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丁大仙作法,汉东经济起飞》 第1 章 求丁大仙救命 夜色如墨,乌云遮住了星月。郊区一栋偏僻的二层小楼里,灯火通明,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这里是“丁大仙”的府邸,本名丁一振,早年机缘巧合拜了一位被茅山逐出师门的弃徒为师,学了几手似是而非的茅山法术。因天赋有限又心术不正,耐不住清修苦练,乾脆打著茅山的旗號,当起了专营各类“业务”的现代老神仙。求財、求官、求子、解灾……只要钱到位,没有他不敢接的活儿。 此刻,二楼被他改造为法室的房间里,烟雾繚绕。墙上掛著些真假难辨的符籙,香案上供奉著几尊叫不出名字的神像,气氛诡异。 香案前,除了穿著花花绿绿、手摇铜铃的丁大仙,还站著两个人。一位是穿著昂贵西装,但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不时低声咳嗽的中年男子——王书记,他说自己是个企业家,实则是一位手握实权、却身患绝症的大官。不甘心自己拼搏半辈子好不容易,登上高位,却生命垂危。另一位是他的心腹秘书,小张。 “丁大师,这次……真的能成吗?”王老板的声音带著一丝虚弱和急切,他已经被医院判了“死刑”,这才不惜重金,找到了这位以“手段了得,无所不能”闻名的丁大仙,要求进行传说中的“换命”之术,妄图窃取他人健康寿元,延续自己的生命和权位。 丁大仙停下摇晃铜铃的动作,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王老板放心,我丁大仙出手,何时失过手?只要法金到位,祖师爷定然庇佑。我已找到与你命格相合、气血旺盛的『容器』,今夜子时,便是最佳时机,定能为你换得至少二十年阳寿!” 他嘴上说得篤定,心里却有些发虚。师祖当年把他师傅逐他出门时就曾痛心疾首地告诫:“法术本是济世度人,你心性不正,若以此谋財,甚至行此逆天改命、损阴德之事,必遭天谴,不得善终!” 可是他师傅不以为意这才被逐出师门,而自己跟著茅山弃徒学的半吊子本事糊弄糊弄无知妇孺还行,可真要自己作法,连口诀都背不熟。 可是这位王老板给的实在太多了,多到他不能不出手的程度,大不了等钱到手,立刻就走,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逍遥快活一辈子都够了。看著王老板秘书递过来的那张数额惊人的支票,他眼中只剩下贪婪的光芒。 “那就全仰仗大师了!”王老板眼中燃起希望的火焰,连连作揖。 子时一到,法事正式开始。丁大仙脚踏魁罡步,口中念念有词,挥舞著一把桃木剑,在香案前穿梭。他点燃符纸,撒向空中,又端起一碗清水,含在口中喷向四周。房间里阴风阵阵,烛火摇曳不定,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王老板和小张紧张地看著,大气不敢出。 隨著法事进行,丁大仙的动作越来越快,咒语也愈发急促。他感觉一股强大的、不属於自己的力量在法室內盘旋,这是“换命”术引来的幽冥之力。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引导这股力量,可是他也在怀疑,这个阵仗真是自己弄出来的?难不成误打误撞,真让自己作法成功了?那是不是自己就不用远走他乡了? 然而,就在他即將完成最后一个步骤,打算將象徵著王老板病气的符人投入火盆,並將代表“容器”生机的符咒引向王老板时,异变陡生! 他脚下步法一个错乱,作法中断了。那股被引导的幽冥之力猛地失去了控制,像脱韁的野马,反噬而来! “噗——”丁大仙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 “大师!”王老板和小张惊恐地叫道。 丁大仙最后听到的,是铜铃坠地的清脆响声,以及王老板气急败坏的惊呼:“怎么回事?换命的反噬那么严重吗?到底成功了没有?” 紧接著,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丁大仙在一片混沌中甦醒,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不再是烟雾繚绕的法室,而是一间装修豪华、灯光明亮的……厕所? 他低头看著自己,穿著一身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西装,手腕上戴著名贵的手錶。再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带著几分官相和油滑的中年男人的脸。 “这……这是谁?”丁大仙懵了。 就在这时,厕所门被敲响,外面传来一个恭敬又带著些许焦急的声音:“丁市长,丁市长?您在里面吗?酒会还没结束呢,李书记还在等您……” 丁市长?酒会?李书记? 丁大仙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丁义珍,汉东省京州市副市长,主管经济,光明峰项目……招商引资……酒会应酬……还有,他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的种种行径…… 他,丁大仙,那个学艺不精、遭法术反噬毙命的江湖骗子,竟然穿越了,而且穿越到了他曾经陪著某个官员客户一起追过的电视剧《人民的名义》里,成了那个即將东窗事发、狼狈出逃的巨贪副市长——丁义珍!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起自己最后的时刻,那失控的法术,那反噬的力量……难道,那“换命”之术,阴差阳错之下,没把別人的命换给王老板,反而把他自己的命,换到了这个丁义珍身上? “损阴德……必遭天谴……不得善终……”师祖的教诲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以为自己死了,结果是换了一种更惨的方式“活著”?从一个即將被反噬而死的骗子,变成了一个即將被法律审判、或者亡命天涯的贪官? “丁市长?您没事吧?”门外的催促声再次响起。 丁大仙看著镜子里那张油腻而惶恐的脸,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著记忆中丁义珍的腔调,带著一丝酒意和掩饰不住的慌乱回应道: “没……没事!喝得有点多了,这就来,这就来!” 第 2章 丁大仙成了汤姆丁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冲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镜中的“丁义珍”眼神复杂,既有原主的贪婪和惊惧,又多了几分来自异世界江湖术士的茫然和恐慌。 前路茫茫,他这个冒牌的“丁义珍”,该如何在这个波譎云诡的官场中,应对即將到来的风暴?他继承的不仅是这个身份,还有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麻烦,而他自己的那点三脚猫法术,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丁义珍(从此丁大仙不在,以后都称丁义珍)整理了一下领带,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推开了厕所的门。门外,是觥筹交错的酒会,也是深不见底的漩涡。他这只意外闯入的“替罪羊”,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疯狂转动。 应付完那场让他如坐针毡的酒会,丁义珍——或者说,占据了他身体的丁大仙丁一振——按照脑海中残存的模糊记忆,坐上了回家的专车。车窗外的京州灯火璀璨,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轮廓,但这繁华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噬人的巨兽,张开了危险的口。 司机沉默地开著车,偶尔通过后视镜瞥一眼后排的“丁市长”,只觉得今晚的领导格外沉默,脸色也有些异样的苍白,只当是酒意上头。 车子驶入一处幽静的高档小区,停在一栋独立的楼房前。丁义珍下了车,挥挥手让司机离开,自己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盗门。 “咔噠”一声,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他摸索著打开灯,奢华宽敞的客厅映入眼帘,家里的装修挺豪华,墙上还掛著些附庸风雅的字画。一切都彰显著主人不俗的“品味”和財力。然而,这偌大的房子里,没有一丝烟火气,更没有等待他的人。 原主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孩子,早就被他以“留学”的名义送到了大洋彼岸,名为家庭未来,实则是提前转移资產、安排后路。老婆是独生女回老家照顾患病的母亲去了。 丁义珍颓然將自己摔进鬆软的沙发里,他闭上眼,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將那些混乱的记忆理顺。 “丁大仙啊丁大仙……你真是造孽啊!”他在心里哀嚎,“师傅说得对,损阴德,必遭天谴!这下好了,没死在法术反噬下,倒要替这个贪官上断头台了!” 他仔细梳理著原主丁义珍留下的烂摊子。现阶段,该犯的事,一件没落,全都犯了。尤其是那个关键人物——赵德汉! 记忆清晰地告诉他,丁义珍和蔡成功为了煤矿的开採权,可是下了血本,通过各种隱蔽手段,前前后后给那位“小官巨贪”的赵德汉处长,行贿了高达一千五百六十多万!这笔巨款,大多是以不记名银行卡的方式,像递烟一样,偷偷塞过去的。 “侯亮平……反贪局……”丁义珍喃喃自语,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让他对这个名字充满了警惕。在他的认知里,这种“钦差大臣”式的人物,就跟古代手持尚方宝剑的巡按一样,是要命的角色。“赵德汉那个软骨头,肯定扛不住,一旦他撂了,下一个就是我!辞职不干?