 “安娃子啊。” “咋有空跑我这来了?” “听说村里又是修路又是盖食堂的,热闹得很。” 许安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热闹是热闹。” “但我这不是想吃苹果了吗。” “顺便带著网友们来看看您。” 许安把手机镜头对准了那片果园。 赵老师的脸色突然变了变,下意识地挡了一下。 “別拍。” “这果子……丑。” “別污了人家的眼。” 许安一愣。 丑? 他绕过赵老师,走到一棵树下。 伸手摘了一个还掛在树上的苹果。 確实丑。 个头不大,歪瓜裂枣的。 表皮也不光滑,全是斑点,甚至还有像是被虫子咬过的痕跡。 顏色也不是那种鲜艷的红。 而是一种暗沉的、像是生锈了的红。 跟超市里那种打过蜡、红得发亮的红富士比起来。 这简直就是苹果界的“乞丐”。 直播间的弹幕,也很真实。 【id 顏值控】:呃……这苹果確实有点难以形容。 【id 实话实说】:这真的能吃吗?看著像烂了。 【id 水果店老板】:这种果子在市场上属於等外品,连榨汁都嫌次。 赵老师看著那些弹幕,虽然他看不清字,但能感觉到那种嫌弃。 嘆了口气,背显得更驼了。 “今年雨水少,又是高山冷凉地。” “长不开。” “前两天来了个收果子的。” “给三毛钱一斤。” “我没卖。” “餵猪都比这强。” 赵老师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读书人的傲气。 也带著一股子农民的心酸。 三毛钱,连化肥钱都不够。 许安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 那是早上五婶塞给他的,带著点茉莉花香。 他也不嫌弃,在那丑苹果上隨便擦了擦。 然后张大嘴。 “咔嚓——” 一声脆响,清脆得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被石头砸开。 汁水四溅,许安的腮帮子鼓了起来,嚼了两下。 原本还有点漫不经心的眼神。 突然亮了,那是真的亮了。 “我……去!” 许安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赵老师。” “您管这叫丑?” “这特么是『糖包子』吧?” 许安把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懟到了镜头前。 高清镜头下,那淡黄色的果肉中心。 竟然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像是琥珀一样的冰糖色。 这就是传说中的——冰糖心。 核心部位的糖分因为昼夜温差大,堆积在一起。 形成了这种半透明的结晶。 看著就甜,甜到心里发颤。 直播间的画风,瞬间反转。 【id 水果猎人】:臥槽!满糖心!这是极品啊! 【id 吃货集合】:这哪里是丑苹果!这是苹果里的扫地僧! 【id 刚才那个水果店老板呢】:老板別走!这果子三毛钱?给我来十吨! 【id 流口水】:看著主播吃,我牙都倒了!太脆了吧! 许安三两口把那个苹果啃完了,连果核都没放过,啃得乾乾净净。 “那个……家人们。” “我收回刚才的话,这苹果不丑。” “它就是有点……不修边幅。” “就像咱们村的人一样。” “脸上有土,手上有茧。” “但心里。” “甜著呢。” 许安这话,说得並不煽情,他一边说,一边又摘了一个。 这次没擦,直接在军大衣上蹭了两下,又是一口。 那种满足感,隔著屏幕都能溢出来。 赵老师愣住了,他看著那个吃得津津有味的年轻人。 又看了看那个奇怪的手机屏幕上,疯狂滚动的文字。 “真……真有人要?” 老人的手有点抖,这几千斤果子,是他这一年的心血。 也是他准备给村里小学捐煤球的钱,许安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 衝著赵老师竖了个大拇指。 “赵老师。” “您就备好麻袋吧。” “这几千斤。” “不够这帮饿狼塞牙缝的。” 话音刚落,直播间的公屏上,突然飘过一条金光闪闪的特效。 【id 辉县文旅 送出 嘉年华x10】 紧接著那个熟悉的官方號说话了。 【id 辉县文旅】:@许安 別担心物流。顺丰、京东、邮政的快递车,已经在路上了。运费县里补!这苹果,是咱们辉县的招牌,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知青糖心果”! 王局长又在视奸直播间! 而且是带著真金白银来的! “这老六……” 许安小声嘀咕了一句,心里却暖烘烘的。 “行了。” “既然领导发话了。” “那个……想吃的扣1。” “我数数大概多少人。” “咱们不搞飢饿营销。” “有多少卖多少。” “卖完了,大家就別催了。” “毕竟赵老师年纪大了。” “种树不容易。”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1”,像是一场暴雪。 瞬间淹没了许安的脸,那哪是几千斤苹果能挡得住的? 那是几十万张张开的嘴。 许安看著赵老师。 “爷。” “您这三毛钱一斤的生意,黄了。” “网友说了。” “这苹果。” “得按论个卖。” “一个,不仅甜嘴。” “还甜心。” 赵老师看著许安,眼角有些湿润。 他摘下帽子,那是他戴了几十年的解放帽。 露出满头的白髮,衝著手机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说话。 风,吹过果园,吹过那些光禿禿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是在替这片沉默的大山,说著一声迟到了五十年的——谢谢。 许安赶紧扶住老人,这礼太重了,他受不起,网友也受不起。 “別介!” “您这是干啥!” “折寿啊!” 许安手忙脚乱,直播间里。 【id 泪目】:老爷子这一鞠躬,我破防了。 【id 必须买】:为了这一躬,我也得买两箱! 【id 传承】:这就是老一辈的脊樑啊。 就在这时,许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行走的山河】发来的私信。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苹果很甜。当年的那些信,也很甜。许安,有些路,你该去走走了。” 许安的心臟猛地一跳。 信? 什么信? 他抬头看向赵老师。 老人的眼神里,似乎藏著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 赵老师看著许安,突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著某种释然。 “安娃子。” “等果子卖完了。” “去我的窝棚里坐坐。” “有些旧东西。” “该见见太阳了。” 许安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有一种预感,那个一直困扰著他的谜题。 那张模糊的匯款单,或许在这个满是苹果香气的窝棚里能找到答案。 但现在不是探秘的时候,因为山下的路上,已经扬起了一阵黄土。 那是王局长摇来的快递大军,也是要把这“丑苹果”送往全国各地的信使。 “那个……” “家人们。” “別刷屏了。” “准备拼手速吧。” “三、二、一!” “上架!” 第46章 三秒没?你们是来抢劫还是进货? 许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那句“上架”的尾音还飘在寒风里,没落地。 他本来还想好了几句词儿。 比如“大家理性消费”。 比如“別把伺服器挤爆了”。 再比如“要是收到烂果子包赔”。 毕竟,这是好几千斤苹果是赵老师这一年的指望。 也是那辆饱经风霜的电动三轮车,来回拉好几十趟的量。 然而现实给了许安一记响亮的耳光,就在他按下“开启连结”的那一瞬间。 甚至连那红色的购买按钮,都没来得及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哪怕半秒。 屏幕上的数字,就像是中了邪一样疯狂闪烁了一下。 然后瞬间归零,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冷冰冰的“已售罄”。 许安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眼。 以为是自己刚才没擦眼屎,看花了。 或者是这太行山的信號不太好,卡bug了。 “那个……” 许安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 “家人们。” “是不是网卡了?” “这后台咋显示没了?” “我还没开始吆喝呢……” 他甚至下意识地拍了拍那台华为非凡大师的后盖,试图用这种原始的“物理维修法”来恢復数据。 直播间的弹幕,在经歷了短暂的几秒钟停滯后,像是一场海啸,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速度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 【id单身三十年】:卡?卡个屁!你知道我这手速练了多少年吗? 【id没抢到想哭】:三秒!就三秒!我刚输入完支付密码,告诉我库存不足? 【id我是黄牛】:这也太离谱了!我开了五个號,一个都没抢到!许安你是不是锁库存了? 【id飢饿营销大师】:实锤了!主播这绝对是飢饿营销!几千斤苹果三秒没?我不信! 许安看著满屏的“我不信”和“黑幕”,整个人都麻了。 冤枉啊,比竇娥还冤。 他转过头,看著旁边一脸茫然的赵老师,老人家虽然看不懂手机屏幕。 但看著许安那副像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也跟著咯噔一下。 “安娃子……” “咋了?” “是不是……没卖出去?” “没事,卖不出去就算了。” “本来就是丑果子,没人要也正常。” 赵老师的手颤巍巍地伸进兜里,想摸那一包捲菸纸,脸上那种落寞,看得让人心疼。 许安赶紧一把拉住赵老师的手。 “不是!” “赵老师!” “没了!” “全没了!” “都被抢光了!” 许安的声音因为激动,直接破了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赵老师的手一抖,刚摸出来的捲菸纸撒了一地。 “啥?” “抢……抢光了?” “那是好几千斤啊……” “安娃子,你可不敢哄我这老头子。” 许安没说话,直接把手机后台的订单页面调出来。 虽然赵老师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一串长长的、还在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以及那个极其醒目的总金额。 哪怕是隔著老花镜,也足够震撼人心。 “叮——” “叮——” 后台的消息提示音,连成了一片,像是在奏乐。 赵老师呆呆地看著那块小小的屏幕。 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涌出了一层泪花。 顺著那如同枯树皮一样的脸颊,流进了花白的鬍子里。 “这……这……” “这世道……” “变好了啊。” 老人转过身,背对著镜头,肩膀耸动著。 那是压抑了许年的委屈,和一朝释放的欣慰。 直播间里,那些还在叫囂著“黑幕”的弹幕,慢慢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 【id泪目】:老爷子这一哭,我感觉我这几箱苹果买值了。 【id致敬】:这不是买苹果,这是在给那个年代的坚守买单。 【id辉县文旅】:@许安 告诉赵老师,快递车队还有十分钟进山。让他別急,打包的事儿,交给我们。 许安看著这条弹幕,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果然。 还得是官方老六靠谱。 “那个……”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家人们。” “没抢到的別骂了。” “真没了。” “赵老师这一年的心血,都在这了。” “明年……” “明年要是赵老师身体还硬朗,咱们再约。” 处理完卖货的事儿,许安想起了刚才赵老师的话。 还有那条神秘的私信,窝棚,旧东西。 他看著那个低矮的、用石头和黄泥垒起来的窝棚。 就在果园的角落里,门是一块破旧的木板,上面还贴著一张褪色的“福”字。 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和谐。 “赵老师。” “您刚才说……” “让我进屋坐坐?” 许安试探著问了一句。 赵老师抹了一把脸,转过身,那双眼睛经过泪水的洗涤,显得更加清亮了。 “进。” “都卖光了,心里踏实了。” “有些东西,也该见见人了。” 老人领著路,背依然有点驼,但脚步轻快了不少。 大黄狗摇著尾巴,跟在后面。 许安举著手机,弯下腰,窝棚的门很低,得低头才能进去。 刚一进门,一股子特殊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霉味。 也不是那种常年不通风的臭味。 而是一种混合著苹果香气,和陈年纸张的墨香味。 很乾燥。 很安静。 像是瞬间从喧囂的2026年,穿越回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 窝棚里很暗,只有窗户那透进来的一束光。 那一束光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许安適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陈设。 一张瘸了腿的木桌子,下面垫著几块红砖。 一张只铺著草蓆的单人床,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整齐。 而最让人震撼的,是墙。 那面用黄泥糊起来的墙上。 並没有像其他农家那样,贴著年画或者是明星海报。 而是打了一排排简易的木架子。 架子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书。 从《数理化自学丛书》到《果树栽培技术》。 从《红与黑》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有的书皮已经磨没了,用报纸精心地包著,有的纸张已经泛黄髮脆,仿佛一碰就会碎。 但在那一束光的照耀下,这些书,仿佛都在发光。 直播间的几十万网友,瞬间安静了。 没人发弹幕,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看著这震撼的一幕。 这就是传说中的——寒窑出圣贤。 也就是所谓的——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许安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他感觉自己那双刚才还在为了销量而激动的手,此刻显得有些庸俗。 他走到书架前,没敢伸手去摸,只是把镜头凑近了一些,让大家能看清那些书脊上的字。 【id老书虫】:天吶!那本是1978年版的《红楼梦》!现在市面上都绝版了! 【id北大才子】:这里面的每一本书,都是那个年代的精神食粮啊。赵老师是怎么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下保存下来的? 【id肃然起敬】:我以为这就是个卖苹果的老农,没想到是个扫地僧。 许安转过头,看著正坐在床边,拿著一块干毛巾擦手的赵老师。 “赵老师……” “这些书……” “您都看过?” 赵老师笑了笑,脸上的褶子里都透著股书卷气。 “看过。” “看了五十年。” “苹果树不长果子的时候,我就看书。” “书看完了,果子也就熟了。” 这话说得平淡。 但里面的寂寞与坚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对了。” “安娃子。” “你来看看这个。” 赵老师弯下腰,从那张瘸腿桌子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铁皮盒子。 那是以前装饼乾用的盒子,上面的油漆都掉光了,锈跡斑斑。 但在赵老师手里,它比刚才卖出去的那几万块钱还要珍贵。 “咔噠——” 铁盒盖子被打开,发出一声乾涩的声响。 许安凑过去,镜头也跟著凑过去,盒子里,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存摺房本。 只有一叠信,厚厚的一叠,信封都已经泛黄了。 有的上面贴著八分钱的邮票。 有的上面甚至连邮票都没有。 许安伸出手,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封上的字跡很潦草,但力透纸背,收件人的地址,写得五花八门。 有“黑龙江建设兵团”,有“云南西双版纳农场”,还有“上海市静安区……” 但无一例外,这些信封上,並没有盖上邮戳。 也就是说。 这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过,或者是寄出去了,又被原路退回了。 许安的手指,触碰到了信封的一角。 那里有些微微的凸起,像是里面夹著什么东西。 也许是一张照片,也许是一片乾枯的树叶。 “赵老师……” “这……” 许安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疑惑。 赵老师嘆了口气,那是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嘆息。 “这些是我们当年那一批知青留下的。” “有的走了,走的时候太急,没来得及寄。” “有的……没走成。” “留在了这片大山里。” “成了这漫山遍野的……苹果树。”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看著许安,就像是在看一个寄託了无数希望的后辈。 “安娃子。” “你是大学生。” “你见过外面的世界。” “你那个手机……” “能通到很远的地方吧?” 许安点了点头。 “能。” “能通到全中国。” “甚至全世界。” 赵老师的手,颤抖著。 把那个铁皮盒子,往许安怀里推了推。 “那……” “能不能帮我。” “帮我们。” “把这些信。” “送一送?” “哪怕人不在了。” “哪怕地址变了。” “总得让这些话……” “有个落脚的地方啊。” 许安抱著那个铁皮盒子。 沉。 真沉。 比那几千斤苹果还沉。 比那两头年猪还沉。 这哪里是信啊,这是几十颗滚烫的心。 这是几十段被尘封在岁月里的青春。 直播间的弹幕,再次炸了。 但这次没有调侃,没有抖机灵,只有满屏的红色泪目表情。 【id行走的山河】:许安,接下它。这就是你的路。 【id邮政小哥】:主播!地址发给我!只要这地名还在,我就能帮你找到! 【id寻人栏目组】:这是大新闻!这是大公益!我们愿意提供全平台支持! 许安看著怀里的铁盒,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光禿禿的果园。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送別。 他突然想起了爷爷给他的那张匯款单,那上面模糊的地址,是不是也藏在这个铁盒的某一封信里?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苹果的甜香,和旧纸张的味道,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把那股子社恐的怯懦,给挤出去了一大半。 他抬起头,看著镜头,眼神不再是那种“清澈的愚蠢”,而是一种……带著点傻气的坚定。 “中。” “赵老师。” “这活儿。” “我接了。” “哪怕是走到天边。” “我也给您送去。” 说完,许安抱著铁盒,转身走出了窝棚。 阳光正好,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看了一眼身后,赵老师依然站在阴影里。 但那腰杆,似乎比刚才直了一些。 许安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个杀猪的主播了。 他是个邮差,一个背著旧时光,去敲开新世界大门的……邮差。 只不过这第一封信该送给谁呢? 许安隨手翻开了第一封信的背面。 上面写著一行娟秀的小字: “寄给——那个爱吃糖心苹果的爱哭鬼。” 许安愣住了。 这名字…… 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好像五婶家的那只老猫,以前就叫爱哭鬼? 不对。 许安猛地想起来。 小时候,自己偷吃赵老师苹果被抓,哭得鼻涕冒泡的时候,赵老师好像就是这么喊他的? 所以……这第一封信,是给自己的? 许安的手,突然抖得像筛糠。 这剧情。 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第47章 寄给爱哭鬼的信,和五千斤的甜蜜烦恼 许安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封信很轻。 薄薄的一张纸,塞在泛黄的信封里。 但此刻在他手里,却重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寄给——那个爱吃糖心苹果的爱哭鬼。” 字跡很秀气,即便是隔了十几年,墨跡有些淡了,但那撇捺之间的温柔,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许安的眼睛里。 这是妈妈的字,许安记得。 小时候家里哪怕再穷,那面土墙上,也总是贴著妈妈写的毛笔字。 “安娃子?” 赵老师见许安发愣,轻声唤了一句。 许安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把信封往怀里一揣,动作快得像是做贼。 那种社恐被触及隱私核心的慌乱,瞬间占领了高地。 “那……那个。” “赵老师。” “这信……” “我收下了。” 许安低著头,不敢看镜头,也不敢看赵老师。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鼻头也酸,但他不想哭。 至少不想在几十万人面前哭。 那是妈妈留给他的。 是那个会在他摔倒时,一边笑一边给他擦眼泪的女人,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收下就好。” “收下就好。” 赵老师拍了拍许安的肩膀,手掌粗糙,带著常年劳作的老茧,却很暖和。 “当年他们走得急。” “说是要去西南那边支教,那是国家的大计。” “这封信,是你娘临走前一晚,偷偷塞进这铁盒子里的。” “她说,要是他们回不来了。” “就把这个给你。” “要是回来了,这就当是个笑话,烧了拉倒。” 赵老师的声音有些哑。 他转过身,看著窗外那片光禿禿的果园。 “这一放,就是十几年。” “我没敢给你。” “你太小,背不动这东西。” “现在……” “你把果子卖出去了,把路修通了。” “你也该背得动了。” 许安的手,隔著军大衣厚实的棉布,死死按著胸口那封信。 心臟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原来他们没不要我。 他们只是……去背负更重的东西了。 直播间里,弹幕並没有因为许安的沉默而停滯。 反而刷得更凶了。 【id微表情专家】:兄弟们,不对劲。许安刚才那个眼神,像是碎了。 【id心理侧写师】:那是极致的压抑。那封信对他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id想给主播擦眼泪】:別藏了,想哭就哭吧。我们不笑话你。 【id行走的山河】:有些信,是路標。许安,路在脚下了。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掛上了那个標誌性的、带著点傻气的笑。 只是眼角的红晕还没消退。 “那个……” “家人们。” “信我收到了。” “是私事。” “咱们就不直播念信了。” “毕竟……” “我也要面子的。” “爱哭鬼这种外號,传出去以后我也没法在十里八乡混了。” 许安开了个玩笑。 虽然很拙劣,但也算是给了大家一个台阶。 直播间里一片善意的鬨笑。 【id守护爱哭鬼】:行行行,我们假装没听见! 【id全网失忆】:刚才发生什么了?我只看见苹果卖光了! 就在这时。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突然从山下的土路上滚滚而来。 震得窝棚顶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大黄狗嚇得“嗷”了一嗓子,钻进了床底下。 许安一惊。 难道是野猪下山了? 还是泥石流了? 他赶紧抱著铁皮盒子,弯腰钻出了窝棚。 刚一站直,整个人都傻了。 只见那条刚刚被工程队平整出来的土路上。 一条由各色货车组成的长龙,正卷著漫天的黄土,浩浩荡荡地杀过来。 打头的是一辆墨绿色的邮政卡车,上面印著那行醒目的大字——“中国邮政”。 后面紧跟著顺丰的黑车、京东的红车。 甚至还有两辆掛著“辉县供销社”横幅的皮卡。 这哪是物流车队啊。 这简直就是多国联军进场! “吱——” 剎车声响成一片。 车门打开。 几十个穿著不同顏色制服的快递小哥,像是特种兵空降一样跳了下来。 领头的一个邮政大哥,身材魁梧,手里拿著个大喇叭。 衝著坡上的许安就喊。 “那个……” “是许老师不?” “我是辉县邮政支局的!” “奉命前来打包!” “王局长说了!” “这批苹果是政治任务!” “哪怕是把这山翻过来,也得在今天日落之前,把货发出去!” 许安张著嘴,冷风灌进肚子里,有点凉,但更多的是震惊。 这也太快了吧?刚才才卖完不到十分钟啊! 这王局长是不是就在山脚下蹲著呢? “那……那个。” “大哥。” “你们这速度……” “是坐火箭来的?” 许安举著手机,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邮政大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可不!” “许老师你现在可是咱们县的宝贝疙瘩。” “你的货,那就是特急件!” “兄弟们!” “別愣著了!” “上纸箱!” “上气柱!” “抄傢伙!” 隨著一声令下,那几十个快递小哥迅速行动起来。 有的从车上卸纸箱,有的拿著扫码枪。 甚至还有人专门带了那种可携式的印表机。 原本寂静荒凉的果园,瞬间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流水线车间。 【id物流专业】:臥槽!这就是中国速度! 【id辉县排面】:这哪里是卖苹果,这是军演吧? 【id王局长牛逼】:老六局长虽然爱蹭热度,但这执行力,没得黑! 赵老师站在窝棚门口。 看著这一幕,手里的旱菸袋都忘了抽。 “这……” “这都是来拉果子的?” “不用我自己挑下山了?” 老人有些不敢置信,往年,他这几千斤果子,得靠那一根扁担,一筐一筐地挑到镇上去。 那条山路,他在上面走了五十年,走弯了腰,走白了头。 而今天,这路通到了家门口,车开到了树底下。 “不用了!” “赵老师!” 许安转过身,大声喊道。 “以后都不用了!” “您就坐著!” “喝茶!” “数钱!” 许安把手机递给旁边一个看傻了的顺丰小哥。 “兄弟,受累,帮我举会儿。” 然后他脱掉那件厚重的军大衣。 露出里面那件已经起球的卫衣。 擼起袖子。 “我也来!” “这果子是网友们信任我才买的。” “我得盯著!” 许安加入到了打包的大军里。 虽然他动作不熟练,纸箱经常折反。 虽然他社恐,不敢跟那些手脚麻利的小哥搭话。 但他干得很认真。 每一个苹果,他都要拿在手里看一眼。 擦一擦上面的浮土。 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气柱袋里。 就像是在安顿一个个即將远行的孩子。 “许老师,这苹果真丑啊。” 旁边的邮政大哥一边封箱,一边吐槽。 “但这味儿是真香。” “刚才我不小心摔烂一个,尝了一口。” “绝了。” “比我媳妇买的那二十一斤的还好。” 许安笑了。 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丑咋了? 丑才真实。 就像这片土地,像这群人。 没有滤镜,没有美顏。 但那是实实在在的甜。 五千斤苹果。 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但在几十个专业快递小哥,和那群还没走的、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游客帮助下。 仅仅用了两个小时。 全部装箱完毕。 一辆辆满载的货车,贴著刚列印出来的面单。 那是通往全国各地的通行证。 北京、上海、广州、深圳…… 甚至还有西藏、新疆。 这一个个地名,此刻都跟这个太行山深处的小窝棚,连在了一起。 许安看著最后一辆车缓缓驶离。 车轮捲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泛著金光。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累。 腰像是断了。 但心里,那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把他填满了。 “手机。” 旁边的顺丰小哥把那台华为非凡大师递过来。 还不忘吐槽一句。 “许老师,你这手机该换个膜了。” “全是土。” 许安接过来,隨便在裤子上蹭了蹭。 “换啥膜。” “这土也是非遗。” “那个……” “家人们。” “发完了。” “全发走了。” “快的话,明天你们就能吃上了。” “慢的话……那就多等两天。” “毕竟好饭不怕晚。”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依然稳定在四十万。 大家似乎並不急著走。 就像是看完了一场电影,还在等待彩蛋。 【id没抢到的路人】:发完了?那我能预定明年的吗? 【id想看信】:主播,现在没人了,能不能透露一下那封信里写了啥?哪怕一句也行啊! 【id好奇宝宝】:+1,我也想知道!爱哭鬼到底是谁? 许安看著屏幕。 夕阳的余暉洒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温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里,信还在。 “那个……” “家人们。” “信的事儿,真不能全念。” “那是隱私。” “不过……” 许安顿了顿,眼神看向远处那层层叠叠的大山。 “信里有一句话。” “我想送给你们。” “也送给我自己。” 许安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里,却传得很远。 “妈说。” “安子。” “这苹果要是太酸了,你就放两天再吃。” “日子要是太苦了,你就蹲下来歇会儿。” “但別歇太久。” “因为前面的路口,还给你留著糖呢。” 直播间瞬间安静了,没有“哈哈哈”,没有“臥槽”。 只有满屏的【泪目】和【谢谢阿姨】。 这句话不仅仅是写给许安的。 也是写给屏幕前,那无数个正在为了生活奔波、焦虑、迷茫的年轻人的。 谁的日子不苦呢? 加班、房贷、催婚、脱髮……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连信號都不太好的山沟沟里,他们被这句话治癒了。 【id加班狗】:破防了,我这就去买个苹果吃。 【id正在失恋】:谢谢阿姨,我不哭了,前面的路口,真的有糖吗? 【id许安】:有,肯定有。 许安回答得很篤定,因为他摸到了那个铁皮盒子。 那个装满了无数封未寄出的信的盒子。 那就是糖,虽然有些已经过期了,有些已经泛黄了。 但他要把它们送出去,送到那些还在等待的人手里。 “那个……” “天快黑了。” “咱们回吧。” “五婶刚才发微信,说食堂那边进展不错。” “今晚李院长要在工地上搞烧烤。” “说是有烤全羊。” “我得回去占个座。” 许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把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三轮车的车斗里。 又拿了件军大衣盖在上面。 “赵老师!” “走!” “下山!” “今晚吃肉去!” 赵老师锁好窝棚的门,手里牵著大黄。 看著那个在夕阳下,骑著破三轮,载著一车希望的年轻人。 笑了。 这满山的苹果树。明年一定会开出更漂亮的花吧。 三轮车再次启动。 “突突突”的声音,打破了山谷的寧静。 许安把手机架好,迎著风。 虽然风还是有点冷,但他觉得这风里,好像真的有一股子……苹果的甜味。 【id全网监督】:许安,別忘了你的新身份。你是邮差了。 【id下一站去哪】:第一封信送哪?我们陪你! 许安看了一眼弹幕,嘴角微微上扬。 “去哪?” “回家翻翻地图。” “不过在那之前……” “我得先监督著把食堂盖好,还要陪爷爷过完这个新年再说。” 三轮车顛簸著,消失在山路的转角。 夕阳沉了下去。 但许家村的灯火。 才刚刚亮起。 第48章 这里的钢筋不冰手,全是烤全羊的孜然味 夜幕像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笼罩了整个太行山脉。 但许家村的村头,却亮如白昼。 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把打穀场照得连只蚊子都无处遁形。 三轮车的剎车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许安把那台“战损版”电动三轮停稳。 还没下车,一股子霸道的孜然味,混合著羊肉被炭火逼出的油脂香。 直接给了他一记勾拳,打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开始了造反。 “许老师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围在火堆旁的一群人,齐刷刷地回过头。 那眼神像是在看回家的亲人,也像是在看即將开饭的信號枪。 许安缩了缩脖子,社恐的雷达瞬间报警。 这么多人? 这哪是吃烧烤啊,这是开篝火晚会呢? 但他跑不了,因为李大国手里拿著一把不锈钢的……铲子? 正一脸狞笑地朝他走来。 “来得正好!” “安子!” “刚出炉,外焦里嫩!” 李大国身上全是灰,安全帽歪戴著。 那张脸上,除了牙是白的,剩下全是烟燻火燎的黑。 但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许安咽了口唾沫。 看著李大国手里那个明晃晃的傢伙事儿。 “李……李院长。” “您这是……砌墙用的灰铲吧?” “洗……洗乾净了吗?” 李大国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新的!” “刚从库房领的!” “专门用来给羊肉翻面的!” “这玩意儿受热面积大,比那什么烧烤夹好使多了!” “这就是工业美学!” 直播间里的几十万网友,直接被这一幕给整不会了。 【id土木老哥】:硬核!太特么硬核了!灰铲烤肉,这也就是土木人才干得出来! 【id想吃羊肉】:別管是不是灰铲了!你看那油滋滋往外冒的样子!我口水都滴键盘上了! 【id辉县设计院】:院长,咱能稍微注意点形象不?这是全网直播啊! 许安无奈地笑了笑。 举著手机,凑到了那个巨大的烤架前。 与其说是烤架,不如说是用几根废弃的钢筋,临时焊的一个架子。 粗獷。 狂野。 充满了一股子“只要能熟,怎么都行”的豪迈。 架子上一只金黄油亮的全羊,正滋滋作响。 表皮已经烤成了诱人的焦褐色。 隨著李大国手里的灰铲上下翻飞。 一把把孜然和辣椒麵,像不要钱一样撒上去。 火苗猛地窜起半米高。 “嚯!” 周围的工人们发出一阵欢呼。 这群汉子,大多是三四十岁,正是家里的顶樑柱。 他们已经在脚手架上忙活了一整天。 汗水湿透了工作服,又被寒风吹乾,结成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但这会儿,盯著那只羊,他们的眼睛里,全是光。 那是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也是对这一天辛劳最实在的奖赏。 许安把镜头对准了他们。 没有美顏。 没有滤镜。 只有那一双双粗糙的手,和那一张张朴实的笑脸。 “家人们。” “看见没。” “这才是真正的『深夜食堂』。” “没有精致的摆盘。” “没有昂贵的红酒。” “只有这一帮,为了咱们村老人的吃饭问题。” “拼了命干活的兄弟。” 许安的声音有点哑。 可能是刚才风吹的。 也可能是被烟燻的。 【id致敬劳动者】:这才是最帅的男团!比那些扭扭捏捏的小鲜肉强多了! 【id加鸡腿】:那个穿迷彩服的大哥,手都在抖,肯定是累坏了。 【id许安的粉】:主播,你那三百万粉丝的福利,就是让我们看这个?看饿了! 许安一愣。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 粉丝数:301.2万。 这就……三百万了? 没有想像中的激动,也没有什么官方的庆祝仪式。 就像这只烤全羊一样,火候到了,自然就熟了。 “那个……” “破三百万了啊。” “谢谢大家捧场。” “本来想给大伙儿表演个才艺的。” “但我想了想。” “我最大的才艺,就是吃。” “要不……” “我替大家尝尝这灰铲烤肉是啥味儿?” 许安这番话,透著一股子“摆烂”的坦诚。 却意外地圈粉。 李大国这会儿已经开始分肉了。 他没用刀,而是从腰间摸出一个红外线水平仪,又拿出一把裁纸刀。 “都別急啊!” “讲究个公平!” “每块肉的厚度,误差不能超过两毫米!” “这是工程师的严谨!” 只见一道红色的雷射线,打在羊腿上。 李大国手起刀落,一片薄厚均匀的羊肉,落在了那张乾净的牛皮纸上。 全场爆笑。 许安的嘴角都在抽搐。 这特么…… 杀鸡用牛刀算什么? 这是用高科技切羊肉啊! “许老师!” “第一块!” “那是腱子肉,最有嚼劲!” 李大国用灰铲托著那块肉,递到了许安面前,像是呈上了一块勋章。 周围的工人们都在起鬨。 “许老师吃!” “没有许老师,咱们哪能吃上这顿好的!” “吃!必须吃!” 面对这几十双热切的眼睛,许安那股子社恐劲儿又上来了。 脸红得像猴屁股,他接过那块肉。 烫。 真烫。 但他没往嘴里送。 而是转过身,走到了人群最外围。 那里蹲著个小伙子,看著也就十八九岁,脸上还带著点稚气。 正拿著个馒头,眼巴巴地看著这边。 那是工地上的小工,专门负责搬砖运灰的,一天下来,肩膀都磨破了皮。 “兄弟。” “长身体呢。” “这块给你。” 许安把肉放在了小伙子的馒头上,油水瞬间浸透了白面。 那小伙子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 “不……不……” “许老师,俺不饿……” 咕嚕—— 肚子极其不配合地叫了一声,响得像是打雷。 许安笑了,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那上面全是灰,硬邦邦的。 “吃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盖房子。” “这食堂要是盖好了。” “我让五婶给你单独留个大鸡腿。” 小伙子的眼圈红了,狠狠地点了点头。 大口咬了下去,吃得满嘴流油。 直播间里,这一幕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一个大哥哥,对一个小弟弟最朴素的关照。 【id泪目】:这就叫格局!这就叫人情味! 【id三百万值得】:这三百万粉丝,没一个是瞎子!许安值得! 【id辉县文旅】:@许安 好样的!肉管够!下一只羊已经在烤了! 许安退回到火堆旁。 李大国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又切了一块更大的,直接塞进了许安嘴里。 “唔……” 许安被烫得直吸溜。 但这味儿…… 绝了。 皮酥肉烂,孜然的香气直衝脑门,没有一点膻味。 只有那种大口吃肉的满足感。 “得劲!” 许安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 这一晚,太行山下的许家村,没有明星,没有网红,只有一群最可爱的人。 围著火堆,大口吃肉,大声吹牛,说著哪家的媳妇漂亮,说著明年的工钱能涨多少。 许安就静静地蹲在旁边,举著手机。 做了一个最安静的倾听者,也是最忠实的记录者。 直到夜深了,工人们陆续回了临时板房休息,喧囂散去。 只剩下火堆里偶尔爆出的几点火星。 许安站起身,走到那座巨大的钢结构骨架下。 抬头望去,红色的钢樑,在探照灯的余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但许安觉得这钢筋不冷,一点都不冷,上面沾满了汗水,沾满了烟火气。 甚至还带著点孜然味,透过钢樑的缝隙,能看到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还有漫天的繁星。 主体真的封顶了,那个爷爷心心念念的食堂。 那个能让根叔、五婶、二大爷安心吃饭的地方。 终於有了个雏形。 许安摸了摸胸口的內袋,那封信还在,那张匯款单也在。 “爷。” 许安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家里的窝。” “快搭好了。” “等给这食堂盖上瓦。” “等大傢伙都捧上热乎碗了。” “我就可以……” “放心地去送那封信了。” 风吹过空荡荡的钢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也像是在催促。 许安最后看了一眼直播间。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依然有十几万人守候在那里,陪著他看这钢筋水泥,看这漫天星辰。 “那个……” “家人们。” “肉吃完了。” “楼也正在盖。” “咱们许家村的第一高楼,今天算是立住了。” “明天……” “带你们去看看。” “这大山里。” “除了苹果,除了钢筋。” “还有什么值得咱们惦记的。” “晚安。” “做个好梦。” 许安关掉直播,世界重新归於寂静。 只有不远处那个年轻小伙子的呼嚕声,透过板房的薄墙传了出来。 那是最踏实的声音,也是这片土地上,最有力的心跳。 ps:感谢大家的喜欢,今天开始,每天四章,一万+字数更新,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拜谢了~~~ 第49章 悬崖上的早餐店?这可是拿命换来的胡辣汤! 清晨的太行山,雾气还没散尽,像是给连绵的山脊披上了一层厚重的白纱。 空气里带著股湿漉漉的寒意,能顺著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 许安是被一阵並不嘈杂,但极其密集的“叮叮噹噹”声给唤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推开窗。 好傢伙。 昨晚还只是个骨架的食堂,今儿早上竟然已经砌起了一半的墙体。 那红砖灰瓦的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昨晚山神爷亲自下来施了法。 李大国正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著个对讲机,精神抖擞地指挥著吊车。 那嗓门,比村里的公鸡打鸣还准时。 “安子!醒了?” 李大国眼尖,隔著老远就看见了探头探脑的许安。 “赶紧洗把脸!” “工友们都念叨著呢,说昨晚那羊肉太顶了,大清早想喝口稀的顺顺!” 许安缩了缩脖子。 喝口稀的? 村里大锅熬的小米粥虽然养人,但这帮乾重体力活的大老爷们,估计更馋那一口带劲的。 比如——河南人的魂,胡辣汤。 但这荒山野岭的,上哪整正宗的逍遥镇胡辣汤去? 忽然,许安脑子里闪过一个地名。 “悬崖居”。 那是隔壁村上面的一个早点摊,开在一段极其险峻的掛壁公路上。 据说那的老板是个怪老头,熬的汤,辣味那是钻心的透。 “中!” “李院长,你们先忙著!” “我去给弟兄们整点『硬通货』!” 许安披上那件军大衣,把华为非凡大师用透明胶带在三轮车把上缠了足足五圈。 这可是全村的希望,摔了可赔不起。 “突突突——” 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战损版”电动三轮,在一阵黑烟中衝出了院子。 直播开启。 虽然才早上六点半,但直播间里竟然瞬间涌进了十几万人。 看来现在的年轻人,觉是越来越少了。 【id早八人】:主播起这么早?这是要去哪? 【id想喝胡辣汤】:听说是去买早饭?我也饿了,想吃油条! 【id基建狂魔】:我看了一眼后面的工地,这速度绝了!这墙砌得比我脸皮都厚! 许安看了一眼弹幕,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被风吹得发僵的脸。 “那个……” “家人们,早啊。” “李院长他们太拼了,我寻思著去给他们买点胡辣汤暖暖胃。” “这地方有点偏。” “路嘛……” “可能有点刺激。” “大家抓稳扶手,晕车的自备塑胶袋。” 许安没夸张。 出了许家村,往上走大概五公里,就是著名的“云端天路”。 也就是俗称的——掛壁公路。 这是当年山里人为了走出大山,硬生生用钢钎和铁锤,在垂直的峭壁上凿出来的。 路宽不足四米。 外侧就是万丈深渊,连个护栏都没有,只有几块稀稀拉拉的大石头挡著。 稍微打个滑,那就是真正的“物理飞升”。 当许安的三轮车拐上这条路的时候。 直播间的画风,瞬间从“早安问候”变成了“尖叫现场”。 【id恐高症患者】:臥槽!臥槽!臥槽!这特么是路?! 【id手心冒汗】:主播你別把手机往外伸啊!我看一眼腿都软了!这下面是无底洞吗? 【id老司机】:这路况,开三轮?主播你是真的勇!这稍微压个石子儿都得翻车吧! 许安看著前方那条像是掛在天边的细线。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勇? 勇个屁啊! 他现在的双腿正在军大衣里疯狂打摆子好吗!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高,让他握著车把的手都攥出了白印子。 但是牛逼已经吹出去了。 而且一想到工地上那群汉子期待的眼神。 许安咬了咬牙,硬著头皮没减速。 “那个……” “家人们,其实还行。” “只要你不往下看。” “就当是在平地上开。” “真的。” 许安的声音在颤抖,带著明显的哭腔。 但这在网友眼里,却被解读成了另一种味道。 【id微表情专家】:听听!这颤音!这是兴奋啊!这是对征服自然的渴望! 【id孤勇者】:主播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山里人的路都是命拼出来的!太燃了! 【id许安的粉】:这就是格局!为了给工人买饭,这路也敢闯! 许安:…… 这误会是不是越来越深了? 我真的只是单纯的害怕啊! 三轮车沿著悬崖边蹭了大概二十分钟。 前面出现了一个在大石头上掏出来的凹槽。 凹槽里,搭著个简易的棚子。 上面掛著个被烟燻得漆黑的木牌子——“老兵早点”。 这就到了。 棚子不大,里面摆著两张缺了角的方桌。 一口巨大的铁锅正架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那股子胡椒和牛肉混合的霸道香气,硬是顶著山风,飘出了二里地。 许安把车停稳,感觉腿有点发软,下车的时候差点跪地上。 他扶著车斗缓了好几秒,才举著手机走过去。 “大爷!” “来生意了!” “要五十份胡辣汤!” “再来……一百根油条!” “要是还有牛肉盒,有多少要多少!” 正在锅边搅和的大爷,回过头。 这大爷看著得有七十了。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边的袖筒空荡荡的,塞在口袋里。 独臂。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神锐利得像只老鹰。 看清是许安,大爷冷哼了一声。 “又是你这怂娃子?” “上次来买饭,嚇得连车都不敢掉头,还是我给你推过来的。” “今儿咋有胆子又要这么多?” 许安脸一红。 当著几十万人的面被揭短,这社死来得猝不及防。 “那……那个。” “大爷,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我现在练出来了。” “赶紧的吧,工地上等著吃饭呢。” 直播间里一片鬨笑。 【id真相帝】:哈哈哈!原来主播恐高是祖传的! 【id独臂侠】:等等,这大爷……独臂?在这里开店?这得多不方便啊! 大爷虽然嘴上损,但动作那是真的麻利。 哪怕只有一只手。 那只右手拿著个巨大的铁勺,在锅里行云流水地盛汤。 打包、装袋、系扣。 一气呵成。 甚至比许安两只手还要快。 “工地上?” 大爷隨口问了一句。 “给谁盖房子?” 许安赶紧递过去一支烟,给大爷点上。 “给我们村。” “盖个老年食堂。” “这不快过年了嘛,想让村里的老人们都能吃上口热乎饭。” 大爷的手顿了一下。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柔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 烟雾在悬崖边的风里,瞬间被吹散。 “食堂……” “这是好事。” “那是积德的事。” 大爷转过身,用勺子狠狠地在锅底捞了一下。 满满一大勺牛肉丁,全给扣进了许安的袋子里。 平时这牛肉都是按片数的,今儿这是按两给的。 “大爷,多了!多了!” 许安赶紧拦著。 这小本生意,哪能这么造。 大爷瞪了他一眼。 “闭嘴!” “给盖房子的人吃的,得有油水!” “我有手有脚的,还差这点肉?” 许安没敢再吱声。 这大爷的脾气,那是这片山里出了名的倔。 趁著大爷装油条的功夫,许安把镜头对准了棚子外面。 这里视野极好。 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繚绕。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脉,像是一条条巨龙趴在地上。 而在那条险峻的掛壁公路上。 时不时有一辆满载著货物的大货车,像蜗牛一样,小心翼翼地爬过。 那是给山里运煤的,运木头的,也有往外运苹果的。 “家人们。” “你们可能会问,这大爷为啥要把店开在这。” “这地儿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 “多危险啊。” 许安看著那些路过的货车。 每一辆车路过这个小棚子的时候,都会按一下喇叭。 “滴——” 短促,有力。 像是在打招呼,也像是在报平安。 大爷听到喇叭声,哪怕手里正忙著,也会抬起头。 用那只独臂,行一个不太標准,但极其庄重的军礼。 【id我不理解】:这是什么暗號吗? 【id老兵不死】:这礼敬得……我头皮发麻。 【id我在想】:这不仅仅是个早餐店吧? 大爷把最后一大袋油条递给许安。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看了一眼直播间的弹幕,虽然他不识字,但他似乎知道这些年轻人在想什么。 “没啥暗號。” “这条路,难走。” “特別是冬天,一下雪,那就是鬼门关。” “那些跑车的娃娃们,大多都是外地人。” “为了养家餬口,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跑这趟线。” “我就寻思著。” “在这守著。” “哪怕是半夜,他们路过的时候。” “能看见这有盏灯。” “能喝口热汤。” “心里就不慌了。” “要是真遇上个塌方落石的,我也能那个大喇叭喊一声,报个信。” 大爷说得轻描淡写。 但这其中的分量,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守一盏灯。 守一条路。 这一守,就是十几年。 这哪里是卖早餐啊。 这是在悬崖边上,给过往的生命,当一个守望者。 直播间彻底安静了。 刚才还在刷“恐高”的弹幕,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泪目和致敬。 【id最美逆行】:这才是真正的灯塔。比海上的那种还要亮。 【id货车司机】:我是跑长途的,我也路过过这种店。真的,半夜看见那点光,眼泪都能掉下来。 【id辉县文旅】:@许安 帮我问问老爷子,还缺啥不?路灯县里已经在规划了,明年就能亮起来! 许安看著大爷那空荡荡的袖管。 鼻子一酸。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大爷,一共多少钱?” 大爷摆了摆手。 “给工人的。” “给村里老人的。” “不要钱。” “赶紧滚蛋!” “一会儿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许安没动。 他知道这钱大爷肯定不会收。 但他不能白拿。 许安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铁皮盒子。 那是从赵老师那拿来的。 他翻开第一封信,那封妈妈写给他的信下面。 压著一封信封都已经磨毛了的信。 收信人那栏,写著三个字: “老班长”。 地址就是这片山,这个並不存在的“悬崖居”。 “大爷。” 许安的手有点抖。 “钱您不要。” “但这东西……” “您得收下。” “这是赵国栋赵老师,让我给您捎过来的。” 大爷愣住了。 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著许安手里的信封。 那一刻。 悬崖边的风仿佛都停了。 大爷那只满是老茧的独手,颤颤巍巍地伸过来。 接过了那封信。 就像是接过了半个世纪的战火与青春。 “老赵……” “这老东西……” “还记著呢……” 大爷低下头,用衣袖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滚吧!” “別在这碍眼!” “记得把汤给我端稳了!” “洒了一滴,下次把你车軲轆卸了!” 许安嘿嘿一笑。 没再多说什么。 他把那些热气腾腾的胡辣汤,小心翼翼地放进保温箱里。 然后跨上三轮车。 “大爷!” “路灯明年就亮了!” “到时候您这灯泡,我给您换个一千瓦的!” “让这十里八乡都看得见!” “突突突——” 三轮车再次启动。 许安没敢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那盏在晨雾中摇曳的孤灯。 会一直亮著。 直到这大山里的路,变成通途。 “那个……” “家人们。” “汤买到了。” “有点烫手。” “也有点烫心。” “咱们回去。” “让那帮盖房子的兄弟们,尝尝这拿命换来的味道。” 许安把手机架好。 这一次,他的手没再抖。 虽然路还是那条险路。 但他觉得,车斗里装的不仅仅是早饭。 还有这大山里,最硬的一根脊樑。 【id全网泪崩】:许安,这胡辣汤,我也想喝一口。 【id人间值得】:悬崖边的小店,山脚下的食堂,还有那个送快递的果园。这才是活著啊。 【id守护】:主播,慢点开。我们等你把汤送到。 雾气渐渐散去。 一轮红日,正努力地从山的那头爬上来。 把那条掛在悬崖上的公路,照得金光闪闪。 像是一条通往春天的天梯。 第50章 一口胡辣汤,把工程队这群糙汉子喝哭了 三轮车衝进打穀场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土黄色的旋风。 “饭来了!” 许安这一嗓子,喊破了音。 没办法,冻的。 那两排牙齿在嘴里打架,跟发电报似的。 但他这一声,比那个“非凡大师”的闹钟还好使。 原本还在脚手架上拧螺丝的、在搅拌机旁铲沙子的。 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那几个保温箱上。 那眼神。 像是一群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落单的小肥羊。 李大国作为一个院长,这时候也不端著了。 他从那堵刚砌了一半的红砖墙上跳下来。 动作矫健得像只猴子。 完全看不出是个熬了两个通宵的中年男人。 “快快快!” “安子!” “我都闻著味儿了!” “是那个味儿!” “胡椒味儿直衝天灵盖,这就对了!” 李大国搓著手,那双满是灰尘的大手,此刻比见了图纸还激动。 许安哆哆嗦嗦地把车停稳。 腿还没迈下来,就被几个壮汉连人带车给围住了。 “別急!” “都有!” “一人一碗!” “油条管够!” 许安一边喊,一边打开了保温箱的盖子。 “呼——” 一股白色的热气,瞬间腾空而起。 那是混合著牛肉、麵筋、胡椒、陈醋的霸道香气。 在这零下好几度的太行山清晨。 这股热气,简直就是续命的仙气。 李大国抢过第一碗。 根本顾不上烫。 “吸溜——” 一大口下去。 整个打穀场,仿佛都听见了他喉咙里发出的那种满足的嘆息声。 紧接著。 李大国那张黑红的脸上,瞬间涌起了一股潮红。 汗珠子顺著鬢角就下来了。 “咳咳咳!” “爽!” “真特么爽!” “这辣味,是逍遥镇的种!” “带劲!” 有了院长带头,工人们也不客气了。 一人捧著个大海碗,手里抓著两根比胳膊还粗的油条。 也不找凳子。 就那么蹲在墙根底下,蹲在钢筋堆旁。 甚至是坐在半截砖头上。 大口喝汤,大口嚼油条。 这才是河南早餐的正確打开方式。 不需要餐桌礼仪。 只需要一副好牙口,和一个耐造的胃。 许安举著手机,穿梭在人群里。 直播间里,人数还在涨。 这会儿已经突破五十万了。 【id想吃早餐】:我去!这吃播太硬核了!看把李院长辣的,鼻涕都出来了! 【id碳水教父】:油条泡胡辣汤!这就是中式早餐的顶点!不接受反驳! 【id想去工地搬砖】:突然觉得搬砖也挺幸福的,这伙食,我能干到李院长破產! 许安看著弹幕,笑了笑。 他走到李大国身边。 李大国这会儿已经干掉了半碗,正拿著油条往汤里蘸。 “李院长。” “味道咋样?” “这可是我拿命换来的。” 许安开了个玩笑,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三轮车斗。 李大国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点头。 “中!” “太中了!” “安子,这店在哪?” “这味儿太正了,而且这肉……” 李大国用筷子挑起一块牛肉丁。 那是真正的牛腱子肉,纹理清晰,卤得透亮。 “这老板是个实诚人啊。” “这一碗汤里的肉,比我平时在县里喝的三碗都多!” 许安把镜头拉近,给了那碗汤一个特写。 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这店,在悬崖上。” “老板是个老兵。” “只有一只手。” 李大国嚼油条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工人,也都停下了筷子。 那原本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吹过工地。 吹得脚手架上的安全网哗哗作响。 “一只手?” 李大国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低沉了许多。 眼神里那种单纯的食慾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嗯。” 许安点了点头。 “就是那边,掛壁公路上。” “老爷子在那守了十几年了。” “他说,这条路难走。” “他守在那,给过路的大车司机留盏灯。” “喝口热乎的,心里就不慌了。” 许安的声音不大。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了。 李大国低头看著手里的碗。 那碗汤,依然冒著热气。 但此刻在他手里,却变得沉甸甸的。 这哪是一碗早饭啊。 这是一位老兵,用那只仅剩的胳膊。 在悬崖边上,给这世间熬的一碗温情。 “怪不得……” 李大国吸了吸鼻子。 不知道是被胡椒呛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他的眼眶有点红。 “怪不得这汤这么辣。” “辣得人心里头……发烫。” 李大国说完,没有再狼吞虎咽。 而是端起碗,站起身。 面向著那个掛壁公路的方向。 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也是那位老兵守护的地方。 “兄弟们!” 李大国喊了一嗓子。 虽然声音有点哑,但透著股子敬意。 “都听见没?” “这饭,咱们不能白吃!” “咱们虽然不是当兵的。” “但咱们是搞建设的!” “老兵在悬崖上守路。” “咱们在山沟里盖楼!” “都是为了让这日子过得更好!” “这碗汤,敬老兵!” 哗啦—— 几十个大老爷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手里捧著那个大海碗。 动作並不整齐,甚至有的嘴边还掛著油渍。 但那个神情,庄重得像是在参加升旗仪式。 “敬老兵!” 几十个声音匯聚在一起。 震得头顶刚搭好的钢樑都嗡嗡作响。 然后。 仰头。 一口闷! 这画面,透过许安的手机镜头,传到了几千公里外的无数个屏幕上。 直播间的弹幕,炸了。 但这次没有“哈哈哈”,也没有玩梗。 只有满屏的红色感嘆號,和那个统一的字。 【id退伍老兵】:敬礼! 【id工地小工】:敬礼! 【id辉县文旅】:敬礼!这碗汤,县里报销!以后那家店的煤和面,县里包了! 许安看著这一幕。 心里那股子酸涩,终於化开了。 变成了暖流。 他看著李大国把碗舔得乾乾净净,连一滴汤底都没剩下。 “行了!” “吃饱喝足!” “干活!” 李大国把碗一放,大手一挥。 那股子基建狂魔的劲头,又回来了。 而且比刚才更猛了。 “那个谁!二组的!” “那面墙给我砌直了!” “要是歪了一毫米,对不起这碗汤!” “三组的!” “钢筋绑扎速度稍微慢点,质量第一!” “咱们盖的是百年工程!” “別给老兵丟人!” 轰隆隆—— 搅拌机再次转动起来。 工地上又恢復了喧囂。 但这一次,那叮叮噹噹的声音里。 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力量。 是被一碗汤,唤醒的名为“责任”的力量。 许安默默地退到了边上。 把那些空碗一个个收起来。 他知道,自己插不上手了。 这帮吃了“buff”的狂魔们,现在的战斗力是爆表的。 “那个……” “家人们。” “早饭环节结束了。” “我看这进度,不用等到过年。” “估计腊八那天,咱们就能在食堂喝粥了。” 许安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轻鬆的笑。 虽然脸被冻得通红,但笑得很真诚。 【id期待腊八粥】:主播,到时候能不能煮那种带红豆的?我爱吃甜的! 【id云监工】:这速度,我服了。辉县速度,名不虚传。 【id信使许安】:接下来去哪?还要去送那封信吗? 看到那条弹幕,许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封信还在。 但他摇了摇头。 “信,得送。” “但不急这一时。” “咱们得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 “而且……” 许安神秘地眨了眨眼。 “刚才五婶给我发微信了。” “说是村里的老人们,看工地上这么忙。” “也都坐不住了。” “正那个啥……” “全村总动员呢。” 全村总动员? 直播间的观眾一愣。 这村里剩下的,不都是些七老八十的大爷大妈吗? 这能动员啥? 难不成要去帮著搬砖? 那李大国不得嚇死? “走!” “带你们去看看。” “咱们许家村的老年天团,那是相当硬核的。” 许安收拾好保温箱。 把三轮车留在工地给后勤用。 自己裹紧军大衣,把手揣在袖筒里。 溜溜达达地往村里的戏台子那边走。 还没走到跟前。 就听见一阵激昂的音乐声。 不是广场舞的《最炫民族风》。 也不是豫剧的《穆桂英掛帅》。 而是……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不对。 这调子怎么听著这么耳熟,又这么……奇怪? 像是用二胡拉出来的摇滚? 许安走近了一看。 整个人都傻了。 只见村口那个平时用来晒穀子的空地上。 一群老头老太太,正围成一圈。 中间坐著的。 正是昨天那位讲故事的二大爷。 二大爷手里拿著个二胡。 脚下踩著个破脸盆当架子鼓。 旁边三奶奶手里拿著两个锅盖。 正一脸严肃地充当鑔片手。 而最离谱的是。 五婶。 她手里拿著个大喇叭。 正对著那个收废品用的扩音器。 在那……说唱? “哟哟哟!” “切克闹!” “许家村的食堂盖得高!” “大傢伙儿吃饭乐陶陶!” “不仅有肉还有汤!” “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许安:…… 直播间:…… 【id此时一位rapper路过】:??? 【id由於过於超前】: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豫式rap? 【id老年新说唱】:五婶这flow,有点上头啊! 许安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在颤抖。 他本来以为老人们是在做什么后勤保障工作。 比如纳鞋底、缝手套之类的。 结果…… 这是在搞“工地慰问演出”排练? “五婶……” 许安弱弱地喊了一声。 五婶一回头,看见镜头。 不仅没躲。 反而把那个大红色的围巾往脖子上一甩。 摆出了一个极其swag的姿势。 “安子!” “来得正好!” “赶紧的!” “把你那嗩吶拿来!” “咱们这个『许家村老年重金属乐队』,就差你那个高音了!” 许安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 那里並没有嗩吶。 只有一台华为非凡大师。 “不是……” “五婶,你们这是弄啥嘞?” “工地上正干活呢,咱们別去添乱了吧?” 五婶瞪了他一眼。 “谁说添乱了?” “李院长说了!” “干活累了,得有精神食粮!” “咱们虽然搬不动砖。” “但咱们能给他们喊加油啊!” “这叫……那啥……” “啦啦队!” 旁边九十岁的三奶奶,配合地敲了一下锅盖。 “哐——” 那声音,清脆,响亮。 直衝云霄。 直播间彻底笑疯了。 【id硬核啦啦队】:九十岁的啦啦队!这排面!全网独一份! 【id这就是生活】:这就是许安说的“老年天团”吗?爱了爱了! 【id想加入】:主播,我虽然才二十,但我能不能加入这个乐队?我会吹口哨! 许安看著这群精神抖擞的老人。 看著他们脸上那种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哪怕牙都没剩几颗了。 但那种快乐,是会传染的。 这哪是什么空心村啊。 这分明是充满了朋克精神的“摇滚村”。 许安嘆了口气。 那是无奈,也是宠溺。 “行吧。” “五婶。” “嗩吶在家里。” “但我得先声明啊。” “我吹得不好。” “要是把李院长他们嚇得从架子上掉下来。” “这算工伤,得您赔。” 五婶一挥手,豪气干云。 “赔!” “把你五婶赔进去都行!” “只要这食堂能盖好!” “只要这村子能热闹起来!” “咱们这把老骨头……” “豁出去了!” 阳光下。 五婶那个大红色的围巾,鲜艷得像是一团火。 燃烧在太行山的深处。 点燃了这个冬天,最热烈的人间烟火。 而就在这时。 许安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直播间的打赏。 也不是微信消息。 而是一个陌生的號码,发来的一条简讯。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却让许安刚要迈出去的脚,瞬间钉在了原地。 “许安你好,我是李强。” “我看见你在直播。” “那个铁皮盒子里……” “有一封信,是写给我的吗?” “我是……你二叔。” 许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二叔? 那个爷爷从来不提,村里人说早就死在了外面的……二叔? 风,突然变得有些冷。 吹得那张大红色的围巾,猎猎作响。 故事。 好像才刚刚开始。 第51章 诈骗简讯?不,那是来自过往的子弹 风停在半空。 那条红色的围巾也不飘了。 许安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被刚才那碗胡辣汤给冻住了。 哪怕现在太阳正毒。 许强? 这个名字在河南,普通得就像地里的红薯。 扔一块砖头进人群,能砸中三个叫许强的。 许安的第一反应是——诈骗。 这年头,骗子的手段太高明了。 刚把苹果卖火,刚有了点名气,这“亲戚”就找上门了? 可是…… 铁皮盒子。 骗子能知道他刚卖了苹果,能知道他有了三百万粉丝。 但骗子怎么可能知道那个在赵老师床底下躺了几十年的铁皮盒子? 怎么可能知道里面有信? 除非…… 他在看著,或者,他一直都在。 “安子?咋了?” 五婶见许安杵在那跟个电线桿子似的,大喇叭直接懟到了他耳朵边。 “是被五婶这该死的魅力震住了?” “还是忘词了?” “赶紧的!我们要开始彩排了!” 许安猛地回神。 下意识地切换了后台,把那个陌生的號码塞进了口袋深处。 像是在掩盖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没……没事。” “刚才信號不好,卡了一下。” 许安挤出一个笑,虽然比哭还难看。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许家村第一主播”,不能崩。 “五婶,你们先练著。” “我去车上拿点水。” “刚才喊那一嗓子,嗓子有点冒烟。” 说完,许安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背影带著点仓皇。 五婶狐疑地看了一眼,但隨即就被即將到来的演出冲昏了头脑,大手一挥。 “不管他!” “小的们!” “预备!” “起!” 咚—— 三奶奶手里的锅盖,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发出一声能震碎结石的脆响。 紧接著,二大爷的二胡响了。 那声音悽厉得像是杀猪现场,偏偏还要硬凑《好汉歌》的调子。 “大河向东流哇!” “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五婶举著大喇叭,那rap说得跟吵架一样。 直播间瞬间炸了。 满屏的“哈哈哈哈”和“臥槽”齐飞。 【id精神病院在逃院长】:这二胡拉的,我感觉我太奶在向我招手。 【id重金属爱好者】:这就叫硬核!真正的死亡重金属! 【id想去许家村】:五婶这flow,虽然不在调上,但全在感情里! 【id微表情专家】:等会儿,刚才主播那个表情不对劲,像是看见鬼了。 许安没看弹幕。 他躲在那辆破三轮的后面,那个位置,正好是镜头的盲区。 喧囂是属於直播间的,是属於五婶他们的,而此刻的许安,只有心跳声大得嚇人。 他颤抖著手,掀开盖在车斗里的军大衣,露出了那个斑驳的铁皮盒子。 阳光照在锈跡上,泛著冷光,许安咽了口唾沫。 手指在那些泛黄的信封上划过。 一封。 两封。 给“黑龙江建设兵团”的。 给“上海静安区”的。 给“爱哭鬼”的。 许安的手指停住了,在一叠信的最下面,压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上面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只有三个钢笔字,力透纸背,虽然墨跡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吾弟强。” 轰—— 许安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真的有,真的有给许强的信,字跡是父亲的。 许安认得,那种笔锋转折处的锐气,跟家里那本老相册背后的字一模一样。 二叔,那个在爷爷口中“早死在外面”的二叔。 那个村里人都讳莫如深的二叔。 他没死? 他还活著? 既然活著,为什么这二十年不回来? 为什么爷爷要说他死了? 为什么等到今天,等到这个铁皮盒子重见天日,他才发来这条简讯? 许安的手在抖,他想把信拆开看看,但手指刚碰到封口,又缩了回来。 不敢,那是父辈的秘密,是一段被尘封了太久的往事。 现在的他,似乎还没有勇气去揭开这层伤疤。 “安子!” “水呢!” “你五婶我都快唱断气了!” 五婶的大嗓门穿过喧囂,精准地砸在许安的后脑勺上。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脸,把自己从那种窒息的情绪里拔出来。 “来了来了!” “这就来!” 他把铁皮盒子重新盖好,甚至又压了一块砖头在上面,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秘密压回去。 许安拎著一箱矿泉水,重新回到了镜头前,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憨憨的笑。 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家人们。” “让大家见笑了。” “这就是咱们许家村的……嗯……摇滚精神。” “只要心中有曲,锅盖也是乐器。” 许安一边发水,一边对著镜头调侃,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刚才的失態。 【id辉县文旅】:@许安 这乐队可以!明年县里的春晚,给五婶留个压轴! 【id经纪人】:我想签下这个乐队!太有生命力了! 【id细心网友】:主播,你刚才干嘛去了?眼圈怎么有点红? 许安没接话,他拿起手机,刚才那条简讯的界面还停留在后台。 他在犹豫。 回? 还是不回? 回了,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不回,那个铁皮盒子里的信,可能永远都送不出去。 许安咬了咬牙,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几个字。 “你是谁?怎么证明?” 发送。 那一瞬间,许安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在赌,赌对面那个人,真的是那个消失了二十年的亲人,赌这背后,有一个能让人接受的理由。 “叮——” 几乎是秒回,许安的心臟猛地一缩,手机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 图片很模糊,像素很低,像是在某个昏暗的角落里偷拍的,照片上是一棵树。 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歪脖子的酸枣树,树干上,刻著两道深深的痕跡,一道高,一道低。 下面那道痕跡旁边,还刻著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安子”。 许安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棵树就在许家村后山的“鬼见愁”旁边。 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也是爷爷严令禁止去的地方。 那是……父亲当年刻下的身高线。 那张照片的下面,紧跟著发来了一行字。 “那年你三岁,尿了我一身。” “我还欠你个拨浪鼓。” 许安死死地盯著屏幕,眼泪,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 直接砸在了那个“华为非凡大师”的屏幕上。 晕开了一片水渍,骗子能编故事,骗子能查信息。 但骗子编不出那个只有他和爷爷知道的“拨浪鼓”。 那是二叔临走前,答应给他买的,那时候许安还小,只记得有个高大的男人把他举过头顶,胡茬扎得他脸疼。 笑著说:“安子,等二叔回来,给你买个最大的拨浪鼓,摇得十里八乡都听得见。”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拨浪鼓没等到,等到了一座空坟,和两鬢斑白的爷爷。 “家人们……” 许安的声音哽咽了,带著浓浓的鼻音,但他没有关直播,也没有躲避镜头。 因为这时候,五婶的大喇叭正好又响了。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那种撕心裂肺的快乐,和许安此刻的崩溃,形成了最荒诞的对比。 直播间的网友们懵了。 【id怎么了】:主播哭了?是被五婶唱哭的吗? 【id不至於吧】:虽然五婶唱得確实……有点费耳朵,但也不至於哭成这样吧? 【id心理分析师】:不对,那是委屈。那是那种……找到了丟了很久东西的委屈。 许安抹了一把脸,用袖子狠狠地擦乾眼泪。 那是粗糙的卫衣布料,磨得脸生疼,但他觉得痛快。 “没事。” “刚才风大,迷了眼。” “还有就是……” “觉得五婶唱得太好了。” “想起了小时候。” 许安撒了个谎,一个並不高明的谎。 但他现在不能说实话,这件事太大,太沉,他得先自己扛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再次打破了打穀场的喧囂。 这次不是三轮车,也不是拖拉机。 而是那种重型卡车才有的低沉怒吼。 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五婶的歌声停了。 二大爷的二胡也哑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村口的那条路。 只见三辆红色的重型泵车,像三头钢铁巨兽,缓缓开了进来。 后面还跟著两辆满载著水泥罐车。 车身上印著一行大字——“辉县建设集团”。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著白衬衫、戴著金丝眼镜的斯文男人。 看著跟这满地的黄土格格不入。 但一开口,那股子河南味儿也是冲得很。 “那个……” “哪位是许安许老师?” “我是辉县建设的总经理。” “李院长说了,今天就要封顶。” “这泵车,我给你们调来了!” “不要钱!” “算是给咱们村老人的见面礼!” 全场寂静。 只有那几辆泵车的怠速声在轰鸣,许安看著那些大傢伙。 看著那个伸出来的、足有几十米长的输送臂。 那是真正的工业力量,是能在一夜之间,让高楼拔地而起的现代魔法。 他突然觉得,这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二叔是为了出人头地,为了给家里挣口饭吃,才不得不背井离乡,最后“死”在外面。 而现在,路通了,网通了。 连盖个食堂,都有全县的人来帮忙。 如果二叔能看见。 如果他能回来…… 许安捏紧了手机。 看著那个斯文经理,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初具规模的食堂。 心里的那团火,突然烧得更旺了。 既然你躲在暗处不肯出来。 既然你看著这一切。 那我就把这动静,搞得再大一点,大到让你藏不住。 大到让你不得不回来,亲眼看看这片你亏欠了二十年的土地! “我是许安!” 许安往前迈了一步,不用五婶的大喇叭。 他的声音,竟然比那泵车的轰鸣声还要亮。 “多谢!” “既然傢伙事儿都到了。” “那咱们就……” “干!” “爭取在太阳落山之前。” “给这食堂。” “戴上帽子!” 直播间里,那个刚才还在抹眼泪的社恐青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眼里有光,手里有活,身后站著几百万网友的……村长? 不。 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id热血沸腾】:这才是剧情!上一秒哭,下一秒燃! 【id基建狂魔】:泵车都来了?这辉县是要逆天啊!这速度,明天就能开饭了吧? 【id二叔】:好小子。 最后那条弹幕,夹杂在几万条评论里,一闪而过。 快得连许安都没看见,但那个id,却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这滚滚的红尘里。 许安转身,投入到了那热火朝天的建设中。 只是这一次,他的背挺得更直了,因为他知道那个“死人”正在看著他。 而那封信,或许不用寄出去,因为收信的人,正在回家的路上。 或者……已经在路上了。 “嗡——” 手机又震了一下,许安趁著指挥倒车的空档,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號码,这次没有照片,也没有煽情,只有一个定位。 距离许家村,只有不到五十公里。 许安的手一抖,差点把那台非凡大师给扔进水泥搅拌机里。 这特么…… 是来真的? 第52章 拨浪鼓响了,二叔的快递比泵车还快 “轰——” 三台重型泵车的臂架完全展开,像三条红色的钢铁巨龙,同时探向了那个巨大的钢筋骨架。 隨著李大国一声令下。 混凝土如同灰色的泥浆瀑布,精准地倾泻在楼顶的模板上。 地面在颤抖。 空气里瀰漫著湿润的水泥味和柴油味。 这味道不好闻,甚至有点刺鼻。 但在许家村人的鼻子里,这就是富贵的味道,是好日子的前奏。 许安站在打穀场的边缘,那个刚才用来躲避五婶rap的三轮车后面。 手机架在车把上,镜头对准了那壮观的封顶现场。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已经衝破了六十万。 虽然是下午,虽然没有才艺表演。 但这硬核的工业画面,自带流量。 【id土木工程狗】:这泵送速度!这坍落度!绝了!这混凝土標號起码c30吧? 【id基建狂魔】:给村里盖个食堂用c30?太奢侈了吧!这能抗八级地震啊! 【id云监工007】:辉县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看著真解压! 许安看著弹幕,心不在焉。 时不时的切换一下手机后台。 那个绿色的定位点,正在地图上移动。 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沿著蜿蜒的太行山公路,一点点地蹭过来。 距离:42公里。 许安感觉喉咙发乾。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袖筒里,这是他紧张时的招牌动作。 “那个……” “家人们。” “李院长说了,这叫c35自密实混凝土。” “说是都不用怎么震捣,自己就能流平。” “咱也不懂,咱也不敢问。” “反正李院长说了,这房顶盖好以后,就是把咱们村的拖拉机开上去都没事。” 许安勉强接了个梗。 【id物理飞升】:拖拉机开房顶?主播你是想上天啊? 【id我想笑】:李院长:我没说过!那是另外的价钱! 突然。 一辆墨绿色的邮政小麵包,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硬生生地挤进了打穀场。 它在那些庞大的水泥罐车和泵车面前,小得像个玩具。 但它开得极其囂张。 左突右闪,最后直接停在了许安的三轮车旁边。 “吱——” 车门拉开。 还是上次那个帮著打包苹果的邮政大哥。 但他这次没笑,脸上的神情有点古怪。 手里捧著个纸箱子。 箱子不大,也就鞋盒大小,但是包得严严实实,上面贴满了“易碎品”的黄色胶带。 “许老师!” 大哥喊了一嗓子,声音被泵车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半。 “你的件!” “加急的!” 许安愣了一下。 “我的?” “我没买东西啊。” “而且这会儿……谁往这乱糟糟的工地上寄东西啊?” 大哥把箱子往许安怀里一塞。 “不知道!” “寄件人是个怪人。” “没留名字,就留了个电话。” “备註里写著:务必在封顶之前送到,要是晚了,他就投诉我把那条路上的坑都填平!” 大哥擦了把汗,一脸的莫名其妙。 “这年头,投诉还带帮忙修路的?” “也是个狠人。” 许安抱著箱子,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预感,像电流一样窜过脊背。 修路? 填坑? 这口气,太像那个在简讯里说“尿了一身”的人了。 直播间的镜头,正好扫到了这一幕。 【id福尔摩斯】:盲猜一手,是粉丝寄的礼物? 【id开箱博主】:快拆快拆!这包装看著不像是普通的土特產! 【id直觉】:我觉得不对劲,主播的手又开始抖了。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箱子放在三轮车的坐垫上。 那个邮政大哥递过来一把裁纸刀。 “划拉开看看?” “我也好奇,啥玩意儿值得这么急。” 许安点了点头。 刀锋划过胶带,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纸箱打开。 里面没有防震泡沫,也没有报纸。 塞满了乾枯的酸枣刺。 那是太行山上最常见的东西,满山遍野都是,扎手得很。 许安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带刺的枯枝。 在箱子的最底下。 躺著一个东西。 红色的。 皮面有些发黑,像是被人摩挲了无数次。 两颗用红绳繫著的泥丸子,垂在两边。 那是一个……拨浪鼓。 极其老旧,鼓面上甚至还有一道裂纹,像是岁月的伤疤。 但在鼓柄的位置。 刻著两个字。 歪歪扭扭,刀法稚嫩,却入木三分。 “安子”。 轰—— 许安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周围的泵车轰鸣声,李大国的指挥声,五婶的rap声。 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这一抹红。 那是二十年前。 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 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把三岁的许安举过头顶。 “二叔要走了。” “去挣大钱。” “等二叔回来,给你买个最大的拨浪鼓。” “摇起来,就像过年放炮一样响!” 那个承诺。 被风吹散了二十年。 被那座立著的衣冠冢埋葬了二十年。 今天。 它回来了。 就在这个许家村最热闹、最喧囂的日子里。 穿过了时间,穿过了生死。 被送到了许安的手里。 “许老师?” 邮政大哥见许安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个古董?” “看著也不像啊,这就一破拨浪鼓啊。” 许安没说话。 他伸出手,颤抖著握住了那个鼓柄。 触感温润,带著点凉意。 他轻轻地转动了一下手腕。 “咚——” 两颗泥丸子撞击在鼓面上。 声音不大。 沉闷,甚至有些哑。 並不像那个男人吹嘘的那样“像放炮一样响”。 但这声音。 却像是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了许安的心口上。 “咚——咚——咚——” 许安转得越来越快。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那个老旧的鼓面上。 就在这时。 手机又来了新消息。 许安甚至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他一边流泪,一边笑著切到信息页面。 还是那个没有备註的號码。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嫌声音小?” “那就听听这个。” 下一秒。 许家村背后的盘山公路上。 在那层峦叠嶂的群山之间。 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悠长、极其霸道的汽笛声。 “滴——————” 那不是普通轿车的喇叭。 那是重型卡车,或者是某种更庞大的野兽,在山谷里发出的咆哮。 声音穿云裂石。 甚至盖过了那三台泵车的轰鸣。 在整个许家村的上空迴荡。 久久不散。 所有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李大国站在房顶上,推了推眼镜,一脸震惊地看向后山。 五婶的大喇叭掉在了地上。 三奶奶手里的锅盖忘了敲。 只有许安。 他站在三轮车旁。 手里摇著那个並不响亮的拨浪鼓。 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直播间里。 几十万网友看著那个在风中流泪的年轻人。 看著那个破旧的拨浪鼓。 听著那声来自大山深处的咆哮。 彻底破防了。 【id我在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声音……听得我想家了。 【id读心师】:那个鼓上有名字。那是承诺。那是有人回来了。 【id许安】:二叔,是你吗? 许安看著屏幕。 透过模糊的泪眼。 他把那个拨浪鼓举到了镜头前。 “那个……” “家人们。” “这其实……不是什么古董。” “这就是个……迟到了二十年的快递。” “有个不守信用的大骗子。” “他说去买个鼓,结果一走就是二十年。” “迷路迷得有点久。” “不过……” 许安吸了吸鼻子,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让人心疼的笑。 “听这动静。” “他应该是找到路了。” “而且。” “还开著大傢伙回来了。” 此时。 距离许家村3.5公里的盘山公路上。 一辆掛著外地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 一只夹著烟的手,伸出来,弹了弹菸灰。 车里坐著的男人,两鬢已经有了白髮。 那张脸歷经风霜,却依稀能看出几分许家人的轮廓。 他看著手机屏幕里那个哭成了花猫的年轻人。 嘴角微微上扬。 扯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 “臭小子。” “长高了。” “但还是那么爱哭。” 他把菸头掐灭。 对著副驾驶上放著的一个黑色的对讲机,沉声说了一句。 “各单位注意。” “封顶仪式结束。” “准备进场。” “给这小子……” “撑撑腰。” 第53章 这种压迫感,你管这叫二叔?这是许家村的教父! 汽笛声还在山谷里迴荡,震得山路两边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许安手里的拨浪鼓停了,他呆呆地看著那条蜿蜒的山路。 那里,一条黑色的长龙,正撕开冬日的黄昏,硬生生闯进了所有人的视野。 打头的是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霸道,蛮横。 轮胎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面跟著的,不是泵车,也不是水泥罐车。 而是清一色的重型半掛,车斗上盖著墨绿色的篷布,绷得紧紧的,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但看那被压得扁下去的轮胎,这分量,绝对轻不了。 “嗡——” 越野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距离许安不到五米的地方。 车门打开,一只穿著旧皮靴的脚,踩在了许家村那满是尘土的地上。 紧接著,那个在照片里只露出一个背影,在简讯里说著“尿了一身”的男人,钻了出来。 他很高,至少一米八五,比许安还要高出半个头。 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磨损得厉害,泛著白,脸上胡茬拉碴的。 那双眼睛,细长,眼角带著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太行山的风刀子刻出来的。 他嘴里叼著半截没抽完的烟。 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三台正在轰鸣的泵车,扫过目瞪口呆的李大国。 最后定格在了那个手里拿著拨浪鼓,哭得满脸鼻涕泡的许安身上。 全场死寂。 就连五婶的大喇叭都不响了。 这气场太强了。 强得不像是个回乡探亲的游子,倒像是个来收保护费的悍匪头子。 直播间里的弹幕,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隨后瞬间爆发。 【id嚇得我瓜子掉了】:臥槽!这……这是二叔?这特么是道上的大哥吧! 【id黑帮片既视感】:这皮衣,这眼神,还有后面那车队!bgm呢?给我起个《乱世巨星》! 【id保护主播】:主播快跑!我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掏枪了! 男人吐掉嘴里的菸蒂,用鞋底狠狠地碾灭,然后大步朝著许安走过来。 每走一步,许安的心臟就跟著跳一下。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是小时候被举高高的眩晕感,也是长久以来以为失去亲人的恐惧。 许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身体藏在那辆破三轮后面,手里的拨浪鼓攥得死紧。 “躲什么?” 男人的声音很沉,带著一股子烟嗓的沙哑。 “二十年没见。” “连二叔都不认了?” 许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爭气地往下掉。 “二……二……” “二你个头!” 男人几步跨到许安面前,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 许安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以为会落下来一个脑瓜崩。 然而並没有疼痛,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轻轻地揉了揉,把许安那原本就被风吹乱的头髮,揉成了鸡窝。 “长这么高了。” 男人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著颤抖。 “都比二叔高了。” “瘦了点。” “像你爹。” 许安猛地睁开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和记忆里那个年轻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虽然老了,黑了,但那眼神里的宠溺,一点没变。 “哇——” 许安再也绷不住了,二十三岁的大男人,当著几百万网友的面,当著全村老少爷们的面。 一头扎进那个带著菸草味和皮革味的怀里嚎啕大哭。 “你没死啊!” “爷说你死了!” “还在后山给你立了坟!” “我每年清明都给你烧纸!” “我还给你烧了两个纸糊的嫩模!” “你咋才回来啊!” 许安哭得语无伦次。 把这二十年的委屈,连同那些荒唐的祭品,一股脑全抖落了出来。 男人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原本酝酿好的悲伤情绪,瞬间碎了一地。 “嫩……嫩模?” “你小子……” “那是烧给我的?” “我说那两年怎么老做春梦呢!” 直播间里,画风突变。 原本还在刷“泪目”的网友,差点把屏幕笑裂了。 【id孝出强大】:哈哈哈哈!嫩模!许安你是懂孝顺的! 【id二叔风评被害】:二叔:感动不到三秒,只想打人。 【id这很河南】:別哭了別哭了,再哭二叔就要算这笔帐了! 许强无奈地嘆了口气,拍了拍许安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行了。” “別嚎了。” “再嚎这食堂的顶都被你震塌了。” 许强推开许安,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粗暴地给许安擦了擦脸。 然后转过身,看向那个已经封顶一半的食堂,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楼。” “是你盖的?” 许安抽噎著,点了点头。 “嗯。” “刚封顶。” “那些泵车是李院长支援的。” 许强点了点头。 目光投向站在脚手架上的李大国,李大国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毛。 竟然有种被甲方视察的紧张感。 “那我也不能空著手。” 许强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嘀——” 身后的公路上,那五辆重型半掛,同时按响了喇叭,声音震耳欲聋,许强指著那车队。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豪横。 “我听说。” “你要给村里的老人盖食堂。” “光有水泥不行。” “第一辆车,装的是断桥铝的窗户,三层中空玻璃,隔音,保暖,冬天冻不著那帮老东西。” “第二辆车,是a级防火岩棉和外墙保温板,既然盖了,就得冬暖夏凉。” “第三辆车,是地砖,防滑的,摔不著。” “第四辆车,是全套的不锈钢厨具,我看你那口破锅早就不顺眼了。” “至於第五辆……” 许强顿了顿,转头看向许安,眼神里带著一丝戏謔。 “那是给你的。” “一车皮的核桃露。” “补补脑。” “省得下次再给我烧什么嫩模。” 全场譁然。 这哪里是探亲啊,这简直就是一支装修工程队啊! 而且听这口气,这些材料,全是高档货。 李大国在上面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是行家。 光那一车断桥铝窗户,就得好几十万。 这二叔…… 到底是在外面干啥的? 这排面也太大了! 直播间更是彻底炸锅。 【id我也想要二叔】:这才是亲二叔!直接把硬装软装全包了! 【id霸道总裁】:这气质,这手笔,二叔还缺侄子吗?会吃饭那种! 【id补脑核桃】:哈哈哈哈,核桃露那个梗过不去了是吧! 许安看著那长长的车队。 看著那些平时他只敢在建材城门口看看的高级货。 脑子里晕乎乎的。 “这……这也太多了……” “二叔,你这……” “是不是把哪个工地给抢了?” 许强冷哼一声。 “抢?” “老子干了一辈子的工程。” “这是老子从自己牙缝里省下来的!” “行了。” “別废话。” “卸车!” 许强大手一挥,那些卡车司机纷纷跳下来。 一个个身强力壮,动作麻利,一看就是跟了许强多年的老兄弟。 根本不用村里人插手,这帮人就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开始有条不紊地卸货。 原本有些冷清的工地,瞬间热火朝天。 许安站在一边,抱著那个拨浪鼓,看著那个在人群里指挥若定的高大背影。 突然觉得这天,好像真的塌不下来了。 有人给顶著了,这种感觉,真好,真踏实。 “那……那个。” “家人们。” “看来这食堂的装修钱,省下来了。” “我二叔……” “他可能是个包工头。” “比较厉害的那种。” 许安对著镜头,傻笑著解释,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id包工头】:神特么包工头!谁家包工头这气质!这分明是工程局局长! 【id神豪二叔】:主播你家到底还有多少隱藏大佬?太爷爷是不是要开著航母回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村口传来。 “那个王八犊子呢?!” “那个不肖子孙在哪?!”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把刚刚建立起来的霸总气氛,炸得粉碎。 许安一缩脖子,这声音他太熟了。 是爷爷。 只见七十多岁的许老爷子,手里拎著一只千层底的布鞋。 光著一只脚,正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朝著这边杀过来,那矫健的身姿,完全看不出是个古稀老人。 许强正指挥卸车呢,听见这声音,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樑,瞬间弯了下去,那股子悍匪的气场,秒变鵪鶉。 “爹?!” 许强一回头,看见那只飞过来的布鞋,脸色大变。 “爹!” “你听我解释!” “啪!” 那只布鞋精准地糊在了许强的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解释个屁!” “你个狗东西!” “二十年不著家!” “老子给你立了碑!” “给你烧了纸!” “逢年过节还给你摆碗筷!” “你居然没死?!” “你对得起老子给你烧的那些纸吗?!” 爷爷衝上来,抡起另一只鞋,对著许强那个穿著昂贵皮夹克的屁股,就是一顿猛抽。 “让你假死!” “让你不回来!” “让你嚇唬安子!” 刚才还威风八面的许强,此刻抱头鼠窜,围著许安的那辆破三轮转圈跑,一边跑一边求饶。 “爹!” “別打了!” “这么多人看著呢!” “给我留点面子!” “我是回来送温暖的!” 爷爷根本不听。 “面子?” “老子的面子早让你丟光了!” “今天不把你这层皮扒了,老子就不姓许!” 直播间里,几十万网友看著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 【id一物降一物】:哈哈哈哈!天道好轮迴!刚才多霸气,现在多狼狈! 【id血脉压制】:这就是中国式父子!不管你在外面混得多牛逼,回家还得挨老爹的鞋底子! 【id爷爷威武】:这鞋底子抽得,听著都解压! 许安站在旁边,看著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看著二叔被爷爷追得满地找牙,看著那漫天飞舞的尘土。 他笑了,笑出了声,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才是家啊,吵吵闹闹,打打杀杀,但那是热乎的,是活生生的。 “那个……” “家人们。” “这就叫……” “父爱如山……体滑坡。” 许安吸了吸鼻子,举著那个拨浪鼓,轻轻地摇了一下。 “咚——” 声音依旧沉闷,但在这一刻,在这太行山的夕阳下,在这喧囂的工地上。 这声音,比任何音乐都要动听,这是团圆的声音,是过年的声音。 “二叔。” “欢迎回家。” 许安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而此时,那三台泵车终於停止了轰鸣,最后一车混凝土,浇筑完毕。 夕阳的余暉洒在湿漉漉的楼顶上,泛著金光。 像是一顶金色的帽子,戴在了许家村的头上。 封顶了,家,完整了,人,也齐了。 至少……大部分齐了。 许安摸了摸胸口的那封信,看著远处连绵的大山。 二叔回来了,那你们呢? 是不是也在回家的路上了? “別打了!” “爹!” “我带了酒!” “二十年的茅台!” 许强终於祭出了杀手鐧,爷爷举在半空中的鞋底子,停住了。 “真的?” “真的!” “就在车上!” 爷爷冷哼一声,穿上鞋,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晚上要是没酒。” “老子把你的腿打断!” 一场风波,在美酒的诱惑下,暂时平息。 许强捂著屁股,齜牙咧嘴地走到许安身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笑?” “还笑?” “赶紧的!” “下播!” “回家做饭!” “老子饿了!” 许安嘿嘿一笑,从袖筒里伸出手。 “得令!” “二叔。” “想吃啥?” “杀猪菜?” 许强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空了的猪圈,嘆了口气。 “猪都没了。” “吃个屁的杀猪菜。” “煮饺子吧。” “多放点醋。” “这一路……” “酸得很。” 许安愣了一下,看著二叔那双略带疲惫的眼睛。 这二十年。 他在外面到底经歷了什么? 那句“酸得很”,又藏著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许安点了点头。 “中!” “管饱!” “那个……” “家人们。” “今天就到这了。” “食堂封顶了。” “二叔也没死。” “挺好的。” “明天见。” 许安关掉直播,世界终於清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的山风,吹过那棵歪脖子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著。 这漫长的、关於等待和归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54章 二叔的千万身家,全在这一碟子老陈醋里 直播间的信號切断了。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刚才还热闹得像个庙会的打穀场,现在只剩下风吹过防尘网的哗啦声。 还有几声远处看门狗的吠叫。 李大国是个有眼力见的人。 一看这架势,知道老许家这是要开“家庭批斗会”了。 大手一挥。 带著工程队和那一帮子开半掛的司机,呼啦啦地全撤到了后面的临时板房区。 就连五婶那个为了艺术献身的老年天团,也都抱著锅盖二胡,悄没声地溜了。 临走前,五婶还给许安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院子里,就剩下爷孙三代。 刚才还气吞山河、指挥若定的辉县建设“幕后大佬”许强。 这会儿正老老实实地靠在那个磨盘边上。 两只手插在皮夹克的兜里。 低著头,一只脚无聊地踢著地上的石子儿。 像极了当年逃学回来,在教导处门口罚站的样子。 唯一的区別是。 当年的校服变成了几万块的皮衣。 当年的解放鞋变成了带logo的皮靴。 爷爷手里那只千层底的布鞋,已经穿回去了。 老头子背著手,围著许强转了三圈。 那眼神,跟在集市上挑牲口似的。 上上下下。 左左右右。 把许强看得后背直冒冷汗,许安缩在灶台后面烧火,都不敢大声喘气。 这气氛,太压抑了,比刚才那三台泵车一起轰鸣的时候还要压人。 “爹……” 许强终於忍不住了,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闭嘴!” 爷爷哼了一声。 “谁是你爹?” “我儿子二十年前就死了。” “埋在后山呢。” “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许强苦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那包被挤扁了的华子。 刚想抽一根,看了一眼爷爷那阴沉的脸,又訕訕地塞了回去。 “爹,我这不是……没混出个人样来,没脸回来嘛。” “当年走的时候,我发过誓。” “不混成个大老板,不让全村人高看一眼,我就死在外面。” 爷爷停下了脚步,站在许强面前。 仰著头,盯著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儿子。 “老板?” “现在是老板了?” “开著越野车,带著工程队。” “威风了?” “连我的孙子都敢嚇唬了?” 许强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向正在往锅里下饺子的许安。 一脸的求救信號,许安假装没看见,拿著大铁勺,在锅里搅和得飞起。 开玩笑,这时候谁敢接茬,谁就是下一个被布鞋制裁的对象。 爷爷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但他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看著那座刚封顶的食堂。 “混得好不好,那是给外人看的。” “家里人……” “只看你回不回来。” 这句话一出。 许强那个一米八五的汉子,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扶住了爷爷的胳膊。 这一次,爷爷没甩开。 “行了!” “別在这杵著当电线桿子了!” “碍眼!” “去!” “给安子搭把手!” “这么大个老板,回家等著吃现成的?惯的你!” 许强如蒙大赦,那种劫后余生的表情,比他谈成了一个亿的项目还要夸张。 “哎!” “得嘞!” 许强把那件价值不菲的皮夹克一脱,隨手扔在那个沾满灰尘的磨盘上。 挽起袖子,露出了胳膊上一道长长的伤疤,那是电焊留下的。 也是岁月的勋章,他走到灶台边。 看著锅里翻滚的白胖饺子,那是猪肉大葱馅的。 用的就是之前那车“法杖”一样的大葱剩下的。 肉是许强回来的路上现买的最好的五花。 “安子。” 许强凑过来,小声嘀咕。 “醋呢?” “多放点。” “这一路……嘴里没味。” 许安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大海碗,不是那种精致的小碟子。 就是农村吃饭用的粗瓷大碗,提著那个黑乎乎的醋壶。 “吨吨吨”地往里倒。 那一股子酸味,瞬间就把猪肉的香气给中和了。 “够不?” 许安问。 许强看了一眼那半碗黑得发亮的醋,点了点头。 “中。” 饺子出锅,热气腾腾的三大碗。 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 爷孙三代,就这么蹲在厨房的门槛上。 这是河南农村最標准的吃饭姿势。 不管你是身价千万的老板,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回到家,只要端起碗,那个“亚洲蹲”是刻在dna里的。 许强夹起一个饺子,没吹,直接扔进嘴里。 “嘶——” 烫得他直吸溜,但没吐出来,囫圇个地咽了下去,然后端起那个醋碗,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 被老陈醋呛得眼泪直流。 “这味儿……” “正!” 许强一边咳,一边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许安默默地剥了一瓣蒜,递过去。 “二叔。” “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许强接过蒜,狠狠地咬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直衝天灵盖,这才是家的味道。 比他在外面那些大酒店里吃的海参鲍鱼,要带劲一万倍。 “安子。” 许强嘴里嚼著饺子,含糊不清地问。 “那信……” “你看见了?” 许安点了点头。 “看见了。” “那是爸留给你的。” 提到大哥,许强嚼蒜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黯淡了一瞬。 “大哥比我强。” “他也是傻。” “放著城里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支教。” “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许强嘆了口气,又灌了一口醋,像是要把心里的那些苦涩,全都压下去。 “这次回来。” “我不走了。” “这食堂,算我一份。” “还有那信……” 许强抬头,看著许安。 “你小子现在出息了。” “几百万粉丝。” “那铁盒子里剩下的信。” “你得替大哥送出去。” 许安愣了一下,看著二叔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当年大哥那批人,不止他一个。” “那个年代。”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 “可惜。” “火灭了,人散了。” “有些人,一辈子都困在了过去。” “就像我。” “要不是看见你在直播。” “看见那个拨浪鼓。” “我可能这辈子都不敢迈进这个门槛。” 许强自嘲地笑了笑,把碗里的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连汤带水,喝了个乾净。 “嗝——” 打了个响指,那种悍匪的气质,好像隨著这顿饭,又回来了一些。 “行了!” “吃饱喝足!” “睡觉!” “明天还得干活!” 许强站起身,想去拿那件皮夹克,结果被爷爷一瞪眼。 “睡哪?” “去!” “后山那个防空洞。” “给我守夜去!” “刚拉来那么多好材料。” “別让人给偷了!” 许强一愣,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 “辉县建设总经理?” “去守夜?” 爷爷眉毛一挑。 “咋?” “不愿意?” “那一车皮的核桃露,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许强秒怂,抓起皮夹克。 “愿意!” “太愿意了!” “那是给咱爹盖的食堂。” “就算是蚊子想进去,都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说完。 许强逃也似的跑出了院子,背影看著有点狼狈。 但脚步轻快,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 许安看著二叔消失在夜色里,又看了看坐在门槛上,默默抽著烟的爷爷。 月光洒在老人的白髮上,显得格外安静。 “爷。” 许安轻声喊了一句。 “二叔他……” 爷爷吐出一口烟圈,那个烟圈在冷空气里,慢慢扩散。 “他没变。” “还是那个怂包。” “嘴硬心软。” 爷爷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 “安子。” “早点睡。” “明天……” “还有更重要的事。” 许安一愣。 “啥事?” 爷爷指了指那个放在三轮车斗里的铁皮盒子。 “那封信。” “寄给『爱哭鬼』的那封。”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妈是个啥样的人吗?” 许安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封信,他一直没敢拆到底。 只看了一个开头。 “明天。” “打开看看吧。” “路修好了。” “人也回来了。” “有些事。” “该让你知道了。” 爷爷背著手,回了屋,只留下许安一个人。 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著那个铁皮盒子。 夜风吹过,那棵老槐树的树枝,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这一夜,许家村很安静,没有泵车的轰鸣,没有五婶的rap。 只有二叔在防空洞里,裹著军大衣打呼嚕的声音。 还有许安翻来覆去,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 第55章 给爱哭鬼的糖,和全网身价最高的保安 夜深了。 深得连太行山的风都忘了喘气。 许安坐在门槛上。 屁股底下垫著二叔刚才隨手扔下的那件皮夹克。 真的很贵,皮质软得像五婶家那只波斯猫的肚子。 但他现在顾不上心疼衣服。 他的手里,捏著那封信,最终还是没等到明天。 信封的胶水已经干了,轻轻一抠就开了。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 也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写满什么“为了国家”、“为了大义”的豪言壮语。 只有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边缘还带著锯齿。 字是用原子笔写的,有些甚至透到了纸背。 “安娃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吧?” “还爱哭吗?” “要是还哭,就让你二叔给你买糖吃,他欠你的。” “爸妈要去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娃娃连书都念不起,妈心里难受。” “妈这一走,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我和你爸商量了,要是回不来,就不让你爷告诉你真相了。” “怕你恨我们,觉得我们不要你了。” “其实妈想说。” “妈从来没想过丟下你。” “我们在院子后头那棵桂花树底下,埋了个罈子。” “里面全是妈给你攒的大白兔奶糖。” “要是日子过得苦了,要是想妈了。” “就去挖出来,吃一颗。” “要甜,要笑著活。” “——爱你的妈,留给爱哭鬼。” 只有短短几行字。 许安反反覆覆看了十几遍。 直到每一个字都在视网膜上晕开,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他没有嚎啕大哭,那种撕心裂肺的劲儿,在刚才见到二叔的时候已经用光了。 现在的他,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人塞进去了一块刚出锅的豆腐。 热乎乎的,软绵绵的,又有点烫,烫得人心尖发颤。 原来这就是被爱著的感觉啊,不是被拋弃的野草,是被藏在桂花树下的糖。 许安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沿著原来的摺痕叠好,放回信封。 又把信封放回那个铁皮盒子,然后抱在怀里,把下巴抵在冰凉的盒盖上。 抬头看了一眼天,今晚的星星真多啊。 不知道哪两颗,是那对不负责任的夫妻变的。 “那个……” 许安对著空气,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现在不爱哭了。” “真的。” “而且我有三百多万人宠著呢。” “比大白兔奶糖还甜。” 风轻轻吹过,像是一只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 这一觉,许安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梦里全是桂花味的奶糖,还有二叔开著拖拉机带他在云彩上飆车。 第二天一早。 叫醒许安的不是闹钟,也不是梦想,而是一阵比打雷还要响的呼嚕声。 “呼——哈——!!!” “呼——哈——!!!”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且富有节奏感。 甚至跟打穀场上那台正在预热的搅拌机形成了二重奏。 许安揉著惺忪的睡眼,披著军大衣推开门。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整个工地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仙境里。 许安拿著手机,顺手开了直播,刚一开播,还没来得及说话,直播间瞬间涌进了十万多人。 现在的他,哪怕是直播刷牙,估计都有人围观。 【id早睡早起】:第一!主播早啊! 【id黑眼圈】:昨晚二叔后来没挨打吧?我担心了一晚上! 【id声控】:臥槽!这背景音是什么?太行山野猪下山了? 许安对著镜头做了个“嘘”的手势。 “嘘——” “家人们,小声点。” “带你们去看个世界奇观。” 许安躡手躡脚地往后山防空洞的方向走,那是昨天爷爷钦点的“保安亭”,也是存放那几十万建材的地方。 还没走到洞口,那雷鸣般的呼嚕声就已经震得耳膜发痒。 许安把镜头慢慢探过去,只见在那堆刚卸下来的、顶级的a级防火岩棉板上。 躺著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二叔许强。 这位身价不菲的辉县建设总经理,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岩棉板上。 身上盖著那件几十万的皮夹克,下面还压著爷爷的破军大衣。 睡得那叫一个豪横。 哈喇子顺著嘴角流下来,把岩棉板都洇湿了一块。 最离谱的是,他的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根螺纹钢,像是攥著一把尚方宝剑。 哪怕是睡梦中,眉头还紧锁著,一脸“谁敢动老子东西”的凶狠。 【id笑喷了】:哈哈哈哈!这就是身价千万的大老板? 【id岩棉板】:这床铺……有点扎人吧?二叔是个狠人! 【id全网最贵保安】:拿著螺纹钢当抱枕,这安全感拉满啊! 许安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想笑。 这就是二叔。 这就是那个在外面呼风唤雨,回到家却甘愿给老爹守大门的男人。 “那个……” 许安清了清嗓子,对著镜头小声说道。 “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位是咱们许家村食堂的首席安保官。” “年薪……呃,应该挺高的。” “目前正在进行深度睡眠巡逻。” 话音刚落。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年薪”两个字,或者是被那岩棉板扎到了屁股。 地上的“巨兽”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 翻了个身,直接坐了起来,许强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第一反应不是擦口水,而是猛地举起手里的螺纹钢,对著空气大吼一声: “谁!?” “谁敢偷老子的断桥铝!?”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刚从洞顶飞过的一只乌鸦都嚇得差点坠机。 许安嚇了一跳,手机差点扔出去。 “二……二叔。” “是我,安子。” 许强定睛一看,看清是许安,又看清了他手里的手机。 那个“杀伐果断”的总经理眼神瞬间清澈了,紧接著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他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又迅速理了理那这就快变成鸡窝的髮型,甚至还试图把压皱的皮夹克抚平。 “咳咳!” “那什么……” “直播呢?” 许强压低了声音,一脸严肃。 “开了多久了?” 许安老老实实地回答: “刚开。” “也就十几万人看著吧。” “刚才你打呼嚕那段……反响挺好的。” 许强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掐了!” “这段必须掐了!” “我那是在……在思考工程进度!” “什么打呼嚕!” “那是呼吸吐纳!” 【id二叔別装了】:哈哈哈哈!神特么呼吸吐纳!二叔你也是个修仙的? 【id偶像包袱】:二叔別理头髮了,那个鸡窝头才是灵魂! 【id我也想要这样的二叔】:虽然好笑,但莫名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许强瞪了一眼镜头。 想要发作,但又想起这可是三百万人看著的帐號。 这里面搞不好就有他以后的甲方爸爸。 於是,这位硬汉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假笑。 “大家早啊。” “工地上条件艰苦。” “为了让老人们早点吃上饭,我这也是……” “身先士卒。” “那个……” “安子,赶紧带大家去別处转转。” “二叔我要……我要去视察工作了!” 说完,许强把手里的螺纹钢往地上一插。 背著手,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朝著食堂工地走去。 即使背上沾满了岩棉的碎屑,即使走路还有点顺拐。 但那股子大佬的气质,硬是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许安忍著笑,看著二叔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家人们。” “看见没。” “这就是许家村的排面。” “只要是为了这个家。” “哪怕是睡砖头,也是香的。” 此时,太阳终於从山头冒了出来,金色的光线洒在刚封顶的食堂上,也洒在忙碌的工地上。 李大国已经带著工人开工了。 切割机刺耳的声音,电焊机闪烁的火花,还有搅拌机沉闷的轰鸣,这就是乡村清晨最动听的交响乐。 “走。” “带你们去吃个早饭。” “今天五婶说。” “要给全村人做一种失传已久的黑暗料理。” “咱们去看看,能不能活著走出来。” 许安拿著手机,脚步轻快地往村口走。 经过昨晚那封信的洗礼,他觉得今天的风,都是甜的,那是桂花糖的味道,也是新生活的味道。 路边的野草上掛著露珠,晶莹剔透。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这几天以来,最放鬆、最自然的笑。 “其实。” “走出那个小院子。” “这外面的世界。” “也挺有意思的。”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屏。 【id许安笑了】:臥槽!这笑也太治癒了吧! 【id截图党】:已截图!这才是真正的少年感! 【id期待黑暗料理】:五婶的料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许安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二叔许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背影。 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这个刚硬的汉子,眼角微微湿润。 “大哥。” “你看见了吗?” “这小子。” “长大了。” “这许家村的天。” “亮了。” 第56章 这哪是早饭?这是给长城贴瓷砖的腻子吧! “呕——” 一声压抑的乾呕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发声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昨晚还扬言要用断桥铝把食堂武装到牙齿的辉县建设总经理,许强。 此刻,他正站在五婶家的灶台前,盯著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脸色比他那件真皮夹克还要黑。 “安子……” 许强往后退了半步,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车钥匙,似乎隨时准备跑路。 “你五婶这是……” “跟咱们爷们有仇?” “这一锅……是c50標號的沥青?还是防水涂料?” 许安举著手机,镜头懟到了锅边,直播间里,刚涌进来的十万网友,瞬间被眼前的画面给镇住了。 只见那口大锅里,翻滚著一种深灰色的、粘稠的、甚至还咕嘟咕嘟冒著泡的神秘液体。 时不时还会有黑色的颗粒物翻涌上来,看著既像是刚搅拌好的水泥浆,又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巫婆魔药。 【id土木老哥】:臥槽!这坍落度!这粘稠性!我是专业的,这是在铺路? 【id绝命毒师】:五婶这是在炼丹?这顏色,看著就有剧毒啊! 【id想报警】:主播快跑!我怀疑五婶要谋杀亲侄子! 许安看著弹幕,咽了口唾沫。 其实他知道这是啥,但在视觉衝击力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个……家人们。” “別慌。” “五婶说了,这是给咱们补身体的。” “叫……” “五穀轮迴……不是,五穀丰登大麵茶。” 正说著。 五婶戴著那个標誌性的大红色围巾,手里拿著一根擀麵杖,像个挥舞法杖的女巫,从屋里杀了出来。 “看啥呢!” “看啥呢!” “赶紧拿碗!” “这可是我熬了俩小时的!” “黑豆、黑米、黑芝麻!” “还有花生碎、核桃仁!” “专门给你们这帮老爷们补肾……补气的!” 五婶大嗓门一吼,原本还想跑路的许强,腿肚子一哆嗦,硬是定在了原地。 想当年,五婶可是许家村小学的民办教师,许强小时候没少挨她的手板。 那种来自童年的血脉压制,哪怕他现在身价千万,也依然有效。 “他五婶……” 许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不饿。” “真的。” “我车里有麵包……” “啪!” 五婶手里的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拍,震得锅里的“水泥浆”都颤了三颤。 “麵包?” “那洋玩意儿能顶饱?” “许强我告诉你!” “別以为你在外面当了老板,就能嫌弃家里的饭!” “小时候你尿床,还是我给你洗的裤子!” “现在长本事了?” “翅膀硬了?” “信不信我给你写首rap,把你那点破事全网通报一下?” 许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霸道总裁到怂包侄子,只需要一个五婶。 “吃!” “我吃!” “五婶做的饭,那就是琼浆玉液!” “安子!拿碗!” “给我盛最大的那个!” 许强几乎是咬著后槽牙喊出来的。 那种悲壮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英勇就义。 三分钟后,工地边上的一排红砖上,蹲著一排端著大海碗的汉子。 许强蹲在最中间,手里捧著那碗黑乎乎、粘嗒嗒的“麵茶”。 眼神空洞,像是在思考人生。 【id笑不活了】:二叔:我当时害怕极了。 【id真香定律】:坐等打脸!河南的麵茶看著丑,吃著是真香! 【id求二叔心理阴影】:身价千万的总经理,被逼著喝水泥,这剧情我爱看! 许安蹲在二叔旁边,先示范性地吸溜了一口。 “嘶——” 入口绵密,咸香適口,芝麻的焦香混合著花生的脆爽,在舌尖上炸开。 热流顺著食道滑进胃里,在这零下五度的早晨,这简直就是灵魂的救赎。 “二叔,尝尝。” “真不赖。” “比你的c35混凝土香。” 许强狐疑地看了一眼侄子,又看了一眼远处正虎视眈眈盯著这边的五婶。 心一横。 眼一闭。 仰头就是一大口。 “咕嘟。” 全场寂静,就连直播间里的弹幕都停了一瞬。 许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紧接著,那双原本视死如归的小眼睛,猛地亮了,像是两只灯泡,瞬间通电。 “臥槽?” “这味儿……” “哎呀!” 许强顾不上烫,又是一大口,嘴边沾满了一圈黑色的糊糊,看著跟长了络腮鬍似的。 “香!” “真特么香!” “这里面是不是放了猪油?” “还有这花生,炒过吧?” “五婶!再来一碗!” “要满的!” 刚才那个寧死不屈的“贞洁烈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口腹之慾毫无底线的饭桶。 直播间彻底笑疯了。 【id二叔变脸】:这就叛变了?二叔你的原则呢? 【id基建狂魔】:实锤了!这就是c50特种砂浆!吃了能硬化! 【id我也想喝】:看著像水泥,听著像猪食,但我口水怎么下来了? 早饭过后。 工地上的气氛明显热烈了许多。 许强抹了把嘴,把皮夹克一脱,露出了里面的旧毛衣。 那是他还是个小工时穿的,袖口都磨飞边了,但他不在乎。 “李院长!” “窗户尺寸覆核完了没?” “赶紧的!” “今天必须把框给装上!” “还有那个岩棉板!” “谁特么让你这么贴的?” “给老子贴严实点!漏风了我扣你工钱!” 许强一进入工作状態。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他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吼声比搅拌机还大。 但这一次,工人们没人嫌他烦,反而一个个干劲十足。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老板,是真的懂行,也是真的把这当自家事在干。 许安站在下面,看著这热火朝天的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地了。 食堂这边,有二叔和李院长,根本用不著他操心。 他只需要当好那个“后勤部长”和“吉祥物”就行。 “那个……” “家人们。” “看来二叔已经通过了五婶的考验。” “咱们就不在这添乱了。” “趁著这会儿太阳好。” “带你们去村里转转。” 许安把镜头从工地上移开,对准了村里那条蜿蜒的青石板路。 “我想去理个髮。” “昨天哭得太惨。” “头髮都打结了。” “正好。” “带你们去见识一下。” “咱们许家村的……” “魔发师。” 【id托尼老师】:村里的理髮店?是不是那种只有推子和梳子的? 【id洗剪吹】:主播你要小心啊!村里的手艺,一般都是“看著给”! 【id期待】:魔发师?这名字听著就有坑! 许安笑了笑,没解释。 他推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沿著巷子往村东头走。 路过谁家门口,都有狗叫两声。 许安也不怕了,甚至还敢对著狗呲呲牙。 这就是底气,走了大概十分钟。 许安停在了一间有些破败的土坯房前。 门口没有旋转的彩灯,也没有那个红白蓝的转筒,只有一根木头杆子。 上面掛著一面镜子,还有一条白毛巾,风一吹,那毛巾晃晃悠悠的。 看著有点像投降的白旗,一个穿著中山装、戴著老花镜的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 手里拿著一把……剪羊毛的大剪刀? 正对著阳光,在那“咔嚓咔嚓”地空剪。 那剪刀足有半个胳膊长,刀刃泛著寒光,每一声“咔嚓”,都像是能剪断命运的咽喉。 “三爷。” 许安喊了一声,感觉头皮有点发紧。 老头慢慢转过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眯著眼打量了许安半天。 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两颗大门牙。 “哟。” “安子啊。” “来理髮?” “正好。” “刚磨好的剪子。” “快得很。” “给隔壁老王家的驴修完蹄子,正愁没地方试手呢。” 许安:…… 直播间:…… 【id我报警了】:驴……驴蹄子? 【id快跑】:主播!这是要你的命啊! 【id硬核理髮】:拿修驴蹄子的剪刀理髮?这就是河南的朋克吗? 许安咽了口唾沫,看著那把寒光闪闪的大剪刀,又看了看自己乱糟糟的头髮。 “那个……” “三爷。” “咱能不能……” “换把小的?” “我这脑袋。” “没驴蹄子硬。” 三爷嘿嘿一笑,也没说话,直接把剪刀往旁边一扔。 “咣当”一声。 砸得地面都在颤,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著的东西。 一层层揭开,动作慢得像是在拆炸弹,许安和直播间的十几万网友,全都屏住了呼吸。 直到最后一层红布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把推子,但不是电动的。 是那种老式的、手动的、带著弹簧的铁推子,看著比那把剪刀还要有年代感。 甚至在那铁把手上,还缠著一圈圈的胶带。 上面隱约还能看见几个字—— “上海……製造……1972”。 “用这个。” 三爷吹了吹上面的灰,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骄傲。 “这可是当年的老物件。” “不费电。” “就费点头髮。” “有时候……” “可能会夹住一两根。” “不过没事。” “忍忍就过去了。” 许安看著那个看著像刑具多过像理髮工具的推子。 突然觉得,二叔喝的那碗水泥,可能真的是人间美味。 “来吧,安子。” “坐下。” “让你见识见识。” “啥叫……从头开始。” 三爷拍了拍身前的那张摇摇欲坠的木头椅子,发出邀请。 那笑容,慈祥中带著一丝……不可名状的杀气。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视死如归的微笑。 “家人们。” “如果等会儿我叫得太惨。” “请把『保护』打在公屏上。” “顺便……” “帮我打个120。” “谢谢。” 【id保护】:保护! 【id全村吃饭】:主播別怕!大不了以后戴假髮! 【id笑死】:三爷这装备,感觉能给主播理出个兵马俑髮型! 第57章 別动,这推子有点「咬人」 “咔嚓。” 清脆,悦耳。 如果这不是金属齿轮卡住头髮的声音,那就更完美了。 许安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头椅子上,脖子上围著一条这一代年轻人没见过的、甚至有些发硬的白布围单。 他的眼角,含著一滴晶莹的泪珠。 不是感动的,是疼的,真的疼。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两只蚂蚁,正拽著你的头髮根,试图把你的头皮连带著天灵盖一起掀开。 “嘶——” 许安倒吸了一口太行山的冷气,声音都在颤抖。 “三……三爷。” “咱能不能……上点润滑油?” “这也太涩了。” “感觉不像是在理髮,像是在拔河。” 三爷戴著老花镜,眯著眼,手里那把缠著胶带的“上海1972”,正死死地咬在许安的鬢角上。 进,进不去。 退,退不出来。 听到许安的话,三爷大嗓门地回了一句: “啥?” “你说啥?” “要有油?” “那是,这推子就是吃油!” “越有油水的头,它推得越顺溜!” “安子啊,你这头髮太干了,以后多吃点猪油!” 许安:…… 直播间里的三十万网友,此刻已经笑得生活不能自理了。 【id头皮发麻】:哈哈哈哈!神特么多吃猪油!三爷这是在怪你头油不够多? 【id人工拔毛】:隔著屏幕我都感觉到了疼!这哪是理髮,这是给头皮做牵引! 【id 1972】:这推子我有印象!小时候也就是犯了大错,我爸才捨得用这玩意儿给我“上刑”! “忍著点啊!” “这老物件,有点脾气。” “得一口气推过去,不能停!” 三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右手青筋暴起。 对著许安那可怜的鬢角,猛地发力! “嘿!”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过后,许安感觉半个脑袋都麻了。 那种灵魂出窍的感觉,让他瞬间忘记了什么是社恐,什么是直播。 他只想回家找妈妈。 “哎!” “这就对了!” 三爷看著手里那撮“战利品”,满意地吹了吹推子上的碎发。 “看。” “这就通了。” “这就叫……一鼓作气!” 许安看著镜子里那个半边脑袋像被狗啃了一样的自己,露出绝望的微笑。 “那个……” “家人们。” “如果有一天我禿了。” “请记住。” “我是为了艺术献身的。” “而且……” 许安摸了摸火辣辣的头皮。 “我觉得三爷说得对。” “这推子確实有点脾气。” “它不光理髮。” “它还负责叫醒服务。” “我现在……清醒得能背下来圆周率后一百位。” 【id笑喷了】:这主播能处,有头髮他是真让薅啊! 【id髮型师】:作为同行,我必须说一句,三爷这手法……属於“硬推流”,全靠手劲! 折腾了足足半个小时。 期间经歷了无数次卡顿、拉扯、甚至是物理层面的“咬人”。 许安终於从那张刑椅上站了起来。 此时的他,已经焕然一新,原本那个稍显长的、带著点书卷气的髮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硬朗、极其復古的……板寸。 也就是传说中的“劳改头”。 甚至因为三爷手抖,左边稍微比右边短了那么两毫米,看著有点……痞。 配合上许安那张清秀的脸,还有那身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竟然產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有点像……刚从號子里放出来,但是决定洗心革面的文艺青年。 “中!” “精神!” 三爷解开围布,拿著海绵刷子,在许安脖子上狠狠地扫了几下。 “这才像个爷们!” “刚才那个长毛,跟个大姑娘似的。” “多少钱?” 许安掏出手机,三爷把眼一瞪。 “寒磣我是不?” “给村里办事的人,理髮还要钱?” “滚滚滚!” “赶紧去工地!” “別耽误了中午饭!” 许安被三爷轰出了门,顶著那个冒著热气的新髮型,站在冬日的冷风中。 虽然头皮有点凉,但心里,確实热乎乎的。 “家人们。” “这就是许家村的规矩。” “手艺不值钱。” “情义值钱。” 许安摸了摸扎手的短髮,对著镜头咧嘴一笑。 那种憨厚感,配合这个髮型,杀伤力倍增。 【id这就是河南】:泪目了,虽然髮型丑,但三爷是真的疼孩子。 【id新髮型】:別说,还挺帅!有种野生大帅哥的感觉! 【id寸头】:这种检验顏值的髮型,主播居然扛住了? 回到工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许安刚一露面,正在指挥吊装钢樑的二叔许强,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在阳光下反光的大脑门。 “噗——” 许强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了李大国一身。 “咳咳咳!” “安子!” “你这……” “你这是刚从里面放出来?” “要不要二叔给你买个火盆跨一跨?” 许强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对讲机都快拿不稳了。 旁边的工人们也都忍俊不禁。 原本紧张忙碌的施工现场,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许安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那个还在直播的华为手机,直接懟到了许强的脸上。 “二叔。” “注意你的言辞。” “全网几十万人看著呢。” “你这一笑。” “辉县建设总经理的高冷人设,可就崩了。” 许强立马收声,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皮夹克。 “咳!” “其实……” “这髮型挺利索。” “搞工程的就要这样!” “头髮长了容易卷进搅拌机!” “安子这是……安全意识强!” 李大国在一旁默默地擦著衣服上的茶水,翻了个白眼。 这叔侄俩,一个比一个能扯。 此时的食堂,已经初具规模,在二叔的“钞能力”和李大国的“辉县速度”加持下。 主体钢结构已经封顶,外墙的保温板正在铺设。 那帮从县里调来的专业工人,干活確实麻利。 但让许安最感动的不是这些。 而是那群在工地边缘“忙活”的人,是村里的老人们。 七八十岁的老大爷、老太太们,他们干不了重活,也没人敢让他们乾重活。 但他们閒不住,有的拿著破蛇皮袋,在捡地上的碎砖头和下脚料,说是能垫猪圈。 有的拿著扫帚,跟在工人后面扫灰。 还有的,像五婶,正带著妇女队,在临时的灶台边择菜、洗碗。 那个“老年天团”虽然不唱rap了,但嘴也没閒著。 “大国啊!这墙还得再厚点!咱这山里风大!” “那个后生!喝水不?刚烧开的!” “哎呀慢点慢点!那钢管子看著就沉!” 那种嘈杂,那种琐碎,却让这冰冷的钢筋水泥,有了一种活著的温度。 许安把镜头对准了他们,没有配乐,没有解说,只有最真实的画面。 一个驼背的老大爷,颤颤巍巍地递给正在焊钢筋的小伙子一块烤红薯。 小伙子摘下面罩,露出黑白分明的脸,笑著接过,咬了一大口。 那个瞬间,直播间里的弹幕,慢了下来。 【id我想家了】:那个大爷好像我爷爷……他也是这样,总怕我饿著。 【id人间烟火】: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建这个食堂。不是为了施捨,是为了让他们觉得,这里还是家,他们还有用。 【id泪目】:主播別说话,就这样拍,我能看一天。 就在这时,二叔许强走了过来。 他看著那些忙碌的老人,眼神复杂,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都没察觉。 “安子。” “你说……” “我是不是错了?” 许安一愣,转头看向这个一向强硬的男人。 “啥错了?” 许强吐掉菸头,用脚尖狠狠地碾灭。 “我以前总觉得。” “给钱就行。” “给爷爷寄钱,给村里寄钱。” “我觉得只要钱到了,日子就好过了。” “可今天……” 许强指了指那个正帮工人扶梯子的跛脚老人。 “你看六叔。” “那条腿都那样了。” “笑得比过年还开心。” “就因为那个工人刚才喊了他一声『师傅』,让他帮忙看个线。” “他们缺的不是钱。” “是被人需要。” 许安沉默了,他摸了摸刚理好的板寸,那是三爷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用”的杰作。 虽然疼,但是值。 “二叔。” “现在明白也不晚。” “这食堂建起来。” “不光是让他们吃饭。” “还得让他们管事。” “三爷管纪律,五婶管后勤,二大爷……管酒库?” 许强噗嗤一声乐了。 “拉倒吧!” “让你二大爷管酒库?” “那是把老鼠放进米缸里!” “不过……” 许强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得对。” “得给他们找点事干。” “这食堂……” “还没起名吧?” 许安摇了摇头。 “没呢。” “李院长图纸上写的是『许家村互助养老点』。” “太官气了。” 许强一拍大腿。 “那正好!” “这活儿……” “交给他们!” 说完,许强拿起那个大喇叭,清了清嗓子。 “喂喂喂!” “都停一下啊!” “手里的活都停一下!” 工地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穿著皮夹克、顶著鸡窝头的男人身上。 许强站在高处,意气风发。 “那个……” “咱们这个食堂,眼看就要成了。” “但是还缺个名儿!” “我和安子商量了。” “这名儿,不能我们定。” “得大傢伙儿定!” “谁起的名字好听,响亮!” “奖励……” 许强顿了顿,想说奖励一万块钱,但他看了一眼许安。 又看了一眼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老人们,突然改了口。 “奖励他……” “当这个食堂的第一任……” “名誉馆长!” “以后食堂大事小情,他说了算!” “而且!” “我那车核桃露。” “他可以隨便喝!” 全场寂静了一秒。 然后瞬间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搅拌机还要响的討论声。 “馆长?那是个啥官?比村长还大?” “核桃露隨便喝?那感情好!我孙子爱喝!” “起名?我会啊!我以前上过扫盲班!” “叫『红旗食堂』咋样?” “土!太土了!叫『夕阳红』!” “呸!你才夕阳红!老子还年轻著呢!叫『猛虎下山』!” 一群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 为了一个名字,吵得面红耳赤,那种生命力,那种劲头。 把直播间的三百万网友都看傻了。 【id猛虎下山】:哈哈哈哈!猛虎下山食堂?大爷你是想吃人吗? 【id太可爱了】:这群老宝贝太有意思了!这比看综艺还过癮! 【id全员参与】:二叔这招高啊!这下全村都成甲方了! 许安看著这一幕。 看著爷爷在人群里,挥舞著菸袋锅子,大声驳斥著二大爷的“醉仙楼”提议。 他举起手机,把这一刻,定格在了镜头里。 “家人们。” “这就是许家村。” “这就是……” “我们要守护的烟火气。” 就在大家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一个弱弱的声音,从人群的最外围传了过来。 “那个……” “要不……” “叫『大白兔』咋样?” 声音很小,甚至有点怯生生的。 但许安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因为那声音……是村口那个一直坐在轮椅上,据说眼睛瞎了几十年的花婆婆。 而此时许安的脑海里想起了昨晚上看的那封妈妈写给他的信。 上面写著:“我们在院子后头那棵桂花树底下,埋了个罈子……里面全是妈给你攒的大白兔奶糖。” 大白兔? 巧合吗? 许安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花婆婆那双虽然灰白,却似乎依然清澈的眼睛上。 她怀里正抱著一只打著补丁的、脏兮兮的……兔子玩偶。 第58章 既然去不了北京,那就把天安门搬进许家村! 现场的风,像是突然停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坐在轮椅上、怀里抱著破旧兔子玩偶的老人身上。 花婆婆看不见。 她那双灰白的眸子甚至没有焦距,只是凭著听觉,微微侧著头,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 “大白兔?” 二叔许强先愣了一下,隨即摸了摸那个板寸头,一脸的不解。 “花婶儿,咱这可是全村最气派的食堂。” “叫个猛虎、飞龙啥的多带劲,实在不行叫『太行第一锅』也行啊。” “大白兔……是不是有点太那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这是幼儿园呢。” 人群里也传来了几声窃窃私语。 確实。 在一群讲究“大气”、“排面”的农村老人眼里,这个名字显得过於童真,甚至有点软绵绵的。 许安没说话,他只觉得胸口那个铁皮盒子里装著的信,突然变得滚烫。 “因为……甜啊。” 花婆婆轻轻抚摸著怀里的玩偶,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那是四几年的时候吧……还是五几年?” “记不清了。” “那时候日子苦,嘴里没味儿。” “安子的娘,刚嫁过来那会儿,塞给我一颗糖。” “那个糖纸上画著个大白兔,真好看,可惜我后来瞎了,再也没见过。” “但那个味儿,我记了一辈子。” “甜到心坎里了。” 花婆婆笑了,脸上那如同沟壑般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都被那段回忆填平了。 “咱们盖这个食堂,不就是为了让大伙儿晚年过得甜一点吗?” 全场死寂。 二叔手里刚点燃的烟,忘了抽,菸灰掉在几万块的皮夹克上,烫出一个洞,他也没察觉。 爷爷吧嗒了两口旱菸,眼圈红了。 许安感觉喉咙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原来。 那颗埋在桂花树下的糖,不仅甜了他那个未曾谋面的童年,也甜了这个村子几十年的苦涩岁月。 “中!” 爷爷突然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就叫大白兔!” “谁要是敢说这是幼儿园,老子拿鞋底子抽他!” “这是安子娘留下的念想,也是咱全村人的念想!” 许强也不废话了,大手一挥,对著旁边的李大国喊道: “李院长!” “听见没!” “门头给我重新设计!” “別整那些鎏金大字了,俗!” “就给我弄个大白兔的標誌!要最经典的那种!” “还要那种蓝白条纹的配色!把外墙都给我刷上!” 直播间里,弹幕像是决堤的洪水。 【id泪失禁体质】:呜呜呜,原来是这样!花婆婆记得安子娘的好,记了一辈子! 【id大白兔官方】:那个……我们需要付gg费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想承包食堂一年的糖果! 【id设计狗】:蓝白配色?这要是设计好了,那是妥妥的国潮风啊!二叔审美在线! 名字定下了。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既然叫了“大白兔食堂”,那装修风格自然得变。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论著要在墙上掛点啥。 有人说掛那个大红色的“福”字。 有人说掛万马奔腾图。 正吵著,一直没说话的三爷——那位拿著修驴蹄子剪刀的“魔发师”,突然嘆了口气。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掛啥都中。” “要是能掛一张……在天安门前的合影,那就更好了。” 这句话一出,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工地,瞬间又冷了下来。 比刚才起名字的时候还要冷。 三爷看著眾人都盯著他,有点侷促地摆了摆手。 “我就是……隨口一说。” “我都快八十了,这辈子最远也就去过辉县县城。” “那电视里天天放升国旗,我就想著,这辈子要是能去北京看一眼天安门,在那个金水桥上走一走……” “哪怕是死,我也能闭上眼了。” 三爷的话,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所有人心里的那个气球。 在这个交通闭塞的太行山深处。 “北京”。 对於这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人来说,那不仅仅是一个地名。 那是圣地,那是他们这辈子哪怕做梦都想去,却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 “是啊……” 二大爷也把酒壶放下了。 “我也想去。” “当年打仗那会儿,部队就在鸭绿江那边,离北京其实不远。” “可后来伤了腿,回了家,这一晃……” “七十年过去了。” “我也想去看看,咱守下来的江山,到底是啥样。” 几个老太太也跟著抹眼泪。 直播间里,无数网友破防了。 【id想带爷爷去旅行】:太真实了!我爷爷走的时候,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去过北京。 【id眾筹】:主播!开眾筹吧!我们出钱!包机带爷爷奶奶们去! 【id清醒点】:楼上的冷静点!这群老人平均年龄都快八十了!有的还坐轮椅!长途跋涉去北京?身体根本吃不消! 许安看著弹幕,心里一阵发苦。 是啊,钱,现在有了。 二叔有钱,直播打赏也有钱。 可是命,买不来。 三爷那身板,坐个拖拉机都得顛散架,更別说坐飞机高铁去北京了。 这就像是一个死结。 解不开。 许强站在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把那个刚弄好的鸡窝头抓得更乱了。 “这有啥难的!” “我去县里买个最大的投影仪!” “弄个8k高清的!” “咱天天在大白兔食堂里放升国旗!让他们看个够!” 三爷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强子,那是看电视,不一样的。” “我们要的是……那种站在跟前的感觉。” “哪怕是假的,能让我们有个念想,拍张照,我也知足了。” 假的……念想……拍照…… 许安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食堂东面的那堵墙。 那是一整面刚抹好灰、还没来得及贴保温板的水泥墙。 足有六米高,十米宽。 平整,巨大,空旷,就像是一张铺开的、灰色的画布。 许安的心跳开始加速,那种社恐被逼急了之后產生的疯狂念头,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二叔!” 许安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咋了?一惊一乍的!” 许强被嚇得手里的螺纹钢差点掉地上。 许安指著那面墙,手指有点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亮。 “不用买投影仪。” “也不用去北京。” “李院长!” “麻烦让你的人把那面墙留出来!別贴岩棉板了!” 李大国推了推眼镜,一脸懵逼。 “留出来?不贴保温层?那不冷吗?” “不冷!”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对著镜头,对著全村的老少爷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因为那里。” “要有太阳。” “二叔,你车里不是有油漆吗?给栏杆刷漆用的那种!” “还有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涂料!” “都给我搬下来!” 许强瞪大了眼,看著这个突然发疯的侄子。 “你要干啥?” “刷墙?” “你要把墙刷成啥样?” 许安从袖筒里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 “既然咱们去不了北京。” “那我就把北京……” “搬过来!” “我要在这面墙上。” “画一个天安门!” “一比一的那种!” 全场譁然。 三爷手里的剪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二大爷的酒壶洒了一裤襠。 就连直播间的网友,都被这个脑洞给震住了。 【id神笔马良】:臥槽?手绘天安门?主播你还会这手艺? 【id艺术生】:这工程量可不小啊!而且这需要极强的透视和光影把控能力!主播你是美术系的? 【id这很浪漫】:如果真能画出来……那这绝对是全网最硬核的“云旅游”! “胡闹!” 许强眉头紧锁。 “画个画能顶啥用?那不跟年画一样吗?” “再说了,你会画吗?別画成个城隍庙!” 许安没理会二叔的质疑。 他径直走到那面墙下,仰起头,看著那面巨大的灰色墙壁。 他不是美术生,但他大学学的是园林设计,素描功底还是有的。 更重要的是,他有【至诚之心】。 只要他想做,只要是为了这群老人。 他相信,这支笔,这面墙,会有灵魂。 “三爷。” 许安转过身,看著那个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的老人。 “给我两天时间。” “过年之前。” “我让您……在许家村,就能看见金水桥。” “咱们全村人。” “就在这面墙底下。” “拍一张全家福!” 风起了。 吹乱了许安刚剪好的板寸。 也吹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那个站在灰墙下的年轻人,此刻身形单薄。 但在网友的眼里。 他的背后,仿佛已经升起了一轮红日。 那是比几亿票房的电影,还要震撼人心的……中国式浪漫。 【id泪目】:別说了!顏料够不够!不够我寄! 【id美术学院院长】:这哪里是画画,这是在画心啊! 【id坐等】:两天!我不睡了!我就在这直播间守著!我要看著天安门在太行山上升起来! 许强看著侄子那坚定的背影,骂骂咧咧地掏出手机。 “餵?那个谁,老张!” “別给栏杆刷漆了!” “把所有的红漆、黄漆都给我送过来!” “不够?” “不够去县里买!去市里买!” “哪怕把辉县的油漆店都给我搬空了!” “也得给我凑齐了!” “我侄子要作画!” “要是耽误了老子把天安门搬回家……” “老子把你刷到墙上去!” 第59章 社恐的终极形態?把自己捲成了全能学霸! 风还在刮,太行山的冬风像是带著刀片子,颳得脸生疼。 但许家村的工地上,此刻却热得像是刚出笼的馒头。 二叔许强是个说到做到的狠人。 电话打出去不到两个小时,五辆五菱宏光像是五只发了疯的野猪,嚎叫著衝进了村口。 车还没停稳,辉县最大的油漆店老板胖刘就滚了下来。 “许总!许总!” “红漆二百桶!黄漆一百桶!刷子滚筒五百套!” “您要的我都给您拉来了!是不是要搞那个……乡村涂鸦艺术节?” 胖刘抹著额头上的汗,看著满地的建材和那群神情肃穆的老头老太太,有点懵。 这阵仗,不像是搞艺术,倒像是要搞暴动。 许强把皮夹克往肩上一披,指了指那面六米高的灰墙,语气淡然得像个教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不搞艺术。” “搞基建。” “我侄子要在墙上盖个楼。” 胖刘更懵了:“盖楼?用油漆盖?” 许强没搭理他,转头看向正蹲在地上,拿著一根树枝写写画画的许安。 “安子。” “漆到了。” “李院长把脚手架也给你搭好了。” “我看这墙有点大,要不……给你找个美术老师打个底?” 许强虽然话说得豪横,但心里也有点虚。 毕竟画画这事儿,不像砌砖头,那是细活。 许安把手里的树枝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著那面巨大的墙,咽了口唾沫。 害怕吗? 怕。 几百双眼睛盯著,直播间里还有四五十万人看著。 要是画砸了,那不仅是丟人,更是砸了三爷他们的梦。 但有些事,怕也得干。 “不用。” “二叔,帮我找根长点的墨斗线。” “再找根直尺,没有直尺就用铝合金方管代替。” 许安的声音不大,还有点发颤,但听著挺稳。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那是他刚才蹲在地上,凭著记忆画的草图。 虽然只是铅笔勾勒的线条,但透视关係精准得嚇人。 檐角的起翘,城楼的比例,甚至金水桥的弧度,都標得清清楚楚。 李大国是个行家,凑过来看了一眼,眼镜差点掉地上。 “臥槽?” “安子,你还会土木製图?” “这比例尺……你是专业的?” 许安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那个刚剪好的板寸。 “那个……大学的时候学的。” “我是学园林设计的。” “素描、製图、色彩……都修过。”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密集了起来。 【id没头脑】:臥槽!园林设计?这不是传说中的禿头专业吗? 【id不高兴】:原来主播是科班出身!失敬失敬! 【id学渣的眼泪】:怪不得气质这么独特,原来是知识的力量! 许安看著弹幕,苦笑了一下。 他拿起李大国递过来的铝合金方管,在手里掂了掂,对著镜头嘆了口气。 “家人们,別瞎猜了。” “其实……也没那么神。” “我就是……社恐。” “大学四年,除了上课,我就躲在图书馆里。” “因为那里人少,只要我不出声,就没人跟我说话。” “別的同学谈恋爱、去网吧、搞社团。” “我就看书。” “把图书馆里关於设计的书,基本都翻烂了。” “为了不参加班级聚会,我报了素描班。” “为了躲避迎新晚会,我去考了cad製图证。” “甚至为了不去食堂挤著打饭,我连人体工学都自学了,就为了算出哪个时间点去食堂阻力最小。” 许安说得很诚恳,甚至还有点委屈。 仿佛那四年的学霸生涯,对他来说不是荣耀,而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躲藏史”。 全场静默。 二叔许强张大了嘴,手里的菸灰掉在皮靴上。 李大国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 这就是凡尔赛吗? 这特么是凡尔赛的祖师爷吧! 直播间更是彻底炸锅。 【id社恐之光】:哈哈哈哈!为了躲人把自己捲成了全能学霸? 【id这种痛苦请给我】:我也社恐,但我只会躲在宿舍打游戏!这就是我跟大神的差距吗? 【id这就是学霸的世界吗】:別说了,主播,你这是用社交换技能点啊!这波血赚! 【id心疼又好笑】:看著主播委屈的表情,我居然有点想哭……这得是多怕人啊! 许安没再看弹幕。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了。 那种清澈的愚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 那是他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对著厚厚的书本时,那种与世界隔绝的专注。 “起线!” 许安喊了一声。 二叔和李大国居然下意识地成了他的小工,一人拉著墨斗线的一头。 “啪!” 墨线在灰墙上弹出一道笔直的黑痕。 那是地平线。 紧接著。 “啪!啪!啪!” 纵横交错的网格线,开始在墙面上铺开。 这是最传统的“九宫格放大法”。 没有投影仪,没有高科技,就靠这一根根线,把那张小小的草稿,一比一地復刻到这面巨墙上。 许安爬上了脚手架。 手里拿著一支加粗的碳素笔,那是他让二叔特意找来的。 寒风吹得脚手架有些晃。 下面的三爷、二大爷、五婶,还有全村的老人,都仰著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自己喘口气,就把上面的许安给吹下来。 许安没往下看。 他的眼里只有这面墙。 第一笔。 落在墙面的正中央。 那是天安门城楼的屋脊。 紧接著,线条开始流淌。 许安画得很快,根本不需要犹豫。 那些线条仿佛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这四年在图书馆里看过的每一张图,画过的每一张稿纸,此刻都化作了肌肉记忆。 谁说社恐一无是处? 正是因为害怕喧囂,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与寂静相处。 如何在这无声的世界里,构建出最宏大的建筑。 “这线条……太稳了。” 李大国在下面看得直咂舌。 “这根本不像是在画画,像是在列印。” “这小子的空间感,绝了。” 二叔许强听著李大国的夸奖,腰杆子挺得笔直。 比他自己谈成了几千万的项目还骄傲。 他从兜里掏出华子,给旁边的胖刘发了一根。 “看见没?” “那是我侄子。” “亲的。” “为了画这玩意儿,在图书馆里憋了四年没找对象!” “这就叫……童子功!” 胖刘接过烟,手有点抖:“许总,童子功……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吧?”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太阳开始西斜,太行山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个村子。 但那面墙,亮了。 虽然还没有上色。 但那黑色的线条,已经勾勒出了一个雄伟的轮廓。 重檐歇山顶,雕樑画栋,红墙黄瓦的底稿,金水桥的栏杆…… 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 甚至连城楼上掛著的那个徽章的位置,都精准到了毫米。 当许安画完最后一笔,从脚手架上跳下来的时候。 他的腿有点软,手也冻得通红。 但他刚一回头。 就看见三爷正摘下老花镜,用那块脏兮兮的衣角,拼命地擦著眼泪。 二大爷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对著墙上那个还只是线条的轮廓。 敬了一个不太標准,但绝对庄重的军礼。 “像……” “真像……” 花婆婆看不见。 她只能拉著旁边五婶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问: “画好了吗?” “是大白兔那个门吗?” “气派不?” 五婶哽咽著,拍著花婆婆的手背。 “气派!” “花婶儿,太气派了!” “比电视里演的还要大!” “就在咱家门口呢!” 直播间里,六十万在线观眾。 弹幕很少。 没有了刚才的玩梗和调侃。 【id泪目】:我以前总觉得,社恐是个缺点。但今天,我觉得那是上帝给许安开的一扇窗。 【id美术生】:这基本功,没有几万张速写的积累是不可能的。他用四年孤独,换来了今天的惊艷。 【id这才是直播】:没有剧本,没有pk,只有一根根线条,画出了这群老人一辈子的梦。 【id北京网友】:我在北京,我在天安门广场。我看哭了。 许安接过二叔递过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热气熏得眼睛有点发酸。 他看著那些激动的老人,看著那面虽然还是黑白,却已经有了魂的墙。 突然觉得。 那四年在图书馆里的日子,那些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画图的孤独时光。 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甚至。 有点甜。 像桂花糖一样的甜。 “那个……” 许安对著镜头,声音有点哑,但带著笑。 “家人们。” “线条勾好了。” “明天。” “咱们上色。” “我要把这太行山里最红的顏色。” “都涂上去。” “让三爷他们……” “不用闭眼,也能看见梦。” 就在这时。 二叔许强突然把菸头一扔,大步走到墙根底下。 拿起一桶还没开封的红漆。 “等什么明天!” “现在就干!” “这天还没黑透呢!” “安子!你指挥!” “我和李院长,还有这帮兄弟!” “给你当小工!” “今晚!” “咱们就把这红旗……” “给它升起来!” 隨著二叔这一嗓子。 整个工地,再次沸腾了。 挖掘机的大灯打开了,把那面墙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个戴著安全帽的汉子,挽起袖子,提著油漆桶,像是一群衝锋的战士。 朝著那面墙,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许安站在灯光下。 看著这一幕。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连接了过去那个孤独的少年,和现在这个被几百万人注视著的……许家村的骄傲。 第60章 穿上最体面的衣裳,咱在村口去「北京」 二叔手里的红漆桶都拎起来了。 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这面墙泼成个猴屁股。 许安却把那个画了一半的草稿纸往兜里一揣。 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拦在了二叔那个魁梧的身板前。 “不行。” 许安的声音不大,还带著点被寒风吹出来的颤音。 但语气硬得像是一块太行山的石头。 二叔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手里的油漆桶晃荡出几滴红色的液体,落在昂贵的皮靴上。 “咋?” “刚才不是你喊著要画吗?” “现在漆来了,人齐了,灯都给你打亮了,你又不行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安子,做人不能这么半途而废!” 许安没看二叔那双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 他转过身,摸了摸那面冰冷且粗糙的水泥墙。 指尖上沾了一点灰色的粉末。 “二叔。” “天安门是红的。” “但现在的灯光是黄的。” “色温不对。” “现在刷上去,明天太阳一出来,那就是猪肝色。” “你要是想让三爷他们看著猪肝色的城楼哭。” “那你就刷。” 许安说完,把双手往袖筒里一插,恢復了那个標誌性的老汉蹲姿势。 全场安静了三秒,只有远处搅拌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李大国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那是专业的认可。 三爷虽然听不懂啥叫色温,但他听懂了“猪肝色”。 於是三爷把手里的菸袋锅子一磕。 “听安子的。” “这事儿,急不得。” “七八十年都等了,还在乎这这一晚上?” 二叔被噎得没脾气,看了看手里的油漆桶,又看了看那面巨大的墙。 最后骂骂咧咧地把桶往地上一顿。 “行!” “你是艺术家!” “你说了算!” “都散了!散了!” “睡觉去!” “谁特么要是敢半夜偷偷来刷漆,老子扣他一个月工资!” 人群散去,夜色重新笼罩了许家村,但这一夜,许家村没人睡得踏实。 大家都在做梦,梦里全是红色的墙,黄色的瓦,还有金灿灿的太阳。 …… 接下来的三天,许家村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但又在某些地方,慢得像是静止。 快的是那个正在拔地而起的“大白兔食堂”,辉县建设集团拿出了当年修水库的劲头。 外墙保温贴好了,窗户框装上了,甚至连那个蓝白条纹的“大白兔”標誌,都已经刷了一半。 慢的,是许安。 他就像个长在了脚手架上的蘑菇,每天天刚亮就爬上去,天黑透了才下来。 吃饭都是五婶用吊篮给他送上去的。 直播间里。 没有激昂的bgm,没有pk的大吼大叫,只有呼呼的风声,笔刷摩擦墙面的沙沙声。 还有许安偶尔的一两句碎碎念。 “这根柱子的透视还得调一下。” “这里的红要加点深赭石,不然没有歷史感。” 或者是对著镜头尷尬地解释: “那个……刚才我是不是自言自语了?” “大家別怕,我没疯。” “就是……上面有点冷。” 粉丝数在不知不觉中,稳步爬升,没有什么一夜暴涨几百万的夸张数据。 但每一天,都有几十万人守在屏幕前,看著那面灰色的墙,一点点有了顏色,一点点有了魂。 【id云监工001】:第三天打卡!那个金水桥的栏杆画得太绝了!这光影质感绝了! 【id美术生】:主播这调色盘,简直是强迫症福利!每一笔都稳得可怕! 【id想家了】:看著主播画画,我竟然治好了失眠。 许安没怎么看弹幕,他的社恐在这一刻,变成了最强的护盾。 把他和外界的喧囂隔绝开来,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面墙。 还有墙下偶尔路过的、踮著脚尖张望的老人们。 三爷每天都要来转八趟,每次都换一件衣裳。 今天是中山装,明天是的確良衬衫,就像是在为即將到来的某个盛大典礼,进行著彩排。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最后一抹夕阳,正好打在那面墙上,许安画完了最后一笔。 那是城楼正中央,那枚庄严的国徽,他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当他从脚手架上爬下来,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时,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 “二叔。” 许安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正蹲在地上抽菸的二叔,猛地弹了起来。 手里的菸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红线。 “完……完了?” 许安点了点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完了。” 二叔转过身,看著那面墙。 夕阳下,红墙黄瓦,巍峨壮丽。 甚至连金水桥下的波光,都被许安用白色顏料点缀得栩栩如生。 虽然它是平面的,但在这一刻,在太行山深处的这个黄昏里,它立体得让人想流泪。 “这特么……” 二叔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脏话,然后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通知下去!” “明天早上!” “全村集合!” “都把家里压箱底的衣裳给我翻出来!” “谁要是敢穿个大裤衩子来。” “別怪我许强翻脸不认人!” …… 第二天清晨。 太行山的雾还没散尽,许家村的村口,已经热闹得像是过年。 不,比过年还要隆重,许安举著手机,刚打开直播,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穿著大棉袄、袖著手蹲墙根的许家村吗? 三爷穿上了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装,那是他五十年前结婚时穿的,虽然有些紧了,扣子都快崩开了。 但他把背挺得笔直,头髮用那个老式推子修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头油,苍蝇上去都得劈叉。 二大爷许建国,那个平时总是醉醺醺的老头,今天却清醒得可怕,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那是老式的制式,没有肩章,只有领章。 胸前掛满了军功章,特等功、一等功、抗美援朝纪念章……金色的、红色的、铜色的。 隨著他在风中微微颤抖的身体,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叮噹。 叮噹。 像是来自那个战火纷飞年代的迴响。 花婆婆看不见,但她让五婶给她换上了一件大红色的偏襟袄子。 那是她年轻时候做嫁衣剩下的料子,后来改成这件袄。 只有逢年过节才捨得穿,她怀里依然抱著那个大白兔玩偶,脸上涂了一点雪花膏,香得让人心安。 就连那群平时在工地上搬砖的工程队汉子们,也一个个把安全帽擦得鋥亮。 工作服上的灰拍得乾乾净净。 整齐地站在队伍的最外围,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许安感觉眼眶有点热,他把镜头对准了这群“盛装出席”的老人。 直播间里,人数在疯狂跳动。 【id泪目】:臥槽!二大爷那胸前的勋章……那是真的吗?特等功?! 【id致敬】:全体起立!这场面,比我在电视上看升旗还要震撼! 【id全网最帅】:这才是真正的顶流!这才是我们要追的星! 二叔许强今天没穿那件皮夹克,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西装。 虽然配上那个寸头,看著有点像保鏢头子。 但他一脸严肃,指挥著眾人站位。 “三爷!您站中间!” “二大爷!您往左边靠靠,別挡著花婶!” “那个谁!大国!把那个反光板给我举高点!” “安子!” “机位架好了没?” “这可是咱们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张照片!” 许安点了点头,把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 调整好角度,镜头里,背景是那面画得足以乱真的天安门城楼。 前面是几十位在这个贫瘠山村里,守了一辈子的老人。 他们有的缺了牙,有的驼了背,有的瞎了眼。 但在这一刻,在初升的朝阳下,他们的脸上,洋溢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种光彩,叫做尊严,叫做圆梦。 “都看镜头啊!” “別眨眼!” 许安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笑,也带著泪。 “三!二!一!” “茄子!” “中!!!” 全村人齐声吼了一句河南话。 快门按下。 定格。 画面里,那红色的城楼,似乎真的在太行山上升起来了。 而这群老人,就像是穿越了时空,真的站在了那座金水桥上。 风吹过,许安听见身边的二大爷,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班长。” “我到北京了。” “你看见没?” 那一瞬间许安觉得,自己那四年的社恐时光,那几千个日夜的孤独练习。 值了。 哪怕只是画了一面墙,但只要能让他们心里的梦落地,这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工程。 第61章 这哪是装修?这是把许家村的魂儿掛墙上了 “安子,咋样?” “拍进去没?” “我刚才是不是眨眼了?” 三爷顾不上讲究排场了,迈著小碎步跑过来,凑到相机跟前。 因为老花眼,他几乎要把脸贴在屏幕上。 “拍进去了。” 许安把相机递过去,声音有点发紧。 “三爷,您真精神,跟当年结婚时候一样。” 三爷眯著眼看了半天,突然嘆了口气。 “哎呀。” “这门牙掉了半截,看著有点漏风。” “安子,你那个啥……高科技。” “能不能给三爷把牙补上?” “要白的,整齐的。” 周围的老头老太太都鬨笑起来。 “老东西,都快入土了还想当小白脸?” “就是,漏风才显得你那嘴能说会道!” 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比刚才还要快。 【id云孙子】:爷爷別补!这就是岁月的痕跡!这才是最帅的! 【id修图师】:我也想给爷爷修图,但我捨不得动任何一笔,这张脸就是故事。 【id全家福】:看著这张照片,我突然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了。 许安看著这些弹幕,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已经初具规模的食堂。 钢结构已经搭好了,像是一副巨大的骨架。 李大国正带著工人在铺设屋顶的保温层。 虽然有了“大白兔”的名字,有了手绘的天安门。 但里面还是空的,只有冷冰冰的钢筋和水泥。 许安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是给老人们盖的食堂,为什么要掛那些买来的、千篇一律的装饰画? 什么大展宏图,什么家和万事兴,那都是给外人看的。 这里是家,家,就该有家人的样子。 “二叔。” 许安喊了一声正在指挥卸货的许强。 “咋了?” 许强今天穿西装实在不习惯,正彆扭地扯著领带,感觉像是个被拴住的斗牛犬。 “食堂里面的墙,別全都装饰了。” 许安指了指手机里的照片。 “留出一面来。” “我要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得大大的,掛在最中间。” 许强愣了一下,凑过来瞅了一眼。 “掛这玩意儿?” “那不跟宗祠似的?” 许安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定。 “不是宗祠。” “是……族谱。” “但这族谱上写的不是名字,是笑脸。” “不光这一张。” “我想这几天,趁著食堂还没盖好。” “给村里每位老人都拍一张。” “拍他们干活,拍他们晒太阳,拍他们骂街。” “然后都掛墙上。” “让他们一进食堂吃饭,就能看见自己,看见邻居。” “这比什么装修都强。” 许强听著,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看著那个平日里见人就躲的侄子,此刻眼睛里却闪著一种让他都觉得刺眼的光。 “行。” 许强把领带一把扯松,像是鬆开了一道封印。 “听你的。” “这主意……硬!” “这哪是装修啊,这是给食堂安了魂儿了。” “我看谁以后敢在食堂里浪费粮食!” “墙上几十双眼睛盯著你呢!” 【id顶级理解】:哈哈哈哈!二叔这个解释绝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死亡凝视”食堂版? 【id笑哭】:本来挺感动的,被二叔一句话整破防了。不过这主意真好,这才是属於他们的食堂。 【id摄影师】:主播,这活儿我接了!免费修图!不,我要给每位爷爷奶奶都做个相框! 许安笑了笑,心里踏实了,他转过身,看向李大国。 “李院长。” “这食堂,还有多久能完工?” 李大国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手里的图纸,又看了看身后那群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的工人。 辉县建设集团的精锐都在这儿了,再加上村里老少爷们的后勤支援。 现在的许家村,別说盖食堂,就是盖个火箭发射井,估计都能提前完工。 “七天。” 李大国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八字,又收回一根手指。 “主体其实已经完了。” “剩下就是內装和通水通电。” “加上二叔调来的这些环保材料,不用散味儿。” “七天后。” “也就是腊月二十九。” “绝对能开火!” 许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腊月二十九,正好赶上除夕。 也就是说,今年的年夜饭,全村人真的可以在一起吃了。 这是爷爷的愿望,也是二叔的愿望,现在,成了全网几百万人的愿望。 “中!” 许安点了点头,那种河南人的底气又上来了。 “那就这么定了。” “七天后,咱们在『大白兔食堂』吃年夜饭!” “这七天。” “我要把这面墙填满。” 许安举起手机,对著直播间的镜头。 虽然还是有点不敢直视那几十万的在线人数。 但他学会了看镜头后面的风景。 “家人们。” “任务有了。” “接下来这几天,我要当个……狗仔队。” “专门偷拍。” “拍这太行山里最深的褶子,拍最真的笑。” “你们愿意陪我逛逛吗?” 弹幕瞬间把屏幕淹没了。 【id愿意】:我愿意!我想看三爷修驴蹄子! 【id想看】:我想看花婆婆缝兔子! 【id云监工】:只要是许家村,拍蚂蚁搬家我都爱看! 许安鬆了口气。 那种被几百万人“云守护”的感觉,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只要把他们当成是村口那群爱听墙根的大鹅就行了。 人群慢慢散去。 老人们还要回家生火做饭,工人们还要继续抢工期。 许安把三脚架收起来,扛在肩上。 像是个扛著枪的战士,又像是个刚下工的农夫。 他先是把三脚架送回家,然后手里拿著手机,脖子上掛著相机。 沿著那条刚被修整过的青石板路,往村西头走去。 那里住著个怪老头。 也就是他刚才想到的第一个目標。 村里的铁匠,老黑叔。 听说他打了一辈子的铁,连给猪打的耳环都是不锈钢的。 许安想去看看这个硬了一辈子的老头,笑起来是啥样。 路过五婶家门口的时候。 那只刚生完崽的母猫“二狗子”,正趴在墙头上晒太阳。 身边趴著那三只被网友起名的小猫崽。 大葱、土豆、饺子。 都在呼呼大睡。 许安忍不住將相机镜头凑了过去。 给了这“吉祥三宝”一个特写。 “家人们,看。” “这也算是咱们村的原住民。” “等食堂盖好了。” “高低得给它们留个专座。” 【id饺子妈】:啊啊啊!我的云儿子长大了!饺子好像胖了! 【id猫奴】:这才是嚮往的生活啊!擼猫、晒太阳、等过年! 【id细节怪】:主播你发现没,那只叫大葱的猫,鬍子上沾的是不是韭菜叶? 许安仔细一看,还真是。 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种细碎的、微小的、甚至有点可笑的日常。 才是这七天倒计时里,最治癒的填充物。 风又起了,但这回的风里,不再只是寒意。 还夹杂著远处飘来的燉肉香,还有电锯切割钢材的滋滋声。 那是年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许安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把双手插进袖筒里。 朝著那阵打铁的叮噹声走去。 既然要把许家村的魂儿掛墙上。 那这块最硬的骨头。 必须得啃下来。 第62章 连猪耳环都是不锈钢?这老头儿比铁还硬! “当——” “当——” 声音很沉,不像是在打铁,倒像是在敲钟。 许安站在村西头那间看起来隨时会塌的土坯房前,腿肚子有点转筋。 如果不说这是铁匠铺,光听这动静,还以为里面关著一头正在拆家的远古巨兽。 “家人们。” 许安把手机举高了点,试图挡住自己那张有点发白的脸。 “这就是咱们许家村的……重工业基地。” “里面住著的,是老黑叔。” “村里有个传说,说老黑叔打了一辈子铁,脾气比铁还硬。” “当年有头野猪闯进村,老黑叔抡起一把刚出炉的火钳子就衝出去了。” “结果……” “猪熟了。” “七分熟。” 直播间里的五十万网友本来正沉浸在刚才全家福的感动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笑话给整不会了。 【id笑不活了】:神特么七分熟!这野猪走得很安详! 【id碳烤野猪】:这就是传说中的“火之高兴”?这老头儿是个狂战士啊! 【id社恐瑟瑟发抖】:主播你要不算了吧?我感觉你进去可能会变成那个八分熟的配菜。 许安咽了口唾沫。 他也不想进啊。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老黑叔。 不仅因为老黑叔长得黑,更因为他不爱说话,只会瞪人。 小时候许安路过铁匠铺,往里瞅了一眼,被老黑叔瞪得当场把手里的辣条都嚇掉了。 但今天不行。 墙上的照片,不能少了这块最硬的骨头。 “呼——” 许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炸碉堡一样,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 迈步。 进屋。 一股热浪,混合著煤炭燃烧的焦味,瞬间扑面而来。 明明是零下七八度的寒冬腊月,但这屋里,热得像是个桑拿房。 屋里很暗,只有中间那个通红的炉子,像是一只怪兽的眼睛,散发著让人心悸的光。 一个光著膀子的老人,正背对著门口。 脊背宽厚,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上面布满了汗水,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肌肉虬结,完全不像是七十多岁的人,倒像是个退役的健美冠军。 “当!” 老人手里的锤子落下。 火星四溅。 那是真正的铁树银花,比除夕夜的烟火还要炸裂。 许安感觉地板都跟著颤了一下。 “那个……黑叔?” 许安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瞬间就被那巨大的打铁声给吞没了。 老人没回头。 手里的锤子一下接著一下,节奏稳得可怕。 许安不敢动,只能尷尬地举著手机,站在门口当门神。 直播间的网友却看嗨了。 【id 炼器宗师】:臥槽!这背阔肌!这斜方肌!这老头儿练过吧? 【id 节奏大师】:听这声音!噹噹当!这特么是重金属摇滚啊! 【id 细节怪】:主播別说话!看那火星子!这是在锻造神兵利器吗? 过了足足五分钟。 老黑叔终於停手了。 他把手里那块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铁块往水桶里一淬。 “滋啦——” 白烟升腾而起,那种刺鼻的硫磺味,呛得许安咳嗽了两声。 “咳咳……” 老黑叔转过身。 那是一张怎么形容的脸呢? 黑。 是真的黑。 常年的烟燻火燎,让煤灰像是长进了他的皱纹里。 只有那双眼白,白得嚇人,眼神锐利如刀。 他手里还拎著那把足有二十斤重的大铁锤,冷冷地看著许安。 “刚才谁放屁了?” 老黑叔开口了,嗓音沙哑,带著金属的质感。 许安:…… 直播间:…… 【id 我笑喷了】:神特么放屁!那是主播在咳嗽! 【id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主播被当成气体排放了! “黑……黑叔。” 许安往后退了半步,贴在了门框上,试图寻找一点安全感。 “我是安子。” “那个……我是来给您拍张照的。” “咱村食堂要掛照片……” 老黑叔眯著眼,打量了许安半天。 突然把手里的大铁锤往砧子上一扔。 “咣当!” 许安嚇得差点跳起来。 “拍照?” 老黑叔哼了一声,隨手抓起脖子上那条已经看不出顏色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这一抹,脸更花了,跟个大花猫似的。 “拍个球!” “老子这一脸黑灰,拍出来能看?” “去去去!” “別耽误老子干活!” “离过年就剩几天了,活儿还没干完呢!” 老黑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是真把许安当苍蝇赶。 许安有点委屈。 但他这次没走。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大铁砧子旁边的箩筐里。 那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 不是锄头,不是镰刀,也不是传说中的杀猪刀。 而是…… 勺子。 几百把银光闪闪、被打磨得光可鑑人的……不锈钢勺子。 每一把勺子的柄上,都刻著花纹。 不是机器压出来的,是一锤一锤,手工敲出来的。 有的刻著梅花,有的刻著麦穗,甚至还有的刻著……大白兔? “黑叔……” 许安指著那个箩筐,声音有点发颤。 “这……这是?” 老黑叔愣了一下。 那张黑脸上,居然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色。 当然,因为脸太黑,看不太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用身子挡住那个箩筐,但那身板虽然宽,也挡不住那一大堆反光的勺子。 “看啥看!” “那是给隔壁村打的!” “人家养猪场要餵猪用的!” 老黑叔梗著脖子,眼神飘忽,竟然不敢看许安。 餵猪? 谁家餵猪用这种精拋光的304不锈钢勺子? 还特么刻著大白兔? 这猪是吃仙丹长大的吗? 直播间的网友瞬间炸了。 【id 破案了】:哈哈哈哈!餵猪!这藉口找得也太拙劣了! 【id 傲娇】:实锤了!这老头是个傲娇! 【id 泪目】:每一把都刻了花纹?这得敲多少下啊?这比机器做的贵多了! 【id 大国工匠】:这就是传说中的“口嫌体正直”吗?嘴上说著不去拍照,背地里却给食堂打了全套餐具? 许安没揭穿他。 他走过去,从箩筐里拿起一把勺子。 沉甸甸的,手感极好。 边缘打磨得极其圆润,一点都不割嘴。 这哪里是勺子。 这是艺术品。 “黑叔。” 许安举著那把勺子,在火光下照了照。 勺柄上的那只大白兔,虽然线条简单,但是那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透著一股子精神劲儿。 “这猪……挺有品味啊。” “还喜欢大白兔?” 老黑叔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恼羞成怒地瞪了许安一眼。 “你管得著吗!” “现在的猪……讲究!” “行了行了!把勺子放下!” “別给老子摸脏了!” 许安笑了。 笑得特別灿烂。 他以前怕老黑叔,觉得这老头凶神恶煞。 但现在。 他觉得这老头,可爱得要命。 “黑叔。” “这勺子,正好缺个模特。” “您拿著它。” “我给您拍一张。” “就一张。” “拍完我就滚。” 老黑叔皱著眉,看著许安那张死皮赖脸的笑脸。 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黑灰的手。 “真拍?” “真拍。” “那我这脸……” “不用洗。” 许安举起相机,对准了那个站在火炉旁,浑身散发著热气和力量的老人。 “黑叔。” “您脸上的灰。” “是咱们许家村的勋章。” 老黑叔愣住了。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见了他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的怂娃子,能说出这种话。 他沉默了片刻。 突然弯下腰,从箩筐里抓起一把勺子。 没摆什么pose。 也没挤什么笑脸。 他就那么隨意地站著,手里紧紧攥著那是给全村老伙计们吃饭用的傢伙事儿。 眼神看著炉子里的火。 那双眼睛里,倒映著跳动的火苗。 那是比金子还要亮的眼神。 “咔嚓。” 许安按下了快门。 画面定格。 黑暗的背景里,红色的炉火勾勒出老人坚毅的轮廓。 那把银色的勺子,在满是黑灰的手中,亮得刺眼。 一种极致的反差。 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量感。 【id 摄影大师】:这张封神!绝对封神!这光影,这构图!普立兹奖级別! 【id 热泪盈眶】:勋章……主播这句话说得太好了!劳动者的脸上的灰,就是最美的妆! 【id 想要勺子】:这勺子卖吗?多少钱我都买!这不仅是勺子,这是黑叔的心啊! 拍完照。 许安没敢多待。 他怕老黑叔反应过来,真的给他来一锤子。 “黑叔!” “谢了啊!” “等食堂开业那天,您得坐主桌!” 说完,许安抱著相机,像个偷了油的老鼠,撒腿就跑。 刚跑出门口。 就听见屋里传来了老黑叔那標誌性的咆哮声。 “主桌个屁!” “老子要坐上菜口!” “谁敢摔老子的勺子,老子敲断他的腿!” …… 从铁匠铺出来,许安感觉身上的汗都被冷风给吹乾了。 但心里热乎乎的。 “家人们。” “这就是老黑叔。” “嘴硬,手硬,脾气硬。” “但心……” “比刚出炉的铁水还要热。” 许安看了看手机屏幕。 直播间的人气,已经不知不觉衝到了八十万。 没有pk,没有才艺。 就靠著这一把勺子,这一个老头。 把几十万人给看哭了。 “下一个。” 许安把相机掛在脖子上,眼神扫过村子东头的那片麦场。 那里。 有个总是骑著三轮车,满村子捡破烂的“哑巴”。 村里人都叫他“哑叔”。 但爷爷跟许安说过。 哑叔不哑。 他只是…… 把话都藏在一把破二胡里了。 “走。” “带你们去听听。” “咱们许家村的……” “贝多芬。” 许安推起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像是一首岁月的序曲。 而许家村的故事。 这才是冰山一角。 第63章 你管这叫捡破烂?这是太行山的首席指挥家! 风硬得像刀子。 许安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被冻得通红的眼睛。 离开老黑叔的铁匠铺,耳朵里的嗡嗡声还没散。 那种打铁的硬核节奏,把许安的社恐都震碎了一半。 他推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车把上掛著那台正在直播的手机。 咯吱。 咯吱。 车轮碾过刚铺了一半水泥、还露著半截青石板的路面,发出的声音有些牙酸。 “家人们。” “刚才老黑叔那是……打击乐。” “接下来咱们要去见的这位。” “是咱们许家村的弦乐担当。” “也是全村唯一一个,能跟二叔那辆重卡比嗓门的男人。” 直播间的热度还维持在八十万上下,弹幕刷得飞快。 【id音乐生】:弦乐?村里还有拉小提琴的? 【id我想多了】:楼上的你想啥呢,河南农村,大概率是二胡或者坠胡吧? 【id期待】:打击乐是打铁,弦乐该不会是弹棉花吧? 许安看著弹幕,嘴角扯出一个被冷风冻僵的笑。 “弹棉花?” “那太小看哑叔了。” “人家玩的,那是灵魂。” 正说著,村西头那个堆满了废旧纸壳和塑料瓶的小院,到了。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回收站。 各种顏色的编织袋堆得像小山一样。 一个穿著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飞边的瘦小老头,正坐在一堆废铁中间。 他在给塑料瓶分类。 动作很快,手指灵巧得像是在翻花绳。 矿泉水瓶子一捏,“咔嚓”一声,扁了,扔进左边的袋子。 易拉罐一踩,“啪嗒”一声,平了,踢进右边的筐里。 这就叫,流水线作业。 这老头,就是哑叔。 村里人都说他哑,其实许安听爷爷说过,哑叔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嗓子。 但这並不影响他是全村最快乐的人。 因为他即使不说话,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也永远在笑。 许安停下车,没敢直接进去,他的社恐雷达正在疯狂报警。 因为哑叔那个院子里,养了一只鹅。 一只足以单挑特警队警犬的、拥有极强领地意识的太行山大白鹅。 “嘎——!” 果然。 许安刚把车梯子踢下来,那只大白鹅就伸长了脖子,像一支白色的利箭,扑棱著翅膀冲了过来。 “臥槽!” 许安下意识地往军大衣里一缩,使出了失传已久的“缩头乌龟”神功。 直播间的画面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许安惊恐的大鼻孔上。 【id全村一霸】:哈哈哈!出现了!村霸大鹅! 【id战斗力天花板】:安子別怂!拿出你画天安门的气势来! 【id看热闹】:主播:我当时害怕极了。 就在大鹅即將啄到许安屁股的那一刻。 “啪!” 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子,精准地砸在了大鹅的脑袋上。 大鹅懵了。 它晃了晃脑袋,看了一眼坐在废品堆里的主人,委屈地“嘎”了一声,扭著大屁股走了。 哑叔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著许安咧嘴一笑。 那一笑,露出了满嘴参差不齐的牙,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许安,又指了指那个大鹅,做了一个“燉了吃”的手势。 许安鬆了口气,尷尬地从车把上把相机摘下来。 “哑叔……” “那个……我是安子。” “我想……” 许安还没说完,哑叔就摆了摆手。 他似乎知道许安要干什么。 这几天,许安在村里画画、拍照的事儿,早就传遍了。 哑叔转身,钻进了那个用塑料布和木板搭起来的小窝棚。 过了半分钟,他出来了。 手里没有拿什么宝贝,也没有换什么新衣服。 依然是那件磨损严重的中山装。 但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二胡。 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二胡的话。 琴杆是竹子做的,已经盘出了包浆,黑得发亮。 琴筒……那特么居然是一个八宝粥的铁罐子? 琴皮也不是蟒皮,看那花纹和质感,更像是……蛇皮袋子剪下来的一块? 最离谱的是琴弓。 那弓毛看著稀稀拉拉的,还有点打结,像是从马尾巴上硬拽下来的。 直播间瞬间一片譁然。 【id乐器鑑定师】:???这也叫二胡?这就是一堆垃圾拼凑起来的吧! 【id这能响吗】:八宝粥罐子当琴筒?这音色不得跟敲破锣一样? 【id失望】:散了吧,估计就是老头自娱自乐,听个响。 许安看著那把琴,心里也直打鼓。 这玩意儿,真能拉出“贝多芬”的感觉? 以前也就是听村里人瞎吹,说哑叔拉琴好听。 但谁也没正经听过。 因为哑叔平时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拉,而且是在后山的坟圈子里拉。 说是……拉给鬼听。 “哑叔……” “这琴……” 许安想问能不能换一把好点的,哪怕是村部那个几十块钱买的练习琴也行啊。 哑叔没搭理他。 他找了个破马扎,往那堆废纸壳中间一坐。 那个位置,正好迎著冬日的太阳。 虽然周围全是垃圾,虽然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发霉的味道。 但他坐下的那一刻。 腰背挺直。 左手虎口卡住琴杆,右手持弓。 手腕一沉。 那种感觉,变了。 就像是一个绝世剑客,握住了他的剑。 儘管那剑,是把生锈的铁片。 “滋啦——” 第一声试音,確实有点像锯木头,甚至有点刺耳。 直播间里有人开始刷屏“难听”。 许安也有点想捂耳朵,但紧接著,哑叔闭上了眼睛。 他的头微微扬起,似乎在倾听风的声音。 右手手腕猛地一抖,长弓推了出去。 “嗡——!” 一声高亢、激昂、如同战马嘶鸣般的声音,瞬间炸裂开来! 不是淒凉。 不是悲惨。 那是……万马奔腾! 是《赛马》! 许安浑身的鸡皮疙瘩,在这一瞬间,全部起立敬礼。 怎么可能? 那个八宝粥的铁罐子,怎么可能发出这种金属质感极强、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那不仅仅是二胡的声音,那是铁骑突出刀枪鸣! 哑叔的手指在琴弦上上下翻飞,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没有揉弦?不,全是揉弦! 每一个音符都饱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而且。 他似乎並不满足於仅仅是拉琴。 他的脚。 那双穿著解放鞋、沾满泥巴的脚。 正在有力地踩著地面上的废纸壳。 “砰!砰!砰!” 那是鼓点! 那是太行山的心跳! 更绝的是。 不远处的工地上,辉县建设集团的打桩机正在工作。 “哐!哐!哐!” 二叔指挥吊车的哨子声。 “嘘——嘘——” 甚至还有老黑叔那边传来的打铁声。 “当!当!” 这一切原本嘈杂的噪音,在哑叔的琴声里,竟然奇蹟般地融合了! 琴声引领著节奏,打桩机成了低音炮,哨子声成了高音长笛,打铁声成了定音鼓。 这就好像……整个许家村,整个正在热火朝天建设的大工地。 都成了哑叔的伴奏!他坐在垃圾堆里,却像是指挥著千军万马的將军! 指挥著这个正在甦醒的古老村落,向著那个叫“希望”的地方衝锋! 直播间彻底炸了,弹幕快得根本看不清。 【id跪了】:臥槽臥槽臥槽!这是什么神仙? 【id中央音乐学院】:这弓法!这顿弓!这跳弓!这特么是大师级的水准啊! 【id浑身发麻】:谁说这是垃圾?这八宝粥罐子简直就是神! 【id听哭了】:我不懂音乐,但我听得热血沸腾!我想去搬砖!我想去建设祖国! 【id指挥家】:你们发现没有?他在跟环境互动!他在用琴声控制工地的节奏! 许安举著相机的手在抖,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撼。 他看著镜头里的哑叔,那个平时只能弯著腰捡破烂、被大鹅欺负的小老头。 此刻,在这个破败的小院里,在这个充满废墟美学的背景下,他就像是这片土地的王。 他的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快乐。 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不需要金钱,甚至不需要观眾。 只需要一把破琴,就能把自己燃烧起来的快乐。 音乐到了高潮,哑叔的身体剧烈地摇摆著。 弓毛因为剧烈的摩擦,断了几根,在风中飘荡,但他毫不在意。 最后。 一声长鸣,如同骏马衝过终点,直衝云霄。 戛然而止。 只有工地上那“哐哐”的打桩声,还在继续,像是意犹未尽的迴响。 哑叔睁开眼,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光,比正午的太阳还要亮。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许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然后举起手里那个八宝粥罐子二胡,对著天空比划了一下。 像是谢幕,又像是乾杯。 许安没说话,他只是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背景是堆积如山的废品,远处是正在起吊的钢樑和脚手架。 前景里,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马扎上,手里举著一把破烂的二胡。 断裂的弓毛在阳光下闪著金光。 他的笑容,肆意,张扬,充满了生命力。 就像是从这贫瘠的土地里,硬生生钻出来的野草。 哪怕被压在石头底下,也要开出花来。 “呼——” 许安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通开了。 直播间的人气,已经衝破了一百二十万。 打赏的特效把屏幕都给遮住了。 但许安没看,他走到哑叔面前,蹲下身子。 这次,他不嫌脏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哑叔那双满是裂口、黑乎乎的手。 “哑叔。” “刚才那首曲子。” “真好听。” “比我在大学里听过的任何一场音乐会,都好听。” 哑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他抽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然后指了指许安的手机,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摆了摆手。 意思是:我不行,我不会说话,別让人家笑话。 许安摇了摇头,他站起身,对著直播间的百万网友,声音坚定。 “家人们。” “这就是哑叔。” “他不会说话。” “但他刚才……” “已经把许家村这几十年的故事,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苦难和欢笑。” “都说完了。” 【id泪目】:说得太好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id艺术家】: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藏在民间,活在尘埃里,却能奏出天籟! 【id大白兔食堂】:照片!这张照片必须掛在食堂正中间!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必须的。” 许安拍了拍相机。 “这张照片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 “《废墟上的指挥家》。” 告別了哑叔,许安骑著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太阳快落山了。 金色的余暉洒在村里的每一块砖瓦上。 远处,大白兔食堂的轮廓已经完全显现出来了。 蓝白相间的脚手架网布,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馨。 许安突然觉得,这个村子,是个巨大的宝藏。 这里有会画天安门的社恐大学生。 有会打不锈钢勺子的硬核铁匠。 有拿八宝粥罐子拉交响乐的哑巴清洁工。 还有那个会做猫衣服的五婶,那个想去北京的三爷…… 他们每一个人,单拎出来,都是一部书。 “家人们。” “照片拍了两张了。” “还有一张。” “也是……最难拍的一张。” 许安停下脚步,看向村口的那棵老槐树。 树底下,坐著一个总是望著村口发呆的身影。 那是村里的守村人。 傻子叔。 他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等。 至於在等什么,没人知道。 有人说他在等媳妇,有人说他在等那个走了三十年没回来的爹。 但许安知道。 他在等一个……根本就不会回来的人。 “走。” “带你们去看看。” “咱们许家村的……” “守望者。” 许安骑著车,迎著夕阳。 影子被拉得很长。 而在他的身后,那个刚刚还在拉琴的小院里。 哑叔正哼著跑调的小曲,把那个刚赚来的、网友打赏换成的火腿肠,剥开皮。 掰碎了,餵给那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大白鹅。 “嘎——” 大白鹅吃得津津有味。 夕阳下。 一人,一鹅,一堆破烂。 竟构成了一幅这世上最安稳的画卷。 第64章 没人来换岗,我就站成一座碑 风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梢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不敢往下吹。 许安推著车,离老槐树还有几十米,步子就慢了下来。 树底下,蹲著一个人。 那是傻子叔。 他身上那件棉袄,棉花都板结成了硬块,泛著油光。 头髮像是个乱草窝,里面甚至夹杂著几根乾枯的穀草。 他就那么蹲在树根底下的大青石上,怀里抱著一根被磨得鋥亮的木棍。 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没人供奉的泥菩萨。 “家人们。” 许安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份死寂。 “这是最后一位了。” “大家都叫他傻子叔。” “听村里老人说,他三十年前发了场高烧,醒来就这样了。” “不说话,不认人。” “每天天一亮就来这蹲著,天黑透了才回家。” 直播间里,人数还在一百二十万上下浮动。 刚才哑叔的那曲《赛马》余劲儿还没过,大家的情绪都还绷著。 【id心理师】: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吧? 【id细节怪】:他怀里抱的是啥?烧火棍? 【id村口情报员】:我小时候村里也有这样的守村人,老人说是替全村挡灾的。 许安咽了口唾沫。 他的社恐雷达再次开始报警。 面对老黑叔,是怕被打,面对哑叔,是被大鹅追。 面对傻子叔……是一种未知的恐惧。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下一秒会干什么。 许安硬著头皮走了过去,离得近了,才看清傻子叔的脸。 那张脸很脏,黑黢黢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死死地盯著村口那条蜿蜒进山的路。 眼睛一眨不眨,就连许安把镜头懟到了他脸上,他都没有丝毫反应。 仿佛许安是空气,是透明的。 “叔?” 许安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没反应。 “傻子叔?” 还是没反应,许安有点尷尬,对著镜头苦笑了一下。 “看来……交流有点困难。” “咱们就静静地拍一张吧。” 许安举起相机,刚要找角度。 突然,傻子叔动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是个受惊的兔子。 但他没有跑,而是把怀里那根木棍,猛地往肩膀上一扛。 那是…… 许安愣住了,直播间的百万网友也愣住了。 那根木棍,一头粗,一头细,被他用两只手端著。 枪托抵肩,枪口朝下,这是一个標准的……持枪站岗姿势! 虽然那只是一根烂木头,虽然他穿得像个乞丐。 但在那一瞬间,他那原本佝僂的背,挺得笔直。 像是一桿標枪,扎在了许家村的村口。 “这……” 许安的手抖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二叔说过的一嘴閒话。 说傻子叔当年发烧前,好像最想去当兵。 甚至体检都过了,结果临走前那晚,发了高烧,烧坏了脑子。 兵没当成,人傻了。 “我想起来了。” 许安对著镜头,声音有些乾涩。 “二叔说过,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穿上那身军装。” “他不是在等人。” “他是在……站岗。”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id退伍老兵】:这姿势!我是侦察连的!这就是標准的哨兵姿势! 【id泪目】:三十年?他在这儿站了三十年? 【id不懂就问】:既然傻了,为什么还记得这个? 【id军魂】:因为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脑子坏了,骨头没坏! 风又起了,吹得傻子叔那乱蓬蓬的头髮隨风乱舞。 但他纹丝不动,眼神依旧死死地盯著那条路。 仿佛那条路的尽头,隨时会有千军万马衝过来。 又或者,他在等那个来跟他换岗的人。 可是,没有人来,村里人都忙著盖食堂,忙著过年。 没人记得这个村口还有一个“哨兵”。 他就这么站著,从日出,站到日落,从青丝,站成白髮。 许安看著看著,眼眶突然就红了,他想起了二大爷那一身的勋章。 想起了三爷那句“想去天安门”。 这许家村的男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轴呢?轴得让人心疼。 “叔。” 许安走了过去,站在了傻子叔的面前。 傻子叔的眼神终於动了一下,他警惕地看著许安,嘴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手里的木棍握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许安这个“入侵者”给捅个对穿。 许安嚇得后退了半步,社恐本能让他想跑,但看著那双执拗的眼睛,他咬了咬牙。 