不行,问题不解决,到时候暴雷一样的被抓回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猛地坐直身体,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来自江湖术士的狡黠和求生本能开始占据上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的局面。 “不记名银行卡……”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光,“这倒是个空子!谁能证明那些卡是我丁义珍的?真不是我丁义珍的啊!都是那些求我办事的老板、商人『孝敬』我的,我不过是转了个手,交给了赵德汉!关键是没人能证明是我丁义珍给的,光靠赵德汉的一面之词,可不行。” 他开始在脑海里构建防御工事,试图將自己从赵德汉的案子里“摘”出来。 “对,就这么说!项目是赵德汉批的,跟我丁义珍有什么关係?我只是正常履行招商引资的职责,介绍了一下项目情况而已。他赵德汉收谁的钱,为什么收钱,我怎么会知道?也许是他自己索贿呢?”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甚至有点佩服原主的“谨慎”。只要咬死不承认,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那些银行卡就是他丁义珍亲自行贿的,或许就能矇混过关?毕竟,那些卡经过几道手,来源难以追溯。 一丝侥倖的心理如同阴暗处的苔蘚,悄悄滋生。 然而,这丝侥倖还没来得及蔓延,另一个更沉重的记忆如同冰山般撞入了他的脑海——帐本! 是的,赵德汉还有一个要命的习惯,他有一个秘密的帐本!上面不仅记录了他自己的灰色收入和支出,更重要的是,记录了赵德汉的资金往来,哪怕只是代號或者缩写,在反贪局那些专业人士眼里,也足以成为串联证据链的关键一环! “麻烦的不是赵德汉,不是那些银行卡,而是那个该死的帐本!”丁义珍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刚刚升起的那点侥倖瞬间烟消云散。 他像困兽一样在空旷的客厅里踱步,昂贵的波斯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却吸收不了他內心的焦躁。 “帐本在哪里?自己看电视的时候,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在某个非常隱蔽的地方……”他拼命回忆,却只觉得头痛欲裂,那段关键的记忆如同被迷雾笼罩。 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昂贵的洋酒,也顾不上用杯子,直接对著瓶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一些恐惧,却让思维更加混乱。 “冷静,丁伟!你现在是丁义珍,但你还是丁大仙!”他对著空气低吼,既是给自己打气,也是在梳理思路,“你用来看相算命、揣摩人心的那些本事呢?现在不用来救自己的命吗?” “侯亮平……他现在应该已经盯上赵德汉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混合了丁义珍的官场油滑和丁大仙的江湖算计。 第 3章 重操旧业 “第一步,必须找到那个帐本!找到它,然后毁了它!或者……把它变成能保护我的东西?”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 第二步,清理所有可能与赵德汉直接关联的痕跡。那些经手过银行卡的中间人,应该“警告”一下。 第三步,准备好一套说辞,应对可能的询问。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只是工作接触,对赵德汉的违法行为毫不知情,甚至可能也是“受害者”的形象。 想清楚了这些,丁义珍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但压力却丝毫未减。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下方就是万丈深渊。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復。 “唉,早知道穿越是来受这份罪,还不如当初在法室里被一道雷劈死来得痛快……”他苦笑著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別墅里迴荡,显得格外淒凉。 第二天清晨,丁义珍强打起精神,穿著笔挺的西装,坐著专车,来到了他那间宽敞明亮、装修气派的副市长办公室。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柔软的皮质座椅,窗外是城市繁华的景象,这一切都提醒著他如今显赫的身份。然而,这份显赫此刻却像烫手的山芋。 他在那张象徵著权力和地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上。秘书早已將需要他审阅、批示的文件分门別类放好,摞得高高的。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关於某个开发区土地规划的请示报告。密密麻麻的文字,各种专业术语,数据表格,看得他头晕眼花。再翻开另一份,是某个重点项目的財政拨款申请,涉及的资金数额巨大,条款复杂。 儘管有原主丁义珍的记忆碎片,但这些记忆关於具体政务处理的部分本就模糊,更何况他丁大仙本质上是个混跡江湖的术士,哪里懂这些复杂的政策法规、经济规划? “这……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丁义珍內心哀嚎,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比当年背诵那些拗口的咒语还要困难十倍。“这要是胡乱签上字,回头项目出了问题,资金出了紕漏,那这黑锅不就稳稳扣在我头上了吗?” 他深知官场险恶,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著他这个位置。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復。原主就是因为贪污受贿才即將完蛋,他可不能因为“业务不精”而提前暴露。 焦虑地用手指敲击著桌面,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灵光一现:“对啊!既然我不懂,那干嘛要自己硬扛?让懂的人干啊!” 他立刻按响了呼叫秘书的铃鐺。 很快,秘书推门而入,恭敬地站在桌前:“丁市长,您有什么指示?” 丁义珍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著记忆里高级官员那种不怒自威的腔调,用手指点了点那堆文件,故作深沉地说道:“小陈啊,这些文件,你拿去,按照內容和职责范围,分门別类,送到对应的办公厅、机关单位那里去。” 秘书小陈愣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问:“丁市长,您的意思是……这些文件都分下去?” “对!”丁义珍斩钉截铁,“让他们先审核,提出初步处理意见,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再送回来给我看。什么事都要我这个副市长亲力亲为,那还要他们下面这些人干什么?要懂得发挥下属的积极性嘛!” 小陈被这番“高论”唬得一愣一愣的。这操作……似乎不合常规啊?以前这些重要文件不都得丁市长签字才能施行吗?但他看著丁义珍那不容置疑的表情,也不敢多问,只得连忙点头:“是是是,丁市长您说得对,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看著秘书抱著一大摞文件小心翼翼地退出办公室,丁义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一种“甩锅”成功的轻鬆感油然而生。他得意地想:“当官好像也不难嘛?只要会指使人就行了。” 打发走了文件和秘书,偌大的办公室里顿时显得空荡起来。丁义珍一时间竟有些无所事事。他打开电脑,装模作样地看了会儿新闻,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官场上的危机要靠官场手段应付,但自己不熟啊……恐怕还得靠老本行来化解。”他心里琢磨著。 他偷偷摸摸地打开网页瀏览器的隱身模式,开始在网络上搜索“神像批发”、“道教法器”、“硃砂黄纸”等关键词。很快,他锁定了几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店铺。 中午休息时间一到,丁义珍立刻让司机备车,按照查到的地址,亲自去了城郊一个大型的宗教用品批发市场。他在里面逛了足足两小时,挥金如土,购买了包括三清、玉帝、財神、观音等在內的全套大小神像掛像,铜的、木的、瓷的,应有尽有;又买了上好的檀香、巨大的香炉、成捆的蜡烛;硃砂、狼毫笔、符纸烧纸金元宝一应俱全;甚至还买了一把看起来煞有介事的铜钱剑和一件绣著八卦图的杏黄色道袍。 “对,还有这个,开光用的五色米,这个也要……”他指挥著店员,如同进货一般,几乎搬空了半个店铺。最后和店家约好,晚上將他採购的这批“装备”准时送到他的家。 离开批发市场,他又让司机开车到市里最大的书店,在宗教哲学区域,不管三七二十一,將《道德经》、《南华经》、《金刚经》、《楞严经》等但凡看著名字高深莫测的经书都买了一套。 一天的时间,就在他这种心不在焉、全力为“重操旧业”做准备的过程中,“摸鱼”度过了。 晚上回到冷清的家,他採购的货物也准时送达。丁义珍指挥著送货工人,將一个个沉重的箱子搬进去,客厅里堆得满满的,他早已选定好的、一间面积最大的客房,收拾出来做法室。 工人们离开后,他立刻忙碌起来。先是严格按照记忆中法室的布局,斋戒沐浴,换上乾净的衣物。然后开始动手布置房间:將沉重的神像一尊尊请上神龕,摆好香炉烛台,墙上掛起八卦镜,將那把铜钱剑悬於正堂,道袍则郑重地掛在衣架上。 第 4章 第一天当官,好不適应啊 一直忙活到深夜,他才將这个房间彻底布置完成。看著香菸繚绕中,庄严肃穆的法坛,丁义珍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他换上道袍,点燃檀香,恭敬地插入香炉,然后跪在蒲团上,手里捧著新买的《道德经》,嘴里开始念念有词,都是些记忆中残缺不全的开光口诀和请神咒。 “香气沉沉应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门……各路神仙,太上老君,三清祖师,佛祖菩萨……弟子丁义珍,今诚心供奉,祈求庇佑,消灾解难,逢凶化吉……保佑弟子……不,保佑信官丁义珍,渡过此劫,官运亨通,平安无恙……” 昏黄的灯光下,穿著不伦不类道袍的副市长,对著满屋子新买的神像念念有词,这场面既诡异又滑稽。香菸裊裊,瀰漫在整个房间,也瀰漫在了这位冒牌副市长迷茫而惶恐的心头。他不知道这些新请来的“神仙”在这个世界是否管用,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第二天,丁义珍顶著两个黑眼圈,哈欠连天地来到了办公室。昨晚在法室里折腾到后半夜,又是布坛又是念咒,精神高度紧张,此刻鬆懈下来,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厚重的办公桌和堆积的文件,虽然大部分被他分派出去了,此刻看起来都像是催眠的利器。 他勉强处理了几份秘书精心整理、標註了重点的简报,眼皮就开始打架。实在撑不住了,他索性对秘书小陈挥挥手:“小陈啊,没什么紧急的事就別来打扰我,我需要静下心来思考一些宏观的战略性问题。” 小陈连忙点头称是,轻轻带上了门。 丁义珍立刻將门反锁,把自己扔进那张宽大舒適的皮质沙发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过几分钟,鼾声就微微响了起来。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他略显浮肿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副市长的威仪。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梦境。丁义珍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掉下来,迷迷糊糊地抓起听筒,语气带著浓重的不耐和刚被吵醒的火气:“喂!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中年男声:“丁、丁市长,您好,我是光明峰项目筹备组的王宏明啊。有个关於项目前期土地平整的规划问题,需要向您请示一下,您看……” “光明峰?”丁义珍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原主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这么个印象,好像是个挺大的项目,但具体细节早就模糊不清了。他此刻只想把这打扰他清梦的声音掐断,顿时火冒三丈,对著话筒就吼了过去: “请示什么请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来问我?!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啊?!” 电话那头的王宏明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给整懵了,声音都带著颤:“丁市长,这个……这个规划涉及到后续的……” “涉及到什么?!我说你听不懂人话是吗?”丁义珍粗暴地打断他,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话筒上了,“去找孙连城!去找具体负责的部门!什么事都要我来定,要你们下面这些人当菩萨供起来吗?!再拿这种屁事来烦我,你这个组长就別干了!” 说完,根本不给对方再解释的机会,“啪”地一声重重摔下了电话。世界瞬间清静了。 丁义珍喘了几口粗气,摸了摸砰砰直跳的心口,嘟囔道:“妈的,当官也不安生,觉都睡不好……” 他重新调整姿势,试图再续美梦,却发现睡意已经被搅和没了。 白天在办公室补了一觉,代价就是晚上回到他那冷清的別墅时,精神头反而上来了。看著电视里的新闻联播,他也提不起兴趣,脑子里全是官场上的潜在危机和自身诡异的处境。 “不行,光请神拜佛不够,得有点实际能用的手段。” 他想起了上辈子一些比较“实用”的法门,比如驱鬼役灵。 说干就干。他再次走进那间被他改造得烟雾繚绕的法室,换上那件杏黄色道袍。今晚,他准备画符,並且尝试圈养小鬼。 铺开裁剪好的黄表纸,研磨好硃砂,他提起那支新买的狼毫笔,屏息凝神,回忆著师傅当年教过的符籙画法——招魂符、缚灵符、驱役符……虽然生疏,但上辈子的记忆还在。他口中念念有词,笔走龙蛇,一道道扭曲复杂的红色符纹落在纸上。画废了的就团成一团扔到一边,成功的则小心翼翼地摊开晾乾。不一会儿,法室的空地上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鬼画桃符。 等到夜半子时,万籟俱寂,阴气最盛之时。丁义珍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点燃特製的引魂香,香菸笔直上升,然后在空中诡异地散开,瀰漫整个房间。他手持金钱剑,脚踏七星步,口中吟唱起低沉而古怪的招魂咒语。法室內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低,烛火也开始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摇曳的影子。 “五方小鬼,听吾號令……幽冥洞开,速速现形……以香为引,以符为凭……急急如律令!” 隨著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法室內阴风骤起,吹得符纸哗啦啦作响。五个模糊、扭曲、散发著阴冷气息的透明影子,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懵懵懂懂地出现在法坛前方。它们形態各异,有孩童,有侏儒,有红衣女鬼共同点是眼神空洞,带著对阳世香火的渴望和一丝本能的畏惧。 丁义珍虽然早有准备,也是后背发凉。他强自镇定,知道此时不能露怯。他厉声喝道:“呔!尔等游魂野鬼,今日得遇本仙,是尔等造化!现赐尔等香火供奉,暂居此宝葫之內,听候差遣,不得有误!若有违抗,定叫尔等魂飞魄散!” 说著,他拿起早准备好的一个巴掌大的、用特殊手法炼製过的黑漆葫芦,拔开塞子,將一道缚灵符拍在葫芦底,对著那五个瑟瑟发抖的鬼影子一照! 第 5章 丁大仙只会作法,有问题吗?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葫芦口传出,五个小鬼发出一阵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身不由己地化作五道黑气,被吸入了葫芦之中。丁义珍立刻將塞子紧紧塞住,又在葫芦口贴上了一道封印符。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感觉比昨晚请神累多了。 他將葫芦郑重地放在神龕前的供桌上,重新点燃三炷上好的檀香,又烧了一大堆纸钱,嘴里念叨著:“好好待著,以后每天都有香火供奉,只要你们听话,帮本仙做事,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看著供桌上静静放置的葫芦,以及繚绕的香菸和纸钱灰烬,丁义珍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虽然现在还不熟,不敢轻易差遣,但只要假以时日,用香火“养熟”了,这五鬼就能成为他窥探消息、甚至做一些隱秘之事的工具。 “哼,侯亮平……反贪局……你们在明,我在暗。咱们走著瞧!” 丁义珍阴惻惻地笑了笑,感觉在这危机四伏的官场和莫测的命运面前,自己终於又多了一张底牌,儘管这张底牌,散发著浓浓的不祥气息。 第二天,丁义珍再次踏入他那气派的办公室时,心情比前几天轻鬆了不少。秘书小陈已经將之前分发下去的文件收了回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丁义珍坐下,隨手拿起几份翻阅。果然,每份文件的页眉页脚或者末尾,都已经被对应的部门负责人写上了详细的处理意见,签上了大名,有些还附上了简单的说明。虽然具体细节他未必完全透彻,但大致脉络和结论已经一目了然。 “嗯,不错不错,”丁义珍在心里暗暗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帮下属干活还是得力的嘛!最起码现在我能看懂了,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种“垂拱而治”的感觉让他颇为受用。 但得意之余,他脑子里那点来自江湖的狡黠又开始提醒自己:活儿都让下面人干了,自己这个副市长总不能真当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知道吧?万一哪天顶头上司,或者更高级別的领导问起来,自己对分管的工作一问三不知,那岂不是立刻露馅?官场上,可以不做,但不能不知。 想到这里,他按下呼叫铃。秘书小陈应声而入。 “小陈啊,”丁义珍用手指敲了敲那堆文件,“这些文件呢,我都看过了,下面同志们的意见也很有见地。不过,东西太多,太杂,不利於宏观把握。” 小陈恭敬地站著,心里却有些嘀咕:您这不刚拿到手吗?就看完了? 丁义珍继续吩咐道:“你这样,把这些文件拿去,分门別类,统计一下。比如,按时间顺序,事件类型,最终呈报的数据结论,还有主要的处理意见,给我做个……做个简单的表格出来。要一目了然,突出重点!我需要在全局高度上把握工作进展。” 小陈虽然觉得这位领导的要求有点特別,但还是立刻答应:“好的,丁市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整理,儘快给您。” 下午快下班时,小陈將一份列印整齐的表格放在了丁义珍的办公桌上。表格做得清晰明了,项目名称、申报时间、核心数据、处理意见、负责人签名等都罗列在內。 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嗯,效率不错。把这些文件都送到我车里去,之后你就可以下班了。” 等小陈离开后,丁义珍看著那张表格,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晚上,观澜亭小区法室內,烛火摇曳,香菸繚绕。 