把手里的相机掛在脖子上。 然后。 挺胸。 抬头。 立正。 虽然动作不是很標准,但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 “那个……” 许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这辈子都没用过的、儘量洪亮的声音喊道: “同志!” “我是来接岗的!” “你可以……归队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直播间的网友都屏住了呼吸。 傻子叔愣住了,他那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接岗? 归队? 这两个词,像是两把钥匙,打开了他那把锈死了三十年的心锁。 他的嘴唇哆嗦著,那根木棍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看著许安,又看了看那条路。 突然,他咧开嘴,笑了,那是一个比孩子还要纯净的笑。 没有牙,牙齦是黑紫色的,但他笑得那么开心。 像是卸下了千斤的重担,他把手里的木棍,郑重其事地递给了许安。 那根木棍还带著他的体温,油腻腻的。 许安没有嫌弃。 他双手接过那根“枪”,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交接仪式。 傻子叔鬆了口气,他往后退了一步。 整理了一下那件破烂的棉袄,把领口的扣子,虽然已经掉了,但他还是做了一个系扣子的动作。 然后缓慢地,坚定地举起右手。 对著许安,敬了一个礼。 那一刻,夕阳正好落山,最后一抹余暉,打在他的脸上,给他那张脏兮兮的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咔嚓。” 许安单手举著相机,按下了快门。 画面定格。 老槐树下。 一个衣衫襤褸的老人,对著镜头敬礼。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那是属於一名战士的……荣光。 …… 拍完这张照片,傻子叔走了。 他没回那个破窝棚,而是迈著正步,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去。 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许安抱著那根木棍,站在村口的风里,久久没有动弹。 直播间里,只有满屏的【敬礼】,没有一个人发笑脸,也没有一个人说他是傻子。 “家人们。” 许安吸了吸鼻子,把那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放在大青石上。 “这张照片的名字。” “就叫……” “《三十年的哨兵》。” …… 接下来的几天。 许安像个陀螺一样。 白天在工地上当小工,递砖头,和水泥,还要时不时的去村里转悠一圈,拍照片。 五婶,二爷他们许安都没有漏下,村里的每个人都拍了。 晚上就躲在屋里修照片。 把这三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洗出来。 装进二叔特意从县里买来的实木相框里。 许家村的工地上,更是创造了辉煌。 辉县建设集团拿出了看家本事。 本来计划七天的工期,硬是被这群汉子用五天给抢出来了。 腊月二十九。 除夕夜。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 不是二大爷的秦腔,也不是村长的动员令。 而是一首喜庆的《春节序曲》。 许安推开门,一股子清冽的寒风灌进来。 但风里,全是肉香。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那座新建筑。 外墙刷成了蓝白相间的条纹,活脱脱一颗巨大的大白兔奶糖。 门口掛著一个崭新的牌匾,不是木头的,也不是铜的。 是二叔找人用霓虹灯做的,虽然现在是白天,没亮灯,但那五个大字,依然醒目得让人想哭。 【许家村·大白兔食堂】。 “安子!安子!” “別睡了!” “赶紧的!” “掛照片了!” 二叔的大嗓门在院子外面炸响。 许安笑了,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 里面装著几十个相框。 每一个相框里,都锁著一段时光,都藏著一个许家村的灵魂。 “来了!” 许安抱起箱子,冲了出去。 今天。 是腊月二十九,这个曾经空荡荡的、死气沉沉的村子,终於要迎来它三十年来。 最热闹的一个团圆年,直播间的手机被许安架在了食堂门口。 刚开播。 人气瞬间衝破百万。 【id坐等开席】:我是第一!食堂盖好了?这也太快了吧!基建狂魔名不虚传! 【id想看照片】:主播快进去!我要看那面照片墙!我要看黑叔的勺子! 【id云村民】:我的大葱和土豆呢?是不是已经在锅里了? 第65章 工程队撤了?不,他们留下了快乐老家 腊月二十九的日头,还没爬上山腰,许家村的喧囂却突然降了个调。 那几台轰鸣了五天五夜的挖掘机,此刻像是几头累趴下的铁牛,静静地趴在村口的空地上。 李大国带著安全帽,脸上的灰比老黑叔还厚,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他正指挥著工人们收拾最后的工具。 “快点!都麻利点!” “收拾完赶紧滚蛋!” “要是耽误了回家吃饺子,嫂子不让上床別怪我没提醒你们!” 工人们鬨笑著,手里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许安举著手机,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李院长,这就……撤了?” “不留下来吃顿饭?” 李大国摘下手套,在大腿上用力拍了拍灰,那个动作豪迈得像是个刚打完胜仗的將军。 “不吃了,安子。” “这五天,兄弟们是拿命在抢工期。” “但这年,得回家过。” “咱们是搞基建的,修桥铺路那是本分。” “但这路修通了,桥架好了,咱们也得回家看看爹娘,抱抱媳妇不是?” 许安点了点头,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也有点酸。 这就是中国基建人。 也是许家村这几天最硬核的“外援”。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正在刷屏送別。 【id工地打灰人】:李院长说得对!干工程的哪有那么多矫情,活干完了,回家! 【id致敬】:辛苦了!这五天我们看著食堂平地起楼,这就是中国速度! 【id泪目】:別走啊,吃口热乎饭再走吧,看著怪心疼的。 李大国看著许安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要透露什么国家机密。 “安子,別觉得亏欠。” “二叔给的钱,够兄弟们过个肥年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且……”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崭新的大白兔食堂。 “里面的硬装软装,我可是给你留了点『私货』。” “保准把你们村这帮老头老太太,震得找不著北。” 说完,李大国挥了挥手,跳上那辆满是泥点的皮卡。 车队像是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驶出了许家村。 留下的,是一座在这个贫瘠山坳里,显得有些过於科幻的建筑。 还有一群站在食堂门口,眼巴巴看著许安的村民。 二叔许强今天换了一身红色的唐装,虽然配上那个光头依然像个座山雕。 但他手里拿著一串钥匙,笑得像个拥有了新玩具的孩子。 “安子!” “开门!” “带家人们……验房!” 许安深吸一口气,把镜头对准了那扇厚实的玻璃门。 “家人们。” “工程队的大哥们回家团圆了。” “但他们把家留给了我们。” “走。” “咱们看看,李院长说的『私货』,到底是啥。” 许安推开门。 “滴——” 智能门锁应声而开。 一股暖流,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暖流,瞬间扑面而来。 许安愣住了。 直播间的一百多万网友也愣住了。 本来以为,这就是个大点的饭馆子,摆几张桌子,弄个大锅台。 结果…… 脚下踩著的,是防滑的大理石瓷砖,映得人影都能看见毛孔。 头顶上,不是简陋的白炽灯,而是几盏巨大的、造型別致的暖色吊灯。 光线柔和得像是冬日的暖阳。 最离谱的是正对面的那面墙。 那里掛著的不是传统的迎客松。 而是一台……目测至少85寸的超大液晶电视! 此刻正连著网络,播放著央视的新闻联播,画面清晰得连主持人的头髮丝都数得清。 而在电视旁边。 居然还有一套专业的点歌机和音响设备! 两个立式的大音箱,像两个门神一样杵在那儿,看著就让人想吼两嗓子。 角落里,还摆著几张自动麻將机,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图书角和几张按摩椅! 【id臥槽】:???你管这叫农村食堂?这是那个……那个什么五星级会所吧? 【id我酸了】:85寸大电视?还有按摩椅?我家都没有这么好的配置! 【id李院长牛逼】:这就是私货吗?爱了爱了!这哪是食堂,这是老年活动中心啊! 【id想去养老】:请问许家村还缺人吗?我想去排队领號! 许安也被震得半天没说话。 这配置,別说是在山沟沟里,就是放在县城,那也是顶配的轰趴馆啊。 “这……” “这有点太奢侈了吧?” 许安转头看向二叔。 二叔挠了挠光头,一脸的得意。 “奢侈啥?” “这电视,是你二叔我赞助的。” “那按摩椅,是李院长从县里托人拉来的。” “他说老人们干了一辈子活,腰都不好,吃饭前按两下,胃口好。” “这音响……” 二叔还没说完,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是五婶。 她今天没穿那个旧棉袄,而是换上了一件深紫色的呢子大衣。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还戴了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 手里拿著一个红皮的本子。 那气质,瞬间就把这个充满土豪气息的食堂,拉升到了“学术研討会”的档次。 “音响是用来搞活动的。” “不是用来给你们瞎吼秦腔的。” 五婶推了推眼镜,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种教导主任的压迫感,让二大爷手里刚点著的烟都差点掉了。 “许安。” 五婶点了名。 许安下意识地立正:“到!” “別傻愣著了。” “直播开著呢?” “既然硬体都到位了,咱们软体也不能落下。” “今天是大年二十九。” “按照咱们的老规矩,中午这顿,叫『谢灶』。” “也是咱们大白兔食堂的第一顿团圆饭。” 五婶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菜单我都擬好了。” “別整天就知道饺子饺子。” “饺子那是晚上的主食。” “中午这顿。” “咱们得吃席!” 许安顺著五婶的手指看去。 后厨是开放式的,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热火朝天。 三爷正繫著围裙,手里拿著那个老黑叔特製的大铁勺,站在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前。 锅里咕嘟咕嘟地燉著肉。 不是那种切得碎碎的肉沫。 而是拳头大小的红烧肉块! 色泽红亮,颤颤巍巍,光是看著,就能想像到那种入口即化的肥美。 旁边。 五婶带来的“妇女天团”,正在忙活著配菜。 炸酥肉、炸丸子、蒸扣碗、烧腐竹…… 河南人的宴席,讲究个“八大碗”。 小酥肉、条子肉、方块肉、芥末肉…… 全都是硬菜! 根本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摆盘,主打的就是一个量大管饱,油水足! 许安咽了口唾沫,把镜头拉近。 “家人们。” “看见没?” “谁说工程队走了我们就得啃咸菜?” “五婶说了。” “今儿这顿。” “是咱们许家村自己的……国宴!” 直播间里,口水已经匯成了河流。 【id饿了】:报警了!主播涉嫌深夜放毒(虽然现在是白天)! 【id红烧肉】:那个肉!那个肉在抖!它在诱惑我! 【id河南老乡】:八大碗!正宗!看得我想家了,想我妈做的扣碗了。 【id这才是年味】:没有预製菜,全是现杀现做,这才是真正的年夜饭啊! 许安穿过大厅,来到了食堂的最里面。 那里。 就是那面他费尽心思布置的“照片墙”。 二叔把灯光调暗了一点,只留下了两束射灯,打在那面墙上。 照片已经全部掛上去了。 大大小小,几十个实木相框,错落有致地排列著。 最中间的,是一张巨大的全家福。 那是那天早晨,全村人在手绘天安门前的合影。 而在全家福的周围。 是许安这几天“偷拍”的特写。 左上角。 是老黑叔光著膀子,手里拿著那把刻著大白兔的勺子,眼神如铁。 下面写著一行小字:《铁骨柔情》。 右上角。 是哑叔坐在垃圾堆里,拉著八宝粥二胡,仰天长笑,大鹅在旁边展翅。 题名:《废墟上的交响》。 正下方。 是傻子叔穿著破棉袄,扛著木棍,在村口敬礼的背影。 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 题名:《三十年的哨兵》。 还有五婶给猫缝衣服的侧脸,三爷修驴蹄子的专注,二大爷喝醉后吹牛的红脸……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故事。 每一张脸,都是一段歷史。 “这是……” 老黑叔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今天特意洗了澡,换了一身乾净的黑布褂子。 看著墙上那张照片,那双总是瞪人的眼睛,突然红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想摸,又怕弄脏了玻璃。 “拍得……还行。” “没把老子拍丑。” 哑叔也挤了进来。 他看著自己拉琴的照片,咧著嘴,指著照片里的大鹅,又指了指自己。 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没开封的棒棒糖,塞进了许安的手里。 那是他给摄影师的“报酬”。 许安握著那根棒棒糖,感觉比拿著二叔给的三百万还要烫手。 “家人们。” “这就是咱们大白兔食堂的……魂。” “这面墙上。” “没有明星,没有伟人。” “只有咱们许家村的……家人。” 直播间的弹幕,这次没有了调侃。 只有满屏的泪目和爱心。 【id泪崩】:这才是真正的名人堂! 【id想哭】:看到傻子叔敬礼那张,我真的绷不住了。 【id守护】:安子,谢谢你,让我们看到了这些可爱的人。 就在这时。 音响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电流声。 然后。 五婶那標准的新闻联播腔调,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食堂。 “咳咳。” “全体注意。” “菜齐了。” “大家都找位子坐好。” “谁也不许抢,谁也不许吧唧嘴。” “今天。” “咱们不光是吃饭。” “二叔说了。” “既然有了大电视,有了音响。” “那咱们今天。” “也要搞一个……许家村的春晚!” “第一个节目。” “由二大爷许建国同志。” “为大家带来诗朗诵——” “《我的连长我的连》!” 许安愣了一下。 二大爷?诗朗诵? 他转头看去。 只见二大爷已经站在了电视机前。 手里拿著那个並不存在的演讲稿。 胸前的军功章,在吊灯的照耀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他没喝酒。 但他醉了。 醉在这满屋子的肉香,醉在这满墙的笑脸,醉在这个终於不再冷清的除夕。 “同志们!” 二大爷吼了一嗓子。 中气十足,震得那个85寸的大电视都跟著嗡嗡响。 “过年了!” “咱村……” “站起来了!” 许安举著手机,看著这一幕。 那种社恐的紧张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甚至想跟著吼一嗓子。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把镜头拉远,把这满屋子的烟火气,把这群可爱又可敬的老人。 全部装进了屏幕里。 窗外,风雪又起。 但屋里,春意盎然。 这大概就是…… 人间值得。 第66章 二大爷的咆哮,和会「吃人」的按摩椅 “预备——起!” 二大爷並没有看那个大屏幕上的歌词提示。 他甚至都没看镜头。 他只是把那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地贴在裤缝上。 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枚隨时准备出膛的炮弹。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第一句出来,就把许安手里的手机震得抖了三抖。 不是那种播音腔的字正圆腔。 是一种带著浓重河南口音,像是喉咙里含著一口沙砾的嘶吼。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出现了一秒钟的真空。 紧接著。 二大爷的眼眶红了。 他没按剧本念什么《我的连长我的连》,他好像串词了,又好像,这才是他心里真正的词。 “王大拿!” “李铁柱!” “赵狗剩!” 他突然开始喊名字,一个接著一个。 每一个名字喊出来,他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 胸前的军功章,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给这群亡魂伴奏。 “全排三十六人!” “除了我许建国这个没用的东西!” “都在那年冬天,留在那个冰窟窿里了!” “今天!” “许家村盖新食堂了!” “有肉!” “有酒!” “还有大电视!” “你们这群兔崽子!” “都给老子滚回来!” “吃饭!!!” 最后两个字,二大爷几乎是破音吼出来的。 吼完。 他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猛地晃了一下。 许安下意识地想衝过去扶。 但有人比他更快。 傻子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进来。 手里依然紧紧攥著那根木棍。 他站在二大爷身后,用肩膀扛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老兵。 然后咧开嘴,露出发黑的牙齦,嘿嘿一笑,虽然没说话。 但那个笑容,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id泪目】:这就叫排面!这比春晚震撼一万倍! 【id老兵不死】:王大拿、李铁柱……这些名字好土,但听得我好想哭。 【id全网泪崩】:傻子叔这一扶,绝了!他是真的懂!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二叔许强这个身价千万的大老板,正背对著镜头,偷偷抹眼泪。 五婶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行了!” “都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大过年的,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建国叔那是高兴!” “老战友们要是看见咱们这日子,指不定多乐呵呢!” 说完,五婶大手一挥。 那种掌控全场的气势,不亚於刚打完胜仗的將军。 “上菜!” “开席!” 这一声令下。 后厨的那层玻璃窗,瞬间被热气给蒙住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妇女天团”,端著那个极具河南特色的托盘。 鱼贯而出。 那个香味啊,哪怕是隔著屏幕,似乎都能顺著网线飘过去。 第一碗。 红烧肉。 每一块都有麻將牌那么大。 肥瘦相间,颤颤巍巍。 上面淋著浓油赤酱,看著就让人想连吞三碗大米饭。 第二碗。 小酥肉。 炸得金黄酥脆,又在鸡汤里回软。 一口下去,先是汤汁的鲜,再是肉条的香。 能把舌头给烫化了。 接著是丸子、莲夹、腐乳肉…… 整整八大碗,把那张足以坐下十二人的大理石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吃!” 爷爷坐在主位上。 今天他穿了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那是二叔专门找老裁缝定做的。 虽然没有西装洋气,但透著一股子大家长的威严。 爷爷发了话,筷子就像雨点一样落了下去。 老黑叔抢到了第一块红烧肉。 他手里拿的,正是那把他自己打的不锈钢勺子。 勺柄上的大白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吸溜——” 一口下去。 老黑叔的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得劲!” “真特么得劲!” “这肉燉得烂!” “比当年炼钢厂食堂的大师傅做得都好!” 三爷也不甘示弱,他牙口不好,但他有绝招。 专挑那个燉得软烂的腐乳肉下手,用馒头一夹,稍微一挤。 那红油就浸透了白面馒头。 咬一口,满嘴流油。 “安子!” “別拍了!” “赶紧坐下吃!” “再不吃,这帮老东西要把盘子都给舔了!” 二叔手里抓著个大肘子,吃得满嘴是油,完全没了老板的形象。 许安笑了笑,把手机架在一旁的支架上。 “家人们。” “我也馋了。” “咱们就搞个沉浸式吃播吧。” “不说话,只乾饭。” 许安也饿了。 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肚子里早就空了。 他夹了一块小酥肉,塞进嘴里。 那种熟悉的、属於年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没有科技与狠活。 只有柴火灶燉出来的烟火气。 直播间里,一百多万网友正在疯狂刷屏。 【id看饿了】:我手里的泡麵突然就不香了! 【id想去蹭饭】:这才是真正的年夜饭啊!那个大肘子看著太诱人了! 【id黑叔的勺子】:你们看老黑叔那个勺子,用得那是相当顺手啊,哈哈哈哈!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小时。 盘子都光了,连汤汁都被大家拿馒头蘸著吃得乾乾净净。 这叫“惜福”。 吃饱喝足,大傢伙儿都有点犯困。 这也是“碳水昏迷”的正常反应。 这时候,二叔那个搞事情的雷达又响了。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一排看起来极其科幻的太空舱按摩椅。 “三叔。” “我看您刚才一直揉腰。” “去。” “体验一把高科技。” “这可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还能加热呢。” 三爷正剔牙呢,看著那个庞然大物,有点发憷。 “这玩意儿?” “咋看著跟个棺材似的?” “能舒服?” 虽然嘴上嫌弃,但三爷还是架不住眾人的起鬨。 背著手,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许安赶紧跟过去指导。 “三爷,没事。” “您就往里一躺。” “把鞋脱了。” “全身放鬆就行。” 三爷脱了那双千层底的老布鞋。 有些侷促地躺了进去。 那姿势,僵硬得像是在准备遗体告別。 许安忍著笑,按下了启动键,选了个“老年舒缓模式”。 “嗡——” 按摩椅启动了,先是自动检测体型。 那个机械手在三爷的后背上一滚。 三爷浑身一激灵。 “哎呦!” “谁?” “谁摸我屁股?!” 大厅里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三叔!那是机器手!” “人家给你松骨呢!” 二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紧接著气囊充气,把三爷的小腿和胳膊紧紧裹住。 这下三爷慌了,他两只手胡乱挥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安子!安子!” “快!” “快停下!” “这玩意儿吃人!” “它把我咬住了!” “鬆口!你给老子鬆口!” 三爷一边喊,一边试图用另一只脚去踹按摩椅。 那场面,简直就是“修驴蹄子宗师大战变形金刚”。 滑稽中透著一种莫名的可爱。 许安笑得肚子疼,赶紧把力度调到了最小。 “三爷,別怕。” “这就是给你挤挤肉。” “通血脉的。” “您忍一忍,一会儿就舒服了。” 过了两分钟,三爷终於適应了。 他的表情从惊恐,慢慢变成了享受。 最后,居然闭上了眼,发出了一声极为销魂的哼哼声。 “嗯……” “別说。” “还真得劲。” “这小劲儿使得。” “比老黑那手艺强多了。” 旁边正准备去体验的老黑叔一听,不乐意了。 “放屁!” “老子打铁的手艺,能比不上个破机器?” “起开!” “让老子也试试!” 於是。 许安的直播间里出现了极其魔幻的一幕。 几个在太行山里生活了一辈子的农村老头。 排著队,像是小孩排队领糖一样,爭抢著去坐那个会“吃人”的按摩椅。 电视上播放著喜庆的豫剧《朝阳沟》,音响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唱腔。 按摩椅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还有大傢伙儿互相调侃的笑骂声。 这一切,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下午。 交织成了一首最动听的交响曲。 许安坐在角落里,看著这满屋子的热闹。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彻底被填满了。 他拿起手机,看著屏幕上还在不断跳动的弹幕。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而是把脸凑近了镜头。 眼神里,没了那种清澈的愚蠢,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温柔。 “家人们。” “看见了吗?” “这就是我们许家村的春晚。” “没有流量明星。” “没有华丽舞台。” “只有一群……” “吃饱了,喝足了,还能吵吵闹闹的老小孩。” “这就是我想给他们的生活。” “也是……” “我留在山里的意义。” 【id守护】:安子长大了!这话说得有水平! 【id想家】:看得我也想给我爷爷买个按摩椅了。 【id大白兔】:这才是嚮往的生活,比那些作秀的综艺好看多了! 第67章 两千个饺子的大工程,和河南台的「文化核弹」 日头偏西,太行山的影子像一床厚棉被,慢慢盖住了许家村。 大白兔食堂里的灯光,却比正午还要亮堂。 午饭那阵“硝烟”刚散,新的“战斗”號角又吹响了。 五婶把那个价值不菲的呢子大衣脱了,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罩衣。 她站在大圆桌前,手里拿著一根擀麵杖。 那气势,不像是在准备包饺子,倒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过大江。 “全体都有!” “洗手!” “消毒!” “男的擀皮,女的包!” “谁要是敢把皮擀成鞋底子,今晚就別吃!” 这一嗓子,把正准备偷懒去按摩椅上躺会儿的二叔,嚇得一哆嗦。 二叔堂堂千万富翁,这会儿乖得像个小学生。 老老实实地去洗手池边,拿硫磺皂把那双数钱的手搓了三遍。 许安架好手机,把镜头对准了这张拼起来的巨大操作台。 直播间的人气,不仅没掉,反而因为到了饭点,直接飆到了一百八十万。 【id云监工】:来了来了!最期待的保留节目! 【id想吃饺子】:这是要包多少啊?我看那面盆比我都大! 【id细节怪】:二叔那个表情笑死我了,在外面呼风唤雨,回家还得挨五婶的训。 许安也挽起袖子,想去帮忙。 结果手刚伸进面盆,就被五婶一擀麵杖敲在手背上。 “啪!” “安子,你去剥蒜。” “就你那个手艺,捏出来的饺子跟癩蛤蟆似的,下锅全露馅。” “別糟蹋粮食。” 许安捂著手,一脸委屈地退到了角落,这就是家庭地位。 虽然他是全网三百多万粉丝的大网红,但在五婶眼里,他还不如一个会擀皮的二丫。 直播间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id笑喷了】:癩蛤蟆饺子?我想看!求主播展示才艺! 【id顶级手残】: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主播被嫌弃了! 【id剥蒜小妹】:没事,剥蒜也是核心技术工种,这叫……蒜泥狠! 许安嘆了口气,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装满大蒜的箩筐前。 一边剥蒜,一边给网友们解说。 “家人们。” “別笑。” “术业有专攻。” “五婶那是咱们村的特级麵点师。” “她包的饺子,那叫『元宝肚』,立得住,站得稳,皮薄馅大。” “咱们这种凡人,只要负责喊666就行了。” 镜头转过去。 只见五婶的手指翻飞,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左手托皮,右手填馅,两手一挤。 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饺子就落在了案板上。 而且每一个饺子的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整整齐齐。 相比之下,二叔那边就是灾难现场了。 他用力过猛,把饺子皮擀得中间薄,四周厚。 要么就是擀成了三角形,要么就是擀成了菱形。 “许强!” 五婶的吼声再次响起。 “你那是在擀皮吗?” “你那是在摊煎饼!” 二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麵粉,苦著脸。 “这……这玩意儿比谈合同难多了。” “那麵团它不听话啊!” “它老跟我对著干!” 三爷在旁边嘿嘿直乐,他负责往饺子里塞硬幣。 这可是除夕夜的重头戏,谁吃到了硬幣,谁来年就有福气。 但三爷这个老顽童,坏得很。 他把硬幣全塞进了自己包的那个奇形怪状的饺子里。 还做了记號。 “三爷!” 许安眼尖,看见了三爷的小动作。 “您这是作弊啊!” “那硬幣都快把饺子皮撑破了!” 三爷把眼一瞪,鬍子翘得老高。 “胡说!” “这叫……精准扶贫!” “我这是给自己个儿留点念想!” “再说了,这硬幣都是老黑那儿换来的新鏰子,乾净著呢!” 直播间里笑声一片。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包饺子大业进行得如火如荼时。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爷爷,突然指了指墙上那个85寸的大电视。 “安子。” “那个……把电视打开。” “听大国说,这是啥……网络电视?” “能不能看看那个……河南台?” 许安愣了一下。 “河南台?” “爷爷,您想看《梨园春》?” 爷爷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菸袋锅子磕了磕。 “不是。” “前儿个听收音机里说。” “今年河南台弄了个啥……晚会。” “说是把神仙都请下来了。” “我想瞅瞅。” 许安反应过来了,是河南卫视的春晚! 虽然腊月二十七已经播过了,但还有录播,现在网上有高清的回放。 这两年,河南卫视凭藉《唐宫夜宴》、《洛神水赋》等节目,简直是杀疯了。 被网友戏称为“文化核弹”。 但在许家村,在这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山沟沟里。 老人们还没见识过这种“降维打击”的视觉盛宴。 “好嘞!” “爷爷您等著,我这就给您调!” 许安擦了擦手,拿起遥控器,联网,搜索,投屏。 85寸的4k大屏幕瞬间亮起,画质清晰得连演员脸上的毛孔都能看清。 许安选了那个最炸场的节目——《龙门金刚》。 “家人们。” “咱们一边包饺子,一边看春晚。” “让咱们村的老少爷们,也感受一下啥叫……中原文化!” 音乐起,不再是那种咿咿呀呀的戏曲腔。 而是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鼓点,像是直接敲在了人的心口上。 画面一转,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在金光中缓缓显现。 紧接著,一群身涂金粉、肌肉虬结的舞者,化身为护法金刚。 在天地之间,在石窟之前起舞。 那种力量感,那种穿越千年的庄严,那种极致的东方美学。 瞬间充满了整个大白兔食堂。 原本嘈杂的包饺子声,突然停了。 二叔手里的擀麵杖停在了半空。 五婶忘记了捏褶子。 三爷嘴里的菸捲掉在了地上,烫了个洞都没发觉。 就连坐在角落里的哑叔,都猛地站了起来。 死死地盯著屏幕。 震撼。 这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对於看了一辈子黑白电视、听了一辈子豫剧的老人们来说。 这种运用了xr技术、將实景与特效完美融合的画面。 简直就像是神跡。 “乖乖……” 老黑叔咽了口唾沫,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这是龙门石窟?” “这金刚……咋活了?” 爷爷眯著眼,身子微微前倾。 他去过洛阳,那是他年轻时候去过的最远的地方。 但记忆里的龙门石窟,是灰扑扑的石头。 从来没见过这么……辉煌的样子。 “这是咱们河南的东西?” 爷爷的声音有点发颤。 许安点了点头,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自豪。 “是,爷爷。” “这就是咱们河南。” “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现在,让全世界都看见了。” 直播间的弹幕,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整齐。 【id河南ip】:起立!全体起立! 【id文化自信】:这就是河南台!这才是咱们的文化! 【id泪目】:看著爷爷们的反应,我突然想哭,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土地,原来这么美。 画面切换,飞天舞女在空中飘曳,琵琶声声入耳。 哑叔看得如痴如醉,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 虽然他听不见那些细微的音效,但他能感受到那个节奏。 那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韵律。 傻子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他依然抱著那根木棍,站在电视机前。 看著屏幕上那些威武的金刚。 他突然挺直了腰杆,对著屏幕,又敬了一个那个不太標准的礼。 或许在他那个混乱的世界里,这些金刚,也是在守卫著什么东西吧。 “好!” 二大爷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喊了一声。 “这才是爷们看的!” “比那些扭扭捏捏的强多了!” “这叫啥?” “这叫气势!” 大厅里的气氛,被这台晚会彻底点燃了。 包饺子的速度,不知不觉加快了。 仿佛屏幕里的鼓点,成了大家劳动的號子。 “包!” “多包点!” “今儿高兴!” 二叔也不喊累了,擀麵杖抡得飞起。 五婶的脸上也泛起了红光,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许安看著这一切。 看著这满屋子的热气腾腾,看著屏幕上绽放的文化盛宴。 看著弹幕里刷屏的“如愿”。 他突然觉得这个年,味道对了。 以前总觉得,年味淡了,是因为不能放炮,是因为人长大了。 现在才明白,年味,其实就是一种“在一起”的感觉。 是一群人,围著一口锅,看著同一台戏。 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安子!” 五婶突然喊了一声。 “发什么愣!” “蒜剥完了没?” “水开了!” “下饺子!” 许安回过神来,赶紧端起蒜臼子。 “来了!” 后厨的大铁锅里,水花翻滚。 两千多个饺子,像是一群白鹅,扑通扑通跳进了水里。 瞬间白雾升腾。 那是麦子的香气,是肉的香气,是家的香气。 窗外,零星的雪花还在飘,但在这个大白兔食堂里。 春天,已经提前到了。 “家人们。” 许安把手机镜头对准了那口翻滚的大锅。 透过朦朧的蒸汽,能看见每一个老人笑成花的脸。 “饺子下锅了。” “听。” “这是幸福的声音。” 【id想吃】:我也去煮饺子了! 【id新年快乐】:许家村,新年快乐! 【id守岁】:今晚不睡了!就守在直播间,陪爷爷们过年! 许安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从三爷手里,抢过那个盛满醋碟的托盘。 今晚他不是什么百万网红。 他只是许家村的一个后生。 是给这帮可爱的老头老太太,端茶倒水的小辈。 而这是他这辈子,最荣耀的身份。 电视里,晚会进入了尾声。 主持人那激昂的声音传来: “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 “没有一个春天不会来临。” 许安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是啊。 冬天过去了。 咱们许家村的春天。 来了。 ps:因为爆更和剧情需要,没办法卡在除夕那天写到过年的情节了。只能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了,祝大家马年顺利,闔家欢乐,日子越过越红火!! 第68章 全村听令!预备,放「赛博」鞭炮! 饺子吃撑了,人就容易犯迷糊。 大白兔食堂里的暖气开得太足,把那股子原本应该凛冽的守岁夜,熏得暖烘烘、软绵绵的。 三爷半躺在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的按摩椅上,手里攥著那个包著硬幣的饺子皮,睡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二大爷许建国同志,保持著一个標准的坐姿,盯著电视里的春晚回放,但眼皮子已经在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摩斯密码通讯。 只有二叔许强,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大厅里转来转去。 他手里捏著那个限量版的zippo打火机,“咔嚓、咔嚓”地打著火,火苗一窜一窜的。 “这叫啥过年?” 二叔终於憋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许安旁边的马扎上,满脸的幽怨。 “没炮仗!” “没动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光吃饺子有个屁用?” “想当年,你二叔我为了听个响,敢把雷管塞进牛粪堆里……” 许安正在看弹幕,听见这话,赶紧咳嗽了两声,把镜头稍微往旁边挪了挪。 “二叔,直播呢。” “那啥……牛粪炸雷管这事儿,咱能不提了吗?” “虽然过了追诉期,但影响不好。” 直播间里,那帮本来也在犯困的网友,瞬间精神了。 【id法外狂徒】:???二叔是个狠人啊! 【id牛粪受害者】:牛:我做错了什么? 【id想听响】:確实,现在城里也不让放炮,过年总觉得少了点魂儿。 【id赛博过年】:主播整一个唄!哪怕是踩气球也行啊! 二叔嘆了口气,把打火机往桌子上一拍。 “我有钱。” “我车里还有两箱子加特林烟花,我都拉回来了。” “可大国走的时候千叮嚀万嘱咐,说咱们这大白兔食堂刚刷的漆,怕火。” “再加上山里防火令……” “憋屈!” “真特么憋屈!” 这就是有钱人的痛苦吗? 许安看著二叔那副“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样子,心里竟然有点想笑。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十一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就是大年初一了。 如果真的就这么静悄悄地跨过去,確实有点对不起这满屋子的老少爷们,也对不起直播间这帮熬夜陪著的一百多万网友。 “二叔。” 许安突然开口了,眼神里闪烁著一种“清澈的愚蠢”和“大智若愚”混合的光芒。 “你想听响?” 二叔眼睛一亮:“你有法子?你有私货?” 许安摇了摇头,指了指电视机旁边,那两台还没怎么发挥威力的、李大国搞来的专业级立式音响。 “私货没有。” “但这玩意儿……劲儿大。” 二叔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那光头上仿佛亮起了一个灯泡。 “臥槽!” “安子,你是说……” 许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兜里掏出手机,连上了食堂的蓝牙。 打开那个平时用来听相声的音乐软体。 搜索关键词:【鞭炮】、【烟花】、【万炮齐鸣】、【超重低音版】。 “家人们。” 许安对著镜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脸上带著一丝坏笑。 “咱们许家村,向来遵纪守法。” “不让放炮,那咱们就不放。” “但是……” “咱们可以搞点……科技与狠活。” 许安走到那个调音台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旋钮,他其实大部分都看不懂。 但他认识一个最重要的旋钮——【master volume】(主音量)。 那是控制灵魂的开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一点五十九分。 原本正在打瞌睡的爷爷,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睁开了眼。 三爷也被按摩椅的一阵剧烈抖动给晃醒了。 五婶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眼屎。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大厅中央。 二叔已经站了起来。 他手里虽然没有香菸,没有炮仗,但他拿著那个zippo,高高举起,像是在等待发令枪的运动员。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疯狂刷屏。 【id倒计时】:59!58! 【id跨年】:要来了!要来了! 【id捂耳朵】:虽然是手机直播,但我预感大事不妙,我已经把音量调小了! “十!” 许安开始倒数。 “九!” 二叔跟著吼了起来。 “八!” “七!” 老黑叔、哑叔、傻子叔……所有人都跟著节奏,或者是拍手,或者是跺脚。 “三!” “二!” “一!” 当时针和分针重合的那一瞬间。 许安的手指,猛地把那个主音量旋钮,推到了顶! “轰!!!” 不是爆炸。 是音浪。 第一声,是那种农村特有的、叫做“二踢脚”的声音。 “砰——啪!” 通过那两台万元级別的专业音响,经过那个空旷山谷的迴响加持。 那一瞬间。 许安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被掀飞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紧接著。 是密集的、连绵不绝的、足以震碎耳膜的鞭炮声。 这是真正的“万掛齐鸣”音效,还是无损高保真版。 大白兔食堂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桌子上的碗筷都在跟著跳舞。 三爷嚇得直接从按摩椅上弹了起来,动作矫健得像只受惊的猴子。 “臥槽!谁打枪?!” “鬼子进村了?!” 二大爷许建国同志更是条件反射,一把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往门口冲。 “隱蔽!全体隱蔽!” 但下一秒。 他们看见了二叔。 那个身价千万的大老板。 正站在大厅中央,闭著眼睛,一脸陶醉,双手还在空气中疯狂挥舞。 嘴里大喊著:“得劲!” “这特么才叫得劲!” “这低音!这下潜!这声场!” “比特么真的还要真!” 直播间的网友们虽然听不到现场那震撼的声压,但看著画面里那群魔乱舞的景象,看著那甚至被震得有点模糊的镜头。 全都笑疯了。 【id耳朵聋了】:我妈问我为什么跪著看手机! 【id赛博朋克】:这就是传说中的电子鞭炮?太硬核了吧! 【id环保】:不得不说,这很环保,而且很省钱,还能循环播放! 【id气氛组】:二叔那个陶醉的表情,简直就是指挥家附体! 这阵“赛博鞭炮”足足响了五分钟。 响得全村的狗都在叫。 响得隔壁山头的猫头鹰都得失眠。 终於。 许安把音量慢慢推了下来。 鞭炮声渐息,变成了喜庆的《春节序曲》。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三爷揉著耳朵,笑骂道:“安子!你个小兔崽子!” “差点把老子心臟病给嚇出来!” “但这动静……中!” “听著心里踏实!” 爷爷坐在主位上,脸上笑开了花。 他招了招手。 “安子,过来。” 许安放下手机,走了过去,乖巧地站在爷爷面前。 爷爷从那件蓝布褂子的內兜里,掏出了一叠红纸包。 很薄。 不像二叔发的那种,厚得能砸死人。 “咱们家,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 “二强子发的钱,你们收著,那是他的心意。” “但这压岁钱。” “得爷爷给。” 爷爷抽出一个红包,递给许安。 又抽出一个,递给二叔。 甚至连在那边看热闹的李大国留下的那条大黄狗,都分到了一个包著骨头的红纸。 许安双手接过。 捏了捏。 里面是一张崭新的、带著墨香的……十块钱。 还有一张小纸条。 许安打开一看。 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著几个字: 【平安顺遂,吃饱穿暖。】 字跡有点抖,那是爷爷的手。 但这八个字,却比二叔那三百万,还要沉。 “爷爷……” 许安的鼻头一酸。 二叔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捏著那十块钱,更是直接哭成了狗。 “爹……” “我都五十了,还有压岁钱啊?” 爷爷瞪了他一眼。 “八十也是我儿子。” “拿著!” “留著买糖吃!” 直播间里,那原本还是“哈哈哈”的弹幕,瞬间变成了满屏的红心。 【id泪崩】:八十也是我儿子……这就叫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id想爷爷了】:我爷爷走了三年了,再也没人给我十块钱的红包了。 【id许家村】:这就是年味,不是鞭炮,不是饺子,是被人惦记著。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著镜头。 “家人们。” “响听了,饺子吃了,压岁钱也拿了。” “新的一年到了。” “我知道。” “你们当中的很多人,可能回不去家。” “可能还在加班,可能是一个人守著一桶泡麵。” “但是。” “只要心里有这个根。” “哪里都是家。” 许安顿了顿,看著那不断跳动的在线人数。 一百零八万。 这一百零八万人,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陪著许家村这群老头老太太,过了一个最特別的年。 “按照我们河南的规矩。” “大年初一,是要磕头的。” 许安往后退了一步。 二叔也跟著退了一步。 五婶、老黑叔、三爷……所有的长辈都坐好了。 许安把手机架稳。 然后。 对著镜头。 对著那一百零八万个屏幕背后的灵魂。 也对著屋里这群守护著大山的长辈。 双膝跪地。 “给家人们……” “给全天下的老人们……” “拜年了!” 咚! 这一个头,磕得实实在在。 没有特效,没有剧本。 只有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趴在地上,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那一刻。 直播间的礼物特效停了。 只有那满屏整整齐齐的两个字,像是一场红色的雪,覆盖了整个屏幕。 【过年好!】 【过年好!】 【过年好!】 …… 这一夜,许安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那烦人的社恐,没有那还不完的人情债。 只有满山的红灯笼,和爷爷那句“平安顺遂”。 第二天一早。 大年初一。 许安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鸡叫。 也不是二叔的呼嚕声。 而是一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挠门的声音。 “滋啦——滋啦——” 许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雪停了。 阳光透过窗户纸,洒在炕头上,刺得人眼睛疼。 他披上军大衣,趿拉著棉鞋,打著哈欠去开门。 “谁啊?” “大年初一的,不让人睡个懒觉……” “吱呀——” 那扇贴著崭新门神的大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风灌进来。 许安打了个哆嗦,低头一看。 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门口。 没有人。 只有一个……巨大的、还在冒著热气的……编织袋? 那个编织袋还在动。 里面似乎装著什么活物。 而在编织袋上面,压著一张纸条。 纸条上没写字。 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笑脸,又像是……一个还没修完的驴蹄子? 许安的脑瓜子“嗡”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外那条通往山下的大路。 雪地上。 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那脚印很奇怪。 一只深,一只浅。 像是一个跛子,背著什么重物,走了很远,很远。 许安猛地想起了什么。 那个昨天晚上,在看春晚的时候,一直盯著电视流口水,却怎么也不肯上桌吃饭的人。 那个在村口站了三十年岗,却把唯一的武器交给了他的人。 傻子叔。 许安颤抖著手,解开了那个编织袋的绳子。 袋口一开。 露出来的东西,让许安那一向以“大心臟”著称的社恐神经,彻底短路了。 那不是什么金银財宝。 也不是什么土特產。 那是…… 一整袋子。 被剥得乾乾净净、每一颗都用糖纸小心翼翼包好的…… 野核桃仁。 第69章 第一封信,导航说:请把车扛起来走 许安捏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 没有糖炒的香,带著一股淡淡的生涩,还有点……泥土味。 甚至能吃出剥壳人指甲缝里的那种陈年老灰的味道。 但嚼著嚼著,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油香,就在舌尖上炸开了。 回甘。 极甜。 许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是一袋核桃仁吗? 不。 这是一个傻子,在数不清的长夜里,用那双並不灵活的手,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心给剥开了,捧到了许安面前。 “傻人有傻福。” 爷爷不知什么时候披著衣裳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著那个掉了瓷的茶缸,看著那袋核桃,眼神浑浊又透亮。 “安子,你知道这野核桃多难剥吗?” “皮厚,仁小,夹在缝里。” “好人拿锤子砸都费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这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许安低头看去。 果然。 那一颗颗饱满的核桃肉上,甚至还残留著一丝暗红色的血跡。 早已乾涸。 那是傻子叔指尖的血。 “爷爷。” 许安把那袋核桃繫紧,抱在怀里,像是抱著一团火。 “我想……出去一趟。” 爷爷没问去哪,也没问干啥。 只是吸溜了一口热茶,指了指屋里的那个铁皮柜子。 “去吧。” “路修好了,车也有电。” “別窝在家里当老母鸡。” “有些债,是钱还不了的,得用心还。” 许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回到屋里,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赵老师给的生锈铁盒。 打开。 一股发霉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躺著几十封泛黄的信,信封上的邮票只有8分钱,画面是老旧的北京天安门。 许安的手指在信封上划过。 最终,停留在了一封略显厚实的信上。 信封上的字跡很潦草,是用钢笔水写的,已经晕染开了。 【收信人:黑风岭林场,瞭望员,老魏。】 【寄信人:李兴邦。】 时间:1978年10月。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黑风岭。 那是太行山深处的一座孤峰,离许家村大概有四十公里。 但这四十公里,不是高速,不是国道。 那是连驴走著都打滑的羊肠道。 “就你了。” 许安把信揣进贴身的兜里。 …… 半小时后。 许家村村口。 那一辆战损版的电动三轮车,再次披掛上阵。 车斗里,不再是猪肉,也不再是豆腐。 而是一把铁锹,一壶开水和那袋子核桃仁。 二叔许强站在路边,看著这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安子。” “要不……开我的猛禽去?” “那路不好走,全是冰。” 许安摇了摇头,把军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挡住灌风的脖子。 “二叔,那是羊肠道。” “你那猛禽太宽了,进去就得卡那儿。” “还是我这『老头乐』好使。” “耐造。” 说完,许安拧动了钥匙。 “嗡——” 电机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像是抗议又要加班。 许安熟练地打开直播间。 虽然是大年初一的早上八点,但直播间里居然瞬间涌进了三十万人。 这帮网友大概是昨晚太兴奋,现在还没睡醒,处於一种半梦半醒的“迴光返照”状態。 【id熬夜冠军】:???主播?大年初一不拜年,这是要离家出走? 【id想吃饺子】:昨晚的赛博鞭炮太带劲了,我做梦都在放炮! 【id细节怪】:看这架势,又要去进货?这次是买猪还是买牛? 许安调整了一下手机支架,把它用透明胶带死死地缠在车把上。 “家人们,新年好。” “今天不杀猪,也不盖房。” “今天……咱们去送个信。” “当一回邮差。” 弹幕还没反应过来。 许安一拧油门。 三轮车像是一头脱韁的野驴,弹射起步。 那个起步的推背感,全靠许安自己的腰腹力量在硬抗。 出了村,上了刚刚修好的柏油路。 但这並不是许安的目的地。 开了大概五公里,导航那个温柔的女声响了起来。 “前方路口左转,进入……未知路段。” “请谨慎驾驶。” 许安一打把,三轮车拐进了一条满是碎石的土路。 这条路,像是被大山撕裂的一道伤口。 一边是长满枯草的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积雪虽然化了一些,但结成了更滑的冰壳子。 车轮压上去,“嘎吱嘎吱”作响,听得人牙酸。 直播间的画风突变。 原本还在嘻嘻哈哈求红包的网友,瞬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id恐高症】:臥槽!这路?这是给人走的? 【id老司机】:我是开越野的,这路况……如果没有绞盘,我都不敢下! 【id不要命了】:主播慢点!这旁边就是悬崖啊!这哪是送信,这是送命啊! 许安双手死死地抓著车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其实他心里也慌得一批。 这社恐的毛病在悬崖面前,直接进化成了“恐死”。 但他不能退。 因为兜里那封信,像是块烧红的炭,烫著他的胸口。 “家人们,別怕。” “这就是太行山的路。” “看著险,其实……只要你不往下看,就不险。” 许安硬著头皮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直播间那凝固的气氛。 然而,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捲风。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断层。 路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断了。 只剩下一条宽不过半米的田埂,勉强连著对面。 导航那个温柔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阎王的催命符。 “前方道路收窄。” “请……把车扛起来走。” 虽然导航没这么说,但它的意思很明確:没路了,你看著办。 许安剎住了车。 轮胎在冰面上滑行了两米,堪堪停在断崖边上。 几颗碎石子滚落下去。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咚”的一声迴响。 直播间瞬间炸了。 【id我跪了】:导航:前面没路,建议投胎。 【id绝地求生】:这特么是死路啊!回去吧安子!信不送了行不行? 【id硬核】:把车扛过去?这三轮车少说也有三百斤吧? 许安下了车。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看了一眼那个断口,又看了一眼对面那座隱没在云雾里的黑风岭。 那座山上,有个叫老魏的人。 等了一封信。 等了四十六年。 如果今天退了,这封信,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送到了。 “家人们。” 许安从车斗里拿出了那把铁锹。 眼神从那种“清澈的愚蠢”,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那是许家村人特有的“轴”劲儿。 “扛车是不可能的。” “我又不是鲁智深。” “但咱们河南人,有个老祖宗。” “叫愚公。” “他能移山。” “我填个坑……” “应该不难吧?” 说完,许安脱掉了那件军大衣。 里面只穿了一件起球的卫衣。 他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手。 然后一锹铲在了旁边的土坡上。 “当!” 冻土硬得像铁。 震得许安虎口发麻。 但他没有停。 一锹,两锹,三锹…… 直播间的一百五十万网友,看著这个瘦弱的背影。 在万丈深渊的边上。 在大年初一的寒风里。 像个傻子一样,试图用一把铁锹,去填平大山的沟壑。 没有bgm。 只有那一锹一锹凿击冻土的声音。 枯燥。 乏味。 却震耳欲聋。 【id泪目】:这就是我想看的!这比那些扭屁股的主播好看一万倍! 【id基建狂魔】:兄弟们,別光看著!把“加油”打在公屏上! 【id许家村精神】:这就是那袋核桃仁换来的力量吗?安子,你真行!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 那个断口,被填平了。 虽然看著松松垮垮,但勉强能过车。 许安已经是满头大汗,卫衣都被湿透了,冒著白气。 他扔下铁锹,重新穿上军大衣。 对著镜头,露出了那口標誌性的大白牙。 笑得没心没肺。 “路通了。” “走!” “去见老魏!” 三轮车再次启动,小心翼翼地碾过那条新填的路。 压得那新土“咯吱”作响。 但终究是过去了。 翻过这道梁。 前面的视线豁然开朗。 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像是一个鸟巢,掛在对面最高的山尖上。 屋顶上,插著一面早已褪色、被风吹成了布条的五星红旗。 在灰白的天地间。 那抹残红。 依然烈得烫眼。 许安把车停稳,调整了一下呼吸。 对著镜头轻声说道: “家人们。” “到了。” “那里……就是我们要找的。” “黑风岭林场。” “也是一个老人,守了一辈子的……” “阵地。” 第70章 四十八年的漫长投递,只有风知道 三轮车停在离木屋还有五十米的地方。 不是许安不想开过去。 是实在没路了。 车轮子底下全是那种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松针,软得跟踩在棉花包上一样,一压一个坑。 “汪——!” 一声狗叫,打破了黑风岭几十年如一日的死寂。 那声音听著不凶,甚至有点哑。 透著一股子“好久没见活人”的惊讶和迟疑。 许安下了车。 他整了整那件军大衣的领子,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信。 还在。 热乎著。 “家人们。” “到了。” “嘘——” “別吵著山里的……神仙。” 许安把手机从车把上解下来,固定在那个简易的手持云台上。 镜头晃动,画面里,那座孤零零的木屋越来越近。 木屋全是原木搭的,缝隙里塞满了乾苔蘚和泥巴,看著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门口拴著一条黑狗。 老得毛都灰了,趴在窝里,眼皮子耷拉著,只是象徵性地叫了两声,尾巴都没摇一下。 而在木屋前的空地上,立著一根光禿禿的松木桿子。 顶上,那面五星红旗被风扯得笔直,“哗啦哗啦”作响。 这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也是这黑白山水画里,唯一的心跳。 直播间的几十万人,出奇地安静,没人刷“哈哈哈”,也没人玩梗。 只有满屏小心翼翼的弹幕。 【id致敬】:这地方……真的有人住? 【id护林员】:看著眼熟,这就是以前的老林场,没电没网,甚至连水都要去山沟里背。 【id泪目】:那面旗……看得我心里发酸。 “吱呀——” 木屋的门开了,一个裹著羊皮袄的老头走了出来。 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里提著一把磨得鋥亮的砍刀。 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皮肤是那种长期被高紫外线照射的紫铜色。 他就站在门口,盯著许安。 眼神像是一头被打扰了冬眠的老熊,警惕。 许安社恐的老毛病瞬间犯了,喉咙发紧,手心冒汗。 他想打招呼,但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这就是典型的“窝里横”,在直播间敢跟几百万人吹牛,真见了生人,立马怂成鵪鶉。 “那个……” 许安憋了半天,最后只是傻乎乎地举起了手里的信。 “邮……邮政!” “送信的!” 这一嗓子,喊破了音。 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著:送信的……信的……的…… 老头愣了一下。 他没动。 只是眯起眼,上下打量著许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破三轮,最后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哪来的?” 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乾涩得让人难受。 “许家村。” 许安老老实实地回答。 “替李兴邦……李老师来送信的。” 听到“李兴邦”这三个字。 老头手里的砍刀,“噹啷”一声,掉在了冻土上。 他踉蹌了一下,像是被风吹歪了一样。 然后他没管地上的刀,也没管许安还在直播。 甚至都没穿鞋,就那么光著两只满是冻疮的大脚片子,踩著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过来。 衝到许安面前,一把抢过那封信。 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抢命,但他拿到信的那一瞬间,手却抖得像是在筛糠。 那是帕金森都抖不出来的频率。 老头把信举到眼前,那是1978年的信封。 泛黄,酥脆,甚至带著一股子霉味。 但他就像是在看一件刚出土的稀世珍宝。 那是李兴邦的笔跡,是那个戴著眼镜、文縐縐的、总是爱念叨“知识改变命运”的知青队长的笔跡。 “来了……” 老头嘴唇哆嗦著,眼泪毫无徵兆地就下来了。 顺著那沟壑纵横的脸,流进了花白的鬍子里,瞬间结成了冰碴子。 “四十八年了……” “我就知道……” “你个狗日的书呆子……” “不会忘了给我写信!” 许安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他想递张纸巾,但兜里除了那一袋子核桃仁,啥也没有。 直播间的网友彻底破防了。 【id泪崩】:四十八年?!一封信等了四十八年? 【id从前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但这特么也太慢了吧! 【id信守承诺】:赵老师没寄出去,但他一直留著,许安送到了,这就够了! 老头没拆信,他捨不得。 他用那双满是老茧和松油的大手,在衣服上用力蹭了蹭。 然后小心翼翼地捏著信角,像是捧著刚出生的婴儿。 “进屋。” 老头扔下两个字,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许安冻得通红的耳朵。 “有开水。” “还有……烤土豆。” 木屋里很黑,只有中间的一个火塘里,燃著几根松木疙瘩,冒著青烟。 屋里没什么家具。 一张木板床,一个由树桩子做的桌子,墙上掛著一把猎枪,还有几张发黄的奖状。 最显眼的,是墙角堆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日记本。 每一本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是蚂蚁搬家。 许安凑近看了一眼,那是这几十年来的巡山日记。 【1988年3月5日,晴,巡山二十里,补种红松三十棵。】 【1995年8月1日,暴雨,塌方,路断,吃松子充飢。】 【2008年5月12日,地动,树没倒,我也没倒。】 【2026年1月28日,大雪,无人。】 简单。 枯燥。 却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这座大山上。 老头坐在火塘边,借著火光,终於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很脆。 打开的时候发出“咔嚓”的轻响。 上面的字不多,钢笔水已经晕开了,但勉强能认清。 老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许安把镜头拉近,对准了那张信纸。 那是四十八年前,一个年轻的知青,在离开大山的前夜,写给留守战友的最后的话。 【老魏: 我要回城了,高考恢復了,我要去上大学。 这里的树苗都活了,那三千棵落叶松,是你我的命,你得替我看著。 別让羊啃了,別让人偷了。 等树长大了,我就回来了。 咱们在树底下喝酒。 勿念。 李兴邦。 1978.10.15】 只有一百多个字,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生离死別。 只有一个关於“树”的承诺。 老魏读完了。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狼嚎一样的呜咽。 “长大了……” “国栋啊……” “树早就长大了……” “都成材了……” “你怎么才来信啊……” “我也老了……” “喝不动酒了……” 许安看著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人。 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友谊吗? 一句“替我看著”。 一个人,就守了一辈子。 一座山,就青了半个世纪。 直播间的弹幕,像是决堤的洪水。 【id致敬】:这就是中国人的承诺!一诺千金! 【id护林人】:这片林子我知道!那是太行山最好的防风林!原来是两个人种出来的! 【id泪目】:赵老师回城了,老魏留下了,两个人都没辜负对方! 老魏哭了很久。 哭够了,他抹了一把脸,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沾满灰尘的罈子。 拍开泥封,一股子浓烈的酒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小屋。 “喝!” 老魏找了两个碗,倒满。 一碗递给许安。 一碗洒在地上。 “这碗,给那个书呆子。” “这碗,给你。” “小娃子,这路断了几十年了,你能爬上来……” “是条汉子!” 许安看著那碗浑浊的酒,有点发怵。 他酒量不行啊! 这要是喝一口,估计能当场表演一个“关公再世”。 但这酒。 不喝不行。 这是两代人的交接,是四十八年的情义。 “那个……大爷。” “我不胜酒力。” “但这酒,我替赵老师……” “敬您!” 许安端起碗,刚想抿一口意思一下。 谁知老魏那股子豪爽劲儿上来了,直接端起自己的酒罈子。 “干!” 咕咚咕咚。 一口气干了大半坛。 许安傻眼了,这大爷……有点猛啊! 他只能硬著头皮,抿了一小口。 辣! 像是一团火线,直接从嗓子眼烧到了胃里。 脸瞬间就红了,真的是“秒变关公”。 “咳咳咳……” 许安被呛得眼泪直流。 老魏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那是啥?” 老魏指了指许安放在旁边的手机支架。 “这玩意儿……能照相?” 许安缓过劲来,点了点头。 “能。” “还能让好多人看见您。” “大爷,这有几十万人在看著您呢。” “都在给您拜年。” 老魏愣住了。 几十万? 他这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也没一万个。 “都在看我?” “看我个糟老头子干啥?” 老魏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下意识地想去整理那件破羊皮袄。 “看英雄。” 许安认真地说。 “大爷,您带我出去转转吧。” “我想看看……” “您和赵老师种的那片林子。” 老魏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他最骄傲的作品,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勋章。 “走!” “带你看看!” “那树……老粗了!” 老魏提著砍刀,大步流星地走出木屋,腰杆子挺得笔直。 许安赶紧跟上,出了木屋,转过一道山樑。 眼前的景象,让许安,也让直播间的所有人。 瞬间失语。 只见原本荒凉的山脊上,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全是参天的落叶松。 每一棵都有环抱粗,笔直地刺向苍穹,树冠连成一片,遮天蔽日。 风一吹。 松涛阵阵,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在这冬日的太行山上,汹涌澎湃。 这就是四十八年,这就是一句“替我看著”。 “家人们……” 许安的声音有点颤抖。 “这……” “就是老魏大爷的『孩子』。” “也是赵老师留下的……那一笔。” 老魏站在一棵最大的松树下,拍了拍粗糙的树皮,像是拍著老伙计的肩膀。 “国栋啊。” “你看。” “树活了。” “我也没给你丟人。” 这一刻。 没有bgm,没有特效。 只有一个老人,一片林海,和风的声音。 直播间里,满屏都是整整齐齐的三个字。 【树活了。】 【人还在。】 第71章 三千哨兵集结,请李兴邦同志检阅! 风,突然大了起来。 吹得那片无边无际的落叶松林,发出了海啸般的声音。 “哗——哗——” 许安站在老魏身后,感觉自己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这不是几棵树。 这是一堵墙。 一堵用四十八年光阴,死死挡住风沙、护住山脊的绿色城墙。 直播间里的一百五十多万人,此刻连呼吸都屏住了。 高清镜头下,那些松树的树皮开裂,像是老人手上的茧。 树干笔直,没有任何旁逸斜出,像是在站军姿。 【id林业大学学生】:天吶……这密度,这长势,这是教科书级別的防护林啊! 【id种树人】: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这种高山石头缝里,成活率能有多高?大爷这四十八年,恐怕是把水当血汗浇进去的。 【id致敬】:这不是树,这是三千个兵! 老魏没有看手机。 他只是痴痴地看著这片林子,手里的砍刀无意识地在树干上蹭著。 像是在给老伙计挠痒痒。 “安娃子。” 老魏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你说……” “那个书呆子,能看见吗?” “他当年走的时候,这树苗才筷子高。” “他说这叫『绿色黄金』。” “他说等树长大了,就能给国家造房子,造铁路。” 老魏回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著一丝孩童般的期盼。 许安的心口像是被锤了一拳。 他赶紧调整了一下云台的角度,把画面对准了老魏,也对准了这片林海。 “能!” “大爷,他能看见!” “他不光能看见树,还能看见您!” 许安深吸一口气,对著镜头,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道: “家人们。” “不管你们是谁。” “不管你们在哪。” “如果你认识一个叫李兴邦的老人。” “或者是他的后人。” “请告诉他。” “他的战友老魏,在黑风岭,向他报到!” “任务……” “完成了!”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裂。 那是一种带著体温的数据流。 【id全网寻找李兴邦】:帮转!这必须要让当事人看到! 【id大数据推流】:兄弟们,动动手指,把这直播间顶上去! 【id热搜预定】:#黑风岭老魏寻找李兴邦#,词条已建,冲! 就在这时。 北京,某军队干休所。 一个满头银髮、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正戴著老花镜,盯著孙女递过来的平板电脑。 他的手,哆嗦得像是帕金森晚期。 眼泪,顺著那张威严的脸庞,无声地滑落。 “爷爷,您怎么了?” 旁边的孙女嚇坏了。 老人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里那个穿著破羊皮袄、一脸沧桑的老头。 那是老魏。 那个当年为了让他安心复习高考,一个人扛下所有巡山任务的“傻大个”。 那个为了救树苗,差点被泥石流捲走的“拼命三郎”。 “魏……魏蛮子……” 老人颤抖著嘴唇,喊出了那个只有他们俩知道的外號。 他想站起来。 但这双腿,早在二十年前搞林业考察的时候,就在大兴安岭冻坏了。 “快……” 老人抓著孙女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打字!” “给我打字!” “告诉他!” “我看风了!” “我都看见了!” 黑风岭上。 许安的手机屏幕上,突然飘过一条加粗加大的金色弹幕。 没有任何特效,就是最朴素的文字。 【id兴邦(实名认证:退休林业专家):老魏!我是李兴邦!我看见了!你个老东西,你怎么老成这样了啊!】 紧接著,又是一条。 【id兴邦:树种得好!种得好啊!比咱们当年规划的还要好!你是功臣!你是国家的功臣!】 许安愣住了。 直播间的一百五十万人也愣住了。 真的…… 真的在?! “大爷!” 许安猛地把手机懟到了老魏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来了!” “李老师来了!” “他在看!他在跟您说话!” 老魏不识字。 他茫然地看著屏幕上那些方块字。 “他说啥?” “他是不是……骂我没看好林子?” 许安摇了摇头,眼圈红得像是兔爷。 “没有。” “他说……” “树种得好。” “他说……” “您是功臣。” 老魏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那张被风雪雕刻了半辈子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难看。 缺了牙,满脸褶子,甚至带著鼻涕泡。 但那是许安这辈子见过的,最释然的笑。 老魏突然扔掉了手里的砍刀。 他转过身,面对著手机镜头。 整理了一下那件脏兮兮的羊皮袄。 扣上了领口那个早就掉了一半的扣子。 把那双冻裂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然后。 挺直了那个已经佝僂了四十多年的脊樑。 併拢双腿。 抬起右手。 对著镜头。 敬了一个並不標准,但却重如泰山的礼。 “黑风岭林场!” “护林员魏建国!” “向队长同志报告!” “三千八百棵落叶松!” “存活……三千八百棵!” “无一被盗!” “无一火灾!” “请……” “检阅!” 风,更大了。 吹得那面残破的五星红旗猎猎作响。 吹得那三千八百棵松树,像是三千八百个士兵,在这一刻,集体发出了怒吼。 “哗——!” 直播间里。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嬉笑怒骂。 哪怕是平日里最爱玩梗的“乐子人”,此刻也沉默了。 只剩下满屏整齐划一的三个字: 【收到!】 【收到!】 【收到!】 …… 许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黑风岭的。 他只记得,走的时候,老魏非要往他的三轮车斗里塞东西。 不是钱。 老魏没钱。 是一麻袋松子。 那种每一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却饱满得像是要炸开的野生红松子。 “拿著!” 老魏的態度很强硬,甚至带著威胁地挥了挥砍刀。 “这是给那个书呆子的!” “你也有一份!” “带回去,给村里的娃娃们尝尝!” “告诉他们。” “这山里的东西,乾净!” 许安推脱不过,只能收下。 返程的路上,心情比来时沉重,却也轻快了许多。 那封压在心口的信,送到了。 那份压在老魏心口四十八年的石头,也搬开了。 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 许安一边开车,一边看著直播间。 虽然高潮已经过去,但在线人数依然维持在一百万以上。 大家都在討论刚才那一幕。 討论那个叫李兴邦的老人,討论那片林海。 突然,一条私信引起了许安的注意。 是那个【id兴邦】发来的。 【小同志,谢谢你。】 【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机会回去看看老魏,这次太谢谢你了!】 【另外,麻烦你个事儿。我看老魏那个木屋,好像快塌了。】 【我是搞林业的,手里还有点退休金。】 【能不能麻烦你,帮老魏把房子修修?钱我出。】 【別告诉他是我的钱,就说是……国家发的奖金。】 【他这人倔,我的钱他不要,国家的钱,他拿著踏实。】 许安看著这条私信,嘴角微微上扬。 这大概就是老一辈人的默契吧。 哪怕隔了半个世纪,依然知道对方的软肋在哪。 “放心吧,李老。” 许安对著镜头,轻轻回了一句。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不用您出钱。” “这直播间里一百多万家人呢。” “一人一块砖,也能给大爷盖个別墅了。” 当然,这只是玩笑话。 真要盖房子,还得靠辉县的“基建狂魔”们。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许安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早上就吃了俩饺子,这会儿早就消化没了。 “家人们。” “信送到了,人也看过了。” “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这肚子,已经在抗议了。” 许安摸了摸乾瘪的肚皮,卖了个惨。 弹幕里一片心疼。 【id投餵】:安子快回去吧!二叔肯定给你留好吃的了! 【id想看后续】:这就完了?那铁盒子里不是还有好多信吗? 【id催更】:下一封信送给谁?还是这么好哭的吗? 许安看了一眼放在副驾座上的那个铁皮盒子。 剩下的信,还有几十封。 每一封,可能都是一段被尘封的往事。 但今天不行了。 今天是初一,是团圆的日子。 老魏找到了他的“团圆”。 许安也该回去,陪陪那帮还在食堂里等著他的老头老太太了。 “今天的邮差工作,到此结束。” “下一封信……” “等我吃饱了再说。” 第72章 一封卡在八零年的信,和世界上最贵的「零食」 回村的三轮车开得比去时稳当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车斗里压了一百多斤的红松子。 也或许是因为许安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 风还在刮,但好像没那么刺骨了。 直播间里的几十万人也没散。 大家都在等一个答案。 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感动过后,理智回归高地。 满屏的弹幕开始刷同一个问题。 【id列文虎克】:不对啊,李老既然活著,也是林业专家,想找个人很难吗? 【id逻辑怪】:是啊,四十八年,就算没有手机,写信总行吧?寄不到黑风岭,寄给县里也不行? 【id阴谋论】:別是李老发达了,把这穷战友忘了吧…… 许安瞥了一眼弹幕。 其实他也想问。 但他不敢问。 这就是社恐人的自我修养:哪怕心里好奇得像猫抓,嘴上也得像蚌壳一样闭著。 就在这时。 那条金色的弹幕再次飘过。 没有任何特效,却压得所有质疑声瞬间消失。 【id兴邦:当年的黑风岭林场,是省属单位,归地区林业局直管。】 【id兴邦:1985年,地区林业局撤销,併入市局。黑风岭林场因为在太行深处,编制划归县里。】 【id兴邦:我往县里寄了二十封信,匯了五千块钱。】 【id兴邦:县里回信说,黑风岭林场早在83年就撤编了,人员遣散,查无此人。】 【id兴邦:我以为……老魏拿著遣散费,回老家娶媳妇去了。】 许安看著这条弹幕,猛地捏紧了剎车。 三轮车在冰面上滑了一下。 原来如此。 不是谁忘了谁。 是那个时代的洪流太急,把两个紧紧抓著手的人,衝散了。 一个是以为兄弟回城享福去了。 一个是以为兄弟早就“撤编”走了。 结果。 一个傻子,因为一句“替我看著”,在没编制、没工资、甚至没户口的黑风岭,当了四十八年的“黑户”。 守著那片並不存在的“单位”。 守著那片实实在在的林海。 许安吸了吸鼻子。 这特么比韩剧还虐。 “家人们。” 许安的声音有点哑,被风吹的。 “误会解开了。” “谁都没错。” “错的是那时候的车马太慢,慢得……差点就错过了一辈子。”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泪崩。 【id泪目】:该死的阴差阳错! 【id歷史的车轮】:县里以为没人了,因为老魏从来不下山领工资…… 【id致敬】:老魏这四十八年,是在给国家白干啊! 【id兴邦:放心,我已经联繫了省厅。老魏的编制,他的工资,他的社保,还有这四十八年的守护……国家会补给他!连本带利!】 看到这条弹幕,许安笑了。 笑得没心没肺。 “妥了!” “李老办事,咱放心!” “既然大家都圆满了……” “那个……” 许安摸了摸前胸贴后背的肚子。 发出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咕嚕”声。 声音之大,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国。 几十万人瞬间破涕为笑。 【id饭桶】:好傢伙,刚才还在哭,现在给我听饿了? 【id乾饭人】:主播这是烧油的,油箱空了。 【id细节怪】:车斗里不是有松子吗?老魏给的特產,吃啊! 许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一麻袋松子。 野生红松子。 个头不大,但是油光鋥亮。 他停车,伸手抓了一把。 这玩意儿没开口。 硬得像石头。 许安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用大牙使劲一崩。 “嘎嘣!” 一声脆响。 松子纹丝不动。 许安觉得自己的牙根都在颤抖。 他又换了一颗。 再崩。 还是不动。 许安:“……” 这特么是松子?这是子弹吧? 老魏那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到底是怎么把这玩意儿当零食吃的? 【id牙医】:主播別试了,这种野生红松子壳非常厚,得用钳子,或者炒开口才行。 【id幸灾乐祸】:看来这世界上最贵的零食,你也无福消受啊。 许安嘆了口气,把松子扔回麻袋。 “算了。” “还是回家吃剩饭吧。” “大白兔食堂的折箩(剩菜大乱燉),那才是人间美味。” …… 下午三点。 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战损版三轮车,终於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许家村的村口。 远远地。 许安就看见大白兔食堂的烟囱里,冒著裊裊的炊烟。 那烟是白的。 直直地往天上窜。 看著就暖和。 村口的那面天安门彩绘墙下,二叔许强正裹著那件貂皮大衣,在那儿来回踱步。 活像一只焦躁的狗熊。 看见许安的车。 二叔那个大嗓门隔著二里地就吼开了。 “兔崽子!” “还知道回来?!” “手机都快让你二叔我打爆了!” 许安把车停在食堂门口。 一下车,腿有点软。 不仅仅是饿的,还是冻的。 “二叔,我这不是……去干大事了吗。” 许安缩著脖子,嘿嘿一笑。 二叔瞪了他一眼,想骂,但看著许安那冻得通红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干个屁的大事!” “赶紧进屋!” “你五婶给你留著饭呢!” 大白兔食堂里,暖气烧得足足的。 一进门,眼镜片上立马起了一层白雾。 那股子混合著燉肉、大葱、还有馒头香气的味道,猛地钻进鼻子里。 许安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食堂里很热闹。 爷爷、三爷、老黑叔他们都没走。 正围著电视,在那儿看重播。 看见许安进来,五婶立马放下手里的毛线活。 “安子回来啦?” “快!洗手!” “锅里给你热著『杂烩菜』呢!” 所谓的杂烩菜。 就是把过年吃剩下的酥肉、丸子、条子肉,再加上大白菜、粉条、豆腐,放在一口锅里燉。 这菜没卖相。 黑乎乎,黏糊糊的。 但那是真香啊! 各种肉味都燉进了白菜里,粉条吸饱了汤汁。 许安也不客气。 端起大海碗,蹲在门口的台阶上。 一口馒头,一口菜。 吃得那叫一个风捲残云。 直播间的几十万人,看著许安这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 竟然没人觉得埋汰。 反而都在咽口水。 【id深夜放毒】:臥槽,这比米其林看著香多了! 【id想家了】:我妈过年也这么燉,这叫折箩,最好吃的一顿! 【id乾饭王】:看主播吃饭,治好了我的厌食症。 许安干完了一大碗,打了个饱嗝。 这才觉得魂魄归位了。 这时候,二叔许强围著那辆三轮车转了两圈。 眼神定格在那一麻袋松子上。 “安子。” “这就是你从黑风岭拉回来的?” “老魏给的?” 二叔伸手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是久违的山林味道。 带著松脂的清香。 “嗯。” 许安擦了擦嘴。 “老魏非要给,说是给村里娃娃们的见面礼。” “这一麻袋,得有一百多斤吧。” 这时候,识货的三爷凑了过来。 他眯著那双老花眼,捏起一颗松子,在手里掂了掂。 又拿到耳边摇了摇。 脸色变了。 “乖乖……” “这是红松母树结的子儿啊!” “实心的!” “多少年没见过这成色的好东西了。” 三爷从兜里掏出一把修驴蹄子用的老虎钳。 “咔嚓”一下。 夹开一颗。 里面的松仁饱满,洁白如玉,还在往外渗油。 三爷尝了一口。 闭上眼,一脸陶醉。 “香!” “真香!” “比我在供销社买的那二十块一斤的强百倍!” 直播间的网友们耳朵尖。 【id吃货】:二十一斤?三爷您那是陈年旧历了吧? 【id乾果商】:我是做乾果生意的,这种野生红松子,颗粒这么饱满的,现在市面上至少八十起步! 【id算帐大师】:八十?那这一麻袋一百多斤……岂不是小一万块钱? 【id震惊】:臥槽!这哪是零食,这是金豆子啊! 许安看著弹幕,也愣住了。 八十块钱一斤? 那老魏这一麻袋…… 这是把半年的“工资”都给他了啊! 那个连双好鞋都捨不得穿的老头。 那个住著危房的老头。 出手就是一万块的重礼。 这就是大山人的情义。 不给钱。 给命。 给手里最好的东西。 “二叔。” 许安看著那袋子松子,眼神有点复杂。 “这东西……咱们不能白吃。” 二叔许强也是个生意人,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 他把手里的zippo打火机盖子“啪”地一声合上。 “明白。” “老魏那是把你当自家人。” “但这情分太重。” “咱得还。” 二叔想了想,指了指那个麻袋。 “这松子,不能给娃娃们当零食瞎糟蹋了。” “我看直播间这帮饿狼眼都绿了。” “要不……” “卖了?” 许安摇了摇头。 “不能卖。” “这是老魏的心意。” “卖了就变味了。” 许安走过去,把麻袋口扎紧。 “留著。” “过两天元宵节,咱们用这个包汤圆。” “请全村人吃。” “也给李老寄过去点。” “这是黑风岭的味道。” 直播间里一片叫好。 【id格局】:这就对了!情义无价! 【id想吃】:啊啊啊!我也想吃老魏牌的红松汤圆!主播抽奖吧! 【id口水】:这松子馅的汤圆,咬一口得香迷糊了吧? 第73章 情书?不,这是来自1982年的「犯罪自首书」! 许家村,大白兔食堂。 气氛有点诡异。 二叔许强围著那个装著红松子的麻袋,已经转了第十八圈。 他那双盘过核桃、签过千万合同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捏著一颗松子,眼神比看初恋还深情。 “暴殄天物!” “简直是暴殄天物!” 二叔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指著许安:“安子,你知道这玩意儿进那种高端会所,摆在盘子里叫啥吗?” “那叫『长白山黑钻』!” “八十?那是收购价!上了桌这就得按颗卖!一颗五块!” “你居然要拿它包汤圆?!” 二叔觉得自己的血压有点高。 这就好比有人拿茅台去燉猪蹄,拿拉菲去兑雪碧。 许安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个小锤子,正一颗一颗地在那敲松子壳。 “二叔,你也说了,那是会所。” “咱这是食堂。” “再说了,老魏说了,这是给村里娃娃吃的。” “要是卖了换成钱,那就不是那味儿了。” 许安头都没抬,把一颗刚剥出来的、白白胖胖的松仁扔进嘴里。 嚼了嚼。 “真香。” 直播间里,一百多万网友看著这一幕,哈喇子流了一地。 【id 柠檬精】:一颗五块……主播这一口下去,我是不是得干半天活? 【id 仇富】:二叔说得对,这太奢侈了!建议寄给我,我帮你们承担这种痛苦! 【id 人间清醒】:安子做得对!有些东西,標了价就俗了。这松子是老魏的心,心能卖吗? 二叔看著许安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牙根痒痒。 但最后,他还是嘆了口气。 默默地蹲下身子,从兜里掏出那个限量的zippo打火机,想要帮忙砸核桃。 “得。”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回头给我留一碗,我发朋友圈装个……显摆一下。” …… 松子的事儿翻篇了。 许安擦了擦手,把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又搬了出来。 既然答应了当邮差,那就不能半途而废。 昨天送了老魏的信,把全网都给整哭了。 今天是大年初二,咱们得整点欢庆的。 许安在盒子里翻翻捡捡。 有的信封已经烂了,有的字跡模糊不清。 突然。 一封贴著“4分”邮票,信封上画著一只大红公鸡的信,引起了他的注意。 信封上的字跡很工整,是用那种老式的蘸水钢笔写的。 撇捺之间,透著一股子泥瓦匠砌墙般的“横平竖直”。 【收信人:柳湾公社,豆腐坊,刘淑芬同志。】 【寄信人:基建队,王德贵。】 时间:1982年腊月。 许安眉毛一挑。 柳湾? 那不就在隔壁镇吗?离许家村也就二十来公里。 是个有名的“水乡”,因为那儿有一眼老泉,做出来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来。 “家人们。” 许安把信封展示给镜头。 “今天咱们不出远门。” “去隔壁柳湾串个门。” “看这名字……淑芬、德贵……” “我有预感,这可能是一封迟到了四十年的情书。” 直播间瞬间沸腾。 【id 吃瓜群眾】:哇哦!那个年代的情书?会不会很含蓄?“我想和你一起建设社会主义”那种? 【id 磕学家】:盲猜是因为异地恋分手的!或者父母不同意! 【id 柳湾人】:臥槽!刘淑芬?那不是我们村口卖豆腐的刘奶奶吗? 许安看著弹幕,心里也有点八卦之火在燃烧。 难道今天能见证一场“夕阳红”的破镜重圆? 他二话不说,揣好信。 也没骑那辆三轮车,毕竟是大年初二,路上走亲戚的人多,三轮车太堵。 二叔大手一挥,直接把那辆猛禽皮卡的钥匙扔给了他。 “开这个去!” “给咱们邮差撑撑场面!” …… 二十分钟后。 黑色的猛禽像是一头野兽,停在了柳湾村的村口。 这车太大了,进不去巷子。 许安只能下车步行。 刚进村,一股子浓郁的豆香味就扑面而来。 那是黄豆在这个季节特有的醇香,还夹杂著一种…… 奇怪的焦糊味?像是谁家房子著火了。 许安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有点上头啊。” 他举著自拍杆,顺著香味往里走。 柳湾村不大,但很有特色。 家家户户门口都掛著竹筛子,上面晾著豆皮、腐竹。 而村子最中间,围得人最多的那家,烟囱里正冒著滚滚黑烟。 不用问,那就是刘淑芬家。 许安凑过去一看。 好傢伙。 门口排起了长龙,全是来买豆腐的。 一个头髮花白、穿著红棉袄的老太太,正叉著腰,站在一口大铁锅前。 手里拿著把大铁勺,中气十足地骂著人。 “挤啥挤?!” “赶著投胎啊?” “今天的烟燻豆腐就这一锅!” “一人限购两块!谁多拿我拿勺子敲他手!” 这老太太…… 有点彪悍啊。 许安缩了缩脖子,社恐雷达疯狂报警。 这要是上去说“我是来送信的”,会不会被当成插队的给敲一勺子? 但来都来了。 几十万网友看著呢。 许安硬著头皮,从人群缝里挤了进去。 “那个……大娘?” “我是许家村的……” 老太太正忙著盛豆腐,头都没抬。 “许家村的怎么了?许家村的就能插队?” “后面排著去!” 许安脸一红,赶紧摆手。 “不……不是买豆腐。” “我是来送信的!” “给刘淑芬……刘同志。” 听到“刘淑芬”这三个字,老太太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依然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许安一眼。 “我就是。” “这年头还有人寄信?” “欠条还是罚单?” 许安赶紧把那封信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是……四十年前的信。” “寄信人叫……王德贵。” “当!” 一声脆响。 老太太手里的大铁勺,直接砸在了锅沿上。 原本还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气场两米八的老太太,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是三分惊讶,三分回忆,还有九十四分的……杀气。 “王德贵?!” 老太太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那个杀千刀的泥瓦匠?!” “他还敢来信?!” 许安嚇得退了一步,这剧本不对啊! 不是情书吗?不是夕阳红吗? 怎么听著像是生死仇人? 直播间的网友也懵了。 【id 瓜掉了】:臥槽?这反应不对劲啊!难道是始乱终弃? 【id 侦探】:泥瓦匠……难道是王德贵当年卷了工程款跑了? 【id 瑟瑟发抖】:主播快跑!我感觉老太太要拿豆腐砸人了! 老太太一把抓过信封。 直接用那充满老茧的手指头,“刺啦”一声就把信封扯开了。 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撕那个王德贵的脸。 抽出信纸,展开。 许安虽然不敢凑太近,但他那高清的手机镜头,还是忠实地记录下了信上的內容。 字不多,甚至还有几个错別字。 【淑芬同志: 对不起! 我跑了。 昨天给你砌那个豆腐灶的时候,我光顾著看你了,把烟道给砌反了。 那个回烟口我没留够缝,这灶一烧起来,肯定倒烟。 你那豆腐坊,估计得被熏成盘丝洞。 我没脸见你。 我也赔不起。 我听人说,去南方打工能挣钱。 我去深圳了。 等我挣够了重修灶台的钱,我就回来给你磕头赔罪! 还有…… 其实我想说。 烟道砌反了是因为我心乱了。 你做豆腐的时候,真好看。 王德贵。 1982.12.20】 许安读完了信。 愣住了。 直播间的几十万网友,也愣住了。 紧接著,弹幕疯了。 【id 笑喷了】:哈哈哈哈哈!这就是真相?! 【id 建筑系】:神特么光顾著看你把烟道砌反了!这理由……太硬核了吧! 【id 顶级理解】:这哪是情书啊!这是犯罪自首书啊!这是工程事故责任认定书啊! 【id 迪化流】:等会儿……灶砌反了,倒烟……烟燻……臥槽?! 许安猛地看向那口大锅。 又看了看那个冒著滚滚黑烟的烟囱。 再看看那些排队抢购的食客手里提著的、黑灿灿的、散发著奇异焦香味的豆腐。 破案了,全破案了。 当年那个把烟道砌反了的“豆腐渣工程”,不仅没有毁了刘淑芬的生意。 反而因为那种独特的、无法复製的烟燻味。 把这一锅豆腐,熏成了柳湾村的“非物质文化遗產”! 怪不得这老太太一提王德贵就咬牙切齿。 那是恨吗? 那是气啊! 气那个傻子,明明干了件“好事”,却因为胆小,自己把自己嚇跑了! 这一跑,就是四十年。 “这个……憨货!” 刘淑芬看著信,看著看著,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就下来了。 她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指著那封信骂道: “我就说这灶怎么怎么烧都呛人!” “我就说这豆腐怎么一股子烟味去不掉!” “合著是你个龟孙给我砌反了?!” “为了这个灶,老娘我咳了四十年!” “咳出了个万元户!” “你跑个屁啊!” “你回来啊!” “你回来给我修灶啊!” 老太太骂著骂著,蹲在地上,捂著脸哭出了声。 周围排队买豆腐的乡亲们,一个个面面相覷,不知道该劝还是该笑。 许安站在旁边,心里五味杂陈。 四十年。 一个以为自己闯了塌天大祸,背井离乡去赎罪。 一个守著这个“错误”的灶台,因祸得福却守了一辈子活寡。 为什么没联繫? 因为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微信。 王德贵跑了,连个地址都没留。 他以为刘淑芬肯定恨死他了,甚至可能已经破產了。 他不敢问,不敢打听。 而刘淑芬。 她以为王德贵是嫌弃她,或者是看上了外面的花花世界,一声不吭就甩了她。 两个人就在这二十公里的距离里,隔著一座山,隔著一个心结。 生生地错过了半辈子。 “大娘……” 许安蹲下身,递过去一张纸巾。 “那……王大爷,后来回来过吗?” 刘淑芬擦了一把鼻涕,恶狠狠地说: “回来个屁!” “要是敢回来,我拿豆腐拍死他!” 就在这时,许安的直播间里。 一条带著金边的弹幕,弱弱地飘了过去。 【id 深圳老王(实名认证:xx 建筑集团董事长):那个……淑芬啊。】 【id 深圳老王: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id 深圳老王:我有钱了。我不仅能给你修灶,我还能给你盖个豆腐厂。】 【id 深圳老王:另外……你骂人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 许安看著这条弹幕。 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锅里。 好傢伙,这直播间,是有毒吧? 昨天炸出了林业专家,今天炸出了建筑业大亨? 这哪是直播带货啊,这是“全网通缉”啊! 许安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懟到了刘淑芬面前。 “大娘。” “先別哭了。” “那个砌灶的……” “来自首了。” 第74章 只有那个年代的爱情,才敢让时间等一等 许安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屏幕上那个【深圳老王】,正在疯狂地刷嘉年华。 特效满天飞,把直播间卡成了ppt。 “那个……大娘。” 许安咽了口唾沫,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要不……您骂两句?” “他好像……挺想听您骂人的。” 刘淑芬愣住了,她眯著那双被烟燻了四十年的眼睛,看著屏幕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名字。 【深圳老王(实名认证:xx建筑集团董事长)】 老太太不识几个字,但她认得那个头像。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著背心、浑身灰泥的年轻后生,正咧著嘴傻笑。 背景,就是这口大铁锅,和刚砌好一半的灶台。 “咣当!” 刘淑芬手里的大铁勺,再一次掉在了地上。 这次没捡,她的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擦著,擦著擦著,就把围裙抓皱了。 “王……德贵?” 老太太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这三个字,却像是按下了直播间的暂停键。 满屏的弹幕都在刷:【安静!都別吵!让大爷说话!】 下一秒,一条加粗加大的金色弹幕,缓缓飘过。 【id深圳老王:淑芬,是我。】 【id深圳老王:我没跑远。】 【id深圳老王:其实……我就在深圳。】 【id深圳老王:我也没敢再娶。我怕梦里听不到你剁豆腐的声音。】 简简单单四行字,没有煽情,没有解释,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坦白。 刘淑芬看著那几行字,突然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把脸上的菸灰都衝出了两道沟。 “你个老东西!” “你个没良心的!” “你个……怂包!” 她指著手机屏幕,就像是指著那个人的鼻子。 “在深圳你就了不起啊?” “当大老板你就长本事了?” “四十年啊!” “你知道这四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那灶台倒烟,熏得我睁不开眼。” “熏得村里人都笑话我,说我是『黑寡妇』!” “你倒好!” “你在深圳当缩头乌龟!” 刘淑芬骂著骂著,声音哽咽了。 她一屁股坐在那堆熏豆腐旁边的马扎上。 捂著脸,像个委屈的小姑娘,直播间里,两百多万人,没人发笑脸,都在沉默。 直到【深圳老王】再次发话。 【id深圳老王:淑芬,我知道错了。】 【id深圳老王:当年我是真怕。】 【id深圳老王: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你成了“万元户”,成了全县的三八红旗手。】 【id深圳老王:我就更不敢回去了。】 【id深圳老王: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id深圳老王:我就拼命干活,拼命盖楼。我想著,等我盖的大楼能把你那烟囱比下去的时候……我就回来。】 许安看著这条弹幕,嘴角抽了抽,这该死的、笨拙的、属於那个年代男人的自尊心啊。 因为把灶砌坏了,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因为女人太优秀,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於是拼命去证明自己,这一证明,就是一辈子。 “配不上个屁!” 刘淑芬猛地抬起头,衝著手机吼道: “王德贵你给我听著!” “老娘这豆腐,就是因为这烟燻味才卖出名的!” “你要是把灶修好了,这豆腐还没人买了呢!” “你就是个傻子!” “彻头彻尾的傻子!” 直播间瞬间炸了。 【id逻辑鬼才】:哈哈哈哈!闭环了!完美的逻辑闭环! 【id地產大亨】:王董:合著我这四十年白努力了?我的成功源於一次施工事故? 【id磕到了】:这就是最好的爱情吧!你的失误,成了我的招牌! 许安看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赶紧充当那个“和事佬”。 “那个……王董。” “大娘这气也撒了,骂也骂了。” “您看……” “这灶台,还修不修?” 屏幕那头,深圳某cbd的顶层办公室里。 一个头髮花白、西装笔挺的老人,正拿著纸巾擦眼泪。 旁边的秘书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董事长这是怎么了?几十亿的项目丟了也没见哭成这样啊? 老人颤抖著手,在平板上打下一行字。 【id深圳老王:修!】 【id深圳老王:不光修灶。】 【id深圳老王:我还要回去建厂。】 【id深圳老王:我要把柳湾的熏豆腐,卖到深圳,卖到香港,卖到全世界去!】 【id深圳老王:淑芬,给我留碗豆花。】 【id深圳老王:我今晚就飞郑州。】 刘淑芬看著那句“给我留碗豆花”,那个刚才还泼辣无比的老太太,突然变得有些侷促。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头髮,又看了看自己那身沾满豆渣的红棉袄。 “那个……” “小伙子。” 刘淑芬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许安。 “你看大娘这身……是不是有点土?” “他现在是大老板了……” “我这……” 许安笑了,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大娘。” “您这不叫土。” “这叫烟火气。” “也是他王德贵,这辈子最馋的那口味道。” “再说了。” “这灶是他砌坏的。” “这烟是他惹的。” “您就是变成黑炭。” “他也得把您供起来!” 刘淑芬听完,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了。 “中!” “听你的!” “我就穿著这身衣裳等他!” “我看他敢嫌弃我!” 老太太说完,转过身,拿起那个大铁勺,对著后面排得长龙一样的队伍喊道: “今天的豆腐不卖了!” “全给我家老头子留著!” “散了散了!” 人群一片哀嚎,但没人真的生气,大家都在笑,都在起鬨。 “刘大娘,这是要喝交杯酒啊!” “这熏豆腐,以后得改名叫『情人豆腐』了吧?” 许安见任务完成,也准备撤了。 这地方没法待了,酸臭味太重,恋爱的酸臭味。 “大娘,那我就走了。” “还有好几封信没送呢。” 许安拿起手机,准备转身。 “站住!” 刘淑芬一声厉喝,许安腿一软,差点跪下。 “咋……咋了?” 刘淑芬几步走过来,从锅里捞出几大块刚出锅、热腾腾、黑灿灿的熏豆腐。 用荷叶包好,又往里面塞了两瓶自製的辣椒酱,一股脑地塞进许安怀里。 “拿著!” “这是喜糖!” “虽然不是糖,但比糖甜!” “路上饿了吃!” “替那个老东西……谢谢你!” 许安抱著那包滚烫的豆腐,闻著那股子独特的烟燻味,心里也热乎乎的。 “得嘞!” “谢大娘赏!” “祝您和王董……白头偕老!” 许安抱著豆腐,逃也似地跑出了巷子,这老太太的气场太强了。 再不走,怕是要被拉著当伴郎。 回到村口,那辆黑色的猛禽旁边,已经围了一群小孩。 看见许安抱著一包黑乎乎的东西回来,直播间的网友又乐了。 【id吃货】:这就是传说中的喜糖?看著像煤球啊! 【id非遗】:这可是非遗熏豆腐!刚才王董说了,要卖到全世界去的! 【id羡慕】:主播这待遇,走哪吃哪,这就是传说中的“吃播”吗? 许安把豆腐放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猛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缓缓驶离了柳湾村。 后视镜里,那个冒著黑烟的烟囱,依然在倔强地立著,像是一个守望了四十年的灯塔。 等待著那个迷航的船长归来。 “家人们。” 许安一边开车,一边感慨。 “以前总觉得,时间太快。” “快得让人来不及告別。” “现在看看。” “时间也挺慢的。” “慢得能把一个灶台燻黑。” “慢得能把一份感情……” “熏入味。” “王大爷用了四十年,证明了他能盖高楼。” “刘大娘用了四十年,证明了哪怕是坏掉的灶台,也能做出美味。” “这大概就是……” “负负得正吧。” 直播间里,礼物特效再次刷屏。 这次不是为了炫富,是为了那份被时间酿成了酒的爱情。 许安看了一眼副驾上的铁皮盒子。 信,少了两封,但故事,才刚刚开始。 下一封信。 许安伸手摸了摸,信封很薄,没有邮票,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给……石头。】 没有地址,没有落款,甚至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只有一个小名:石头。 但这封信的背面,却画著一个奇怪的符號,像是一把锤子,又像是一座山。 许安把车停在路边,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个符號。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符號……他见过。 就在许家村的后山,那个早已废弃的、据说闹鬼的……老石场。 那里,住著一个大家都叫他“哑巴”的怪老头,整天拿著一把锤子,对著石头敲敲打打。 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从哪来,村里的老人说,那是个疯子。 但许安记得,小时候,他曾经在那个疯子的石屋里,看到过满屋子的石雕。 每一座,都像是在哭。 “家人们。” 许安的声音沉了下来。 “下一站,咱们回村,去后山的老石场。” “去见见那个……只会跟石头说话的人。” …… 傍晚,残阳如血,黑色的皮卡在许家村的后山停下。 这里很荒,乱石嶙峋,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半山腰的一个山洞。 那是以前开山炸石留下的石窟,现在,成了那个“疯子”的家。 还没走近,就听见“叮——叮——叮——”的声音。 清脆,有节奏,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击著大山的心跳。 许安下了车,抱著那封没有邮票的信,深吸了一口气。 对著直播间轻声说道: “你们见过……把眼泪刻进石头里的人吗?” “今天咱们去见识见识。” “什么叫……铁石心肠。” “也见识见识……什么叫……石破天惊。” 第75章 万尊哭脸,他把那个名字敲进了骨头里 后山,老石场。 这里的风,比黑风岭还要硬,因为它带著石头渣子,刮在脸上生疼。 许安把那辆借来的猛禽皮卡停在了半山腰,再往上,车上不去。 路早就断了,被乱石封死了。 “家人们。” “我怎么感觉……有点阴森呢?” 许安裹紧了军大衣,缩著脖子,眼神飘忽。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残阳如血,泼在那些惨白的大青石上,像是一道道没癒合的伤口。 而那个黑黢黢的山洞口,就像是一张吃人的嘴。 “叮——” “叮——” 敲击声还在继续。 单调。 枯燥。 却震得人心慌。 直播间里,刚才还沉浸在“熏豆腐爱情故事”里的网友们,画风突变。 【id胆小鬼】:这画风不对啊!刚才还是乡村爱情,怎么秒变《盗墓笔记》了? 【id护体】:富强民主文明和谐……主播你別回头! 【id技术流】:这敲击声……听著不像乱敲,有节奏,像是……心跳。 许安咽了口唾沫,他是真社恐,也是真胆小。 但看看手里那封没邮票的信,再想想老魏那双充满希望的眼。 “拼了!” “为了信誉!” “为了五星好评!” 许安举著手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山洞挪。 越靠近,声音越大,那不是铁锤砸石头的声音,那是铁锤砸在骨头上的声音。 走到洞口,一股子石粉味扑面而来。 许安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 “啊!!!” 许安一声惨叫,手机差点飞出去。 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碎石堆上,脸色煞白。 “人……好多人!” “都在哭!” “都在瞪我!” 直播间的画面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洞壁上。 几十万网友,瞬间头皮发麻。 【id弹幕护体】:臥槽!!! 【id艺术生】:天吶……这……这是什么?! 只见手电筒的光柱下。那原本粗糙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脸。 不是浮雕。是那种几乎要从石头里挣脱出来的圆雕。 成百上千。 甚至……上万。 而且每一张脸,长得都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女人的脸,那是同一个女人,在不同年纪的脸。 扎著麻花辫的,剪著短髮的,盘著头的。 但无一例外,所有的脸,都在哭。 有的掩面而泣,有的仰天长哭,有的眼角含泪,有的神情绝望。 那石头刻出来的眼泪,在光影下,竟然有一种流动的感觉。 仿佛这满洞的石头,都在替那个刻石的人流泪。 “这特么……” “这是疯子?” “这是神仙吧?!” 许安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但眼神却直了。 他虽然不懂艺术,但他懂这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这就是极致的深情,或者是……极致的绝望。 “叮——” 敲击声停了,一个黑影,从那堆石像深处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野人。 头髮长得盖住了脸,身上掛著破破烂烂的麻袋片,手里提著一把磨得只剩下一半的铁锤。 他光著脚,脚板上全是老茧和石粉,他就那么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著许安。 眼神浑浊,却锐利得像是一把凿子。 “那个……” “大爷?” “我是……送信的。” 许安举起手里的信,声音发颤。 野人没反应,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物件。 然后,举起了手里的锤子。 “別別別!” “我没恶意!” “我是许家村的许安!” 许安嚇得往后一缩,大声喊道。 还是没反应,野人皱了皱眉,嘴里发出“啊……啊……”的嘶吼声。 那是声带退化后的声音,也是一个聋子,试图与世界对话的声音。 许安愣住了。 聋子? 哑巴? 怪不得村里人叫他疯子,听不见世界的喧囂,也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这冰冷的石头上。 许安深吸一口气,他不再说话。 而是指了指手里的信,又指了指那个野人。 然后,做了一个“拆信”的动作。 野人这次看懂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確切地说,是落在信封背面那个奇怪的符號上。 那是一个“锤子和山”的简笔画,那是只有他和她知道的秘密暗號。 “噹啷!” 铁锤落地,砸碎了一块废石。 野人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像是一只猎豹。 一把抢过那封信,那一刻,许安看清了他的手,那根本不能叫手。 那就是十根枯树枝,上面布满了伤口,指甲全是黑的,有些甚至已经变形了。 野人捧著信。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一股子清泉。 他没有急著拆。 而是用那双脏手,在身上那块相对乾净的麻袋片上,蹭了又蹭。 蹭得乾乾净净,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 信里没有字,只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和一片已经乾枯、碎裂的……花瓣。 照片上,是一个穿著碎花衬衫的年轻姑娘,扎著两个大辫子,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许安的瞳孔猛地一缩,这照片上的人,和这满洞的石像……一模一样! 只不过,照片里的人在笑,而石头里的人,都在哭。 野人看著那张照片,那个像是野兽一样的男人,突然跪在了地上。 就在那一万个哭泣的“她”的注视下。 抱著那张照片,发出了这辈子最撕心裂肺的、却又无声的哀嚎。 “啊——————!” 他张大了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世界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只有那满洞的回声,替他喊出了那积压了四十年的委屈。 许安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信封。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不是寄信人写的,像是……別人代写的。 字跡很潦草,还是铅笔字。 【石头哥:】 【我要走了。我爹说,跟著个打石头的聋子,以后连孩子哭都听不见。】 【我不信命。】 【我问大夫了,你的耳聋是炸石头震的,能治!我去南方打工,我去赚钱给你治耳朵!】 【这照片你留著。別忘了我长啥样。】 【还有这花……】 【如果你愿意等我,就在咱们约定的那个山头上,点一堆火。】 【我回头只要看见火,我就知道你有心。】 【要是没火……我就死心了。】 【——小花。1983年秋。】 许安读完,手心冰凉。 点火?在这个荒废的石场点火?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微信”吗? 如此原始,又如此致命,野人……也就是石头,他依然跪在地上,死死地把照片贴在心口。 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字太潦草,他看不太懂。 他只认得那个暗號,只认得这张照片。 许安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锤子,在旁边的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 用锤尖,用力地划写著,因为石头太硬,火星子直冒。 【她让你点火。】 【点火,她就回来。】 【1983年。】 石头看著那些清晰的字。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他颤抖著手,摸著那冰冷的字痕。 点火? 点火?! 那一年的秋天,他確实收到了一个包裹,但因为山路塌方,邮递员把包裹放在了村部。 村里的小孩顽皮,把信拆了,把里面的乾花拿去玩了,只剩下一个空信封。 他以为……他以为那是分手信,是一封连字都懒得写的绝情信。 那天晚上,他在这个山头上坐了一夜。 看著山下的村子,看著她家的窗户灭了灯。 他没有点火,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聋子,配不上那朵全村最漂亮的花。 他把所有的自卑,都敲进了这些石头里。 他刻了四十年,刻她的眉眼,刻她的酒窝,但他怎么也刻不出她的笑。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她,她是在哭。 “造孽啊……” 许安红著眼眶,站了起来。 “一个没收到信。” “一个没看到火。” “这一错过……” “就是一辈子。” 直播间里,无数人泪崩。 【id意难平】:这就是以前的爱情吗?容错率太低了啊! 【id想寄刀片】:那个偷信的小孩是谁?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id花婆婆】:等等……小花?1983年?去南方打工? 突然一条弹幕,引起了许安的注意。 【id许家村二叔】:安子!你看那照片!那不是……那不是村头的花婶吗?! 【id许家村二叔】:就是那个眼睛瞎了,提议给食堂叫“大白兔”的花婆婆! 轰! 许安脑子里一声炸雷。 花婆婆?! 那个总是坐在村口大槐树下,手里摸著一块鹅卵石发呆的盲眼婆婆? 那个说“大白兔奶糖很甜,但他没吃过”的老人? 那个提议给食堂取名“大白兔”,其实是在纪念那段甜涩初恋的老人? 她没去南方? 或者说……她去了,又回来了? 但为什么没来找他?许安猛地想起村里的传言。 花婆婆年轻时候確实出去打工了。 但没过两年就回来了,是被人背回来的,眼睛瞎了。 说是工厂起火,熏瞎的,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提过嫁人的事。 就那么守在村口,听著风声,过了一辈子,许安看著眼前这个还在流泪的聋子。 又想起了村口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 一个听不见。 一个看不见。 一个躲在后山刻了一辈子的石头。 一个坐在村口摸了一辈子的石头。 这特么是什么人间疾苦?这特么是什么神仙剧本? “大爷!” 许安一把拉起还跪在地上的石头。 他顾不上对方能不能听见,也顾不上什么社恐了。 他指著许家村的方向,指著那面画著天安门的墙,指著那个大白兔食堂。 他在地上疯狂地写字: 【她没走!】 【她在村里!】 【她是花婆婆!】 【她眼睛瞎了!】 【她在等你!!!】 石头看著地上的字,那双浑浊了四十年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子光。 那光,比刚才的夕阳还要红,比这满洞的石头还要硬。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铁锤,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伙伴,也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没说话,他也说不出话,他只是转过身,对著那尊他刚刻了一半的、巨大的石像。 那是一个正在微笑的少女,那是他这几天,因为听说村里要建食堂,心情变好,才尝试著刻的笑脸。 “当!” 一锤下去。 火星四溅。 石像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那是……迟到了四十年的笑容。 然后。 这个疯了一辈子的老头。 这个聋了一辈子的石匠。 提著那把锤子。 光著脚。 踩著满地的碎石,像是一个要去赴死的战士,又像是一个要去抢亲的新郎。 衝出了山洞。 哪怕天黑了。 哪怕路断了。 哪怕他听不见风声。 但这一次,他心里的那团火,点著了。 许安举著手机,跟在后面狂奔。 镜头里,那个佝僂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暉下,被拉得无限长。 长得……足以跨越这该死的四十年。 “家人们,別哭了。” “今晚……咱们许家村……要办喜事!” “大办!” 第76章 他听不见风,但他听得见你的心跳 风在耳边呼啸,像刀子,许安觉得自己肺都要炸了。 前面的那个“野人”,跑得太快了,那根本不是在跑,那是在拼命。 石头大爷光著脚。 那双满是老茧的大脚板,踩在乱石嶙峋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每一步下去,都能听见碎石崩飞的声音。 他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把铁锤。 像是要去打架,又像是要去抢回他丟了四十年的宝贝。 直播间的镜头剧烈晃动,画麵糊成了一团马赛克。 但几十万网友,没一个人捨得退出去,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盯著那个在夕阳下狂奔的、佝僂却又无比刚硬的背影。 【id短跑冠军】:臥槽……这大爷起码六十多了吧?这爆发力? 【id医学生】:那是肾上腺素!那是积攒了四十年的力气! 【id纯爱战神】:別废话了!快追啊!我有预感,这將会是全网最牛逼的奔现现场! 许安一边喘,一边看了一眼弹幕。 心里苦笑,奔现?这特么是“亡命天涯”吧? “大……大爷!” “慢……慢点!” “没人跟您抢!” 许安喊破了喉咙。 但他忘了,石头听不见,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只有那一团火在石头的心里烧。 烧得他浑身滚烫,烧得他忘了脚下的痛。 …… 大白兔食堂,气氛正热烈,全村人都在那儿剥松子。 二叔许强不知道从哪找来了几把老虎钳,正像个流水线工人一样,“咔嚓咔嚓”地夹著。 五婶带著妇女团,正在和面,准备包汤圆。 花婆婆还是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里。 那双浑浊的眼睛,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却总是习惯性地对著后山的方向。 手里摩挲著那块光滑的鹅卵石。 一下。 又一下。 突然花婆婆的手停住了,那块被摸得油光鋥亮的鹅卵石,“咕嚕”一声,滚落到了地上。 “咋了?花婶?” 坐在旁边的二大爷问了一句。 花婆婆没说话,她侧著耳朵。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惊恐、却又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神情。 “来……来了。” 花婆婆的声音在发抖。 “谁来了?” 二大爷一脸懵逼。 “咚!” “咚!” “咚!” 地面开始震动,那是赤脚踩在硬化路面上的声音。 沉重。 急促。 带著一种不管不顾的疯魔劲儿。 这种脚步声,全村只有一个人有。 四十年前。 每当那个满身石粉的男人从后山下来,要去她家窗户底下放一朵野花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 哪怕过了四十年,哪怕他老了,这脚步里的那股“愣头青”的劲儿,一点都没变。 “嘭!” 食堂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寒风卷著石粉,呼啸著灌了进来。 全场死寂。 正在剥松子的二叔,手里的老虎钳差点夹到肉,正在和面的五婶,手里的面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 门口。 站著一个“野人”。 头髮长得盖住了脸,身上掛著破布条,浑身上下像是刚从麵粉缸里捞出来的一样——那是厚厚的一层石灰粉。 只有那双眼睛,在那乱蓬蓬的头髮后面,亮得嚇人,像是两盏探照灯。 死死地锁定了角落里的那个红棉袄。 “石头?!” 三爷手里的菸袋锅子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 “这疯子……咋下山了?” “他手里还拿著锤子!” “快!拦住他!別让他伤人!” 几个年轻后生下意识地想往上冲。 “都別动!!!”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从后面传了过来。 许安终於追上来了,他扶著门框,喘得像个破风箱。 肺都要炸了,但他不敢停。 他举著手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 “那是……那是新郎官!” “都特么……让开!” 新郎官?全村人都傻了。 这造型?这一身乞丐装? 新郎官? 就在眾人愣神的功夫。 石头动了,他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那把铁锤被他隨手扔在了地上。 “噹啷”一声,像是卸下了半辈子的防备,他走到了花婆婆面前。 站定,距离只有不到半米,一股浓烈的、带著山野气息的石粉味,瞬间包围了花婆婆。 花婆婆没动,她只是坐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眼泪,顺著那双已经乾枯了多年的眼窝,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是……你吗?” 花婆婆伸出手,颤巍巍地,在那片黑暗的虚空中摸索著。 石头一把抓住了那双手,那双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指甲里还嵌著永远洗不净的石粉。 但他抓得那么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听不见花婆婆的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那双手在抖。 他没有说话,他也说不出话,他只是拉著花婆婆的手。 缓缓地,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鬍子拉碴,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那是四十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跡。 花婆婆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扎手的胡茬,触碰到了那深深的皱纹。 最后停在了那双正在疯狂流泪的眼睛上。 那个轮廓。 那个眉骨。 那个倔强的鼻樑。 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石头……” “是你个冤家……” “你咋……才来啊……” 花婆婆哭出了声,那声音,悽厉,委屈,又带著一种终於落地的踏实。 四十年。 她守在村口,听了四十年的风。 他躲在山洞,刻了四十年的石头。 一个以为对方嫌弃自己瞎。 一个以为对方嫌弃自己聋。 现在这双手,终於搭在了一起。 石头虽然听不见,但他感觉到了手心的湿润。 看到了她的眼泪,她在哭,就像他刻了一万遍的那张脸一样。 “啊……啊……” 石头张开嘴,发出那种难听的、像是破锣一样的嘶吼声。 他想说话,他想告诉她,他没变心。 他想告诉她,那封信他没收到。 但他只发得出单音节。 许安在旁边,眼圈早就红了,他把手机凑近了一点。 高清镜头下,那两双苍老的手,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像是两棵老树的根。 【id泪失禁体质】:我不行了!给我拿纸!拿捲纸! 【id翻译官】:虽然听不懂,但我感觉他在说:我不走了,这辈子都不走了。 【id民政局】:把桌子给我搬来!就在这!原地结婚!谁反对我跟谁急! 突然石头鬆开了手,他在全村人的注视下,在那几十万网友的注视下。 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蹲下身,在那件破破烂烂的麻袋片衣裳里掏了半天。 掏出了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石头,只有拇指大小,晶莹剔透。 那不是什么玉石,那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英石。 但在那块石头上,刻著一朵花,一朵盛开的、笑得灿烂的小花。 那是他刚学徒那年,第一次拿锤子,偷偷给她刻的。 本来想送给她当发卡,结果错过了,这块石头,也就被他藏了四十年。 被他在手里,摩挲了四十年,稜角早就磨平了。 甚至包了一层厚厚的浆,温润如玉。 石头拉过花婆婆的手,把那块带著体温的石头,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掌心。 然后他指了指那块石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那是无声的告白: 你在我心里。 一直都在。 花婆婆摸到了那朵花。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 那是四十八年前的约定,她说想要一朵不会谢的花。 他说好。 原来他没忘,他真的没忘。 “老东西……” “你个傻老东西……” 花婆婆攥紧了那块石头,像是攥住了这辈子的光。 她突然站了起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一把抱住了眼前这个又脏又臭的“野人”。 也不管那一身的石粉会不会弄脏她的红棉袄。 也不管那一脸的大鬍子会不会扎疼她的脸。 就那么死死地抱著。 “不撒手了。” “这次说啥也不撒手了。” “除非你把我这把老骨头……也刻成石头!” 食堂里一片抽泣声,五婶在那抹眼泪,二大爷在那仰头看天花板。 就连那个平时最爱抬槓的二叔许强,也默默地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有些发烫的手机拿稳。 “家人们,看见了吗?” “这就叫……金石为开。” “他听不见风声。” “但他听得见……她的心跳。” 就在这时,二叔突然转过身。 那一脸的大鬍子这会儿显得格外威严,他猛地一拍桌子。 “都愣著干啥?!” “安子说了!” “这是喜事!” “大办!” “把咱们准备的那两千个汤圆,全给我下了!” “今天……” “咱们吃喜酒!” “还有!” 二叔指著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年轻后生。 “去!” “把村里的大喇叭给我打开!” “给我放《百鸟朝凤》!” “给我放《好日子》!” “我要让十里八乡都知道!” “咱们许家村的大白兔食堂……” “今天……要办喜事了!” 一瞬间,大白兔食堂炸了锅。 哭声变成了笑声,大铁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那是日子的热气,也是这迟到了四十年的圆满。 许安看著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两位老人。 一个在那傻笑,一个在那抹泪,虽然一个听不见祝福,一个看不见笑脸。 但他们此刻,一定是这世上最般配的一对。 第77章 一颗五块的汤圆,和一百万个「云伴郎」 大白兔食堂的灯,亮了一整夜,这一夜,许家村没人睡觉。 就连村口的狗,都兴奋地多吃了两碗剩饭,二叔许强身上那件名贵的貂皮大衣,早就脱了。 他穿著件跨栏背心,露出胳膊上那条年轻时混社会留下的过肩龙纹身。 此刻,这位身价千万的大老板,正蹲在食堂门口,手里拿著把老虎钳。 跟流水线上的熟练工一样,在那儿跟松子较劲。 “咔嚓。” “五块。” “咔嚓。” “十块。” 二叔一边剥,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小工看傻了,悄悄问许安。 “安哥,二叔这是在算帐?” 许安举著手机,缩在棉大衣里,无奈地嘆了口气。 “不。” “他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毕竟这一麻袋下去,相当於吃掉了他一辆宝马的轮胎。” 直播间里,人气不降反升,虽然已经是大年初二的深夜,但在线人数直接飆到了100万+。 这不是虚的,这是实打实的活人。 因为大家都想看看,那对错过了四十年的老人,吃上这口团圆饭到底是啥样。 【id精算师】:刚才二叔剥的那颗松仁掉地上了!快捡起来!那够我买个肉夹饃了! 【id吃货】:野生红松子馅的汤圆?这配置,国宴也不过如此吧? 【id单身狗】:我隨两百!这这喜酒我必须喝!虽然我还没对象,但这波狗粮我干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五婶带著村里的妇女天团,正在进行最后的“总装”。 雪白的糯米麵,揉得软乎,劲道,里面包上拌了猪油、白糖,还有那个“一颗五块”的红松仁。 搓圆。 下锅。 大铁锅里的水早就开了,翻滚著白浪,像是这个沸腾的夜。 “下锅嘍——!” 五婶一嗓子喊出来,带著豫剧的韵味,几百个白胖胖的汤圆,像下饺子一样跳进锅里。 不一会儿。 那股子独特的松脂香,混合著糯米的甜香,就飘满了整个食堂。 这味道,霸道,直接把二叔从“算帐”的痛苦中勾了出来。 “熟了?” 二叔扔下钳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盛!” “先给石头叔和花婶盛!” “挑大的!” 许安端著那个印著大红双喜字的搪瓷盆。 这盆是三爷贡献出来的,说是当年他结婚时用的,压箱底四十年了。 盆里,盛满了汤圆,每一个都圆润饱满,透著里面的油光。 许安走到那张被拼起来的大圆桌前。 石头大爷已经洗了手,洗得很认真,他用刷子,把指甲缝里的石粉,刷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露出原本的肉色,虽然粗糙,但是乾净。 他不想弄脏了这碗汤圆,更不想弄脏了旁边那件红棉袄。 花婆婆坐在他旁边,手依然紧紧地攥著那块鹅卵石,那块石头,已经被她的手心焐热了。 “花婶,石头大爷。” “吃饭了。” 许安把盆放下,声音不大,他知道石头听不见。 但他看见石头大爷的鼻子动了动。 那个刻了一辈子石头的硬汉,此时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咽了口唾沫。 他没动筷子,而是先拿起勺子,舀起一颗汤圆吹了吹。 很用力地吹,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直到他觉得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送到了花婆婆的嘴边。 花婆婆看不见,但她闻到了那股香味,也感觉到了那个勺子,碰到了她的嘴唇。 有些笨拙,有些颤抖,那是四十年前,没能送出的温柔。 花婆婆张开嘴,咬了一口。 软糯。 香甜。 松仁的油脂在嘴里爆开,带著一股子大森林的清香。 “甜吗?” 有人问了一句,花婆婆嚼著嚼著,眼泪就流下来了,掉进了碗里。 “甜。” “比大白兔奶糖还甜。” “这松子……是不是那个叫老魏的战友送的?” 花婆婆虽然瞎,但心如明镜,许安在旁边点了点头,虽然花婆婆看不见。 “是。” “老魏说,这是给娃娃们的。” “但您二老,今天就是咱们村最大的一对『娃娃』。”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这一刻疯了,礼物特效像是不要钱一样刷屏。 满屏都是红色的,像是给这对老人,办了一场赛博婚礼。 【id民政局】:我把公章吞了!这证我给你们锁死! 【id纯爱战神】:谁说爱情必须轰轰烈烈?这碗汤圆,就是天长地久! 【id非遗】:这才是中国式的浪漫!含蓄,但是要命! 就在这时,许安感觉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平台的后台提示。 那个红色的数字,在这一秒,跳动了一下。 从399.9万。 变成了400.0万。 紧接著。 400.1万……400.5万…… 许安愣住了,四百万粉丝?他就这么……成大网红了? 没有剧本,没有pk,没有带货,就靠著两头猪,一封信,两碗汤圆。 还有一个……虽然社恐,但足够真诚的自己。 许安看著那个数字,心里没有想像中的狂喜。 反倒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四百万,不是数字,是四百万双眼睛,也是四百万份期待。 “家人们。” 许安把镜头对准了那盆热气腾腾的汤圆,也对准了那一对正在互相餵食的老人。 “谢谢大家的关注。” “这四百万粉丝,不是我的。” “是许家村的。” “也是老魏的,是石头大爷的,是花婆婆的。” “是每一个……还没来得及把爱说出口的人的。” “今天的喜酒,大家云喝了。” “明天的路,还得接著走。” 许安说完,悄悄退出了人群,把热闹留给老人们。 这就是社恐的自觉,哪怕成了百万网红,他还是那个喜欢缩在角落里剥玉米的许安。 他回到那个放著铁皮盒子的角落,二叔还在那儿剥松子,一边剥一边偷吃。 “二叔,別吃了。” “再吃就要赔钱了。” 许安调侃了一句,二叔白了他一眼,把一颗刚剥好的松仁塞进许安嘴里。 “吃你的!” “少废话!” “刚才我看后台了,四百万了?” 二叔虽然看著不著调,但对数据的敏感度极高。 “嗯。” 许安嚼著那颗价值五块钱的松仁,真香。 “四百万了。” “那接下来呢?” 二叔擦了擦手,脸色突然变得正经起来。 “这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封信送完了,下一封呢?” “你不能总指望我也好,老魏也好,都有这么精彩的故事。” 许安点了点头,二叔说得对。 生活不是电视剧,哪有那么多高潮迭起,大部分时候,生活就是那碗没放糖的白粥。 平淡,乏味,许安伸手,在那个铁皮盒子里摸了摸,信,已经送出去三封了。 每一封,都是一段尘封的往事。 每一封,都沉得压手。 这一次许安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信封,像是一个……圆形的铁片。 许安把它拿出来,那是一个生了锈的、只有掌心大小的铁盒子,像是以前装雪花膏的那种。 或者是……装电影胶片的片盒?许安费劲地把盖子拧开,里面没有信纸。 只有一张卷得细细的、已经发黄髮脆的纸条,还有半张……被撕掉了一半的电影票。 票根上,印著模糊的红字: 【柳湾公社露天电影院】 【片名:少林寺】 【时间:1982年……】 后面的月份和日期,被撕掉了。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是用那种小学生常用的铅笔写的,字跡稚嫩,却透著股狠劲。 【给放映员老赵:】 【你骗人!】 【你说演完了《少林寺》就教我功夫!】 【电影演了一半你就走了!】 【我在银幕后面等了你三天!】 【你还我票钱!五分钱!】 许安看著这张纸条,愣住了。 五分钱?一张没看完的电影票?还有一个……跑路的放映员? 这剧本,怎么看著有点眼熟呢?难道又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故事? 不对。 许安仔细看了看那个落款。 没有名字。 只画著一把……手枪。 不是真枪,是那种用木头刻的、只有小孩子才会玩的木头驳壳枪。 “放映员老赵……” 许安喃喃自语,二叔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柳湾公社?” “那不就是刘淑芬大娘那个村吗?” “82年放《少林寺》?” “我记得那年特別轰动,十里八乡都去看。” “但我咋不记得有个放映员叫老赵?” “当时的放映员,不是那个瘸子李吗?” 许安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预感,这五分钱的债,恐怕比那一百斤松子还要重。 因为那是属於一个孩子的执念,一个关於“功夫梦”,关於“承诺”,关於“等待”的执念。 “家人们。” 许安对著镜头,晃了晃那张残缺的电影票。 “婚礼结束了。” “咱们该干活了。” “下一站。” “咱们去把这半场电影……给它续上。” “不管那个老赵是跑了,还是死了。” “欠了孩子的五分钱……” “必须还!” 第78章 討债討到派出所?警察叔叔,我真不是来自首的! 黑色的猛禽皮卡像一头刚吃饱的野兽,慢吞吞地行驶在柳湾镇的水泥路上。 车厢里,许安手里捏著那张半截的电影票,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虽然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但他觉得后背凉颼颼的。 “二叔,要不……咱回去吧?” 许安缩著脖子,眼神飘忽:“这也没个名没个姓的,就画了一把破木头枪,咱上哪找去?柳湾镇好几万人呢。” 开车的二叔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正往嘴里扔松子——那是刚才从许安兜里“顺”来的。 “回去?回哪去?” 二叔斜了许安一眼,那个眼神充满了“你小子是不是不行”的鄙视。 “昨晚谁喊著要『续上电影』的?谁说『必须还』的?” “这会儿装怂了?” 二叔嚼著松仁,含糊不清地说道:“再说了,这线索不够明显吗?” “画著驳壳枪,还要学少林功夫。” “这种孩子,长大了一般就两个出路。” “要么,成了镇上的混混头子,进去踩缝纫机了。” “要么……” 二叔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漂移,稳稳地停在了一个蓝白相间的大院门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许安抬头一看,魂儿差点嚇飞了。 【柳湾镇派出所】 门口的警徽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著正义且嚇人的光芒。 “二……二叔?!” 许安的声音都劈叉了:“你带我来这干啥?我没犯法啊!刚才那红绿灯我没闯啊!” 二叔一脚剎车踩死,熄火,拔钥匙,动作行云流水。 “要么,就成了这儿的老大。” 二叔指了指派出所的大门,笑得一脸鸡贼:“你想啊,82年,那是严打刚开始的时候。” “一个拿著木头枪,满大街喊著要除暴安良的小屁孩。” “能是一般人吗?” “下车!” “可是……”许安死死抓著安全带,“我是社恐啊!我看见穿制服的我就腿软啊!” “少废话!” 二叔绕过来,一把拉开车门,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许安拽了下来。 “四百万粉丝的大网红,別给我丟人!” “那个老赵欠的五分钱,今天必须得有人认领!” …… 派出所的值班室里,气氛凝固得像刚浇筑的水泥。 一个年轻的民警正低头写著出警记录,一抬头,看见一个穿著旧军大衣、缩著脖子、眼神闪躲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后面还跟著个举著手机、戴著墨镜、满脸横肉的中年人(二叔负责举手机直播)。 民警警惕地站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干什么的?” “报案还是自首?” 许安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像是被那五分钱的硬幣堵住了。 直播间里,几十万人正在疯狂刷屏。 【id法外狂徒】:哈哈哈!主播这气质,进这地方简直是回老家啊! 【id看守所常客】:这集我熟!下一句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id吃瓜群眾】:安子挺住!你只是个送信的,不是偷井盖的! 许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逃犯。 “那个……警察叔叔。” “我……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民警皱眉。 许安从兜里掏出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拿出那张画著木头枪的纸条,颤巍巍地递过去。 “找……找一个喜欢玩木头枪,想学少林功夫,还在82年被骗了五分钱的人。” 民警愣住了。 他看看纸条,又看看许安,眼神逐渐变得像是在看精神病。 “同志,大过年的,报假警是要负责任的。” “谁没事画木头枪……” 就在这时。 里屋的门突然开了。 一股冷风卷著烟味飘了出来。 一个身材魁梧、穿著警服、国字脸、眉毛像两把利剑一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手里端著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大茶缸子。 “小刘,怎么回事?吵吵什么?” 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那个叫小刘的民警赶紧立正:“张所!这两个人……那是来捣乱的!拿张破纸条说要找什么玩木头枪的人。” 许安看了一眼那个“张所”。 腿肚子瞬间转筋。 这气场,比二叔还强!二叔那是土匪气,这位那是正气,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那种正气。 “那个……领导好!” 许安下意识地就要鞠躬。 张所长眯著眼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许安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许安手里那张泛黄的纸条上。 那一瞬间。 许安发誓,他看到了这位黑脸所长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就像是……看见了初恋?或者看见了债主? 张所长放下茶缸子。 几步走到许安面前,一把抓过那张纸条。 动作快得像是在擒拿格斗。 他盯著纸条上那行稚嫩的铅笔字,还有那个丑陋的、但是画得很用心的木头驳壳枪。 【你骗人!你说演完了《少林寺》就教我功夫!】 张所长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那张常年板著、嚇哭过无数小偷流氓的黑脸,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晕。 那是……羞耻。 也是……怀念。 良久。 张所长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许安。 “这东西……” “你从哪弄来的?” 许安感觉自己像是被审讯了一样,赶紧坦白:“这是……我爸留下的遗物。我是许家村的许安,我是个送信的。” “许家村……送信的……” 张所长喃喃自语,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开了。 他嘆了口气。 从兜里掏出五分钱——不是现在的硬幣,而是一枚保存得很好的、80年代的铝製分幣。 “啪”的一声。 拍在了接警台上。 “债主来了。” “这五分钱……” “我准备了四十年。” 全场死寂。 小刘民警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张……张所?这是您写的?!” 直播间瞬间炸锅。 【id逻辑鬼才】:臥槽?!闭环了!真的闭环了! 【id警校生】:我刚才还在想,谁敢在欠条上画枪?原来是真·警察叔叔! 【id笑喷了】:这反差也太大了吧!黑脸包公小时候是个中二少年?为了学功夫追著放映员要债? 张所长没理会小刘的震惊。 他摩挲著那张纸条,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过了四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满天星斗的打穀场。 “那年我十岁。” “正是皮的时候。” “家里穷,买不起玩具,我就自己削了一把木头枪,整天別在裤腰带上,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张所长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 “那天,公社放电影,《少林寺》。” “听说那是真功夫,我就拿著攒了半个月的五分钱,去买了票。” “放映员是个姓赵的老头,看起来挺和蔼。” “我问他,你会功夫吗?” “他逗我,说会,只要我乖乖看完电影,他就收我为徒。” “我信了。” “我那晚坐得比谁都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结果……” 张所长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演到一半,大概是李连杰刚要打反派的时候。” “银幕突然黑了。” “老赵说是机器坏了,要去修,让我们等会儿。” “我就等。” “全场人都走光了,我还等。” “我在银幕后面蹲了三天。” “老赵再也没回来。” 许安听得心里发酸。 一个十岁的孩子,怀揣著大侠梦,守著一个空荡荡的银幕,等了三天三夜。 最后,梦碎了。 只剩下一张没看完的电影票,和一个关於“骗子”的执念。 “所以……”许安小心翼翼地问,“您后来当警察,是因为……” 张所长深吸了一口气,恢復了那个严肃的表情。 “因为我想找到他。” “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骗小孩。” “后来……” “找著找著,我就发现,这世上的骗子太多了。” “有人骗钱,有人骗情,有人骗得人家破人亡。” “我就想,既然学不了少林功夫,那就学抓人吧。” “这一抓……” 张所长看了一眼墙上的警徽,“就抓了三十年。” 直播间里,无数个大拇指表情包刷屏。 【id泪目】:因为一个谎言,成就了一个守护者。老赵这五分钱,欠得值啊! 【id致敬】: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吧!虽然没成大侠,但您成了我们的英雄! “那……”许安试探著问,“这老赵……您找到了吗?” 张所长摇了摇头。 “没。” “那个年代,信息不通。” “我查过档案,他叫赵爱国,是县电影公司的临时工。” “那次放映事故后,他就辞职了,销声匿跡。” “有人说他卷著设备跑了,有人说他回老家种地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坏人。” 许安低头看了看那个铁皮盒子。 又看了看直播间。 此时,弹幕里突然跳出几条不一样的信息。 【id老电影迷】:等等!赵爱国?82年?放映员? 【id光影岁月】:我想起来了!如果是安阳那边的……我好像知道他在哪! 【id县文化馆老王】:主播!我是邻县文化馆的!如果你们说的是那个瘸腿的老赵……他没跑路! 许安眼睛一亮。 “张所!” “网友……好像有线索!” 许安赶紧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那个id叫【县文化馆老王】的网友,发了一长串文字。 【id县文化馆老王:赵爱国没卷设备!那年,放映机的大灯泡炸了,那是进口货,贵得要命。为了赔那个灯泡,老赵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 【id县文化馆老王:他觉得对不起等著看电影的乡亲,特別是那个等到天亮的小孩。他没脸回去。】 【id县文化馆老王:他后来一直在我们县的废弃电影院看大门。他也没结婚,就守著那堆旧胶片。他说,他欠那个孩子半场电影,这辈子要是还不上了,死了都闭不上眼。】 张所长看著那几行字。 那个面对持刀歹徒都面不改色的硬汉。 此时,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没……没跑?” “是为了赔设备?” “守了一辈子胶片?” 张所长的眼眶瞬间红了。 四十年的恨。 四十年的误解。 在这一刻,化成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以为那个老头是个毁了他武侠梦的骗子。 结果,那个老头为了一个承诺,为了不给公家添麻烦,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他……在哪?” 张所长的声音有些沙哑。 许安看了一眼弹幕。 “邻县,红星老电影院。” “离这……六十公里。” 张所长猛地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大年初三。 下午两点。 “小刘!” “到!” “我有年假没?” “报告所长!您三十年没休过年假了!局里强制您休息,您不听啊!” 张所长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又从抽屉里,掏出了那把珍藏了四十年的、已经盘得包浆的……木头驳壳枪。 “今天。” “老子休假!” 他转过头,看著许安,眼神里燃烧著一团火。 就像四十年前,那个坐在银幕前,等著大侠出场的孩子。 “许安是吧?” “车技怎么样?” 许安愣了一下:“还……还行?主要是二叔开。” 张所长一把拉住许安的胳膊。 “走!” “去邻县!” “既然找到了。” “那这半场电影……” “今天必须给它续上!” “五分钱的债。” “我亲自去討!” …… 黑色的猛禽皮卡,再次咆哮著衝出了柳湾镇。 只不过这次,副驾驶上坐著一位穿著警服的所长。 二叔一边开车,一边在后视镜里偷瞄张所长那把木头枪,憋了半天,终於没憋住: “张所……这枪,做得挺精致啊?” 张所长目视前方,冷冷地回了一句: “那是。” “当年为了做它,我偷了我爹做棺材的木料,被打得半死。” 许安坐在后排,抱著那个铁皮盒子,看著窗外飞逝的冬日风景。 直播间里,人气已经突破了百万。 无数人都在等待著这场跨越四十年的重逢。 等待著那束光,再次照亮那块尘封的银幕。 “家人们。” 许安轻声说道。 “电影散场了,人没散。” “有时候,我们以为的错过和背叛。” “其实背后,都藏著一个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苦衷。” “下一站。” “红星电影院。” “咱们去看看……那个守了一辈子胶片的老人。” “还能不能……再给我们放一次《少林寺》。” 第79章 40年的等待,为了这后半场《少林寺》 红星老电影院,其实早就没“星”了。 它缩在邻县老城区的巷子深处,像个没牙的老头,蹲在阴影里。 门口的售票窗口用木板钉死了,上面贴满了治牛皮癣和小gg。 只有那个巨大的、红漆剥落的五角星,还倔强地掛在门楣上,摇摇欲坠。 黑色的猛禽皮卡,像是一头闯进瓷器店的野兽,停在了那一地枯草上。 车门打开。 张所长第一个跳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又摸了摸腰间那把木头驳壳枪。 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执行一次跨省抓捕任务。 许安抱著铁皮盒子,跟在后面,腿有点软。 “二叔,这地儿看著……咋像鬼屋呢?” 许安小声嘀咕,这地方阴风阵阵的,哪里像有人住的样子。 二叔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一双贼眼,四处踅摸。 “懂啥?这叫岁月的包浆。” “这地方,四十年前那是那个年代的cbd,潮得很。” 张所长没理会这叔侄俩的废话。 他大步走到那扇锈跡斑斑的铁柵栏门前。 没有敲门,也没有喊话。 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那把生锈的大铁锁,用力一晃。 “哗啦——!” 铁链撞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迴荡,惊起了一群麻雀。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屏住了呼吸。 这哪是去討债?这分明是去缉毒的既视感啊! 过了很久,就在许安以为这里根本没人的时候。 门里面,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篤……篤……篤……” 那是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 节奏很慢,很沉,像是有人在用生命丈量这段距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紧接著,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隔著铁门传了出来。 “票卖完了。” “早就没场次了。” “走吧。” 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倦意。 张所长抓著铁门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吼了一嗓子。 “我不买票!” “我来退票!” “1982年,柳湾公社,那半场没看完的《少林寺》!” “退钱!” 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大概过了有一分钟,那扇锈死的小门,伴隨著刺耳的摩擦声,开了一条缝。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伸出来,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锁。 门开了。 一个穿著发白蓝中山装的老头,拄著一根光溜溜的枣木拐杖,站在阴影里。 他很瘦,背驼得厉害,最扎眼的,是他那条左腿。 裤管空荡荡的,隨著风晃荡,许安把手机镜头拉近。 那张脸,布满了沟壑,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张所长这身警服的时候,突然亮了一下。 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老赵看著张所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拿著手机的年轻人。 最后,目光落在了张所长手里那张泛黄的、残缺的电影票上。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满脸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是你啊……” “那个……坐在银幕后面,等到天亮的小娃娃?” 张所长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 他想过要把这个骗子拷起来,想过要狠狠地质问他,甚至想过把那把木头枪砸在他脸上。 但看著眼前这个残疾的老人,看著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张所长那一肚子攒了四十年的火,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你……” “你的腿……” 张所长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他职业生涯里少有的失態。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腿,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嗨,不值钱。” “当年那个进口灯泡炸了,要赔三千块。” “房子卖了,还差五百。” “我去煤窑背了半年煤,遇到塌方,腿压烂了。” “不过也好。” “算是工伤,矿上赔了八百。” “我不光把灯泡钱赔上了,还剩了三百。” “我就把这个废电影院盘下来了。” 老赵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但许安听得头皮发麻。 一条腿,就为了赔一个灯泡?就为了不欠公家的帐?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id泪崩】:我的天……我以为他是捲款跑路,结果他是卖腿还债? 【id老兵】:这是个狠人!也是个讲究人!这就是那个年代的信誉吗? 【id张所长不哭】:张所,这枪……咱还是別拔了吧? 张所长站在那,像是一尊雕塑。 他的嘴唇哆嗦著,那双看惯了罪恶的眼睛,此刻红得嚇人。 “你……为什么不回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老赵拄著拐杖,转身往里走,背影佝僂得像一只虾米。 “回去干啥?” “电影没放完,是事实。” “我成了个废人,也是事实。” “回去让你们看笑话?还是让你们可怜我?” “再说了……” 老赵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带著一股子朝圣般的虔诚。 “胶片还在我这呢。” “我得守著它。” “万一哪天……真有像你这样的死心眼,找上门来要看后半场呢?” 许安跟著走了进去,电影院里很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但在放映厅的尽头,那台老式的放映机,却被擦得鋥亮。 一尘不染,像是一尊银色的神像,矗立在黑暗中。 老赵走到放映机前,放下拐杖。 他单腿站立,动作熟练地打开片盒,拿出那盘保存了四十年的胶片。 胶片盒上,用红笔写著三个大字:《少林寺》。 “小娃娃。” 老赵没回头,一边熟练地掛片,一边说道。 “现在,还是警察了?” “挺好。” “没学成少林功夫,也算是除暴安良了。” “五分钱,我还不起。” “这半场电影……我现在还你。” “能不能……抵消我的罪过?” 张所长没说话,他一步一步,走到放映机前。 从兜里掏出那枚早就被手汗浸湿的、80年份的五分硬幣。 “啪”的一声。 轻轻地,放在了放映机的台子上。 然后他又把那把木头驳壳枪,拿了出来,放在了那枚硬幣旁边。 “不用找了。” “这枪……” “我也上交了。”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那把丑陋的、粗糙的、却被盘得油光鋥亮的木头枪。 那是童年的梦,也是一个警察四十年的初心。 老赵笑了,这次笑得很舒展,眼角的皱纹都开了。 “中。” “收下了。” “坐好吧。” “电影……开场了。” “咔噠——” 放映机的开关被按下。 那台沉睡了四十年的机器,发出了“嗡嗡”的轰鸣声。 像是一个老人在低语,又像是时光倒流的声音。 一束强光,刺破了黑暗,打在了那块有些发黄的银幕上。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是无数个被封存的记忆碎片。 音响里,传来了一阵激昂的、带著杂音的旋律。 “少林,少林……” “有多少英雄豪杰,都来把你敬仰……” 画面跳动了一下,出现了李连杰那张年轻、英气的脸。 许安举著手机,站在角落里。 看著那个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笔直地坐在第一排那把破椅子上。 坐得端端正正,就像四十年前,那个坐在打穀场上的十岁少年。 这一刻,时光重叠了,没有警察,没有残疾人。 只有一个信守承诺的放映员,和一个终於圆梦的孩子。 二叔站在许安旁边,吸了吸鼻子,把墨镜重新戴上了。 “妈的。” “这电影院风真大。” “迷眼。”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突破了200万。 没人发弹幕,大家都静静地听著那首《牧羊曲》。 看著那个光柱下的背影,这哪是看电影啊,这分明是在给自己的青春,补上最后一针。 第80章 穿著军大衣坐绿皮车?全网身价最低的顶流! 红星电影院的放映机,终於停了。 那束光熄灭的时候,张所长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 老赵也没动,他只是默默地收起胶片,像是在收殮一段旧时光。 没人说话,只有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在见证这场跨越了四十年的和解。 从邻县回来后,许安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他把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倒扣在炕上。 稀里哗啦。 掉出来十几封信。 有些信封已经受潮发霉了,有些字跡模糊得像天书。 许安一封封地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最近的一封,在山西的深山里。 最远的一封,竟然寄到了新疆的建设兵团。 这些信,就像是一根根断了的风箏线,繫著一个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和一段段或许早就被遗忘的往事。 “咋了安子?愁啥呢?” 二叔推门进来,手里转著把崭新的宝马车钥匙——那是他为了庆祝食堂建成刚提的。 “二叔,剩下的信……太远了。” 许安嘆了口气,指著那一堆信封。 “而且,好多地方都在大山沟里,或者是老厂区,你的猛禽虽然猛,但有些路……车进不去。” 二叔大嘴一咧,豪气干云:“这叫事儿?二叔给你安排!” “不就是路难走吗?我给你调直升机!” “要是嫌直升机太吵,我雇个车队,前面开路后面保障,保准让你风风光光地把信送了!” “咱们现在可是网红村,得有排面!” 许安缩了缩脖子,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別……二叔,千万別。” “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去。” 许安虽然社恐,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要是真搞个车队,那就不是送信了,那是去作秀。 那些收信的人,大多是像老赵、像花婆婆那样的普通人。 甚至,是像老魏那样,躲了一辈子的人。 太大的动静,会嚇跑他们的真心。 “我想……坐火车去。” 许安小声说道,手指在手机地图上划拉著。 “那种……绿皮车。” “慢是慢了点,但是……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村口的“天安门”墙下。 许安背著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还是那身標誌性的军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 爷爷站在门口,手里拄著拐棍,没说话,只是帮许安整了整衣领。 “去吧。” “雏鸟早晚得离巢。” “去看看这世道,去看看这人心。” “別怕。” “家里有爷爷,有食堂,还有那两头……呃,明年的猪。” 许安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清晨,笑得比初升的太阳还暖。 …… 上午十点。 k128次列车。 这是一趟穿梭在城乡之间的慢车,票价便宜,停站多。 车厢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 泡麵味、脚丫子味、劣质菸草味,还有那种长途跋涉特有的汗酸味。 混在一起,却並不让人觉得噁心。 反而有一种…… 热腾腾的生命力。 许安缩在硬座的一个角落里,儘量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降低存在感。 他是真社恐。 这种人挤人、腿挨腿的环境,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炼狱。 但他又忍不住好奇。 那双藏在乱发后面的眼睛,偷偷地打量著四周。 他对面,坐著一对进城务工的小夫妻。 男的黑瘦,脚下一堆编织袋,里面塞满了被褥和锅碗瓢盆。 女的怀里抱著个还在吃奶的娃,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疲惫,但看著娃的时候,全是光。 斜对面,是个带著厚底眼镜的学生,正捧著一本考研英语狂背,耳朵里塞著两团卫生纸隔音。 过道里,挤满买不到坐票的人。 有的坐在小马扎上,有的乾脆铺张报纸席地而坐。 许安深吸一口气,掏出了那个价值一万多的华为mate60 pro rs。 跟这环境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个穿著晚礼服的人,走进了菜市场。 “那个……” “家人们,上午好。” 许安压低了声音,对著屏幕打了个招呼。 直播间瞬间涌入十几万人。 这就是顶流的恐怖之处,哪怕他只是播空气,都有人看。 【id 显微镜】:臥槽?主播这是在哪?这绿油油的车厢皮……绿皮车?! 【id 富二代林子轩】:安子?!你疯了?我派车去接你啊!这车也是人坐的? 【id 打工人】:楼上的闭嘴!这才是咱们老百姓坐的车!主播接地气!粉了! 【id 顏控】:救命!安子缩在军大衣里,委委屈屈的样子好可爱!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 许安看著弹幕,脸有点红。 “我……我出来送信。” “第一站不远,就在隔壁省的山区。” “坐这个车……方便。” 许安没敢说实话:主要是这车票才二十八块五,省钱。 就在这时。 过道里传来一阵骚动。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 “腿收一下!那位大叔,腿收一下!” 列车员推著小推车,像开坦克一样碾压过来。 许安赶紧把那双穿了三年的老棉鞋往回缩了缩。 “滋啦——” 旁边的一个大叔,撕开了一桶红烧牛肉麵的盖子。 热气腾腾。 那股霸道的香味,瞬间统治了整个车厢。 大叔大概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手上全是裂口,一看就是乾重体力的。 他没捨得买火腿肠。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两个乾瘪的冷馒头。 他把馒头掰碎了,泡在麵汤里。 那是用滚水激发的碳水快乐。 突然,大叔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视频电话。 大叔手忙脚乱地接通,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 那是一种…… 带著討好,又带著骄傲的笑。 “哎!老婆子!” “吃啦!正吃著呢!” 大叔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了那桶泡麵。 “你看!红烧牛肉的!这桶面五块钱呢!里面真有肉粒!” “我没吃馒头!谁说我吃馒头了?那玩意儿噎得慌,我不爱吃!” 大叔一边说,一边悄悄地用叉子,把那些泡得发白的馒头碎块,压到了麵条底下。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嘮叨声,还有孩子的嬉闹声。 “你在外面別省钱,想吃啥吃啥。” “家里都好,猪也肥了,等你回来杀猪菜呢。” 大叔嘿嘿笑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中!中!我不省!我这日子过得美著呢!” “刚才我还买了瓶啤酒,喝得晕乎乎的,就在硬臥上躺著呢!” 大叔撒谎了。 他买的是无座票。 刚才还是那个学生看他站得腿抖,挤了挤让他坐了个边儿。 掛了电话。 大叔长出了一口气。 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了下去。 他端起那桶混合了馒头碎的面,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吃得太急,烫得直吸气,却捨不得吐出来。 也许是刚才撒谎耗尽了力气。 也许是那句“家里都好”戳中了软肋。 吃著吃著。 一滴浑浊的眼泪,掉进了麵汤里。 但他很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吸溜一声,连汤带泪,全喝乾了。 许安的镜头,正好记录下了这一幕。 直播间里,原本嘻嘻哈哈的弹幕,突然停了。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id 泪失禁体质】:破防了……真的破防了。我爸以前出去打工,也是这样跟我妈说的。 【id 漂泊者】:这就是中国男人啊。把苦嚼碎了咽肚子里,吐出来的全是笑。 【id 许家村二叔】:妈的,这老哥……我看不得这个。安子,给他买个鸡腿!算二叔的! 许安看著那个大叔。 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把泡麵桶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把桶叠起来,塞进垃圾袋里。 每一个动作,都透著对生活的敬畏。 许安没有说话。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了两个茶叶蛋——那是临走前,五婶硬塞给他的。 还热乎著。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分钟的心理建设。 然后慢慢地,像一只试探外界的蜗牛,把手伸了过去。 “大叔。” 许安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和那个大叔能听见。 “那个……” “我这鸡蛋买多了,吃不完。” “您帮个忙……別浪费了。” 这是最笨拙的藉口。 也是最体面的温柔。 大叔愣了一下。 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破军大衣,眼神却乾净得像山泉水一样的年轻人。 他想拒绝。 但看著那两个热乎乎的鸡蛋,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这哪好意思……” “没事,真吃不完。”许安直接把鸡蛋塞进了大叔手里,然后迅速缩回手,把头埋进了衣领里。 像是做贼心虚一样。 大叔拿著鸡蛋。 那温热的触感,顺著手心,一直流到了心里。 他没说什么“谢谢”之类的客套话。 只是默默地剥开一个,咬了一口。 很香。 “小伙子。” 大叔突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去上学?” 许安摇摇头:“不是,我是去……送信。” “送信?”大叔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现在还有人送信?发个微信不就得了?” 许安想了想,认真地说道: “有些话,微信发不出去。” “有些路,必须得人走。” 大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是。” “就像我。” “我就算再累,每年也得坐这车回家。” “视频里看见的娃,那是影子。” “只有抱在怀里,那才是肉。” 直播间里,无数个大拇指刷屏。 【id 哲学系】:大师在流浪,小丑在殿堂。这大叔活得通透! 【id 许安的铁粉】:安子这社恐的样子,真的太治癒了。他不敢大声说话,却敢把爱递过去。 【id 官方-辉县文旅】:这一幕,建议截屏。这就是我们想看到的“顶流”。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而是坐在绿皮车里。 火车晃晃悠悠,穿过隧道,穿过田野。 窗外的风景,从枯黄的平原,变成了起伏的山峦。 许安靠在车窗上,看著不断后退的电线桿。 心里那个关於“送信”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不只是在送几张纸。 这是在缝补那些被时光撕裂的遗憾。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 “娘子关站。”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慵懒的声音。 许安精神一振,第一封信的地址,就在这附近。 那个信封上写著: 【山西省平定县娘子关镇下河村】 收信人:【李爱军】 寄信人:【老班长】 没有日期,只有信封背面,画著一个奇怪的符號: 一半是太阳,一半是月亮。 许安背起帆布包,隨著人流挤向车门。 下车前,那个吃泡麵的大叔突然拉住了他。 从那个编织袋里,掏出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那是他在工地上没捨得吃的。 “拿著。” “路上解渴。” 大叔的眼神很硬,不容拒绝,许安愣了一下,接过苹果。 那一刻,他觉得这苹果,比直播间里那几百个“嘉年华”还要沉。 走下站台,寒风夹杂著煤灰味扑面而来。 许安举起手机,对著镜头,也对著这片陌生的土地。 “家人们。” “我们到了。” “这封信的主人叫李爱军。” “咱们去看看,这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81章 娘子关下的「女將军」,和一张画著大饼的欠条 一出站,风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山西的风,不像河南的风那么“中庸”,它带著一股子煤渣的硬气和黄土高原的粗礪,刮在脸上像是在用砂纸打磨。 许安裹紧了军大衣,缩著脖子,举起手机。 镜头里,远处那座雄关依旧巍峨,“天下第九关”的牌匾在冬日的萧瑟中透著股苍凉。 但许安现在的关注点显然不在风景上。 “家人们,这就是娘子关。” “也是……我被冻透的地方。” 许安吸了吸鼻涕,那模样活像个刚进城的难民。 直播间里,几十万“云监工”早就笑翻了。 【id 暖宝宝】:安子这军大衣是不是该弹棉花了?看著不仅不保暖,还透风啊! 【id 歷史课代表】:娘子关,当年平阳公主镇守的地方!安子,你这气质,怎么看怎么像是个被抓的逃兵啊! 【id 当地土著】:主播別在站口傻站著!去坐那种带棚子的三轮!不然一会儿风把你吹成风乾牛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许安听劝。 他拦了一辆红色的电动三轮车,就是那种在城乡结合部叱吒风云的“老头乐”。 开车的是个大爷,头上裹著白羊肚手巾,嘴里叼著旱菸袋。 “后生,去哪?”大爷一开口,就是那股子能把人齁住的山西老陈醋味儿。 “下……下河村。”许安社恐发作,说话有点结巴。 “坐稳嘍!” 大爷也不废话,一脚电门到底。 那辆破三轮瞬间爆发出了法拉利的气势,“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在蜿蜒的山路上玩起了漂移。 许安死死抓著扶手,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跳踢踏舞。 “大……大爷!慢点!” “甚?慢甚?这都算慢嘞!”大爷大声吼道,“俺们这地界,慢了上不去坡!” 半小时后。 许安面色苍白地站在了下河村的村口。 这是一个典型的石头村。 房子是石头垒的,路是石头铺的,就连村口的磨盘也是石头凿的。 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像是一座石头城堡。 许安掏出那封信,看了看地址,又看了看这迷宫一样的村子。 有些发愁。 “大娘……” 许安鼓起勇气,拦住了一个正在村口纳鞋底的老太太,“请问……李爱军家在哪?” 老太太停下手里的针线,用一种审视特务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许安三遍。 重点观察了他那件旧军大衣和手里的“作案工具”(手机)。 “找爱军?” 老太太往高处一指,“看见那个最高的烟囱没?就在那底下!那个院墙上插满玻璃碴子的就是!” 许安一愣:“这么……防备森严?” 老太太嗤笑一声:“那可是俺们村的『女將军』,那是防贼的?那是防她家那群宝贝疙瘩跑出来的!” 许安怀著忐忑的心情,爬了十分钟的坡,终於来到了那个“最高处”。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骂声。 “个把式!再敢偷吃老娘的玉米,老娘把你燉了!” 紧接著,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 许安咽了口唾沫,站在黑漆斑驳的木门前,举起手刚想敲门。 “嘎——!” 门缝里突然探出一个白色的脑袋。 扁嘴,红掌,黑豆眼。 是一只大鹅。 这只大鹅显然也是见过世面的,它歪著头看了看许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屑。 然后,脖子一伸,翅膀一展。 “嘎嘎嘎——!” 带著一股子毁天灭地的气势,朝著许安的腿就冲了过来。 “臥槽!” 许安嚇得一蹦三尺高,那点社恐的矜持瞬间餵了狗。 他在前面跑,大鹅在后面追,脖子伸得老长,那架势不像是要拧人,倒像是要索命。 直播间瞬间沸腾,礼物特效满天飞。 【id 战斗力计量单位】:震惊!百万网红竟不敌村霸大鹅!战斗力只有0.5鹅! 【id 截图大师】:已截图!这表情包绝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落荒而逃”! 【id 动物世界】:安子別怕!那是看家鹅,你只要掐住它脖子……算了,我看你不敢。 “谁在门口鬼叫?!” 就在许安即將被大鹅追尾的关键时刻,一声暴喝传来。 那扇木门“哐当”一声开了。 一个穿著蓝布罩衣、头髮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手里提著一把笤帚,如天神降临般出现在门口。 老太太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那只正在行凶的大鹅的脖子。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村霸,瞬间变成了乖巧的鵪鶉。 “你是弄甚咧?” 老太太瞪著许安,眼神比那只鹅还犀利,“偷鸡的?还是卖保险的?” 许安扶著膝盖,喘得像个风箱。 “大……大娘……” “我……我是送信的。” 老太太狐疑地看著他:“送信?这年头还有送信的?你是邮局的?” “不……不是。” 许安赶紧把那个已经有些发潮的信封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是一个……叫『老班长』的人,托我送给李爱军同志的。” 听到“老班长”三个字。 老太太那原本像钢铁一样硬邦邦的表情,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纹。 她隨手把大鹅往院子里一扔,也不管那鹅摔得嘎嘎叫。 她在罩衣上擦了擦手,接过了那封信。 没有看正面的地址。 而是直接翻到了背面。 那个奇怪的符號,映入了她的眼帘。 一个圆圈,中间画了一横。 左边点了个点,右边画了个半圆。 许安一直以为那是“半日半月”,或者是“日月同辉”。 老太太看著那个符號。 突然笑了。 那是许安见过的,最复杂的笑容。 像是骂人,又像是想哭,最后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这老不死的东西……” “他还记著这口吃的呢?” 许安愣了一下:“吃的?大娘,这不是……日月吗?”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甚日月!” “这是个烧饼!” 老太太指著那个圆圈,“这是早起烤的大烧饼!” 又指了指那个半圆,“这是晚上剩下的半个饺子!” 许安彻底懵了。 烧饼?饺子? 这特么是什么接头暗號?难道这俩人以前是炊事班的? “进来吧!” 老太太挥了挥笤帚,“既然是那个老抠门派来的,那就不算外人。正好,赶上饭点了。” 院子里很乾净。 除了一群鸡鸭鹅,最显眼的就是院子中央那口巨大的石磨。 磨盘被磨得光亮如镜,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老太太让许安坐在小马扎上,自己进了低矮的厨房。 不一会儿,端出来一个笸箩。 里面没有大鱼大肉。 只有两个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大烧饼。 还有一盘咸菜,一碗稀饭。 “吃!” 老太太把烧饼往许安手里一塞,那烧饼烫手,表皮金黄酥脆,上面沾满了芝麻,散发著一种纯粹的面香。 “这就是那个老东西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玩意儿。” 老太太坐在一边,看著许安狼吞虎咽,眼神逐渐变得悠远。 “那是78年。” “俺们都在大西北,修铁路。” “那时候苦啊,一天只有两个窝头。” “他是班长,俺是管后勤的。” “那次发大水,物资车断了。” “全排三十多號人,就剩半袋子面。” “他把那袋子面给了俺,说:『爱军,你是这的女当家,这面你管著,得让大伙儿撑到救援来。』” “俺就拿著那点面,掺著野菜,烙这种薄饼。” “一人一天半个。” “他呢?他是班长,他说他不饿,说他在外面挖野菜吃饱了。” “但我知道。” 老太太的眼睛红了,她摸著信封上的那个“烧饼”图案。 “他哪是吃饱了。” “他是把他的那份,省下来,偷偷塞给那几个生病的娃娃兵了。” “救援来的那天,他饿晕在泥坑里。” “嘴里还咬著半个发硬的野菜糰子。” 直播间里,刚才还在哈哈大笑的网友们,此刻全都沉默了。 【id 歷史的尘埃】:半袋子面,撑起了一个排的命。 【id 炊事班的故事】:这哪是烧饼啊,这是命啊! 【id 许家村二叔】:怪不得……怪不得大哥那辈子最恨人浪费粮食。谁碗里剩一粒米,他能念叨半天。 许安嘴里的烧饼,突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太沉重了。 这每一口酥脆,都是当年的飢饿换来的。 “那……大娘,这信里……” 许安把那个铁皮盒子递过去,“这里面有东西,好像……挺硬的。” 老太太接过盒子。 手有些抖。 她费劲地拧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勋章。 只有一块…… 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风乾了的……麵团? 不,那是一个还没发完的“老面引子”。 已经被岁月风乾成了化石。 还有一张纸条。 字跡依旧是那么潦草,带著一股子兵痞气: 【爱军:】 【当年那半袋面,我没算好帐,让你最后两天饿著肚子还得去推磨。】 【这块老面,是我从老家带来的。】 【正宗的河南老酵头。】 【你要是还活著,就用它发一盆面。】 【烙几个饼。】 【这次,管饱。】 【——老班长。】 老太太看著那块乾裂的麵团。 突然举起手里的笤帚,对著空气狠狠地抽了一下。 像是要抽那个並不在眼前的人。 “老东西!” “老混蛋!” “谁稀罕你的老面!” “俺现在的面……多得吃不完!” 她骂著骂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顺著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滴在了那块四十五年前的麵团上。 她饿过。 所以她知道饱有多珍贵。 他也饿过。 所以他这一辈子,都没忘了还这口吃的。 “小后生。” 老太太抹了一把脸,恢復了那副“女將军”的霸气。 “別愣著了!” “吃饱了没?” “没饱?” “没饱就给老娘起来!” “去!把那口磨给老娘推起来!” “既然那个老东西把引子送来了……” “今儿个!” “老娘就让他看看,啥叫真正的……管饱!” 那一天的下河村。 全村人都听见那口沉寂了多年的石磨,响了。 “隆隆……隆隆……” 像是闷雷,又像是战鼓。 许安推著磨,那个本来社恐的年轻人,此刻却咬著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金黄的小麦被磨成雪白的麵粉。 在冬日的阳光下,扬起了一阵白色的雾。 那是最香的雾。 那是足以告慰所有飢饿的……丰收的味道。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突破了百万。 无数人看著那个推磨的背影,看著那个在一旁和面、骂骂咧咧却满眼是光的老太太。 仿佛看到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盛宴。 一场关於承诺,关於粮食,关於生命的盛宴。 “家人们。” 许安一边推磨,一边喘著粗气,脸上沾满了麵粉,像个花猫。 “这哪里是欠条啊。” “这分明是……生死状。” “咱们这代人,减肥都嫌麵食热量高。” “可对於他们来说……” “这就是天。” 第82章 这哪是烧饼?这是老班长延误了四十五年的军令! “驴都不是这么使唤的吧……” 许安感觉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腰了,是一根快要崩断的皮筋。 石磨盘轰隆隆地转著,发出那种沉闷的、碾碎骨头一样的声响。 粉尘在阳光下跳舞,钻进鼻孔里,呛得人直咳嗽。 许安推著磨杆,每走一步,大腿就在颤抖。 他那件原本就很旧的军大衣,现在彻底变成了麵粉袋子,脸上白一块灰一块,活像个刚从地道里钻出来的逃兵。 “使劲!” 李爱军大娘站在磨盘边上,手里拿著个小扫帚,时不时把溢出来的麦粒扫回去。 那眼神,比当年监督修铁路的工头还狠。 “这才哪到哪?” 大娘中气十足地吼道:“当年俺们在戈壁滩上,为了抢工期,一个人顶三个人的活!你这后生,看著人高马大的,咋是个银样鑞枪头?” 许安想反驳,但没力气。 我是社恐,不是举重运动员啊!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已经飆升到了150万。 但这帮粉丝没有一点同情心,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id 生產队的驴】:哈哈哈!安子这姿势,极其標准!建议申遗! 【id 健身教练】:腰背挺直!核心收紧!哎对!推磨可是最好的全身运动,安子你赚了! 【id 歷史系学生】:別笑了,这可是正宗的古法石磨麵粉!现在的机器磨太快,高温会破坏麦香,这种低速磨出来的,才是灵魂! 终於。 在许安觉得自己即將要去见太奶的时候,大娘喊了一声:“停!” 许安如蒙大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的麦秸堆里,大口喘气。 李爱军没理他。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盆刚磨好的麵粉端到院子中央。 阳光下,新麦的麵粉泛著一种象牙般的微黄,散发著好闻的粮食味。 接下来,就是那个“神圣”的环节。 大娘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拿出那块乾裂的、像化石一样的“老面引子”。 四十五年了。 它早就干透了,硬得像块石头。 “能行吗?” 许安凑过来,小声问道:“这酵母菌……估计早饿死了吧?” 李爱军瞪了他一眼。 “面死了,情分死不了。” 她找来一个粗瓷大碗,倒进温水,把那块老面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然后,就像对待一个沉睡多年的战友,她用手指轻轻地搓洗,一点一点,把那个硬疙瘩化开。 水变成了乳白色,有些浑浊。 李爱军把这碗水,倒进了那盆新面里。 开始揉面。 她的手劲很大,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勋章。 “其实……” 大娘一边揉面,一边低著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俺找过他。” 许安举著手机的手一顿。 “80年,也就是俺刚回这下河村那年。” “俺给原部队写过信,信退回来了,说查无此人。” “后来俺听说,那批转业的人里,有个叫这名的,在路上出车祸没了。” 麵团在大娘的手里变换著形状,越来越光滑,越来越劲道。 “俺当时就想,那是报应。” “那半袋子面,那是全排人的命,让他一个人扛下来给了俺。” “俺活著,就是个罪过。” “所以这几十年,俺不敢打听,也不敢回想。” “只要一想起来,嘴里就是那股子野菜糰子的苦味,咽不下去。” 许安看著大娘。 那个刚才还像铁娘子一样的老人,此刻眼角掛著泪,却倔强地没让它掉进面盆里。 直播间的弹幕,罕见地慢了下来。 【id 老兵不死】:那是倖存者愧疚综合徵。很多从战场或者大灾难里活下来的人都有。觉得自己不配活著。 【id 泪目】:四十五年,因为一个误会,两个人都活在愧疚里。一个觉得欠了命,一个觉得欠了粮。 两个小时后。 面开了。 神奇的是,那块几十年前的老面,竟然真的唤醒了这盆新麦。 麵团膨胀了两倍大,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散发著一种浓郁的、带著微酸的酒香。 那是时间发酵的味道。 李爱军没说话,她生火,架起一口巨大的平底铁锅。 不需要油,不需要肉,就把麵团揪成拳头大小的剂子,揉圆,按扁,沾满芝麻。 “啪!” 贴在烧热的锅壁上。 不一会儿,一股霸道的焦香味,就顺著烟囱,飘满了整个下河村。 那种香味,能勾起人类基因里最原始的、对碳水的渴望。 许安的肚子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像雷鸣一样。 第一锅烧饼出炉了,焦黄,酥脆,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金元宝。 李爱军用铲子铲下来两个,也没怕烫,直接塞进许安手里。 “吃!” “这是老班长的命令!” 许安被烫得左右手倒换,实在忍不住,张嘴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掉渣声,在直播间里被放大。 紧接著是里面宣软的面心,带著老面特有的嚼劲和麦香。 没有肉,甚至盐放得都不多。 但就是香! 香得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 许安吃得狼吞虎咽,完全顾不上什么网红形象,两口就干掉了一半。 “咋样?”李爱军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期待。 “香!” 许安嘴里塞满了面,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比大白兔食堂的肉还香!” 李爱军笑了。 她自己也拿了一个,慢慢地嚼著。 嚼著嚼著,她突然对著许安的手机镜头,整理了一下头髮。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 就像是四十五年前,每次连队集合,她都要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老班长。” 李爱军对著镜头,声音有些颤抖,但背挺得笔直。 “我是李爱军。” “铁道兵某团三连二排炊事班,李爱军!” “面发了。” “饼烙了。” “这回……没掺野菜。” “全是好面,全是今年新打的麦子。” “俺吃饱了。” “你也……放心吧。” 就在这时,许安的手机屏幕上,突然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特效。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跑车游艇。 而是一面鲜红的旗帜,紧接著,一条金色的弹幕,在一片泪海中,极其醒目地飘过。 【id 铁道兵二代-赵勇】:李姨!我是老班长的儿子!我爸在看!他中风了说不出话,但他看见了!他在哭!他在吃手里的馒头!他说那个面引子是他当年揣在怀里带回家的!他说您没死真的太好了! 这条弹幕一出,直播间瞬间炸了。 【id 全网泪奔】:臥槽!真的在!老班长真的在! 【id 奇蹟】:这就是网际网路的意义吗?四十五年的断线,一秒钟连上了! 【id 许安】:快!管理员置顶!別让它沉了! 许安手忙脚乱地想要操作手机。 但李爱军看不懂那些字,她只看见那个拿著手机的后生,突然激动地指著屏幕,语无伦次。 “大娘!看到了!” “老班长看到了!” “他说……那引子是他揣回家的!他说您活著太好了!” “噹啷——” 李爱军手里的烧饼,掉在了地上,那个面对大鹅进攻都面不改色的“女將军”。 那个在石头村里守了几十年的倔老太。 这一刻,突然蹲在了地上,捂著脸,嚎啕大哭。 哭声像是积压了半辈子的洪水,衝垮了所有的坚强。 那是委屈,是释放,更是重生,许安没敢去劝。 他只是默默地退后了几步,把镜头稍微抬高,对著那根冒著青烟的烟囱,对著那湛蓝的天空。 不打扰,是此时最大的温柔。 …… 离开下河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许安的帆布包变得沉甸甸的。 里面塞满了大娘硬塞给他的烧饼——足足有二十个,够他吃好几天的。 “拿著!” 大娘当时把眼泪擦乾,又恢復了那副凶悍的模样。 “路上吃!別跟当年似的饿肚子!” “还有这个!” 大娘又塞给许安一罐自家醃的辣椒酱。 “这也是我自己做的,本来应该给老班长的,现在你替他吃了吧!” 许安哭笑不得地背著一堆“军用物资”,走在下山的石板路上。 这哪是送信啊,这分明是在送粮草。 走到村口的时候,那个“村霸”大鹅又出现了。 它伸著脖子,似乎想报上午的一箭之仇。 但这次,许安没跑,他从包里掏出一块烧饼渣,往地上一扔。 “嘎?” 大鹅愣了一下,低头叼起烧饼渣,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它抬头看了看许安,没叫,也没咬,而是极其傲娇地转过身,扭著屁股走了。 仿佛在说:看在烧饼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被这一幕逗乐了。 【id 人不如鹅】:好傢伙,连鹅都被这一口老面烧饼收买了? 【id 美食博主】:这烧饼到底啥味啊?看得我都饿了!安子能不能上架? 【id 许家村二叔】:上架个屁!那是情怀!多少钱都不卖!安子,给二叔留两个,二叔拿茅台跟你换! 许安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最高的烟囱,还在冒著烟,那是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 第83章 拿醋当水喝?这胃是用不锈钢焊的吧! 太阳渐渐偏西。 娘子关镇的街头,风依旧硬得像鞭子。 许安背著那一包沉甸甸的烧饼和辣椒酱,像个刚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员。 肚子里的那半个烧饼早就消化完了,现在,飢饿感像一只手,死命地抓著他的胃壁。 “家人们……” 许安缩在军大衣里,哈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手机镜头。 “任务完成了,但我感觉……” “我也快凉了。” “咱们得找个地儿……续命。”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看著许安那副惨兮兮的模样,笑得没心没肺。 【id山西陈醋】:安子!来山西不吃麵,等於没来! 【id碳水教父】:找那种门口掛著厚门帘子,玻璃上全是哈气的店!那才正宗! 【id社恐患者】:前面的別说了,那种店人多,安子敢进去吗? 许安看了一眼弹幕,咽了口唾沫。 他是真不敢。 街上人来人往,都是操著大嗓门方言的本地人。 对於一个顶级社恐来说,这种充满了陌生“强者”气息的环境,堪比龙潭虎穴。 但生理本能战胜了心理障碍。 许安锁定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麵馆,招牌被油烟燻得发黑,只剩下“老张”两个字还能看清。 门口的大铁锅里,滚水翻腾,白雾繚绕,一个光著膀子、繫著黑围裙的壮汉,正站在锅边。 手里托著一块麵团,另一只手拿著把铁片子。 “唰!唰!唰!” 那面片就像飞刀一样,一片接一片,精准地跳进滚水里。 这手速,单身三十年都练不出来,许安深吸一口气,做了一分钟的心理建设。 然后像个要去炸碉堡的战士,掀开了那厚重的棉门帘。 “轰——” 一股热浪夹杂著浓郁的醋酸味,扑面而来,屋里人声鼎沸,划拳的,吸溜面的,喊话的。 热闹得像是在开集市,许安瞬间僵在门口,想退出去。 “后生!几位?!” 那个削麵的壮汉眼尖,哪怕隔著门帘缝隙,也看见了想逃跑的许安。 那一嗓子,震得许安天灵盖嗡嗡响。 “一……一位。” 许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里边坐!还有个空儿!” 壮汉大手一挥,手里的削麵刀寒光一闪,嚇得许安一哆嗦。 许安硬著头皮,顺著墙根,溜到了最里面的角落。 这里有一张油乎乎的小方桌,对面已经坐了个老头。 老头面前放著一碗麵,还有……半瓶二锅头? 许安小心翼翼地坐下,儘量把身体缩成一团。 “吃甚?” 一个服务员大姐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手里拿著个小本本。 “刀……刀削麵。” 许安弱弱地说道。 “大碗小碗?加肉加蛋?” 大姐语速极快,像机关枪。 许安大脑死机了一秒:“大……大碗,加……都加。” “中!大刀一个!全套!” 大姐吼了一声,转身走了,许安这才鬆了口气,把手机架在桌上的醋壶旁边。 镜头正好对著整个大厅。 “家人们,我点餐成功了。” “我觉得我刚才的表现……还挺稳的。” 直播间弹幕疯狂拆台。 【id微表情专家】:稳个屁!你刚才腿都抖成筛子了! 【id吃货】:快看隔壁桌!他们在干什么? 许安顺著弹幕的指引看过去,只见隔壁桌的几个大汉,每人面前除了面碗,还放著一个大白碗。 没盛面。 盛的是黑乎乎的液体,一个大哥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脸上露出了极为舒爽的表情。 “啊——!得劲!” 许安惊呆了。 那是……可乐?不对,没气儿啊。 中药?谁没事儿吃饭喝中药啊? 他对面的老头,此时也端起了桌上的醋壶,往自己的小酒盅里,倒了满满一杯醋。 然后一仰脖,干了,没任何下酒菜,就干喝醋。 许安瞪大了眼睛,那眼神充满了“清澈的愚蠢”。 “大爷……这醋……不酸吗?” 许安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 老头放下酒盅,咂摸了一下嘴,看了许安一眼。 “酸?” “不酸喝它弄甚?” “这玩意儿,消食,解乏,杀菌。” 老头说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推给许安。 “外地娃娃吧?” “尝尝?” “这是咱山西的『可乐』。” 许安看著那杯黑漆漆的液体,鼻子里全是那股冲鼻子的酸味。 但他是个老实人,长辈赐,不敢辞,而且直播间里一百多万人看著呢,不能怂。 “谢……谢大爷。” 许安端起酒盅,心一横,眼一闭,一口闷。 “噗——咳咳咳咳!” 那股子酸爽,顺著喉咙直衝天灵盖,五官在这一瞬间,紧急集合。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咧到了耳根,整张脸皱成了一个包子。 直播间瞬间炸锅,截屏的手速快出了残影。 【id表情包大户】:哈哈哈哈!新素材get!这一口下去,灵魂出窍! 【id山西女婿】:安子你慢点!那可是老陈醋!度数比酒还高! 【id养生专家】:这表情,像极了我第一次喝豆汁儿。 老头看著许安的狼狈样,乐得露出了仅剩的两颗门牙。 “慢点喝,后生。” “这醋得品,跟过日子一样,越品越有味。” 就在这时。 “大刀全套来嘍——!” 服务员大姐端著一个比脸盆还大的海碗,重重地墩在许安面前。 许安看著那碗面,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大碗?这面量,放在南方,够一家三口吃两顿的。 宽厚的麵条,像白玉带一样堆在碗里。 上面铺著厚厚一层红烧肉臊子,大块的滷豆腐,还有一个滷蛋。 红油赤酱,香气扑鼻。 “吃吧。” 老头指了指桌上那个被许安刚才当成装饰品的大蒜篓子。 “吃麵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许安犹豫了一下,他是公眾人物啊,吃大蒜…… 但看著周围那一桌桌剥蒜的大哥,听著那种“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那种属於北方的、粗獷的豪迈感,莫名地感染了他。 去他的偶像包袱,许安抓起一瓣蒜,也不剥皮,学著老头的样子,猛咬一口。 然后夹起一筷子面,狠狠地吸溜进嘴里。 劲道! 爽滑! 肉香混合著醋酸,再加上大蒜的辛辣,在口腔里炸开。 许安从来没觉得,一碗麵能这么好吃,好吃到让人想哭。 就在许安埋头苦干的时候,门帘又被掀开了。 进来一个穿著环卫工黄马甲的大娘,满脸的风霜,手冻得通红,有些皸裂。 她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张……张老板。” 正在削麵的老板停下动作,看了一眼。 “咋了嫂子?还没吃饭?” 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个塑胶袋。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甚至还有几个钢鏰。 “给我……来碗清汤麵就行。” “多放点热汤。” 大娘把那一堆零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柜檯上,数了又数。 刚好八块钱,这是店里最便宜的面。 老板看了一眼那堆零钱,没说话,他转过身,手里的刀片子飞舞。 片刻后,一大碗面出锅了。 老板没给服务员,自己端著,走到了门口的一张小桌子上。 许安偷偷瞄了一眼。那碗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肉臊子,还有一个大滷蛋。 “张老板……俺点的是清汤……” 大娘急了,想站起来。 “这就是清汤!” 老板把大娘按回座位上,嗓门依旧很大,像是在吵架。 “今天的肉臊子炒咸了!没人吃!” “你要是不吃,我就倒泔水桶里了!” “赶紧吃!別耽误我做生意!” 说完,老板转过身,继续去锅边削麵。 只是在路过柜檯的时候,他顺手抓了一把大娘放在那儿的零钱。 也没数,直接塞回了大娘的口袋里。 “找零!” “今天的面打折!” 大娘愣住了,她摸著口袋里那把带著体温的零钱。 看著碗里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肉。 眼圈红了,她没说什么谢谢,只是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得很急,像是怕被人抢走,又像是怕眼泪掉进碗里。 许安坐在角落里,嘴里还嚼著半瓣大蒜。 那股辛辣味,好像衝到了眼睛里,有点酸。 直播间的弹幕,此刻出奇的安静。 没有玩笑,没有玩梗,只有满屏的红色爱心。 【id人间值得】:这就是我想看的江湖。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碗肉臊子麵。 【id山西人】:这就是我们这儿的人。嘴笨,嗓门大,脾气臭,但心眼儿实。 【id泪目】:那句“炒咸了没人吃”,是我听过最拙劣,也最温暖的谎言。 许安放下筷子,那一大碗面,他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他没去打扰那个环卫工大娘,也没去採访那个老板,他只是默默地扫码,付钱。 “老板,结帐。” “一共二十五。” 许安输入了五十。 备註:给那位大娘,加个肉丸子。 他站起身,重新裹紧了那件旧军大衣,对著还在直播的手机,轻声说道。 “家人们。” “这醋……” “其实挺甜的。” 走出麵馆,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第84章 搓澡大爷手劲太大,差点把我社恐搓没了 出了麵馆,风更硬了。 那股子带著煤灰味儿的冷风,像是要把人身上的热乎气全掏空。 许安裹紧了那件全是麵粉的军大衣,像个刚从麵缸里爬出来的土拨鼠,站在路灯下瑟瑟发抖。 “家人们,吃饱是吃饱了……” “但现在有个严峻的问题。” “我睡哪?” 许安对著镜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清澈的迷茫。 他这种社恐,最怕的就是住酒店。 前台小姐姐的注视、查身份证时的等待、还有万一房卡刷不开门的尷尬…… 想想都头皮发麻。 直播间里,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又开始出餿主意了。 【id荒野求生】:这题我会!找个且风口,挖个雪窝子,军大衣一盖,眼一闭一睁就是天亮! 