丁义珍再次穿上那件杏黄道袍,神情肃穆。他没有去动那些厚厚的原始文件,而是將秘书做好的那张表格铺在法坛中央。在他看来,这份凝聚了项目核心信息的表格,就如同一个人的“生辰八字”一样,足以窥探其背后的“运势”。 他点燃三炷特製的“窥运香”,香菸不再是笔直上升,而是如同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地缠绕在表格之上。他手掐印诀,口中念念有词,双眸在烛光映照下闪烁著异样的光芒,紧紧盯著表格上的一个个项目名称。 在他的“法眼”感知下,那张普通的列印纸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项目名称后面,都隱隱浮现出不同顏色、不同形態的“气”。 有的项目,“市文化中心修缮工程”,后面跟著的是一股平稳的、淡黄色的气息,缓缓流转,显示“运势”平稳,没有问题。 有的项目,比如“城北老旧小区改造”,后面的气息则显得灰暗、稀薄伴有血色,並且在缓缓消散,这是“运势”在衰减的跡象並伴有血光之灾。 而有的项目,如“高新区土地批转协议(第三期)”,其后盘踞著一股明显的“黑煞”之气,污浊而粘滯,这预示著项目背后存在贪污腐败、暗箱操作。 最让他心惊的是,当他看到“光明峰项目”这几个字时,一股异常强烈的、红中带黑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夹杂在原本应该旺盛的“运势”红光之中,显得格外刺眼和不祥! “嗯?”丁义珍眉头紧锁,发出疑惑的声音。他收回法术,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盯著“光明峰项目”那一栏。 “黑煞……这我能理解,”他自言自语,仿佛在跟供桌上的葫芦里的五鬼討论,“无非是有人中饱私囊,上下其手,官商勾结。这种事情,在哪里都免不了。” 他拿起那份关於光明峰项目的原始文件,翻看了一下,主要是关於项目整体规划立项的前期匯报,看起来光明正大,前景辉煌。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可是……这『血煞』从何而来?”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隱隱的不安,“这玩意儿通常跟人命牵扯在一起啊?一个城市开发项目,怎么会带著这么重的血煞之气?还没开工就闹出人命了?还是说……这项目本身,就是建立在什么血淋淋的基础之上?” 第 6章 第一次开会,丁大仙只想甩锅 他回想起昨天电话里那个叫王宏明的,提到的似乎就是光明峰项目前期的一些琐事,当时自己还把他臭骂了一顿。 “难道……这项目背后,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隱情?或者,未来会引发流血的衝突?”丁义珍沉吟著,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 他將那些“运势”平稳无事的文件拿过来,模仿著原主的笔跡,在领导批示栏签上了“同意”和自己的大名。 对於那些“运势”衰减的项目,他斟酌了一下,写上了“暂缓”或“不同意”。 最后,他將那几个带有“黑煞”和“血煞”標记的文件,尤其是“光明峰项目”和老城区改造项目的相关材料,单独拿了出来,放在一边。 看著这几份文件,丁义珍的眼神变得复杂。他知道,这些可能就是官场上的雷区,但也可能隱藏著某些人的把柄。 “光明峰……血煞……”他喃喃自语,心里暗暗决定,“这个项目,得稍微留点神了。就算不能掺和,也得知道是怎么回事,別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种靠著非常规手段得来的“洞察”,虽然诡异,却让他在这迷雾般的官场中,似乎摸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门道。 睡前给五鬼上了供,丁义珍睡得格外沉,似乎那繚绕的香火真能安抚他不安的灵魂。第二天醒来,他感觉精神头足了些,想到自己用“法术”甄別出的那些文件,心里有了点底气。 坐到办公室,他第一件事就是把秘书小陈叫了进来。 “小陈,通知我分管的各单位主要负责人,下午两点,第一会议室开会。”丁义珍端著茶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有力,“议题嘛,就是近期几个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让大家准备一下,畅所欲言。” “好的,丁市长,我立刻去通知。”小陈应声退下,心里却有些嘀咕,这位领导最近行事风格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了。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座无虚席。城建、规划、財政、光明区等几个相关单位的一把手都到了,彼此交换著眼神,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谨慎和探究的气氛。大家都听说了丁副市长最近有些“反常”,先是把文件都分下去,现在又突然召集开会,不知道这位以前喜欢大包大揽、吃独食的领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丁义珍掐著点,迈著四方步走进会议室,在主位坐下。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学著记忆里高级领导开会的样子,开始了发言: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请来,主要是了解一下近期几个重点工作的进展情况。我们做工作,既要埋头拉车,也要抬头看路,更要及时沟通,形成合力。” 他首先提到了几个已经被他“法眼”鑑定为“运势平稳”、且他已经签了同意的项目,比如文化中心修缮。 “文化中心的修缮,方案我看过了,不错。老张啊,”他看向文化局的负责人,“这个项目一定要抓好质量,注意施工安全,儘快让市民享受到更好的公共文化服务,体现出我们政府的担当。” 文化局老张连忙点头:“请丁市长放心,我们一定严格落实,保证质量和进度!” 接著,丁义珍话锋一转,提到了老城区改造项目。 “老城区改造,关乎民生,也关乎城市形象。孙区长,”他看向光明区的孙连城,“这个项目前期论证了很久,现在具体卡在哪个环节了?有什么难题,今天大家都在,一起议一议。” 孙连城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点无奈的笑容:“丁副市长,各位领导,老城区改造我们区里是非常重视的,规划方案、拆迁摸底都做了大量工作。但是现在最大的难题,还是……还是资金问题。区级財政確实困难,配套资金缺口很大,可以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说著,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丁义珍点了点头,看向財政局的负责人:“老李,你怎么看?市里能不能在资金上给予一些支持?” 財政局局长老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闻言面露难色:“丁市长,市里的財政状况您也清楚,各个口子都等著用钱。老城区改造是个系统工程,需要的资金量非常大,短期內全部由市財政兜底,压力確实很大。可能需要多渠道筹措,比如看看能不能引入一些社会资本……” 接下来,与会人员围绕资金问题討论了起来,有的建议申请上级专项资金,有的提到可以调整土地出让收益分配,但绕来绕去,核心问题还是——“钱不到位,工作很难实质性推动”。会议室里一时陷入了僵局。 丁义珍听著,心里明镜似的,这確实是现实困难。他本也就是走个过场,显示自己“关注”了,並不真想立刻解决这个烫手山芋。他敲了敲桌子,总结道:“嗯,资金问题是关键。这样,孙区长,你们区里再深入调研,拿出一个更细致的资金筹措方案。財政局这边也再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其他政策空间。我们不能因为困难就停滯不前。” 说完,他不给眾人太多反应时间,直接从文件夹里拿出了那份让他格外在意的——“光明峰项目”相关资料。 “下面,我们再说说光明峰项目。”丁义珍的声音平稳,但目光却仔细观察著在座每个人的表情。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几个负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和不解。 光明峰项目?这不是丁副市长您一直亲自抓在手里的“王牌项目”吗?从立项到规划,从土地到招商,几乎都是您一手操控,別人根本插不上手,最多就是按照您的指示执行具体事务。以前开会,关於光明峰,都是您直接下命令,什么时候需要跟我们“討论”了?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 7章 血光之灾这么来的啊 丁义珍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光明峰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达康书记很是重视,投资大,影响深远。虽然之前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我们不能有丝毫鬆懈。今天,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特別是关於项目前期推进中可能存在的风险、难点,或者有什么更好的建议,都可以提出来。畅所欲言嘛,民主决策才能减少失误。” 他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与会人员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先开口。谁知道这位丁市长是真的想听意见,还是在试探什么?这个项目水太深了,之前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现在突然要“民主”,怎么看都透著诡异。 丁义珍看著台下一个个低垂的脑袋或是躲闪的眼神,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也不再逼问,只是用手指轻轻点著那份带著“血煞”之气的项目文件,缓缓说道:“既然大家暂时没什么要补充的,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关於光明峰项目,各位回去后也可以再深入思考一下,有什么想法,隨时可以直接向我匯报。连城同志你是这个项目的副组长,要担起责,大体上的框架我已经给你搭起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一定要保证光明峰项目顺利落地,有什么问题及时沟通解决。各位接下来有关光明峰项目的事,先报给孙区长,若是有实在不能解决的,再来找我,我要是解决不了,不是还有达康书记,还有政府在呢吗?我相信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的。” “好了,散会。”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开,心里却都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號:丁市长这到底是怎么了?尤其是对光明峰项目態度的微妙转变,让一些敏感的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丁义珍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看著空荡荡的座位,又想起那冲天的血煞之气,眉头微微皱起。看来,这个光明峰,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原主到底在这个项目里,埋了多少雷? 会后,人群散去,孙连城磨磨蹭蹭地留到了最后,眼见丁义珍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他赶紧快走几步,脸上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凑了上去。 “丁市长,有点事想跟您匯报一下。”孙连城的声音带著他特有的那种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丁义珍停下脚步,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位是想来推掉光明峰这个烫手山芋。他想躺平?我丁大仙还想安安稳稳混日子呢!你不干活,难道让我这个“半仙”副市长去衝锋陷阵? “哦?连城同志啊,有什么事,说吧。”丁义珍故作不知,语气平淡。 孙连城搓了搓手,斟酌著用词:“丁市长,是关於光明峰项目……这个,您刚才在会上说,要大家多关注,多提意见。我是这么想的,这个项目一直以来都是您亲自掌舵,运筹帷幄,情况您最熟悉。我们区里呢,主要是配合执行,这突然要……要更深入地介入,我怕能力有限,耽误了项目大局啊。” 丁义珍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露出严肃的神情,语重心长地说:“连城同志啊,你这是什么话?光明峰项目的重要性,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这是省里、市里都掛了號的重点工程,关係到我们京州未来的发展格局!” 他顿了顿,观察著孙连城有些闪烁的眼神,继续施加压力:“现在呢,项目的基础框架已经搭好了,前期工作我也算是铺平了道路。接下来,我的工作重心要转移到更宏观的层面,为项目引入更多的战略投资,负责招商引资这块。实在是没有太多精力再事无巨细地管具体推进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连城啊,这个担子,你得挑起来。要是因为具体执行层面跟不上,耽误了项目进度,到时候达康书记怪罪下来,你我……谁能承担这个责任?” 一听“达康书记”四个字,孙连城心里就是一哆嗦。李达康的强势和追求效率是出了名的,真要是因为光明峰项目拖延被盯上,他这区长恐怕没好果子吃。他知道,自己是推脱不掉了,丁义珍这是铁了心要把事甩给他。 “是是是,丁市长,您说得对,项目大局为重。”孙连城连忙表態,知道硬扛没用,只好转而提出实际问题,希望能让丁义珍知难而退,或者至少给予支持,“既然您让我多负责一些,那眼下就有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必须儘快解决。” “哦?什么问题?你说。”丁义珍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 “就是大风厂的拆迁问题!”孙连城立刻倒起了苦水,“这大风厂正好卡在光明峰项目核心区的位置上,它不拆,后续所有工作都无法开展。可现在的问题是,大风厂和山水集团之间有复杂的股权纠纷,一天不解决,大风厂的工人就一天不答应拆迁,態度非常强硬。我们区里协调了好几次,都没什么进展,这真是一块硬骨头啊!” “大风厂?”丁义珍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触动了他上个世界的记忆,他连忙追问,“大风厂的厂长是谁?” “叫蔡成功。”孙连城回答道。 蔡成功!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丁义珍脑海中关於《人民的名义》剧情的记忆闸门!原来如此!怪不得他用“法眼”看到光明峰项目带著冲天的“血煞”之气!根源就在这里——大风厂暴力拆迁引发的“一一六”事件,那可是出了人命的! 那血光之灾,原来应验在这里!丁义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自己差点就一头扎进这个要命的大坑里了!这浑水,绝对不能蹚! 而且,他努力回忆原主的记忆,似乎……好像……原主丁义珍和这个蔡成功,还私下里合伙搞过一个什么煤炭公司?结果好像是赔了个底朝天?对,有这么回事! 一切问题的起源,或者说,引爆整个光明峰项目乃至京州官场地震的那根导火索,看来就是这个蔡成功和他背后纠缠不清的利益网络了! 第 8章 没找到帐本 丁义珍心里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恍然和凝重:“蔡成功……大风厂……股权纠纷……嗯,这个问题確实很复杂,很棘手。” 他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连城啊,你看,这么复杂的问题,更需要你这样有耐心、有经验的同志去深入调研,稳妥处理。一定要把握好政策和尺度的平衡,既要推进项目,也要维护稳定,绝对不能激化矛盾,更不能出事!明白吗?” 孙连城看著丁义珍这副“高度重视又充分放权”的姿態,心里暗暗叫苦,这分明是把最大的雷扔给了自己,还叮嘱自己別让它炸了。他只能硬著头皮应承下来:“我明白了,丁市长,我们区里一定……一定慎重研究,妥善处理。”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仿佛生怕走慢了又被孙连城拉住。 走出会议室,丁义珍长舒一口气,心里暗道:“蔡成功……煤炭公司……大风厂……血光之灾……嘖嘖,这原主留下的烂摊子,还真是要命。幸好我机灵,甩得快!孙连城啊孙连城,你就慢慢跟这块硬骨头磨吧,老子可不奉陪了。” 他现在更加確定,远离光明峰项目,尤其是远离蔡成功和大风厂,是当前最明智的选择。至於那个赔钱的煤炭公司,看来也得想办法彻底撇清关係才行。保住小命,安稳“摸鱼”,才是他丁大仙现阶段的最高指导方针。 打发走了孙连城,丁义珍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开始仔细梳理原主记忆中关於那个倒霉煤炭公司的细节。他闭著眼睛,手指揉著太阳穴,努力在那些混乱、模糊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嗯……公司註册法人是蔡成功找的一个远房亲戚,我確实没直接出面……” “钱?好像一分没投,蔡成功当时是想拉我下水,主动表示他出全资……” “分红?妈的,別说分红了,那破公司开起来没多久就赶上煤炭行情下跌,管理又混乱,好像还出了几次安全事故,赔了不少钱,最后直接黄了……” “政策保护?为了煤炭的开採权给赵德汉送过礼,问题又回到了赵德汉身上,只要解决了赵德汉那边,……谁也不能证明和自己有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丁义珍猛地睁开眼,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著几分猥琐的笑容:“他娘的!合著老子……不对,合著原主就是掛了个虚名,屁实惠没捞著,还惹了一身骚!这谁他妈能证明我跟那破公司有关係?无凭无据嘛!”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蔡成功这个坑,看来暂时埋不到自己。 既然这个潜在的威胁解除,丁义珍的心思立刻又回到了眼下最紧迫的事情上——应对来自赵德汉和反贪局的危机。这才是能要他老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內部系统中能查到的关於赵德汉的公开资料,包括职务、办公室地址,家庭地址,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半身工作照。他將这些信息,尤其是那张照片和赵德汉的家庭住址列印了出来。 晚上,法室。 烛火摇曳,將丁义珍穿著道袍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显得有几分诡异。他先给供桌上的黑漆葫芦上了三炷香,烧了一叠纸钱,嘴里念念有词: “五方小鬼,听吾號令。今日供养已毕,需尔等出力之时到了!” 他拿起那张列印著赵德汉信息和照片的纸,在蜡烛上点燃,纸灰簌簌落下,融入香炉之中。 “以此信息为引,照片为凭,速去找到此人,名为赵德汉!”丁义珍手掐印诀,对著葫芦低声喝道,“给本仙仔细搜!重点是帐本!记录他所有收支往来的本子!