【id当地土著】:別听楼上瞎扯!这天睡外面?明早我们就得去冰雕展看你了! 【id老司机】:安子!抬头!看十一点钟方向!那个霓虹灯乱闪的招牌! 许安顺著弹幕的指引看过去。 只见一个红蓝相间的led灯牌,在寒风中疯狂闪烁,那光芒简直比夜店还野。 【大眾浴池】 【洗澡+过夜=29元】 【自助水果+不限量茶水】 许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29块钱? 还能过夜? 甚至还管水果?! 这对於抠门……啊不,勤俭持家的许安来说,简直就是致命诱惑。 “就它了!” 许安深吸一口气,做出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表情,推开了那扇掛著厚重棉门帘的大门。 …… 事实证明。 对於一个社恐来说,贸然闯入北方大眾浴池,无异於一只绵羊跳进了狼群。 刚一进更衣室,一股热浪夹杂著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安还没来得及看清环境,就看见满屋子白花花的肉体。 几百號大老爷们,赤条条地走来走去,有的在抽菸,有的在吹牛,有的还在互相比划胸肌。 那种场面。 极其壮观。 极其……社死。 许安僵在门口,手死死抓著军大衣的领口,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瞎了。 “愣著干啥?脱啊!” 一个只穿著拖鞋的大爷,看著裹成粽子的许安,嗓门大得像铜钟。 “哎……哎!” 许安嚇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开始解扣子。 直播间早就切成语音模式了,只有声音,没有画面。 但这反而让网友们的脑补更加疯狂。 【id脑补帝】:哈哈哈哈!我听到了安子颤抖的呼吸声!他一定是被这几百条汉子震慑住了! 【id北方狼族】:安子別怕!只要你也脱光,就没人看你了!这就是我们的社交礼仪!赤诚相见! 【id害羞】:虽然看不见,但我为什么脸红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澡堂子吗? 这一晚,许安经歷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酷刑”。 他本想躲在角落里冲冲就算了,结果被一个繫著红腰带的搓澡大叔一把按在了搓澡床上。 “小伙子!这身上都是麵粉啊?掉麵缸里了?” “大……大叔,轻点……” “轻个屁!不使劲能下泥吗?忍著!” “滋啦——” 那是搓澡巾摩擦皮肤的声音。 “啊——!” 那是许安发出的、如同杀猪般的惨叫。 大叔手劲极大,每一那一下都像是要把许安的皮给扒下来一层。 “翻面!” 大叔像翻咸鱼一样,把许安翻了个个儿。 “啪!” 一巴掌拍在许安的背上,清脆响亮。 “看你这瘦的!多吃点肉!这骨头都要把我的搓澡巾硌破了!” 许安趴在湿漉漉的塑料布上,眼角流下了两行屈辱的泪水。 谁懂啊。 花29块钱,找个大叔把自己按在床上“殴打”。 这特么叫享受?! …… 第二天一早,许安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温柔乡”。 虽然身上火辣辣的疼,但不得不说,那种洗透了的感觉,確实让人神清气爽。 连带著昨天那种社恐的劲儿,好像都被搓掉了一层。 他在路边买了一碗小米粥,就著李爱军大娘给的烧饼,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早饭。 那烧饼是真硬,但也真香,每一口下去,都能嚼出麦子的甜味。 “家人们,满血復活。” 许安重新打开直播,镜头对准了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 “下一站。” “咱们去个……有点深的地方。” 许安掏出下一封信。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 地址写得很模糊: 【山西省大同市云冈区红旗三矿家属院】 收信人:【王大锤(別號:王大眼)】 寄信人:【剃头匠三儿】 没有具体的门牌號,只有这么一个外號。 “三儿……” 许安看著那个落款,脑海里浮现出村口三爷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 那个拿著修驴蹄子的大剪刀,强行给他剃了个板寸的老头。 三爷平时话不多,没想到,竟然也有这么远的朋友? 去红旗三矿没有直达车。 许安辗转倒了三趟车,最后挤上了一辆专门拉矿工的小中巴。 车很破,玻璃窗都在哗啦啦地响。 车上的人大多穿著沾满煤灰的工作服,脸上带著洗不净的黑渍,眼神疲惫而麻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旱菸味和煤尘味。 许安缩在最后一排,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旁边的窗户关不严,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小伙子,外地来的?” 前座一个戴著安全帽的大叔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他脸上唯一白的地方。 “嗯,去……去红旗三矿找人。” “红旗三矿?” 大叔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那是老矿了,早十年前就关停了。” “现在那边都没啥人了,就剩些不想走的老弱病残。” “你要找谁?” “王……王大眼。”许安试探著说出了那个外號。 大叔皱著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 “那种老矿上,叫大眼、大头、大拿的一抓一大把。” “你去碰碰运气吧。”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了两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原本的青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山体,巨大的矸石山,还有废弃的井架。 路边的树叶上都落满了厚厚一层黑灰,这里仿佛是一个被黑白滤镜笼罩的世界。 许安下了车,站在一片废墟前,这里曾经应该很热闹。 那一排排红砖盖的苏式筒子楼,虽然破败,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墙上还残留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斑驳標语。 但现在。 窗户大多碎了,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瞎了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这个闯入者。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捲起地上的废纸和煤渣,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哭。 直播间里,刚才还在调侃许安搓澡经歷的网友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 【id工业废墟】:这地方……看著好压抑啊。 【id岁月如歌】:这就是以前的矿区。几十年前,这里可能住著几万人,有医院,有学校,有电影院。现在……哎。 【id许家村三爷】:到了?那是三矿?咋变成这熊样了?当年那可是好地方啊,我还在那的大礼堂给他们理过发呢。 许安紧了紧衣领,走进这片死寂的家属院。 他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转了半天,终於,在一栋还冒著烟火气的破楼前,看到了一个正坐在马扎上晒太阳的老头。 老头很老了。 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老树皮一样。 他闭著眼,手里盘著两个发黑的核桃,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大爷……” 许安走过去,轻声唤道。 老头没反应。 许安又喊了一声,稍微大了点声。 老头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不堪,蒙著一层白翳。 “弄甚?”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 许安蹲下身,儘量让视线和老人平齐。 “这儿有个叫……王大锤的吗?外號叫王大眼。” 听到“王大眼”这三个字,老头手里盘著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並没有去捡。 而是歪著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许安,像是要把许安看穿。 过了很久,老头那乾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嘶哑的笑声。 “王大眼?” “那个为了省两毛钱理髮费,自己拿煤剪子剪头髮的抠门鬼?” 许安眼睛一亮:“对!就是他!我是……我是许家村三儿的朋友,来给他送信的。” “送信……” 老头喃喃自语,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身后那栋黑乎乎的楼。 “三楼,东户。” “他在那。” 许安大喜:“谢谢大爷!” 他刚想站起来往楼上跑,老头的下一句话,却像一根钉子,把他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別敲门。” “没用了。” “他在墙上掛著呢。” 许安的脑子“嗡”的一声。 掛著? 什么意思? “死了。” 老头捡起地上的核桃,在袖口上擦了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了八年了。” “硅肺病。” “最后那几年,喘不上气,只能跪著睡觉。” “临死前,眼睛瞪得老大,比牛眼还大。” “他是想再看一眼这天,还是想再看一眼那没挖完的煤?” “谁知道呢。” 许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三楼的,每一步都像灌了铅。 三楼东户的门虚掩著。 许安轻轻推开,屋里很暗,瀰漫著一股常年不通风的霉味。 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柜子。 正对著门的墙上,掛著一张黑白遗像。 照片里的人很年轻,大概只有三十多岁,留著那个年代最流行的分头,眼睛確实很大,笑得很灿烂。 眼神里透著股机灵劲儿。 许安颤抖著手,打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 只有一套……崭新的、还没开封的、手动理髮推子。 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三爷虽然是个大老粗,但字写得还算工整,只是有些笔画写错了,涂了个黑疙瘩。 【大眼贼:】 【还活著没?】 【上次你来俺村,嫌弃俺的推子夹头髮,说要把俺的招牌砸了。】 【俺气不过,把你撵走了。】 【后来俺想了想,那把老推子確实该退役了。】 【这把是俺托人从上海买的,双箭牌的,不夹头髮,快得很。】 【你那头髮硬得跟猪鬃似的,一般的推子降不住。】 【这把送你了。】 【等你头髮长长了,再来找俺。】 【这回,不收你钱。】 【——三儿。】 许安看著那把在昏暗光线下闪著寒光的新推子。 又看了看墙上那张永远定格在年轻岁月的笑脸。 这封信,迟到了八年,或者是……几十年。 那个嫌推子夹头髮的“大眼贼”,再也没机会用这把“上海货”了。 那个说“不收钱”的“三儿”,在村口的大树下,等白了头。 直播间里,没有了刚才的喧闹。 只有满屏的省略號和泪表情。 突然。 一条加粗的金色弹幕,缓缓飘过。 【id许家村三爷】:(语音转文字)这狗日的大眼贼…… 【id许家村三爷】:怪不得……怪不得那年他说要去南方做大生意,以后不来剪头了。 【id许家村三爷】:原来是怕俺看见他跪著喘气的熊样啊…… 【id许家村三爷】:算了。安子,把那推子留下吧。 【id许家村三爷】:摆在他照片前头。 【id许家村三爷】:让他自己在下面……慢慢推吧。 许安深吸一口气。 把那把冰凉的推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遗像前的桌子上。 旁边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劣质白酒,已经落满了灰。 “大眼叔。” 许安轻声说道。 “三爷说……这回不收钱。” “您这头髮……该理理了。” 风顺著破窗户吹进来,桌上的信纸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翻阅,又像是有人在嘆息。 许安转过身,走出那间屋子,楼下那个晒太阳的老头还在哼著曲儿,曲调有些苍凉。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 那是属於他们那个年代的歌。 只是如今,战士归了营,但这营房,却早就空了。 许安没有停留,他背著包,走在那条满是煤灰的路上。 身后那栋破楼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的影子,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家人们。” 许安的声音有些哑。 “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 “不是不想联繫。” “是怕一联繫……” “就成了诀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被煤烟燻黑的天空。 “下一站。” “咱们去个……有花的地方吧。” 第85章 蹭个运煤车也能火?这黑脸大哥心里住著个李白! 离开红旗三矿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那种黑,不是纯粹的夜色,而是混合了煤粉、烟尘和枯草烧焦味道的灰黑。 路灯还没亮,远处矸石山上偶尔闪烁的鬼火——那是煤层自燃的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许安背著那个仿佛有千斤重的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辙印的运煤专线上。 刚才那把新推子和遗像,像是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闷。 直播间里,气氛还没缓过来。 弹幕稀稀拉拉的,偶尔飘过几个“抱抱”、“想哭”。 许安吸了吸鼻子,冷风灌进肺里,带著一股子生硬的铁锈味,把那股矫情劲儿给吹散了不少。 “家人们……” “咱们得……走了。” 许安对著镜头,声音有点哑,但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大眼叔在那看著呢,咱不能总是哭丧著脸。” “他说过,头髮长了得剪。” “日子难了……也得过。” 正说著,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那是重型柴油发动机特有的咆哮,地面跟著颤抖,像是有头史前巨兽正在逼近。 两束刺眼的大灯,瞬间把许安那单薄的影子拉得无限长。 “滴——!!!” 一声极其暴躁的气喇叭,震得许安差点把手机扔了。 他下意识地往路基下面一跳,整个人缩成一团,那模样活像个被车灯照住的傻狍子。 一辆红色的、甚至有些看不出本色的“斯太尔”重卡,带著一身的风尘僕僕,停在了他身边。 车窗降下来。 露出一张脸。 怎么形容这张脸呢? 如果不是还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许安差点以为这是一尊煤雕。 满脸的黑灰,只有眼眶周围被护目镜勒出了两圈滑稽的白印,嘴里叼著半截没点著的烟,眼神凶悍。 “弄甚咧?!” “大晚上在路中间练轻功呢?!” 大哥一开口,那嗓门比喇叭还响,带著浓重的晋北口音。 许安社恐发作,缩在军大衣里,结结巴巴:“我……我在走路……” “走路?” 黑脸大哥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安,目光落在他那身除了麵粉就是煤灰的军大衣上。 突然乐了。 露出两排大白牙,在黑夜里白得发光。 “也是个苦命娃娃。” “去哪?” “只要不出山西,就没有俺这轮子压不到的地界!” 许安犹豫了一下:“去……去市里,找个有车的地方。” “上来!” 大哥头一偏,“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狼都嫌牙磣,你走到明天腿都得磨短二寸!” 许安不敢拒绝。 主要是这大哥看著太有压迫感了,他怕拒绝了会被当场塞进排气管里。 他手脚並用,费劲巴拉地爬上那个比他人还高的驾驶室。 车门一关,世界瞬间安静了。 车里很暖和,甚至有点燥热。 瀰漫著一股柴油味、劣质香菸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风油精的味道。 仪錶盘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个摇头晃脑的財神爷,一瓶老乾妈,还有一盆…… 许安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盆绿萝。 虽然叶子上落满了煤灰,但依然顽强地绿著,甚至还抽出了新芽。 在这满是钢铁和煤炭的驾驶室里,这抹绿,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动人。 “喝水。” 黑脸大哥隨手扔给许安一瓶矿泉水,自己熟练地掛挡、鬆手剎。 这台数十吨重的巨兽,在他的手里就像个听话的大玩具。 “谢……谢大哥。”许安抱著水,像是抱著救命稻草。 直播间里,刚才还沉浸在悲伤里的网友们,瞬间被这个新出场的npc吸引了。 【id路政大队】:臥槽!这大哥造型太硬核了!这脸是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吧? 【id顏控】:虽然黑,但是这牙是真白啊!而且这单手搓方向盘的姿势,有点帅是怎么回事? 【id植物学家】:那是绿萝?在运煤车上养绿萝?这大哥也是个有生活情趣的人啊! 车子在蜿蜒的盘山路上行驶。 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崖,前面是看不到尽头的路。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单调的轰鸣。 许安觉得有点尷尬,作为一个主播,这时候应该活跃气氛,但作为一个社恐,他选择闭麦。 倒是大哥先开口了。 “刚从矿上下来?” 大哥目视前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巨大的烟圈。 “嗯。”许安点点头。 “看亲戚?” “算是吧……送个信。” “人还在?” 许安沉默了两秒:“没了。” 大哥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他又吸了一口烟,这次沉默了很久。 “没了正常。” “这地方的人,肺都是黑的。” “咱这命啊,就像这拉的煤。” “看著黑乎乎的,不值钱。” “但只要点著了,那一会儿,它就是热的,是亮的。” “烧完了,剩把灰,风一吹,就散了。” 大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一点文縐縐的意思。 但许安听著,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大哥那张黑漆漆的侧脸。 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这张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里,都藏著故事。 直播间的弹幕疯了。 【id哲学系】:臥槽?!这大哥是诗人吧?“命像煤,烧完剩把灰”?这也太透彻了! 【id卡车司机】:兄弟们,这才是我们跑车的。没那么多矫情,就是活个亮堂! 【id泪目】:突然觉得刚才的悲伤被治癒了。是啊,人活著就是为了那一会儿的热乎劲儿。 “大哥……您贵姓?”许安忍不住问道。 “免贵,姓张。” 大哥咧嘴一笑,指了指仪錶盘上的那个財神爷。 “叫张富贵。” “俗吧?” “我爹起的,他说这辈子不想让我再吃苦了,想让我富贵。” “结果呢?” 张大哥拍了拍方向盘,“富贵没见著,倒是跟这黑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 “不过也挺好。” “这车轮子一转,家里老婆孩子的饭碗就端稳了。” “这就是俺的富贵。” 许安举著手机,镜头记录下这朴实的一幕。 不需要滤镜,不需要bgm。 这大概就是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生命力。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终於看到了城市的灯火。 虽然只是一个小县城,但在黑夜里,那成片的灯光依然让人感到安心。 “到了。” 张大哥把车停在一个路边的加水点,那是一排简易房,门口掛著红灯笼,写著“羊杂割”、“大烩菜”。 “下来!吃饭!” 大哥不由分说,熄火下车,“这一路光听肚子叫了,俺这车噪音大都盖不住你的肠鸣音!” 许安脸红到了脖子根。 社死。 太社死了。 原来自己肚子叫的声音,大哥一直听著呢? 小饭馆里热气腾腾。 几张油腻腻的桌子,坐满了同样灰头土脸的司机。 大家说话都靠吼,吃麵都靠吸溜,那种氛围,粗獷又亲切。 “老板!两大碗羊杂!多放辣子!再来四个油旋!” 张大哥找了个空桌坐下,把那双满是黑灰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然后做了一个让许安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书皮都磨烂了,卷著边。 书名赫然写著:《唐诗三百首》。 许安的下巴差点砸脚面上。 一个开著几十吨运煤车的彪形大汉,在路边苍蝇馆子里,满脸黑灰地掏出一本唐诗三百首? 这反差,比刚才的绿萝还大! “咋?” 张大哥看到许安的眼神,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露出一段黑白分明的手腕。 “俺没上过几天学。” “但这字儿……看著顺眼。” “有时候堵车堵得心慌,或者半夜想家想得睡不著。” “瞅两眼。” “心里就静了。” 他翻开一页,指著其中一句,用那种带著浓重口音的嗓门,轻轻念道: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那一刻。 嘈杂的饭馆仿佛静音了。 周围划拳的、骂娘的声音,都成了背景音。 只有这个黑脸汉子,对著一碗还没端上来的羊杂汤,念著千年前的乡愁。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集体失语。 这就是中国人的浪漫吗? 哪怕在尘埃里打滚,哪怕生活把腰压弯了。 只要给一点缝隙。 那颗心,还是会嚮往月亮。 【id语文老师】:我教了十年书,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静夜思》。 【id许家村二叔】:这兄弟,能处!安子,这顿饭必须你请!不能让大哥掏钱! 许安深吸一口气,把镜头对准了那本破旧的唐诗,和那双粗糙的大手。 “家人们。” “这就是我想带你们看的世界。” “这世上没有哪个职业是粗俗的。” “只有粗俗的人。” 正说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端上来了。 乳白色的汤底,铺满了羊肚、羊肝,红彤彤的辣油漂在上面,撒著翠绿的香菜。 一口下去,暖流瞬间炸开,驱散了所有的寒气。 许安吃得鼻尖冒汗,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从那个沉甸甸的包里,摸出了下一封信。 这一封,和之前的不一样。 信封是粉红色的。 虽然顏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变成了那种陈旧的肉粉色,但依然能闻到一股极淡的……乾花的味道。 地址是用钢笔写的,字跡娟秀,却透著一股子力度: 【太原市迎泽区老军营小区三號楼】 收信人:【花痴老刘】 寄信人:【一朵想要开在煤堆里的茉莉】 这落款…… 有点意思。 许安把信封在镜头前晃了晃。 “大哥。” 许安问正在用油旋蘸汤的张富贵,“这老军营……是部队吗?” 张富贵抬头看了一眼,乐了。 “啥部队!” “那是太原的老小区了,以前是驻军的地方,现在全是老房子。” “不过……” 他指了指那个粉红色的信封。 “这又是茉莉,又是花痴的。” “安子兄弟,你这封信……” “怕不是封情书吧?” 许安愣了一下。 情书? 上一辈人的情书? 寄给一个叫“花痴”的人? 而且寄信人还要“开在煤堆里”? 这剧情……怎么感觉比刚才的唐诗还浪漫? “吃了没?” 张大哥一口吞下最后一块油旋,抹了一把嘴,站起身,动作豪迈得像个將军。 “吃饱了就上车!” “正好俺这一趟就是去太原送煤!” “顺道把你捎过去!” “俺也想看看……” 张大哥看著那个粉红色的信封,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温柔。 “这朵想开在煤堆里的茉莉花。” “到底开没开。” 许安赶紧跟上,抢著扫了墙上的二维码。 “大哥!这顿我请!” “滴——支付成功,三十五元。” 张富贵也没推辞,只是大手在许安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差点把许安拍趴下。 “中!” “是个爽利人!” “走了!带你夜袭太原府!” 轰鸣声再次响起。 红色的重卡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再次钻进了茫茫夜色。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后退,像是流动的星河。 许安靠在椅背上,看著怀里那封粉红色的信。 又看了看正哼著“兰花花”调子的黑脸大哥。 突然觉得。 这漫长的夜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因为只要还在路上。 就总有花开的时候。 第86章 谁家好人叫茉莉?二百斤的连鬢络腮鬍茉莉! “到了。” 红色的重卡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停在了太原迎泽大街的路口。 城市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了暗红色,车流如织,喇叭声此起彼伏。 张富贵没熄火,他把那个装著绿萝的罐头瓶子往许安怀里一塞。 “拿著。” 许安一愣,那瓶子还是温热的,绿萝的叶片上沾著洗不掉的煤灰。 “这玩意儿命硬,在驾驶室里吸著废气都能活。” 张富贵咧嘴一笑,露出那两排標誌性的大白牙,手里夹著烟,指了指窗外的繁华。 “它跟著俺,只能看黑山沟。” “跟著你,能看看这大城市的灯。” “走了!” 没等许安说出一句煽情的话,张富贵一脚油门,斯太尔发出一声怒吼,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像个绝尘而去的侠客,融入了茫茫车流。 只留下许安,抱著一盆煤灰绿萝,背著一包烧饼,站在寒风凛冽的十字路口。 手里,还捏著那封粉红色的、散发著陈年乾花味儿的信。 直播间里,画风突变。 【id植物大战殭尸】:泪目了兄弟们!这大哥把唯一的副驾给了安子,把唯一的绿萝也给了安子! 【id单身狗】:別煽情了!快看安子手里的信!粉色的!在路灯下骚气冲天! 【id社死现场】:安子,你现在像个刚进城准备去见网恋对象的纯情村炮。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粉色信封。 真的很粉。 是那种八十年代特有的、艷俗的肉粉色,封口处还画著两朵纠缠在一起的简笔画小花。 在周围穿著时尚羽绒服的路人眼里,此时裹著军大衣、满脸煤黑、手持粉信的许安,回头率高达百分之二百。 “看什么看……” 许安缩著脖子,把信往袖筒里一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家人们,別笑了。” “我现在感觉这信比那一百斤烧饼还沉。” “老军营小区……三號楼。” 许安打开导航,硬著头皮往里走。 老军营,太原最富烟火气的老社区之一。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错综复杂的巷子,和永远飘著孜然味、醋味、炒菜香气的空气。 路窄,人多。 许安贴著墙根走,像个怕被抓壮丁的逃兵。 三號楼不难找,难的是找“花痴老刘”。 这栋楼是典型的苏式红砖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阳台上掛满了腊肠和墩布。 许安站在楼下,仰著头,像个傻子一样一层层往上看。 “花痴……” “既然叫花痴,那家里肯定全是花吧?” 他在寻找绿意。 在北方隆冬的夜晚,寻找一抹不该存在的绿色。 突然。 直播间有个眼尖的网友发了一条弹幕。 【id列文虎克】:安子!三楼!左边第二个阳台!那是……温室?! 许安眯起眼睛看过去。 果然。 那个阳台被塑料布封得严严实实,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隱约能看到,玻璃后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枝叶。 甚至还有几朵红色的影子,贴在玻璃上。 是花! 在这零下十度的太原冬夜,那个阳台简直就是个热带雨林。 “就是这儿了。” 许安深吸一口气,做了一分钟心理建设,然后迈著沉重的步伐上楼。 “咚、咚、咚。” 敲门声在老旧的楼道里迴荡。 没动静。 “有人吗?”许安小声喊了一句,“我是……送信的。” 还是没动静。 但是门缝里,却飘出来一股浓郁的、甚至有点呛鼻的……花露水味? 许安又敲了几下。 “谁啊!大晚上的!要死啊!” 门里突然传来一声暴躁的吼叫,听声音是个老头,脾气比那只大鹅还衝。 “咔噠。” 防盗门开了。 一个穿著跨栏背心、大花裤衩,手里拿著喷壶的老头出现在门口。 老头很瘦,头髮乱得像个鸟窝,脸上戴著一副厚得像酒瓶底的眼镜。 最离谱的是。 这大冬天的,他屋里热得像澡堂子,暖气片烧得滋滋响,加湿器喷出的白雾把屋里弄得跟仙境一样。 “干什么的?” 老刘推了推眼镜,眼神不善地盯著许安那身军大衣。 “推销花肥的?还是收暖气费的?” “告诉你们!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我的命得留著伺候这些祖宗!” 许安被这老头的气势镇住了,后退半步。 “大爷,我……我不收费。” “我是来……送信的。” 许安颤颤巍巍地把那封粉红色的信从袖筒里掏出来。 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那个粉色信封,显得格外妖嬈,老刘眯著眼睛,凑近了看了一眼。 下一秒。 他手里的喷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是纯铜的喷壶,砸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得让人心颤。 老刘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死死地盯著那个信封。 嘴唇哆嗦著,那双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眼睛里,突然涌上来一层水雾,把那厚镜片都给弄花了。 “茉……茉莉?” 老刘的声音劈了叉,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狗日的……还活著?” 许安愣住了。 这语气……怎么听著既像是骂人,又像是想亲人? “进……进来!” 老刘一把把许安拽进屋,“砰”地一声关上门,力气大得差点把许安甩个跟头。 屋里確实是个花房。 不大的一居室,除了睡觉的一张单人床,剩下的地方全被花盆占领了。 君子兰、兰花、杜鹃、甚至还有几盆许安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植物。 “坐!隨便坐!別压著我的君子兰就行!” 老刘手忙脚乱地清理出一张小马扎,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个信封。 许安把信递过去,老刘接过信的手,比当初李爱军大娘接烧饼时还要抖。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信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咳咳咳!” 老刘被呛得直咳嗽。 “这味儿……” “干桂花?” “这糙汉子……还是这么矫情。” 许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 “糙汉子?” 许安指著信封上的落款,“大爷,这『茉莉』……是个男的?” 老刘白了许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废话!” “那是79年,俺们一个连队的。” “那傢伙身高一米九,体重二百斤,一脸的大络腮鬍子,胸毛比俺头髮都密!” “就因为他叫李茉莉!” “当时点名的时候,连长叫一声『李茉莉』,站起来一头黑熊,全连都笑岔气了!” 直播间彻底炸了。 【id笑出猪叫】:噗——!!一米九的络腮鬍茉莉?!这画面感太强了! 【id反差萌】: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不,这是心有猛虎,名为茉莉! 【id许家村二叔】:哈哈哈哈!这名字起得绝!跟我那死鬼大哥有一拼! 老刘一边骂,一边撕开了信封。 动作很粗鲁,撕开的一瞬间,几片乾枯的花瓣掉了出来。 还有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不是煤,是一块煤精石。 也就是那种质地最硬、最亮,可以用来雕刻的煤。 只有核桃大小,但上面,雕著一朵花,雕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笨拙,刀痕很深。 但那花瓣舒展的姿態,那叶片捲曲的弧度,却透著一股子惊心动魄的生命力。 是一朵茉莉花,在一块亿万年的黑煤上,开出的一朵不朽的茉莉。 老刘捏著那块煤雕。 不骂了,屋里只有加湿器“嘶嘶”的喷气声,许安看著老刘的肩膀开始耸动。 眼泪顺著老刘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滴在那块黑色的石头上,把煤雕洗得更亮了。 信纸展开了,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像是用胡萝卜蘸著墨水写的。 【花痴:】 【还记得咱俩打的赌不?】 【你说煤矿底下只有黑石头,长不出花来。】 【我说放屁,心里有花,哪都能开。】 【我输了。】 【这破地方,確实种不活茉莉。】 【我试了三十年,种死了一百多盆。】 【但我没输透。】 【地里长不出来,我自己刻一朵。】 【这块石头,是我在井下八百米挖出来的。】 【那是地心最深的地方,也是最黑的地方。】 【我刻了整整三年。】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老刘,替我把它放在你的阳台上。】 【让它晒晒太阳。】 【它在黑地里憋太久了。】 【——茉莉。】 老刘看完信,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那是冰凉的地板砖。 他捧著那块煤雕,像捧著个刚出生的孩子。 “傻x……” “大傻x……” 老刘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毫无形象。 “谁跟你打赌了……” “俺那是怕你死在井底下……想骗你回城……” “你个一根筋的二百斤大傻子……” “为了这么个破赌约,你在那个黑窟窿里待了一辈子?!”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 刚才还在笑话“络腮鬍茉莉”的人,现在谁也笑不出来了。 【id地质勘探】:井下八百米……那是真正不见天日的地方。他在那里,刻了一朵花。 【id美术生】:这哪是煤雕啊。这是他在黑暗里,给自己点的灯。 【id泪失禁】:那个粉红色的信封,是他对生活最后的温柔吧?哪怕周围全是黑的,他也想寄出一抹粉色。 老刘哭够了,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阳台边。 那里有一个最向阳的位置,摆著一盆开得正艷的君子兰。 老刘把那盆名贵的君子兰搬开,把那块黑乎乎的、粗糙的煤雕茉莉,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今晚没有太阳,但外面的霓虹灯光照进来,打在煤雕上。 那朵黑色的花,仿佛活了。 它黑得深邃,黑得发亮,在这一屋子娇艷欲滴的真花中间,它是死的。 但它比谁都像活著。 “家人们。” 许安举著手机,镜头透过那些繁茂的枝叶,聚焦在那块小小的石头上。 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一室的花魂。 “我以前觉得,浪漫是送999朵玫瑰。” “现在我知道了。” “真正的浪漫。” “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了一辈子的人。” “用他最黑的手。” “给这世界,雕了一朵最白的花。” 离开老军营的时候,老刘非要送许安一盆花。 许安没要,他带不走,但他带走了一把种子。 那是老刘塞给他的,说是从这屋里最好的花上打下来的种子。 “带回许家村。” 老刘擦乾了眼泪,眼睛在镜片后面闪闪发亮。 “撒在那个食堂门口。” “那个叫茉莉的老傻子去不了。” “让他的种子去。” 许安把种子揣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离心臟最近,暖和。 街上依旧车水马龙。 许安紧了紧军大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透著暖光的阳台。 在一片灰色的水泥森林里,那个窗口,亮得像个奇蹟。 第87章 这哪是黑煤球?这是我在人间偷来的月亮 太原的夜风,比煤渣子还硬。 许安站在老军营小区的路灯下,怀里抱著那盆沾满煤灰的绿萝,背上是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造型犀利得像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兵马俑。 直播间的人数不但没少,反而因为刚才那场“煤雕茉莉”的重头戏,飆升到了一百八十万。 但这会儿,屏幕上没有嬉皮笑脸。 满屏都是那个叫【煤海小花】的id发来的红色弹幕。 每发一条,就伴隨著一个嘉年华的特效。 许安嚇得差点把绿萝扔了。 “別!大姐!別刷了!” 许安对著屏幕,手足无措地摆动著那只冻红的手:“这玩意儿提现要扣一半手续费,咱別让平台那个黑心中间商赚差价行不行?” 【煤海小花】:主播,別拦我。我是李茉莉的孙女。 弹幕瞬间安静了。 许安也愣住了,呼吸在寒夜里凝成一团白雾。 【煤海小花】:爷爷八年前走的。硅肺,走的时候很痛苦,但他手里一直攥著刻刀。 【煤海小花】:家里人都说他是老顽固,一辈子没攒下钱,就攒了一屋子黑石头。我们想扔,他不让,拿著拐杖打人。 【煤海小花】:他说,他这辈子欠一个人一句“服了”。他得把那个“服”字刻出来。 【煤海小花】:刚才看到老刘爷爷阳台上的那朵花,我爸哭了。他说爷爷临走前一晚,也是这样对著窗户,看了好久的月亮。 【煤海小花】:谢谢你,许安。谢谢你把爷爷的月亮送到了。 许安看著那些文字。 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煤球,烫得发颤。 原来。 那个在井下八百米、在黑暗里摸索了一辈子的“络腮鬍茉莉”。 並不是单相思。 他也一直在等这个夜晚,等这朵花开在阳光下。 “不用谢我。” 许安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是你爷爷手艺好,那花……確实比月亮还亮。”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那盆从张富贵车上顺下来的绿萝。 这叶子黑乎乎的。 但在路灯下,那股子绿意,却怎么也盖不住。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 许安重新裹紧了军大衣,那种社恐的劲儿又上来了:“我得……找个地儿续命了。” “再不睡,我也要成煤雕了。” …… 凌晨两点的太原街头。 许安像个幽灵一样游荡。 他现在的形象太具备“攻击性”了:军大衣、编织袋、一盆草,加上那张因为冷风吹过而显得有些呆滯的帅脸。 刚才他试著进了一家装修豪华的酒店。 结果刚进旋转门,就被两个保安大哥一左一右地“护送”了出来。 保安大哥很客气:“兄弟,我们这儿虽然暖和,但真不能摆摊卖花。” 许安:…… 谁特么卖花了! 这是绿萝!是我的精神图腾! “家人们,看来五星级酒店跟我八字不合。” 许安蹲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对著镜头苦笑:“咱们还是整点接地气的吧。” 他推开便利店的门。 “欢迎光临——” 那一声机械的电子音,带著一股子关东煮的香气,瞬间把许安包裹住了。 店里没人。 只有一个趴在收银台睡觉的小哥,还有一个坐在窗边吃泡麵的黄马甲。 是个外卖员。 看起来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脸上带著那种长时间骑行特有的风红。 他的那份泡麵很豪华。 加了两根肠,还有一个滷蛋。 但他吃得很急,一只手拿著叉子,另一只手还在不停地刷著手机,屏幕上是接单系统的地图。 许安本来想买瓶水就走。 但那种属於同龄人的、为了生活奔波的气场,让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走到关东煮的柜檯前。 “老板,来两串鱼丸,两串萝卜。” 许安想了想,又指了指那个在汤里泡得发胀的福袋:“再来个这个。” 收银小哥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给许安装杯。 许安端著热气腾腾的纸杯,没有走。 他走到那个外卖小哥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把那盆绿萝放在桌子上。 外卖小哥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那种见到网红的惊喜,只有一种被打扰的警惕,和一丝看“神经病”的疑惑。 毕竟谁大半夜抱著盆花来便利店吃关东煮啊? “兄弟。” 外卖小哥咽下嘴里的面,指了指那盆绿萝:“你这葱……长得挺別致啊?” 直播间里笑喷了。 【id植物学家】:神特么葱!这大哥也是个人才! 【id熬夜冠军】:这就是打工人的默契吗?眼里只有吃的? 许安尷尬地笑了笑:“这是……绿萝。抗造。” 小哥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低头继续吃麵,顺便还要回復手机上的催单消息:“到了到了,下个路口就是,您別取消,我这就跑过去!” 声音里透著股卑微的焦急。 许安看著他。 突然想起了自己送的第一封信。 那个叫李爱军的大娘,为了半袋子面,记了一辈子。 而眼前这个小哥,为了一个好评,哪怕外面零下十度,也要拼了命地跑。 时代变了。 但那种为了活著、为了那口热乎饭而拼命的劲头,好像从来没变过。 “给。” 许安把那个福袋夹出来,放在小哥的泡麵桶盖上。 “买多了,吃不完。” 標准的社恐式赠予。 理由烂得令人髮指。 小哥愣了一下,看著那个冒著热气的福袋,又看了看许安那身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显然。 他把许安当成了那种在工地干活、刚下夜班的同类。 “谢了哥们。” 小哥没矫情,夹起福袋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刚下工?” “嗯。”许安点点头,“刚送完一单。” “送啥的?这么晚?” “送信。” “信?”小哥笑了,露出一颗虎牙,“这年头还有人寄信?你是邮政的?” “算是吧。” 许安喝了一口热汤,感觉五臟六腑都熨帖了:“也是帮人跑腿,不过我不限时,也没差评。” “那感情好。” 小哥羡慕地嘆了口气,把最后一口汤喝乾:“我这不行,慢一分钟扣五块。今儿晚上风大,逆风骑车跟背著人跑似的,电瓶都不耐用了。” 他说著,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黄马甲。 “走了。” “还有个想吃炸鸡的夜猫子等著投餵呢。” 小哥推开门。 外面的寒风瞬间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犹豫,跨上那辆贴满了反光条的电动车,一拧油门,衝进了黑夜里。 背影决绝得像个骑士。 许安看著那个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关东煮。 直播间的弹幕,出奇的温柔。 【id太原骑手】:刚送完单躺被窝里。看到这一幕,突然想哭。这哥们就是我。 【id人间烟火】:许安说是同行,其实也没错。一个是送外卖填饱肚子,一个是送信填饱回忆。都在路上。 【id深夜党】: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看许安直播。他不装。他就在这儿,跟我们一样,吃著几块钱的关东煮,看著这个城市的背影。 许安吃完最后一口萝卜。 萝卜煮得很烂,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全是鲜甜。 “家人们。” 许安对著镜头,把那盆绿萝往怀里一抱。 “咱们也得找个窝了。” “不用太好。” “像刚才那哥们说的,能避风,能充电,就行。” …… 半小时后。 许安终於在一条老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名为“好再来”的小旅馆。 门口掛著个破灯箱:【住宿 40,热水,wifi】。 虽然比不上大酒店,但这价格,让许安感到无比亲切。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嗑著瓜子看电视剧。 看见许安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身份证。” 许安递过去。 “押金一百,一共一百四。” 许安扫码支付。 “二楼左拐,202。” 全程交流不超过十个字。 许安简直想给老板娘颁发一个“社恐友好大使”的奖状。 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个床头柜,还有一台大屁股电视机。 虽然床单有点旧,但闻起来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还算乾净。 许安把绿萝放在床头柜上,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 那一瞬间。 骨头缝里的酸痛感全都泛了上来。 但他没睡。 他从那个帆布包的最底层,摸出了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还有好多信。 每一封,都沉甸甸的,压手。 “家人们,睡前抽个奖吧。” 许安趴在床上,像个开盲盒的孩子:“看看咱们下一站去哪。” 他闭著眼,在铁盒子里摸索了一阵。 抽出一封。 ps:爆更了几天,实在是撑不住了,后续就恢復每天两更六千+字了,希望大家儘量不要养书,多多支持,万分感谢~~~ 第88章 这一封信的距离,跨越了整张中国地图 太原这间四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里,暖气片发出的嘶嘶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许安趴在有些塌陷的席梦思床上,面前摆著那个已经陪伴他走过数千公里的铁皮盒子。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在盒子里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了一张硬邦邦的纸质边缘。 抽出来的信封很厚,上面竟然贴著一张已经褪色的《少林寺》海报贴画。 地址用红原子笔写得力透纸背:【黑龙江省伊春市红星林场收发室转老林子收】。 寄信人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简笔画的胡琴。 那是哑叔。 那个在许家村废品站里,用八宝粥罐子自製二胡,能拉出金戈铁马气势的老兵哑叔。 许安指尖摩挲著那个胡琴图案,脑海里闪过哑叔那张布满老茧的脸,和那双由於长年拉琴而微微颤抖的手。 这封信在铁盒子里藏了几十年,哑叔从未提过,只是在许安出发那天,他默默地把这个塞到了许安的包底。 “东北啊……这地儿真远。” 许安嘟囔了一句,隨手在手机地图上一拉,导航系统那个甜美的女声都沉默了几秒。 两千四百多公里。 对於一个社恐来说,这不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心理上的长征。 他打开直播间,此时已经是深夜三点,但在线人数竟然还有八十多万。 “家人们,抽出来了,下一站去东北林场。” 许安把信封在镜头前晃了晃,又把那盆刚喝了点水的煤灰绿萝往跟前凑了凑。 直播间瞬间像开了锅的饺子,弹幕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 【id林区二代】:臥槽!红星林场?那是我老家啊!安子你要去伊春?那可是真正的老林子! 【id熬夜之神】:两千四百公里,安子你是要坐直升机吗?二叔快打钱! 【id冷知识专家】:这时候的伊春零下三十多度,安子你那件军大衣防得住吗? 【id许家村二叔】:(豪掷一个嘉年华)安子!钱不够跟二叔说!去买个飞机票!咱不能给河南老乡丟人! 许安看著二叔发的特效,无奈地嘆了口气,对著屏幕摇了摇头。 “二叔,別破费了,飞机那玩意儿……坐著不踏实,还得跟空姐打招呼,怪麻烦的。” “我刚才查了,从太原到哈尔滨,再转车去伊春,有两趟绿皮车。” “硬座票价一百五,能坐很久,还能看著窗外的雪景。” “关键是,火车上不用跟人说话,低头剥蒜就行。” 网友们听到这个逻辑,全都沉默了片刻,隨即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吐槽。 【id碳水教父】:身价千万的主播,因为怕跟空姐打招呼选择坐几十个小时的绿皮硬座? 【id人间真实】:这很许安,他的脑迴路里压根就没有“享受”这两个字,只有“省事”。 【id资深恐友】:我懂他!火车上只要戴上耳机往窗外一靠,你就是世界的局外人,安全感拉满。 第二天一早,许安退了房,拎著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怀里抱著绿萝,站在了太原火车站的广场上。 风很大,卷著残余的煤灰,把火车站的尖顶吹得灰濛濛的。 许安低著头,那件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乱摆,他紧紧盯著自己的鞋尖,顺著人流往进站口挪。 这种在大庭广眾之下走动的感觉,依然让他手心出汗,总觉得周围的行人都像是在盯著他。 其实他想多了,在这个快节奏的火车站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个抱著一盆草的年轻人。 除了直播间里的一百多万双眼睛。 他在站台等了很久,当那列浑身涂满墨绿色油漆、带著斑驳铁锈的列车缓缓停稳时,许安莫名地鬆了口气。 这列车散发著一股烧煤的焦炭味,那种味道让他觉得亲切,像极了家乡的味道。 “车来了。” 许安跨上踏板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让他窘迫、又让他感动的山西。 他在车厢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硬座,还是靠窗,这运气简直爆棚。 车厢里很乱,大包小包塞满了行李架,过道里到处都是操著各地方言的旅客。 空气中瀰漫著泡麵、旱菸和一种陈旧皮货混合的味道,但这味道並不难闻,反而充满了生活的热乎气。 坐在许安对面的是个魁梧的大汉,剃了个鋥亮的光头,脖子上掛著一根指头粗的金炼子。 大汉上车就脱了外套,露出一身疙瘩肉,正对著一面小镜子在那儿整理自己的络腮鬍。 许安下意识地往窗边缩了缩,儘量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兄弟,哪儿的人吶?” 光头大汉开口了,嗓门大得像个闷雷,一听就是地道的东北腔。 许安手一抖,小声回答:“河……河南的。” “河南好啊!河南出的那是真粮食!” 大汉也没管许安愿不愿意搭理他,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大捆大葱,还有一袋子已经切成块的干豆腐。 “来,整点儿?自家种的,这大葱辣心不辣胃,正经得劲儿!” 许安看著那捆翠绿的大葱,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这种粗獷的社交方式,瞬间击穿了他的社恐防线。 他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了一袋李爱军大娘给的、硬得像板砖的烧饼,又摸出一罐辣椒酱。 “大……大哥,我也带了点儿,山西的老面烧饼。” “哎呀妈呀!这玩意儿抗造啊!” 大汉接过烧饼,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响,牙齿跟烧饼碰撞出的火花仿佛都在直播间里溅射出来了。 “劲道!这面吃著有一股子韧劲儿,像咱东北人的性子!” 直播间里,那些南方网友看得目瞪口呆。 【id吃货】:这就是北方的顶级社交吗?一捆葱,一罐酱,一袋饼,两分钟就达成战略合作伙伴关係了? 【id歷史迷】:这种绿皮车的感觉太对了!这才是中国人流动的血液啊! 【id黑龙江土著】:欢迎安子入驻大东北!那个大哥你別把安子带坏了,那大葱劲儿大! 列车开动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在铁轨上跳动,像是有节奏的心跳。 许安把手机用胶带粘在玻璃窗上,镜头里,外面的景色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 从荒凉的黑色土丘,逐渐变得平坦,空气中的雾气也越来越白。 那盆绿萝隨著列车的晃动轻轻点头,叶子上的煤灰被车厢里的暖气一蒸,竟然透出了一股翠生生的亮光。 “大叔,你知道红星林场吗?” 许安试探著问了一句。 大汉正嚼著葱,听到这名字,脸上的横肉微微一僵。 他放下手里的烧饼,原本戏謔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那是老矿区旁边的林场,以前可是咱伊春的脸面。” “不过后来停伐了,老林子保护起来了,人都搬得差不多了。” “你想找的那个老林子……我倒是听说过。” 大汉转过头,看著许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有的严肃。 “他这辈子没离开过那片林子,说是他在那儿种了一辈子的魂儿。” “你要是去送东西,可得带足了厚衣服,那地方的雪……能把三轮车都埋了。” 许安听著,心口微微一缩。 他想起了哑叔在拉《赛马》时,那种一往无前、却又寂寞如雪的神情。 原来,在那三千里的白山黑水之间,也有一颗心,在等著哑叔拉出的那曲二胡。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突破了两百万,屏幕上铺天盖地的全是【使命必达】的字样。 此时,车厢里响起了一阵悠扬的二胡声。 不是哑叔在拉,是隔壁车厢有个卖艺的老人,正拉著那首经典的《送战友》。 琴声在狭窄的车厢里迴荡,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 许安对面的光头大汉低下了头,手指在粗糙的大腿上轻轻敲击著节拍,眼眶竟然红了。 在这个深夜的绿皮车厢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被一根琴弦勾起了心里最深处的柔软。 许安没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摸出那封画著胡琴的信。 他在心里轻声念叨:哑叔,你的曲子,在那头肯定有人能听见。 列车衝进了一片浓雾,车窗玻璃上迅速凝结出了一层洁白的冰花。 那是一张大自然的剪纸,晶莹剔透,透著极北之地的寒意。 许安闭上眼,靠在冰凉的玻璃上,耳边是车轮撞击轨道的重金属声。 下一站。 冰雪消融处,那片名为“希望”的老林子。 第89章 山海关外的第一场雪,凉的是风,暖的是人 列车穿过山海关的时候,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仪式感。 只是车窗上的冰花,在一瞬间炸开,凝结成了一副宏大的白色版画。 这种冷,是带著物理穿透属性的,能绕过两层厚厚的防寒服,直接往人骨头缝里钻。 许安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把那盆绿萝往军大衣的怀里又塞了塞。 那叶子上的煤灰似乎都被冻得僵硬了,缩成了一个倔强的形状。 对面的光头大哥刘强,此刻已经换上了一件大貂。 那貂毛油光鋥亮,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不折不扣的富贵气。 “安子,看见没,这就是关外的见面礼。” 刘强指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黑土地,哈出的白气把金炼子都给模糊了。 “这地界,你不敬它三分冷,它就敢让你冻成冰棍。” 直播间里,两百多万网友正盯著许安那冻得通红的鼻尖,疯狂刷屏。 【id哈尔滨土著】:安子,听哥一句话,下车千万別舔电线桿。 【id东北往事】:这背景太真实了,那大烟囱,那红砖房,老工业基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id河南老乡】:许安,你是咱河南的种子,在东北也得给我长开了,別怂! 许安看著弹幕,嘴角抽了抽,心里却在打鼓。 他这种社恐,在人多嘈杂的地方原本就缺氧,再加上这极寒天气,总觉得脑子转得慢。 就在这时,车厢过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推搡声。 “没票你上什么车?下一站赶紧下去!” 列车员那急促且带著威严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车厢里那股子安详的泡麵味。 许安顺著声音望去。 只见在连接处的风挡位,站著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中年女人,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编织袋。 她身后还护著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那孩子脸冻得像两个红透的烂苹果。 女人缩著脖子,眼神里全是那种近乎麻木的卑微,嘴唇嗡动著。 “领导……俺没想逃票,俺就是想去哈尔滨找俺家男人……” “俺家娃发烧了,村里看不好……” 那声音很细,还没出口就被车轮撞击轨道的重金属声给盖过去了一半。 周围的乘客大多低著头,有的人在假睡,有的人在盯著手机。 这种长途绿皮车,这种人间苦难,每天都在重演,大家都已经有了审美疲劳式的防御。 许安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他在许家村地头上,看到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奶狗。 他下意识地从兜里摸出那叠还没捂热的百元大钞。 那是他直播赚来的,也是二叔临行前硬塞进他袜子里防身的。 光头大哥刘强眉头一皱,大手按在了许安的手背上。 “安子,这种事儿,真假难辨,现在的骗子手段高著呢。” 刘强虽然热心肠,但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心肠早就磨出一层老茧了。 许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也没看刘强,只是盯著那个小姑娘脚上那双露著棉花的旧鞋。 对於顶级社恐来说,在大庭广眾之下出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 但他现在脑子里想的,是哑叔信里那首《赛马》。 哑叔说,拉琴要有一股气,这股气要是泄了,那琴就成了锯木头。 做人,也一样。 许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炸碉堡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由於起得太猛,脑袋直接撞在了上铺的铁架子上,“咣”的一声响。 直播间的人都被这一声给震懵了。 【id路人甲】:臥槽,许安这是要……暴力维权? 【id列文虎克】:你们看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这是怕得要死。 【id心理专家】:他在克服生理极限,这是社恐的顶级高光时刻。 许安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他走到列车员面前,低著头,不敢看那双威严的眼睛。 “那……那个,她们的票,我补。” 许安的声音在颤抖,但他把三张百元大钞平整地递了过去。 “不用……不用下一站下车。” 列车员愣住了,看著这个穿著军大衣、满脸稚气却眼神坚定的年轻人。 那个中年女人也愣住了,她呆呆地看著许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大兄……大兄弟……” 女人的眼泪瞬间决堤,混著脸上的灰,流成了一道道黑色的沟壑。 许安没敢停留,也没等那声谢谢,转身就往回跑。 像个做了坏事的小偷,一溜烟缩回了自己的靠窗位。 他把脸埋进军大衣里,心臟跳得像是在打架。 刘强看著他的侧影,原本警惕的眼神,一点点散开,最后化成了一声悠长的嘆息。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红梅烟,也没点火,就在鼻子下闻了闻。 “安子,你这种人,在咱们东北,叫『活圣人』。” “但在我眼里,你就是个没长大的傻小子。” 刘强嘿嘿一笑,大手用力拍了拍许安的后脑勺。 “不过,傻得真让人眼热。” 直播间在这一刻,已经彻底被红色的爱心淹没了。 【id哈尔滨二中】:许安,刚才那一撞,撞到了我心里。 【id退伍老兵】:没票的人违法,但有心的人救命,这一波我站许安。 【id官方文旅】:我们在哈尔滨站准备了薑汤和防寒装备,许安,我们接你。 许安依旧没看手机,他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摸出了那个烧饼。 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口麦香。 列车员重新走了回来,手里拿著两张补好的票,还有一百块钱。 “车长说了,半价,多的钱退你。” 列车员把钱放下,临走前,竟然对许安敬了个不太標准的礼。 那个中年女人领著孩子,拘谨地坐在了过道的空位上。 小姑娘从编织袋里翻出个已经冻硬的小苹果,眼巴巴地递给许安。 “哥哥……吃苹果。” 那是那种最普通的小国光,皮都蔫了。 许安接过苹果,看著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心里那股子社恐的劲儿,突然就散了大半。 这世界其实並不复杂。 你给出一份真,哪怕是在这三千里的冻土之上,也能开出一朵小花。 列车开始减速。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雄伟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有著“东方小巴黎”之称的哈尔滨,也是许安入鲁后的第一个中转站。 “家人们,快看。” 许安把镜头对准窗外。 夕阳西下,冰封的松花江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残阳下散发著冷峻的光。 江面上的采冰船冒著白烟,巨大的冰块被吊起,阳光穿透冰层,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 这一幕,美得让两百多万网友集体失声。 【id美院学生】:这色调,这光影,简直是上帝打碎了调色盘。 【id流浪汉】:安子,別忘了去索菲亚教堂,帮我看一眼那个白鸽。 【id哑叔】:安子,到了那儿,別忘了告诉老林子,琴……我一直练著呢。 许安盯著那条特殊的弹幕,眼眶瞬间热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画著胡琴的信,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使命感。 列车缓缓进站。 哈尔滨站的尖顶大钟发出沉闷的轰鸣。 许安站起身,背起包,怀抱绿萝,身穿军大衣。 刘强在大边前面走著,像个开路的將军。 许安深吸一口气,感受著零下三十度的空气像利刃一样切割著肺部。 这种真实感,让他觉得从未有过的清醒。 下一站,红星林场。 那是哑叔梦縈魂牵的地方。 也是许安要替那个无声的老兵,投递出最后一份尊严的地方。 走出出站口的一瞬间,一股更加猛烈的寒风卷著雪花扑面而来。 许安下意识地低头,却看见地上的雪被踩出了一个整齐的形状。 在人群的尽头,站著一排穿著制服的年轻人。 他们手里举著个简陋的牌子:【许家村,许安,辛苦了】。 许安彻底僵住了,双腿又开始打颤。 那种社恐被聚光灯瞬间捕捉的惊慌失措,让他在寒风中差点一个趔趄。 但此时。 一直安静如鸡的绿萝,似乎抖动了一下叶片。 那是被雪花触碰后的微微战慄。 也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绽放。 哈尔滨站的出站口,冷风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銼刀,专门往人的脖颈子里钻。 许安缩在军大衣里,两只手死死扣著那盆绿萝,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绿皮球。 当他看到那排“许安,辛苦了”的横幅时,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快跑。 这场景对於普通网红来说是泼天的流量,但对於许安来说,这就是大型处刑现场。 “哎呀,这不就是安子吗!” 刘强那大嗓门在旁边炸开,像是个生怕別人不知道的扩音器,还顺手拉了许安一把。 那群穿著整齐红马甲的志愿者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许安老师,薑汤!刚熬的,烫嘴!” “许安同志,暖宝宝,贴脚底板的,咱们尔滨不能让河南兄弟寒了心!” “这是护耳,纯羊剪绒的,快戴上,別把耳朵冻掉了!” 许安手里的绿萝被一只戴著蕾丝手套的手接了过去,那是文旅局的小姐姐。 “这绿萝可不能冻著,我们专门准备了保温箱,放心吧!” 许安张了张嘴,那句“那个……不用麻烦了”在舌尖转了八圈,硬是没挤出来。 因为他面前站著一个方脸、挺拔、眼神里透著股“我必须对你好”的威严中年人。 “许安同志,我是市文旅局的小王,欢迎来到哈尔滨。” 王局长握住许安冻僵的手,那叫一个用力,仿佛在握著一根乡村振兴的接力棒。 “你在列车上的义举,我们都看到了,这种淳朴的中国式温情,才是我们冰雪旅游最暖的底色!” 许安內心疯狂腹誹:我就是补个票,我真不是什么圣人,求求你们放我走吧。 第90章 这泼天的富贵,差点把我这社恐送走 直播间里,那两百多万网友已经快笑抽过去了。 【id笑点低】:你们看安子的眼神,那不是清澈的愚蠢,那是清澈的绝望。 【id顶级社恐】:感同身受!如果是我,我寧愿原路返回坐绿皮车回河南剥蒜。 【id尔滨粉丝】:王局长:安子你跑不掉的,哪怕是只猪,来了尔滨也得洗个澡再走! 【id河南老乡】:安子,接住这泼天的富贵!別给咱许家村丟人,挺胸抬头! 许安低著头,任由这群人把他簇拥到了一辆贴著“龙江文旅”標誌的黑色保姆车旁。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绑架的新娘,而刘强则像是那个拿了赏钱的媒婆,在那儿跟局长谈笑风生。 “王局,这孩子社恐,脸皮薄,其实心里热乎著呢。” 刘强拍著胸脯,在大貂的映照下,像个社会贤达,“他这次来,是替他们村的老兵送信的。” 王局长的眼神瞬间肃然起敬,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老兵的信?还是去红星林场?” 王局长深吸一口气,感慨万千,“那地方我知道,那是第一代林业工人的脊樑地。” “许安同志,这种跨越三千里的使命投递,体现了年轻人对歷史的敬畏!” “这种深层次的文化寻根,才是我们要宣传的正能量!” 许安想解释,那信封上就画了个胡琴,真没上升到“文化寻根”的高度。 但他看著王局长那快要溢出来的崇拜,最终选择把话咽进了肚子,老老实实钻进了暖和的保姆车。 车里真热乎,热得许安想把那件沾满麵粉和煤灰的军大衣给扒了。 但他不能扒,那是他的龟壳,只有躲在里面,他才觉得安全。 保温箱就放在他脚边,那盆绿萝在温暖的橙色灯光下,叶子舒展得飞快。 “许老师,咱们先去吃点热乎的,铁锅燉大鹅已经安排好了。” 文旅局的小姐姐笑得像朵花,递过来一个精致的充电宝,“您的手机快没电了吧?” 许安看了看直播手机,確实,零下三十度的低温让华为mate60也有点遭不住。 “谢谢……那个,大鹅……我吃不完。” 许安小声嘀咕,他想起了许家村那只战斗力爆表的村霸。 “没事,刘强老师跟您一起,我们王局也要亲自陪同。” 半小时后,哈尔滨一家最地道的铁锅燉里。 许安面对著直径一米的大锅,看著里面翻滚的鹅肉、土豆、大粉条子,再次陷入了沉思。 这一锅,感觉能把许家村三分之一的留守老人都给撑著。 王局长很贴心,他並没有在饭桌上长篇大论,而是真的在招呼许安吃菜。 “多吃点,伊春那边这两天大雪封山,没点热量你真进不去。” 王局长夹起一块被汤汁浸透的红薯粉,放在许安碗里,“安子,那封信,很重要吧?” 许安点点头,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帆布包。 “哑叔在村里废品站待了三十年,一辈子没出过村,也没结过婚。” 许安的声音很轻,却让吵闹的饭馆瞬间安静了下来,“他唯一的宝贝就是那把八宝粥罐子做的二胡。” “这信是他给红星林场『老林子』的,虽然他没说,但我知道,那是他唯一的牵掛。” 王局长的手僵了一下,他转过头,对著窗外的雪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林子……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当年林业文工团的首席。” “那是个为了护林,把嗓子熏坏了,又守了林子一辈子的老古董。” 直播间里,这段对话清晰地传了出去。 【id林场后代】:我靠,我知道老林子!他以前真的会拉胡琴,还会模仿鸟叫! 【id黑龙江文旅】:局长,这波必须护航!这不仅是送信,这是在续一段断掉的林区魂! 【id泪目专家】:哑叔和老林子……一个拉琴,一个守林,这难道就是高山流水? 【id许安老婆】:安子,答应我,把这封信完整地送到,千万別私自拆,那是他们的尊严。 许安郑重地放下筷子,“我不拆,那是哑叔的隱私。” 吃完这顿“国宾级”的铁锅燉,许安觉得自己重了五斤。 但他拒绝了王局长安排的五星级套房,也拒绝了所谓的“城市巡游”。 “王局,我想早点走,林场那边路不好,我怕晚了……哑叔的心就凉了。” 这句话,让王局长看许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为了蹭流量、搞文旅宣传,那现在,他是真的在尊重这个孩子。 “行,尔滨不留你,但尔滨保你去。” 王局长打了个电话,声音鏗鏘有力,“调一辆带防滑链的猎豹,配两个有林区驾驶经验的司机,带上卫星电话!” “既然是老兵的託付,咱们黑龙江人接了!” 那一刻,许安觉得这种官方宠溺虽然麻烦,但確实……挺得劲儿。 深夜,一辆掛著“龙江文旅”横幅的越野车,停在了饭馆门口。 刘强留在哈尔滨送货,他把那大貂脱下来,硬要往许安身上套。 “安子,哥哥没啥送你的,这貂你穿著,关键时刻能保命!” “別……大哥,我有军大衣,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习惯了。” 许安执拗地推开了那件价值万金的貂,裹紧了那件全是褶皱的旧棉袄。 他觉得,只有穿著这件衣服,哑叔和爷爷才会觉得,他还是那个许家村的许安。 越野车开动了,哈尔滨的灯火在后视镜里逐渐模糊。 车里除了司机,还有王局长安排的一个小姑娘,叫小悦,说是专门负责文字记录和协助。 其实许安知道,她是王局长留下来防止他这个社恐半路跑丟的“保鏢”。 小悦很专业,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给许安留出了足够的私人空间。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逐渐过渡到荒凉,然后是无尽的白。 路两边的白樺林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卫兵。 越野车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种声音让人感到一种孤独的安定。 “许安老师,您休息会儿吧,到红星林场还得五个小时。” 小悦轻声说了一句,然后递过来一个眼罩。 许安没戴眼罩,他看著窗外那不断倒退的雪山,心里在復盘哑叔的神情。 哑叔给他这封信时,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终於能卸下重担”的释然。 突然,车子猛地一顛。 “怎么了?”许安由於紧张,嗓音都提高了。 “没事,前面的雪厚了点,估计是刚下过。” 司机师傅头也不回地答道,声音里透著一股老司机的沉稳,“这都是小场面,再往前走,那才叫绝望呢。” 许安打开直播间,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但在线人数依然稳在百万级別。 【id守夜人】:安子,你现在是在闯关东吗?这雪景太硬核了。 【id伊春土著】:提醒司机师傅,往前十公里有个『魔鬼弯』,昨天刚翻了一辆拉木头的。 【id官方暗卫】:林场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有人在进山口等著。 许安看著这些信息,心里暖烘烘的,社恐的那种紧绷感,在这种集体的守护下,竟然消散了许多。 他再次从包里翻出那封信。 在微弱的车內灯光下,信封上那个用原子笔画出的二胡,由於摩擦已经有点模糊。 哑叔……你到底在那林子里留下了什么? 是一段没拉完的曲子,还是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车子继续在风雪中穿行,远处隱约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风吹过树洞的声音。 又像是,有人在万籟俱寂的深夜,轻轻拉响了琴弦。 许安闭上眼,在发动机的轰鸣中,他仿佛听到了太行山下那碗胡辣汤的热气。 又仿佛听到了这极寒之地,老林子里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 使命必达。 这是他在这个浮躁时代,唯一想坚守的四个字。 突然,越野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司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讶:“哎?那是谁啊?大半夜的在林子里练琴?” 许安猛地睁开眼。 透过车窗的白雾,他看见在道路尽头,在一棵巨大的落叶松下。 有一个黑影,正坐在一块石头上。 那人手里拿著一根竹竿,动作极其迟缓,却充满了韵律。 风雪很大,盖住了声音。 但许安却觉得,那琴声已经穿透了厚厚的防弹玻璃,直接砸在了他的心尖上。 那封画著胡琴的信,在他怀里,突然滚烫。 “师傅,停车。” 许安的声音不抖了,甚至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不累了,我到家了。”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屏住呼吸。 镜头对准了那个风雪中的黑影。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那是两代投递者,在这个极寒之地的,第一次无声交匯。 窗外,雪落无声。 窗內,许安的手,按在了那封信的封面上。 那是他此行最重的一块拼图。 也是哑叔这辈子,唯一没能说出口的…… 对不起。 第91章 哑巴胡琴对上破喉咙,这哪是送信,这是在老林子里摇滚! 越野车的车门刚拉开一个缝,零下三十多度的寒气就像受惊的马群,疯狂往暖烘烘的驾驶室里钻。 许安打了个冷颤,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在瞬间被冻得像铁板一样硬。 他紧紧抱著怀里的绿萝,深吸一口气,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疼得清醒。 小悦想跟著下车,却被许安摆手制止了。 “那个……我自己去,哑叔交代的,人多,琴声就不纯了。” 许安的声音很小,但在这种死寂的林子里,却传得很远。 他踩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声。 在前面的那棵巨大落叶松下,那个黑影动了。 那不是在拉琴,那是老林子在用一根去了皮的竹竿,在那儿模擬著胡琴的动作。 他手里没有琴,只有一根竹竿,一根马尾。 但在他的虚空拉动下,许安仿佛真的听到了那种嘶哑、苍凉、如同老狼在荒原上哀嚎的曲调。 那是哑叔在许家村废品站里,练了三十年的《江河水》。 许安在距离老林子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没敢再往前,怕惊动了这方天地里唯一的灵魂。 直播间的画面此时稳得惊人,所有的镜头都聚焦在那位戴著狗皮帽子、满身白霜的老人身上。 【id林场后代】:那是无声琴!我爷爷说过,老一辈拉琴拉到魔怔了,手里没琴,心里有调。 【id尔滨音乐学院】:这一段的韵律绝了,每一个动作都卡在《江河水》的节点上,他在等他的合奏者。 【id泪目狂人】:安子,快把信给他,我受不了这种孤独感了。 老林子终於停下了动作,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像是红松皮一样粗糙,眉毛和鬍子上全是晶莹的冰掛。 他眯著眼,隔著风雪盯著许安,嗓子像是被烟燻了几十年,哑得厉害。 “哑巴……死了?” 这一声询问,透著股子要把空气都冻裂的冷。 许安愣住了,他喉咙动了动,想说哑叔没死,他在村里好好的。 但他突然意识到,老林子口中的“死”,可能不是身体的消亡,而是那根弦断了。 许安没说话,他颤抖著手,从军大衣的最內口袋里摸出了那封画著二胡的信。 为了保护这封信,他甚至用自己的体温在帮它取暖。 信封一露出来,老林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丟掉了手里的竹竿,踉蹌著起身,由於坐得太久,腿脚早就冻麻了。 许安赶紧上前扶了一把,那一瞬,他感觉自己扶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 老林子没客气,他粗鲁地夺过那封信,由於手被冻得不听使唤,他费力地在那儿撕著信封。 许安站在一旁,此时的社恐已经不重要了,他在看老林子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尤其是虎口的位置,和哑叔的一模一样。 信封被撕开了,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摺叠得整齐的报纸剪影。 还有一根被磨得油光发亮的马尾。 那是哑叔那把八宝粥二胡上,用了十几年的主弦。 老林子看著那根马尾,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野兽濒死时的咯咯声。 他把报纸剪影展开。 上面是三十年前的一份旧报纸,標题依稀可见:【林业文工团首席因救火失声,二胡之魂长留深林】。 在標题下面,有一行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的批註: “调子没丟,我在太行山,你守林子,咱俩不欠。” 老林子看到这行字,突然张开嘴,无声地对著天空笑了起来。 笑著笑著,两行浑浊的眼泪,在那张满是冰渣的脸上冲开了两道沟壑。 “他不欠我……他这辈子都不欠我……” 老林子突然狂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引发了一阵树顶积雪的崩落。 “他是为了救我才把嗓子熏废的!他是个首席啊!他本该去北京演出的!” 老林子的情绪彻底爆发了,他死死抓著许安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他怎么能在废品站待著?他怎么能用八宝粥罐头拉琴?!” 许安被抓得生疼,但他没躲,他只是看著老林子,眼神清澈得像是一面镜子。 “哑叔说,他很满足。” “他说太行山的风,拉出来有股大豆的味道,挺得劲。” 这两句最朴实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老林子的天灵盖上。 直播间里,那些还在討论音乐造诣的网友,在一瞬间全都失声了。 【id老兵传人】:首席……废品站……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我心臟疼得受不了。 【id官方文旅】:我们在查档案了!查到了!三十年前那场林火,失踪名单里有一个叫李德发的,那是哑叔吗? 【id许家村二叔】:安子,告诉那老头,咱哑叔在村里是大爷,谁也不敢欺负他! 老林子鬆开了许安,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雪地上,怀里死死抱著那根旧马尾。 那是哑叔唯一的尊严,现在,他把它还给了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红星林场收发室方向,突然亮起了一排强光。 那是几个穿著防寒服的小伙子,骑著笨重的雪地摩托冲了过来。 “老林子!你怎么又跑这儿坐著了?你想冻死在这儿啊!” 为首的小伙子喊著,隨后看到了许安和那辆越野车。 他警惕地停下摩托,手里还拎著一根用来驱赶野猪的电棍。 “你们是谁?这地方是禁区,谁让你们进来的?” 许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得后退了一步,社恐本能地让他想躲到车后面。 小悦赶紧下车,拿著证件跑了过去。 “我们是送温情的!这是河南来的许安老师,是受了老兵的託付来送信的!” 那几个小伙子愣了一下,带头的那个走过来,瞅了一眼老林子手里的信封,眼神瞬间软了。 “送信的?” “给这怪老头送信的?” 小伙子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冻得青紫的脸,长长地嘆了口气。 “兄弟,你这信送得悬吶。” “老林子这肺已经烂透了,医生说他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每天晚上都在这儿等,说他兄弟要来跟他合奏最后一曲。” 许安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看向老林子。 老林子此时已经平静了下来,他把那根马尾仔细地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然后他转头看向许安,眼神里透著股子让人无法拒绝的哀求。 “安子……你是这么叫的吧?” “哑巴没来,但他把你派来了。” “你能……帮我拉一曲吗?” 许安脑子嗡的一声,他连简谱都认不全,上哪儿去拉琴? 但他看著老林子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看著直播间里两百万网友的期待。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精美的……手机支架。 不,那是一个被他用胶带缠在军大衣袖子上的,能够实时收音的高灵敏麦克风。 “我不会拉。” 许安如实说道,但紧接著,他举起了手机。 “但我带了他的声音。” 他打开了之前在许家村废品站里,偷录的哑叔拉《赛马》的视频。 虽然只有一段,虽然是八宝粥罐头的底噪,虽然那是隔著两千里的频率。 但当视频里的琴声响起的剎那。 老林子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灵魂,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把断了一根弦的破旧二胡。 他把哑叔那根马尾,迅速地系在了琴码上。 极寒的林间,风雪停了。 一场跨越三十年、跨越时空、跨越生死的合奏,在许安这个“人体支架”的见证下,正式开启。 老林子的琴声刚劲有力,像是不屈的松。 视频里哑叔的琴声悠扬婉转,像是厚重的地。 这两股声音在红星林场的上空碰撞、交织、升腾。 直播间里,无数人泪如雨下。 【id官方】:各单位注意,保护好这一段录音,这是国家林业史上的绝响。 然而,就在曲子拉到最高潮的时候。 远处的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悽厉的虎啸。 那不是录音,那是真正的,来自山林之王的愤怒。 许安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在雪地里。 那几个巡林的小伙子脸色大变,疯了一样冲向老林子。 “快跑!是那只断了趾头的独眼虎!它下山寻仇了!” 那一嗓子虎啸,像是把这漫天的风雪都给震成了碎末。 原本在雪地里跳跃的琴声,被这霸道的音浪一衝,瞬间散得稀碎。 “快!许老师,上车!” 领头的巡林小伙脸色煞白,一把拽住许安的胳膊,劲儿大得差点没把许安的军大衣给扯成两半。 许安整个人是懵的,大脑里那根名为“社交”的弦不仅断了,连求生欲的那根弦都在这声虎啸下產生了短暂的短路。 这可是真老虎。 不是许家村里那只能让他爬树的癩皮狗,也不是动物园里隔著钢筋水泥对他翻白眼的橘色大猫。 那是林子里的王。 直播间里,那一百八十万网友也被这一嗓子给震得集体禁言了三秒。 【id林区老人】:坏了!这是那只『独眼龙』!它记仇,去年林场驱逐过它,它这是闻著人味儿回来了! 【id全网第一怂】:安子!快跑啊!手机扔了也行,命要紧! 【id尔滨公安】:红星林场附近的单位注意!立刻增援!立刻增援! 许安双腿抖得像是在弹棉花,但他手里那个缠著麦克风的手机,却像是焊在了袖子上。 因为视频里,哑叔的琴声还没停。 第92章 既然二胡能《赛马》,那它也能惊虎! 老林子也没动。 这倔老头怀里抱著那把断了弦的二胡,不仅没跑,反而把那根哑叔送来的马尾越缠越紧。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密林深处,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的赫赫声。 “跑啥……” 老林子猛地甩开巡林员的手,动作大得让眉毛上的冰渣子簌簌往下掉。 “它听得懂。” “它在这儿陪了我十年,它听得懂这曲子!” 老林子的嗓门虽然哑,但在这一刻却透著股子让人不敢拒绝的狂气。 许安看著老林子的背影。 他想起爷爷剥玉米时说的话:心里有鬼的人怕黑,心里有火的人怕冷,心里有牵掛的人,命硬。 哑叔的牵掛在这儿,老林子的牵掛也在这儿。 他要是跑了,这信算怎么回事? 他这三千里路的折腾,不就成了一场笑话? 许安深吸一口气,肺部那股寒意似乎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他没跑。 他竟然迈著那双还在打摆子的腿,往前走了一步,把麦克风更靠近老林子一点。 这一步,让原本打算强行架走他的巡林员直接愣住了。 也让直播间里数百万观眾彻底沸腾了。 【id许家村二叔】:好小子!这才是咱老许家的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老虎叫於后而腿……腿虽然抖,但步子没退! 【id心理医生】:这就是极致的责任感压倒了极度的社恐,安子此时的状態,其实是进入了『心流』,他只看得见那封信! 其实许安心里想的是:我跑也跑不过老虎,还不如站著死得体面点,起码得把哑叔这曲子播完。 雪地深处,那丛灌木丛猛地裂开。 一头浑身斑斕、额头那个『王』子由於伤疤显得有些歪斜的巨兽,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它真的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陷进了一个深坑,周围全是灰白色的皮肉。 它每走一步,巨大的爪子踩在雪里都没有声音,唯有那股子独属於野兽的腥味,顺著风直接钻进了许安的鼻孔。 巡林小伙们已经把电棍横在胸前,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风箱。 老林子却在这时,再次拉响了那把破二胡。 马尾摩擦著琴弦,声音不再是先前的激昂,而是一种低沉、甚至带著点討好味道的呜咽。 像是两个久別重逢的老友,在深夜的酒馆里说些体己话。 视频里,哑叔的琴声也变了。 他那把八宝粥二胡的杂音,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契合了林间的风声。 那头独眼虎停下了。 它就在距离老林子不到五米的地方,两只前爪微微压低,嘴边的鬍鬚隨著呼吸上下起伏。 那只独眼死死地盯著老林子。 最后。 它的视线落到了许安怀里那盆绿萝上。 那盆在零下三十度寒风中,依然透著一抹倔强绿意的植物。 虎目中那种凶戾的光,在那一瞬间竟然有些许涣散。 它围著老林子和许安,慢慢地转了一个圈。 由於尾巴扫到了雪,扬起了一阵白色的雾气。 许安感觉那老虎的尾巴尖尖儿甚至扫到了自己的军大衣下摆。 他没敢动。 他连呼吸都停了,眼珠子定定地盯著前方,整个人像是一座名为“社恐”的雕塑。 就在这时,老林子的曲子拉到了最后一个音节。 那是哑叔在视频里,轻轻放下琴弓的动作。 老林子也停了。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信和那根马尾,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它不吃人。” 老林子头也没回,轻声说道。 “它也是替它妈,来听这一曲的。” “三十年前那场火,哑巴救了我,我从火坑里掏出了还没睁眼它妈。” 老林子笑了。 那个笑容在风雪里显得那么灿烂,又那么苍老。 那头独眼虎仿佛听懂了似的,仰头髮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声音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像是告別的仪式感。 它转过身,一个纵跃,重新隱入了那片望不到头的落叶松林里。 只留下一地磨盘大小的爪印。 以及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气的巡林员们。 许安这时候才感觉到,后背的汗水已经把那件爷爷传下来的棉袄给浸透了。 一冷一热之间,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这一声,把周围那种宿命般的氛围给震散了。 【id官方暗卫】:危机解除!危机解除!妈呀,我刚才已经手按在报警器上了! 【id德纲老师】:这哪是送信,这是跨物种的文化交流啊!安子,你这气场,以后在许家村横著走没人敢拦! 【id林场后代】:谢谢你,许安。你不仅送了信,你还救了老林子的魂。 小悦和司机师傅赶紧跑过来,想把许安拉起来。 许安摆摆手,他自己挣扎著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那个保温箱里的绿萝。 还好。 绿萝没冻死,还精神著。 老林子拉著许安的手,那双手不再是冰凉的,而是带著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温度。 “信我收到了。” “回头……帮我告诉哑巴。” 老林子指了指这片老林子。 “林子我守好了,树都大了,连老虎都懂规矩了。” “让他有空回来,不用八宝粥罐头,我这儿有把好琴,一直给他留著呢。” 许安点点头,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身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但也更沉了一些。 他把那根从张富贵车上顺下来的绿萝,从怀里掏了出来。 “老林子……大爷,这个,送您。” “这是山西的土,河南的水,太原的阳光。” “您要是想哑叔了,就看看这个,这玩意儿命硬,在驾驶室里吸废气都能活,在这儿……肯定也行。” 许安说话的时候,不敢看老林子的眼睛,目光一直盯著脚底下的雪地。 那是顶级社恐的典型动作。 但老林子却笑呵呵地接了过去,像是在接一个价值连城的国宝。 “好,好,好孩子。” “走吧,外面冷,去收发室暖和暖和。” “那里有我藏了二十年的老酒,还有林子里的冻梨。” 许安想拒绝。 这种社交场合对他来说太难了。 但当他看到直播间里,无数网友刷著的“想看冻梨”和“给老英雄敬酒”时。 他嘆了口气。 “那……那个,只能喝一小口啊,我不胜酒力的。” 许安妥协了。 这种为了“大家”而牺牲“小我”的行为,让他自己都觉得伟大得有点过分。 与此同时,远在哈尔滨的王局长正盯著屏幕,对著身边的人下命令。 “红星林场那个老林子,必须列入咱们省的重点人物档案。” “还有,许安要走的下一站是哪儿?路线规整好了吗?” “不管他要去哪,路必须是通的,暖气必须是热的!” 王局长的眼神里,不仅有政绩,更有一种被许安这种真诚给感化了的、老一辈的情怀。 红星林场的收发室里。 一炉红火正旺。 老林子从地窖里翻出几个黑漆漆的冻梨,放进了一盆凉水里。 “安子,看这梨,表面是黑的,心里是甜的。” “就像咱们这大山里的人。” 老林子把梨递给许安。 许安咬了一口,冰凉、清甜、透心凉。 这一刻,他在这个极寒之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静。 老林子在收发室的土炕上,把那根哑叔送来的马尾琴弦,一圈又一圈地缠在自己布满老茧的手腕上。 他没再说一个谢字,只是把那一瓷缸子烧开的烧刀子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对著许安憨厚地笑。 这一笑,原本像红松皮一样硬巴巴的脸,竟然也透出了几分属於年轻人的意气。 许安缩在军大衣里,小口小口地啃著那个黑漆漆的冻梨。 那股子凉丝丝、甜到嗓子眼的味儿,把刚才虎口脱险后的惊惧,全都压进了肚子里。 “中,大爷,你这梨挺得劲。” 许安吐出一颗梨核,眼神清澈得让老林子想起了几十年前,还没进林子的自己。 此时,直播间里的在线人数由於那场“虎啸合奏”的热度,已经稳稳地衝破了一百五十万。 【id林区一哥】:兄弟们,我查到了,老林子当年的林业补贴,因为档案在火灾里烧了,一直拿的是最低保。 【id黑龙江文旅官方】:大家放心,省里已经在特事特办,老林子的编制和待遇,刚才已经批下来了,连带著那把二胡,也要收录进博物馆! 【id许家村根叔】:安子!好好干,咱村食堂很不错!你不用担心家里! 许安看著弹幕,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哑叔的信送到了,老林子的下半辈子也有著落了,家里食堂也没问题,这比什么都强。 就在许安打算跟老林子告个別,悄悄咪咪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越野车的鸣笛声响了。 王局长的电话打到了小悦的手机上,声音哪怕不加免提,许安都能听见。 “小悦!把许安给我看好了!一根汗毛都不能少!” “哪怕是扛,也得给我把安子扛到冰雪大世界去!” “这是命令!咱们尔滨亏待了谁,也不能亏待了给老英雄送信的孩子!” 许安张了张嘴,脸憋得比那黑土地还暗,嘟囔道:“王局……我想回村……我想剥玉米。” 第93章 尔滨的冰是冷的,但它给的暖气是真的顶! 电话那头的王局长发出了长辈般的咆哮:“剥啥玉米!家里有人替你剥!现在哈尔滨三百万父老乡亲都在冰滑梯那儿等著你呢!” 许安想死。 他这种走在路上都想贴著墙缝的人,一想到要被三百万人围观,感觉就像是要被送上断头台。 但在司机师傅和小悦的“物理劝说”下,许安再次像个被绑架的新娘,被塞进了越野车。 从红星林场回市区的路上,雪依旧在下,但路面已经乾乾净净。 那是环卫工人连夜作业的结果,每一盏路灯下都飘著一股子热腾腾的奉献感。 四个小时后,当越野车停在冰雪大世界门口时,许安直接从座位上滑了下去。 那不是车,那是冰雪筑成的水晶宫,在夜晚的灯光下,美得让许安这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大脑瞬间短路。 这哪是人间啊,这简直就是把天上银河里的宫殿,给一比一搬到了这冻土层上。 高达几十米的冰塔通体透著幽蓝的光,错落有致的廊桥像是水晶雕出来的迷宫。 直播间在这一刻,已经不是弹幕在飞了,那是代码在燃烧。 【id南方小金豆】:我的妈呀!这辈子如果不去一次尔滨,我死都不瞑目! 【id色彩美学】:这种冰的纯净度和灯光的饱和度,简直是视觉上的满汉全席! 【id尔滨接待处】:许安老师,您看那边的冰滑梯,那是专门为您预留的绿色通道! 许安刚下车,就被一个穿著大红袄、戴著红鼻头的志愿者大叔给搂住了肩膀。 大叔没说那些虚的,直接塞给许安一个热气腾腾的红薯,还顺带往他手里塞了两个暖宝宝。 “安子!咱不整那些虚的!在这儿玩,千万別收敛!” “想蹦迪就去蹦!想滑梯就去滑!天塌下来,咱尔滨大老爷们给你顶著!” 大叔嗓门大,但动作很细腻,他还帮许安把那件破棉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许安低著头,小声说了句:“大叔,我想低调点……” 大叔哈哈大笑:“在尔滨,你低调得了吗?你看头顶!” 许安抬头。 只见冰雪大世界的上空,哈工大讚助的几百架无人机突然变换阵型。 先是一个巨大的胡琴,紧接著变成了一封粉红色的信,最后。 那一排无人机竟然拼成了一个身穿军大衣、双手插兜的呆萌小人,旁边配了四个字:【许安,得劲!】。 这一刻,冰雪大世界內外的游客齐声欢呼,声音大得快要把冰雕都给震裂了。 许安嚇得差点钻进大叔的红袄子里。 他这种极致的社恐,在面对这种极致的礼遇时,唯一的反应就是:我何德何能啊? 他不知道,他在林场对老林子的那一跪,他在火车上对女工的那一帮,在这些爽朗的东北人眼里,值这一万架无人机! 在小悦的引导下,许安战战兢兢地走向了那个世界最长的冰滑梯。 由於王局长的特意交待,官方並没有清场,只是让大家自觉让出了一条路。 许安揣著手,低著头,顺著排队的人群往上挪。 他发现,每一个路过他的游客,都没有像对待流量明星那样尖叫或者推搡。 大家只是路过时,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或者低声说一句:“安子,好样的。” 这种克制而又充满力量的善意,让许安那颗缩成一团的心,竟然慢慢地鬆开了。 排在许安前面的是一个带著七岁儿子的中年男人。 小男孩手里拿著一个冰糖葫芦,正目不转睛地看著许安那件起球的旧棉袄。 “爸爸,这个哥哥就是那个给白头髮爷爷送琴的大侠吗?”小男孩奶声奶气地问。 中年男人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温和地答道:“是啊,他送的不是琴,是老兵的尊严。” 许安听得耳尖都红透了,他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老林子给的松子。 “那个……给,这玩意儿补脑子。” 男人接过松子,看著许安那因为害羞而躲闪的眼神,真诚地说道:“兄弟,辛苦了。” 许安摇摇头,心里却有一股暖流在横衝直撞。 终於,轮到许安滑了。 他坐在充气垫上,手心全是汗,看著前方那条长达五百米、在霓虹下五彩斑斕的透明轨道。 “走你!” 工作人员轻轻一推,许安只觉得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著就是失重感带来的尖叫。 “啊——!弄啥嘞——!” 这一声河南味的惨叫,穿透了哈尔滨的夜空,直接把直播间里的网友逗得满地找牙。 风在耳边呼啸,像是在洗刷他这一路上的疲惫。 周围是透明的冰壁,流光溢彩,他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在一条时间的滑梯上飞行。 滑梯的终点,是那个著名的万人蹦迪现场。 主持人是个戴著墨镜的酷哥,正站在高台上疯狂甩头。 “哈尔滨的朋友们!许家村的朋友们!那个穿棉袄的最强邮差到了没!” “到了——!”万人齐声回应,气势吞山河。 许安从滑梯末端滚下来,头髮乱得像个鸟窝,军大衣上全是冰碴子。 他呆呆地看著前方那几万人整齐划一的蹦迪动作,看著那个巨大的dj台。 音乐是极其接地气的《好汉歌》电子混音版。 在那一瞬间,在这个极度的热闹中心,许安突然发现,他其实没那么害怕人群了。 因为他发现,这些挥舞著萤光棒的人,每一张脸上都带著最真实的笑容。 他们不是在看他这个网红,他们是在庆祝这一刻的团圆和快乐。 许安站在雪地里,感受著那种由於共振而带来的心跳。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给远在河南的爷爷发了个视频。 视频那头,爷爷正坐在新落成的“大白兔食堂”里,饭桌上摆著热腾腾的粉条燉肉。 二大爷、五婶、还有老黑叔都在,大家对著镜头挥舞著手里的大白馒头。 “安子!看咱这食堂!暖气烧得屋里人都要穿短袖了!” “局长给咱修的路,那黑油漆亮得能照见人影!” “別急著回来,在外面吃点好的,別给咱许家村丟人!” 许安看著爷爷那张布满皱纹却笑开花的脸,眼眶突然就湿了。 他转过头,对著那三百万正在蹦迪的哈尔滨乡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不是为了流量,是为了这种万眾一心的暖意。 玩累了的时候,许安躲在一个卖薑丝可乐的小推车后面歇脚。 老板是个快六十的大妈,她並没有认出许安,只是觉得这孩子穿得厚实。 “孩子,累了吧?喝杯热的,大妈亲手熬的,不收钱。” 许安接过杯子,热气喷在他脸上,让他觉得这比那几百万的打赏还要踏实。 就在他准备回车里睡一觉时,他的余光看见在冰墙的一个阴影里。 一个背著环卫工人马甲的小伙子,正缩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个已经冻裂的馒头在啃。 他没去领免费的热汤,只是看著不远处的繁华发呆。 许安走过去,动作很轻。 他没说话,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李爱军大娘给的山西烧饼,还有老林子给的冻梨。 他把东西放在小伙子的马甲上,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对著那小伙子憨憨一笑。 “兄弟,吃这个,这玩意儿……抗饿。” 小伙子愣住了,看著那个穿军大衣的背影,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这一幕,被一直在暗处保护许安的小悦偷偷拍了下来。 直播间里,那些还在討论冰雪奇观的网友,彻底被这一个细节给整破防了。 【id沉默是金】:冰雕再美,不如安子手里的那个烧饼美。 【id官方文旅】:我们关注到了这位环卫小哥,已经派人去接洽了,我们会保证每一个为这座城付出的人,都有热汤喝。 【id许安粉丝团】:这才是我们追的博主,他哪怕成了顶流,看人的眼神还是平等的。 许安並不知道自己隨手的一个动作,又给文旅局长增加了一个深夜加班的理由。 许安放下冻梨和烧饼后,那个速度快得几乎要在雪地上拉出残影,军大衣的下摆被他甩出了战斗机的气势。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找到王局长停在角落里的那辆越野车,然后像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钻进去,哪怕车里没暖气也行。 这种在大庭广眾之下“行善”被拍到的感觉,对他这个顶级社恐来说,不亚於光著屁股在许家村的打穀场上裸奔。 然而他还没跑出五十米,斜刺里突然衝出一群戴著五顏六色毛绒帽、背著小黄鸭书包的“南方小金豆”。 这群平均身高一米六的姑娘们,像是一群欢快的小麻雀,迈著极其整齐的频率,瞬间就把许安这个一米八的河南大汉给物理包围了。 “抓到啦!抓到啦!那个给老虎拉二胡的棉袄哥哥在这儿!” 第94章 尔滨的蔓越莓是红的,安子的脸也是红的 为首的一个穿著粉色长羽绒服的小金豆,嗓门清亮得像是被哈尔滨的冰块滤过一样,眼睛里冒著足以灼伤社恐的星光。 许安整个人都僵住了,揣在袖筒里的两只手下意识地握紧,眼神清澈中透著一种极其浓郁的迷茫与惊恐。 “那个……各位女侠,我……我不是什么哥哥,我就是个送信的,我这儿没琴,也没老虎。”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著,双腿由於尷尬已经开始在冰面上演“无意识摩擦”,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术。 “我们知道呀!我们在直播间都看哭了好几回,你给那个环卫哥哥送饼的时候,我心都碎啦!” 另一个小金豆不由分说,直接往许安手里塞了一个刚出锅的蔓越莓馅儿的热气球麵包,力道之大,不容拒绝。 许安低头看著手里那个红彤彤的麵包,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东北不是只有大葱和酸菜吗,哪儿来的蔓越莓? 他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那种被“南方社牛”包围的窒息感,竟然在这股味道中稍微缓解了一丁点。 直播间里的在线人数此时已经悄然突破了一百六十万,屏幕上的弹幕早就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id南方第一萌】:姐妹们干得好!物理包围安子,让他感受一下南方人的热情! 【id尔滨野生代言人】:安子现在的眼神,跟我家那只被强行洗澡的哈士奇一模一样,太绝了! 【id科普达人】:你们重点歪了!没看到安子刚才那一脸懵逼的表情吗?他在怀疑人生,尔滨什么时候有蔓越莓了? 【id许家村二叔】:安子!吃啊!那是人家姑娘的一片心,你要是敢吐出来,老子回家抽你! 许安看著弹幕,又看了看周围这群热气腾腾的姑娘,脸红得几乎能直接把旁边的冰雕给融化了。 “那个……这蔓越莓,不是进口的吗?咱们这儿……也长这个?” 许安小声地问了一句,试图转移话题,缓解这种被几百个人盯著看的尷尬。 文旅局的小悦不知什么时候从保姆车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一盒刚切好的、透著冰渣子的红肉蔓越莓。 “许老师,这您就不懂了吧,咱们黑龙江抚远市,可是全中国最大的蔓越莓种植基地!” 小悦笑得狡黠,还顺带对著镜头招了招手,“咱们尔滨,这次是为了招待全国的小金豆,连家底都掏出来了,连家里人都瞒著呢!” 许安张大嘴巴,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这大学四年的书真的白读了,这种“反向输出”的震撼让他对脚下这片土地產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 还没等他感慨完,那群小金豆又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势,有拉著他衣服角合影的,有往他兜里塞大白兔奶糖的。 最过分的一个小伙子,直接背著一个巨大的索菲亚教堂模型,在那儿憨憨地问许安:“哥,你这军大衣在哪儿买的?我也想整一件,穿著它滑梯能加buff不?” 许安被这五花八门的互动搞得满头大汗,他只能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像复读机一样说著“中……中……得劲……谢谢”。 这种极致的热闹,在外界看来是人气爆棚,在许安眼里,这就是一场名为“哈尔滨之恋”的超级大劫案。 王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看著被围在中间、满脸通红却依然老老实实配合每一个游客的许安,眼神里露出一丝欣慰。 “安子,別怕,在这儿,你不是什么网红,你就是咱们黑龙江的大外甥。” 王局长走过来,宽厚的大手拍在许安肩膀上,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压住了周围的噪杂。 “咱们尔滨的小金豆们都很乖,她们就是觉得你真诚,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王局长转头看向那群热情的游客,大声宣布:“大家別挤著许老师,咱们尔滨的规矩,好客归好客,別把自家孩子嚇著啦!”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往前挤的游客们竟然真的整齐地后退了一步,那种极高的人文素养,再次让直播间的网友点讚。 许安长舒一口气,他对著王局长投去一个“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的眼神。 就在这闹哄哄的冰雪世界一角,一个穿著灰色旧大褂、手里拿著一叠厚厚宣传单的老年人,引起了许安的注意。 那老头缩在冰滑梯的阴影里,眼神不是那种看景的热闹,而是一种带著期待又带著绝望的审视。 他看著那些嬉闹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许安那件军大衣,嘴唇在那儿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敢走过来。 许安的社交雷达在这一刻精准捕捉到了这种同类的气息——那是一种同样处於边缘、渴望却又怯懦的孤寂。 他推开人群,不顾小悦的阻拦,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了那个老人的面前。 “老伯,您这……是有啥事儿不?” 许安的声音很低,带著他標誌性的淳朴和耐心,那种在镜头前不敢有的自然,在面对同类时瞬间切换了出来。 老头手里的宣传单掉在了雪地上,那上面画著一个老式的蒸汽机车头,背景是漫天的大雪。 他看著许安,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信封,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铁道上磨了几十年。 “孩子……我看你给红星林场那个老林子送了信,我就在想……你能不能帮我也送一份?” 老头的手抖得厉害,那油纸包在冷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这信……压在我枕头底下三十八年了,我不敢拆,我也不敢寄。” 许安愣住了,他看著那个泛黄的油纸包,一种宿命般的厚重感再次扑面而来。 直播间原本欢快的氛围在这一刻瞬间凝固,弹幕变得前所未有的纯净。 【id哈尔滨土著】:那是老北站的標誌!这个老伯是以前蒸汽机车组的吗? 【id情感博主】:又是一封跨越时代的信,许安刚才那个眼神,是真的看进了老人的心里。 【id官方文旅】:我们正在核实这位老人的身份,请大家保持安静,不要惊扰了这份执念。 许安郑重地伸出两只手,在大眾广眾之下,像是在接过一尊千斤重的鼎。 “老伯,这信……是给谁的?”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泪在灯光下闪著碎光,他指著信封上一个极其模糊的红手印,吐出了两个字。 “疯子。” “那个在零下四十度,敢开著没有挡风玻璃的机车,在大雪里冲了两百里的疯子。” 老人的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一座巨型冰雕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裂响,像是某种宿命的重锤,再次砸在了哈尔滨的冻土上。 许安紧紧攥著那包信,他知道,他的这趟北国之旅,还没到歇脚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那繁华得过分的冰雪大世界,又看了看怀里的信,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 “中,老伯,这信我接了,管饭就行,不用给钱。” 许安憨憨地冒出这么一句,却让直播间两百万观眾在这一刻,又笑又哭地打出了满屏的【使命必达】。 风又紧了些,带著蔓越莓的酸甜,和那旧纸头上的机油味,一起涌进了许安的生命里。 下一站,那个被称为“疯子”的终点,正透过漫天风雪,对他发出了一声穿越三十八年的汽笛轰鸣。 那是他在哈尔滨的第二块拼图,也是他从一个社恐大学生,走向人间烟火之神的必经之路。 许安深吸一口气,紧了紧军大衣,大步走向那辆等待他的越野车。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他是在看前方的路,看那个需要他去缝补的、支离破碎的遗憾。 哈尔滨的深夜,冰雪大世界的霓虹在后视镜里缩成了一个彩色的小点。 许安坐在暖气开到顶格的越野车后座,怀里死死抱著那个泛黄的油纸包。 他现在觉得这军大衣里藏的不是信,而是一个隨时会炸开的雷。 司机师傅是王局长钦点的,一个姓赵的壮汉,外號叫“赵大炮”。 赵师傅一边稳稳地打著方向盘,一边通过后视镜瞄了一眼许安那个怂样。 “安子,刚才那老北站的老周,跟你说啥了?看你那脸,比蔓越莓还红。” 许安把头往衣领里缩了缩,嗡声嗡气地答道:“没啥,就让我送封信,给个『疯子』。” 赵师傅听到这俩字,握方向盘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车轮在冰面上压出一串沉闷的响声。 “疯子……你是说,当年哈齐线上那个,不要命的『独眼火龙』?” 第95章 这种两百里的浪漫,只有钢铁怪兽懂 许安抬起头,眼神里透著股子清澈的懵逼,“老伯说,他敢开著没窗户的火车,在雪里冲两百里。” 赵师傅长长地嘆了口气,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冰冷的风把车里的烟味带走。 “那不是敢冲,那是拿命在填,当年的机车组,谁提到刘老疯子不竖个大拇指,又背地里骂他是个犟驴?” 直播间里,此时依然有八十万人在熬夜修仙,这些人的听觉灵敏得像雷达。 【id哈尔滨铁中】:我靠!赵师傅说的不会是刘长青吧?我爷爷以前就在他的机务段! 【id蒸汽机狂魔】:两百里雪地衝锋,没挡风玻璃?这在零下四十度是会把眼球直接冻裂的啊! 【id官方文旅】:我们在调阅哈尔滨铁路局的內部卷宗了,老周和刘长青,曾经是同一台机车的正副司机。 许安盯著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心里那股子社恐的劲儿,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战慄给盖过去了。 他低头看著信封上那个模糊的红手印,心里在琢磨:到底是啥样的执念,能让人在冰窟窿里撑过两百里? 越野车穿过哈尔滨市区,路边那些卖早点的铺子已经亮起了灯。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雾气腾腾的蒸笼上,老板娘正挥舞著扇子,对著过往的环卫工人吆喝。 许安看著窗外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身影,觉得这黑土地上的美,全藏在这些冒烟的褶皱里。 “师傅,停车,我买几个馒头。”许安突然开口,声音虽然细,但挺坚决。 赵师傅一脚剎车踩在雪地里,许安裹紧大衣,像个胖企鹅一样钻进了冷风。 那卖馒头的大娘正忙著给环卫小伙装袋子,看到许安这一身行头,先是一愣,隨即乐了。 “孩子,你就是那个给老虎拉曲子的河南娃吧?我看电视了,你那大衣挺得劲!” 许安红著脸,在那儿挠头,“大娘,我想买几个馒头,得走远道,要抗冻的那种。” 大娘二话不说,直接装了十个白花花的大碱面馒头,还在中间塞了一罐咸菜。 “不要钱!咱尔滨的蔓越莓你吃了,大娘的馒头你也得带上,这是热乎气,带到地儿。” 许安倔不过,从兜里掏出五块钱,趁大娘不注意塞进了旁边的零钱筒,转头就跑。 回到车里,他怀里搂著这包热气腾腾的馒头,觉得心里那点社交恐惧,好像被热气蒸乾了不少。 车子继续往郊区开,路边的景物越来越荒凉,已经能看到那些废弃的铁轨。 铁轨半埋在雪里,像是一道道结了痂的伤疤,诉说著那个钢铁轰鸣时代的余暉。 “老周说,那个『疯子』在老北站的检修间守了三十八年,他不肯走,因为他的车在那儿。” 赵师傅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三十八年前,一场特大暴雪,把通往灾区的铁路线给封了。” “当时救援物资送不进去,上千號人在冰窟窿里等著药和棉袄。” “是刘老疯子,开著那台本来要报废的胜利型蒸汽机车,硬生生把雪墙给撞开了。” 许安听得有些入神,他怀里的信封似乎在他心口跳了一下。 “没挡风玻璃……是怎么回事?”许安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师傅拍了拍大腿,“因为雪太厚,玻璃直接被冻裂了,再加上那是老车,视野不好。” “刘老疯子为了看清轨道,直接把玻璃给敲了,把头伸到外面,生生吹了两百里。” “那次回来,他的半张脸都冻得没知觉了,眼睛里全是被冰碴子划出来的血丝。” 直播间里,原本跳跃的弹幕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 【id泪点极低】:三十八年前……那是我出生那年,原来有人为了让我们活,把自己吹成了冰雕。 【id退伍老兵】:这种硬核浪漫,只有那个年代的中国工人干得出来,老周这信,是想道歉吗? 【id许安老婆】:安子,这信不能拆,但我们都想看那个疯子大爷现在的样子。 许安摸了摸怀里的老手机,那是爷爷让他带出来的,里面存著许家村那间大白兔食堂的照片。 他在想,如果那两个时代的英雄能见上一面,应该会有很多话聊。 越野车最终停在了一个破败的铁路家属区门前。 这里到处是斑驳的红砖楼,空气里还隱约飘著一股子烧煤的烟燻味。 路灯坏了几个,忽明忽暗的,映著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雪印子。 许安下车,踩在咯吱咯吱的雪地上,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寂静。 这种寂静跟红星林场的不一样,那里的寂静是生机,这里的寂静是没落。 他顺著老周给的地址,来到了那个位於铁路尽头的矮房子。 房子的窗户上糊著报纸,只有一道微弱的缝隙透出一点橘黄色的火光。 许安站在门前,由於社恐,他反覆深呼吸了三次,才鼓起勇气扣响了那扇掛著厚门帘的门。 “谁呀?机务段又有事儿?” 屋里传出一个沙哑、乾涩,却带著一种极其乾脆劲儿的声音。 门帘掀开,一股混合著机油味、煤烟味和劣质菸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安看到一个穿著蓝色工服、少了一只眼睛的老头,正握著一把巨大的扳手,冷冷地盯著他。 那老头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尤其是眼眶周围,皮肉收缩得厉害,像极了冰川裂开的缝隙。 这就是那个“疯子”,刘长青。 许安被这股子杀伐果断的气场直接震得倒退了半步,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那个……我是许家村的许安,老北站的老周,让我给你……带个话。” 许安颤抖著把那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刘长青在看到那个油纸包的瞬间,原本握得死死的扳手,“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他那只仅存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刺眼的光,像是蒸汽机车进站时亮起的红灯。 “周德发……他还没死?”刘长青的声音在颤抖,但他没伸手接信。 他的手黢黑,上面全是洗不掉的黑色油垢,那是跟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勋章。 许安没说话,只是执拗地把信往前递了递。 刘长青在大腿上使劲蹭了蹭手,那是顶级工人的习惯,哪怕要看的是一封要命的信,也得把手擦乾。 他接过油纸包,动作极慢,像是怕惊动了里面藏了三十八年的亡灵。 许安此时却突然发现,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摆著的不是床,而是一个巨大的木头模型。 那是胜利型蒸汽机车的一比一微缩模型,每一颗螺丝、每一个连杆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而那个模型的挡风玻璃处,竟然也是空著的。 直播间里的两百万网友,在这一刻通过许安胸前的微型摄像头,看清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id铁道子孙】:天吶!他这三十八年,一直在屋里开他的火车! 【id黑龙江文旅】:刘老疯子……那是省里一直想寻找的特等功臣,他当年拒绝了所有的奖赏,只要了这间旧库房。 【id官方】:安静,他在拆信。 刘长青拆信的时候,没有眼泪,只是呼吸声变得极其沉重,像是在上一个几千度的陡坡。 由於信纸太旧,刘长青不敢用力,一点点把它平铺在那个布满机油的旧木桌上。 许安守在门口,没走,也没往里看。 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作为信使的尊严。 突然,刘长青猛地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极其悽厉的笑声。 “老周啊老周,你这辈子活得真怂!” “你不就是想告诉我,当年的雪墙不是我撞开的,是你这副手把剎车给拧死,咱们才没掉进沟里吗?” 刘长青转过头,盯著许安,眼眶里那颗独眼通红通红的。 “他躲了三十八年,就为了跟我说声『对不起』?说他当年胆子小,不该在风雪里拉了闸?” 许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搞懵了。 这不是英雄惺惺相惜的剧情吗?怎么还扯出“拉闸”和“掉沟”了? 但许安看著刘长青那个表情,突然福至心灵,他小声地回了一句。 “老伯说,他是怕你一个人开太快,回不了家。” 这一句话,像是把刘长青身上那层厚厚的、用钢铁和冰碴子铸成的盔甲给瞬间敲碎了。 刘长青整个人像是一截被烧断的铁轨,颓然倒在了那个简陋的马扎上。 他捂著那只独眼,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机车长鸣般的、断断续续的哀鸣。 “三十八年了……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八年,就是在等他跟我承认,他那把闸拉得对……” “要是没有他,我刘老疯子早就成了一堆废铁了。” 许安站在寒风里,看著这个被时代遗忘的英雄,在这间破屋里找回了他的副手。 此时,不远处的铁路干线上,一列现代的高铁呼啸而过,流线型的车身带起了一阵巨大的气浪。 这种现代与过去、沉默与喧囂的对比,在哈尔滨的黑夜里,美得让人窒息。 他对著这个孤独的机车手,深深地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的时候,许安並没有看到,在那些红砖楼的阴影里。 王局长和几个穿著制服的人,正对著刘老疯子的房子,庄严地敬礼。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疯狂刷屏。 【id使命必达】:这一站,不是结束,是寻找。 【id河南老乡】:许家村的爷们,没一个怂的! 第96章 跟卡车司机蹲在路边吃泡麵?你管这叫微服私访! 哈尔滨的夜色被甩在了身后。 越野车的暖气开得很足,赵大炮师傅哼著不知名的二人转,调子淒婉又豪迈。 许安缩在后座的军大衣里,怀里还抱著老周给刘长青的那张包信的油纸。 那封信刘老疯子留下了,但这层带著机油味的油纸,他却像护身符一样塞回了许安怀里。 说是让他留个念想,以后若是路不好走,就闻闻这味儿,提神。 许安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挺大,在安静的车厢里,像是一声尷尬的蛙鸣。 “饿了?” 赵师傅瞥了一眼后视镜,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懂行的笑。 “前边就是辽寧地界的服务区了,咱下去整点热乎的?” 许安点了点头,把脸埋进领口。 “赵叔,不想吃贵的……我没钱。” 其实他卡里躺著几百万,但他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省钱本能”和“穷学生心態”,让他觉得那些钱都是给村里修食堂的公款。 动一分,都有罪恶感。 十分钟后,越野车滑进了万家灯火的服务区。 这里停满了南来北往的大货车,像是一条钢铁长龙在夜色中喘息。 许安没让赵师傅把车开到那个亮堂堂的自助餐厅门口。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开水房。 “那儿有人,我去那儿凑合一口。” 赵师傅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没说话,把车停稳了。 许安推门下车,冷风虽然没有哈尔滨那么刺骨,但也足够让人清醒。 开水房旁边的台阶上,蹲著一对夫妻。 男的皮肤黝黑,穿著一件全是油污的迷彩服,女的围著头巾,正在用一个便携的小燃气炉煮掛麵。 那股子热气腾腾的麵汤味,混杂著大货车未熄火的柴油味,直衝许安的天灵盖。 这就是路上的味道。 许安本来想去接杯热水泡麵,结果那社恐的毛病又犯了。 他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个盯著人家锅里看的馋猫。 “大兄弟?没带碗?” 那女人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穿著军大衣、在那儿踌躇的许安。 她也没认出这是那个全网爆火的“信使”,毕竟在討生活的人眼里,军大衣就是个保暖的劳保用品。 “啊……我……我有桶面。” 许安晃了晃手里那桶刚从车里拿出来的红烧牛肉麵,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玩意儿没营养,过来,嫂子这儿刚下的掛麵,还有荷包蛋,给你盛一碗。” 女人热情地招手,那是常年在路上跑的人,特有的一种江湖气。 男人也挪了挪屁股,给许安腾出半块纸板。 “坐吧,嫌脏不?” “不嫌,不嫌。” 许安赶紧摆手,一屁股坐在那块沾满泥土的纸板上。 那种久违的、不用端著的放鬆感,让他瞬间觉得这比五星级酒店的大堂还舒服。 他打开直播间,想给这大哥大嫂稍微带点人气,或者回头帮他们宣传一下货运的不易。 刚开播,在线人数就像坐火箭一样衝上了几十万。 【id夜猫子】:安子!你这是在哪儿?这背景怎么全是轮胎? 【id物流人】:臥槽!这是服务区!安子在跟卡友吃饭? 【id顶级理解】:他刚送完英雄的信,现在又来体察民情了!这就是格局! 许安没敢看弹幕,他接过大嫂递来的一次性纸碗,里面是白水煮麵,上面臥著一个煎得有点焦边的鸡蛋。 “吃吧,热乎的。” 大哥点了根烟,看著许安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 “也是出来跑活的?看你这身板,不像是个司机啊。” 许安嘴里塞满了麵条,含糊不清地回道: “我是……我是送信的。” “送信?”大哥愣了一下,“邮政的?” “不是……就是帮村里老人送送家书。” 大哥沉默了,菸头的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家书好啊……现在都有手机了,没人写信了。” “以前我们在路上跑,一走就是俩月,那是真想家啊,写了信也寄不出去,就在心里憋著。” 许安咽下最后一口汤,感觉胃里像是有个小火炉在烧。 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大哥,那以前要是联繫断了,咋办?” 大哥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飘向了远方那无尽的黑夜。 “断了就断了唄。” “那时候搬个家、换个单位,甚至是村里改个名,这人就找不著了。” “不像现在,摇个微信就在眼前。” “所以啊,以前的人重情,因为知道一旦鬆手,这辈子可能就真见不著了。” 这番话,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了直播间几十万人的心上。 【id泪目】:终於明白为什么刘老疯子守了38年,因为他怕一旦离开那个车间,老周就真的找不到他了。 【id官方科普】:那是档案还没有联网的年代,一次工作调动就是一次生离死別。 许安听得心里发酸。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两瓶之前赵师傅买的红牛,又偷偷压了一百块钱在纸板下面。 “大哥,嫂子,谢了,这面真香。” 他起身,对著这对夫妻深深鞠了一鞠躬。 那大哥嚇了一跳,赶紧起身扶他。 “哎呀大兄弟,一碗麵条值当什么!出门在外的!” 许安没敢多说,红著脸钻回了越野车。 车子重新启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对夫妻还在那儿收拾碗筷,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是支撑起中国物流动脉的无数个微小细胞。 “赵叔,走吧。” 许安的声音轻了许多,“去天津。” “好嘞!天津卫,那地方热闹,適合你!” 赵师傅一脚油门,越野车再次滑入夜色。 许安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摸出了那个铁皮盒子。 按照顺序,下一封信的地址,就在天津郊区。 但这封信有点奇怪。 信封鼓鼓囊囊的,摸起来里面不像是纸,倒像是个硬邦邦的小铁片。 收信地址写的是:【天津武清区杨村大队,知青点,马大嘴收】。 这名字…… 许安眼角抽了抽。 马大嘴? 这听著就不像是什么正经文人雅士。 信封的背面,还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力透纸背的备註: 【偷了我自行车气门芯三十年,这笔帐,该算了。】 落款是许家村那个整天笑眯眯、见人就发糖的“笑面虎”会计,钱大爷。 许安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钱大爷那张慈祥的脸,再看看这充满杀气的备註。 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个……赵叔。” 许安弱弱地问了一句,“天津人……是不是都特能说?” 赵师傅在前面哈哈大笑: “那不叫能说,那叫在相声窝子里泡大的!” “你跟天津人聊天,你得防著点,哪怕是路边摊煎饼的大爷,都能给你捧个哏。” “安子,你这社恐,到了天津卫……” 赵师傅没往下说,只是给了许安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 许安缩了缩脖子,感觉这比去林场餵老虎还要让他绝望。 老虎顶多是要命。 天津的大爷大妈们,那是要把他的话掉在地上再捡起来反覆摩擦啊! 直播间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温情转变成了欢乐的期待。 【id相声爱好者】:好傢伙!下一站天津?安子要去挑战嘴炮副本了? 【id天津土著】:介似嘛话!到了天津那就是到家了!安子你放心,只要你不开口,没人能把你逗乐……大概吧。 【id吃瓜群眾】:马大嘴?偷气门芯?这剧情我熟啊,这不就是老年版的《古惑仔》恩怨录吗? 许安看著手里的信,嘆了口气。 这哪是送信啊。 这分明是上一代人的青春疼痛文学,加悬疑动作片,现在还要转成语言类喜剧节目。 车子在高速上一路疾驰。 天快亮的时候,路边的指示牌终於变了。 【天津界】。 这三个字一出,许安觉得空气里仿佛都飘来了一股子煎饼果子的绿豆面香味,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快板声。 与此同时,许家村。 刚落成的“大白兔食堂”里,钱大爷正戴著老花镜,看著墙上的大屏幕。 屏幕里正是许安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钱会计冷哼一声,手里盘著两个核桃,对著旁边的二叔说道: “强子,看著吧。” “马大嘴那老小子,当年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快嘴。” “要是安子能从他嘴里把那个气门芯的事儿问清楚……” “我把咱们村今年的帐本,让他给吃了!” 二叔许强正喝著胡辣汤,听到这话差点喷出来。 “叔,您当年到底跟他多大仇啊?” 钱会计眯著眼,看向窗外的太行山,眼神里闪过一丝少年的促狭。 “仇?” “那是过命的交情。” “只不过那小子嘴太欠,欠到我想拿帐本堵他的嘴。” 此时,天津武清区的一个老旧小院里。 一只八哥正在笼子里上躥下跳,嘴里喊著: “吃了吗?吃了吗?没吃回家吃去!” 一个穿著白背心、手里提著鸟笼的老大爷,正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喷嚏。 “霍!介似谁念叨我呢?” “肯定又是许家村那个老算盘精!” 老大爷揉了揉鼻子,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精明劲儿。 “来吧来吧,正好我这故事憋了三十年,没人听都快餿了!” 许安还不知道。 他即將面对的,不仅是一个被偷了三十年的气门芯。 还是一个关於青春、关於遗憾、关於那个年代特有的“相爱相杀”的爆笑往事。 而这一切,都要从那句天津卫最经典的开场白开始。 “借光借光,您是……给那个老算盘精当腿儿的?” (我知道武清不是这个调调,主要是天津方言一个区一个味儿,这里就按照广为人知的天津方言走了,大家多担待~~) 第97章 进虎穴?不,这是进了相声窝子! 许安感觉自己那双穿著军大衣的腿,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打摆子。 这就好比一只刚出窝的小鵪鶉,一头扎进了八百只大鹅的领地。 还没等他把那句“我是许家村来的”说完,面前这位穿著白背心、提著鸟笼的大爷,眼珠子一瞪,手里的摺扇“啪”地一合。 “介似嘛话!” 大爷往前凑了一步,鼻子差点贴到许安的脸上,那股子花露水混合著茉莉花茶的味道直衝许安脑门。 “给老算盘精当腿儿?嘛叫当腿儿?” “那叫信使!那叫鸿雁!那叫……哎呀,这大高个儿,怎么看著跟个受气包似的?” 大爷转头对著笼子里的八哥吹了声口哨:“二禿子,看来人!” 笼子里的黑鸟扑腾两下,扯著公鸭嗓喊道:“受气包!受气包!给钱!给钱!” 许安缩著脖子,双手死死护著怀里的帆布包,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 “大……大爷,我是许安,钱大爷让我来送个东西。” 许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神飘忽不定,一会看地上的蚂蚁,一会看墙角的葱。 马大嘴乐了。 他把鸟笼子往旁边那棵歪脖子枣树上一掛,双手叉腰,那架势不像是要收信,倒像是要开堂过审。 “许安?哦——!就是在网上那个,给老虎拉胡琴,在哈尔滨滑滑梯那个?” “嚯!介大衣,真真的!比我当年下乡那件还像出土文物。” 马大嘴一边说,一边围著许安转圈,嘴里嘖嘖有声。 “我看直播了,小伙子不错,就是太闷。” “到了天津卫,把嘴张开!嘛钱大爷?那是钱老抠儿!” 这时候,小院门口突然探进来三个脑袋。 一个捲髮大妈,手里还拿著把择了一半的韭菜。 一个光膀子大哥,脖子上掛著条白毛巾。 还有一个穿著校服背著书包的小胖墩,手里举著半拉煎饼果子。 “嘛呢?嘛呢?马大爷,介谁啊?长得挺排场,怎么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样?”捲髮大妈大嗓门一喊,整个胡同都震了三震。 许安想死的心都有了。 直播间里,几十万网友已经笑得生活不能自理。 【id 德云社编外人员】:哈哈哈哈!安子这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太经典了! 【id 天津姐姐】:介大妈我认识!胡同口的情报中心主任!安子,你今天裤衩子什么顏色都要被问出来了! 【id 许家村会计】:马大嘴!你个老不正经的!別欺负孩子!赶紧接信! 马大嘴似乎感应到了老战友的怒火,衝著镜头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金牙。 “行了行了,別把孩子嚇尿了。” “拿来吧,老算盘精给我带嘛了?要是催债的条子,出门左拐垃圾桶,慢走不送啊!” 许安如蒙大赦,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信封带著体温,还有一股子淡淡的红牛味儿。 马大嘴接信的手法很讲究。 他先是在背心上蹭了蹭手汗,然后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哟呵?硬的?” “这里面难道是……当年他欠我那一顿爆肚儿的银元?” 周围的邻居们也没走,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了,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吃瓜包围圈”。 许安被挤在最中间,弱小,可怜,又无助。 “快拆开看看!介可是三十年的老物件!”捲髮大妈催促道,手里的韭菜都快戳到许安脸上了。 马大嘴深吸一口气,指甲轻轻一挑,信封口开了。 他把信封倒过来,往满是老茧的手心里一倒。 “噹啷”一声脆响。 一个指甲盖大小、泛著金属光泽的小东西滚了出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一个气门芯。 而且不是普通的气门芯,是那种早年间“永久”牌二八大槓专用的,甚至还被人精心打磨得鋥光瓦亮,看著跟个艺术品似的。 除了气门芯,还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马大嘴看著那个气门芯,整个人像是被点穴了一样,僵住了。 过了足足五秒钟。 他突然猛地一拍大腿,眼圈刷地一下就红了,但嘴里还是不饶人。 “哎呀我那个去!” “这个老东西!这个记仇的老东西!” “我不就是当年赶集的时候,偷偷拔了他车上的气门芯,害他推了十里地么!” “他至於记三十年吗?!啊?!” “他还给我寄回来?介是嘛意思?还要我还给他装上怎么著?车都没了!” 马大嘴一边骂,一边用手背抹眼睛。 那动作又滑稽又心酸。 许安站在旁边,小声地补了一句:“钱大爷说……这笔帐,该算了。” “算?怎么算?” 马大嘴把那个气门芯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著什么宝贝。 他抖开那张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跡工整得像是列印出来的帐单。 【大嘴:】 【当年你拔我气门芯,我让你赔五分钱,你嫌我抠,跟我绝交。】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那天想让我载你一程,我没懂,自己骑车跑了。】 【这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原装货,还你。】 【另外,许安这孩子怕生,到了你那,別光顾著贫嘴,给他整套煎饼果子,加三个蛋,算我请的。】 【落款:老算盘。】 马大嘴读完,拿著信的手都在抖。 周围的邻居们也不起鬨了。 捲髮大妈嘆了口气,把手里的韭菜往篮子里一扔:“你看这事儿闹的,俩老小孩,为个气门芯犟了一辈子。” 马大嘴吸了吸鼻子,突然转头看向许安。 那眼神里的精明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看自家傻孩子的慈祥。 “孩子,你钱大爷……身体还硬朗?” 许安点了点头:“硬朗,能吃两碗烩麵,还能追著二叔打。” “那就好,那就好。” 马大嘴把气门芯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胸口。 “这哪是气门芯啊,这就是那老小子憋了三十年的一口气。” “当年我是想坐他车,因为那天我脚扭了,不好意思说。” “我想著拔了他气门芯,他推车,我陪他走,谁承想这老小子扛起车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后来回城了,我想找他,又怕他跟我要那五分钱,丟面儿。” 说到这,马大嘴自个儿都乐了。 “行了!既然老算盘发话了,加三个蛋!” 马大嘴一挥手,豪气冲天。 “二他妈妈!別择韭菜了!回家摊煎饼!拿最好的绿豆面!” “得嘞!”捲髮大妈答应得那叫一个乾脆,“我再给孩子炸两根果子(油条),刚出锅的!”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许安来说,既是地狱,又是天堂。 地狱是因为,这群天津邻居太热情了。 光膀子大哥非要拉著他聊国际形势,从石油价格聊到许安这件大衣的含棉量。 小胖墩围著他问能不能教他怎么在冰上拉二胡。 马大嘴则是在一旁疯狂输出当年的知青趣事,语速快得许安的脑子都需要缓衝。 天堂是因为……这煎饼果子是真香啊。 三个蛋,双份薄脆,抹上甜麵酱和腐乳,撒上葱花。 一口下去,酥脆掉渣,香气在嘴里爆炸。 许安蹲在马大嘴家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著那个比他脸还大的煎饼,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社恐? 在这一刻,被这股子烟火气给暂时封印了。 马大嘴看著许安狼吞虎咽的样子,拿蒲扇给他扇著风。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饱了,回去告诉你钱大爷。” “气门芯我收了,帐平了。” “等过阵子暖和了,我也去许家村,看看他那个大白兔食堂。” “顺便把当年那五分钱还给他,带利息的!” 许安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感觉胃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三十年的隔阂,原来只需要一个气门芯和一套煎饼果子就能化解。 这就是老一辈人的友情。 彆扭,又纯粹。 吃饱喝足,许安起身告辞。 赵师傅的车已经停在胡同口了。 马大嘴和一眾邻居一直把他送到车边。 临上车前,马大嘴突然把那个鸟笼子摘下来,硬塞到许安手里。 “拿著!” 许安嚇了一跳:“大爷,这我不能要,这是您的鸟……” “嘛我的鸟!这就是个复读机!” 马大嘴一瞪眼,“这鸟送给老算盘精了!” “这鸟別的不会,就会喊『还钱』和『抠门』。” “让他养著,天天听,就当我在他耳边念叨了!” 许安抱著鸟笼子,哭笑不得。 这礼物,太硬核了。 车子发动,许安透过后窗,看到马大嘴还站在胡同口,挥著那把破蒲扇。 那个身影,在这个有些嘈杂的清晨,显得格外落寞,又格外鲜活。 许安摸了摸笼子里的八哥。 八哥歪著头,看了看许安,突然冒出一句:“得劲!得劲!” 看来这鸟也是个语言天才,刚才听许安说了两句河南话,这就学会了。 直播间里,笑声还没停,但多了一丝温暖。 【id 岁月神偷】:笑著笑著就哭了,那个年代的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也只够恨一个气门芯。 【id 许家村】:钱会计在食堂笑得把假牙都喷出来了!说等著这只鸟回去跟他吵架呢! 【id 下一站】:安子,下一站去哪?这节奏太舒服了! 【id 下一站】:安子,別著急走了,既然来了天津卫,怎么也得转转看看啊。 第98章 带著八哥打出租?师傅:介孩子把捧哏的带来了! 赵师傅的车尾灯消失在京津塘高速的入口处。 留下一股还没散尽的柴油味。 许安站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紧了紧那件漏风的军大衣,怀里抱著那个罩著黑布的鸟笼子。 风有点硬,吹得他那头乱糟糟的短髮像个鸡窝。 “这就……走了?” 许安吸了吸鼻子,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这几天习惯了赵大炮那种粗獷的保护,突然变成一个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社恐本能,又开始像爬山虎一样,顺著脊梁骨往上爬。 他下意识地把手揣进袖筒里,缩著脖子,想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他忘了,他现在是全网最火的“信使”。 而且手里还提著个不安分的傢伙。 “抠门!抠门!还钱!” 鸟笼子里的八哥“二禿子”,似乎是察觉到了身边没了熟人,突然扯著公鸭嗓嚎了一嗓子。 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 路过的几个背著书包的学生,还有提著菜篮子的大妈,刷地一下全看过来了。 许安的脸,“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子。 他赶紧伸手拍了拍笼子,小声哀求:“祖宗,你少说两句中不中?这还没出天津卫呢,你再喊我就要被打劫了。” “中!中!得劲!” 二禿子学舌学得极快,这几句河南话那是张口就来。 直播间里,在线的网友差点笑岔了气。 【id 德云社在逃观眾】:哈哈哈哈!这鸟成精了!这是把河南话和天津话混血了吗? 【id 许家村二叔】:这鸟好!隨根!像咱老许家的人,不吃亏! 【id 社恐患者】:隔著屏幕我都替安子感到窒息,这种被围观的感觉太酸爽了。 许安不敢再在大街上杵著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找个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个没人的犄角旮旯把这只鸟给燉了——哦不,给安顿好。 他伸出手,动作僵硬地拦了一辆亮著“空车”灯的黄色计程车。 车窗降下来。 露出了一张戴著墨镜、留著寸头、看著就极具喜感的大圆脸。 师傅把墨镜往下一扒拉,小眼睛上下打量了许安一番。 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鸟笼子上。 “霍!介似嘛意思?少爷,您介是提笼架鸟,准备去茶馆听书啊?” 师傅一开口,那股子地道的天津海蠣子味儿就扑面而来。 许安吞了口唾沫,拉开车门钻进去,动作快得像是在逃命。 “师傅……去、去……” 许安卡壳了。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压根没想好去哪。 除了手里这几封没送出去的信,他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 “去哪?没想好?” 师傅乐了,一脚油门把车併入主路,那是相当的丝滑。 “没事儿!到了天津卫,那就是到家了!看您这身行头,还有这只鸟,您不说是游客,我都以为是哪家王爷微服私访来了!” 许安缩在后座角落里,弱弱地回了一句:“师傅,您看著开吧……找个人少、能看景的地方。” “人少?能看景?” 师傅通过后视镜瞥了许安一眼,嘴角一咧。 “那您可难为我了,天津卫哪儿人都多!我们要不……去狮子林桥看看?那儿最近可火,大爷们都成景点了!” 许安刚想拒绝“人多”这个选项。 笼子里的二禿子突然接了一句:“看景!看景!给钱!” 师傅一听,乐得一拍大腿:“哎哟喂!介鸟神了!这是把捧哏的都带来了!得嘞,听鸟爷的,咱去狮子林桥!” 车子在车流中穿梭。 许安本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话,师傅就会安静下来。 但他显然低估了天津计程车师傅的含金量。 “小伙子,听口音河南的吧?这大衣有些年头了,不是我说,现在復古风流行,但您这件那是真古啊!” “这鸟养几年了?看著眼熟,跟马大嘴那只二禿子有点像啊……” 许安原本还在装死。 听到“马大嘴”三个字,他猛地抬起头。 “您……认识马大爷?” 师傅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得把车顶棚都震得嗡嗡响。 “嘛叫认识?半个武清区谁不知道马大嘴?那嘴就没有个把门的!” “你是刚才从他那个胡同出来的吧?我看你眼熟!” 师傅突然一脚剎车等红灯,转过头,摘下墨镜,眼神里闪烁著一种看破不说破的精明。 “你是那个……那个许安吧?” “给老林子送信,在哈尔滨被小金豆围攻那个?” 许安这下是彻底没处躲了。 他只能尷尬地点点头:“是……是我。” 师傅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反手就往后座扔。 “哎呀!我就说今儿早起喜鹊叫喳喳呢!原来是拉著活財神了!” “吃糖!吃糖!千万別客气!这是我闺女给我买的,这糖跟你那食堂一个名儿!” 许安手里捧著几颗奶糖,心里那种紧张感,竟然被这股子自来熟的热情给冲淡了不少。 这跟在哈尔滨不一样。 哈尔滨的热情是那种要把心掏给你的浓烈。 天津的热情,是那种把你当成隔壁二大爷家傻小子的亲切,透著一股子烟火气的鬆弛。 “师傅,您……不看直播?”许安小心翼翼地问。 “看嘛直播啊!我这天天跑车,哪有功夫盯著手机?” 师傅一挥手,绿灯亮了,车子重新窜出去。 “但我听广播啊!交通台天天念叨你,说有个傻小子,为了几封信,把半个中国都跑遍了。” 师傅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贫了。 “傻点好啊……这年头,聪明人太多了,都不快乐。” “像马大嘴,聪明一辈子,跟个气门芯较劲三十年,你说他图嘛?” “图个理儿唄。” 许安低头剥开一颗奶糖,塞进嘴里。 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得让人想眯眼睛。 “对咯!就是图个理儿!” 师傅一拍方向盘,“到了!狮子林桥!小伙子,下去瞅瞅,什么叫天津卫的精气神!” 车子停在海河边。 虽然是冬天,但河边却围了不少人。 许安付了钱,想多给点当小费,被师傅死活给拦回去了。 “介似嘛话!拉许安还要钱?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在的哥圈混了?” 师傅一脚油门跑了,留给许安一屁股尾气。 许安抱著鸟笼子,站在桥头。 河水清澈,映著两岸的高楼。 桥栏杆上,站著几个穿著泳裤的大爷,一个个满身腱子肉,虽然皮肤鬆弛了,但那股子精气神,比小伙子还足。 周围围了一圈举著手机的年轻人,正在那起鬨叫好。 “伯伯!来一个!向后翻腾三周半!” “介都不叫事儿!看好嘍!生存一分钟,快乐六十秒!” 一个头髮花白的大爷,站在桥沿上,对著下面的人群大声喊著口號。 寒风凛冽。 许安把自己裹在大衣里都觉得冷。 可这大爷,光著膀子,脸上洋溢著那种发自內心的笑容。 那是对生活最纯粹的热爱,是对衰老最不屑的反击。 “噗通!” 大爷纵身一跃,在空中划出一道並不算完美,但绝对瀟洒的弧线。 水花四溅。 岸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许安站在人群最外围,透过那些年轻人的肩膀,看著那个从水里冒出头、抹了一把脸、对著岸上比“耶”的大爷。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三年的社恐,在这群大爷面前,显得那么渺小。 人家七十岁了,敢在冬天往河里跳,敢在几百人面前展示自己並不完美的身材。 自己呢? 连跟人打个招呼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 “二禿子,你看那大爷,是不是比你还猛?” 许安对著笼子里的鸟小声嘀咕。 二禿子歪著头,盯著水面,突然来了一句: “下饺子!下饺子!真香!”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屏。 【id 天津卫大姨】:哈哈哈哈!介鸟绝对是天津户口!下饺子这词儿都懂! 【id 许家村】:安子,看见没?这就是外面的世界,每个人都在用力地活著。 【id 抑鬱症康復中】:看著这些大爷,突然觉得我也没那么想不开了,哪怕老了,也能这么帅。 许安深吸一口气,那股带著河腥味的冷风钻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没有挤进去凑热闹。 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个大爷上岸,披上浴巾,笑呵呵地跟周围人合影。 许安举起手机,对著那个背影,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滤镜,没有修图。 只有那个湿漉漉的、在阳光下冒著热气的背影,和周围一张张灿烂的笑脸。 照片的名字,许安想好了。 就叫《生存一分钟,快乐六十秒》。 他转身离开人群,沿著海河边慢慢走。 这种不被注意、又能感受热闹的距离,让他觉得很舒服。 “咕嚕……” 肚子又不爭气地叫了。 早上那三个蛋的煎饼果子,早就在这冷风里消耗乾净了。 第99章 嘎巴菜里没大菜?这鸟比我会点单! 海河边的风,带著一股子独特的湿冷,钻进许安的领口,把他最后一点对於“看景”的雅兴给吹没了。 那三个鸡蛋的煎饼果子,早就在刚才的冷风和心理博弈中消化得乾乾净净。 许安紧了紧怀里的鸟笼子,感觉肚子里的轰鸣声比刚才马大嘴家那只八哥还要响亮。 “二禿子,饿不?”许安小声问了一句。 笼子里的黑鸟歪著头,绿豆眼转了转,突然扯著嗓子喊:“乾饭!乾饭!滷煮!滷煮!” 许安嚇得赶紧捂住笼子上的黑布。 这鸟成精了,竟然还知道点菜。 他顺著河边溜达,想找个不起眼的小馆子。 那种网红打卡店他是绝对不敢去的,人太多,容易当场社死。 他现在只想找个墙角,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地喝口热乎汤。 转过两个胡同,一股子浓郁的咸鲜味混合著芝麻酱的香气,像只无形的小手,勾住了许安的鼻子。 这味道太霸道了,带著一种碳水化合物特有的厚重感。 许安抬头。 眼前是个不起眼的门脸,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就掛著一块写著“早点”俩字的木板,油漆都掉了一半。 门口支著口大锅,热气腾腾,白雾顺著风往街上飘。 里面人声鼎沸,並没有那种让他恐惧的排队长龙,看著像是个做街坊生意的地方。 “就这儿吧。”许安咽了口唾沫,他是真饿了。 他掀开厚重的棉门帘,那一瞬间,仿佛是一脚踏进了一个高分贝的声浪场。 “介似嘛?两碗浆子!多放糖!” “大饼卷圈!刚出锅的!小心烫嘴哎您吶!” “他二姨!今儿个咋没带孙子来?” 屋里也就七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大多是穿著睡衣或者羽绒服的大爷大妈,还有几个刚下夜班的的哥。 许安这身標誌性的军大衣一进门,就像是一滴油进到了水里。 虽然没引起轰动,但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小伙子!几位啊?拼个桌不介意吧?” 老板是个满脸红光的大胖子,手里拿著个大漏勺,嗓门大得像是在唱戏。 许安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一……一位。” “得嘞!里边请!那个谁,老张头,往里挤挤,给孩子腾个地儿!” 许安被老板的热情推著,硬著头皮坐到了最里面的角落里。 他对面坐著个正埋头喝豆腐脑的大爷,旁边是个玩手机的小姑娘。 许安把鸟笼子放在脚边,生怕二禿子再整出什么么蛾子。 “吃嘛?看牌子!”老板指了指墙上贴著的红纸条。 许安抬头一看,懵了。 浆子?果子?荷包蛋?老豆腐? 这都认识。 但那个排在第一位的“嘎巴菜”,是个什么鬼? 许安脑补了一下,难道是某种晒乾的蔬菜炒肉? 就像老家那种干豆角? “那个……老板,来碗嘎巴菜。”许安试探著点了一句,“多放点肉,我饿。”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小店,突然出现了两秒钟的真空期。 对面的大爷把脸从碗里抬起来,鬍子上还掛著滷汁,眼神怪异地看著许安。 旁边玩手机的小姑娘也愣住了,举著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老板手里的漏勺都停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许安。 “肉?嘛肉?”老板乐了,“小伙子,外地来的吧?” “嘎巴菜里要想吃肉,那您得自个儿带去!” 直播间里,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瞬间笑喷了。 【id天津卫吃货】:哈哈哈哈!多放点肉!笑死我了!安子你是想把老板难为死吗? 【id科普君】:安子!嘎巴菜不是菜!那是绿豆麵摊成薄饼,切成条,再浇上滷汁!那是主食! 【id许家村二叔】:咱老许家的脸啊……安子,不知道你就別瞎说,点个馒头能死啊? 许安脸红得像块大红布。 他哪知道这名字这么有欺骗性啊。 就在这尷尬的时候,脚边的鸟笼子里,二禿子突然来了一句。 “棒槌!棒槌!上香菜!多辣子!” 这一嗓子,直接把全场给镇住了。 老板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大笑。 “霍!介鸟神了!比这小伙子懂行!” “得嘞!一碗嘎巴菜!多香菜!多辣子!算鸟爷点的!” 周围的食客也都善意地鬨笑起来。 “小伙子,別不好意思,第一次来都这样。”对面的大爷拿餐巾纸擦了擦嘴,笑呵呵地说道。 “咱天津卫的嘎巴菜,那是吃个热乎劲儿,吃个滷子的味儿。” “来,尝尝这个,大爷请你的。” 大爷把一碟子切得细碎的小咸菜推到许安面前,还顺手掰了半根刚炸好的油条递过来。 “就著吃,香著呢。” 许安看著眼前这碟不起眼的咸菜,和那半根油条,心里那股子因为“露怯”而產生的尷尬,突然就散了。 没过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呈琥珀色的嘎巴菜端了上来。 上面撒满了绿油油的香菜,红通通的辣油,还有一层浓郁的麻酱。 许安学著大爷的样子,用筷子把上面的配料拌匀。 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软糯,咸香,带著绿豆面的清香和滷汁的厚重。 那种复杂的口感在舌尖化开,顺著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得劲……”许安忍不住冒出一句河南话。 “那必须得劲!”老板在不远处吆喝,“不够再添汤啊!管饱!” 许安一边吃,一边偷偷瞄著弹幕。 【id流浪的胃】:看饿了……这就是碳水的快乐吗? 【id想家了】:我在国外三年了,就馋这一口嘎巴菜,安子你多吃点,替我吃了。 许安吃得鼻尖冒汗。 他发现,在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店里,没人因为他是网红而围著他拍照。 大家都在忙著自己的生活。 旁边的两个大妈在聊菜价,那个的哥在抱怨昨晚的堵车,那个玩手机的小姑娘在跟男朋友发语音撒娇。 这种平凡的琐碎,让许安觉得无比踏实。 就在他快吃完的时候,旁边那桌来了个穿著灰色工装的大姐。 大姐看著得有五十多了,头髮有些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她点了一碗老豆腐,两根果子,吃得很慢,很斯文。 但许安注意到,大姐的右手食指上,缠著一圈厚厚的胶布,像是受过什么老伤。 而且,她的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红色的线头。 那是……棉纺厂特有的纱线。 许安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帆布包。 那里躺著下一封信。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封信的收件地址,虽然写得模糊,但隱约有个“棉二”的字样。 那是天津棉纺二厂的老称呼。 “大姐……”许安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陌生人搭话,虽然声音还是有点抖。 大姐抬起头,眼神很温和,带著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静气。 “怎么了小伙子?没带纸?”大姐说著就要从包里掏纸巾。 “不……不是。”许安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大姐口袋里的线头。 “您是……以前棉纺厂的?” 大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线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又有一丝苦涩。 “是啊,老棉二的,干了一辈子挡车工。” “现在厂子早就没了,改成了创意街区,我也退休有些年头了。” 大姐笑了笑,笑容里带著点无奈。 “怎么?家里有老人也是干这个的?” 许安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到了那个微凉的信封。 信封上並没有写名字。 只有一个编號:【细纱车间 038號】。 还有一个画得很拙劣的小纺锤图案。 这是一封没有名字的信。 或者说,这是一封寄给一个代號的信。 “大姐,您知道……038號是谁吗?”许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和那位大姐能听见。 大姐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那个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把许安看穿。 “你怎么知道这个號?” 大姐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 “那是当年的劳模號,也是……那个『傻子』的工號。”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许安感觉到,他又触碰到了一个沉睡在时光里的秘密。 就在这时,老板的大嗓门打破了这份凝重。 “怎么著?聊上啦?大姐,这小伙子不错,吃个饭还不忘跟长辈嘮嗑!” 大姐深吸一口气,恢復了那种平静的神色。 她深深地看了许安一眼。 “吃完饭,要是没事儿,去河东区原来的棉二旧址转转吧。” “那是那帮老姐们儿现在的念想地。” 说完,大姐站起身,付了钱,匆匆走了。 那个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又有些倔强。 许安坐在那儿,看著大姐剩下的半碗老豆腐。 他没有急著追出去。 爷爷说过,送信这事儿,急不得。 有时候,你得让那个收信的人,先做好准备。 “二禿子,吃饱没?”许安拍了拍鸟笼子。 “饱了!饱了!结帐!结帐!” 许安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柜檯前扫码。 “老板,那一碗嘎巴菜,还有大姐那半碗,一共多少钱?” 老板摆摆手,一脸嫌弃地看著许安。 “给嘛钱!那大爷不是说了吗,他请!” 许安转头一看,刚才他对面那个大爷早就不见了踪影。 只有那半根没吃完的油条,还静静地躺在桌上。 许安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这就是天津卫啊。 嘴上不饶人,心里却热乎得能烫人。 他对著空荡荡的门口,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然后提著鸟笼子,走出了那间充满嘎巴菜香味的小店。 外面的风依旧冷。 但许安觉得,怀里那封信,似乎也变得有温度了。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两百万。 【id下一站棉二】:安子,走起!去看看那个没有名字的038號! 【id许家村】:慢点走,別急,路还长著呢。 许安站在路边,看著车水马龙的街道。 他不知道那个“傻子”是谁。 但他知道,不管是谁,这封信,他一定得送到。 哪怕,那可能又是一段让人意难平的往事。 “走吧,二禿子。” “咱去看看,能不能把这根断了的线,给接上。” 第100章 昔日红砖映斜阳,谁还记得那一两棉纱的沉重? 许安走出那间飘著嘎巴菜香味的小店时,天津的阳光正透过清冷的雾气,打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棉大衣上。 怀里的鸟笼子晃晃悠悠,罩著的黑布底下传出“二禿子”不满的咕噥声,这只八哥显然还没从刚才那碗“没肉的菜”中缓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被踩得有些发黑的积雪,心里反覆咀嚼著刚才那位大姐说的话,那个“细纱车间038號”,竟然被称作“傻子”。 在这个连路边煎饼果子都要加三个蛋的繁华时代,到底得是什么样的执拗,才能让一个人在別人的嘴里落得个“傻”的名声。 许安把手深深地插进袖筒里,这是他对抗陌生环境最本能的防御姿势,仿佛那件破棉袄就是他行走在水泥森林里的蜗牛壳。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黄色的大眾计程车,动作依旧有些侷促,甚至在拉开车门前还下意识地对著后视镜里的司机师傅弯了弯腰。 “师傅,劳驾,去河东区……就是那个以前叫棉纺二厂的地方,现在好像叫什么创意街区。” 许安一开口,那股子淳朴的河南味儿就让车厢里的空气都鬆快了几分,听起来就像是这喧囂都市里的一声老井钟鸣。 司机师傅是个留著两撇鬍子的胖大叔,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许安怀里的鸟笼子,又瞧了瞧那件扎眼的军大衣,乐了。 “霍,介不是那个给老林子送信的许家村小伙子吗?我看你直播来著,怎么著,给马大嘴送完气门芯,又整了只鸟?” 许安有些侷促地挠了挠头,脸皮薄得像是刚擀出来的麵皮,红彤彤地回道:“是……马大爷送给钱会计的,让我顺路带回河南。” “好嘛,钱老抠儿配这二禿子,那是乾柴遇烈火,以后许家村可热闹嘍!” 司机师傅哈哈大笑,方向盘一打,车子在並不宽敞的胡同口熟练地掉了个头,带著那一笼子叫囂著“结帐”的八哥扎进了车流。 许安悄悄打开了直播间,虽然还没到流量的高峰期,但在线人数已经在短短几分钟內从十几万攀升到了五十多万。 【id物流小王子】:安子走起!这是要去棉二了?我爷爷以前就是棉二的修机工,他说那儿的红砖墙里全是机油味! 【id天津姐姐】:哎哟喂,现在那儿可文艺了,全是拍婚纱照和喝咖啡的,安子你这身大衣去那儿,怕是要被当成行为艺术。 【id许家村二叔】:安子,別听他们瞎白话,咱该干啥干啥,要是有人敢笑话你,回头二叔去天津给你撑腰! 许安看著弹幕,心里那股子不安稍微平復了一些,他对著镜头抿了抿嘴,露出一个“清澈愚蠢”的笑容。 “大家別乱刷礼物了,留著钱买口热乎饭吃,我这就是受人之託,去看看那位038號的前辈。” 他並没有提到“傻子”那个字眼,在他看来,能把工號刻在灵魂里的人,每一个都值得被这世界温柔地称呼一声师傅。 车子停在河东区的一处旧厂房入口,这里的红砖墙被刷上了彩色的涂鸦,巨大的钢铁管道被改造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雕塑。 咖啡馆的音乐声从原本装卸车间的窗口传出来,穿著精致的大衣、踩著小皮鞋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在那些满是锈跡的转轴前摆著姿势。 许安提著鸟笼子下车时,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让他停住了脚步,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小心闯入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河南老农。 他怀里那封泛黄的信,在这些精致的滤镜和明艷的快闪店面前,显得如此寒酸,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安子,別在那儿发愣啊,进啊!这地方我熟,以前我们车队送棉纱就在这儿卸货。” 司机师傅下车抽根烟,顺手拍了拍许安的肩膀,力道很大,像是要把这个社恐的年轻人直接推回那个属於他的磁场里。 许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里已经闻不到棉纱的香气了,只有淡淡的咖啡香和某种高级香水的味道。 他提著笼子往里走,周围那些打卡拍照的年轻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有几个拿著单眼相机的还下意识地对准了他。 【id美学搬运工】:绝了!这对比感!这种粗糲的工业废土风配上最纯粹的乡土博主,这画面张力拉满了! 【id老棉二子弟】:看著心酸,那些咖啡厅的位置,以前都是细纱机的机位,每个机位后面都是大半辈子的汗水。 许安在园区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他想开口问人,可看著那些说说笑笑的年轻人,喉咙里就像是塞了一团陈年的棉花。 他走到了一个被改成展示厅的老车间门口,墙上掛著当年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女工们戴著白帽子,脸上全是奋斗的汗水。 就在这时,怀里的“二禿子”突然发了疯似地在笼子里上躥下跳,那只黑鸟尖叫了一声,声音竟然不再是“还钱”。 “滋——滋滋!滋——滋滋!” 这声音极其古怪,既不像鸟叫,也不像人声,倒像是某种生了锈的机器零件在飞速转动时摩擦出来的尖啸。 原本在附近閒逛的一个老头,正蹲在墙根儿抽著旱菸,听到这声音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烟杆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老头穿著一件蓝色破旧的劳动布工作服,那布料洗得已经看不出本色了,唯独左胸口处还绣著两个早已模糊的字跡。 他快步走到了许安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子让许安感到心悸的光,死死地盯著那个鸟笼子。 “孩子,你这鸟……打哪儿听来的这个响儿?介是当年细纱机的老毛病,轴承干磨的声音!” 老头的手有些颤抖,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甚至有几根手指已经变形的手,想要去摸那个鸟笼。 许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看到老头眼角那抹晶莹的湿润时,他又停住了,这是他在这个冷冰冰的创意街区里遇到的第一个同类。 “这是……马大爷送给我的鸟,它是从天津卫的一个胡同里带出来的。” 许安小声地解释著,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老头肯定知道那个没有名字的038號。 老头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在那刺耳的模仿声中,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晃动起来,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生產节奏。 “038號……你刚才是在找那个傻子?也就是……刘德旺?” 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空气里寻找著某种尘封的记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许安那件军大衣上。 许安郑重地从包里摸出那封信,信封上那个拙劣的纺锤图案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那是上一个时代留下的接头暗號。 “他在哪儿?我有封信要亲手交给他,是许家村的一位老奶奶托我带来的。” 老头深深嘆了口气,指了指园区最深处,在那儿矗立著一座没有被改造过的孤零零的小红楼,那是当年的配电房。 “他就在那儿,在那儿看了三十年的大门。人人都说他傻,厂子倒闭了不领赔偿款,非要在那儿守著那台报废的038號样机。” “他说,那是他带出来的徒弟,也是他活著的证据,样机不拆,他就不能走。” 许安提著笼子,谢过了老头,一步一步朝著那座被繁华包围的“孤岛”走去。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那一刻变得异常肃穆,上百万人的屏幕前,大家都在跟隨著那个摇晃的镜头,穿越时空的缝隙。 小红楼前,一个佝僂的身影正拿著一把破旧的扫帚,认真地清扫著门前那些並不存在的积雪。 他扫得很慢,每扫一下,都要回头看一眼屋子里那个巨大的、被帆布严严实实盖著的阴影。 许安停在五米开外,看著这个被时代定义为“傻子”的人,那人抬起头,眼神清澈得竟然跟许安有些重合。 “师傅,038號……出勤了。” 许安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这一路的风,教给他如何去敲开一颗封闭的心。 那老人的扫帚掉在了地上,他看著许安,又看著许安手里那个会模仿机器轰鸣的八哥,嘴唇颤抖得厉害。 “你说……嘛?谁回来了?是老周?还是……那年的三月三?” 许安走上前,在老人面前单膝跪地,平视著那双满是风霜的眼睛,把那封写著“038”的信,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信回来了,人也没丟人,038號……请求归队。” 老人颤巍巍地接过信,就在他拆开信封的一瞬间,一张发黄的照片掉在了红砖地上。 那是两个年轻的工人,站在那一排排细纱机前,笑得比此时天津的阳光还要灿烂,照片背后写著一行字: “说好了,这辈子咱们纺出来的线,要够给全中国的人缝补衣裳。” 老人突然捂住脸,在那座被新时代包围的配电房前,发出了一声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的呜咽。 许安站在那里,没有去安慰,他知道,这一刻的哭声,是那根断了三十年的棉线,终於又接上了。 直播间里,粉丝数量在这一秒轰然突破了百万大关,满屏的“致敬”像是一场盛大的祭奠。 而就在许安准备扶起老人时,那个被帆布盖著的样机底下,突然传出了一阵轻微的、像是某种装置被激活的咔噠声。 仿佛那台沉默了三十年的钢铁巨兽,在听到了久违的暗號后,正试著从冬眠中缓缓甦醒。 第101章 只有傻子才守著废铁?不,那是工业的脊樑! 那声沉闷的“咔噠”声,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的心跳,虽然微弱,却顺著红砖地面,直直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脚底板。 刘德旺那只正在拆信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他顾不上擦那把老泪,像是触电一样扑向了身后的那堆帆布。 “老伙计……是你听见了吗?你也知道……那是038號回来的信,对不对?” 老人那双因为常年拿扳手而变形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帆布的一角,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都泛起了青白。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摆姿势拍婚纱照的、喝咖啡的年轻人,都被这边的动静给吸引了过来。 有人举著手机,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像是苍蝇一样在空气里嗡嗡作响。 “那老头又要发疯了,听说他把那堆破铜烂铁当儿子养。” “这地皮听说值好几千万呢,他就是赖著不走,这种钉子户我见多了,肯定是嫌赔偿款没给够。” “可惜了这块好地,盖个艺术馆多好,非得留个破配电房。” 许安站在旁边,听著这些话,揣在袖筒里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社恐归社恐,但这种夹枪带棒的话,他听著刺耳,心里那股子因为“委屈”而產生的倔劲儿,反而压过了想逃跑的衝动。 他往前跨了一步,用那单薄的身板,挡在了刘德旺和那些閒言碎语之间。 “大爷,掀开吧。” 许安的声音不高,但透著一股子別样的坚定。 “让他们看看,您守了三十年的,到底是不是废铁。” 刘德旺回过头,看了看许安,又看了看许安手里那个正在笼子里疯狂扑腾、嘴里发出“滋滋”电流声的二禿子。 老人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从浑浊瞬间变得清澈,又从清澈燃烧成火焰的眼神。 “好!掀开!” “我也让这帮还没断奶的娃娃们看看,咱天津卫当年是怎么把棉花变成这一身身衣裳的!” 刘德旺大吼一声,气沉丹田,双手猛地用力一扯。 “哗啦——!” 巨大的灰色帆布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滑落,扬起了一阵陈年的积灰。 在阳光的照射下,那阵灰尘像是金色的雾气,而在雾气散去之后,一尊泛著冷冽金属光泽的钢铁造物,赫然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那不是废铁。 那是一台保养得近乎完美的、老式的细纱机样机。 每一个齿轮都被擦拭得油光鋥光,每一根连杆都涂抹著淡黄色的机油,就连上面的铭牌,都被磨得像是镜子一样亮。 铭牌上刻著一行红色的字:【1968年·天津纺织机械厂·038號试製机】。 这一刻,直播间里的两百万观眾,呼吸都仿佛停滯了半拍。 这哪里是破铜烂铁,这简直就是一件工业时代的艺术品,带著一种那个年代特有的、笨重却又充满力量的美感。 【id大国工匠】:我的天!这是当年自主研发的第一代细纱机!这是文物啊!这老头是在守国宝啊! 【id棉二子弟】:那是比我们的命还金贵的东西……当年为了造这个,多少工程师睡在车间里……我爷爷就是其中一个。 【id不知名网友】:刚才谁说这是废铁的?站出来!这光泽度,比你那辆跑车还亮! 刘德旺没有理会周围的惊嘆声,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著的摇把。 他走到机器侧面,將摇把插进那个他插了无数次的孔洞里。 “老伙计,三十年没响了,今儿个038號来信了,咱给它回个话!” 老人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摇动那个摇把。 “嘎吱……嘎吱……” 起初,声音很涩,像是老人的关节在响。 许安见状,二话不说,把鸟笼子往地上一放,大步走过去,双手握住了摇把的另一端。 “大爷,我劲儿大,我来帮您。” 一老一少,两双同样粗糙的手,叠在了一起。 “一、二、起!” 隨著两人的发力,巨大的飞轮开始缓缓转动。 “嗡——!” 一种低沉的轰鸣声开始在配电房前响起,那是齿轮咬合的声音,是皮带摩擦的声音,是金属与金属之间最原始的对话。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匯聚成了一股如同海啸般的声浪。 “轰隆隆!轰隆隆!” 这股声浪不仅压过了隔壁咖啡馆的小资情调,甚至震得周围那些涂鸦墙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地上的鸟笼子里,那只名叫二禿子的八哥,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 它猛地张开翅膀,昂著头,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高亢的尖啸。 “滋——!滋——!” 那声音,竟然和机器转动时轴承的高频摩擦声,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机器在轰鸣,鸟儿在伴奏。 这一幕,荒诞,却又震撼得让人头皮发麻。 刘德旺听著这熟悉的声音,眼泪终於决堤了。 他鬆开了手,任由许安一个人摇动著飞轮,自己则哆哆嗦嗦地展开了那封信。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跡像是出自一个手抖得厉害的老人之手。 【师父,我是二丫。】 【俺在许家村听见广播了,说棉二拆了,我想著,你那个犟脾气,肯定还在守著那台机子。】 【俺现在也是奶奶了,手也没劲儿了,接不上断了的线头了。】 【但俺想告诉你,当年你没让俺们拆那台机子是对的。】 【只要机子还在,魂儿就没丟。】 【这信里夹著的,是俺当年从机子上偷拿的一个梭子,俺存了一辈子,现在物归原主。】 【038號操作工,申请交班。】 刘德旺读完,从信封里倒出了那个被磨得光滑如玉的木梭子。 他把梭子紧紧贴在满是胡茬的脸上,哭得像个丟了玩具又找回来的孩子。 “二丫啊……傻丫头啊……” “师父不傻……师父就是怕……怕这机子一拆,以后的人就不知道,咱们当年的汗,都流哪儿去了啊!” 老人的哭声混在机器的轰鸣声里,听得人心里发酸。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糊住了屏幕,看不清画面了。 【id泪目】:原来“傻子”是因为太清醒,清醒地知道什么才是不能丟的东西。 【id许家村村长】:二丫!那是俺们村的张桂兰大娘!她年轻时候去天津当过挡车工!原来她是038號! 【id官方文旅】:我们正在联繫河东区相关部门,这台机器必须原地保护!还要给刘老发津贴!他是守护者! 许安摇得胳膊都酸了,但他不敢停。 他觉得只要这机器还在响,那个时代的魂儿就还在燃烧。 直到刘德旺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许安的手背。 “行了,孩子,停下吧。” “再摇下去,这老骨头该散架了。” 许安这才鬆了手,气喘吁吁地靠在红砖墙上,额头上全是汗。 机器的轰鸣声缓缓停歇,最后归於平静。 周围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年轻人,此刻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一个穿著嘻哈风格的小伙子,突然对著刘德旺和那台机器,深深地鞠了一躬。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被时尚包装著的年轻人,在这一刻,向著那个满身油污的老人和那台笨重的机器,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这是对歷史的敬畏,也是对“傻子”的道歉。 许安看著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拎起地上的鸟笼子,趁著大家都在围观机器和老人的时候,悄悄地往后退。 那种被几百人盯著的感觉太让他窒息了,哪怕这些人现在的眼神是善意的。 “二禿子,撤!风紧扯呼!” 许安小声嘀咕著,把自己缩回军大衣里,像个做了好事不留名的胖企鹅,贴著墙根儿溜了。 等他跑出创意街区,重新站在大街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二叔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许家村的人们正在食堂里通过电视看著许安的直播。 【二叔:安子,不用操心家里,那个张桂兰大娘刚才哭著来找我,说看见直播了,非要给你杀只鸡。】 许安看著屏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一刻,天津的棉二,和河南的许家村,通过这封信,真的连在了一起。 “咕嚕……” 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刚才摇那几下机器,把早上的嘎巴菜全都摇没了。 许安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二禿子。 “別看了,我也饿。” 许安嘆了口气,站在路边开始打车。 这一站算是送到了,可怀里的铁盒子里,还有好几封没送出去的信呢。 他隨便拦了一辆计程车,刚坐进去,司机师傅就热情地回头。 “霍!介不是刚才那小伙子吗?怎么著?事情办完了?” 许安一愣,这天津卫也太小了吧?怎么隨便打个车都能遇上熟人? 不过仔细一看,这不是刚才那个两撇鬍子的胖大叔,这是一个戴著眼镜、看著挺斯文的年轻司机。 “没……办完了。”许安尷尬地回应。 “那咱接下来去哪?听口音您还没吃饭吧?要不带您去尝尝正宗的煎饼餜子?哪怕排队两小时也值那种!” 许安一听“排队两小时”,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不去人多的地儿。” 他从怀里摸出下一封信。 信封很厚,摸起来硬邦邦的,像是里面塞了一本书。 收信地址写的更是奇怪:【唐山市·路北区·抗震纪念碑广场·找那个会拉手风琴的瞎子】。 这又是一个没有具体门牌號的地址。 而且,“瞎子”这个称呼,听起来比“傻子”还要让人心疼。 “师傅,去……火车站吧。” 许安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离开天津。 这地方太热情,太容易遇到熟人,对於一个社恐来说,简直就是高难度副本。 “得嘞!天津站走起!”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匯入车流。 许安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 天津卫的相声、嘎巴菜、老棉二的机器声,都在身后慢慢远去。 而前面,是一座从废墟上重生、被称为“凤凰城”的城市。 那里,又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在等著他? 就在这时,笼子里的二禿子突然又不老实了。 它歪著头,看著许安,突然冒出了一句刚才在机器轰鸣声学会的新词儿。 “嗡嗡嗡!开工!开工!不许偷懒!” 许安脸一黑,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了笼子里。 “吃你的糖吧!再叫唤,我就把你送给那个瞎子拉琴去!” 直播间里,网友们又开始整活了。 【id唐山大兄逮】:安子要来唐山了?哈哈!准备好接受唐山宴的洗礼了吗? 【id手风琴王子】:盲人拉手风琴?在纪念碑广场?这画面感一下子就出来了,肯定是位有故事的老前辈。 【id许家村】:安子,路上慢点,別光顾著送信,记得给自己买个厚点的帽子,唐山风硬! 许安看著弹幕,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 虽然冷,但心里,热乎著呢。 下一站,唐山。 去听听,那废墟之上,是不是真的有人能拉出春天的声音。 第102章 这鸟怎么一到唐山就会说「中」了?纪念碑下的手风琴 天津到唐山的距离並不远,但在绿皮火车“况且况且”的节奏里,足够一只八哥学会一句新的方言。 许安缩在硬座的角落里,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试图把自己偽装成一包没有人认领的行李。 他对面的大哥是个唐山本地人,热心肠,一路上都在用那股子特有的、尾音上扬的唐山话逗鸟。 “你说『中』!说『中不中』?”大哥拿著根火腿肠引诱。 二禿子歪著脑袋,那双绿豆眼里透著一股子精明,张嘴就是一嗓子: “中!中!得劲!” 许安捂著脸,感觉自己这二十三年的社恐功力,在这一刻彻底破功。 这鸟不仅是个复读机,还是个语言混血儿。 河南话的“中”,配上天津话的语调,现在又夹杂了一丝唐山味的豪迈,听著就像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 “哎呀大兄弟,你这鸟神了!”大哥乐得直拍大腿,“这要是带去唐山宴,高低得整两盘棋子烧饼赏它!” 许安只能尷尬地赔笑,心里却在盘算著,到了唐山是不是得给这鸟买个口罩。 出了唐山站,风明显硬了不少。 这风里没有天津卫那股子海河水的咸腥味,多了一种乾燥的、像是混杂著水泥和钢铁气息的味道。 许安没敢坐计程车,他怕再遇上一个认识他的司机,硬要拉著他去吃免费的板栗。 他查了查导航,抗震纪念碑广场离火车站不算远。 “二禿子,咱们步行,消食。” 许安紧了紧怀里的帆布包,那封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信,硌得他肋骨有点疼。 走在唐山的街道上,许安最大的感受就是——新。 路宽,楼新,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 很难想像,脚下这片土地,在几十年前曾经是一片废墟。 但他也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路边下棋的老大爷,动作慢悠悠的,哪怕是“將军”了,也只是嘿嘿一笑,透著股子“活著就好”的豁达。 卖糖葫芦的大婶,给每一个路过的孩子都多塞一颗山楂,眼神里全是宠溺。 这座城市的人,似乎比別处更懂得珍惜眼前的热乎气儿。 许安打开了直播间。 虽然没说话,但镜头诚实地记录著这一切。 【id唐山大兄逮】:安子到家了?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大唐山,凤凰涅槃! 【id歷史课代表】:每次看到这个纪念碑,心里都沉甸甸的。安子,这次的信是给谁的? 【id许家村二叔】:安子,把大衣裹紧点!別冻著我的鸟! 抗震纪念碑广场。 巨大的混凝土碑身直插云霄,像是大地上竖起的一根脊樑。 广场上人不多,只有几只鸽子在悠閒地踱步。 风吹过碑体,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低语。 许安站在广场边缘,社恐让他不敢往最中间凑。 他竖起耳朵,试图在风声里寻找“手风琴”的声音。 既然信封上写的是“会拉手风琴的瞎子”,那肯定得有琴声才对。 可是,除了风声和远处的车流声,什么都没有。 “难道没来?” 许安有些发愁,这要是找不到人,难道要在广场上蹲一宿?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旋律,从碑座背后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不是什么激昂的交响乐,也不是流行的口水歌。 是一首很老很老的苏联曲子,《山楂树》。 琴声很慢,风箱拉得很开,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风扯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带著一种黏糊糊的忧伤。 许安循著声音走了过去。 在纪念碑的背面,背风的一个石阶上,坐著一个老人。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虽然旧,但乾净得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戴著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怀里抱著一架红色的手风琴,那琴看著比他的年纪还大,琴键都磨得泛黄了,但红色的漆面依然亮得扎眼。 老人没有拉琴,只是把手放在琴键上,头微微昂著,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刚才那阵旋律,似乎只是他试音的一个错觉。 许安停在了五米开外。 他不敢靠太近,怕惊扰了这份仿佛凝固的画面。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这一刻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id音乐学院】:这架琴……这是老式的“鸚鵡”牌,至少是70年代的產物。 【id老唐山】:这大爷我见过!他每天下午都在这儿坐著,但从来没见他拉过整首曲子,就是在那儿摸琴。 【id泪点】:他在等谁吗?墨镜后面,是不是藏著什么故事? 许安深吸一口气,刚想鼓起勇气上前搭话。 手里的鸟笼子突然晃了一下。 二禿子这只没眼力见的八哥,感受到了周围那种压抑的气氛,它决定活跃一下场面。 “开工!开工!不许偷懒!” 这一嗓子,尖锐刺耳,直接把那种忧伤的氛围撕得粉碎。 许安嚇得差点把笼子扔出去。 完犊子了。 这下不仅社死,还扰民了。 他赶紧弯腰去捂笼子上的黑布,准备迎接老人的怒火。 然而,意想中的呵斥並没有来。 那个一直像雕塑一样的盲眼老人,听到这声鸟叫,身体猛地一震。 他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按出了一个极其不协和的低音。 “嗡——” 老人猛地转过头,虽然隔著墨镜,但许安能感觉到,那道看不见的目光,正死死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著,墨镜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 “你是……那个『哑巴』派来的?” 哑巴? 许安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许家村的人物谱系。 村里確实有个哑叔,就是住在废品站、会拉二胡的那个。 可是,之前的信是替哑叔送去东北红星林场的啊。 这封信,是从铁盒子的最底层翻出来的,落款是一个画著“锤子”的符號。 锤子…… 许安猛地想起了什么。 那是后山石场那个聋哑石匠,“石头”大爷! 石头大爷是个哑巴,这个盲眼琴师叫对方“哑巴”,逻辑闭环了! “大爷,我是许家村的许安。” 许安不再犹豫,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封厚厚的信。 “这是石头大爷让我带给您的。” “他说……不对,他在信封上画了个手风琴,还在旁边画了个耳朵。” 听到“石头”这两个字,老人的手终於不再乱抓,而是准確地摸索到了琴箱的搭扣。 “石头……那个死心眼的石头啊……” “我还以为,他在那堆石头里把自己给埋了呢。” 老人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著三分责怪,七分释然。 许安走上前,把信递到了老人手里。 信很沉。 老人接过去的瞬间,手往下一沉,显然也没料到这信的分量。 他没有急著拆,而是用那双敏感的手指,在信封上来回摩挲。 摸到了那个厚度,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轮廓。 “这是……” 老人愣住了。 许安也很好奇,这信封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书? 如果是书,盲人怎么看?除非是盲文书。 但石头大爷是个石匠,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写出一本盲文书? 老人突然把信封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信封上,带著一股子太行山石粉的味道,那是石头大爷身上洗不掉的气息。 “孩子,麻烦你……帮我把封口撕开。” 老人把信递了回来,“我这手,现在只摸得了琴键,撕这种细致活儿,怕把里面的东西弄坏了。” 许安点了点头。 在直播间几十万人的注视下,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封口。 没有纸张的摩擦声。 倒出来的是一块块……石板。 准確地说,是十几块打磨得薄如蝉翼的青石板。 每一块石板上,都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凸起的小点。 那不是盲文。 那是……简谱! 是用凿子,一点一点,在石头上凿出来的凸起简谱! 许安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这得是多大的功夫? 把石头磨成纸那么薄,再在上面刻出盲人能摸出来的乐谱? 这哪里是信,这是一份沉甸甸的“石书”啊! 老人颤抖著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第一块石板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他摸得很快,手指在那些冰冷的石点上飞舞。 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哆……发……索……这是……” 突然,老人的动作停住了。 两行清泪,顺著墨镜的边缘滑落,滴在那块青石板上,瞬间晕开了一朵深色的花。 “这老东西……这老东西啊!” “他没忘……他居然把那首曲子,给我刻下来了!” “三十年了……我找遍了所有的谱子,都找不到当年我们在文工团合奏的那一段变奏。” “原来,都在他脑子里,都在这石头上!” 许安站在一旁,看著这位在寒风中抱著石板痛哭的老人。 他虽然不知道那首曲子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肯定又是两个老男人之间,那种死倔死倔的浪漫。 一个瞎了,一个哑了。 一个看不见谱子,一个说不出话。 於是,那个哑巴就用石头,给那个瞎子凿出了一双“眼睛”。 “二禿子。” 许安轻轻踢了踢笼子,“別叫唤了,这回让你听点真东西。” 老人小心翼翼地把石板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摆弄稀世珍宝。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手放在了琴键上。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孩子,替我谢谢那个石头。” “告诉他,瞎子没瞎,瞎子心里亮堂著呢。” 风箱拉开。 “呜——”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许安感觉整个广场的风都停了。 那是一首许安从未听过的曲子。 激昂,热烈,却又带著一种大地震颤后的悲凉与重生。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人的心坎上。 直播间里,无数人听痴了。 【id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天吶!这是《凤凰涅槃》的变奏版!这是失传的孤本!这种指法,只有当年的“唐山第一琴”李国华才会! 【id唐山人】:我想起来了!李大爷!当年地震的时候,他的眼睛是被塌下来的横樑砸瞎的,但他怀里死死护著的,就是这架琴! 【id许家村二叔】:石头那老小子,平时闷不吭声,原来还会写曲子?回头我得找他喝两盅!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老人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的舞台,回到了那个眼睛还能看见光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舞,墨镜下的泪水早已乾涸。 就在乐曲即將达到最高潮的时候。 地上的二禿子,像是被这种情绪感染,或者是单纯想抢戏。 它猛地扑腾著翅膀,在琴声的间隙里,用那口標准的唐山话喊了一嗓子: “得劲!得劲!再来一个!” 老人手一抖,最后一个长音差点拉劈了。 但他没有生气。 反而仰起头,对著天空,发出了三十年来最爽朗的一次大笑。 “哈哈哈哈!” “好一只二禿子!好一个再来一个!” “石头啊石头,你这哑巴虽然不说话,但这鸟替你把话都说透了!” 许安看著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他突然觉得,这鸟带对了。 有时候,沉重的过往,就需要这么一点没心没肺的聒噪,才能把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变成可以下酒的故事。 老人收了琴,摸索著把那些石板一块块装回信封,贴身放好。 “孩子,这附近有个卖棋子烧饼的,味道正。” 老人站起身,把琴背在背上,动作利索得不像个盲人。 “走,大爷请你吃烧饼,给这鸟也整两个。” “它说得对,这日子,就得过得『得劲』才行!” 许安赶紧上前想扶,却被老人摆手拒绝了。 “不用扶,只要有这琴,有这谱子,路我就能走直。” 夕阳下。 一个背著红色手风琴的盲眼老人。 一个穿著军大衣、提著鸟笼子的社恐青年。 还有一只嘴里喊著“得劲”的八哥。 这样的组合,走在唐山宽阔的马路上,成了一道最奇怪,也最温暖的风景。 直播间里,有人在刷屏一句话: 【废墟之上,只要还有人拉琴,还有鸟叫,这就叫人间。】 吃完烧饼,天已经黑透了。 许安把老人送回了家,那是离广场不远的一个老旧小区。 临別时,老人没有给回信。 只是指了指那封石书,说:“这就是回信,他懂。” 许安没多问,老一辈人的默契,有时候不需要文字。 第103章 咯扎不是炸砖头?哑巴石匠听见了三十年前的迴响 风有点硬,吹得许安的脸生疼。 告別了盲眼琴师李国华,许安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大梦里醒过来。 广场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抗震纪念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死死地镇著脚下这片曾经翻过身的大地。 直播间里的人气还没散,上百万人,安安静静地陪著许安溜达。 弹幕刷得很慢,却很烫心。 【id唐山大地震倖存者】:刚才那一曲《山楂树》,听得我老泪纵横,李大爷这手艺,当年在文工团绝对是台柱子。 【id许家村会计】:石头那个闷葫芦,平时三脚踹不出个屁来,没想到心里藏著这么大的事儿,这老小子,深藏不露啊。 许安紧了紧大衣领子,肚子里的馋虫被刚才那两个棋子烧饼勾起来了,现在叫得比二禿子还欢。 “二禿子,想吃肉不?” 许安低头问了一句。 笼子里的八哥现在是彻底放飞了自我,歪著脑袋,那双绿豆眼在夜色里贼亮。 “整!整!必须整!” 许安嘴角抽了抽,这鸟现在不仅会河南话、天津话,这唐山味儿也越来越正了,再待两天,估计能去德云社当捧哏。 他不想去大饭店,那种金碧辉煌的地方让他腿软。 他顺著路边的小巷子往里钻,想找那种掛著油腻门帘、门口堆著煤球的小馆子。 走了没多远,一股子奇异的焦香味飘了过来。 前面是个大排档,彩条布搭的棚子,里面热火朝天,划拳的、吹牛的声音震得棚顶直颤。 门口立著个牌子,上面用粉笔写著几个狂草大字:【正宗大餎餷,餎餷皮,餎餷盒】。 许安愣住了。 这字儿他认识,但这东西是个啥? 餎餷? 听著怎么跟“格渣”似的,像是那种建筑废料? 正犹豫著要不要进,一个光著膀子、后背纹著半条带鱼(其实是龙)的大哥,端著一盆洗菜水走了出来。 大哥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看著跟刚从梁山上下来的好汉似的。 两人在门口走了个对脸。 许安社恐雷达瞬间爆表,下意识地就要往袖筒里揣手,转身想跑。 “哎!大兄弟!吃饭吶?” 大哥嗓门洪亮,尾音上挑,带著唐山话特有的那种亲切感,直接伸手拽住了许安的袖子。 “別走啊!看你这身行头,外地来的吧?进屋!屋里暖和!” 许安被这股子热情给硬生生拖进了棚子。 “老伴儿!来且了!把里头那张桌子收拾出来!” 大哥把许安按在一张有些摇晃的方桌前,顺手把鸟笼子掛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二禿子一点不认生,衝著大哥就喊:“大哥!好!大哥!硬!” 大哥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横肉瞬间变得慈祥起来。 “哎呀妈耶!这鸟成精了!还会拍马屁呢!” 直播间里笑疯了。 【id唐山土著】:安子快跑!这是进了盘丝洞了(开玩笑),这大哥一看就是那种喝多了能把家底送你的主儿! 【id科普君】:餎餷!那可是慈禧太后赐名的好东西!绿豆面做的,唐山人的命根子! 许安看著墙上的菜单,硬著头皮点菜。 “那个……大哥,来份醋溜餎餷,再来个……炸餎餷盒。” 没过一会儿,菜端上来了。 许安傻眼了。 那醋溜餎餷,黄灿灿的,切成菱形块,看著跟那种铺地的黄色地砖一模一样。 炸餎餷盒更是硬核,焦黄酥脆,咬一口嘎嘣响。 许安夹起一块“地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酸甜適口,一股子浓郁的绿豆清香在嘴里炸开。 “唔……得劲!” 许安眼睛亮了。 这也太好吃了!虽然长得像建材,但味道是真的顶! 大哥拎著两瓶啤酒坐了过来,也不管许安社不社恐,自顾自地用牙要把瓶盖。 “大兄弟,刚才在广场那边看见你了,那是李瞎子吧?” 大哥猛灌了一口酒,嘆了口气。 “那老头倔啊,在那坐了快三十年了,我们这一片儿都知道他在等人,没想到真让他等到了。” 许安嘴里塞著餎餷,含糊不清地问:“大哥,您认识他?” “咋不认识!当年大地震,他是文工团的,我是挖煤的。” 大哥指了指自己背后的纹身。 “这带鱼……啊呸,这龙,就是那时候为了盖伤疤纹的。” “那时候唐山惨啊,真的是尸横遍野,李瞎子眼睛砸坏了,琴也没了,后来是大傢伙凑钱,给他修的那把琴。” 大哥说著,眼圈有点红。 “他说他有个兄弟,是个哑巴,为了救他把嗓子熏坏了,后来走散了,因为那时候没电话,也没地儿找去。” “他以为哑巴死了,或者回老家享福了,不敢去打扰,就守在这碑底下,想著万一哑巴回来祭奠,能碰上。” 许安听得心里发酸。 那个年代的失联,真的就是生离死別。 没有微信,没有定位,甚至连封信都可能因为地址变更而石沉大海。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南辉县,许家村。 夜深了,但村里的“大白兔食堂”依旧灯火通明。 大食堂里可是有个大电视的,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在这看直播。 屏幕里,是许安在唐山大排档吃餎餷的画面。 而在人群的最前排,坐著一个乾瘦的小老头。 老头穿著一身沾满石粉的旧工装,手里死死攥著一个用了几十年的铁锤。 他是哑巴石匠,“石头”。 从刚才直播间里响起《山楂树》的那一刻起,这老头就在哭。 无声地哭。 眼泪顺著满是沟壑的脸往下淌,把胸前的衣服都打湿了。 他听不见声音。 但他看见了那把红色的手风琴,看见了那个戴著墨镜、把脸贴在石板上痛哭的老伙计。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空中疯狂地比划著名,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 旁边的花婆婆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石头的颤抖。 她伸出手,轻轻拍著石头的后背。 “老石头啊,看见了吧?听见了吧?” “人家没忘你,人家在那碑底下,给你拉琴呢。” 石头虽然听不见,但也能明白花婶的意思,猛地点头,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头都点完。 他突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食堂的角落,那里堆著几块他刚从后山背回来的青石料。 他举起锤子和凿子。 “叮!叮!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深夜的食堂里迴荡。 他敲得很急,很用力,每一锤下去,都溅起一片火星子。 二叔许强端著茶缸子,看著这一幕,眼眶也湿了。 他掏出手机,对著石头录了个视频,发给了许安。 【二叔:安子,石头看见了。他在刻碑,说是要把那首曲子的谱子,刻在咱们村口的大石头上,让以后进村的人都知道,这世上有种交情,叫聋子听见了瞎子的琴。】 …… 唐山,大排档。 许安手机震动了一下,看到了二叔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那个乾瘦的身影在飞舞著铁锤,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种力透纸背的宣泄,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 许安把手机递给对面的纹身大哥。 “大哥,您看,那个哑巴……也在回信呢。” 大哥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突然把脸埋进了啤酒杯里。 好半天,才抬起头,抹了一把脸。 “中!真他娘的中!” “大兄弟,今儿这顿饭,大哥请了!谁也別跟我抢!谁抢我跟谁急!” 许安没抢。 他知道,这不是钱的事儿。 这是唐山爷们儿对这份情义的敬酒。 吃完饭,许安没急著回酒店。 他提著二禿子,漫无目的地走在唐山的街头。 这座城市很新,路很宽,两边的楼房盖得结实又气派。 但他总觉得,在这些钢筋水泥的底下,流淌著一种別处没有的温热。 路过南湖公园的时候,许安看见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 音乐很劲爆,大妈们跳得很欢实。 旁边还有几个大爷在甩鞭子,“啪啪”作响,每一鞭子下去,都像是要把空气里的阴霾给抽散了。 这里的人,好像比谁都更懂得怎么去热烈地活著。 许安找了个长椅坐下,把鸟笼子放在膝盖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还有几封信。 但他没有打开。 爷爷说过,送信这活儿,得看缘分,心急吃不了热餎餷。 “二禿子,你说下一站去哪?” 许安小声嘀咕。 二禿子正在啄许安刚才偷偷塞给它的餎餷皮,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溜达!溜达!消食!” 许安乐了。 这鸟算是废了,彻底被同化成街溜子了。 直播间里,网友们还在意犹未尽地討论著刚才的餎餷。 【id美食博主】:查到了!唐山餎餷分很多种,还有糖醋的、焦溜的、烩的,甚至还能包馅儿!这玩意儿在唐山就是『万能砖头』,哪里需要哪里搬,好吃到哭!】 【id吃货小分队】:这就是唐山的性格啊,看著硬邦邦,咬一口全是內涵,心里头软乎著呢。 许安看著这些弹幕,笑了。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南湖公园,凤凰台在夜色里流光溢彩,像是一只隨时准备振翅高飞的神鸟。 这座城市,受过最重的伤。 但也长出了最硬的骨头,开出了最艷的花。 “走吧,二禿子。” 许安站起身,哈了一口白气。 “回窝睡觉,明天……明天再去看看这座不一样的城。” 他没有打车,就这么提著鸟笼子,顺著繁华的建设路慢慢溜达。 路边,刚才那个请客的纹身大哥並没有追上来,但他却在许安经过路口的时候,远远地站在大排档的灯光下,举起了手里的半瓶啤酒,遥遥地敬了一下。 没有言语。 只有那个並不標准的敬礼,和那一嘴大白牙。 许安停下脚步,把手从袖筒里拿出来,恭恭敬敬地回了一个弯腰礼。 这就是江湖。 一碗餎餷,一首曲子,一瓶啤酒,就是过命的交情。 回到找好的快捷酒店,许安给二禿子餵了点水,把它安置在床头柜上。 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手里摩挲著那封已经送达的石书信封。 铁盒子里,剩下的信还在静静地躺著。 每一封,都是一段尘封的往事。 每一封,都是一颗滚烫的心。 许安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盲眼琴师在风中拉琴的样子,还有那个只会说“得劲”的二禿子。 梦里,他好像看见了一片废墟上开满了红色的山楂花。 花丛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有人在大口吃著肉。 那是活著的味道。 第104章 那个把乐谱刻进太行山的哑巴,和不敢进京的「怂包」 唐山的清晨,风里带著一股子没散尽的煤烟味,那是这座工业城市独有的醒神剂。 许安是被手机震醒的。 二禿子这只扁毛畜生正站在床头柜上,歪著脑袋啄他的手机屏幕,嘴里还念叨著昨天刚学的唐山话:“得劲!得劲!起开!” 许安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机,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最上面的一条,是二叔发来的视频。 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 许安点开视频。 画面很抖,背景是一片漆黑的太行山脉,只有几束强光手电打在村口那块巨大的迎客石侧面。 “叮!叮!叮!” 清脆的凿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里迴荡,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坎上。 视频里,那个乾瘦的哑巴石匠“石头”,正光著膀子,吊著安全绳,掛在半悬空的石壁上。他手里那把用了几十年的铁锤,在强光下挥舞出一道道残影。 花婆婆站在下面,手里提著马灯,虽然看不见,但她昂著头,脸上掛著笑,那个神情,就像是三十年前等著石头下工的少女。 镜头拉近。 在那块坚硬的青石壁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出现了一排排凸起的圆点。 那是昨晚盲眼琴师李国华在广场上拉的那首《山楂树》变奏曲的简谱。 哑巴听不见琴声,但他用这双手,把那段旋律,永远地刻进了太行山的骨头里。 二叔的声音在视频外响起,带著一股子浓重的鼻音:“安子,石头叔疯了。从看了直播开始,他就一直在刻,谁劝都不听。他说,瞎子看不见路,他把谱子刻在村口,瞎子以后要是摸著路来了,一摸这石头,就知道家到了。” 许安拿著手机,坐在快捷酒店那张並不柔软的床上,眼眶突然就红了。 这两个老头,一个把思念凿成了石书寄出去,一个把回信刻在了大山上。 这大概就是老一辈人的浪漫,硬得像石头,烫得像火炭。 许安吸了吸鼻子,把这段视频保存进了加密相册。 “二禿子,咱们该走了。” 许安穿上那件军大衣,把还没睡醒的八哥塞进笼子,罩上黑布。 出了酒店,唐山的太阳正好。 许安不敢去昨晚那个大排档了,那里现在估计已经成了网红打卡点。他在路边隨便找了个卖蜂蜜麻花的小摊,想买两根垫垫肚子。 “大兄弟,来二斤?”摊主是个大姐,正拿著铲子给麻花翻身,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来……两根就行。”许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根?那哪够吃啊!”大姐手脚麻利地装袋,“看你这大个子,得多吃点!这麻花是咱们唐山特產,也就是以前的『蜂蜜大麻花』,顶饱!” 就在许安扫码付钱的时候,笼子里的二禿子闻到了甜味,突然在黑布底下嚎了一嗓子。 “还要!还要!多整点!” 大姐手里的铲子一顿,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许安手里的笼子。 “哎呀妈呀!这声音咋这么耳熟呢?”大姐眼珠子一转,突然一拍大腿,“介不是昨天在纪念碑广场,喊『再来一个』的那只鸟吗?” 许安头皮发麻,抓起麻花,转身就跑。 “哎!大兄弟!別跑啊!再送你两根!不要钱!” 大姐热情的喊声在身后追著,许安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钻进了一辆刚进站的公交车。 “呼……呼……” 许安缩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心跳得像擂鼓。 太可怕了。 这种被全世界“通缉”的感觉,对於一个社恐来说,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车上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 许安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 按照路线,下一封信该送哪儿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动著那些信封。有的信封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有的上面还沾著油渍或者泥点。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上。 这封信保存得相对完好,信封上没有贴邮票,只有一个用毛笔写的地址,字跡刚劲有力,透著一股子江湖气。 【北京市朝阳区·潘家园旧货市场·地摊区402號】 【收件人:王大锤(锤子)】 【寄件人:许家村·老蔫儿】 许安的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扣在地上。 北……北京? 那个有著两千多万人口、地铁早高峰能把人挤成相片、隨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处级干部的北京? 许安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天安门广场的人山人海,还有潘家园那种人挤人、到处都是吆喝声的场面。 “不去……打死也不去……” 许安本能地想要把信塞回去。 作为一名资深社恐,他的人生信条就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去县城不去省城,能去省城绝不进京。 那里的人流量,对他来说不仅是压迫感,简直就是核辐射。 但是…… 许安的目光落在了“老蔫儿”这个名字上。 老蔫儿叔,那是村里最老实巴交的一个木匠,一辈子没大声说过话。前几年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在那张他自己打的太师椅上睡著了。 这是老蔫儿叔的遗物。 许安嘆了口气,把头埋进围巾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二禿子,我想回家餵猪。” 笼子里的二禿子正在啄那根蜂蜜麻花,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怂包!怂包!上!” 直播间早就开了,虽然许安把手机扣在腿上,镜头对著车顶,但声音大家都听得见。 【id许家村会计】:哈哈哈!安子这是看到下一站是北京了?嚇哆嗦了吧? 【id帝都土著】:欢迎安子进京!潘家园?那地方好啊,水深王八多……啊呸,是臥虎藏龙! 【id老蔫儿的孙子】:哥……那信是我爷爷留下的?我咋不知道? 许安看著弹幕,心里更慌了。 就在这时,坐在他前排的一个小伙子,突然把手机的声音调大了一些。 手机里传出了熟悉的声音:“这老东西……他没忘……他居然把那首曲子,给我刻下来了!” 许安浑身僵硬。 那是昨晚盲眼琴师李国华在广场上痛哭的视频。 前排的小伙子穿著一身沾著白灰的工作服,看样子是个装修工或者刮腻子的师傅。他一边啃著手里的煎饼,一边看著视频,肩膀一抽一抽的。 许安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这简直是社死现场的最高级別——坐在观眾后面,看观眾看自己的直播。 小伙子看了一会儿,突然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真他娘的好哭……我想俺爷了。” 他拿起手机,对著屏幕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著哽咽,也是一口地道的唐山话。 “媳妇,晚上整俩菜,我不加班了,回家看看老爷子去。这视频你也看看,叫什么『全网帮杀猪的许安』,这主播……仁义。” 许安缩在角落里,听著这两个字:“仁义”。 他突然觉得,那件裹在身上的旧军大衣,好像变得更暖和了一些。 他不是什么大英雄,也不是什么大网红。 他就是一个送信的。 把那些被时间衝散的情义,重新像缝扣子一样,一颗一颗地缝回去。 “小伙子,去火车站?” 旁边的售票员大姐走了过来,手里拿著票夹子。 许安赶紧低头,掏出手机扫码:“对,去火车站。” “去哪儿啊?这会儿出城的票可不好买。” 许安犹豫了三秒钟。 他看了一眼前面那个因为看了视频决定回家看爷爷的装修工小哥,又摸了摸怀里那封写著“王大锤”的信。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去……北京。” 说完这两个字,许安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售票员大姐撕了一张票递给他:“好嘞,北京近,到了那边记得把大衣裹紧点,那边风比咱这儿还硬。”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进了唐山站的落客区。 许安提著鸟笼子下了车。 看著眼前那个巨大的“唐山站”三个字,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 这里有餎餷,有棋子烧饼,有把谱子刻在山上的哑巴,还有在大排档请客的纹身大哥。 这座城市很硬,但心里很软。 “走了,二禿子。” 许安紧了紧怀里的帆布包,迈步走向进站口。 进京就进京吧。 大不了到了潘家园,我就戴上口罩,把二禿子的嘴给封上。 只要我不说话,就没人知道我是那个“全网第一怂”。 然而,许安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踏上那列开往北京的復兴號动车时。 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的地摊区,一个穿著对襟小褂、手里盘著两那个核桃的光头胖子,正盯著手机里的直播回放,眼珠子瞪得溜圆。 “介不是老蔫儿家的那种土封皮信封吗?” 胖子手里的核桃“咔噠”一声停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衝著周围几个摊位的摊主吆喝了一嗓子。 “都给爷把招子放亮嘍!” “有个穿军大衣、提著鸟笼子的河南小伙子要来!” “那可是咱们文玩圈失踪了三十年的『鬼手』老蔫儿的传人!都给我把那些假货收起来,別丟了咱潘家园的脸!” 整个地摊区,瞬间鸡飞狗跳。 许安还坐在高铁上,对著窗外飞逝的景色发呆,完全不知道,他还没到北京,一张针对他的“接待大网”,就已经悄悄铺开了。 而且,这次要面对的,可不是什么憨厚的老兵或者多愁善感的琴师。 那是一群在江湖里摸爬滚打、靠眼力和嘴皮子吃饭的“老油条”。 二禿子在笼子里睡了一觉,突然醒了过来,对著窗外喊了一句它从电视上学来的新词儿。 “捡漏!捡漏!要发財!” 许安脸一黑,一巴掌拍在笼子上。 “捡个屁!到了北京给我装哑巴!不然就把你燉了做滷煮!” 列车呼啸著穿过华北平原,向著那座古老而威严的城市疾驰而去。 许安看著越来越近的高楼大厦,手心里的汗,把那张高铁票都给浸湿了。 第105章 蛇皮袋里装的是「皇位」?北京西站的社恐大逃亡 復兴號列车像一条银色的巨龙,贴著华北平原的地面飞行。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许安还是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混进了天鹅群里的土鸭子,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叫囂著不自在。 二禿子那个没心没肺的玩意儿,被塞在座位底下的笼子里,却一点都不安分。 时不时地冒出一句:“捡漏!捡漏!大漏!” 引得周围几个去北京出差的白领频频侧目,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怪人”的探究。 许安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裂口,一看就是常年乾重活的。 大叔脚边立著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化肥蛇皮袋,上面印著“复合肥”三个红字。 他两条腿死死地夹著那个袋子,像是生怕谁会抢了去似的。 许安稍微动一下,大叔就紧张地往里缩缩,脸上带著那种进城务工人员特有的侷促和小心。 那种侷促感,许安太熟悉了。 那就是他在面对镜头、面对人群时的感觉。 也许是闻到了同类的气息,许安把口罩往下拽了拽,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 “叔,吃个橘子,解渴。” 大叔愣了一下,看著许安那双“清澈且愚蠢”的眼睛,紧绷的肩膀稍微鬆了松。 “谢……谢谢啊,不用,俺带水了。” 大叔从怀里掏出一个掉漆的军用水壶,拧开喝了一口,眼神却还是没离开那个蛇皮袋。 直播间里,网友们开始活跃起来了。 【id京城閒人】:这大叔一看就是去北京投奔亲戚的,那袋子里装的肯定是土特產。 【id许家村会计】:安子,跟大叔嘮嘮,別老缩著,你现在是百万网红,拿出点排面来! 【id想家的北漂】:看到那个蛇皮袋我就想哭,当年我爸来看我,也是背著这么个袋子,里面全是自家种的花生。 许安瞥了一眼弹幕,没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橘子塞到了大叔手里。 “叔,您去北京走亲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叔拿著橘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去看俺儿子,他在那个……叫啥海淀的地方,敲电脑的。” 提到儿子,大叔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那是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 “那是大公司,厉害。”许安竖起大拇指。 “厉害啥啊,整天加班,腰都坐坏了。” 大叔嘆了口气,拍了拍腿边的蛇皮袋。 “俺听他说,城里的椅子都太软,坐久了腰疼。” “俺是个木匠,也没啥本事,就在家给他打了把椅子。” “就是怕……怕给他丟人。” 大叔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黯淡下去。 “人家大公司都是真皮沙发,俺这就几根木头,怕同事笑话他。” 许安的心猛地一颤。 木匠。 怀里那封属於“老蔫儿”叔的信,不也是个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的人留下的吗? “叔,能让我瞅瞅不?” 许安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大叔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蛇皮袋上的红绳。 袋子口敞开,露出里面物件的一角。 没有油漆,没有拋光,就是最原本的榆木色泽。 那是一把结构极其精巧的“鲁班凳”,也就是常说的“瞎掰”。 不用一根钉子,不用一滴胶水,全靠木头之间的榫卯咬合。 打开是椅子,合上就是一块平整的木板。 木头的表面被砂纸打磨得如同婴儿皮肤一样光滑,甚至能看到木纹里渗进去的汗水和心血。 许安虽然不懂行,但他能感觉到,这东西有温度。 这哪里是椅子,这分明是一个父亲弯著腰,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刨子一刨子推出来的牵掛。 直播间瞬间炸了。 【id故宫修文物的】:臥槽!这手艺!这是正宗的闷榫结构!现在的机器根本做不出来! 【id人体工学大师】:这角度,这弧度,绝对护腰!这比几万块的人体工学椅强多了! 【id老蔫儿的孙子】:呜呜呜……我想我爷了,以前他也给我做过这种小板凳,我嫌土给扔了……我真该死啊! 许安看著那些弹幕,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机镜头稍微往低压了压,对准了那把椅子。 “叔,您这东西,给个真皮沙发都不换。” “这在古代,那叫『交椅』,那是只有坐镇中军的大將才能坐的。” “您儿子要是坐上这个,那在公司里就是坐上了『皇位』,腰杆子肯定硬!” 大叔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这……这破木头这么金贵?” “真的。” 许安一脸认真地点头,表情诚恳得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 “这叫匠心,有钱都买不著。” 大叔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没有了刚才的侷促,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红绳重新系好,还拍了拍袋子,就像拍著儿子的肩膀。 列车广播响起了即將到达北京西站的提示音。 车窗外,高楼大厦如同钢铁森林般扑面而来。 那种压迫感,让许安刚刚放鬆一点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二禿子,闭嘴,装死。” 许安对著笼子低声警告。 车停了。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许安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泄洪口的闸门前。 人。 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头,拖著行李箱的轰鸣声,各种方言的叫喊声,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许安瞬间感到呼吸困难,那是社恐患者在面对巨大人流时的生理性缺氧。 他抱著鸟笼子,被身后的人流推著往前走。 就像是一片树叶掉进了滚滚长江,根本由不得自己。 刚才那个大叔,扛著蛇皮袋,像个衝锋的战士一样,几下就消失在了人海里。 许安想找个墙角躲一躲,可这里连墙角都站满了人。 “让一让!借过!借过!” 许安只能隨著人流挪动,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出窍。 直播间的画面剧烈晃动,只拍到了无数匆匆忙忙的背影。 【id帝都土著】:哈哈哈哈!这就是北京西站!亚洲最大火车站的压迫感!安子挺住! 【id吃瓜群眾】:安子现在肯定想回村餵猪了,你看镜头都在抖。 终於,许安隨著人流挪到了出站口。 他刚想找个地方打车,赶紧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突然,前面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 只见出站口的栏杆外面,整整齐齐地站著两排人。 清一色的光头,脖子上掛著大金炼子,手里盘著核桃或者菩提串儿。 每个人都穿著那种老式的对襟唐装或者练功服,脚踩千层底布鞋。 那气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帮派在开香堂。 周围的旅客都被这阵势嚇得绕著走。 领头的是个三百斤的胖子,手里举著一个巨大的牌子。 牌子上没有写名字。 而是画了一只极丑无比的、正在蹬腿的乌龟,旁边写著两个狂草大字: 【接龟】! 许安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怀里的鸟笼子。 二禿子也愣住了,透过黑布缝隙看了一眼那个牌子。 然后,这只没见过世面的八哥,在全北京最繁忙的火车站,爆发出了最响亮的一声嘲笑。 “王八!王八!燉汤!燉汤!”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领头的那个胖子耳朵一动,眼神瞬间锁定了缩在人群里的许安……以及那个鸟笼子。 胖子的脸上的横肉一颤,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热情的笑容。 “哎哟喂!介不就是我们要等的贵客吗!” “鬼手传人!神鸟护体!” “兄弟们!起活儿!” 呼啦一下。 两排光头大汉迈著整齐的步伐,朝著许安就围了过来。 许安看著这群像是要把他绑架去填海的“热情群眾”。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哪是来接站的。 这分明是来给社恐送终的。 他紧紧抱著怀里的铁盒子,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爷爷!我想回家!北京太危险了!” 而此时,直播间里的人气,隨著这场荒诞的接机仪式,直接衝上了百万。 【id潘家园把头】:哈哈哈哈!那胖子是潘家园的『金爷』!这牌子画的是玄武!怎么成接龟了! 【id笑死在西站】:安子:我是来送信的,不是来当黑帮老大的! 许安被大汉们簇拥著,像个被劫持的人质,生无可恋地被塞进了一辆……加长版的金杯麵包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金爷兴奋地对著对讲机喊: “各单位注意!正主接到了!直接去潘家园!把那几件压箱底的宝贝都给我亮出来!” 许安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看著窗外倒退的北京城。 手里那封写著“王大锤”的信,似乎变得更烫手了。 潘家园。 那可是全中国眼力最毒、水最深的地方。 他这双除了杀猪只会送信的手,能接得住那个江湖吗? 第106章 还没开口就「砸」了场子?这只鸟是潘家园的判官! 加长金杯车的真皮座椅有点滑,许安缩在角落里,两条腿並得比大姑娘还紧。 他对面,金爷那张圆脸上堆满了油腻的笑,手里那两那个闷尖狮子头核桃搓得咔咔作响。 “安爷,您这身行头,讲究!” 金爷竖起大拇指,眼神在许安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上扫了好几圈。 “现在这圈里,穿唐装的那是骗游客的,穿西装的是卖保险的,唯独您这身『战损版』军大衣,透著一股子从土里刨出来的『生坑』味儿!地道!” 许安嘴角抽搐了一下。 什么生坑熟坑的? 这就是俺爷爷当年看场子穿剩下的,里面棉花都成坨了。 “那个……大哥,金爷,我真不是什么大师。” 许安把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了,试图解释。 “我就是来送封信,送完我就走,家里猪还等著餵呢。” 金爷一听,眼睛更亮了。 “听听!都听听!” 金爷对著旁边的几个光头小弟感慨。 “什么叫境界?这就叫境界!手里攥著『鬼手』老蔫儿的传承,心里却只惦记著餵猪!这叫大智若愚!这叫返璞归真!” 许安绝望了。 这天没法聊了。 在这群人眼里,他现在就算放个屁,那估计都是也是带著包浆的沉香气儿。 车子一个急剎,停在了一片灰扑扑的仿古建筑群前。 潘家园到了。 许安原本以为今天是工作日,人能少点。 结果车门一拉开,热浪夹杂著叫卖声,直接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来看一看瞧一瞧啊!刚出土的青铜爵,带土腥味儿的!” “乾隆爷用过的夜壶!保真!不真我把它喝了!” 人山人海。 地摊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国宝”,真真假假,乱花渐欲迷人眼。 金爷一下车,原本喧闹的地摊区瞬间安静了一半。 “哟,金爷来了!” “金爷,今儿个带什么大人物来炸街了?” 金爷挺著大肚子,像是一艘破冰船,硬是在人海里挤出了一条道。 他也不说话,就是一脸神秘地指了指身后缩头缩脑的许安。 许安提著鸟笼子,把脸埋在围巾里,恨不得把头缩进腔子里。 但在周围人眼里,这低头、缩肩、揣手的一套动作,那是標准的“扫地僧”出场姿势。 直播间里,人气飆升到了两百万。 【id潘家园地头蛇】:臥槽!那不是金爷吗?他居然亲自引路?这军大衣小哥到底什么来头? 【id许家村二叔】:安子,別怂!把腰挺直了!咱老许家的人,走到哪都不能跌份! 【id鉴宝专家】:注意看那个鸟笼子!那罩布虽然黑,但透气性极好,那只鸟不叫唤,说明养鸟人功夫深! 许安要是能看见弹幕,估计当场就得哭出来。 二禿子不叫唤,那是被嚇懵了。 金爷把许安领到了地摊区最核心的一个铺位前。 铺位上铺著红布,上面只摆著三样东西:一个笔筒,一块玉佩,还有一个紫砂壶。 “安爷,既然来了,不能让您空手走。” 金爷一脸诚恳,指著那个紫砂壶。 “这是我不久前收的一把『顾景舟』的壶,花了这个数。” 金爷伸出五个手指头,翻了一下。 五十万。 “这还是那是友情价。今儿个安爷您给掌掌眼,要是真的,这壶我送您当见面礼;要是假的……” 金爷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我就把那个卖壶的摊子给掀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围成了铁桶。 这是要当眾“斗宝”啊!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许安身上。 许安看著那个紫砂壶。 他哪懂这个啊! 在他眼里,这壶还没有村头王大爷用来装旱菸叶子的罐子好使,嘴那么小,倒水都费劲。 但他又不敢说不知道。 因为他只要一说“不知道”,金爷肯定会以为他不屑於点评。 许安只能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他揣著手,死死盯著那个壶,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 这种沉默,在金爷眼里,那就是“无声的否定”。 金爷的脸色开始变了。 “怎么?安爷,这壶……入不了您的法眼?” 许安更慌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摆手拒绝。 就在这时。 一直装死的二禿子,透过黑布的缝隙,看见了那个紫砂壶。 紫砂壶的盖子上,为了做旧,抹了一层看著像泥垢一样的东西。 二禿子作为一只在农村长大的鸟,它对这种顏色和质地太熟悉了。 於是,在这万眾瞩目的时刻。 这只只会河南话、天津话、唐山话的混血八哥,给出了它的专业鑑定。 “屎!屎!脏!脏!” 声音清脆,穿透力极强。 全场死寂。 金爷的脸上的肉狠狠抖了两下。 周围的看客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许安眼前一黑,差点跪地上。 完了。 这下真要被埋在潘家园了。 然而。 下一秒。 金爷猛地抓起那个价值五十万的紫砂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一声脆响,紫砂壶四分五裂。 “好!骂得好!” 金爷面红耳赤,大声喝彩。 “我就觉得这包浆有点不对劲,有一股子餿味!原来是用那玩意儿沤出来的!” “安爷不愧是高人!连话都懒得跟我说,直接让鸟来骂醒我!” “这只鸟,神了!这是潘家园的判官啊!” 周围的人群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牛逼!这才是大师风范!” “借鸟鉴宝,闻所未闻!” 许安张大了嘴巴,看著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一脸崇拜的金爷。 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 俺家鸟说是屎,你就真信啊? 五十万啊! 能在俺们村盖三栋房了! 许安的心在滴血,那是一种替这帮败家子心疼的痛。 “金爷……咱能不能不摔了?” 许安带著哭腔,终於挤出了一句话。 “我就是来找个人的。” 金爷一听,立马换了一副笑脸,腰弯得更低了。 “您说!在这潘家园,就是找只蚂蚁,我也能给您翻出来!” 许安从怀里掏出那封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地摊区402號……王大锤。” 听到这个名字。 刚才还喧闹的人群,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一下。 金爷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许安,又看了看那个信封上“老蔫儿”三个字的落款。 突然。 这个刚才还咋咋呼呼、不可一世的胖子,眼圈竟然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侧过身,衝著身后那群光头小弟摆了摆手。 “都散了!別围著了!安爷是来办正事的!” 人群散去,留出一条通道。 金爷走在前面,那个背影突然变得有些萧索,也有些沉重。 “安爷,您跟我来。” 金爷的声音低了很多,没了刚才的江湖气,多了一丝恭敬。 “您要找的『王大锤』,他不摆摊。” 许安提著鸟笼子,忐忑地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了热闹的玉石区,穿过了嘈杂的字画区。 最后,来到了市场最角落的一个公厕旁边。 那里有个极其不起眼的小棚子。 棚子门口掛著一块破木牌,上面写著:【修马扎,配钥匙,磨剪子】。 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的老头,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背对著他们。 老头满头白髮,手里拿著一把刻刀,正对著一颗核桃较劲。 他的动作很慢,但极稳。 每一刀下去,都要吹一口气,吹掉上面的碎屑。 在这个充满了利益和谎言的市场里,这个角落安静得像是在另一个时空。 金爷站在离棚子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整了整衣领,把手里那串价值连城的珠子揣进兜里,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垂手站立。 “爹,来人了。” 金爷轻声喊了一句。 爹? 许安愣住了。 这个能在潘家园呼风唤雨的金爷,居然是这个修马扎老头的儿子? 而且,这老头叫“王大锤”? 这名字跟这气质,反差也太大了点吧? 老头没回头,手里的刻刀也没停。 “谁啊?修马扎放左边,配钥匙放右边,要是想听故事,出门右转茶馆,我这儿没有。” 声音干哑,像是老木头摩擦发出的动静。 “不是修东西的。” 金爷看了许安一眼,眼神复杂。 “是许家村来的。” “带著……老蔫儿叔的信。”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老头手里那颗刻了一半的核桃,突然崩掉了一个角。 那是一颗极品的“四座楼”狮子头,市面上少说也得几千块。 老头手一抖,刻刀滑了一下,在手指头上拉出了一道血口子。 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 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不大,但极亮,透著一股子像是x光一样的穿透力。 他的目光越过金爷,直直地落在了许安身上。 准確地说。 是落在了许安怀里抱著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老头突然咧开嘴,笑了。 那一笑,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却透著一股子孩子般的委屈。 “老蔫儿啊老蔫儿……” “你个缩头乌龟!” “三十年了!你终於捨得露头了!” 老头把手里的刻刀往桌子上一拍,力气大得震起一片灰尘。 “拿来!” 老头衝著许安伸出手,那只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还嵌著木屑。 许安不敢怠慢,赶紧上前两步,双手把信递了过去。 “大爷,俺是许安,老蔫儿是俺同宗的爷爷,他……走了好几年了。” 许安小声解释道。 老头的手僵了一下。 原本想要一把抓过信封的手,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轻轻地接过信封,像是接住了一片即將会融化的雪花。 “走了?” “走的时候……难受吗?” 许安摇了摇头。 “不难受,就在太师椅上睡著了,手里还拿著个墨斗。” 老头点了点头,眼泪顺著皱纹无声地滑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这辈子,他除了那个墨斗,也没啥放不下的了。” 老头没有急著拆信。 而是从马扎底下,拖出了一个布满灰尘的工具箱。 “啪嗒”一声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把生了锈的锤子,和一套依然锋利的凿子。 那把锤子的把手上,刻著两个字:【大锤】。 而许安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字跡,和信封上的字跡,一模一样。 那是老蔫儿叔刻的。 直播间里,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网友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 【id故宫修文物的】:那是……清宫造办处传下来的制式锤!这老头是真正的宫廷木作传人! 【id京城顽主】:王大锤!我想起来了!三十年前京城有个传说,叫『南蔫北锤』!说的是两个木匠,一个能把木头做活了,一个能把榫卯做绝了! 【id许家村会计】:怪不得老蔫儿叔生前总对著那个墨斗发呆,原来他的另一半魂儿,在这京城里呢。 老头把信封放在工具箱上,就像是把一位老友请上了座。 他拆开信封。 里面掉出来的,不是信纸。 而是一个木头做的……球。 那个球大概有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无比,没有任何缝隙,就像是一整块木头车出来的。 但在球的內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发出“噠噠”的声音。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鲁班锁球,也叫“孔明锁”。 老头拿起那个木球,在耳边晃了晃。 原本掛著泪痕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不服气的表情。 “行啊,老蔫儿。” “这一局,你布了三十年。” “当年咱们打赌,我说这世界上没有解不开的锁,你说这世界上没有关不住的心。” “你说你要做个让我一辈子都解不开的锁。” “这就是你的题目?” 老头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他拿起工具箱里的凿子,却没有动。 因为鲁班锁,是不能用蛮力破的。 这是智慧的较量。 许安站在旁边,看著这个刚才还修马扎的老头,此刻身上爆发出的那种宗师般的气场,连大气都不敢出。 金爷也屏住了呼吸,退到了两米开外。 “二禿子,別叫。” 许安小声警告笼子里的八哥。 但这回,二禿子出奇地安静。 它歪著脑袋,盯著那个木球,像是也被这股子气场给镇住了。 老头的手指在木球上飞快地摸索著,寻找著那个唯一的“生门”。 一分钟。 两分钟。 突然。 老头的手指按在了木球上一个极其隱蔽的纹理上。 轻轻一推。 “咔噠。” 一声脆响。 那个浑然一体的木球,突然像花瓣一样绽开了。 里面並没有什么稀世珍宝。 只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和一颗已经乾瘪的……红豆。 老头颤抖著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有几句话,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字跡: 【锤子,这锁叫“相思扣”。】 【解开了,咱俩就两清了。】 【红豆是当年你输给我的,现在还给你。】 【別窝在潘家园修马扎了,该出山了。】 【咱们的手艺,不能断。】 老头看著那颗红豆,又看著那句话。 突然。 他抓起那把刻著名字的锤子,猛地砸在了面前那个修马扎的工作檯上。 “砰!” 那张陪伴了他十几年的工作檯,瞬间四分五裂。 “金胖子!” 老头大吼一声,声音不再干哑,而是如同洪钟大吕。 金爷浑身一激灵,赶紧跑过来:“爹!您吩咐!” 老头把那颗红豆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站直了身子。 那一刻,那个佝僂的修马扎老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名震京城的“王大锤”。 “把铺子关了!” “备车!” “去哪?”金爷问。 老头看了一眼许安,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解开的木球。 “去故宫!” “我要去修那个坏了二十年的太和殿门槛!” “老蔫儿说得对,手艺不能断!” “他把魂儿留在了许家村,那我就得把这根梁,在京城给它挑起来!” 许安看著这一幕,心里那股子热浪直衝天灵盖。 这就是匠人。 这就是传承。 一封信,一个球,一颗红豆。 唤醒了一头沉睡的狮子。 直播间里,无数个“致敬”刷屏了。 许安抱紧了怀里的鸟笼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趟送信,送的不仅是信。 是火种。 就在这时,旁边的二禿子突然又不安分了。 它看著那个解开的木球,又看了看气场全开的老头。 也许是觉得气氛太严肃,需要一点它这个“捧哏”的发挥。 於是,它张开嘴,用那种极其欠揍的语气,学著刚才老头的口气喊了一嗓子: “锤子!锤子!两清了!两清了!” 原本悲壮的气氛,瞬间破功。 老头转过头,看著那只鸟,突然笑了。 “这鸟不错,通人性。” “小伙子,这鸟借我玩两天?” 第107章 逃离北京!下一站,是「宇宙中心」还是寿衣高定? 潘家园的风,那是带著包浆的。 但对於此刻的许安来说,这风烫嘴,烫得人心慌。 王大锤这一嗓子“去故宫修门槛”,喊出了三十年的鬱气,也把许安架在火上烤了。 金爷那个胖子,这会儿眼神热切得像是要把许安给吞了。 他一边指挥手下给王大锤备车,一边搓著那双大手,满脸堆笑地凑到许安跟前。 “安爷!今儿个您可是让我们开了眼了!” “我已经在北京饭店定好了包间,都是最地道的官府菜,咱爷俩必须得喝两盅!” “还有这鸟,神鸟啊!我也给它安排了最好的鸟笼子,那可是小叶紫檀的!” 许安看著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还有那些举著手机狂拍的游客,社恐雷达瞬间爆表,红灯闪得快要炸了。 再不跑,真就要被当成吉祥物供起来了。 “那个……金爷。” 许安把头埋进军大衣的领子里,声音闷闷的,听著特高深莫测。 “饭就不吃了。” “这鸟……它晕人。” 金爷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笼子里的二禿子。 二禿子虽然不知道“晕人”是个什么症状,但它也是个人来疯,一看这么多人盯著它,立刻戏精上身。 它歪著脖子,翻了个白眼,两条爪子还在横杆上倒腾了两下,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然后,张嘴来了一句刚才听来的新词儿。 “缺氧!缺氧!人工呼吸!” 全场静默了一秒。 隨后爆发出一阵鬨笑。 金爷也是个妙人,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讲究!神鸟就是神鸟,这是嫌咱们这地界儿俗气,衝撞了灵气!” “那哪成啊!安爷,既然神鸟身体抱恙,那我就不强留了!” “我这就安排车,送您去……” “不用!”许安赶紧摆手,脚步已经开始往人群外挪,“我坐火车,绿皮车窗户大,透气。” 说完,许安根本不给金爷反应的机会。 他一把拎起鸟笼子,另一只手紧紧护著怀里的铁盒子,拿出了当年在村里被野猪追的速度。 “嗖”地一下,钻进了潘家园那错综复杂的人流里。 只留下一个穿著军大衣的匆忙背影,还有一句飘散在风里的“后会有期”。 金爷站在原地,看著许安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肥肉颤了颤,感嘆道:“高人啊……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 半小时后,北京站的某个角落。 许安缩在墙角,大口喘著粗气,感觉自己刚刚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 他看了一眼手机。 直播间还没关,热度不降反升,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百万。 刚才那一幕“绝地大逃亡”,把网友们乐得不行。 【id 许家村村支书】:安子,跑得好!那金胖子看著就不像好人,別被糖衣炮弹腐蚀了!村里的猪还等著你呢! 【id 故宫看门的】:安子別走啊!王大锤师傅真来了!拿著那个红豆,正在午门这儿跟我们要说法呢!院长都惊动了! 许安看著这条弹幕,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王大锤去了故宫,这事儿就算是有了闭环。 他又往下翻了翻,看到了一条让他眼眶发热的评论。 【id 王大锤的徒弟】:其实师父这些年一直没敢回许家村,不是不想,是没脸。当年他和老蔫儿师叔打赌,输了红豆,气得离家出走。他说解不开那个球,就觉得自己手艺不行,没脸见师弟。这一赌,就是三十年。 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老一辈手艺人的自尊,死倔,但也纯粹。 许安吸了吸鼻子,把镜头对准了车站大屏。 “二禿子,咱们下一站去哪?” 二禿子这会儿“病”全好了,正在笼子里啄那块没吃完的麻花,含糊不清地喊:“曹县!曹县!666!” 许安乐了。 这鸟大概是刷短视频刷多了。 他从铁盒子里摸出一封新的信。 信封是那种很喜庆的大红色,像是以前结婚时用的请柬封皮,虽然有些褪色,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上面没有写详细的门牌號,只有一个很大概的地址。 【山东省·菏泽市·曹县·大集镇】 【收件人:铁柱(这小子现在估计改名叫tony或者kevin了)】 【寄件人:桂英婶子(许家村裁缝铺)】 桂英婶子? 许安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总是戴著老花镜,坐在缝纫机前“噠噠噠”踩个不停的老太太。 她是村里手最巧的人,谁家姑娘出嫁,都要找她做几床缎面被子。 但这封信,为什么会寄给一个叫“铁柱”的人? 而且,目的地还是那个在网上被调侃为“宇宙中心”的曹县? 许安买了一张去往菏泽的硬座票。 官方似乎真的在暗中发力。 以前这种热门线路的票,那是得靠抢的,结果许安刚打开软体,就显示“余票充裕”,甚至还是靠窗的位置。 上车,落座。 列车缓缓启动,把那座繁华得让人窒息的帝都甩在了身后。 许安把头靠在窗户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心里忽然变得很平静。 他打开手机,许家村的官方帐號刚发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一条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像是一条黑色的丝带,蜿蜒著伸进了大山深处。 路修好了。 二叔站在路口,笑得满脸褶子,对著镜头喊:“安子!看见没!路通了!以后不管你在哪,想回家,一脚油门的事儿!” 许安对著屏幕,傻呵呵地笑了。 路通了,心里的路,也就通了。 …… 几个小时后。 许安站在了曹县的土地上。 这里没有北京的高楼大厦,也没有那种逼人的压迫感。 到处都是掛著“电商”、“淘宝村”、“汉服基地”牌子的物流车,在並不宽敞的马路上穿梭。 那种忙碌,带著一股子热腾腾的泥土味儿。 “大兄弟,去哪?大集镇?” 一个开著电动三轮的大叔停在许安面前,车斗里还堆著几个巨大的编织袋。 许安点了点头:“叔,去大集镇。” “上车!五块钱!”大叔爽快地拍了拍车座。 许安抱著鸟笼子坐了上去,屁股底下的编织袋软乎乎的。 “叔,这袋子里装的啥啊?”许安隨口问了一句。 “这个啊?”大叔回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这可是好东西,出口日本的!” “啥高科技?” “嗨!啥高科技啊!寿衣!还有棺材板子!” 许安的手一抖,差点从车上掉下去。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瞬间炸了锅。 【id 曹县第一深情】:哈哈哈哈!欢迎来到宇宙中心曹县!这里不仅承包了年轻人的汉服,还承包了日本人的身后事! 【id 瑟瑟发抖】:安子坐稳了!你屁股底下坐著的,可能就是某位日本社长未来的“豪宅”! 【id 冷知识】:真的!日本90%的棺材都是曹县造的!这里的木工活儿,那是走向世界的! 许安咽了口唾沫,稍稍往边上挪了挪。 这曹县,果然名不虚传。 一手抓漂亮衣裳,一手抓体面送终。 这也是一种闭环啊。 三轮车在乡间公路上顛簸,路两边全是各种作坊和工厂。 有的门口掛著“霓裳羽衣”,里面掛满了仙气飘飘的汉服; 有的门口堆著桐木板材,空气里瀰漫著木屑的香味。 许安按照信封上的地址,一路打听。 “大集镇……铁柱……以前也是个裁缝……” 大叔把车停在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院门口。 “到了,这一片的老裁缝,就数这一家最怪。” “怪?”许安拎著鸟笼子下了车。 “嗯,別人家都忙著做汉服、做演出服,赚快钱。这家店主,非要做什么『告別服』。” 大叔摇了摇头,骑著车走了。 许安站在院门口。 院门是虚掩著的,上面没有招牌,只掛著一块木板,写著两个字: 【归云】。 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晒著很多布料。 不是那种廉价的化纤,而是质感极好的丝绸和棉麻。 在阳光下,那些布料泛著柔和的光泽,像是一片片云彩落在了地上。 许安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有人吗?我是来送信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信直接塞门缝里就行,不做加急件,排单要去明年了。” 声音很冷,带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气。 许安愣了一下。 这语气,怎么跟当年的王大锤有点像? “那个……是桂英婶子让我来的。” 许安提高了一点声音,“给铁柱哥的信。” 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著,“哐当”一声。 可能是椅子倒了,或者是剪刀掉地上了。 几秒钟后,那扇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穿著一身改良中山装、留著长头髮、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 他看著很时尚,很有艺术家的派头。 但他脚上,却踩著一双极其违和的、甚至有点土气的手工布鞋。 那就是桂英婶子最擅长做的“千层底”。 男人衝到院门口,隔著门缝,死死地盯著许安手里的那个大红信封。 他的手有些发抖,刚才那种高冷的范儿瞬间崩塌。 “桂英……师父?” 男人的声音都在颤,“她老人家……还记得我这个不肖徒弟?” 许安还没来得及说话。 笼子里的二禿子,看著这个长发飘飘的男人,突然歪著脑袋,很是困惑地来了一句: “大姐?大姐?剪头吗?” 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直播间里,弹幕再次刷屏。 【id 托尼老师】:哈哈哈哈!这鸟绝了!管人家叫大姐! 【id 许家村桂英】:那是铁柱!那就是铁柱!哎呀我的天,这孩子咋留这么长头髮,跟个大姑娘似的! 许安尷尬地捂住鸟笼子。 这哪是什么宇宙中心。 这分明是大型认亲翻车现场。 他把信封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哥,不管你是tony还是kevin,桂英婶子说,这封信,只有你能拆。” “她说,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后一件『嫁衣』的样板。” “想让你看看,这针脚,还行不行。” 男人接过信封。 他的手指抚摸过那个大红色的封皮,就像是抚摸过一段回不去的岁月。 曹县的风,吹动院子里的布料,像是在给这段重逢伴舞。 许安站在门口,看著这个在时尚和乡土之间挣扎的中年男人。 他隱隱觉得。 这一封信,可能不仅关乎衣服。 更关乎一种,被很多人遗忘了的,中国式的体面。 “进来吧。” 男人打开了院门,声音变得沙哑而温和。 “別在门口站著了,进来喝杯茶。” “我也想听听,师父她……还好吗?” 第108章 全宇宙最高定的「时装」,和一碗不加葱的羊肉汤 院子里的风停了,阳光透过晾晒的丝绸,把斑驳的光影投在那个名为“铁柱”、自称tony的中年男人脸上。 他颤抖著手,仿佛捧著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个大红色的信封。 没有信纸。 滑落出来的,是一件只有巴掌大小的、深蓝色的棉袄。 那是一件缩小版的“送老衣”。 哪怕只有巴掌大,领口、袖口、盘扣,甚至內里的棉花填充,都精细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铁柱那双拿惯了画笔和剪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猛地凑近,死死盯著那件小衣服上的针脚。 “这是……『倒勾针』?” “这是……『九九归一』扣?” 铁柱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拿腔拿调的普通话,而是崩出了一股子地道的河南味儿。 “这袖口的云纹,是婶子一针一针盘上去的,没有断线,一气呵成……” 许安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刚才还一脸艺术范儿的大叔,此刻眼圈红得像兔子。 “婶子说,她眼睛花了,手也抖了。” 许安把双手插在军大衣的袖筒里,声音闷闷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场仪式。 “她说,现在外面都是机器做的,虽然快,但那是冷冰冰的。” “人来这世上,光著身子来;走的时候,得体体面面地走。” “她怕她的手艺断了,想问问你,这针脚……还入得了你的眼不?” 铁柱没有回答。 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那个工作檯前。 他把那件巴掌大的小棉袄贴在脸上,那个在曹县汉服圈里呼风唤雨的设计师,此刻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师父……师父啊!” “我就是个混蛋!我做的那叫什么衣服?那叫布片子!” “我整天忙著赶工期、忙著做爆款、忙著给那些网红做直播服,我把魂儿都丟了啊!”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原本是来看“曹县tony”笑话的,此刻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id殯葬专业学生】:別笑,都別笑。这件小衣服,放在行內,那就是教科书级別的“高定”。现在没几个人会做这种纯手工的倒勾针了。 【id许家村桂英】:铁柱啊,哭啥?大老爷们儿的。婶子就是想你了,路通了,啥时候回来,婶子给你做碗手擀麵。 铁柱听到了直播间里传出的语音。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许安手里的手机。 透过那个小小的屏幕,他仿佛看见了千里之外的许家村,看见了那个满头银髮、坐在大白兔食堂里看直播的老太太。 “婶子!” 铁柱衝著屏幕磕了个头,额头砸在青砖地上,咚咚响。 “我回!我这就回!” “我不叫tony了!我就叫铁柱!我回去给您穿针引线!这手艺,不能断在我的手里!” 二禿子歪著脑袋,看著这一幕。 它虽然不懂人类的悲欢,但它知道,这时候该喊一句什么。 “回家!回家!吃麵!吃麵!” 许安鬆了一口气。 任务完成了。 但他不想待在这儿了。 这种浓烈的情感爆发,对於一个社恐来说,就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浑身都不自在。 他需要逃离,需要找个没人的角落,把自己重新藏起来。 “那个……哥,铁柱哥。” 许安往后退了两步,指了指门外。 “信送到了,我就不打扰了,您忙著收拾东西,我……我饿了。” 铁柱抹了一把脸,想站起来留客,却被许安那快得像残影一样的转身动作给弄愣了。 “哎!大兄弟!別走啊!我带你去吃曹县最好的烧牛肉!” “不用了!不用了!” 许安的声音已经飘到了院子外面。 “我自己找口吃的就行!您忙您的!” …… 曹县的街头,有一种魔幻现实主义的风格。 一边是开著保时捷送汉服的电商老板,一边是骑著三轮车拉棺材板的木工大爷。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浓郁的羊肉汤味儿。 那是鲁西南地区的灵魂。 许安提著鸟笼子,裹著军大衣,像个盲流一样,溜达到了一家掛著“正宗单县羊肉汤”招牌的路边摊。 他特意选了个角落里的矮桌子。 这种小马扎,坐下来之后,整个人都能缩进桌子底下,安全感爆棚。 “老板,来碗汤,十块钱的,两个烧饼。” 许安压低了帽檐,声音小得像蚊子。 “好嘞!忌口吗?”老板是个光著膀子的大汉,手里的大勺挥舞得像兵器。 “不……不要葱。” 许安小声提了个要求。 直播间里,网友们乐了。 【id河南老乡】:安子,你这是叛变啊!咱们河南人喝汤哪有不放葱的? 【id社恐观察员】:你不懂,放了葱会有味道,社恐怕跟人说话时嘴里有味儿,这叫“防御性进食”。 汤很快上来了。 乳白色的汤麵上飘著一层红亮的辣油,羊肉切得薄如蝉翼,烧饼烤得焦黄酥脆。 许安掰开烧饼,泡进汤里。 刚准备来一口沉浸式的吸溜。 突然,一阵香风袭来。 三个穿著华丽汉服、梳著高髮髻、脸上画著精致花鈿的姑娘,嘰嘰喳喳地坐在了他旁边的桌子上。 “哎呀累死了!今天拍了三千张图!” “快快快!老板!来三碗羊杂!多放辣子!” 这画风太割裂了。 三个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却豪爽地要把羊杂汤干了。 许安嚇得手一抖,烧饼差点掉桌子上。 他赶紧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千万別看我。 千万別认出我。 我是空气。 我是尘埃。 然而,墨菲定律告诉我们,社恐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二禿子闻到了羊肉的香味,又看到了旁边桌子上那三个色彩鲜艷的姑娘。 它那双绿豆眼瞬间亮了。 它决定要跟这三位“仙女”打个招呼。 “漂亮!漂亮!给爷笑一个!”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著一股子纯正的流氓气息。 “噗——” 旁边正在喝汤的一个汉服姑娘,直接喷了。 三个姑娘齐刷刷地转过头,盯著许安……和他手里的鸟笼子。 许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毁灭吧。 这鸟能不能燉了?现在就燉,放进羊肉汤里,还能加个菜。 “哎?这鸟……” 其中一个姑娘眨了眨眼,突然掏出了手机。 “这不是那个……那个嘴特欠的二禿子吗?” “那这个人是……” 三个姑娘对视一眼,隨即发出了足以掀翻顶棚的尖叫。 “许安!!!” “是安子!!!” “活的安子!!!” 这一嗓子,直接把整个羊肉汤馆给炸了。 老板手里的勺子停了。 周围正在啃烧饼的大爷大妈们愣了。 路边正在装货的卡车司机也探出了头。 在曹县,许安现在的名气,那绝对不亚於任何一个大明星。 不仅因为他是千万网红。 更因为,他刚刚在“归云”的那场直播,让全网都看到了曹县手艺人的另一面——不是土,是极致的雅。 “快!抓住他!別让他跑了!” “老板!加肉!给安子加肉!钱我出!” 一时间,羊肉汤馆成了追星现场。 不过,曹县人的追星方式很特別。 他们不求合影,不求籤名。 他们求的是——投餵。 “大兄弟!吃这盘牛肉!刚切的!” “安子!这大蒜好!解腻!” “来来来!这还有两根黄瓜!这可是大棚里刚摘的!” 许安看著面前瞬间堆成小山的食物,欲哭无泪。 他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 “谢谢……谢谢大家……吃不完……真吃不完。” 就在这时。 羊肉汤馆的老板,那个光著膀子的大汉,端著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走了过来。 “都让让!都让让!” 老板把盆往许安面前一duang。 盆里是满满当当的羊肉,连汤都看不见了。 “安子,这顿饭,算叔请你的。” 老板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刚才俺闺女给俺看直播了。” “俺爹也是个木匠,做了一辈子棺材,到死都觉得自己乾的是晦气活儿,不让俺接班。” “你刚才在归云那说得好。” “这叫体面。” “这碗汤,是替俺爹请你的。” 许安看著那个大盆。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真诚的笑脸。 那些穿著汉服的姑娘,那些穿著工装的司机,那些满身木屑的大爷。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猎奇,只有一种被理解后的释然和感激。 许安的心,突然就不慌了。 他那根紧绷的社恐神经,在这一刻,被这碗羊肉汤的热气给熏软了。 他从袖筒里伸出手,拿起勺子。 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地舀了一勺肉,塞进嘴里。 “叔,这汤……” 许安竖起大拇指,露出一口大白牙。 “真中!” 二禿子在笼子里也跟著起鬨。 “中!中!得劲!” 全场哄堂大笑。 这笑声,比曹县任何一场电商大会都要响亮。 吃完饭,许安在眾人的簇拥下,好不容易才“逃”回了三轮车上。 第109章 一碗不加葱的羊肉汤,捧红了一条街 三轮车开得飞快,排气管突突冒著黑烟。 风灌进许安的衣领子里,把他那张冻红的脸吹得更红了。 二禿子在笼子里打了个饱嗝,一股子羊膻味。 刚才那场面,太嚇人了。 许安回头瞅了一眼,只见那家羊肉汤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刚才那个给他送大蒜的司机,现在正站在他坐过的小马扎边上,跟一群举著手机的年轻人合影。 那老板更是把刚才那个不锈钢大盆供在了柜檯上。 不用想,明天这家店的招牌肯定得改名。 就叫“许安严选·无葱羊肉汤”。 “大兄弟,你这人气,比俺们这儿过年赶大集还热闹。” 前面的三轮车师傅扯著嗓子喊,顺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刚才俺群里都炸了,说有个穿军大衣的小伙子,把那家快倒闭的裁缝铺给整活了。” 许安缩了缩脖子,接过水,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不想红。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把信送完,然后回家餵猪。 爷爷昨晚发微信说,家里的那头花猪好像有点抑鬱,食欲不振,这让他很焦虑。 三轮车出了大集镇,拐上了一条国道。 这边的路况一般,大货车很多。 一辆辆重型卡车呼啸而过,捲起漫天的尘土。 许安把鸟笼子抱紧了点,生怕二禿子吸多了尾气,回头嗓子哑了。 “叔,前面那是咋了?咋都停下了?” 许安指了指前面。 路边的空地上,停著一溜大货车,司机们都聚在一起,好像在看什么热闹。 “嗨,那是老赵的车。” 三轮车师傅放慢了速度,嘆了口气。 “老赵是个苦命人,二十年前丟了孩子,这些年就开著车满中国跑。” “车上贴的全是寻人启事,也不拉货,就靠给人打零工赚点油钱。” 许安的心猛地一颤。 他让师傅把车靠边停下。 直播间的镜头,顺著许安的视线扫了过去。 那是一辆红色的解放牌大卡车,车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 但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车厢。 原本红色的车厢,被密密麻麻的寻人启事贴满了。 风吹日晒,很多纸张已经发黄、卷边,甚至破损。 但每一张照片,都被胶带细心地封过,擦得乾乾净净。 车头前面,一个头髮花白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修轮胎。 他满手油污,脸上全是灰,旁边放著半个啃剩的馒头,和一瓶早就没气的可乐。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隔著几十米都能让人感到窒息。 许安下了车。 他的社恐雷达在报警,告诉他这里人多,別过去。 但他的脚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他看见,那个中年男人的后背上,印著几个字: 【只要我不死,我就一直找。】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从刚才的嘻嘻哈哈,变得安静下来。 【id泪失禁体质】:天吶……这辆车我见过!三年前在川藏线上!他还在找吗? 【id卡车之家】:这是老赵!赵建国!我们卡友圈都知道他,为了找孩子,媳妇跑了,房子卖了,这车就是他的家。 【id许家村二叔】:这才是爷们儿。安子,过去看看,缺啥给买点。 许安紧了紧大衣,走到路边的小卖部。 他不敢直接过去给钱。 那种施捨般的举动,会刺伤一个父亲的尊严。 他在小卖部里转了两圈。 买了两箱方便麵,两桶纯净水,还有一大袋子火腿肠。 甚至还买了一包最贵的中华烟。 他提著大包小包,像个做贼的一样,挪到了卡车旁边。 赵建国正在拧螺丝,听到动静,抬起头。 那是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木然。 “大叔……” 许安的声音有点抖,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 “那个……我是个做直播的。” “刚才为了拍素材,买多了,带不走。” “您……您帮忙消灭点?” 这理由烂得要命。 哪有人拍素材买两箱方便麵的?还配条烟? 赵建国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许安那个標誌性的军大衣,又看了一眼那个被黑布罩著的鸟笼子。 他那张木然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波动。 “你是……那个送大白兔奶糖的小伙子?” 许安傻眼了。 这大叔居然认识他? “前两天在服务区蹭网,看了一眼。” 赵建国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身。 他的腿有点瘸,大概是长年累月开车落下的毛病。 “你给那盲眼老头送信的时候,我看了。” “挺好。” 赵建国没客气,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一口气喝了一半。 “谢了,孩子。” “我这人不矫情,有吃的我就拿著,吃饱了还得接著跑。” 许安鬆了一口气。 他不怕人凶,就怕人客气。 二禿子在笼子里大概是憋坏了,听见有人说话,立马来劲了。 “爸爸!爸爸!去哪?去哪?” 赵建国喝水的手猛地一抖。 剩下的半瓶水,洒了一身。 他死死盯著那个鸟笼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一声“爸爸”,哪怕是一只鸟叫的,也像是尖刀一样,扎进了他那个早就千疮百孔的心里。 许安嚇坏了,赶紧一巴掌拍在笼子上。 “闭嘴!再叫把你燉了!” 赵建国摆摆手,声音变得沙哑。 “没事……让它叫。” “挺好听的。” “我家那小子丟的时候,刚学会叫爸爸。” 他转过身,轻轻抚摸著车厢上那张最大的照片。 照片是个黑白的大头贴,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眉心有一颗红痣。 时间是2004年。 二十年了。 当年的孩子,现在应该比许安还要大两岁。 许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机镜头对准了那满车的寻人启事。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说什么。 他的直播间里,现在有两百万人。 这就是两百万双眼睛。 这就是两百万份希望。 弹幕疯狂滚动起来。 【id全网通缉】:兄弟们!截图!扩散!眉心红痣,2004年走失,山东菏泽口音! 【id人贩子必死】:我把这照片发我们小区群里了! 【id大数据刑警】:这种陈年旧案很难找,但是现在有了ai人脸修復技术!有没有大神在?帮大叔把照片修復一下,推演一下现在的样子! 就在这时。 许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辉县文旅局王局长发来的微信。 不是官话,是私聊。 【王局:安子,告诉大叔,別急。我这边联繫了公安部的团圆系统,正在比对。还有,咱们许家村的路,彻底通了。】 许安看著这条微信。 路通了。 之前为了应对按猪的那些网友,已经简单的修了一下,现在是彻底的修好了。 他想起铁皮盒子里,还有好几封信。 寄信的人,有的可能已经不在了,有的可能还在某个角落里等著。 以前不联繫,是因为路不好走,信不好送,电话打不通。 现在,路通了,网通了。 心里的那座山,也该搬开了。 “叔。” 许安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村的路修好了。” “以后不管您在哪,要是累了,就把车开我们村去。” “我们那有大白兔食堂,管饭,管饱。” 赵建国回过头,看著这个还没他儿子大的年轻人。 夕阳照在国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 赵建国笑了,那是许安第一次见他笑。 虽然笑得很苦,但那是笑。 “等找到了,我带他去。” “让他给你磕个头。” 许安赶紧摆手,脸红到了脖子根。 “別別別……我受不起。” 告別了赵建国。 许安重新坐上了那辆顛簸的三轮车。 他回头看去。 那辆红色的卡车重新启动了,像是一团燃烧的火,义无反顾地衝进了茫茫人海。 “二禿子。” 许安把下巴缩进衣领里,小声嘟囔。 “你说,他能找到吗?” 二禿子正在啄许安刚才顺手买的火腿肠,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找著!找著!必须地!” 直播间里,无数个“必须地”刷了屏。 天快黑了。 许安从怀里掏出铁皮盒子。 借著手机的微光,他翻出了下一封信。 这封信很厚,信封上沾著点干掉的麵粉。 【河南省·郑州市·国棉三厂】 【收件人:小辣椒(那可是当年厂里的一枝花)】 【寄件人:瘸子老张(许家村磨坊)】 许安愣了一下。 国棉三厂? 那不是早就拆了吗? 现在的郑州,那是高楼林立的新一线城市,到处都是高架桥和地铁。 这封信,要去哪找? 而且,瘸子老张…… 许安记得,老张叔是个做烩麵的一把好手,可惜腿脚不好,一辈子没出过村。 他以前总说,郑州的烩麵不正宗,面不够筋道。 原来,他心里藏著的,不仅仅是一碗麵。 还有那个叫“小辣椒”的姑娘。 “师傅,去火车站。”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咱们回河南。” “回郑州,正好把二禿子,还有其他东西送回去。” 他可实在是不想再带著这只鸟到处跑了,简直太要命了! 夜色降临。 国道两旁的路灯亮了起来。 许安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直播间关闭的那一刻。 远在千里之外的广州,一家电子厂的保安室里。 一个正在吃泡麵的年轻保安,无意间刷到了刚才的切片视频。 当镜头扫过车厢上那张眉心有痣的照片时。 他手里的叉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颤抖著手,摸了摸自己眉心那颗一直被他用刘海挡住的红痣。 然后,拨通了视频里那个印在车门上的电话號码。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只有风声,和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餵?修轮胎吗?” 赵建国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 保安张了张嘴,眼泪瞬间决堤,发出了一个哪怕过了二十年,也依然刻在骨子里的发音。 “爸……” 国道上。 那辆红色的卡车,突然画出了一道急促的剎车痕。 第110章 一碗烩麵三十块?这鸟说:面里有金条? 郑州的夜,是拽著人往下沉的。 不同於哈尔滨那种冷冽的硬,也不同於曹县那种忙碌的躁。 这里的夜,带著一股子中原腹地特有的厚重和黏糊。 到处都是滋啦作响的油烟味,那是羊油在高温下爆裂的香气。 许安下了车,来到了西郊的一个老家属院门口,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人堆里。 这里以前是国棉厂的生活区,现在成了郑州最有名的夜市之一。 霓虹灯牌闪得人眼晕,到处都是光著膀子划拳的大哥,还有端著一次性碗边走边吃的姑娘。 “二禿子,盖好,別露头。” 许安把鸟笼子上的黑布往下拽了拽,恨不得把自己也装进去。 社恐雷达已经在疯狂报警了。 这种密度的人流,要是被人认出来,他估计得当场给全国人民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他怀里揣著那封寄给“小辣椒”的信。 信封上写著“国棉三厂”。 可刚才导航转了三圈,只看到了一片正在起地基的高档小区,还有保留下来的一截红砖墙,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像个没人认领的老人。 厂子没了。 人去哪找? 许安肚子咕嚕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旁边的二禿子都听见了。 笼子里传来一声极具嘲讽意味的:“饭桶!饭桶!” 许安没脾气地拍了一下笼子,目光锁定了一家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小店。 招牌上的字都被油烟燻黑了,依稀能认出【老四厂烩麵】几个字。 门口支著两口大铁锅,奶白色的羊汤在里面翻滚,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一位胖乎乎的老板娘,正站在锅边扯麵。 那手法,绝了。 两手一拉,面片在空中甩出一道白练,“啪”地一声摔在案板上,再一抖,扔进锅里。 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股子江湖气。 “就这家了。” 许安咽了口唾沫,找了个最角落的小马扎坐下。 这种位置,进可攻退可守,最重要的是,背靠墙,有安全感。 “老板,来碗面,不要香菜,多放辣。” 许安压低了帽檐,声音小得像是地下党接头。 老板娘耳朵尖,头都没回,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嗓子: “好嘞!大碗宽面!滋补全羊!三十块!” 三十? 许安摸著兜里的手机,心里咯噔一下。 俺们村老张叔做的烩麵,不要钱,肉还管够。 这一碗麵三十,那是放了多少肉啊? 他正心疼钱呢,笼子里的二禿子不乐意了。 这只鸟刚才在卡车上吃了两根火腿肠,现在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它听见“三十”这个数字,结合它在潘家园学来的鉴宝知识,直接在笼子里炸了毛。 “抢劫!抢劫!面里有金条?有金条?” 这一嗓子,清脆,响亮,穿透力极强。 原本嘈杂的夜市,突然安静了两秒。 正在划拳的大哥停住了手,正在嗦粉的姑娘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角落里的许安……和他那只会说话的鸟笼子。 老板娘手里的面片都差点甩飞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提著漏勺就走了过来。 “哎哟喂?谁在那砸场子呢?” “嫌贵啊?嫌贵去对面吃泡麵去!我这可是二十年的老汤!” 许安瞬间感到一阵窒息。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猴屁股,连脖子根都烫得嚇人。 直播间里,百多万网友笑得生活不能自理。 【id河南美食家】:哈哈哈哈!二禿子你是懂物价的!不过这家的面確实值,那是老国棉厂的味道! 【id社恐患者】:安子现在肯定想钻地缝,你看他那个脚趾头,估计已经抠出三室一厅了。 【id许家村会计】:安子!別怂!拿钱砸它!咱们现在也是有身家的人! 许安颤抖著手,想要解释,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就在这时,老板娘走近了。 她本来是一脸凶相,准备跟这个“挑刺”的顾客理论理论。 可当她看清许安那身標誌性的军大衣,还有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时。 老板娘愣住了。 她手里的漏勺“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是……那个……那个叫许安的孩儿?” 老板娘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甚至带点颤音。 “就是刚才……给卡车老赵送水的那个?” 许安僵硬地点了点头,想跑,腿软。 “哎呀妈呀!” 老板娘突然一拍大腿,转身衝著店里大喊一声: “当家的!別睡了!快出来!贵客到了!” “给老赵送水的那个好后生来咱家吃麵了!” 这一嗓子,比刚才二禿子那句“抢劫”还管用。 呼啦一下。 店里吃饭的食客,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全都站了起来。 甚至隔壁卖烤串的大哥,手里抓著一把还在滴油的羊肉串,也跑了过来。 並没有想像中的围追堵截。 也没有让人窒息的疯狂合影。 这群河南老乡,用一种最朴实、最接地气的方式,表达了他们的热情。 “安子是吧?来,这把羊肉串拿著,刚烤的,滋滋冒油!” “小兄弟,这瓶啤酒算哥请你的!不喝?不喝拿著暖手!” “老板娘!给安子的面里加两个蛋!钱算我的!” 许安手里瞬间被塞满了东西。 烤串、汽水、甚至还有两个刚出锅的烧饼。 他看著这些真诚的笑脸,那颗想要逃跑的心,突然就定住了。 “谢谢……真吃不完……別给了……” 许安一边作揖,一边把东西往桌子上放。 老板娘端著一个比脸盆还大的海碗走了过来。 碗里堆著满满的羊肉,汤色奶白,上面飘著鲜红的辣椒油,香气直衝天灵盖。 “孩儿,吃!” 老板娘把面往桌子上一放,豪爽地挥了挥手。 “刚才那是误会,这鸟说得对,三十块確实贵。” “但到了咱郑州,这就是回家了。” “这碗面,婶子请你吃!管够!” 许安看著那碗面。 宽宽的面片,透著亮光,那是手工扯出来的劲道。 羊肉切得方方正正,不是那种机器切的薄片,而是实实在在的肉块。 这味道…… 许安耸了耸鼻子。 这味道,怎么跟村里瘸子老张做的,那么像? 除了多了点八角味,简直就是那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许安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虽然有些模糊,但“国棉三厂”四个字依然清晰。 “婶子……” 许安鼓起勇气,指了指信封。 “您这面……跟以前国棉三厂的一位叫『小辣椒』的师傅……有关係吗?”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盯著那个信封,眼神有些发直。 “小辣椒?” “你打听她干啥?” 老板娘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似笑非笑,又带著点怀念。 “这是……俺村一位长辈,叫老张,托我送的一封信。” “他说,三十年没见了,想问问她……当年那个发卡,还喜欢不。” 许安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直播间里,有一条弹幕特別显眼,字號都比別人大。 那是许家村村支书的帐號发的,但说话的人,显然不是村支书。 【id许家村村支书】:安子!別瞎问!面好吃就行!別问人!那是人家的隱私!你要是敢把信拆了,回来我不给你做饭了! 许安缩了缩脖子。 老张叔这是急了? 以前在村里,老张叔可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主儿,连猪跑了都不带眨眼的。 今天这是咋了? 老板娘看著许安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突然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要出来了。 “老张?你说的是那个……当年在厂里食堂帮厨,切菜切到手,哭著喊妈妈的张大个子?” 许安傻了。 张大个子? 老张叔?哭著喊妈妈? 这形象崩塌得有点太快了吧? “对……应该……是吧。” 老板娘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嘆了口气,在围裙上抹了把手。 “他腿咋样了?” “不太好,下雨天疼。”许安老实回答,“不过村里路修好了,他现在能坐电动轮椅去镇上溜达了。” “路修好了啊……” 老板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看向了门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仿佛透过了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看到了一千多里外的太行山。 “孩儿,你先吃麵。” “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老板娘没有接那封信。 她转身走进了后厨,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噠、噠、噠、噠。” 那节奏,快得惊人,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直播间里,懂行的网友开始科普了。 【id国棉老职工】:这切菜声……有点东西啊!当年三厂食堂有个绝活,叫『盲切土豆丝』,那刀工,神了! 【id许家村老张】:別切了……听著心慌。 许安低头嗦了一口面。 麵条入口爽滑,劲道弹牙,羊汤鲜美浓郁。 一口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二禿子在笼子里闻著香味,急得直跳脚。 “给我一口!给我一口!没良心!” 许安没理它,又喝了一口汤。 这汤里,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不苦,反倒提鲜。 这是老张叔从来没放过的味道。 也许,这就是“不正宗”的原因? 就在许安快要吃完的时候,老板娘从后厨出来了。 她手里端著一个小碟子。 碟子里,是一把红彤彤的、醃製好的辣椒油。 那是用羊油泼出来的,红得发亮,香得霸道。 “给。” 老板娘把碟子放在许安面前。 “那个张大个子,当年最怕辣。” “但他为了追厂里那个最漂亮的姑娘,每次吃饭都得加两勺这玩意儿,辣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还硬说是感冒了。” 老板娘指了指那个碟子,又指了指许安怀里的信。 “这封信,你不用找了。” “国棉三厂早就拆了,那个叫『小辣椒』的姑娘,也早就嫁人了。” “她嫁给了这碗面。” 许安看著老板娘。 看著她眼角细细的鱼尾纹,还有那双因为常年揉面而变得粗大的手。 虽然岁月带走了青春,但那股子泼辣劲儿,还有那双明亮的眼睛,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风采。 “您是……”许安试探著问。 老板娘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墙上掛著的一张老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的大合影。 几百个穿著工装的年轻姑娘,站在国棉三厂的大门口,笑得灿烂。 站在最中间,笑得最开心的那个姑娘,头髮上別著一个亮晶晶的发卡。 虽然是黑白照片,但那个发卡,在灯光下依然反著光。 许安低头看了看信封。 又看了看老板娘。 不用问了。 都在这一碗麵里了。 “那这信……”许安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老板娘还是没接。 她看著手机屏幕,看著直播间里那条不断滚动的弹幕。 【id许家村老张】:桂兰,路通了。安子这孩子出息了,把路修到了家门口。你要是……要是还没忘,就来看看。我现在做烩麵,也会放辣椒了,不哭了。 老板娘看著那行字。 看著看著,眼泪就掉进了那碗红彤彤的辣椒油里。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整个夜市都能听见。 “个老东西!” “学会放辣椒有啥用?那是给你吃的吗?那是给俺吃的!” 她一把抓过那个信封,却並没有拆开。 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孩儿。” 老板娘拍了拍许安的肩膀,手劲儿挺大,拍得许安齜牙咧嘴。 “回去告诉那老瘸子。” “路通了,就在家好好等著。” “过两天,俺带著这一锅老汤,去许家村。” “让他尝尝,啥叫正宗的郑州烩麵!” “再让他看看,俺这个『小辣椒』,现在还能不能辣得他流眼泪!” 直播间瞬间炸屏。 【id全体起立】:哇!!!这波狗粮我干了!这哪是烩麵啊,这是甜麵酱吧! 【id郑州文旅】:欢迎老职工回家!国棉记忆永存! 【id许家村老张】:……来就来,谁怕谁!记得带上那口锅,我这锅太小,煮不下。 许安看著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得乾乾净净。 连碗底的辣椒都没放过。 辣。 真辣。 辣得人心里暖烘烘的,想哭,又想笑。 “二禿子。” 许安擦了擦嘴,把大衣裹紧了点。 “咱们该走了。” 二禿子在笼子里也不叫唤了,它歪著脑袋,看著老板娘那个忙碌的背影。 突然来了一句: “真香!真香!打包!打包!” 许安无奈地提起笼子。 打包是不可能打包的。 但他知道,这股味道,已经顺著网线,飘到了许家村。 飘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守著磨坊看了一辈子月亮的老人心里。 路通了。 有些断了三十年的缘分,也该续上了。 第111章 导航导到了无人区?不,那是通往许家村的「天路」! 许安是跑出来的。 字面意义上的跑。 身后的“老四厂烩麵”已经疯了。 就在他起身结帐的那一刻,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安子坐过的马扎能转运”,那把普普通通的小马扎瞬间成了“圣物”。 三个大哥为了爭夺“圣座”的使用权,差点当场拜把子划拳定胜负。 老板娘倒是讲究人。 趁著乱劲儿,她塞给许安一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罐头瓶子。 瓶身还是热乎的。 “拿著!”老板娘眼眶红红的,嗓门却依旧泼辣,“给那老瘸子带回去!告诉他,少吃点,这玩意儿烧心!” 许安抱著罐头瓶,提著鸟笼子,在郑州西郊的夜色里狂奔了两条街。 直到確定身后没人追上来,他才敢靠在路边的电线桿子上喘口气。 太嚇人了。 这比在潘家园鉴宝还废心臟。 “回家!回家!” 二禿子在笼子里也不安分,刚才那碗烩麵的香气把它勾得五迷三道的,现在正处於一种亢奋状態。 “別叫了。”许安拍了拍笼子,“再叫把你扔路边要饭去。” 许安没敢坐高铁。 现在的辉县站估计也蹲了不少“狙击手”。 他熟练地打开了一个拼车软体,输入了目的地:辉县·许家村。 没想到,单子刚发出去,秒接。 十分钟后,一辆只有五菱宏光一半新旧的麵包车停在了路边。 司机是个在那边做装修的工头,姓刘,车里还塞著半车的油漆桶和腻子粉。 “兄弟,去许家村?” 刘工头降下车窗,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安这身“敘利亚战损版”的军大衣。 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懂行”的意味。 “你是去探险的吧?还是搞直播的?” 许安拉开车门,把自己缩进后排的角落里,压低了帽檐。 “嗯……算是吧。”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向北。 刘工头是个话癆,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兄弟,也就是我接你这单。” 刘工头点了一根烟,单手扶著方向盘,一脸的感慨。 “换別人,给加一百块钱都不去。” “咋了?”许安抱著鸟笼子,隨口应了一句。 “路烂啊!” 刘工头拍了拍大腿,“那许家村在太行山胳肢窝里,那路是人走的吗?全是坑!上次我去送涂料,底盘都给我磕漏油了!” “听说最近修了?”许安试探著问。 “修?”刘工头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拉倒吧!那种穷乡僻壤,財政哪有钱给他们修路?顶多就是填两个土坑,下雨一衝,还是一滩泥。” 许安没说话。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手机。 二叔昨天发的朋友圈里,那是连路灯都装上了。 这种信息差,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车子下了高速,进了山。 周围的灯光明显暗了下来,只有车大灯劈开前方沉重的夜色。 刘工头打开了手机导航。 那个熟悉的机械女声响了起来: “前方进入山区土路,路况复杂,请谨慎驾驶,预计通行时间……两小时。” “听听!”刘工头指著手机屏幕,“两小时!这才三十公里!这哪是开车,这是爬行!” 车子拐过一个大弯,前方就是许家村的必经之路——十八盘。 刘工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方向盘,做好了顛簸到胃下垂的准备。 “坐稳了啊兄弟!前面可是搓衣板路,把你的鸟护好了,別顛散黄了!” 然而。 下一秒。 车灯照亮的瞬间,刘工头那一脚剎车,差点把自己甩到挡风玻璃上。 “臥槽?” 刘工头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贴到玻璃上。 只见车灯所及之处。 原本那条坑坑洼洼、只能过一辆拖拉机的土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整、黑得发亮的柏油马路。 路面宽得能並排跑两辆坦克。 更离谱的是,路两边每隔三十米,就竖著一根造型別致的太阳能路灯。 灯光暖黄,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一直盘旋进大山深处。 “这……这是十八盘?” 刘工头看了看手机导航,又看了看前面的路。 导航还在那死板地播报:“前方路况恶劣,请减速慢行……” 现实却是:路面平得能滑冰,反光条新得刺眼。 “坏了!” 刘工头一拍大腿,脸色煞白。 “兄弟,咱是不是穿越了?还是我起猛了?这特么是高速公路吧?” 许安在后排,看著刘工头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这种“无形装x”的感觉,確实有点爽。 “师傅,走吧。” 许安淡淡地开口,“路挺好的,能开快点。” 刘工头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给了一脚油门。 车子极其丝滑地滑了出去。 没有顛簸,没有异响。 只有轮胎压过崭新柏油路面的那种特有的、令人极度舒適的沙沙声。 “这不对啊……” 刘工头一边开,一边怀疑人生。 “这特么比市区的路都平!谁修的?这得多大工程量?” “这哪是修路啊,这是给太行山贴瓷砖呢吧?” 车速不知不觉飆到了八十。 原本预计两个小时的路程,二十分钟就看见了村口的大牌坊。 这时候的许家村,虽然已经是深夜,却灯火通明。 村口的大白兔食堂,顶上掛著一圈红灯笼,亮得像个灯塔。 路边的树上,掛满了五顏六色的彩灯。 甚至还有几个小孩,正拿著那种呲花,在广场上跑来跑去。 “这还是许家村吗?” 刘工头把车停在村口,整个人都麻了。 “上次来这儿,还要防著被狗咬,现在这……这赶上县城步行街了啊!” 许安扫码付了钱,多给了五十。 “路费。”许安说。 “別別別!”刘工头连连摆手,一脸的亢奋,“这钱我不能多收!兄弟,这路太牛了!我都想发个朋友圈!” “以后要是有活儿,记得找我啊!这路,我天天跑都乐意!” 许安下了车。 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泥土和煤烟味儿的冷空气,瞬间钻进了鼻腔。 回家了。 哪怕去了北京,去了哈尔滨,只有站在这片土地上,心才是落地的。 “安子?” 村口的保安亭里,探出一个带著雷锋帽的脑袋。 是傻子叔。 他手里依然握著那根木棍,站得笔直。 看见许安,傻子叔那张常年木訥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个笑。 他笨拙地敬了个礼。 “归队!” 许安鼻头一酸,赶紧回了个礼。 “叔,我回来了。” 大白兔食堂还没关门。 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热气腾腾的。 几个老头正围在一起下象棋,旁边放著茶缸子。 许安推门进去。 热浪扑面而来,夹杂著一股子旱菸味和燉菜的香气。 “哟!大忙人回来了!” 二叔许强正蹲在椅子上剥蒜,看见许安,把蒜瓣往盘子里一扔,大嗓门震得玻璃嗡嗡响。 “咋样?没被城里的妖精给抓走吧?” 三爷正在棋盘上杀得兴起,头也不抬:“抓走?就他那怂样,妖精看了都得摇头,嫌没二两肉。” 全场鬨笑。 这就是家。 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只有这种损到骨子里的亲切。 许安没说话,只是把鸟笼子往桌子上一放。 二禿子晕了一路车,这会儿终於缓过来了。 它看了一眼周围这群熟悉的老头,立刻找到了主场的感觉。 “吃了吗!吃了吗!將死!將死!” 三爷手一抖,手里的“车”差点掉地上。 “嘿!这扁毛畜生!还会看棋?” 许安没理会这群老顽童。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坐在电动轮椅上的身影。 老张叔。 他比走的时候稍微胖了点,气色也不错,腿上盖著一条厚厚的毛毯。 他没下棋,也没说话。 只是手里拿著个收音机,里面放著咿咿呀呀的豫剧。 但他那个眼神,一直往门口瞟。 许安走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报纸裹著的罐头瓶子。 瓶子已经不热了,但许安一直揣在怀里,所以也不凉。 他把瓶子放在老张叔面前的小桌板上。 “老四厂的。” 许安蹲下身,声音很轻。 “老板娘给的。” 老张叔那只拿收音机的手,猛地僵住了。 收音机里正好唱到:“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老张叔颤巍巍地伸出手,解开报纸。 露出了里面那个洗得乾乾净净的罐头瓶。 还有里面,红得发亮、凝固得像红宝石一样的羊油辣椒。 老张叔盯著那个瓶子,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周围下棋的声音、二叔的大嗓门、二禿子的叫唤,仿佛都消失了。 他伸出手,拧开了盖子。 一股子霸道的、呛人的、带著羊膻味的辛辣气息,瞬间冲了出来。 老张叔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辣椒油里蘸了一下。 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 许安清晰地看到,老张叔的脸红了。 眼泪毫无徵兆地,哗啦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连轮椅都在抖。 “老张!咋了这是?” 二叔嚇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拍他的背。 “这安子给你带啥了?毒药啊?” 老张叔一边咳,一边摆手。 他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脸上却带著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毒药……” “就是毒药……” “这娘们儿……下手还是这么狠……” “辣……真特么辣……” 老张叔一边说著辣,一边又伸出手指,蘸了一下。 这一次,他含在嘴里,久久没有咽下去。 那是三十年的味道。 那是国棉三厂的回忆。 那是他一辈子都没走出去的郑州。 许安默默地站起身,退到了人群后面。 他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老张叔满脸通红,眼里含著泪,嘴里含著辣。 背景是窗外那条通往大山深处的、崭新的柏油路。 路通了。 味道也回来了。 “安子。” 老张叔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哎。” “元宵节……”老张叔顿了顿,看著那个罐头瓶子,“多准备点面。” “既然路修好了,那帮郑州的馋猫,估计闻著味儿就来了。” “咱不能给许家村丟人。” “让他们尝尝,啥叫太行山的烩麵!” 许安笑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 “中!” “管够!” 门外。 一朵烟花突然升空,“砰”的一声炸开。 照亮了许家村的夜空。 也照亮了那条刚刚修好的、通往未来的路。 第112章 全村都是「带货」主播?这元宵节过成了「认亲大会」! 正月十五的许家村,是被鞭炮声和汽车喇叭声给“炸”醒的。 许安缩在被窝里,把脑袋埋进枕头下面,试图物理隔绝外面的喧囂。 可惜,他那只带回来的八哥“二禿子”,显然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这只鸟此刻正掛在许安床头的衣架上,扯著那把公鸭嗓,在那疯狂输出。 “起床!起床!搬砖!搬砖!” “许安是猪!许安是猪!” 许安猛地掀开被子,顶著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绝望地看著笼子里的那个“黑煤球”。 “二禿子,你信不信我今天就给你燉了,做成当归八哥汤?” 二禿子歪著脑袋,绿豆眼滴溜溜一转,瞬间切换了天津口音。 “介似嘛话!介似嘛话!保护动物!牢底坐穿!” 许安被气笑了,这鸟在天津待那半天,算是把马大嘴那点贫嘴的本事全学来了。 既然醒了,就別想再睡了。 许安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提著鸟笼子,推开了房门。 刚一出门,那股子热闹劲儿,就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 村里那条新修的柏油路上,车水马龙。 不是那种拥堵的烦躁,而是一种带著喜气的忙碌。 有掛著“豫a”牌照的小轿车,后备箱塞满了年货。 有掛著“冀b”的大货车,车斗里拉著满满当当的建材或者物资。 甚至还有几辆掛著“黑a”牌照的越野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一看就是长途跋涉来的。 “安子!醒啦?” 二叔许强穿著一身崭新的西装,却在这个大冷天配了一双棉拖鞋,正站在院门口指挥交通。 “快去大白兔食堂!那帮老头老太太都等著你『分赃』呢!” 许安一听“分赃”俩字,社恐雷达瞬间启动,下意识地想往回缩。 “我不去……我去餵猪。” “猪早餵了!五婶餵的!吃的比你还好!” 二叔不由分说,拽著许安的胳膊就往外拖。 “赶紧的!大傢伙都等著看你带回来的宝贝呢!” 大白兔食堂里,此刻比过年那天还要热闹。 几十號老头老太太,围坐在那几张拼起来的大圆桌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桌子上,摆著许安从那个巨大的蛇皮袋里掏出来的东西。 “老刘叔,这是您的。” 许安从怀里掏出一个用丝绒布包著的小盒子,递给了那个爱花如命的“花痴”老刘。 老刘的手有些抖,那是常年握锄头留下的颤。 他打开盒子。 一朵漆黑的、在灯光下泛著幽幽冷光的煤精石茉莉花,静静地躺在里面。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朵仿佛开在黑夜里的花。 老刘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著那朵花的花瓣。 那是太原矿井下八百米的黑,也是那个叫李茉莉的壮汉战友,藏在心底三十年的白。 “好……好啊。” 老刘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把那朵煤雕茉莉,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胸口的口袋里。 “那个死胖子……手还是那么巧。” “他说这花不用浇水,只要心里亮堂,它就一直开著。” 直播间里,几十万网友看著这一幕,弹幕刷得飞快。 【id太原小煤球】:泪目了家人们!我爷爷就是矿工,他说井下最缺的就是花,这朵茉莉,是命雕出来的。 【id许家村村草】:老刘叔笑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舒展! 许安没敢多看老刘的眼睛,那种浓烈的情感让他感到侷促。 他赶紧转身,提起了那个鸟笼子。 “钱会计……钱大爷。” 许安把笼子往钱会计面前一放,往后退了两步,做好了防御姿態。 “这是天津马大嘴大爷给您的回礼。” 钱会计正端著茶缸子喝茶,闻言放下缸子,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 “那个老不正经的,能给我啥好东西?別是个炸弹吧?” 他刚凑近笼子。 里面的二禿子突然炸毛了,翅膀一扑腾,对著钱会计那张严肃的脸就是一嗓子。 “抠门!抠门!还钱!还钱!” “噗——” 旁边的三爷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了二大爷一脸。 整个食堂瞬间爆发出一阵能掀翻屋顶的鬨笑声。 钱会计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指著笼子里的鸟,气得鬍子都在抖。 “马大嘴!你个老王八蛋!你把这玩意儿训练成复读机了是吧?!” 二禿子显然是个极其优秀的捧哏,立刻接话。 “复读机!复读机!略略略!” 钱会计气得抓起桌上的一把瓜子就撒了过去。 “安子!这鸟我收了!回头我就教它背算盘口诀!烦死那个马大嘴!”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许安感觉自己那根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鬆了一些。 这些老人。 以前总是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看著夕阳发呆,眼神里全是落寞。 现在的他们,骂骂咧咧,互相揭短,却充满了生机。 这就是“回音”的力量吧。 “安子,那个……那个哑巴呢?” 三爷笑够了,突然问了一句,眼神往许安身后的袋子里瞟。 许安从袋子最底下,拖出了那一大袋子红松子。 足足一百斤。 每一颗都有指甲盖那么大,油光发亮,散发著一股子大兴安岭特有的松木清香。 “哑叔。” 许安衝著角落里那个正在给二胡抹松香的老人招了招手。 哑叔走了过来,看著那袋松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这是哈尔滨红星林场,那个叫老林子的守林员给您的。” 许安把那封信和那张报纸也递了过去。 “他说,当年的火是他没跑贏,跟您的腿没关係。” “这松子,是他一颗一颗从松塔里敲出来的,让您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哑叔接过松子。 他没有哭,也没有比划手语。 他只是抓起一把松子,放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气。 然后,他拿起那把二胡。 “滋——” 琴弓拉动琴弦。 不是那首悲凉的《二泉映月》,也不是激昂的《赛马》。 而是一首轻快的、带著东北二人转调子的曲子。 那是当年文工团下乡时,他们最爱合奏的《打枣》。 琴声欢快,像是松鼠在林间跳跃,像是大雪压断了枯枝。 直播间里,懂行的网友已经开始刷屏了。 【id中央音乐学院】:这运弓!这指法!太鬆弛了!这才是真正的大师! 【id黑龙江文旅】:老林子在看直播!刚才给我发微信,说他在林场里跟著哼哼呢! 分完了礼物,食堂里的气氛到达了高潮。 五婶带著一群妇女,端著大盆走了出来。 “都別愣著了!元宵节不吃汤圆怎么行?” “安子带回来这么多松子,今天咱们就包个『全松宴』!” “这可是国宴级別的食材!都给我洗乾净手!” 许安被强行按在了案板前,手里被塞了一块麵团。 “安子,你手巧,给咱们捏几个花样!” 许安看著面前这几百双盯著他的眼睛,还有手机屏幕上那几百万在线观眾。 他很想说:我只会捏猪。 但看著二叔那期待的眼神,看著爷爷那笑眯眯的样子。 许安嘆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搓麵团。 就在这时,大白兔食堂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夹杂著一股子浓郁的、霸道的胡辣汤味儿。 “请问……这里是许安家吗?”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许安抬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著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穿著皮夹克的大哥,手里提著两箱茅台,脖子上掛著的大金炼子比手指头还粗。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穿著红马甲的志愿者,每个人手里都提著东西。 “我是昨天在国道上那个卡车司机赵建国的朋友!” 皮夹克大哥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衝著许安抱了个拳。 “我叫老周,也是开大车的。” “老赵昨天连夜往回赶,说是要把车开到许家村来。” “我们卡友群里的一听,这事儿必须得支持!” “这不,正好路过河南,给老人们送点胡辣汤,送点酒!” 还没等许安反应过来。 门外又传来一阵喇叭声。 一辆掛著“津a”牌照的麵包车停在了门口。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著相声大褂、手里拿著快板的小胖子。 “竹板这么一打呀,別的咱不夸!” “夸一夸这许家村,那是顶呱呱!” “我是马大嘴的徒孙!奉师爷之命,来给钱爷爷送煎饼果子来了!” 小胖子身后,几个伙计抬著两台摊煎饼的炉子就进来了。 “现摊!现吃!双蛋薄脆!管够!” 直播间彻底炸了。 【id各地网友】:好傢伙!这是万邦来朝吗? 【id山东大汉】:我已经在路上了!带了五百斤大葱!等著我! 【id曹县托尼】:我的汉服模特队也出发了!给老奶奶们走个秀! 许安看著这乱鬨鬨却又无比热乎的一幕。 看著钱会计一边骂著“马大嘴你个败家子”,一边美滋滋地接过煎饼果子。 看著二叔拉著那个皮夹克大哥开始拼酒。 看著五婶把松子馅儿的汤圆下进锅里,白胖胖的汤圆在水里翻滚。 这哪是社恐的地狱啊。 这分明是人间最滚烫的烟火。 许安悄悄退到了角落里,找了个小马扎坐下。 他拿出一个刚煮好的汤圆,咬了一口。 松子的清香,混合著糯米的甜糯,在嘴里炸开。 真甜。 “安子。” 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端著那个装著郑州辣椒油的罐头瓶子。 “路通了,真好。” 爷爷看著窗外那条延伸进大山的柏油路,眼神深邃。 “以前咱们出不去,信送不到。” “现在,咱们不用出去了。” “世界自己走进来了。” 许安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圆咽了下去。 “嗯,爷爷。” “那咱们……还杀猪吗?” 爷爷瞪了他一眼,鬍子翘了翘。 “杀个屁!这是今年刚买回来的猪崽儿,还小著呢,再说了,这些猪现在是网红猪!多少人排队跟它合影呢!” “赶紧吃!吃完了去给那帮天津来的说相声的安排住宿!” “咱们许家村,今晚不睡觉!” 许安缩了缩脖子,看著满屋子的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泼天的富贵。 这要命的热闹。 看来,他是真的没办法安安静静地做一个美男子了。 就在这时,许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號码发来的彩信。 照片很模糊,像是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拍的。 但能看清,那是一张寻人启事。 被贴在了一个灯火通明的火车站出口。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谢谢你,孩子。有人给我打电话了。是个带红痣的小伙子,还喊了我声爸,我正在往那边开。元宵节快乐。——老赵】 许安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元宵节的烟花,正好在这一刻升空。 绚烂的光芒,照亮了太行山的夜。 也照亮了那条,通往团圆的路。 原来,真的有回音。 第113章 这一次,我把那只碎嘴子鸟给「扔」了 正月十六,雪化了。 太行山的风里,多了一丝湿润的土腥味,那是春天要来的信號。 凌晨四点,许家村还沉睡在一片安详的呼嚕声中。 大白兔食堂的灯灭了,只有门口的大红灯笼还亮著。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背著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提著那个斑驳的铁皮盒子,像做贼一样,踮著脚尖溜出了院门。 许安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那里,二禿子那个“黑煤球”正把头埋在翅膀里睡得正香。 昨晚这鸟吃了太多的松子,又跟钱会计吵了一晚上的架,这会儿估计连雷打都醒不了。 “对不住了,二禿子。” 许安在心里默默念叨,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外面的世界太险恶,尤其是天津的大爷和郑州的阿姨,你把握不住。” “哥是去送人情,你是去送人头。” “为了你的鸟命,也为了我的耳膜,你就留在村里当吉祥物吧。” 许安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那种久违的、一个人上路的自由感,让他忍不住想在无人的柏油路上打个滚。 没有豪车车队。 没有直升机护送。 没有那个咋咋呼呼的二叔,也没有那个能把人懟到心梗的鸟。 只有风,只有路,只有包里那几封沉甸甸的信。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傻子叔还在村口站岗,抱著木棍,睡眼惺忪。 许安没有过去敬礼,只是远远地鞠了一躬,然后绕开大路,顺著新修好的柏油路边沿,大步流星地向山外走去。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在南边。 剩下的信,大多是当年那些知青、支教老师,或者是下乡的技术员留下的。 他们离开了许家村,回到了各自的城市。 有的成了教授,有的成了老板,有的可能已经淹没在人海里,成了最普通的老头老太太。 信封上的地址,跨越了半个中国。 武汉、长沙、广州、上海…… 这些地名,对於许安这个曾经只在郑州上过学的“土包子”来说,代表著繁华,也代表著更加恐怖的社交地狱。 但他得去。 路通了,有些断了的线,得有人去重新接上。 出了太行山,许安转了几趟车,终於坐上了一辆开往信阳的大巴。 信阳是河南的南大门,出了信阳,就真正进了南方了。 车上人不多,大都是返程的务工人员,带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脸上掛著还没消散的年味儿和对前途的迷茫。 许安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大半张脸。 他打开了直播。 没有预告,没有標题。 就像是一个老朋友,突然发了个视频通话。 直播间瞬间涌进了几万人。 这帮网友就像是住在许安手机里一样,24小时高强度衝浪。 【id许家村二叔】:安子?!你个兔崽子!你人呢?!二禿子醒了正在拆家呢!它问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別的鸟了! 【id天津马大嘴】:哎呦喂!介孩子学坏了!学会离家出走了!带钱了吗?没带钱说话,大爷给你转! 【id社恐观察员】:哈哈哈哈!看主播这表情!那是逃出生天的快乐!没有二禿子的世界,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许安看著弹幕,压低声音,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家人们,小点声。” “我这是……战略性转移。” “那鸟太吵了,影响我发挥。” “接下来的路,咱们得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三个多小时。 中午时分,车停在了国道边的一个简易服务区。 说是服务区,其实就是几间平房,门口支著个大棚子,掛著“加水、吃饭、住宿”的招牌。 地上满是黑色的油污,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劣质柴油和炒菜混合的味道。 “吃饭了吃饭了!停车二十分钟!” 司机喊了一嗓子,车上的人呼啦啦都下去了。 许安摸了摸肚子,也跟著下了车。 他早饭没吃,这会儿確实有点饿了。 这里的饭馆很简陋。 没有菜单,只有一排不锈钢的大盆,里面装著炒好的菜。 旁边立著一块用粉笔写的牌子: 【自助盒饭,十元管饱,司机免费加饭。】 十块钱? 许安愣了一下。 现在的物价,十块钱在城里连碗面都吃不到,在这里能吃自助?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 老头有点驼背,正在后面挥著大铲子炒菜。 老太太穿著一件蓝色的罩衣,袖套上全是油渍,正笑眯眯地给一个大货车司机盛饭。 “大兄弟,多吃点,路上没地儿吃去。”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往司机的碗里狠狠压了一勺红烧肉。 那肉切得很大块,肥瘦相间,油亮油亮的。 司机是个黑脸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大娘,够了够了,肉贵,您这还赚钱不?” “赚啥钱啊!”老太太摆摆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都是出门在外的苦命人,吃饱了不想家,这就是赚了。” 许安站在后面,心里猛地被撞了一下。 吃饱了不想家。 这话,爷爷也说过。 他走上前,扫了码,付了十块钱。 “孩子,吃啥自己盛啊!別客气!”老太太递给他一个那种以前工地上常用的不锈钢快餐盘。 许安拿著盘子,走到那一排大盆前。 菜式很硬。 土豆燉牛肉、红烧肉、辣椒炒鸡蛋、酸辣白菜、麻婆豆腐…… 每一个菜都冒著热气,分量足得像是怕人吃不饱。 许安没敢多盛肉。 他知道,这种路边摊,做的是良心买卖,肉多盛一点,这老两口可能就少赚一点,甚至赔钱。 他盛了满满一大盘子米饭,盖了一勺麻婆豆腐,又夹了一筷子酸辣白菜。 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夹了两块红烧肉。 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在地上,把手机架在膝盖上。 “家人们,开饭了。” “十块钱的自助餐。” “有肉有菜,还有汤。” 直播间的网友们看著那个不锈钢盘子。 【id米其林大厨】:这成色……这红烧肉的糖色炒得绝了!十块钱?老板是在做慈善吗? 【id卡车司机老周】:这种店我们都知道,那是那是咱们货车司机的救命站。有的老板开了十几年不涨价,就是为了让我们有口热乎饭吃。 【id想吃肉】:主播你多吃点肉啊!你那是餵猫呢?两块肉够谁塞牙缝的? 许安没说话,大口大口地扒著饭。 米饭有点硬,应该是那种便宜的陈米。 但菜的味道极好,咸鲜口,下饭。 尤其是那两块红烧肉,燉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带著一股子家常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老太太端著一大碗紫菜蛋花汤走了过来。 “哎呀!这孩子!咋吃这么点肉?” 老太太看著许安盘子里那少得可怜的肉,眉头一皱。 她不由分说,直接拿起旁边的大勺子,从红烧肉的盆里舀了满满一大勺。 “哗啦”一声。 盖在了许安的饭上。 那是真的满满一大勺,至少有七八块大肉,连汤汁都溢了出来。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像个大姑娘似的咋行?” 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多吃点!这肉是今天刚杀的猪,香著呢!” 许安端著盘子,看著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肉。 那种社恐特有的侷促感又上来了。 他的脸红了,耳朵根也红了。 “大娘……这……这太多了……要赔钱的。”许安小声囁嚅著。 老太太乐了,拍了拍许安那件军大衣。 “赔啥钱?你们吃饱了,就是帮俺们的大忙了。” “俺家那小子,也在外面打工,听说是在广州送外卖。” “俺就想著,他在外面吃饭的时候,也能碰上个实在的老板,多给他加块肉。” “人心换人心嘛。” 老太太说完,转身又去招呼別的司机了。 许安蹲在地上,看著碗里的肉。 突然觉得这肉有点烫嘴。 人心换人心。 这就是最朴素的愿望。 她把每一个过路的陌生人,都当成了自己在远方漂泊的孩子。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机镜头对准了那块写著【十元管饱】的小黑板。 又对准了那对正在忙碌的老夫妻。 没有煽情,没有解说。 他只是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吃饭。 这一次,他吃得很乾净。 连盘子底下的汤汁,都用馒头蘸著吃完了。 一粒米都没有剩。 “家人们。” 许安吃完,抹了抹嘴。 “这家店在107国道,信阳往南大概五十公里的地方。” “如果你路过,记得来吃顿饭。” “別为了打卡,就为了这口肉。” “真香。” 他站起身,走到付款码前。 趁著老太太不注意。 他再次扫了一下码。 输入金额:1000。 备註:【给您儿子在广州加个鸡腿。】 “走了。” 许安提起包,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飞快地钻进了大巴车。 直到车子发动,开出了老远。 他才看到,那个老太太似乎听到了收款提示音,正拿著手机,站在路边的风里,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 直播间里,满屏的泪目。 【id广州外卖员】:兄弟们,我破防了。我在广州送外卖,我也想吃我妈做的红烧肉了。 【id信阳文旅】:收到!这就安排工作人员去送温暖!这店,我们保了!绝不让好人寒心! 【id许家村二叔】:这傻小子,花钱比我都狠。不过这钱花得值!回来二叔给你报销! 车子继续向南。 路边的景色开始变了。 光禿禿的杨树少了,常青的香樟树多了。 空气也变得更加湿润。 许安从怀里掏出了铁皮盒子。 他在那叠信里翻了翻。 拿出了下一封信。 这封信保存得很完好,信封是那种八十年代很流行的牛皮纸。 上面贴著一张8分钱的邮票,盖著“许家村大队”的邮戳。 【收件人:湖北省·武汉市·武汉大学·教师宿舍302·吴晓波】 【寄件人:李长根(许家村小学)】 李长根。 许安的手指摩挲著这三个字。 这是许家村老小学的校长,也是许安的一年级启蒙老师。 李校长已经在五年前去世了。 他一辈子没结婚,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村里的孩子。 许安记得,李校长临走前,一直念叨著一个名字:小波。 他说:“小波是个天才,是咱们村飞出去的金凤凰,可惜了……断了线了。” 许安把信封对著阳光照了照。 里面似乎有一张硬硬的卡片,还有几页薄薄的信纸。 信封的背面,用钢笔写著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小波,別忘了回家的路,麦子熟了。】 武汉。 樱花快开了吧? 那个叫吴晓波的“金凤凰”,现在还在武汉大学吗? 如果是大学老师,应该很容易找到吧? 那为什么,三十年了,他从来没有回过许家村? 甚至连李校长去世,他都没有回来磕个头? 许安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水田。 “二禿子不在,都没人跟我捧哏了。” 许安自嘲地笑了一下。 “下一站,武汉。” “去看看那里的热乾麵,有没有那碗烩麵辣。” “也去问问那个叫吴晓波的人。” “这里的麦子熟了三十茬了。” “你的书,读完了吗?” 第114章 樱花树下的军大衣,和这碗糊嗓子的热乾麵 武汉的风,是黏糊的。 不像太行山的风像刀子,这里的风像是一块温热的湿毛巾,不由分说地往人脸上捂。 许安刚出汉口站,就觉得自己这身行头“草率”了。 周围全是穿著卫衣、短裙,甚至露著大腿的大学生。 只有他。 裹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提著那个有点掉漆的帆布包,像是一个刚从战壕里爬出来的逃兵,误入了时装周的秀场。 不仅热,还扎眼。 那种社恐特有的“聚光灯效应”,让许安觉得周围几千双眼睛都在盯著他看。 “早知道……就把二叔那套西装偷来了。” 许安把衣领竖起来,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只鵪鶉。 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但这会儿许安没敢看,他怕看了更心慌。 肚子適时地叫了一声。 不是那种咕嚕嚕的叫,是一声闷响,像是给这份尷尬配了个音。 “过早?” 路边一个戴著红袖箍的大妈,看著这个奇怪的小伙子,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標准的武汉话,弯弯绕绕,带著一股子江湖气。 许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昂……吃饭。” “那边。” 大妈隨手一指,“蔡林记,老字號,去晚了还得排队。” 许安顺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家门脸不大的店,门口摆著几张红色的塑料凳子。 一群穿著光鲜亮丽的年轻人,和几个穿著睡衣的大爷,毫无违和感地蹲在一起。 手里都捧著一个纸碗,吃得满嘴流油。 那种浓郁的、霸道的、带著一股子焦香味的芝麻酱味道,顺著风就钻进了鼻子里。 许安吞了口唾沫。 这味道,有点像二叔那双穿了一个月没洗的棉袜子……不对,是像那个味儿的升级版,香得有点过分。 他挪过去,排队。 “要一碗热乾麵。”许安小声说,“不要辣。” “莫得不要辣!” 下面的师傅手速快得像是在结印,把面往滚水里一烫,捞起来,淋上黑乎乎的芝麻酱,撒上一把酸豆角和红萝卜丁。 “一定要拌匀!要不然糊嗓子!” 师傅把碗往台子上一墩,声音洪亮。 许安端著面,学著旁边人的样子,找了个马路牙子蹲下。 这就是武汉。 不管你开的是保时捷,还是骑的共享单车,在这一碗麵面前,眾生平等。 他打开直播镜头,对著那碗面。 “家人们,到武汉了。” “热。” “这面……看著挺黑。” 【id武汉文旅】:欢迎安子!这是芝麻酱!灵魂!快拌!一定要趁热拌! 【id樱花女神】:哈哈哈!军大衣配热乾麵!这才是最硬核的时尚单品! 【id许家村村长】:安子,別光顾著吃,记得找小波。那孩子爱乾净,你吃完把嘴擦擦。 许安看著村长的弹幕,心里沉了一下。 爱乾净。 金凤凰。 这是村里人对吴晓波的印象。 三十年前,吴晓波考上武汉大学的时候,全村人敲锣打鼓送到了县城。 李校长把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母鸡卖了,给他凑了路费。 那时候大家都说,小波出息了,以后是要在大城市住高楼、坐轿车的。 许安拿起筷子,用力搅动著碗里的面。 芝麻酱很稠,阻力很大。 每一根麵条都被酱汁裹得严严实实,变成了诱人的酱褐色。 他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 干。 真干。 像是吞了一口沙子。 但紧接著,那股浓郁的芝麻香就在嘴里炸开了,混合著酸豆角的脆爽,还有萝卜丁的微甜。 越嚼越香。 “咳咳……” 许安还是被呛到了,赶紧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 “这面……有点性格。” 许安对著镜头评价了一句,“跟咱们河南的烩麵不一样,它不带汤,全是乾货。” 就像这座城市一样。 火热,直接,不给人留喘息的机会。 吃完面,许安感觉身上出了一层细汗。 他没敢把军大衣脱了,里面穿的是那件起球的卫衣,更拿不出手。 他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打了个车。 “师傅,去武汉大学。” 计程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看樱花啊?预约了吗?” “没……我不看花,我找人。” “找人?”司机乐了,“武大那么大,好几个山头呢,你找谁啊?” “找……吴晓波。” 许安老实回答,“是个老师。” 司机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这名字太大眾了,武大老师好几千呢。” 车子在珞珈山下停住了。 正是三月。 武汉大学的樱花开了。 那种铺天盖地的粉白,像是给这座古老的校园披上了一层云霞。 人山人海。 到处都是举著自拍杆的游客,还有穿著汉服、jk制服拍照的姑娘。 许安站在校门口,看著那块写著“国立武汉大学”的牌坊,腿肚子有点转筋。 这地方,太高级了。 比他在郑州上的那个二本学校,高级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里的空气里,仿佛都飘著“知识”和“精英”的味道。 他紧紧抱著怀里的帆布包,像是在守护唯一的底气。 “家人们……这人也太多了。” 许安把镜头往下压了压,不敢拍別人的脸,“我感觉我要窒息了。” 【id社恐患者】:安子挺住!深呼吸!你就当这些都是地里的萝卜! 【id武大校友】:教工宿舍302?那是老斋舍那边的筒子楼吧?早就拆了啊! 许安看著弹幕,心里咯噔一下。 拆了? 那人去哪了? 他硬著头皮,走到门口的保安室。 “叔……那个……” 许安还没说完,保安大叔就挥了挥手:“没有预约码不让进!今天的號早没了!” “我不看花……” “不看花也不行!规定就是规定!” 许安被懟了回来。 他站在路边,看著那些刷脸进出的学生,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路通了。 但有些门,好像还是关著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白衬衫,戴著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老头,骑著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槓自行车,吱扭吱扭地过来了。 车把上掛著两个塑胶袋,里面装著馒头和咸菜。 老头头髮花白,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裤脚卷著,一边高一边低,脚上踩著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跟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游客比起来,这老头比许安还像个盲流。 保安看见老头,立马站直了,敬了个礼。 “吴教授!买饭去啦?” 老头没理他,只是闷头骑车,嘴里还在神神叨叨地念叨著什么:“杂交……不对……这代不行……” 许安的耳朵尖。 他听见了“吴教授”三个字。 也听见了那种熟悉的、只有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口音。 那是河南话。 虽然夹杂了一些武汉味儿,但那个“中”字的声调,是刻在骨子里的。 “吴老师!” 许安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者是社恐在极度绝望下的触底反弹。 他衝著那个背影喊了一嗓子。 “李长根校长……让我给您送个信儿!” 吱—— 那一瞬间。 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槓,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停住了。 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车把上的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老头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周围喧闹的人群,拍照的快门声,嬉笑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樱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那个老头乱糟糟的白髮上。 许安跑过去,弯腰捡起那个馒头。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吴晓波”三个字,是用毛笔写的,力透纸背。 那是李校长临终前,手抖得最厉害的时候写下的。 “吴老师。” 许安走到老头面前,把信和馒头一起递了过去。 他看清了老头的脸。 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粗糙,如果不是在那副金丝眼镜后面藏著一双锐利的眼睛,这就是个在许家村地头蹲著的老农。 老头盯著那个信封。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著,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过了许久。 他伸出手。 那是一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著洗不掉的泥土。 “他……走了?” 老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下的樱花,稍纵即逝。 许安点了点头。 “走了五年了。” “走的时候,他说,麦子熟了。” 吴晓波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摘下眼镜,用那只脏兮兮的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 却越抹越脏,把眼泪和泥土混在了一起,抹成了一张大花脸。 “麦子……”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的解放鞋,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还没长出叶子的樱花树。 突然。 这个在保安口中尊称为“教授”的老头,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嘶哑,难听,在这座优雅的学府里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的游客都嚇了一跳,纷纷侧目。 “这老头谁啊?碰瓷的?” “別拍了別拍了,快走。” 只有许安。 他默默地蹲下来,用自己宽大的军大衣,挡住了周围那些探究的、嘲笑的目光。 给这位“金凤凰”,留下了最后一点体面。 直播间里,无数人沉默了。 【id河南农业大学】:这……这是吴晓波教授?!国家小麦育种专家?!天吶!他失踪好几年了,原来一直在武大闭关? 【id许家村会计】:哭啥!大老爷们儿!哭能把老李哭回来吗? 许安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陪著这个老人蹲著。 他不知道吴晓波这些年经歷了什么。 为什么三十年不回家? 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但他知道。 那句“麦子熟了”。 对於一个把根扎在土里的人来说。 比任何情话,都要震耳欲聋。 第115章 您管这叫要饭的?这是把金山银山种进了地里! 樱花还在落。 落在吴晓波那件满是油污的白衬衫上,像是一块块补丁。 许安蹲得腿都麻了。 周围那帮举著手机的游客非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这让他感到一阵窒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变成手里那个沾了灰的馒头。 “那个……大爷。” 许安用军大衣的下摆,把自己和老头稍微围了一下,试图以此建立一个临时的“社恐安全区”。 “差不多得了,再哭……保安叔叔该以为我欺负您了。” 吴晓波抽噎了一声,终於止住了那撕心裂肺的嚎啕。 他抬起头,那双在那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但他没顾得上去擦眼泪,而是颤抖著手,去撕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处,是用米汤糊住的,粘得很死。 就像那个顽固了一辈子的李校长。 撕拉—— 信封开了。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照片。 只有一张从横格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参差不齐。 还有几粒乾瘪的、已经发黑的麦子。 那几粒麦子,是三十年前许家村的土里长出来的,乾瘪,瘦小,像是营养不良的孩子。 吴晓波看著那几粒麦子,身子猛地一僵。 他小心翼翼地把麦子倒在掌心里,像是捧著稀世珍宝。 “这是……那年的种。” 吴晓波的声音沙哑,像是破风箱,“那年大旱,村里的麦子绝收,老李带著学生,在地里刨了一天,才刨出这么几颗。” 许安没说话,把手机镜头稍微凑近了一点。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网友们,弹幕突然变了风向。 【id农科院研究生】:那是……六十年代的老品种“红和尚”?天吶,这种质源现在早就绝跡了! 【id许家村会计】:小波啊!你个混球!老李临走前,手里还攥著这把麦子呢!他说这是留给你的考题! 吴晓波看不见弹幕。 他展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字跡很少,只有一句话,是用红墨水写的,力透纸背: 【小波,村里的地薄,留不住水。你若真能在书里找到黄金屋,就给村里换个天。】 吴晓波看著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突然,他抓起地上那个掉落的馒头。 馒头皮上沾著武大的泥土,还有几片花瓣。 他连皮都没剥,直接狠狠地咬了一口。 用力咀嚼。 泥土的腥味,麵粉的甜味,还有眼泪的咸味,混在一起。 “这馒头……真甜。” 吴晓波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安子……是叫安子吧?” 许安点了点头,此时此刻,他觉得这个老头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我不是不回去。” 吴晓波咽下那口夹著泥的馒头,目光看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繁华的武汉,看到了那个贫瘠的小山村。 “三十年了。” “我没脸回去。” “我答应过老李,要育出一种不怕旱、不怕碱、哪怕是在石头缝里也能长出大穗子的麦子。” “一年不行,我就试两年。” “十年不行,我就试二十年。” “杂交了八千多次,失败了八千多次。” “我怕回去看见老李失望的眼,我怕看见乡亲们还在地里刨食。” 吴晓波说著,指了指不远处的试验田。 那里被铁丝网围著,里面长著一片绿油油的麦苗,还没抽穗,但杆子粗壮,叶片肥厚。 “直到今年。” “楚麦1號,成了。” 吴晓波咧开嘴,笑了。 那一刻,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里,仿佛都填满了阳光。 “亩產一千二百斤,抗旱等级一级。” “我终於……把黄金屋,给找著了。” 许安听不懂什么抗旱等级,但他听得懂亩產一千二百斤。 在许家村那种靠天吃饭的旱地里,小麦亩產也就是五六百斤。 这老头,把產量翻了一倍。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是把金山银山,实打实地种进了土里。 就在这时,周围那群原本还在指指点点的游客里,突然衝出来几个年轻人。 他们背著书包,手里拿著课本,看样子是武大的学生。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直接衝到了吴晓波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吴教授!” 男生的声音有点抖,带著崇拜,也带著愧疚。 “刚才没认出您来……对不起!” “我在期刊上看过您的论文!《耐旱冬小麦的基因编辑与遗传改良》!那是封神的文章啊!” “我一直以为您在实验室里……没想到……” 男生看了一眼吴晓波脚上的解放鞋,还有那个沾灰的馒头,眼眶红了。 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 “教授?这要饭……不是,这大爷是教授?” “臥槽!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武大那个传说中的『扫地僧』吗?据说一年四季都在地里,连颁奖典礼都不去!” “快拍下来!这才是真正的顶流啊!” 许安看著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 但他那种想逃跑的衝动,也达到了顶峰。 太可怕了。 这群人的眼神,像是要把吴晓波生吞了。 而作为离吴晓波最近的人,许安感觉自己也要被波及了。 “那个……吴老师。” 许安站起身,拍了拍发麻的大腿,顺便把军大衣裹紧了一点。 “信送到了。” “馒头您也吃了。” “许家村的路修好了,您那个……什么麦1號,要是没地儿种,就拉回家。” “二叔说,家里的拖拉机都加满油了。” 吴晓波愣了一下,看著这个隨时准备“跑路”的年轻人。 他突然从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槓的车把上,解下来一个塑胶袋。 里面不是馒头。 而是一小袋种子。 颗粒饱满,金黄透亮,每一颗都像是艺术品。 “拿著。” 吴晓波把种子塞进许安手里,手劲大得惊人。 “这是第一批原种。” “你带回去,交给村长。” “告诉老李……今年的清明,我回去给他上坟。” “我还要在他的坟头,种上一圈这个麦子。” “让他听听,这麦穗灌浆的声音,响不响。” 许安接过那袋沉甸甸的种子。 这哪是种子啊。 这是三十年的青春,是一个读书人最硬的脊樑。 “中!” 许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个保安大叔也跑过来了,手里还拿著一瓶水。 “吴教授!喝口水!喝口水!” 保安大叔一脸的諂媚,但也带著真心的敬佩,“我就说您是高人嘛!刚才多有得罪……” 吴晓波没接水,也没理会周围那些举著的手机。 他推起那辆吱扭吱扭响的二八大槓,跨了上去。 “走了。” “地里还得浇水。” 他蹬著车,背影有些佝僂,但在那一树树盛开的樱花下,却显得无比高大。 许安看著那个背影,对著直播间轻声说了一句: “家人们。” “李校长骗人。” “书里没有黄金屋。” “书里……只有这沉甸甸的麦穗子,和一颗把心掏出来给这片土地看的人。” 直播间里,弹幕像是雪花一样爆发了。 【id河南农业厅】:致敬!这是我们河南走出去的骄傲!许家村,好样的! 【id武大学子】:泪目了……我在武大四年,见过这大爷好几次,一直以为是修剪草坪的……我有罪。 【id许家村二叔】:安子!快把种子护好!那比你的命都值钱!我这就安排车去接你!不!接种子! 许安没敢多停留。 趁著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吴晓波的背影上,他像个泥鰍一样,钻出了人群。 他得跑。 再不跑,一旦被那帮热情的大学生围住,让他发表什么“送信感言”,他可能会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出了校门,许安长出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虽然还是热,但至少自由。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袋种子,那是温热的。 就在他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走了过来。 看样子也就是个大一新生,穿著汉服,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芦。 “那个……你是许安学长吗?” 许安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想把脸缩进领子里。 “我……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小姑娘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別装啦,你那件军大衣,全网独一份。” 小姑娘没有拿出手机拍照,而是把手里那串还没吃的糖葫芦递了过来。 “请你吃。” “谢谢你让我们看到了吴教授。” “也谢谢你……把信送到了。” 许安看著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谢谢……” 小姑娘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跑了。 许安咬了一口糖葫芦。 酸,甜。 像是这三十年的光阴。 第116章 只要一块五的江景房?这风里全是成年人的那点面子 许安是嚼著那串糖葫芦离开武大的。 酸。 真酸。 酸得腮帮子都直抽抽,但最后那点回甘,又像个小鉤子似的,勾著你忍不住想咬下一口。 就像吴晓波那个老头的一辈子。 武大门口实在是太可怕了。 刚才那个送糖葫芦的小学妹一走,周围好几个举著自拍杆的主播就像闻著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围了上来。 “家人们!这就是许安!活的!” “安子哥!看这边!给榜一大哥比个心!” 许安当时的冷汗就下来了。 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直接竖到了头顶,这招“缩头乌龟”神功练得越发炉火纯青。 如果不跑,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当场在珞珈山下抠出一套三室一厅,还是带地下室的那种。 此时此刻,下午四点。 许安蹲在武汉关码头的铁栏杆边上,看著眼前这条浑浊却宽阔得嚇人的大江。 长江。 对於一个在太行山里长大、见过的最大的水面就是村口那个蓄水池的土包子来说,这条江带来的震撼是核弹级別的。 江面上,汽笛声呜呜咽咽,听著像是在嘆气。 巨大的货轮像是一座移动的山,慢吞吞地往上游挪。 “家人们。” 许安把手机镜头对准了江面,刻意避开了自己那张此时看起来有点傻气的脸。 “这水……真大。” “比俺们村里那个用来洗红薯的坑,大多了。” 直播间里,刚从刚才那种沉重情绪里缓过来的网友们,瞬间被这句朴实无华的“感慨”给逗乐了。 【id黄河水利】:哈哈哈哈!安子这形容词,绝了!洗红薯的坑?这可是长江啊喂! 【id社恐患者】:理解一下,对於社恐来说,看到这么宽的水,第一反应是:这得多少人才能填满啊?太有安全感了! 【id武汉土著】:安子!別在那蹲著了!快去坐轮渡!只要一块五!一块五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能看最美的江景! “一块五?” 许安眼睛亮了一下。 他摸了摸口袋。 自从二叔给了那张卡,他其实不缺钱。 但那种穷惯了的肌肉记忆,让他对“便宜”这两个字有著天然的亲近感。 打车过桥要好几十呢。 一块五就能过江? 这必须得坐! 许安隨著人流,挤进了中华路码头。 这里没有那种精致的游客,更多的是推著电动车、扛著编织袋的普通人。 那种混合著汗味、廉价香菸味和江水腥味的气息,让许安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这味道他熟。 在大巴车上,在绿皮火车里,在每一次进城的路上,都是这个味儿。 这是生活的味道。 刷了码,一块五。 许安隨著人群衝上了那艘名为“江城號”的轮渡。 为了躲避船舱里的人挤人,他直接上了二层甲板。 风很大。 把他那件本就不怎么保暖的军大衣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墨绿色的破旗。 他找了个角落,靠在栏杆上。 旁边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穿著一身沾满石灰点的迷彩服,脚边放著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里面装著铺盖卷和几个塑料桶。 大哥正趴在栏杆上抽菸,眼神迷离地看著对岸。 对岸是汉口。 高楼大厦鳞次櫛比,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著金光,像是一座座金山。 许安没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镜头往旁边偏了偏,不想打扰这位大哥。 但他的军大衣实在是太显眼了。 大哥吐了一口烟圈,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安。 眼神里没有那种城里人的嫌弃,反而透著一股子“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 “刚来?” 大哥递过来一根烟,是那种十块钱一包的红金龙。 许安愣了一下,摆摆手:“谢了叔,我不抽。” “我看你这行头……”大哥把烟塞回嘴里,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像是刚从工地下来的?咋样?结著钱了吗?” 许安低头看了看自己。 起球的卫衣,洗髮白的军大衣,还有一个旧帆布包。 確实。 现在的他,跟旁边这位大哥比起来,也就是少了个蛇皮袋的区別。 “昂……”许安没解释,顺著话茬含糊应了一声,“算是……结了一点吧。” “结了就好啊。” 大哥嘆了口气,目光又投向了对岸那些高楼。 “我看你年纪不大,咋穿成这样?没买身好衣裳?” “不想买。”许安老实回答,“穿著不自在,怕弄脏了。” 直播间里,弹幕开始疯狂刷屏。 【id此时一位富豪路过】:哈哈哈哈!大哥你不知道,这小子身价千万!他那是真的“不想买”! 【id心理分析师】:別笑。安子说的是实话。对於他来说,军大衣是保护色。脱了这层皮,他会觉得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人群里。 【id许家村村长】:这大哥是个好人。出门在外,肯给你递烟的,都是没坏心的。 大哥显然误会了许安的意思。 他以为许安是为了省钱,是为了把钱带回家。 “是个懂事的娃。” 大哥伸手拍了拍许安的肩膀,手劲很大,带著一股子粗糙的暖意。 “我也想买。” 大哥突然指著对岸那座最高的楼。 “我在那栋楼里贴了半年的瓷砖。” “那地板砖,一块就好几百,比我一天的工钱都贵。” “我就想著,等结了工钱,我也去商场买套西装,回去的时候穿上,在村里多有面子。” 许安静静地听著。 江风呼呼地吹,吹乱了大哥稀疏的头髮。 “后来呢?”许安问。 “后来啊……”大哥苦笑了一声,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灭。 “后来我娃打电话,说要报什么补习班,一学期三千。” “我老娘病了,在县医院住著,一天五百。” “这钱啊,就像手里的沙子,攥都攥不住。” 大哥转过身,背靠著栏杆,不再看那些高楼。 “面子这东西,太贵了。” “咱们这种人,买不起。” “只要兜里有钱给家里匯过去,只要家里人以为咱们在外面过得挺好,那就是最大的面子。” 许安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吴晓波。 那个在武大种了三十年麦子,却不敢回家的老头。 他真的是因为没研究出成果吗? 或许有一部分原因。 但更多的,是不是也像这位大哥一样? 怕回去之后,没法面对乡亲们那种“金凤凰”的期待? 怕自己那一身泥土味,配不上那所谓的“衣锦还乡”? “叔。” 许安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其实……村里人不在乎那身西装。” “真的?”大哥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怀疑,也带著一丝渴望。 “真的。” 许安指了指自己的手机,虽然並没有把屏幕给大哥看。 “我刚才还在跟村里人视频呢。” “他们说,只要人回去,哪怕是光著腚……不是,哪怕是穿个大裤衩子回去,那也是过年。” “那身西装,是穿给外人看的。” “回家,得穿得软和点,哪怕旧点,那是为了拥抱的时候,不硌著家里人。” 大哥愣住了。 他盯著许安看了好几秒。 突然,他咧开嘴笑了。 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你小子……这嘴皮子,比我贴的瓷砖都溜。” “行!借你吉言!” “这次回去,我就穿这身迷彩服!谁要是笑话我,我就告诉他,老子这身衣服上,沾的是武汉的一环线!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 轮渡靠岸了。 巨大的铁板“哐当”一声砸在码头上。 电动车大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一样冲了出去。 大哥提起那个沉重的蛇皮袋,扛在肩上,背一下子就被压弯了。 但他走得很快。 “走了啊小兄弟!好好干!將来爭取在那楼里买个厕所!” 大哥挥了挥手,很快就消失在了汉口喧闹的人流中。 许安站在甲板上,没有急著下船。 直播间里,气氛变得有些安静,没有了刚才的嘻嘻哈哈。 【id在外漂泊八年】:破防了。我在上海陆家嘴送外卖,我也想买身西装回去,但我怕回去之后,发现自己跟村里格格不入。 【id河南老乡】:安子那句话说得好。回家是为了拥抱,不是为了显摆。穿太硬的衣服,確实硌人。 【id吴晓波教授】:……(一个大拇指表情)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江风里,依然有著那股腥味。 但他觉得,这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家人们。” 许安把镜头转回来,对著自己。 “其实,不是路不通。” “也不是没时间。” “有时候,挡住咱们回家的,不是那几百公里的距离。” “是那张皮。” “那张咱们拼命想要贴金,却怎么也贴不满的面子。”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了那个铁皮盒子。 下一封信。 信封很精致。 不像是之前的牛皮纸,而是一种淡蓝色的信纸,上面还带著淡淡的香味。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香味已经很淡了,但依然能闻出来,那是高级货。 【收件人:湖南省·长沙市·xx电视台·家属院1號楼·苏婉】 【寄件人:陈建国(许家村知青点)】 许安看著那个地址。 电视台? 那是比武汉大学还要光鲜亮丽的地方吧? 那是真正站在聚光灯下的地方。 “二叔。” 许安对著手机喊了一声。 “我想坐高铁了。” “那个……商务座是不是真的能躺著?” 弹幕瞬间笑喷。 【id许家村二叔】:坐!给老子坐!必须商务座!咱们许家村的邮差,不能只有军大衣,还得有排面! 【id长沙文旅】:安子要来长沙?!快快快!茶顏悦色准备好!臭豆腐炸起来!小龙虾剥起来!一定要让他感受到什么是火辣辣的热情! 许安看著弹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军大衣裹紧了一点,跟著人流下了船。 一块五的轮渡坐完了。 那是生活。 下一站,长沙。 那是曾经的知青陈建国,做了一辈子的梦。 也是一个关於“面子”和“里子”的,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走吧,导航说……前面左转,有热乾麵?” 许安摸了摸又饿了的肚子。 “算了,还是吃碗牛肉粉吧,听说湖南那边的粉,更带劲。” 第117章 这哪是红油?这是给社恐上的「电刑」! 武汉到长沙,高铁只要一个半小时。 但对於许安来说,这一个半小时,是从一个温带海洋,直接跨越到了热带雨林。 还没出站,那种混合著辣椒、紫苏、孜然和荷尔蒙的气息,就顺著空调出风口往鼻子里钻。 许安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误入盘丝洞的唐僧。 周围全是腿。 白花花的,晃眼。 长沙的姑娘好像不怕冷,三月初的天气,短裙配黑丝是標配。 许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著武汉泥巴的解放鞋,默默地把衣领竖到了最高,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描著四周。 “满哥!去哪里搞?坐我的车不?” 一个嚼著檳榔的计程车司机,像猎豹一样窜到了许安面前。 一口標准的“弗兰”普通话,听著就像是在跟人吵架,实际上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去……去湖南电视台家属院。” 许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恨不得缩进帆布包里。 “哦豁!广电啊!懂了懂了!去追星的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司机大哥一脚油门,车子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弹射起步。 推背感极强,许安感觉自己的魂儿还在火车站,肉体已经被甩到了五一广场。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对於许家村来说,这个点儿,狗都睡了。 但对於长沙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打了个哈欠,准备热身。 车窗外,霓虹灯闪烁得像是在蹦迪。 满街都是大排档,满街都是人,空气里飘荡著小龙虾霸道的香气。 “家人们……” 许安把手机镜头贴著车窗,儘量不让自己那张写满“惊恐”的脸入镜。 “这座城市……它不睡觉的吗?” 直播间里,弹幕刷得比车速还快。 【id长沙小骄傲】:睡什么睡!起来嗨!长沙只有两种状態:吃粉,和在去吃粉的路上! 【id社恐患者】:安子,我隔著屏幕都感觉到你的绝望了。这里没有社恐的生存空间,全是社恐坟墓。 【id许家村二叔】:这灯红酒绿的,比咱们村过年还热闹!安子,別给二叔省钱,去整点那个什么臭豆腐! 司机大哥透过后视镜,看著后座那个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年轻人。 “满哥,第一次来长沙吧?” “看你穿这么厚,是从北极来的?” 许安尷尬地扯了扯嘴角:“从……从河南。” “河南好啊!中!” 司机大哥显然是个自来熟,一边超车一边嘮嗑。 “去广电家属院找谁啊?现在的明星都不住那儿了,那儿住的都是退休的老杆子。” 许安摸了摸怀里的信。 那封信是淡蓝色的,带著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 寄信人陈建国,当年许家村知青点的“笔桿子”。 据说他当年在村里的打穀场上,能把只有两头牛的春耕,写出万马奔腾的气势。 “找一个叫苏婉的人。” 许安老实回答。 “苏婉?” 司机大哥皱了皱眉,嚼檳榔的动作慢了一拍。 “这名字听著耳熟……好像是以前省台的一个播音员?还是跳舞的?”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儿咯,那时候我也才穿开襠裤呢。” 车子在瀏阳河边的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了。 这里没有摩天大楼,只有斑驳的红砖墙,和爬满了爬山虎的旧楼房。 虽然是深夜,但小区门口的广场上,依然灯火通明。 巨大的音响声,震得许安的心臟都在跟著共振。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动感的节奏,熟悉的旋律。 几百个大妈,穿著统一的红舞鞋,拿著花扇子,正在进行著一场声势浩大的“军事演习”。 许安站在广场边上,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这阵仗,比当初那帮网友去村里杀猪还要嚇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广场舞天团? 许安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一个小吃摊。 那是卖臭豆腐的。 黑乎乎的豆腐块,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 老板是个光头大叔,手里拿著长筷子,动作行云流水。 “老板……来一份。” 许安凑过去,鼓起勇气说道,“微辣……不,微微辣。” 老板瞥了他一眼,手里的勺子一抖。 一勺红彤彤的辣椒油,外加一勺剁椒,直接浇在了豆腐上。 “放心!我们长沙的微辣,就是意思意思!” 许安端著那个纸碗,看著上面那层厚厚的红油,陷入了沉思。 这叫意思意思? 这对河南人的胃来说,简直就是宣战。 他夹起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爆开。 先是鲜,然后是香,紧接著—— 一股直衝天灵盖的辣意,像是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他的舌头、喉咙,还有眼泪腺。 “咳咳咳!” 许安被呛得满脸通红,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出来。 他张著嘴,像是一条缺氧的鱼,拼命地哈气。 直播间里,网友们笑疯了。 【id四川辣妹子】:哈哈哈哈!安子!不要相信湖南人的微辣!那是个陷阱! 【id河南老乡】:完了,咱们的清淡胃,在那边就是个弟弟。 【id陈建国(寄信人)】:……苏婉,她能吃辣。当年在村里,没有辣椒,她就把生薑当零食吃。 一条带著金边的弹幕,突然从满屏的“哈哈哈哈”中飘过。 许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建国? 那个在信封上写著“陈建国”三个字的人,正在看直播? 许安顾不上嘴里的辣,赶紧拿起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 “陈大爷?您在?” 许安对著镜头,试探著问了一句。 弹幕停滯了一秒。 【id陈建国】:在。我在深圳的养老院。还没睡,这边的护工不让看手机,我躲在被窝里看的。 【id陈建国】:那封信……你还没给她吧? 许安摇了摇头。 “还没,刚到地儿。”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群魔乱舞的广场。 “这儿人太多了,我有点……有点不敢过去。” 【id陈建国】:没事,不用急。我就想看看她。三十年没见了,不知道她还是不是那个样子。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寄信人在看,那这送信的任务,就不仅仅是跑腿了。 这是一场跨越了三十年的、实时的“见面”。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被辣出来的),端著还没吃完的臭豆腐,硬著头皮往广场舞的人堆里走。 音乐声震耳欲聋。 许安像是一只误入鹤群的鵪鶉,左躲右闪,生怕踩著大妈们的舞鞋。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没人理他。 大家都沉浸在凤凰传奇的节奏里,脸上洋溢著自信和快乐。 许安被挤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领舞的,是一个穿著白色练功服的老太太。 虽然头髮已经全白了,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跡。 但她的身段,依然挺拔得像是一株水葱。 手腕翻转,扇子开合,每一个动作都卡在节拍上,优雅得不像是在跳广场舞,而像是在跳芭蕾。 哪怕是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她身上也有一种独特的气场。 那是属於舞台的气场。 许安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扎著双马尾、穿著碎花衬衫的年轻姑娘,站在许家村的麦田里,笑得一脸灿烂。 虽然时间过去了很久,但那个眼神,那个身段,错不了。 就是她。 苏婉。 一曲终了。 大妈们停下来休息,有的喝水,有的擦汗。 苏婉站在最前面,拿著一块毛巾,轻轻擦拭著额头的汗珠。 许安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苏……苏奶奶?” 苏婉转过头,看著这个裹著军大衣、嘴角还沾著辣椒油的年轻人。 她的眼神很温和,没有大城市人的那种冷漠。 “细伢子,找我有事?” 一口標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带著播音腔的好听。 许安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封淡蓝色的信。 “我是许家村来的。” “受陈建国大爷的委託……给您送个信。” 听到“许家村”三个字,苏婉的动作还没什么变化。 但听到“陈建国”这三个字。 她手里的毛巾,吧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周围喧闹的背景音,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了。 苏婉愣愣地看著那封信。 那封信封的顏色,她太熟悉了。 当年在知青点,陈建国就是用这种蓝色的墨水,在无数个煤油灯下的夜晚,写写画画。 “他……他还活著?” 苏婉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圈瞬间红了。 许安赶紧点头,指了指手机屏幕。 “活著!活得好好的!就在直播间里呢!” “刚才他还发弹幕,说您能吃辣,拿生薑当零食。” 苏婉愣了一下,隨即“扑哧”一声笑了。 笑中带泪。 “那个老东西……” “他记性倒是好。” 苏婉弯腰捡起毛巾,並没有急著拆信。 而是对著许安的手机镜头,整理了一下鬢角的白髮。 又拉了拉练功服的衣角。 就像是……在面对一个真正的镜头,准备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演出。 “老陈。” 苏婉对著镜头,轻声喊了一句。 “既然在看,那就好好看著。” “当年你在打穀场上给我写的那个剧本,叫《麦田里的天鹅》。” “你说你要当大导演,让我当女主角。” “后来你回城了,我也回城了。” “你没当成导演,去深圳搞了外贸。” “我没当成女主角,在台里播了一辈子的天气预报。” 苏婉说著,眼泪顺著脸颊滑落,但嘴角却带著笑。 “咱们都食言了。” “但我一直记著那个舞。” 说完。 苏婉把手里的扇子一扔。 在这充满了市井气息的广场上,在那些穿著红红绿绿的大妈中间。 她踮起了脚尖。 双手高高举起,做了一个並不属於广场舞的动作。 那是一个標准的、优雅的、带著一丝悲凉的“天鹅展翅”。 没有音乐。 只有周围嘈杂的人声,和小贩叫卖臭豆腐的声音。 但在这一刻。 许安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麦田。 那个年轻的姑娘,在金色的麦浪里起舞。 那个戴著眼镜的青年,蹲在田埂上,手里拿著铅笔,眼里全是光。 直播间里,弹幕安静了许久。 然后,一条弹幕缓缓飘过。 【id陈建国】:好……好啊。 【id陈建国】:这就是女主角。这就是我的女主角。 【id陈建国】:苏婉,对不起。我不联繫你,是因为我觉得我混得不好,没脸见你。我怕破坏了你心里的那个梦。 苏婉看不见弹幕,但她仿佛听到了。 她收起动作,微微喘息。 “安子。” 苏婉看向许安。 “告诉那个老东西。” “生活不是剧本,没有那么多高光时刻。” “但这广场,这街道,这烟火气……” “就是最大的舞台。” “我不嫌弃他混得不好,只要他还记得那个麦田,他就永远是我的大导演。” 许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的鼻子酸酸的,不知道是被臭豆腐辣的,还是被这跨越三十年的释怀给熏的。 “家人们。” 许安吸了吸鼻子。 “长沙……確实挺辣的。” “但这辣味里,有点甜。” 就在这时,周围的大妈们围了上来。 “哎呀!苏姐!这谁啊?” “这小伙子长得挺俊啊!有对象没?” “来来来!既然来了,陪阿姨们跳一段!” 社恐的噩梦,虽迟但到。 许安看著那几十双热情的眼睛,看著那一只只伸过来的手。 “不……不不不!我不会跳舞!我四肢不勤!” 许安嚇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臭豆腐摊上。 “没事!简单的很!左三圈右三圈!” “来嘛!別害羞!” 在几百万网友的注视下。 许安被强行拉进了队伍。 他穿著那件笨重的军大衣,手里还端著半碗臭豆腐,像个殭尸一样,机械地跟著大妈们挥手。 动作僵硬,表情惊恐。 【id许家村二叔】:哈哈哈哈!录屏!全给我录屏!这就是咱们村的排面! 【id陈建国】:……虽然有点破坏气氛,但这小子,確实是个好信使。 许安在心里哀嚎。 苏奶奶,您的舞台太大了。 我这种社恐,真的hold不住啊! 但他没有逃。 因为他看到,苏婉笑了。 那个笑容,比刚才的“天鹅展翅”,更加真实,更加动人。 这大概就是…… 只要心里有火,哪里都是麦田。 哪怕是在满是臭豆腐味儿的广场上。 第118章 凌晨三点的长沙,和那个骑电动车的「野生奥特曼」 逃。 必须得逃。 当苏婉奶奶试图把许安拉到队伍最中间,並且暗示要教他跳那个高难度的“天鹅回首”时,许安体內的社恐警报已经拉响到了最高级別——红色核打击预警。 他趁著大妈们换舞曲的间隙,猫著腰,像一只在瓜田里偷瓜失败的猹,呲溜一下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身后,凤凰传奇的歌声还在迴荡。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许安靠在巷子里潮湿的红砖墙上,大口喘著气。 太可怕了。 这种几百人围著你,非要给你介绍对象、教你跳舞的热情,比面对一头三百斤发狂的公猪还要让人绝望。 “二禿子没带出来是对的。” 许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对著手机镜头苦笑。 “要是那鸟在,这会儿估计已经跟苏奶奶对唱山歌了,那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直播间里,刚才还沉浸在感动中的网友们,此刻全在哈哈哈。 【id许家村二叔】:怂!真怂!刚才那个穿红衣服的胖婶子多好啊,一看就是好生养的,你跑啥! 【id长沙小骄傲】:安子,这就受不了了?这才是上半场!下半场我们要带你去洗脚! “別……放过我吧。” 许安摆摆手,把衣领竖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他顺著巷子往里走。 巷子很深,也很窄。 但这边的喧囂声小了很多。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麻將声,和远处若隱若现的汽车喇叭声。 肚子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刚才那半碗臭豆腐,辣虽然是辣到位了,但顶饱还得是碳水。 巷子口,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路灯下,停著一辆摺叠电动车。 车上坐著一个人。 穿著蓝色的代驾马甲,头上戴著一个极其夸张的头盔。 那是……奥特曼? 还是迪迦款的,眼睛还会发光的那种。 这人就那么跨坐在小小的电动车上,手里捧著一个保温桶,正在飞快地扒拉著什么。 许安放慢了脚步。 他也是个怕生的人,本想绕过去。 但那股子饭菜的香味,顺著风就飘了过来。 是辣椒炒肉。 绝对是正宗的辣椒炒肉。 许安咽了口唾沫,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那个“奥特曼”似乎察觉到了有人,猛地抬起头。 头盔的面罩是透明的。 里面是一张很年轻、很清秀的脸,看著也就是二十出头,比许安大不了多少。 是个女孩子。 嘴边还沾著一颗米粒,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像小鹿一样的警惕。 两人对视了三秒。 气氛有点尷尬。 “那个……”许安指了指巷子口那个还亮著灯的小麵馆,“那家店……开著吗?” 女孩愣了一下,隨即咽下嘴里的饭,用力点了点头。 “开著!他家的猪油拌粉是一绝!十块钱一大碗!” 声音很脆,带著点沙哑,应该是熬夜熬的。 许安鬆了口气。 只要不是让他扫码做任务或者办健身卡的,就行。 他走进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油腻腻的,但擦得很乾净。 老板是个光著膀子的胖子,正在锅边打瞌睡。 “老板,来碗猪油拌粉,加个蛋。” “我也要一碗!打包!” 门外那个“奥特曼”突然喊了一嗓子。 许安回头。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指手里的保温桶:“刚才那是晚饭,没吃饱……这会儿是宵夜。” 许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手机架好。 直播间的热度依然很高,虽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但还是有几十万人在线。 【id夜猫子】:这才是真实的长沙啊,凌晨一点,代驾小姐姐还在路边吃饭。 【id深圳陈建国】:……那丫头,那个头盔,挺有意思。 许安看著那个头盔,確实挺有意思。 在这样一个成年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的深夜,那个发光的奥特曼头盔,像是一个未泯的童心,在对抗著这个世界的疲惫。 粉很快上来了。 宽粉,白生生的,上面盖著一层厚厚的剁椒、萝卜乾和花生米。 最下面,是一勺凝固的猪油。 趁热一拌,猪油化开,那股子异香瞬间爆炸。 许安吸溜了一大口。 润,滑,辣,香。 確实是一绝。 门外的女孩也拿到了她的打包盒。 她没有走。 而是继续坐在电动车上,把头盔的面罩推上去,开始大口吃粉。 突然。 她的手机响了。 女孩动作一僵,赶紧把嘴里的粉咽下去,又清了清嗓子,还特意揉了揉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一点。 然后,她接通了视频电话。 “哎!妈!还没睡呢?” 声音瞬间变得甜美、轻快,甚至带著点撒娇的味道。 完全不像是一个在凌晨街头吹冷风的代驾司机。 “没呢!我在公司加班呢!这才几点啊!” “哎呀你放心!公司空调开得可足了,我都出汗了!” 女孩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代驾马甲。 长沙的三月,半夜还是很冷的,只有几度。 她的手背都被风吹得有些发紫。 “吃的?吃了!公司有点心!还是西餐呢!可高级了!” 女孩看了一眼手里那碗十块钱的猪油拌粉,笑得眼睛弯弯的。 “真的!不用给我寄腊肉!我不爱吃那个!” “行了行了,主管叫我了,掛了啊!你早点睡!” 电话掛断。 女孩脸上的笑容,像是一块面具,瞬间垮了下来。 她在那坐了一会儿,把头盔的面罩拉下来,挡住了脸。 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然后,她重新打开饭盒,继续吃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粉。 许安坐在店里,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口粉,突然就有点咽不下去了。 直播间里,也是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弹幕才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id在京打工人】:破防了……我也跟我妈说我在写字楼里喝咖啡,其实我在送外卖。 【id不想长大】:谁还不是个撒谎精呢?为了让家里放心,什么牛都敢吹。 【id许家村二叔】:这闺女……懂事得让人心疼。 许安看著那个背影。 那是千千万万个在异乡漂泊的年轻人的缩影。 他们戴著各种各样的“头盔”。 或者是西装,或者是工装,或者是那个奥特曼的面具。 只为了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电话那头的人。 “老板。” 许安突然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再来一碗粉,加肉,加蛋,加虎皮鸡爪。” “还要一瓶热豆奶。” 胖老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能吃完吗?” “给门口那兄弟。” 许安指了指门外。 “就说是……店里搞活动,第100个客人免单,还送套餐。” 胖老板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了一眼许安。 眼神里的睡意散了,露出一种只有江湖人才懂的瞭然。 “懂。” “但这钱……” “我出。” 许安刚要掏手机。 突然,直播间里飘过一个巨大的特效。 是一艘金色的游艇。 【id深圳陈建国】送出【豪华游艇】x10! 【id深圳陈建国】:不用你出。算我的。 【id深圳陈建国】:那丫头刚才那句谎话,跟我当年在深圳桥洞底下给我妈打电话时说的一模一样。 【id深圳陈建国】:告诉老板,以后这丫头要是再来,全都免单。钱我刚才私信转给安子你了,不够再找我。 许安看著那个特效,笑了。 这陈大爷,果然是个讲究人。 他把钱扫给老板,特意多扫了两千。 “老板,这钱您存著。” “以后凡是戴这种头盔的,或者是穿这种马甲的,来您这吃粉,都给加个蛋。” “钱不够了,您喊一声,我给您补。” 胖老板看著到帐提示,愣了半天。 然后,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把手里的勺子往锅里一磕。 “中!” “这事儿,我接了!” 许安没敢出去送。 社恐这毛病,让他很难面对那种当面感谢的场景。 他趁著老板端著热腾腾的粉和豆奶出去的时候,猫著腰,从后门溜了。 深藏功与名。 走出巷子的时候。 许安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奥特曼”正捧著热乎乎的豆奶,一脸茫然地听著老板在那瞎编乱造什么“百年店庆”。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那个发光的面罩。 但许安似乎看到,那个面罩后面,有一双眼睛亮了。 “家人们。” 许安走在凌晨的长沙街头。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大爷刚才私信我说。” “他说,奥特曼虽然是假的。” “但光,是真的。” “这碗粉,也是真的。” “希望那个姑娘今晚,能睡个好觉。” “不冷。” 许安裹紧了军大衣,把手机揣进兜里。 前面不远处,是一座洗浴中心的大招牌。 金碧辉煌,写著【金色年华】四个大字。 门口停满了豪车。 许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算了,这种地方……气场太强,我可能会晕池子。” “还是找个几十块钱的小旅馆,听听隔壁打呼嚕的声音,比较踏实。” 他转身,走向了另一条更加昏暗,但也更加安静的街道。 那里,才是他的归处。 然而。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那家洗浴中心的三楼窗户边。 一个穿著浴袍、手里夹著雪茄的中年男人,正拿著手机,死死地盯著直播间里许安离去的背影。 男人的手有点抖,菸灰掉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像……” “太像了……” “那个背影……简直跟老班长一模一样。” 男人猛地转过身,衝著门外喊了一嗓子。 “备车!” “去把那个穿军大衣的小子给我找回来!” “就说……” “就说我是他大爷!” “我也有一封信!在他包里!” 凌晨三点的长沙。 一场新的“围捕”,正在悄然展开。 而我们的许安同志,还在为了省几十块钱的住宿费,在那跟小旅馆的老板娘討价还价。 “大姐,五十行不行?我不开空调,也不洗澡,就借个地儿充电……” 第119章 隔壁的呼嚕像电钻?这叫「沉浸式」伴奏! 长沙的后半夜,风里带著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许安提著那个掉漆的帆布包,像是做贼一样,钻进了一条连路灯都坏了一半的巷子。 这一片全是自建房,红砖裸露在外面,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盘在头顶。 “老板娘,五十行不行?真不用开票,我就睡几个小时。” 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旅馆前台,许安正在进行一场关於尊严与钱包的拉锯战。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嫂,嘴里叼著根牙籤,正拿著苍蝇拍在那张油腻的木桌上练习“精准打击”。 她斜著眼打量了一下许安。 军大衣,解放鞋,一脸的疲惫和……穷酸。 “五十?”老板娘哼了一声,“小伙子,现在可是旺季,五十你连个洗脚城的大厅都进不去。” 许安把手缩进袖筒里,熟练地摆出了那副“河南老农”的架势。 “那……四十五?”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心疼许安的网友,瞬间笑喷了。 【id许家村二叔】:……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卡里几百万,为了五块钱在这磨嘴皮子! 【id长沙文旅】:安子!別磨了!我给你安排五星级江景房行不行?求你了!给咱长沙留点面子! 老板娘被气乐了。 “行行行!五十!三楼最里面那间,公用厕所啊!丑话说前头,隔音不好,別嫌吵!” 许安如蒙大赦,赶紧扫码付款,抓起钥匙就跑,生怕老板娘反悔。 对於一个社恐来说,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简直就是刑场。 那种必须要跟前台对视、要有门童帮你开门、甚至还有人帮你按电梯的地方,太让人窒息了。 还是这种充满了霉味和84消毒水味道的小旅馆,更有安全感。 房间很小。 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中间还有个菸头烫的小洞。 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像是一幅抽象派的地图。 唯一的电器是一台比许安岁数还大的掛壁风扇,一开就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听著像是隨时要掉下来取人首级。 许安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没敢脱大衣,直接和衣躺下。 “家人们,到家了。” 许安对著镜头,长舒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的『总统套房』。” “虽然小了点,但这味道……正。” “有一股……努力活著的味道。” 【id精致的猪猪女孩】:安子,你管这叫正?这墙皮都要掉嘴里了! 【id在路上的卡友】:这才是真实。出门在外,有个能伸直腿的地方就不错了。安子懂行。 就在许安准备关播睡觉的时候。 隔壁突然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 “家人们!最后三单!最后三单啊!” “九块九!包邮!真的是亏本衝量!这可是正宗的湖南腊肉啊!” 声音极大,透著一股子廉价麦克风特有的电流声,穿透了那层薄薄的单砖墙,直刺许安的耳膜。 许安嚇得一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这是……练狮吼功呢?” 他坐起来,贴著墙听了听。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很急切,很亢奋,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嗓子里已经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大哥大姐们!点点关注不迷路!主播正在创业初期,给个机会吧!” “真的好次!不好次不要钱!” 因为激动,那人的“吃”字都喊成了“次”。 许安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半。 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已经进入梦乡的点,隔壁那个兄弟,还在对著冰冷的屏幕,推销著那一堆也许根本没人看的腊肉。 许安把镜头对准了那面墙。 並没有嘲笑的意思。 他只是把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听。” “这是长沙的心跳。” 直播间里安静了下来。 隔著一面墙,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感谢『寂寞的烟』大哥送的小红心!感谢感谢!大哥我想给您磕一个!” “没人下单吗?真的没人吗?” “这肉真的是我自己去乡下收的……保质期只有三个月……”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哪怕隔著墙,许安都能感觉到那股瀰漫过来的、浓稠的绝望。 对於许安来说,流量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他晕头转向。 但对於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流量是那掛在天边的月亮,看得见,摸不著,还得为了它拼命踮起脚尖。 突然。 隔壁传来“啪”的一声。 像是手机被摔在了桌子上。 紧接著,是一阵压抑的、低沉的呜咽声。 那个刚才还在亢奋喊麦的男人,哭了。 哭得很克制,像是用被子捂住了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吵醒了这座城市的梦。 许安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破防了。 【id杭漂三年】:听哭了……我也干过直播带货,对著空气喊了四个小时,一单没出,下播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id许家村会计】:这娃……不容易啊。安子,要不你过去看看? 许安看著那面斑驳的墙壁。 过去? 敲开门,然后说“兄弟別哭,我是那个全网几百万粉丝的许安,我来拯救你了”? 不行。 那样太残忍了。 那是在践踏一个成年人在深夜里最后的一点尊严。 许安想了想。 他打开手机上的外卖软体。 定位。 搜索附近的夜宵摊。 “老板,两份辣椒炒肉盖码饭,加两个荷包蛋,再来两瓶冰镇可乐。” “送到xx旅馆302门口。” “別打电话,直接敲门就行。” “备註写:隔壁303嫌你太吵了,吃饱了赶紧睡,再嚎嚎就把你舌头割了下酒。” 下完单。 许安又打开了那个短视频平台。 他不知道隔壁那兄弟的帐號叫什么。 但他打开了“同城”频道,搜索“长沙腊肉”、“九块九”。 刷了大概十几分钟。 终於,在一个只有不到五十人在线的直播间里,看到了熟悉的背景——跟自己这屋一模一样的掉皮墙壁。 主播是个戴著眼镜的小伙子,眼睛肿得像桃子,正坐在床边发呆,面前堆著几包真空包装的腊肉。 果然是他。 许安没有用自己的大號。 他切了个小號,那是他用来偷偷看美女跳舞的私密帐號,名字叫【想吃杀猪菜】。 进直播间。 点击购物车。 【库存:158件】 许安也不废话。 直接把那个数字拉满。 付款。 【“想吃杀猪菜”拍下了湖南农家烟燻腊肉x158!】 直播间里。 那个正在发呆的小伙子,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臥槽?!” “这……这是哪位神仙大哥?!” “全……全包了?!” 小伙子语无伦次,对著镜头又是鞠躬又是作揖。 “感谢『想吃杀猪菜』大哥!感谢大哥!您……您填的地址是……” 小伙子愣住了。 “地址:许家村大白兔食堂?” “这地儿……咋听著这么耳熟呢?” 许安在隔壁,听著那惊喜的喊声,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把手机一扔,拉过被子蒙住头。 “睡觉。” “吵死了。” 半小时后。 门外传来了外卖小哥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著,是隔壁开门的声音。 许安听见那个小伙子在门口嘟囔了一句:“邻居?脾气这么暴躁?还请吃饭?” 然后是塑胶袋被打开的声音。 狼吞虎咽的声音。 还有易拉罐被拉开的“噗嗤”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比任何助眠音乐都好听。 这一夜,许安睡得很踏实。 梦里没有被人围观的恐惧,只有满世界的腊肉香味,还有隔壁那兄弟均匀的呼嚕声。 那呼嚕声確实像电钻。 但在许安听来,那是活著的节奏。 …… 第二天清晨。 许安起得很早。 趁著隔壁还在呼呼大睡,他提著帆布包,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 那个外卖盒子被整整齐齐地放在门口,旁边还贴了一张便利贴。 字跡很潦草,写在一张发货单的背面: 【谢了,兄弟。虽然你嘴挺毒,但饭挺香。以后我发財了,请你吃鲍鱼。——302的吵闹鬼】 许安看著那张纸条,笑了笑。 没拿走,让它贴在那吧。 出了巷子,阳光有些刺眼。 许安找了个路边的早餐摊,要了一碗米粉,顺便从怀里掏出了铁皮盒子。 该去下一站了。 第120章 您这阵仗,我以为是来收帐的! 清晨的长沙,街道被环卫工的扫帚唤醒。 许安把那张发货单背面写的纸条塞进兜里,摸了摸胸口那袋沉甸甸的种子,走出了那个五十块一晚的小旅馆。 还没等他在路边找到一辆共享单车,一阵极其刺耳的剎车声就在巷子口炸响。 三辆纯黑色的商务车,像三座铁塔一样,横衝直撞地把狭窄的出租屋巷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车门“哗啦”一声推开,清一色的黑西装、黑墨镜,足足十几个大汉,面无表情地站在车两旁。 那种压迫感,让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早餐摊老板娘手里的漏勺都掉进了锅里。 许安僵在原地,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坏了,难道是昨晚给隔壁点外卖,备註里写“割舌头下酒”,被人家顺著网线找上门报仇了? 早知道就不该多那个嘴,社恐就该有社恐的觉悟,多管閒事真要命。 许安缩著脖子,双手习惯性地往军大衣袖筒里一揣,眼神左右乱瞟,寻找逃跑的路线。 “就在那儿!” 一个粗獷的声音响起,紧接著,一个穿著丝绸睡袍、脚踩人字拖,却披著一件价值不菲的大衣的中年人,龙行虎步地走了过来。 男人嘴里还叼著一根没点火的雪茄,那双眼睛盯著许安,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那个……大哥。” 许安咽了口唾沫,声若蚊蝇:“我就开个玩笑,舌头不好吃,真的。” 男人愣住了,隨后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大得像雷公: “好!有性格!老班长的种,果然就是这么硬气!” 周震看著眼前这个裹著破棉袄、缩著脑袋、眼神清澈得像个大学生的年轻人。 像。 太像了。 除了没那么黑,这股子面对千军万马(他自以为)依然面不改色的淡定劲儿,跟他爹周卫国掛在书房里的那张老照片一模一样。 许安懵了。 什么老班长? 什么种? 这人是不是洗浴中心水温太高,把脑子泡坏了? “你叫许安,对吧?” 周震摘下墨镜,那张常年身居高位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极其生涩、甚至有些討好的笑容。 许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我叫周震,家父周卫国,曾是许家村知青点的一排长。” “安子,找你找得我好苦啊!” 周震直接上前一步,那双带著名表的手,重重地拍在许安的肩膀上。 许安觉得自己的肩膀快碎了,但他更担心的是自己的社交系统快崩了。 “家人们……” 许安悄悄打开了直播间,手抖得像帕金森。 “我好像……遇上真大哥了。” 直播间瞬间炸开了锅,清晨还没起床的网友们被这黑帮大片的开场惊呆了。 【id长沙小叫花】:臥槽!这不是周震吗?长南集团的老总!长沙大半个地產都是他的! 【id许家村会计】:周卫国?哎呀!那是当年的周铁头啊!专门带大家修水渠那个! 【id社恐自救手册】:安子快跑!这种大哥请客,一般都是要喝断片的! 【id此时一位路人甲】:神特么老班长的种,安子这长相,明明是清纯男大学生误入黑涩会现场。 周震显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主,他看了一眼许安怀里的帆布包。 “我爹临终前,一直念叨著有个铁盒子,说那是他这辈子最怂的一件事。” “他说他写了一封信,想寄回去,但又不敢。” “昨晚在直播里看到你拿出的那堆信,我就知道,里面肯定有他的。” 许安被周震的热情烫得手足无措。 他从帆布包里翻出那个铁皮盒子,动作有些机械。 手指在一叠泛黄的信封中翻动。 终於,他看到了一封字跡有些狂草,甚至透著股子硝烟味的信。 【收件人:周卫国。】 【寄件人:李长根(许家村知青点)。】 许安愣住了。 这封信不是周卫国寄出去的,而是李校长写给周卫国的。 周震看到那个信封,眼眶瞬间红了。 他顾不得周围还有小弟看著,一把夺过信封,手都在抖。 “是他……是老校长的笔跡。” “当年我爹因为家里的变故,不得不提前返城,连个招呼都没敢打。” “他总觉得,他是个逃兵,他欠了许家村一条命。” 周震当著许安的面,没有私自拆开,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安子,跟我上车,找个清静地方。” “咱们长沙人的规矩,信要读,酒也要喝。” 许安看著那十几辆围成一圈的黑西装。 这种时候说“我不去,我还要赶路”,是不是有点太不给大头领面子了? 他只能委屈巴巴地跟著周震上了那辆最宽敞的商务车。 车里全是真皮和高级香薰的味道。 许安坐立难安,像屁股上长了钉子。 “周大哥……其实我也没干啥,就是顺路。” 许安小声嘀咕著,试图缓解那种令人窒息的尷尬。 周震转过头,看著许安那件起球的卫衣,突然鼻子一酸。 “顺路?” “两千多公里,你穿著这身皮,坐绿皮车,蹲马路牙子,你跟我说顺路?” “这就是境界啊!” “老子在长沙混了三十年,身边全是些为了利益点头哈腰的小人。” “今天见到你,我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赤子之心。” 许安:我不,我就是穷,我就是怕人多。 但在周震的眼里,这种沉默,这种低头不语,那是高风亮节,那是对浮躁社会的无声嘲讽。 车子停在了一座临江的小院里。 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囂,只有满园的竹林和清幽的茶香。 周震带著许安进了里屋。 桌上没有大鱼大肉,只有几碟精致的长沙小菜,还有一壶刚沏好的明前茶。 周震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信。 【卫国:】 【知道你回城是为了救你那个被打成『黑五类』的老师,我不怪你。】 【那年开春,你修的那道渠,通了。】 【村里的麦子没旱死,这就是你留下的命。】 【別躲了,回来喝口红薯酒吧。】 信纸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但周震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號称“周阎王”的大男人,却捂著脸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校长没怪他。” “我爹走的时候,还拉著我的手,说他对不起那片土地。” 许安坐在一旁,看著这位大佬哭,手伸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给他递张纸巾。 他觉得自己的社恐快好了,因为眼前这人的哭戏,实在是太有视觉衝击力了。 【id长沙文旅】:泪目了。老一辈人的情感,真的纯粹得让人想哭。 【id许家村二叔】:卫国那孩子,当年为了修渠,肩膀都磨烂了,谁能怪他啊! 【id在路上的卡友】:看这一章,我直接在高速服务区停下了,这才是真正的爷们。 周震擦了擦眼泪,看著许安,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安子,你帮我爹圆了这个梦。” “从今天起,长沙长南集团,就是你许安的家。” “谁要是敢在大湘大地上动你一根指头,老子让他出不了瀏阳河!” 许安嚇得一激灵。 大可不必,真的大可不必。 我就是想安安静静地送个信,怎么整得像入伙了呢? “那个……周大哥,我还得去下一站呢。” 许安指了指帆布包,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 周震一听,立马拍案而起。 “下一站去哪儿?我给你安排直升机!” 许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行。” “李校长说了,这信,得走著送,心才诚。” 这一句话,直接把周震给震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许安,过了好久,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受教了。” “是我这个俗人,把事情想得太轻了。” 许安:不,我只是晕机,而且直升机上没法直播,信號不好。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周震的一个助手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震的脸色微微一变。 “什么?” “那些蹭热度的网红,把这小院给围了?” 许安一听“网红”两个字,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缩了缩。 那种被长枪短炮围著的恐惧,比黑西装还要让他害怕。 “周大哥……我能从后门走吗?” 许安的声音都带著哭腔了。 周震冷哼一声。 “安子,你放心。”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谁敢动我兄弟的清静!” 他转头看向许安,语气柔和了一些。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处理那些苍蝇。” 周震走出房门。 在那座清静的小院门口,此刻已经聚满了各路主播。 他们有的拿著手机,有的扛著摄像机,正对著小院指指点点。 “家人们!看到没!这就是许安所在的庄园!” “听说他在里面跟神秘富豪交易!难道所谓的送信全是剧本?” 一个染著黄毛的主播,正对著镜头唾沫横飞。 周震冷冷地站在台阶上。 “长南集团办事,三分钟內,全给我滚。”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 一眾网红傻眼了。 长南集团?那个周阎王? 下一秒,刚才还热闹非凡的院门口,瞬间跑得一个都不剩,只有几只被惊起的飞鸟。 屋里的许安,看著窗外瞬间安静下来的世界。 他並不觉得周震霸道,他只觉得……这个世界真美好,安静得让人想睡觉。 然而。 他並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喝茶的时候,他的手机直播间里,突然跳出了一个极其醒目的系统提示。 【国家农业部·官网帐號】进入了直播间。 【id国家农业部】:许安同志。请注意保护你怀里的那袋种子。 【id国家农业部】:如果可能的话,我们需要你留在长沙,协助我们完成『楚麦1號』的交接工作。 弹幕瞬间死寂了一秒。 然后,像火山爆发一样疯狂刷屏。 【id许家村村长】:安子!国家找你了!你小子……要上天啦! 许安看著那条红得发烫的弹幕。 他愣住了。 手里的茶杯,微微一晃。 “那个……协助交接,管饭吗?” 这是他面对国家邀请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第121章 您管这叫「交接」?我还以为要把我发射到太空去! “那个……协助交接,管饭吗?” 许安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 甚至还带著点不好意思的吞咽声。 直播间里那几百万原本正准备起立致敬的网友,瞬间把腰给闪了。 【id农业部-种植业管理司】:…… 【id农业部-种植业管理司】:管!必须管!最高標准! 【id长沙文旅】:安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国家找你,你问管不管饭? 【id许家村二叔】:就是!给老许家丟人!怎么也得问问管不管酒啊! 周震站在一旁,嘴里的雪茄都忘了点。 他看著许安那双写满了“我很饿、我想回家”的清澈眼睛。 突然,周震悟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眶又红了。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啊!” “什么是境界?” “这就是境界!” “面对国家级的荣誉,心里装的却是最朴素的『吃饭』问题。” “民以食为天,安子这是在提醒我们,粮食安全的根本,就是让老百姓吃上一口饱饭!” 周震这一嗓子,直接把直播间的风向给带偏了。 【id哲学系在读】:臥槽?原来是这个意思?我浅薄了! 【id袁隆平爷爷的粉丝】:確实,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安子这是在用最接地气的方式回应国家! 许安看著周震那副“我懂你”的表情,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解释不清了。 真的解释不清了。 只要管饭就行,要是能有红烧肉,那就更好了。 不到二十分钟。 那座清幽的江边小院,就被一阵低沉的引擎声包围了。 不是警车。 是几辆掛著白色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黑西装保鏢。 而是一群头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镜的老人。 他们穿著最普通的夹克衫,有的手里还拄著拐杖。 但周震看到这群人,立马把雪茄扔了,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知识分子的敬畏。 领头的一位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到许安面前。 许安嚇得赶紧站起来,双手紧紧护住怀里那个装著种子的塑胶袋。 这是下意识的动作。 就像村里人护著刚取出来的养老金。 “许安同志?”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个沾著武汉泥土的塑胶袋。 “我叫钱学礼,是省农科院的。” “吴晓波……那是我的师弟。” “三十年了,我们都以为他失踪了,没想到……他真的把这东西搞出来了。” 许安看著老人伸出来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带著黑泥。 和吴晓波教授的手一模一样。 许安没有任何犹豫,把那个塑胶袋递了过去。 “钱爷爷,您拿好。” “吴教授说了,这是原种,抗旱一级,亩產一千二。” “还有……他说清明节要回许家村上坟。” 钱学礼接过种子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他没有立刻打开看。 而是把那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塑胶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像是在拥抱一位久別重逢的战友。 “好……好啊。” “红和尚的质源,加上野生偃麦草的基因……” “他在那个石头缝里,硬是给国家抠出了一座金山啊!” 周围那一圈老教授,一个个老泪纵横。 没有闪光灯,没有鲜花。 只有一群老人,围著一袋种子,哭得像群孩子。 许安站在人圈外面,缩著脖子。 这种场面,比被几千人围观还要让他感到压力山大。 那种沉甸甸的情感,太浓烈了。 浓烈到让他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有点多余。 “那个……周大哥。” 许安扯了扯周震的袖子,小声说道。 “种子给国家了,我是不是……可以去吃饭了?” 周震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角。 “吃!” “今天这顿饭,老子亲自下厨!” “谁也別拦著!” 然而。 没等周震去厨房大展身手。 一辆印著“后勤保障”字样的厢式货车,直接开进了院子。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厨师,推著餐车就下来了。 国宴標准的移动厨房。 许安看著那一道道端上来的菜。 开水白菜、狮子头、文思豆腐…… 精致得像艺术品。 但他手里拿著筷子,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因为那群老教授,此时正坐在他对面。 也没吃饭。 就那么眼巴巴地看著他。 眼神里充满了慈爱、感激,还有一种……看自家大孙子的宠溺。 “孩子,吃啊,別客气。” 钱学礼笑眯眯地说道。 “多吃点肉,看你瘦的。” “就是,这身军大衣虽然暖和,但也得有脂肪撑著啊。” 许安夹起一块肉,手都在抖。 这哪是吃饭啊。 这简直就是三堂会审。 而且是被一群国家级的泰斗围著“会审”。 直播间里的网友笑疯了。 【id社恐患者】:哈哈哈哈!安子现在的表情,像极了过年去亲戚家,被七大姑八大姨围观吃饭的我! 【id长沙小骄傲】:这排面!国宝级专家当陪吃!安子,你可以吹一辈子了! 【id许家村二叔】:吃!安子!別怂!把那盘肉都造了!那是给咱们村爭气呢! 许安硬著头皮,扒拉了两口饭。 味同嚼蜡。 真的,再好吃的国宴,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也就是一坨碳水化合物。 “钱爷爷……” 许安终於忍不住了,放下了筷子。 “种子……你们不带走吗?” 钱学礼摇了摇头,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带走。” “原种必须第一时间入库保存,进行繁育。” “但吴师弟说了,这是给许家村的。” “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 钱学礼指了指外面那几辆红旗车。 “我们几个老骨头,反正退休了也没事干。” “我们亲自护送这批种子,去许家村。” “顺便……去看看老李的坟。” “也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一方水土,能养出吴师弟那样的犟种,和你这样的信使。” 许安愣住了。 这意思是…… 这群国宝级专家,要组团去许家村旅游? 那画面太美,许安不敢想。 要是让二叔知道,村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尊大佛,估计能把家里的猪全杀了摆流水席。 “那……那挺好。” 许安乾笑著,“有你们护送,那种子肯定丟不了。” “那你呢?” 周震突然插话道,“安子,你跟车回去?” 许安看了一眼那几辆威严的红旗车。 又想了想自己这身军大衣,还有那个破帆布包。 那种坐在领导车里的窒息感,光是想想,脚趾头就已经开始抠地了。 “不……不了。” 许安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我还得接著送信呢。” “前面还有好几封呢,都在南方。” “而且……我晕车,坐那车我吐。” 这是藉口。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藉口。 红旗车要是能晕车,那这车厂趁早倒闭算了。 但钱学礼深深地看了许安一眼。 那种眼神,仿佛洞穿了这个年轻人的內心。 他看到了那份对自由的渴望,还有对“圈子”的排斥。 “行。” 钱学礼站起身,没有强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吴师弟在麦田里走了三十年。” “你在这条送信的路上,也要走好。” 老人走过来,帮许安整理了一下军大衣那翻卷的领子。 动作很轻,像是在给自家的晚辈整理行装。 “孩子,记住了。” “不管走到哪,不管遇到什么难处。” “只要你回头。” “国家,还有我们这些老骨头,都在。” 这一句话。 让许安那颗一直悬著、一直想要逃跑的心,突然就落地了。 稳稳噹噹的。 “嗯。” 许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了。” 钱学礼一挥手。 那群老教授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个塑胶袋,像是捧著传国玉璽,钻进了车里。 车队启动。 警灯没有闪,警笛没有鸣。 但那股子肃穆的气场,让江边的风都停了。 直播间里,无数人泪目。 【id许家村会计】:放心吧!村里的大喇叭已经喊了!全体村民,穿新衣裳,去村口迎接! 【id农业部】:这才是最高的礼遇。不是给官职,而是给信任。 送走了大佛。 许安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一桌子还没怎么动的国宴。 “周大哥……我想打包。” 许安看著那个狮子头,咽了口唾沫。 刚才实在是太紧张了,根本没尝出味儿来。 周震正沉浸在刚才那种悲壮的情绪里,听到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 “打!全给你打!” “连盘子都给你带走!” 半小时后。 许安提著那个帆布包,手里还拎著好几个精致的打包盒。 站在了长沙的高速路口。 他拒绝了周震派车送他的提议。 理由是:“我想看看风景。” 其实是:“我不想在车里听你忆苦思甜了,太费眼泪。”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南方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许安把军大衣脱了下来,抱在怀里。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还是刚才周震硬塞给他的,说是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 但在许安身上,穿出了九块九包邮的气质。 “家人们。” 许安把手机架在路边的护栏上,一边啃著那个价值不菲的打包狮子头,一边对著镜头说道。 “种子安全了。” “我也吃饱了。” “接下来……咱们该去下一站了。”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铁皮盒子。 还有那一袋子没送完的信。 下一封。 信封有些受潮了,边角捲曲著。 上面用原子笔画了一个奇怪的符號。 像是一条鱼,又像是一把刀。 【收件人:广州·沙河顶·老广记·阿强】 【寄件人:马二愣子(许家村知青点)】 许安看著那个名字。 马二愣子? 这名字听著就不像是个正经文化人。 在许家村的村志里,关於这个人的记载只有一句话: 【马建国,绰號二愣子,力大如牛,曾单手举起石磨。1979年南下广州,音讯全无。】 “广州啊……” 许安舔了舔嘴角的油渍。 “听说那边的人,什么都吃?” “不知道他们吃不吃社恐?” 就在这时。 一辆掛著粤a牌照的大货车,呼哧带喘地停在了许安面前。 车窗摇下来。 露出一张黑红黑红的脸,嘴里还叼著根牙籤。 “靚仔!去不去广州?” “顺风车!只要一百块!” 许安眼睛一亮。 高铁去广州要好几百呢。 一百块? 这必须得去啊! “去!” 许安抱著军大衣,提著打包盒,手脚麻利地爬上了副驾驶。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驾驶室里,放著震耳欲聋的粤语歌。 《海阔天空》。 “原谅我这一生不羈放纵爱自由……” 司机是个自来熟,看了一眼许安怀里的军大衣。 “靚仔,去广州打工啊?” “穿成这样,你是去北极探险回来的?” 许安笑了笑,把怀里的铁皮盒子紧了紧。 “不是。” “我是去……送个东西。” “送什么?” “送一段……二十多年前的江湖。” 货车启动,喷出一股黑烟,匯入了滚滚向南的车流。 长沙的辣味还没散去。 广州的湿热已经扑面而来。 第122章 这一拳三十年的功力,你让我去送外卖? 粤a的大货车像一头患了哮喘的老黄牛,在高速上不知疲倦地哼唧著。 车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不再是太行山那种像小刀割脸的生疼。 而是一种带著厚重水汽、黏糊糊的热浪,像极了五婶蒸馒头时掀开锅盖的那一瞬间。 许安缩在副驾驶,怀里抱著那件被周震硬塞回来的军大衣,那是他最后的防御堡垒。 “靚仔,你要找那个沙河顶的阿强,是你什么人啦?” 司机张大哥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正熟练地往嘴里塞檳榔,腮帮子鼓得像个藏食的松鼠。 许安看著那红黑色的汁液顺著张大哥嘴角流下来,心里有点发毛。 “是个……长辈,当年他在俺们村里待过。” 许安小声应著,眼睛盯著前方不断倒退的绿植。 南方的树真绿啊,绿得让人心里发慌,连个枯枝败叶都瞧不见。 “沙河顶哦,那边现在全是批发市场,乱得很,你个学生哥去了小心被卖猪仔。” 张大哥吐了一口残渣,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烟燻火燎的黄牙。 