看清楚他藏在哪里!速去速回,不得有误!” 隨著他咒语念完,供桌上的黑漆葫芦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塞口处似乎有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溢出,隨即消散在空气中。丁义珍能感觉到,那五个被他圈养的小鬼已经接受了指令,凭藉著他燃烧信息產生的“指引”,穿过茫茫夜色,朝著京城赵德汉家的方向去了。 他鬆了口气,但心里也有些没底。这驱使五鬼效果如何,实在难说。 天快亮时,丁义珍隱约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回归。他猛地从浅睡中惊醒,立刻披衣下床,衝进法室。 只见那黑漆葫芦安静地立在供桌上,但周围残留的阴气表明五鬼已经归来。供桌上的蜡烛快要燃尽,香炉里的香也早已成灰。 丁义珍连忙重新点燃三支新的檀香,插进香炉,又迅速点燃一大把纸钱,放入火盆中。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著,纸钱迅速蜷缩、变黑、化为灰烬。 “辛苦了,辛苦了!”丁义珍对著葫芦说道,语气带著急切,“快说说,找到了吗?帐本在什么地方?” 他集中精神,试图通过冥冥中的联繫感知五鬼带回的信息。反馈回来的画面断断续续,模糊不清:赵德汉家確实很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寒酸,家具老旧,墙壁斑驳……五鬼几乎搜遍了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床底、衣柜顶、破沙发的夹层、厨房的米缸……甚至连厕所的水箱都没放过……但是,並没有发现任何类似帐本的东西。 “家里没有?”丁义珍皱紧了眉头,心里一沉,“怎么可能?难道他藏到別的地方去了?” 五鬼传递来的信息確认了这一点——在赵德汉的住所內,一无所获。 看著渐渐烧旺的纸钱和重新裊裊升起的香菸,丁义珍挥了挥手:“行了,先享用香火吧。这次没找到,下次再找!我就不信,他能把帐本藏到天上去!” 虽然这次行动没有达到目的,但至少排除了一个地点。 第二天上午,丁义珍正对著秘书整理好的表格“研究”,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內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嚇得他一个激灵。他稳了稳心神,拿起听筒。 “喂,我是丁义珍。” 第 9章 鬼怪的正確打开方式 “义珍同志,我是李达康。”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標誌性的、带著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光明峰项目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我这边需要了解最新情况,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丁义珍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他连忙应道:“好的,达康书记,我整理一下材料,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丁义珍深吸一口气,赶紧把脑子里关於光明峰项目的信息过了一遍——幸亏昨天开会听孙连城提了大风厂的问题,大致了解了情况,要不然真得抓瞎。 他拿起那份带著“血煞”標记的文件和秘书做的表格,快步走向李达康的办公室。 敲门进入,李达康正伏案批阅文件,头也没抬,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说说吧,光明峰现在什么情况?” 丁义珍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匯报工作的姿態:“达康书记,光明峰项目整体框架已经搭建完成,目前主要卡在核心区的大风厂拆迁问题上。” “大风厂?”李达康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具体什么障碍?” “主要是股权纠纷,”丁义珍赶紧解释,“大风厂和山水集团之间存在复杂的股权爭议,导致工人情绪比较大,抵制拆迁。这个问题不解决,强行推进恐怕会引发不稳定因素。我已经让光明区的孙连城同志牵头,务必深入调研,稳妥处理,既要保障项目进度,也要维护社会稳定。” 李达康眉头微皱,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股权纠纷……股权不清晰吗?义珍同志,光明峰项目是省里市里都盯著的一號工程,不能无限期拖延!你要督促孙连城,儘快拿出解决方案!必要的时候,可以引入法律手段,依法依规处理!” “是是是,达康书记您指示得很对!”丁义珍连连点头,“我们一定加大协调力度,爭取儘快突破这个瓶颈。” 李达康又询问了几个其他细节,丁义珍都凭著记忆和表格上的信息勉强应付了过去。从李达康办公室出来,丁义珍后背都渗出了一层细汗。面对这位以强势和效率著称的书记,压力实在太大了。 “光明峰的问题交给孙连城就行,耽误点时间,顶多挨顿批,现在要儘快解决赵德汉这个隱患!不然哪天爆炸,第一个完蛋的就是我!”丁义珍心里更加焦灼。 晚上,法室之內,烛火通明。 丁义珍给五鬼上供之后,並没有立刻让它们再去赵德汉家。他捻起一叠特製的、画满了诡异符文的纸钱(阴间钱財),在蜡烛上点燃,口中念念有词: “五方小鬼,听吾號令。今赐尔等阴財路资,持此钱財,去往那赵德汉居所附近,结交当地游魂野鬼,土地阴兵。务必从其口中,套出那赵德汉平日行踪轨跡,常去之处,可疑之所!打探清楚,速来回报!” 隨著纸钱燃烧,青烟带著某种玄妙的气息散入虚空。供桌上的黑漆葫芦再次轻微震动,五道无形的阴气携带著“活动经费”,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之中。 这一次,方法显然对了路。 半夜五鬼归来,带回了確切的消息。通过“贿赂”和打听,它们从赵德汉家附近一些游荡的、懵懂的低级阴魂口中得知,赵德汉除了家和单位,確实偶尔会去一个豪华別墅小区,行为鬼鬼祟祟。而且,有阴魂曾在他身上感应到过强烈的“財气”。 “別墅……赃款和帐本果然没放在家里!这就对上了。”丁义珍精神大振,“干得好!” 他立刻下达新的指令:“听著,你们再去联繫那边的小鬼,给我盯著赵德汉!一旦发现赵德汉前往別墅区,立刻回来通知我!盯紧了,这是关键!” 他一边下令,一边將大把的香烛纸钱投入火盆,慰劳这些辛苦奔波和即將执行监视任务的“阴间探子”。 “放心跟著本仙,香火供奉少不了你们的!等此事了结,另有重赏!”丁义珍对著空气画著大饼,看著熊熊燃烧的火焰和繚绕的烟雾,眼中闪烁著混合了希望与狠厉的光芒。 周日,丁义珍本想睡个懒觉,好好消化一下这几天获取的庞杂信息,再琢磨下步行动。谁知从早上开始,手机就响个不停,都是之前与原主丁义珍有过“密切”往来的各路投资商、老板,热情洋溢地邀请他参加午宴或晚宴,言语间透著熟稔和某种心照不宣。 丁义珍心里暗骂,知道这些饭局多半是“糖衣炮弹”,原主肯定没少收他们的好处。自己刚穿越过来,根基未稳,贸然拒绝很可能引起怀疑,甚至惹恼这些人,平添变数。无奈之下,他只好打起精神,挑选了一个规模较大、看起来相对“安全”的酒会前去应酬。 酒会上,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丁义珍努力扮演著原主的角色,与那些挺著啤酒肚、眼神精明的老板们推杯换盏,虚与委蛇。总算將几个频繁敬酒、显得格外“热情。 晚上回到冷清的別墅,丁义珍立刻钻进书房,凭著记忆將那几个重点人物的信息写了下来。 “王老板,搞房地產的,说话底气最足……” “李总,好像涉及拆迁和土方……” “张董,做建材起家,眼神不正……” 他看著这几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原主拿你们的,跟我丁大仙可没关係。不过,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他再次来到法室,点燃香烛,驱使五鬼:“去,按这几个名字和今日酒会上感应到的气息,给本仙仔细查!查他们的底细,见不得光的勾当,越详细越好!” 五鬼领命而去,穿梭於城市的阴暗角落,窥探著那些富商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二天晚上,五鬼带回的信息让见多识广的丁大仙也咋舌不已。那个王老板,不仅大肆行贿,还养了不止一个情妇;李总的公司暴力拆迁,手下竟背著数不清的人命;张董更是离谱,私下里竟组织小圈子聚眾吸食违禁品……五花八门,堪称一部犯罪百科全书。 第 10章 调查 “好!好!好!”丁义珍不惊反喜,连说三个好字。掌握了这些具体把柄,就等於给这些看似光鲜的富商套上了韁绳。 周一上午,丁义珍一个电话打到了光明区公安局。 “我找程度局长。”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沉稳干练的声音:“丁市长,我是程度,您有什么指示?” “程度同志,麻烦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情需要你亲自处理。”丁义珍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 不多时,程度来到了丁义珍的办公室。他穿著警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丁义珍知道,这个人表面上是公安厅长祁同伟的人,实际更深层次是听从赵瑞龙的指挥,背景复杂。但他也有优点:讲义气,办事能力强,手下有一帮得力人手,在光明区这一亩三分地上,能量不小。 丁义珍现在手下无人可用,想要不动声色地收集那些富商的犯罪证据,並且进行监控,必须藉助程度这种地头蛇的力量。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最快见效的棋。 “程度局长,请坐。”丁义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今天叫你来,是有一项秘密任务需要你亲自去办,事关重大,必须绝对保密。” 