许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心想自己这成色的“猪仔”,估计人贩子看了都得倒贴路费。 他打开了直播间,即便没预告,瞬间涌入的二十万人还是把伺服器挤得打了个冷战。 【id许家村一號喷子】:安子!你怎么坐上运猪车了?这画风不对啊! 【id岭南第一吃货】:楼上没见识了吧,这是卡友的浪漫。安子,到哪儿了? 【id农业部-种植业管理司】:许安同志,注意饮食卫生,南方湿热。 许安看著那条红得发烫的官方弹幕,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那啥……国家单位的大爷们,你们真別盯著我看了,我就送封信,不至於,真不至於。” 许安对著镜头,双手合十,眼神里全是求饶。 谁家好人出远门,后面跟著一群国级大拿在弹幕里查岗啊? 这压力,比面对村口那头要騸的种猪还要大。 “家人们,张大哥人可好了,这一路没少给我讲老广的故事。” 许安赶紧把话题岔开。 张大哥一听有人夸,立马来了劲,操著一口广普就开始炫耀。 “讲起阿强,沙河顶那边没十个也有八个叫阿强的啦。” “但你那个马二愣子的信,估计找的是老广记那个老板。” “那老头儿可了不得,当年是推著平板车卖干炒牛河起家的。” “听说他有个绝活,炒粉的时候不用铲子,直接拿手翻?” 张大哥越说越离谱,许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用铲子用手翻?那手是不锈钢焊的,还是抹了隔热涂层? 许安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信。 马二愣子,马建国。 爷爷说过,这人当年在村里修石磨的时候,一个人能顶四个壮劳力。 后来他南下的时候,身上只有五块钱和三个烤乾的红薯。 他在信里到底写了啥,能让这个叫阿强的人等了二十多年? 货车在夕阳沉入地平线的时候,终於跨过了广州的界碑。 高架桥像一条条巨龙在头顶盘旋,远处的小蛮腰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像根发光的针。 这种钢筋水泥的森林,让许安这种在山里长大的社恐感到一种生理上的窒息。 人太多了。 多到让他觉得这路面隨时会塌陷。 “靚仔,到啦!前面就是沙河顶,车大进不去,你自己走两步啦。” 张大哥把车稳稳地停在路边,死活不肯收那一百块钱。 “拿著!留著去吃早茶!记得点那个虾饺,皮薄薄的,像靚女的脸蛋一样。” 张大哥挥挥手,大货车冒著黑烟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许安站在路口,提著他的掉漆帆布包,怀里抱著军大衣,像个误入天宫的叫花子。 周围的人都穿著光鲜亮丽,走路像是在跟死神赛跑。 只有他,慢腾腾地挪著步子,眼神里全是迷茫。 “老广记……老广记……” 他顺著导航,穿过熙熙攘攘的服装批发市场,钻进了一条被油烟燻得发黑的老巷子。 这里的墙根下堆满了装布料的塑胶袋,空气里混合著一种奇怪的味道。 有海鲜的腥,有酱油的咸,还有一种潮湿的、属於岁月的陈腐味。 这就是沙河顶,广州最忙碌、也最接地气的心臟。 终於,他在一个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破旧的招牌。 三个字:老广记。 门口支著两口巨大的铁锅,热气腾腾,像是在施展什么仙术。 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头,穿著白色的背心,肩膀上搭著一条毛巾,正对著一锅牛河疯狂输出。 锅铲在铁锅里磕得叮噹响,那频率,跟李大国在工地敲钢筋有得一拼。 “老板,来碗……那个,干炒牛河。” 许安凑过去,声音小得差点被油锅的滋滋声盖住。 老头头也不抬,手腕猛地一抖,火苗顺著锅沿腾空而起,足足半米高。 “坐!等五分钟!” 老头嗓门极大,听著就不好惹。 许安找了个靠边的摺叠凳坐下,直播间的镜头偷偷对著那个老头。 【id佛山无影脚】:这就是鑊气!看这手势,没三十年功夫下不来。 【id许家村二叔】:这老头……看著眼熟啊,这肩膀,这发力,像是在哪儿见过。 【id深圳陈建国】:安子,看看他左手虎口,是不是有个疤? 许安仔细盯著看,果然。 在那双被烟燻得发黑的手上,左手虎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 那是被石磨边缘剐蹭出来的痕跡。 许安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他没急著送信。 他看著老头把一盘金灿灿、油亮亮的牛河摔在自己面前。 “吃!趁热!” 老头抹了一把汗,顺势往旁边的台阶上一坐,摸出一根没过滤嘴的烟点上。 许安拿起筷子,夹起一根粉。 烫。 这种热度带著一种霸道的焦香,直接贯穿了味蕾。 “老板,您认识……马二愣子吗?” 许安嚼著粉,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那个正要吐烟圈的老头,动作瞬间凝固了。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许安。 手里的菸头掉在了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你叫他什么?” 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许安咕咚一声咽下粉,从怀里慢腾腾地掏出了那个淡蓝色的信封。 “他在许家村,让我给您带封信。” 老头看著那个信封,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颤抖著手,把那封信接过去,却没有拆开。 而是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那个红薯味……” 老头闭上眼,两行浊泪顺著深深的皱纹滑了下来。 “二十四年零八个月。” “那个扑街……终於想起我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许安的肩膀。 许安觉得骨头都要裂了。 “他在哪儿?他人呢?怎么不亲口来广州骂我?” 许安看著老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信里说……他那拳头三十年没动了,怕一拳把你这小摊子给拆了。” 老头愣了一下,隨即疯狂地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在那油腻腻的背心上蹭了一大块。 “拆我的摊?哈哈哈哈!” “让他来!老子现在不仅能炒粉,还能徒手拆石磨!” 就在这时,巷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几个染著五顏六色头髮的年轻人,手里拎著油漆桶和钢管,横衝直撞地闯了进来。 “老头儿,考虑清楚没有?” “这地块我们要建写字楼,你这破棚子,今天必须拆!” 领头的黄毛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凳。 许安嚇得一激灵,赶紧把碗抱在怀里,那模样要多怂有多怂。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瞬间被点燃了。 【id许家村一號喷子】:臥槽!刚感动完就遇上收保费的? 【id广东老表】:沙河顶这边这种事多得很,这老头怕是要吃亏。 【id农业部】:……我们需要当地警方介入吗? 许安看著那个黄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攥著信、满脸通红的老头。 他的社恐在大脑里疯狂吶喊:快跑!別管閒事! 但他看了看那盘还没吃完的牛河。 那是马二愣子念念不忘的味道。 “那个……能不能等我吃完?” 许安弱弱地举起手,对著黄毛说了一句。 空气静止了一秒。 黄毛愣住了,他看著这个穿著破棉袄、缩在角落里的社恐少年。 “你算哪根葱?给劳资滚!” 黄毛一棍子就要敲在许安的桌子上。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老头动了。 他没用棍子,也没用菜刀。 他只是很平淡地伸出那只被烟燻黑的大手,稳稳地抓住了钢管的一端。 许安甚至没看见他怎么发力。 只见老头虎口那个旧疤痕微微一抖。 “咔嚓”一声。 那根空心的不锈钢管,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他像拧麻花一样,直接拧成了一个標准的“u”字型。 全场死寂。 只有许安吸溜粉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响亮。 “家人们……马二愣子的朋友,好像也不是一般人啊。” 许安在心里腹誹了一句。 这一拳三十年的功力,怕是真能把地壳都给震歪了。 老头盯著黄毛,语气冰冷得像块生铁。 “我兄弟的信还没读完。” “谁动,谁死。” 第123章 这一勺干炒牛河,炒的是二十年的江湖! 广州沙河顶的晚风,依旧带著一股子洗不掉的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息。 黄毛看著那根变成“u”字型的不锈钢管,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这踏马是人手? 这是液压钳成精了吧! “老……老头,你別乱来啊,现在是法治社会!” 黄毛声音颤得像在拉胡琴,两条腿抖得能原地给广州地铁供电。 许安缩在摺叠凳上,怀里死死地抱著那盘还没吃完的干炒牛河。 他低著头,眼神专注地盯著那一根掛著酱油色的豆芽,仿佛那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许安心里碎碎念:別打翻我的碗,別打翻我的碗,这牛河里放了好多猪油,冷了就凝住了,不好吃了…… 这一幕落在黄毛眼里,那可就是实打实的“高人风范”了。 这小子面对这种场面,竟然连头都不抬,就顾著吃? 不是装逼到了极致,就是后头站著通天的背景啊! 再看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在这湿热的长沙河顶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但在黑道逻辑里,这种反季节的穿搭,往往代表著“狠角色”或者“大隱隱於市”。 直播间里,六十万网友彻底高潮了。 【id沙河顶扛把子】:强叔威武!这一手“拧麻花”,没几十年推平板车的功力绝对练不出来! 【id许家村二叔】:马二愣子!你个扑街!快看直播!你兄弟被人围了! 【id深圳马建国(二愣子)】:老子在看了!手里的方向盘都快捏碎了!阿强,你个老东西,那手还没废啊? 弹幕里,一条带著特殊標识的留言瞬间霸屏。 此时的强叔,並没有理会那个快嚇尿的黄毛。 他那双常年被油烟燻得发黑的大手,颤巍巍地展开了那封淡蓝色的信。 那是二十多年前,最便宜的信纸,边角已经起了一层毛边。 信的內容很简单,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马二愣子趴在许家村的猪圈边上写的。 【阿强:】 【广州的热不热?听说那边的人吃蛇吃猫,你小子別把舌头给吞了。】 【当初说好了一起南下,俺怂了,俺看不得俺娘哭。】 【那年你在石磨边上给我挡的那一下,俺记一辈子,你虎口那疤,还疼不?】 【俺托人给你带了个东西,在信封夹层里。】 【俺马建国这辈子没求过人,你要是混不下去了,来深圳找俺,俺现在看大门呢,管饭。】 【中不中?】 读到“看大门”三个字,强叔突然“呸”了一声。 “扑街啊!看大门?你个死二愣子,在深圳看大门能看出一身百万富翁的臭味?” 强叔一边骂,一边用指甲扣开了信封的夹层。 一张已经泛黄的、极薄的纸片掉了出来。 那是一张欠条。 上面写著:【1979年,马建国借阿强五十块钱。】 欠条后面,还塞著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匯款单收据。 数额是:五十万。 日期是:三年前。 收款人那一栏,写的是:【沙河顶老广记改造基金】。 强叔看著那张匯款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三年前,老广记差点因为资金周转不灵倒闭,那时候確实收到一笔匿名匯款。 他一直以为是哪个发了財的老食客隨手打的,没想到…… 竟然是那个说自己在深圳“看大门”的死二愣子。 “你个死扑街……你有钱你不会自己送过来啊?” “你非要等个二十四年,让这么个穿棉袄的小后生给你送信?” 强叔蹲在马路牙子上,哭得像个刚丟了玩具的百斤巨汉。 鼻涕一把泪一把,全抹在了那件白背心上。 黄毛在旁边看傻了。 这剧情转得太快,他脑迴路有点不够用。 刚才还是一代宗师“拧钢管”,现在怎么变成老男人夕阳红感伤文学了? “老……老头,你別演戏啊,赶紧签字,不然我拆迁队马上……” 黄毛还想强撑一下。 话音未落,许安突然站了起来。 他放下了碗,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因为长期的社恐,他一紧张就会下意识地找个东西挡在前面。 於是,他顺手抓起了强叔那个比脸还大的铁锅盖。 “那个……大哥。” 许安小声开口,眼神依旧不敢看黄毛,而是盯著地上的那条缝。 “强叔正哭著呢,你这样……不太礼貌。” “要不,你等他哭完?” 许安此时心里著急的不行:救命,我为什么要说话,我应该吃完赶紧跑的,但马二愣子大爷说一定要確定阿强收到了信…… 许安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配上他手里那个漆黑厚重的锅盖。 在黄毛眼里,这特么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拎个铁锅盖挡著脸,是不是下一步就要拿它当血滴子甩过来了? “你……你別乱来啊!我可是有人的!” 黄毛虚张声势地后退。 就在这时。 小巷口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混混的拖拉声,而是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的沉稳声。 四五个穿著白衬衫、戴著工牌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那个,竟然是广州文旅局的王副局长。 他本来是在附近调研,结果被秘书拿著直播间画面紧急叫了过来。 “这就是老广记?” 王局长看著那根拧弯的钢管,又看著哭成狗的强叔,最后目光落在了许安身上。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在尔滨、在长沙搞得天翻地覆的“最红信使”。 “胡闹!” 王局长脸色一沉,指著黄毛。 “谁给你们的胆子,来骚扰咱们广州的『活招牌』?” “老广记的牛河技术,我们已经上报非遗了,谁敢动一砖一瓦,就是跟广州文化过不去!” 黄毛彻底傻了。 文……文旅局? 非……非遗? 我就想收个摊位费,顺便帮老板催个拆迁,怎么扯到非遗上面去了? “撤!撤!快撤!” 黄毛哪里还敢停留,拉著那根拧弯的钢管,连滚带爬地钻出了巷子。 强叔还没停,还在那念叨著:“五十万……他看大门能挣五十万?那个死二愣子肯定干犯法的事了……” 许安默默地把铁锅盖放下。 他看著王局长走过来,心里那股子逃跑的欲望瞬间达到了顶峰。 “许安同志,辛苦了。” 王局长笑得很慈祥,伸手要握。 许安把手往军大衣里缩了缩,脸红到了脖子根。 “那个……我就是送个信,我先走了。” 他抓起帆布包,甚至没敢看直播间那些叫好的弹幕,扭头就往巷子里钻。 “哎!小许同志!等一下!” 王局长还没来得及加微信,许安已经跑得没影了。 强叔在后面喊:“靚仔!牛河没收钱啊!下次来加双份肉!” 许安的声音从巷子深处飘出来:“中!那个……信送到了就行!” …… 两个小时后。 广州的夜晚变得闷热且喧闹。 许安坐在天环广场对面的长椅上,这里的霓虹灯闪得让他眼晕。 周围全是拍照的小姐姐,一个个穿得清凉极了。 他这个裹著军大衣的另类,坐在长椅中间,活像个被现代文明遗忘的旧时代符號。 直播间里,人数已经突破了八十万。 【id深圳马建国】:安子,谢了。老子刚才给那死阿强打过电话了,他骂我是扑街,我骂他是细佬,咱们两清了。 【id广州小市民】:刚才太解气了!老广记可是我的童年回忆,要是拆了真得心疼死。 【id社恐观察员】:安子,你现在像是在动物园里被围观的长颈鹿,快看你后边。 许安回头一看,果然。 几个胆子大的大学生,正拿著手机偷偷对著他拍照,眼神里全是好奇和兴奋。 许安赶紧把大衣领子一竖,低头盯著地上的蚂蚁。 “家人们……广州人真多啊。” “我想家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著一点点鼻音。 这种在一个千万级人口的城市里感受到的孤独,比在许家村的雪地里还要冷。 就在这时。 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芦,有些怯生生地走到了许安面前。 他看了看许安那件破大衣,又看了看许安手里的铁皮盒子。 “大哥哥,你是那个送星星的人吗?” 小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 许安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摸了摸头。 “我……我是送封信。” “哦。”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五分钱纸幣。 那是现在几乎已经见不到的旧幣,估计是从哪个爷爷奶奶的百宝箱里翻出来的。 “这个给你。” “我爷爷说,以前送信都要给辛苦费的。” “哥哥,你送那么多信,一定很累吧?” 小男孩把那张五分钱塞进许安手里,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许安低头看著手心里那张绿色的、带著奶香味的旧纸幣。 那是他送信以来,收到的最贵的“报酬”。 直播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久,才有人说话。 【id老兵传人】:破防了……孩子最真。 【id许家村会计】:安子,拿著。那不是钱,那是人心。 【id农业部】:这就是我们坚持让你走这一遭的意义,许安同志。 许安握著那五分钱,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来到广州后第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社恐,只有一种被治癒后的温柔。 “中。” “俺不累。” 第124章 巧克力顏色的河南老乡?这普通话比我还烫嘴! 五分钱的硬幣,被手心的汗浸得温热。 许安把它小心翼翼地塞进军大衣最里面的口袋,贴著胸口。 那里头还装著一本用塑胶袋裹了好几层的存摺,那是爷爷的“棺材本”,现在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童心。 “家人们,那个……天环广场这边的灯太闪了,费电。” 许安对著镜头,缩了缩脖子,眼神有些飘忽:“咱换个地儿,找个……找个不那么晃眼的地方睡觉。” 其实他是心虚。 刚才路过那家玻璃墙的店,里头一件短袖標价四千八。 许安当时就觉得自己这身军大衣简直就是对“时尚”这两个字的降维打击。 他怕再待下去,会被保安当成行为艺术给叉出去。 直播间里,八十万人还在回味刚才那个小男孩的糖葫芦。 【id许家村二叔】:安子,別抠搜的!你兜里有钱!周震不是给你塞了个红包吗?去住大酒店!给咱村长长脸! 【id广州土著】:別听你二叔的,安子这种性格,去五星级酒店能紧张到失眠。去小北吧,那边有意思,那是广州的“第三世界”。 许安看了一眼弹幕。小北? 听名字像是个村。 “中,那就去小北。”许安鬆了口气,只要不是那种必须要说英语、必须要用刀叉吃饭的地方就行。 但他显然低估了广州这座城市的魔幻程度。 半小时后。 许安站在小北的街头,整个人裂开了。 如果说天环广场是精致的ppt,那这里就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满大街都是扛著巨大编织袋的人,空气里瀰漫著咖喱、香水和烤羊肉串的味道。 最关键的是—— 这里怎么全是外国人? 黑的,白的,棕的。卷头髮的,编脏辫的。 许安抱著军大衣,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绵羊,贴著墙根走。 他的社恐雷达已经爆表,脑子里全是警报声:好多人,好多不一样的人,语言不通,无法交流,请求撤退! “hey!brother!” 一只大手突然拍在了许安的肩膀上。 许安嚇得差点原地起跳,军大衣都抖掉了半边。 回头一看。 一个身高一米九、皮肤黑得像刚出炉的煤球、牙齿却白得像瓷砖的外国壮汉,正咧著嘴冲他笑。 这哥们穿得比许安还花哨。 上面是一件印著“i love china”的红色汗衫,下面是一条迷彩大裤衩,脚上踩著一双人字拖。脖子上还掛著个金炼子,粗得能拴狗。 “no!no money!no english!” 许安的英语水平瞬间退化到了胎教级別,双手疯狂摆动,像是要起飞。 外国壮汉愣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许安,让直播间八十万网友,乃至让赶来护驾的广州文旅局便衣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这哥们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磕出一根,递给许安。 然后,张嘴就是一股浓郁的、甚至带著点蒜味儿的——河南话。 “弄啥嘞?老乡?” 空气凝固了。 许安的下巴砸在了脚面上。 直播间的弹幕停滯了三秒,然后像火山爆发一样炸了。 【id郑州吴彦祖】:???我幻听了?这哥们刚才说啥?弄啥嘞? 【id许家村会计】:臥槽!这味儿比我还正!这怕不是刚才那个煤雕大师染了个色? 【id语言学家】:这发音,这咬字,绝对是驻马店那一片的! 许安颤抖著接过烟(虽然他不抽),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会说中国话?” 壮汉翻了个白眼,熟练地给自己点上火,深吸一口,吐了个烟圈。 “废话。” “俺在郑州待了八年,后来才来的广州。” “刚才看你穿个军大衣,缩手缩脚的,一看就是咱河南老乡。咋?刚下火车?钱包丟了?” 壮汉极其自然地揽过许安的肩膀,那种“自来熟”的热情,直接无视了许安僵硬的身体语言。 “俺叫奥德彪……不对,中文名,铁柱。” “你也別愣著了,这片儿乱,你这身行头太招眼,跟俺走,俺带你去找个便宜地儿住。” 铁柱? 这名字起得,硬是要得。 许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个“黑色铁柱”半推半就地拉进了一家充满异域风情的小餐馆。 餐馆不大,也就十几平米。 墙上贴著两张海报。 左边是麦可·杰克逊,右边是少林寺的武僧海报。 “老板!两碗烩麵!加蒜!多放香菜!” 铁柱衝著后厨吼了一嗓子。 出来迎接的並不是河南大厨,而是一个包著头巾的巴基斯坦大叔。大叔笑眯眯地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中!” 许安彻底凌乱了。 这广州……到底是咋回事? 怎么感觉全人类都在这里完成了某种奇怪的文化大融合? “家人们……我可能穿越了。” 许安把手机架在桌子上,眼神呆滯:“这个铁柱兄弟,他刚才还要跟我划拳。” 铁柱並没有把自己当外人。 他一边剥蒜,一边打量著许安。 “兄弟,你是干啥的?看你这包里鼓鼓囊囊的,倒腾货的?” “俺跟你说,现在的电子表不好做了,利润薄。你要是有路子,搞点那种……那个叫啥?辣条!对,卫龙!那玩意儿在俺那嘎达,硬通货!” 铁柱说起生意经,眼睛都在放光。 许安看著这个来自非洲大陆、却操著一口流利河南话、满脑子想倒腾辣条的国际友人,心里的那点恐惧突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亲切。 “我……我不做生意。” 许安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是……送信的。” “送信?”铁柱往嘴里扔了一瓣蒜,嚼得嘎嘣响,“顺丰还是圆通?看著不像啊,你有工牌没?” “不是快递。” 许安摇摇头,指了指怀里的军大衣:“是那种……几十年前的老信。帮那些回不去的人,送个念想。” 铁柱嚼蒜的动作停住了。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著许安看了一会儿。 原本那股子油滑的、做生意人的精明劲儿,慢慢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安很熟悉的眼神。 那是他在太行山的赵国栋眼里见过,在长沙那个吃猪油拌粉的代驾姑娘眼里也见过的眼神。 那是游子的眼神。 “回不去啊……” 铁柱嘆了口气,端起刚送上来的烩麵,猛灌了一口汤。 “俺也想家。” “俺出来六年了。” “俺那村子,比你们许家村还穷。没电,没水,想喝口凉水得顶著罐子走十里地。” 铁柱用筷子挑起麵条,也不怕烫,呼嚕嚕地吸进嘴里。 “俺当年是跟工程队干活,后来攒了点钱,就想著来中国闯闯。” “一开始被人骗,睡桥洞,啃馒头。” “后来遇上个河南师父,教俺修摩托车,教俺做买卖,还教俺说人话……不对,说中国话。” 铁柱嘿嘿一笑,眼角却有点湿。 “俺现在就在这倒腾点小商品。衣服、鞋子、还有那种带太阳能的小灯泡。” “每次寄回去一箱,俺妈就给俺打个电话,哭得哇哇的。” “她说村里通电了,但是俺不在。” 许安听著,默默地把碗里的羊肉片夹给了铁柱。 “吃吧。” “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铁柱也没客气,一口把肉吞了。 “兄弟,你这活儿,讲究。” 铁柱竖起大拇指。 “送信是好事。以前俺没钱买手机的时候,写封信回去得半年。等信到了,俺寄回去的药都过期了。” 说到这,铁柱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从那个花里胡哨的迷彩裤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笔记本。 “既然你是送信的,那你认字肯定多。” “帮俺看看这个。” 铁柱把本子翻开,指著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英文,夹杂著几个中文拼音。 【shenzhen…huaqiangbei… lao wang?】 “这是啥?”许安凑过去看。 “这是俺师父给俺留的地址。” 铁柱抓了抓那一头捲毛,有些不好意思:“俺师父当年回老家了,说是去深圳那个叫华强北的地方找机会。” “他说如果俺混不下去了,就去那找他。” “但他没留电话,就留了个『老王』。这中国姓王的也太多了,俺在小北喊一嗓子老王,能有八十个人回头。” 许安看著那个地址,心里一动。 深圳。 华强北。 这不正好是下一封信要去的大方向吗? 而且…… 许安想起了自己包里那封还没拆的信。 那个寄信人,好像也姓王。 “铁柱哥。”许安抬起头,“你师父……是不是特別喜欢修东西?比如……收音机?” 铁柱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怎么知道?” “俺师父那是神手!不管是收音机还是电视机,拍两下就能好!” 许安笑了。 这世界真小。 小到跨越了种族和国界,所有的漂泊者都在同一个圈子里打转。 “也许……我们顺路。” 许安没有明说。 送信人的规矩,信没送到之前,不能乱给希望。 “真的?”铁柱乐了,露出一口大白牙,“那感情好!正好俺明天有一批货要发去深圳,你要是不嫌弃,坐俺的小货车?” “免费!管饭!” 许安刚想答应。 突然,店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穿著制服的市场管理员走了进来,指著铁柱放在门口的几个大编织袋。 “哎!那个黑大个!说你呢!” “这货不能堆这儿!消防通道!罚款两百!” 铁柱一听罚款,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刚才那种思乡的忧鬱瞬间消失,瞬间切换回了那个精明的倒爷模式。 “领导!別介啊!” “俺这就挪!这就挪!” “俺是良民!大大地良民!” 铁柱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冲许安使眼色:“兄弟!搭把手!这一袋子全是太阳能灯,沉著呢!” 许安愣了一下。 看著那个一米九的壮汉在管理员面前赔笑脸,看著他为了两百块钱急得冒汗。 许安放下了筷子。 他脱掉了军大衣,露出了里面的旧卫衣。 他走过去,没有说话,直接弯下腰,扛起了那个足足有一百斤重的编织袋。 沉。 真的很沉。 像是扛著一袋子石头。 但许安扛得很稳。他在村里餵猪、扛饲料练出来的力气,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走哪儿?”许安问。 “那边!那个仓库!”铁柱指了指巷子深处。 於是。 在广州小北那光怪陆离的霓虹灯下。 出现了一幅奇特的画面。 一个穿著旧卫衣的中国社恐青年,和一个穿著花衬衫的非洲社牛大汉。 两人一前一后,扛著像山一样的货物,穿梭在人群中。 周围是各种肤色的人,说著各种听不懂的语言。 但在这一刻,汗水的味道是一样的。 那是为了生活,为了家,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梦想,拼命活著的味道。 直播间里,弹幕安静了很多。 【id在路上的卡友】:这画面……看著真踏实。 【id农业部】:劳动不分国界,奋斗者最美。 【id许家村二叔】:安子这力气没白练!给咱中国爷们长脸!那可是太阳能灯啊,那是给非洲老乡送光呢! 搬完货。 两人累得瘫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铁柱递给许安一瓶冰可乐。 “谢了,兄弟。” “你有这把子力气,在哪都饿不死。” 许安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一半。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下去,带走了所有的燥热和不安。 “铁柱哥。” “嗯?” “你刚才说,你想家。” 许安看著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小蛮腰电视塔,灯光璀璨。 “其实我也想。” “但咱们得往前走。” “把货送到了,把信送到了,家……就在前面等著呢。” 铁柱愣了一下。 然后咧开嘴,笑了。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夜晚,两个肤色不同、语言本来不通的男人,碰了一下可乐瓶。 “中!” “明天一早,出发深圳!” “俺带你去见识见识,啥叫中国硅谷!” 许安点点头。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分钱,又摸了摸那个铁皮盒子。 下一站,深圳。 听说那里的人不睡觉,都在搞钱。 也不知道那里的快节奏,会不会把他这个社恐给嚇得当场晕倒? 不过…… 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跟蚊子搏斗的铁柱。 许安觉得,只要有这种充满生命力的伙伴在,这一路,应该不会太难熬。 “家人们,晚安。” “今晚睡仓库。” “这儿蚊子有点多,但……心里踏实。” 许安关掉了直播。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直播关闭的那一瞬间。 深圳,华强北。 一个正在修手机的老头,手里的电烙铁突然抖了一下。 他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黑掉的直播间。 那个铁皮盒子的一角,露出了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邮戳。 老头摘下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来了……” “那笔烂帐……终究是躲不过去啊。”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堆满是灰尘的旧电子元件。 那里藏著一个,关於1995年,关於一台“红白机”,关於一个被偷走的童年的秘密。 第125章 华强北的「赛博」废墟,和那个修不好的收音机 早晨六点的广州,天刚蒙蒙亮。 一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五菱宏光神车,喷出一股黑烟,倔强地爬上了广深沿江高速。 车身原本是银灰色的,现在被喷成了迷彩绿,后面还贴著一张巨大的海报:【中非友谊,地久天长】。 开车的是铁柱。 这哥们今天换了一身行头,花衬衫换成了写著“全员恶人”的黑t恤,鼻樑上架著一副不知从哪个地摊淘来的雷朋墨镜,一边单手搓方向盘,一边跟著车载音响里的《朝阳沟》哼哼。 “亲家母~你坐下~咱俩说说那知心话~” 许安缩在副驾驶,怀里依旧抱著那件军大衣,那是他的安全气囊。 这车的减震系统约等於没有,每一次顛簸,许安都觉得自己要被弹射起步飞出窗外。 “铁柱哥,这车……年检能过吗?”许安抓著扶手,脸嚇得煞白。 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怕啥?这可是神车!俺花三千块收的,发动机那是原装进口的——虽然是二手的。” 直播间已经开了,三十万人在线围观这趟“跨国”顺风车。 【id许家村修理工】:这发动机声音不对啊,听著像是有气管炎。 【id深圳打工人】:沿江高速风景好啊!安子,马上就到“搞钱之都”了,紧张不? 【id社恐患者】:看安子那手,把扶手都捏出汗了,肯定是紧张。 许安確实紧张。 不是因为车速,是因为“深圳”这两个字。 那是传说中走路都带风、时间就是金钱、每个人都在谈几个亿项目的地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分钱硬幣,又看了看怀里的铁皮盒子。 这里面有一封信,地址写得很模糊:【深圳·华强北·赛格广场·老王】。 连个门牌號都没有。 铁柱的笔记本上也只有这个名字。 “到了到了!乖乖!这就叫那个啥……特区速度!” 两个小时后,五菱宏光像一条泥鰍,钻进了那片高楼林立的钢铁森林。 华强北。 中国电子第一街。 当许安站在赛格广场楼下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一个巨大的蜂巢门口。 密密麻麻的人。 推著小推车的,背著双肩包的,手里拿著发票单奔跑的。 空气里瀰漫著焊锡丝烧焦的味道,还有那种让社恐窒息的、高密度的商业荷尔蒙。 “这就是……华强北?”许安咽了口唾沫,本能地想往回缩。 铁柱却像是回到了非洲大草原的狮子,兴奋得两眼放光。 他熟练地从车后斗拽出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里面装著他要发往非洲的二手手机屏幕。 “走!兄弟!跟紧俺!別丟了!” 铁柱一把拽住许安的胳膊,一头扎进了人潮。 进了大楼,许安的世界观崩塌了。 这里没有他想像中的那种窗明几净的高科技展厅。 这里更像是一个充满赛博朋克风格的菜市场。 一米柜檯。 成千上万个一米长的玻璃柜檯,挤在一起,像迷宫一样。 每个柜檯后面都坐著人,有的在修手机,有的在打包晶片,有的在对著计算器疯狂按数字。 “回收旧手机!旧主板!” “华强北不相信眼泪,只相信统货!” “只要你有图纸,卫星我都给你焊出来!” 各种口音交织在一起,比过年的集市还要吵一百倍。 许安被挤得东倒西歪,军大衣的扣子都快被挤掉了。 他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扫描他,评估他的价值,或者评估他能不能买得起一块二手的显卡。 【id硬核极客】:这才是华强北!这才是男人的浪漫! 【id许家村二叔】:这就是深圳?咋看著比咱村赶集还乱呢?这能搞出高科技? 【id农业部】:乱中有序。这里是全球电子產业链的晴雨表。 铁柱显然对这里门儿清。 他也不看路,凭著嗅觉在迷宫里穿梭,一边走一边用河南话跟人打招呼。 “老张!那个type-c接口降价没?” “刘姐!上次那批排线质量不中啊!退货!” 这黑皮肤、这河南话、这熟练的商业互喷,让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但也就是看一眼,隨即又投入到自己的生意中。 在这里,没人关心你是谁,只关心你有多少货。 终於,铁柱在一个角落停了下来。 这是赛格广场最深处,也是灯光最昏暗的地方。 这里没有卖最新款的iphone壳,也没有闪闪发光的rgb灯条。 这里堆满了发黄的旧主板、拆解下来的显像管,还有一堆像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电子元件。 一个头髮花白、戴著防静电手套的老头,正埋头在一堆线缆里,手里拿著一把电烙铁,冒著青烟。 老头很瘦,背有些驼,穿著一件洗得发蓝的灰色工装,背上印著早已模糊的字样:【无线电二厂】。 铁柱站在柜檯前,把墨镜往下一拉,声音有些颤抖。 “老……王?” 老头手里的电烙铁抖了一下,一滴焊锡落在了桌子上,烫出一个黑点。 他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浓浓的金属味。 “修手机去二楼,换屏幕去三楼,这儿只修死人用的东西。” 铁柱没动。 他死死地盯著老头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 那双手,曾经教他在郑州的修理铺里,把一台报废的摩托车发动机修得像新的一样。 “师父。” 铁柱喊了一声。 这一声,没用河南话,也没用英语。 用的是最笨拙、最沉重的语调。 老头终於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写满了疲惫和精明的脸,眼角的皱纹里夹著黑色的机油。 他看了看铁柱,眼神有些浑浊,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逃避。 “你是……那个偷吃我红烧肉的黑小子?” 老头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市场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铁柱猛地一拍大腿,眼泪差点飆出来。 “师父!是俺啊!俺是铁柱啊!俺现在不偷吃了,俺自己能挣钱买肉了!” 这原本是一场感人的师徒重逢。 如果许安没有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的话。 许安本来不想打扰人家师徒敘旧。 但他看到了老头柜檯后面掛著的一张照片。 那是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台老式的“红白机”,旁边还放著一张奖状。 许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 信封背面,画著一个奇怪的符號。 那不是鱼,也不是刀。 那正是这台游戏机的手柄图案:十字键,加两个圆圆的ab键。 “那个……” 许安弱弱地插了一句嘴,声音在铁柱的大嗓门下显得微不足道。 “王师傅,您……是不是在等一封信?” 老头刚准备去拉铁柱的手,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他看著许安,又看了看许安手里那个铁皮盒子上的邮戳。 那个邮戳的时间是:1995年。 老头的脸瞬间白了。 比他手里修的那块废主板还要白。 “我不认识什么信!我不收信!” 老头突然变得暴躁起来,抓起桌子上的螺丝刀就要赶人。 “走!都走!別挡著我做生意!” 这一反常的举动,把铁柱搞懵了,也把直播间的几十万网友搞懵了。 【id名侦探柯南】:有情况!这反应不对劲! 【id80后老玩家】:那个游戏机照片……那是我们的童年啊!这老头看著怎么像是在躲债? 【id许家村二叔】:安子!別怕!他手里拿螺丝刀,你手里还有铁盒子呢!那玩意儿砸人也疼! 许安没退。 他的社恐让他想逃,但他骨子里的那股轴劲儿上来了。 他举起手里的信,没敢拆开,只是把信封正面对著老头。 信封上写著寄件人的名字。 不是马二愣子,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那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 【寄件人:许家村小学·三年二班·张大明】。 【附言:王叔叔,我的超级玛丽通关了吗?】 “这是……大明叔的信。” 许安轻声说道。 张大明,现在是许家村的养鸡大户,是个快五十岁的禿顶大叔。 但在1995年,他是村里唯一拥有游戏机的孩子王。 老头看著那个名字,手里的螺丝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颓然地坐回了那张破旧的转椅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二十八年了……” 老头捂著脸,手指缝里全是黑泥。 “那一关……我还没打过去。” 铁柱看看师父,又看看许安,一脸懵逼:“弄啥嘞?师父,你欠人家游戏机没还?” 老头没理铁柱。 他颤巍巍地从柜檯最底下,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箱子。 打开箱子。 里面没有金银財宝。 只有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红白机,还有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手绘图纸。 每一张图纸上,都画著复杂的电路图,旁边写满了修改意见。 “当年……我路过许家村,想给这孩子修一下手柄。” “结果……我不小心把主板烧了。” “我没钱赔,趁著夜里……跑了。” 老头的声音很低,淹没在华强北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 “后来我来了深圳,我想挣钱,我想赔他一台最好的。” “可是……这东西更新换代太快了。” “等我有钱买新游戏机的时候,人家都在玩电脑了。” “等我想买电脑赔他的时候,人家都在玩手机了。” “我追不上啊……” 老头拍著那个铁箱子,眼里全是无奈。 “我在这个一米柜檯里守了二十年,我想把这台老机子修好,我想把它改造成世界上最好的游戏机。” “可是……属於它的时代,过去了。” 许安看著那个铁箱子,看著那些复杂的图纸。 这哪里是赖帐。 这是一个被时代拋弃的手艺人,用一生在跟“过时”这两个字较劲。 他想还的不是一台机器。 而是一个被他弄丟的、关於诚信的童年。 许安默默地把信放在了柜檯上。 “王爷爷。” 许安指了指那台破旧的红白机。 “大明叔现在不玩游戏了,他忙著养鸡呢。” “但他让我给您带句话。” 许安顿了顿,想起了临走时张大明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他说:『那台机器本来就是坏的,我就是想让王叔叔帮我修修,没想到把你嚇跑了。』” “『你要是修好了,就回来吧,咱俩再杀一盘魂斗罗,这次我不借你命了。』” 老头愣住了。 周围嘈杂的人群仿佛瞬间消失。 只有那台修不好的收音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像是一段跨越了二十八年的笑声。 铁柱在旁边吸了吸鼻子,眼圈红红的。 “师父,回吧。” “俺有车,神车。” “咱拉上一车最新的晶片回去,给那帮养鸡的装个全自动餵食机!” 老头看著铁柱,又看了看许安。 他突然笑了。 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从铁箱子里拿出一个用报纸包好的东西,塞进许安手里。 “孩子,这个给你。” “这是我这些年瞎琢磨出来的,虽然过时了,但在山里……好使。” 许安打开报纸。 那是一个像板砖一样的黑色盒子,上面不仅有游戏机的手柄,还有收音机的天线,甚至还有一个太阳能板。 这是华强北的特產——魔改机。 是老王一辈子的心血。 “拿著。”老王摆摆手,“这叫……初心。” 许安抱著那个沉甸甸的“黑砖头”,看著老王开始收拾摊位。 他知道,这个一米柜檯的故事,结束了。 但新的故事,要开始了。 “家人们,下一站去哪?” 许安刚问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的私信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头像,只有一句话: 【许安,你在华强北?能帮我去看看……那个卖盗版光碟的还在不在吗?】 【地址:华强北·女人世界·负一楼】 【落款:一个在这个城市迷路的人。】 许安看著那条私信。 女人世界? 他看了看自己这身军大衣。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米九的黑大个铁柱。 这组合去女人世界…… 怕不是要被当成保安队长和他的外籍保鏢给轰出来? 但许安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落款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带著哭脸的表情。 那是他在镜子里经常看到的表情。 孤独。 “走吧,铁柱哥。” 许安把军大衣裹紧了些。 “去……女人世界。” 第126章 这里叫女人世界?我这军大衣进去就是流氓头子! 老王坐在马扎上,手里死死攥著那台魔改机,半晌没说话。 铁柱在一旁又是递烟又是拿可乐,那股子殷勤劲儿,活像个刚认亲的黑皮大孝子。 “师父,回吧,俺那车虽然破,但拉你去许家村吃顿杀猪菜,管够!” 老王看了一眼铁柱,又看了一眼正缩在柜檯角落里假装自己是块电路板的许安。 “安子,这东西,你真能帮我带回去给大明?” 老王指著那台砖头一样的机器,声音有些颤抖。 许安抬起头,眼神清澈得像刚放出来的羊。 “中,大明叔说,修不好也不碍事,他就是想你了。” 这一句话,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老王这辈子的愧疚,就在这几个字里散了大半。 许安没再多留,他怕再待下去,老王又要拉著他讲当年在无线电二厂的英雄事跡。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那是刚才那个落款为“在城市里迷路的人”发来的私信。 “华强北……女人世界……负一楼……” 许安念叨著这个地名,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坏了,这地名听著就克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宽大且沾著太行山土腥气的军大衣。 这种造型进这种地方,被保安叉出去都是轻的,搞不好得被当成抢內衣的变態抓起来。 “铁柱哥,那个……你知道『女人世界』在哪儿不?” 许安扯了扯铁柱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铁柱正在那儿吹嘘他在广州小北的辉煌战绩,闻言立马挺起胸膛,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必须知道啊!那是华强北最火的地儿,以前是卖化妆品的,现在啥都卖!” “咋了兄弟?想给你那个没见面的小媳妇儿买点礼物?” 铁柱嘿嘿一笑,搂住许安的肩膀,那力度差点把许安的隔夜烩麵给按出来。 “不是买东西,是……是帮人看个地方。” 许安脸红到了耳根子,赶紧把手机屏幕关了,生怕铁柱看到“女人世界”这四个字。 直播间还没关,百万网友正支著耳朵听呢。 【id华强北土著】:臥槽!安子你要去女人世界?那一层全是搞汉服和饰品的! 【id许家村二叔】:女人的世界?安子,这地儿咱大老爷们进去能行不?別被那帮老娘们给生吞了! 【id在路上的卡友】:安子,听哥一句劝,把军大衣脱了,不然真像个去扫黄的。 许安看了一眼弹幕,心说脱是不可能脱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脱。 这军大衣就是他的壳,脱了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在裸奔。 铁柱这种社牛从来不问为什么,骑上他那辆五菱宏光,载著许安就开始横衝直撞。 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商业楼前。 大牌子赫然写著:女人世界。 许安站在门口,看著进进出出的全是穿著短裙、踩著高跟鞋、打扮得像画儿一样的小姐姐。 他像尊雕像一样定住了。 每一个经过的小姐姐都会好奇地看他一眼。 那眼神,三分惊奇,三分疑惑,剩下四分是在评估这人是不是哪个剧组跑出来的群演。 许安双手习惯性地往袖筒里一揣,脑袋恨不得缩进脖子里。 “铁柱哥,要不……你替我进去看看?” 许安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铁柱一拍胸脯:“那哪成!俺一个老爷们儿去逛负一楼,人家还以为俺是去进货非洲花布的!” “走吧老乡,有俺在,谁敢动你?” 铁柱一马当先,一米九的黑塔在前面开路,那气场,直接把进出口的感应门都嚇得卡顿了一下。 许安低著头,亦步亦趋地跟著。 到了负一楼,光线变得昏暗了些。 这里的装修还保留著本世纪初的风格,地砖有些开裂,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廉价香水味。 这里的铺位很多已经空了,有的堆满了手机壳,有的成了奶茶店。 “请问……这里以前卖盗版光碟的摊位在哪儿?” 许安鼓起勇气,问了一个正在柜檯后面刷视频的胖大姐。 大姐抬头看了一眼,被一黑一白两个奇葩组合嚇得手机差点掉奶茶里。 “光碟?小伙子,你穿越回来的吧?这年头谁还看光碟啊?” 大姐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 许安脸又红了,但他没走,而是从兜里掏出了那部旧手机,把私信里的那张老照片递了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极其逼仄的角落,掛满了花花绿绿的光碟封面。 旁边站著一个扎著马尾辫、穿著蓝色厂服的女孩,笑得特別灿烂。 胖大姐眯起眼睛,看著照片,眉头慢慢舒展开。 “哟,这照片……这得二十多年了吧?” “这不是老陈头的铺子吗?以前就在那个电梯拐角。” 大姐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被帆布蒙得死死的小隔间。 许安顺著指引走过去。 这里大概只有两平米,铁柵栏门上锈跡斑斑。 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子,还有几个褪色的塑料碟架。 许安站在那儿,突然觉得有点难受。 这个角落,曾经藏著多少个工厂女孩的青春? 她们下班后,花上两块钱,买一张电影碟,在简陋的宿舍里看著远方的世界。 那是她们在繁重流水线外,唯一的梦想窗口。 许安举起自拍杆,把镜头对准了那个满是尘埃的角落。 “家人们,这里就是那位朋友说的地方。” “摊位没了,老陈头可能也不在了,光碟……都成了塑料垃圾。” 直播间里,那些在大城市打拼过的老阿姨和老大哥们,瞬间破防了。 【id打工妹阿珍】:那是老陈的店!我以前在那里买过《流星花园》!一张两块,还要跟小姐妹拼著看! 【id深圳第一代股民】:女人的世界负一楼,当年是我们这帮打工仔最爱去的地方,那儿有周星驰的所有电影。 【id沉默的火山】:许安,谢谢你,帮我找到了我的二十岁。 弹幕刷得飞快,每一条都是一段沉甸甸的往事。 许安看著那个铁柵栏,突然发现缝隙处塞著一个什么东西。 他弯下腰,伸手去够。 铁柱也凑过来:“兄弟,发现宝贝了?” 许安从灰尘堆里,抠出了一个塑料外壳。 那是一张已经开裂的光碟盒子,封面上全是刮痕,只能隱约看到三个字: 《英雄本色》。 盒子里没有碟,只有一张被叠成心形的便签纸。 许安想打开,但他停住了。 “没经过主人的同意,我不能看。” 他在镜头前,语气认真得像个正在举行入职宣誓的公务员。 【id农业部】:许安,好样的,这就是咱们送信人的纪律。 就在这时,那个私信的人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许安,如果是光碟盒子,请你帮我打开它,那里面有我想对二十年前的自己说的话。” 许安深吸一口气。 在百万网友的见证下,他在华强北这个最繁华也最功利的地下室里,拆开了那个尘封了二十年的“心”。 纸条上的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 “翠花,等攒够了五千块,咱们就回老家结婚,再也不回这个该死的工厂了。” “落款:大壮,2001年冬。” 许安拿著这张纸,整个人愣在原地。 翠花和大壮。 这种土得掉渣的名字,在这个满是“安吉拉”和“杰克”的城市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大壮哥……他后来回去了吗?” 许安自言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 铁柱在一旁看得直吸鼻子,这么个一米九的汉子,竟然在“女人世界”里带头抹起了眼泪。 “兄弟,这肯定是个悲伤的故事,大壮肯定没攒够那五千块,要么就是翠花跟人跑了。” 铁柱的脑迴路总是这么直接。 但直播间里,一个认证为“深圳某科技公司董事长”的帐號突然打赏了十个嘉年华。 屏幕上飘过一行大字: 【id王大壮】:许安,我是大壮。翠花就在我旁边,她现在是我公司的財务总监,也是我三个孩子的妈。 【id王大壮】:那张纸条,是我们当年开玩笑藏在老陈头那儿的,后来搬厂太匆忙,忘了。 【id王大壮】:谢谢你,许安,让我们知道,这大城市还没把我们的良心全吃了。 许安看著这条弹幕,突然嘿嘿傻笑了起来。 那笑容,又变得像许家村的太阳一样,没心没肺,暖人心脾。 “成了!” 许安对著镜头挥了挥手里那张发黄的纸。 “大壮哥,翠花姐,祝你们百年好合!” 周围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小小姐姐们,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 在这座每个呼吸都算钱的城市里,这段跨越二十年的浪漫,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那些所谓“速食爱情”的脸上。 许安转过身,对铁柱说: “走吧铁柱哥,咱们去吃顿好的,我请客。” “哟!安子大方了?” “咱去吃那个……椰子鸡?我看那名字就挺有异域风情的。” 许安刚想点头。 突然,他的肩膀又被人拍了一下。 这一下很有力,带著一种老派江湖人的稳重。 许安回头,看到一个穿著保安制服、胸口掛著“安保部经理”名牌的中年男人。 男人盯著许安手里的铁皮盒子,眼神复杂。 “小伙子,你是替许家村送信的?” 许安紧张地点点头:“是,您是?” 保安经理沉默了三秒,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封已经褶皱得不成样子的信。 “我叫陈建军,以前也是知青。” “我这里有一封信,是写给当年在许家村后山,救过我一命的那条老黄狗的。” “你……能不能帮我送回去?” 许安愣住了。 给人送信他送过,给老伴儿送信他也送过。 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让他给一条狗送信號? 而且…… 许安想起了爷爷说过,村里那条老黄狗,早在十年前就进了祖坟山脚下的老槐树底下了。 “它已经……不在了。” 许安轻声提醒。 陈建军摇了摇头,眼眶微红。 “我知道它不在了。” “但我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它。” “那年大雪封山,它把唯一的半块馒头让给了我,它自己却饿死在雪地里。” “这封信,我想让你在它坟头上,烧给它看。” 许安看著那个老保安挺拔的脊樑。 在深圳这个金钱至上的丛林里,竟然有人为了报答一条狗的恩情,等了三十年。 “中。” 许安接过信,郑重地塞进了铁皮盒子。 “我一定带到。” 陈建军感激地敬了个礼。 就在这时,许安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私信,而是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 那是周震打来的,声音听起来极度急促: “安子!快跑!华强北那帮做山寨机的老混蛋,听说你手里有老王的魔改机图纸,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他们想抢你的核心技术!” 许安一惊。 他回头看了一眼铁柱。 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几十个手里拎著对讲机、正朝这边合围的西装男。 “铁柱哥……咱们好像又被围了。” 许安缩著脑袋,手却紧紧护住了怀里的包裹。 社恐的人,在面对掠夺者时,往往会爆发出最原始的守护本能。 铁柱冷哼一声,撕掉了身上那件“全员恶人”的t恤,露出了黑得发亮的肌肉。 “在俺河南老乡的地盘上抢东西?” “我看他们是活腻歪了!” “安子,跟紧俺!” “俺带你杀出这『女人世界』!” 许安看著前方汹涌的人潮。 他突然觉得,这送信的路,好像越来越像一场……热血动漫了。 第127章 別碰俺的板砖!华强北山寨大佬集结號 华强北的负一楼,空气本就稀薄,此刻像是被人抽乾了最后一丝氧气。 几十个穿著黑西装、戴著蓝牙耳机的壮汉从四面的柜檯缝隙里钻出来。 他们眼神锐利,步伐整齐,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密集的咔咔声。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剃著青皮头的矮胖子,外號刘马达,华强北山寨机时代的活化石。 许安被周震那通卫星电话嚇得手抖,手机差点掉在那堆光碟灰里。 他第一反应不是怎么打架,而是迅速把老王送的那个“黑砖头”塞进了军大衣最里面的暗兜。 那是爷爷缝的,专门用来藏存摺的地方。 “铁柱哥,俺们……俺们是不是走不掉了?” 许安的声音在发颤,双手习惯性地揣进袖口,眼神看向地砖的裂缝。 这种密闭空间的围堵,对他这种重度社恐来说,简直比公开处刑还要折磨。 “安子,別怕,有俺在。” 铁柱冷哼一声,那一米九的黑塔身躯横在许安面前,肌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金属光泽。 直播间里,原本沉浸在“翠花和大壮”温情中的百万网友,瞬间炸了锅。 【id许家村一號喷子】:臥槽!这画风转得太快了吧!这帮西装男是哪儿冒出来的? 【id华强北土著】:糟了!那个领头的是刘马达,这老小子心黑著呢,他肯定是盯上老王的技术了。 【id农业部】:警告!光天化日之下,请当地有关部门立刻维护公民安全! 刘马达搓了搓满是横肉的脸,眼睛死死盯著许安鼓囊囊的胸口。 “小伙子,別紧张,我就是想看看老王最后折腾出来的那玩意儿。” “只要你把图纸和样机留下,华强北的路,我保你横著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霸道。 许安缩了缩脖子,弱弱地回了一句。 “老王爷爷说,这是初心,不能给搞山寨的。” 老王送他这东西时,虽然说是“过时货”,但许安知道那是一个手艺人最后的尊严。 许安其实心里慌得要命:救命,为什么他们觉得我在拿什么宝贝,这明明是个板砖。 刘马达脸色一沉,猛地一挥手。 “拿下!別伤著那盒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十个西装男像饿狼一样扑了上来。 “弄啥嘞!当俺是空气啊!” 铁柱怒吼一声,像是一头髮疯的犀牛。 他大手一挥,抓起旁边摊位上一个装满空包装盒的纸箱子,对著前方横扫过去。 那一箱子东西虽然轻,但在他那三十年练就的怪力下,竟发出了呼啸的破空声。 “嘭”的一声巨响,最前面的两个大汉像纸糊的一样,直接被掀翻在旁边的手机壳柜檯上。 铁柱並没有停手,他伸手一抓,把一个足有两百斤的旧工作檯拉了过来,死死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谁敢过来,俺让他变成非洲大裂谷!” 那一口纯正的驻马店味儿,配上那充满压迫感的体型,一时间竟把剩下的西装男给震住了。 “刘总,这黑大个劲儿太大,硬冲怕是得见血。” 一个西装男凑到刘马达耳边小声嘀咕。 刘马达眼皮跳了跳,刚想放狠话。 一直沉默的老保安陈建军突然动了。 他那双常年握著警棍、有些颤抖的手,猛地往腰间一摸。 一声悽厉的哨音,瞬间贯穿了整个“女人世界”。 “陈建军!你个看大门的想干啥?” 刘马达指著老保安破口大骂。 陈建军冷冷地看著他,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当年当知青时,在深山老林里跟狼群对峙过的狠辣。 “刘马达,许安是我们许家村的人,也是我陈建军的信使。” “今天你要是动他,明天这华强北所有的安保系统,就都別想安生了。” 隨著哨声,各楼层的保安纷纷集结,竟然黑压压地围了三层。 华强北是个江湖,而保安,就是这个江湖里最沉默也最有力的规则维持者。 刘马达看著这阵仗,气得浑身哆嗦。 他盯著许安,依然不甘心地喊道:“那盒子里肯定是集成电路的跨时代突破,这小子一个人护不住!” 许安被逼急了,眾人的目光像针扎一样刺著他。 他知道不让他们死心,今天谁也走不了。 许安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黑砖头”,猛地举了起来。 “这……这就是个收音机!” 由於太紧张,许安按错了老王设置的快捷键。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音响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高昂、极其地道的豫剧。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不如男——” 那声音大得惊人,而且音质极其厚重,像是带著环绕立体声。 在这个满是手机壳和汉服的负一楼,这股豫剧的衝击力,比什么高科技武器都要命。 全场石化。 西装男们面面相覷,手里正要挥舞的拳头都僵在了半空。 刘马达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这特么是跨时代突破? 这特么是给非洲老乡定做的赛博广场舞神器吧!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先是愣了一秒,隨后爆发出了开播以来最大的弹幕浪潮。 【id许家村二叔】:好!安子!唱得好!这就是咱河南人的威严! 【id黑客帝国】:臥槽,这老王是鬼才吧,这功放功率,能把对面的苹果店震碎。 【id科技日报】:这……这难道就是传闻中的『大功率电磁脉衝波』?不对,这就是个收音机。 许安尷尬得想找个缝钻进去,赶紧关掉了声音。 但他这一脸视死如归、眼神清澈的懵逼感,在刘马达眼里成了另一种深不可测。 “难……难道这豫剧里藏著加密代码?” 刘马达在脑子里疯狂自我迪化。 他总觉得这种高人,绝对不会隨身带个废物。 但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陈建军已经带著保安队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子。 “走!去停车场!” 陈建军一把拽住许安。 铁柱殿后,一边走一边顺手拆了两个空柜檯当路障。 十分钟后,那台迷彩绿的五菱宏光发出一声不甘的轰鸣,喷著黑烟绝尘而去。 车窗外,华强北的高楼飞速后退。 许安瘫倒在副驾驶,像是一条脱了水的鱼。 “铁柱哥,俺以后……再也不来深圳了。” 他摸著怀里的铁盒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铁柱嘿嘿一笑,摘下墨镜抹了把汗。 “怕啥,这叫啥?这就是排面!” “安子,看你刚才举那个『黑砖头』,真像个战神。” 许安翻了个白眼,心说俺刚才明明是想自首,那玩意儿太沉了,举得我手酸。 就在这时,许安的手机又响了。 是刚才那个陈建军陈经理髮的微信。 “安子,別被那帮人嚇著。信记得送回村。” “另外,那封信里,我夹了一张银行卡,没有密码。” “那是我这三十年攒给它的伙食费。虽然它不在了,但村里的野狗、老狗,你帮我管管。” 许安低头翻开信封,果然有一张薄薄的磁卡。 他没问卡里有多少钱,他只是觉得,这张卡比金子还重。 直播间的热度正在慢慢回落,但每一条弹幕都透著温情。 【id流浪动物保护者】:陈经理真汉子,他在深圳赚了大钱,也没忘了那半块馒头。 【id打工仔阿强】:安子,別停,继续往南走,咱们广东还有好多故事呢。 许安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深圳的霓虹灯確实很美,但那种速度让他感到不安。 他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吃一碗普通的、不要辣椒的白粥。 “铁柱哥,咱们下一站……是不是去珠海?” 许安翻开铁皮盒子最底下的一封信。 那封信的信封已经成了土黄色,上面的邮票是1988年的。 收件人叫:阿珍。 地址是:珠海·情侣路·灯塔。 这封信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只在信封角上画了一只小小的纸船。 这是李校长交给他的最神秘的一封信,说是在所有的信里,这封最苦。 “珠海啊?那是浪漫之城啊,兄弟。” 铁柱单手搓著方向盘,眼神里露出了一丝温柔。 “那里空气好,人也慢,適合你这种……” 铁柱还没说完,许安已经迷迷糊糊地靠著窗户睡著了。 这几天在广州和深圳的折腾,彻底耗尽了他作为社恐的所有社交货幣。 他在梦里,回到了许家村。 爷爷正拎著布鞋在后面追他,骂他怎么还不回家杀猪。 那头三百斤的大白猪,正对著他憨厚地笑著。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上,月光洒在军大衣上。 第128章 这种八十年代的浪漫,狗看了都得落泪! 珠海的海风,带著一股子湿润的咸腥味,不像是太行山那刮脸的乾冷,倒像是家里刚出锅的碱水面冒出的热汽。 许安是被一阵有节奏的浪涛声拍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帘底的是铁柱那张比锅底还黑、此刻却在夕阳下泛著紫光的脸。 “安子,醒了?瞅瞅,这就是珠海,这海蓝得,跟俺老家那蓝布衫一个色儿。” 铁柱单手稳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正极其骚包地整理著他那头被海风吹乱的捲毛,五菱宏光的车窗全开著,风呼呼地往里灌。 许安打了个激灵,赶紧把怀里的军大衣裹得更紧了些,像是守著什么绝世宝贝。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整个人有些发懵,宽阔的柏油马路一边是如洗的大海,一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丛,路上的小姐姐们穿著吊带裙,露出的肩膀像剥了壳的鸡蛋。 这种精致到发光的画风,让他这个穿著爷爷留下的旧棉袄、头髮还炸著刺的河南小伙,產生了一种“误入瑶池”的侷促感。 “铁柱哥,咱这是到哪儿了?这地儿的人……穿得咋这么少嘞?不冷吗?” 许安往椅子缩了缩,眼神飘忽,根本不敢正视路边那些正对著夕阳拍照的美女。 “这叫浪漫!安子,这地儿叫情侣路,你瞅瞅那些搂搂抱抱的,那就是珠海的特產。” 铁柱嘿嘿一笑,指著远处海平面上的一座红色灯塔,“瞧见没?那就是你那封信上的地址,珠海渔女,爱情的守望者,嘖嘖,听著就带劲。” 许安没心思带劲,他颤巍巍地打开直播间,刚一上线,守候多时的百万网友就疯狂涌入。 【id许家村二叔】:安子醒了!快看!那是大海啊!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坑,里头全是水? 【id农业部】:珠海情侣路,很有代表性的城市景观。许安,注意保管好你手里的信件,这种海边气候容易返潮。 【id社恐患者】:安子,听哥一句劝,把你那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路边那些穿比基尼的小姐姐会把你当成外星人的。 许安看著弹幕,嘴角抽搐了两下,心说我不仅想竖领子,我还想钻地缝。 车子在灯塔不远处的一个停车场停了下来,由於铁柱这辆五菱宏光喷得实在太抽象,旁边一辆正准备下客的保时捷愣是嚇得往后倒了三米,生怕剐蹭到这辆“跨国神车”。 许安抱著铁皮盒子,像个进城的难民,小心翼翼地下了车,脚踩在地砖上,由於坐得太久,腿还有点麻。 “铁柱哥,咱找阿珍,这灯塔这么大,人上哪儿找去?” 许安看著眼前人山人海的游客,以及无数伸出来的自拍杆,心里那股子逃跑的欲望又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铁柱从后备箱拽出一兜子没卖完的太阳能小灯,一边往脖子上掛一边安慰道。 “找人这种事,俺最在行了,俺在这儿摆个摊,一嗓子下去,方圆五里地带『珍』字的都得打个冷战。” “千万別!”许安嚇得脸都白了,赶紧按住铁柱,“李校长说这封信最苦,苦命人不喜欢大动静。” 他低头翻开那封土黄色的信,1988年的邮戳已经被汗水磨得有些模糊,信封角上那只手绘的小纸船,在昏黄的暮色下显得格外孤独。 许安深吸一口气,举起自拍杆,避开那些穿著华丽的游客,顺著灯塔下的一条石板路往前走。 路边有很多卖珍珠和贝壳工艺品的小摊,摊主大多是本地的中年妇女,操著一口软糯的粤普在招揽生意。 许安走走停停,眼神清澈得有些过分,每到一个摊位前,他都会礼貌地停下,却又不说话,只是把信封那个画著小船的位置露出来。 这种怪异的行为,配合上他那身军大衣和英俊得过分的偶像脸,让很多摊主都愣住了。 “小伙子,买珍珠送女朋友啊?我这里都是正宗南珠,保证你女朋友看了亲死你。” 一个穿著碎花衬衫、烫著捲髮的胖大娘热情地喊道。 许安被“亲死你”这三个字嚇得老脸一红,结结巴巴地开口。 “不……不买,大娘,我想打听个人,您认识『阿珍』吗?就是那种……八十年代就在这儿的阿珍。” 大娘愣了一下,隨后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指著长长的一排摊位。 “小伙子,你这不废话吗?咱们珠海这儿,十个当妈的九个叫阿珍,剩下那个叫阿强,你想找哪个阿珍?”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也跟著起鬨。 【id五条人粉丝】:安子,你应该唱一句“阿珍爱上了阿强,在一个有星星的夜晚”。 【id珠海土著】:说真的,那年代叫阿珍的真多,不过能在灯塔这儿守著的,肯定有故事。 【id许家村二叔】:安子,你看那个在海边拣垃圾的老太太,像不像? 许安没理会弹幕的调侃,他的目光越过喧囂的游客,落在了灯塔最外缘的一个角落。 那里没有摊位,只有一张破旧的摺叠凳,和一个极其简陋的小摊子。 摊子上没卖珍珠,也没卖椰子,而是放著一个个用旧报纸折成的小纸船,每一个纸船里都放著一颗圆润的海螺。 看摊子的是个老太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了一个髮髻。 她没招揽客人,只是静静地盯著大海看,那眼神里透出的孤独,像是要把眼前的万顷波涛都给吸进去。 许安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低头看了看信封上的纸船,又看了看摊位上的纸船。 那一刻,一种跨越三十六年的宿命感,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铁柱哥,你在后头等俺,俺自己过去。” 许安轻声说了一句,整了整军大衣的领子,抱著那封信,像是个走向祭坛的信徒,一步步挪到了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没抬头,只是枯槁的手指轻轻抚摸著一张纸船的边缘,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风中飘了很久。 “纸船一块钱一个,螺不要钱,想家的时候,对著螺吹一下,家那边的人能听见。” 许安蹲下身子,由於社恐,他没敢看老太太的眼睛,只是盯著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慢慢地,把那封土黄色的信放在了那些纸船中间。 信上的小船,和摊位上的小船,在这一刻重合了。 老太太的手,猛地僵住了。 那双本来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个信封的一瞬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迸发出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这东西……你是哪儿来的?” 老太太的声音颤得厉害,她想伸手去抓那封信,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团能把她这一辈子都烧成灰的火。 许安小声说,“这是许家村的李校长托俺送来的,他说这封信送得太迟了,对不住。” 老太太没接话,她颤巍巍地拿起了那封信,枯槁的手指划过1988年的邮戳,划过那个早已消失在岁月里的地址。 她没有拆信,只是把信紧紧地贴在胸口,那是心臟的位置。 “三十六年了……” 老太太闭上眼,两行浊泪顺著深深的皱纹爬了下来,掉在了那些洁白的纸船上。 “他说……让我等一艘船,我在这里叠了三十六年的船,他还是没回来。” 许安喉咙有些发堵,他想劝一句,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轻浮。 直播间里,原本喧闹的弹幕瞬间清空,屏息凝神,只有打赏的华光在不停地闪烁。 【id沉默的火山】:三十六年……她就在这儿叠了三十六年的纸船?我真的破防了。 【id许家村二叔】:李校长这老汉,咋这么狠心嘞,让人家等了一辈子。 【id珠海官方】:我们已经在资料库里查询到了,这位大娘在情侣路守了很久,一直没有子女。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华丽汉服、正带著专业摄影团队在灯塔拍照的网红小姐姐走了过来。 她似乎没看出这里的气氛,隨手从包里掏出一百块钱扔在摊位上,一脸嫌弃地看著那封信。 “哎,老太婆,你这纸船卖不卖?给我拿几个当背景,这封烂信赶紧挪开,拍著不好看。” 许安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那一刻,他眼神里那种“清澈的愚蠢”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冷冽。 他没有起身,只是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网红小姐姐想要抓纸船的手。 “把钱拿走。” 许安的声音很低,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信,你赔不起。” 网红小姐姐愣了一下,隨后被许安那身军大衣和那副凶狠的眼神嚇得尖叫一声。 “你个臭要饭的凶什么凶!没钱装什么高大上!你知道我粉丝多少吗?” 许安没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老王给的“黑砖头”魔改机。 由於太激动,他这次又按错了键,这次跳出来的不是豫剧,而是李校长临终前,在病床上留下的一段录音。 一段带著剧烈咳嗽,却充满了悔恨与爱意的声音,瞬间在海边灯塔下炸响。 “阿珍……別等了……我是个罪人……麦子熟了,我也回不去了……你找个好人嫁了吧……” 整条情侣路,瞬间死寂。 海浪声依然在拍打礁石,但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网红小姐姐僵在原地,手里的一百块钱掉进了海水里,她看著那封黄色的信,眼里的囂张变成了茫然。 许安把魔改机收好,重新抱紧军大衣,对老太太轻声说道。 “李校长走了五年了,他说,他欠你一条船,他在许家村的后山上,种了一坡的苦楝树,说是那种树做的船,能在阴间游到珠海来。” 老太太听完,突然不哭了。 她站起身,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抓起一把纸船,猛地撒向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我不嫁人。” “我是他的婆娘。” “纸船收到了,我就不怪他了。” 夕阳坠入大海,漫天的晚霞红得像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许安看著那些白色的纸船在黑色的浪花里起伏,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件破军大衣,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直播间里,彻底炸了。 【id情圣阿强】:安子,別说了,我这就去订去珠海的高铁,我要给大娘送顿好的。 【id官方暗卫】:所有单位注意,守护好许安,他在做的事,是在给这个浮躁的世界缝补漏洞。 【id许家村二叔】:安子,那老太太要是没著落,咱接回村,咱供著! 许安吸了吸鼻子,对镜头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家人们……俺饿了。” “俺想回村吃杀猪菜了。” 第129章 谁家顶流蹲路边?这碗面里藏著两千公里的乡愁 海风有点咸,吹得许安肚子里的那点存货早就消化乾净了。 刚才在灯塔那种悲壮的情绪,这会儿全被一种更原始的本能给替代了——饿。 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得想啃树皮。 “安子,走,哥带你去吃大餐!” 铁柱一脚油门,五菱宏光发出一声类似老驴拉磨的惨叫,喷著黑烟窜了出去。 “珠海全是海鲜!咱去整那个……澳龙!还有那个脸盆大的螃蟹!” 铁柱兴奋得直拍方向盘,好像花的是他的钱似的。 许安缩在副驾驶,一听“澳龙”俩字,脑子里的社恐警报还没响,贫穷警报先炸了。 他下意识地捂紧了贴身的口袋,那里面是爷爷的存摺,那是“棺材本”,动不得。 “铁柱哥……那个,我对海鲜过敏。” 许安撒谎的时候,耳朵尖都是红的。 “过敏?”铁柱狐疑地看他一眼,“刚才在海边也没见你起疹子啊?” “心过敏。”许安小声嘟囔,“太贵了,心疼。” 直播间里,刚哭完的一百多万网友被这话给逗乐了。 【id许家村会计】:还得是安子!不忘本!澳龙那玩意儿全是壳,哪有咱家的大烩菜实惠? 【id广东靚仔】:安子別怕!来广东必须吃海鲜!我有游艇,我请你! 【id社恐患者】:別!千万別请!你们一热情,安子能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许安看著弹幕,苦笑了一下。 他不是抠,他是真不適应那种服务员比客人还多的高档餐厅。 那种一进门就有人鞠躬喊“欢迎光临”的场面,对他来说就是公开处刑。 “不去大饭店。” 许安指了指窗外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执拗。 “往偏了开。” “越偏越好。” 铁柱是个听劝的主儿,方向盘一打,车子拐离了繁华的情侣路。 半个小时后。 五菱宏光停在了一片正在施工的巨大工地旁。 这里没有霓虹灯,只有探照灯刺眼的光柱,还有打桩机沉闷的轰鸣声。 空气里全是水泥灰的味道。 但在工地门口的一盏昏黄路灯下,支著一个摇摇欲坠的塑料棚子。 棚子上掛著一块油腻腻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四个大字: 【河南烩麵】。 许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狼看见羊、奥特曼看见小怪兽的眼神。 这种脏摊儿,这种塑料板凳,这种飘著羊油辣子味儿的空气。 这才是他的安全区。 “就这家!” 许安推开车门,抱著军大衣就跳了下去,动作敏捷得像只归山的猴子。 铁柱停好车,看著那个破棚子,摸了摸脑袋。 “安子,这能吃吗?这地儿连个门都没有。” 许安没理他,径直走了进去。 棚子里没几个人,几张摺叠桌上全是油渍。 三个戴著安全帽、满身泥灰的工人正埋头苦吃,吸溜麵条的声音震天响。 老板是个光著膀子的胖子,脖子上掛条毛巾,正对著一口大铁锅挥汗如雨。 “老板!两碗烩麵!大碗的!” 许安喊这一嗓子的时候,一点都不社恐,气沉丹田,中气十足。 “要那个……肥肉多的!” 说完,他极其熟练地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又抓了两瓣蒜。 剥蒜,是一个河南人对烩麵最大的尊重。 老板回头瞅了一眼。 看见许安那身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又看见铁柱那个黑得发亮的大高个。 老板愣了一下,手里的漏勺抖了抖。 “咦?这不是……刚才手机上那个送信的娃吗?” 老板操著一口地道的周口口音,眼睛瞪得像铜铃。 旁边那三个吃饭的工人也抬起了头。 他们脸上有灰,手上有茧,眼神里带著一种常年离家的疲惫和谨慎。 一看被人认出来了,许安剥蒜的手僵住了。 社恐雷达重新启动。 “那……那个,我就是来吃个面。” 许安低著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醋壶里。 “乖乖!真是安子!” 一个年长的工人站了起来,激动得手都在在衣服上蹭了好几下才敢伸出来。 “俺刚才还在看直播呢!哭得俺稀里哗啦的!” “没想到能在这一片儿看见你!” 许安看著那双伸过来的手。 那是一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水泥。 许安没有躲。 他放下蒜,站起来,双手握住了那只手。 “叔,刚下工啊?” 就这一句话。 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什么客套的寒暄。 就像是在村头碰见了邻居二大爷。 那工人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哎,刚下,赶工期呢。” “这不珠海要修大桥嘛,俺们是钢筋班的。”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刷“海鲜”的弹幕停了。 【id基建狂魔】:珠海那座桥?那可是世界级工程啊!向建设者致敬! 【id在路上的卡友】:安子这反应绝了,刚才看见那个千万网红他都没这么客气,看见民工叔叔居然主动握手。 【id农业部】:劳动人民最亲,这话没毛病。 老板也不含糊,直接给许安那两碗面里狠狠加了两勺肉。 “安子,这顿叔请!” “你给那个老太太送信,那是积德的事儿!俺们河南人,走到哪都不能丟份儿!” 许安急了。 “那不行!做生意不容易!” 他想掏钱,却被老板那一身肥肉给挡了回来。 最后,还是铁柱这个社牛打破了僵局。 “都別爭了!俺请!” 铁柱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俺现在是非洲来的外宾!俺有美金!” 大伙儿都笑了。 笑声在这个简陋的棚子里迴荡,把外面的打桩声都盖了过去。 面端上来了。 宽宽的麵条,奶白色的羊汤,翠绿的香菜,还有红得发亮的羊油辣子。 许安深吸一口气,感觉灵魂都归位了。 他呼嚕嚕地吸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哈气,但脸上全是满足。 “得劲!” 这一声“得劲”,把旁边几个工人的馋虫也勾起来了。 大家也不拘束了,一边吃麵,一边跟许安聊起了家常。 “安子,你那军大衣不热啊?” “心寒,穿著暖和。”许安开了个玩笑。 “下一站去哪啊?” 许安嚼著嘴里的蒜,“还没定,顺著信走唄。” 就在这时,那个年长的工人突然嘆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烟盒,想点菸,看了一眼许安,又放下了。 “安子,你要是路过广州……” “能不能帮俺去看看俺闺女?” 许安筷子一顿。 “叔,你闺女在广州?” “嗯,在那个……那个叫啥塔的地方上班。” 工人有些侷促地搓著手,“她说那是全中国最高的塔,她在里面当白领。” “俺也不敢去找她。” “俺这身衣服脏,怕给她丟人。” “她每次打电话都报喜,说吃得好住得好,但俺听著她嗓子哑,像是上火。” 许安看著这个为了省两块钱只吃素麵的父亲。 他想起了在太行山,爷爷每次为了给他攒学费,连个鸡蛋都捨不得吃的样子。 全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笨拙,又一样的深情。 “叔,那个塔叫广州塔,小蛮腰。” 许安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那是广州最漂亮的地方。” “您这身衣服不脏。” 许安指了指外面那个巨大的、正在生长的钢铁怪兽。 “这桥是您修的,这楼是您盖的。” “要是没这身泥灰,那些穿西装的去哪办公?” 棚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那个工人低下头,抹了一把眼睛。 “俺就是个干苦力的,哪懂这些大道理。” “只要娃过得好,俺把这身骨头熬成油都行。” 直播间里,无数在外打拼的年轻人破防了。 【id想家的孩子】:我爸也是建筑工,我以前嫌他脏,现在我想抽死我自己。 【id广州小白领】:叔,別怕,广州塔欢迎您!我们也都是普通人,也吃路边摊! 【id官方】:城市的光鲜,是因为有人在负重前行。 许安没说话。 他默默地吃完了面,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临走的时候。 许安趁老板不注意,把那个爷爷缝在军大衣內侧的口袋翻了出来。 他没敢多拿,怕老板追出来。 他抽了一张一百的,悄悄压在了那个工人的安全帽底下。 还有一张,压在了醋壶下面。 “铁柱哥,撤!” 许安像个做贼的一样,拉著铁柱钻进了五菱宏光。 车子发动,再次喷出一股黑烟。 等那个工人拿起安全帽,发现那一流百元大钞的时候,车尾灯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在风中愣了很久。 然后衝著车子消失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车上。 许安靠著椅背,摸著滚圆的肚子,打了个带著蒜味的饱嗝。 “安子,你刚才那是干啥?” 铁柱一边开车一边问,“你不是说那是棺材本吗?” 许安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 “棺材本是留给死人的。” “这钱……是给活人的念想。” 第130章 五星级酒店哪有这香?我的被窝是「五菱宏光」! 吃饱了,人就容易犯困,也容易变得“抠门”。 许安坐在副驾驶上,看著窗外珠海璀璨的夜景,那些五星级酒店的大楼像是一根根发光的金条,刺得他眼睛疼。 “铁柱哥,咱不去住店了。”许安捂著胸口那两个被麵汤烫热乎的硬幣,语气坚定得像是要英勇就义,“那酒店一晚上好几百,够爷爷买两头猪苗了。” 铁柱正单手剔牙,闻言一脚剎车,把神车停在了一个海边的公共停车场里。 “不住店?那咱睡哪?睡马路牙子?”铁柱瞪著大眼,“安子,虽然俺是非洲回来的,皮糙肉厚,但这里蚊子多,咬一口能肿成馒头。” 许安指了指屁股底下的座儿,又指了指后车斗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货物。 “把后座放倒,铺上军大衣,这不就是个双人床吗?” 许安眼里闪烁著一种名为“贫穷使我机智”的光芒,“这叫『全景天窗海景房』,不但省钱,还防贼——咱俩睡车里,谁敢偷?” 铁柱愣了两秒,隨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拍得方向盘都在惨叫。 “中!太中了!安子你这脑瓜子就是灵!” “在非洲那会儿,俺也经常睡皮卡斗里看狮子,没想到回国了还能体验一把这种野性!” 说干就干。 这辆五菱宏光虽然外表磕磣,贴满了“中非友谊”和“专业补漏”的小gg,但这会儿却展现出了它作为“国民神车”的尊严。 后排座椅一放,蛇皮袋往旁边一摞,稍微整理一下,竟然真的腾出了一块一米五宽的平地。 许安把他那件视若珍宝的军大衣铺在下面当褥子,铁柱则从那堆货物里翻出了几块他在义乌进货的“库存”——几条印著大红牡丹花的一等品毛毯。 “这花色,喜庆!”铁柱把毛毯一抖,红彤彤的牡丹花在昏暗的车灯下绽放,瞬间给这辆破车增添了一股浓郁的八十年代婚房气息。 直播间里,还没睡的几十万夜猫子网友看著这一幕,弹幕刷得飞起。 【id 户外老陈】:臥槽!这就是传说中的“车床族”?安子你是懂生活的,这地段的海景房,一晚上得两千起步! 【id 许家村二叔】:安子!窗户留个缝!別把这俩傻小子憋死在里头!还有,锁好门,別半夜让人把车给抬走了! 【id 社恐患者】:其实……对於社恐来说,睡车里比住酒店有安全感多了。这狭小的空间,这就是我的壳啊! 许安看著弹幕,心里那点因为“穷”而產生的窘迫感稍微淡了点。 他缩进那个狭小的空间,闻著军大衣上熟悉的皂角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整个人瞬间鬆弛了下来。 这比那种铺著雪白床单、大堂经理像特务一样盯著你的大酒店,確实舒服多了。 “家人们,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了。” 许安对著镜头,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停车场里还有不少其他的车。 “这儿挺好的,听得见海浪声,还不用交房费,就是……铁柱哥这脚味儿,有点像陈年的老咸鱼。” 铁柱正在前排脱鞋,闻言回头嘿嘿一笑:“那是男人的味道!安子,你也別嫌弃,俺这脚在非洲大草原上狂奔过,那是接地气!” 两人这一通折腾,倒是引来了旁边几辆车的注意。 这是一个专门供房车和自驾游露营的停车场。 左边停著一辆巨大的白色房车,光那个轮胎就比许安这辆五菱宏光的车头还高,车身上画著老鹰,看著就贵气逼人。 右边是一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车顶上支著帐篷,车边还摆著摺叠桌椅,桌上放著手冲咖啡壶,透著一股子“精致穷”的小资调调。 夹在中间的这辆迷彩绿五菱宏光,就像是混进天鹅群里的禿毛鸭子,显得格格不入。 “咚咚咚。” 有人敲车窗。 许安嚇了一跳,社恐本能让他瞬间把军大衣蒙过头顶,只留出一双眼睛在缝隙里观察敌情。 铁柱倒是大大咧咧地摇下车窗:“谁啊?劫道的?俺可练过!” 车窗外站著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穿得挺潮,手里端著两个一次性的纸杯。 “那个……大哥,別误会。” 那个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了指右边那辆改装越野车,“我们是旁边那辆车的,看你们这车……挺有意思的,还是迷彩的。” 女生眼睛亮晶晶的,盯著车里的大红牡丹毯子:“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敘利亚战损风?” “我们煮了点咖啡,多了喝不完,给你们送两杯暖暖身子。” 许安从军大衣里探出头。 他没感觉到恶意。 这两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有一种他在镜子里经常看到的疲惫,但那疲惫底下,又藏著一股子倔强劲儿。 那是属於漂泊者的眼神。 “谢……谢谢。”许安伸手接过纸杯。 咖啡很热,没有加糖,苦得许安齜牙咧嘴,但那种热度顺著喉咙流下去,確实把海风的湿气驱散了不少。 “你们也是出来旅游的?”那个男生有些羡慕地看著铁柱那身腱子肉,“这大哥看著就像个狠人,我要是有这身板,我也敢开这种车出来浪。” 许安摇摇头:“不是旅游,是送信。” “送信?”女生愣了一下,隨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捂住嘴,“天吶!你是那个……那个拿铁皮盒子的许安?” “嘘——” 许安赶紧比了个手势,眼神惊恐地看了一圈周围。 要是这会儿被人围观了,他今晚就得扛著车跑路了。 两个年轻人立刻心领神会,拼命点头,像是地下党接头一样压低了声音。 “懂!我们懂!社恐嘛!” 简单的几句閒聊,许安得知这对小情侣叫阿杰和小雨。 他们辞了职,退了租,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了这辆二手越野车上,一路“穷游”做自媒体。 “看著挺瀟洒吧?” 阿杰苦笑了一声,指了指不远处那辆巨大的豪华房车,“其实我们也就能在停车场蹭个水,稍微好点的营地都要收费。” “这一路上,视频也没人看,油费都快加不起了,有时候就在车里煮掛麵,连个鸡蛋都捨不得加。” 小雨倒是乐观,她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头髮:“没事儿,只要在路上,就比在那个格子里当牛马强!至少这海风是免费的!” 许安看著他们。 他突然觉得,这两个年轻人和上一章那个吃烩麵的建筑工大叔,其实是一样的人。 都在为了心里那点念想,硬著头皮往前拱。 只不过大叔是为了家,他们是为了那个叫“自由”的梦。 “这个……给你们。” 许安从后座的蛇皮袋里,摸出两包铁柱从非洲带回来的“特產”——那是两包真空包装的牛肉乾,硬得像石头,但极其顶饱。 “磨牙用的,开车提神。”许安说得很实在。 阿杰和小雨也没客气,接过牛肉乾,作为回礼,他们塞给许安一张手绘的地图。 “前面要是去广西,有些路段还在修,照著这个走,能避开收费站,还能看见最美的梯田。” 交换完礼物,两个车窗缓缓摇上。 夜深了。 停车场安静了下来,只有海浪声。 铁柱这个没心没肺的,躺下不到三秒钟,呼嚕声就响起来了。 那声音,一会儿像拖拉机上坡,一会儿像电锯锯木头,节奏感极强,震得整个五菱宏光的车顶都在共鸣。 许安被吵得睡不著。 他翻了个身,借著月光,打开了那个铁皮盒子。 还有五六封信。 他把最上面的那封拿了起来。 信封受了潮,有些发软。 地址写著:【广西·北海·潿洲岛·灯塔路1號】。 收件人:【烂仔阿强】。 寄件人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鱼骨头。 许安记得,这是村里那个瘸腿的王渔夫给的。 王渔夫不是海边人,是在许家村水库边打鱼的,据说年轻时候去南方闯过,后来腿断了就回了村,一辈子没再出去过。 但这封信,他却藏了三十年。 “安子……” 许安正看著信发呆,突然听到直播间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他嚇了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铁柱的呼嚕声太大,把手机麦克风都震得產生了回音。 弹幕还在稀稀拉拉地飘著。 【id 失眠的卡车司机】:这呼嚕声,听著亲切,跟我搭档一样。安子,睡不著就別硬睡,看看海。 【id 北漂十年】:看著那对小情侣,我想起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也是住地下室,那时候虽然穷,但眼里有光。 【id 许家村二叔】:安子,把那牛肉乾藏好了,那是铁柱留著娶媳妇的本钱,別都送人了! 许安看著这些文字,心里突然觉得很暖。 这一个个id背后,都是一个个在深夜里还没有睡去的灵魂。 他们有的在豪宅里失眠,有的在出租屋里焦虑,有的像他一样,缩在某辆车里,听著海浪,想著明天。 “睡了,家人们。” 许安对著镜头挥了挥手,“明天还要赶路呢。” 他关掉直播,把军大衣往身上一裹,像只蚕宝宝一样缩成一团。 铁柱的呼嚕声依旧震天响,但在许安耳朵里,这声音慢慢变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这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车,在这个寒冷的夜里,成了这世界上最安全的堡垒。 …… 第二天清晨。 许安是被一阵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车窗外围满了人。 確切地说,是一群穿著练功服的大爷大妈,正围著这辆造型奇特的五菱宏光指指点点。 “你看这车,这漆喷的,多艺术!” “这肯定是那个什么……行为艺术!” “小伙子!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咯!” 许安瞬间清醒,社恐本能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车门被锁死了。 他透过车窗往外看,只见昨晚那是小情侣的车已经不见了。 但在许安的雨刮器下面,压著一张纸条。 许安把车窗摇开一条缝,像做贼一样把纸条抽了进来。 纸条上画著一个大大的笑脸,还有一行字: 【安子哥,谢谢你的牛肉乾,牙差点崩了,但真香!我们先走了,去追日出了!你的直播间我们关注了,记得帮我们看看这世界的尽头长什么样!】 纸条下面,还压著一包掛耳咖啡。 许安拿著那包咖啡,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一个弧度。 他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打呼嚕流口水的铁柱,一脚踹了过去。 “起来了!铁柱哥!” “该出发了!” “去哪?”铁柱迷迷糊糊地擦了擦口水,“去吃早茶?” “不吃早茶。” 许安把那封画著鱼骨头的信拿出来,在晨光里晃了晃。 “去广西。” “去找一个叫『烂仔』的人。” “听说那里的海,比这儿还蓝。” 五菱宏光再次发出轰鸣,在一群大爷大妈好奇的目光中,喷出一股黑烟,像是一头倔强的野驴,冲向了远方的海岸线。 而许安並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不久。 那个在停车场收卫生费的大爷,看著车子消失的方向,默默地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餵?是老王头吗?” “对,就是那个瘸腿的老王。” “你让我盯著的那辆车,刚过去。” “嗯,往广西方向去了。” “我说老东西,你当年在广西到底惹了多大的祸?怎么还让人家孩子专门跑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隨后是一声长长的嘆息。 “不是祸。” “是一条命。” “那封信里装的,是我这辈子的胆。” 第131章 这种五毛钱的英雄,比那些大侠帅多了 珠海到北海的路,长得像是要把南国的海岸线都给缝起来。 铁柱这辆五菱宏光在进入广西界的时候,像是吃错了药,排气管子喷出的烟都是黑中透著紫的。 “安子,瞅瞅,这儿的空气闻著都有股子螺螄粉的餿味儿,正宗!” 铁柱一边猛搓方向盘,一边把头伸出窗外使劲嗅著,那模样像是在找什么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许安没说话,他正缩在副驾驶,手里捧著那封画著鱼骨头的信,眉头皱得像是个刚丟了钱的帐房先生。 “烂仔阿强。” 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几遍,总觉得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气,可王渔夫给信时那个眼神,分明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就在这时,车子一个顛簸,进了两省交界处的合浦服务区。 这里的服务区有点破旧,水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裂著缝,长满了被太阳晒蔫儿了的野草。 许安刚下车,那股子社恐的劲头又上来了,他恨不得把军大衣的领子直接扣到头顶。 服务区的角落里,围了一圈人,隱约还能听见手机外放的喧闹声和女人的尖叫。 “大家都看好了啊!今天家人们给力,咱直接在线实测,这种老旧摩托撞上大g到底是谁的责任!” 一个穿著亮片短裙、画著浓妆的网红正对著手机镜头疯狂扭动,手里还拎著一个被踩烂了的头盔。 而在她的车头前,一个约莫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正侷促地扶著一辆锈跡斑斑的嘉陵摩托车。 大爷穿著一件褪色的迷彩服,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黄泥,那模样,像极了还没盖好房就出来干活的民工。 “娃子,我真没撞你,是你刚才倒车太快,我这车停在白线里没动弹……” 大爷的声音很小,在这噪杂的自拍杆中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你没撞?你这破车把我的车衣都蹭坏了!你知道这一层膜得多少钱吗?卖了你也赔不起!” 网红小姐姐一脸鄙夷,那眼神像是看到了某种极其骯脏的垃圾。 周围的看客大多在拿手机录像,嘴里还不时发出不怀好意的鬨笑声。 许安本来想躲,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往人堆里钻。 但他路过大爷身边时,余光扫到了大爷腰间繫著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铁丝缠著的旧酒壶,壶身上刻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字:【1979,突击队】。 许安的脚像是被钉子钉在了水泥地上,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他想起了爷爷以前说过的,那是当年南边打仗时,最勇敢的那批人留下的纪念。 “铁柱哥,俺……俺想吃老友粉。” 许安小声说了一句,眼神却死死盯著那个被网红指著鼻子骂的大爷。 铁柱这种老江湖哪能不明白,他嘿嘿一笑,大手往许安肩膀上一搭,像是一座黑山压了过来。 “走,兄弟,咱去那儿吃,顺便看看这大g的脸皮是不是比咱家轮胎还厚。” 许安怀里还抱著那个铁皮盒子,他慢吞吞地走到人群中央,双手还是习惯性地插在袖筒里。 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在这群穿著鲜艷、拿著各种高端直播设备的网红中间,显得那么荒诞。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正支著耳朵听呢。 【id北海土著】:臥槽!又是这种碰瓷网红?欺负老头不识字啊! 【id老兵不死】:等等,那个老头的酒壶……那是突击队的標誌!安子,干她! 【id农业部】:维持社会公德,人人有责。许安,注意安全。 网红小姐姐正骂得起劲,突然发现直播间的人气有点不对劲,怎么对面的那个“要饭的”一出现,弹幕全是刷屏的? “你谁啊?离我车远点!別把霉气蹭到我身上!” 她一脸嫌弃地看著许安,手里的自拍杆差点戳到许安的眼睛。 许安缩了缩脖子,眼神清澈得有些过分,他看了看那辆大g,又看了看大爷那辆报废的摩托车。 “大娘……” 许安刚开口,那个网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管谁叫大娘?老娘今年才二十三!” 许安一脸认真地摇摇头:“俺看著不像,俺村里三十岁的媳妇都没你这皱纹深。” 直播间里瞬间喷出了一万个“哈哈哈哈”。 【id许家村一號喷子】:论破防,还得是俺安子哥,一句话直接扎进大动脉! 网红气得脸都白了,伸手就要去推许安:“你个臭要饭的懂什么!这老头撞了我不赔钱,我今天就让他出名!” 许安没让她推著,他轻巧地往旁边一躲,正好露出了他背后掛著的那个“黑砖头”魔改机。 由於太紧张,他又不小心按到了那个设置好的快捷键。 一阵电流声后,服务区的老旧喇叭里突然传出了一段宏大的、肃穆的衝锋號声。 那种穿透云层的声音,瞬间让整个服务区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扶著摩托车的老大爷,在听到號声的瞬间,原本佝僂的后背猛地挺得笔直。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迸发出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杀气。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神。 网红被这股子气势嚇得手一抖,自拍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许安低著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在大g的保险槓上蹭了蹭。 “没坏。” 许安把手帕递给大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啥,“是你车上的粉底掉在这儿了,蹭蹭就乾净了。” 大爷愣住了,他看著那块沾著白色粉末的手帕,又看了看眼前的许安。 网红这会儿也看清了大g上的那个印记,果然只是层厚厚的粉。 她张了张嘴,刚想狡辩,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两个穿著制服的交警走了过来,扫了一眼现场,又看了一眼许安怀里的铁盒子。 “怎么回事?谁在公共场所播放军事音效?” 交警的话还没说完,那个老大爷突然跨前一步,对著交警敬了个极其標准的礼。 “报告!退伍老兵林大海,刚才车轮打滑,没有造成交通阻碍!” 交警愣了一下,看了看大爷腰间的酒壶,神情瞬间肃然。 “大爷,没事,我们看监控了,是这辆车变道没打灯,责任在对方。” 网红一听,直接傻了眼,灰溜溜地钻进车里,油门一轰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群散了。 老大爷蹲在路边,颤抖著手从兜里掏出一卷红双喜烟,想点,却没打火机。 许安走过去,顺手打著了火。 “叔,这种五毛钱的英雄,比那些大侠帅多了。” 许安蹲在他旁边,像是个刚下学的学生。 林大海吸了一口烟,看著许安手里的铁盒子,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那个送信的安子吧?” 许安点点头。 林大海看著他,眼里突然多了点东西,“你那信,是给谁的?” “烂仔阿强,潿洲岛的。” 林大海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了满是泥巴的解放鞋上。 “那是我的班长。” 他低著头,声音闷得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三十年了,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许安猛地抬头。 他怎么也没想到,刚进广西,就撞上了正主儿。 “他……他还在吗?” 林大海摇摇头,又点点头,指了指远方的海。 “在,但他在岛上守了一辈子孤坟,人都快守疯了。” “当年那场海难,活下来的只有他,因为他把所有的救生衣都给了我们。” “村里人叫他『烂仔』,是因为他为了换一桶淡水给战友喝,去跟那帮走私的拼了命。” 林大海拍了拍摩托车的后座,“安子,上车。” “大g能送你去富人区,但我这老嘉陵,能带你去见见什么叫真正的英雄。” 许安没有犹豫,跨上了那辆破烂不堪的摩托车。 铁柱在后面开著五菱宏光拼命追,却发现那破摩托在山道上快得像道闪电。 直播间里,两百万人屏息凝神,弹幕只剩下了一句话: 【致敬,那个叫烂仔的英雄!】 风在耳边呼啸。 许安紧紧抱著那个铁盒子。 他知道,这封信里的苦,快要到尽头了。 第132章 这辆嘉陵70跑得太快,魂儿都快追不上了 风是腥的,浪是吵的,许安的屁股是麻的。 老兵林大海把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嘉陵70,开出了歼-20的气势。 排气管突突突地冒著蓝烟,像是个得了老慢支的大爷在疯狂咳嗽。 许安死死搂著林大海那根勒得紧紧的武装皮带,脸被海风吹得像个发麵馒头。 身后的五菱宏光里,铁柱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依然只能看著前面那两个一绿一迷彩的背影越跑越远。 “叔!慢点!俺这军大衣要被吹飞了!”许安扯著嗓子喊,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撕碎了。 林大海头也不回,大声吼道:“慢不得!赶不上最后一班船,班长就要收摊了!” “他收摊了还能再摆,俺要是飞出去了就真没了!” 许安欲哭无泪。 直播间里,两百多万人看著这极其硬核的“速度与激情”,弹幕刷得比车轮子还快。 【id北海交警】:已通知沿途岗哨,为老兵开绿灯,这车虽然破,但手续齐全,就是这尾气有点超標。 【id许家村二叔】:安子,搂紧点!那老哥腰里有铁板,別把他腰给勒断了! 【id军事迷】:嘉陵70,当年的神车啊!这大爷能把这古董开到八十迈,绝对是侦察兵出身! 北海国际客运港。 当那辆还在冒烟的摩托车一个急剎停在售票大厅门口时,周围的豪车车主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三步。 这车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战损气场。 林大海跳下车,腿脚利索得不像个六十岁的人。 他也没去排队,直接衝到最前面的闸口,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旧证件。 “同志,买两张去潿洲岛的票!要最快的!” 售票员小姑娘愣了一下,接过证件看了一眼,眼神立马变了。 “大爷,您这是残疾军人证和功勋证,可以走绿色通道,免费的。” 林大海手一挥,把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拍在柜檯上。 “不占国家便宜!我有钱!刚才那个娃子给我的修车钱!” 他说的是许安之前偷偷塞给他的。 许安抱著铁盒子,缩著脖子站在后面,看著大爷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后背,心里有点酸。 这种人,哪怕穷得只剩一辆破摩托,腰杆子也比那些开大g的直。 上了船,风浪有点大。 林大海不坐软座,非要站在甲板上,死死盯著越来越近的海岛。 他的手一直在摩挲腰间那个刻著“1979”的酒壶。 “安子,你知道班长为啥叫『烂仔』吗?”林大海突然开口。 许安摇摇头,把脸埋在领子里挡风。 “当年我们在猫耳洞里断了水,嘴唇裂得像乾涸的地。” “班长以前是混码头的,脾气爆,他带著两个手榴弹,摸到对面的山沟里,抢回来一桶浑水。” “回来的时候,他腿被炸烂了,血流了一路,把那桶水染成了红色。” “他笑著说,他是烂仔命硬,阎王爷嫌他肉酸,不收。” 林大海说到这,眼圈红了,海风把他的白髮吹得乱糟糟的。 许安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铁盒子。 那封画著鱼骨头的信,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船靠岸了。 潿洲岛,灯塔路1號。 这里不是什么景区核心,而是一个靠近悬崖的偏僻角落。 一座白色的老灯塔矗立在崖边,底下是用珊瑚石和木板搭起来的一间小破屋。 屋门口掛著一张渔网,网里晒著几条咸鱼。 一个瘦得像根枯竹竿的老头,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著梭子在补网。 他的左腿裤管空荡荡的,旁边放著一根被磨得发亮的木头拐杖。 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林大海站在路口,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了。 许安也没敢动。 他在镜头里看著那个背影,虽然瘦小,却像那座灯塔一样稳。 直播间里,刚才还在嘻嘻哈哈的弹幕,瞬间清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补网的老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布满风霜的脸,左眼还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但这並不妨碍他眼神里的锐利。 四目相对。 海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烂仔!” 林大海突然大吼一声,这一声吼,带著三十年的风沙和思念,把嗓子都喊破了。 老头手里的梭子掉在了地上。 他撑著拐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大海?”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含著一口沙子。 林大海冲了过去。 但他没有拥抱,而是在距离老头三米的地方,猛地剎住脚。 “啪!” 一个极其標准的军礼。 他的手掌紧贴裤缝,手臂抬起,指尖对准太阳穴,身体挺得像一桿標枪。 “原山豹突击队三班战士林大海,向班长报到!” “实到一人!请指示!” 老头看著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剧烈地抽搐著。 他扔掉了拐杖。 单腿站立。 即使身体在风中摇晃,他的背脊依然挺直。 他缓缓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同样的军礼。 “稍息!” 两个老头,就这么在悬崖边上,对著那片曾经染血的大海,保持著敬礼的姿势。 许安躲在路边的芭蕉树后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觉得自己的脸好烫。 这才是真正的顶流。 这才是这片土地上最硬的脊樑。 过了许久,两个老头才抱在了一起,哭得像两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许安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军大衣,慢慢走了过去。 “那个……阿强叔。” 许安的声音很小,打破了这份沉重。 阿强鬆开林大海,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看著眼前这个奇怪的小伙子。 “你是?” “俺是许家村的许安。” 许安把那个画著鱼骨头的信封递了过去。 “村里的王渔夫,让俺把这个送给你。” 阿强愣了一下。 他那双因为哭过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个鱼骨头的一瞬间,亮得嚇人。 “老王八……他还活著?” 阿强颤抖著手接过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他倒过来,轻轻一抖。 一张泛黄的匯款单掉了出来。 那是一张1985年的匯款单,金额是:5元。 匯款单后面,夹著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当年的水钱,连本带利,都在这了。剩下的,算老子请你喝的酒。】 信封里,除了纸,还有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阿强拿著那张只有五块钱的旧匯款单,突然笑了起来。 笑著笑著,又哭了。 “这个老王八……” “当年那一桶水,救了我们全班的命。” “他说这水是他从许家村带出来的神水,非要收我们五块钱,说没钱就打欠条。” “我们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没想到……这欠条,他留了一辈子。” 阿强把那张匯款单贴在脸上,泪水打湿了纸张。 “这不是钱。” 林大海在一旁哽咽著说,“班长,这是命。” 许安没说话,他默默地退到了镜头外面。 他不想打扰这三个老男人的聚会——哪怕其中一个只能通过信纸在场。 直播间里,满屏的“致敬”刷得让人眼花。 【id退伍老兵007】:这五块钱,比现在的五个亿都重。 【id许家村会计】:王渔夫那老抠门,平时买根葱都要讲价,没想到当年这么大方。 【id农业部】:老兵不死,薪火相传。许安,替我们向他们敬礼。 天色渐晚。 海平面上,最后一抹残阳如血。 三个“人”坐在悬崖边,中间放著那个刻著“1979”的酒壶。 许安蹲在不远处,手里拿著一个阿强塞给他的椰子,正费劲地用牙啃皮。 “安子。” 阿强突然转过头,把那张银行卡扔了回来。 “这卡里的钱,你带回去。” “给村里修条路,或者给老王八买口好棺材。” 许安接住卡,刚想拒绝。 “拿著!”阿强眼睛一瞪,那股子当班长的威严还在,“这是命令!” “……中。” 许安缩了缩脖子,把卡揣进贴身口袋。 第133章 兜里揣著「一条命」,你带俺吃十块钱的自助餐? 海风吹得人脑仁疼,五菱宏光的车窗哪怕摇上去,那股子咸湿味儿也像是长了腿,顺著门缝往里钻。 许安缩在副驾驶,两只手死死捂著胸口那个贴身的內兜。 那里面躺著阿强硬塞给他的银行卡。 那不是卡,那是阿强和老班长换命的交情,许安觉得这玩意的重量比那头三百斤的年猪还沉,沉得他心慌气短,甚至有点晕车。 “铁柱哥,咱能不能……开慢点?”许安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俺觉得这卡在发烫,要是车翻了,这钱俺赔不起。” 铁柱正哼著不知名的非洲土著歌,闻言一脚油门踩到底,神车发出“轰”的一声咆哮,超越了一辆慢吞吞的拖拉机。 “安子,这你就不懂了!钱这东西,那是男人的胆!你现在怀里揣著巨款,那就是钦差大臣,得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 铁柱单手扶把,这黑大个显然还没从刚才“见证英雄”的亢奋里缓过劲来。 “俺不要胆,俺要命……”许安欲哭无泪,“而且……俺饿了。” 刚才在悬崖边光顾著哭和感动了,这会儿情绪一退潮,胃里的酸水就开始造反。 “饿了?好办!”铁柱眼睛一亮,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打,“前面就是合浦服务区,不过那地儿东西贵又难吃。哥带你下高速,去前面镇上找个『司机之家』,那才是男人的加油站!” 半小时后。 车子停在了国道旁的一排简易平房前。 这里没有空调,没有迎宾小姐,只有满地的菸头、被大货车碾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还有几十辆像钢铁巨兽一样停在路边的重型卡车。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混合著辣椒炒肉的香气。 平房门口掛著一块满是油污的红布条:【卡友之家,加水吃饭,十元管饱】。 许安一下车,那种熟悉的、粗糙的、不需要任何社交礼仪的氛围,让他瞬间鬆了一口气。 这才是他的安全区。 要是让他去那种铺著白桌布、服务员站在旁边盯著你嘴巴看的高档餐厅,他估计能当场把胃给缩成一团。 “家人们,这里……就是俺今天的食堂了。” 许安举著手机,镜头有些晃动。 直播间里,两百多万人还没散,这会儿看到这个环境,弹幕又刷了起来。 “十元管饱?现在还有这物价?安子你別是穿越回2008年了吧?” “楼上的不懂別乱说,这种路边店就是给大车司机开的,主打一个实惠,味道绝对比米其林那种一口没强!” “安子手里揣著阿强叔给的『巨款』,结果来吃十块钱的盒饭?这反差,绝了!” 许安没看弹幕,他正面临著一个巨大的社恐挑战——点菜。 店里人很多,大多是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毛巾的司机师傅。他们说话嗓门大,吃饭动静也大,整个屋子像是煮沸的开水。 许安缩著肩膀,跟在像座铁塔一样的铁柱身后,试图把自己变成透明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老板!来两份!要那个……大荤!”铁柱一嗓子吼出来,震得旁边桌子上的醋瓶子都晃了晃。 老板是个繫著围裙的中年妇女,手脚麻利地递过来两个不锈钢大盘子:“米饭在桶里,菜自己打,別浪费,剩下罚款啊!” 许安接过盘子,看著那一长排的不锈钢菜盆,眼睛瞬间亮了。 红烧肉燉土豆,肉块切得有麻將那么大;辣椒炒回锅肉,油汪汪的;还有酸菜粉条、麻婆豆腐…… 虽然卖相粗糙,但这对於一个饿了一天的河南胃来说,简直就是满汉全席。 许安也不客气,每样菜都狠狠挖了一大勺,堆得像座小山。 两人找了个角落蹲下,刚准备开动,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剎车声。 一辆粉红色的敞篷跑车停了下来,上面下来一男一女两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举著手机正在直播。 “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穷游』必吃榜吗?天吶,这环境也太……那个了吧?” 女网红捏著鼻子,一脸嫌弃地对著镜头挥手,仿佛空气里有毒。 “宝宝们看,这地上的油都能滑倒苍蝇,这菜……呕,看著就像猪食一样。”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十个正在吃饭的司机师傅停下了筷子,眼神冷冷地盯著这两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种常年在路上跑江湖的人特有的眼神,虽然沉默,但压迫感十足。 许安刚塞进嘴里的一块红烧肉,突然就不香了。 他最怕这种场面。 要是换了以前,他肯定端著盘子躲到车后面去吃。 但今天,他摸了摸胸口那张滚烫的银行卡,想起了阿强叔和林大海在悬崖边的那个军礼。 有些东西,比面子重。 那个女网红还在喋喋不休:“这种地方怎么通过卫生检查的啊?也就这些开大车的才吃得下去……”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打脸,是许安把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这动静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社恐许安,在这一刻,又被某种奇怪的“护食”本能给夺舍了。 他站起来,双手习惯性地揣在袖筒里,虽然腿有点抖,但眼神却清澈得嚇人。 “这不是猪食。” 许安的声音不大,带著一股子纯正的河南腔。 “这是力气。” 女网红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著这个穿著旧军大衣的“土包子”。 “你说什么?” “俺说,这是力气。”许安指了指旁边一位司机师傅盘子里堆成山的米饭,“不吃饱,咋有力气握方向盘?不握方向盘,你身上穿的衣服、手里拿的手机、开的车,咋运过来?” “这菜油大,是因为干体力活的人,肚子里得有油水。” “你嫌脏,是因为你没饿过。” 许安一口气说完,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但他没退。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炸裂。 “说得好!这才是人间清醒!” “那些嫌弃路边摊脏的人,永远不懂什么是生活的烟火气!” “安子这社恐是间歇性的吧?一到关键时刻就变身哲学家?” 女网红被懟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拉著男伴灰溜溜地走了。 屋子里,爆发出一阵鬨笑声。 “小兄弟!说得好!”旁边一个黑脸大汉冲许安竖起了大拇指,“这才是明白人!来,这瓶啤酒,叔请你!” “不……不用,俺不喝酒。”许安瞬间破功,又缩回了那个怂怂的样子,低头猛扒饭。 就在这时,许安注意到角落里,坐著一个瘦小的老头。 老头面前的盘子里,只有一大堆白米饭,上面浇了一勺免费的菜汤,连一块肉都没有。 他吃得很慢,每一粒米都嚼得很仔细。 许安看了一眼老头脚边的编织袋,里面装著几个空矿泉水瓶,还有一双磨破了底的解放鞋。 这是个捨不得花十块钱吃自助,只花了五块钱买米饭的人。 许安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摸了摸胸口的卡。 阿强叔说,这卡里的钱,是让他看著办的。 许安突然觉得,这钱如果一直揣在兜里,那就是废纸。如果花出去,那才是温度。 他站起身,走到柜檯前。 “老板娘,那个……”许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老板娘正在算帐,头也不抬:“加饭免费,加肉两块。” “不是……”许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从兜里掏出几张红得耀眼的百元大钞,压在了计算器下面。 那是他自己的钱,不是卡里的。 “今天这屋里所有人……俺请了。” 老板娘愣住了,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著许安:“啥?” “俺说,大家都不容易。”许安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个老头,又指了指那群满脸疲惫的司机,“钱给您,待会儿您给那大爷端盘肉去,就说是……说是刚才那俩网红赔礼道歉送的。” “千万別说是俺给的啊!俺怕……怕人多。” 说完,许安转头就跑,拉起还在啃鸡腿的铁柱,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出了门。 等五菱宏光喷著黑烟跑远了,屋子里的司机们才反应过来。 老板娘端著一盘满满的红烧肉走到角落,放在那个老头面前。 “大爷,吃肉。” 老头茫然地抬起头:“俺没钱……” “有人替你给了。”老板娘看著门外扬起的尘土,眼眶有点红,“是个穿军大衣的傻小子。” 车上。 铁柱一边剔牙一边抱怨:“安子,你跑啥?俺那鸡腿还没啃乾净呢!” “不跑等著人家给你鞠躬啊?”许安捂著胸口,心跳得像擂鼓,“那种场面,比杀猪还嚇人。” “不过安子,你刚才那一出,真帅!”铁柱嘿嘿一笑,“这才像个身怀几百万巨款的大佬!” “別提钱!”许安一阵肉疼,“那是俺攒了好久的私房钱……那卡里的钱,俺不敢动。” 就在这时,许安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私信。 发件人的头像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安子,看了你的直播。谢谢你替我们这些在路上的人说话。我这里有封信,想麻烦你带给一个人。我在前面的防城港,如果你路过,能不能来一趟?】 许安看著那条私信,又看了看窗外连绵不绝的甘蔗林。 路还在延伸。 这世上,还有多少像那个老头一样,为了省几块钱而咽下白饭的人? 又有多少像阿强叔一样,守著孤岛一辈子的人? “铁柱哥,导航去防城港。” 许安把军大衣裹紧了些。 “有人在等俺们。” 五菱宏光在夜色里像个喝醉了的甲壳虫,顺著防城港弯弯曲曲的沿海公路一顿乱窜。 这里的路灯不像珠海那么密,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晕还没散开就被周围浓密的植被给吞了。 两边不再是整齐的绿化带,而是一片片黑压压、长在水里的树林子,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铁柱哥,你確定导航没导错?”许安缩在副驾驶,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眼神惊恐地盯著窗外那片黑乎乎的水域,“这地儿看著像是有水鬼……” 铁柱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正拿著半个没啃完的玉米棒子挥舞:“安子,这就叫『探险』!那私信定位就在这前头,导航显示『前方高能』,说明咱离目標不远了!” “前方高能那是弹幕!”许安欲哭无泪,“导航说的是『前方路段施工』!” 车子猛地顛簸了一下,像是压过了一个大坑,许安的脑袋差点撞到车顶棚。 直播间里,百多万夜猫子网友正看得起劲,屏幕上一片欢乐。 【id 胆小鬼別看】:臥槽,这氛围感绝了!这哪是送信啊,这是《盗墓笔记》广西分记吧? 【id 生物课代表】:科普一下,两边那些长在海里的是红树林,国家级保护区,別瞎说有鬼,那是白鷺睡觉的地方。 【id 许家村二叔】:安子,把远光灯打开!別让铁柱把车开海里去了!咱村那头驴就是这么没的! 第134章 导航导到了海里的树林子?这封信也是咸的 正说著,车头灯的光柱突然扫到了路边的一个牌子:【珍珠湾红树林保护区(非游览区)】。 牌子旁边,停著一辆锈跡斑斑的三轮车,车斗里堆满了装海鲜用的泡沫箱子。 一个穿著黑色雨衣、戴著头灯的人影,正蹲在路边的泥地里,手里拿著个长夹子,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吱嘎——” 铁柱一脚剎车,五菱宏光在距离那人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许安的心跳瞬间飆升到了一百八。大半夜,海边,雨衣怪人,这要素太齐全了。 “谁?”雨衣人猛地站起来,头灯那道刺眼的光束直接打在了挡风玻璃上,晃得许安下意识地抬手遮眼。 “別照!俺们是好人!”铁柱大嗓门一吼,推门就跳了下去,“这是许家村的安子!来找『沉默的森林』!” 雨衣人愣了一下,关掉了头灯,露出一张被海风吹得黝黑、满是皱纹的脸。是个老头,鬍子拉碴,却戴著一副用胶布缠著腿的金丝边眼镜,看著有点不伦不类。 “安子?”老头的声音很低,像是喉咙里卡著一口老痰,“这么快就到了?” 他也不客气,把手里的长夹子往三轮车上一扔,夹子上还夹著一个还在扭动的、粉红色的长条状软体动物。 许安刚下车,借著车灯一看那东西,头皮瞬间炸了。 “那……那是啥?蛇?”许安的声音都在抖。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燻黄的牙齿:“城里娃娃没见过世面,这是沙虫,海里的『冬虫夏草』,也是这红树林的清洁工。” 说著,老头把沾满泥巴的手在雨衣上隨便擦了擦,向许安伸了过来。 “我就是『沉默的森林』,大號叫森伯。当年在你们许家村插队,住在东头的牛棚边上,你爷爷没少接济我红薯干。” 许安看著那只手,虽然心里对那个还在扭动的沙虫有阴影,但一听到爷爷,身体本能地站直了,双手伸过去握住。 “森伯好!俺替爷爷给您问好!” 森伯的手很糙,像是老树皮,还带著一股浓浓的海腥味和泥土味。 握住的一瞬间,许安感觉到老头的手在微微颤抖。 “走,去我屋里坐坐。这里风大,別把这小身板吹跑了。” 森伯转身骑上三轮车,示意铁柱把车停在路边,领著两人往红树林深处的一条木栈道走去。 栈道很窄,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气生根,像是无数只手从淤泥里伸出来。 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偶尔还能听见水鸟被惊醒后的扑棱声。 走了约莫五分钟,前面豁然开朗。 在两棵巨大的红树中间,架著一个由货柜改造的小屋子。屋顶上装了太阳能板,门口掛著一盏昏黄的马灯,还有一只禿了毛的大黄狗,趴在门口懒洋洋地摇了尾巴。 “寒舍,別嫌弃。”森伯推开门。 屋里很乱,堆满了各种测量水质的仪器、標本瓶,还有厚厚的一摞手写笔记。 墙上掛著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一群年轻人在许家村那棵大槐树下的合影,每个人胸前都別著一朵大红花。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安一眼就在照片里认出了年轻时的森伯,那时候他白白净净,戴著眼镜,斯文得像个书生,和现在这个“野人”判若两人。 “坐,隨便坐。”森伯从角落里拖出两个塑料方凳,又转身去倒水。 “森伯,您在私信里说……有封信?”许安没敢坐实,半个屁股悬空,这是社恐在陌生环境的自我保护姿势。 森伯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水壶,从床底下拉出一个也是铁皮做的饼乾盒子——和许安怀里那个爷爷留下的盒子几乎一模一样。 “这封信,我写了四十年了。” 森伯打开盒子,拿出一封信。信封不是现在的標准信封,而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老式牛皮纸信封,上面贴著一张8分钱的邮票,邮戳都没盖。 收信人地址写著:【广州市东山区梅花村xx號】。 收信人:【林晓芸】。 “她是当年和我一起下乡的,就在你们隔壁的柳湾村。”森伯摸著那个信封,眼神变得有些迷离,“那时候我们约好了,回城后一起考大学,一起分到广州。” “后来呢?”铁柱忍不住插嘴,这憨货最听不得这种半截话。 森伯苦笑了一声,指了指窗外那片黑压压的红树林。 “后来,回城名额只有一个。我把它让给了晓芸,骗她说我想留在村里搞文学创作。” “她信了,哭著走了。其实我是因为成分不好,走不了。” “再后来,我辗转回了城,却觉得自己这副落魄样子配不上她了。听说她考上了中山大学,后来又下海经商,成了大老板。我就一路往南跑,跑到了这没人的红树林,当了个守林人。” 许安听得心里发堵。 那个年代的爱情,总是带著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笨拙和牺牲。 “这信里……写的啥?”许安小声问。 “也没啥。”森伯把信递给许安,“就是一张我也没寄出去的录取通知书。那是78年恢復高考时我考上的,但我把它撕了,没去报到。” “我想告诉她,我当年没骗她,我真的能考上。我不是烂泥,我也曾是金子。” 许安接过信,觉得手上沉甸甸的。 这哪里是一封信,这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尊严。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哭成了一片。 【id 广州老广】:东山区梅花村……那可是当年广州的“大院区”啊!这林晓芸现在绝对是个大人物。 【id 纯爱战士】:为了让爱人回城,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还在海边守了一辈子鸟,这老头太绝了! 【id 许家村二叔】:森哥!是你吗森哥!我是二柱子啊!你当年教我写的那个“忍”字,我现在还掛在墙上呢! 森伯似乎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聊。他突然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端出一个不锈钢盆。 “来来来,大老远来了,没啥好招待的。刚才抓的沙虫,正好做了点『土笋冻』,这可是大补!” 许安一看那盆里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里面还裹著一条条白色的虫子,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那个……森伯,俺不饿,真不饿……”许安拼命摆手,脸色煞白。 “必须吃!不吃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知青!”森伯把盆往许安面前一推,那股子热情劲儿,跟当年强行给知青塞红薯乾的许安爷爷一模一样。 许安看著森伯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那盆恐怖的美食。 社恐法则第一条:与其拒绝別人引发尷尬,不如牺牲自己当场去世。 “我……我吃。” 许安视死如归地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块,闭上眼,塞进嘴里。 预想中的腥臭味没有出现,反而是满口的鲜甜和脆嫩,还有一种特有的蒜醋汁的香味。 许安猛地睁开眼:“咦?好……好吃?” 森伯哈哈大笑,拍著大腿:“这就对了!这人啊,跟这土笋冻一样,看著嚇人,其实心里头鲜著呢!” “安子,这封信你帮我带去广州。” 森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大海。 “听说她在广州开了家很大的公司,好像叫什么『云森集团』。你不用一定要见到她本人,把信放到前台就行。” “告诉她,那个叫李森的书呆子,这辈子过得挺好。这片红树林,比广州的高楼大厦还气派。” 此时,直播间里突然飘过一条加粗的金色弹幕。 【id 云森集团-总裁办】:爷爷!別关直播!我是晓芸奶奶的孙女!奶奶在看直播,她已经在哭了!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好吃的土笋冻! 许安还没来得及看弹幕,就被森伯的大笑声打断了。 “行了!快走吧!趁著潮水还没涨上来。”森伯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我还得去巡林子,刚才好像听见有偷猎的动静。” 许安抱著那封信,站起身,郑重地给森伯鞠了个躬。 “森伯,您放心。信在,人在。” 离开的时候,许安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货柜小屋孤零零地立在海边,像是一座只有一个人知道的灯塔。 森伯提著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片黑色的红树林,背影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棵扎根在淤泥里、却拼命向著天空生长的红树。 回车上的路上,铁柱一边回味著土笋冻的味道一边问:“安子,那老头图啥啊?明明能考大学当大官,非要在这餵蚊子?” 许安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放进铁盒子里,和阿强叔的那张卡放在一起。 “图心安吧。” 许安看著窗外飞快后退的树影,轻声说道。 “有些人,把面子穿在身上;有些人,把面子长在骨头里。” “铁柱哥,导航去广州。” “咱去看看那个『云森集团』,到底有没有这片林子大。” 五菱宏光再次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像是要在这夜色里画出一个惊嘆號,朝著那个繁华得让人眩晕的南方都市奔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沉默的红树林里,突然惊起了一群白鷺,在月光下盘旋,发出了一声声清脆的鸣叫,像是在为远行的人送別。 第135章 引擎盖上的米其林,和一张通往「魔窟」的入场券 从防城港出来,五菱宏光像是吃坏了肚子的野驴,一路哼哼唧唧。 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多。 两边的风景从连绵的甘蔗林,变成瞭望不到头的工厂围墙。 巨大的烟囱冒著白烟,像是在给这片灰濛濛的天空拔火罐。 “安子,还有五十公里就到广州了!” 铁柱兴奋得满脸油光,一只手扶著方向盘,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广州啊!那可是大城市!听说那里的早茶能吃一天,满街都是穿拖鞋的亿万富翁!” 许安缩在副驾驶,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现在慌得一匹。 怀里那封森伯给的信,像是块烧红的烙铁。 收信人:林晓芸。 地址:珠江新城,云森大厦顶层。 许安虽然没见过世面,但也刷过短视频。 珠江新城,那是全中国最贵的地方之一,隨便掉块砖头都能砸死三个ceo。 让他这个连县城超市都不敢独自进去的社恐,去那种地方找一个大集团的董事长? 这就好比让一只刚出窝的鵪鶉,去闯老鹰的巢穴。 “铁柱哥,咱能不走高速吗?” 许安弱弱地问了一句,“听说进城的过路费挺贵的,够咱吃好几顿猪脚饭了。” 铁柱瞥了一眼导航:“晚了,前面就是虎门大桥,想掉头得下辈子。” 话音刚落,前面的剎车灯亮成了一片红海。 车流像是凝固的血栓,死死地堵在了桥面上。 十分钟过去了,车轮子动了半米。 半小时过去了,旁边的司机熄了火,下车开始打羽毛球。 “得,这回省油了。” 铁柱无奈地拉起手剎,把脚翘到了仪錶盘上。 正是正午,太阳毒辣。 水泥路面烤得空气都扭曲了。 许安的肚子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动静大得连隔壁车道都能听见。 “饿了?”铁柱摸了摸肚子,“俺也饿了,但前面服务区还远著呢。” 许安没说话。 他默默地解开安全带,从后座的蛇皮袋里掏出了几个拳头大小的红薯。 这是临走时,森伯硬塞给他的,说是红树林沙地里长的,甜得像蜜。 许安推开车门,抱著红薯绕到了车头。 “安子,你干啥?”铁柱把脑袋探出窗外。 “做饭。” 许安熟练地掀开五菱宏光的引擎盖。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辆神车虽然破,但这发动机的热量绝对是核反应堆级別的。 许安找了几块乾净的锡纸——这是他在曹县吃烧烤时顺手留下的,把红薯一个个包好。 然后,他极其精准地把这几个“银色炸弹”塞进了发动机缸盖旁边的缝隙里。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了。 “盖上,闷二十分钟。” 许安拍了拍手,重新坐回车里,“这叫高温慢烤,比烤箱出来的还香。” 直播间里,两百多万人看得目瞪口呆。 【id 汽修专业户】:臥槽!这操作……有点东西啊!利用发动机余热,这属於能源回收利用了! 【id 广东车主】:这就是我在虎门大桥堵了三个小时的原因吗?因为有人在前面烤红薯? 【id 社恐患者】:学会了,下次堵车我也这么干,还能顺便把社交距离给拉开。 二十分钟后。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带著焦糖气息的香味,顺著五菱宏光的前格柵飘了出来。 这味道在充满了尾气和焦躁情绪的高速公路上,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左边那辆保时捷的车窗降了下来。 驾驶位上是个戴著墨镜的时髦女郎,本来正在补妆,闻到味儿手一抖,口红画到了腮帮子上。 右边那辆拉著快递的大货车,司机探出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咕嚕。” 不知道是谁先咽的口水。 许安看准火候,下车,掀盖。 虽然戴著棉手套,但那热气还是熏得他眯起了眼。 他用火钳夹出一个红薯,轻轻一掰。 金黄色的薯肉露了出来,软糯流油,那股甜香味瞬间爆炸,方圆十米內都能闻到。 “那个……”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许安嚇得手一抖,差点把红薯扔地上。 转头一看,是后车的一个小男孩,大约五六岁,扒著车窗,眼泪汪汪地看著他。 或者说,看著他手里的红薯。 小男孩旁边,坐著个一脸愁容的年轻妈妈,手里拿著个空奶瓶,显然是被堵车搞得弹尽粮绝了。 许安最受不了这个。 他这人,怕领导,怕老板,怕人多,唯独不怕这种看著可怜巴巴的小眼神。 他嘆了口气。 也不说话,拿著那个掰开的红薯,走了过去。 “刚烤的,小心烫。” 许安把红薯递过去,眼神清澈得像只无害的兔子,“皮洗过了,但我这手套有点脏,你剥著吃。” 年轻妈妈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我付钱……” “不要钱。” 许安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沾上什么因果,“这红薯是別人送俺的,俺这也是借花献佛。” 说完,他扭头就跑回了自己的车里。 车门刚关上,又有人敲窗户。 是左边那个保时捷女郎。 她摘了墨镜,手里拿著两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在窗外晃了晃。 “小哥哥,把你那剩下的几个红薯都卖给我吧,我快饿晕了。” 许安看著那两张钱。 那是两百块。 够在许家村买一车红薯了。 但他摇了摇头,没开车窗。 他把剩下的三个红薯拿出来,隔著窗户指了指那个大货车司机,又指了指前面的一辆麵包车。 然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不卖。” 许安的声音很小,但在嘈杂的桥面上却很清晰。 “这东西不值钱,卖给你就是坑人。” “你要是真饿了,那个给你。” 他递出去一个最小的。 然后拿著剩下的两个,像是个做贼的特务一样,溜到了大货车旁边,直接扔进了驾驶室,转头就跑。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车上,脸红得像猴屁股。 “安子,你傻啊!” 铁柱恨铁不成钢地拍著大腿,“那可是两百块!那女的一看就是富婆,说不定还能加个微信,以后不想努力了……” 许安抱著属於自己的那半个红薯,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铁柱哥,那钱俺不敢要。” 许安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森伯给俺这红薯的时候也没要钱。” “再说了,那大货车司机跑长途不容易,吃了俺的红薯,没准就不打瞌睡了,这叫积德。” 直播间里,弹幕刷得飞起。 【id 深圳打工仔】:这就是安子。哪怕到了大城市门口,他还是那个把人心看得比钱重的傻小子。 【id 农业部】:这才是最好的农產品推广!看得我都想买红薯了! 车流终於动了。 五菱宏光混在豪车和货车中间,像只灰扑扑的土拨鼠,钻进了广州的地界。 天色暗了下来。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璀璨得让人窒息的灯光海出现了。 那就是广州。 无数的高楼大厦像是钢铁森林,密密麻麻地插在地上,闪烁的霓虹灯把天空都染成了紫红色。 尤其是那座像细腰美女一样的高塔,浑身发光,傲慢地俯视著眾生。 许安扒著车窗,看得眼晕。 “这楼……咋修这么高?” 许安咽了口唾沫,“住上面的人不晕吗?这要是有个急事儿下楼,电梯不得等半小时?” “那叫cbd!是成功人士待的地方!” 铁柱一脸嚮往,“安子,那云森集团就在那底下,咱明天就去!” “不去。” 许安缩回座位,把军大衣裹紧了点,“今晚先找个睡觉的地方。” “去哪?订酒店?” “太贵。” 许安拿出手机,翻著之前网友给的攻略。 “去那个叫……棠下?还是石牌桥的地方?” “听说那里是『城中村』,房租便宜,猪脚饭管饱。” 一个小时后。 五菱宏光拐进了一条狭窄得让人窒息的小巷子。 这里的路,窄得两辆电动车交匯都得收肚子。 两边的楼房高得嚇人,而且贴得极近。 站在楼底下往上看,只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缝,那就是天空。 甚至有些楼层的窗户,伸手就能摸到对面人家的防盗网。 这就是传说中的“握手楼”。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潮湿的霉味、廉价洗髮水的香味、炒河粉的油烟味,还有下水道的反味。 但这味道,让许安感到莫名的安心。 这比那个高高在上的cbd真实多了。 “到了,就这。” 许安指了指前面一家掛著“住宿30元”灯箱的小旅馆。 铁柱把车停在路边的垃圾桶旁,一脸嫌弃:“安子,这地儿也太破了吧?连个停车位都没有。” “破点好。” 许安背著那个装著半个家当的帆布包,跳下车。 周围全是行色匆匆的年轻人。 他们有的穿著外卖服,有的提著公文包,有的拖著巨大的行李箱。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都藏著一种叫做“欲望”的光。 这里是广州的胃。 消化著无数年轻人的梦想,也反芻著无数人的心酸。 许安站在巷口,看著头顶那一线天,突然觉得自己和森伯、和阿强叔,其实没什么两样。 都是这大时代里,一颗想要找个缝隙扎根的种子。 “老板,有房吗?” 许安走进那家灯光昏暗的小旅馆。 前台是个穿著睡衣、卷著髮捲的大妈,正磕著瓜子看电视剧。 “有,单间五十,双人八十,空调坏了减十块。” 大妈头也不抬,吐出一块瓜子皮,“身份证。” 许安递过去身份证,顺便把直播手机稍微往下压了压,不想拍到別人的隱私。 大妈扫了一眼身份证,又抬头看了看许安那身军大衣。 突然,她的眼神定住了。 “哎呀!你是那个……那个安子?” 大妈猛地站起来,嗓门大得像个铜锣,“老头子!快出来!那个在网上送信的傻孩子来了!” 许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妈一把抓住了手。 那热情劲儿,比刚才那红薯还烫手。 “乖乖,可算见到活人了!” 大妈眼里闪著光,“我昨晚看你直播哭了一宿!林大海那老兵太不容易了!” “这房费大妈不收了!以后你在广州这几天,就住大妈这!” “想吃啥跟大妈说,楼下那个卖牛杂的是我侄子,管饱!” 许安僵在原地,脸又红到了脖子根。 他想抽手,又不敢用力。 直播间里,一片欢腾。 【id 广州包租婆】:哈哈哈哈!安子这运气,刚进新手村就遇到了满级npc! 【id 漂在广州】:看到这一幕突然想哭,当年我刚来广州住城中村的时候,房东阿姨也给我送过一碗汤。 【id 云森集团-前台】:安子哥!別住城中村了!林总说了,只要你来,五星级套房隨便挑! 许安没看弹幕。 他只是笨拙地给大妈鞠了个躬。 “谢谢大妈……那个,房费还是要给的。” “这是规矩。”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放在柜檯上,然后拉著铁柱,像是逃难一样衝上了楼梯。 进了房间。 只有一张床,一把电风扇,窗户外面就是隔壁楼的墙壁。 但许安长舒了一口气。 他把森伯给的那封信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隔壁房间传来了小情侣吵架的声音,楼下是大排档划拳的声音,远处隱约还能听见地铁的轰鸣。 这就是广州。 吵闹,拥挤,粗糙。 但充满了活著的热气。 “铁柱哥,睡觉。” 许安把军大衣盖在身上,闭上眼。 “明天……咱去会会那个云森集团。” “看看到底是这城中村的烟火气烫手,还是那cbd的冷气冻人。” 第136章 挤爆「死亡三號线」,穿著军大衣闯入千亿CBD! 广州的早晨,是从城中村那一阵接一阵的剁肉声里醒来的。 巷子里的空气黏糊糊的,带著肠粉的米香和隔夜的泔水味。 许安坐在小旅馆楼下的胶凳上,面前摆著两碗冒著热气的牛杂粉。 这是房东大妈一大早端过来的,说是请客,不吃就是看不起广州街坊。 铁柱呼嚕呼嚕地吸著粉,额头上全是汗。 广州的十月,依然闷热。铁柱早就把上衣脱了,只穿了件跨栏背心。 许安却依然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安子,你不热啊?”铁柱嚼著一块牛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天气穿棉袄,不知道的以为你发疟疾了。” 许安摇摇头,把碗里的粉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光了。 “森伯是个有学问的人,这信是送给大老板的。”许安扯著衣角,把衣服上的褶皱一点点抹平,“俺代表森伯来,不能穿得太隨便,这件大衣是俺最体面的衣裳。” 吃完粉,房东大妈正背对著他们在水槽边洗碗。 许安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两张二十块钱的纸幣,悄悄压在空碗底下。然后拉起还在剔牙的铁柱,一溜烟钻进了巷子的人流里。 等大妈转过身收碗,看著那四十块钱,眼圈红了。 她对著巷口大骂了一声“死仔”,却小心翼翼地把钱收进了口袋。 五菱宏光实在开不进市区,两人决定去挤地铁。 许安打开了直播间。刚开播,瞬间涌入三十万人。 大家都在等这场跨越四十年的“面基”。 昨天云森集团大小姐在弹幕里的喊话,早就被人截图发到了网上。整个网络都在盯著许安今天的动静。 许安並不知道这些,他正站在三號线的站台上,满眼惊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屏蔽门一开,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直接把他和铁柱卷了进去。 社恐许安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身后的力量根本不允许。 他双脚甚至离开了地面,被周围的上班族硬生生夹在半空中,一路挤进了车厢深处。 “铁柱哥……”许安的声音被淹没在报站声中。 铁柱凭藉著一身横肉,硬是在车门边顶出了一小块空地,扒著扶手大喊:“安子!坚持住!这比非洲的角马迁徙还壮观!”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铺满屏幕。 【id广州打工人】:哈哈哈哈!安子终於体验到了广州特產:死亡三號线! 【id法外狂徒】:看安子的表情,感觉他的灵魂已经被挤出窍了。 【id云森集团-总裁办】:安子哥!你们到哪站了?我们派车去接啊!千万別挤地铁! 许安看不见弹幕,他只觉得热。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穿著军大衣,整个人像个移动的桑拿房。 周围的白领纷纷侧目,眼神里透著怪异和嫌弃。 许安只能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眼睛死死盯著脚下那一小块地板。 不知道熬了多久,广播里终於响起了“珠江新城到了”的提示音。 两人隨著人潮被“吐”出地铁站。 走出地面的那一刻,许安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阳光,一栋栋摩天大楼直插云霄。 路上的行人全都西装革履,行色匆匆,手里端著咖啡,耳朵里塞著蓝牙耳机。 这里没有叫卖声,没有城中村的烟火气,只有一种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冰冷秩序。 “俺滴个乖乖。”铁柱仰著头,脖子都酸了,“这楼建这么高,不怕被雷劈啊?”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他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把森伯的信攥在手里。信封上的汗渍干了又湿。 “走吧。”许安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口,带头朝著那栋最高、最气派的云森大厦走去。 云森大厦的一楼大堂,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几乎能当镜子照。 冷气开得极低,一进门就能感觉到一股逼人的寒意。 许安和铁柱刚踏进大门,两名穿著黑色西装、戴著耳麦的保安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先生,请问找谁?”保安上下打量著许安。 军大衣,解放鞋,满头大汗,眼神躲闪。这打扮,在这栋大楼里简直比外星人还要扎眼。 “俺找林晓芸。”许安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不大。 保安眉头一皱,语气变冷了:“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许安把手里的信往前递了递,“俺是来送信的,一个叫李森的人让俺送来的。麻烦你把这个交给林晓芸就行。” 不远处的前台內,一名化著精致妆容的前台小姐踩著高跟鞋走了过来。 她瞥了一眼许安手里的旧牛皮纸信封,又看了一眼他那件泛黄的军大衣,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却带著鄙夷的假笑。 “这位先生,这里是云森集团总部。”前台小姐的声音清脆,却透著高高在上的味道,“我们董事长的大名,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直呼的。每天来这里自称有重要东西要交给我们董事长的推销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铁柱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大嗓门直接吼开了:“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俺兄弟大老远跑来送信,又不是找你们要饭的!把信收下能少你块肉啊!” 这一嗓子,在大堂里產生了巨大的回音。 几个路过的白领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保安立刻紧张起来,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对讲机:“请你们马上离开!再大声喧譁,我们就要强制驱逐了!” 许安赶紧拉住铁柱的胳膊。 “铁柱哥,別吵。”许安急得直冒汗,脸涨得通红。 他不想在这里惹事,更不想让森伯的名字在这种爭吵中显得难堪。 “对不起,对不起。”许安对著前台和保安连连鞠躬。 他转过头,看著前台小姐,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执拗的真诚。 “姑娘,俺知道俺穿得土,不配进你们这大楼。”许安把那封信双手放在了大理石的前台桌面上,“但写这封信的人,在海边守了一辈子林子。他是个好人,是个有骨气的人。” “他不欠你们董事长的,他只是让俺带个话,说他这辈子过得挺好。” 许安退后半步,再次鞠了个躬。 “信俺放这了。如果你们扔了,那是你们的事。但俺把话带到了。” 说完,许安转身就走。他一刻都不想在这个冰冷的地方多待。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被这一幕直接点燃了怒火。 【id打抱不平】:这前台什么態度?看不起人是吧! 【id退伍老兵】:安子的军大衣比你们那玻璃大楼乾净多了! 【id暴躁老哥】:云森集团是吧?兄弟们,给我爆破他们的官方帐號! 就在许安刚走到旋转玻璃门前,准备推门而出的时候。 “叮——” 大堂深处,一部常年关闭的董事长专属vip电梯,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两扇黄铜雕花的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大堂里所有的保安和前台员工,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全部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站直身体,低下了头。 一阵杂乱却急促的脚步声从电梯里传出。 “安子哥!等一下!” 一个穿著职业套装、踩著细高跟鞋的年轻女孩率先衝出电梯,手里还举著个正在播放直播画面的手机。 她顾不上形象,直接朝著大门口狂奔,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刺耳的“咔噠”声。 正是昨晚在弹幕里疯狂刷屏的云森集团现任总裁,林晓芸的孙女,林云云。 在她身后,几名西装革履的集团高管满头大汗地跟著。 而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位拄著紫檀木拐杖的银髮老太太。 老太太穿著一身素雅的真丝旗袍,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 她的气场极其强大,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压得周围的高管大气都不敢喘。 但此刻,老太太的身体却在剧烈地颤抖著。 她推开想要搀扶的孙女,目光越过大半个大堂,死死盯住了前台桌面上那封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前台小姐已经嚇得面无人色,双腿打颤。 她在这上了两年班,从来没见过传说中的创始人林董亲自下楼,更没见过林董这副失態的模样。 林晓芸没有看任何人。 她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前台桌前。那双曾经在商海里杀伐果断的手,此刻却颤抖得连信封都拿不起来。 她看著信封上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跡,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砸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林总……”旁边的保安队长颤声开口,试图表现一下,“这人说是来送推销信的,我这就把这破信扔……” “闭嘴!” 林晓芸突然抬起头,一声厉喝,嚇得保安队长差点当场跪下。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站在旋转门边的许安。看向了他身上那件虽然陈旧、但洗得乾乾净净的军大衣。 老太太扔掉了拐杖。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身价千亿的商界传奇,竟然对著那个穿著军大衣的乡下小伙,深深地弯下了腰。 “小兄弟。”林晓芸的声音沙哑,带著压抑了四十年的哭腔。 “谢谢你……把我的青春,送回来了。” 第137章 千亿首富的眼泪,不如城中村的一碗猪脚饭 云森集团的一楼大堂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连呼吸都停滯了。 身价千亿的商界传奇林晓芸,正对著一个穿著破旧军大衣的乡下小伙子,维持著九十度鞠躬的姿势。 那根价值连城的紫檀木拐杖孤零零地躺在大理石地面上。 旁边站著的前台小姐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保安队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惹祸上身。 面对这份能让整个广州商界震动的厚礼,许安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 他慌了。 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旁边跳开了一大步。 他连连摆手,脸色涨得通红。 “使不得!使不得啊!” “大妈,您快起来,俺受不起这么大的礼,俺会折寿的!” 这声“大妈”在大堂里迴荡。 身后的集团高管们整齐划一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放眼整个岭南,谁敢叫林董“大妈”? 林晓芸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在孙女林云云的搀扶下慢慢直起身。 她没有理会周围惊恐的目光,颤抖著双手,拿起了桌上那封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她抽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情书,也不是诉苦的信件。 那是一张1978年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因为存放太久,边缘已经碎裂。 名字那一栏写著:李森。 林晓芸死死盯著那个名字。 眼泪砸在那张纸上,晕开了四十年前的墨跡。 “他考上了……” “他当年没有骗我,他真的考上了……” 林晓芸的声音嘶哑,带著撕心裂肺的懊悔。 她一直以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是因为沉沦才留在乡下。 她甚至在发达后派人去找过他,想拉他一把,却总是找不到人。 现在她全明白了。 他撕碎了自己的前途,把唯一的回城名额让给了她。 他不见她,不是因为墮落,而是为了守住最后那点读书人的傲骨。 许安站在两米外,双手侷促地插在军大衣的袖筒里。 “森伯说,他现在过得挺好。” “他在防城港守红树林,抓沙虫,晒太阳。” “他还说,那片林子比广州的高楼大厦气派多了。” 许安老老实实地复述著森伯的话。 林晓芸闭上眼,任由眼泪流淌。 “是他的脾气。” “这倔驴,在海边吹了四十年风,骨头还是那么硬。” 她擦乾眼泪,转头看向许安。 眼神中充满了长辈的慈爱与感激。 “孩子,谢谢你。” “你大老远跑过来,我必须好好谢谢你。” 林晓芸转头看向身后的高管。 “去,把我在二沙岛的那套空別墅的钥匙拿来。” “另外,让財务转一千万到这位小兄弟的帐户上,算是我个人的答谢。” 此话一出,全场譁然。 二沙岛的別墅加一千万现金。 这小子一步登天了。 前台小姐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铁柱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急促,拉了拉许安的袖子。 “安子,咱发財了!” 许安却被这巨大的数字嚇得后退了两步。 他看著林晓芸,眼神清澈,透著一种惊恐。 “大妈,您別嚇俺。” “俺就是个送信的,顺路的事。” “森伯把信交给俺,是因为信任俺,俺要是拿了您的钱,俺成啥人了?” 许安拨开铁柱的手,转身就往大门方向走。 “信送到了,俺的任务完成了。” “俺们还要去吃饭,就不打扰您办公了。” 林晓芸愣住了。 她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太久,见惯了贪婪和算计。 哪怕是亲戚朋友,接近她往往也是为了利益。 但眼前这个穿著军大衣的年轻人,面对一千万和豪宅,眼睛里竟然只有嫌弃和害怕。 他是真的怕麻烦。 也是真的纯粹。 “云云!”林晓芸推了一把孙女,“快跟上去!不能怠慢了恩人!” 林云云踩著高跟鞋,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许安拉著铁柱,像躲避瘟疫一样衝出云森大厦。 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许安长出了一口气。 “哎呀妈呀,那里面太冷了,冻得俺起鸡皮疙瘩。” 许安搓了搓胳膊。 铁柱一脸痛心疾首。 “安子!那一千万啊!你咋就不要呢!” 许安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拿了,以后那大老板要是让你干这干那,你干不干?” “再说了,那么多钱,提现手续费得扣多少?” 铁柱被这个奇葩的理由噎得说不出话。 “安子哥!你们等等我!” 林云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精致的妆容有些散乱。 她直接拦在了许安面前。 “奶奶说了,恩情不能不报。” “你们不拿钱,总得让我请你们吃顿饭吧?” “我已经在白天鹅宾馆订了包间,咱们现在就去!” 白天鹅宾馆,广州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 许安听到这四个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去。” “那里面的菜分量小,吃不饱,还得穿正装,俺没那衣裳。” 许安摸了摸肚子,早上那一碗牛杂粉早就消化完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地铁站的方向。 “俺刚才来的时候,看见那边有个城中村。” “巷子口有家『隆江猪脚饭』,牌子上写著加饭免费。” “你要是真想请客,就请俺吃那个。” 林云云愣住了。 她是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千金,从小出入的都是高级会所和米其林餐厅。 隆江猪脚饭只在短视频里刷到过。 但看著许安那认真的眼神,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行,我请你吃。” 半小时后,石牌桥城中村。 这里的巷子终年不见阳光,头顶上拉满了错综复杂的电线。 路面上全是油腻的污水。 林云云踩著几千块的限量版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坑。 周围的街坊都用新奇的眼光看著这个衣著光鲜的漂亮女孩。 巷子深处的一家快餐店门口。 几张油腻的摺叠桌摆在路边。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燉著色泽红亮的猪脚。 老板是个光著膀子的大叔,脖子上搭著一条毛巾,正挥舞著菜刀剁肉。 “老板,来三份猪脚饭!” “要大份的!多浇点滷汁!” 许安熟练地拉开一张塑料凳子,用纸巾擦了擦桌面,一屁股坐了下来。 铁柱更是不客气,直接跑到冰柜前拿了两瓶大窑汽水。 林云云站在桌边,看著那油腻的桌面和满是划痕的凳子,有些不知所措。 许安看了她一眼。 “坐啊,別嫌脏,这才是正经饭。” 林云云咬了咬嘴唇,慢慢坐了下来。 三大盘冒著热气的猪脚饭端了上来。 米饭上盖著肥瘦相间的猪脚,旁边配著几片酸菜和半个滷蛋。 许安拿起一次性筷子,大口往嘴里扒饭。 猪脚燉得很烂,入口即化,酸菜刚好解了油腻。 “香!” 许安竖起大拇指。 他没有开美顏,直播间的镜头就这么直直地对著他。 两百多万网友正看著这个拒绝了一千万的“神人”,在城中村路边摊大快朵颐。 弹幕疯狂滚动。 “这反差绝了!上一秒在千亿集团总部拒绝豪宅,下一秒在城中村吃十五块钱的猪脚饭!” “安子是真不拿咱们当外人,这吃相看饿我了。” “看到那个富家千金懵逼的表情没?哈哈哈哈,她估计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 林云云看著许安和铁柱狼吞虎咽的样子,肚子突然也咕嚕叫了一声。 她拿起筷子,试探性地夹了一小块瘦肉放进嘴里。 肉香混合著滷汁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很粗糙,但很真实。 她又吃了一口酸菜。 竟然觉得比早上那些精致的早茶还要开胃。 她不再拘谨,也学著许安的样子大口吃了起来。 吃著吃著,她的眼圈突然红了。 许安正埋头乾饭,抬眼看到她红了眼眶,赶紧放下筷子。 “咋了?辣椒放多了?” 林云云摇了摇头,放下筷子。 “我只是突然觉得,奶奶这些年过得太紧绷了。”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公司上,甚至连一顿安稳的饭都没好好吃过。” “她心里一直有个结,觉得对不起森爷爷。” 林云云看著许安。 “谢谢你,安子哥。” “你今天送来的不仅仅是一封信,也是奶奶下半辈子的解脱。” 许安挠了挠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这跟俺没啥关係,是森伯自己想通了。” “人活一辈子,要是天天盯著过去那点事儿,这猪脚饭吃著都不香了。” 他端起大窑汽水,和铁柱碰了一下瓶子。 “嗝。” 铁柱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惹得旁边桌的人纷纷侧目。 吃完饭,许安去扫码结帐。 林云云急了。 “说好我请客的!” 许安护住手机屏幕。 “行了,你穿著那身好衣裳,就別往这油锅边凑了。” “四十五块钱,俺还请得起。” 他转过头,看著巷口那条狭窄的天空。 “信送完了,俺们也该走了。” “广州太热,俺这军大衣穿不住了。” 林云云站在油腻的街道上,看著那个套著旧棉大衣的背影慢慢走远。 她拿出手机,对著那个背影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任何滤镜。 只有城中村的昏暗光线和两边斑驳的墙壁。 她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只有一句话。 “见识了千亿的財富,才懂这一份十五块钱的真实有多贵。” 许安和铁柱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小旅馆。 铁柱躺在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安子,你说咱下一步去哪?” 许安从贴身的布袋里拿出那个爷爷留下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还有几封信。 他隨意抽出一封。 信封是用报纸糊的,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 收件地址:湖南湘西,凤凰古城外的一个小寨子。 收件人:黑狗。 许安看著那个奇怪的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铁柱哥,你听过有人叫黑狗的吗?” 铁柱摇摇头。 “那肯定是外號,这年头谁起这名。” 许安摸著信封里硬邦邦的东西,似乎不是纸张。 像是一块木头牌子。 他把信放回盒子,翻了个身。 “不管叫啥,明儿咱去湘西。” “听说那边大山里风景好,俺顺便去看看能不能给村里找点新的挣钱法子。”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广州街头的繁华和森伯孤零零的红树林。 窗外,广州的夜市刚刚开始喧闹。 许安的鼾声,在这座不夜城的一角,安稳地响了起来。 而在网络上,一段名为《他在珠江新城拒绝了一千万,去城中村吃了一碗猪脚饭》的视频,正在以恐怖的速度疯狂传播。 全网的粉丝,都在等待著这个穿军大衣的小伙子,下一站又会带来怎样的震撼。 等待著他去撕开这个浮躁时代里,最后那一层真实的偽装。 第138章 拒了一千万去吃米豆腐?这块烂木头让老汉跪了! 五菱宏光像一头哮喘发作的老牛,在湘西的盘山公路上艰难地喘著粗气。 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熏得后面那辆装满生猪的农用三轮车疯狂按喇叭。 “滴滴滴——” 三轮车司机是个戴著草帽的湘西大汉,一脚油门,三轮车带著浓烈的猪粪味,硬生生从外道把五菱宏光给超了。 铁柱猛拍了一下方向盘。 “俺这暴脾气!一辆破三轮也敢超俺这神车?” 铁柱伸手就要去掛降档,试图挽回一个老司机的尊严。 许安嚇得死死抓住头顶的把手。 “铁柱哥,算了,算了!” “旁边就是悬崖,你跟一车猪较啥劲啊,它赶著去投胎,咱又不去。” 许安的脸色煞白,这湘西的山路十八弯,甩得他早饭吃的猪脚饭都快顛出来了。 军大衣被他脱下来垫在了屁股底下,车里没开空调,热得他只穿了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 许安伸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把架在仪錶盘上的手机拿了过来。 点击,开播。 黑屏亮起的瞬间,直播间的人数就像是坏了的水錶,数字狂飆。 一万、十万、五十万…… 不到半分钟,在线人数直接突破了百万大关。 弹幕密密麻麻地砸在屏幕上,连人脸都看不清了。 【id广州土著】:安神!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上热搜第一了! 【id网际网路观察家】:拒绝一千万现金和二沙岛別墅,去吃十五块的猪脚饭!安子,你现在是全网公认的“视金钱如粪土大宗师”! 【id云森集团法务部】:安子哥,林董说了,那一千万隨时给您留著,帐户永远有效。 【id深圳建国】:安子,我服了,我以为我不差钱,跟你一比我就是个俗人。 许安看著屏幕上那些疯狂闪烁的礼物特效,觉得眼睛生疼。 他赶紧把镜头往下压了压,对准了自己那张掛著汗珠、满是疲惫的脸。 “大家別刷礼物了,真別刷了。” “平台扣一半手续费,提现还得交税,太亏了。” 许安的声音透著一股子实打实的心疼。 “还有那个热搜,俺真不是装清高。” “俺就是个送快递的,那信是森伯的心意,俺要是拿了钱,这性质就变了。” “再说了,二沙岛那別墅连个种菜的院子都没有,俺去住啥?” 许安这番大实话,在两百多万网友耳朵里,瞬间又被自动翻译成了绝世高人的看破红尘。 【id哲学系主任】:听听!这格局!在安子眼里,一千万比不上一块菜地!这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 【id资本绝缘体】:安子把资本的脸按在城中村的油锅里摩擦,太特么解压了! 许安看著弹幕的走向越来越离谱,急得直挠头。 他发现自己越是解释,这群人脑补得就越厉害。 这就是他最怕的麻烦。 “铁柱哥,停车吧,俺晕车晕得想吐了。” 许安实在扛不住山路的顛簸和网友的热情,果断转移话题。 铁柱一脚剎车,把车停在了国道边的一处空地上。 这里是一个叫“猛洞河”的歇脚点,路边搭著几个用石棉瓦盖的简易棚子。 棚子底下摆著几张沾满油污的矮方桌。 一个穿著黑色土布衣裳、头上缠著青色帕子的湘西老汉,正蹲在灶台前抽著旱菸。 灶台上架著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著红通通的汤汁。 “大爷,这卖的啥?” 铁柱跳下车,闻著味儿就凑了过去。 老汉磕了磕手里的旱菸杆,眼皮都没抬一下。 “米豆腐,血粑鸭。” “来两碗米豆腐!大碗的!多放辣子!” 铁柱大大咧咧地拉过一张矮凳子坐下,塑料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许安也端著手机走了过来。 他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把镜头对准了那口大铁锅。 “家人们,俺们到湖南湘西了,先吃口饭。” 老汉手脚麻利地从旁边的水桶里捞出两块黄灿灿的米豆腐。 菜刀在案板上“篤篤篤”地切成小块,扔进竹漏勺里在开水里一烫。 接著倒入粗瓷大碗,浇上一大勺红油辣子、酸萝卜丁和葱花。 红黄相间,酸辣刺鼻的香味瞬间直衝脑门。 “你的。” 老汉把两大碗米豆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汤汁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 许安顾不上烫,拿起筷子吸溜了一大口。 软糯的米豆腐裹著酸辣的汤汁滑进喉咙,胃里的翻江倒海瞬间被压了下去。 “得劲!” 许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铁柱更是连头都不抬,几口就把一碗吃下去了大半。 吃得正香,许安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放下筷子,手伸进贴身的帆布包里。 他在找纸巾,结果摸出了昨晚在小旅馆拿出的那封信。 信封是用旧报纸糊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收件人:黑狗。 地址:湘西凤凰外,落水村。 许安把信封放在桌面上,伸手去掏里面的东西。 他想再看一眼那个奇怪的硬疙瘩到底是个啥。 手指探进报纸缝隙。 一块巴掌大小的木头牌子被扯了出来。 牌子乌黑髮亮,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入手极沉,像是一块铁。 上面雕刻著一个面目狰狞的狗头,狗嘴里叼著一把短刀。 牌子的背面,刻著几道弯弯曲曲的波浪纹。 许安正拿著牌子端详。 “啪!”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那个一直蹲在灶台边抽旱菸的老汉,手里的烟杆直接掉在了地上。 老汉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许安桌前,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著许安手里的木牌。 老汉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许安被老汉的反应嚇了一跳,本能地把木牌往回缩了缩。 “大爷,你……你要干啥?俺给钱的,这碗粉俺还没吃完。” 许安结结巴巴地说道。 老汉没理会许安的话。 他伸出满是老茧和刀疤的手,指著那块黑色的木头。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水神令……” “你个外乡娃娃,从哪偷来的镇水牌?” 老汉的语气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 铁柱一听这话,立刻放下碗,庞大的身躯猛地站了起来,挡在许安身前。 “大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俺兄弟可是正经人,咋会偷东西?” 许安从铁柱背后探出头。 他看著大爷那副紧张又骇然的模样,心里也犯了嘀咕。 “大爷,这叫镇水牌?” “这是別人让俺送的信物,俺真没偷。” 许安把木牌放在桌面上。 老汉却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后退了半步,仿佛那块木牌上长著刺。 “放屁!” 老汉突然提高嗓门,操著浓重的湘西口音怒吼。 “这是沅江排帮把头的命根子!” “六十年前,只有敢光著膀子在激流险滩里拿命放木排的总排头,才配戴这块镇水牌!” 老汉死死盯著那颗雕刻的狗头。 “见狗如见龙,过滩不留魂。” “这牌子三十年前就该跟著那个活阎王沉进江底了。” “怎么会在你个奶毛都没退乾净的娃娃手里?” 直播间里的百万网友,原本还在发著调侃的弹幕。 此刻全被这突如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id考古学霸】:臥槽!排帮?这不是小说里才有的东西吗! 【id湘西往事】:大爷说的是真的。当年湘西大山里没有路,木材全靠人工扎成木排顺江而下,这行当九死一生。排头就是一排人的命主! 【id悬疑重度爱好者】:画风突变!说好的治癒系乡村日常呢?怎么突然变成《鬼吹灯》了! 许安看著老汉那咄咄逼人的眼神。 他没有退缩。 他的社恐是对那种虚偽的客套和拥挤的人潮。 但面对这种实打实的质问,他骨子里的执拗就上来了。 “俺说了,这是別人托俺送的信。” 许安拿起那张旧报纸糊的信封,展示给老汉看。 “收件人叫黑狗,住在凤凰外的落水村。” “俺不管他是排头还是阎王,俺只管把东西送到他手里。” 许安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老汉看著信封上“黑狗”两个字,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抽搐了两下。 突然。 老汉竟然双膝一弯,直接衝著许安手里的木牌跪了下去。 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幕,把许安和铁柱彻底看傻了。 “大爷!你这是弄啥嘞!快起来!” 许安慌忙去扶。 老汉推开许安的手,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他眼中的煞气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和悲凉。 “娃娃,你刚才说,这信要送到落水村?” 老汉的声音变得很轻。 许安点了点头。 老汉转过头,看向公路外那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 “路早就断了。” “落水村,二十年前就被泥石流埋了。” “那地方,现在只有鬼,没有活人。” 老汉转过身,从灶台上端起那锅滚烫的红油。 他没有任何防备措施,就这么徒手端著铁锅的边缘。 许安清晰地看到,老汉的手指关节上,有著一层厚厚的水锈痕跡。 “天快黑了。” 老汉把铁锅端进后面的茅草屋里,留下一句话。 “带著这块牌子,別走夜路。” “湘西的江水,是认主的。” 一阵山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许安觉得脖子后面冒出一阵凉气。 他看著手里的木牌。 那只狗嘴里叼著的短刀,在昏暗的天光下,似乎闪过一抹暗红色的血光。 铁柱咽了口唾沫,看著那老汉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安子,咱……咱今晚还赶路吗?” 许安把木牌塞回信封,死死地装进贴身的兜里。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疯狂滚动的问號和感嘆號。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走。” “只要是个名字,只要有个地址。” “哪怕那地方真成了鬼村,俺也得去敲敲门。” 五菱宏光再次启动。 在这寂静的湘西大山里,向著未知的深处扎了进去。 只留下两碗还没吃完的米豆腐,在桌上渐渐变凉。 第139章 导航:前方黄泉路。俺不信,俺只信高德! 五菱宏光在湘西的十万大山里像一只没头苍蝇。 天黑得毫无徵兆,前一秒还能看见山头的一抹血红夕阳,下一秒浓黑的山雾就跟棉被一样捂了下来。 车灯打在雾气上,漫射出一片惨白的光晕,能见度不到五米。 铁柱双手死死抠著方向盘,庞大的身躯缩在驾驶座上,眼睛瞪得溜圆。 他早就把车里那首震天响的《最炫民族风》给关了。 现在车厢里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安子,这地方不对劲。” 铁柱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 “俺刚才明明看见路边有块里程碑,开出去五分钟,咋又看见一块一模一样的?” 许安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攥著那封用旧报纸糊的信,还有那块冷冰冰的黑色木牌。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黑得像是泼了墨,只有两侧的树影在雾气中张牙舞爪,活像一个个站立在悬崖边的厉鬼。 社恐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人多的时候怕人,没人的时候怕鬼。 许安心里早就虚透了,两条腿在军大衣下面不受控制地抖。 但他看了看手里的木牌,硬是咬著牙憋出一句:“导航没说错,还有两公里就到落水村了。” 就在这时,放在仪錶盘上的手机突然闪烁了一下。 那机械且毫无感情的志玲姐姐语音包,在寂静的车厢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您已偏离路线。” “前方道路不存在,请在合適位置掉头。” “前方道路不存在,请在合適位置掉头……” 连著报了三遍,最后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断断续续的电磁干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收音机里悽厉地惨叫。 铁柱“嗷”地一嗓子,一脚踩死了剎车。 “刺啦——” 轮胎在湿滑的山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印,车身猛地一甩,半个前轮直接悬停在了没有护栏的悬崖边缘! 碎石顺著崖边滚落下去,连个回声都没听见。 许安整个人贴在挡风玻璃上,嚇得魂飞天外。 直播间里的两百多万网友,透过固定在车头的镜头,清楚地看到了这惊险一幕。 原本满屏调侃的弹幕,瞬间炸了锅。 【id防盗门专卖】:臥槽!差半米就掉下去了!安子快下车! 【id湘西本地人】:大晚上敢开猛洞河的废弃老国道?你们是真的不要命了!那条路十年前就封了! 【id社会主义接班人】: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弹幕护体! 【id灵异调查员】:刚才导航的声音你们听见没?那绝对不是电磁干扰!这氛围,绝了! 许安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心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脚踩在实地上的一瞬间,腿一软差点跪下。 铁柱也连滚带爬地从驾驶室里摔了出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著悬在半空的车轮,一阵后怕。 “俺滴个亲娘祖奶奶……” 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拍大腿。 “安子,咱不去了行不行?那个老头都说了,落水村是个鬼村,这信咱退回去吧!” 许安站在寒风里,山雾打湿了他的头髮。 他看了一眼手机。 信號格只剩下一格,直播画面卡顿得像ppt,但右下角的人数却在疯狂飆升,马上就要突破三百万了。 他把手机从支架上拔下来,揣进军大衣的兜里,只露出一个摄像头在外面。 然后,他把那块雕著狗头衔刀的黑色木牌,重新装进报纸信封里,贴身放好。 “铁柱哥,你在这守著车。” 许安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轴劲。 “俺答应了人家要送信,只要是个地名,俺就得走到。” “那地方就是真的变成了阴曹地府,俺也得趴在门缝上看看有没有人收件。” 说完,许安从车后备箱里翻出一把强光手电,按亮了开关。 一道雪白的光柱刺破了浓雾,照向了前方那条杂草丛生、布满落石的废弃小路。 铁柱急了,一把拉住许安的衣角。 “你疯了!那老汉都说了,这牌子是催命符!” 许安回头看了铁柱一眼。 眼神里透著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执拗,那是一种属於最底层的、近乎愚蠢的真诚。 “俺爷从小教俺,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牌子是死物,承诺是活的。俺要是今天怂了退回去,俺以后连许家村的大门都没脸进。” 许安挣脱了铁柱的手,转身走进了那片浓雾里。 铁柱在原地愣了足足五秒。 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骂了一句“俺真他娘的是个孬种”,然后拎起一把换轮胎用的十字扳手,大步追了上去。 “安子!你个愣头青等等俺!遇到孤魂野鬼,俺好歹还能替你挡两爪子!”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废弃的山道上。 周围安静得可怕。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他们脚下踩断枯枝的“咔嚓”声。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 前方的雾气渐渐散开了一些,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如同被利斧劈开的豁口。 半座山头塌了下来,红褐色的泥土和巨大的岩石堆积成了一座令人绝望的小山。 这就是二十年前那场泥石流留下的伤疤。 在泥石流的边缘,歪歪斜斜地立著一块断裂的石碑。 手电光扫过去,上面隱约刻著两个红色的残字:落水。 “到了。” 许安停下脚步,咽了一口唾沫。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废墟,哪里还有什么村子的影子? 全都被埋在了几十米深的泥土之下。 直播间里的观眾看到这幅末日般的景象,全都沉默了。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没有人再开玩笑。 面对大自然的伟力和生命的消逝,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安子,这咋送?” 铁柱握著扳手的手心里全是汗。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要不,咱把信烧了吧?” 许安没有说话。 他慢慢走到那块残破的石碑前。 就在他准备把信封掏出来,找个避风的地方点火的时候。 “当——” “当——” 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金属敲击声,突然从泥石流废墟的深处传了出来。 在这死寂的深夜里,这声音简直比炸雷还要惊悚! 铁柱浑身汗毛倒竖,直接蹦了起来。 “谁!是谁在敲!” 敲击声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有节奏了。 像是在凿石头。 许安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半拍,但他没有后退,而是把手电光调到最亮,顺著声音的方向照了过去。 光柱穿透稀薄的雾气,打在废墟中央的一块巨大岩石上。 岩石的背面,竟然亮著一点昏黄的光。 那是一盏极其古老的马灯。 在马灯微弱的光晕里,坐著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佝僂到了极致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破烂不堪的黑色蓑衣,头上戴著一顶已经发霉的斗笠。 背对著他们,正挥舞著一把生锈的铁锤和鏨子,一下一下地凿著面前那块大石头。 “当——” 铁锤砸在鏨子上,溅起点点火星。 直播间彻底疯了。 【id胆小如鼠】:啊啊啊啊!真有鬼啊!退弹幕保平安! 【id湘西赶尸客】:大晚上在泥石流坟场凿石头?这绝对不是活人干的事! 【id报警专业户】:我已经打110了!不管在哪个辖区,警察叔叔快去救安子! 许安的呼吸凝滯了。 他握著手电的手在剧烈颤抖,光柱也在岩石上晃来晃去。 那个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光亮。 敲击声戛然而止。 那个戴著斗笠的身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手电光正正地打在那张脸上。 许安和铁柱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张完整的脸! 左半边脸像是被烈火烧过,或者被什么野兽啃咬过,皮肉狰狞地翻卷著,留下一大片暗红色的疤痕。 只有右半边脸还能勉强看出是一个老人的轮廓,深陷的眼窝里,一只浑浊的独眼正死死地盯著他们。 老人的左腿从膝盖往下,空荡荡的,只有一截绑著破布的木棍撑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只独眼,冷冷地看著这两个闯入禁地的外乡人。 周围的气温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鬼……鬼啊!” 铁柱惨叫一声,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转身就要跑。 许安却死死站在原地,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不是他胆大,是他已经被嚇得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信。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强迫自己咬住舌尖,用疼痛换来一丝清明。 他哆嗦著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个用旧报纸糊的信封。 “大……大爷……” 许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浓重的河南口音,在这阴森的环境里显得滑稽又悲壮。 “俺是河南许家村的……俺是个送快递的……” “请问……这地方……有没有一个叫……叫黑狗的人?” 此话一出。 那个坐在废墟里的残疾老人,身子猛地一僵。 他死死地盯著许安手里的信封,那只浑浊的独眼里,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光。 老人丟下铁锤,双手撑著地,用那条木棍假肢作为支撑,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朝著许安走来。 每走一步,木棍戳在碎石上,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噠”声。 铁柱虽然跑出去了十几米,但看到许安没动,又硬著头皮捡起扳手冲了回来,挡在许安身前。 “你別过来!俺……俺会武术!” 老人对铁柱视而不见。 他在距离许安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目光死死地锁在许安手里的信封上,更准確地说,是锁在那硬邦邦的轮廓上。 “黑狗……” 老人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刺耳、沙哑,透著无尽的沧桑。 “二十年了……” “连阎王爷都把这名字给忘了,居然还有人来找黑狗。” 老人慢慢抬起那只剩下三根指头的右手,指了指脚下那片巨大的泥石流废墟。 “落水村一百三十七口人,全都在这底下躺著。” “你想找黑狗?” 老人那张狰狞的脸在手电光下扭曲出一个悽厉的笑容。 “你把脚底下的土挖开,一直挖到十八层地狱,他就在那儿熬著呢!” 许安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形如鬼魅的老人,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了一股滔天的怨气和悲凉。 老人的话印证了那个卖米豆腐老汉的说法。 收件人,真的已经死了。 许安低下头,看著手里的信封。 信送不到了,承诺断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默默地撕开报纸信封的一角,將那块乌黑的“水神令”倒在了手心里。 木牌刚一露面,那只雕刻的狗头在手电光下泛起一抹诡异的光泽。 对面的残疾老人,在看到这块木牌的瞬间。 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那只独眼瞬间睁到了极限,眼角甚至瞪裂开来,渗出了一丝血丝。 “扑通!” 老人那条完好的右腿猛地弯曲,整个人如同失去支撑一般,重重地跪在了碎石地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双手死死地抠著地上的泥土,浑身剧烈地颤抖著,喉咙里发出那种犹如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声。 “镇水牌……” “是把头的镇水牌!” 老人猛地扬起头,悽厉的嚎哭声撕裂了浓雾,在十万大山里迴荡。 “大哥啊!!!” “你终於显灵了啊!!!” 这撕心裂肺的哭喊,把许安和铁柱彻底震在了原地。 直播间里的观眾,隔著屏幕都感受到了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 许安握著那块沉甸甸的木牌,看著跪在地上痛哭的残疾老人。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形同鬼魅的老头,不是什么孤魂野鬼。 他是落水村的倖存者,是当年那段被泥石流掩埋的排帮往事中,活下来的见证人。 许安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想要把老人扶起来。 “大爷,这信……这牌子,到底是咋回事?” 老人一把抓住许安的胳膊。 他的力气极大,三根指头像是铁钳一样扣进许安的肉里。 老人抬起那张布满泪水和伤疤的脸,死死盯著许安。 “娃娃,把这块牌子给我……” “有了这块水神令,我明天就能去把那个畜生的祠堂给砸了!” “我要让他给落水村一百三十七口人,披麻戴孝!!!” 许安心头一震。 他看向手里的木牌。 这哪是一块送错地址的快递? 这分明是一把尘封了三十年、刚刚被拔出刀鞘的復仇之刃。 第140章 让你送个信,你把湘西的陈年大案给挖出来了? 残疾老人的这声悽厉哭喊,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 他伸出那只残缺的右手,死死抓向许安手里的报纸信封。 眼看著那沾满泥土的脏手就要碰到信封,许安却像触电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动作极其敏捷地把木牌往信封里一塞,顺势揣进了军大衣最深处的內兜里,还用手死死捂住胸口。 “大爷,你先別跪,俺腿软。”许安的声音都劈叉了,满脸警惕地看著地上的老人。 瘸狼僵在原地,那只独眼充满不可置信地看著许安。 他刚才情绪都铺垫到顶点了,復仇的怒火已经烧到了天灵盖,结果这小子直接把“武器”给收了? “你干什么!把水神令给我!”瘸狼发出犹如野兽般的低吼,撑著木棍就要往前扑。 许安又退了两步,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那不行,这东西不能给你。”许安一脸认死理的表情,“俺爷说了,信件必须本人签收。” “你刚才说你叫瘸狼,这信封上写的是黑狗,名字对不上,俺不能给你。” 铁柱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手里的扳手都快捏碎了。 “安子!你个死脑筋!”铁柱扯著嗓子吼道,“人都死绝了,你让他去哪找黑狗签收!” 许安梗著脖子反驳:“那也不能乱给!这信里装著人家一辈子的牵掛,给错人是要遭雷劈的!” 直播间里的百多万网友,原本被这惊悚的气氛嚇得大气都不敢喘。 此刻看到许安这番骚操作,全都被闪了腰。 弹幕瞬间从惊恐频道切换到了喜剧频道。 【id顺丰快递员】:我从业十年,没见过这么守规矩的同行!安子这职业操守,不进我们总部当安全总监可惜了! 【id黑狗(已阵亡)】:黑狗在下面都得急得掀棺材板:安子你把信给我扔下来啊! 【id湘西本地人】:这反差绝了!一个满腔怒火的復仇老兵,遇到了一个脑干缺失的送信童子! 瘸狼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泥石流废墟。 “黑狗就在这下面!”瘸狼咬牙切齿地咆哮著,“二十年前,那个承包山林的畜生为了掩盖偷工减料修水库的事实,半夜用炸药炸断了山体!” “泥石流把整个落水村全埋了!全村一百三十七口人,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那是人祸!不是天灾!” 瘸狼的话像是一枚重磅炸弹,直接在静謐的夜空和百万人的直播间里炸响。 原本还在刷著哈哈哈哈的弹幕,瞬间出现了断层式的停滯。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网络彻底沸腾了。 【id法网恢恢】:臥槽!炸山掩埋整个村子?这特么是什么级別的惊天大案! 【id湖南日报】:请主播千万不要关闭直播!我们已经联繫相关部门! 【id刑侦老兵】:这不是故事,这老人的眼神骗不了人,当年绝对有黑幕! 许安听不懂什么承包山林,也听不懂什么偷工减料。 他只捕捉到了一个最关键的信息。 他瞪大眼睛看著脚下的废墟,咽了一口唾沫:“大爷,你的意思是……收件人搁这底下埋著?” 瘸狼红著眼眶,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是!”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拉开军大衣的拉链,把那个旧报纸糊的信封掏了出来。 然后,他绕过瘸狼,小心翼翼地走到废墟中央。 他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把信封端端正正地放在上面,又从旁边捡起一块小碎石,压在信封的一角。 做完这一切,许安站起身,双手合十,对著那块石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黑狗叔,你的信俺送到了。”许安的声音很轻,透著一种笨拙的虔诚。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铁柱哥,收件人查收了,任务完成,咱们回车上睡觉去。” 许安拉著彻底石化的铁柱,转身就要走。 瘸狼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封被压在石头上的信。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脑迴路如此清奇的人类。 “你站住!”瘸狼猛地扑过去,一把將信封抓在手里,撕开报纸,將那块水神令攥在掌心。 他举著那块黑色的木牌,衝著许安的背影嘶吼。 “这牌子背面的波浪纹,藏著当年那个畜生行贿和贪墨的帐本位置!” “只要找到帐本,他就是现在手眼通天的湘西首富,也得拉出去吃枪子!” “老天爷让你把这东西送来,就是让你帮落水村討债的!” 许安听到“湘西首富”、“吃枪子”这几个词,嚇得脖子一缩,脚步停得死死的。 他转过头,看著满脸戾气的瘸狼,连连摆手。 “大爷,俺不討债,俺就是个路过送快递的。” “俺啥都没听见,俺还赶著回村剥玉米呢,你找別人討去吧。” 许安满脸写著抗拒,脚下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直播间里,一行带著耀眼金色认证的弹幕突然飘过屏幕最中央。 【湘西州公安局:主播许安同志请保持在原地!我们已经锁定你的位置,特警队伍和调查组正在火速赶往现场!请务必保护好报案人和核心证据!】 这条官方弹幕一出,直播间里几百万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官方下场了! 真金白银的雷霆出击! 铁柱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的那行大字。 “安子!別跑了!警察来了!”铁柱兴奋地一把薅住许安的后衣领。 许安一听“警察”两个字,两条腿顿时软得像麵条。 他这辈子最怕跟穿制服的人打交道,哪怕人家是好人。 “铁柱哥你鬆手!俺没犯法,警察抓俺干啥!”许安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拼命挣扎。 铁柱死死抱著他的腰,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 “抓啥坏人!咱这叫见义勇为!揭发惊天大案!说不定政府还要给咱发锦旗,上电视表彰呢!” 一听到要发锦旗,还要上电视表彰。 许安的社恐dna瞬间全面觉醒,整个人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 “俺不要锦旗!俺不要上电视!上台领奖还要发言,俺害怕!” 许安像条泥鰍一样想要往雾里钻。 就在两人拉扯的时候,废墟外的盘山公路上,突然亮起了一片刺眼的红蓝爆闪灯光。 悽厉的警笛声撕破了十万大山的死寂,震得树林里的飞鸟扑稜稜地惊飞。 由於一直有高层在暗中为许安保驾护航,当地警方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几辆涂装威武的特警防暴车和警用越野车,直接衝破了废弃公路上的路障,稳稳地停在了泥石流废墟边缘。 车门齐刷刷推开。 十几个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特警迅速下车,瞬间控制了现场的制高点。 一名肩抗两槓三星的高级警官大步流星地跨过碎石,直奔许安而来。 警官走到许安面前,啪地一下立正,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敬礼。 “许安同志!感谢你为湘西扫黑除恶工作提供的重要线索!你立大功了!”警官的声音洪亮,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安被这阵仗嚇得像个鵪鶉一样缩在军大衣里。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右手,在额头边比划了一个极其不標准的敬礼姿势。 他满脸涨红,憋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那个……警察叔叔……跟你们回去做笔录的话……” “管饭不?”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威严的警官愣住了,周围持枪警戒的特警们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直播间里的百多万网友直接笑喷了。 【id最强干饭人】:哈哈哈哈!面对荷枪实弹的特警,安子最关心的居然是管不管饭! 【id心理学教授】:这才是最顶级的返璞归真!在安子眼里,惊天大案和个人荣誉,都比不上一顿饱饭来得实在!他太纯粹了! 警官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清澈、满脸无辜的乡下小伙,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用力拍了拍许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许安一咧嘴。 “管!必须管!到了局里,红烧肉管够!” 听到红烧肉三个字,许安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著铁柱挑了挑眉毛:“铁柱哥,听见没,省了一顿夜宵钱。” 此时,一直跪在地上的瘸狼,被两名警员小心翼翼地搀扶了起来。 他紧紧握著那块水神令,浑浊的独眼看著那些警服上的国徽。 二十年的冤屈,二十年的人不人鬼不鬼。 终於在这个看似荒诞的夜晚,借著一个送快递小伙的直播镜头,撕开了一道光明的口子。 “老乡,把证据交给我们吧,国家一定给落水村一百三十七口人一个公道。”警官郑重地对著瘸狼承诺。 瘸狼颤抖著交出木牌,仰天痛哭。 许安默默地转过身,不去抢这感人的风头。 他爬上警车的后座,乖巧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著开饭的小学生。 两个小时后,湘西州公安局食堂。 许安一个人霸占著一张不锈钢大圆桌。 面前摆著三个大海碗,一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烧肉,一碗辣椒炒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他把直播手机架在酱油瓶旁边。 全网近百万观眾,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在警局食堂里狂炫大米饭。 没有大道理,没有煽情,只有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家人们,这红烧肉燉得真烂糊,比俺五婶做的好吃多了。” 许安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米饭,含糊不清地对著镜头竖了个大拇指。 门外,警灯闪烁,抓捕当年黑恶势力的大网已经雷霆铺开。 而门內,这个掀翻了整个湘西天花板的年轻人,只是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铁皮盒子,隨意地翻出了下一封信。 信封上写著:云南大理,风花雪月客栈,收件人:盲女阿紫。 许安擦了擦嘴上的油,眼神里透著一丝期待。 “希望下一站的人还在。”他小声嘀咕著,“最好是个开饭馆的。” 第141章 逃离州局的锦旗,这碗红烧肉汤暖了半个中国 逃跑,许安是专业的。 凌晨两点,湘西州公安局的大院里,特警们还在忙著整理案卷和清点证据。 局长特意让人去库房翻出了一面崭新的红底金字大锦旗,上面写著“见义勇为,正义之光”。 当政委满脸堆笑地拿著锦旗,准备带上摄影师去食堂找许安合影,顺便发个官方通报的时候。 食堂里只剩下三个舔得乾乾净净的大海碗。 还有一张压在醋瓶子底下的纸条:警察叔叔,俺吃饱了,红烧肉汤俺拿矿泉水瓶打包了,锦旗费布料就別给了,俺去送信了。 五菱宏光在夜色中狂飆。 铁柱一边开车一边直拍大腿:“安子,那可是州局的锦旗啊!掛在村头能吹三辈子!” “吹啥吹,拍照要站c位,还要握手,俺手心都是汗,想想都腿软。” 许安缩在副驾驶,手里抱著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装满了褐色的红烧肉肉汤。 直播间虽然是半夜,但还有几十万修仙党在线。 弹幕全是哈哈哈哈。 网友们都被许安这波“拒锦旗如避蛇蝎”的操作秀翻了。 “神他妈红烧肉汤打包了,安子这是真把警局当沙县小吃了。” “警察叔叔此时肯定在怀疑人生,我堂堂州局的锦旗,还比不上一瓶肉汤?” “安子这格局,我不服不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肉汤!” 车子开上云贵交界的高速,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铁柱饿得肚子咕咕叫,把车拐进了一个名叫“镇远”的服务区。 许安捧著那个装肉汤的矿泉水瓶,去开水房接了点滚烫的开水,兑成了两碗热腾腾的汤。 然后去超市买了两桶最便宜的泡麵,就著肉汤泡了起来。 两人蹲在服务区的花坛边上,呼嚕呼嚕地吃著。 不远处,停著一辆掛著云a牌照的破旧重型卡车。 卡车的车厢里拉满了绿油油的大白菜,上面盖著一层薄薄的棉被防冻。 一个穿著满是油污破棉袄的中年汉子,正蹲在卡车轮胎旁边,手里捏著一个乾瘪的冷馒头。 他没有热水,就这么干嚼著,噎得直翻白眼,然后仰起脖子灌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 许安吃麵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著那个司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沾了公安局红烧肉光、飘著油花的泡麵汤。 社恐的许安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总是很胆怯,但面对挨饿的劳动者,他骨子里的那种庄稼汉的共情,总能战胜恐惧。 许安站起身,端著还剩下大半瓶肉汤的矿泉水瓶,慢慢走了过去。 “叔,天冷,馒头硬,你拿这个就一下吧。” 许安把矿泉水瓶递了过去,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怯生生的。 卡车司机愣了一下,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军大衣、长得乾乾净净的小伙子。 他看了看瓶子里那散发著浓郁肉香的热汤,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这咋好意思,小兄弟,我这馒头就著水也能吃。”汉子有些侷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拿著吧,这是昨晚在警察局食堂打包的,乾净著呢。”许安强行把瓶子塞进汉子手里,转身就跑回了花坛边。 汉子捧著那个温热的瓶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肉汤。 那一瞬间,长途奔波的疲惫和寒冷,似乎都被这口带著公安局食堂正气和乡下小伙善意的肉汤给融化了。 直播间的镜头刚好拍下了这一幕。 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多余的话语。 【id云贵卡友】:看哭了,我们跑长途拉绿通的,为了赶时间,一天吃不上一顿热乎饭。 【id人间烟火】:安子总是能用最笨拙的方式,精准地击中我们心里最软的地方。 【id大理文旅】:欢迎安子来云南!这瓶肉汤的温暖,我们大理接了! 五菱宏光再次启程。 路上的风景渐渐从崇山峻岭变成了波光粼粼的湖泊和连绵的苍山。 大理,到了。 这里的空气里都透著一股自由和散漫的味道。 到处都是穿著汉服、藏服、民族服饰的旅拍游客,手里拿著油纸伞或者摺扇。 街边是各种名字文艺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咖啡馆和精酿酒吧。 而在这一切的中间,许安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甚至还有点起球的军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走在大理古城的青石板路上。 就像是一个走错了片场的老农。 “安子,这地方的妹子穿得真好看,就是这风吹著不冷吗?”铁柱东张西望,眼睛都看直了。 许安紧了紧衣领,觉得浑身不自在。 周围的游客和文艺青年们,纷纷用看异类的眼光看著他们。 有几个拿著单眼相机的摄影师,甚至把镜头对准了许安,似乎觉得这种“极致的土味”在大理这种地方,是一种难得的抽象艺术。 许安赶紧把头低下,加快了脚步。 “铁柱哥,別乱看,咱们办正事要紧。” 许安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拿出那封写著“风花雪月客栈,盲女阿紫”的信封。 寄信人叫苏援朝,是当年在许家村插队的知青里,最会吹口琴的一个。 后来回了城,听说分到了某个文化局,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许安不知道这个苏援朝和风花雪月客栈的盲女阿紫是什么关係。 但他既然接了信,就得送到。 “大爷,请问风花雪月客栈在哪条街?”许安拉住一个在路边卖烤乳扇的当地大爷问路。 大爷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安,操著一口云南方言说道:“风花雪月客栈?那都是老黄历咯!十年前就被大老板买下来,改成全古城最大的慢摇酒吧啦!” 许安一愣:“改成酒吧了?那……那以前那个叫阿紫的老板娘呢?” 大爷摇了摇头:“不晓得,听说是个瞎子,拿著拆迁的钱回老家了吧。现在那地方叫『艷遇左岸』,你们去人民路尽头就能看见。” 许安道了声谢,心里却咯噔一下。 十年前就没了?那这封信去哪送? 许安和铁柱顺著大爷指的方向,来到了人民路的尽头。 果然,一座占地面积巨大、装修得极其奢华的仿古建筑矗立在那里。 门头上的霓虹灯闪烁著“艷遇左岸”四个大字。 门口站著几个穿著花衬衫、戴著墨镜的保安,正用审视的目光扫视著路过的游客。 这哪里还有半点“风花雪月”的影子。 许安硬著头皮走了过去。 “干什么的?”一个保安拦住了许安的去路,眼神里满是轻蔑。 “这里谢绝要饭和推销,看你这身打扮,是来捡酒瓶子的吧?”另一个保安嘲讽地笑了起来。 铁柱一听这话,火气“蹭”就上来了,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你说谁是要饭的!俺兄弟卡里一千多万都没要!” 许安一把拉住铁柱,他不想惹麻烦。 “大哥,俺不进去,俺就想打听个人。”许安从兜里拿出信封,“这地方以前是不是叫风花雪月客栈?有个叫阿紫的盲人,你们知道她搬去哪了吗?” 带头的保安瞥了一眼那破旧的报纸信封,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什么风花雪月,什么瞎子,没听过!赶紧滚,別挡著我们做生意!” 说著,保安伸手就去推许安的肩膀。 许安虽然老实,但並不是泥捏的。 他侧身一闪,躲开了保安的手。 就在这时,酒吧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著昂贵定製西装、梳著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门口吵吵闹闹的,影响了里面的贵客怎么办?”中年男人皱著眉头训斥道。 “王总,这两个收破烂的非要在这打听什么以前的客栈老板。”保安赶紧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 这个被称为王总的男人,正是这家慢摇酒吧的老板。 他有些不耐烦地看向许安,目光落在那件军大衣上时,闪过一丝厌恶。 但当他的视线扫过许安手里那个旧报纸糊的信封,看到“盲女阿紫”四个字时,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找阿紫?”王总的声音突然变了,带著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 许安点了点头:“俺受人所託,来给她送封信。” “信给我看看!”王总伸出手,语气带著一种命令的口吻。 许安立刻把信收回了怀里,像护犊子一样护著。 “那不行,这信只能给收件人,你是阿紫吗?”许安一本正经地反问。 直播间里的网友都被许安这句硬核反问给逗乐了。 “神特么你是阿紫吗!人家这体型明明是鳩摩智!” “安子的脑迴路永远这么清奇,管你是王总还是李总,名字不对就是不给!” 王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著许安。 “小子,在这大理古城,还没人敢跟我这么说话。”王总冷笑了一声,“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阿紫早就死了!这信,你今天必须给我留下!” 隨著王总一挥手,门口的几个保安立刻散开,將许安和铁柱隱隱包围了起来。 面对这种阵仗,要是换在许家村,许安早就嚇得躲到爷爷身后了。 但此时,他背靠著大理古城的青石墙。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带著温度的信。 这是苏援朝的牵掛,不能落在这个明显不怀好意的人手里。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后退,而是迎著王总那阴狠的目光,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赫然显示著:三百二十万! “俺是个送快递的,不懂你们这的规矩。”许安把手机镜头对准了王总和周围的保安。 他的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却异常清晰。 “但俺直播间里有三百多万人在看,刚才在湘西,警察叔叔还管了俺一顿饭。” “俺要是今天在这里挨了打,这信被人抢了,俺猜……你们这间酒吧,明天应该就得关门停业整顿了。” 许安用最怂的表情,说出了最硬气的话。 这种將个人恩怨瞬间升维到全民监督级別的操作,直接把王总和保安们干懵了。 王总看著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疯狂滚动的弹幕。 【id大理公安】:我们正在看著!任何人不得侵犯公民的人身安全和通信自由! 【id云南日报】:请当事人保持克制,我们將持续关注事件进展。 第142章 三百万网友云查房?这瞎子老板娘去哪了! 王总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哪见过这种隨身带著几百万“云保鏢”和官方护体的怪物!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王总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许安把手机往回收了收。 “俺叫许安。” “阿紫既然不在,那俺就自己去找。” “还有,俺看你刚才的反应,你肯定知道她在哪。”许安认真地看著王总,“人在做,天在看,如果她真的死了,俺也得去她的坟头上,把这信烧了。” 说完,许安拉著还在发愣的铁柱,大摇大摆地穿过保安的包围圈。 只留下王总站在酒吧门口,脸色铁青,眼底满是惊恐和慌乱。 而大理的微风,似乎在这个穿著军大衣的小伙子走过时,都变得乾净了几分。 阿紫到底在哪?那个王总又在隱瞒什么? 许安走在青石板上,摸著怀里的信,他知道,这又將是一段被岁月掩埋的往事。 而他,必须把它挖出来。 推门。 白天的大理慢摇吧没有灯红酒绿。 空气里瀰漫著隔夜的酒精、劣质香水和呕吐物混合的酸臭味。 许安皱著鼻子打了个喷嚏。 他把军大衣的袖子捲起两截。 铁柱紧跟其后,黑塔般的身躯把门口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王总和几个保安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许安举著手机,摄像头环视了一圈这间占地极广的酒吧。 黑色的真皮卡座,巨大的镭射灯球,还有贴著金箔的吧檯。 “家人们,这里现在长这样。” 许安老老实实地向直播间的三百多万网友匯报。 屏幕上的弹幕直接盖住了画面。 【id大理土著】:这酒吧我熟!以前这块地就是风花雪月客栈,那个盲人老板娘阿紫人可好了,经常给流浪汉施粥! 【id天眼查专家】:我查到了!这家『艷遇左岸』背后的控股公司,十年前有过好几起暴力强拆的纠纷! 【id正义执行】:难怪那个王总刚才这么慌!安子,查他!阿紫肯定出事了! 许安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商业名词。 他走到大厅中央,转过身,看著站在门口直冒冷汗的王总。 “王总,你刚才说阿紫死了。” “可俺直播间里有大理本地的网友说,她以前是个大善人。” “大善人不会无缘无故就死了的。” 许安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死理的执拗。 王总的眼角抽搐了几下。 他现在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惹谁不好,惹这么个带著几百万云端监控的活爹。 他赶紧堆起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小跑著凑到许安跟前。 “许兄弟,误会,全是误会。” “刚才我是隨口胡诌的。” “阿紫没死,她就是……搬走了。” 王总一边说,一边拿手帕擦著脑门上的汗。 许安站在原地不动。 “搬哪去了?” 王总支支吾吾,眼神往地上飘。 “这……这我哪知道,拿了拆迁款,瞎子去哪我管不著啊。” 铁柱在旁边哼了一声,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 “你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俺看著就欠揍。” 许安举起手机,將镜头直接懟到了王总的脸上。 “王总,大理公安的帐號还在直播间掛著呢。” “你现在说实话,俺就算你態度端正。” “你要是再不说,几百万网友能把你十年前穿什么顏色的裤衩都扒出来。” 直播间配合地刷起满屏的“扒他底裤”。 王总看著屏幕上那刺眼的官方认证弹幕,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我说!我说!” “十年前我想盘下这块地,那瞎子死活不卖。” “我就让人天天半夜去砸客栈的玻璃,往院子里泼油漆。” “后来客栈开不下去了,她就带著一点钱走了。” 王总的声音越说越小。 许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虽然社恐,但他分得清好坏。 “你这是欺负人。” 许安只说了五个字,却让王总羞愧得低下了头。 “她到底在哪?”许安追问。 “在苍山脚下的三塔寺附近。” “她在那搭了个棚子,靠给游客编花环卖点钱。” 得到確切地址,许安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多待。 他转身就往外走。 铁柱瞪了王总一眼,跟著走了出去。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许安长出了一口气。 苍山脚下,距离古城有十几公里的路程。 五菱宏光再次启动,沿著洱海边的大道疾驰。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许安的头髮。 直播间里,大家都在痛骂那个黑心老板。 就在这时,一个金光闪闪的特效弹幕突然在屏幕上方霸屏。 【id苏援朝(北京文化局退休干部)】:小伙子,谢谢你。 这个id一出现,整个直播间瞬间安静了两秒。 隨后弹幕直接炸裂。 寄信人出现了! 而且看认证头衔,还是个背景深厚的老干部! 许安看了一眼屏幕,赶紧把车靠路边停下。 “苏大爷,您在看直播啊?” 许安对著镜头挥了挥手。 屏幕上,苏援朝的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发了出来。 “我看了你几天了,一直没敢出声。” “三十年了,我以为这封信这辈子都送不到她手上了。” “当年插队回城,我家里逼著我回去接班。” “临走前,我把信交给了村里的邮递员,让她等我三年。” “可我回城后,给她写了无数封信,全都石沉大海。” “我以为她嫌弃我回不了大理,嫁人了。” 弹幕滚动著一段跨越了三十年的遗憾。 许安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苏大爷,信俺马上就送到了。” “王总说她在三塔寺附近编花环。” 弹幕那头,远在北京的苏援朝看著屏幕,老泪纵横。 他当年托人去查,只查到客栈被拆,人去楼空。 却没想到,她寧愿守在大理编花环,也没有离开这座城。 五菱宏光停在了三塔寺外的土路边。 这里远离景区的喧囂,透著一股清净。 路边有一排简陋的石棉瓦棚子,住著些卖香火和工艺品的小商贩。 许安和铁柱下了车。 他在最边上的一个棚子前,看到了一位满头银髮的老太太。 老太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粗布衣。 她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灵巧地编织著彩色的花环。 她的双眼呈现出一种毫无光泽的灰白色。 旁边的一个破纸盒里,放著几张零钱。 许安走到棚子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老太太熟练的动作。 这就是苏援朝信里的阿紫。 这就是王总口中被逼走的客栈老板娘。 一阵风吹过,老太太手里的彩色编织带掉在地上。 许安弯下腰,捡起带子,放在她布满老茧的手心。 “要买花环吗?五块钱一个,很香的。” 阿紫的声音很温柔,带著南方人特有的软糯。 许安摇了摇头。 他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下扯了扯,清了清嗓子。 “阿紫奶奶,俺不买花环。” “俺是河南许家村来的。” “俺叫许安,受人之託,给您送封信。” 阿紫编花环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那双灰白色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头却猛地转向了许安的方向。 “你……你说哪里?” “河南,许家村。”许安重复了一遍。 阿紫的双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花环掉在了地上,沾了灰尘。 她摸索著站起身,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著。 许安赶紧上前,握住她枯瘦的手。 “信在这里。” 许安把那个报纸糊的信封塞进阿紫的手里。 三十年了。 信封上的牛皮纸已经发脆。 阿紫用指腹轻轻摩挲著信封上的字跡凸起。 她突然笑了,眼角却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还没有忘记我。” 阿紫的声音很轻。 许安把手机镜头拉近。 直播间里,几百万人陪著这位盲眼老太太一起落泪。 苏援朝的弹幕疯狂地刷屏。 “阿紫!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我明天就买机票去大理!” 许安看著屏幕上的字,轻声把苏援朝的话念给了阿紫听。 阿紫摇了摇头。 “不怪他,那个年代,谁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他能把信送来,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阿紫摸索著,一点点撕开了信封。 信封里,除了那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个用红布包著的小物件。 阿紫解开红布。 吧嗒一声。 那件东西掉在了地上。 许安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枚生锈的铜钥匙。 钥匙的柄上,刻著一个复杂的图腾。 像是一朵盛开的雪莲,又像是一只展翅的鹰。 铁柱捡起钥匙,递给许安。 阿紫听到金属落地的声音,神色突然变得极为慌张。 “钥匙……那把钥匙……” 阿紫摸索著抓住许安的手臂。 “小伙子,这信是谁让你送来的?” 许安有些发懵。 “是俺们村长收拾旧仓库的时候找出来的,里面都是当年知青没寄出去的信。” 阿紫深吸了一口气。 她空洞的眼睛看向虚空。 “这根本不是苏援朝的信!” “这是……这是那个人留下的催命符!” 许安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封信上明明写著寄信人是苏援朝。 难道发错信封了? 直播间里,刚才还在刷屏的苏援朝也发来一条充满疑惑的弹幕。 “那把钥匙不是我放的!我当年只塞了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这枚钥匙到底是谁放进去的? 为什么它会偽装成苏援朝的情书,跨越三十年送到大理? 而此时,大理古城內的那个慢摇酒吧里,王总接通了一个卫星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阴沉的声音。 “那个送信的小子,去找瞎子了吗?” 王总战战兢兢地回答:“去了,我已经按您的吩咐,把地址透露给他了。” “很好。” “盯著他手里的那把钥匙。” “那是打开滇缅边境那批黄金的唯一信物。” 电话掛断。 许安拿著那把生锈的铜钥匙,站在苍山的冷风中打了个喷嚏。 他不知道,自己原本只是想送个迟到的情书。 却莫名其妙地,用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足以掀翻整个西南地界的恐怖盲盒。 第143章 俺就送个信,你给俺整出个边境毒梟? 许安盯著掉在地上的那把生锈铜钥匙。 阿紫那句“催命符”还在苍山的冷风里打转。 许安没有丝毫犹豫。 他连退三步,双手猛地插回军大衣的袖筒里,死死裹紧了领口。 他满脸警惕,看那钥匙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颗拉了环的手榴弹。 “阿紫奶奶,您这话说的,俺就是个跑腿的。” “俺村长给的信,俺原封不动送到了。” “这信封里掉出个啥,俺可不负责售后。” 他极度怕麻烦。 涉及人命关天的事,他骨子里的生存本能就是立刻撇清关係。 阿紫浑身发抖,摸索著往后退,根本不敢碰地上的铜钥匙。 直播间里,北京的苏援朝急了。 金光闪闪的高级別弹幕再次霸屏。 【id苏援朝(北京文化局退休干部)】:我想起来了! 【id苏援朝】:当年在许家村,除了我们知青,还有个逃荒过来的流民叫雷烈! 【id苏援朝】:他因为打架斗殴被通缉,一直躲在村里,平时阴沉沉的,他也暗恋阿紫! 【id苏援朝】:肯定是他当年趁我不注意,把这玩意塞进了我的信封里! 全网譁然。 网友们瞬间从温情频道切换到了刑侦悬疑频道。 【id刑侦老炮】:雷烈?这名字一听就背著半本刑法! 【id滇缅边境线】:臥槽!那钥匙柄上的雪莲鹰图腾,是三十年前边境武装走私马帮的绝密记號! 【id悬疑写手】:安子,你牛逼!送个情书送出了跨国大案!这钥匙绝对能打开个金库! 许安看清了屏幕上的弹幕。 他的脸瞬间绿了。 “跨国大案?” 他弯腰捡起钥匙,只捏著最边缘的一点点铁锈,像是捏著一条毒蛇。 他立刻把手机镜头对准自己,扯著嗓子大喊。 “大理公安在吗!” “湘西的警察叔叔在不在!” “俺捡到不明赃物,疑似走私团伙作案工具!” “请求立刻上交!” “俺不要五百块钱奖金,也不要见义勇为的锦旗,只求你们赶紧把它拿走!” 他慌乱的表情没有一点演的成分。 就在这时。 三塔寺外的土路尽头,猛地剎停两辆黑色越野车。 慢摇酒吧的王总带著四个满脸横肉的黑衣打手,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王总眼底满是贪婪和阴狠。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许安手里那把钥匙。 铁柱抓起旁边的长条板凳,横在胸前,像座黑塔一样挡在许安身前。 许安咽了口唾沫,正准备继续对著直播间呼叫支援。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旁边那个一直蹲在炉子边卖烤乳扇的大爷,突然扔了手里的蒲扇。 他从推车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根纯钢甩棍。 路边那个一直弯腰扫地的环卫工大妈,一把撕下口罩。 连大树底下下象棋的两个乾瘪老头,都猛地窜了起来,动作比豹子还快。 五秒钟。 仅仅五秒钟。 王总和四个打手连一句反派的经典狠话都没来得及说。 就被这群偽装的便衣特警死死按在了土路上。 王总的脸重重地啃了一嘴带土的杂草,眼镜摔得粉碎。 烤乳扇大爷走上前,掏出一副明晃晃的手銬,熟练地给王总反銬上。 大爷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走到许安面前,掏出警官证。 “大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许安同志,你报的案我们接了。” 许安愣在了原地。 他举著手机,看了看趴在地上吃土的王总,又看了看大爷。 “警察叔叔,你们这齣警速度,赶上曹操了。” 大爷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示意许安把钥匙放进去。 钥匙落袋。 大爷收起证物袋,眼神严肃却透著讚赏。 “这东西牵扯一桩三十年前的边境重案。” “我们其实盯了王总背后的势力很久了,苦於没有核心物证。” “感谢你阴差阳错,把这把钥匙送到了阳光下。” 许安连连摆手,后退了两步。 “別谢俺,千万別谢。” “俺就是个送快递的路人,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那啥,刚才打架踩坏了阿紫奶奶半个花环,这钱能报销不?” 大爷被许安这句话噎了一下,隨后爽朗地大笑起来。 “报销!从办案经费里给你拨五十块钱!” 许安转头看向阿紫。 阿紫虽然看不见,但听到了周围激烈的抓捕动静。 她紧紧抓著那个空的牛皮纸信封,枯瘦的手指有些泛白。 “雷烈是个苦命人。” “他当年说要送我一场泼天的富贵,让我等他,原来是这个。” 阿紫嘆了口气,脸上的惊恐彻底散去,只剩下岁月沉淀后的释然。 那种用命换来的富贵,她一个瞎子接不住,也不想要。 直播间里,苏援朝的弹幕再次飘过。 而且字体变成了最显眼的红色。 【id苏援朝】:阿紫,等我。 【id苏援朝】:我已经在去首都机场的路上了,今晚的航班。 【id苏援朝】:这回,谁也別想把我们分开。 许安看著这条弹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阿紫听。 老太太那双毫无光泽的灰白眼睛里,涌出了温热的泪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著那个信封,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十年的等待,无数次的错过和猜忌。 终於在这个落满灰尘的路边摊,画上了句號。 许安默默关掉了直播。 他不想让几百万人的喧囂,打扰这份迟来三十年的重逢。 他拉著铁柱,快步离开了三塔寺。 危机解除,紧绷的神经一鬆懈,肚子在这个时候不爭气地叫了起来。 “铁柱哥,俺饿了。” “走,俺刚才来的时候看见那边有个农贸市场,咱去吃点地道的。” 两人顺著土路走进了附近的一个菜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蔬菜肉类的腥气混合在一起。 许安觉得这种味道很亲切。 他在村里杀猪的时候,闻惯了这种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气味。 两人在猪肉摊旁边找了个油腻的苍蝇馆子坐下。 老板是个光膀子的胖子,手脚麻利地端上来一盘红白相间的肉片。 旁边还配著一碗飘著糊辣椒和香菜的蘸水。 “大理特色,生皮,现杀的土猪,尝尝!” 许安夹起一片肉。 看著那带著明显血丝、连皮带肉的生猪肉,他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咽了口唾沫,重新打开了直播。 “家人们,这肉没熟啊。” “吃这玩意,晚上会不会闹肚子长虫子?” 直播间里瞬间涌入了几十万人。 刚才还在討论跨国大案的网友,立马被这盘生皮吸引了注意力。 满屏都是嘲笑他没见过世面的弹幕。 【id云南老表】:安子,別怂!这皮是用稻草烧过的,香得很! 【id美食杀手】:蘸那个糊辣椒水!一口下去,你在大理就算没白来! 在网友的疯狂怂恿下。 许安闭著眼睛,把肉片在蘸水里狠狠滚了一圈,塞进嘴里。 他本以为会有很重的腥味。 但嚼了两下,许安的眼睛猛地亮了。 猪皮被稻草烧烤过,带著一股独特的焦香,嚼起来脆爽弹牙。 生肉的鲜甜配合著糊辣椒的浓烈辣味,在口腔里直接炸开。 “不腥!还挺得劲!” 许安不再犹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铁柱更是风捲残云,连蘸水都差点喝了。 两人坐在嘈杂的菜市场里,被辣得满头大汗。 刚才捲入跨国大案的恐慌和面对千亿首富时的拘谨,全都在这盘带著烟火气的生皮里烟消云散。 吃饱喝足。 许安打了个长长的饱嗝,拿桌上的劣质卫生纸擦了擦嘴。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帆布包,掏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 厚厚的一叠信,已经送出去了大半。 每一封信,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段被封存的岁月。 他看了看头顶有些发黄的白炽灯。 隨意从盒底抽出了下一封信。 信封很特別。 是用一种老式的粗糙红纸糊的。 纸面上沾著一层洗不掉的油渍,闻起来还有股淡淡的牛油和花椒味。 信封上的钢笔字写得歪歪扭扭,透著一股火辣辣的市井气。 收件地址:重庆,穿楼轻轨站旁,防空洞十八號。 收件人:辣手观音。 许安看著这个极其江湖中二的名字,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铁柱哥,这名字听著就不像善茬。” “啥正经人叫辣手观音啊?” 铁柱拿了根牙籤,一边剔牙一边不屑地撇了撇嘴。 “怕啥。” “这可是重庆,大城市。” “还能有比湘西落水村的泥石流废墟更邪乎的地方?” 许安仔细想了想,觉得铁柱说得有道理。 他把红纸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兜里,扣好军大衣的扣子。 “走吧。” “听说重庆火锅辣得很。” “俺这胃,得提前去买点胃药备著了。” 第144章 导航:前方右转上树。俺不信,俺在天上飞! 五菱宏光在高速上狂奔了十几个小时。 跨过省界,车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层层叠叠的钢筋水泥森林。 重庆到了。 许安坐在副驾驶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把手机架在仪錶盘上,开启了直播。 画面刚一亮起,十几万在线人数瞬间涌了进来。 屏幕上的弹幕直接盖住了许安的脸。 【id重庆文旅】:欢迎安神来到8d魔幻山城!火锅已经给您备好了! 【id高德地图官方】:安子,听我一句劝,在重庆把导航关了吧,不然你会怀疑人生的。 许安看著弹幕,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伸手拍了拍正在开车的铁柱。 “铁柱哥,网友说让咱关导航,这大城市的道不认路咋走?” 铁柱单手握著方向盘,满脸不屑。 “別听他们瞎白话,俺二十年老司机,去哪不是一脚油门的事。” 语音刚落,手机导航里传出志玲姐姐甜美的声音。 “前方两百米,黄桷湾立交,请靠右行驶进入匝道。” 铁柱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五菱宏光顺著匝道开了上去。 五分钟后。 志玲姐姐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前方路口请掉头。” 铁柱皱著眉头,猛打方向盘转了一个弯。 十分钟后。 “您已偏离路线……” 半个小时后。 五菱宏光在一座上下五层、错综复杂的立交桥上绕了第四圈。 铁柱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瞪著大眼,死死盯著导航屏幕。 “这破路咋回事!俺明明是顺著箭头走的!” 许安坐在副驾驶,脸色发白。 他刚才往窗外看了一眼,感觉自己坐的不是车,是飞机。 车子正行驶在半空中的高架桥上,底下还有两层路,路底下还有一条江。 “铁柱哥,要不咱停下来问问路吧。” 许安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直播间里的网友早就笑疯了。 【id山城老司机】:哈哈哈哈!黄桷湾立交,走错一个匝道,重庆一日游! 【id导航被逼疯了】:志玲姐姐现在估计想顺著网线过去打铁柱。 【id方向感缺失症患者】:安子別怕,这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个城市太立体了。 铁柱不信邪。 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临时停靠点。 摇下车窗,正好看到一个戴著红袖章的大爷在路边扫地。 铁柱扯著大嗓门喊了起来。 “大爷!去防空洞十八號咋走?” 大爷停下扫帚,抬头看了看五菱宏光。 他操著一口地道的重庆话。 “往前开,看到那个红绿灯没得?” 铁柱连连点头。 “过了红绿灯,往天上看。” 铁柱愣住了。 许安也愣住了。 往天上看?这车还没插上翅膀啊。 大爷伸出手指了指头顶。 “你们现在在负三楼,防空洞在八楼的半山腰上。” “找个电梯,连人带车坐上去,再右拐就到了。” 说完,大爷继续低头扫地。 铁柱和许安面面相覷。 负三楼? 许安看了一眼窗外呼啸而过的汽车和远处的江水。 这就是所谓的大城市吗。 路不仅有前后左右,还有上下。 最后,在几百万网友的热心“云指挥”下。 五菱宏光在立交桥上绕了整整一个小时,终於下到了平地上。 他们沿著一条盘山公路,七拐八拐地钻进了一条老旧的巷子。 这里背靠著一座大山,旁边就是呼啸而过的穿楼轻轨。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许安耳朵发麻。 巷子尽头,是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口。 洞口上方掛著一块被油烟燻得发黑的木牌子。 上面写著四个大字:洞子老火锅。 没有门牌號。 许安拿著那个红纸信封,比对了一下地址。 “就是这了。” 两人推门下车。 刚走到洞口,一股极其浓烈的牛油混杂著花椒的霸道香气直衝脑门。 这味道太顶了。 许安连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快辣出来了。 防空洞里的空间很大。 墙壁上还保留著几十年前开凿的痕跡。 里面摆著十几张油腻腻的方桌,每张桌子上都架著一口九宫格铁锅。 锅里红通通的汤汁翻滚著,散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辣味。 大中午的,店里生意极好。 赤著胳膊的汉子,穿著精致的都市白领,全都围在锅边大汗淋漓地涮著毛肚。 一个穿著花布围裙的胖大妈,手里端著两大盘刚切好的嫩牛肉。 她穿梭在拥挤的过道里,嗓门大得能盖过外面的轻轨声。 “让一让!烫到了不赔钱哈!” 大妈的动作极其麻利。 她走到一张桌子前,把肉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你们几个哈麻批,毛肚要七上八下,煮老了咬不动莫怪老娘的菜不好!” 几个顾客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跟大妈开著玩笑。 这就是重庆的码头文化,火辣,直接,不矫情。 许安和铁柱站在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许安这辈子去过最大的饭店,就是镇上的大白兔食堂。 他看著这热火朝天的场面,社恐的毛病又犯了。 他把双手插进军大衣的袖子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偏偏铁柱是个自来熟。 他闻著味儿就往里走,找了张空桌子一屁股坐下。 “老板娘!来口大锅!多放肉!” 铁柱的大嗓门瞬间吸引了店里不少人的目光。 胖大妈拿著一块抹布走了过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安和铁柱。 看著许安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大妈的眉头皱了起来。 “要微辣还是中辣?” 大妈把一张油乎乎的菜单拍在桌子上。 许安赶紧坐下。 他看著锅里那翻滚的红油,咽了一口唾沫。 “有……有不辣的吗?” 这话一出。 周围几桌正在吃火锅的本地人全都转过了头。 看许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胖大妈翻了个白眼。 “没得清汤!老娘这里卖了三十年火锅,连个鸳鸯锅都没买过。” “在重庆吃清汤火锅,是对牛油的不尊重。” 大妈的语气很冲。 许安嚇得缩了缩脖子。 “那……那就微辣吧。” 大妈拿起笔在菜单上刷刷划了几下。 转身对著后厨吼了一嗓子。 “七號桌!微辣!多加两勺花椒!” 许安欲哭无泪。 直播间里早就笑作一团。 【id重庆老表】:安子,別挣扎了,重庆的微辣就是最后的妥协。 【id火锅控】:这大妈脾气够火爆,我喜欢! 【id寻找辣手观音】:安子別光顾著吃,信还没送呢! 许安看著屏幕,这才想起来正事。 他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出那个红纸信封。 “大妈,请问一下。” 许安站起身,叫住了正准备去端菜的大妈。 “这防空洞十八號,只有你们这一家店吗?” 大妈回过头,看了许安一眼。 “整条巷子就老娘这一家店,咋的,你还要找茬?” 许安连连摆手。 “不不不,俺是来找人的。” 许安双手把信封递了过去。 “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辣手观音』的人?” 这句话刚问出口。 大妈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在了地上。 旁边几桌正在喝酒划拳的大汉也突然停下了动作。 整个防空洞里,除了火锅翻滚的声音,突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胖大妈死死盯著许安手里的红纸信封。 她脸上的泼辣和不耐烦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慌乱,甚至还有一丝隱藏在眼底的恐惧。 大妈没有接信。 她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 “你从哪来的?” 大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警惕。 “俺从河南许家村来的。” 许安老老实实地回答。 听到“许家村”三个字。 大妈浑身的肥肉都跟著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头,对著厨房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老陈!把捲帘门拉下来!今天不做生意了!” 店里的顾客一阵譁然。 “老板娘,搞啥子名堂!老子肉还没吃完呢!” 大妈直接从收银台下面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剁骨刀。 她把刀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今天全场免单!都给老娘滚出去!” 这种江湖气十足的赶客方式,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顾客们虽然嘟囔著抱怨,但还是纷纷起身离开了火锅店。 铁柱抓起桌上的漏勺,挡在许安身前。 “大妈,俺们就送个信,你拿刀干啥。” 铁柱瞪著铜铃般的大眼。 大妈没理会铁柱。 她径直走到防空洞的大铁门前,亲手拉下了厚重的捲帘门。 “哗啦”一声巨响。 外界的喧囂被彻底隔绝。 防空洞里只剩下昏暗的灯光和排风扇的嗡嗡声。 大妈走回许安面前。 她看了一眼许安架在桌子上的手机。 “关掉。” 许安摇了摇头。 “俺直播间里有几百万人在看,关了他们会报警的。” 许安很清楚,这种时候,几百万网友就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大妈听到“几百万”这个数字,明显愣了一下。 她嘆了一口气,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她伸手拿过那个红纸信封。 信封上的油渍已经浸透了纸张。 “这字跡……是那个死鬼的。” 大妈的手指轻轻抚摸著信封上的名字。 眼角竟然泛起了一丝泪光。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许安有些不知所措。 刚才还拿著杀猪刀赶客的泼辣老板娘,现在居然流泪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也炸了。 【id故事会主编】:有故事!这绝对有大故事! 【id重庆朝天门】:辣手观音这外號,几十年前在朝天门码头可是响噹噹的! 【id知青岁月】:难道这寄信人也是当年的下乡知青? 许安站在旁边,双手依然插在袖筒里。 “大妈,这信是村长收拾仓库找出来的,当年没寄出去。” “信俺送到了,俺和铁柱哥还没吃饭,能不能给俺们煮两碗面?” 许安这个时候还惦记著填饱肚子。 大妈破涕为笑。 她抹了一把眼泪。 “吃麵?到了老娘这里还吃啥子面!” “坐下!今天这顿火锅,老娘亲自给你们烫!” 大妈站起身,走到厨房端出几大盘顶级的毛肚和黄喉。 她亲手把食材下进红滚滚的牛油锅里。 许安看著锅里翻腾的红油,咽了一口唾沫。 “大妈,这红油太辣了,俺真吃不惯。” 大妈瞪了许安一眼。 “吃不惯也得吃!” “这锅底料,是那个死鬼当年教我的配方!” “三十年了,他一句话没留就消失了。” 大妈说著,眼泪又掉了下来。 许安赶紧递过去几张纸巾。 “大妈,这信你还没拆呢,说不定里面有你想知道的。” 大妈摇了摇头。 她看著手里的红纸信封。 “我不敢拆。” “我怕他当年在信里跟我说分手。” “只要我不看,他就还是我男人。” 这种带著浓厚江湖气息的倔强情话,从一个身材臃肿的大妈嘴里说出来。 不仅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反而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直播间里的网友全都破防了。 【id纯爱战神】:只要我不看,他就还是我男人!这是什么绝美的情话! 【id猛男落泪】:大妈是个重情义的江湖儿女啊! 【id寻人启事】:安子,快问问寄信人叫什么名字,我们全网帮你找! 许安看了一眼屏幕。 他转过头,看著大妈。 “大妈,寄信人叫啥名字?” 大妈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怀念。 “他叫刘一手。” “当年在朝天门码头,没人比他更懂火锅底料。” 刘一手。 这个名字一出来,直播间里再次掀起了一阵风暴。 许安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又卷进了一段陈年往事里。 他夹起一片烫熟的毛肚,放进嘴里。 辣味瞬间引爆了味蕾。 他辣得眼泪直流。 “大妈,这毛肚……真得劲!” 许安一边吸著凉气,一边竖起大拇指。 大妈笑了。 她手里紧紧攥著那封信,看著锅里翻滚的红油。 防空洞外,轻轨呼啸而过。 山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45章 反转!苦守三十年,死鬼竟在对面卖串串 防空洞里的牛油翻滚,辣气呛人。 许安辣得直吸冷气,抓起桌上的冰豆奶猛灌了两口。 铁柱倒是吃得满头大汗,筷子在九宫格里下得飞快。 胖大妈坐在长条凳上,死死攥著那封沾满油渍的红纸信封。 信封边缘都被她捏得起了毛边。 “大妈,这毛肚再不捞就老了。”许安好心提醒了一句。 大妈回过神,没理会锅里的毛肚,眼睛盯著信封上的字。 “当年在朝天门码头,刘一手是炒料的一把好手,我是跑堂的。” “为了跟对头爭地盘,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事,连夜跑了路。” “他说等风头过了就回来娶我。”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大妈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的防备卸了下去。 “我怕这信里写著他在这边熬不住,在那边找了別个女人过日子。” 大妈吸了吸鼻子,江湖儿女的底气在这一刻显得异常脆弱。 许安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大妈,这信搁了三十年,里头的话都憋坏了。” “俺爷教俺,哪怕是个死刑犯,临走也得听句准话。” “你要是害怕,俺帮你拆,俺不认识字多,但俺能给你念。” 许安伸出擦乾净的手。 他语气里没有半点说教,只有乡下人特有的认死理。 大妈愣了几秒,手颤抖著,把信封递给了许安。 直播间里安静得可怕。 几百万网友隔著屏幕,陪著这位重庆大妈等待一个跨越三十年的判决。 弹幕完全停滯了。 许安小心翼翼地撕开红纸信封的封口。 里面掉出来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信纸,还有半块缺了口的木头勺子。 大妈看到那半块木头勺子,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那是他当年炒料用的勺子,走的时候被他掰成了两半,我留了一半。”大妈捂住了嘴。 许安展开那张泛黄的信纸,凑到昏暗的灯光下。 “么妹,我到河南许家村了,这地方的人不吃辣椒,我嘴巴淡得很。” 许安磕磕巴巴地念著,带著浓重的河南口音。 大妈听著,肩膀开始剧烈抽动。 “我对不起你,我其实没惹事,我是上个月去医院查出了绝症。” “大夫说我活不过半年了。” “我不想拖累你,只能找个藉口跑远点死。” “配方我都记在脑壳里,写在背面了。” “你拿著配方好好开店,遇到个对你好的男人,就嫁了吧,莫等我。” 许安念完了。 信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香料的配比。 防空洞里死寂一片。 只剩下火锅汤底咕嚕咕嚕的沸腾声。 大妈整个人瘫坐在长凳上,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三十年的守候,等来的不是背叛,而是对方为了不拖累自己而选择孤独赴死。 直播间瞬间被泪水淹没。 满屏都是“泪目”、“大妈挺住”、“绝美爱情”。 几百万人被这段三十年前的生死抉择感动得无以復加。 许安嘆了口气,把信纸放在桌子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能夹起一块藕片放进大妈的碗里。 就在整个网络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时。 许安架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一个带著炫彩特效的高级別弹幕,极其突兀地横穿了整个直播间。 字號极大,闪瞎人眼。 【对门老刘串串香】:你个瓜皮!莫念了!老子脸都丟尽了! 这条弹幕一出。 正在刷“泪目”的网友们齐刷刷地愣住了。 许安也愣住了,他念出了那个id的名字。 屏幕上的炫彩弹幕跟连珠炮一样疯狂往外蹦。 【对门老刘串串香】:造孽啊!那个杀千刀的庸医拿错化验单了! 【对门老刘串串香】:老子当年根本没得绝症!是重度胃溃疡! 【对门老刘串串香】:老子在许家村喝了三年的小米粥,胃病养好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死不了! 几百万网友看著这三条弹幕。 悲伤的情绪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弹幕区诡异地停顿了三秒,隨后爆发出海啸般的问號。 【id山城第一帅】:臥槽?没死?拿错单子了? 【id医学奇蹟】:这反转闪了我的腰!所以刘一手人呢? 【对门老刘串串香】:老子后来回重庆了! 【对门老刘串串香】:我看么妹把洞子火锅开得那么红火,老子在外面捡了三年破烂,要面子,没脸回去认她! 【对门老刘串串香】:我就在她对面开了个串串香店!天天跟她抢生意,其实是帮她挡著外面那些想收保护费的街娃! 许安看著屏幕上这些字,嘴巴张得老大。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抹眼泪的大妈。 “大妈……你先別哭了。” 许安指著手机屏幕。 “这个叫老刘串串香的,是你对面那家店的老板吗?” 大妈抽泣著抬起头。 “那个死瘸子天天在马路对面抢我客源,成天跟我对骂!” 大妈眼里冒著火星子。 许安挠了挠头,把手机递到大妈面前。 大妈看清了屏幕上的字。 眼眶里的泪水瞬间停住了。 她死死盯著那句“拿错化验单了”和“没脸回去认她”。 防空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砰!砰!砰!” 就在这时,紧闭的捲帘门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 一个极其耳熟的破锣嗓子在外面乾嚎。 “么妹!把门拉开嘛!” “老子就是那个死要面子的瓜皮啊!” 大妈猛地站了起来。 她动作快得连铁柱都没反应过来。 大妈直接衝到收银台后面,一把抓起了那把刚放下的明晃晃的剁骨刀。 许安嚇得筷子都掉了。 “大妈!冷静!杀人犯法!”许安扯著嗓子喊。 大妈根本没理他。 她大步流星走到捲帘门前,一把按下墙上的升降开关。 “哗啦啦——” 捲帘门缓缓升起。 外面的阳光刺了进来。 马路对面,“老刘串串香”的招牌在阳光下有些发白。 而防空洞门口,站著一个头髮花白、腿有些跛的乾瘦老头。 老头手里还端著一碗没吃完的鸭血粉丝汤,脖子上掛著个发旧的算盘。 看到大妈手里提著剁骨刀。 老头嚇得往后退了两步,鸭血汤差点洒出来。 “么妹,你听我解释,我真不是故意骗你……” 老头的话还没说完。 大妈扔了手里的剁骨刀。 精钢刀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大妈两百斤的身躯,直接扑了过去,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 “你个杀千刀的龟儿子!” “你在老娘对面看了老娘三十年!” “你让我为你守了三十年的活寡!” 大妈一边破口大骂,拳头雨点般砸在老头的背上。 老头也不躲,任由大妈打著,浑浊的老眼里全都是泪水。 “我错了,我错了,以后串串香的钱都归你管。”老头死死抱著大妈。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三十岁的老人,在重庆街头的阳光下,像两个抢糖失败的小孩一样又哭又笑。 没有生离死別,没有阴阳相隔。 只有造化弄人的喜剧和山城特有的火辣浪漫。 直播间里的百万网友从大悲瞬间转入大喜。 满屏刷满了“在一起”和“祝二老百年好合”。 许安站在防空洞里,看著外面的相拥的两个人。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伸手从锅里捞出那片已经煮得有些发老的毛肚。 放进嘴里嚼了嚼。 “铁柱哥,这重庆的红油,咋越吃越觉得有点甜呢?”许安含糊不清地说道。 铁柱抓著一根鸭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重庆文旅局的官方帐號在直播间狂刷了十个嘉年华。 借著这波惊天热度,疯狂宣传山城的人情味。 许安吃饱喝足,没有去打扰门口那对正在算三十年旧帐的老冤家。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百块钱压在碗底。 然后拉著铁柱,从防空洞的侧门溜了出去。 第146章 这阶梯有八百级?俺的腿要折在重庆了! 防空洞外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许安拉著铁柱,像躲避瘟疫一样沿著马路牙子一路狂奔。 背后隱隱约约还能听见胖大妈震天响的骂声和老刘的赔笑声。 两人足足跑出去了两条街,確认没人追上来,才靠著一处石栏杆大口喘气。 许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这大城市的恋爱谈得太嚇人了。” “动不动就要动刀子,俺以后回村还是相亲算了。” 铁柱揉了揉滚圆的肚子,打了个带著浓烈牛油火锅味的饱嗝。 “安子,咱的车刚才停在哪了?” 这句话直接把许安问愣住了。 两人来的时候,在立交桥上绕晕了头,车停在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露天停车场。 许安赶紧掏出手机,打开缺德地图。 导航志玲姐姐甜美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距离目的地还有三百米,请步行前往,前方直行。” 许安顺著屏幕上的箭头抬头一看,整个人瞬间石化。 直行方向,是一面接近七十度倾角的长长阶梯。 这阶梯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错落有致的吊脚楼和老房子。 “这……这也叫路?” 许安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台阶,只觉得两腿发软。 铁柱瞪著铜铃般的大眼,指著阶梯顶端。 “三百米都在天上呢,这得爬多少个台阶啊!” 直播间里一直没离开的几十万网友顿时乐开了花。 【id山城土著】:欢迎来到重庆十八梯!这里不相信眼泪,只相信你的膝盖! 【id户外达人】:安子,別挣扎了,在重庆,走路就是爬山。 【id导航克星】:志玲姐姐没骗你,直线距离確实三百米,海拔落差两百米而已。 许安无奈地嘆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 “走吧铁柱哥,就当消食了。” 两人紧了紧衣服,开始苦哈哈地顺著阶梯往上爬。 刚爬了不到一百级,许安就觉得双腿灌了铅。 他常年干农活,体力並不差,但这种连续爬陡坡的运动方式,让平原长大的他极度不適应。 就在两人坐在台阶边喘气的时候。 下方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竹槓敲击石板的声音。 “让一让囉,慢点慢点。” 许安回过头,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乾瘪老头,正挑著一根发黄的竹扁担,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爬。 老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背心,皮肤晒得像风乾的核桃。 扁担两头,绑著四个巨大的黑色航空箱,看体积就知道分量极重。 这是重庆特有的职业。 棒棒军。 老棒棒每走一步,细瘦的小腿肚都在剧烈打颤,汗水顺著脸颊砸在青石板上。 就在老棒棒身后不远处。 跟著三个打扮得极其时髦的年轻人。 中间是一个穿著清凉吊带裙的女网红,手里举著自拍杆。 两边跟著打光师和助理。 “大爷,你能不能走快点啊?” 女网红皱著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我们在这个台阶上取景,光线最好的时间就这么几分钟。” “你这一走三停的,全把我的镜头挡完了!” 老棒棒停下脚步,把扁担放在台阶上,有些侷促地擦了擦汗。 “对不住哈妹儿,这箱子太重了,起码有两百多斤。” “我这把老骨头,实在走不快。” 女网红翻了个白眼,冷哼了一声。 “走不快你接什么活啊!” “我们可是包了你的时间的,一小时五十块钱,你这不是故意拖延时间坑钱吗?” 旁边的男助理也跟著帮腔。 “就是,现在的体力劳动者,动不动就倚老卖老。” “赶紧走!耽误了我们拍摄进度,一分钱都不给你!” 老棒棒涨红了脸,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 他弯下腰,重新把那根被压成一张弓的竹扁担扛在肩上。 “嘿咻——” 老棒棒咬著牙,发出一声沉闷的號子,想要站起来。 但重压之下,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大步。 最前面的一个航空箱重重地磕在石阶上。 箱子扣锁弹开,里面露出了几台昂贵的单反镜头和稳定器。 女网红见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的设备!” 她衝上前,一把推在老棒棒的肩膀上。 “你瞎了眼了!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老棒棒本就重心不稳,被这猛地一推,直接朝后仰倒。 这可是七十度倾角的台阶。 摔下去非死即伤。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只粗壮有力的胳膊稳稳地托住了老棒棒的后背。 同时,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抓住了即將滑落的航空箱。 铁柱像一尊铁塔一样站在台阶上。 许安则蹲在老棒棒身侧,稳住了扁担的另一头。 两人合力,瞬间化解了这场危机。 老棒棒惊魂未定地看著两个救命恩人,连连道谢。 许安把航空箱重新扣好,站起身,双手插进军大衣的袖筒里。 他眉头紧锁,眼神里没有了平时那种“清澈的愚蠢”,透著一股压抑的怒火。 他转过头,看著那个还在大呼小叫的女网红。 “你们找人干活,出钱是买人家的力气。” “不是买人家的命。” 许安的声音不大,却在狭窄的台阶上迴荡得清清楚楚。 女网红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许安那件土得掉渣的军大衣。 她冷笑了一声,满脸的鄙夷。 “你算老几啊?在这里多管閒事!” “我出钱,我就是上帝。” “他干不了这个活,就该被骂,连箱子都搬不动,当什么棒棒!”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的怒火已经被彻底点燃。 【id正义之锤】:这女的太噁心了!明明是她推的人! 【id山城袍哥】:棒棒是我们重庆的脊樑!没有他们,这城市的台阶谁来爬! 【id网络督查员】:安子,別惯著她!把她的帐號曝光,我们去冲了她! 许安没有去看手机屏幕。 他极度排斥跟这种人吵架,觉得费口水。 他转过身,对铁柱使了个眼色。 铁柱心领神会。 这个身高一米九、膀大腰圆的庄稼汉,直接弯下腰。 他一手拎起两个两百多斤重的航空箱,就像拎著两只小鸡仔一样。 毫不费力地把四个箱子全都提在手里。 隨后,铁柱转过头,衝著女网红呲了呲牙,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俺觉得,这东西也不重啊。” 说完,铁柱迈开大步,拎著几百斤的重物,在陡峭的阶梯上健步如飞。 眨眼间就爬上了几十级台阶。 女网红和她的团队彻底傻眼了。 许安搀扶著老棒棒的手臂。 “大爷,这活俺们帮您干了。” “您慢慢走,不著急。” 老棒棒眼圈红了,连连摆手想要拒绝。 许安却固执地拉著他往上走。 经过女网红身边时,许安停下了脚步。 他直视著对方浓妆艷抹的脸。 “力气是用来干活吃饭的。” “不是用来欺压老实人的。” “你们这活的钱,等会儿一分不少地结给这位大爷。” “不然,俺就报警说你们寻衅滋事推人。” 许安虽然社恐,但说出这番话时,背脊挺得笔直。 女网红被许安身上那股庄稼人的硬气镇住了,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反驳出来。 十几分钟后。 十八梯的顶端平台。 铁柱把四个航空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平地上。 女网红的助理黑著脸,极其不情愿地掏出两百块钱,塞进老棒棒的手里。 然后带著设备灰溜溜地跑了。 老棒棒拿著钱,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非要拉著许安和铁柱,去旁边的一个小茶摊喝茶。 许安没有拒绝。 三人坐在破旧的竹椅上。 面前摆著三碗热气腾腾、顏色深红的老荫茶。 五毛钱一大碗,是重庆棒棒们最解渴的饮料。 “小兄弟,今天多亏了你们。” 老棒棒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 “我在这十八梯上当了四十年棒棒。” “以前这满街都是拿扁担的兄弟。” “现在时代变了,有了轻轨,有了电梯,年轻人都去送外卖了。” “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干不动了,也捨不得走。” 老棒棒的声音里透著岁月的沧桑。 许安捧著粗糙的茶碗,感受著粗茶的苦涩和回甘。 他能听懂这种对土地和营生的眷恋。 就像许家村那些不愿意搬出大山的老人一样。 直播间里,重庆文旅局的官方帐號悄然出现,发了一条置顶弹幕。 【重庆文旅:棒棒军是山城永远的记忆,感谢许安同志,用善良守护了劳动者的尊严。】 这条弹幕瞬间引发了几十万人的共鸣。 无数礼物在屏幕上炸开。 许安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上,没有去关注那些疯狂的打赏。 他喝完最后一口老荫茶,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个铁皮盒子。 还有几封信,静静地躺在里面。 每一封,都是一个未知的执念。 许安隨意地从中间抽出了一封。 信封很普通,是最常见的牛皮纸。 但上面的收件地址,却让许安愣住了。 他把信封凑到眼前,仔细辨认著那有些褪色的字跡。 收件地址:四川省,成都市,玉林路尽头,忘忧酒馆。 收件人:驻唱歌手,哑巴老张。 寄件人:许家村知青,李婉儿。 许安皱起眉头,转头看向铁柱。 “铁柱哥,这歌手怎么是个哑巴?” “哑巴怎么唱歌?” 铁柱摸了摸光禿禿的脑袋,满脸茫然。 “俺哪知道,大城市的人,可能爱好都比较特殊吧。” 许安把信封重新揣进贴身的衣兜。 他站起身,对著老棒棒挥了挥手。 “大爷,俺们去开车了,您自己保重身体。” 告別了老荫茶摊。 五菱宏光再次启动,驶上了前往成都的高速公路。 车窗外,山城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 许安摸著兜里那封信。 脑子里全都是那个关於“哑巴歌手”的疑问。 这又是一段怎样离奇的往事? 他闭上眼睛,在顛簸中沉沉睡去。 第147章 一首没有歌词的民谣,和成都街头的一碗老妈蹄花 五菱宏光顺著成渝环线高速开进了成都市区。 这里的空气没有重庆那种火辣的牛油味,透著一股懒洋洋的潮湿。 铁柱把车停在玉林路的路口。 许安裹著军大衣推开车门。 街道两旁全是闪烁著霓虹灯的精酿酒吧、咖啡馆和音乐餐吧。 穿著时髦的年轻人在街头拍照打卡。 马路边停满了豪车。 许安低头看著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又抬头看了看街道。 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试图挡住周围路人好奇的目光。 铁柱跟在后面,四处张望。 “安子,这地方全是英文招牌,哪有啥忘忧酒馆?” 许安没有说话,顺著街道往前走。 他仔细辨认著每一家店铺的门头。 没有一家叫忘忧酒馆。 甚至连一家看起来有点年代感的铺子都没有。 许安走到一个卖老妈蹄花的路边摊前停下。 摊子很小,只有三张摺叠桌。 摊主是个繫著白围裙的胖大叔,正在大铁锅里捞燉得软烂的猪蹄。 许安走过去找了个空位坐下。 铁柱一屁股坐在旁边,震得塑料凳子嘎吱作响。 “大叔,来两碗蹄花,再来两碗米饭。” 许安把手机架在桌面的调料罐旁边。 直播间里立刻涌入了三十多万人。 【id成都土著】:安神到成都了!玉林路的蹄花最巴適! 【id小酒馆常客】:安子来找谁?玉林路现在全是网红店了。 胖大叔端著两个大海碗走过来,重重地放在桌上。 奶白色的浓汤里臥著一整个燉得开花的猪蹄,上面撒著翠绿的葱花。 许安掏出那封牛皮纸信。 “大叔,跟您打听个地方。” “这附近以前是不是有一家忘忧酒馆?” 胖大叔拿抹布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安,目光落在那个旧信封上。 “你找忘忧酒馆?”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老黄历了。” 胖大叔指著马路对面一家装修豪华的连锁夜店。 “喏,就那个位置,以前是几间平房,老板开了个小酒馆。” “后来拆迁盖了大楼,酒馆早就没了。” 许安眉头皱了起来。 酒馆没了,那收信人去哪找? “那您认识一个叫老张的人吗?” “信上写著他是个哑巴,以前在酒馆里驻唱。” 胖大叔嘆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认识,玉林路上的老街坊谁不认识哑巴老张。” “酒馆没了之后,他哪也没去。” “他每天晚上都在街角那个地下通道出口坐著,弹吉他。” 大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些无奈。 “那老头倔得很,一句话说不出来,弹的琴也没人听。” “这两天通道口被一帮搞直播的年轻人占了,老张被挤到了绿化带角落里。” “你们顺著这条街往前走两百米,看到人最多的地方就是。” 许安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吃蹄花。 猪蹄燉积极烂,入口即化,汤头鲜美。 许安吃得很快。 几分钟后,他把一百块钱压在碗底,拉著铁柱往街角走去。 还没走到地方,一阵震耳欲聋的音响声就传了过来。 这是极其强烈的电子鼓点和撕心裂肺的歌声。 前面的人行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三四个补光灯架在路边,把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穿著满身亮片夹克的年轻男人站在麦克风前。 他戴著墨镜,正声嘶力竭地唱著目前网络上最火的口水歌。 旁边几个助理举著手机,大声对著屏幕喊叫。 “感谢大哥送的穿云箭!” “家人们点点关注!冲十万加!” 围观的人群跟著音乐节奏挥舞著手机闪光灯。 许安不喜欢这种拥挤和喧闹。 他本能地想后退,但为了送信,只能硬著头皮从人群边缘挤过去。 在补光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在绿化带的垃圾桶旁边。 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 老头穿著一件破旧的黑色夹克,背有些驼。 他手里抱著一把掉漆的木吉他。 吉他最细的那根琴弦断了,捲曲在半空中。 老头低著头,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剩下的五根琴弦上机械地拨动。 他没有音箱,没有麦克风。 微弱的木吉他声在巨大的电子音响轰炸下,连半点水花都翻不起来。 就像是在表演一场极其滑稽的无声默剧。 老头面前放著一个生锈的铁月饼盒。 盒子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张一毛钱的纸幣。 一个戴著耳麦的助理拿著一捆电线走了过来。 他嫌老头挡了道,毫不客气地用脚踢了一下那个月饼盒。 铁盒在地上翻滚了两圈,里面的毛票散落在地上。 “老头,能不能往里缩点?” “没看见我们波哥在打pk吗?这块地方我们包了。” “你这破琴又没人听,弹个什么劲,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助理的语气极其恶劣,满脸厌恶。 老头抬起头。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表情。 只是默默地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的毛票。 他是个哑巴,连反驳的权利都没有。 就在老头的手快要碰到那张纸幣时。 一只长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抢先一步,把地上的钱捡了起来。 许安蹲在老张面前。 他把皱巴巴的毛票展平,整整齐齐地放进铁盒子里。 然后端起铁盒,放在老张的脚边。 那个助理眉头一立,指著许安的鼻子。 “你谁啊?跑这充什么好人!” “穿个破棉袄,要饭要到我们地盘上了?” 许安站起身,双手插在袖筒里。 他直视著助理的眼睛。 “马路是公家的,绿化带也是公家的。” “谁规定这里是你们的地盘?” 许安的声音透著执拗。 旁边正在直播的网红波哥听到了动静,放下麦克风走了过来。 他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安,冷笑了一声。 “兄弟,出来混要讲规矩。” “我直播间现在五万人在线,你知道一分钟流水多少吗?” “这老瞎子在这里影响市容,赶走他怎么了?” 许安指著老张手里的吉他。 “他在这里弹琴没碍著你们,凭啥赶人?” 波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对著镜头夸张地笑了起来。 “家人们,这有个神经病,说哑巴会弹琴!” “连个破音箱都没有,一根弦还断了,他这叫製造噪音!” 波哥走上前,伸手就去推许安的肩膀。 “赶紧滚,別蹭我热度!” 许安侧身躲开。 铁柱上前一步,直接用胸膛顶在波哥面前。 波哥被撞得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音响上。 “保安!有人捣乱!”助理扯著嗓子大喊。 周围的观眾纷纷指指点点。 许安没有理会网红团队的叫囂。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支架,把手机端端正正地摆在老张面前。 镜头对准了老张,也把后面的网红团队纳入了背景。 许安看了看屏幕。 直播间在线人数:八十万。 满屏的弹幕已经快把屏幕撑爆了。 【id反黑先锋】:五万人直播间?这小网红哪来的底气在安神面前装逼! 【id成都城管】:正在调取监控,公共区域任何人不得违规圈地直播! 【id老歌爱好者】:这大爷的指法绝对是专业的,可惜被电子音盖住了。 许安转过头,看著波哥。 “俺不懂你们什么流水什么pk。” “但俺直播间里现在有几十万人。” “你刚才用音响盖住了他的琴声。” “现在,请你把音响关了。” 许安用最平淡的语气,下达了最强硬的命令。 波哥愣住了。 他探头看了一眼许安的手机屏幕。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触电一样僵在原地。 八十万真实在线人数! 各种带有官方认证標誌的帐號在弹幕区疯狂滚动。 哪怕是平台最顶流的带货一哥,也打不出这种碾压级的数据。 波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一个根本惹不起的怪物。 “关……赶紧把音响关了!”波哥转头对著助理怒吼。 上一秒还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瞬间消失。 整个人行道突然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那些原本围观网红的路人,此刻全都把目光投向了穿著军大衣的许安。 许安转过身,重新蹲在老张面前。 老张依然抱著吉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毫无察觉。 他的手指还在琴弦上拨动。 音响关闭后,那乾瘪的木吉他声终於清晰地传了出来。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只有最简单的和弦。 但那旋律一出来,直播间里的几十万人全都愣住了。 那是一首极其古老的知青老歌。 没有歌词,没有演唱。 全靠老张指尖那布满沧桑的力度,把那份思念和孤独揉进了每一个音符里。 曲调哀婉,带著一种让人想落泪的衝动。 许安静静地听著。 等老张弹完最后一个音符。 许安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递到了老张的视线里。 “老张叔,俺从河南许家村来的。” “俺给你送封信。” 老张拨动琴弦的手停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信封上的字跡。 收件人:驻唱歌手,哑巴老张。 寄件人:许家村知青,李婉儿。 老张枯槁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开嘴,发出几声极其嘶哑难听的“啊啊”声。 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巨大的悲哀。 三十年了。 他把这首歌弹了无数遍。 弦断了不换。 酒馆倒了不走。 他只是个哑巴,唱不出思念。 只能用这把破吉他,在街角日復一日地重复著当年的约定。 许安把信放在老张的吉他音孔上。 “李婉儿让俺送来的。” 老张颤抖著手,撕开了牛皮纸信封。 一张泛黄的照片飘落出来,掉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那是一个扎著麻花辫、笑容灿烂的年轻女孩。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著一行清秀的字。 老张看到那行字的瞬间,眼泪直接砸在了吉他面板上。 第148章 她说,她想停在你的琴弦上 照片在老张枯槁的手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许安蹲在旁边,镜头很稳。 照片翻转过来。 发黄的相纸背面,是一行用蓝色纯蓝墨水写下的钢笔字。 字跡娟秀,透著那个年代特有的端庄。 “张哥,你说你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废人,配不上长翅膀的鸟。” “可要是飞累了呢?” “我想好了。” “这首歌,我偷偷填了词。” “你回成都开你的小酒馆,我去读大学。” “要是哪天你想听歌词了,就在玉林路等我。” “婉儿留。” 字不多。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直播间里那八十多万网友,都觉得像被一块巨石砸中了心口。 这是一个当年拥有大好前途的女知青,对一个社会底层、身患残疾的流浪歌手,最卑微也最热烈的告白。 老张把照片死死捂在胸口。 他张大嘴巴,胸腔剧烈地起伏。 哑巴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 但那种仿佛要呕出灵魂的哀慟,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人感到窒息。 他在这条街上弹了三十年的琴。 弦断了。 酒馆拆了。 他每天晚上坐在绿化带的角落里,像个幽灵一样重复著同一首曲子。 他以为那只长翅膀的鸟,早就飞去了更广阔的天空。 他以为自己只是她下乡岁月里,一个解闷的乐子。 原来,她早就把余生託付给了这条玉林路。 只是那封承载著一切的信,被卡在了许家村那个阴暗潮湿的旧仓库里。 一卡,就是三十年。 许安的眼圈红了。 他双手插在军大衣的袖筒里,吸了吸鼻子。 “老张叔。” “信送到了,婉儿姨没嫌弃你。” 许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用最直白的话陈述这个事实。 就在这时,站在旁边的网红波哥乾咳了两声。 这几十万人同时在线的逆天热度,让他眼红得发狂。 他虽然不敢再招惹许安,但觉得只要自己开口,就能蹭上这波流量。 “那个……大爷。” 波哥换上了一副自以为很深情的表情,对著镜头挤出两滴眼泪。 “您老的故事太感人了!” “我是斗音百万粉丝的主播波哥!” “您放心,我马上在直播间发起眾筹,给您买一把最好的吉他!” “我还可以教您怎么开直播,保证您……” 波哥的话还没说完。 铁柱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没动手。 只是像座黑塔一样俯视著波哥。 浑身的肌肉绷紧,眼神像看一滩散发著恶臭的垃圾。 波哥嚇得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退三步,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 “滚一边去。” “再嗶嗶一句,俺把你那破音响塞你嘴里。” 铁柱捏著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周围看热闹的年轻人们早就对这个波哥厌恶透顶,此刻发出一阵鬨笑。 许安没有理会那边的闹剧。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原本满屏都是“泪目”、“造化弄人”的弹幕,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显眼的高级特效框。 一个帐號空降直播间。 帐號名称很简单。 【四川音乐学院民乐系客座教授——李婉儿】 这个带著耀眼官方认证的头衔一出现。 整个直播间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停滯。 紧接著,弹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滚动。 【id成都小辣椒】:臥槽!那是川音的李教授!国家级的民乐大师! 【id玉林路常客】:真身出现了!婉儿姨原来一直都在成都! 【id吃瓜前线】:三十年啊!同在一个城市,他们居然错过了三十年! 许安愣住了。 他看著屏幕上那个id。 李婉儿的弹幕接连不断地发了出来。 “老张。” “你这个胆小鬼。” “三十年前,我在玉林路找了你整整三个月。” “忘忧酒馆的老板说你退了租,没人知道你去哪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考上了大学,你就是个累赘了?” 老张看著许安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三十年前,他確实躲起来了。 他看著她拖著行李箱,满心欢喜地站在忘忧酒馆的废墟前。 他就躲在马路对面的小巷子里,死死捂著自己的嘴。 他是个哑巴。 他给不了她体面的生活。 他只能用逃避,来成全她的前程。 弹幕还在继续。 “我没结婚。” “我在这座城市里等了你三十年。” “我以为你回老家了。” “直到刚才,学生把直播连结发给我。” “我才知道,原来这三十年,你一直坐在我的楼下。” 看到这句话,许安猛地抬起头。 他顺著老张身后的绿化带往上看去。 在那些繁华的商铺和夜店上方。 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家属楼。 原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三十年的时光。 而是我就坐在你楼下的街角弹琴。 你却以为我已经离开了这座城。 许安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对著麦克风,声音很轻。 “婉儿姨,您在哪?” “老张叔的弦断了,他没法弹了。” 直播间里,李婉儿的帐號发出了最后一条弹幕。 “让他別动。” “我下来了。” 五分钟。 漫长的五分钟。 这条被霓虹灯照得五光十色的玉林路上,人潮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一个穿著素色旗袍,外面披著针织披肩的妇人,快步走了过来。 她的头髮已经花白。 眼角也爬满了皱纹。 但那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优雅和从容,却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 她径直走到绿化带的角落。 无视了周围所有的手机镜头,无视了那个满脸呆滯的网红波哥。 她走到老张面前。 停下了脚步。 老张手里的破吉他“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手撑著地,想要站起来。 可是蹲得太久,腿早就麻了。 他刚起到一半,整个人就往地上扑去。 李婉儿没有伸手去扶。 她也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摸了摸老张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老张。” “你老了,弹琴的手都不稳了。” 李婉儿的声音很温柔,带著浓浓的川音。 老张张了张嘴。 “啊……啊啊……” 他拼命地想要说些什么,眼泪顺著指缝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李婉儿笑了。 她从自己的披肩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金属拨片。 “没事,我听得懂。” “三十年前,我给你填了词。” “现在,我唱给你听。” 她不顾地上的灰尘,直接坐在了老张的旁边。 她捡起那把断了一根弦的破木吉他。 放在老张的腿上。 “弹吧,就那首。”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 他胡乱地在衣服上擦乾了眼泪。 重新把手放在了仅剩的五根琴弦上。 没有音箱。 没有补光灯。 但这绝对是全网几百万人听过,最震撼的一场街头演唱会。 老张粗糙的指尖拨动琴弦。 那首悲伤的知青老歌,再次在玉林路的夜空里响起。 李婉儿闭上眼睛。 轻声开了口。 “玉林路的风,吹不散三十年的雾。” “你这只不会说话的哑巴鸟。” “藏在没有月亮的树。” “要是哪天你的琴弦断了。” “就拿我的白头髮,给你补。” 歌词质朴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每一个听眾的心里。 许安站在旁边,转过头去,用军大衣的袖子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铁柱这个一米九的糙汉子,更是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直冒。 一曲唱罢。 整条街鸦雀无声。 片刻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李婉儿站起身,拍了拍旗袍上的灰尘。 她没有对周围的人说什么感谢的话。 只是极其自然地牵起了老张那只沾满泥垢的手。 “走吧。” “这三十年算我欠你的,以后你就在我家,天天弹给我听。” 老张没有反抗。 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紧紧攥著李婉儿的手。 两人在一片掌声和泪水中,慢慢走进了身后那栋老旧的家属楼。 许安长舒了一口气。 他弯腰捡起那个空荡荡的铁月饼盒。 走到那个已经彻底傻掉的网红波哥面前。 波哥嚇得直哆嗦,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直播手机。 “哥……大哥……我错了,我真不知道那是川音的教授……” 许安没有骂人。 他只是把那个月饼盒,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波哥的音响上。 “刚才你助理踢了这个盒子。” “里面掉了几毛钱,俺没找全。” “麻烦你,找全了。” “那是老张叔的劳动所得。” 说完,许安连看都没看波哥一眼,拉著铁柱转身就走。 直播间里,成都市文旅局和网警帐號同时发声。 【对於涉嫌在公共区域寻衅滋事、扰乱秩序的网红帐號,已展开封禁调查。】 波哥面如死灰,瘫坐在了地上。 夜深了。 成都的街头依然热闹。 许安和铁柱找了个路边的串串香摊子坐下。 “安子,这大城市的感情,咋都这么费劲呢?” 铁柱一边嚼著毛肚,一边嘟囔。 许安端著一碗冰粉,吃了一大口。 “越是复杂的地方,人就想得越多。” “还是俺们村里好,看对眼了就杀头猪请客,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许安这番充满了乡土哲学的言论,引得直播间网友一阵叫好。 【id乡村观察员】:安子活得太通透了! 【id恋爱大师】:这波纯粹是返璞归真! 许安吃完冰粉,摸了摸有些鼓胀的肚子。 他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出那个铁皮盒子。 还有最后三封信。 送完这三封,他就可以回村去吃爷爷包的饺子了。 第149章 没钱吃饭算什么丟人?俺村的二流子顿顿吃两碗! 五菱宏光驶出成都收费站。 车窗外一片漆黑。 铁柱打了个响亮的哈欠。 他双手死死握著方向盘。 车速压在八十码。 许安坐在副驾驶座位上。 他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空调出风口的冷风吹得他脖子发凉。 军大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帆布包放在他的腿上。 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占据了包里大半的空间。 里面还剩最后三封信。 许安把手伸进去,摸出最上面的一封。 借著微弱的阅读灯。 他看清了信封上的牛皮纸泛著黄。 收件地址是贵州省铜仁市梵净山下老黑坡。 收件人写著採药客药罐子。 寄件人是许家村的老中医孙大夫。 许安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內衣口袋。 前方出现了一个服务区的指示牌。 铁柱踩下剎车。 五菱宏光缓缓拐进空旷的停车场。 凌晨两点。 服务区里停著几辆重型卡车。 司机们都在车厢里睡觉。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草丛里的虫鸣。 铁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跑向洗手间。 许安也跟著下了车。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咔咔的响声。 肚子发出一阵咕嚕声。 他走到服务区的开水房。 投了一枚硬幣。 从帆布包里拿出两桶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麵。 撕开包装,倒进调料包。 开水衝进纸桶,热气腾腾。 许安端著两桶面走到花坛边。 他找了块乾净的瓷砖台阶坐下。 顺手把手机架在旁边的垃圾桶边缘。 开启了直播。 这是他这几天养成的习惯。 身处荒郊野外,只要开著直播,几百万双眼睛看著,就没有人敢抢劫他。 直播间刚刚开启。 在线人数瞬间突破了十万。 弹幕飞速滚动。 “安神居然深夜修仙!” “这又是到哪了?我还在回味玉林路的那首歌呢。” “看这背景是高速服务区,安神这生活太接地气了。” 许安没有看屏幕。 他低著头,死死盯著泡麵桶盖上的缝隙。 铁柱还没回来。 面快要泡烂了。 对於一个农村人来说,浪费粮食是绝对不可饶恕的罪过。 就在这个时候。 许安的余光察觉到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走到花坛另一侧坐下。 距离许安不到两米。 许安警惕地转过头。 那是一个穿著黑色西服的中年男人。 领带扯开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掛在脖子上。 白衬衫的领口全是黄色的汗渍。 脚上的皮鞋沾满了灰尘。 男人手里拿著一个压瘪的矿泉水瓶。 里面连一滴水都没有了。 男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许安手里的泡麵桶。 喉结上下滚动。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 许安护住了泡麵。 他是个社恐,极度怕麻烦。 但他能看懂这种眼神。 村里那些断了顿的流浪狗,看到肉骨头也是这种眼神。 铁柱去个厕所居然要二十分钟。 这桶面马上就要成麵糊糊了。 许安犹豫了三秒。 他把属於铁柱的那桶泡麵推了过去。 塑料桶在瓷砖上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停在西装男的脚边。 “俺朋友拉肚子,这面他不吃了。” “放著也是倒掉,你吃吧。” 许安说完这句话,立刻把双手插回军大衣的袖筒里。 目光转向正前方的空地。 他不看那个男人。 为了避免对方觉得难堪。 西装男愣住了。 他盯著脚边冒著热气的泡麵。 红烧牛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男人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没有道谢。 直接伸手抓起泡麵桶,连叉子都没拿出来。 直接用手抓著滚烫的麵条往嘴里塞。 烫得他直咧嘴,依然没有停下吞咽的动作。 大口大口的麵汤顺著他的下巴流在脏兮兮的衬衫上。 五分钟。 一桶泡麵连汤带水被吃得乾乾净净。 男人把空桶放在地上。 双手捂住脸。 一阵极其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传出来。 他哭得很绝望。 声音在空旷的服务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安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他最怕遇到別人哭。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干巴巴地坐著。 直播间的网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这大哥饿了几天了?” “穿得这么体面,怎么会混到连泡麵都吃不起的地步。” “成年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看得我心里直发酸。” 西装男哭了很久。 他放下双手,满脸都是泪水和汗水混合的污渍。 他看了一眼许安。 “谢谢你的面。” 男人的声音十分嘶哑。 “我叫林强,是个程式设计师。” “今天是我失业的第三十五天。” 林强没有管许安愿不愿意听。 他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三十五岁了,被公司以部门优化为由裁掉了。” “我有老婆,有两个孩子,还有每个月八千块钱的房贷。” “我不敢告诉他们。” “我每天早上依然准时穿上这身西装出门。” “我在咖啡馆坐过,在公园长椅上躺过。” “后来去那些地方的人太多了,我怕遇到熟人。” “我就开车上高速,把车停在服务区。” “一待就是一整天,到了晚上再假装下班回家。” 林强看著花坛里的杂草。 “今天车子没油了,我口袋里连买个包子的钱都没了。” “我的信用卡全部刷爆了。” “我想过去死。” “但我连买安眠药的钱都凑不够。” 他说完这些,整个人透著一股死气。 没有希望,没有挣扎的力气。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变多了。 无数正在深夜加班或者失眠的打工人產生了强烈的共鸣。 “这不就是未来的我吗?” “三十五岁真的是职场分水岭,太残忍了。” “大厂裁员从来不看你以前有多拼命。” “这大哥太惨了,连告诉家人的勇气都没有。” 许安端著属於自己的那桶泡麵。 他大口吃著面,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他咽下一口麵汤。 用大衣袖子擦了擦嘴。 “你偷东西了?” 许安突然开口。 林强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欠別人几百万没还?” 林强再次摇头。 许安皱起眉头。 眼神中透出极其纯粹的疑惑。 “那你没干坏事,你哭啥?” “俺村头有个二流子,叫许二狗。” “他天天游手好閒,一分钱不挣。” “到了饭点,他端著个大破碗,蹲在村口那棵大榆树底下。” “吃得比谁都香,呼嚕声比打雷都大。” “全村人都笑话他没出息。” “他从来不生气,吃饱了就在树底下睡觉。” 许安把空泡麵桶准確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他都不觉得丟人,你一个清清白白靠力气干活的人,嫌弃自己干啥?” 林强呆住了。 他受过高等教育,习惯了都市里的精英逻辑。 成功就是升职加薪,失败就是社会垃圾。 他从未听过如此粗暴却直达本质的道理。 许安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 “你媳妇要是连你没工作都不能接受,那是她眼瞎。” “面子这玩意,在俺们乡下最不值钱。” “俺爷教过俺。” “猪圈要是塌了,猪也知道在泥地里拱个坑睡觉。” “你要是连猪都不如,那確实该哭。” 许安的话没有任何修饰。 带著乡下人最质朴的生存智慧。 直白,刺耳,却极其有效。 直播间里的几十万网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隨后爆发出海啸般的弹幕。 “臥槽,这话粗理不糙啊!” “安神这大实话直接撕碎了中產阶级的遮羞布!” “没偷没抢凭什么不能理直气壮地活著!” “我突然觉得明天去面试被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强坐在那里。 脑子里一直迴荡著许安那句“猪圈塌了就在泥地里睡”。 他突然苦笑了一声。 隨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大笑。 笑出了眼泪。 “你说得对。” “我连饭都吃不起了,还在乎別人怎么看我。” “明天我就把车卖了,把房贷还清。” “大不了去送外卖,总饿不死家人。” 林强站了起来。 他解开那个束缚了他一整天的领带,隨手扔进垃圾桶。 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压在背上的那座无形的大山消失了。 就在这时。 许安架在垃圾桶边缘的手机屏幕突然闪过一道极其华丽的特效。 一个带有官方认证標誌的超级大號空降直播间。 id名称是雷火科技创始人雷军。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条置顶留言。 “这位朋友,我看你很面熟。” “你是不是原来腾辉架构组的主管林强?” 这条弹幕一出,直播间瞬间沸腾。 雷火科技是目前国內首屈一指的新能源技术公司。 创始人亲自在半夜看直播,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强低下头,看清了屏幕上的文字。 他神色一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是林强。” 弹幕紧接著刷新。 “我是雷震。” “三年前我挖过你,你嫌我们公司太小拒绝了。” “腾辉那帮高层真是有眼无珠,把你优化了。” “把你的简歷发到我的私人邮箱,明天直接来雷火科技研发部报导。” “年薪给你原来的两倍,带期权。” 简单的几句话。 透著不容置疑的霸气和求贤若渴的诚意。 林强彻底呆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几行字。 从绝境到巔峰,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一桶廉价的红烧牛肉麵。 几百万网友见证了这场奇蹟般地捞人现场。 “臥槽!爽文都不敢这么写!” “一桶泡麵换百万年薪,安神这锦鲤体质绝了!” “雷总大气!” “这哥们以后就是雷火的技术核心了,因祸得福啊!” 林强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对著屏幕说话。 而是转身面对许安。 没有任何犹豫。 他对著这个穿著破军大衣的乡下年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弯腰超过了九十度。 “兄弟,这桶面,我林强记一辈子。” 许安嚇得连忙后退两步。 他连连摆手,表情十分尷尬。 “別拜俺。” “俺就是顺手,也是因为俺捨不得把面扔了。” “你赶紧回家去吧,別在外面瞎转悠了。” 林强直起身。 脸上终於露出了释然和自信的笑容。 他大步走向停车场角落里那辆破旧的汽车。 拉开车门,启动发动机。 汽车亮起大灯,驶出了服务区。 铁柱刚好从洗手间那边走过来。 他提了提裤腰带。 看著空空如也的瓷砖台阶。 “安子,俺的泡麵呢?” 许安瞪了铁柱一眼。 “面坨了,俺餵狗了。” 许安拿起手机。 关闭了直播间。 他不想再看那些疯狂刷礼物的弹幕。 他转过身走向五菱宏光。 “铁柱哥,上车。” “赶紧去贵州梵净山,把下一封信送完。” 铁柱摸了摸后脑勺,嘟囔了一句。 “这服务区连条流浪狗都没看见,你去哪餵的狗。” 车门关上。 五菱宏光的车灯划破了夜色。 朝著南方的群山疾驰而去。 第150章 导航失效的十万大山,和能把社恐逼疯的折耳根 五菱宏光在云雾繚绕的高速公路上跑了一整夜。 清晨的阳光劈开浓雾,洒在层峦叠嶂的群山之间。 贵州铜仁到了。 这里被称作十万大山,连绵不绝的喀斯特地貌像一根根倒插在地球上的利剑,险峻又壮美。 铁柱把车停在梵净山脚下一个叫做太平镇的地方。 许安推开车门,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 贵州的清晨带著一股极重的湿冷水汽,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在车里蜷了一夜,这会儿双腿发麻,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许安从帆布包里拿出支架,把手机架好。 虽然是一大早,但直播间里依然有十几万早起的网友掛在里面。 昨天深夜服务区那一场“一桶泡麵换百万年薪”的超级神展开,让许安的帐號彻底火出了圈。 热搜掛了整整一晚上,现在只要一开播,流量就像决堤的水一样往里灌。 “安神早啊!这是到哪了?看著像仙境一样!” “看这山势,应该是贵州那边的十万大山吧?” “好傢伙,安神这送个信,算是把大半个中国都溜达遍了。” 许安对著镜头挥了挥手。 “俺们到贵州铜仁了。” “铁柱哥开了一宿车,俺们先找个地方吃口热乎饭。” 小镇的街道不宽,两边都是极具当地特色的木质吊脚楼。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背著大竹篓的当地人。 许安顺著香味,拉著铁柱来到一个冒著热气的路边摊。 摊位很简单,几张矮桌子,一口大铁锅。 锅里燉著羊肉,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老板娘,来两碗羊肉粉。” 铁柱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矮板凳上坐下,震得桌子直晃。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著洗得发白的围裙。 她动作极其麻利地抓起两团米粉,扔进滚水里烫熟,然后捞进大海碗里。 切上几大片肥瘦相间的羊肉,舀了一大勺浓汤浇上去。 最后,老板娘抓起一把切得细碎的、白中带青的草根,豪爽地撒在粉上。 还特意给许安这碗多抓了一把。 “外地来的兄弟吧?多给你们加点特色料,去去寒气!” 老板娘热情地把两碗羊肉粉端上桌。 许安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 “谢谢婶子。” 许安看著碗里那层厚厚的草根,以为是当地的葱蒜一类的配料。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米粉,连带著那些碎草根,一口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许安的动作瞬间停滯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收缩。 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味道,在他的口腔里轰然炸开。 那是一种浓烈的鱼腥味,混合著放了三天三夜的泥土味,最后还带著一丝金属生锈的酸涩。 这味道直衝天灵盖。 许安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他的大脑疯狂下达著“吐出来”的指令。 但极度社恐的本能又在告诉他:老板娘看著呢,吐出来太不礼貌了。 许安坐在矮凳上,双手死死抓著膝盖,浑身绷得笔直。 他紧闭著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硬生生地嚼了几口,一扬脖子,囫圇吞了下去。 吞下去的瞬间,他还十分配合地对著老板娘竖起了一个僵硬的大拇指。 直播间里,贵州的网友早就笑疯了。 “哈哈哈哈!安神吃折耳根了!” “看这表情,仿佛在咀嚼一具三天没洗澡的美人鱼的尸体!” “这就是贵州特產鱼腥草!爱的人爱死,恨的人吃一口就能看见太奶!” “安神这社恐也是绝了,难吃到翻白眼了还要点讚,这是多怕得罪老板娘啊!” 许安赶紧端起旁边的一杯白开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好不容易才把那股逆流而上的反胃感压下去。 他转过头,看著坐在旁边的铁柱。 铁柱也吃了一大口。 这糙汉子吧嗒了一下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安子!这草有股子肉味!得劲啊!” 铁柱抄起筷子,呼嚕呼嚕地大口吃了起来。 不仅吃光了自己碗里的,还直接把许安碗里的折耳根也用勺子舀了过去。 老板娘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这大个子是个识货的!” 许安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低头吃著剩下的米粉。 吃了一会儿,许安从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著收件人:老黑坡,採药客药罐子。 寄件人是许家村的孙大夫。 孙大夫在许家村的地位很高,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是他抓几副草药给治好的。 许安小时候发高烧,也是孙大夫硬生生用几根银针给扎回来的。 临出门前,孙大夫把这封信交给他的时候,手一直都在抖。 老头子只是嘆气,什么也没说。 许安把信封平放在桌面上,抬起头。 “婶子,跟您打听个地方。” “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叫老黑坡的地方?” 老板娘正拿著抹布擦旁边的桌子,听到“老黑坡”三个字,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你们去老黑坡弄啥?” “那里可没有风景看,路断了十几年了。” 许安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俺给人送信,找一个叫药罐子的人。” 听到“药罐子”这三个字,老板娘直接把抹布扔在水盆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甚至连周围几个吃粉的当地镇民,也都停下了筷子,转头看著许安。 这种突如其来的压抑气氛,让许安有些不知所措。 “婶子,这人……有什么不对吗?”许安小心翼翼地问。 老板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畏惧。 “那是个疯老头子。” “脾气古怪得很,村里人都不愿意搭理他。” “他一个人住在老黑坡半山腰的破木屋里,整天在深山老林里转悠。” 老板娘指了指身后的连绵大山。 “他收的也不是正经药材,全是些毒蛇、毒蜈蚣、见血封喉的毒草。” “以前镇上有人生了怪病,去找他看。” “他给人开了几条活蜈蚣煮汤,差点没把人给毒死。”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去老黑坡找他了。” 老板娘说完,连连摆手。 “小兄弟,听婶子一句劝。” “那地方蛇虫鼠蚁多得很,那个老毒物又不讲理。” “这信要是没什么要紧的,就別送了,省得搭上性命。” 许安听完,沉默了。 毒蛇、活蜈蚣、老毒物。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听起来確实不像什么好人。 但这封信是孙大夫嘱託的。 许安是个一根筋的人,答应了別人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多谢婶子提醒。” “不过受人之託,俺还是得走一趟。” 许安结了帐,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个瘦小的身影,背著一个硕大的竹篓,吃力地走到摊位前。 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 男孩穿著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脚上的胶鞋已经磨平了底。 他背上的竹篓比他整个人还要宽大。 里面装满了米麵、油盐,还有一包鼓鼓囊囊的生活物资。 男孩的肩膀被竹篓的勒带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额头上全是汗水。 他走到老板娘面前,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有一块的,也有五毛的。 “刘婶,这是上个月欠的米钱,四十五块八。” 男孩把钱一张一张地展平,放在桌子上。 老板娘看著这个男孩,嘆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也有无奈。 她收下钱,转身从锅里盛了一大碗羊肉粉,递给男孩。 “阿娃,这碗粉婶子请你吃。” “你又要进山去老黑坡?” 男孩端著热气腾腾的米粉,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却没有吃。 他把米粉小心翼翼地倒进自己带来的一个缺口保温桶里。 “嗯。” 男孩的声音很低,透著一股不符合年龄的倔强。 “药爷爷腿脚不好,山里湿气重,这些口粮和盐巴得给他送去。” 老板娘连连摇头。 “你这孩子也是死心眼。” “你爸妈出去打工十年没回来,要不是镇上大家接济,你早饿死了。” “你管那个老毒物干什么?他连自己都顾不上!” 阿娃没有反驳。 他把保温桶拧紧,放进竹篓的最上层。 然后重新把沉重的背带扛在瘦弱的肩膀上。 “药爷爷不是坏人。” 阿娃留下这句话,转身朝著小镇外那条通往深山的泥泞小路走去。 许安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转头看了看铁柱,又看了看阿娃离去的背影。 “铁柱哥,这嚮导不就有了吗。” 许安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直播间里的网友也对这个倔强的小男孩產生了极大的兴趣。 “这小孩太懂事了,看得我心酸。” “看这孩子的態度,那个『药罐子』或许並没有镇上人说的那么坏?” “事情肯定有隱情!安神赶紧跟上去看看!” 五菱宏光开不进狭窄的山路。 许安和铁柱只能把车停在镇上,徒步跟在阿娃身后。 这老黑坡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 只是一条在悬崖峭壁和茂密植被中踩出来的羊肠小道。 刚下过雨,泥土湿滑,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许安常年干农活,体力不差。 但贵州的山,和河南平原的土坡完全是两个概念。 爬了不到一个小时,许安就已经气喘吁吁,身上的军大衣被汗水彻底浸透了。 他不得不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反观走在前面的阿娃,背著几十斤的重物。 脚步却轻快得像一只山羊。 阿娃察觉到了后面跟著的两个人。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有些警惕地看著许安。 “你们跟著我干什么?” 许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大口喘著气。 他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友善一些。 “俺不认识路。” “俺去老黑坡,找药罐子送信。” 许安把手里的信封晃了晃。 阿娃看到那个信封,眼神里的警惕稍微放鬆了一些。 但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往山上爬。 越往上走,周围的雾气越重。 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阳光根本照不进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树叶腐烂的味道,偶尔还有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叫声。 “安子,这地方咋阴森森的。” 铁柱走在最后面,看著周围茂密的树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突然。 走在前面的阿娃停住了脚步。 他慢慢蹲下身子,把背上的竹篓卸了下来。 阿娃的动作极其缓慢,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许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停在原地,顺著阿娃的视线看过去。 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小路上。 盘踞著一条足有手腕粗的毒蛇。 三角形的脑袋,身上布满了黑黄相间的环状斑纹。 它正吐著猩红的信子,死死盯著他们。 金环蛇。 剧毒。 直播间里几十万网友瞬间炸了锅。 “臥槽!那是金环蛇!一口就能送人走!” “安神別动!千万別跑!这种蛇攻击性极强!” “快报警!或者联繫当地林业局!” 贵州网警和铜仁消防的官方帐號也迅速在弹幕里发出了警告。 要求许安保持静止,他们已经锁定了直播信號位置。 许安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冷汗顺著他的脊背往下流。 他是个社恐,最怕惹麻烦。 但现在,这个麻烦似乎想要他的命。 就在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的时候。 寂静的山林里。 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其古怪的哨声。 “嘶——嘶嘶——” 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 那条正准备发起攻击的金环蛇,听到这哨声后,瞬间僵住了。 它慢慢收起了进攻的姿態。 三角形的脑袋贴在地上,顺从地转过身。 像一条乖巧的蚯蚓一样,扭动著身躯,迅速钻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许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腿都软了。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在小路尽头的一块巨大青石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著一个穿著破烂苗族服饰的老头。 老头骨瘦如柴,佝僂著背。 他的左眼戴著一个黑色的眼罩,只有一只右眼。 那只独眼里,透著一股如同毒蛇般阴冷、孤僻的光芒。 老头手里拿著一片树叶,刚才的哨声,就是他吹出来的。 他冷冷地看著下面的许安和铁柱。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老黑坡不欢迎外人。” “滚下山去,不然下一次,就不是一条蛇了。” 阿娃见到老头,立刻背起竹篓,高兴地跑了过去。 “药爷爷!” 老头看著阿娃,独眼里的阴冷稍微褪去了一些。 但转瞬又恢復了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漠。 许安站在原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从大衣袖筒里伸出来,拿著那封泛黄的信。 “俺不走。” “孙大夫让俺把这封信交给你。” 听到“孙大夫”三个字。 悬崖青石上的老头,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里,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极其骇人的光芒。 “你说谁?” 老头的声音瞬间提高,带著无法抑制的颤音。 许安举起信。 “许家村,孙大夫。” 一阵山风吹过,捲起满地的落叶。 跨越三十年的恩怨,在这十万大山深处,终於揭开了冰山一角。 第151章 你管这叫老毒物?国家药典委员会空降直播间! 青石上的老头死死盯著许安手里的信封。 山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老头的身体剧烈颤抖了几下。 他猛地从两米多高的青石上一跃而下。 动作轻盈得完全不像一个年近七十的残疾老人。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许安面前。 枯瘦如柴的手一把夺过那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许安没有躲。 他双手重新插回军大衣的袖筒里。 目光坦然地看著眼前这个独眼老头。 老头拿著信封,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 只看了一眼。 他那只仅剩的右眼里,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老头咬著牙,手指用力撕开信封的封口。 “啪嗒”一声。 一个乾瘪发黑的物件从信封里掉出来,落在湿滑的泥地上。 那是一整条晒乾的巨型红头蜈蚣。 蜈蚣旁边,跟著飘落下一张写满字的信纸。 老头根本不管地上的泥水。 他直接跪在地上,伸出颤抖的手捡起那张信纸。 他把信纸凑到眼前。 只剩下一只眼睛,视力早就衰退得厉害。 深山林密,光线极暗。 老头看得很吃力,眼眶里的水雾更是把视线糊死。 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老头突然把信纸塞进许安的怀里。 “我看不清。” “你给我念!” 老头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著一种压抑了数十年的疯狂。 许安抽出手,接住信纸。 他抖了抖上面的泥土。 目光落在那些用毛笔写成的端正小楷上。 直播间里几十万网友全都屏住了呼吸。 满屏的弹幕诡异地停止了滚动。 许安清了清嗓子,用带著浓重河南口音的普通话开了口。 “春生老哥。” “见信如面。” “我没脸来找你,只能托村里的后生把信送进大山。” “三十年了,我这心里头,压著一块磨盘啊。” 许安念得很慢。 一字一句,极其清晰。 跪在地上的老头听到这里,死死抓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 “当年许家村爆发热毒怪病,村里死了十几口人。” “县里的西医也没办法。” “你开出那服以毒攻毒的『赤蜈截热汤』。” “给村长家的狗栓子灌了下去。” “狗栓子当晚口吐白沫,脸色发黑。” “全村人都说你下毒杀人,举著锄头扁担要把你打死。” 许安的声音在静謐的山林里迴荡。 站在旁边的阿娃瞪大了眼睛,紧紧攥著背篓的带子。 铁柱也凑了过来,一米九的汉子呼吸都放轻了。 许安继续往下念。 “我当时是村里的赤脚医生。” “我怕担责任,我怕全村人也把我赶走。” “我没敢站出来替你作证,没敢告诉他们那是在排毒。” “你被他们打断了一条腿,硬生生赶出了许家村。” 许安顿了一下。 他看著跪在泥地里的老头。 老头的背佝僂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可是春生老哥啊。” “狗栓子没死。” “你走后的第三天,他吐出一盆黑血,烧就退了。” “现在他孙子都上小学了,壮得像头牛。” 信念到这里。 老头突然抬起头,独眼直愣愣地看著前方。 “没死……” “我的药方是对的……” 老头喃喃自语,声音极度空洞。 许安的目光回到信纸上,念出最后两句话。 “我是个懦夫,我霸占了治好怪病的名声在村里过了三十年。” “这条红头蜈蚣,是你当年走得急,落在药柜里的。” “现在原物奉还。” “老苗,我对不住你。” 信念完了。 落款是许家村孙有才。 树林里死一般寂静。 几秒钟后。 “啊——!” 老头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长啸。 这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委屈和彻底的释然。 三十年了。 他背负著“杀人老毒物”的骂名。 拖著一条被打断的腿,逃进这十万大山。 他不敢见人。 他用自己的身体试毒,硬生生毒瞎了一只眼睛。 他以为自己真的成了十恶不赦的怪物。 原来。 他当年救了一条命。 老头趴在泥地上,双拳死死砸著地面。 他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乾瘦的身体剧烈抽搐著。 直播间里的几十万网友彻底炸了。 弹幕如同海啸一般疯狂刷屏。 【id热心市民】:臥槽!三十年的冤案!大爷太惨了! 【id正义之锤】:那个孙大夫真不是个东西!为了自己的名声毁了別人一辈子! 【id吃瓜群眾】:安神这信送得太值了!大爷这三十年的委屈总算洗乾净了! 网友们愤怒、心疼、感慨。 就在情绪攀升到顶点的时候。 直播间的屏幕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金色特效。 一个带著极其罕见官方认证標誌的超级大號空降直播间。 id名称直接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国家药典委员会】。 这个平日里只发科普视频、高冷到极点的官方帐號。 此刻连续发出了三条加粗的红色弹幕。 “那条乾瘪的红头蜈蚣,背有金线,是绝跡了二十年的极品金丝赤足!” “那位老先生刚才配药的手法,和信里提到的赤蜈截热汤。” “请问老先生可是苗疆毒理一派的最后一位传人,苗春生前辈?” 这三条弹幕一出。 整个直播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隨后爆发出更加恐怖的討论热潮。 【id医学研究生】:给不懂的兄弟科普一下!苗疆毒理一派是中医里最神秘的分支,专攻疑难杂症! 【id老中医】:天吶!我以为苗春生前辈三十年前就去世了!他居然隱居在贵州大山里! 【id国医圣手】:这是咱们中医界的损失啊!他在毒理学上的造诣,至今无人能及! 风向彻底变了。 太平镇上那些口口声声叫著“老毒物”的流言蜚语,在国家级机构的认证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许安不懂这些弹幕的含金量。 他是个实诚人。 他看著趴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的老头。 许安走上前,弯下腰。 他伸出双手,架在老头的腋下,硬生生把这个乾瘪的老人从泥地里提了起来。 “苗大爷。” “地上凉,你腿不好,別趴著了。” 许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依然是那种平铺直敘的质朴。 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了过去。 阿娃也赶紧跑过来。 小男孩手忙脚乱地卸下背上的大竹篓。 他从最上面抱出那个缺了口的保温桶。 拧开盖子。 一阵羊肉的香气混杂著折耳根独有的鱼腥味飘了出来。 阿娃双手捧著保温桶,举到苗春生面前。 “药爷爷,吃粉。” “刘婶给多加了羊肉。” 小男孩的眼里也全是眼泪。 他不明白刚才信里写了什么,但他知道药爷爷受了天大的委屈。 苗春生推开许安的纸巾。 他用沾满泥土的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独眼看著阿娃手里那桶已经完全坨成一团的羊肉粉。 他伸出乾枯的双手,接过保温桶。 连筷子都没用。 苗春生直接把保温桶送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米粉早就吸乾了汤汁,粘在了一起。 羊肉也凉透了,带著一股膻味。 但苗春生吃得极狠。 他一边嚼,一边流眼泪。 眼泪砸进粉里,他连著粉一起吞进肚子里。 这是一种极其粗糲、极其生猛的生命力。 在这深山老林里,在这三十年的孤独里。 一碗凉透的羊肉粉,是他和这个世界仅存的善意连接。 直播间里的观眾看著这个乾瘦老头狼吞虎咽的样子,无数人红了眼眶。 这就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没有煽情的配乐,没有刻意的台词。 只有一碗粉,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和一个懂事的留守儿童。 许安在旁边看著。 他突然觉得折耳根的味道似乎也没那么难闻了。 苗春生吃得很快。 连桶底最后一点碎草根都舔得乾乾净净。 他把空桶递给阿娃。 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著青石后面的密林深处走去。 “你们跟我来。” 苗春生的声音恢復了冷硬,但少了之前的戾气。 许安和铁柱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阿娃背起竹篓走在最后。 穿过一片茂密的荆棘林。 视线豁然开朗。 半山腰的一处平地上,建著两间极其简陋的木屋。 木屋周围掛满了各种风乾的蛇皮、蜈蚣串和不知名的草药。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药苦味。 苗春生走进右边的木屋。 几分钟后,他走了出来。 手里捧著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他走到许安面前。 把油布包塞进许安的手里。 油布包很沉。 许安低头看了看。“这是啥?” 苗春生独眼盯著许安手里的手机支架。 他虽然不上网,但不傻。 刚才许安一直开著那个方块对著他。 “我知道你在让外面的人看。” “这包里,是我这三十年在十万大山里写下的毒理笔记。” “一千四百多种毒草、毒虫的药性,七十三个绝症的偏方。” “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这些东西留著没用。” 苗春生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你把这东西,交给你那个发光的方块里,最管事的人。” “就说,我苗春生这辈子,没给苗疆中医丟人!” 许安抱著油布包。 他觉得这东西比铁柱提的那两百斤航空箱还要重。 许安对著镜头点了点头。 直播间里,【国家药典委员会】的帐號再次刷出加粗弹幕。 “请许先生务必保管好笔记!我们已经联繫贵州分局,马上派专人前往太平镇交接!” 许安把油布包小心翼翼地塞进帆布包的最底层。 “苗大爷,俺一定亲手交到他们手里。” 许安完成了送信任务,心里一阵轻鬆。 他转身招呼铁柱准备下山。 突然。 苗春生乾枯的手一把抓住了许安的胳膊。 力气极大。 老头的独眼死死盯著许安的帆布包。 准確地说,是盯著包里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苗春生的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 “你这盒子里,还有信。” 许安愣了一下。“还有两封。” 苗春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他鬆开手,后退了半步。 “那个盒子里,有一股死人的味道。” “不是存放太久的霉味,是常年埋在极阴之地的尸土味。” 苗春生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许安。 “你下一封信的收件人。” “不在阳间。” 许安的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气。 他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庄稼汉,平时最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但苗春生这句话说得太邪乎了。 许安赶紧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打开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剩下最后两封信。 他拿出最上面的一封。 信封是用一种极其粗糙的白纸糊成的,纸面上带著一种不正常的死灰。 许安把信封翻过来。 看清上面的字跡。 收件地址:西藏自治区,林芝市,墨脱县,嘎隆拉雪山无人区。 收件人:无名碑。 寄件人:许家村,护林员老赵。 许安盯著“无名碑”三个字,头皮一阵发麻。 这世界上,真的有人给一块没有名字的石头写信? 铁柱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摸了摸大光头。 “安子,这西藏墨脱可是號称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听说里面全是雪崩和泥石流。” 苗春生冷笑了一声。 “墨脱是莲花圣地,也是生命禁区。” “这封信沾著的土腥气,少说在地下埋了二十年。” “你们去了,能不能活著回来,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许安把那封白纸信封重新塞回铁皮盒子。 拉好拉链。 他双手拢回袖筒里。 “既然答应了,那就得送。” “俺命硬,许家村的人,从不走回头路。” 许安对苗春生鞠了个躬。 带著铁柱转身朝著下山的小路走去。 阿娃站在苗春生身边,衝著许安的背影挥了挥手。 阳光穿透雾气,照在十万大山茂密的植被上。 五菱宏光的下一站。 將是世界屋脊。 第152章 一千四百种毒草笔记,换了箱九十二號汽油 许安和铁柱顺著湿滑的泥泞小路回到太平镇。 阿娃背著空竹篓跟在后面,脚步比上去时轻快了无数倍。 太平镇的街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直播间的恐怖流量早就把这座偏僻的西南小镇彻底引爆了。 镇长带著几十个村民站在牌坊底下,伸长了脖子往山路上看。 之前那个卖羊肉粉的老板娘冲在最前面,手里还提著两只拔了毛的老母鸡。 看到许安和阿娃走下山。 人群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许安嚇了一跳,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往铁柱宽阔的后背里躲。 他双手死死插在军大衣的袖筒里,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 “阿娃!婶子错怪你药爷爷了!” “这鸡你拿著,上山给你药爷爷燉汤补补身子!” 老板娘眼眶通红,硬把两只老母鸡塞进阿娃的竹篓里。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把自家醃的腊肉、攒的土鸡蛋往阿娃怀里塞。 镇长满脸愧疚,搓著手走到许安面前。 “许兄弟,是我们太平镇有眼无珠,让苗老神医受了三十年的委屈。” “镇里已经决定了,马上修通去老黑坡的水泥路。” “还要给苗老神医申请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补贴!” 许安从铁柱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神有些闪躲。 “这是你们的事,跟俺没关係。” “俺就是个跑腿送信的。” 就在这时,镇子外面的国道上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三辆掛著京字头白色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在两辆当地特警防暴车的开道下,呼啸著衝进镇子。 车队在牌坊前一个急剎,激起一片泥水。 车门弹开。 四个荷枪实弹的特警迅速跳下车,拉开警戒线。 中间那辆越野车上,走下来一个穿著灰色夹克、头髮花白的老者。 老者胸前掛著工作牌,步伐极其急促。 铜仁市的卫生局长和几位领导一路小跑跟在老者身侧,大气都不敢喘。 围观的村民哪里见过这阵仗,嚇得纷纷后退。 许安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咽了一口口水,退得比谁都快。 老者大步走到许安面前。 他的目光紧紧盯著许安背上的那个破旧帆布包。 “许安同志,你好!” “我是国家药典委员会副会长,刘建国。” 刘建国伸出双手,语气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许安根本不敢握手,只是尷尬地点了点头。 “刘会长好。” 刘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 “苗春生前辈的笔记,还在你包里吗?” 许安赶紧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把那个沉甸甸的油布方块掏了出来。 这东西抱在怀里,他总觉得像抱著个定时炸弹,极其烫手。 “在呢,苗大爷让俺亲手交给管事的人。” “您是副会长,肯定管事,赶紧拿走吧。” 许安毫不犹豫地把油布包塞进刘建国的手里。 动作之快,仿佛多拿一秒都会折寿。 刘建国双手捧著这个油布包,眼泪直接砸在了油布上。 “三十年了!” “苗疆毒理一派的绝学,终於回家了!” 刘建国身后的几个医学专家也纷纷抹起眼泪。 他们太清楚这本笔记的含金量了。 一千四百种毒草药性,这是能直接填补国家中医药理学大片空白的无价之宝。 甚至能成为攻克某些现代绝症的钥匙。 刘建国把油布包郑重地递给身后的隨行人员。 然后转身,当著全镇人和直播间百万网友的面。 对著许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许安同志,你保护国宝有功。” “我代表国家药典委员会,向你致敬!” “我们已经向有关部门申请,为你颁发特等护宝功臣勋章,並奖励人民幣两百万元!” 这话一出。 现场的村民全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百万! 在这西南大山里,这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巨款!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像瀑布一样刷屏。 “臥槽!两百万!还有特等功臣勋章!” “安神这是要起飞啊!这波送个信直接实现財富自由!” “官方大气!这钱给安神,我绝对服气!” 所有人都在盯著许安,等著看他激动的表情。 然而。 许安的脸上没有任何狂喜。 只有一种仿佛被踩了尾巴的极度惊恐。 他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 两只手在胸前拼命地摇晃。 “使不得!千万使不得!” “俺就是个种地的,要那勋章弄啥嘞?掛在猪圈门上吗?” 许安的声音都劈叉了。 刘建国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视金钱如粪土的高人,但没见过怕荣誉怕成这样的。 “许安同志,这是你应得的……” 许安打断了刘建国的话,指著旁边那辆沾满泥巴的五菱宏光。 “刘会长,俺不骗你,俺一看见人多就腿肚子转筋。” “你们要是真想谢俺。” “就把俺那辆破麵包车的油箱加满。” “再给俺拿两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麵就行。” “刚才那顿羊肉粉没吃饱,俺肚子里全是折耳根的鱼腥味,正难受呢。” 极其淳朴的诉求。 没有一丝一毫的做作。 他不要两百万,他只要一箱九十二號汽油和两箱泡麵。 刘建国呆立当场。 他身后的那些市局领导更是面面相覷,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年轻人的脑迴路。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先是集体静音,隨后爆发出海啸般的狂欢。 “哈哈哈哈!安神这脑迴路,我直接跪了!” “国宝级笔记换两箱泡麵!这买卖做得太硬核了!” “神他妈折耳根的鱼腥味!安神这是被贵州特產伤透了心啊!” “这才是真正的无欲无刚!两百万哪有加满油实在!” 刘建国看著许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突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许家村的后生!” “去!把咱们车上的自热军粮和补给,全部搬到许兄弟的车上!” “派警车开道,护送他们上高速!” 半个小时后。 五菱宏光的后备箱里塞满了高热量的单兵口粮、纯净水和几大桶备用汽油。 许安坐在副驾驶上,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铁柱一脚油门,麵包车在两辆警车的护送下,驶离了太平镇。 朝著四川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 铁柱握著方向盘,满脸心疼。 “安子,那可是两百万啊,能买多少头大肥猪。” 许安把军大衣裹紧,靠在座椅上。 “铁柱哥,俺爷说过,有多大碗吃多少饭。” “那两百万是给苗大爷那三十年苦难的补偿,俺凭啥拿?” “拿了俺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 许安说完,从兜里摸出那封沾著尸土味的白纸信封。 收件人:无名碑。 目的地:西藏林芝墨脱县嘎隆拉雪山无人区。 许安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眼神慢慢变得坚毅。 五菱宏光在高速上狂奔了十几个小时。 穿过贵州,进入四川盆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前方的路牌显示:距离雅安出口还有五公里。 雅安,这是318国道川藏线的起点。 从这里开始,海拔將急剧升高,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哐当!” 车底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著,五菱宏光的车身开始剧烈抖动,方向盘差点从铁柱手里挣脱出来。 “操!左前轮的减震器可能断了!” 铁柱满头大汗,死死控制著方向,慢慢把车靠向应急车道。 许安看著前面黑漆漆的夜路,眉头皱了起来。 “还能开吗?” “开不到墨脱了,这破底盘上雪山,能把咱俩骨头顛散架。” 铁柱猛踩油门,车子像个哮喘病人一样喘息著,终於熬到了雅安出口。 刚下高速,收费站不远处就闪烁著一个极其简陋的霓虹灯牌。 【川藏线老康汽修,二十四小时救援】。 修理厂就是个用铁皮搭起来的大棚子,里面堆满了废旧轮胎和黑乎乎的机油桶。 铁柱把车开了进去。 一个穿著油污工作服、头髮花白的老头从地沟里钻了出来。 老头手里拿著一把巨大的扳手。 许安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大爷,俺车底盘响,能修不?” 老头名叫老康,是个脾气火爆的四川汉子。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安的军大衣,又看了看这辆满是泥点子的五菱宏光。 “跑川藏线?就开这破玩意儿?” “不要命了?” 老康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拿起手电筒,趴在地上照向车底。 许安这会儿没开直播,手机放在车里的支架上充电。 他蹲在旁边,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俺们得去西藏送封信。” 老康冷哼了一声,从车底钻出来。 “左前减震球头断了,半轴防尘套也漏油了。” “换两根原厂减震,加固底盘装甲,再给你们换一套雪地胎和高寒机油。” 老康站起身,用抹布擦著手上的油污。 就在这时,许安注意到了老康的右手。 那只握著扳手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齐根断掉,只剩下三个光禿禿的肉茬。 这种伤残,按理说是干不了汽修这种精细活的。 但老康刚才的动作却熟练得惊人。 许安没有多问,只是摸了摸自己乾瘪的裤兜。 “大爷,这得多少钱?” 他那点从村里带出来的盘缠,快见底了。 老康看著许安窘迫的样子,突然指了指车厢里亮著屏幕的手机。 “我看你小子在网上挺火,叫啥安神是吧?” 许安愣了一下,老脸一红。 “那都是网友瞎叫的。” 老康走到操作台前,扔下扳手。 “我在直播里看了你一整天了。” “你把那个老毒物的笔记上交了,两百万连个眼皮都没眨。” 老康转过身,仅剩的三根指头敲了敲引擎盖。 “你小子是个带种的。” “你们这趟是不是要去墨脱的嘎隆拉雪山?” 许安有些惊讶。 “大爷,你咋知道?” 老康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修理厂最里面的一间小屋。 过了一会儿,他抱出四条崭新的带防滑钉的重型雪地胎。 还有几桶包装都没拆的极寒地区专用机油。 “这车我亲自修,连夜赶工。” “零件钱和机油钱,收你们个进货价,八百块。” “手工费,老子一分不收。” 铁柱在旁边瞪大了眼睛。 这套装备放在任何一个修理厂,没有五千块钱根本下不来。 在这条以宰客闻名的川藏线起点,这简直比做梦还魔幻。 许安赶紧摆手。 “大爷,这不行,你这是亏本买卖。” 老康突然转过头,死死盯著许安。 他举起那只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 “你知道我这手咋断的吗?” 许安看著那触目惊心的断口,摇了摇头。 老康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透著一种穿越了无数风雪的沧桑。 “二十五年前。” “我开著一辆东风大卡车,给墨脱送修路的炸药。” “在嘎隆拉雪山的盘山道上,遇到了雪崩。” “连人带车被埋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雪坑里。” 老康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起了红血丝。 “就在我以为死定了的时候。” “是一个巡山的护林员,用一双肉手,硬生生把车门上的冰甲给刨开了。” “他把我拖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手冻得像紫皮萝卜,指甲盖全翻了。” 老康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送到医院,我这两根手指头没保住,被截了。” “那个护林员连名字都没留,只知道他姓赵。” 老康拍了拍五菱宏光的车顶。 “你们直播里拿出来的那个信封,我看到了。” “寄件人,叫老赵,对吧?” 许安的脑袋里“轰”的一声。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三十年的因果,在这条川藏线的起点,竟然奇蹟般地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那个在许家村种了一辈子树、逢人就笑的护林员老赵。 竟然就是当年在嘎隆拉雪山徒手刨出人命的无名英雄! 许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寄信的人,確实是许家村的赵大爷。” 老康猛地转过身,不让许安看到自己落泪的脸。 他抄起地上的千斤顶,动作粗暴地塞进车底。 “老子在318国道上修了二十五年的车。” “就是为了等有一天,能碰到个跟那座雪山有关的人。” “你们去墨脱,把赵大哥的信送进去。” “替老子,给嘎隆拉雪山磕个响头!” 修理厂里只剩下扳手碰撞金属的清脆声响。 四个小时后。 凌晨三点。 五菱宏光焕然一新。 不仅换了雪地胎和减震,老康还给车顶焊了一个极其坚固的行李架。 上面绑著两桶柴油和专业的脱困防滑板。 许安把八百块钱压在老康操作台的茶杯底下。 他对著那个满身油污的老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铁柱启动了车子。 排气管喷出一股强劲的白烟。 五菱宏光驶出修理厂,彻底融入了川藏线无边无际的黑夜中。 许安打开了手机直播间。 刚一开播,一条带著金色特效的官方弹幕就空降在了屏幕最上方。 【西藏自治区交通运输厅】 “沿途风雪已起,请许安同志注意安全。” “318国道全线交警和道班护路员,已为五菱宏光开闢绿色保障通道!” 许安看著窗外渐渐升起的巨大山影。 他把手伸进军大衣的口袋里,握住了那封粗糙的白纸信封。 这封信。 他必须送到那块连名字都没有的石头前。 第153章 泪崩!他骑著二八大槓,送亡妻去布达拉宫 车窗外黑漆漆一片。 五菱宏光换了新雪地胎,在结冰的路面上跑得很稳。 铁柱双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大灯扫过的山路。 许安把军大衣裹紧,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著手机屏幕。 直播间里的在线人数稳稳停在百万左右。 西藏交通运输厅那条带著金色特效的弹幕还掛在屏幕最上方。 网友们疯狂刷屏,全在討论这排面到底有多大。 许安咽了一口唾沫,对著镜头连连摆手。 “领导们別忙活了。” “俺们就是送封信,不用派车开道,太费柴油了。” 他一想到公家为了他这辆破麵包车兴师动眾,心里就发慌。 弹幕又是一阵欢乐的吐槽,都说安神抠门抠到了国家队头上。 车子拐过一个极大的发卡弯。 前方路面上突然亮起两排橘黄色的爆闪灯。 一辆巨大的重型除雪车停在路边。 除雪车旁边站著几个穿著反光背心的道班工人。 看到五菱宏光开过来,除雪车立刻启动,轰隆隆地开到前面压著速度带路。 沿途的积雪和暗冰被巨大推雪铲清理得乾乾净净。 路边的道班工人全都站得笔直。 他们没有大声呼喊,也没有拉什么欢迎横幅。 只是在五菱宏光经过的那一刻,齐刷刷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极其標准的礼。 许安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透过车窗看著那些脸颊被冻得紫红的汉子。 铁柱也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按了一声短促的喇叭作为回敬。 直播间瞬间被“致敬”两个字刷屏。 网友们很清楚,这个敬礼不是给许安的。 是给信封里那个叫老赵的护林员的。 是给当年那个在零下三十度雪崩中徒手刨出人命的无形英雄的。 三十年前老赵种下的善因,今天全结在了这条进藏的公路上。 五菱宏光跟在除雪车后面,稳稳噹噹地爬上了折多山。 这是川藏线上的第一座高山埡口,海拔四千两百米。 除雪车停在埡口旁边的宽阔地带,打了个双闪,示意完成了护送任务。 许安摇下车窗,对著前车大喊了一声“谢谢师傅”。 车外冷风直接灌进许安的脖子,冻得他直打哆嗦。 就在铁柱准备加速下山的时候。 埡口观景台旁边的空地上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音响声。 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丰田霸道停在那里。 车顶架著几个功率极大的补光灯,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四个穿著单薄紧身衣、冻得瑟瑟发抖的年轻男女正在镜头前扭动身体。 音响里放著震耳欲聋的动感舞曲。 这是一个在折多山埡口打卡蹭流量的网红团队。 许安本来不想多看,伸手准备摇上车窗。 铁柱却突然踩了一脚剎车。 “安子,你看那边。” 铁柱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指著丰田霸道的侧后方。 一个穿著破旧军绿色棉大衣的男人,正推著一辆老式二八大槓自行车,艰难地在雪地里挪动。 二八大槓的后座上绑著一个被塑料布层层包裹的方形盒子。 丰田霸道正好挡住了唯一的避风口。 男人推著自行车想从旁边绕过去,却被风雪吹得连退了两步,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那四个网红立刻停下了直播跳舞。 一个染著黄毛的小伙子走过去,满脸嫌弃地踢了踢二八大槓的轮胎。 “大叔,碰瓷碰到折多山上来了?” “我们这可是开著直播呢,几十万家人们看著,你少来这套。” “赶紧拿著你这堆破铜烂铁滚远点,別影响我们拍雪景。” 倒在地上的男人有些艰难地爬起来。 他没有理会黄毛的嘲讽。 第一反应是脱下手套,用冻得通红的手仔细检查后座上那个被塑料布包著的方形盒子。 確认盒子没摔坏,男人才鬆了一口气。 黄毛看到男人不搭理自己,觉得在直播间丟了面子。 他伸手就要去扯那个塑料布包裹的盒子。 “什么破烂玩意儿当个宝,別里面藏著什么违禁品吧。” 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一把推开黄毛的手,由於用力过猛,两人都往后退了几步。 黄毛火了,招呼另外两男一女就准备上去推搡。 许安看不下去了。 他推开五菱宏光的车门,直接跳了下去。 风雪太大,他冻得缩著脖子,双手死死插在袖筒里。 铁柱紧跟在后面,手里还提著一根从老康修理厂顺来的加长实心钢管。 “干啥嘞?” 许安操著一口纯正的河南腔,站到了男人和网红中间。 他眼神怯生生的,语气却很生硬。 黄毛看到许安这身打扮,再看看后面的破麵包车,嗤笑了一声。 “哪来的土鱉?管閒事管到你虎哥头上了?” “知道我是谁吗?” 许安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知道。” “俺也不想知道。” “这路是国家修的,你们的车把道堵了,还推人,这就是不对。” 黄毛刚想发作,铁柱往前跨了一大步。 一米九的黑铁塔往那一站,手里的实心钢管往结冰的地面上重重一杵。 坚硬的冰面直接裂开一条缝。 黄毛咽了口唾沫,气焰瞬间熄了一大半。 但他仗著自己正在直播,转头对著自己的手机镜头开始喊冤。 “家人们!遇到地痞流氓了!” 许安嘆了口气。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把屏幕转过来对准黄毛。 “你也別喊家人们了。” “俺这也有个直播间,里面有两百多万人。” “网警的同志刚才就在弹幕里说话呢,要把录像发给他们看看吗?” 黄毛的视线落在许安的手机屏幕上。 当他看清那个两百多万的在线人数,以及满屏刷著“抓起来”的弹幕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在目前这个网络圈子里,谁不认识这两天火得一塌糊涂的军大衣小伙。 黄毛二话不说,拉著几个同伴钻进丰田霸道,一脚油门溜之大吉。 许安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推著二八大槓的男人。 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全是长期风吹日晒留下的灼伤斑。 “大叔,没摔坏吧?”许安问。 男人摇了摇头,用力把二八大槓扶正。 “没事,小伙子,谢谢你们。” 许安看著那辆几乎快要散架的自行车。 这车连个变速器都没有,全靠两条腿倒腾。 “大叔,你骑这个上川藏线?” “这可不是闹著玩的,雪山上一冻就得截肢。” 男人拍了拍后座上那个塑料包裹的盒子,眼神变得极其温柔。 “不闹著玩。” “三十年前,我娶我媳妇的时候,就是骑著这辆车把她接回家的。” “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轿车。” “她就坐在后面,抱著我的腰,说以后等攒够了钱,要跟我去拉萨看布达拉宫。” 男人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抖,但吐字很清晰。 许安和铁柱站在原地,安静地听著。 男人低下头,把掉落的雪花从盒子上拍掉。 “上个月,她查出骨癌晚期,走了。” “攒了一辈子的钱,全扔进了重症监护室,一分没剩。” “我也下岗了。” “我想著,她没坐过飞机,没坐过高铁。” “她最习惯的,就是这辆二八大槓的后座。” 男人抬起头,衝著许安挤出一个极其质朴的笑容。 “我把她烧了,装进盒子里。” “我骑车带她去拉萨。” 折多山的风依然很大,刮在脸上刺骨的疼。 许安看著眼前这个推著破自行车的男人,觉得对方比刚才那辆丰田霸道要耀眼得多。 直播间里的百万网友集体破防。 弹幕里没有任何调侃,全是一片泪目的表情。 这就是普通人的爱情,没有海誓山盟,只有死磕到底的执念。 许安吸了吸鼻子。 他转头衝著五菱宏光喊了一声。 “铁柱哥,把老康给咱装的那些自热军粮拿出来几盒。” “再拿一桶高寒机油。” 铁柱赶紧跑回车里,搬出几盒自发热的牛肉米饭,外加一小桶机油。 许安把军粮塞进男人的车篓里。 “大叔,天太冷了,吃口热乎的再走。” “这机油你拿著,天冷链条容易结冰,抹点这个好使。” 男人连连推辞,许安却硬塞了进去。 许安重新回到车上。 他没有立刻让铁柱关门,而是探出头。 “大叔,你在前面骑,俺们在后面给你打双闪挡风。” “这段下坡路黑,俺们送你一程。” 男人眼眶红了,他跨上那辆二八大槓,用力踩下脚踏板。 五菱宏光打著耀眼的双闪,以二十公里的时速,稳稳地跟在自行车后面。 车灯把男人和自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雪被高大的麵包车挡住了一大半。 男人在前面骑得很稳,那被塑料布包裹的骨灰盒,在后座上安安静静地待著。 许安看著那个背影。 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出来走这一趟了。 不只是为了杀猪,不只是为了送那些旧信。 而是为了在这大千世界里,看看这些最真实的活法。 第154章 啥家庭啊?特警在高原上给你餵氧气瓶! 几个小时后。 天边泛起白光,新都桥到了。 男人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衝著五菱宏光挥了挥手。 许安也挥了挥手,铁柱一脚油门,麵包车继续向著林芝的方向开去。 许安拿出那个装信的铁皮盒子。 西藏林芝墨脱县嘎隆拉雪山。 无名碑。 越来越近了。 许安看著信封上那层死灰色的粗糙纸张,眉头慢慢皱起。 苗春生说过,这封信带有地下深埋的尸土味。 老康的手指断在那座雪山上。 老赵为了救人双手冻烂。 这块没有名字的石头下面,到底埋著一个什么样的人? 许安把信封贴在自己心臟的位置,他能感觉到这薄薄的纸片里压著沉重的分量。 车子驶入理塘境內。 道路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临时设置的检查站栏杆。 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站在栏杆旁,正对著五菱宏光打手势,示意停车。 五菱宏光停在检查站栏杆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铁柱踩死剎车。 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端著防暴枪走过来。 许安坐在副驾驶上。 他双手死死缩在军大衣的袖筒里。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极快。 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仔细回想这一路上有没有压实线或者超速。 许安转头看向旁边。 检查站的空地上停著一辆极其眼熟的丰田霸道。 车顶的补光灯已经被砸烂了。 四个穿著紧身衣的年轻男女正蹲在雪地里。 双手抱头。 带头的正是那个在折多山推倒大叔自行车的黄毛。 黄毛冻得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许安的视线。 黄毛愣了一下,隨后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大声喊叫起来。 “警察同志!他们这辆破麵包车也非法改装了!” “他们车顶也加了行李架!” “赶紧把他们也扣了!” 黄毛觉得总算找到了心理平衡。 带队的特警队长没有理会黄毛。 他大步走到五菱宏光旁边。 许安赶紧摇下车窗,声音有些发颤。 “警察叔叔,俺们是正规车,有本的。” 特警队长立正站好。 举起右手。 对著许安敬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军礼。 动作乾脆利落。 后面的几个特警也齐刷刷地敬礼。 这一幕直接把黄毛看傻了。 黄毛张大嘴巴,下巴都快掉到了雪地上。 直播间里的百万网友瞬间开启了狂欢模式。 “哈哈哈哈!黄毛傻眼了吧!” “黄毛:他开个破麵包车,凭啥特警给他敬礼啊?” “笑死我了,惹谁不好去惹官方护体的安神!” “西藏公安厅这排面拉得太满了!” 许安嚇得连忙解开安全带。 他推开车门,连连摆手鞠躬。 “別別別!” “俺就是个种地的,受不起这个!” 许安这会儿脸上的表情比蹲在雪地里的黄毛还要惊恐。 特警队长放下手。 他脸上露出极为温和的笑容。 “许安同志,我们接到上级通知。” “甘孜州交警支队和理塘县公安局联合行动,在这边等你。” 特警队长挥了挥手。 两名特警立刻拎著两个沉甸甸的绿色大箱子走过来。 “这里面是十罐军用高压氧气瓶。” “还有三套极寒地区专用的红外线保暖睡袋,以及抗高反的急救药品。” 特警拉开五菱宏光的车门,把物资稳稳地塞进去。 “前方海子山路段刚发生了小规模雪崩。” “交通部门已经紧急清理出了一条单行道。” “沿途的三个道班护路站,已经为你备好了热饭热汤。” 特警队长看著许安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 “放心开。” “在318国道上,没人能拦你的车。” 特警队长说完这句话,转头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黄毛。 眼神极其冷厉。 黄毛嚇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终於明白自己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许安看著后座上那一堆高科技装备。 他觉得自己的社恐症要全面爆发了。 被几百万人看著,被国家级警力护送。 这比让他去杀一万头猪还要难受。 “谢谢领导……” “那个……管饭就行,睡袋俺们有被子。” 许安结结巴巴地憋出几句话。 他赶紧钻回车里。 “铁柱哥,快走快走,別给人添麻烦。” 铁柱咧嘴一笑,掛上挡位。 栏杆缓缓升起。 五菱宏光在特警的注视下驶出检查站。 直播间里的弹幕满屏飘红。 “安神这社恐发作的样子太真实了!” “別人巴不得多蹭点官方流量,他嚇得恨不得把车抗在肩上跑!” “安神:只要你管饭,你就是俺的亲哥!” “这才是真大佬,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车子驶入海子山地界。 海拔迅速飆升到了四千五百米以上。 周围的世界失去了所有色彩。 只剩下极其单调的惨白。 空气变得极其稀薄。 许安觉得胸口发闷,脑袋一涨一涨地疼。 他伸手拿过特警给的氧气瓶,对准鼻子吸了两口。 冰凉的氧气灌进肺里,高反的症状稍微缓解了一些。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急弯。 铁柱把车速降到了极低。 车灯扫过前方的冰面。 风雪中停著一辆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 摩托车的车斗因为侧滑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 一个穿著绿色邮政制服的男人正趴在雪地里。 男人五十多岁,脸膛呈现出极其深重的紫红色。 那是长期在高原紫外线照射下留下的痕跡。 他的制服上沾满了泥水和冰渣。 他正在冰面上艰难地爬行。 把那些从车斗里散落出来的包裹和信件一个个捡起来。 风极大。 有几封信被吹得贴在冰面上。 老邮递员手冻得僵硬,抠了好几下都没抠起来。 许安看到这一幕,立刻解开安全带。 “铁柱哥,停车。” 五菱宏光停在摩托车后面。 许安推开车门,风雪瞬间灌了进来。 他裹紧军大衣,大步跑向那个老邮递员。 许安弯下腰,双手抠住冰面。 把那几封冻住的信件用力撕扯下来。 手指被锋利的冰茬割破了一道口子,他没有在意。 许安把捡起来的包裹和信件装进老邮递员背后的巨大帆布包里。 铁柱也走过来,双手抱住摩托车的前叉。 用力一抬。 硬生生把陷入雪坑的偏三轮给拽了出来。 老邮递员扶著摩托车,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看著许安和铁柱,双手合十。 “扎西德勒!” “谢谢你们,外乡人。” 老邮递员的声音极其沙哑。 许安摆了摆手。 “大叔,雪这么大,你还出来送信啊?” 老邮递员拍了拍身后的绿色帆布包。 “我叫多吉。” “跑这条雪线邮路二十年了。” “只要路没断,这包里的东西就得送出去。” 多吉的眼神极其坚定。 他转身从摩托车的边箱里拿出一个极其破旧的保温壶。 拧开盖子。 倒出两碗冒著热气的褐色液体。 “喝点酥油茶,暖暖身子。” 多吉把缺了口的瓷碗递给许安和铁柱。 许安双手接过来。 他低头闻了一下。 一股极其浓烈的羊膻味混合著发酵的酸味直衝鼻腔。 许安的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 这味道並不比贵州的折耳根好多少。 但看著多吉冻得发紫的双手。 许安仰起头,闭著眼睛灌下去一大口。 滚烫的液体顺著食道流进胃里,身体確实暖和了不少。 许安转身上车,拿了两盒刚才特警塞进来的自热米饭。 他把米饭塞给多吉。 “多吉大叔,俺也是个送信的。” “天太冷,你吃口热乎饭。” 听到许安也是送信的。 多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端著酥油茶碗,靠在五菱宏光的车门上。 “外乡人,你去哪里送信?” “这大冬天的,去拉萨的路可不好走。” 许安把手伸进贴身的內衣口袋里。 他拿出了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打开盖子。 拿出了那封带著死灰色和泥土气息的信封。 信封上的字跡有些模糊。 许安把信封举在多吉面前。 “俺不去拉萨。” “俺去西藏林芝,墨脱县。” “去嘎隆拉雪山无人区。” “找一个无名碑。” 许安的声音很平稳。 没有任何炫耀或者恐惧。 多吉手里端著的瓷碗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半碗热茶洒在了他绿色的邮政制服上。 多吉没有去擦。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许安手里的信封。 那张饱经风霜的紫红色脸庞上,瞬间爬满了极度的恐惧。 连嘴唇都开始哆嗦。 直播间里的百万网友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这大叔的反应不对劲!” “他可是跑了二十年雪线的老邮差,什么危险没见过,怎么嚇成这样?” “嘎隆拉雪山到底有什么东西?” “安神手里的信感觉像是个定时炸弹!” 多吉猛地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许安拿信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多吉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一种极其渗人的警告。 “年轻人。” “那地方不能去。” 许安愣住了。 “为啥不能去?” 多吉鬆开手,退后了半步。 他指著林芝的方向,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墨脱是莲花秘境。” “嘎隆拉雪山是秘境的死门。” “三十年来,不管是谁的信,哪怕是中央下发的文件。” “到了嘎隆拉雪山脚下,就必须停住。” 多吉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写著“无名碑”三个字的信封上。 “那里根本没有碑。” “那里只有一片终年不化的黑色冰川。” “二十年前,修公路的工程队在冰川下面挖出了一具冻僵的尸体。” 多吉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极其诡异。 “那具尸体穿著绿色的邮政制服。” “他手里死死抱著一个邮包。” “从那以后。” “每天晚上,嘎隆拉雪山的风口里。” “都能听到有人在喊。” “有信吗?” 多吉死死盯著许安。 “年轻人。” “你那封信,是给死人送的。” 风雪突然变得极大。 五菱宏光的车顶被风吹得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许安低头看著手里的信封。 上面的那个“赵”字,在微弱的车灯下。 泛著一种极其惨澹的白光。 第155章 死亡雪线上的硬核快递!国家派直升机来接你了! 许安听到多吉的话,后背上的白毛汗“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 荒山野岭,暴风雪。 手里拿著一封给死人的信。 这要素凑在一起,许安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抽筋。 直播间里的百万网友也瞬间炸了锅,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 “臥槽!半夜看这个,我把被子都裹紧了!” “这大叔讲得太有画面感了,嘎隆拉雪山,黑色冰川,冻僵的邮递员!” “安神快跑吧!这信不能送了,太邪门了!” “这哪是治癒系直播,这直接变成走近科学了啊!” 许安的手哆嗦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看著多吉那张惊恐的脸。 他猛地把手收回来,把那封白纸信封死死按在胸口的军大衣上。 “大叔,你別嚇唬俺。” 许安的声音都劈叉了,带著浓重的河南口音。 “俺爷说了,这世上没鬼。” “鬼都是活人变过去的。” “老赵是俺村的护林员,是个大好人,好人写信,不会害人的。” 许安虽然怕得要命,但他的手却把信封攥得极紧。 多吉看著许安那副明明嚇得要死,却死活不肯撒手的样子,愣住了。 就在这时。 许安架在车里的手机屏幕上,突然闪过一道极其耀眼的绿色特效。 一个带著官方认证的超级大號,直接空降直播间。 【中国邮政官方帐號】。 没有任何寒暄,官方帐號直接发出了一条加粗的置顶弹幕。 “那座冰川下面的人,不是鬼。” “他叫王建国,是中国邮政第一代墨脱雪线邮递员。” “二十五年前,为了给墨脱县送去全县三十五名学生的高考录取通知书,他在嘎隆拉雪山遭遇特大雪崩。” “他用身体护住了邮包,被埋在冰川下整整五年,才被修路队挖出来。” 这条弹幕一出。 整个直播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恐惧、猜测、灵异传说,在这几行冰冷的文字面前,被击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衝天灵盖的震撼与酸楚。 【中国邮政】的弹幕还在继续。 “根据当年的抢险记录。” “雪崩发生时,一位过路的护林员,徒手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坑里刨了四个小时。” “他救出了一个被困的卡车司机。” “但没能救出王建国。” “那位护林员的双手被严重冻伤,至今未能完全恢復。” “那个护林员,就姓赵。” 直播间彻底沸腾了。 “臥槽!闭环了!全都闭环了!” “雅安修车的老康!许家村的老赵!还有这个长眠在雪山下的邮差!” “老赵的手就是在那时候冻烂的!” “老赵这二十五年,一直在种树,他是在替死去的兄弟守著这片大地啊!” “这封信,不是寄给鬼的,是寄给那个没能被他刨出来的兄弟的!” 许安看不懂那么多弹幕。 他只看到了“英雄”两个字。 多吉站在风雪里,他不知道直播间里发生了什么。 但他看到了许安的眼神变了。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装回铁皮盒子,拉上帆布包的拉链。 “多吉大叔。” “这信,俺必须得送。” “这是老赵欠了二十五年的眼泪,俺得替他带到地方。” 许安转过身,从五菱宏光的后座上,把特警送的十罐高压氧气瓶搬下来一半。 他又拿出三盒自热米饭,一股脑塞进多吉那个巨大的绿色帆布邮包里。 “天太冷。” “大叔,你也得活著把信送完。” 多吉呆呆地看著包里的物资。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多吉摘下头上那顶沾满冰雪的邮政大檐帽。 他立正站好。 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海子山风雪中,对著这个穿著旧军大衣的河南小伙,深深地鞠了一躬。 “扎西德勒!” 多吉跨上那辆偏三轮摩托。 马达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绿色的摩托车重新衝进无边的黑夜。 许安爬上五菱宏光的副驾驶。 “铁柱哥,走。” “去墨脱。” 铁柱一脚油门,麵包车咆哮著向前衝去。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 五菱宏光在318国道上疯狂赶路。 翻过剪子弯山、卡子拉山、宗拉企山。 跨越怒江七十二道拐。 海拔在四千米和五千米之间不断跳跃。 许安的高反越来越严重。 他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手里死死抱著那个帆布包。 氧气瓶吸空了三个。 但他只要一看到屏幕上那几百万陪伴著他的网友,就觉得心里踏实。 沿途所有的检查站和道班。 只要看到这辆满身泥泞的五菱宏光。 没有任何人阻拦。 交警敬礼放行,道班工人递上热腾腾的酥油茶和烤土豆。 这是一场举国瞩目的护送。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社恐的小伙子,正带著一封二十五年前的遗恨,走向那座死亡雪山。 第三天下午。 车子终於翻过色季拉山,进入了林芝市地界。 前方的路牌上,出现了“墨脱”两个字。 铁柱把车停在了一个巨大的检查站前。 这里是通往墨脱的扎墨公路入口。 许安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傻眼了。 前方的公路上,横著两辆巨大的重型推土机。 红白相间的路障把路堵得死死的。 一块巨大的电子提示牌上闪烁著刺眼的红字: 【前方嘎隆拉雪山遭遇百年一遇特大暴风雪,道路全面封锁,禁止一切车辆人员通行!】 检查站门口。 几十个穿著厚重防寒服的武警和路政人员正在焦急地忙碌。 许安裹著军大衣凑了过去。 他双手插在袖筒里,缩著脖子,拦住了一个路政大叔。 “大叔,俺想进墨脱。” 路政大叔看傻子一样看著许安。 “进墨脱?不要命了!” “嘎隆拉冰川发生了连环雪崩,里面的路全断了。” “现在就算是一只鸟也飞不进去!” 许安愣住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皮盒子。 “那徒步能走进去吗?” 路政大叔火了。 “徒步?你以为你是神仙啊!” “积雪三米厚,气温零下三十五度,你走进去十分钟就得变成冰棍!” “赶紧哪来的回哪去!” 许安没有动。 他转过头,看著远处那座被浓重黑云和风雪彻底包裹的巨大雪山。 那就是嘎隆拉。 死亡与圣洁並存的冰川。 直播间里的网友也急了。 “安神!路断了就別去了!” “老赵肯定也不希望你把命搭进去!” “这雪山太嚇人了,自然灾害面前人太渺小了!” 许安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 老康在雅安修了二十五年的车。 老赵在许家村种了二十五年的树。 王建国在冰川下躺了二十五年。 他们都在等。 自己已经到了山脚下,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许安转身走到五菱宏光后备箱。 他拉开拉链,把那套特警送的极寒睡袋翻了出来。 还有高寒急救包、信號弹、压缩饼乾。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帆布包里。 铁柱一把按住许安的手,一米九的汉子眼睛都瞪圆了。 “安子!你疯了!” “你真打算走进去?” 许安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强。 “铁柱哥,你在车里等俺。” “这信,今天必须送进去。” 许安背起那个变得极其沉重的帆布包。 他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迎著像刀子一样的寒风,一步一步朝著封锁线走去。 负责警戒的武警立刻衝过来准备阻拦。 就在这时。 嘎隆拉雪山上空的浓密黑云,突然被一股极其狂暴的气流撕开。 巨大的轰鸣声从天而降。 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剧烈颤抖。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一架涂装著迷彩、体型庞大得如同钢铁巨兽的直-20军用直升机。 正顶著狂风,从雪山的方向呼啸而来。 直升机在检查站上空极低的高度悬停。 狂暴的旋翼气流把地上的雪沫吹得漫天飞舞。 许安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机舱门猛地拉开。 一截软梯从半空中拋了下来。 一个全副武装、戴著战术护目镜的军官探出半个身子。 他手里拿著一个扩音器。 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下面那个穿军大衣的!” “是不是许家村的许安?” 许安趴在雪地上,茫然地点了点头。 军官猛地挥手。 “西藏军区陆航团奉命前来!” “上来!” “国家送你越过嘎隆拉!” 第156章 啥家庭啊?坐直-20去送信! 直升机引擎轰鸣,狂风捲起漫天白雪。 许安死死抱住帆布包,双腿在雪地里直打摆子。 他真没见过这场面。 巨大的直-20军用直升机悬停在头顶十几米的地方。 螺旋桨捲起的气流砸在身上,比刀刮还要疼。 “长官!” “这得多少钱啊?俺没买票!” 许安仰著脖子,操著纯正的河南腔大喊。 风太大了,声音刚出口就被绞碎在半空。 舱门处的少校军官探出半个身子。 他对著扩音器大吼。 “不用票!” “这趟航班,国家买单!” “上来!” 铁柱一把抓住许安的后衣领。 一米九的汉子单臂发力,直接把许安拎了起来。 两人顶著狂风,艰难地爬上软梯。 许安手脚並用,连滚带爬地翻进机舱。 舱门轰然关闭。 机舱內瞬间安静了不少。 许安缩在舱门边,双手死死插在军大衣的袖筒里。 他低著头,眼神怯生生地扫过四周。 机舱里坐著八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 迷彩服,战术头盔,怀里抱著黑黝黝的自动步枪。 所有人都身板笔直,面无表情。 许安咽了一口唾沫。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误入狼群的一只土拨鼠。 少校军官走过来,递给许安一副防噪耳机。 许安赶紧双手接过来,套在耳朵上。 直升机猛地拔高。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 许安脸色煞白,死死抓著旁边的安全带。 直播间的镜头通过许安掛在胸前的手机,完美捕捉了这一幕。 满屏的弹幕陷入了疯狂的狂欢。 “哈哈哈哈!安神这只土拨鼠终於上天了!” “这排面!直-20专机护送!我就问全网还有谁!” “別人进藏靠走,安神进藏靠军方空投!” “你们看安神那缩成一团的样子,我笑得腹肌都抽筋了。” “官方:宠你就完事了,给我飞!” 少校军官指了指机舱外的舷窗。 许安凑过去。 黑色的苍穹下,嘎隆拉雪山如同一头蛰伏的史前巨兽。 连绵的冰川在风雪中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一切都显得极度渺小。 直升机在云层中穿梭了二十分钟。 跨越了那片被百年暴风雪彻底封锁的死亡雪线。 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风雪渐渐变小。 墨脱县边缘的河谷地带出现在视线中。 直升机在一片空旷的河滩上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 少校军官走在最前面。 许安和铁柱跟在后面,跳下直升机。 这里的气温依然极低。 少校军官转身,指著右侧半山腰处的一片巨大黑色岩石群。 “许安同志。” “那里就是二十五年前嘎隆拉冰川雪崩的最后滑落点。” “也就是王建国烈士遗体被挖出来的地方。”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踩著齐膝深的积雪,一步一步朝著那片黑色岩石走去。 十分钟后。 许安停在了一块凸起的巨大青石前。 青石上没有任何刻字。 风雪常年的侵蚀,让石头表面变得异常光滑。 石头正前方,整齐地摆著三个早就冻裂的玻璃酒瓶。 酒瓶中间,放著一顶洗得发白的绿色邮政大檐帽。 大檐帽的帽檐上结满了厚厚的冰凌。 这就是多吉口中的无名碑。 许安走上前。 他双膝一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他脱下手套,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拿出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抽出那封沾著尸土味的白纸信封。 信封上的字跡已经被水汽模糊了边缘。 许安撕开信封的封口。 他倒转信封。 没有信纸掉出来。 一截发黑的骨头落在了雪地上。 那是一截人类的食指断骨。 骨头旁边,飘落下一张泛黄的中国邮政匯款单。 匯款单的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许安愣住了。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也全部屏住了呼吸。 满屏的弹幕瞬间清空。 许安捡起那张匯款单。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著浓重河南口音的普通话开了口。 “建国兄弟。” “二十五年了,我没脸来看你。” “今天托许家村的后生,把东西给你送回来。” 许安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山脚下迴荡。 少校军官和两名士兵摘下头盔,立正站好。 “当年嘎隆拉大雪崩。” “我用双手挖断了十个手指头的指甲盖,只挖出了开卡车的老康。” “你被埋得太深了。” “我听见你在冰缝下面喊。” “你让我別管你,让你先救那个绿色的邮包。” 许安念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你说那包里,是三十五个墨脱娃娃的高考录取通知书。” “你说那是三十五个家庭走出大山的命。” “通知书我挖出来了。” “娃娃们都出山了。” “可你留在这破石头下面,躺了整整五年才被刨出来。” 许安顿了一下。 他看著雪地上那截发黑的指骨。 “我老赵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 “你是个爷们,是个顶天立地的邮差。” “这截断骨,是我当年挖你的时候,从你手上掉下来的。” “我把它带在身边,留了二十五年。” “今天物归原主。” “老康没死,他活著,我也活著。” “你在下面冷了,就喝口酒,別掛念我们。” 信读完了。 落款是许家村,护林员老赵。 风彻底停了。 整个嘎隆拉雪山在这一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安捡起那截发黑的指骨。 他把指骨轻轻放在了那顶绿色的邮政大檐帽旁边。 然后伸手,擦掉自己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直播间里。 雅安老康汽修的帐號率先打破了死寂。 “建国兄弟!” “老康给你磕头了!” “老赵大哥,我也给你磕头了!” 紧接著。 屏幕上突然空降了一排排带有官方实名认证的超级帐號。 【清华大学物理系主任李强】:墨脱94届考生李强,给王叔磕头了! 【国防科技大学研究员张雪】:墨脱94届考生张雪,给王叔磕头了! 【西藏军区少將陈国栋】:墨脱94届考生陈国栋,给王叔磕头了! 【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总工程师刘伟】:墨脱94届考生刘伟,给王叔磕头了! 整整三十五个帐號。 整整三十五个名字。 他们是当年那三十五份被埋在冰雪下的录取通知书的主人。 二十五年前。 一个普通的基层邮差用命保住了这些纸片。 二十五年后。 这些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娃娃。 已经成了撑起这个国家各个领域的参天大树。 这三十五个帐號没有任何打赏。 只有极其统一的、最质朴的感恩。 全网数百万观眾在屏幕前泪流满面。 这才是真正的闭环。 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许安看著屏幕上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名字。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稳稳地放在青石上,摄像头对准那顶大檐帽。 许安退后两步。 他摘下头上那顶破旧的狗皮帽子。 对著这块无名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铁柱也走上前,弯下了一米九的腰。 身后的少校军官和士兵。 动作整齐划一。 对著长眠於此的邮差,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十几分钟后。 情绪逐渐平復。 许安把手机重新掛在胸前。 他深吸了一口高原上冰冷的空气。 拉开帆布包。 拿出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还剩下最后一封信。 这也是许家村那些老人们託付给他的最后一次任务。 许安抽出信封。 这是一个极其精致的蓝色信封。 上面没有邮票,只有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许安低头看向收件地址。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收件地址:海南省,三沙市,永兴岛。 收件人:海风。 寄件人:许家村原知青,李援朝。 许安咽了一口唾沫。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白茫茫的雪山冰川。 又看了看信封上的海南省三个字。 从中国版图的西南极寒雪域。 直接跳跃到祖国最南端的热带碧海蓝天。 许安转过头,看著旁边一头雾水的铁柱。 “铁柱哥。” “咱们那辆五菱宏光,能装船用螺旋桨不?” 铁柱摸了摸大光头。 “安子,你要干啥?” 许安扬了扬手里的蓝色信封。 “咱们下一站,得下海了。” 直播间里的百万网友刚刚擦乾眼泪。 看到这一幕,瞬间破涕为笑。 “哈哈哈哈!五菱宏光:我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 “安神:俺就是个送信的,怎么就成海陆空三棲特种兵了?” “海南三沙!永兴岛!这跨度绝了!” “准备好泳裤了吗安神!三亚的美女在召唤你!” 许安把信封重新塞回铁皮盒子。 他把双手重新插回军大衣的袖筒里。 在这个极其寒冷的雪山脚下。 许安的心里却烧著一团火。 送信的路还没走完。 他还得继续往前走。 哪怕这世界再大,人再多,他也得硬著头皮走下去。 因为他知道。 这些信里的每一个字。 都是活生生的人间。 第157章 第一次带货就翻车?这辣椒酱太费牙了! 直-20军用直升机稳稳降落在扎墨公路检查站的空地上。 螺旋桨带起的强风將地面的积雪吹得漫天飞舞。 许安紧紧抱著那个空了一大半的帆布包。 他第一个从机舱里跳了下来。 双脚踩在坚实的公路上。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白气。 少校军官跟著跳下飞机。 外围维持秩序的几十名特警和路政人员同时立正。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右手。 对著许安敬了一个极其庄重的礼。 没有口號。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许安原本冻得有些发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最怕这种万眾瞩目的场面。 他连连弯腰鞠躬。 双手在身前慌乱地摇摆。 “领导们別客气。” “俺就是个跑腿的。” 许安丟下这两句话。 一把拽住刚下飞机的铁柱的袖子。 他拉著铁柱一路狂奔。 直接钻进了停在警戒线外的那辆五菱宏光。 铁柱熟练地打火掛挡。 破旧的麵包车发出一声轰鸣。 顶著风雪直接窜了出去。 速度极快。 把那些还保持著敬礼姿势的特警都看愣了。 手机还掛在许安的胸前。 直播间里的两百多万网友满屏敲击著键盘。 弹幕滚动得让人眼花繚乱。 “安神跑路的速度绝对练过!” “官方:致敬英雄!安神:快跑,他们要吃人!”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面对官方排面嚇成这样。” “这就是最顶级的社恐发作现场。” “他连直升机都不敢多看一眼,一心只想回他的破麵包车里待著。” 许安坐在副驾驶上。 他伸手把直播间的麦克风静音。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刚才那种场面让他浑身不自在。 铁柱握著方向盘。 车子已经驶出了检查站的视线范围。 铁柱转头看了一眼许安。 “安子,咱现在去哪?” 许安掏出那封寄往海南省三沙市永兴岛的信。 他点开手机里的导航软体。 输入了目的地。 屏幕上立刻弹出一条横跨大半个中国的路线图。 总里程三千八百公里。 “先出西藏。” “去四川,然后往南走,去广东湛江坐船。” 许安把信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肚子在这个时候发出一阵响亮的抗议声。 高海拔地区的严寒消耗了他们极大的体力。 铁柱也摸了摸光头。 “俺也饿了。” “前边三十公里有个镇子,咱去吃口热乎的。” 五菱宏光在318国道上平稳行驶。 老康换的雪地胎抓地力极强。 一个小时后。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车子停在了一个名为鲁朗的小镇街头。 这里的建筑大多是藏式风格。 许安裹著军大衣走下车。 冷风夹著雪沫子往脖子里灌。 他一眼看到了街角处一家极其破旧的临街铺面。 掉漆的招牌上写著五个大字。 “豫东烩麵馆”。 在这种远离中原几千公里的高原雪山下。 能看到一碗河南烩麵。 许安觉得非常亲切。 两人推开油腻的防风门帘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 里面摆著六张发黄的木桌子。 空气中瀰漫著羊肉汤的浓郁香气。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 一桌是几个穿著反光背心的货车司机。 另一桌是一个背著巨大登山包的年轻人。 年轻人衣服很脏。 头髮打结。 双手冻得发紫。 他面前摆著一碗清水掛麵。 一个繫著脏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后厨走出来。 男人五十多岁。 头髮花白。 背有些微驼。 他手里拿著一块抹布在桌子上用力擦了几下。 “两位老乡,吃点啥?” 男人一开口就是极其纯正的河南周口口音。 许安听著这口音。 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他在板凳上坐下。 “大叔,来两大碗羊肉烩麵。” “多放点千张和海带丝。” 男人听到许安的口音。 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老乡啊!” “驻马店还是许昌的?” 许安笑了笑。 “许昌的,许家村。” 男人激动地搓了搓手。 “俺是周口的。” “在这开店七年了,难得遇见个正经老乡。” “你们坐著,俺给你们切盘卤羊肉,算俺请的。” 男人转身走进后厨。 许安赶紧站起来想推辞。 他走到后厨门口。 刚想说话。 就看到那个系围裙的男人正在和一个削瘦的女人低声说话。 女人脸色蜡黄。 头上戴著一顶毛线帽子。 她正从一个大铁锅里捞出几根煮得发软的白麵条。 麵条上没有一滴油星。 只有几片烂菜叶。 女人端著那个豁口的粗瓷碗。 就著一碟咸菜疙瘩大口吞咽。 男人把切好的卤羊肉装盘。 他又盛了一大碗肉多汤浓的烩麵。 许安以为这是给自己做的。 结果男人端著那碗烩麵走出了后厨。 他没有走向许安这桌。 而是端到了角落里那个背著登山包的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愣住了。 他有些侷促地站起来。 双手在脏兮兮的裤腿上蹭了蹭。 “老板,你上错了。” “我点的是三块钱的清汤麵。” “我微信里只剩五块钱了。” 男人把那大碗烩麵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顺手把年轻人那碗清汤麵端走。 “没上错。” “俺们店里搞活动。” “进藏徒步的,今天这碗面免单。” “赶紧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男人转身就走。 年轻人看著那碗冒著热气的羊肉烩麵。 眼眶瞬间红了。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眼泪流进了碗里。 许安站在后厨门口看完了全程。 他低头看了看后厨门边的那个收银台。 收银台的玻璃板下面。 压著厚厚一沓单据。 最上面那张印著“林芝市人民医院缴费催款单”。 患者姓名叫张磊。 诊断结果那一栏写著三个字:尿毒症。 许安看清了那几个字。 他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铁柱看著许安脸色不对。 压低声音问。 “安子,咋了?” 许安摇了摇头。 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 男人端著两海碗热气腾腾的烩麵走了过来。 加上那盘分量十足的卤羊肉。 稳稳地放在桌子上。 “老乡,吃吧。” “锅里还有汤,不够喝俺再给你们添。” 许安拿起筷子。 他挑起一筷子麵条。 手有些发紧。 这碗面分量极大。 上面的羊肉片铺了满满一层。 他知道这两碗面加上这盘肉。 在这个物价极高的高原小镇。 至少得一百多块钱。 对於那个连一滴油都捨不得吃的女人来说。 这是一笔巨款。 许安把麵条放进嘴里。 很劲道。 汤很浓。 他闷头把一大碗面吃得乾乾净净。 连汤都喝得见底。 许安站起身。 走到收银台前。 他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男人赶紧走过来伸手挡住二维码。 “老乡,说了这顿俺请。” “你们大老远跑川藏线不容易。” “俺在这遇见个老乡心里舒坦。” 许安看著男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他知道自己硬给钱对方肯定会翻脸。 这种底层人的骨气他太了解了。 许安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收银台旁边的一个大玻璃罐子上。 里面装著红彤彤的辣椒酱。 上面贴著一张手写的纸条。 “秘制藏香猪肉辣酱,三十五元一瓶”。 角落里还堆著几十个包装好的泡沫箱。 许安指著那个玻璃罐子。 “大叔,这辣椒酱是你自己做的?” 男人点了点头。 “俺媳妇用本地的藏香猪肉熬的。” “冬天游客少,卖不动。” “准备留著自己过年吃。” 许安突然把掛在胸前的手机拿了下来。 他解除了静音模式。 將镜头对准了那个大玻璃罐子。 两百多万网友刚才一直看著黑屏。 现在画面一闪。 弹幕立刻活跃起来。 “安神活了!” “这是哪?看著是个小饭馆。” “安神要干嘛?直播吃播吗?” 许安看著镜头。 清了清嗓子。 表情极其严肃。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股极其清澈的愚蠢。 “大家別刷礼物。” “俺给大家排个雷。” 许安伸手拧开那个玻璃罐子的盖子。 拿出一双乾净的一次性筷子。 沾了一点辣椒酱放进嘴里。 他皱了皱眉头。 咂巴了一下嘴。 “这辣椒酱真不行。” “卖三十五一瓶,太贵了。” 直播间里的网友全都愣住了。 许安继续面对镜头一本正经地评价。 “这里面的肉丁切得太大了。” “俺刚才嚼了一下,全是瘦肉。” “藏香猪肉本来就柴,放这么多瘦肉,费牙。” “而且这辣椒用的是本地的野山椒。” “太辣了。” “吃一口得喝一大杯水。” “要是肠胃不好的人,千万別买。” 许安指著角落里的那些泡沫箱。 “你们看,卖都卖不出去。” “老板都打算自己留著吃了。” “大家赚钱都不容易。” “这东西买回去也是占地方。” “大家千万別买。” 许安说完。 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块钱纸幣。 直接拍在收银台上。 “大叔,俺就要这两瓶。” “你这肉太多了,俺回去挑肉吃。” 男人完全呆住了。 他看著许安对著手机自言自语。 根本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干什么。 直播间里的弹幕停滯了足足三秒钟。 隨后。 迎来了史无前例的恐怖大爆发。 “臥槽!神特么全是大块瘦肉!” “三十五块钱的藏香猪肉酱,全是肉你嫌弃它费牙?” “这种排雷方式我第一次见!” “安神这反向带货的操作直接封神了!” “他是怕我们破费,但他根本不知道这东西在外面卖多贵!” “快!上连结!我不怕费牙,我牙口好!” “上连结!我要买十瓶!” 许安看著满屏“上连结”的弹幕。 他有些慌了。 他没想到自己实话实说。 竟然起到了反作用。 “真別买。” “俺没开小黄车,也没连结。” “俺就是提醒你们一声。” 许安越是这么说。 网友们越是疯狂。 很快就有眼尖的网友在屏幕上认出了这家店。 “这是鲁朗镇的豫东烩麵馆!” “我在美团上搜到这家店了!” “外卖平台上可以直接下单他们家的特產乾货!” “兄弟们,冲啊!” 短短一分钟之內。 男人放在收银台抽屉里的接单手机发出了极其刺耳的提示音。 “您有新的外卖订单。” “您有新的外卖订单。” 提示音连成了一片。 根本停不下来。 男人慌乱地拿出手机。 看著后台疯狂跳动的数据。 眼睛越睁越大。 订单数量从十个,变成一百个。 最后直接卡死在九百九十九的上限界面。 店里库存的八百多瓶辣椒酱。 在六十秒內被彻底搬空。 不仅是辣椒酱。 连菜单上的腊肉、风乾氂牛肉、甚至干海带丝。 全都被扫荡得一乾二净。 预售订单直接排到了明年十月份。 帐户里的待结算金额瞬间突破了十万大关。 男人看著手机屏幕。 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手机掉在桌子上。 他猛地抬起头。 看著站在面前的许安。 他就算再迟钝。 也明白刚才是这个穿著破军大衣的年轻人在帮他。 后厨的女人也跑了出来。 看到屏幕上的数字。 捂著嘴直接哭出了声。 这是他们儿子未来半年的透析费用。 男人膝盖一软。 直接就要往地上跪。 许安眼疾手快。 一把抓住铁柱的胳膊。 “铁柱哥!” “快走快走!” “一会他要给俺磕头了!” 许安连找零都不要了。 拉著铁柱撞开防风门帘衝进雪夜里。 五菱宏光的车门猛然关上。 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 车子在积雪的街道上甩出一个漂移。 直接消失在夜色中。 后视镜里。 那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站在店门口。 对著五菱宏光离开的方向。 深深地弯下了腰。 车厢里。 许安拍著胸口。 他看著直播间里还在不断刷屏的订单截图。 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大家真的別买了。” “他家没瓶子装了。” 弹幕里一片欢声笑语。 五菱宏光向著四川的方向疾驰。 信封上的三沙市。 还在三千八百公里之外。 那里没有风雪。 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海。 和另一段尘封的往事。 许安靠在座椅上。 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人间的烟火气。 真暖和。 第158章 灵魂脏了,来西藏也洗不乾净! 五菱宏光在夜色中狂奔。 车窗外一片漆黑。 车厢里放著许家村二大爷录的豫剧选段。 铁柱单手扶著方向盘。 脚下的油门踩得很稳。 许安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他手里捧著那个保温杯。 里面装的是鲁朗小镇烩麵馆老板娘硬塞进来的热茶。 直播间里的两百多万网友还没从刚才的“反向带货”中缓过神来。 满屏都是网友们晒出的订单截图。 “兄弟们,我抢到了十瓶藏香猪肉辣椒酱!” “安神说肉太多费牙,我就喜欢这种费牙的感觉!” “那家店的老板刚才发了条抖音,跪在店门口磕了三个头。” “他说儿子的透析费够了,明天就关店带儿子去拉萨看病。” “安神这是真积德啊。” 许安看著屏幕上滚动的弹幕。 他赶紧对著麦克风澄清。 “大家別瞎说。” “俺就是实话实说,那酱確实肉太多了。” “你们买回去要是嚼不动,可別来找俺退货。” 他越是这么一本正经地解释。 直播间里的欢乐气氛就越浓。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都是自愿受骗的。” “安神主打一个真诚,我们主打一个叛逆。”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 海拔逐渐降到了三千米左右。 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 一个占地面积极大的汽车营地出现在视野里。 高高的探照灯把营地照得通亮。 这里是318国道上著名的自驾游和背包客中转站。 铁柱把五菱宏光拐进营地。 营地里停满了各种越野车、房车。 一辆满身泥泞的破旧麵包车挤在这些豪车中间,显得极不协调。 铁柱停好车,拉起手剎。 “安子,俺去打点热水泡麵。” “顺便放个水。” 铁柱拿著两个大號不锈钢饭盒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许安把座椅靠背放倒。 他伸了个懒腰。 胸前的手机摄像头正好对著车窗外。 营地的另一侧很热闹。 几盏刺眼的补光灯架在空地上。 一个穿著衝锋衣、推著一辆重型手推车的年轻男人正对著手机镜头大声说话。 男人头髮很长。 脸上抹著几道黑灰。 手推车上掛著一块破烂的纸牌,上面写著:“徒步去拉萨,寻找灵魂的净土”。 男人的身边站著一个同样穿著衝锋衣的年轻女孩。 女孩手里拿著一个铝製饭盒,表情很是可怜。 许安降下一点车窗透气。 外面的声音立刻传了进来。 “家人们,我们已经徒步了六十天了。”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太难了。” “为了洗涤灵魂,我们拒绝了一切现代交通工具。” “今天实在没钱吃饭了,连买桶泡麵的钱都不够。” “希望直播间的大哥大姐们发发善心,支持一下我们的梦想。” 男人对著镜头不停地鞠躬。 女孩则配合地红了眼眶。 许安看著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了看男人的脚下。 那双极其昂贵的名牌登山鞋上,乾乾净净,连一点泥巴都没有。 再看看那个號称装满了生存物资的手推车。 轮胎的气压很足。 推车把手上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跡。 许安在农村干惯了农活。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根本不是一辆在路上推了两个月的车。 直播间里的百万网友眼光更毒。 弹幕里立刻开始科普。 “这种就是经典的职业假徒步!” “推车拉著走几步拍视频,前面肯定有保障车跟著!” “那鞋子是始祖鸟的最新款,一双大几千,还在这要饭买泡麵?” “真不要脸,把西藏当成他们的洗钱圣地了!” 许安没打算多管閒事。 他拿出那一盒自热米饭,准备撕开包装。 就在这时。 那个推车的男人和女孩似乎看中了五菱宏光这个绝佳的背景板。 他们举著手机支架和补光灯走了过来。 男人对著镜头大声解说。 “家人们,你们看。” “这里停著一辆破麵包车。” “来西藏的路这么险,这种报废车也敢往上开,肯定也是生活所迫。” “我们虽然在穷游,但我们的精神是富裕的。” “相逢就是缘分,我们去把仅剩的一包榨菜送给他们。” 男人说完,从推车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榨菜。 他带著女孩,直接走到五菱宏光副驾驶的窗外。 刺眼的补光灯直接照在许安的脸上。 许安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兄弟,也是出来流浪的吧?” 男人把那包榨菜从车窗缝里塞了进来。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这包榨菜送你了,算是我对同路人的一点心意。” 男人故意把镜头对准许安手里那盒还没泡开的自热米饭。 “你看,连开水都没有,只能干嚼米饭。” “太可怜了。” 男人的直播间里立刻刷起了一波“主播大爱”、“主播好善良”的弹幕。 许安放下挡著眼睛的手。 他拿起那包掉在腿上的榨菜。 仔细看了一眼包装袋背面的日期。 “大哥。” 许安抬起头,眼神平静。 “这榨菜过期三个月了。” “吃了要拉肚子的。” 男人的脸色瞬间一僵。 他没想到这个开破麵包车的土包子竟然会去抓这种细节。 女孩赶紧凑过来打圆场。 “过期几天没关係的。” “在路上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你要懂得感恩。” 许安摇了摇头。 他把那包过期榨菜递了出去。 “俺有饭吃,不需要感恩。” “而且,你们这不叫在路上。” 许安指了指男人乾乾净净的衝锋衣领口。 “你在服务区厕所里换衣服的时候,没把吊牌剪乾净。” “衣领后面还掛著个塑料扣呢。” 男人的脸这下彻底绿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脖颈。 果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塑料吊牌扣。 这衣服是他们刚才在营地超市里为了拍视频刚买的。 许安直播间里的两百多万网友直接笑喷了。 “臥槽!安神这眼神简直是列文虎克!” “当眾打假!一点面子都不给!” “安神:俺只是个老实人,俺只会说实话。” “这俩假徒步的遇到活阎王了。” 男人恼羞成怒。 他一把將那包榨菜砸在五菱宏光的车门上。 “你个穷开破车的懂什么!” “我们在修行!我们在净化灵魂!” “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就只能窝在这破车里了!” 许安没有生气。 他只是把车窗摇上去了一半。 “大哥。” “俺爷教过俺。” “如果一个人心里只想著骗钱。” “那他的灵魂就脏了。” “灵魂脏了,就算你走到拉萨,在布达拉宫门前洗上一百遍,也洗不乾净。” 许安这番话是用极度平淡的河南口音说出来的。 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在男人的脸上。 男人气急败坏,伸手就要去拍打五菱宏光的车窗。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玻璃的时候。 一只粗壮如铁塔般的手臂从后面伸出来。 一把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铁柱拎著两个装满开水的不锈钢饭盒,站在男人身后。 一米九的身高,配合那颗极具威慑力的大光头。 压迫感直接拉满。 “你想干啥?” 铁柱的声音闷如洪钟。 男人嚇得腿一软。 女孩也尖叫著往后退。 “打人啦!粉丝们快报警!这里有人打劫!” 男人衝著自己的直播镜头大喊大叫。 他的话音刚落。 营地入口处突然亮起几道刺眼的红蓝爆闪灯。 三辆掛著警牌的特警防暴车呼啸著衝进营地。 直接停在了五菱宏光旁边。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跳下车。 带队的队长大步走过来。 男人一见警察来了,立刻像见到了救星。 “警察同志!快把他们抓起来!” “他们威胁我的人身安全!” 特警队长连看都没看那个男人一眼。 他径直走到五菱宏光窗前。 立正。 敬礼。 “许安同志。” “我们是四川交警总队直属特勤大队。” “接到上级通知,在出藏路段接应你们。” 队长放下手。 转身看向那个彻底傻眼的男人。 特警队长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著一张监控截图。 截图里,这个男人正从一辆停在隱蔽处的奔驰大g上搬下这辆手推车。 “王强是吧?” 队长声音严厉。 “我们接到大量网民举报,你在网络平台上进行虚假宣传,涉嫌诈骗打赏金额巨大。” “並且,你在营地后方停放的那辆作为保障车的奔驰越野车。” “经查实,悬掛的是偽造套牌。” “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两名特警走上前。 直接给男人戴上了手銬。 女孩嚇得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直播用的手机摔在雪地上,镜头里记录下了他们被带走的全过程。 许安坐在车里。 看著这乾脆利落的抓捕行动。 他咽了一口唾沫。 赶紧对著特警队长连连摆手。 “领导辛苦了,俺真的没受委屈,不用这么大阵仗。” 特警队长笑了笑。 他没有多说什么。 挥了挥手,特警队员们迅速收队,押著那两个骗子离开了营地。 一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铁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把泡好米饭的饭盒递给许安。 “安子,吃饭。” 许安接过饭盒。 大口扒了几口热饭。 胃里终於舒服了。 他把饭盒放在控制台上。 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 拿出那封最后要送往海南省三沙市永兴岛的蓝色信封。 信封的材质很特殊。 不是普通的纸,摸上去有些防水的涂层。 许安把信封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车顶的阅读灯打在信封上。 许安突然发现。 信封封口的边缘,没有用胶水。 而是被打上了一排极其细密的小孔。 像是一种特殊的密封工艺。 胸前的手机镜头正好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直播间里的弹幕正在討论刚才特警抓人的爽感。 突然。 一条带有黄色高亮底色的弹幕强制置顶。 发弹幕的是一个掛著“退役老兵”头衔的铁粉。 “安神!別动那封信!” “臥槽!那是九十年代初期,海军南海舰队保密级別最高的战地防水信封!” “那种封口工艺是防拆针脚孔!” “里面装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家书!” 许安看著这条弹幕。 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盯著手里这封轻飘飘的蓝色信封。 上面写著“海风收”。 一个许家村的下乡知青,为什么会给祖国最南端的海岛,寄去一封海军最高保密级別的信? 三十年前的那片大海上。 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许安把信封重新装回铁盒。 “铁柱哥。” “吃完饭咱赶紧走。” “去湛江。” 第159章 签千万合同手酸?这瓶跌打酒砸碎了谁的心! 五菱宏光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了四天。 两千多公里的路程,从冰天雪地的高原,一路跑进了闷热潮湿的岭南。 车上的暖风早就关了。 许安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腿上。 车窗半开著,湿热的海风灌进车厢。 手机导航发出机械的提示音。 “前方两公里,进入湛江徐闻服务区。” 铁柱打了个哈欠,把车拐进服务区。 “安子,俺去洗把脸,顺便加点水。” 铁柱推开车门,大步走向洗手间。 许安点了点头,拿起一桶老坛酸菜牛肉麵。 他走到开水房,接了满满一碗开水。 许安蹲在五菱宏光的前保险槓旁边,手里端著泡麵,眼睛盯著胸前的手机屏幕。 直播间里还有一百多万网友在线。 大家都知道许安的下一站是去海南。 弹幕上全在討论三沙市那封海军绝密信件。 许安刚想挑一筷子麵条。 “咚。” 车厢后备箱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 许安手一抖,差点把麵汤洒在鞋上。 他以为是铁柱放的千斤顶没固定好。 许安放下泡麵,走到车尾,一把拉开后备箱的门。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愣住了。 后备箱里那些装著自热米饭和氧气瓶的纸箱后面,缩著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男孩。 男孩瘦得像根柴火,浑身脏得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顏色。 他双手死死抱著一个破旧的蛇皮编织袋。 看到车门被拉开,男孩嚇得浑身一哆嗦,往角落里拼命缩去。 许安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了看手机镜头。 直播间里的网友也看清了画面。 “臥槽!大变活人?” “安神这车里怎么藏了个小孩?不会是被拐卖的吧?” “看这衣服,估计是趁你们在前面服务区休息的时候偷偷溜上车的。” 许安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他最怕惹麻烦。 “你谁家的小孩?” “咋跑俺车上来了?” 许安操著河南方言,语气儘量放得很平缓。 男孩看到许安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警惕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他眨了眨大眼睛。 “我叫泥鰍。” “我想去湛江找我爸。” 泥鰍的声音很小,带著浓重的湖南口音。 许安挠了挠头。 “去湛江你得坐大巴啊,躲俺后备箱里算咋回事。” “俺这就打110,让警察叔叔送你回家。” 许安刚要掏手机拨號。 泥鰍突然从纸箱后面扑出来,一把抱住许安的腿。 “哥!別报警!” “我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没法带我来找我爸。” “我爸在湛江开大公司,是个大老板!”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想给他个惊喜。” 泥鰍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个破蛇皮袋。 他从里面掏出十几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土鸡蛋。 最后,他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没有商標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著深褐色的液体,散发著一股浓烈的药酒味。 “哥,你看。” “这是我奶奶自己泡的跌打酒。” “我爸打电话说,他每天在办公室里签千万的大合同,手腕子都酸了。” “我特意给他送酒来的。” 泥鰍仰起脸,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许安愣在原地。 他看著泥鰍那一身连纽扣都凑不齐的破衣服。 再看看那一袋子用报纸包的土鸡蛋。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隨后,密密麻麻的文字覆盖了屏幕。 “臥槽,这牛皮吹得我都心酸了。” “谁家千万级別的大老板,老妈在乡下连张车票钱都凑不出来?” “谁家大老板签合同会签到手腕酸痛需要擦跌打酒?” “这明显是出去卖苦力的,怕家里担心,编了个善意的谎言。” “那小男孩眼里的光太亮了,他真的以为自己爸爸是个大英雄。” 网友们瞬间猜透了背后的真相。 只有泥鰍一个人被蒙在这个华丽的谎言里。 许安看著泥鰍手里的那瓶跌打酒。 他把刚掏出来的手机又塞回了裤兜。 铁柱洗完脸走了回来。 看到车尾站著个小孩,铁柱愣了一下。 许安转头看向铁柱。 “铁柱哥,后备箱里腾个位置。” “顺路,捎他一段。” 许安把没吃完的那桶泡麵端起来,塞进泥鰍怀里。 “趁热吃。” “俺带你去湛江找你那个大老板爹。” 泥鰍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狼吞虎咽地吃著泡麵,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五菱宏光重新上路。