程度神色一凛,身体坐得笔直:“丁市长请讲,我一定尽力。” 丁义珍將一张写著几个名字和简要信息的纸条推到程度面前:“这上面的几个人,你重点关照一下。” 程度扫了一眼纸条,上面几个名字都是京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富商,他眼神微动,但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听著。 “我不要你直接动他们。”丁义珍压低声音,“你按照我提供的线索,派人去找他们过去的受害者,或者知情人。比如,这个李总,他公司之前在西区搞拆迁,可能出过事,你去找到当时的受害者家属或者被打伤的工人;这个张董,他有个隱秘的圈子,经常在郊区的私人会所聚会,查查里面有没有涉及违禁品……总之,想办法拿到他们確凿的犯罪证据。” 程度微微皱眉,谨慎地问道:“丁市长,这些线索……来源可靠吗?调查需要理由和程序……” 丁义珍打断他,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来源你不需要问,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些线索指向性很强,大概率能挖出东西。谁说让你走程序了,可以先进行外围调查,秘密取证。”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盯著程度:“拿到初步证据后,派人给我密切监视这些富商,掌握他们的动向。记住,不准打草惊蛇!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採取任何行动!” 程度感受到丁义珍话语中的凝重,也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丁市长,我能问一下,这是为什么吗?这些人和……” “光明峰项目!”丁义珍斩钉截铁地说道,將项目的名头抬了出来,“这些人都是光明峰项目的投资人,我们必须掌握主动,防止有人利用项目搞小动作,甚至威胁项目安全!程度,你知道这个项目的分量,也知道达康书记对它的重视程度!” 听到“光明峰项目”和“达康书记”,程度的脸色更加严肃起来。他沉吟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丁市长。事关重大,我知道轻重。您放心,我会挑选最可靠的人手,秘密进行,保证不会泄露消息。” “好!”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程度同志,这件事办好了,就是为光明峰项目,为京州的发展立了大功!我记在心里。” 程度站起身,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隨即转身,迈著坚定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看著程度的背影,丁义珍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借刀杀人,驱虎吞狼,这本就是他丁大仙混江湖的拿手好戏。现在,就看程度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听话了。至少,有了这些富商的把柄在手,把自己和他们的利益输送链清理乾净。 有了丁义珍提供的那些精確到时间、地点甚至受害人的线索,程度手下的人办事效率奇高。没几天,几份装著照片、录音、证人证言抄录的厚实档案袋就秘密摆在了程度的办公桌上。他翻阅著这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心里也对丁副市长那神秘而精准的“情报来源”感到一丝寒意。 程度迅速向丁义珍做了匯报。丁义珍仔细查看了证据,满意地点点头,隨手將档案袋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 “程度同志,辛苦了。这件事到此告一段落,所有相关材料封存,参与调查的人员下达封口令。以后,不许向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上级。”丁义珍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程度心领神会,知道这已涉及高层的隱秘博弈,立刻应道:“明白,丁市长,我会处理乾净。” 当晚,丁义珍的法室再次烛火通明。他换好道袍,净手焚香,在一张特製的黄符上写下了“应收之款,速速归还”等字样,並將其与那些富商公司的名称纸条一起在香炉上焚化。烟雾繚绕中,他脚踏罡步,手掐追债灵诀,口中念念有词: “四方財神,五路冥官,今有欠债不还,阻滯官运民心之款,望请加持,助吾追討,本利全收,急急如律令!” 这是他当年学的一种偏门“追债术”,据说能无形中影响欠债人的心智,增加其还债的压力和意愿。配合他手中掌握的实际把柄,双管齐下,力求万无一失。 第二天,丁义珍在市政府的小会议室里,分別、以商议光明峰项目的名义,约见了那几位之前与原主“来往密切”的商人。 会议室里,气氛与往日酒桌上的称兄道弟截然不同。丁义珍面色严肃,开门见山: “王总(李总/张董),今天找你来,是有件紧要事。最近风声很紧,上面可能有人要查我,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们必须提前扫清首尾。”他顿了顿,观察著对方瞬间变化的脸色,“之前那些项目,该补的差价、该到的款项,是不是该结清了?具体数额,你我都清楚,可不是小数目。” 第 11章 追缴 几个富商先是愕然,隨即开始叫苦、打官腔: “丁市长,您看这……最近行情不好,公司资金周转实在困难啊!” “是啊丁市长,之前的协议不是都谈好了吗?这突然要补差价,从何说起啊?” “丁市长,能不能宽限些时日?等项目回款了,一定第一时间补上!” 丁义珍早就料到他们会如此,也不动怒,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个空的档案袋,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锐利如刀: “资金困难?王总,你在西山別墅养的那位,每个月开销可不小吧?李总,你手下那个叫黑皮的拆迁队长,去年失手打死人的事,捂得还挺严实?张董,你上周末在『云顶会所』包厢里吸的那些东西,味道如何?” 他每说一句,对面富商的脸色就白一分,冷汗涔涔而下。他们惊恐地看著丁义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这些隱秘至极的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 “两条路。”丁义珍声音冰冷,“第一,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把之前该补的差价,一分不少地补上,钱走明帐,打到光明区財政指定的项目帐户,算是支持市政建设。第二,我打个电话,让程度局长带著证据来请你们去公安局喝茶。你们选。” 威逼之下,再加上那无形中催迫心神的“追债术”影响著他们的判断,几个富商最终面如死灰,颤抖著在丁义珍早已准备好的补充协议上签了字,承诺儘快將巨额“尾款”补齐。 几位富商虽然被迫签了补充协议,答应补齐巨额款项,但心里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他们私下里一合计,不能就这么轻易认栽,总得找回点场子。 於是,在签完协议的第二天,由王总牵头,几位老板再次来到了丁义珍的办公室。这一次,他们的態度不再是之前的惶恐,而是带著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 “丁市长,”王总挺著肚子,脸上没了昨天的諂媚,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和强硬,“您昨天说的,我们都照办了。钱,我们会按数补上。但是,您这突然来这么一出,实在是让我们寒心啊!这汉东省,京州市的经商环境,如果都像这样……说好的事情都能推翻,那我们这些投资者,可真得好好考虑考虑接下来的投资计划了。” 李总在一旁阴惻惻地帮腔:“是啊,丁市长,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您这样出尔反尔,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京州投资?我们之前谈好的几个后续项目,看来也得重新评估风险了。” 张董也嘆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丁市长,不是我们不支持您的工作,实在是……您这样做,让我们很没有安全感啊。” 丁义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平静地听著他们的抱怨,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各位老板,你们说的,我都理解。”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但是,此一时彼一时。昨天我也说了,风声紧,上面有人盯上我了,我必须扫清首尾,这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如果我真倒了,你们觉得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还能瞒得住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甜枣:“当然,我丁义珍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以前那种不规范的情况,我承认存在。但现在,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承诺——”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我丁义珍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在我的职权范围內,一切按规矩办事!