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默。 许安靠在副驾驶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坐在后座的泥鰍。 泥鰍一直抱著那个蛇皮袋,眼睛兴奋地盯著窗外的热带风景。 三个小时后。 车子驶入了湛江市霞山区。 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扑面而来。 许安拿出那个绝密的海军信封看了一眼,又装了回去。 “泥鰍,你爸的公司叫啥名?” “在哪个位置?” 泥鰍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 “我奶奶让我抄下来的地址。” “叫什么海港散货装卸一公司。” 许安把地址输入导航。 车子七拐八拐,远离了繁华的市区。 进入了一片尘土飞扬的大型码头区。 道路两旁停满了重型半掛车。 巨大的塔吊在空中缓缓移动。 许安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气派的写字楼。 只有堆积如山的化肥、饲料和钢材。 铁柱把车停在一个巨大的散货仓库门外。 这里的空气中瀰漫著粉尘和汗水的酸臭味。 许安推开车门。 泥鰍跟著跳下车。 男孩看著眼前这副嘈杂、脏乱的景象,彻底呆住了。 “哥……这肯定不是我爸的公司。” “我爸穿西装打领带的。” 泥鰍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紧紧攥著许安的衣角。 许安没有说话。 他拉著泥鰍的手,走进了那个巨大的仓库。 阳光从仓库顶部的破洞里漏下来,形成几道刺眼的光柱。 光柱下。 十几个赤裸著上身的男人,正在从一辆重卡上往下卸化肥。 每袋化肥重达一百斤。 这里的装卸工为了多挣钱,每次都是两袋一起扛。 两百斤的重量压在肩膀上。 男人们的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汗水顺著他们黝黑髮亮的脊背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渍。 “建国!你快点行不行!” “这车货半小时內必须卸完!” 一个戴著黄色安全帽的工头站在旁边大声呵斥。 一个身材瘦小的装卸工脚下打了个滑。 两百斤的化肥狠狠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白色的粉尘。 工头气急败坏地衝上去,指著那个装卸工破口大骂。 “你没吃饭啊!” “扣五十块钱!” 那个被称为建国的男人没有还嘴。 他只是低著头,死死咬著牙,用力把地上的化肥重新扛回肩膀上。 他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搬运重物,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泥鰍站在十米开外。 他手里那个破蛇皮袋“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土鸡蛋滚落出来,碎了几个。 蛋黄混著地上的灰尘,脏得刺眼。 泥鰍看著那个被骂得连头都不敢抬的瘦小男人。 眼眶瞬间红透了。 那就是他每天都在吹嘘的,签千万合同的大老板爸爸。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在这一刻彻底破防。 “我的天吶……” “这一幕太残忍了,为什么要让孩子看到这些!” “这就是底层人的真实生活,把尊严踩在脚下,只为了给家里寄回去那点生活费。” “签合同签得手酸……原来是扛两百斤化肥扛得手酸……” “我一个一米八的大老爷们,躲在被窝里哭成狗。” 许安鬆开了泥鰍的手。 他本来以为泥鰍会跑开,会嫌弃这个满身臭汗和粉尘的父亲。 但泥鰍没有跑。 男孩吸了吸鼻子。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装跌打酒的玻璃瓶。 泥鰍迈开小细腿,衝著那个被化肥压弯了腰的男人跑了过去。 “爸!” 泥鰍扯著嗓子,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哭喊。 正在扛货的建国浑身一震。 他转过头。 看到跑过来的泥鰍,手一松,化肥再次砸在地上。 “泥鰍?” “你怎么跑这来了!” 建国慌乱地拍打著身上的粉尘。 他想伸手去抱儿子,但看著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的手,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泥鰍没有停下。 他直接扑进建国的怀里。 把脸埋在建国那散发著恶臭的胸膛上,嚎啕大哭。 “爸,我奶奶让我给你送药。” “签合同手酸了,擦擦药就好了。” 泥鰍一边哭,一边把那瓶跌打酒死死塞进建国那双满是裂口的手里。 建国愣住了。 他看著儿子流满泪水的脸庞,又看著手里那瓶廉价的跌打酒。 这个三十多岁、被生活压榨得体无完肤的汉子。 直接跪在了散落的化肥堆里。 他死死抱住儿子,眼泪混著灰尘,在脸上衝出两道沟壑。 周围的装卸工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那个戴著黄帽子的工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许安站在远处。 他没有走近去打扰这对父子。 他只是转过身,从五菱宏光的副驾驶上,拿出了两盒没吃完的自热米饭。 他把米饭轻轻放在那个破旧的蛇皮袋旁边。 “铁柱哥,走吧。” 许安拉开车门,声音很轻。 铁柱眼圈发红,默默地上了车。 五菱宏光没有按喇叭,悄无声息地倒出仓库,驶向了远处的海岸线。 许安把手机镜头转向了窗外那一望无际的大海。 直播间里的弹幕满屏都是鲜红的爱心。 “安神没有去揭穿那个谎言,他保住了这个父亲最后的尊严。” “泥鰍也没有嫌弃他的父亲,这就是血浓於水。” “他们父子俩,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富有。” “谢谢安神,带我们看了这一出最真实的人间。” 许安伸手摸了摸贴在胸口的那封蓝色绝密信封。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 带著咸腥味,也带著远方的呼唤。 前方是湛江徐闻港。 跨过琼州海峡,就是海南岛。 那座神秘的三沙市永兴岛,正在海的另一边等著他。 “这信送完,俺就能回村杀猪了吧。” 许安看著茫茫大海,小声嘀咕了一句。 但他不知道。 那封战地信封一旦打开。 將会在整个南海,掀起一场怎样惊涛骇浪的风暴。 第160章 別跟俺提浪漫,俺只想要张不花钱的船票! 湛江的夜风带著一股子湿漉漉的腥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许安把手机镜头支在五菱宏光的引擎盖上,面前摆著一碗五块钱的白粥和一碟免费的咸菜。 他刚才没敢接建国大哥打来的十几个电话,只是发了条简讯:俺走了,孩子挺懂事,药酒记得擦。 这会儿建国发来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视频里泥鰍正坐在化肥堆上,认真地给爸爸擦著那瓶褐色药酒。 男人那双黢黑的大手侷促地放在膝盖上,笑得比那咸菜疙瘩还要褶皱,却让许安看得眼眶子发紧。 直播间里的网友还没从刚才那场“化肥厂重逢”里缓过劲儿来,弹幕走得很慢,却很烫。 “安神,你那自热米饭里是不是掺了催泪弹?我一个大老爷们哭得差点惊动警察。” “那个父亲蹲下的一瞬间,我突然理解了我爸为什么从来不让我去他的工地。” “这就是许安啊,他从不讲大道理,他只是让你看一眼这真实的人间。” 许安闷头喝了一口白粥,咸菜的嘎嘣声通过麦克风传了出去,很响亮。 “大家別发哭脸了,俺爷说了,只要肯卖力气挣钱,日子总能像这粥一样,越熬越稠。” 他把手机拿起来,镜头扫过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俺现在在湛江,下一步得想办法去三沙市,去那个永兴岛。” 许安从怀里掏出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封蓝色的信。 信封在路灯下闪著幽幽的蓝光,那一排密密麻麻的封口针脚孔显得极其惹眼。 他正研究著呢,直播间里突然跳出来一个掛著“南海老兵”头衔的高等级帐號。 “主播,你这封信……上面的编號是不是093开头的?” 许安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在信封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果然发现了一串暗钢印。 “是093,大叔,这数字啥意思?是不是俺这信还没贴邮票不能寄?” 那头的“南海老兵”似乎沉默了很久,接著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这是093战备邮路的標记,在那片海还没有通网的年代,这是我们的命。” “主播,你手里的不是信,那是三十年前,在孤岛礁石上咬碎了牙写的『绝命书』。” 许安被这话嚇得手一哆嗦,差点把信封掉进白粥里。 “绝命书?大叔你別嚇俺,俺就是想替村里的老李送个信,俺不想要命。” 铁柱在旁边啃著两个两块钱的大馒头,听到这话,把馒头往座子上一拍,嗡声嗡气地开口。 “安子,別怕,大不了俺陪你去,俺会游泳,俺能背著你游过去。” 许安翻了个白眼,心想三千八百公里你以为是村头的臭水沟子呢? 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前往永兴岛的办法,屏幕上弹出来的各种要求让他心都凉了。 “进岛申请需提前一个月提交”、“非特殊公务人员严禁登岛”、“每日限量名额”…… 许安数了数兜里的钱,又看了看那些复杂的审核表格,社恐的毛病瞬间就犯了。 “铁柱哥,这地方好像不让隨便进,还得要啥居住证,咱连个介绍信都没有。” 他在路边摊边吃边愁,直播间里的网友们却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人肉搜索”。 “兄弟们,去查查那个『海风』到底是谁,竟然能用上这种级別的信封!” “別查了,三沙市那地方是国防重地,你们那是给安神添乱。” 就在许安为了那张遥不可及的船票发愁的时候,一辆掛著“湛江军代处”牌子的黑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马路对面。 两个穿著便装、但腰杆挺得像標枪一样的男人走下车,径直朝著五菱宏光走来。 许安正对著白粥嘆气呢,眼角余光瞥见两个壮汉走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捂住胸前的铁盒子。 “俺没聚眾闹事,俺在这喝粥是给过钱的!” 许安的声音很大,但腿肚子却不爭气地打起了摆子。 领头的男人大概四十来岁,面色有些黑红,那是常年经受紫外线和海风洗礼的肤色。 他走到许安面前,先是看了一眼手机支架上的直播间,然后视线死死锁定了那个蓝色信封。 男人没有说话,而是庄严地挺起胸膛,对著这个穿著旧棉袄、满嘴粥香的小伙子,抬手敬礼。 “许安同志,湛江武装部接到省里通知,听说你带著李援朝老前辈的信过来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却有力,在热闹的大排档里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喝啤酒的食客全停下了动作,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这个河南小伙。 许安嚇得一屁股坐在塑料凳子上,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一根。 “俺……俺就是想买张票,买张最便宜的就行,不用给我敬礼。” 领头的男人放下手,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敬意,甚至还有一丝外人读不懂的唏嘘。 “那张船票,全中国没几个人买得到,但老前辈的信,必须要到。” 男人从兜里拿出一张蓝色的通行卡,轻轻放在许安面前那张油腻腻的桌子上。 “明天清晨,湛江军港,054a型护卫舰执行常规巡航任务。” “首长下令,给你们留了两个位置,送你们去永兴岛。”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那一刻直接爆掉了。 “护……护卫舰?那是真傢伙啊!” “安神你到底是啥身份?国家用直升机送完你,现在改用军舰了?” “我就想知道,那封信里到底写了啥,能让海军派军舰护航!” 许安看著桌子上那张蓝闪闪的卡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拒绝,因为他觉得坐军舰肯定更贵,搞不好还得收他伙食费。 “那个……船上管饭不?要是太贵俺还是坐渔船去吧。” 男人的嘴角剧烈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强忍著笑意。 “饭管饱,管够,你是我们南海守岛人的贵客。” 两个男人没多留,交待完时间地点后,又悄无声息地上了车离开。 许安呆呆地看著那张蓝色卡片,转头看向铁柱。 “铁柱哥,这算不算公费旅游?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军舰长啥样。” 铁柱咧开大嘴笑,满嘴的麵包渣子乱飞,“管饭就行,俺听说船上的红烧肉最香。” 许安把手机镜头拉近,对著直播间那一脸懵逼的百万网友晃了晃卡片。 “大家看见没,俺本来只想买张票,结果官方又给俺安排上硬座了。” “不过这回俺得低调点,毕竟是去军港,俺怕俺这五菱宏光太扎眼。” 此时的直播间,已经有懂行的网友查到了“李援朝”这个名字。 “臥槽!兄弟们,我去翻了当年的方志,三十年前確实有个叫李援朝的知青在许家村!” “但他不是唯一的,他当年带走了一支十几个人的小队,说是要去守礁!” “那封信的收件人『海风』,很可能就是当年那支小队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许安看不懂这些高深的推论,他只是觉得这个蓝色信封突然沉重得像块生铁。 他把最后一点白粥喝乾净,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大家早点睡吧,俺也得去洗个澡,別到时候上了军舰给人弄得一股子酸菜味。” 关掉直播前,许安没发现,他的帐號粉丝量已经悄悄突破了六百万。 在这个快节奏的短视频时代,所有人都在看这个社恐小伙子如何把一封封旧信,钉进时代的骨架里。 那一夜,湛江军港的灯火通明。 几名鬢角花白的老海军站在码头上,手里拿著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的旧地图,低声討论著。 “三十年了,那一刻的『海风』,终於要有回音了吗?” 月光落在波浪上,碎了一地的银子。 五菱宏光静静地停在招待所的院子里,车顶的泥土在南方潮湿的空气中慢慢化开。 许安躺在床上,怀里依然死死抱著那个生锈的铁盒子。 他梦见了大海,梦见了一个穿著迷彩服的男人,正站在孤零零的礁石上,对著北方的天空吹哨子。 哨子声很响,穿过了三十年的迷雾,一直吹进了这个社恐少年的心里。 明天,他將带著这份跨越生死的约定,踏入那片深蓝。 哪怕海浪再大,哪怕对面站著的是真正的英雄,他也得去把那个老实人的话带到。 “老李说了,麦子熟了,该回家吃麵了。” 这是许安临睡前,唯一记得住的一句话。 第161章 听说军舰也管饭?俺这五菱宏光能不能上甲板! 湛江的清晨,空气里像是能拧出水来,还带著一股子海咸味。 许安这一觉睡得並不踏实,梦里全是铺天盖地的巨浪,还有老李在那儿拼命喊著“麦子熟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铁柱已经把两屉包子和两碗豆浆买回来了。 那包子是湛江本地的,皮薄肉厚,咬一口流油,铁柱一口一个,吃得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许安裹著那件旧军大衣,坐在五菱宏光的副驾驶上,手里攥著那个生锈的铁盒子。 他看著导航上那个“军港”的图標,心里一阵阵打鼓。 “铁柱哥,你说……咱这五菱宏光,能开进那军港不?” 铁柱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认真地思考了三秒钟。 “安子,咱这车是老康刚加固过的,翻雪山都没事,停船边上肯定也没啥。” 许安嘆了口气,心说那是雪山,这是军港,这概念能一样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直播间还没开,但昨晚那个“南海老兵”的留言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093战备邮路,那是拿命换出来的迴响。” 许安虽然社恐,虽然老实,但他不傻,他知道这最后一封信,怕是比墨脱那一截指骨还要沉。 车子在市区里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座庄严肃穆的大门前。 门口站著的哨兵,那身洁白的军装刺得许安眼睛生疼,腰杆笔直得就像是一把出鞘的钢刀。 许安没敢下车,他把那张蓝色的通行卡贴在挡风玻璃上,整个人往座位里缩了缩。 “那个……同志,俺是来送信的。” 许安小声嘀咕了一句,虽然哨兵隔著玻璃根本听不见。 哨兵看到那张蓝卡,瞳孔骤然缩了一下,隨后猛地后退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地敬了一个军礼。 大门缓缓开启,没有任何盘问,甚至连登记都没让做。 五菱宏光发出一阵有些漏风的轰鸣声,在这静謐肃穆的军港道路上,显得极度违和。 道路两旁,全是那种两人环抱粗的榕树,阳光穿过叶片,撒下一地碎金。 铁柱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看著远处慢慢露出的钢铁桅杆,嘴巴越张越大。 “乖乖嘞,安子,你看那大铁疙瘩,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航母?” 许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远处停靠著一排如山峦般的战舰。 那是冷峻的灰色,透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金属质感,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 其中最显眼的一艘,舷號上写著“570”,那是真正的海上巨兽。 许安咽了一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自家的五菱宏光,突然觉得有些丟人。 “铁柱哥,咱还是把车停远点吧,俺怕咱这排气管喷的烟,把人家大船燻黑了。” 五菱宏光最后停在了码头的一个角落里。 许安推开车门,脚落地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虚,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早在那儿等著的两名海军军官迎了上来。 他们没穿便装,而是穿著正式的常服,肩膀上的校官军衔在太阳底下晃得许安头晕。 “许安同志,我们等你很久了。” 领头的少校握住许安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力度很大,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由衷的亲切。 许安嚇得一激灵,习惯性地想把手往袖筒里缩。 “长官好,俺……俺没迟到吧?俺们这车跑得不快,中间还遇上个拉木头的车堵了一会儿。” 少校笑了,拍了拍许安的肩膀。 “没迟到,你是李援朝老班长的信使,全舰將士都在等你。” 许安听见“全舰將士”这四个字,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只想悄悄把信放下就走,最好连个面都別露,怎么这阵仗越整越大了? 他跟著军官往码头走,刚一靠近那艘570护卫舰,他就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只蚂蚁。 那几十米高的钢铁船体,遮住了半边天空,海浪拍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铁柱在一旁看得直吸冷气,嘴里嘟囔著:“安子,这得费多少铁啊,卖废品咱全村都能发財。” 许安回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別胡说,这可是国家的排面。 就在他准备登舰的一瞬间,许安想起了一件事。 他把怀里的手机拿出来,颤巍巍地开启了直播。 这不仅是工作,他觉得李援朝老前辈写这封信的时候,肯定也想让家乡的人看一眼。 看一眼他守了三十年的这片海。 直播间刚一开启,热度就像是火山爆发一样,瞬间从零飆升到了三百万。 弹幕在那一刻已经没人能看得清了,全是五顏六色的特效在狂轰滥炸。 “安神终於开播了!臥槽,那是军舰?” “570!衡阳號!我大中国海军的主力护卫舰啊!” “兄弟们,我就想问问,全网哪个主播能把军舰当成直播背景板?” “楼上的,那不是背景板,安神这是要上舰了!” 许安把手机架在胸前的特製支架上,镜头正好对著那长长的舷梯。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著镜头招了招手,眼神里依旧是那种清澈的愚蠢。 “那个……大家早啊,俺现在在湛江,官方说……送俺去永兴岛。” “这船看著挺大的,俺就是担心……这得费不少油吧?要是俺没带够钱,能不能在船上干点零活抵船费?” 这句话一出来,直播间瞬间沉默了三秒。 隨后是漫山遍野的“哈哈哈哈”。 “安神你真是要把我笑死,你让护卫舰省油?那是国家主权,不是计程车!” “官兵:你儘管坐,我们要是管你要一张粮票,我们都对不起你送回来的那截指骨!” “安神这种忧国忧民的方式,真的很『河南』。” 许安没空看弹幕,因为他已经走上了甲板。 甲板上,一排排穿著海魂衫的战士正整齐列队。 没有喧譁,只有海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许安缩著脖子,抱著那个生锈的铁盒子,穿著那件在这个季节显得极其突兀的棉大衣。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从那些钢筋铁骨的將士面前走过。 这种视觉上的衝击力,让直播间的几百万观眾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一个是土得掉渣、胆小社恐的乡下小伙。 一群是威武雄壮、守护海疆的钢铁长城。 他们因为一封跨越三十年的信,在这里匯聚。 少校军官走到甲板中央,转过身,对著许安庄重地敬礼。 “许安同志,054a护卫舰即將启航,目的地,三沙永兴岛。” “本舰全员將士,护送归国信使,送达老前辈的最后一份军令!” 那一刻,许安觉得怀里的铁盒子发烫。 他没敢说话,只是笨拙地对著这些战士弯了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觉得,自己这个弯腰,是替许家村那些回不来的知青,替李援朝老前辈,给这片海打个招呼。 战舰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在整个军港迴荡。 锚链缓缓收起,钢铁巨兽开始调转船头。 许安站在甲板边缘,看著远处的岸边。 那辆破烂的五菱宏光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点。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深蓝。 海风掀起了他棉大衣的衣角,也吹开了直播间里那些躁动的喧囂。 “铁柱哥,你说这海里,有老家那样的麦田不?” 铁柱没吭声,只是指著波涛深处。 在那里,三千八百公里外,正有一双眼睛,在等著这声跨越了三十年的迴响。 许安摸了摸信封上的针脚孔,他突然不那么怕了。 因为他知道,这船上管饭,而且,这海风,真的是咸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他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远在永兴岛的一个满头白髮的老人,突然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生锈的口哨。 老人对著南方的大海,吹响了一声极其尖锐的长鸣。 那是三十年前,093邮路上,唯一的信號。 570护卫舰在南海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 许安站在宽阔的甲板上,两只手习惯性地插在军大衣的袖筒里。 他那张被高原紫外线晒成小麦色的脸,这会儿白得跟刷了石灰浆似的。 这不是嚇的,这是晕的。 战舰虽然大,但在浩瀚的南海面前,就像是一片漂在水面上的铁树叶。 许安觉得脚底下的地板一直在晃,晃得他胃里那两碗豆浆正在进行激烈的“南北战爭”。 “那个……少校同志。” 许安转过头,看著旁边那位身姿笔挺的少校,声音颤巍巍的。 “咱这船……能不能开得稍微稳当点?俺那胃不太听使唤,俺怕弄脏了人家的甲板。” 少校姓陈,看著许安这副模样,眼神里满是柔和。 “许安同志,现在是五级海况,正常航行。你要是实在难受,我带你去机舱休息一下?” 许安赶紧摆手,动作有些僵硬。 “別別別,俺在外面吹吹风就行,俺这人皮实,缓一会儿就好了。” 他其实是怕进屋。 屋里那全是没见过的精密仪器,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碰著啥按钮,万一给哪儿发个飞弹出去,他把许家村全村的猪都卖了也赔不起。 手机支架在胸前稳稳地晃动,直播间里的画面隨著海浪起伏。 几百万网友通过镜头,正看著这个穿著军大衣的河南汉子。 “安神,別硬撑,不行就去吐吧,咱们不笑话你。” “笑死,站在护卫舰甲板上想省油费的,安神是古往今来第一个。” “你们看,安神那只手死死抓著那个生锈的铁盒子,这信对他来说比命都重。” “陈少校那眼神,简直是在看大宝贝,我打赌官方已经把安神的老底摸透了,这就是给英雄的待遇。”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弹幕,嘴角抽了抽。 “大傢伙別起鬨,俺不是啥英雄,俺就是个给老李跑腿的。” 他缓了口气,指著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 “你们看那儿,那是啥?” 镜头顺著他指的方向移过去。 在那碧蓝如洗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银色的细线,那是远方的礁石在阳光下的反光。 陈少校往前走了一步,手扶著栏杆,语气突然变得凝重。 “那是咱们的传统守礁区,三十年前,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根钢筋撑著的草棚子,也就是所谓的『高脚屋』。” 许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个蓝色的信封,封口那一排细密的针脚孔在阳光下极其刺眼。 “老李当年……就在那儿?” 陈少校点了点头。 “李援朝老前辈,当年是第一批上礁的民兵技术员。” “那时候条件极苦,淡水靠接雨水,菜是干咸菜,人就在几个平方的木板上守著国旗。” “为了送信,他们就用这种特製的战地防水信封,装在漂流瓶里,或者交给补给船。” “由於当时通讯中断,很多信送出去就没了回音,李老前辈这封信,能在你那儿存三十年,简直是奇蹟。” 第162章 三十年前的哨声,那是他欠你的家乡味 许安瞪大了眼睛。 他想起老李在村头磨剪子时,总是盯著南边发呆。 原来他不是在看哪家的剪子钝了,他是在看那片海。 “报告!” 一名年轻的海军战士小跑过来,对著许安和少校敬了个礼。 “开饭了!首长指示,请许安同志品尝咱们海军的特色伙食!” 许安一听见“开饭”两个字,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恢復了一点红润。 他最听不得这个词。 只要管饭,哪怕让他坐著潜水艇下海,他也能硬著头皮撑一会儿。 “管饱不?” 许安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那年轻战士被问得一愣,隨即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特別灿烂。 “管饱!红烧肉、酸菜鱼、还有现蒸的大包子!” 许安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铁柱。 铁柱这会儿正蹲在甲板一个角落里研究那尊主炮,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铁柱哥,別看那铁疙瘩了,吃饭去!” 两人跟著战士走进了军舰食堂。 直播间的网友们也跟著“进城”了。 海军食堂收拾得一尘不染,不锈钢桌椅在大灯下闪著光。 饭菜的香味透过屏幕,似乎都能让网友们闻著味儿。 许安拿著托盘,看著那一格格满噹噹的肉菜,手又开始哆嗦。 他没敢多盛,每样只打了一点点。 反倒是铁柱,那托盘堆得跟小山似的,最后还拿了三个拳头大的馒头。 许安坐在桌边,看著陈少校,有些不好意思。 “少校同志,俺们吃这么多……不用给饭票吧?” 陈少校哈哈大笑,自己也坐了下来。 “许安,你这一路上送了十几封信,救了老兵,帮了邮差,还挖出了二十年的悬案。” “你要是再跟我们提饭票,我们这一船的人都没脸穿这身衣服了。” 许安憨厚地笑了笑,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 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他在想,三十年前的老李和那个叫“海风”的收信人。 他们在那片小礁石上,是不是也盼著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红烧肉? 直播间里的弹幕这会儿全变成了致敬。 “看安神吃饭,我突然觉得我手里的外卖不香了。” “这是最顶级的吃播,不是因为菜多好,而是因为这饭是国家请的。” “安神哪怕到了这种地方,还是那副老实模样,他真的没变。” “我想起了我当兵的时候,老班长说,只要能看到家乡的信,白水煮麵条都是甜的。” 吃过饭,许安觉得胃里舒服多了。 战舰的速度极快,到了下午三点左右,海面上出现了一座鬱鬱葱葱的岛屿。 那是永兴岛。 它就像一颗镶嵌在蓝宝石上的翡翠,美得让人屏住呼吸。 隨著护卫舰缓缓靠岸,许安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看到码头上,站著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洗得发黄的旧军衬,腰板已经有些佝僂了,但站得极其稳。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个生锈的铁哨子。 那是海军当年最原始的信號工具。 许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子。 他拍了拍胸口的铁盒子,对著直播间的镜头轻声说了一句。 “大傢伙,俺到了。” “这最后一张麵条,俺得给人家端过去。” 护卫舰的舷梯缓缓降下。 许安抱著铁盒子,在陈少校和一眾官兵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下了舷梯。 海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髮。 但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踏实。 老人看到许安,那双混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神采。 许安走到老人面前,没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开铁盒。 他取出那封蓝色的信。 三十年的海风,三十年的等待。 在这封信递出去的一瞬间,原本波涛汹涌的大海,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您是……海风大叔?” 许安小声问。 老人没说话,只是颤抖著接过信,手摸到那排细密的针脚孔。 他猛地闭上眼,两行浊泪顺著满是沟壑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没有急著拆信,而是拿起了胸口的铁哨子。 “嘘——!” 一声极其清脆、悠长的哨声,穿透了海面的雾气,传向了远方的礁石。 许安愣在原地。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三十年前,两个年轻的士兵背靠背坐在礁石上。 一个吹著哨子,一个写著信。 “援朝,你说这哨子响了,家里的麦子是不是就熟了?” 许安觉得眼眶热热的。 他想,这一趟路,虽然费了不少油,虽然费了他不少腰。 但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 直播间里的六百万网友,在这一声哨声中,集体泪崩。 而许安却在想,既然信送到了,一会儿能不能打听一下。 这永兴岛上,有没有卖回河南的便宜票? 要是能蹭个运鱼的船回去,兴许还能省下点油钱。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发现一个叫“三沙市文旅”的帐號,正疯狂地在公屏上刷著礼物。 “许安同志,別急著走,岛上的红烧鱼也管饱!” 许安一看“管饱”两个字,眼睛立马又亮了。 这社恐少年,到底是没躲过“饭”的诱惑。 他不知道,在这座岛的另一头,一个更大的惊喜,正等著他这个“乡村哲学家”。 关於他的父母,关於许家村消失的秘密。 真相,就藏在这片海的最深处。 哨声在这片蔚蓝的海面上迴荡,悽厉又厚重,像是要把天上的云彩都给震碎。 那位被称为“海风”的老兵,手抖得像是在弹棉花,眼睛死死盯著那封蓝色的信。 许安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缩著脖子,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清澈的懵逼。 他还没搞清楚,为啥自己就是送个信,咋能让这老人家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老……老伯,这信是李援朝老前辈托俺送的。” “他说了,这东西金贵,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里。” 许安小声嘀咕著,心里却在盘算著,这要是哭坏了,三沙市的领导会不会怪他头上来。 海风大爷终於止住了哭声,他用那布满老茧的手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著许安。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 “俺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那个老混蛋的消息了。” 大爷颤抖著手指,撕开了那排细密的战地防水针脚孔。 信封里没有厚厚的纸张,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发黄的、由於反覆摺叠几乎要断裂的照片。 还有一小包用塑料膜严密包裹著的,甚至还带著泥土气息的……麦种。 直播间里的六百多万网友,透过高清镜头,看清了那两样东西。 “那是麦种?从河南大山里带出来的麦种?” “三十年,李老在村里拼命种地,原来是为了给战友送一口家乡的味道。” “兄弟们,快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穿著八十年代旧军装的年轻人,光著膀子站在几根钢筋搭起的高脚屋前。 背后是滔天巨浪,手里却握著简陋的木棍,笑得比太阳还灿烂。 左边那个是年轻时的李援朝,右边那个笑得憨厚的,正是眼前的“海风”。 海风大爷捧著那几颗麦种,突然发了疯似地往嘴里塞,那是生涩的、带著苦味的种子。 他一边嚼,一边再次老泪纵横:“援朝啊,你个怂包,你还是没敢回来。” “你说过等麦子熟了,咱哥俩在礁石上吃烩麵的……” 许安看著这一幕,心臟像是被谁猛地捏了一下,酸溜溜的难受。 他想起李老在村里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转悠,哪怕腰疼得直不起来也不歇。 全村人都笑话李老是地迷鬼,只有李老自己知道,他在跟时间赛跑。 他在替那些回不来的战友,再多看一眼这盛世的麦浪。 这时候,一群穿著白衬衫和制服的人快步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三沙市的相关负责人。 “许安同志,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 负责人握住许安的手,力道大得让他觉得骨头都要裂开了。 “你不知道,这封信对咱们南海守礁史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块拼图。” 许安脸又红了,这种被人当面夸的感觉,让他恨不得当场挖个沙坑钻进去。 “那个……领导,俺就是个跑腿的,不算啥。” “俺现在就想问问……岛上吃鱼不收钱吧?俺这兜里剩下的钱,还得留著买回河南的票呢。” 此话一出,现场肃穆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负责人愣住了,旁边的海军少校也愣住了,连正抹眼泪的海风大爷都愣住了。 直播间的网友们直接炸了锅,各种礼物特效遮住了半个屏幕。 “神反转!安神这脑迴路永远在乾饭和省钱上!” “负责人:我正打算给你授勋,你问我鱼多少钱一斤?” “哈哈哈哈,安神那是真的怕官方收他伙食费,他是真穷啊!” “全网唯一一个能在三沙市指挥部面前砍价的主播,这才是真性情!” 负责人反应过来后,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复杂,最后全变成了敬意。 在他看来,许安这是在以这种方式,拒绝所有的嘉奖和特权。 这叫什么?这叫“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叫“心中唯有家国情,不取人间半斗金”。 负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身后的秘书喊道:“去!把岛上最新鲜的深海鱼都拿出来!” “今天不仅管饭,以后只要许安同志来三沙,所有食宿,由我们文旅局全包!” 许安眼睛瞪得滚圆,心里美滋滋的:还有这好事儿?三沙市文旅局这么敞亮? “那……那能不能给俺报个单程船票?普通座就行,俺不嫌顛得慌。” 少校陈军在一旁忍笑忍得肚子疼,他拍著许安的肩膀: “许安,不用买票,过两天补给舰回广州,你直接跟著船走,那大船坐著稳。” 许安一听,心里乐开了花:妥了,这回是真的省下了不少油钱。 当天晚上,在永兴岛的简易食堂里,许安和铁柱见识到了啥叫真正的“管饱”。 几斤重的东星斑,脸盆大的龙虾,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儿的海鲜摆了满满一桌。 海风大爷专门拿出了藏了多年的老白乾,拉著许安的手就不撒开。 “孩子,你跟我讲讲,援朝在村里过得咋样?” “他那婆娘找了没?他那小院里的树长高没?” 许安一边剥虾,一边老老实实地讲著许家村的一草一木。 讲李老每天下午会在老槐树下打瞌睡,讲村里的路修好了,讲大伙儿都记著他的好。 海风大爷听著听著,笑了,笑得特別安详,像是一个心愿了结的迟暮英雄。 “那就好,那就好啊……他在后方看著粮,俺在前方看著海。” “咱爷俩,谁也没把谁丟下。” 直播间里的气氛在那一刻温情到了极点,无数网友在那儿刷著“致敬”。 许安埋头苦干,嘴里塞满了鱼肉,还不忘对著镜头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家人们,这鱼真带劲,俺头一回见这么厚的肉。” “大家要是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来咱三沙看看,这儿的海风,真的很有劲。” 这一顿饭,许安吃出了从来没有过的踏实感。 吃完饭,他在岛上的招待所住下,那窗户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许安胡思乱想著,慢慢进入了梦乡。 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夜,关於他“护卫舰送家书”的事跡,已经登上了央媒的头版。 那个穿著军大衣的河南小伙,在几亿人的眼中,成了一个时代的信使。 三沙市官方甚至在暗中开始討论,要给许安颁发一个“荣誉市民”的证书。 而此时,远在三千公里外的广州某高档写字楼里。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正盯著手机直播间里的许安,手里的金笔都给捏断了。 “许家村的人?他手里……是不是有那份协议?” 夜色深沉,海浪拍打著礁石。 许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家,爷爷正牵著那头三百斤的大白猪等他。 爷爷说:“安子,肉燉好了,赶紧回来吃杀猪饭。” 许安在梦里笑醒了,结果发现这只是永兴岛上的空调漏水,滴在了他脑门上。 第163章 坐军舰还能打包?这乾饭人把海军大厨逼疯了 三沙市永兴岛的早晨,阳光亮得刺眼。 许安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翻了个身。 外头的海鸟叫声把他彻底吵醒。 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昨晚睡觉前洗的那件旧军大衣已经干透了。 他把大衣披在身上,习惯性地把双手插进袖筒里。 铁柱早就醒了,正坐在窗台边上啃著一个苹果。 “安子,刚才那个陈少校来过。” “他说运送物资的补给舰上午十点回广州,让咱俩跟著那船走。” 许安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回去的船票钱真省下了。 他赶紧去洗手间用冷水抹了一把脸。 收拾好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许安和铁柱走出了招待所。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海风大爷站在门口。 大爷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蛇皮袋。 “孩子,这就要回了?” 大爷的眼眶还有些红,但精神头比昨天好多了。 许安走过去,咧嘴笑了笑。 “大爷,老李的信送到了,俺得赶紧回村。” “眼看要过年了,家里那两头猪还等著俺回去按呢。” 海风大爷把那个蛇皮袋硬塞进许安怀里。 蛇皮袋挺沉,透著一股浓烈的海腥味。 “大爷没啥好东西送你。” “这里面是俺平时自己晒的海带干,还有几十个大干贝。” “你带回村里,给老少爷们熬汤喝。” 许安一听是吃的,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一点没推辞,双手死死抱住蛇皮袋。 “谢谢大爷,这可是好东西,俺村里人肯定喜欢。” 许安最怕別人送金钱送锦旗,但对这种土特產没有任何抵抗力。 陈少校开著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路边。 “许安同志,走吧,我送你们去码头。” 许安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他突然停住了动作,转头看向陈少校。 “那个……少校同志,俺问个事。” “昨晚食堂那条大红烧鱼,俺记得还剩了半条。” “那些没吃完的剩菜,你们咋处理?” 陈少校被问得一愣。 “倒进专门的厨余垃圾桶,集中处理。” 许安一听,脸上的肉疼得直抽抽。 “那多糟蹋东西啊!” “俺爷说了,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 “少校,能不能给俺拿两个塑胶袋?” “俺把那半条鱼打包了,在船上当个零嘴。” 陈少校呆立在风中。 他接待过无数来岛上视察的领导。 这是头一次有人要求把部队食堂的剩菜打包带走。 而且这个人刚刚还在全网引发了千万级別的感动狂潮。 十分钟后。 许安左手提著装海產的蛇皮袋,右手拎著两个装满剩菜的塑料餐盒。 他心满意足地走上了停泊在港口的887號综合补给舰。 铁柱跟在后面,手里还端著一锅没吃完的白米饭。 许安刚踏上甲板,就掏出手机开启了直播。 虽然已经是上午,但直播间刚一开播,立刻涌进来上百万人。 昨天那场跨越三十年的海岛重逢,让许安的帐號彻底火出了圈。 “安神开播了!” “这是哪?看著不像昨天的护卫舰啊。” “这好像是海军的远洋补给舰,面积真大!” 许安把手机用支架固定在胸前。 他对著镜头晃了晃手里的塑料餐盒。 “大家早啊,俺现在准备坐这艘大船回广州了。” “这船管接管送,俺不仅省了船票钱,还从食堂拿了点剩菜。” “这深海鱼肉质紧实,扔了太可惜,中午热热又是一顿好饭。”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臥槽!去三沙市吃完饭还敢要求打包的,全网你是独一份!” “安神你把咱们海军的排面按在地上摩擦啊!” “陈少校估计脸都绿了,堂堂信使提著两个塑胶袋上军舰。” “这就是最纯粹的老农思想,在他眼里,那不是排面,那是实实在在的口粮。” 补给舰拉响汽笛。 庞大的舰体缓缓驶离永兴岛。 许安站在甲板边缘。 海风大爷站在码头上,腰杆挺得笔直,对著补给舰的方向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许安没敬礼,他只是用力挥了挥手里那个装著剩菜的塑料餐盒。 他觉得这是最实在的回应。 补给舰在海面上平稳航行。 许安在甲板上待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 他溜达著来到了补给舰的后勤操作区。 十几个海军炊事班的战士正在巨大的操作台上忙碌。 几大筐土豆堆在角落里。 战士们拿著削皮刀,正在流水线作业。 许安看到这一幕,手顿时痒了。 在许家村,哪家办红白喜事,他都是切菜的绝对主力。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一旁的栏杆上。 许安走到一个切菜的战士身边,咧嘴笑了笑。 “班长,俺来帮把手吧,閒著也是閒著。” 那战士看了许安一眼。 全舰的人都知道这是送老兵信件的贵客。 战士刚想拒绝。 许安已经拿起案板上的一把大號菜刀。 他没用削皮刀。 左手按住一个土豆,右手菜刀上下翻飞。 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 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得可怕。 土豆皮瞬间脱落。 紧接著。 刀刃在案板上发出一阵密集到连成一条线的“篤篤篤”声。 不到十秒钟。 一个拳头大的土豆被切成了粗细完全一致的细丝。 土豆丝落在不锈钢盆里,整整齐齐。 整个炊事班的操作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切菜的战士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炊事班长是个胖胖的老兵。 他走过来,捏起一根土豆丝对著光看了看。 “乖乖,这刀工,没有十年切大锅菜的功夫绝对练不出来。” “许安兄弟,你以前在哪个大酒店干过主厨?” 许安挠了挠头,把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 “啥大酒店啊。” “俺平时在村里主要是杀猪的。” “这刀是按著片猪肉的手法使的,力气大,下刀就稳。” 直播间的网友直接笑喷了。 “神特么杀猪的手法!” “炊事班长:我以为来了个食神,结果是个屠夫。” “安神这手艺,走到哪都饿不死。” “他用片猪肉的手法去切土豆,土豆说我真是谢谢你给我抬番了。” 许安没閒著。 他帮著炊事班切了整整两筐土豆。 中午开饭的时候,炊事班长特意给他和铁柱单炒了一盘尖椒回锅肉。 许安吃得满嘴流油。 他觉得这补给舰简直是人间天堂。 下午的时候,海面上的风浪变大了。 许安有点晕船,跑回船舱的铺位上躺著去了。 与此同时。 距离这里一千多公里的广州市珠江新城。 一座摩天大楼的顶层办公室內。 空气中瀰漫著高级雪茄的味道。 一个穿著深蓝色定製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真皮沙发上。 他叫周振龙。 是大湾区有名的一家地產开发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周振龙的面前站著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助理。 助理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许安在补给舰上切土豆丝的直播录像。 “周总,確认了。” “这个人叫许安,就是河南许家村的那个网红。” “他手里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一直没离过身。” 周振龙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当年那个扶贫工作队的两个人,就是死在去许家村的泥石流里。” “那份关於后山矿脉开採权的原始对赌协议,就装在那个铁盒子里。” “如果让这小子知道那协议的价值,咱们集团在那个县圈的一大片地都得作废。” 助理推了推眼镜。 “他现在人气太高,全网都在盯著他。” “我们在明面上根本没法动他。” 周振龙冷笑了一声。 他把雪茄按死在菸灰缸里。 “人气高有什么用?” “他骨子里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 “对付这种人,不用来硬的。” “拿钱砸,拿合同套。” “他现在不是天天喊著要省钱,要杀猪吗?” 周振龙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去查查他的补给舰什么时候靠岸。” “带上支票本。” “以商业合作的名义,去接他。” “只要他签了那份附加条款的阴阳合同,他手里那份老协议就是一堆废纸。” 助理立刻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车队去军港外头守著。” 大海上的许安並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块被资本盯上的肥肉。 他在船舱里睡得正香。 梦里全是许家村食堂刚出锅的杀猪菜。 十几个小时后。 补给舰缓缓驶入广州某军港。 许安和铁柱谢绝了海军官兵的欢送。 他们提著蛇皮袋和空了的塑料餐盒,走出了军港大门。 广州的空气有些闷热。 许安把军大衣脱下来抱在怀里。 只穿著里面那件洗得有些发黄的卫衣。 他打开手机导航,查看著去广州火车站的路线。 “铁柱哥,这里离火车站还有三十公里。” “打车太贵了,咱俩去找找有没有公交车或者地铁。” 两人正沿著马路牙子往前走。 三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突然从街角拐了过来。 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阵摩擦声。 三辆豪车稳稳地停在许安面前。 车门统一打开。 六个穿著黑色西装、戴著白手套的保鏢走下车。 这阵仗极其专业。 立刻吸引了路边几个行人的目光。 戴著金丝眼镜的助理从中间那辆迈巴赫的副驾驶上走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掛著极其职业的微笑。 助理大步走到许安面前。 他看了一眼许安怀里抱著的那个铁盒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 “许安先生,您好。” “我是振龙集团的总裁特助。” “我们周总看了您的直播,对您非常欣赏。” “周总特意安排了车队来接您。” 助理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们在白天鹅宾馆订了最高规格的包间。” “想跟您谈一笔价值千万的助农合作项目。” 助理的语气里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施捨感。 他相信,面对这种级別的豪车和“千万”这两个字。 这个穿著旧卫衣的土包子肯定会立刻点头哈腰地跟著走。 直播间里的网友看到这一幕,弹幕立刻开始刷屏。 “臥槽!这又是哪路资本跳出来了?” “这排场太装逼了吧,上来就拿千万砸人?” “完了,安神这社恐估计要被这阵仗嚇傻了。” 许安確实被嚇了一跳。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军大衣和铁盒子。 他看了看面前这三个能当镜子照的迈巴赫。 又看了看那个笑得一脸油腻的助理。 许安往后退了两步。 他转头看向铁柱,压低了声音。 “铁柱哥。” “广州这拉黑车的也太猖狂了吧。” “弄这么贵的车来火车站拉客,这起步价得多少钱啊?” 许安的声音不大。 但正好通过胸前的麦克风传了出去。 助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先是集体一愣。 隨后。 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嘲笑声。 第164章 千万合同不如两个钢鏰?广州站的春运地铺 “哈哈哈哈哈哈!” “神特么拉黑车的!” “迈巴赫接站,安神以为是火车站揽客的黑出租!” “这资本装逼直接装在了钢板上啊!” 许安没搭理那个僵在原地的助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两个钢鏰,在手里顛了顛。 “俺们不坐车。” “俺爷说了,火车站外头主动搭话的都是骗子。” “俺们坐公交车去。” 许安说完,绕开那三辆迈巴赫。 他提著那个装满乾贝的蛇皮袋,大步朝著远处的公交站牌走去。 留下那个金牌助理站在广州街头的风中凌乱。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自己精心准备的千万级下马威。 竟然被两个钢鏰给彻底瓦解了。 广州火车站的钟声在夜色中敲响。 许安和铁柱挤在摇晃的公交车上。 许安紧紧抱著那个生锈的铁盒子和军大衣,生怕別人碰到。 胸前的手机一直开著直播,几百万网友看著这两个大高个在人堆里顛簸。 屏幕上的弹幕滚得很慢。 网友们都在討论刚才那一幕荒诞的拒绝。 “安神这也太抠了,迈巴赫不坐,非要花两块钱挤公交。” “那可是振龙集团!广州有名的地產大鱷,安神是真的不认识啊!” “不认识才好,那种资本家找上门准没好事,估计是看上安神现在的千万粉丝流量了。” 半小时后。 公交车停在广州火车站广场外。 许安一跳下车,双腿就有些发软。 整个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红白相间的蛇皮编织袋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几万名等著坐绿皮火车返乡的打工人,在广场上铺著报纸或者破被褥,席地而坐。 许安的社恐基因瞬间动了。 他把大衣往上提了提,试图遮住半张脸。 “铁柱哥,这人也太多了,咱去哪买票啊。” 铁柱指著远处排成长龙的售票大厅。 许安嘆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走过去排队。 排了一个多小时,许安买到了两张明天上午回郑州的硬座票。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去外面的连锁酒店住一晚最少得两百块,许安捨不得。 他拉著铁柱在广场边缘找了个稍微避风的角落。 这里已经躺著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 大叔穿著沾满水泥灰的旧迷彩服,脚上的劳保鞋烂了个大洞。 他正费力地干嚼著一包连调料粉都没捨得放的方便麵。 许安看著大叔,想起了许家村那些在外面干泥瓦匠的乡亲。 他在大叔旁边铺开军大衣,一屁股坐下。 “大叔,干嚼面太剌嗓子了。” 许安一边说,一边解开手里的塑胶袋。 他把从887號补给舰上打包的塑料餐盒拿了出来。 盖子一打开。 一股浓郁的海鲜香味和红烧肉的荤香瞬间飘散开来。 那是国宴级別大厨用深海野生东星斑做出来的顶级硬菜。 周围几个打地铺的农民工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大叔停下嚼面的动作,有些侷促地往旁边挪了挪。 “小伙子,这菜太金贵了,我身上脏,別熏著你们。” 许安没接话,直接把大块的东星斑鱼肉连著汤汁,倒进了大叔那个满是划痕的不锈钢快餐杯里。 然后又夹了几块肥瘦相间的尖椒回锅肉。 “啥金贵不金贵的,这就是俺朋友家吃剩的。” “大叔你趁热吃,俺这还有白米饭。” 直播间里的五百多万网友看著这一幕,疯狂截图。 “神特么朋友家吃剩的!” “那是南海舰队远洋补给舰食堂的特供东星斑!市面上一斤上千块!” “安神管国家叫朋友,这排面我服了!” “这大叔估计做梦都想不到,他在广州火车站广场上,吃到了海军特供的伙食。” “看著安神给大叔夹肉的样子,我突然就不觉得他抠门了。” “他是把钱和好东西,都留给了配得上的人。” 大叔红著眼眶,大口大口地扒拉著鱼肉和米饭。 那股子鲜甜的味道,他这辈子都没尝过。 就在这和谐温馨的时候。 一阵刺耳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 那个戴著金丝眼镜的总裁特助,带著四个黑衣保鏢,气喘吁吁地挤开了人群。 特助的高定西装都被挤皱了,皮鞋上还被踩了几个泥脚印。 他看著坐在报纸上、跟一群农民工分食剩菜的许安,眼里的嫌弃根本藏不住。 但想到老板周振龙的死命令,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许先生,您跑得太快了,让我好找。” 特助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烫金封面的合同,以及一张填好数字的现金支票。 他故意把支票上的数字亮给周围的人看。 “许先生,这可不是黑车揽客。” “我们振龙集团想买下您所有短视频平台的独家代理权。” “这上面是一千万人民幣的预付款。” “只要您签个字,旁边那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我已经开好了,您可以立刻去洗个热水澡。” 特助的声音很大,透著一股施捨的优越感。 广场上周围的农民工全都被震住了。 一千万。 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遥远。 大叔端著饭缸的手停在半空,惊恐地看著许安,以为自己不小心吃了个大老板的饭。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减少。 网友们都在紧张地盯著许安。 大家知道许安穷,知道他买一头猪都要算计半天手续费。 面对一千万的现金诱惑,这个乡下汉子能扛得住吗? 许安手里还举著一双一次性竹筷子。 他看了看那张印著一千万的支票。 又看了看特助那张充满算计的脸。 许安突然嘆了口气。 “铁柱哥,把那张纸还给他。” 铁柱站起身,一把接过支票,看都没看,直接塞回特助的西装口袋里。 许安低下头,夹了一块回锅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一千万就想买俺的號?” “俺爷说了,天上掉馅饼,地上必有陷阱。” “你们这西装领带的,看著比村长还阔气,咋就不干点正经事呢。” 特助脸色铁青。 “许安!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手里的那个破铁盒,留著也是废铁,还不如连同帐號一起交给我们!” 许安一听对方提到了铁盒。 他立刻把铁盒紧紧抱在怀里。 “你咋知道俺这铁盒子的?” “这是俺们许家村老书记留下的物件,装信用的,凭啥给你?” 直播间里的懂哥瞬间反应过来。 “破案了!振龙集团根本不是看上安神的流量!” “他们绝对是盯上了那个铁盒子里的什么东西!” “我查到了!振龙集团最近在河南南部县城有大动作,肯定跟许家村有关係!” “资本家的嗅觉太敏锐了,安神千万別给啊!” 特助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挥了挥手。 四个黑衣保鏢立刻上前一步,將许安和铁柱围在中间。 “许先生,周总要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 “今天这合同,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周围的打工人嚇得纷纷后退。 大叔却猛地站了起来,挡在许安面前。 “你们想干啥!光天化日的想抢劫啊!” 许安把大叔拉到身后。 他没害怕,只是觉得有点吵。 他对著手机镜头拍了拍麦克风。 “那个……广州的警察叔叔在看直播不?” “火车站广场有人寻衅滋事,影响大家睡觉了。” 话音刚落。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三辆特警防暴车直接开进了广场外围的步行区。 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跳下车,直接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带队的警官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被围住的许安。 他没有任何犹豫,大手一挥。 “全部带走!” 特助和四个保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地上,冰冷的手銬直接卡上了手腕。 “警察同志!误会!我是振龙集团的!” 特助疯狂挣扎,金丝眼镜掉在地上被踩得粉碎。 警官冷冷地看著他。 “涉嫌强迫交易和寻衅滋事,有什么话回局里跟法务说吧。” “另外,省厅刚才下了通知,你们集团涉嫌多起违规圈地,已经被立案调查了。” 特助的脸瞬间惨白,瘫软在地。 警官转过头,看向许安时,眼神瞬间变得温和。 他立正,敬了个极其標准的礼。 “许安同志,你受惊了。” “上面交代过,你在广东辖区內的一切安全,由我们全力保障。” 许安赶紧站起来摆手。 “不惊不惊,俺就是嫌他们吵著大叔吃饭了。” 警官看著地铺上的几个塑料餐盒,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衣著破旧却眼神淳朴的农民工。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许安的肩膀,带队收队离开。 风波平息。 广场上重新恢復了春运的嘈杂与疲惫。 大叔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许安。 “小伙子……你到底是啥大人物啊?” 许安挠了挠头,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俺不是大人物。” “俺就是个养猪的。” “大叔,赶紧吃,吃完早点睡,明天还得赶火车回家过年呢。” 许安说完,把军大衣铺平,直接躺在了冰冷的广场地砖上。 他看著广州夜空里看不见的星星。 摸了摸怀里的铁盒。 直播间里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六百万。 但弹幕却出奇的安静。 大家看著那个躺在打工人群中、抱著铁盒准备睡觉的年轻人。 觉得在这个浮躁喧囂的世界里,只有那件破旧的军大衣,才是最踏实的归宿。 “安神,晚安。” “河南的排面,晚安。” “明天,咱一起回家过年。” 第165章 免费升软臥?俺不去,俺怕你们半夜收床单清洗费! 广州火车站的清晨透著刺骨的湿冷。 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著进站检票的机械女声。 许安从冰冷的地砖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尘。 旁边的大叔早就收拾好行囊,扛起蛇皮袋跟著人流往前挤。 铁柱打了个哈欠,拎起那两个装满乾贝和衣服的袋子。 两人跟著浩浩荡荡的春运大军,排进了k226次列车的检票队伍。 从广州开往郑州。 这是一趟要晃荡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的绿皮慢车。 许安把生锈的铁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他不敢背在身后,怕被挤掉。 人群往前涌动,脚后跟踩著脚尖。 车厢里极其拥挤。 空气中混杂著方便麵的调料味、橘子皮的酸涩味和浓重的汗味。 许安找到自己的靠窗硬座。 他让铁柱把行李塞进行李架,自己缩进座位里。 两只手熟练地插进军大衣的袖筒。 列车哐当一声,缓缓驶出站台。 许安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手机支架卡在面前的小桌板上,开启了直播。 因为昨晚的千万拒签事件,他帐號的关注量一夜之间突破了八百万。 开播不到一分钟,几十万网友涌入直播间。 弹幕瞬间盖满了屏幕。 “安神早!看这黑眼圈,昨晚真在广场睡的?” “这环境太真实了,妥妥的春运绿皮车大通铺。” “放著千万定金不要,放著五星级酒店不住,非要来挤二十四个小时的硬座。” “我就服安神这股子轴劲,別人有了流量就飘,他有了流量只想著省钱。” 许安看著屏幕,咧开嘴笑了笑。 “大家早啊,俺买著票了。” “明儿一早就能到郑州,俺二叔说村里下雪了,正好回去杀猪。” “这硬座挺好,靠著窗户还能看风景,就是腿有点伸不开。” 他话音刚落。 硬座车厢那头突然走过来几个人。 列车长带著两名乘务员,满头大汗地挤过过道里站著的人群。 他们手里还拿著对讲机。 广铁集团昨天半夜就下了死命令,必须保证这位国家级信使在列车上的绝对舒適。 列车长一眼就看到了穿著军大衣的许安。 他快步走到跟前,脸上堆满极其热情的笑容。 “请问是许安先生吗?” 许安嚇了一跳,赶紧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他以为自己买的硬座票出了问题。 “俺是许安,俺这票是自己排队买的,没逃票啊。” 列车长连连摆手。 “不不不,许先生误会了。” “恭喜您!您正好是我们这趟列车今年春运的第8888名幸运旅客!” “广铁集团为了回馈旅客,特意为您和您的同伴免费升级到高级软臥包厢!” “包厢里有独立卫生间,还免费提供一日三餐!” 周围的乘客全都转过头,眼里满是羡慕。 这趟车的软臥票早就抢光了。 而且那是四个人的包厢,现在等於全包给他们俩。 直播间里的网友集体笑喷。 “哈哈哈哈!神特么第8888名幸运旅客!” “官方为了暗中照顾安神,这理由编得也太硬了!” “列车长满脸写著:求求祖宗赶紧去软臥吧,你在硬座我担待不起啊!” “这要是换个小网红,估计早就乐疯了。” 许安看著列车长那张热情的脸。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高兴的神色。 反而把身子往硬座靠背里重重一缩。 他双手死死抱住那个铁盒子。 “俺不去。” 列车长愣住了。 “许先生,这真的是免费的,环境比硬座好太多了。” 许安摇了摇头,语气非常坚定。 “俺爷说了,火车站周边,凡是主动找上门说免费的,都是连环骗局。” “你们现在说免费。” “等俺进去睡著了,半夜肯定要来收床单清洗费,还要收空调费!” “俺兜里就剩两百块钱了,还得留著下车吃烩麵呢。” 列车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从业二十年,第一次遇到把官方优待当成诈骗团伙的。 “许先生,我们是正规铁路职工,绝对不乱收费!” 许安指了指头顶的行李架。 “俺行李都放好了,拿下来太麻烦。” “这座位俺坐热乎了,旁边大娘人也挺好。” “俺哪也不去,俺就焊在这个硬座上了。” 列车长看著许安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他知道这位爷的社恐脾气,再劝下去估计对方能直接跳窗户。 他只能无奈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转身对著乘务员压低声音交代。 “通知餐车,每隔半小时过来送一次热水。” “推车卖盒饭的时候,把最贵的菜装进最便宜的盒子里。” 列车长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得看不清字了。 “臥槽!安神这反诈意识,国家反诈中心必须请他做代言人!” “列车长:我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送温暖送成了诈骗犯!” “安神:只要俺够抠门,资本和特权就都別想拿捏俺。” “绝了,他是真怕半夜收他床单清洗费啊,这逻辑太接地气了。” 许安没管弹幕的调侃。 他把手重新插回袖筒。 对面的座位上,坐著一对五十多岁的农民工夫妇。 大娘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红棉袄。 大爷头上戴著个破旧的雷锋帽,脚边塞著两个巨大的编织袋。 编织袋的拉链坏了,露出一截塑料剑的剑柄。 大娘看著许安,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小伙子,刚才那是列车长吧?” “你咋不去臥铺躺著啊,这硬座晚上坐著腰疼。” 许安咧嘴一笑。 “大娘,这硬座踏实。” “俺习惯了,在村里干农活,蹲一天腰都不疼。” 大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两个用塑胶袋包著的干馒头。 馒头已经冷透了,硬得发白。 大娘把其中一个递给大爷,自己拿著另一个。 她看了一眼过道里推著小车卖盒饭的乘务员。 “盒饭,热乎的盒饭,二十一份!” 大娘咽了一口唾沫,立刻把头转回窗外。 她拧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费力地咬著干馒头。 许安看著这一幕。 他突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发堵。 他转头拍了拍铁柱。 “铁柱哥,把大爷送的那个蛇皮袋拿下来。” 铁柱站起身,单手把行李架上的袋子拽了下来。 许安解开蛇皮袋。 他从里面抓出两把品相极好的乾贝。 这都是三沙市永兴岛深海里捞出来的顶级货。 他又从背包里翻出两个乾净的一次性纸碗。 许安端著碗,挤开人群走向两节车厢连接处的开水房。 几分钟后。 他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乾贝汤走了回来。 开水泡发了乾贝,海鲜的鲜甜味瞬间在车厢里瀰漫开来。 许安把其中一碗推到大娘面前。 “大娘,这馒头乾咽太剌嗓子了。” “俺这有点老家带的干海菜,用开水一衝就是汤。” “您就著汤吃,暖和。” 大娘愣住了。 她看著碗里那些个头饱满的肉柱,嚇得直摆手。 “小伙子,这可使不得。” “这看著就是金贵东西,大娘不能白吃你的。” 许安直接把大娘手里的干馒头抢过来一个。 “大娘,您看俺这嘴馋的。” “俺正好没买饭,俺用这碗汤换您一个干馒头中不?” 许安说完,根本不给大娘拒绝的机会。 他直接咬了一大口冷馒头,就著另一碗乾贝汤嚼了起来。 大爷在旁边看著,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从编织袋里摸出两个煮熟的鸡蛋,硬塞进许安手里。 “娃,你是个好人。” “俺们在东莞工地上干了一年,老板跑路了,工钱没要全。” “车票太贵,捨不得吃盒饭。” “那塑料剑是给俺大孙子买的,十块钱,他天天在电话里嚷嚷著要当大侠。” 大娘端著那碗乾贝汤。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汤里。 她喝了一口。 “真鲜啊。” “大娘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鲜的汤。”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 前一秒还在为许安拒绝软臥笑得捶桌子。 这一秒。 弹幕里满屏都是沉默的泪水。 “那哪是干海菜,那是南海老兵亲手晒的顶级深海乾贝。” “安神用几十万的流量,换不来一分钱特权,但他用无价的海鲜,换了一个冷馒头。” “大娘的眼泪掉进碗里,那碗汤一定很苦,也很甜。” “这就是许安为什么能火的原因。他从来不俯视底层,因为他自己就一直扎根在泥土里。” “那把十块钱的塑料剑,是一个爷爷一年的盼头。” “我突然好想回家啊,我想吃我妈包的饺子了。”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窗外的景色从岭南的常绿阔叶林,渐渐变成了北方的枯黄原野。 许安就著乾贝汤,吃完了一整个冷馒头。 他觉得这是这一路上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甚至比补给舰上的东星斑还要有滋味。 夜幕慢慢降临。 硬座车厢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乘客们大多靠在座椅上,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和鼾声。 许安裹紧军大衣,靠在窗户上。 第166章 拒绝千万合同回村铲屎?这四头猪吃得比资本家都好! 绿皮火车的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刺耳的剎车声。 列车稳稳停靠在郑州站的月台。 许安拎著装满乾贝的蛇皮袋走出车厢。 铁柱背著两个破旧的帆布包紧隨其后。 四月份的春风带著一丝中原大地的暖意吹在脸上。 许安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脱下来。 他將大衣仔细摺叠好塞进铁柱的包里。 身上只留著那件领口有些起球的旧卫衣。 两人隨著拥挤的人流出站。 许安没捨得打车。 他领著铁柱坐上了前往南部县城的长途大巴。 两个小时后大巴抵达县城汽车站。 转乘的乡村公交车停在站牌下。 许安刷了两块钱的零钱走上车。 公交车驶出县城。 眼前的景象让铁柱瞪大了眼睛。 曾经泥泞不堪、布满深坑的十八盘山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整的黑色柏油马路。 马路两侧新栽种了成排的绿化树。 路灯杆整齐排列一直延伸到大山的深处。 许安看著车窗外的平整道路。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著毫不掩饰的高兴。 路修好了。 许家村再也不是那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公交车稳稳停在许家村的村口。 村口那块长满青苔的石碑旁边新建了一个宽敞的停车场。 此时停车场里停著十几辆掛著外地牌照的小轿车。 一群举著手机自拍杆的年轻人在村口晃悠。 许安眉头猛地一皱。 社恐的本能让他立刻压低了卫衣的兜帽。 他一把拽住正准备大声嚷嚷的铁柱。 两人弯著腰钻进旁边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 许安熟练地带著铁柱绕开村口的大路。 他们沿著后山一条平时只有採药人走的土路摸进村子。 村里的老屋大多翻新了瓦片。 空气中飘荡著浓郁的饭菜香味。 大白兔大食堂的院子里人声鼎沸。 许安趴在院墙外面探出半个脑袋。 大白兔大食堂的院子里摆著五六张大圆桌。 全村的老弱病残今天基本都到齐了。 爷爷许老汉穿著一件乾净的蓝布中山装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拿著那个標誌性的旱菸袋。 老张叔、钱会计、哑叔等人围坐在一起。 老人们脸上那种麻木和死气沉沉的阴霾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生机的鲜活。 二叔繫著围裙在露天大灶前卖力地翻炒著大铁锅。 大铁铲在锅底摩擦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许安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院子。 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老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穿著旧卫衣的年轻人身上。 爷爷许老汉的握著菸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许安面前。 许老汉没有多余的话。 他只是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拍了拍许安肩膀上的灰尘。 “回来了就中。” “厨房里给你留著两碗大肉麵。” 许安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把手里的蛇皮袋递给走过来的二叔。 “二叔,这是三沙市海风大爷让俺带回来的海带和深海乾贝。” “您拿去熬个汤,给大傢伙补补身子。” 二叔接过蛇皮袋打开看了一眼。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食堂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许安没敢多作停留。 他实在受不了长辈们那种充满感激和敬畏的眼神。 他拉著铁柱端著两碗大肉麵逃跑似的溜回了自己家。 推开熟悉的木门。 自家的院子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过年时那两头让他愁白了头的三百斤大白猪已经不见了踪影。 灶房的房樑上掛著两排熏得油光发亮的腊肉和香肠。 院子角落的猪圈里传来一阵阵清脆的哼唧声。 许安端著面碗走到猪圈旁。 猪圈里换成了四头刚买回来几个月的黑毛小猪仔。 这四只小猪仔正趴在空荡荡的食槽上四处乱拱。 它们圆滚滚的肚皮贴在地上。 铁柱蹲在猪圈旁边看著小猪仔直乐。 “安子,这几个小东西看著挺精神。” 许安呼嚕呼嚕把麵条扒进嘴里。 他连麵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许安放下碗擦了擦嘴。 “快过年的时候才杀了猪,现在得重新养。” “这几头可是上好的黑毛猪,肉质紧实。” “到年底杀了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许安说完走到杂物间拿出直播专用的手机支架。 他在外流浪了两个多月。 期间为了躲避资本的追踪和各类採访一直没有开播。 网上的粉丝天天在他的帐號后台留言催更。 关注人数已经稳稳停在了一千万的大关。 许安把手机卡在支架上。 他没开美顏也没开滤镜。 镜头直接对准了散发著淡淡臭味的猪圈。 许安按下开播键。 不到十秒钟。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直接突破了三十万。 五秒后突破八十万。 满屏的弹幕瞬间淹没了画面。 “失踪人口终於回归了!” “安神去哪了?我还以为你被那家房地產公司绑架了!” “这背景看著好眼熟,安神回许家村了?” “我的天,我等了两个月,就为了看这个男人!” 许安没看屏幕。 他手里拿著一把长柄铁锹。 许安直接翻进猪圈。 他开始一锹一锹地剷除猪圈角落的粪便。 四头黑毛小猪仔围著他转悠。 其中一头直接咬住了他旧卫衣的下摆。 许安一扒拉把小猪仔推开。 “去去去,边儿玩去,俺给你们弄吃的。” 铁柱在旁边提著半桶混合著玉米面和红薯藤的猪食。 他直接把猪食倒进石槽里。 四头小猪仔立刻一拥而上。 小猪仔在食槽里发出吧唧吧唧的抢食声。 直播间的几百万网友全都看呆了。 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隨后爆发出更加疯狂的討论。 “我没看错吧?一个千万级大网红在铲猪屎?” “他拒绝了广州火车站那一千万的支票,就为了回村养这四头猪?” “別人有了流量开劳斯莱斯,他有了流量回来餵黑毛猪!” “我作证,那几头小猪吃的红薯藤比我中午的外卖都健康!” “这四头猪吃得简直比资本家都好啊!” 三沙市文旅的官方帐號突然空降直播间。 隨之而来的是一个超级火箭的打赏特效。 许安正好铲完一锹猪粪。 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许安看到那个花里胡哨的打赏特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在旧卫衣上蹭了蹭手。 许安走近镜头大声喊话。 “大家別刷礼物了,费钱。” “平台提现手续费太高,你们刷一百俺到手才几十块钱。” “俺就是开个播报声平安。” “大家有这钱去买斤肉吃不香吗。” 直播间里的观眾再次被这番话深深震撼。 这番最质朴的抱怨落在网友眼里完全变了味道。 迪化大军开始疯狂输出。 “听听!他在呼吁我们关注实体经济,关注自己的生活!” “他对流量时代那套虚偽的打赏机制发出了最无声的嘲弄!” “安神根本不在乎钱,他只在乎我们有没有肉吃!” “这就是真正的乡村守护者,他身上的泥土味比任何香水都高贵!” 许安看著这些莫名其妙的弹幕。 他根本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词汇。 他只知道那四头小猪仔已经把食槽舔得乾乾净净。 许安拿著水管开始冲洗猪圈的地面。 他一边冲一边嘀咕。 “这猪仔太能吃了。” “俺明天还得去镇上拉两袋麩皮回来。” 铁柱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啃著一根黄瓜。 “安子,这猪你打算养到多大?” 许安关掉水龙头。 “起码得养到二百五十斤。” “到时候过年,俺请全村人吃正宗的杀猪菜。” 直播间的气氛无比温馨和谐。 全网几百万人在看著一个年轻小伙子规划他的养猪大业。 这种极度真实的生活气息让处於快节奏都市里的网友们感到前所未有的解压。 就在许安准备下播去大食堂吃第二碗面的时候。 直播间的连麦申请突然弹了出来。 许安平时从来不接连麦。 但他今天的手指不小心沾了点水滑了一下。 屏幕一分为二。 右半边屏幕出现了一个昏暗杂乱的背景。 那是一个堆满废旧轮胎和机械零件的修车铺。 镜头前坐著一个满手黑漆漆机油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破破烂烂的蓝色工作服。 他头髮凌乱胡茬杂乱。 男人的眼神中透著一股深切的绝望和疲惫。 他看著屏幕里的许安嘴唇哆嗦著。 “你……你就是那个专门送信的许安兄弟吗?” 许安愣了一下。 他把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 “俺是许安。” “大叔,俺的信都送完了,现在不干快递了。” 修车铺大叔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举起那双沾满机油的手用力搓了搓脸。 “许兄弟,我没有信让你送。” “我女儿……我女儿在千里之外的医院里。” “他们说她活不过这个月了。” “她天天看你的直播。”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想看看外面世界真正普通人的生活。” “不是那些剧本,不是那些演出来的繁华。” “她想知道,像我这样一身机油味的普通人,到底是怎么活在这个世上的。” 大叔的声音哽咽著断断续续。 直播间里那几百万原本在调侃养猪的网友全都沉默了。 弹幕安静得令人心慌。 许安站在猪圈旁边。 他看著那个满身油污绝望无助的父亲。 四头小猪仔在他脚边蹭著卫衣的裤腿。 许安社恐的本能让他想立刻关掉直播。 他害怕承担这种沉甸甸的情感託付。 但他看著那双沾满机油的手。 他想起了广州火车站广场上那个乾咽冷馒头的农民工大叔。 想起了三沙市海风大爷粗糙的掌心。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插进旧卫衣的袖筒里。 “大叔。” “俺不懂啥大道理。” “但是俺知道。” “这世上的普通人,都在使劲活著。” 许安转头看了一眼铁柱。 “铁柱哥,明天俺不去镇上买麩皮了。” 铁柱一口吞下剩下的半根黄瓜。 “那咱弄啥去?” 许安对著屏幕里的修车铺大叔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叔,你把医院地址发给俺。” “俺明天带著手机过去。” “俺不会演戏。” “俺就带著你闺女,去看看这大街小巷里,最沾泥巴的生活。” 直播间的沉寂瞬间被打破。 无数个大拇指的表情包占满了屏幕。 这四头猪刚安顿好。 那个穿著旧卫衣的社恐少年。 决定再次走出许家村。 这一次他不送信。 他要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 送去整个人间烟火。 第167章 身价千万去搬砖?全网看他抢百元日结 “铁柱哥,这猪一天餵两顿,麩皮別掺太多,费钱。” 清晨的许家村起了一层薄雾。 许安把手里的破铁桶塞进铁柱怀里。 铁柱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 “安子,真不带俺去啊?大城市里骗子多,俺怕你被套麻袋。” 许安紧了紧背上的旧帆布包。 “俺这穷酸样,人贩子倒贴钱都不要。” “大叔发的医院地址在上海,那地方花销大,俺一个人去能省点车费。” 同时铁柱的五菱宏光也在运送回许家村的路上,毕竟是铁柱的宝贝车,不能就这么不要了。 许安转身踏上新修的柏油马路。 中午,许安站在上海火车站的出站口。 四月的上海已经有些温热。 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闪烁著刺眼的光,街上到处是穿著精致套装的都市白领。 许安穿著那件领口起球的旧卫衣。 双肩包带子上还有几块没洗乾净的泥巴。 他在这座国际化大都市里显得格格不入。 许安没敢去打计程车。 他跟著几个扛著蛇皮袋的农民工大叔,钻进了火车站旁边的公交枢纽。 几经辗转,他来到了一处隱藏在高楼大厦背后的城中村劳务市场。 这里叫三林桥。 到处是推著三轮车卖炒粉的小贩。 墙根底下蹲著一排排等待僱主的日结工。 许安找到一个相对乾净的电线桿子。 他从包里掏出手机支架,固定好手机。 熟练地按下开播键。 直播间標题被他改成了:《给小雅看看大街上的泥巴》。 开播仅仅五秒钟。 三十万等待已久的网友瞬间涌入。 弹幕像雪花一样盖满了屏幕。 “安神到了!” “这背景怎么这么破?我还以为安神要去外滩或者东方明珠打卡。” “看定位是在上海的三林城中村,那里全是外来务工的。” “安神这是要干啥?带绝症女孩看劳务市场?” 许安对著镜头咧开嘴笑了笑。 他把脸凑近屏幕,声音很温和。 “小雅,你能听见不?” “大叔说你天天待在无菌病房里,看啥都是白的。” “俺今天带你看看这世上最真实的人。” 直播间右下角弹出一条特殊的金色弹幕。 那是修车铺大叔的帐號。 “小雅在看,她今天早上刚抽完骨髓,现在正盯著屏幕笑。” 许安看到这句话,心里没来由地一酸。 他揉了揉鼻子,把手插进卫衣的袖筒里。 “小雅你看著啊。” “这街上走来走去的,都是为了活命使出吃奶劲的普通人。” “大家谁也没比谁轻鬆。” 正说著,许安的肚子很不爭气地发出了一阵响亮的轰鸣声。 他早上只在火车上啃了一个许家村带出来的凉馒头。 许安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路边一个卖十块钱两荤两素的盒饭摊。 他摸了摸裤兜。 里面只剩下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 这是他打算留著坐公交和买水的底线。 许安收回目光,眼神锁定了不远处一个正站在麵包车旁扯著嗓子喊的包工头。 “老西门卸瓷砖!要三个壮劳力!” “一车货,每人一百块!管一顿午饭!” 周围蹲著的几个大汉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许安一听见“管午饭”这三个字,眼睛瞬间亮得像通了电的灯泡。 他二话不说,拿起手机支架就往人群里挤。 社恐的属性在面对免费盒饭时,被硬生生地压制住了。 “老板!俺去!” 许安凭著在村里常年干农活的力气,硬是从几个大汉的缝隙里挤到了最前面。 包工头是个夹著个旧皮包的胖老板。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安。 看著许安那张虽然晒黑但依旧显得清秀的脸,胖老板撇了撇嘴。 “小伙子,这是卸大地砖,一箱八十斤!”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別闪了腰讹我医药费,一边玩去。” 周围几个大汉发出一阵鬨笑。 直播间的几百万网友全看傻了。 屏幕上的弹幕直接停滯了两秒。 隨后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吐槽。 “包工头你瞎吗?那是千万粉丝的安神!” “身价千万的顶流网红去抢一百块钱的日结?” “別人来上海是签千万合同,他来上海是为了混一顿免费盒饭!” “最离谱的是,这包工头还看不上他!” “安神这辈子受过最大的委屈,就是在劳务市场被拒收。” 许安没管弹幕的起鬨。 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战,更主要的是那顿午饭要飞了。 许安直接走到麵包车后备箱。 他没有说话。 两只手猛地抠住两箱叠在一起的大地砖包装带。 一箱八十斤,两箱一百六十斤。 许安连气都没喘,双臂肌肉瞬间暴起。 他直接將两箱瓷砖平稳地抬离了车厢,稳稳地托在胸前。 许安转头看著胖老板,眼神清澈且认真。 “老板,俺在村里能单手按住三百斤的黑毛猪。” “你这瓷砖还没俺家的猪沉。” 胖老板的雪茄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著许安毫不费力的样子,赶紧咽了口唾沫。 “行行行!算你一个,赶紧上车!” 许安放下瓷砖,高兴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举著手机支架,对著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小雅,看见没?” “只要有一把子力气,在哪都能挣来一口热饭。” “俺现在去卸车了。” 麵包车轰鸣著驶出城中村。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上海老城区的一处弄堂外。 这里的路太窄,麵包车开不进去。 只能靠人工把瓷砖一箱箱搬进几百米外的施工楼里。 许安把手机支架掛在弄堂口的一辆废旧自行车车把上。 镜头正好能拍到他卸货必经的小巷子。 正午阳光毒辣。 许安脱下了那件旧卫衣,里面只穿了一件洗得发黄的短袖。 他没有戴手套。 一次搬起两箱瓷砖,弓著腰,迈著沉稳的步子走进弄堂。 汗水顺著他的下巴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 一趟,两趟,十趟。 粗糙的包装带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勒出了一道道红色的血痕。 他身边的另一个搬运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 大爷头髮花白,背已经弯成了弓形。 每次只能搬一箱,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 许安卸完一趟走回来。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大爷身边,单手把大爷肩膀上的瓷砖接了过来,摞在自己的货上。 大爷愣住了,满是汗水的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 “小伙子,这拿了老板的钱,怎么能让你受累。” 许安咧嘴一笑。 “大爷,俺年轻,力气用不完。” “您先歇口气,俺替您搬两趟,钱还是算您的。” 大爷的眼眶瞬间红了,乾裂的嘴唇哆嗦著。 “娃啊,我儿子在读医科大,明年就毕业了。” “我想多挣点,给他买套像样的西装去医院面试。” “我是个没用的爹,只能卖这把老骨头了。” 许安拍了拍大爷沾满灰尘的后背。 “大爷,您儿子穿上那身西装治病救人的时候。” “他身上穿的,可是您这把骨头熬出来的最硬的鎧甲。” 许安说完,扛著沉重的瓷砖大步走进了弄堂。 此时的直播间里。 在线人数已经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五百万。 几百万人看著这个屏幕里汗流浹背、满身泥灰的年轻人。 没有人刷搞笑的段子。 甚至连打赏特效都停了下来。 屏幕上只飘过一行行让人破防的弹幕。 “我突然理解了安神为什么要来干日结。” “他是在告诉那个绝望的女孩,这世界上多的是在泥泞里挣扎却依然伟大的普通人。” “大爷弯曲的背脊,就是他儿子通往光明的桥樑。” “许安不是在干活,他是在用肉身丈量眾生之苦。” 镜头里的许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对著镜头挥了挥手。 “小雅,你別怕。” “大家都在使劲活著,你也要使出吃奶的劲跟病魔打一架。” 远在千里之外的医院无菌舱里。 一个戴著毛线帽、面色苍白的小女孩,看著屏幕里那个满身灰尘的哥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砸在了枕头上。 就在这时,包工头拿著一摞皱巴巴的钞票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许安,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活干完了,结帐。” 包工头把一百块钱递给许安,又转身走向那个老大爷。 他数出五十块钱扔在电动车座上。 “老东西,你今天有三分之一的货是这小伙子替你搬的。” “我没扣光你的钱就不错了,就这五十,爱要不要!” 老大爷看著那五十块钱,急得眼圈通红。 “老板,咱们说好的一百,我虽然慢,但也干满了四个小时啊。” 胖老板瞪起眼睛,刚要发飆。 一只修长且沾满灰尘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皮包。 许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没有发火,只是极其平静地看著包工头。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清澈的愚蠢。 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老板,钱可以扣,但道理得讲明白。” “俺替大爷搬货,是因为俺愿意。” “你扣他的钱,是装进了你自己的口袋。” 许安把刚才胖老板给的一百块钱拿出来,拍在皮包上。 “俺这钱不要了。” “你把大爷那五十补齐,中不中?” 直播间的几百万网友看到这一幕,血压瞬间飆升。 “这黑心包工头太噁心了!欺负老实人!” “安神刚起来!盘他!” 胖老板看著许安那平静得近乎骇人的眼神。 他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完全不属於这个阶层的威压感。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 弄堂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剎车声。 三辆掛著白牌的行政商务车猛地停在了街边。 车门拉开,几个穿著便衣、眼神凌厉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人拿出证件在胖老板面前晃了一下。 “上海市劳动监察总队。” “有人举报你长期剋扣零工工资,涉嫌违法劳务分包。” “跟我们走一趟吧。” 胖老板瞬间瘫软在地上。 他打死也想不明白,自己就是扣了老头五十块钱,怎么把劳动监察总队惊动了。 他哪里知道,此时的后台,上海文旅和警方的联络群已经炸锅了。 官方暗中护航的人员一直在看著直播。 他们怎么可能让这位国家级信使在上海的地界上受半点委屈。 带队的便衣走到大爷面前,把欠的工钱全额补齐,並温声安抚了几句。 隨后,便衣转身看向许安。 他没有当眾敬礼,而是极其自然地点了点头,把一个厚实的饭盒悄悄塞进许安手里。 “许安同志,辛苦了。” “这是局里兄弟们的一点心意,加了俩鸡腿。” 便衣压低声音说完,立刻带著胖老板收队离开。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许安捧著那个沉甸甸的盒饭,愣在原地。 他本来以为今天午饭泡汤了,没想到峰迴路转。 他打开饭盒,看著里面那两个油光发亮的红烧鸡腿。 许安咽了口唾沫,转头对著镜头。 “小雅,你看。” “这世上,讲道理的人还是多。” 他把其中一个鸡腿夹起来,放进大爷那只满是老茧的手里。 阳光穿透弄堂的缝隙,洒在这个穿著短袖的年轻人身上。 直播间的公屏上,没有愤怒,只有满屏的感动。 许安蹲在马路牙子上,大口地扒拉著米饭。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弹幕里,一条认证为“上海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主任”的帐號发了一条留言。 “许安先生,麻烦您儘快来一趟医院。” “小雅的情况突然恶化,她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许安夹著米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第168章 穿著沾泥的卫衣,去见那个爱乾净的天使 那双夹著红烧鸡腿的筷子,就那样僵在了半空。 那块诱人的红烧肉,啪嗒一声掉回了饭盒里。 许安死死盯著屏幕上那条金色的置顶留言。 周围嘈杂的弄堂声、远处车流的鸣笛声,仿佛在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撑不过今晚”这五个字在疯狂迴荡。 心臟像是被人用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许安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那个装著两个大鸡腿的饭盒差点打翻。 他手忙脚乱地盖上盖子,想都没想就往怀里一揣。 社恐?怕人? 这一刻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许安抓起手机支架,甚至来不及和直播间的网友打招呼。 他像一头受惊的豹子,衝出了那个狭窄的弄堂。 “师傅!师傅!” 许安衝到路边,对著一辆路过的计程车拼命招手。 计程车司机减速靠边。 车窗降下来一半。 司机看了一眼许安。 满头的灰土,脸上带著搬砖留下的黑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那件旧卫衣上全是水泥灰和蹭上的铁锈色。 裤腿上还沾著刚刚蹲在路边沾上的油污。 司机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 “不顺路。” 油门一踩,计程车绝尘而去。 许安愣了一下,隨后又拦了一辆。 “交班了。” 又是同样的拒绝。 繁华的上海街头,车水马龙。 却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来载一个满身污垢的民工。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全是愤怒和焦急。 “臥槽!那是千万粉丝的大网红啊!这帮司机瞎了吗!” “安神別拦车了!这时候打车容易堵死!” “快去坐地铁!那个快!” 许安看了一眼屏幕,咬了咬牙。 他把手机支架夹在胳膊底下,迈开两条长腿就开始狂奔。 这里离最近的地铁站还有一公里。 许安跑得飞快。 风呼呼地灌进他的旧卫衣里。 他怀里的饭盒被捂得温热,紧贴著他的胸口。 那是他给那个没见过面的妹妹带的“人间烟火”。 就算是跑死,这饭也不能洒。 衝进地铁站的时候,许安的样子嚇到了安检员。 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浑身脏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先生,请配合安检。” 许安急得脸通红,手都在哆嗦。 就在这时,安检员的耳麦里突然传来一声指令。 那是上海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直接切入的频道。 “放行!让他过!” 安检员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许安已经把背包过了安检机,抓起包就冲向了闸机。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 正是下午的出行高峰。 穿著精致职业装的白领,打扮时尚的年轻人。 车厢里瀰漫著昂贵的香水味。 许安衝进车厢的那一刻。 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像潮水一样退开。 以许安为中心,居然形成了一个直径一米的真空地带。 那种眼神。 嫌弃、厌恶、甚至有人捂住了鼻子。 “这人怎么回事啊,身上全是土。” “真倒霉,刚才蹭了我这一身灰。” 一个穿著白色长裙的女孩,有些夸张地拍打著裙摆。 许安低著头,把自己缩在车厢的角落里。 他下意识地把双手插进那件沾满泥灰的袖筒里。 那种熟悉的自卑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想要把他淹没。 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换车厢。 他只是死死地护著怀里的饭盒和正在直播的手机。 许安抬起头,眼神不再躲闪,而是透著一股倔强。 他对著手机镜头,努力挤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 “小雅,你別急。” “哥坐上地铁了,这车跑得快。” “哥身上脏,没人愿意挨著哥。” “正好,宽敞。” 这句自嘲的话一出。 直播间里七百万网友,集体破防。 “什么脏!你比这一车人都乾净!” “上海的地铁再快,也快不过你想救人的心!” “哭死我了,他明明那么社恐,那么怕別人的眼光。” “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他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给全网看了。” 地铁飞驰。 许安不知道的是。 上海地铁运营中心的调度大屏上。 他所乘坐的这一列车,被標註成了红色特急。 沿途所有站点的停靠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的三十秒。 原本需要四十分钟的路程。 硬是被跑出了二十五分钟的极限速度。 “第一人民医院到了。” 报站声刚响,车门打开。 许安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医院的电梯门口排著长队。 许安看了一眼跳动的楼层数字。 十六楼。 等电梯太慢了。 他转身推开了步行梯的大门。 一步三个台阶。 沉重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荡。 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火辣辣地疼。 汗水顺著脸颊流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衝出两道白痕。 十六楼。 许安衝出楼道门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 他在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室门口,看到了那个修车铺的大叔。 那个在直播里满手机油的大叔。 此刻正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听到脚步声,大叔抬起头。 看到许安的那一刻,大叔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 “许……许兄弟!” 大叔踉蹌著爬起来,想去抓许安的手。 但他看到许安那一身泥土,又自卑地把手缩了回去。 “医生说……小雅想见见那个直播里的大哥哥。” “她说你是她在那个小黑屋里,见过的最亮的光。” 许安没说话。 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身衣服太脏了。 满是细菌和灰尘。 这里是无菌病房,是那个乾净天使待的地方。 许安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开了。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主任医师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满身狼狈的许安,眼神里没有丝毫嫌疑,只有敬重。 “是许安先生吗?” “病人意识还清醒,进去吧。” 许安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俺……俺太脏了,会带细菌进去。” 主任医师摇了摇头。 “对於现在的她来说,无菌环境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需要的是生命力。” “是你身上这股子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生命力。”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捂著的饭盒。 他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隔离门。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器发出滴答滴答的单调声响。 病床上躺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叫小雅的女孩。 真的很瘦,瘦得像是一张薄纸。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头上戴著一顶粉色的毛线帽。 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听到动静,小雅费力地睁开眼睛。 当她看到那个站在门口、浑身脏兮兮的大哥哥时。 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神,突然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火苗。 她努力想要抬起手,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哥……哥……” 声音细若游丝。 许安感觉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他快步走到床边。 但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身上的土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许安蹲在床边,视线和小雅平齐。 他把手机支架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里,千万网友的弹幕密密麻麻,全都在刷著“小雅加油”。 许安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这个笑容,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灿烂。 “小雅,哥来了。” “哥没骗你,只要有一把子力气,在哪都能吃上饭。” 许安献宝似的打开怀里的饭盒。 一股红烧鸡腿的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盖住了那股令人绝望的消毒水味。 “你看,这是警察叔叔奖励给哥的大鸡腿。” “哥一直揣怀里呢,还热乎著。” 许安拿起筷子,夹起那只色泽红亮的鸡腿。 他在小雅的鼻子前轻轻晃了晃。 “香不香?” 小雅的眼睛紧紧盯著那只鸡腿。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种重油重盐的东西了。 她咽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轻轻点了点头。 “香……” 许安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把鸡腿轻轻放在小雅那个乾净得没有任何油水的餐盘里。 然后。 许安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手伸进卫衣的口袋里。 极其小心地掏出了一个皱皱巴巴的塑胶袋。 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的泥土。 泥土中间,甚至还混杂著几颗细小的沙砾。 而在那撮不起眼的泥土里。 竟然长著一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嫩绿色的野草。 那是许安下午搬砖时,在弄堂那个阴暗潮湿的墙角缝隙里抠出来的。 “小雅,你看这是啥。” 许安把那捧泥土捧到小雅面前。 他的那双大手粗糙、乾裂,指甲缝里还嵌著洗不掉的水泥灰。 但这双沾满泥土的手,此刻却捧著这世上最珍贵的礼物。 “这是哥刚才搬砖的那个弄堂里挖的。” “那里没有阳光,天天被人踩。” “但是这草,它长得可欢实了。” 许安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努力让语调保持著一种憨厚的欢快。 “这土是脏。” “但这草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它没嫌土脏,土也没嫌它小。” “这才是咱老百姓日子的味道。” 小雅那双苍白的手,颤抖著伸了出来。 她没有去摸那株草。 而是轻轻地,把手放在了许安那满是老茧和灰尘的手心里。 那一刻。 洁白与污垢。 虚弱与强壮。 在这个生死的边缘,完成了一次震撼人心的交匯。 小雅感受著许安手心里的温度和粗礪。 那是她从未触碰过的、名为“活著”的触感。 两行清泪顺著她的眼角滑落。 “哥……我想看看……” 小雅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想看看……外面的灯……” 许安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里是十六楼。 窗外就是繁华的大上海。 但是重症监护室的窗帘,常年都是拉得严严实实的。 医生说为了病人休息。 许安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主任医师。 眼神里带著一丝乞求。 医师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重重地点了点头。 许安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抓住那厚重的遮光窗帘。 他的手有些发抖。 “小雅,你睁大眼睛。” “哥给你把这上海滩最亮的灯,全拽进来。” 哗啦一声! 窗帘被猛地拉开。 整面落地的玻璃窗显露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 外面的世界仿佛是商量好了一样。 原本还有些昏暗的城市天际线。 突然爆发出了璀璨的光芒。 对面的几栋摩天大楼。 还有远处的东方明珠。 就在许安拉开窗帘的那一秒。 同时亮起。 而在正对面的那栋大厦巨大的led屏幕上。 原本播放的商业gg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几个震撼整座城市的巨型红色大字: 【小雅,一定要加油!】 那是上海文旅局联合几家顶级gg商。 在这一分钟。 为这个生命垂危的女孩。 点亮了整座城。 无数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洒在小雅苍白的脸上。 也洒在许安那件沾满泥土的卫衣上。 许安站在光里,像个从土里长出来的英雄。 直播间的七百万网友。 在这一刻。 泪流满面。 第169章 逃出千万级高干病房,俺怕你们收地板清洁费! 重症监护室里的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答声。 心率数值在停止下降后,开始缓慢且稳定地回升。 小雅死死握著那只沾满泥土的手。 她看著窗外那一整片为她亮起的红色霓虹。 胸口原本微弱的起伏逐渐变得有力。 主任医师紧紧盯著屏幕上的各项生命体徵数据。 他从医三十年,无法用医学原理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株从石缝里抠出来的野草,唤醒了一个绝症患者枯竭的求生欲。 病房外的大叔透过玻璃窗,捂著嘴嚎啕大哭。 整个科室的护士全都红了眼眶。 所有人都在盯著那个创造奇蹟的医学数据。 许安蹲在床边。 他看著小雅重新有了血色的嘴唇,咧开嘴笑了。 这妹子挺过来了。 他慢慢把手抽回来。 低头看了看医院雪白的地板。 刚才自己衝进来太急。 那双沾满工地泥水的解放鞋,在地板上踩出了十几个黑乎乎的脚印。 裤腿上蹭掉的水泥灰,还在光洁的瓷砖上落了一小片。 许安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俺滴个乖乖。 这可是大医院的无菌病房。 这地板看著比村长家用来吃饭的白瓷碗还要乾净。 弄得这么脏,等会保洁大妈过来,指定得让俺赔钱。 说不定还要收什么场地污染费。 俺兜里那几十块钱,还指望著留作回村的路费。 许安趁著所有人都在围观小雅的生命体徵。 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左手一把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支架。 右手顺势捂住军大衣的袖口。 许安躡手躡脚地往后退。 每走一步,他都儘量踮起脚尖,生怕再踩出新的泥印子。 他连门都没敢推太大,侧著身子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走廊上,大叔还在跟医生激动地询问病情。 没人注意到那个穿著破卫衣的背影。 许安顺著楼梯间,一路狂奔而下。 十六层楼。 他不到两分钟就跑到了医院一楼的大厅。 直到衝出医院大门,被上海深夜的冷风一吹。 许安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举起手里的手机支架。 直播间里七百多万网友还在屏幕前抹眼泪。 画面突然剧烈摇晃,镜头直接切到了冷清的马路上。 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安神?你咋出来了?小雅怎么样了!” “我刚才还沉浸在满城灯火的感动里,你这是要跑路?” “这夺命狂奔的架势,有人在后面追你?” 许安对著镜头心虚地压低了声音。 “小雅妹子没事了,医生说她能活很久。” “俺得赶紧走。” “俺刚才把人家病房的地板踩得全是泥。” “大城市规矩多,万一被保安逮住,让俺赔清洁费,俺可拿不出钱。” 七百多万网友愣住了。 公屏上的弹幕瞬间从感动的泪水变成了满屏的省略號。 “……” “我裤子都哭湿了,你告诉我你跑路是因为怕赔清洁费?” “神特么大城市规矩多!你救了人家一条命啊!” “全城都在为你亮灯,你却怕保洁大妈扣你五十块钱?”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能屈能伸的顶流英雄!” 此时的上海市文旅局指挥中心。 局长看著大屏幕上的直播画面,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接待负责人。 “房间安排好了吗?” 负责人满头大汗地点头。 “和平饭店顶层总统套房,已经清空待命。” “市局的同志就在医院外面,准备隨时护送许先生过去。” 局长一拍桌子。 “赶紧去接人!” “他可是全网公认的正能量信使,千万不能让他在大马路上挨冻!” 许安正沿著马路牙子往前走。 远处停著几辆闪著警灯的警车。 几个穿著制服的警官正四处张望。 许安社恐的本能瞬间发作。 他一看到这阵仗,以为是来逮他罚款的。 他赶紧把卫衣帽子兜在头上。 连大马路都不敢走,直接拐进了一条昏暗的旧弄堂。 他在弄堂里七拐八绕,彻底把外面的喧囂甩在了身后。 凌晨两点半的上海。 弄堂里的风透著彻骨的凉意。 许安的肚子突然发出连续的咕嚕声。 他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啃了半个凉馒头,就只喝了点自来水。 好不容易混到的盒饭,鸡腿给了小雅,饭菜全扣在了病房外面的垃圾桶里。 他饿得有些头晕眼花。 许安举著手机,在老城区的街巷里瞎转悠。 “大家別刷礼物了,费钱。” “俺就在这附近找个便宜的地方凑合一宿。” “明儿一早再去看看哪里有招小工的。” 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看著街边的店铺。 那些装修得金碧辉煌的24小时便利店,他连门槛都不敢迈。 里面的盒饭標价十五块钱一份,太贵。 转过一个街角。 在一座老旧的高架桥下面。 许安看到了一团昏黄的灯光。 那是一辆极其破旧的人力三轮车。 车上架著个煤气罐,上面是一口大铁锅。 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车旁边掛著一个硬纸板写的牌子:柴火餛飩,大碗六元。 一个头髮花白、背驼得极其严重的老大爷。 正站在锅边,动作迟缓地用漏勺捞著锅里的餛飩。 摊位前面摆著两张掉漆的摺叠桌。 坐著几个穿著代驾反光背心的小哥,还有两个拿著扫帚的环卫大妈。 大家都在闷头呼嚕呼嚕地喝著热汤。 没有人在意彼此的身份。 许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六块钱。 这价格在许家村都能算得上实惠。 他快步走到摊位前。 老大爷抬起头,看了许安一眼。 许安的脸上还带著工地上的黑灰。 旧卫衣上全是干掉的泥点子,头髮也被汗水结成了綹。 这副模样,看著比天桥底下的流浪汉好不到哪里去。 老大爷没有皱眉。 他拿起抹布,把旁边一个稍微乾净点的塑料凳子擦了擦。 “小伙子,刚下工啊。” “坐这儿,天冷。” 许安把手机支架放在摺叠桌上。 他有些侷促地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大爷,给俺来一碗餛飩。” “別放葱,俺吃不惯那个味。” 老大爷点了点头。 他拿起大铁勺,从旁边的盆里舀起一大勺手工包的小餛飩。 普通的大碗,一般只放十五个。 老大爷看著许安那饿得发白的嘴唇,手腕一抖。 足足三十个餛飩落进了滚烫的锅里。 大爷又拿过一个最大的青花瓷海碗。 在碗底倒上酱油、猪油、紫菜和虾皮。 滚烫的高汤一衝,香味瞬间在冷空气中爆开。 白胖胖的餛飩装了满满一整碗。 大爷端著碗,稳稳地放在许安面前。 许安看著那一大碗冒著尖的餛飩,咽了一口极大的唾沫。 他拿起竹筷子,夹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太烫了。 他烫得直吸溜气,却捨不得吐出来。 猪肉的鲜香和汤汁的醇厚顺著喉咙流进胃里。 那是这座城市里最廉价,也是最温暖的味道。 许安连续吞了五六个,才放慢了速度。 他对著手机镜头,把那碗餛飩展示了一下。 “小雅,还有大家。” “你们看。” “这世上,能填饱肚子的不只有五星级的大餐。” “六块钱的餛飩,也能让人活得热气腾腾。”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安静地看著这个满身泥污的年轻人在路边摊吃夜宵。 没有打赏,只有一条条质朴的留言。 “这才是最真实的人间。” “安神走遍大江南北,永远只吃这种最具烟火气的食物。” “大爷给他多盛了整整一倍的量,底层人的互助永远这么纯粹。” “相比於和平饭店的总统套房,这个破旧的摺叠凳才配得上他。” 后台。 上海文旅局长看著大屏幕上那个大口吃餛飩的身影。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摆了摆手,拦住了旁边正要继续打电话派人的负责人。 “別找了。” “让他安静地吃完这顿饭吧。” “派两辆便衣车,在三个路口外守著。” “任何人不许去打扰他。” 局长看著屏幕,眼神里满是敬重。 “他不是在逃避我们的接待。” “他只是属於那个地方。” 此时的高架桥下。 许安把碗里的最后一滴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幣。 走到大爷的煤气罐旁边。 大爷正弯著腰,费力地把一桶乾净的清水往车上提。 许安直接把钱压在案板上。 他没让大爷找钱。 而是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单手拎起那桶足有五十斤重的清水,稳稳地放在了车架上。 “大爷,不用找了。” “您这汤,给的实在。” 许安说完,把手机支架揣进怀里。 他紧了紧那件满是尘土的卫衣。 转身走进了上海凌晨三点的夜色里。 只留下大爷看著案板上的十块钱,眼眶微红。 明天。 许安打算去这座城市的角落,看看更多用力活著的人。 第170章 这哪是卸大白菜?这是在搬大城市的承重墙! 许安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 上海凌晨四点的街头透著极其阴冷的湿气。 他抬头看著路边那块巨大的蓝色指示牌。 上面写著江桥农產品批发市场几个大字。 这地方距离市中心很远。 此时却是一天中最喧闹的时刻。 空气中瀰漫著烂菜叶和柴油尾气混合的刺鼻气味。 许安摸了摸自己乾瘪的肚子。 那碗六块钱的柴火餛飩早就消化乾净了。 他把手机支架从旧卫衣的口袋里掏出来。 熟练地调整好角度。 许安按下开播键。 不到五秒钟。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直接突破了一百万。 满屏的弹幕瞬间滚动起来。 “安神还没睡?这也是通宵修仙党?” “背景看著好乱,到处都是大卡车,这是哪?” “这就是小雅想看的人间烟火吗?” “我是上海土著,这绝对是江桥蔬菜批发市场,全上海的菜篮子。” 许安把摄像头对准不远处的灯火通明。 他清了清嗓子。 “小雅妹妹,你醒了没。” “大傢伙也都精神精神。” “俺昨天说了,要带你们看看大城市里的泥巴地。” “这地方的人起得比俺们村的鸡还要早两轮。” 直播间的画面极其真实粗礪。 一辆辆十几米长的高栏重卡挤在泥泞的过道里。 光著膀子的搬运工正在大声吆喝。 討价还价的爭吵声不绝於耳。 这种带著浓重汗水味的底层生活画面衝击著屏幕前每一个养尊处优的都市人。 那条代表著小雅的金色弹幕很快飘了出来。 “哥,我醒著呢。” “我不困,我想看。” 许安看著屏幕咧开嘴笑了。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沾著水泥灰的旧卫衣。 许安迈开步子走进了这个庞大且混乱的迷宫。 他左躲右闪地避开那些横衝直撞的电动三轮车。 社恐的属性让他儘量贴著墙根走。 走了没多远。 许安在一个偏僻的档口前停下了脚步。 一辆装满大白菜的农用轻卡停在档口前面。 一个穿著旧棉袄的中年女人正在吃力地卸货。 女人个子很矮。 她咬著牙把一捆將近八十斤重的大白菜从车厢边缘拖下来。 沉重的分量压得她双腿直打哆嗦。 她的棉袄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泥和黄色的菜叶。 在轻卡旁边的路灯底下。 停著一辆破旧的人力三轮车。 三轮车的后斗里舖著一层纸壳子。 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趴在一个倒扣的塑料菜筐上。 男孩身上裹著一件明显大很多的成人羽绒服。 他借著路灯昏黄的光线。 手里握著一根只剩下一小截的铅笔。 男孩冻得鼻尖通红。 手背上长著几个红肿的冻疮。 但他依旧极其认真地在作业本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周围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许安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一分钟。 直播间的上百万网友也跟著沉默了一分钟。 弹幕上的调侃消失了。 “这就是底层的底色吗。” “路灯下的菜筐就是他最好的书桌。” “那孩子的手都冻紫了,他甚至没抬头看一眼旁边的吵闹。” “我突然觉得我每天抱怨挤地铁上班是一件极其可耻的事情。” 许安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目光从男孩身上移开。 视线死死锁定了档口旁边那个正在冒著热气的早点摊。 大大的蒸笼里堆满了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许安不再犹豫。 他大步走到那个正在弯腰喘气的中年女人身边。 “大姐。” 女人嚇了一跳。 她转过头看著这个满脸灰尘的年轻人。 “小伙子,买菜去前面档口,我这还得等会。” 许安指了指那满满一车的大白菜。 “大姐,俺不买菜。” “俺力气大,这车货俺包了。” 女人愣住了。 她打量了一下许安並不粗壮的胳膊。 “我这不用僱人,我自己慢慢卸就行,小本买卖掏不起搬运费。” 许安极其认真地摇了摇头。 “俺不要钱。” “俺就想吃旁边那个摊子上的五个肉包子。” “管饱就行。” 女人的眼圈瞬间有些发红。 她看著许安身上的泥污,以为这又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流浪汉。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中!” “你先去吃,吃饱了再来。” 许安直接擼起卫衣的袖子。 “干完活吃饭才香。” 许安把手机支架掛在旁边的铁柵栏上。 镜头正好对准了整个卸货区。 许安走到卡车尾部。 他双手抓住两捆极其沉重的大白菜。 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紧绷。 一百六十斤的重量被他轻而易举地拎在半空。 许安气都不喘一口。 转身快步走向档口角落。 砰的一声闷响。 两捆白菜稳稳地落在地上。 女人看傻了眼。 她平时卸一捆都要歇两分钟。 许安转身又回到了车尾。 一次两捆。 步伐稳健得没有任何停顿。 汗水顺著许安的额头流下来。 砸在满是泥巴的水泥地上。 直播间里的两百万网友彻底疯狂了。 公屏上的弹幕密密麻麻地刷新著。 “这就是全网第一战神!” “千万级身价的顶流网红,为了五个肉包子,在批发市场给大姐卸白菜!” “这劳动力完全是降维打击!” “那些整天坐在镜头前喊著感谢大哥的网红,过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干活!” “他干起活来那种踏实感,真的能治癒一切精神內耗。” 许安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整整一卡车的大白菜被他卸得乾乾净净。 白菜在档口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许安站在车边喘了两口粗气。 他用手背隨意地抹掉额头的汗水。 中年女人端著一个塑胶袋快步走过来。 塑胶袋里装著整整八个冒著热气的大肉包子。 还有两杯热腾腾的现磨豆浆。 “小兄弟,快吃,趁热吃。” 女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许安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也没客气。 接过塑胶袋就在档口旁边的空筐上坐了下来。 许安抓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大口。 浓郁的肉汁顺著嘴角流下来。 他烫得直吸溜嘴。 脸上的满足感毫不掩饰。 坐在三轮车上的小男孩放下了手里的铅笔。 他睁著大眼睛看著这个极其能吃的大哥哥。 许安顺手拿过一个包子递了过去。 “小男子汉,吃一个。” 男孩没有接。 他转头看了一眼母亲。 女人笑著点了点头。 男孩这才双手接过包子,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许安凑过头看向男孩面前的作业本。 这是一篇语文作文。 题目写著五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我的超人妈妈》。 许安念出了第一行的內容。 “我的妈妈没有超人的披风。” “她只有一件总是有白菜味道的棉袄。” “別人家的妈妈在夜里讲故事。” “我的妈妈在夜里搬起一座大山。” 许安的目光停滯了。 他嘴里嚼著的包子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也通过镜头看清了那几行字。 无数人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別刀了,大清早的把我看哭了。” “那件有白菜味道的棉袄,抵得过世界上所有的名牌。” “大城市里的泥巴,长出了最坚韧的花。” “安神没有说教,他只是给我们看了看生活本来的样子。” 重症监护室里的小雅看著屏幕。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痛哭失声。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拼尽全力活下去。 就在全网沉浸在这种巨大的悲愴与感动中时。 上海市文旅局和市场监督管理局的负责人正在后台紧急联络。 他们通过定位找到了这家档口。 江桥批发市场的管理处主任半夜被电话叫醒。 他接到的死命令是免除这个档口全年所有的管理费和租金。 並且立刻给小男孩安排附近条件最好的公立小学入学名额。 这一切都在极度隱秘中进行。 不带任何官方作秀的痕跡。 许安完全不知道官方在背后的动作。 他连著吃完了五个大肉包子。 喝乾了最后一口豆浆。 胃里有了食物的支撑。 许安感觉到浑身上下重新充满了力气。 他把剩下的三个包子重新推到女人面前。 “大姐,俺吃饱了。” “这三个留著给孩子当午饭。” 许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 他拿起掛在柵栏上的手机支架。 对著镜头挥了挥手。 “小雅妹妹。” “你看到了没。” “这世上多的是背著大山往前走的人。” “你那点病算个啥,咬咬牙就过去了。” 许安刚想结束这次直播。 市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汽车急剎车声。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横衝直撞地停在档口不远处的过道上。 车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西装革履、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下车。 男人手里紧紧攥著一个极其眼熟的生锈铁盒子。 那个盒子跟许安之前用来装信的铁盒一模一样。 许安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 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这人他见过。 就在昨天那场推掉千万合同的谈判桌上。 这是振龙集团特助的顶头老板。 大湾区地產大鱷周振龙本人。 周振龙没有理会周围搬运工诧异的目光。 他踩著满地泥水的名贵皮鞋直接衝到许安面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这位身价百亿的资本巨头直接双膝一软。 极其响亮地跪在沾满白菜帮子的泥地里。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铁盒子。 声音带著极度的恐惧与绝望。 “许爷!” “您行行好!” “这份协议我还给您!” “求您让上面的人停手吧,振龙集团今晚已经全盘破產了!” 整个喧闹的批发市场在一瞬间陷入死寂。 许安手里还捏著没吃完的半截包子皮。 他极度惊恐地往后退了两大步。 社恐本能直接炸裂。 “你弄啥嘞!” “俺就是来吃个包子的!” 第171章 千亿对赌当草稿?安神的肩膀比外滩更暖! 江桥农產品批发市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满地的烂菜叶子和泥水里跪著一个身价百亿的资本大鱷。 周振龙那一身高定西装早就沾满了黑乎乎的污水。 他双手高高举著那个生锈的铁盒子。 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许安手里还捏著那半截没吃完的肉包子。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阵仗嚇得连连后退。 周围正在卸货的搬运工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个穿著旧卫衣的年轻人身上。 许安社恐的毛病瞬间发作。 他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赶紧把剩下的半截包子塞进嘴里使劲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这人弄啥嘞。” “快起来,地上全是泥,你这衣裳洗一回得花不少水费吧。” 许安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躲。 周振龙哪里敢起来。 昨天夜里相关部门直接突击查封了振龙集团的所有核心帐目。 几家银行同时宣布抽贷。 短短几个小时他就面临全盘破產的绝境。 上面的人只给了一句话。 解铃还须繫铃人。 他这才发疯一样跑来给这位神仙爷爷磕头。 “许爷,是我瞎了狗眼。” “我不该对您老一辈的东西动歪心思。” “这份原始对赌协议我完好无损地还给您。” “我还带来了集团百分之十的无条件转让股份,求您高抬贵手。” 周振龙急忙从助理手里抢过一份厚厚的文件递了过去。 直播间里的两百万网友瞬间炸了锅。 弹幕如同雪花一样遮蔽了屏幕。 “我的天,振龙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少说也有十几个小目標吧!” “安神这是直接躺平成为资本大佬了?” “官方出手护航,这威慑力太恐怖了,首富都得来泥地里要饭。” “安神快签!拿了钱回村盖別墅!” 许安压根没看屏幕上的弹幕。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极其聒噪。 那辆停在过道中间的黑色迈巴赫极其碍眼。 “啥股份不股份的,俺在村里连小卖部的股都没入过。” “俺也不懂你们城里人的弯弯绕。” 许安走过去把那个生锈的铁盒子拿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振龙手里那份极其考究的文件。 顺手接了过来。 周振龙满脸狂喜。 他以为这位高深莫测的年轻人终於肯原谅他了。 可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安拿著那份价值百亿的转让协议。 他隨手翻了翻。 发现正面印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字。 背面却是极其平整的空白。 纸张摸起来又厚实又光滑。 许安直接转身走到小男孩的三轮车旁边。 “小男子汉。” “你那算术本刚才我看都快写满了。” “这人给的这沓纸挺厚实。” “背面全是白的,正適合你拿来打草稿做算术题。” 许安极其自然地把那份百亿转让协议放到了男孩的倒扣菜筐上。 批发市场里极其安静。 只能听到远处的几音效卡车喇叭响。 小男孩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中年女人並不知道这份文件意味著什么。 她只觉得这位好心的大兄弟给孩子送了点写字纸。 女人赶紧拉著男孩向许安道谢。 直播间里的观眾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隨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狂欢。 “把百亿股份协议送给菜市场小孩当草稿纸!” “安神这波操作直接封神!” “什么叫降维打击,这就叫降维打击!” “在安神眼里,你千亿资本的废话,还不如孩子算数的一张草稿纸有价值!” “这就是最纯粹的底色,他不屑於跟你们玩资本的游戏。” 周振龙瘫坐在泥水里。 他看著那份被当做草稿纸的协议,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蛋了。 这位许爷用最朴素的方式宣告了他的死刑。 许安把铁盒子揣进怀里。 他指了指过道中间的迈巴赫。 “老板,你赶紧把车挪走。” “人家大卡车还得倒车进档口卸货呢,你这乱停车当心交警贴条。” 说完这句话,许安拿起掛在铁柵栏上的手机支架。 他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江桥批发市场。 社恐的他实在受不了別人盯著他看。 清晨五点半。 上海的街头还透著一丝没有褪去的寒意。 许安一口气跑出去了两条街。 看到后面没人追上来,他才停下脚步大口喘气。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微亮的鱼肚白。 一辆早班公交车缓缓驶入路边的站台。 车门发出一声气阀的放气声。 许安赶紧摸出兜里仅剩的一点零钱。 他投了两块钱硬幣走上车。 这辆首班车里已经坐满了人。 没有衣著光鲜的白领。 全都是在这座城市最底层討生活的人。 有背著工具包的建筑工人。 有拿著长柄扫帚的环卫大妈。 还有一个穿著代驾反光背心的小哥,怀里紧紧抱著一辆摺叠电动车。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膏药味和属於成年人疲惫的汗水味。 许安没有觉得难闻。 相反,他觉得这种味道让他极其安心。 这是他熟悉的泥土气。 许安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坐下。 他把手机支架放在腿上。 “小雅妹妹,你看到没。” “大城市其实跟咱们村一样,大傢伙都得早起去挣口粮。” “这车上的人都在使劲儿活著。” 直播间里的观眾被刚才批发市场的一幕震撼后。 此刻又被带入到了这种极其平淡却充满张力的生活画面中。 大家不再喧闹。 只是安静地看著屏幕里那些打瞌睡的面孔。 公交车平稳地向前行驶。 旁边的代驾小哥显然是刚熬了一个通宵。 他的眼皮极其沉重。 脑袋在车辆的顛簸中不断地摇晃。 终於,一个轻微的急剎车。 小哥的脑袋不受控制地歪了过来。 重重地砸在了许安的肩膀上。 小哥甚至没有惊醒,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鼾声。 许安原本条件反射地想要躲开。 但他看到小哥眼底那两道浓重的黑眼圈。 许安停止了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旧卫衣袖口往肩膀上扯了扯。 儘量让布料垫得厚实一点。 好让这个陌生的打工人睡得更软和些。 许安一直保持著挺直的坐姿。 一动不动。 生怕惊醒了肩膀上这份沉重的疲惫。 晨曦的阳光透过公交车的车窗玻璃洒进来。 正好照在许安那张带著些许泥污的脸上。 直播间的公屏上飘起无数个大拇指。 “这一刻,这件洗得起球的旧卫衣,比任何名牌都好看。” “他的肩膀扛得起一百六十斤的大白菜,也接得住一个打工人的疲累。” “上海的早晨很冷,但公交车最后一排很暖。” “安神用最沉默的方式,拥抱著这个世界。” 公交车驶上了一座跨江大桥。 宽阔的黄浦江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波光。 远处的东方明珠塔高高耸立。 许安对著镜头轻声开口。 “小雅。” “你看,太阳出来了。” “外面的楼盖得再高,那也是给有钱人住的。” “这辆两块钱的公交车,才是属於咱们老百姓的铁壳子。” “只要太阳天天照常升起,咱们的日子就有奔头。” 医院病房里的小雅看著屏幕。 她脸上绽放出久违的极其灿烂的笑容。 公交车到站了。 代驾小哥猛地惊醒。 他发现自己靠在一个陌生人的肩膀上,赶紧红著脸道歉。 许安咧嘴一笑。 “兄弟,你睡得挺香,这站口到了,俺得下车找活干了。” 许安站起身走出车厢。 他站在陌生的街头,摸了摸裤兜。 里面只剩下十二块钱的零钱。 肚子极其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咕嚕声。 刚吃下去的半个包子根本不够这副身板消耗。 许安抬头看了一眼街边一个掛著红色招牌的早餐铺子。 几个穿著黄色制服的外卖员正围在门口吵吵嚷嚷。 许安把手插进袖筒里。 迈开步子朝著那群外卖员走了过去。 他得先去挣出自己今天的午饭钱。 许安走近那家掛著红招牌的早餐铺。 几个穿著外卖制服的小哥正围在路沿石旁边激烈地討论著。 中间的地上坐著一个十分年轻的黄衣骑手,正痛苦地捂著脚踝。 旁边停著一辆超载的电动车,后座和踏板上绑著五袋五十斤装的东北大米,还有六大箱矿泉水。 “这单子简直要命,金沙小区那是六十年代的老公房,根本没电梯!” “收货地址还在顶层八楼!” “小陈也是倒霉,刚下车准备搬,脚就踩进坑里崴了。” “现在退单的话,这三百斤的货得原路退回,小陈这半个月的奖金全得扣光。” 几个外卖员连连摇头,他们手里都有即將超时的早餐单,谁也没时间去爬这趟要命的八楼。 许安把手插在旧卫衣的袖筒里,安静地听完了事情的原委。 第172章 三百斤大米爬八楼?这颗纸元宝是世上最乾净的钱! 他的肚子再次发出咕嚕一声。 许安转头看向早餐铺子门口那个冒著腾腾热气的大铁桶。 里面翻滚著浓郁的高汤,老板正把一大勺雪菜肉丝浇在刚出锅的麵条上。 许安咽了一口极其响亮的唾沫。 他走上前,蹲在那个疼得满头大汗的外卖小哥面前。 “兄弟,这货俺替你扛上去。” “俺不要你的配送费。” “你让老板给俺下碗那个带雪菜的麵条,中不?” 受伤的小哥愣住了,周围的外卖员也都用一种极其震撼的眼神看著他。 一个大哥皱著眉头打量了一下许安。 “小兄弟,这可是將近三百斤的货。” “那老公房的楼梯窄得很,转身都费劲,你一个人得搬到啥时候去?” 许安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俺在村里扛化肥,一趟都是两袋起步。” “这点东西,不够俺出汗的。” 直播间里早已经蹲守的两百多万网友瞬间乐开了花。 “来了来了!安神经典力工发言!” “那些外卖小哥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头人形暴龙。” “千万身价的大网红,为了吃一碗十五块钱的麵条,要去扛三百斤的大米。” “这种离谱的事情放在安神身上,竟然显得极其合理。” 受伤的小哥赶紧从兜里掏出手机,扫了早餐铺的付款码。 “大哥,你只要帮我送上去,我请你吃两碗!” 老板很快端上来一个比脸盆还大的青花瓷海碗。 里面满满当当盛著二两麵条,盖著厚厚的一层雪菜肉丝。 许安双手接过碗,连坐都没找地方坐,直接蹲在马路牙子上开吃。 他挑起一大筷子麵条,吹了两下直接暴风吸入。 浓郁的猪油香和雪菜的酸爽在口腔里爆开。 许安吃得极其专注,三分钟不到,一大碗面连汤带水被他喝了个底朝天。 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站起身,走到那辆超载的电动车旁。 在几个外卖小哥震惊的目光中。 许安根本没有去解那些绑货的绳子。 他弯下腰,双手猛地抓住几袋大米的编织带边缘。 深吸一口气,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 那件略显宽鬆的旧卫衣被撑得鼓了起来。 “起!” 许安低喝一声,两百五十斤的大米被他极其轻鬆地甩上了左肩。 接著,他的右手拎起用胶带捆在一起的六箱矿泉水。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路边围观的人群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臥槽……这哥们是吃菠菜长大的吧!” “三百多斤啊!他连气都不喘一口!” 许安稳稳地扛著那座小山一样的货物,转头问了一句。 “兄弟,几栋几单元?” “四……四栋三单元,801。”外卖小哥说话都结巴了。 许安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片破旧的居民区。 他把手机支架掛在胸前的卫衣带子上,镜头正好对准了前方狭窄的楼道。 这是那种极其典型的老式筒子楼,墙皮斑驳脱落,楼梯陡峭且极其狭窄。 但许安的脚步极其平稳。 他每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都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 一层,两层,四层。 没有任何停歇。 直播间里的网友看著屏幕里不断后退的斑驳墙壁,心跳都在加速。 “这特么是八楼啊!我空手爬上去都要喘半天!” “他肩上扛著三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最可怕的是,你们听他的呼吸声,居然一点都不乱。” “这是在用命赚那碗雪菜肉丝麵啊!” 五分钟后,许安站在了801室那扇掉漆的铁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货物轻轻放在地上。 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满头白髮、极其瘦弱的老奶奶。 她坐在一个极其破旧的轮椅上,费力地转动著车轮。 当老奶奶看到门外那一座小山般的物资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讶。 “小伙子,这……这都是你一个人扛上来的?” 许安赶紧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憨厚地点了点头。 “奶奶,底下的兄弟脚崴了,俺替他送的。” 老奶奶赶紧把轮椅往后倒了倒,让出门口的位置。 “快进来歇歇,这楼太高了,难为你了。” 许安刚把一袋大米扛进屋里,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在这间不足五十平米、极其逼仄的老房子里。 安静地坐著四个十几岁的孩子。 他们正围在一张矮桌前,极其认真地叠著用来换钱的纸元宝。 其中一个男孩看到了许安,他张开嘴,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的面部特徵极其明显,这是一个唐氏综合徵患者。 另外三个孩子也是如此。 他们看到陌生人进来,眼神里透著极其明显的恐慌和躲闪。 老奶奶费力地转动著轮椅,嘆了一口气。 “小伙子,別怕。” “这些孩子都是我从街上捡回来的。” “他们脑子转得慢,但是心眼都不坏。” “这大米和水,够我们这个小家吃上大半个月了。” 许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 那一刻,他平时那种极其强烈的社恐属性,在面对这几个孩子纯粹的目光时,奇蹟般地消失了。 他明白,这些孩子和他一样,都是这个世界上极度害怕別人眼光的边缘人。 许安一言不发地转身,把门外的物资一趟趟全部搬进屋里。 他在狭窄的厨房里把米袋码放得极其整齐。 又把几箱水塞到了轮椅方便够到的角落里。 做完这一切,许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老奶奶从轮椅的坐垫底下,极其吃力地摸出一个包了好几层塑料布的小纸包。 她颤抖著手,从中抽出一张二十块钱的纸幣。 “小伙子,你在单子上加了搬运费的备註,这二十块钱你拿著。” 许安看著那张皱皱巴巴的二十块钱。 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奶奶,俺不要钱。” “俺在楼下已经吃过一大碗面了。” “俺这力气放著也是放著,不值钱。” 老奶奶执拗地把钱往前递。 “这怎么行,你出了这么大力气。” 就在这时。 桌边那个摺纸元宝的唐氏男孩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许安面前。 手里极其宝贝地拿著一颗刚才折好的、金灿灿的纸元宝。 他把元宝递到许安面前,衝著他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大……大锅……好。” 许安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其用力地撞了一下。 他的眼眶瞬间变得极其酸涩。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在此刻集体破防了。 “破防了,这哪里是送外卖,这分明是在送命啊!” “八楼没电梯,老奶奶和四个唐氏儿,他们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那颗纸元宝,是这个世界上最乾净的钱。” “安神接过来啊!那是孩子对你的感谢!” 许安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 他极其郑重地用双手接过了那颗轻飘飘的纸元宝。 他对著男孩咧开嘴,笑得极其灿烂。 “好兄弟,这玩意儿真好看。” 许安把纸元宝极其小心地揣进旧卫衣的口袋里。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把手伸进裤兜。 摸出了那仅剩的十二块钱零钱。 趁著老奶奶转头去看男孩的空档。 许安把那两张纸幣和两枚硬幣,悄无声息地压在了旁边的一箱矿泉水底下。 他一句话都没多说。 抓起掛在胸前的手机支架,大步退出了房间。 “奶奶,俺还得去下个工地干活,俺先走了!” 还没等老奶奶反应过来,许安已经像一阵风一样衝下了楼梯。 他一口气跑出了那个破旧的居民区。 初升的太阳极其温暖地洒在这座庞大城市的街道上。 许安站在阳光下,摸了摸兜里那颗纸元宝。 他的兜里彻底一分钱都不剩了。 但他对著镜头,笑得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大傢伙看到了没。” “这城市里的高楼再多,也挡不住那些墙角里冒出来的热气。” “这颗金元宝,俺得带回许家村,给俺爷爷看看。” 就在弹幕疯狂刷屏感动的时候。 许安的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极其醒目的官方私信。 发件人是实名认证的【上海市残疾人福利基金会】。 “许安先生,感谢您的真诚。” “我们已经锁定了金沙小区的地址。” “专属的无障碍电梯加装和困难补贴申请,今天下午就会立项落地。” 许安看著这条私信,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极其苦恼地嘆了口气。 “俺滴个乖乖,大城市的办事效率也太快了。” “俺就是帮人搬了个大米,怎么又惊动上面了。” 他摸了摸饿得又有些乾瘪的肚子,转身看向不远处一个正在热火朝天招工的建筑工地。 “今天中午的饭还没著落呢。” “俺得赶紧去看看那工地要不要扛水泥的。” 许安插著袖筒,迈著极其六亲不认的步伐,混入了熙熙攘攘的早高峰人群中。 第173章 小白脸干不了这活?安神一出手,全工地都得下岗! 上海早高峰的街道喧闹无比。 许安顺著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的肚子极不爭气地发出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声。 早晨那碗雪菜肉丝麵早就化作了扛三百斤大米爬八楼的力气。 兜里比脸还乾净,別说吃午饭,连买瓶矿泉水的钱都没了。 当然,银行帐户上的几百万不能算,毕竟是出来当普通人的,就不能用那些钱。 许安抬头四处张望。 街角一块蓝色的彩钢瓦围挡吸引了他的注意。 围挡上用红漆写著几个大字:“星海建工,急招力工,日结两百,管一顿午饭。” 许安的眼睛瞬间亮起两道精光。 他最看重的不是那两百块钱日结工资。 而是后面那句“管一顿午饭”。 许安立刻加快脚步,把双手深深插进那件沾著泥点的旧卫衣袖筒里。 工地的大铁门半开著。 门口已经挤了二三十个穿著旧衣服、戴著黄色安全帽的汉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一个挺著啤酒肚、脖子上夹著个皮包的中年工头正在挑人。 许安社恐的本能让他不敢往前挤。 他只能贴著墙根,一步步挪到人群的最外围。 工头李胖子拿笔在记事本上勾画著。 “老刘,你算一个,去三號楼搬砖。” “大黄,你去二號楼扛水泥。” 李胖子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了站在外围的许安身上。 他皱著眉头打量了许安一番。 许安虽然身上有些脏,但那张脸五官端正清秀。 尤其是那双眼睛,透著一股大学生特有的清澈。 这副模样,放在工地这堆饱经风霜的糙汉子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李胖子摆了摆手。 “那个穿灰卫衣的后生,你走吧。” “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这活你干不了。” “工地上的水泥灰咬人得很,別来这里找罪受。” 旁边几个抽菸的工人也跟著发出一阵鬨笑。 许安愣在原地。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肚子再次发出咕嚕一声抗议。 他不干活,中午就要挨饿,这是许安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许安急得额头冒汗。 他直接越过人群,走到李胖子面前。 “老板,俺不娇气。” “俺在村里挑大粪、扛化肥,啥苦活都干过。” “俺力气大,你管俺一顿饭就行。” 李胖子听著这满口的河南方言,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指了指大门內侧堆成一座小山的水泥袋。 “嘴上说得好听没用。” “看见那堆高標號水泥没?一袋一百斤。” “咱们工地的熟手,一趟最多扛两袋。” “你要是能一次扛两袋从这走到二號楼,我就留你。” 直播间里一直蹲守的三百万网友看到这一幕,弹幕瞬间爆炸。 “这胖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怪物。” “安神刚才背著三百斤大米上八楼连气都不喘!” “坐等工头怀疑人生。” “安神的降维打击体验卡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许安一听有戏,咧开嘴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他走到那堆水泥面前。 根本没有去找工人们常用的那种垫肩麻布。 他弯下腰,双手分別抓住两袋水泥的边角。 李胖子在旁边看著,嘴角掛著嘲讽的笑意。 正常人扛水泥,都是让人帮忙抬到肩膀上。 这小子居然想直接用手提。 下一秒。 李胖子嘴角的笑意彻底僵住。 许安深吸一口气,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隔著卫衣瞬间绷紧。 “起!” 两袋重达两百斤的水泥被他轻描淡写地从地上拔了起来。 许安甚至没有將其甩上肩膀。 他就这样左右手各拎著一袋一百斤的水泥。 迈开步子,极其平稳地朝著五十米开外的二號楼走去。 周围的二三十个工人全看傻了眼。 夹著皮包的李胖子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这根本不是人在干活,这特么是起重机在走路。 许安稳稳地把两袋水泥放在二號楼的升降机旁边。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跑回李胖子面前。 “老板,俺这力气还中不?” 李胖子咽了一口极其艰难的唾沫。 他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黄色安全帽递过去。 “中!太中了!” “兄弟,你今天跟著二號楼的班组干。” “干完这一天,我按两百五给你结帐!” 许安接过安全帽扣在头上。 他把手机支架从卫衣口袋里拿出来,掛在胸前的带子上。 调整好镜头角度。 “大傢伙看好了。” “不管是在村里还是在大城市,凭这膀子力气,在哪都能有口饭吃。” 许安说完,直接投入了极其枯燥的搬运工作中。 他干活极快。 別人搬一趟的时间,他能跑三个来回。 很快,他就和二號楼班组的其他几个工人混熟了。 其中有一个年纪最大的工人,大家都叫他老乔。 老乔大概有六十多岁了,头髮花白,背有些佝僂。 他扛起一袋水泥的时候,双腿总是忍不住打颤。 每次从许安身边路过,老乔的喘息声都显得极其沉重。 许安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但他每次去拿水泥的时候,都会不动声色地多拎一袋。 顺路走到老乔负责的卸货点,把水泥放下。 老乔感激地看著这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连连道谢。 许安只是憨厚地笑笑。 “大叔,俺年轻,力气用不完。” 时间过得飞快。 中午十二点。 工地大门外传来一阵极其响亮的敲盆声。 送盒饭的三轮车来了。 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拿著自己的饭盒往大门外走。 许安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跟著人群走到卖盒饭的摊位前。 大铁桶里装著红烧肉、土豆燉鸡块和炒白菜。 十五块钱一份,两荤一素,米饭管够。 许安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唤醒。 他找到工头李胖子,直接预支了一百块钱工钱。 许安买了三份满满当当的盒饭。 他又跑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大瓶冰镇矿泉水。 端著食物,许安走到工地角落的一排钢管上坐下。 他四处看了一眼,发现老乔並没有去买盒饭。 老乔一个人蹲在背阴的墙角里。 他从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被压扁的铝製饭盒。 打开盖子。 里面只有冷透的白米饭和几根极其乾瘪的咸菜条。 老乔拿起水壶喝了一口凉水,就著咸菜大口扒拉著冷饭。 许安端著饭盒走了过去。 他在老乔身边蹲下。 直接把其中一份装满红烧肉的盒饭塞进老乔的手里。 “大叔,俺买多了吃不完,这天热,放下午就餿了。” 老乔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满是油水的红烧肉,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还是坚决地把盒饭推了回来。 “小兄弟,你乾的都是重体力活,得多吃点。” “我吃这个习惯了,管饱就行。” 许安哪管这些。 他社恐归社恐,但在这种事情上极其霸道。 他直接把老乔那个冷饭盒拿过来,放在一边。 “大叔,你要是不吃,俺现在就把它扔垃圾桶里。” 老乔眼眶有些发红。 他不再推辞,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浓郁的肉汁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许安自己端起另外两份盒饭,开始疯狂暴风吸入。 他吃东西的样子极其专注。 直播间里的三百多万网友静静地看著这极具反差的一幕。 “千万级大网红,蹲在钢管上吃十五块钱的盒饭。” “我手里的法式牛排突然就不香了。” “他硬生生把农民工的盒饭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感觉。” 老乔一边吃,一边跟许安閒聊。 “小兄弟,你也是为了家里人才出来卖苦力吧。” 许安嘴里塞满米饭,含糊不清地点了点头。 老乔嘆了一口气。 “我也是。” “我儿子儿媳走得早,留下个小孙女。” “孩子命苦,生下来耳朵就听不见。” “医生说得配那个什么人工耳蜗,好几万块钱呢。” “我这把老骨头,只要还能动弹一天,就得给她把这钱攒出来。” 老乔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抱怨。 只有底层劳动者那极其坚韧的父辈责任。 许安咽下嘴里的饭。 他转头看了一眼老乔那双布满老茧、裂开好几道血口子的双手。 他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把镜头对准了老乔那双极其粗糙的手。 直播间里的弹幕陷入了短暂的停滯。 隨后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刷屏。 “这双手,撑起了一个无声世界里的天。” “破防了,底层的父爱从来都不需要华丽的辞藻。” “安神总能把镜头对准这些最容易被忽视的角落。” 就在这时。 许安的手机屏幕上再次弹出了那条熟悉的官方私信。 依然是上海市残疾人福利基金会。 “许安先生,我们正在通过直播定位该工地位置。” “医疗器械企业的技术团队已出发。” “老乔孙女的人工耳蜗费用,將由专项基金全额承担並终身维护。” 许安看著这条私信,咧开嘴笑了。 他把最后一口红烧肉扒进嘴里。 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然而,许安还没来得及把饭盒扔进垃圾桶。 工地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三辆印著红十字標誌的白色商务车直接开进了工地大门。 紧接著。 几辆贴著残联標誌的工作车也跟著停在了升降机旁边。 车门打开。 一群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走下车。 为首的一个干事拿著平板电脑,正在核对直播间的画面。 他们的身后,跟著一个穿著碎花裙子、神情极其怯生生的小女孩。 老乔看到那个小女孩的瞬间,手里的饭盒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丫头!你咋跑这来了!” 许安看到这极其庞大的阵仗。 他原本放鬆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社恐本能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坏了。 肯定是上午自己硬扛著三百斤大米上楼,违反了小区的管理规定。 这群人是顺著监控查到了工地,过来逮他去交罚款的! 许安想都没想。 他一把抓起掛在胸前的手机支架。 把那个刚领的新安全帽往地上一扣。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老乔和小女孩身上。 许安一个极其利落的转身,双手攀住工地侧面的彩钢瓦围挡。 动作敏捷得像一只受惊的野猫。 嗖的一下就翻过了两米高的围墙。 只留下直播间里三百万网友在风中凌乱。 第174章 黑心秤也敢坑人?许安单手暴力破局! 许安双手扒住两米高的彩钢瓦围挡边缘。 双腿猛地一蹬。 整个人直接跃过了围挡。 他的双脚稳稳地落在工地外面的泥土地上。 甚至连头都没敢回。 他把手机支架紧紧抱在怀里。 迈开两条长腿就开始夺命狂奔。 上海正午的阳光极其毒辣。 照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上。 许安专门挑那种狭窄老旧的弄堂钻。 他左躲右闪。 足足跑出了三条街的距离。 確认身后没有贴著残联標誌的白色工作车追上来。 许安这才放慢了脚步。 他靠在一根长满绿色青苔的电线桿上大口喘气。 心有余悸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举起手里的手机支架。 直播间里的三百多万网友早就笑得人仰马翻了。 满屏的弹幕密密麻麻地滚动著。 “臥槽,安神这翻墙动作比跨栏运动员都標准!” “人家官方是去送温暖的,你跑什么啊!” “安神:只要我跑得够快,官方的锦旗就追不上我。”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才是真正的顶流格局!” “我作证,安神连刚发的新安全帽都不要了,绝对是真跑。” 许安看著屏幕上的弹幕。 他极其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伸手扒拉了一下因为出汗而贴在额头上的头髮。 他压低了声音对著镜头开口。 “大傢伙別乱猜了。” “俺就是怕人家让俺交罚款。” “俺上午扛了那么多大米爬楼梯,肯定违反人家小区的规矩了。” “那么大阵仗找上门,俺兜里连买矿泉水的钱都没了,拿啥赔。” 直播间的弹幕陷入了极其短暂的停滯。 隨后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刷屏。 网友们根本不相信他这套说辞。 所有人一致认定这是许安不愿居功的顶级偽装。 这就是极其纯粹的迪化反应。 许安也懒得解释。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刚才在工地吃了三份十五块钱的盒饭。 结果跑了这几条街,感觉食物全消耗光了。 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下午连找个地方喝口水都成了问题。 他顺著这条陌生的老弄堂往前走。 弄堂两边都是那种极其具有年代感的红砖房子。 半空中拉满了纵横交错的晾衣绳。 隨处可见掛在外面的花床单和旧衣物。 空气里飘散著一股红烧排骨混合著葱油的香气。 许安的肚子极其不爭气地叫唤了一声。 他把双手插进旧卫衣的袖筒里。 强忍著街边小饭馆飘出来的香味往弄堂深处走。 前方是一座坡度极大的石拱桥。 一个穿著褪色蓝大褂的老大爷正在努力往上蹬一辆极其破旧的三轮车。 三轮车的后斗里堆满了压扁的硬纸板。 纸板上面还用麻绳绑著两台极其笨重的废旧工业电机。 这种老式电机的外壳全都是实打实的铸铁。 一台至少有一百多斤重。 老大爷的头髮全白了。 他站起身子。 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全身重量压在脚踏板上。 三轮车的链条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但在陡峭的上坡路段。 沉重的货物彻底超过了人力能够承受的极限。 三轮车的轮胎在青石板上打滑。 整个车身猛地顿了一下。 隨后开始极其危险地向后溜车。 老大爷发出一声惊呼。 他的双脚直接脱离了脚踏板。 死死捏住手剎也无济於事。 眼看那几百斤重的三轮车就要彻底失控砸向弄堂后面的墙壁。 许安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来不及多想。 把手机支架直接揣进旧卫衣宽大的口袋里。 他三步並作两步冲了上去。 在三轮车后退的瞬间。 许安直接站在了车尾的下坡处。 他伸出双手。 死死抵住了三轮车后斗的边缘。 胳膊上流畅的肌肉线条瞬间紧绷。 许安的双脚踩在青石板上。 脚底那双旧解放鞋的橡胶底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摩擦声。 向下溜车的巨大惯性被他硬生生逼停。 许安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他直接推著车尾。 脚步极其平稳地往上走。 “大爷,別慌。” “把脚放上去,俺在后面给你推著。” 老大爷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穿著灰卫衣的年轻人。 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他赶紧重新踩住脚踏板。 在许安极其恐怖的推力下。 原本重若千钧的三轮车极其轻鬆地越过了石拱桥的最高点。 一直推到了下坡的平路上。 许安这才鬆开手。 他拍了拍手心里的铁锈。 大爷停下车。 从驾驶座上跨下来。 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条极其破旧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小伙子,太谢谢你了。” “要不是你,这车货非得砸烂了不可。” 许安咧开嘴笑了笑。 露出一口极其洁白的大牙。 “大爷,这有啥谢的。” “俺在村里推架子车推习惯了。” “你这车上装的全是铁疙瘩,不好弄。” 大爷看著许安那憨厚的模样。 目光落在了他那件沾著泥土和水泥灰的卫衣上。 大爷也是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人。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年轻人的窘迫。 大爷从车把上摘下一个掉漆的军用水壶。 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 “小兄弟,你也是刚来上海找活乾的吧。” “这会还没吃午饭呢吧。” “你要是没急事,帮我把这车废铁推到前面的回收站。” “等结了帐,大爷请你吃排骨年糕。” 许安一听到排骨年糕这四个字。 喉结忍不住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任何犹豫。 极其乾脆地点了点头。 “中!” “大爷你在前面掌握方向,俺在后面出力。” 许安把手机支架重新拿出来掛在胸前。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把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我就知道,安神走到哪里都閒不住。” “这就是传说中的弄堂战神吗?” “几百斤的车溜坡,他居然面不改色地给顶住了。” “为了吃顿排骨年糕,安神又接单了。” 许安推著三轮车。 在大爷的指引下走进了弄堂尽头的一个大型废品回收站。 回收站里堆满了各种废铜烂铁。 空气中瀰漫著极其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 一个梳著大背头、脖子上掛著粗金项炼的中年胖子正坐在躺椅上抽菸。 他就是回收站的老板。 大爷把三轮车停在地磅旁边。 他转头衝著老板喊了一声。 “刘老板,来称重了。” “今天有两台纯铸铁的旧电机,实打实的好货。” 刘老板极其不情愿地从躺椅上站起来。 他走过来踢了踢三轮车的轮胎。 叼著烟含糊不清地开口。 “老陈头,你这电机外壳锈成这样了,得扣杂质钱。” “连车带货一起推到磅上去吧。” 许安配合著大爷把三轮车推上了那块长方形的电子地磅。 红色的电子显示屏上立刻跳出了一串数字。 四百二十斤。 大爷看著这个数字。 眉头瞬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指著那两台电机。 “刘老板,这不对啊。” “这三轮车我天天蹬,空车是一百八十斤。” “那些硬纸板就算二十斤。” “这两台大电机是我从汽修厂收来的,人家用台秤称过,一台足足一百五十斤。” “加起来怎么也得四百八十斤。” “你这秤怎么少了整整六十斤!” 六十斤废铁。 按照现在的回收价格。 足足差了快七十块钱。 这是大爷顶著烈日蹬了一上午车才换来的血汗钱。 刘老板一听这话。 脸上的横肉猛地抖动了一下。 他极其囂张地吐出一口烟圈。 伸手敲了敲电子秤的显示屏。 “老陈头,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这可是昨天刚校准的高科技电子秤。” “你那汽修厂的台秤早就老化了,能有我这个准?” “四百二十斤就是四百二十斤。” “你要是嫌少,就把车推走,去別家卖。” 刘老板拿准了大爷根本没有力气再把这车货推到两公里外的另一个回收站。 他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吃秤头。 大爷气得浑身发抖。 这六十斤的差价对他来说极其重要。 那是老伴好几天的药钱。 他据理力爭。 “你这就是八两秤!” “欺负我一个老头子没力气挪车是吧!” 刘老板冷笑一声。 他直接招呼回收站里的两个伙计。 “怎么著,不想卖了就滚蛋,別在我的地盘上碍事。” 那两个拿著铁鉤子的伙计立刻满脸凶相地围了上来。 大爷见状,有些无奈地低下了头。 社会底层的生存法则就是如此残酷。 就在大爷准备咽下这口窝囊气,同意结帐的时候。 许安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 他伸手拍了拍大爷的肩膀。 直接站到了地磅旁边。 刘老板皱著眉头打量了一下这个穿著旧卫衣的年轻人。 “小子,你想干什么?” 许安压根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在回收站里扫视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墙角放著的一个国家標准的铸铁砝码上。 这种砝码是专门用来校准大型地磅的。 上面清晰地铸造著“50kg”的字样。 一百斤的实心大铁砣子。 平时刘老板都是和伙计两个人合力才能把它抬到地磅上。 许安大步走到墙角。 他弯下腰。 甚至没有採取那种规范的下蹲发力姿势。 只是极其隨意的伸出右手。 五根手指死死抠住砝码顶部的提手。 手臂猛地一发力。 在刘老板和两个伙计极其震惊的目光中。 许安用单手。 直接把那个一百斤的实心铁砣子拎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贴著身体。 就这样单臂悬空拎著。 迈开极其平稳的步伐走回到地磅前。 砰的一声闷响。 铁砣子被他极其精准地砸在了电子秤的正中心。 显示屏上的数字瞬间跳动。 红色的数字停在了。 40kg。 也就是八十斤。 许安把手插回旧卫衣的袖筒里。 他抬起头。 用那种极其清澈却又透著不容置疑的目光盯著刘老板。 “老板。” “俺村口卖猪肉的王屠户,切肉差一两,俺爷爷都会提著杀猪刀去找他要说法。” “你这上面写著五十公斤的铁砣子。” “放到你的秤上就变成了四十公斤。” “你这是连铁都敢贪啊。” 直播间里的三百多万网友瞬间沸腾了。 弹幕如同瀑布一般刷过。 “臥槽!单手拎起一百斤的实心铁砣子!” “这力量简直不讲道理!” “专治各种不服!硬核打假第一人!” “这黑心老板的八两秤被安神直接用物理手段锤烂了!” 刘老板看著地磅上的数字。 额头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看著许安那堪称人形暴龙的力量。 根本不敢再提赶人的事情。 那两个拿著铁鉤子的伙计也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 谁敢跟一个单手拎一百斤铁砣子玩的人动手。 刘老板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其虚偽的笑脸。 “哎呀,这秤……这秤可能確实有点毛病。” “可能是我昨天调准的时候按错键了。” “小兄弟力气真大。” “老陈头,这回算我理亏。” “我按四百八十斤,不,我给你按五百斤算!” “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刘老板赶紧从腰包里掏出一沓钞票。 当场点出足额的废铁钱。 极其恭敬地塞进大爷的手里。 大爷拿著那些失而復得的钞票。 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连连向许安道谢。 许安把地磅上的三轮车推下来。 “大爷,钱拿到手就中。” “咱们走吧,俺的肚子真饿瘪了。” 刘老板看著许安离开的背影。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赶紧招呼伙计把电子秤的参数调回正常。 弄堂深处的一家苍蝇馆子里。 大爷豪爽地点了两份大份的排骨年糕。 外加两大碗热腾腾的阳春麵。 许安看著面前炸得金黄酥脆的猪排和软糯的年糕。 浓郁的酱汁掛在上面。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 直接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这极其真实的乾饭画面让直播间里的网友直呼下饭。 大爷看著许安狼吞虎咽的样子。 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小兄弟,慢点吃,管够。” “要不是你,我今天老伴的药钱就凑不够了。” 许安嘴里塞满了年糕。 含混不清地问道。 “大爷,你大把年纪了,咋还出来干这种苦力活?” 大爷嘆了一口气。 “我老伴前年中风瘫痪在床了。” “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孙子。” “儿子儿媳早些年在外面打工出了意外。” “我不干,这个家就垮了。” “我年轻的时候在国营修理厂干过电工。” “现在除了收废品,平时就免费给街坊邻居修修这些旧电器。” “大傢伙念著我的好,有废铁废纸都攒著卖给我。” “日子虽然苦点,但也过得去。” 许安咽下嘴里的排骨。 他看著大爷那布满老茧和机油印子的双手。 这大城市繁华的背后。 总有这样一群人在极其坚韧地托举著生活。 吃完饭。 许安帮大爷把三轮车推回了那个逼仄的小院。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拆解到一半的旧电视和收音机。 大爷正准备坐下来给老伴熬药。 他兜里的老年机突然响了起来。 大爷接通电话。 脸色瞬间变得极其苍白。 “你说什么?” “王主任,那特效药全区都断货了?” “明天要是续不上,人就危险了!” “这可怎么办啊!” 许安正拿著抹布帮大爷擦拭三轮车的座椅。 听到大爷绝望的喊声。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第175章 救命药炒到两千?俺这巴掌可不收你加急费! 那台屏幕已经碎裂的老年机从陈大爷极其粗糙的手里滑落。 啪嗒一声掉在布满油污的水泥地上。 陈大爷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全部抽乾了。 他双腿一软。 极其无力地瘫坐在了三轮车旁边的废纸堆里。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许安手里还攥著那块油乎乎的抹布。 他赶紧把抹布往旁边一扔。 三步並作两步跨过去把大爷从地上搀扶起来。 陈大爷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眼眶里浑浊的泪水顺著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大爷,你別嚇俺。” “出啥事了,天塌下来有高个顶著,你这年纪可不兴著急上火。” 许安极其笨拙地用袖子帮大爷擦了擦眼泪。 陈大爷死死抓住许安那件沾满灰尘的旧卫衣。 声音嘶哑得像是一台漏风的破风箱。 “没了。” “我老伴那用来溶血栓的特效药,全上海的社区医院和定点药房都没货了。” “王主任说昨晚来了一群人。” “挨家挨户把市面上所有流通的这款药全给扫空了。” 许安听得直皱眉头。 他脑子里的那种老实人思维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极其恶劣的商业行为。 “药房没药了?” “那总不能看著人出事吧。” “刚才那黑心老板不是补给咱们五百块钱吗。” “咱们拿著钱去大医院买,大医院肯定有。” 许安说著就要去扶那辆破旧的三轮车。 陈大爷极其惨然地摇了摇头。 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那捲刚才失而復得的零钞。 纸幣被他攥得皱皱巴巴。 “没用的。” “医院那边的库存是留给重症急救的,我们这种慢性维持的根本开不出来。” “刚才同病房的老病友给我发消息了。” “说弄堂后面那个废弃的旧棋牌室里有人在卖。” “但是他们要价两千块钱一盒。” “平时医保报销完只要一百五十块钱啊!” “我这全身上下凑一起也就八百块钱,哪里买得起这种救命的药。” 许安听到这个数字。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一百五的东西卖两千。 这比村里那个最抠门的王屠户还要黑一百倍。 许安极其老实的社会认知被彻底顛覆了。 他把手深深地插进卫衣的袖筒里。 社恐的本能在这种极其荒谬的事情面前被压制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大爷。” “你带路。” “俺陪你去那个啥棋牌室走一趟。” “俺倒要看看,这卖的是仙丹还是神药,敢要这么高的价。” 陈大爷嚇了一跳。 他赶紧摆手。 “小兄弟,去不得啊。” “那些都是专门倒卖救命药的职业黄牛。” “手底下养著一帮小痞子,专门对我们这些病患家属下黑手。” “咱们老百姓惹不起他们的。” 许安没有说话。 他直接弯下腰。 极其隨意的伸出两根手指。 在一块报废电机的实心铸铁外壳上猛地一捏。 咔嚓一声脆响。 那块足足有半寸厚的生锈铸铁边缘。 被他硬生生捏下了一块核桃大小的铁疙瘩。 铁屑极其隨意地散落在许安脚边。 陈大爷连带著屏幕那头偷偷看著直播的三百多万网友。 在此刻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爷。” “俺不惹事,但俺这人讲道理。” “他不跟俺讲道理,俺就只能让他看看俺村里的规矩。” 许安把手机支架重新掛在胸前。 大步走出了那个极其逼仄的小院。 陈大爷看著许安极其坚定的背影。 一咬牙。 把那八百块钱死死塞进內衣口袋。 快步跟了上去。 弄堂深处极其阴暗潮湿。 那家废弃的旧棋牌室连个招牌都没有。 两扇落满灰尘的捲帘门只拉开了一半。 门口站著两个染著黄毛、流里流气的小青年。 嘴里叼著菸头极其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许安跟著陈大爷走到捲帘门前。 他直接矮下身子钻了进去。 棋牌室里的空气极其浑浊。 瀰漫著劣质菸草和发霉纸牌的味道。 屋子中间摆著一张极其破旧的绿色麻將桌。 桌子后面坐著一个光著膀子、满背都是劣质纹身的胖子。 胖子手里拿著一把剪刀。 正在极其悠閒地修剪著指甲。 麻將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二十多盒蓝白相间的进口特效药。 桌子前面已经挤了十几个极其焦急的病人家属。 全都是些头髮花白的老人。 或是穿著极其破旧的底层打工人。 他们手里紧紧攥著到处借来的钞票。 眼神里透著极其卑微的哀求。 许安一言不发地站在人群最后面。 他的手机镜头把这一幕极其清晰地拍了进去。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爆炸了。 “臥槽!这种缺德事居然真的有!” “这些全都是等著药救命的底层老百姓啊!” “把150的药炒到2000,这些黄牛真该下十八层地狱!” “安神千万別衝动,他们人多,赶紧报警!” 许安安静地看著前面的交易。 一个穿著环卫工制服的大妈极其颤抖地把一沓零钱放在桌子上。 “豹哥。” “这里是一千八百块钱。” “是我扫了两个月大街攒下的。” “求求你先给我一盒吧,我儿子晚上再不吃药,血管就要堵死了。” 被叫做豹哥的纹身胖子极其不屑地瞥了一眼那些皱巴巴的零钞。 他连手都没抬。 直接用剪刀尖把那些钱扒拉到地上去。 “老太婆。” “你耳朵聋了是吧。” “我说过了,今天上午是两千,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现在的行情价是两千五一盒。” “少一个子儿,这药你都別想拿走。” “拿不出钱就滚蛋,后面还有一堆人排著队等这救命仙丹呢。” 大妈看著散落一地的零钱。 当场急得哭出了声。 她甚至准备双膝下跪去求那个极其囂张的黄牛。 就在她的膝盖即將触碰到骯脏的水泥地时。 一只极其有力的大手从后面伸出来。 稳稳地托住了大妈的胳膊。 许安把手插在旧卫衣的袖筒里。 从人群后面一步步走到了麻將桌前。 社恐的他脸色因为紧张而憋得通红。 但这並没有影响他极其清晰的吐字发音。 “你这人。” “心肠咋比那臭水沟里的泥还黑呢。” “俺村口卫生所的老中医,遇到没钱看病的乡亲,还知道先给抓两服草药欠著帐。” “你们把医院的药包圆了。” “在这坐地起价。” “你们花这钱的时候,不怕半夜有人来敲你们的门吗?” 许安的声音不大。 却带著一股极其强烈的穿透力。 整个喧闹的棋牌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豹哥停下了修剪指甲的动作。 他眯著那双极其阴狠的三角眼。 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安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嘲弄。 “哪来的土包子。” “在上海滩这块地界上,你跟老子讲良心?” “有钱就有命活。” “没钱那就活该去死,这就是规矩。” 豹哥猛地一拍桌子。 站在门口的两个黄毛立刻极其凶狠地围了上来。 顺手抄起了墙角的生锈铁棍。 陈大爷嚇得赶紧去拉许安的衣服。 “小兄弟,算了,咱们走吧,咱们买不起。” 许安站著没动。 他看著桌子上那些码放整齐的救命药。 再看看周围那些极其绝望的家属。 许安极其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盯著豹哥。 “俺出门的时候。” “俺爷爷交代过俺,在外面不要惹事。” “但俺爷爷还说过一句话。” “遇到那不干人事的畜生,就得用杀猪的办法对付。” 许安的话音刚落。 他原本插在袖筒里的右手猛地抽了出来。 没有任何极其华丽的动作。 只是极其简单粗暴地往前一探。 极其精准地抓住了麻將桌边缘的实心钢管腿。 许安的手臂上,隔著旧卫衣爆发出极其恐怖的肌肉轮廓。 嘎吱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在所有人极其震撼的目光中。 许安单手捏住了那根极其粗壮的钢管腿。 硬生生把它像拧麻花一样拧成了麻花辫的形状。 实心钢管发出一阵极其痛苦的呻吟。 许安甚至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他鬆开手。 拍了拍手心里的铁锈。 极其平静地看著已经彻底石化的豹哥。 “老板。” “俺再问你一遍。” “这药,一百五一盒,你卖不卖?” 整个棋牌室陷入了极其死寂的沉默。 豹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两个拿著铁棍的黄毛极其默契地把铁棍藏到了身后。 这特么是人类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这小子是漫威跑出来的怪物吧。 就在豹哥还在权衡到底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的时候。 许安胸前的手机屏幕突然极其疯狂地闪烁起来。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直接突破了七百万。 全网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安神干得漂亮!打死这群吸血鬼!” “居然敢垄断救命药,这种人枪毙一百次都不为过!” “这就是纯粹的降维打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的黑心一文不值!” 此时此刻。 上海市卫健委和市公安局的联合指挥中心里。 巨大的监控屏幕上正在实时播放著许安的直播画面。 市局一把手脸色铁青地拍了桌子。 “简直是无法无天!” “在眼皮子底下囤积居奇,发国难財!” “立刻锁定位置!” “特警大队全副武装,三分钟內必须封死那个棋牌室的所有出口!” 而在直播间的公屏上。 一个带著极其醒目金v认证的官方帐號突然空降。 帐號id赫然写著:【国药集团华东区总指挥部】。 一条极其霸气的金色弹幕在屏幕上方缓缓飘过。 “我是国药集团上海分公司负责人。” “许安先生,感谢您的真诚与正义。” “十分钟前,我们已经调取了全市的药品周转数据,锁定了这批被非法截留的批號。” “现在。” “五辆装满诺司伐清特效药的冷链专车已经抵达您所在的弄堂口。” “这批药。” “今天由国药集团买单,给所有急需的病患家属免费发放!” 这条弹幕一出。 整个直播间直接陷入了极其疯狂的沸腾状態。 “臥槽!国字號下场了!” “这排面!国家队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安神在明处讲理,国家在暗处降魔,这剧情我看一百遍都不腻!” 许安看著屏幕上的弹幕。 他极其憨厚地咧开嘴笑了笑。 露出一口极其洁白的大牙。 他转头看向脸色已经变得极其惨白的豹哥。 “老板。” “你看。” “俺说了这钱不好赚吧。” 许安的话音刚落。 棋牌室那扇半开的捲帘门被极其暴力地从外面一脚踹飞。 刺目的强光手电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屋子。 一队全副武装、手持防暴盾牌的特警如同天兵下凡般冲了进来。 冰冷的枪口极其精准地锁定了豹哥和那几个黄毛。 “不许动!” “全部抱头蹲下!” 第176章 科技与狠活?俺村催膘的母猪都不吃这味! 豹哥嚇得双腿一软。 直接极其狼狈地跪在了他刚才踩过的大妈的零钱上。 双手极其熟练地抱住了脑袋。 特警队员迅速控制了现场。 隨后,几个穿著白大褂的医药集团工作人员提著极其专业的恆温冷链箱走了进来。 他们直接绕过那些蹲在地上的黄毛。 极其恭敬地走到陈大爷和那位大妈面前。 打开冷链箱。 把一盒盒带著凉气的救命特效药递到他们手里。 “老人家。” “药来了。” “赶紧拿回去救人吧。” 陈大爷双手捧著那盒免费的特效药。 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转过头,想要寻找那个穿著旧卫衣的年轻人道谢。 却发现原本站在麻將桌前面的许安。 早就趁著特警抓人的混乱间隙。 极其熟练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弄堂外面的街道上。 许安把双手插在旧卫衣的袖筒里。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对著镜头极其认真地开口。 “大傢伙都看到了吧。”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俺肚子又饿了。” “俺得赶紧去看看前面那家麵馆,十块钱能不能让俺吃一碗带肉星的过桥米线。” 许安贴著弄堂的红砖墙根往前走。 上海傍晚的街头开始亮起霓虹灯。 下班的白领们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个穿著旧卫衣、裤腿上还沾著泥点的年轻人。 许安举著手机支架。 他极其小心地避开那些穿著光鲜亮丽的人群。 “大傢伙,刚才那事就翻篇了。” “俺兜里现在就剩下中午在工地预支的五十多块钱了,还得留著明天坐公交车去找活干。” “这大城市的物价是真高,刚才路过一家麵馆,一碗白皮面要三十八,俺都没敢往里走。” 直播间的弹幕早就刷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安神,你包里那张卡里可是有大几百万的!” “首富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你当草稿纸,现在为了一碗麵条发愁,这反差也是绝了。” “这就是安神!那钱是留给许家村的,他出来就是纯体验生活!” 许安看著屏幕,咧开嘴笑了笑。 “那钱不能动,爷爷交代过,年轻人出门在外,得靠自己的力气吃饭。” “对了,二叔下午给俺发信息了。” “咱们许家村连太阳能路灯都竖起来了!” “等俺把这大城市逛明白了,就回村给你们开直播看看那条新路!” 许安正说著,肚子极其大声地抗议起来。 他走到一条名叫“福安里”的老街路口。 这条街一边全是新建的商业商铺,另一边则是等待拆迁的老旧平房。 商业街那边有一家名叫“爆辣火舞”的网红米线店。 门口极其热闹。 四个穿著紧身短裙、戴著猫耳朵的女主播正站在两盏巨大的环形补光灯下,极其卖力地扭动著身体跳舞。 旁边架著十几台手机,音响里的网络神曲震耳欲聋。 排队的年轻人排成了长龙。 许安刚想往前走。 看到这阵仗,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社恐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赶紧把卫衣的兜帽往头上一扣,双手死死插进袖筒里。 像躲避洪水猛兽一样,一头钻进了马路对面那排老旧平房里。 这里有一家连招牌灯箱都不亮的小店。 捲帘门上贴著褪色的红字:“老赵骨汤米线”。 店里极其昏暗。 墙上的白灰大片脱落,只摆著四张油腻腻的摺叠桌。 一个穿著发黄白围裙、胖乎乎的中年大叔正坐在冷板凳上发呆。 听到脚步声。 胖大叔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赶紧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小兄弟,吃点什么?” 许安摘下兜帽,咽了一口唾沫。 “老板,来一碗最便宜的米线。” “俺只要十块钱的,带点肉汤味就中。” 老赵看了一眼许安那一身泥灰,又看了看他极其侷促的神情。 老赵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进了后厨。 不到五分钟。 老赵端著一个比脸还大的青花瓷海碗走了出来。 砰的一声放在许安面前。 许安瞪大了眼睛。 这碗里不仅装满了极其筋道的米线。 上面还盖著两大块极其厚实的、燉得酥烂的猪筒骨。 奶白色的汤汁翻滚著几个葱花,散发著一股极其醇厚的肉香。 “大叔。” “俺真只有十块钱,这带骨头的俺吃不起。” 许安急得直摆手。 老赵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极其疲惫地嘆了一口气。 “吃吧,不收你骨头钱,就收你十块。” “反正我这店,过了今晚也就关门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去对面吃那种红红绿绿的网红餐。” “我这最后一锅用三十斤猪骨头熬了十个小时的汤,卖不出去也是倒进下水道。” 许安听到这话,不再客气。 他直接伸手拿起筷子。 连头都没抬,一口极其滚烫的浓汤直接咽下肚。 许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味道没有任何味精的刺激。 只有那种用时间一点点熬出来的、骨髓深处的纯粹肉香。 就跟许家村每年腊月二十八杀年猪时,大铁锅里熬出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 许安完全顾不上形象。 开启了极其恐怖的暴风吸入模式。 大块的骨肉被他一口咬下,米线裹著浓汤被吸进嘴里。 那极其真实的咀嚼声,通过胸前的手机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几百万网友的耳朵里。 “臥槽,安神这吃相,我看饿了!” “这汤色一看就是真材实料,那种科技店根本做不出这种掛壁感。” “十块钱给两块大筒骨,这老板也是个实在人啊!” 就在许安啃完第一块骨头的时候。 店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穿著潮牌、染著灰头髮的年轻男人。 他手里举著个自拍杆,身后还跟著一个举著补光灯的助理。 这人正是对面“爆辣火舞”的网红老板兼探店博主,王凯。 王凯走进店里,极其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鼻子。 “哟,老赵,还没死心呢?” “我都跟你说了八百回了。” “现在做餐饮,谁还像你这么傻,花十几个小时去熬汤?” “你看看我对面。” “买两桶浓缩三花淡奶,加点一滴香精。” “开水一衝,三秒钟就是一碗极品浓汤,成本才一块五!” “加上几个跳舞的擦边主播,这叫商业模式,这叫流量变现懂不懂!” 王凯囂张地走到桌子前。 极其不屑地瞥了一眼正在埋头乾饭的许安。 “老赵,你这破店连个像样的客人都招不来。” “全是这种下苦力的民工。” “听我一句劝,趁早把这铺子低价盘给我当仓库,你还能留点棺材本。” 老赵气得浑身发抖。 他握紧了拳头,却因为嘴笨,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只能极其憋屈地站在原地。 许安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抽出一张极其劣质的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上的油。 然后。 他端起那个巨大的海碗。 极其痛快地把里面最后一口骨汤喝得乾乾净净。 许安打了个饱嗝。 他抬起头。 那双极其清澈的眼睛盯著趾高气昂的王凯。 “老板。” “你那店门口的味道,俺刚才在半条街外就闻见了。” “俺们村西头有个养猪大户。” “他家为了让老母猪多长膘,就是买的那种最便宜的饲料添加剂。” “那添加剂的味道,跟你刚才身上飘过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俺爷爷说过,那种东西吃多了,肠子都不通顺。” 许安的声音不大。 却极其清晰地迴荡在昏暗的老店里。 王凯脸上的囂张瞬间僵住了。 直播间里的四百多万网友在短暂的愣神后,彻底陷入了极其疯狂的沸腾状態。 “神特么老母猪催膘的饲料添加剂!” “安神这张嘴,简直是人间清醒加降维打击!” “笑死我了,人家那是三花淡奶加一滴香,在安神嘴里成了猪饲料!” “破案了,网红店用猪饲料配方!” 王凯气得满脸通红。 他直接把自拍杆懟到许安面前。 “土包子,你瞎放什么狗屁!” “我那可是经过市场检验的爆款配方!” “你懂什么叫美食吗?你吃过好东西吗!” 许安极其淡定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幣。 平平整整地压在桌角。 他站起身。 极其隨意的拍了拍卫衣上的灰尘。 “俺是不懂你们城里人的那些商业模式。” “但俺的舌头没坏。” “这位大叔的汤,是用真肉真骨头熬出来的。” “你那东西,是化工原料兑出来的。” “这就好比俺们地里种出来的真萝卜,和你塑料捏的假萝卜。” “塑料萝卜看著再红再亮。” “那也是不能下肚的。” 许安说完,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老赵。 “大叔。” “你这汤熬得真中,比俺村里红白喜事上的大席都好吃。” “这店不能关,你关了,俺明天上哪吃这么实在的饭去。” 王凯看著许安那副极其老实的模样,气极反笑。 “不能关?他连明天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你一个下苦力的在这装什么救世主!” 王凯的话音刚落。 许安胸前的手机屏幕突然爆发出极其刺眼的礼物特效。 满屏的超级火箭疯狂刷过。 紧接著,一个带著官方认证黄v的帐號空降直播间。 帐號id:【上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 一条极其醒目的红色弹幕在屏幕上方缓缓飘过。 “收到群眾举报,涉事商家『爆辣火舞』存在滥用食品添加剂及虚假宣传嫌疑。” “执法大队已在路上,五分钟后到达现场进行突击抽检。” “感谢许安先生坚守最真实的市井底色。” 许安看著屏幕。 极其憨厚地挠了挠头。 “那个……老板。” “俺刚才吃麵的时候,外面的巡警大哥好像已经往你那边去了。” “你要不要赶紧回去把你的猪饲料藏一藏?” 王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极其惊恐地转过头,透过老店满是油污的玻璃窗。 正好看到两辆闪著警灯的执法车稳稳地停在了他那极其喧闹的网红店门口。 许安没去理会双腿发软的王凯。 他转过身,看向已经惊呆的老赵。 “大叔,再给俺打包两份骨汤。” “俺得给街角那个睡桥洞的兄弟带点热乎的。” 夜色越来越深,老街上的风有些凉。 但许安知道,这条充满真诚的街,明天一早,绝对会排起比对面更长的人龙。 接下来的路,他还要继续在这庞大的城市里,极其认真地走下去。 第177章 这种凌晨四点的上海,俺在村里只有露水陪俺! 夜色沉得像一缸刚搅动的浓墨,上海的霓虹在细雨后显得有些支离破碎。 许安把那碗十块钱的米线汤喝了个乾净,连一片葱花都没剩下。 他拍了拍肚子,打了个极其悠响的饱嗝,在寂静的老弄堂里迴荡。 “大傢伙,这吃饱了肚子,心就不慌了。” 许安举著手机支架,那张清澈的脸在屏幕里显得有些疲惫。 他正对著弄堂出口,那里是繁华的延安高架,车流像火龙一样永不停歇。 “俺爷爷说,吃饱了得消消食,俺寻思著,趁著天亮前,再带大家看看这大城市。” 直播间里的五百多万网友,此时竟没有一个喊著要下播。 “安神,信送完了,感觉你整个人都通透了,但为啥我看你背影觉得有点酸呢?” “楼上的,安神这是在替我们看这个世界,看那些我们平时路过却从不转头看一眼的人。” “大半夜的,我守著安神的直播间,竟然比看那帮小鲜肉跳舞还带劲。” 许安没看弹幕,他插著袖筒,迈著极其稳健的步子走在马路牙子上。 前方一个穿著黄色雨衣的骑手,正极其焦急地在一家写字楼门口打转。 骑手怀里抱著一箱极其沉重的矿泉水,还有几份已经有些漏油的盒饭。 许安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那个骑手因为走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极其狼狈地趴在了台阶上。 那箱矿泉水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其中两盒饭也因为剧烈撞击,盖子直接飞了。 奶白色的汤汁混合著红烧肉的香气,瞬间在冰冷的地面上摊开一大片。 骑手顾不得自己摔得生痛的膝盖,他发出一声极其绝望的哀鸣。 “完了……这单要赔死了,还要被投诉……” 骑手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此刻却蹲在路灯下,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这时候,写字楼里走出一个穿著笔挺制服、打著领带的保安主管。 他极其厌恶地皱了皱眉头,用脚踢了踢地上散落的水泥灰。 “嘿!说你呢,弄脏了门口你赔得起吗?赶紧滚,別在这挡路!” “这些下等货,送个东西都能摔,真是晦气。” 保安主管从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掩著口鼻,眼神里全是高人一等的傲慢。 许安站在五米开外,他原本社恐的本能让他想立刻低头走掉。 但他怀里的手机支架,正把这一幕极其清晰地呈现给全国几百万观眾。 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许家村老家,那个为了给孙女买个书包,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又一圈的刘大伯。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胸口那股子属於河南汉子的犟劲儿,顶到了嗓子眼。 他极其缓慢地往前走了两步,卫衣的袖筒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位穿得板正的大哥。” 许安一开口,那股子纯正的河南味儿,在充满小资情调的写字楼前显得格外突兀。 保安主管斜著眼瞪向许安,看著许安那身沾著泥的旧衣裳,冷笑一声。 “又来个臭要饭的?上海这地方,真是什么猫狗都能进来逛盪了。” 许安没生气,他只是极其老实地走到那个骑手身边,蹲下身子。 他捡起那两个破裂的饭盒,用手指沾了一点还没凉透的汤,放进嘴里。 “老板,这汤味儿真咸,肯定是厨子费了老劲熬出来的。” “你管这叫下等货?俺在村里,这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大菜。” 许安站起身,他比那个保安主管高出大半个头,阴影瞬间笼罩了对方。 他那双常年干农活、能单手捏碎铸铁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著保安。 “他摔了,是因为他想快点把饭送到你们这些大忙人嘴里。” “你穿著这身皮,是因为他这样的人,撑起了这座城的烟火气。” “你不帮忙也就算了,你凭啥糟践人?” 保安主管被许安那清澈得甚至有些可怕的目光盯得心里直发毛。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嘴硬地嚷嚷著:“关你屁事!你再不走,我叫警察了!” 许安极其憨厚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刚才剩下的那五十块钱。 这是他兜里最后的家当,是他明天的早饭和公交车费。 他直接把五十块钱塞进那个还没回过神的骑手手里。 “兄弟,这钱你拿著,赔给人家,剩下的去买碗热乎汤喝。” “地上的汤,俺帮你擦了,不丟人。” 许安说完,真的蹲下身,解下脖子上那条擦汗的毛巾,极其认真地擦拭地面的油污。 直播间里的弹幕此时已经彻底疯了,礼物特效几乎遮住了许安的脸。 “安神!你那是你最后的一顿饭钱啊!你个二愣子!” “妈的,我看哭了,安神这种人,才是这座城市最尊贵的客人。” “那个保安,你別走!我已经查到你的工號了,上海银河物业是吧?你看老子举报不死你!” “只有经歷过苦难的人,才会给正在受苦的人撑一把伞。安神,你是真的纯!” 就在这时,写字楼上方,那一整排原本熄灭的办公室灯光,竟然在一瞬间全部亮起。 那是听到动静、正在直播间看著这一幕的高层白领们。 他们原本在加班,却被这个穿著旧卫衣的年轻人,深深地扎了心。 不到三分钟,银河物业的总经理,连外套都没穿,满头大汗地从旋转门里冲了出来。 他二话不说,对著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保安主管,就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 “畜生!你被开除了!现在就给这位先生和这位骑手道歉!” 总经理看著许安那极其认真的擦地背影,眼眶竟然也有些湿润了。 他想要上去扶许安,却被许安那股子极其强烈的社恐属性直接逼退了。 许安擦完最后一块油跡,站起身,把那条脏透的毛巾极其自然地塞进兜里。 他没看总经理,也没看那个瘫坐在地上的保安,只是对著骑手挥了挥手。 “兄弟,別哭了,大男人的,拍拍土,明天又是大晴天。” 许安重新举起手机支架,低著头,趁著人群聚集前,极其敏捷地钻进了小巷子。 他的脚步飞快,那股子想逃离社交圈的本能,让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跑到了两站路开外的护城河边,许安才扶著栏杆大口喘气。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有些苦恼地对著屏幕裂开嘴。 “坏了,这下真得饿肚子了。” “俺这记性,刚才那五十块钱,应该留五块买馒头的。”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一边笑,一边心疼得不行。 “安神,你转头看看,你身后那是什么!” 许安愣了一下,他顺著弹幕的指引,回过头看向远处的写字楼外墙。 只见那座刚才还冷冰冰的摩天大楼,巨大的led幕墙上,原本跳动的gg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巨大而温暖的汉字,在凌晨四点的上海,显得格外耀眼。 【许家村许安:感谢你,在这个清晨,治癒了这座城市。】 紧接著,上海文旅局的官方帐號,极其霸道地在直播间刷了一个万年难遇的超级彩蛋。 【@许安,饿肚子是不可能的。上海所有『早餐工程』门店,今日为您和所有户外劳动者,免费提供一份热气腾腾的生煎包!管饱!】 许安看著这一幕,原本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单纯的迷茫。 “俺滴个乖乖……俺就是擦了个地,咋又把政府给惊动了?” 他摸了摸乾瘪的肚子,看著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这一天,他虽然兜里没钱了,但他觉得心里比揣著一千万还要踏实。 许安对著镜头,极其认真地鞠了个躬。 “大傢伙,今天先到这,俺去吃生煎包了,听说那是上海的招牌,俺得尝尝里面肉多不多。” 屏幕黑掉的瞬间,那个价值几亿的对赌协议,正被一个在路边翻垃圾桶的小流浪猫,极其嫌弃地踩了一脚。 在许安眼里,那叠纸,真的不如一屉热腾腾的包子来得实在。 然而,当许安走向最近的一家早餐店时,他却发现门口站著一个背著蛇皮袋、眼神呆滯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手里死死捏著一张,被揉得极其破烂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许安停住了脚步,他感觉到,这大城市的烟火气里,又有一段尘封的故事,正等著他那粗糙的双手去揭开。 第178章 通知书破了不能去报到?俺村的配种证被猪啃了村长都认! 许安站在包子铺门口。 那个背著蛇皮袋的年轻人蹲在墙角。 年轻人浑身发抖。 清晨的冷风吹过他那件单薄的短袖。 他手里死死捏著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甚至撕裂了一道大口子的红色硬卡纸。 上面依稀能看到“復旦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金字。 许安的社恐本能让他下意识想绕开走。 但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他看了看年轻人那乾瘪的肚子,又看了看包子铺里冒著热气的巨大蒸笼。 许安双手插在旧卫衣的袖筒里,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他蹲在年轻人旁边。 “兄弟。” “这包子铺老板说了,今天吃包子不要钱。” “你蹲在这喝西北风,不如跟俺进去喝口热汤。” 年轻人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眼眶深陷,眼底全是绝望的血丝。 他死死护住手里那张破烂的通知书,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往后缩了缩。 “我不吃。” “我的通知书破了,我没有学上了。” “我没脸回老家见我妈。” 年轻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著浓浓的哭腔。 许安皱了皱眉头。 他不解地看了一眼那张破烂的纸。 “就因为这张纸破了?” “你这人脑子咋这么轴呢。” “俺们许家村大队的王二狗,去年给他家老母猪办配种证。” “那证被猪啃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个公章的红印子。” “俺村长看了看,照样给盖了章报销了。” “你这好歹字儿都还在,人家大学还能不如俺们村长讲理?” 年轻人愣住了。 直播间里那几百万因为通宵熬夜还没睡的网友,直接笑喷了。 满屏的弹幕瞬间滚滚而过。 “神特么老母猪配种证!” “安神这比喻,復旦大学招生办听了得连夜买站票过来打人!” “这哥们估计人都傻了,第一次听到有人拿復旦通知书跟母猪配种证放一块比的。” “安神的逻辑永远这么简单粗暴且无法反驳。” 许安懒得多说。 他站起身,一只手直接拽住年轻人的胳膊。 常年干农活的巨大力气,像拎小鸡一样把年轻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走。” “天大的事,也得等肚子里有食了再哭。” 两人走进包子铺。 胖乎乎的老板立刻端上了两屉刚出炉的生煎包,外加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粉丝汤。 “小兄弟,文旅局打过招呼了,隨便吃,管够!” 老板热情地搓著手。 许安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大牙。 “谢谢老板。” 他转头看向坐在对面、还在发呆的年轻人。 直接用筷子夹起一个饱满的生煎包,塞进年轻人的碗里。 “吃。” 年轻人看著碗里那流著金黄汤汁的生煎。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显然已经饿极了,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 抓起筷子,甚至连吹都没吹,直接咬了下去。 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爆开,烫得他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但他捨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咀嚼著,一边吃一边无声地痛哭。 许安自己也大口大口地吃著。 他吃相豪迈,一口一个生煎包,吃得满嘴流油。 几百万网友看著这真实的乾饭画面。 “我发现看安神吃饭,是我这辈子最治癒的时刻。” “这哥们吃得也太惨了,到底经歷了啥啊。” “安神,问问他到底咋回事啊,那可是復旦的录取通知书啊!” 许安咽下嘴里的粉丝汤。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兄弟,现在能说了吧?” “你那纸是咋弄破的。” 年轻人吃了十几个生煎包,脸色终於有了一丝血色。 他放下筷子,小心地把那张破烂的通知书平铺在桌子上。 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我叫林修。” “从贵州大山里考出来的。” “我想著开学前早点来上海,打两个月暑假工赚生活费。” “在火车站遇到个中介,说进电子厂一天能赚三百。” 林修双手抱住头,痛苦地揪著自己的头髮。 “结果是个黑厂。” “干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十四个小时。” “昨天我去要工资,那个黑心主管不仅一分钱不给。” “还把我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我的行李全被他们扣了,只抢回了这张通知书,结果还在拉扯中被撕坏了。” 林修泣不成声。 “没了这笔钱,我根本交不起学费。” “通知书也破了,我什么都没了。” 包子铺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到林修那压抑的抽泣声。 许安脸上的憨厚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把双手重新插回那件旧卫衣的袖筒里。 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透出了一股只有在杀猪时才会有的执拗。 “干了一个月的活。” “不给工钱,还打人。” “连学生娃的饭钱都抢。” 许安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塑料凳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林修兄弟。” “吃饱没?” 林修茫然地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著许安。 “吃饱了,就把眼泪擦乾。” 许安把胸前的手机支架调整了一下角度。 语气平稳,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走。” “带俺去那个什么黑厂。” “俺今天就算不要这大城市的脸面了,也得去问问他们。” “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扣干活人的血汗钱。” 林修嚇得赶紧站起来摆手。 “大哥,不能去啊!” “他们厂里有二三十个保安,手里都拿著防暴棍。” “你打不过他们的!” 直播间里的百多万网友彻底沸腾了。 弹幕如同狂风骤雨般刷过屏幕。 “打不过?兄弟,你对你面前这个人形暴龙一无所知!” “他可是能单手捏碎纯铸铁电机、手撕麻將桌实心钢管的男人!” “安神!冲!给这帮黑心工厂一点小小的河南震撼!” 就在这时。 直播间的屏幕上突然亮起了一阵耀眼的金色特效。 一个带著官方认证黄v的帐號空降直播间。 帐號id赫然写著:【復旦大学官方招生办】。 一条醒目的红色弹幕在屏幕中央停留了足足十秒。 “林修同学,你好,我是復旦大学招生办主任。” “你的学籍信息在国家系统中永久有效。” “哪怕那张纸碎成了渣,只要你人到了,你就是復旦的学生。” “学费和生活费问题,学校有全套的绿色通道和助学金,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寒门学子輟学。” 这条弹幕还没消失。 紧接著,又一个霸气的蓝色官方帐號顶了上来。 帐號id:【上海市劳动监察总队】。 “许安先生,感谢您提供的线索。” “涉及非法用工、恶意拖欠薪资、暴力伤人,性质恶劣。” “总队执法人员已经集结完毕。” “请您开启位置共享,我们將与辖区公安联合行动,为打工人討回公道。” 林修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些带著官方认证的字眼。 他彻底呆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穿著破旧卫衣、土里土气的大哥到底是什么来头。 隨便开个直播,居然能让顶尖学府和市级执法部门直接下场。 许安看著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林修,咧嘴一笑。 “你看。” “俺就说吧,这大城市的领导,肯定比俺们村长讲理。” “走。” “官方大哥说要给咱们撑腰,咱们去领钱。” 许安推开包子铺的门。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好越过高楼的玻璃幕墙,温暖地照在他的旧卫衣上。 林修紧紧攥著那张破烂的通知书,亦步亦趋地跟在许安身后。 这一次,他没有再哭。 因为走在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人觉得踏实。 两人沿著街道走了一段,坐上了开往远郊工业区的早班公交车。 公交车上极其拥挤。 全是提著豆浆油条、满脸疲惫的打工人。 许安站在过道里,一手抓著吊环,一手拿著手机。 “大傢伙,这大城市的车比俺村里赶集的大巴车还挤。” “不过这车票真便宜,才两块钱。” 许安认真地跟网友们閒聊著。 他那种极度老实、完全没有任何架子的人设,让看直播的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压。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公交车在市郊的一处荒凉站台停下。 林修指著远处一片用高大围墙圈起来的破旧厂房。 “许大哥,就是那家星宇电子厂。” “他们大门常年锁著,只有侧门能进出。” 许安顺著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厂区侧门极其隱蔽,门口站著两个囂张的制服保安。 正在抽著烟閒聊。 看到林修去而復返,旁边还跟著个穿著旧卫衣的土包子。 其中一个胖保安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哟,大学生。” “昨天挨的打还没挨够啊?” “从哪找来个送外卖的乡巴佬给你撑腰?” “赶紧滚,这地方不是你们能撒野的!” 许安停下脚步。 他把手机支架掛在胸前。 双手习惯性地插进袖筒里。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盯住了那个胖保安。 “你这人说话咋这么难听。”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们要是连这点道理都不讲,那俺只能用俺们村里的办法跟你们讲讲了。” 许安的话音刚落。 远处的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三辆喷涂著劳动监察字样的执法车,以及两辆闪著红蓝警灯的警车。 如同一阵旋风般,迅猛地包围了这家黑厂的大门。 胖保安手里刚点燃的香菸。 啪嗒一声。 直接掉在了地上。 而许安只是淡定地摸了摸肚子。 “这坐车消化太快了。” “等会拿了工钱,兄弟,你得请俺再吃两个大肉包子。” 第179章 这合同签了能换几头猪?俺看还是这俩大肉包子实惠! 星宇电子厂的那两扇生锈铁门,在执法车的撞击下,发出了极其牙酸的嘎吱声。 原本还在侧门吞云吐雾的胖保安,这会儿连菸头烧到了手指头都顾不上了。 他两腿发软,手里的橡胶棍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那动作比许家村被惊了的家兔还要利索。 那个昨天还在厂房里不可一世、把林修按在地上扇巴掌的黑心主管,此刻正拎著半瓶冰啤酒走出来。 当他看到那几辆蓝白相间的警车,还有几个穿著劳动监察制服、面色铁青的领导走下车时,手里的酒瓶子直接砸在了脚背上。 冰冷的啤酒混著泡沫,瞬间打湿了他的黑皮鞋。 许安把双手缩在那件旧卫衣的袖筒里,身体微微往林修身后躲了躲,似乎是想把自己从这大场面里藏起来。 他压低了声音,对著胸前的手机支架嘟囔了一句。 “大傢伙看吧,俺就说这地方阴气重,不適合待太久。” “这不,收帐的这不就来了嘛。” 直播间里的七百多万网友,这会儿正处於一种极其亢奋的集体高潮中。 弹幕刷得连屏幕底色都看不见了。 “安神这话绝了,这哪是收帐的,这是天兵下凡啊!” “看著那黑心主管的脸,我就觉得这辈子的恶气都出乾净了。” “安神:我只是来吃包子的,你们怎么把局长都喊来了?” “官方在线护航,这復旦的小兄弟稳了,以后这就是安神在名校的內线了啊!” 劳动监察大队的王队长大步走到那主管面前。 他甚至没拿正眼瞧那个满头大汗的男人,而是直接从兜里掏出了一份查封决定书。 “有人举报你们非法招募暑期工,强行非法扣押证件,恶意拖欠工资並伴有暴力行为。” “现在,厂里所有的財务帐號全部冻结。” “所有被剋扣的工人工资,一小时內必须核清,由监察大队现场发放现金!” 那个黑心主管此时彻底瘫在了地上,那表情,活脱脱像是许家村被抓住偷鸡的黄鼠狼。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穿著寒酸的许安,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穿著地摊货、裤脚还沾著水泥点的农村娃,怎么能搬动这种级別的救兵。 林修站在旁边,眼眶红得像熟透的石榴。 他看著那个胖保安被带上手銬,看著厂里那一堆被剋扣了行李的学生娃们哭著衝出来。 他转过头,想要对许安说句重如千钧的谢谢。 结果一转头,发现原本站在他身后的许安,这会儿正盯著不远处绿化带里的一棵歪脖子树发呆。 许安的社恐属性又犯了。 这种几十个人盯著他看的场面,对他来说简直比在村里扛两百斤麦子还要累。 “林兄弟,你领了钱,就赶紧去学校报导。” “俺爷爷说,读书人的手是用来握笔的,不是用来给这种黑心肠的人干粗活的。” 许安把手机支架往下压了压,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这时候,復旦大学的一位老师也跟著警车过来了。 那位戴著眼镜、一脸儒雅的老教授走到林修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同学,学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的录取通知书,我们会重新颁发一份正式的补办版。” “至於生活费和学费,你不用担心,那是我们学校的责任。” 老教授说完,转头看向许安,眼神里透著一种极其浓郁的欣赏。 那种眼神,就像是老中医看中了一棵野生长成、还没被任何农药污染的千年灵芝。 “这位小同志,如果不嫌弃,我想请你到我们学校,给这届新生做个讲座。” “讲讲关於『真诚』和『责任』这两个课题。” 许安一听“讲座”两个字,膝盖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恐。 让他去大学讲座?那还不如让他去村口给全村的猪修蹄子呢。 “那个……老师,俺真不行。” “俺一见人多就忘词,俺在村里跟牛说话都费劲。” “俺还得去找活干呢,今天那包子钱还是人家老板白给的,俺总得把这情还上。” 许安没有任何犹豫,他转过身,动作极其敏捷地钻进了一家小超市旁边的巷子里。 那种逃离的速度,让现场的一眾大领导全都愣在了原地。 直播间里,礼物特效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轰炸。 “安神不愧是顶级社恐,復旦老教授的面子说给就给,说走就走!” “讲座是不可能讲座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讲座的,只有送送快递、乾乾工地这种生活,才能维持得了人设这样子。” “大家发现没,安神这波是深藏功与名,他那五十块钱给了骑手,包子是老板送的,他兜里还是乾净的。” 许安在小巷子里绕了几个弯,確认身后没有执法车跟著,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一截红砖墙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哎呀,这大城市的人太热情了,俺受不住。” 他摸了摸肚子,感觉早上的生煎包消化得差不多了。 他举起手机支架,漫无目的地在这一片工业区走著。 不远处,就是號称上海金融心臟的陆家嘴,那一座座摩天大楼直插云霄。 这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那黑工厂是潮湿腐烂的阴暗角落,那这里就是闪烁著冰冷金属光泽的未来世界。 许安走在乾净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路面上。 他那身旧卫衣和解放鞋,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西装革履的精英们拿著咖啡,脚步飞快,通话声此起彼伏,谈论的都是动輒千万的併购案。 许安缩了缩脖子,他发现这里的空气里,都带著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焦灼感。 他走到一家装修极度奢华的便利店门口。 这种便利店,货架上卖的都是几百块钱一盒的进口零食,还有那种贴著標籤的高级冷萃咖啡。 许安没敢进去,他坐在便利店外面的台阶上,把手机支架架在膝盖上。 “大傢伙,这地方真亮堂。” “但这地方的人,咋看著比俺们村赶集的人还累呢?” 他正说著,旁边走过来一个穿著高定西装的男人。 那男人大约四十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鋥亮。 但他的脸色极其苍白,眼神里那种疲態,藏都藏不住。 男人手里拎著一个便利店的塑胶袋,里面竟然只有两个快要过期的饭糰。 他看了看许安,又看了看许安身边那个还没收起来的、沾著泥点的破编织袋。 男人竟然没有任何嫌弃,反而极其疲惫地坐到了许安旁边。 “小兄弟,你是从外地来打工的?” 男人的声音很有磁性,但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沙哑。 许安极其老实地点了点头,“嗯,俺是河南许家村的,来这长长见识。”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撕开饭糰的包装纸,那动作竟然透著一丝颤抖。 “陆家嘴这地方,確实长见识。” “我在这待了十五年,现在是一家投行的合伙人。” “今天我刚刚签了一个三十亿的合同,就在刚才那座大楼里。” 男人指了指不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瞬间被勾起了好奇心。 “臥槽,安神隨手一蹲,竟然蹲到一个百亿大佬?” “三十亿合同?这哥们在安神面前装叉呢吧?” “不对劲,你们看这大佬的手,在抖,他在吃过期的临期饭糰?” 许安歪著头看了看男人手里的饭糰,又看了看那座大楼。 他极其认真地问道,“大叔,你都签了三十亿了,咋还不回家吃饭?” “俺爷爷说,挣钱就是为了家里那口热乎饭。” “你挣了这么多,连顿带肉的米线都不捨得吃?” 男人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手里那个乾瘪的饭糰,两行清泪竟然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他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灵魂深处最疼的那块地方。 他在这座城市拼了十五年,在酒桌上谈笑风生,在写字楼里指点江山。 但他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回家吃过一顿晚饭了。 他的胃早就被酒精和咖啡搞烂了,他的女儿在电话里甚至已经不认得他的声音。 “三十亿……” 男人惨笑著,嘴里塞著生硬的米饭,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三十亿能换回陪我妈吃一碗麵吗?” “三十亿能让我女儿亲我一口,而不是在视频里叫我叔叔吗?” 他哭得像个弄丟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在那身昂贵的西装包裹下,脆弱得一碰就碎。 许安看著他,心里觉得沉甸甸的。 他从旧卫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被揉皱的彩色宣传单。 那是他刚才在巷子里捡的,上面印著几张河南烩麵的图。 他把这张纸递给男人。 “大叔,別哭了。” “俺看你这脸色,肯定是气血亏了。” “俺这没钱请你,但这图上的烩麵,俺家乡做得最地道。” “你要是真想家了,就回去,哪怕少挣两亿,这天也塌不下来。”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此刻突然集体陷入了沉默。 那些正在加班的白领,那些正在夜场应酬的高管,看著屏幕里那个蹲在台阶上安慰大佬的农村小伙。 突然间,一种极其强烈的心酸感,席捲了每一个人的內心。 “以前我总觉得安神土,现在我发现,土的是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体面人。” “安神这话太扎心了,少挣两亿,天塌不下来。但我特么连少挣两百块都不敢,呜呜呜……” “陆家嘴的夜景很美,但安神这张烩麵图,才叫人间烟火。” 就在这时,一辆极其低调的劳斯莱斯缓缓停在了便利店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急匆匆跑过来。 “周总!董事长到处找您,说对赌协议已经生效了……” 那个被称为周总的男人抹了把眼泪,他看了看手里的烩麵图,又看了看许安。 他突然站起身,对著许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小兄弟。” “我原本打算今晚从那楼顶跳下去的。” “但现在,我想回家吃碗麵。” 男人转身上了车,那张烩麵宣传单被他死死捏在手里,像是捏著救命的稻草。 许安看著车走远了,他极其迷茫地挠了挠头。 “俺滴个乖乖……俺就是想让他看看老家的特產,他咋还整出这么大动静?”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打算去找个能让他这破旧卫衣不显眼的地方睡一觉。 结果他刚转过身,就看到便利店侧面的阴影里,一个穿著保洁服的老太太,正背著一个巨大的帆布袋,极其吃力地走著。 那帆布袋里,传出了一阵阵让他极其熟悉的、属於婴儿的啼哭声。 老太太的动作极其鬼祟,眼神里满是惊恐。 第180章 导航说前方是地下车库?俺不信,俺在查人贩子窝点! 许安的眼神猛地一凝。 那啼哭声不对劲。 那声音里透著一股子不属於健康婴儿的……尖锐和衰弱。 许安把手机支架重新固定了一下,脚步极其轻巧地跟了上去。 “大傢伙。” “俺觉得,今晚这上海滩,可能还不让俺睡安稳觉。”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夜色中,那个保洁老太太钻进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麵包车。 麵包车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而许安已经在那车门关闭的前一秒,整个人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接趴在了那辆车的底盘上。 直播间里的百万网友,直接发出了穿透屏幕的惊呼! 麵包车在柏油路上疾驰。 许安单手抠住车辆底盘的金属横樑。 冷风在耳边呼啸。 那个价值三十亿的对赌协议被他隨手垫在卫衣口袋的位置。 正好挡住了一块极其锋利的铁皮。 手机支架牢牢掛在胸前。 镜头处於一片漆黑之中。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传出。 直播间的六百多万网友此刻完全炸锅了。 “臥槽!安神真扒车了!” “这全靠臂力掛在底盘上啊!” “快报警!我已经截图车牌號了!” “那是无牌车!赶紧联繫上海交警指挥中心定位安神的手机信號!” 弹幕上的字体全部变成了醒目的红色。 许安调整了一下呼吸。 常年干农活练就的肌肉力量让他稳稳贴在底盘上。 这对於他来说並没有多难。 麵包车七拐八拐,驶离了繁华的陆家嘴。 路面的顛簸感越来越强。 许安能清晰听到车厢上方传来的对话。 那个保洁老太太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 “刀哥,这孩子心臟有毛病,那家外地打工的爹妈实在治不起了。” “他们不敢去医院遗弃,就给我了两千块钱让我处理掉。” 被称为刀哥的男人冷哼了一声。 “两千块?你这老东西心够狠的。” “这种带病的女娃,黑市里那些专门控制残疾儿童乞討的团伙最喜欢了。” “交给我吧,能卖个五千块,你拿一千抽成,剩下的归我。” 车底下的许安听到这番对话。 他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大城市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他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这两人要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卖掉。 甚至还要故意製造残疾。 这种极其恶劣的事情,在许家村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麵包车终於停了下来。 剎车声极其刺耳。 车门被拉开,沉重的脚步声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老太太把那个帆布袋递了出去。 婴儿极其虚弱的啼哭声再次传了出来。 声音断断续续。 许安没有任何犹豫。 他双手鬆开底盘。 整个人顺势在地上一滚,直接从麵包车尾部钻了出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旧卫衣上的泥土。 这是一家废弃的汽修厂。 周围全是生锈的报废车辆和堆积如山的轮胎。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掛在铁皮棚顶。 灯光下,四个满身纹身的男人正围著那个保洁老太太。 领头的刀哥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他手里提著那个帆布袋,正准备拉开拉链检查里面。 许安双手插进袖筒,迈开大步走了过去。 他胸前的手机摄像头重新见到了光亮。 直播间的几百万网友瞬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弹幕彻底陷入了疯狂的刷屏状態。 “人贩子!这就是那个地下黑市中介!” “袋子里真的是个婴儿!这种人该死!” “安神不要衝动!他们人多!拖延时间等警察!” “我已经看到上海市公安局的官方帐號进入直播间了!” 许安完全没有看弹幕。 他径直走到那几个人身后三米远的地方。 清了清嗓子。 “那个啥。” “你们这买卖,做的不地道吧。” 浓郁的河南口音在空旷的汽修厂里迴荡。 刀哥猛地回过头。 几个小弟也瞬间转过身,从腰间抽出了半米长的钢製甩棍。 老太太看到许安,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认出了这个一直在便利店门口蹲著的年轻人。 刀哥上下打量著许安这身极其寒酸的打扮。 眼中闪过极其浓烈的杀机。 “哪来的捡破烂的?” “找死找到老子头上来了?” 许安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那个帆布袋。 “俺不捡破烂。” “俺就是听见这布袋子里有动静。” “俺们村里连下小狗崽子,那也是一条命,得好生养著。” “你们把人家的娃装在袋子里,还要卖给坏人。” “这事俺不能不管。” 刀哥怒极反笑。 他把帆布袋扔给旁边的小弟。 举起手里的棒球棍。 “看来是个多管閒事的愣头青。” “今天算你倒霉,连你一块处理了!” 他大吼一声,挥舞著棒球棍直接冲向许安的脑袋。 力道极大。 带起极其明显的风声。 直播间里的无数网友在屏幕前捂住了眼睛。 许安站在原地完全没有动。 他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做。 只是极其隨意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 五根手指张开。 直接迎向了那根砸下来的实心白蜡木棒球棍。 啪的一声闷响。 棒球棍稳稳停在了许安的手心里。 巨大的反震力让刀哥的虎口瞬间撕裂。 鲜血直接渗了出来。 刀哥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了。 他使出全力想要把棍子抽回来。 但那根棒球棍被许安握住,根本纹丝不动。 许安极其憨厚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棍子,打人真疼。” “俺得把它收了。” 话音刚落。 许安的手指猛地收拢。 木屑横飞。 那根极其坚硬的棒球棍,在许安单手的绝对握力下,直接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裂痕。 紧接著,许安手腕一抖。 一股极其蛮横的力量顺著棍身传导过去。 刀哥整个人直接被掀飞了出去。 重重地砸在一堆废旧轮胎上。 半天爬不起来。 剩下三个小弟彻底傻眼了。 他们看了看地上痛苦哀嚎的老大,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一脸平静的许安。 手里拿著甩棍,双腿却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这人极其生猛。 完全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许安大步走到那个提著帆布袋的小弟面前。 那小弟嚇得直接把帆布袋丟在地上。 扔下甩棍转头就跑。 另外两个人也极其默契地丟下武器,转身狂奔。 许安没有去追。 他蹲下身,极其小心地拉开帆布袋的拉链。 一个面色发紫的婴儿正蜷缩在里面。 呼吸极其微弱。 这明显是严重缺氧和疾病发作的症状。 许安心里猛地一沉。 他极其笨拙地把婴儿抱在怀里,解开旧卫衣的拉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小生命。 老太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小兄弟,这不关我的事啊。” “我也是拿人钱財替人办事。” 许安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著她。 “你也有儿女吧。” “你拿著这两千块钱,晚上睡觉能闭得上眼吗?” 就在这时。 废弃汽修厂外传来极其刺耳的警笛声。 红蓝交替的警灯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 五辆特警防暴车直接撞开生锈的大铁门冲了进来。 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端著防暴枪,迅速控制了现场。 连那几个刚跑出去没多远的小弟,也被直接押了回来。 带队的警官大步走到许安面前。 看了一眼他怀里面色已经稍微缓和的婴儿。 敬了一个標准的礼。 “许安同志。” “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感谢你的协助。” “这个非法控制病残儿童的团伙,我们已经盯了半个月了。” “今天多亏了你的直播定位,我们才能顺利收网。” 急救车的警笛声也隨之响起。 几名医护人员提著急救箱飞快地跑过来。 从许安怀里接过了那个婴儿。 带头的急诊科主任做了一个极其快速的检查。 长出了一口气。 “幸好发现得及时,再晚十分钟就有生命危险了。” “马上送回市妇幼保健院,走绿色急救通道。” 许安看著婴儿被送上救护车,提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他把双手重新插回袖筒里。 社恐的神经再次占据了高地。 周围全是大长腿的特警和各种闪烁的执法记录仪。 这让他觉得极其不自在。 警官拿出一本记录簿。 “许安同志,按照规定,我们需要给你做个笔录。” “另外,市局会为你申请见义勇为奖金。” 听到奖金和笔录这两个词。 许安连连后退。 “那个,警察叔叔。” “俺啥也没干,就是顺路搭了个便车。” “笔录俺就不做了,俺嘴笨不会说话。” “奖金俺也不要,俺有手有脚能自己干活挣钱。” 说完,他极其熟练地转过身。 趁著警察们押解嫌疑人的空档。 一头钻进了汽修厂后面那条没有路灯的荒草小道。 速度极快,转眼就没影了。 警官拿著笔,看著空荡荡的夜色,陷入了沉默。 直播间里的弹幕此时已经彻底沸腾了。 “哈哈哈哈,安神跑路的技能绝对是满级!” “警察叔叔的表情亮了:我这见义勇为奖金送不出去了?” “这就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安神是真不拿钱当钱啊,那可是好几万的奖金。” 许安顺著荒草小道走到了大马路上。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早点的香气从远处的街巷里飘了过来。 他摸了摸口袋。 突然发现那个价值三十亿的对赌协议纸团不见了。 估计是刚才趴在车底的时候,被风吹跑了。 许安极其不在意地撇了撇嘴。 “一张破纸而已,还没俺家糊窗户的报纸结实。” 他对著镜头挥了挥手。 “大傢伙,这大城市的夜路太难走了。” “俺现在要去吃那顿不要钱的生煎包了。” “吃饱了,俺去看看那对扔娃的爹妈。” “俺得去问问他们,到底是啥难处,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要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这个穿著旧卫衣的青年身上。 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 他那极度老实又强悍的背影。 透著一股足以温暖人心的纯粹力量。 第181章 您这日子过得,比俺村没餵饱的猪还憋屈? 清晨的上海,风里带著点江水的潮气。 许安蹲在包子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左右开弓。 左手一个皮薄多汁的生煎,右手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粉丝汤。 文旅局打过招呼,老板不仅没收钱,还特意给他多加了三片厚实的牛肉。 许安吃得满头大汗,那股子吃相,让周围不少穿著西装、拿著冰美式的白领都看呆了。 他抹了一把嘴,对著胸前的手机支架笑了笑。 “大傢伙,这上海的生煎確实中,里面的肉丸子比俺村王大娘做的肉圆子还紧实。” 直播间里,这时候已经是七百多万人同时在线,弹幕刷得几乎看不见许安的脸。 “安神,你刚救了个娃,扭头就干掉两屉生煎,这心胸我是服气的。” “谁能想到,这个身怀三十亿协议、单手捏碎钢管的男人,此刻最幸福的事是吃包子不要钱?” “前面的,那三十亿的纸已经隨风而去了,安神说了,不如糊窗户纸。” “安神,快去看看那对父母吧,老保洁说的地方好像就在附近的群租房。” 许安咽下最后一口汤,站起身,习惯性地把双手往旧卫衣的袖筒里一揣。 他没直接走,而是转身对著老板鞠了个躬。 “老板,这包子好。等俺回了河南,俺也琢磨著让俺爷爷试著包一个。” 老板赶紧摆手,眼眶竟然有点发红。 “小兄弟,你慢走,以后来上海,这包子我管你一辈子。” 许安缩了缩脖子,赶紧低头走开。 这种被人热情对待的场面,总是让他觉得腿软。 他顺著那保洁老太太交代的路线,绕过了一座闪烁著玻璃幕墙的购物中心。 穿过一条满是咖啡馆的小资街区,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排极其低矮、极其阴暗的红砖老房子。 这里是上海繁华背后的褶皱,是阳光照不到的背面。 许安弯下腰,钻进了一道只有一米多宽的弄堂里。 弄堂两边的电线像蛛网一样密布,上面掛满了五顏六色的廉价衣裳。 空气里混合著下水道的臭味、发霉的木头味,还有浓烈的油烟。 许安停在了一个极其破烂的木门前。 木门上贴著一张褪色的红“福”字,中间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像是被人狠狠抓了一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极其轻地敲了敲门。 “谁……谁啊?” 门缝里传出一个男人极其沙哑、极其戒备的声音。 紧接著,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枯瘦如柴、头髮乱得像鸡窝一样的男人出现在视线里。 他大约三十多岁,但那张脸却像是五十岁的。 男人的眼神很空,透著一股心死之后的死灰。 当他看到许安那身旧卫衣和胸前的手机时,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就要关门。 许安一伸脚,解放鞋极其精准地卡在了门缝里。 “那个,大哥,俺不是坏人。” “俺是在便利店门口吃麵的那个,刚才在那汽修厂……俺见过那个孩子了。” 听到“孩子”两个字,门后的男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软绵飘地瘫在了地上。 这时候,屋子深处传来一个女人悽厉的哭声。 “我的娃……我的娃是不是没了……我就说不能给那个老太婆……” 许安挤进屋子。 这间屋子不到十平米,一张床就占了大半个空间。 桌子上堆满了过期的方便麵桶,还有几瓶极其廉价的白酒。 墙角甚至还堆著几个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易拉罐。 那个女人趴在床上,哭得喘不上气,手里死死攥著一只还没拆封的小袜子。 许安看著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蹲下身,看著那个男人,声音放得很平。 “娃没死,被俺救了,现在特警大哥送她去医院了。” 男人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真的?没死?警察……警察没抓她去卖掉?” 许安摇了摇头,“那帮坏人被抓了,官方大哥说,娃送去绿色通道了,不收钱。” 男人愣住了,隨后他突然发疯一样地扇自己的耳光。 “畜生!我真是个畜生!” “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啊!大女儿治白血病借了三十万,小女儿出生又是先天性心臟病……” “房东要把我们撵出去,我已经三个月没找到零活干了……” “我以为把她送走,至少能让她换点钱给大女儿交住院费,哪怕是死在別人手里,也比跟著我饿死强啊……” 男人的哭声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上海的清晨里来回锯。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这一刻突然陷入了死寂。 过了许久,才爆发出比刚才猛烈百倍的刷屏。 “原本我想进来骂人,现在我只想哭。三十万,这得搬多少块砖啊。” “大城市的繁华是他们的,这间屋子只有绝望。这种日子,换我我也崩溃了。” “安神,你帮帮他们吧。这男人的手全是老茧,他肯定也是个卖力气的人。” “妈的,我刚去查了,上海银河物业那个保安主管,工资竟然有两万,而这个父亲连两个生煎包都买不起。” 许安沉默地听著男人的哭诉。 他没有安抚,没有煽情,只是极其安静地听著。 直到男人哭累了,许安才伸手从兜里摸出刚才在包子铺顺的一张餐巾纸,递了过去。 “大哥,俺懂。” “俺村里以前有个牛老板,牛病死了,他把自己关在牛棚里哭了两天。” “他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塌了。” “俺爷爷当时就给了他一巴掌,说只要人还喘气,这天就塌不下来。” 许安转过头,看著屋子里那极其简陋的陈设。 他指了指那堆易拉罐。 “你这日子过得,比俺村没餵饱的猪还憋屈。” “猪饿了还知道哼唧两声,你却要把自己的骨肉给卖了。” “这种钱,揣在兜里,不怕烫破了手?” 男人低著头,浑身都在发抖。 许安嘆了口气,他把手机支架重新对准了自己,然后又对准了那个破碎的家庭。 “大傢伙都看到了吧。” “这大城市好,但大城市的难处,也不是俺们这种老百姓能一眼看明白的。” “这位大哥没想害人,他就是被那几十万块钱压断了脊梁骨。” 就在这时,直播间里突然亮起了一阵极其璀璨的系统特效。 帐號id:【上海市慈善总会】。 一条置顶的红色弹幕划过,“许安先生,情况已收到。『守护折翼天使』专项基金已经启动。” “两个孩子的医疗费用將由总会全额承担,我们將联合街道办为该家庭提供保障房。” 紧接著,另一个更加醒目的帐號出现了。 帐號id:【上海市残疾人福利基金会】。 “针对该家庭的致贫原因,我们將提供长期的就业扶持。大哥,如果您有力气,我们基金会的物流仓库隨时欢迎您。” 男人呆呆地看著屏幕。 他虽然看不懂那些特效,但他听到了许安念出的那些话。 “这……这是真的?” 许安咧开嘴,露出了那个极其標誌性的憨厚笑容。 “是真的。俺早说过了,这大城市的领导,心肠都热乎著呢。” 男人猛地跪在地上,对著许安就要磕头。 许安嚇得差点直接从窗户跳出去。 “別別別!俺受不住这个!” “你要是真想谢俺,等娃出院了,你好好干活,给俺也邮寄一盒上海的生煎包就成。” 说完,许安头也不回地衝出了那间压抑的屋子。 他跑得飞快,直到重新回到了那条满是阳光的大马路上。 他扶著路灯杆,不停地拍著胸口。 “妈呀,这做好事比杀猪还累,俺这社恐怕是好不了了。” 他举起手机,看著已经渐渐升起的太阳。 “大傢伙,今天俺有点感冒,心里堵得慌。” “俺想回村了。” “俺想俺家那几头猪崽了,俺还欠它们一顿好饲料呢。”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不仅没失望,反而纷纷发出了支持的弹幕。 “回吧,安神。这上海滩虽然大,但装不下你这颗赤子之心。” “回许家村吧,带我们看看新修的马路,看看你家的大肥猪。” “不管你在哪,你都是我们全网的排面!” 许安看著弹幕,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虹桥火车站方向。 “中!那俺现在就去买票。” “等俺回了村,俺带你们看俺爷爷,再带你们看那只会说『还钱』的八哥!” 许安插著袖筒,迈著欢快的步子,走向车站。 第182章 这球踢得满场泥,却比那千万年薪的腰杆子还硬! 上海虹桥火车站的出发大厅,冷气开得足得让人想打喷嚏,这里的人流像是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沸水,推搡著每一个急於回家的人。 许安把那件旧卫衣死死裹在身上,缩在候车厅一根冰冷的承重柱后面,那眼神像是一只混进狼群里的受惊土狗。 他的手机支架依然固执地掛在胸前,镜头里是上海滩最后的繁华缩影,以及他那张写满了“我想回家”的清澈脸庞。 “大傢伙,这上海的火车站真大,大得俺找不著北,刚才俺想买回郑州的票,窗口的大姐说俺太实诚了。” 许安对著镜头嘆了口气,脸上的褶子写满了生活的无奈。 “俺前面有个老哥,为了省十块钱手续费在那儿急得冒汗,俺一瞅他那眼神跟俺以前在地里丟了牛一样,俺就把兜里最后的一点钱全借给他买票了。” “结果……俺自己那份就不够了,这上海到郑州的站票,它咋就这么紧俏呢?”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在经歷了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抓捕和送娃行动后,此时正处於贤者时间,看到这一幕,满屏的弹幕瞬间欢乐了起来。 “安神你是真的绝,你兜里揣著几千万网友的信任,结果因为借给路人买票钱,把自己给硬生生剩在上海了?” “这种『清澈的愚蠢』简直具象化了,別人是在上海滩留名,安神是在虹桥站留守。” “楼上的別笑了,你们看安神后面那个大屏幕,那是弄啥嘞?” 许安感觉到背后突然静了下来,原本行色匆匆的旅客们,竟然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一个个驻足仰头,盯著候车大厅正中央那块巨大的彩色屏幕。 大屏幕上,不是什么奢侈品gg,也不是什么高大上的金融数据。 那是一段极其摇晃、像素甚至有些模糊的短视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画面里是一片泥泞的绿茵场,周围没有任何看台,只有一圈又一圈穿著民族服饰、拿著铁盆菜刀在那儿疯狂敲击的乡亲们。 一个光著脚、小腿上全是黄泥巴的汉子,在那泥地里猛地一个倒掛金鉤。 皮球带著泥水,在漫天大雨中划出一道极其野蛮也极其悽美的弧线,狠狠地撞进了那个用两根木头桩子支起来的球门。 “好!!!” 候车厅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怒吼。 这声吼叫,比上海滩凌晨四点的警笛声还要有穿透力,把正处於社恐边缘的许安震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极其迷茫地抬起头,看著大屏幕,又看著周围那群刚才还一脸冷漠、这会儿却眼眶通红的精英白领和务工大哥。 许安挠了挠头,对著镜头嘟囔道:“大傢伙,这帮人抢个皮球,咋比俺村里抢收麦子还卖力气呢?” “俺瞅那踢球的兄弟,那脚底板磨出的老茧,得有两分厚吧?” 直播间里的风向瞬间变了,那个名为“贵州村超官方支持”的蓝v帐號突然在公屏上刷了一个巨大的嘉年华。 “安神,这不是抢皮球,这是咱们中国足球最后的一点念想!” “那是贵州的村赛,咱们管它叫『村超』,踢球的是杀猪匠、是教书匠,也是像你一样种地的农民。” 弹幕里,原本吐槽中国足球的负能量瞬间被一种名为“希望”的情绪所取代。 “安神,你看看那些人的眼神,那是真的在踢球,不是在踢钱啊!” “我想起我小时候在土场上踢破皮球的样子了,那时候我不觉得自己穷,我觉得我能贏了全世界。” “安神,反正你也没钱买回河南的票了,要不……顺道往西南走走?咱们带你去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脊梁骨!” 许安看著大屏幕,那个进球的汉子正被一群老百姓举过头顶。 他看到汉子那件被汗水和泥水湿透的背心上,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著四个大字:【中国加油】。 许安的心口猛地颤了一下,这种感觉,和他第一次送达李校长的遗信时一模一样。 那是属於普通人最朴素、也最坚硬的某种坚持。 许安插在袖筒里的手悄悄拿了出来,他看著镜头,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认真。 “俺爷爷常说,只要还有人愿意流汗,这地里就总能长出庄稼。” “俺瞅这踢球的汉子,他流的汗比尿还多,他肯定不是为了那几张票子。” “大傢伙,俺这车票买不著郑州的了,刚才那卖票的大姐说,去贵州的临客还有两张躺座。” 许安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大牙,笑得像个不諳世事的孩子。 “那俺就去瞅瞅,俺想问问那个倒掛金鉤的兄弟,他那脚丫子踢球,疼不疼。” 直播间的人数在此刻疯狂跳动,从七百万直接冲向了九百万大关。 全国各地的网友仿佛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默契,他们看著这个穿著旧卫衣的青年,即將奔赴那片最火热的土地。 上海文旅局的帐號此时悄悄退出了直播间。 而贵州文旅局的帐號则像是个刚进城的显眼包,直接在公屏上打出了一行巨显眼的大字: 【@许安,孩子,来吧!咱这儿没有红地毯,只有最香的米酒和最烫手的热情!路费和肉包子,咱全管了!】 许安没看手机,他正低著头,极其认真地从那堆还没收起来的宣传单里,翻找出一张被压扁的地图。 他用手指头在贵州那块地方重重地点了一下。 “俺这一路送了这么多信,这一次,俺想给那帮踢球的兄弟送一封信。” “俺不写字,俺就带一兜子俺们河南的新鲜大蒜。” “俺爷爷说,吃麵不吃蒜,香味少一半。踢球要是不吃蒜,那劲头肯定得散。” 周围候车的旅客们看著这个自言自语的奇葩青年,原本那些想笑的人,在看到他眼底那份真诚时,全都默默闭上了嘴。 许安提著那个补丁摞补丁的帆布袋,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前往西南的月台。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候车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背弃了回家的舒適圈,不是为了完成谁的嘱託,而是为了去守护那一抹可能连他自己都还说不清楚的民族光亮。 直播间的弹幕在疯狂滚动: “安神这一步迈出去,我觉得中国足球那根断掉的脊梁骨,好像咯噔响了一下。” “別说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安神,记得给那个杀猪匠带一瓣大蒜!” “楼上的,大蒜够吗?我这就去买一火车皮的大蒜寄过去!” 许安消失在月台的尽头。 而那张被他在车底趴过、在泥里滚过,价值三十亿的对赌协议,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陆家嘴的一处垃圾桶盖上。 风一吹,那张纸翻了个面。 上面清晰地写著,如果协议生效,周振龙將拿出一半的身家去捐建希望小学和足球场。 而这一刻,许安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临上车前,一个兄弟,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硬邦邦的油条递给他。 “安子哥,吃口乾的,咱去贵州,把那帮瞧不起咱们的洋毛子给踢趴下!” 许安咬了一口油条,嚼得嘎嘣响,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中!谁敢瞧不起咱种地的,咱就用大蒜熏得他找不著门!” 火车的汽笛声长鸣而起,划破了上海滩沉闷的空气。 这一站,不送离別,送希望。 这一趟,不为了结往事,只为开启热血。 许安的帐號后台,粉丝数正在以一种极其不合理的频率跳动著,但那台旧手机被他揣进了大衣里,隔绝了所有的喧囂。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在这趟临客上睡个好觉。 哪怕这车厢里挤满了蛇皮袋,哪怕到处都是酸爽的味道,他也觉得,这里比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要得劲儿得多。 夜色沉沉,火车一头扎进了通往深山的漫长隧道。 大屏幕上的那个足球动作,在许安的梦里,变成了一朵最灿烂的烟花。 第183章 绿皮车里的硬座哲学,这瓣大蒜专治各种矫情! 许安拽著那个补丁摞补丁的帆布袋,跟著铁柱挤进了k字头的绿皮临客车厢。 车厢里的空气闷得很。 泡麵味、脚丫子味、混合著各种廉价菸草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过道里堆满了花花绿绿的蛇皮袋和塑料大桶。 许安双手紧紧捂著自己的大衣口袋,一步一挪地往车厢连接处挤。 铁柱走在前面,用他那极其宽阔的肩膀在人堆里开出一条路。 两人连个带座號的票都没买到,手里攥著的是两张硬纸板列印的站票。 好不容易挤到了两节车厢中间的连接处,这里也早就站满了人。 许安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放,直接一屁股坐了上去。 铁柱靠在厕所旁边的铁皮上,从兜里掏出刚才没吃完的半根油条。 许安喘了口气,把胸前的手机支架扶正。 屏幕上亮起了直播间的画面。 弹幕立刻密密麻麻地滚了出来。 “安神终於上车了,这绿皮车看得我好亲切啊。” “我已经有十年没坐过这种车了,看著真挤。” “安神你那帆布袋里到底装的啥,鼓鼓囊囊的。” 许安看著弹幕,伸手在帆布袋里掏了掏。 他抓出一大把带著泥皮的紫皮大蒜,对著镜头晃了晃。 “大傢伙,这就是俺去贵州准备的硬货。” “去给人家踢球的兄弟加油,总不能空著手。” “这大蒜是俺从许家村带出来的,一路上都没捨得吃。” “等到了地方,一人分一瓣,那跑起来绝对带风。”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直接被这操作看愣了。 “送大蒜?这也太硬核了吧!” “別人应援送饮料毛巾,安神应援送生蒜,贵州的兄弟们有福了。” “这是原汁原味的河南特產,没毛病。” 许安把大蒜重新塞回袋子里,双手熟练地插进卫衣袖筒。 他把头靠在冰冷的铁皮车厢上,准备闭上眼迷糊一会儿。 火车哐当哐当在黑夜里往前开。 连接处的风呼呼往里灌。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白衬衫、戴著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从过道里挤了过来。 年轻人拖著一个极其鋥亮的银色行李箱,皮鞋踩得噠噠响。 他走到连接处,看了一眼坐在蛇皮袋上的几个大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几个大叔戴著安全帽,身上穿著沾满白灰和水泥的旧迷彩服。 白衬衫年轻人走到洗手池边,从口袋里掏出消毒湿巾,极其嫌弃地擦了擦水龙头。 一个满脸沟壑的迷彩服大叔正好走过来想洗个手。 大叔的手上全是洗不掉的灰印子,动作有些侷促。 白衬衫年轻人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捂住了鼻子。 “这什么味道啊,能不能离远点。” 年轻人毫不客气地甩出一句话。 迷彩服大叔的脸一下就红了,赶紧把手缩回了背后。 大叔低下头,连连往旁边退,嘴里不停地说著对不住。 退得太急,大叔一脚踩在了许安的帆布袋上。 许安睁开眼,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满脸委屈的大叔。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许安走到白衬衫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看著许安这身打扮,眼里同样闪过一丝嫌弃。 许安完全没理会那个眼神,他把手伸进帆布袋,摸出两瓣最大的紫皮蒜。 他在手里顛了顛,直接递到年轻人眼前。 “兄弟,你这是晕车犯噁心吧?” “俺瞅你捂著鼻子,脸都白了。” “吃瓣大蒜压压,俺村里人晕车都用这个土方子,可管用了。” 年轻人愣在原地。 他看著懟到眼前的两瓣生蒜,上面还带著一点没抖乾净的泥土。 鼻尖瞬间被极其浓郁的辛辣气味包围。 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 “谁晕车了!我是嫌这空气太难闻!” “赶紧把你的大蒜拿走!” 年轻人挥手想要打掉许安手里的大蒜。 许安的手却稳稳地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极其老实地看著年轻人。 “不晕车你捂什么鼻子。” “这位大叔身上的是水泥灰,盖大楼用的。” “你那银色皮箱子能在平整路上滚得那么滑溜,那都是他们用手铺出来的路。” “这味道多乾净,凭啥难闻?” 许安的声音不大,却在哐当作响的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 迷彩服大叔抬起头,红著眼眶看了许安一眼。 车厢过道里那些站著的旅客纷纷转过头,盯著那个白衬衫年轻人。 年轻人在眾人的目光注视下,根本待不住。 他拉起那个银色行李箱,一句话也没说,灰溜溜地钻进了另一节车厢。 铁柱在旁边冷哼了一声,咬了一大口手里的油条。 许安把那两瓣大蒜揣进兜里,转头对著迷彩服大叔咧开嘴笑了。 “大叔,来这洗手。” 许安拧开水龙头,把位置让了出来。 大叔走到水池边,仔仔细细地搓著手上的灰。 大叔洗完手,从那个极其破旧的编织袋里翻出了一个塑料饭盒。 他打开饭盒,里面是几个已经干透的杂粮饃饃,还有一小罐咸菜。 大叔捏著一个饃饃,递到许安面前。 “小伙子,刚才谢谢你。” “大叔没带啥好东西,这饃饃是我老伴自己蒸的,顶饿。” 大叔的眼神很真诚,又带著一丝生怕被拒绝的忐忑。 许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手接了过来。 他完全不在意那个饃饃有多硬,直接张嘴咬了一大口。 嘎嘣脆。 许安嚼得津津有味。 “大叔,这饃饃真香,比上海那几十块钱的西餐管用多了。” 大叔听了这话,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大叔也盘腿坐在了编织袋上,和许安聊了起来。 大叔说他姓王,是去贵州修高架桥的。 他说现在活不好找,但他得赚钱给孙子买台新电脑上网课。 大叔说起孙子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许安一边嚼著硬饃饃,一边认真地听著。 他把手机支架掛在水管上,让直播间的镜头正对著这片狭窄的连接处。 屏幕上的弹幕已经彻底疯狂了。 “安神治矫情从来都是直男操作,递大蒜那一下我差点把水喷出来。” “这才是最顶级的反击啊,你嫌別人脏,安神直接用老实人的逻辑破你的防。” “看著安神吃那个硬饃饃,我突然觉得外卖手里的炸鸡不香了。” “这才是真实的中国底色啊,没有红酒牛排,只有大包小包和为了生活奔波的劳动者。” 几个官方帐號默默潜伏在直播间里,看著这平凡却直击人心的画面。 贵州文旅局的帐號再次发了一条弹幕。 “王大叔,贵州欢迎您!安神,带著大叔来,我们保证让大叔吃上最正宗的酸汤鱼!” 许安吃完了一个饃饃,觉得有点干。 他从兜里掏出那两瓣大蒜,三两下剥掉皮,直接丟进嘴里嚼了起来。 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许安被辣得直吸气。 铁柱走过来,把手里剩下的那半根油条递给许安。 “安子哥,用这个压压辣。” 许安接过油条,啃了一口,终於缓过劲来。 “大傢伙,这大蒜真够劲。” “吃饱喝足了,等天亮了,咱们就能看到那帮踢球的兄弟了。” 许安靠在车厢壁上,对著镜头露出憨厚的笑容。 王大叔坐在旁边,已经靠著蛇皮袋发出了沉重的呼嚕声。 在这个不到五平米的车厢连接处。 有打工人的疲惫,有最质朴的食物,也有最真诚的善意。 火车继续在黑暗中穿行,车轮压在铁轨上的声音变得有节奏起来。 许安把大衣裹紧了一点。 他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漆黑夜景。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那个极度社恐的心终於安定了下来。 他不需要去面对镜头说漂亮的场面话。 他只需要在这里,和这些最普通的人待在一起。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车窗照进连接处。 许安搓了搓有些发麻的脸颊。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报站的声音。 “旅客们,前方到站,贵阳站。” 车厢里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东倒西歪的旅客们纷纷站起身,开始整理行李。 王大叔也醒了过来,背起那个沉重的编织袋,对著许安挥了挥手。 “小伙子,大叔下车干活去了。” “你去好好看踢球,给咱们河南人爭口气。” 许安站起身,帮大叔託了一把背上的编织袋。 “中!大叔你干活注意安全。” 列车缓缓停靠在站台。 许安和铁柱跟著人流走出了火车站。 贵阳早晨的空气有些微凉,但带著一股特別清新的草木味道。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举著手机支架,站在火车站广场上。 “大傢伙,俺到贵州了。” “俺现在就去打听打听,那个泥地里的球场在哪。” 广场上人来人往。 许多穿著民族服饰的当地人在招揽游客。 许安提著那一兜子大蒜,站在广场中央,显得极其突兀。 几个当地的年轻人正聚在一起看手机。 其中一个短髮女孩抬头看到了许安,眼睛瞬间睁大了。 女孩拉了拉同伴的袖子,指著许安的方向。 “你们看,那个人是不是那个在上海拒了千万合同的许安?” 女孩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几个人听清。 几个年轻人迅速围了上来。 许安的社恐本能立刻发作。 他下意识地往铁柱身后躲了躲,双手紧紧抱住那个帆布袋。 “那个……你们认错人了。” 许安低著头,声音打著颤。 短髮女孩看著许安这副模样,立刻捂嘴笑了起来。 “安神,你別怕,我们不是来要签名的。” “我们看了你昨天的直播,知道你是来看咱们村超的。” 女孩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递到许安面前。 “球场不在市里,在榕江县。” “你顺著这个地图走,坐大巴车三个小时就能到。” “我们村里的人都在等著你呢。” 女孩的眼睛很亮,笑容里透著贵州人特有的直爽。 许安接过那张地图。 地图画得很简陋,但把乘车路线和乘车点標註得清清楚楚。 许安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 他抬头看著这几个年轻人,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 “俺一定去。” 许安拉著铁柱,按照地图的指引,走向了汽车站的方向。 直播间里的弹幕满是感动。 “这才是最美的双向奔赴啊。” “安神带著大蒜来,贵州人民画著地图迎。” “这种充满人情味的路途,比看什么大片都过癮。” 大巴车驶出市区,进入了连绵不绝的群山。 盘山公路蜿蜒曲折。 许安坐在车窗边,看著外面满眼的翠绿。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两瓣大蒜。 这是他留给自己踢球的兄弟的见面礼。 几个小时后。 大巴车在一处热闹的乡镇停了下来。 许安刚下车,就听到了一阵极其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声音从远处的一个土坡后面传来。 夹杂著几万人整齐划一的吶喊声。 许安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知道,他找对地方了。 他把帆布袋跨在肩膀上,迈开大步朝著那个土坡走去。 那里有属於普通人的狂欢。 有不用偽装的热爱。 许安走上土坡,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绿茵场。 四周没有任何看台,只有密密麻麻的人群。 各种自製的横幅在风中飘扬。 许安看著那个在泥地里奔跑的杀猪匠。 他举起胸前的手机,嘴角咧到了耳根。 “大傢伙,俺找到他们了。” “俺现在就去给他们送大蒜!” 许安大吼了一声,带著铁柱挤进了那片沸腾的人海。 这一刻,社恐被他拋到了脑后。 属於老百姓的足球江湖,正式接纳了这个来自河南许家村的年轻人。 第184章 这瓣大蒜压得住千万合同,压不住这满山的哨子声! 许安站在土坡顶上,腿肚子有点转筋。 眼前的景象,比他梦里杀猪的场面要震撼一万倍。 漫山遍野全是人。 有的爬到了树杈子上,有的蹲在自家的拖拉机顶上,还有的直接光著膀子在雨后的泥地里狂奔。 锣鼓声,铁盆敲击声,还有那种土生土长的尖叫声,把云彩都快震碎了。 许安缩了缩脖子,把旧卫衣的领子又往上提了提。 “大傢伙,俺收回刚才那句话,这哪是抢皮球,这分明是抢亲吶。” 他对著镜头小声嘟囔,眼神四处乱瞟,总想找个没人的土坑钻进去。 直播间里的九百多万网友,这会儿正看得目瞪口呆。 “安神,你往那儿站著別动,你这身军大衣和这环境简直绝配!” “贵州的兄弟们太野了,这才是真正的足球,没有假摔,全是硬钢!” “快看球场边上,那个刚下场擦汗的汉子,是不是那个倒掛金鉤的杀猪匠?” 许安眯起眼一瞅,嘿,还真是。 那汉子古铜色的背心被汗水浸得透亮,肌肉疙瘩在大雨里像是浇了油的黑铁。 他正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大口灌著自家的米酒。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怀里那一兜子紫皮大蒜。 “刘阳,走,咱去把这硬货给那位大哥递过去。” 刘阳憨厚地点点头,挺起胸膛走在前面,硬生生地从人缝里挤出一条路来。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了休息区。 刚靠近,许安就听到了一个极其刺耳的声音。 那是一个穿著笔挺西装、头髮抹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正对著杀猪匠王大哥不停地比划著名。 “王大强,我再跟你申明一次,只要你签了这份合同,年薪五百万起步。” “我们会把你包装成中国最顶级的球星,带你去专业的基地训练。” “你看看你现在,满脚泥巴,一场球下来就得几个大猪蹄子,这有意思吗?” 那个叫王大强的杀猪匠,嘿嘿一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俺觉得挺有意思,踢得带劲,乡亲们看著也高兴。” “签了合同,俺那摊位上的猪谁杀?俺家里的几亩地谁翻?” 西装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你这种思想就是典型的泥腿子,眼界太窄了,钱你不想要吗?” 许安刚好走到了跟前。 他听得一愣一愣的。 年薪五百万? 那能买多少头种猪啊。 但他瞅著王大哥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还有那双在大雨里闪闪发亮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那个穿西装的人,像是在跟一头狮子推销猫粮。 许安没忍住,往前凑了凑,双手插进袖筒里。 “那个……大叔,俺插句嘴。” “俺觉得王大哥踢得真中,他这力气是地里长出来的,你让他去练那什么基地,那气儿就散了。” 西装男人转过头,嫌恶地看了看许安这身打扮。 “哪来的乡巴佬?去去去,这儿谈几百万的生意呢,你懂个屁!” 许安被噎了一下,但他那股子执拗劲儿上来了。 他没理会那人,而是直接在王大强面前蹲了下来。 他从帆布袋里摸出一颗最大的紫皮大蒜,极其认真地递了过去。 “王大哥,俺是河南许家村的许安,俺来看你踢球了。” “俺没啥好东西,这是俺家乡的大蒜,你剥一瓣吃了,提神、压惊、长力气。” 王大强愣住了。 周围围观的乡亲们也愣住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爆炸。 “哈哈哈哈,安神又是这一招,千万合同面前递大蒜!” “你们看那西装男的脸,都快绿成韭菜了!” “安神:我不懂几百万,我只懂大蒜配肉,踢球更有劲。” 王大强看著许安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突然放声大笑,接过大蒜,嘎巴一声就给剥开了。 他把蒜瓣往嘴里一丟,嚼得嘎嘣响。 一股辛辣的气味瞬间在休息区瀰漫开来。 “好!这蒜够辣,够劲儿!” 王大强拍了拍许安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许安差点坐在泥地里。 西装男人气得直哆嗦,指著许安骂道。 “你个捣乱的村炮!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一个千万级別的ip!” “你就拿这一头破大蒜,就想跟我们的商业计划叫板?” 许安回过头,很老实地摇了摇头。 “俺不知道什么是ip,俺只知道,王大哥踢球的时候笑得真开心。” “刚才你让他签合同的时候,他的眉头皱得跟俺家那头拉不稀的猪一样。” 许安指了指那张合同。 “那纸上写的全是规矩,可这球场上全是热爱。” “俺觉得,热爱这东西,大蒜压得住,你那钱……怕是压不住。” 这话一出,全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紧接著,那个被许安借过火车站票的王大叔,突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说得好!俺们在外面搬砖,也是为了能回来看一眼这村超!” “那五百万是你们的,这泥地里的球,是咱们老百姓的!” 王大强站起身,把那张合同样本隨手一扔,像是扔掉了一张废纸。 他对著许安竖了个大拇指。 “兄弟,这蒜吃完,俺觉得俺还能再跑九十分钟!” “走!上场!” 哨声猛然间再次响起,震耳欲聋。 满山的红旗隨风狂舞。 那个西装男人灰溜溜地钻进了豪车,在一片嘘声中仓皇而逃。 直播间的画面里。 许安蹲在泥地边上,手里举著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帆布袋。 “大傢伙,俺刚才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俺就是觉得,大蒜这东西,才是真的。” 弹幕疯狂刷过。 “安神,你没说错,你今天给这帮人上了一课,什么叫尊严!” “贵州文旅局:@许安,孩子,说得太好了!今晚必须整两锅酸汤鱼,大蒜管够!” “我也要回家踢球了,去他妈的加班费!” 许安看著那个重新衝进泥地的身影。 他看到皮球在空中飞旋,带起的泥点子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但他发现,每个人都在笑。 那种笑,他在上海那座三十亿的大楼里,没见过。 他在那个深夜痛哭的投行经理脸上,也没见过。 就在这时,一个小手轻轻拉了拉许安的大衣。 是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他的脚上有伤,拄著一根棍子,眼神渴望地看著球场。 “大哥哥,你还有大蒜吗?我也想吃了长力气,我想明年跟大强叔一起踢。” 许安的心猛地一颤。 他从袋子里摸出最后几颗蒜,极其温柔地放在小男孩手里。 “有,管够。” 他再次举起手机,看著远处的夕阳。 “大傢伙,下一站,俺想去看看那些没踢上球的娃子。” “俺带的大蒜不够了,俺想给他们带点別的东西。” 贵州的雨,总是落得没个章法,细密得像是绣花针,扎在人脖领子里又湿又凉。 许安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跨著那个空了一半的帆布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通往大山深处的红泥巴路上。 刚才在“村超”赛场边,那个拄著棍、想要吃大蒜长力气的小男孩,此刻正牵著许安的大衣角。 小男孩叫阿强,家在对面的半山腰,那里有一座全校只有二十个学生的村小。 “安哥,你瞅瞅这路,俺们以前下山卖红薯,一脚滑下去,半条命都没了。” 刘阳擦了把脸上的雨水,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脚下的解放鞋在泥里拔出来,带起一声清脆的“噗嘰”声。 许安没说话,他正低著头盯著阿强的脚看。 那是一双已经看不出顏色的塑料凉鞋,在大冷天里,阿强的脚趾冻得像紫生薑,指甲盖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 最让许安心里犯堵的是,那凉鞋的前面断了一截,阿强只能用两根枯草绳子勉强缠住大脚趾,防止鞋底脱落。 他突然停下脚步,蹲在泥地里,把阿强那只冰凉的小脚捧在手心里。 “娃,你平时踢球,就穿这个?” 许安的声音有点颤,那种社恐带来的侷促感在这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尖发酸的疼。 阿强不好意思地想把脚往后缩,怯生生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漏风的小牙。 “不捨得穿,踢球的时候俺就脱了,光著脚踢得更准,强叔说泥巴地就是天然的草坪。” 许安没吭声,他看著那小脚丫上几道还没结痂的划痕,鼻尖猛地一酸。 他颤巍叨叨地举起胸前的手机支架,镜头对著那只绑著草绳的脚,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第185章 哪怕只有一双漏指头的鞋,这群娃也想跑贏大山! 直播间里的网友,原本还在回味刚才大蒜配足球的劲爽,这会儿却像是集体被人掐住了脖子。 “草……我真该死,我刚才还在嫌弃外卖送晚了,安神这个镜头直接把我眼泪整出来了。” “那脚趾头都冻紫了,还说泥巴地是天然草坪,这娃懂事得让人想扇自己耳光。” “安神你別光看著啊,给娃买双鞋!那千万打赏你不要,你拿去给娃买鞋啊!” “对!我这就刷嘉年华,安神你接住,全当是俺给这帮娃的球鞋钱!” 屏幕上,五彩斑斕的礼物特效瞬间炸开,密集成了一片绚烂的火海。 许安看著那些飞速跳动的数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 他极其老实地对著镜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倔。 “大傢伙,別刷了,俺爷爷说,不干活拿人家的钱,那叫要饭。” “俺这手机烫手,俺看著这些钱,心里虚得慌。”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头看向刘阳,眼神里多了一抹狠劲。 “刘阳,咱不去吃那酸汤鱼了,俺记得刚才路口有个石料厂在招搬运工,供两顿饭,一天结一百二十块钱。” 刘阳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中!俺听你的,安子哥。” 许安又低头对阿强说,“娃,你先回学校,下午俺带好东西去看你们。” 两道瘦削却坚韧的身影,顶著细雨,一头扎进了石料厂那漫天飞扬的灰尘里。 石料厂的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他歪著头,嫌弃地看了看许安那细皮嫩肉的样子。 “搬一块石头一毛钱,干不满两千块,晌午没饭吃,想好了再干。” 许安二话没说,脱掉那件军绿色大衣,露出了里面那件已经起球的灰色卫衣。 他弯下腰,一双长满了老茧的手扣住了一块足有脸盆大的青石板,猛地一使劲。 青筋在许安那白净的手臂上暴起,像是一条条盘旋的青龙。 他这一路送了上百封信,不仅磨练了胆子,更在那千山万水中练就了一副铁打的肩膀。 直播间里的镜头被许安掛在一截钢筋上,画面里,他那瘦削的脊梁骨在沉重的石板下绷得笔直。 一块,两块,十块…… 汗水混著石灰粉从他额头上滑下来,流进眼里,辣得他直揉眼睛,但他脚底下的步子却稳得像扎了根。 网友们彻底疯了,弹幕的频率快到连超级伺服器都在发出阵辈。 “他在干什么?他在为了给孩子买鞋去搬石头?这主播疯了吧!” “这一块石头一毛钱,一双好点的球鞋得几百块,他得搬几千块石头啊!” “安神这是在用最笨的办法,教这帮娃什么叫『挺起脊樑做人』。” “官方號呢?贵州文旅局出来接驾!这种博主你们要是让他饿著肚子搬石头,我这辈子不去贵州旅游了!” 就在这时,一辆极其奢华、贴著“某大慈善”车贴的越野车,带著一股子傲慢的轰鸣声,停在了石料厂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修身衝锋衣、手里举著高档补光灯的男网红跳了下来。 那男网红先是对著镜头摆了个帅气的姿势,然后极其做作地对著空气喷了喷香水。 “家人们,今天浪哥带你们深入大凉山,给这里的孩子们送温暖!” “我们公司特別赞助了三百双『浪跑』牌球鞋,每一双都价值888元哦!” 男网红一边说著,一边指挥身后的助理从车上搬下几大箱包装花哨的盒子。 许安恰好背著最后一块石板走过来,由於太累,他的喘息声很大,正好撞进了男网红的直播镜头。 男网红捂著鼻子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哎哟,哪来的臭劳力,离远点,別把我们送给孩子的高级货给弄脏了。” 许安停下脚步,把石板稳稳放在地上,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白灰。 他本想低头走开,社恐的习惯让他不想招惹是非。 但他一眼扫到了那个被男网红隨手拆开的鞋盒子,眼神猛地凝固了。 那鞋子看著款式新颖,鞋底却薄得像层纸,凑近了一闻,竟然有一股极其刺鼻的廉价塑料味。 这种鞋,在许家村的集市上,五块钱三双都没人要,踢不了两场球,鞋底绝对得脱胶。 许安那股子压抑了一路的“真诚”劲头,腾地一下躥了上来。 他抿了抿嘴,站在男网红面前,双手插进全是灰的袖筒里,声音有些发闷。 “那个……大兄弟,你这鞋,它是黑心的,不能给娃穿。” 男网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直接把手机屏幕对准了许安的脸。 “你说什么?黑心?这可是咱们大品牌的联名款!你一个搬砖的臭吊丝懂什么?” “家人们,你们看,总有些不长眼的山野村夫,见不得咱们做好事。” 男网红对著镜头一阵冷嘲热讽,直播间里他的那些粉丝也跟著疯狂带节奏。 许安没看手机,他只是蹲下身,极其用力地抓起那双“高级球鞋”,用力一掰。 “喀嚓”一声。 那看似坚硬的鞋底,竟然像饼乾一样脆生生地断成了两截,露出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废旧报纸和烂棉絮。 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许安胸前那部旧手机的直播间里,传出了数百万网友整齐划一的怒吼。 “臥槽!那是纸糊的!那是给死人穿的寿鞋改的吧!” “这哪是送温暖,这是在吃人血馒头!安神,撕烂他的脸!” “对比一下,安神在那儿流大汗搬石头换鞋钱,这孙子在这儿拿垃圾骗关注,老子要报警!” 男网红的脸瞬间从红变成了猪肝色,他指著许安,气急败坏地吼道。 “你……你敢弄坏我的样品!你赔得起吗你?” “保安!老板!这人在这儿闹事,赶紧把他撵出去!” 石料厂老板原本想过来发作,但当他看到许安身后缓缓走来的那个身影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硬是给咽了回去。 那是一个穿著中山装、戴著老花镜的老头,身边还跟著几个面色严肃的隨从。 那是榕江县负责教育的老局长,他已经在旁边看了许久。 “小同志,这鞋……確实不能穿。” 老局长走到许安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满地的残渣,又看了看许安那双满是血泡的手。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种极其浓郁的敬佩,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位守护净土的大侠。 “你叫许安,对吧?那个不收千万合同、却要来俺们贵州搬砖的小伙子。” 许安一听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膝盖猛地打了个哆嗦,头压得更低了。 “俺……俺就是想挣点乾净钱,给娃换双解放鞋。” “解放鞋耐操,在山里踢球不打滑,还便宜,一块石头能换好几个鞋带扣。” 许安侷促地往后躲了躲,那副恨不得钻进石头缝里的社恐模样,再次成了全网最戳人的点。 老局长长嘆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个已经嚇傻了的男网红,语气冷得像冰。 “这种『温暖』,俺们榕江的孩子受不起,带著你的垃圾,滚出石料厂!” 男网红连滚带爬地钻进越野车,在一片唾弃声中狼狈离去。 许安走到老板面前,摊开满是老茧的手,声音颤颤巍巍。 “老板,俺搬了两千四百块石头,你数数,俺……俺结了钱就走。” 老板颤抖著手,从兜里掏出三张百元大钞,塞进许安手里。 “兄弟,刚才是我眼瞎,这钱你拿著,这两天的饭,我请了!” 许安极其固执地抽出一张,又从兜里摸出四十块零钱递迴去。 “俺只要该俺得的,多一分,俺心里不安生。” 他拿了那两百四十块钱,拉著刘阳,像逃命似的衝出了石料厂。 一个小时后。 许安背著一大包崭新的、散发著胶皮清香味的绿面解放鞋,出现在了村小的泥地操场上。 他没敢进去,而是趁著孩子们午睡的时候,把鞋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教室门口的台阶上。 每一双鞋里,他还细心地塞进了一瓣紫皮大蒜。 他在门口放下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一句话: 【脚底下稳了,球才能踢得响,俺在河南等你们出山。】 许安躲在校门口的老槐树后面,远远地看著阿强穿著新鞋,在泥地里欢快地奔跑。 他抹了把脸上的石灰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刘阳,这鞋色儿真正,跟咱家那大衣一个色。” 他重新举起手机支架,看著直播间里已经突破千万的关注,声音虽然还带著点社恐的颤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 “大傢伙,这信送完了,俺现在兜里彻底没钱了。” “俺打算走著回郑州,一路上要是谁家有农活干,管饭就行。” 直播间里,成千上万的坐標开始闪烁。 “安神,我老家有一百亩麦子等你来收!” “安神,来我这儿,我把厂里的食堂包给你,只求你带我看看人间真情!” “下一站去哪儿?我已经准备好沿途接驾了!” 许安看著弹幕,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目光看向了北方的地平线。 在那片土地上,似乎还有无数尘封的往事,正等待著这个穿著旧大衣的青年,去一一缝补。 而在他身后,那个阿强正对著老槐树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山风吹过,大蒜的味道在深山里瀰漫开来,那是属於劳动者最硬核的芬芳。 榕江县外的国道边上,湿漉漉的晨雾还没散透。 许安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把那个乾瘪的帆布袋往肩膀上提了提。 刘阳留在了石料厂,那兄弟说得对,他得攒钱娶媳妇,跟著许安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半仙,早晚得饿得去啃树皮。 第186章 您这五块钱的草编,比那爱马仕更扎心! 许安蹲在国道旁的里程碑上,数著手心里那两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五块钱纸幣。 “大傢伙,俺现在是彻底乾净了。” 他对著胸前的手机嘟囔了一句,眼神里透著一种极其清澈的忧伤。 “这十块钱,俺得留著过黄河的时候买票,现在俺只能靠这双脚丫子往回量了。” 直播间里的千万网友,一大清早刚睁眼,就被这副淒凉的画面给戳中了心窝子。 “全网第一顶流,兜里剩十块钱,这就是安神的回家路?” “看著安神那双磨损的解放鞋,我默默退掉了购物车里的耐克。” “安神你別数那五块钱了,看得我心慌,你开个打赏功能能死吗?” 许安压根没看弹幕,他正盯著路边一个支著破雨伞的小摊位发呆。 那是个约莫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正佝僂著背,一双手像是乾枯的松树皮,飞快地编织著手里的棕櫚叶。 摊位上摆著一些草编的小蚂蚱、小蜻蜓,还有几双厚实的草鞋。 在这一片荒凉的国道边上,这些小玩意儿显得格外落寞,半天都没一个路过的司机停下来瞧一眼。 许安磨蹭了过去,双手插进袖筒,蹲在摊位前,眼神里满是好奇。 他没敢直接说话,社恐的性子让他观察了老大爷足足五分钟。 “那个……大爷,您这草鞋,咋卖?” 老大爷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赶紧停下手里的活。 “五块钱一双,小伙子,这都是俺自己上山割的草,穿上脚不臭,还防滑。” 许安捏了捏那双草鞋,纹理极其细密,每一根草绳都勒得死死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解放鞋,又看了看这草鞋。 “中,俺买一双。” 许安极其不舍地掏出其中一张五块钱,递了过去。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此时都在感慨。 “安神这是真要把自己活成古代的苦行僧啊。” “剩十块钱还要买草鞋,他是怕解放鞋磨坏了没钱买新的吧?” “我看那草编的小蚂蚱挺好看,安神怎么不买一个?” 许安换上草鞋,把解放鞋仔仔细细地塞进帆布袋,正准备起身。 突然,一阵尖锐的剎车声打破了国道的寧静。 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喷著粗重的尾气,蛮横地停在了摊位旁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一身剪裁得体、袖口別著精致袖扣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男人手里拿著一个昂贵的徠卡相机,身后还跟著一个打著遮阳伞的小秘书。 “吴总,您看这儿的环境,正好符合咱们公司『回归自然』的主题拍摄需求。” 小秘书一边说著,一边厌恶地扇了扇鼻子前面的灰尘。 那个叫吴总的男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老大爷的摊位,最后落在了那堆草编小玩意儿上。 他伸出戴著劳力士水鬼的手,极其嫌弃地拨拉了一下那些草蚂蚱。 “嘖,东西倒是挺有那个土味儿的,就是太廉价了。” 吴总转头看向老大爷,语气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施捨感。 “老头,这些破烂我全包了,给你一百块钱。” “你把位置让出来,我们要在这里拍一组户外奢侈品的宣传照。” 老大爷愣住了,他看著那张递过来的百元大钞,並没有露出许安想像中的那种欣喜。 反而,老大爷的手指有些颤抖,声音也沉了下去。 “老板,俺这些东西,一分钱一分货,你要是买俺卖给你。” “但俺不能把位子让给你,俺得在这儿等俺孙子放学。” 吴总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老头,你在这儿一天能挣几个钱?一百块够你编一个星期的草了吧?” “別在这儿挡著,耽误了我们的大事,你赔不起。” 许安蹲在旁边,本来想当个透明人。 但他瞅见老大爷那双枯木一样的手,在风里微微打著颤。 那股子极其真诚的牛脾气,又从他的脊梁骨里躥了上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旧棉袄上的灰,双手插回袖筒,歪著头看著吴总。 “那个……大叔,这路是公家的,这摊位是大爷的。” “你那一百块钱,买得走这些草,买不走大爷守孙子的心。” 许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火气,却透著一股子硬邦邦的耿直。 吴总这才注意到旁边这个穿著土得掉渣、还穿著草鞋的年轻人。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哪来的流浪汉?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你懂什么叫美学吗?你懂什么叫阶层吗?” “这种草编的东西,放在地摊上就是五块钱的垃圾,放在我的店里包装一下,就是五千块的艺术品。” 吴总指著许安脚下的草鞋。 “就像你,穿著这玩意儿,走一辈子也进不去陆家嘴的写字楼。”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此刻已经是群情激愤。 “这又是哪来的高端傲慢怪?在安神面前讲陆家嘴?” “要是让他知道安神刚在那儿弄丟了一个三十亿的协议,他不得跪下喊爸爸?” “安神,別怂,用你的『清澈愚蠢』教育一下这个穿西装的野猪!” 许安眨了眨眼,那眼神里的单纯让吴总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陆家嘴俺去过,那儿的电梯挺快,就是风太大。” 许安极其认真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鞋。 “大叔,你那五千块钱的艺术品俺没见过。” “但俺知道,这双草鞋能带俺走回河南,你那五千块的艺术品,能下地割麦子不?” 吴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正准备出言讥讽。 突然,他的小秘书看著许安胸前的手机,脸色猛地变了。 “吴……吴总,您看他,他好像是那个许安!” “那个救了人贩子手里的娃、还拒了周振龙千万合同的河南博主!” 吴总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的目光在许安那张土气的脸上疯狂打转。 与此同时,直播间里突然刷过一排闪瞎眼的特效。 那是【非物质文化遗產保护中心】的官方帐號。 “许安先生,请务必帮我们留住那位老人家!” “他手里编织的这种『指尖龙』,是失传已久的黔西南非遗技艺!” “我们已经安排了当地的相关部门,十分钟后到达现场!” 吴总看著直播间那翻滚的人气和官方的背书,额头上的冷汗腾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通过许安的镜头,正在被全中国一千多万人同步围观。 这就是在全网面前,公开处刑他的审美和三观。 “那个……许先生,误会,都是误会。” 吴总的语气瞬间变得谦卑无比,甚至带上了一丝討好。 “我其实也是想保护这些手工艺品,刚才只是在试探……” 许安没理会他那套说辞,他只是转过身,又掏出最后那张五块钱,递给老大爷。 “大爷,俺想要那个草编的小蚂蚱。” 老大爷颤抖著接过钱,把一只精致得像是有生命的小蚂蚱放在了许安的手心里。 许安把它掛在了旧棉袄的纽扣上,对著镜头笑了笑。 “大傢伙,俺觉得这东西,比什么爱马仕都得劲儿。” 就在这时,几辆掛著公家牌照的车疾驰而来。 县里文旅局的领导一跳下车,就奔向了那个愣住的老大爷。 “老人家,总算找到您了!您这一手技艺,可是咱们的宝哇!” 老大爷茫然地看著这些大领导,又看了看正准备悄悄溜走的许安。 “小伙子!你等等!” 老大爷喊了一声,从摊位下面掏出一个还没完工的草编圆环,直接塞进了许安怀里。 “这个送给你,这叫『平安扣』,是用山里的长寿草编的。” “你带著它,一路上都平安顺遂。” 许安有些侷促地接过草环,社恐的毛病又犯了。 他看著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尤其是那些想上前来採访他的镜头。 他赶紧低著头,双手插袖,在那双草鞋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中,飞快地钻进了旁边的丛林小道。 “大傢伙,俺得紧著走两步了。” 他在林子里喘著气,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终於被眾人簇拥起来的老大爷。 “大爷的孙子以后不用愁学费了,俺这草鞋穿得心安。” 直播间里的弹幕铺天盖地。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才是真正的行者。” “那五块钱的蚂蚱,现在在我眼里比整个路虎揽胜都贵。” “你们看安神的背影,像不像个仗剑天涯的侠客?虽然他拿的是大蒜和草鞋。” 夕阳渐渐落了下来,把许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踏著那双草鞋,在这条充满人间烟火的归乡路上,走得极其缓慢,也极其坚定。 他不知道,在那条国道的尽头。 有一位曾经被他救助过的老朋友,正开著一辆破旧的麵包车,跨越了几百公里,在每一个岔路口寻找著他的身影。 而他怀里那个草编的平安扣。 在夕阳的映射下,竟然散发出一种极其温润的、属於劳动的金色光芒。 他丟了尊严外的所有东西,却捡回了比金子还沉的乡愁。 第187章 这五十公里的山路,俺用肩膀给您顶回去! 贵州的早晨,雾气像是没搅开的浆糊。 许安趿拉著那双五块钱的草鞋,在那条被大货车压得坑洼不平的国道边走著。 他走得极稳,草鞋踩在泥水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胸前的手机支架隨著他的步子微微晃动,镜头里全是起伏的山峦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柏油路。 “大傢伙,这贵州的山真厚实,俺走了大半天,感觉还在人家的肚脐眼儿里打转。” 许安对著镜头哈出一口白气,眼神里透著一种极其清澈的迷茫。 他揉了揉肚子,那里传出一阵不爭气的闷雷声。 “兜里那五块钱,俺想留著。等会儿瞅瞅哪家地里有没收完的庄稼,俺去帮把手,换个红薯啃啃就行。” 直播间里,这时候已经是清晨六点,在线人数却依旧稳定在五百多万。 “安神,你那肚子叫得比喇叭都响,看得我手里的皮蛋瘦肉粥都不香了。” “谁能想到,一个在上海让百亿大佬下跪的男人,现在在山沟里打算蹭红薯吃。” “官方能不能给安神空投点吃的?孩子太实诚了,这草鞋走几百公里不得把脚底板磨禿了?” 许安没看弹幕,他的目光被前方一个岔路口吸引了。 一辆极其破旧的长途平板货车横在路边,车尾处冒著一股子灰黑色的烟。 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车軲轆底下,用扳手拼命砸著什么。 汉子满脸通红,嘴里不住地喘著粗气,眼神里全是那种被生活逼到死角后的绝望。 许安挪了挪步子,走到跟前,习惯性地把双手往袖筒里一插。 他没敢直接搭话,只是盯著那车尾的后桥看。 在许家村,这种老式拖拉机的毛病,他看一眼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个……大叔,这后桥是憋住了,你这么砸,容易把牙子砸崩了。” 许安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国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那汉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先是警惕,隨后在看清许安那身土掉渣的装束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汉子一屁股坐在满是油污的泥地上,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石子路面上。 “崩了就崩了吧。这车拉的是急件,晚一分钟,我这趟活的运费就得被平台扣光。” 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原本被风吹乾的眼眶,此刻又被热汗给浸湿了。 “孩子,大叔没力气了,这一路赶了三天三夜,就为了把这车配件送到县城的厂子里救急。” 许安低头看了看那汉子的手,虎口处全是被震裂的血口子。 他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的帆布袋解下来,极其轻地放在路边。 许安走到车尾,在那汉子惊愕的目光中,慢慢蹲了下去。 他没有用扳手,而是直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扣住了那块卡得死死的钢樑。 “俺村里修车,不兴用蛮力砸。得顺著它的性子,给它个台阶下。” 许安抿了抿嘴,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悄然凝聚,那件旧棉袄被绷得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崩裂声。 直播间里的画面在这一刻静止了。 千万网友盯著那个躬著背的瘦削身影。 只见那重达千斤的货车车厢,竟然在许安的肩膀顶起下,硬生生地往上挪了三公分。 “咔噠”一声脆响。 被憋死的后桥组件,在这一瞬间奇蹟般地归了位。 汉子惊得连菸头掉在腿上都没察觉,他指著许安,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咸鸭蛋。 “这……这力气,你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了?” 许安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脸色依旧平淡。 “俺不是神仙,俺就是以前常帮俺爷爷按猪。猪挣命的时候,力气比这大。”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此刻疯狂炸裂。 “安神:我只是把这车当成了三百斤的二师兄。” “你们看那个汉子的眼神,他刚才那副样子是真的想去死,现在他眼里有光了。” “这一托,托住的是一个家庭的生计,安神真的太顶了!” 汉子挣扎著站起来,从驾驶室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里面有半盒吃剩的冷麵和一瓶没喝完的水。 他递给许安,手都在打颤。 “孩子,大叔身上没现钱,都压在油卡里了。这两口面你別嫌弃。” 许安看了看那面,咽了口唾沫,却摇了摇头。 “大叔,你还没到地儿,这面留著你待会儿没劲了吃。俺……俺能搭你一段路不?” 他挠了挠头,脸有些红。 “俺想回河南,要是顺路,你把俺放在下个镇子口就行,俺不挑地儿。” 汉子重重地点头,拉开那个满是烟味的车门。 “顺!怎么不顺!只要是回北方的路,大叔豁出命也把你拉回去!” 货车发出一声欢快的轰鸣,重新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 许安坐在副驾驶,双手抓著安全带,眼神极其紧张地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这是他第一次坐这种大车,这种脱离大地的失重感,让他再次缩起了脖子。 汉子一边开车,一边不停地跟许安说话。 原来,这汉子叫老李,家里的孩子刚上大学,这一整车零件是他最后的希望。 就在这时,许安的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极其醒目的视频通话申请。 帐號id:【老兵赵建国】。 许安愣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名字,那个在曹县国道边,为了找儿子奔波了二十年的卡车司机。 他极其侷促地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里,赵建国穿了一身新衣服,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此刻全是抑制不住的喜气。 在他身边,坐著一个眉心有痣的年轻保安,正对著镜头憨厚地笑著。 “恩人!安子!我带儿子回家了!” 赵建国的声音在大货车的喇叭声中显得格外洪亮,震得许安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们现在就在你回河南的必经之路上。” “我就守在那个分岔路口,安子,你不让我接你,我这辈子都不回许家村了!” 许安的鼻子猛地一酸,他看著镜头里那对紧紧靠在一起的父子。 这种因为他的一条直播而改变的人生,让他觉得肩膀上的压力比刚才那台大货车还要重。 “大叔……俺就是路过。那个,俺不吃好的,你別乱花钱。” 许安极其心虚地叮嘱了一句,双手紧紧攥著怀里那个草编的平安扣。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此时早已泪目成灾。 “这种闭环式的感动,比任何电影都要精彩。” “赵建国大叔,接到安神了记得多给他加两个鸡蛋,他在石料厂搬了一天的石头!” “看著这人间烟火,我觉得这世界还是值得的。” 老李在旁边听到了对话,他看了看许安,又看了看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大山。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不知道揉了多少遍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扎著麻花辫的小姑娘。 “孩子,我也有个闺女,在省城读师范。” 老李腾出一只手,极其温柔地摸了摸照片。 “要是没有你刚才那一顶,我今天可能就真的从那个弯道开下去了。” 许安没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著窗外已经渐渐亮起的天光。 在这条漫长的归乡路上,他其实什么都没带。 没有金钱,没有名望,只有一双草鞋和一颗总是不安生的赤子心。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走在这条路上,就有无数个像老李、像赵建国这样的人,会拉著他的手,一起走下去。 车轮在国道上飞驰。 许安靠在椅背上,竟然在那充满机油味的驾驶室里,沉沉地睡著了。 他的梦里,许家村的那两头大肥猪,正哼哧哼哧地等著他回去开席。 而在大货车的身后,无数辆自发跟著直播间定位而来的小车,正在公路上匯聚成一道长长的灯火之龙。 大家都在极其默契地保持著距离,不去打扰那个正在做梦的年轻人。 这一路,万家灯火,正在为他护航。 大货车那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压抑的、仿佛暴雨前夕的寧静。 许安在副驾驶座上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弹了起来,脑袋磕在车顶棚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迷迷瞪瞪地揉著眼,眼神里透著一种被吵醒后的惊恐。 “老李叔,咋不走了?是不是车又憋住了?” 许安的声音沙哑,带著点还没睡醒的软糯,双手下意识地就往那洗得发白的袖筒里钻。 正在抽旱菸的老李没说话,只是颤抖著手指,指了指挡风玻璃外面,菸头的火星子差点烫到他那长满老茧的手。 许安顺著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前方是贵州通往湖南的国道分岔口,本该空旷的柏油路,此刻竟被黑压压的车队塞得严丝合缝。 最前面的不是豪车,而是十几辆洗得鋥亮、掛著大红花的解放牌大货车,排成一字长龙,蔚为壮观。 在这些钢铁巨兽中间,站著几百个穿著各异的人,有满身油污的司机,有背著书包的学生,还有提著菜篮子的老太太。 他们没有吵闹,只是静静地守在路边,手里举著各种各样的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字。 第188章 这哪是接机,这是给俺整了个英雄凯旋啊! 许安伸长脖子一瞅,那上面写的是:【欢迎安神回乡】、【孩子,辛苦了】、【大蒜俺们买好了,回来吃麵】。 “妈呀……” 许安低声哀嚎了一句,社恐的本能让他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想把脑袋直接扎进座椅底下的废报纸堆里。 “老李叔,咱能不能倒车?俺……俺怕生,这阵仗俺接不住。” 许安急得脸通红,额头上那层稀薄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眼神乱瞟,活像一只进了陷阱的土狍子。 老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他把那张皱巴巴的儿子照片仔细揣回怀里,眼眶通红地摇了摇头。 “安子,大叔想带你闯过去,可俺那心不答应,你看最前面那个人是谁。” 许安颤抖著手,把手机支架重新对准车窗外,直播间在开启的一瞬间,弹幕数量直接呈指数级爆炸。 “安神醒了!快看他那懵逼的小眼神,这具象化的社恐简直太真实了!” “前面的车队是怎么回事?那不是赵建国大叔吗!他真的守在路口了!” “这哪是简单的接人,这是半个中国的善良都在这儿匯合了。” “官方號也在看!快看【平安北京】和【河南文旅】都在直播间里刷礼物呢!” 许安没心思看弹幕,他死死盯著最前方那辆货车头下面站著的老汉。 赵建国,那个在曹县路边,为了找儿子白了头的卡车司机。 此时他穿了一身並不合身的深蓝色西装,头髮理得整整齐齐,手里牵著一个有些拘谨的年轻保安。 那年轻保安眉心有一颗痣,正是赵建国找了二十年的心头肉。 赵建国看见了老李的车,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珠子猛地亮起两道精光,他那厚实的嘴唇剧烈颤抖著,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噗通”一声。 赵建国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跪在了那冰冷的硬石子路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边的年轻保安也红著眼眶,跟著父亲齐刷刷跪下。 许安被这一下震得三魂七魄都快飞了,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嚇得直接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跳了下去。 “大叔!使不得!你这不是折俺的寿吗!” 许安穿著那双五块钱的草鞋,在那坑洼不平的国道上跌跌撞撞地跑著,草鞋带起的泥点子溅了他一裤腿。 他一把抱住赵建国的肩膀,使出了刚才在石料厂搬石头的牛力气,强行把这两个大老爷们儿从地上往上提。 “俺就是发了个视频……俺啥也没干,大叔你快起来,路边的乡亲都瞅著呢,俺臊得慌。” 许安的声音里带著哭腔,那种极度的侷促让他整个人都在打摆子,可他的手却抓得极死。 赵建国抬起头,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全是泪,他死死抓著许安那截全是土的棉袖口,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块铅。 “安子……没有你,我这辈子可能就死在寻找的道上了。” “我这儿子……他是个好娃,他在外面给人看大门,他听了你的直播才认出我这张老脸。” 赵建国转头对著身后的年轻保安吼了一句:“赵凯!给安神磕头!他是咱家的活菩萨!” 赵凯也是个实诚孩子,眼瞅著又要往下跪,许安嚇得一缩脖子,赶紧从兜里摸出那个草编的平安扣,一股脑塞进赵凯手里。 “別磕了,再磕俺现在就跳进旁边那水沟子里去!” 许安指了指国道边的深沟,那眼神清澈中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疯狂,硬是把赵凯给震住了。 “这个……这个是大理的大爷编的,保平安,你拿著,以后陪著你爹,別再弄丟了。” 许安低著头,眼神避开周围那些热切的目光,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双手习惯性地插回袖筒。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看著这一幕,原本热闹的弹幕区突然变得极其安静,隨后是一片极其整齐的“祝贺重逢”。 “看到没,安神送的东西从不值钱,但每一件都能让人心口滚烫。” “赵建国大叔找了二十年,安神用一双腿走了几千公里,这就是中国人的因果。” “你们看那些围观的人,没人上前打扰,都在偷偷抹眼泪,这种氛围太感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白衬衫、戴著眼镜的年轻姑娘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是县里民政局的志愿者,手里提著一盒热气腾腾的胡辣汤和几张刚出锅的油饼。 “许安大哥,这是赵叔特意交代,跑了十里地给你买的河南味道,还热著,你吃一口吧。” 许安瞅著那碗飘著厚厚一层香油和胡椒味的胡辣汤,鼻头猛地一酸,那是他梦里都能闻见的家乡味。 他没客气,蹲在那国道边的里程碑上,接过碗,拿勺子在那浓稠的汤里搅了搅。 他也没去在意什么形象,在那几百万网友的注视下,唏哩呼嚕地喝了一大口,辣得他直哈气。 “得劲……” 许安抹了一把嘴,眼神里那抹忧鬱总算散了一点,他对著周围那些红著眼眶的乡亲们露出了个靦腆的笑。 “大傢伙……路还得通,咱別把车堵在这儿,俺这就接著往回走。” 赵建国站起身,指了指身后那十几辆大货车,语气极其坚决。 “安子,別走了,大叔这车虽然破,但能带你回河南,咱这一趟油钱,哥几个全包了!” 许安看了看那宽敞的驾驶室,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有些散架的草鞋。 他那双被烟火气薰染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清澈的固执。 他极其老实地摇了摇头,拍了拍屁股底下的灰。 “大叔,车太快了,俺坐在上面,看不清路边那些没收的庄稼,也听不见地头上的声音。” 许安把那个破帆布袋重新跨在肩膀上,紧了紧那件满是风尘的旧卫衣。 “俺爷爷说,脚底下没根,那人就轻飘飘的,俺这一路还没走够,俺想再多瞅瞅。” 赵建国愣住了,周围那些原本想载他一程的司机们也都愣住了。 在现在这个大家都恨不得坐飞机的时代,这个身家可能过千万的年轻人,竟然选择用双脚丈量土地。 直播间里的弹幕再次掀起了高潮。 “这种孤独的修行,才是安神最真实的样子。” “他不坐车,是因为他想把那份温情留得久一点,想把这大好河山看得更细一点。” “官方通报了:贵州、湖南交警將暗中为许安提供路段保卫,绝不干预,只保平安!” 许安转过身,没让大家送,他那单薄的背影在晨曦的映照下,显得既渺小又极其伟岸。 他走在那条通往北方的山路上,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草鞋在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像是岁月在翻书。 就在他走出一百多米远的时候,身后的赵建国突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安子!回村的那天,给叔打个电话!叔给你杀头最大的肥猪!” 许安没回头,只是举起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空中用力地挥了挥。 他走进了那一团尚未散去的晨雾里。 他的新旅程,不再是受人所託,而是为了去遇见那些平凡却伟大的光。 直播间里,许安的粉丝数正在以每秒钟几百个人的速度向上跳动,但他的脚步始终不紧不慢。 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隱约传来了一阵极其嘹亮的牛铃声,还有那属於大山最深处的歌谣。 许安吸了吸鼻子,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劲儿。 那是属於河南许家村许安的,属於一个社恐青年最热烈的生活態度。 风吹过,国道边的野花在轻轻摇曳,仿佛在为这位行者送行。 许安低下头,看著路边那只正努力翻过石块的小甲虫,自言自语了一句。 “小傢伙,咱俩一样,路虽然远,但总归是能到家的。” 第189章 您管这叫宝贝?俺瞅著还没俺家炕头的锅菸灰香 许安穿著那双已经磨得有些起毛的草鞋,嘎吱嘎吱地踩在湘西边界的一条古驛道上。 山里的早晨湿气重,草叶子上的露水很快就把他那旧军大衣的下摆浸成了一片深绿。 他缩著脖子,双手习惯性地揣在袖筒里,胸前的手机支架隨著脚步一顛一顛的,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同伴。 “大傢伙,这山里的路弯弯绕,俺觉得俺可能又走岔了。” 许安对著镜头哈出一口白气,眼神里透著那种熟悉的、清澈的迷茫。 “俺现在腿肚子有点打转,那是饿得,要是前面能有个卖馒头的摊子,俺愿意把胸口这草蚂蚱拿去换个响。” 直播间里,六百多万网友这会儿刚泡好茶,正乐呵呵地看著这个“亿万身家”的博主在山里愁饭吃。 “安神,你那蚂蚱现在在拍卖行估计能换一万个馒头,你信不信?” “看安神走路我真的解压,这种不需要滤镜的真实感,简直是这个浮躁社会的镇静剂。” “官方號【湖南文旅】已经进入直播间了,安神你別慌,你现在踩的是咱们怀化的地界。” 许安正低头数著脚下的石头,突然,一股子极其奇特的焦香味,混著木头燃烧的味道,从前面的树林里钻了出来。 那味道不像是做饭,倒像是老辈人祭祖时烧的那种老松香,厚实且带著点苦涩。 许安吸了吸鼻子,眼神猛地一亮,脚底下的草鞋倒腾得飞快,一溜烟钻出了林子。 林子外面是个极其简陋的小院子,几根枯木支著个茅草棚,棚底下坐著个满头白髮的老爷子。 老爷子光著膀子,浑身的皮肤被火光映得像古铜一样发红,手里正拿著个铁铲,在一口大铁锅里不停地搅和著。 锅里全是黑黢黢、粘稠得像沥青一样的玩意儿,正滋滋地冒著热气。 许安挪到棚子边上,没敢进去,就那么老老实实地蹲在木桩子旁边,眼神盯著那口黑锅。 “那个……大爷,您这煮的是啥?闻著挺香,能换饭吃不?” 许安的声音很轻,社恐的性子让他说话时总是不敢抬头看人的眼睛。 老爷子停下手里的铲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著许安这身打扮,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笑了。 “小伙子,这是烟墨,熬了三天三夜了,不能吃,吃了满嘴黑牙。” “不过看你这模样是赶路的吧?灶火里埋著两个煨红薯,不嫌弃就自己扒拉出来。” 许安一听有红薯,眼睛瞬间眯成了月牙儿,他也不客气,蹲在灶火旁边,捡了根树枝就开始刨。 两个热气腾腾、皮都烧焦了的红薯被刨了出来,许安两只手倒著换,一边吹气一边扒皮。 就在许安刚啃上一口热乎红薯的时候,一阵极其刺耳的引擎轰鸣声从外面传了过来。 两辆花里胡哨的硬派越野车横衝直撞地停在小院门口,震得茅草棚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车上跳下来四个年轻人,领头的穿了一身名牌工装,胸前掛著好几个镜头,身后还跟著个补光的小妹。 “家人们,今天我们『打假探险团』终於找到了这个传说中的『隱世墨圣』!” 领头的男网红对著镜头,一脸亢狂地大喊,完全没理会正蹲在地上啃红薯的许安。 “大家看,这就是网上炒到三千块钱一锭的『云烟墨』,我看这就是纯粹的智商税!” 男网红走到铁锅前,极其嫌弃地扇了扇风,然后用一根自拍杆指著老爷子。 “老头,听说你这墨是用上百年的松烟熬的?我看你这就是隔壁炭厂拉来的黑灰吧?” “现在什么时代了?谁还用这种老古董写字?你这一锅浆糊值三千?我看三块钱都没人要!” 老爷子的脸色有些发青,他攥著铲子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带著一股子被羞辱后的颤抖。 “这是俺家传了五辈的手艺……你信就信,不信別糟蹋东西。” 男网红冷笑一声,转头看到了蹲在旁边的许安,顿时眼珠子一转,像是抓到了最好的背景板。 “大家看,这儿还有个配合演戏的『小叫花子』,这一身军大衣,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啊!” 男网红把镜头直接对准了许安的脸,语气轻蔑到了极点。 “哎,那个搬砖的,这老头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在这儿演戏?是不是只要管顿饭你就敢说这黑疙瘩是金子做的?” 许安正嚼著一口又香又糯的红薯,被这镜头一懟,社恐的本能让他差点把红薯噎在嗓子眼里。 他拍了拍胸口,费劲地咽下去,然后有些侷促地拍了拍大衣上的土,站了起来。 许安没看那男网红,而是低头瞅了瞅那口黑锅,又瞅了瞅老爷子那双满是裂口、被墨色染得洗不掉的手。 他想起爷爷以前过年写对联时,总是捨不得用好的墨,每次都是拿最便宜的墨条磨半天。 爷爷曾说过,真正的好墨,磨出来的味儿能绕樑三天,那里面有山里的风和树的魂。 许安抿了抿嘴,双手往袖筒里一插,眼神变得极其认真,那种“清澈的愚蠢”里带上了一股子劲儿。 “那个……大兄弟,你这话说得不对。” 许安看著男网红,声音虽然还带著点颤,但吐字极清。 “俺瞅著这黑疙瘩,比你那闪光灯亮堂多了。” “大爷这手上长的不是灰,那是长在骨头里的本事。” “你管这叫智商税,那是你还没活明白,还没俺家那头猪懂事。” 这话一出,直播间里那几百万正憋著气的网友,瞬间爆发了。 “好!骂得好!这帮网红为了流量,真的连最基本的敬畏心都没了!” “安神终於开大了,用最怂的话,说最硬的理!” “快看那网红的脸,气得跟那个红薯皮一个色儿了。” 男网红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指著许安的鼻子尖。 “你懂个屁!这种落后的生產力早就该被淘汰了!有本事你证明这玩意儿值三千!” “我看你就是这老头的托!你们这就是合伙骗粉丝的钱!” 老爷子嘆了口气,眼神里写满了落寞,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被理解。 然而,许安却没有退缩,他走到铁锅边上,从怀里摸出那只五块钱换来的草蚂蚱。 他极其小心地把草蚂蚱放在了旁边一个已经冷却的墨模子上,然后转头对著自己的手机镜头。 “大傢伙,俺不懂什么生產力,俺只知道,好东西它是会说话的。” 许安转过身,对著那男网红极其老实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真诚。 “你要证明是吧?那咱就试试。” 许安走到老爷子面前,微微鞠了个躬。 “大爷,能借俺一张纸,俺想给俺爷爷写个信,报个平安。” 老爷子愣住了,隨即有些激动地从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宣纸,铺在了石桌上。 他用那颤抖的手,亲手为许安磨开了一锭已经成型的小墨块。 隨著墨条在砚台上的摩擦,一种极其悠远、厚重,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松烟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茅草棚。 这股味道,竟然生生地把越野车那刺鼻的汽油味给压了下去。 直播间里,那些识货的老书画家和收藏家,在这一瞬间全都坐直了身体。 【国家博物馆】官方號突然打出了一行硕大的彩色弹幕: “这种墨色……层分五色,如漆如玉!这是已经失传了六十年的『百炼松烟』!” “那位老人家,难道是当年『墨王』苗家的唯一传人?” 而此时的许安,已经提起了那支有些分叉的毛笔,饱蘸墨汁。 他不会什么高深的笔法,他写的字,是他在村小里,一笔一划跟著老师磨出来的“老实字”。 他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大字:【平安】。 那一瞬间,墨色入纸,竟然透出一种极其深邃的、仿佛要把人的魂勾进去的黑。 那黑色不是死的,而是带著一种流动的、苍劲的生命力。 男网红还想出言嘲讽,却发现自己身后的那个补光小妹,已经盯著那两个字看呆了,连手机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这字……怎么感觉在发光?”小妹呢喃了一句。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了螺旋桨的轰鸣声。 一架印著【文化和旅游部】字样的直升机,正划破山间的薄雾,朝著这个小院急速坠下。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沸腾到了无法看清的地步。 “官方来了!这次是真的大场面!” “安神一纸平安,惊动了半个京都!” “你们看那网红,他的直播间好像被官方以『传播负面价值观』为由,直接封號了!” 许安放下了笔,有些局恐地搓了搓手,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瞅著天上的飞机,嘴里嘀咕了一句:“妈呀,俺就是写个字,这要是得交降落费,俺可赔不起。” 他低头看了看还没啃完的那个红薯,趁著眾人愣神的功夫,赶紧揣进怀里。 “那个……大爷,红薯真甜,俺得走了。” 许安提著他的帆布袋,在那双草鞋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中,再次消失在了茅草棚后的密林里。 只留下那张印著“平安”二字的宣纸,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惊艷了整个网络。 此时的许安,正蹲在山樑的一个土坑里,一边啃红薯一边看地图。 “大傢伙,这墨挺费劲,俺这手沾黑了洗不掉,这要是回村被俺爷爷瞧见,肯定以为俺去掏炭窑了。” 他憨厚地笑了笑,浑然不知自己隨手写的两个字,已经成了书法界爭相抢夺的孤品。 而在他的视线前方,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吊脚楼,那里正有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背著一个比她人还大的柴篓,一步一步挪向悬崖边的栈道。 许安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湘西的林子密得像扎不透的铁桶,许安在林子里钻了半晌,才把后背那点冷汗给吹乾。 他低头看了看那双五块钱的草鞋,鞋尖已经磨掉了一层皮,露出了里头有些发白的大脚趾。 “大傢伙,这墨写著带劲,就是后劲儿太大,俺这腰现在还直不起来。” 许安对著镜头小声嘀咕,右手习惯性地按在怀里,那里还揣著半个冰凉的红薯。 直播间里的七百多万网友,这会儿正眼睁睁看著他像个野人一样在林子里穿行。 “安神你跑慢点,刚才那几架直升机就在你头顶盘旋,你非要往树缝里钻。” “那一字千金的墨宝,安神写完就跑,真是视金钱如粪土的典范。” “快看前面!那小路是不是断了?安神你小心脚下!” 许安停下脚步,把蒙在眼前的蜘蛛网拨拉开,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一段悬在半山腰的栈道,几根腐朽得发黑的木头插在石缝里,上面铺著几块残缺不全的木板。 栈道的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雾气,偶尔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鸟鸣从谷底传上来。 就在那摇摇欲坠的木板上,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背著一个比她人还高出一截的柴篓。 第190章 课本是烂的,心是红的,安神肩膀上的山有多重? 女孩的身子被沉重的乾柴压得像一张绷紧的弓,两条细得像芦苇杆一样的腿在风里微微打著摆子。 她每走一步,那腐朽的木板就会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许安的呼吸猛地一滯,那种顶级社恐带来的侷促感,瞬间被胸腔里那股子发酸的劲头给衝散了。 他抿了抿嘴,右手死死攥住手机支架,喉咙里发出一声有些破音的喊声。 “那个……小妹妹,你站著別动!俺……俺来帮你!” 女孩嚇了一跳,怯生生地回过头,露出一张被炭灰抹得黑一块红一块的小脸。 她的眼神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却透著一种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沉稳。 “叔叔,你別过来,这板子不结实,我一个人走,它不响。” 女孩的声音很轻,却让直播间里的网友们瞬间破了防。 “我操,我不敢看了,这画面太嚇人了,那木头都在往下掉渣!” “谁能告诉我这是哪儿?我现在就打市长热线!这路是人走的吗?” “湖南消防进入直播间了!湖南交通进入直播间了!安神,稳住,別让娃乱动!” 许安没看弹幕,他已经把那件厚重的军大衣脱了,露出了里面的灰色卫衣。 他蹲在栈道的入口,试探著踩了踩第一块板子,那种鬆软的触感让他后背发凉。 “俺是杀猪的……俺力气大,俺走得稳。” 许安自言自语著,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安慰那个小女孩。 他慢慢地往前挪,草鞋踩在木板上,发出的动静像是在踩著每个网友的心跳。 就在他离女孩还有三米远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吹过,女孩脚底下的木板发出了一响极其危险的开裂声。 “啊!”女孩惊呼一声,身子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连人带柴滑进那万丈深渊。 许安这一刻也不知哪来的爆发力,两条大长腿在那烂木头上猛地一个蹬地。 他整个人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在木板彻底断裂前,右手猛地拽住了女孩柴篓的绳子。 “咔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原本站立的地方,两块木板已经掉落,回声在谷底转了三圈才消失。 许安单膝跪在剩下的一根横木上,左手死死抠进石缝里,手指头被粗糙的岩石磨得血肉模糊。 他的右臂青筋暴起,像是一根焊死的钢柱,硬生生地把女孩给提在了半空中。 “別怕……俺拽得死,掉不下去。” 许安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在剧烈颤抖,汗水顺著额头砸进眼眶里,辣得他生疼。 女孩两只小手死死抓著绳子,没哭,也没闹,只是瞪大眼睛看著这个大哥哥。 直播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千万网友急促的呼吸声。 “湖南消防:许安同志,请务必坚持五分钟!我们的直升机已经在锁定坐標!” “我的天,安神那只手在流血,他在拿命在拖著这个娃!” “这就是人间烟火吗?这一刻,他比任何超级英雄都帅!” 许安没空看这些,他慢慢地往回收力,肩膀上的大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他像是一头拉著重犁的老牛,一点一点地把女孩往实地的方向拽。 当女孩的双脚重新踩在坚硬的石土地上时,许安整个人脱力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那女孩解开柴篓,想也没想,转过身就对著许安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 “谢谢大哥哥,这柴火要是丟了,我奶奶就没钱买盐了。” 许安嚇得一激灵,社恐的毛病瞬间又上来了,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俺……俺就是看这路太窄,俺这杀猪的见不得这些。” 他侷促地搓著手,看著女孩那双被草绳磨得全是红印的肩膀,鼻子又是一酸。 他从兜里摸出刚才没吃完的那半个红薯,有些不好意思地递了过去。 “那个……还没凉透,你垫垫肚子,俺帮你把柴背回去。” 许安把那重得离谱的柴篓挎在自己肩膀上,那动作笨拙却极其稳当。 镜头隨著他的移动,拍到了路边一棵老树上掛著的残破木牌,上面写著:落虎坡村。 直播间里的官方號开始飞速运转,各级部门已经在地图上疯狂搜索这个名字。 许安低著头,跟在女孩身后,在那夕阳的余暉里,留下了一个极其拉长的影子。 他不知道,就在他刚才救人的那一瞬间,整个中国的网际网路都在为他跳动。 他更不知道,在那条危险的栈道对面,正有几十个原本绝望的孩子,正瞪大眼睛看著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哥哥”。 许安吸了吸鼻子,看著女孩额头上的汗,心里却在想,要是村里的路也能修到这儿就好了。 他在直播间里嘆了口气,声音很小,却在每个网友的耳边迴响。 “大傢伙,这路……比俺梦里的还要长啊。” 就在他快要进村的时候,远处的山头,再次传来了直升机特有的轰鸣声。 许安脖子一缩,脚底下的步子倒腾得更快了。 “妈呀,怎么又来了!” 山风在裂缝里打著旋,把许安那件破棉袄吹得猎猎作响。 他猫著腰,那大半担沉甸甸的乾柴压在肩膀上,勒得两根背带深深陷进肉里。 许安没敢抬头,视线只盯著前面小女孩那一双不断移动的、被草绳勒成红紫色的脚后跟。 “小妹妹,还有多远?俺这杀猪的劲头虽然大,可这路走著心虚。” 许安嘟囔了一声,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团带火星的棉花,又干又燥。 前面的小女孩回过头,额头上那抹被汗水冲开的炭灰,让她看起来像个从土里蹦出来的小精灵。 “叔叔,转过那个大石头,就能看见俺们家那个石头房了。” 许安吸了吸鼻子,脚底下的草鞋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嘎吱一声,差点没让他闪了腰。 直播间里,那原本疯狂跳动的弹幕,此刻竟然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 隨后,像是火山喷发一般,无数条文字带著极强的情绪,把整个屏幕直接淹没。 “安神这背影,像极了当年我爸送我出山的时候,看得我眼珠子发酸。” “那柴火看著得有六七十斤吧?一个七八岁的娃,每天就走这种路?” “官方號呢?【湖南交通】別装死,这路你们真不打算修到地头?” “安神你別光背柴,你怀里那半个红薯给娃啊,我都看急了!” 许安没空看这些,他刚一转过那个被称为“落虎坡”的巨大风化石。 眼前的景象,让这个自以为吃过苦的河南小伙子,猛地停住了步子。 那不是一个村子,那更像是一堆从山坡上滑落下来的、不小心堆在一起的乱石。 十几间破破烂烂的土房,房顶盖著厚薄不一的茅草,有些地方甚至直接蒙著几块漏风的塑料布。 最中间的那间屋子大一点,原本应该是红砖墙,可现在那砖缝里全是枯草,连大门都只剩下了半边。 屋子前的平地上,十几个光著脚或者穿著露趾头鞋的孩子,正蹲在泥地上。 他们没有皮球,也没有滑梯,每人手里捏著一截折断的树枝。 在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孩子们正一笔一划地刻著两个字:中国。 许安的呼吸猛地停了,他肩膀上的柴火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许家村,虽然也穷,可至少路是通的,孩子们好歹有一口热乎饭吃。 可在这落虎坡,在这些孩子的眼里,许安看到了一种让他脊梁骨发凉的渴望。 “小草回来了?这……这位是?” 一个头髮全白、腿脚明显有些不利索的老头,拄著一根木头棍子,慢悠悠地从那间大屋里挪了出来。 老头的衬衫补丁摞补丁,领口却洗得发白,架在鼻樑上的眼镜片碎了一个角,用透明胶带胡乱粘著。 “爷爷,这个大哥哥在栈道上救了我,还帮我把柴背回来了。” 小女孩小草一蹦一跳地跑过去,极其熟练地扶住老头。 老头推了推眼镜,看著满身泥土、眼神躲闪的许安,又看了看许安胸前那个不断发亮的手机。 老爷子活了一辈子,似乎看透了什么,他对著许安微微弯了弯腰。 “后生,苦了你了,这落虎坡的路,这辈子头一回见生人走这么顺当。” 许安嚇坏了,这种老一辈人的客气,比面对千万合同还让他想逃。 他赶紧搓著手,双手习惯性地往袖筒里缩,头垂得能碰到心窝子。 “老人家,俺就是个路过的……看这娃辛苦,俺就搭把手,使不得这大礼。” 直播间里,网友们的情绪在此刻被推向了巔峰。 “那是这个村唯一的老师吧?这眼神里有火,这脊樑没弯。” “復旦大学官方:这位老先生穿的是六十年代的知识分子装,那是骨子里的体面。” “安神,你看看那些娃,他们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 “別说了,我现在就想给落虎坡捐款,谁知道帐户?” 许安侷促地站在那儿,他想走,可他的草鞋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泥里。 他一眼瞅见,那个叫小草的女孩,正偷偷地把剩下的那半个冷红薯,递给一个流口水的奶娃。 奶娃接过红薯,连皮都没剥,狠狠咬了一口,露出一抹极其满足的笑。 许安的心里,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疼得他鼻尖发酸。 他从兜里摸了半天,翻出了那最后一张五块钱的纸幣。 那是他准备留著过黄河的“命钱”。 许安走到老头面前,极其小心地把钱递了过去,声音颤抖得厉害。 “大叔……俺没啥大钱。这点钱,给娃们买几支粉笔,別让娃老在石头上划,费手。” 老头看著那张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五块钱,整个人愣住了。 他没接,而是死死盯著许安那双满是血泡的手,眼神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后生,你这钱……俺不能要。” 老头指了指那间漏风的教室,又指了指悬崖边上那条几乎断绝的生机。 “路不通,这粉笔运不上来。钱在这儿,它就是一张纸。” 老头的声音透著一股子绝望后的苍凉。 “俺教了五十年,这村里的娃,一辈子没出过落虎坡,俺怕俺闭眼了,这路就更没人修了。” 第191章 爸,俺看见你教的娃,都长成了大树 就在这时,天空中那巨大的、震耳欲聋的螺旋桨声再次呼啸而至。 三架印著【中国救灾】字样的直升机,像三只威武的大雁,划破山间的云雾。 这种巨大的衝击力,让那间摇摇欲坠的土房子震得灰土直落。 许安嚇得一缩脖子,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手机捂在胸口,以为是自己捅了什么大篓子。 直升机在村口那块窄得可怜的平地上盘旋,掀起的狂风把许安的旧棉袄吹得乱飞。 几个穿著橘黄色搜救服的汉子,带著专业的通讯设备,动作极其矫健地滑降下来。 领头的汉子在落地的一瞬间,看都没看那些精密的仪器,直接奔向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许安。 汉子对著许安,打了个標准的敬礼,眼神里透著一种极其严肃的狂热。 “许安同志!感谢你的直播,指挥部已经锁定了落虎坡的具体坐標!” “刚才部里下了死命令:哪怕是拿肩膀扛,今天晚上也要把物资送进村!” 许安一脸懵逼地站在那儿,他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滑降下来的搜救队员,又看了一眼正抹著眼泪的老老师。 “那啥……大兄弟,俺就是想背个柴,俺没想惊动这么大阵仗。” 许安的声音在螺旋桨的噪音里显得格外渺小。 直播间里,千万网友在此刻自发地刷起了同一句话: “安神!你不是背柴,你是给落虎坡背来了一个春天!” “泪崩了,看官方这阵仗,落虎坡的路这次是铁定要通了。” “这就是顶级顶流的力量,安神一句话没说,国家却听懂了他的心。” “快看那些孩子!他们在给直升机招手!这画面我要刻在脑子里一辈子!” 许安看著那些孩子们欢呼雀跃的样子,看著小草抱著新发的罐头在笑。 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那种沉甸甸的社恐感,似乎轻了一丁点。 可当他看到搜救队员们正从包裹里掏出一份份崭新的、散发著油墨香味的课本时。 许安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因为他一眼就看到,那些课本的封面上,印著一个他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名字。 那是他失踪多年的父亲,曾经工作过的那个单位的印章。 许安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那位老老师。 “大叔……俺问你,以前是不是有个姓许的支教老师,也来过这儿?” 老老师的脸色瞬间变了,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烂的布包。 布包里,竟然是一个和许安怀里一模一样的、早已锈跡斑斑的铁信盒。 “后生……你,你姓许?” 老头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山谷的风还要颤抖。 许安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教室。 在那教室的樑柱上,似乎还刻著一行早已模糊的字跡: 【许大山之子,愿此生无愧这片土地。】 那一刻,许安觉得,自己肩膀上扛著的,似乎不只是两捆柴。 而是这大山深处,整整一代人的魂。 那只生了红锈的铁信盒,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暉下,散发著一种让人心颤的冷光。 许安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盒子,两只手在洗得发白的袖筒里抖得像筛糠。 这盒子,他太熟了。 爷爷家的炕头柜里也有一个,里面装著他小时候磨掉的乳牙,还有他爹寄回来的唯一一张照片。 “老人家……您刚才说,这盒子是谁留下的?” 许安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快要断掉的颤音,他连脚底下的草鞋踩在泥里都忘了拔出来。 老老师颤颤巍巍地打开布包,乾枯的手指摩挲著铁盒上的划痕,老泪在那布满褶子的脸上纵横。 “二十五年了……那个后生叫许大山,跟这一模一样,穿著件旧棉袄,背著两口袋书。” “他说他是从河南来的,他说这大山里的娃不该只看到石头,该看到外面的天。” 老头指著那间漏风的石屋,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这学校是他一砖一头扛上来的,这栈道是他带著乡亲们一根木头一根木头钉进去的。” “他说他有个娃,刚满三岁,等这儿的路通了,要带娃来看满山的杜鹃花。” 许安猛地蹲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在这一刻,终於明白爷爷为什么总说他爹是去“远方”干大事了。 原来这远方,没有高楼大厦,只有这一片吃人的荒山,和这一群光著脚的娃。 直播间里的网友,此刻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隨后,那些弹幕带起的情绪,几乎要把屏幕震碎。 “许大山……我记起来了!1998年感动中国候选人名单里,有个支教老师就叫这个名字!” “那是安神的爹?难怪安神总说他只会干农活,这是骨子里的家风啊!” “我看哭了,安神刚才救的小草,可能就是他爹当年护著的那些娃的后代。” “官方通报:正在核实1999年落虎坡泥石流失踪支教老师信息……泪目了,哥几个!” 许安没看手机,他只是用那双满是血泡的手,轻轻摸了摸铁盒。 铁盒里没钱,只有半支用禿了的英雄牌钢笔,还有一沓发黄的、写满了教学笔记的草稿纸。 其中一页,龙飞凤舞地写著一行字:【我儿许安,岁岁平安。】 许安的眼泪,吧嗒一声砸在了那行字上。 他是个社恐,他最怕人瞅,最怕说话,可这一刻,他想对著这大山吼一嗓子。 “许安同志,请让一让,物资包要投放了!” 几名搜救队员跑过来,动作极其专业地疏散著人群。 天空中,三架直升机发出的轰鸣声几乎震破耳膜,巨大的气流把落虎坡那些摇摇欲坠的土房子吹得直晃。 许安抱起铁盒,缩在墙角,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想躲。 可当他看到那些孩子们瞪大眼睛,看著那些从天而降的罐头、新衣服和崭新的课本时。 许安突然觉得,自己的肩膀好像比刚才背柴火的时候,还要沉上几分。 “老师,俺爹当年的课,讲完了没?” 许安抬起头,那眼神里的单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惊的通透。 老老师愣住了,隨即苦笑著摇了摇头。 “路断了那年,最后一堂课还没上完,他就衝进泥石流去拽那个掉队的娃了。” 老头指著那石屋里唯一的一块黑板,上面还残留著几十年前的一点粉笔灰。 “那是他留给落虎坡最后的两个字:【回家】。” 许安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站了起来。 他没理会那些跑过来想採访他的媒体镜头,也没看那些飞速跳动的打赏特效。 他走到那间漏风的教室门口,从搜救队员手里接过一支新的白粉笔。 许安蹲在那儿,一笔一划,在那块磨损严重的黑板下角,续上了两个字:【中!中!】 这是河南最朴实的回答,也是他给这片大山的一个承诺。 直播间里,【国家乡村振兴局】官方號突然亮起。 “我们將即刻立项,为落虎坡修建全天候通组公路,工程名暂定:『安山路』。” “许安先生,你不是一个人在走,你的身后是整个国家。” 网友们疯了,这种顶级的排面,这种跨越时空的接力,让所有人热血沸腾。 “安神太牛了,他一句话没求,可这路就要通了!” “那是安神他爹用命换来的希望,现在由安神给接上了。” “快看安神的手,他刚才搬物资的时候,又把指甲盖给掀翻了一个。” 许安没在村里待太久。 他在夕阳落山前,拒绝了县里领导专门为他准备的招待所。 甚至连那顿热乎的杀猪菜都没吃,只是从小草手里接了一个凉透的土豆。 “大傢伙,路还没走完,俺得赶紧倒腾两步。” 许安对著镜头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 他在那一双双依依不捨的目光中,重新背起了那个破帆布袋。 那一双五块钱的草鞋,踩在落虎坡的出口,留下了两串深深的脚印。 许安在林子里走得飞快,他怕那些直升机再追上来,怕那些领导再给他鞠躬。 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看一眼他爹留下的那支钢笔。 “大傢伙,俺爹没走完的路,俺替他量一量。” “俺不聪明,俺也没钱,但俺有一双脚。” 许安在那黑暗的林子里,对著镜头小声说了一句。 他的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了一千万,这在番茄视频的歷史上,是前无古人的纪录。 可他还是那个穿著旧棉袄、兜里没剩几个子儿的河南小伙。 就在他翻过落虎坡最后一道山樑时,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条私信。 发件人:【一个想吃麵的人】。 內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安子,往北走五十里,有个叫『望归亭』的破庙,那儿有个守了三十年的傻子,想见你。” 许安皱了皱眉,吸了吸鼻子,眼神里透著一抹疑惑。 “傻子?见俺弄啥嘞?”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平安扣,又看了看远处那点微弱的星光。 许安没犹豫,脚底下的草鞋踩得咯吱响,一头钻进了湘西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在这个夜晚。 整个湖南乃至全国的官方帐號,都在根据他移动的信號,在地图上画著一个又一个守护圈。 那是属於他的孤独旅程,也是一场惊动了半个中国的暗中送行。 而那个在破庙里的傻子,手里正攥著一封已经泛黑的信,信封上的字跡,赫然写著: 【许大山亲启】。 许安在这条路上,似乎正一步步踩进一个比他想像中还要宏大的谜团里。 夜风呼啸,像是在为这位寻亲的行者,吹响那古老的號角。 许安压低了帽檐,他在直播间里最后留了一句话,让千万网友瞬间失眠。 “俺觉得,俺爹可能没死。” 第192章 敢踩他守了三十年的梦?安神当场暴走! 夜风在湘西的群山间呼啸,像是在吹奏一首极其苍凉的塤曲。 许安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紧了紧,双手死死揣在袖筒里,脚下的草鞋踩在布满碎石的山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胸前的手机屏幕在无边的黑暗中散发著微弱的萤光,那是方圆十几里內唯一的光亮。 已经是凌晨三点,直播间里虽然只有几十万人深夜坚守,但弹幕却密集得连成了一片白色的瀑布。 “安神,你真打算就这么走五十里夜路?这山里连个路灯都没有,看得我心慌。” “这种孤独感太真实了,在这个出门就打车的年代,还有人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陌生简讯,靠一双脚在黑夜里丈量大山。” “大家別慌,我查过地图了,许安走的是老国道,湖南交警和湘西特警的官微ip位址一直在他附近移动,国家在暗处替他掌灯呢。” 许安借著屏幕的光,看了一眼弹幕,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且社恐的笑。 “大傢伙,快去睡吧,俺这人別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蛮力气和一双不怕磨的脚丫子。” 他吸了吸被山风冻得通红的鼻子,声音里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平稳。 “俺爹以前总说,走夜路不能低头,得看著前面的星,看著看著,天就亮了。” 许安继续闷头往前走,他没有带手电筒,完全凭藉著极其敏锐的直觉和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轴劲儿在山道上摸索。 他怀里紧紧贴著那个生了红锈的铁信盒,那是他现在全部的精神支柱。 这条盘山的老路其实早就废弃了,柏油路面裂开了一道道巨大的口子,里面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 自从山那头修了穿山隧道,这条曾是无数山里人走出大山的唯一通道,就像是一条乾涸的血管,被彻底遗忘了。 许安走得並不快,他每走一步,都在极其认真地感受著脚底下的路,仿佛在顺著他父亲当年走过的足跡,一步步往回找。 经过五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东方的天空终於泛起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山里的晨雾像是一层厚厚的白纱,把远处的山峦遮得严严实实。 许安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砸在乾燥的领口上。 他揉了揉发酸的小腿肚子,眼神顺著前方渐渐亮起的山道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在距离他不到百米的一个山坳拐角处,静静地矗立著一座四面漏风的破败石亭。 亭子的六根石柱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上面掛满了一层厚厚的青苔。 在石亭的正上方,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隱约能辨认出“望归亭”三个繁体字。 但让许安和直播间所有网友感到极其震撼的,並不是这座充满了沧桑感的破亭子。 而是在亭子外面的那段老路上,正有一个佝僂著背的身影,在做著一件极其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是个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髮乱得像是个鸡窝,身上套著一件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已经看不出顏色的破烂校服。 男人的手里拿著一把极其简陋的铁抹子,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极其认真地把旁边水桶里的黄泥浆舀出来,一点一点地填补在老路面那深深的裂缝里。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次抹平泥浆,都会用那双满是冻疮的手,轻轻地拍打结实,就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在现代人看来,用泥巴去修补一条註定要被废弃的柏油马路,这简直是只有疯子才能干出来的事。 可那个男人干得极其专注,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一种浑浊的、没有音节的哼鸣,似乎在数著修补过的裂缝。 许安愣在了原地,他看著那个男人的背影,心里那种极其强烈的酸楚感再次涌了上来。 “大傢伙……俺到了。”许安对著手机轻声呢喃了一句。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此刻彻底停止了討论,几百万网友隔著屏幕,都被这种几乎荒诞的执著给击中了。 “用泥巴修公路?这就是那个发私信说等了三十年的傻子吗?” “那件校服看著好眼熟,款式像是九十年代初乡镇中学的统一服装,这人肯定有故事。” “这种人要么是真疯,要么就是心里藏著一座谁也搬不动的山。”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把双手往袖筒里缩了缩,想要压下心头那股子强烈的社恐本能。 他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草鞋踩在路面上,儘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可当他靠近到距离那个男人只有十几步的时候,男人突然停下了手里的铁抹子。 男人极其僵硬地转过身,那张布满泥污和褶皱的脸上,有一双浑浊但极其乾净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让许安瞬间想起了村里那头最老实的黄牛。 男人死死盯著许安,准確地说,是盯著许安身上那件旧卫衣。 他手里的铁抹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双沾满黄泥的手在破校服上极其用力地蹭了又蹭。 “许老师……你走慢点,路……路还没修好,扎脚。” 男人结结巴巴地憋出这么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许安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知道,对方一定是认错人了,把他当成了二十五年前穿著同样大衣走进大山的父亲许大山。 “那个……大叔,俺不是许老师,俺叫许安。”许安极力让自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但眼眶却已经不受控制地红了。 男人似乎根本没有听懂许安的话,他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极其怪异地衝进了那座四面漏风的望归亭里。 他在亭子的角落里,用手疯狂地扒拉著一块有些鬆动的青石砖。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揭开三十年秘密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男人把手指都扒出了血,终於把那块青石砖挪开,从里面极其小心地捧出了一个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著的布包。 他像抱著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一样,一瘸一拐地走到许安面前。 男人极其郑重地把布包递给许安,眼神里透出一种完成使命后的、极其纯粹的傻笑。 “许老师……你说过的,只要把路填平,你就带俺去看火车。” “俺填了三十年,俺没偷懒,这是……这是你要的作业。” 许安颤抖著双手,接过那个重如泰山的布包,他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顺著男人的目光,看向来时的那条老路。 在清晨的薄雾中,许安这才震惊地发现,在这条废弃的柏油路上,只要是肉眼能看到的地方。 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缝,竟然全都被极其细致的黄泥浆给填得平平整整,一直绵延到大山的深处。 一个人,一把铁抹子,在这条荒无人烟的路上,修补了整整三十年的岁月。 这种极其震撼的视觉衝击和灵魂暴击,让许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砸在手里的布包上。 直播间里的情绪瞬间引爆,屏幕上全是被这股子质朴情感给揉碎的真心。 “破防了,他不是傻子,他只是把一句承诺当成了信仰,守了一辈子。” “三十年,把泥巴当成了沥青,他修的不是路,是那个支教老师留给他的梦。” “安神,快打开看看,那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作业,能让一个人守在望归亭这么久!” 许安蹲在满是露水的泥地上,把那个锈跡斑斑的铁信盒放在膝盖上。 他用那双因为连夜赶路而布满血丝的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一层层解开那发黄的油纸。 在那最里面,躺著一个用粗糙的牛皮纸糊成的信封。 信封的边缘已经被摸得起毛,上面用极其幼稚、像狗爬一样的字跡,写著五个大字:【许大山亲启】。 这就是昨天夜里,那条私信里提到的那封信。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著那个正站在一旁傻笑的男人,声音极其轻柔地问道。 “大叔……俺能拆开看看吗?” 男人用力地点了点头,指著信封,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一样挺起了胸膛。 “俺考了双百,俺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许安捏住信封的一角,正准备撕开那已经被岁月粘死的封口。 突然,一阵极其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一辆喷涂著某大型矿业公司標誌的黑色越野车,像是一头髮疯的野猪,极其囂张地从老路的拐角处冲了过来。 越野车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车轮碾压过那些刚刚被填平的黄泥缝隙,把泥浆溅得满天飞。 那个被称为傻子的男人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嘴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竟然张开双臂,像是一堵极其单薄的肉墙,不顾一切地挡在了越野车的正前方。 “俺的路!別压俺的路!” 越野车的剎车片发出极其尖锐的摩擦声,车头在距离男人只有不到半米的地方猛地停住,扬起漫天的尘土。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戴著金炼子、穿著极其浮夸的社会大哥提著一根棒球棍跳了下来。 “哪来的死疯子!活腻歪了敢挡老子的车!信不信老子今天连你带这破亭子一起给平了!” 社会大哥嘴里骂骂咧咧,举起手里的棒球棍,对著那傻子的肩膀就狠狠地砸了下去。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在这一瞬间全都气得血压飆升。 就在那根棒球棍即將落下的极其危险的瞬间。 一只极其有力、骨节粗大的手,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在半空中握住了那根实心木棍。 许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左手把那封信极其严实地护在胸口,右手死死攥住棒球棍。 他那张原本写满了社恐和退缩的脸上,此刻却透出了一股子极其冰冷的、属於中原庄稼汉的狠戾。 “这路……是他用命填出来的。”许安盯著那个社会大哥,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能把人骨头冻住的寒意。 他手腕猛地一发力,那根极其粗壮的棒球棍竟然在他手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你压了这路,就得给这三十年,留个说法。” 许安那清澈的愚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碰到逆鳞后的极致压迫感。 而他怀里的那封信,在晨风的吹拂下,似乎隨时都会揭开那个尘封了整个时代的惊天秘密。 越野车上,又走下来几个面色极其不善的壮汉,把许安和那傻子团团围在瞭望归亭前。一场风暴,即將在这座荒凉的破亭子里彻底引爆。 第193章 三十年的作业你敢踩?俺家餵猪的槽子都比你贵重! 木棍开裂的脆响在清晨的山坳里迴荡。 那个戴著粗大金炼子的社会大哥愣在原地。 他看著自己手里只剩下一半的木棍茬子,眼珠子瞪得像牛铃。 他完全没搞懂,眼前这个穿著破棉袄、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小子,怎么可能有这么恐怖的握力。 “你他妈找死?” 社会大哥反应过来,扯著嗓子嚎了一句。 黑色越野车的四个车门同时弹开。 四个穿著紧身黑t恤、满臂纹身的壮汉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们手里各自抄著一根半米长的实心钢管,將许安和那个傻子团团围住。 那个傻子嚇坏了,瘦弱的身子直打哆嗦,却依然死死挡在许安身前。 “许老师……你快跑,俺给你挡著……” 傻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双手死死抠著地上的黄泥。 许安的心口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封泛黄的信极其小心地揣进贴身的衣兜。 然后伸出手,把傻子轻轻拉到了自己身后。 许安抬头看向那个金炼子大哥,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平时的躲闪。 “这路,是他用三十年,一点一点填出来的。” “你们开著车,一脚油门就给毁了。” “你得给他填回去。” 许安的声音很平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死理。 金炼子大哥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他吐了口唾沫,用看白痴的眼神盯著许安。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教训老子?” “老子这是宏远矿业的车!” “这片后山全被我们老板包下来开石场了!” “別说这条破路,今天就连这座破亭子,老子也得开推土机给它平了!” 听到这话,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直接炸开了锅。 “这帮黑心矿老板疯了吧!竟然想拆瞭望归亭?” “这是非法开採!湘西的官方呢?这能忍?” “安神,別跟他们废话,直接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湘西州公安局】空降直播间:“已锁定具体坐標,特警大队正在全速赶往现场!” 许安没看手机,他只是极其认真地盯著地上那些被车轮碾碎的泥巴块。 他记得爷爷教过他,这世上,不能欠別人的力气,更不能糟蹋別人的心血。 “俺不管你包了啥山。” “今天,你不把这泥巴捏好,你这车,就別想走。” 许安把双手从袖筒里抽了出来。 金炼子大哥失去耐心,猛地一挥手。 “给脸不要脸!给我往死里打!” 四个壮汉举起钢管,朝著许安的脑袋就狠狠砸了下去。 这要是砸实了,別说是人,就算是一头牛也得当场毙命。 但许安根本没躲。 他的身体极其灵巧地一侧,左腿像是一根木桩般死死扎在地上。 右手猛地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砸在最前面的那根钢管。 许安的手指猛地收紧。 在那个壮汉惊恐的目光中。 许安竟然单手夺过钢管,隨后腰部发力,直接一个结结实实的贴山靠。 壮汉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是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两米多远。 重重地砸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 剩下的三个人全懵了。 许安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大步往前一跨,在许家村常年按三百斤肥猪练出来的恐怖爆发力,此刻展露无遗。 他一手揪住一个壮汉的领口。 就像是拎起两只小鸡崽子一样。 手臂猛地一抡。 两个人重重地撞在一起,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最后一个壮汉嚇得连手里的钢管都掉在了地上。 他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隨后,满屏全是密密麻麻的惊嘆號。 “我去!我一直以为安神是个文艺男青年,原来他是个绝世猛將!” “单手夺钢管,这臂力绝了!” “那是杀猪练出来的!村里的老手艺人都是这个水准!” 金炼子大哥此刻已经嚇得双腿打颤。 他看许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慌乱地摸向口袋,掏出厚厚一沓百元大钞,大约有大几万块。 “大兄弟……兄弟!有话好说!” “这钱你拿著,这事儿就算结了行不行?” “只要你让开,我马上让老板给你帐户里打十万!”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崭新的钞票。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巴掌打飞了金炼子手里的钱。 红色的钞票在晨风中散落了一地。 “俺家餵猪的槽子,都比你这些钱乾净。” “俺说了,把泥巴给填回去。” 许安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子压迫感让金炼子大哥直接跌坐在地。 金炼子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 他伸出那双戴著名贵手錶的手,极其狼狈地去拢那些被车轮碾碎的黄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极其尖锐的警笛声。 五辆全副武装的特警防暴车呼啸著衝上了老路。 全副武装的特警极其迅速地跳下车,瞬间將越野车和地上的壮汉全部控制。 领头的中队长快步走到许安面前,看了一眼许安手机上的直播画面。 “许安同志,你受惊了。” “宏远矿业涉嫌无证开採、暴力破坏生態,我们已经布控了很久。” “这帮人,一个都跑不了。” 特警中队长向许安敬了一个极其標准的礼。 许安赶紧把手又缩回了袖筒里。 他那张刚才还写满狠戾的脸上,瞬间又恢復了那种清澈的懵逼和社恐。 “那啥……警察同志,俺没打坏他们,俺就是轻轻推了一下。” 许安极其侷促地搓著手,生怕被要求赔医药费。 直播间的网友被这种极度反差萌逗得哈哈大笑。 “前一秒: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后一秒:警察叔叔我真没使劲!” “安神这社恐人设简直焊死在骨子里了。” 特警们动作极其利索地把金炼子一行人押上了车。 警车呼啸著离开,只留下了那辆还未熄火的越野车。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於穿透了厚厚的晨雾,照在了那座破败的望归亭上。 许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依然蹲在地上,极其认真地检查泥巴缝隙的傻子。 许安走过去,挨著傻子在台阶上坐下。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再次拿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傻子看到信封,立刻停止了动作,极其端正地坐在旁边。 两只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就像是一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许安极其小心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秘密,也没有什么隱藏的藏宝图。 信封里,倒出来的是一张早已经发黄髮脆的旧纸条。 还有一张有些褪色的、印著绿皮火车的硬纸板车票。 车票的目的地,写著【北京】。 许安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行字。 是用极其刚劲的钢笔字写成的。 【二狗: 作业已查收。等路通了,许老师带你坐火车,去北京看天安门。——许大山。1998年冬。】 许安看著那张纸条,眼睛瞬间红透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信,这是他父亲二十五年前,给一个大山里的孩子留下的一张欠条。 傻子看著许安,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灿烂的笑。 “许老师说了,把路修平,就带俺去北京。” “俺等了三十年,俺没撒谎。”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在此刻集体破防。 “这哪里是傻子,他分明是最乾净的人。” “一张空头支票,换来了一个人三十年的坚守。” “许老师没有食言,他只是永远留在了大山里。” 许安用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硬纸板车票。 他把纸条极其郑重地摺叠好,放回铁信盒里。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傻子。 许安脸上的社恐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坚定的执拗。 “大叔,俺爹欠你的。” “俺来还。” 许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把那个破旧的帆布袋重新跨在肩膀上。 “走。” “俺带你去看火车。” 傻子愣住了。 他极其慌乱地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 最后他极其宝贝地拿起那把满是泥土的铁抹子,插在自己的后腰上。 许安带著傻子,迎著初升的朝阳,顺著那条被填满黄泥的老路往前走。 然而,就在他们走出不到两百米的时候。 傻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指了指老路尽头那个黑漆漆的废弃矿洞。 “许老师的包……还在里面。” “他说,要把包里的东西,交给一个叫许安的人。” 许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心臟在那一刻剧烈地狂跳起来。 他转过头,死死盯著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深矿洞。 那个二十五年前的遗物,到底是什么? 许安握紧了拳头,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194章 二十五年前的硬核盲盒,和那三十六个红圈 废弃矿洞的入口像是一张长满杂草的黑嘴。 冷风从洞口往外灌,带著一股子极其浓重的霉味和经年不散的土腥气。 许安把手机手电筒打开。 一道有些晃眼的白光猛地劈开黑暗。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瞬间紧张起来。 “安神,你真进啊!这矿洞看著都快塌了,太危险了!” “这要是放在盗墓小说里,起步就是个千年大粽子。” “大家別慌,没看见湘西特警的官號刚才发了弹幕吗?防爆排雷小队已经在矿洞后山就位了,隨时能破拆救人!” 许安没看弹幕。 他双手插在旧棉袄的袖筒里,紧紧跟在二狗身后。 二狗走得极稳。 这地方他守了三十年,就算是闭著眼睛,也能避开地上的暗坑和碎石。 洞里的水滴砸在岩壁上,发出空灵的迴响。 许安的草鞋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嘎吱作响。 他的心臟跳得极快。 那种感觉,就像是正在一步步走向自己素未谋面的半个童年。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矿道到了尽头。 这里是一个极其乾燥的天然石室。 角落里,堆著几根已经腐朽的支撑木。 而在木头中间,静静地躺著一个极其庞大的物件。 上面盖著一层厚厚的军绿色防雨油布,油布上落满了厚达半寸的灰尘。 “许老师的包。”二狗指著那块油布,咧开嘴傻笑了一声。 许安快步走过去。 他蹲下身子,极其小心地捏住油布的一角。 许安猛地一掀。 大片的灰尘在手机手电筒的光柱里疯狂飞舞。 直播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要看清这位感动中国的支教老师,到底留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遗物。 油布底下,没有金条,也没有什么绝世秘籍。 那是一个被塑料布里三层外三层裹得极其严实的超大號绿色帆布邮差包。 包的带子是用粗麻绳代替的,早就被磨得起球。 许安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他解开麻绳的动作极其缓慢,手指头止不住地打著哆嗦。 第一层塑料布剥开。 第二层塑料布剥开。 当最后的一层黄油纸被极其小心地撕开时。 一股属於二十五年前的樟脑丸味道,瞬间在石室里瀰漫开来。 许安看著包里的东西,眼眶猛地一红,鼻尖瞬间酸得发疼。 邮差包的最上面,极其端正地放著一双鞋。 那是一双纳得极密的千层底黑布鞋。 鞋底的白布早就泛了黄,但针脚却细密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在两只鞋的鞋后跟上,分別用红色的丝线,极其工整地绣著两个字。 左脚写著“平”。 右脚写著“安”。 许安猛地跪倒在地上。 他双手捧起那双布鞋,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砸在乾瘪的鞋面上。 这是他娘的手艺。 许安记得爷爷说过,他娘当年怀著他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在煤油灯下纳鞋底。 她说大山里的路废脚,得给许老师做一双最结实的鞋。 可许大山没捨得穿。 他把这双满载著妻子爱意和对未出生儿子期盼的鞋,极其乾净地留在了这个暗无天日的矿洞里。 直播间的网友在看到那两个红色的刺绣字时,彻底绷不住了。 “这就是最顶级的浪漫,那不是鞋,那是一个母亲缝进去的命。” “许大山老师没穿,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大山了,他把平安,留给了儿子。” “安神不哭,穿上它,你爹娘一直在陪著你。” 许安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把脚上那双快要散架的草鞋脱下来,极其郑重地换上了这双千层底。 鞋码刚刚好,仿佛就是为二十五年后的他量身定做的。 许安站起身,跺了跺脚。 鞋底踩在石头上,发出极其踏实的闷响。 许安觉得自己的脚下,像是突然生了根。 他再次蹲下,从邮差包里拿出了第二件东西。 那是一台极其笨重、外壳掉漆的“海鸥牌”df-1双反照相机。 这种极其老旧的机械相机,在如今这个千万像素手机满街跑的年代,简直就是一块废铁。 但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一个农村家庭破產的巨款。 相机下面,压著一本极其厚重的牛皮纸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黑色的钢笔极其刚劲地写著一行大字。 【神州无盲区,田野调查手记。】 许安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那是一张极其破旧的手绘中国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色的圆圈。 在地图的空白处,有一段字跡极其潦草的留言。 【安子: 当你看到这行字,爹可能已经长在这大山里了。 爹没给你留下一分钱,爹是个穷光蛋。 但爹不后悔。 这本子里,记著我走访过的三十六个最穷、最需要修路和盖学校的地方。 那里的娃,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可他们看不见外面的天。 爹走不动了。 相机里还有没洗出来的胶捲,是我给他们拍的照片。 你要是长大了,是个带把的汉子。 就替爹去这些红圈里看看。 看看路通了没,看看娃们长大了没。 你要是害怕,怕麻烦。 就把这本子烧了,拿著爹给你留的那双鞋,回河南老家,安生过日子。 许大山,绝笔。】 许安死死盯著那几行字。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燃烧。 他是个顶级社恐。 他最怕麻烦,他只想在村里把猪杀了过个肥年。 可看著这三十六个极其刺眼的红圈。 许安突然明白,有些麻烦,是刻在骨血里,躲不掉的。 他拿起那台沉重的海鸥相机,极其熟练地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把笔记本极其仔细地揣进怀里,贴著心口的位置。 许安转过头,看著镜头。 他那標誌性的“清澈的愚蠢”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执拗、极其坚硬的底色。 “大傢伙。” “俺爹说,他没走完的路,让俺去瞅瞅。” “俺不聪明,也不会说话。” “但俺有这双脚。” “这三十六个红圈,俺去替他踩平。” 直播间里,六百万真实在线的网友,在这一刻爆发出极其恐怖的情绪洪流。 【共青团中央】打出弹幕:“三十六个坐標,这是中国乡村巨变的三十六份答卷。许安同志,国家陪你一起去阅卷!” 【人民日报】空降直播间:“一步一个脚印,这就是当代青年的长征。” “安神牛逼!从今天起,你走到哪,我看到哪!” “这是我见过最硬核的盲盒,开出来的,是一个男人的脊樑!” 许安没看那些华丽的弹幕。 他背起那个绿色的邮差包,拉著二狗,大步走出了矿洞。 刚一出洞口。 清晨的阳光极其刺眼。 矿洞外的老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满了闪著警灯的车辆。 刚才那个特警中队长,此刻正陪著一个穿著夹克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望归亭旁边。 看到许安出来,两人立刻迎了上去。 “许安同志,这位是咱们省铁路局的王局长。”中队长极其恭敬地介绍道。 王局长快步走过来,双手紧紧握住许安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小许啊,你的直播我们全看了。” “你放心,这帮非法开矿的混蛋,我们一定严惩!” 王局长转过头,看向正躲在许安背后傻笑的二狗。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这位大叔修了三十年的路。” “我们铁路部门已经特批了!” “今天上午,我们专门调派一辆高铁体验专列。” “从湘西直达北京!” “我亲自带队,带大叔去看天安门,看最快的火车!” 二狗听到“北京”和“火车”两个词,整个人兴奋得跳了起来。 他死死抱著手里的那把铁抹子,笑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许安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极其侷促地把手从王局长手里抽出来,习惯性地往袖筒里一缩。 “那个……领导,谢谢你们。” “大叔就拜託你们了。” “俺……俺还有事,俺就不跟著去了。” 许安最怕这种官方的大阵仗,他连往后退了两步。 王局长愣了一下。 “小许,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外头有专车送你去机场啊!” 许安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极其乾净的千层底布鞋。 “俺坐车晕车。” “俺爹留了作业,俺得靠这双鞋走过去,才算数。” 许安走到二狗面前。 他伸出手,极其温柔地帮二狗理了理那乱糟糟的头髮。 “大叔,去看火车吧。” “看完火车,好好吃饭。” 二狗用力地点了点头,跟著几个工作人员上了警车。 车窗降下,二狗极其用力地衝著许安挥手。 “许老师……路修好了……俺不傻了……” 许安红著眼,咧开嘴笑了笑。 他转过身,背著那个极具年代感的邮差包,脖子上掛著海鸥相机。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顺著一条布满荆棘的林间小道,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大山深处。 官方的人没有阻拦。 他们极其默契地站在原地,对著那个单薄却伟岸的背影,庄重地敬了个礼。 许安在林子里走得飞快。 他怕自己走慢了,那些记者和领导又会追上来给他颁奖。 他是个杀猪的,他受不了那个。 走了大半天,直到日头高高掛起。 许安才找了块乾净的青石板坐下。 他极其小心地从怀里掏出那本田野调查笔记。 他翻开地图的那一页。 目光极其精准地锁定了距离湘西最近的第一个红圈。 红圈的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註: 【常德汉寿,百里芦苇盪,有无名孤船,老水鬼三代居於水上,无户,无书读。】 许安皱了皱眉。 他那清澈的眼神里透出一丝疑惑。 “老水鬼?这是个人名还是外號?” 许安拿出手机,在地图软体上搜了一下位置。 距离这里,还有整整一百三十公里。 而且全是没有修好水泥路的荒野和水路。 直播间里的网友也看到了这个奇怪的名字。 “安神,这地方听著就阴森啊!百里芦苇盪,水鬼?” “二十五年前没户口没书读,现在估计早就搬走了吧?” “这第一个红圈就是个地狱级难度啊!” 许安没管那么多。 他把笔记本重新揣回怀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昨天剩下的冷土豆,狠狠咬了一口。 “管他啥鬼。” “俺这体格,鬼来了也得给俺把地翻了再走。” 许安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脚下的千层底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极其坚定的声响。 他迎著风,走向了那片未知的百里芦苇盪。 第195章 导航说前面是洞庭湖?俺没钱买船票,俺走水路! 许安顺著地图软体上那条断断续续的乡道,硬生生走了一百多公里。 他的千层底布鞋沾满了灰扑扑的泥土。 但他每走一步都极其小心,生怕路边的荆棘刮坏了鞋面。 这是母亲留下的平安,他得当祖宗一样供著。 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湘北的太阳落得晚,但那股子属於水乡的湿冷水汽,已经顺著裤腿往骨头缝里钻了。 许安站在一道高高的防洪大堤上。 他那標誌性的军大衣在风中微微摆动,双手依旧死死揣在袖筒里。 在他眼前,是一片根本望不到边际的绿色海洋。 比人还高的芦苇隨著风疯狂摇摆,发出极其密集的沙沙声。 这里是常德汉寿的百里芦苇盪,也是洞庭湖退捕后最复杂的湿地迷宫之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安胸前的手机屏幕正闪烁著密密麻麻的弹幕。 “安神,你走了一天一夜了,歇会儿吧,我看你这嘴唇都干起皮了。” “这芦苇盪可是被称为『水上八卦阵』,里面连信號都没有,没当地的嚮导带路,进去就得迷路。” “笔记上说的那个老水鬼是二十五年前的人,现在洞庭湖早就禁渔上岸了,上哪找去啊?” 许安吸了吸鼻子,肚子极不爭气地发出一长串极其响亮的咕嚕声。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透著一股子清澈的执拗。 “大傢伙,俺爹本子上画了圈,就算是湖底,俺也得扎猛子去瞅瞅。” “不过这下水前,俺得先弄口吃的,俺这胃里现在都能打雷了。” 许安顺著大堤的斜坡往下走。 大堤下面,有一个极其简陋的野码头。 十几条废弃的旧木船被拖上了岸,倒扣在烂泥地里,上面长满了青苔。 码头边上停著三辆极其惹眼的猛禽越野车。 几个穿著全套衝锋衣、头戴战术探照灯的年轻人正聚在一起大声嚷嚷。 领头的是个拿著云台的男博主,头髮染成了极其扎眼的奶奶灰。 他正对著镜头疯狂输出。 “家人们!今天阿飞探险队已经抵达了汉寿芦苇盪!” “听说这片无人区深处,住著吃生鱼的『老水鬼』!” “今天只要大哥们礼物刷到位,阿飞我就是租气垫船,也要衝进去把水鬼给揪出来!” 许安从他们身边走过,社恐的本能让他把头压得很低,加快了脚步。 他最怕这些大呼小叫的网红,那感觉比在村里按三百斤的肥猪还要让他腿软。 可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还有脚上那双老气的布鞋,在这些装备精良的网红眼里,简直就是活靶子。 男博主阿飞眼睛一亮,直接把镜头对准了许安的背影。 “哟,大家看,这是哪来的土老帽?” “穿成这样也敢来芦苇盪?別是想学咱们搞徒步直播,结果连买防水鞋的钱都没有吧!” “就这身行头,踩进泥里走不出十米,鞋就得废在水滩子里!” 几个同伴发出一阵极其放肆的鬨笑。 许安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绣著“平安”的千层底。 他没空搭理这些只知道赚流量的閒人。 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个破烂棚子吸引了。 那棚子是用几块破油毡布搭的,下面支著一口被熏得焦黑的大铁锅。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奶白色的鱼汤,一股极其霸道的鲜香味顺著江风直往许安鼻子里钻。 棚子底下没有大人。 只有一个看著顶多十一二岁的黑瘦男孩。 男孩光著膀子,下半身穿著一条极其宽大的旧短裤,一双脚丫子黑得像是刚从煤堆里捞出来。 他正费力地拿著一把长柄铁勺,在锅里搅和著几条拇指大小的杂鱼。 旁边的一块木板上,用歪歪扭扭的粉笔字写著:杂鱼粉,八元一碗,管饱。 许安眼睛瞬间就亮了。 八块钱管饱,这在物价飞涨的今天,简直就是活菩萨。 他大步走到棚子底下,极其老实地在一张缺了腿的塑料凳子上坐下。 “小兄弟,给俺来一碗粉,汤多点。” 男孩被突然出现的许安嚇了一跳。 他极其警惕地打量著许安那件厚重的大衣,手里的铁勺攥得很紧。 “俺这汤是江里捞的野杂鱼熬的,刺多,你们城里人吃不惯。” 男孩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当地口音,透著一股子不符合年龄的倔强。 许安憨厚地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极其郑重地压在桌子上。 “俺不是城里人,俺是河南杀猪的。” “俺不怕刺,俺就怕吃不饱。” 男孩看著那十块钱,愣了一下,隨后极其熟练地抓起一把干米粉,扔进旁边的滚水锅里。 不到两分钟,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杂鱼粉端到了许安面前。 汤色浓白,上面飘著一层极其诱人的葱花,米粉浸泡在汤汁里,散发著最纯粹的碳水香气。 许安根本顾不上烫。 他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大口大口地吸溜起来。 那是真正的湖鲜味道,没有一点科技狠活,全是靠时间和野鱼熬出来的骨髓香。 直播间里的网友看著许安那极其生猛的吃相,全都咽起了口水。 “看安神乾饭,治好了我多年的厌食症。” “这汤一看就是真材实料,八块钱?老板怕不是在做慈善。” “这小孩看著好可怜,怎么一个人在江边摆摊?” 许安连汤带粉,呼嚕呼嚕吃了底朝天。 他连碗底的几根极其细小的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一点都没浪费。 许安极其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袖子擦了擦嘴。 “小兄弟,这粉真得劲。” “你这摊子没大人看著?不怕城管来查吗?” 男孩正蹲在旁边洗碗,听到这话,那双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慌乱。 他咬了咬嘴唇,一句话没说,只是极其用力地刷著手里的塑料碗。 就在这时。 那几个吵闹的网红也溜达了过来。 阿飞拿著云台,极其嫌弃地捂著鼻子,踢了一脚摊子旁边的烂水桶。 “臥槽,这什么味儿啊,这也太噁心了。” “小叫花子,你这鱼是不是死了好几天了?这破烂玩意儿你也敢拿出来卖?” 阿飞转头看著许安,脸上满是嘲讽。 “哎,那个搬砖的,你连这种垃圾都吃得下去,你的胃是铁打的吧?” 许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最见不得別人糟蹋粮食,更见不得別人欺负老实人。 他站起身,挡在了那个黑瘦男孩的身前。 许安的身高接近一米八五,常年乾重活练出来的宽阔肩膀,瞬间把阿飞的镜头挡得死死的。 “这鱼是鲜的,汤是乾净的。” “你不想吃,就滚远点,別在这儿碍眼。” 许安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极其冰冷的硬气。 阿飞被许安的气势震得往后退了半步,但看到直播间里的人气正在飆升,立刻又硬气起来。 “你狂什么狂!” “知不知道我们是来干嘛的?我们是来找水鬼的!” “老子一天的坑位费都够你吃一辈子这种破粉!” 阿飞极其囂张地挥了挥手。 身后的越野车上,两个极其壮实的助手抬著一艘价值几万块的专业燃油衝锋舟走了下来。 他们把衝锋舟往泥地里一扔,极其熟练地开始调试极其昂贵的声纳探测仪。 “老子今天就要用高科技,把这芦苇盪翻个底朝天!” 男孩听到“水鬼”两个字,手里的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狼崽子。 他毫不畏惧地指著阿飞大喊。 “你们不准去!” “那里面没有鬼!你们这群骗子,不准去打扰俺爷爷!” 男孩的声音因为极其激动而变得尖锐破音。 这句话一出,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许安的眼睛猛地亮了。 直播间里的网友也瞬间炸开了锅。 “臥槽!信息量太大了!这小孩的爷爷难道就是三十六红圈里的『老水鬼』?”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安神这八块钱花得太值了!这就是最顶级的运气!” 阿飞愣了三秒钟,隨后发出一阵极其狂妄的大笑。 “哈哈哈!家人们听见了吗?” “这小黑炭说那个吃人的水鬼是他爷爷!” “正好!小崽子,你带路,我给你一千块钱!” 阿飞极其轻佻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红票子,在男孩面前晃了晃。 男孩红著眼眶,极其用力地往后退。 “俺不要你们的脏钱!” “你们的船进不去的,水底下全是暗桩,你们进去就是死!” 阿飞冷哼一声。 “少他妈废话,在绝对的马力面前,什么暗桩都是纸糊的。” 他一挥手,几个助手直接跳上了衝锋舟。 马达发出极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衝锋舟像是一支利箭,撕开水面的浮萍,极其野蛮地衝进了那片茂密的芦苇盪里。 男孩看著衝锋舟远去的背影,极其绝望地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著脑袋,眼泪在黑乎乎的脸上衝出两道白印。 “完了……他们会把大围子撞烂的,爷爷会生气的……” 许安看著地上的男孩。 他慢慢地蹲下身子,极其老实地把手插进袖筒里。 “小兄弟。” “俺问你个事儿。” “你爷爷,是不是没户口?” 男孩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极其强烈的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知道?”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他极其郑重地拍了拍男孩单薄的肩膀。 “俺爹说,这世上,不能有没根的人。” “走。” 许安站起身,指了指旁边那条倒扣在泥里、连底都有些漏水的破木船。 “你给俺指路。” “俺不用那吃油的铁疙瘩,俺有一把子力气。” “俺带你去把你爷爷的场子找回来。” 许安捲起那件旧棉袄的袖子,露出了极其粗壮的小臂。 在直播间网友极其震撼的目光中。 许安双腿如同生了根的铁柱,猛地发力。 “起!” 极其沉闷的一声低吼。 那条至少有四五百斤重、卡在烂泥里不知道多少年的湿木船。 竟然被许安硬生生地从泥潭里掀了起来,直接推进了泛著绿波的江水里。 水花四溅。 许安转身,极其平淡地看著那个已经彻底看傻了的小男孩。 “上船。” “俺们抄近道。” 第196章 你那几十万的铁船搁浅了?俺这漏水木头划得挺带劲 破木船吃水很深,船舷离水面只有两指宽。 许安蹲在船尾,手里攥著一根从岸边折来的青竹竿,竹竿的尖端还掛著一缕没撕乾净的叶子。 他撑船的姿势极其难看,竹竿插进水底淤泥里,整个人要先往后仰,再猛地往前蹬,活像是在水面上犁地。 每一桿下去,船身都会剧烈地晃上三五下,溅起来的泥水糊了他半边脸。 “大傢伙,俺这辈子只在村头水塘里撑过竹排,那水塘还没这船宽,俺现在有点虚。” 许安对著胸前的镜头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脸上那层泥巴被笑纹挤得裂开了几道口子。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飆到了八百多万,弹幕密得像是下暴雨。 “安神你这撑船的水平,俺奶奶拿拐棍划澡盆都比你稳当。” “这木船底下是不是在漏水?我看安神裤腿都湿了半截。” “別管姿势了,你们看那几个网红的衝锋舟呢?刚才那马达声怎么突然没了?” 许安也听到了。 五分钟前还在芦苇盪深处炸雷一样轰鸣的马达声,此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还夹杂著几个男人此起彼伏的惨叫。 蹲在船头的男孩扒著船沿往前探,很是解气。 “俺说了,水底下全是暗桩,那是俺爷爷三十年前打的硬木桩子,专门用来挡外面的拖网船,铁船进去就是送死。” 许安用竹竿拨开齐人高的芦苇,一道极窄的水路出现在眼前。 水路弯弯曲曲,两边的芦苇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只有头顶上一条细细的光缝。 男孩极其熟练地用手指比划著名方向,左拐,右拐,再绕过一棵歪倒在水面上的老柳树。 许安把竹竿换到左手,右手甩了甩酸胀的手腕,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弯绕得,比俺家胡同里那头黑花猪跑起来还妖。” 又划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的芦苇突然变矮了。 许安的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他手里的竹竿差点脱手。 那是一片极其安静的內湖,四周被芦苇围得严严实实,像是一个天然的碗。 碗底的水面上,浮著三条极其古老的木船。 三条船首尾相连,用粗麻绳和生锈的铁钉连在一起,上面铺著竹篾和旧油布,搭成了一个简陋得令人心酸的水上棚屋。 棚屋的顶上晾著几件补了又补的旧衣裳,一口熏得漆黑的小铁锅倒扣在船头,旁边拴著三只鱼鹰,蹲在竹竿上一动不动。 这就是一个家。 一个飘在水面上、扎不进任何一本户口簿的家。 许安握著竹竿愣在原地,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在这一瞬间慢了下来。 “这……二十一世纪了,真的还有人住在船上?” “这不是渔民,是连户口都没有的水上漂泊者,我查过资料,洞庭湖区早年確实有这样的群体。” “把联合国人居署叫来都得沉默的居住条件,这画面太扎心了。” 男孩已经从船头跳进水里,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腰。 他蹚著水朝棚屋游过去,一边游一边喊。 “爷爷!有人来找你,是个好人!他吃了俺的鱼粉,给了俺十块钱,还帮俺赶走了坏人!” 棚屋的油布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 一只极其粗糙、关节肿大的手先伸了出来,紧接著是一张被风吹日晒刻满深沟的老脸。 那是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头髮花白凌乱,下巴上掛著一撮没剃乾净的胡茬,身上套著一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蓝色对襟老褂子。 老头的一双眼睛浑浊得像是被泥沙洗过,但那眼珠子转动的速度极快,透著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近乎於野兽的警觉。 他看到许安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极其迅速地从身后抄起了一根削尖了的竹篙。 那动作极其乾脆利索,根本不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老头的声音嘶哑且带著浓重的鼻音,竹篙的尖端直指著许安的胸口。 许安嚇得往后退了一步,船身猛地一晃,他一屁股坐进了半截积水里,裤子湿透了。 “那个……大爷,別扎,俺是河南的,俺是来看看您过得好不好的。” 许安双手举过头顶,那姿势活像是在投降。 老头没放下竹篙,反而往前逼了一步。 “河南的?你是政府派来赶俺上岸的?俺不走,这水面上住了三辈人,俺死也死在船上。” 许安在积水里坐得极其狼狈,他抿了抿嘴,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了那本已经被捂得发热的田野调查笔记。 他把笔记翻到那页手绘地图,指著常德汉寿位置上的那个红色圆圈。 “大爷,俺不是政府的。” “俺是许大山的儿子。” “俺爹二十五年前来过这儿,他说这片芦苇盪里有户人家没有根,他在本子上给您画了个圈。” 老头的竹篙停在半空中。 那杆尖锐的竹尖微微颤抖了几下,隨后缓缓地垂了下去。 老头盯著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许大山……那个穿棉袄的年轻后生?” “他说要帮俺们落户,他说会回来的。” “俺等了二十五年,他怎么派了个娃来?” 许安没有说他爹已经不在了,他只是极其老实地嗯了一声。 “俺爹腿脚不方便,走不动了,就派俺来替他看看。” 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放下竹篙,转过身去,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极其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男孩已经爬上了棚屋,他从角落里搬出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里面盛著半杯浑浊的湖水。 “叔叔,喝口水吧,俺们家没有茶叶。” 许安接过缸子,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 直播间里的网友看著那杯明显没有经过任何过滤的湖水从许安的喉咙里咽下去,弹幕里同时蹦出了无数个哭脸。 “他连乾净水都喝不上,这是什么样的日子。” “安神別喝了,你会拉肚子的,可他们只有这个能拿来待客。” “湖南民政局呢?卫健委呢?这一家人连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都没有!” 许安擦了擦嘴,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 他抬头环顾这个飘在水面上的棚屋。 角落里堆著一捆捆晒乾的芦苇杆,那是冬天用来烧火取暖的燃料。 一张用旧渔网编成的吊床掛在两根竹柱之间,上面铺著一层已经看不出顏色的旧棉絮。 在吊床的下方,有一个极其显眼的塑胶袋,里面装著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旧课本。 课本的封面上还残留著稚嫩的铅笔字跡,写著那个男孩的名字:阿鱼。 许安看著那几本旧课本,心里那根最柔软的弦被重重地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许家村的土教室里,用铅笔头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名字的样子。 至少那时候,他有一间教室,有一块黑板,有一个户口本上写著他名字的家。 而这个叫阿鱼的男孩,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把搪瓷缸子放在船板上,然后极其认真地看著那个老头的背影。 “大爷,俺问您一件事。” “阿鱼上学了没?” 老头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户口,哪个学校收他?” “俺把自己认得的几个字教给他,够他在岸上卖粉认钱就行了。” 老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这片没有波纹的死水。 但许安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比这百里芦苇盪还要深。 就在这时,远处的芦苇丛里传来一阵极其狼狈的呼喊声。 “救命啊!这破地方怎么到处都是桩子!船底给扎穿了!进水了!” 那是阿飞的声音,带著极其明显的哭腔。 男孩阿鱼趴在船沿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老头嘆了口气,拿起竹篙,极其熟练地解开了一条小舢板的绳子。 “又来了,每年都有不长眼的开著铁船往里闯。” “冤孽,还得俺去捞。” 老头撑著舢板,消失在了芦苇丛的深处。 许安坐在棚屋里,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他打了个寒噤,然后低头翻开了父亲笔记本上关於这户人家的那一页。 笔记的最后一行,许大山用极其沉重的笔触写了一句话。 【三代无户,生於水上,死於水下。湖底有坟,坟里无碑。此乃国之角落,不可不救。】 许安的手指停在“湖底有坟”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阿鱼正蹲在船头,用一根鱼线认认真真地缠著鱼鉤。 “阿鱼。” “嗯?” “你爷爷说的,死在船上……他是认真的吗?” 阿鱼手里的鱼线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平静地说了一句让许安和直播间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话。 “俺爷爷的爷爷就埋在这片水底下,用石头绑著沉下去的,没有棺材,也没有墓碑。” “俺爷爷说,水上的人,不配上岸。” 许安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盯著水面下那片深不见底的墨绿色,忽然觉得自己脚底下踩著的,不是三条破木船。 而是整整三代人,被这个世界遗忘的重量。 第197章 三代人的坟在水底,俺非得把这根给刨上来 许安坐在棚屋的船板上,裤腿湿透了贴在小腿肚子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阿鱼蹲在他旁边,正拿著一截烂毛巾,极其认真地帮许安擦鞋面上溅到的泥点子。 许安赶紧把脚往回缩,脸涨得通红。 “使不得,小兄弟,俺自己来。” 阿鱼头也没抬,擦得更仔细了。 “你这鞋上绣了字,是你妈给你做的吧,弄脏了不好。” 许安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把手缩进袖筒里,眼眶有点发酸。 直播间里的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滚了起来。 “这孩子有多懂事,就有多让人心疼。” “一个连户口都没有的娃,居然在替別人心疼一双鞋,这世道到底欠了他们什么。” “民政部门能不能出来说句话?这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活得像个影子。” 远处的芦苇丛里传来竹篙划水的声响,老头撑著那条小舢板从弯道里钻了出来。 舢板后面拖著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拴著那条已经进水大半的衝锋舟。 阿飞和两个助手蹲在衝锋舟里,每人身上都裹满了绿色的浮萍和水草,头髮贴在脑门上,狼狈得像三只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耗子。 价值好几万的声纳探测仪已经泡了汤,正歪在船底的积水里冒著泡。 老头把舢板拢到棚屋旁边,一声不吭地开始解绳子。 阿飞从衝锋舟里爬出来,两脚踩在浅滩的淤泥里,差点没站稳。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头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棚屋上那几件补了又补的旧衣裳,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笑。 他转过身,对著助手手里还在运行的备用手机镜头,压低嗓门用一种极其煽情的语调开口了。 “家人们,阿飞差点没命了,但!阿飞不后悔!” “你们看看这个地方,这就是传说中水鬼的老巢!” “这个老头就是在洞庭湖生活了一辈子的野人,他连身份证都没有!” “家人们,刷个火箭,阿飞带你们独家探秘这个原始部落!” 阿鱼攥紧了拳头,腮帮子咬得死紧。 许安看见老头解绳子的手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那么一下,隨后继续动作,头都没回。 那种沉默比任何愤怒都让人难受。 许安从船板上站起来,裤腿往下滴著水,他走到阿飞面前,把那个正对著棚屋拍摄的镜头挡得严严实实。 “你把手机收了。” 阿飞歪著脑袋,一脸不屑。 “你谁啊你?这公共水域,我爱拍哪拍哪,你管得著吗?” 许安没有跟他废话,他转过头看著老头的背影。 “大爷,您过来一下。” 老头系好绳子,慢慢直起腰。 他看了许安一眼,眼神里透著一种“你別替俺出头”的倔强。 但他还是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许安从怀里掏出那本田野调查笔记,翻到那一页,递到老头面前。 “大爷,俺念给您听。” 老头不识字,但他看见了那页纸上许大山画的那个红圈,指尖微微发颤。 许安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楚。 “常德汉寿,百里芦苇盪,有无名孤船,老水鬼三代居於水上。” “无户,无书读。” “第一代,民国末年逃荒至此,无人接纳,以船为家。” “第二代,六十年代大水,妻子溺亡,独自带大一个儿子,儿子十四岁下水捞鱼被暗流捲走,再也没上来。” “第三代,就是面前这位老人家,从出生到现在,六十八年,没踩过一天旱地上的家。” 许安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正站在旁边咬著嘴唇的阿鱼,又接著念了下去。 “老人家收养了一个被扔在芦苇盪里的弃婴,取名阿鱼。” “孩子聪明,认得几百个字,都是老人家用树枝在船板上教的。” “但没有户口,进不了学校,看不了病,连死了都没人知道。” 许安合上笔记。 棚屋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水面轻微的拍打声。 阿飞在许安念到第二句的时候就不说话了。 他嘴巴张了两次,又闭上了。 他旁边的助手已经悄悄把手机的镜头转向了地面。 直播间里的弹幕不是在滚动,而是在爆发。 “这不是探险素材,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一辈子,你拿来当猴耍?” “阿飞你但凡有一点良心,你就该把你那破设备摔了给这爷孙俩换两袋米。” “许大山老师二十五年前就记下了这些,他走了,他儿子来了,可这二十五年里,谁来过?” “湖南民政局!常德市民政局!你们看见了吗?漏了一户人家,漏了整整三代!” 老头站在原地,嘴唇在抖,但没哭。 他这辈子在水面上挨过的苦太多了,眼泪早就被风吹乾了。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了指水面下的某个方向。 “俺爹俺娘就在那底下。” “用石头绑的,没有碑,鱼把骨头都啃了。” “俺这辈子没求过谁,但俺求你別把这事儿弄得全天下都知道。” “俺丟不起那个人。” 许安蹲下来,和老头平视。 他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极其笨拙地握住了老头那双满是冻疮的手。 许安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是个社恐,这种肢体接触让他浑身发僵。 但他没鬆手。 “大爷,这不叫丟人。” “这叫,有人欠你一个说法,欠了六十八年,今天该还了。” 老头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死死盯著许安那双握著他的、满是老茧和血泡的手。 半晌,老头用另一只手极其用力地擦了一把脸。 “你跟你爹一样……犟。” 阿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船沿上,把整张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许安鬆开手,站起身,把笔记本重新揣回怀里。 他对著胸前的镜头,眼神里带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认真。 “大傢伙,俺不会说漂亮话。” “但俺想替俺爹问一句。” “这爷孙俩,能不能有个家?” “不是船上的家,是地上的,有门有窗有户口本的,那种家。” 许安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下了头。 他觉得自己的脸烧得能煎鸡蛋。 他这辈子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开过口求人,这比让他按三百斤的肥猪还要吃力一万倍。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千一百万。 弹幕在那两秒钟的寂静之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安神这一句话,比那些慈善晚会上念了三小时的台词都管用。” “我哭了,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这种事根本不该发生。” “常德民政局已经亮灯了!看到了吗!官方號进来了!” 许安没有看弹幕。 他低著头蹲在船板上,双手又缩回了袖筒里。 耳边是水面拍打船帮的声音,头顶是芦苇盪里刮过来的九月的风。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能不能管用。 但他怀里那本笔记上,他爹写的那行字正顶著他的心口。 此乃国之角落,不可不救。 就在这时,阿鱼突然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泪痕还没干,却指著芦苇丛的方向,浑身都在发抖。 “爷爷……快看……有船来了,好多好多船。” 许安抬起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內湖的入口处,十几盏极其刺眼的强光探照灯同时亮起,把整片芦苇盪照得如同白昼。 打头的那条铁皮快艇上,站著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手里攥著一个扩音喇叭。 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在这片沉寂了六十八年的水面上迴荡。 “常德市民政局现场办公组!请问……哪位是户主?” 老头手里的竹篙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他在水面的波光里愣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没听懂那句话。 然后他用一种许安这辈子都没听过的、沙哑到几乎碎裂的嗓音,说了一句话。 “户主……是啥意思?” 民政局那条铁皮快艇的探照灯把整片內湖照得发白,连水底的淤泥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头站在棚屋的船头,赤脚踩在被水泡得发软的旧木板上,脚趾头因为用力抓地而微微发白。 他盯著对面那个穿深蓝制服的女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户主……是啥意思?” 这句话在水面上飘了很远。 那个领头的女干部愣了一下,隨后她把扩音喇叭递给身后的同事,自己踩著快艇的船沿,极其利索地跳到了浅水区。 水漫过了她的小腿,崭新的制服裤脚瞬间湿透,她像是根本没发现这件事。 她蹚著水走到棚屋跟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表格,还有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大爷,户主就是一个家的当家人。” “今天我们来,就是给您和孩子上户口的。” “您在这张纸上籤个名字,您和阿鱼,从今往后就是有家的人了。” 女干部的声音很稳,但说到“有家的人”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带了一丝极轻微的颤。 老头伸出手。 那只手布满了冻疮的疤痕和渔网勒出来的老茧,指甲盖被湖水泡得发白髮软,五根手指因为常年撑竹篙而微微变形。 他接过那支签字笔。 一支最普通的、文具店里两块钱一打的黑色签字笔。 老头把笔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紧到指关节都在打颤。 然后他在那张表格面前,停住了。 他不会写字。 六十八年。 他活了六十八年,没有上过一天学,没有签过一次名,没有在任何一张纸上留下过自己存在过的痕跡。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写。 棚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鱼鹰扑腾翅膀的声音。 直播间里一千多万人同时盯著屏幕,弹幕在那三秒钟之內彻底停滯。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一样,所有人同时发出了声音。 “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活了快七十年,连名字都没写过,这算什么人生。”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有些人一辈子连签字的权利都没有。” “別催他,让他慢慢来,哪怕画个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