绝不会再出现吃拿卡要、故意刁难的情况!无论是项目审批,还是政策执行,都公开透明,按流程来!” 他看到几人眼神微动,继续说道:“而且,如果以后有哪个部门、哪个官员,敢违反规定,故意卡你们,你们可以直接来找我!我来亲自处理,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最后,他拋出了最大的诱饵:“另外,接下来光明峰项目进入实质性招商引资阶段,我会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內,给你们最大的支持!土地、税收、配套……只要合规,优先考虑你们!怎么样?这个承诺,够不够分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他们共同的“危机”,又画下了一个看似美好的“大饼”。几位富商互相看了看,神色复杂。有人明显心动了,觉得如果能换来一个规范且优先的投资环境,前期多出点血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也有人咽不下这口气。李总因为暴力拆迁的事情被捏得最死,心里也最恨,他猛地站起来:“丁市长,你说得轻巧!谁知道你这承诺能管几天?我老李信不过!这次的亏我认了,但那几个谈好的后续项目,我撤资!不玩了!” 丁义珍眼神一冷,盯著李总,语气瞬间变得强硬起来:“撤资?可以。市场经济,来去自由,我绝不强留。” 就在李总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时,丁义珍接下来的话让他脸色骤变: “但是,”丁义珍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个月之內,不准撤!你前脚补齐了钱款,后脚就撤资,外界会怎么解读?政府会怎么看你们?你李总的公司以前是不是都是低於市场价拿的项目,那么会存在多少暗箱操作。” 他站起身,走到李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李总,做生意,要识大体,顾大局。按市场价让你把这项目拿下,不少赚了,你要实在嫌赚的少。一个月后,风头过了,你想撤,我绝不拦著,还会给你办得妥妥噹噹。但这一个月,你必须给我稳住!这是底线!” 李总被丁义珍的气势和话语中的利害关係镇住了,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硬顶,悻悻地坐了回去,嘟囔道:“……一个月就一个月。” 丁义珍环视一圈,看著神色各异的富商们,脸上重新掛起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各位,困难是暂时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我们精诚合作,按规矩办事,我相信,在京州,在光明峰,我们都能赚到大钱!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让我们往前看,如何?” 第12 章高小琴 一番连消带打,威逼利诱,丁义珍成功地暂时压下了內部的反弹,既拿到了钱,又稳住了局面,还画下了一个看似诱人的大饼。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商人唯利是图,现在的妥协只是暂时的。 接下来的几天,光明区財政局的帐户上,陆续收到了几笔来自不同公司的大额匯款,备註多为“光明峰项目尾款”或“土地差价补缴”。 丁义珍亲自跑到財政局,找到局长老李。 “老李,看到这几笔进帐了吗?”丁义珍指著帐目清单。 “看到了,看到了!丁市长,还是您有办法,咱们光明区连公务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这下可解了燃眉之急了!”老李满脸堆笑。 丁义珍却严肃地说:“把这些款项,在帐目上调整一下,就作为……作为光明峰项目的首批启动资金和土地补偿尾款,对,之前拖延的,现在一次性付清了。立刻给我出一个款项已全部到位的证明!” 老李虽然有些疑惑,但不敢多问,反正钱已到位,出个证明也是应该的,连忙照办。 拿著这份“款项已清”的证明,丁义珍立刻打电话给孙连城:“连城同志,告诉你个好消息,光明峰项目前期的资金问题已经全部解决,款项已经足额到位!就等大风厂拆完,立刻动工了。加快进度!达康书记等著看结果呢!” 掛掉电话,丁义珍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著財政局长老李,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老李,这笔钱,虽然虽然到帐了,但你给我听好: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一分钱都不准动!无论是孙区长那边,还是其他任何部门,谁来要钱都不行!这笔钱,我另有统筹安排。要是让我发现帐上的钱少了……哼,唯你是问!明白吗?” 老李心里一颤,看著丁义珍那深不见底的眼神,连忙保证:“明白!丁市长您放心,这笔钱我一定给您看好,没有您的签字,谁也动不了!” 丁义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成功地將原主留下的贪腐“烂帐”洗清,堵上了窟窿,拿到了政绩,同时又把巨额资金的实际控制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摆平了那几个富商,堵上了资金窟窿,丁义珍的目光终於落在了最后,也是最棘手的一块骨头——大风厂上。他知道,问题的核心在於山水集团,背后的关係太硬,不是自己可以拿捏的。只能先礼后兵了。 他找出电话本,拨通了高小琴的號码。 “高总啊,我,丁义珍。方便的话,明天来我市委一趟,有点关於光明峰项目的事情想跟你沟通一下。”丁义珍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带著几分官腔和熟稔。 第二天高小琴穿著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笑靨如花地走进了丁义珍的办公室。 “丁市长,您找我?是不是光明峰项目有什么新进展了?”高小琴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一种让人舒服的亲和力。 两人一番例行公事的寒暄过后,丁义珍切入正题,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公事公办”的为难表情: “高总啊,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谈谈大风厂那块地的事情。你看啊,这法院的判决也下来了,股权虽然还在扯皮,但地块的所有权算是清晰了,归你们山水集团。这接下来,土地性质变更的手续,是不是该推进了?” 高小琴笑容不变:“丁市长,我们之前不都说好了吗?” 丁义珍点点头,话锋一转:“这变更手续啊,涉及到一些必要的费用,主要是土地出让金、增值税,还有一部分变更手续费用。你看,这部分资金,你们山水集团是不是该儘快安排到位了?財政那边也好走流程。”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化开,带著几分娇嗔:“丁市长,大风厂的地,我们不是买下来了吗?怎么还要交钱啊?您当时可是说了,不会卡我们的。 丁义珍:当然不会,我们把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了,现在只剩下资金了,只要资金一到位,当天就能拿证。 高小琴: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山水集团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这么大一笔钱,我得回去跟其他股东商量商量,走一下董事会流程。而且,祁厅长那边……”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暗示著背后的祁同伟,“他也一直很关心这个项目,是不是先跟他通个气?” 丁义珍心里冷笑,就知道这女人不会轻易掏钱。他摆摆手,故作大度地说:“哎,理解理解,企业有企业的流程嘛。你跟股东们好好商量,祁厅长那边,我回头也会跟他沟通。不过高总,这事关项目整体进度,达康书记催得紧,还是要抓紧啊。” 高小琴连连称是,又敷衍了几句,便藉口要回去开会,起身离开了。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丁义珍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知道,让高小琴主动掏钱难於登天,要不然原剧情里也不会闹出后面那么大的风波。 “你不仁,就別怪我不义了。”丁义珍冷哼一声,立刻拿起內部电话,“接土地资源局,让王局长带著大风厂地块所有权变更和土地性质变更的所有申请材料,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不到二十分钟,土地资源局的王局长就抱著一摞文件,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丁市长,您要的大风厂材料都在这里了。”王局长將文件放在桌上。 丁义珍一边翻看,一边貌似隨意地问道:“老王,大风厂这块地,从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开发用地,手续走到哪一步了?” 王局长连忙回答:“报告丁市长,按照法院判决和之前的会议纪要,所有权变更的手续基本走完了,新的土地使用权利证书正在最后的製作和用印阶段,估计……就这一两天就能发下去了。” 丁义珍心里暗道一声好险,表面却不动声色:“嗯,流程走得还挺快。不过,先暂停一下。” “暂停?”王局长一愣,“丁市长,这……这手续都齐全了,就差最后一步了,为什么……” 第 13章 暂时封存 丁义珍合上文件夹,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严肃起来:“我刚才和高小琴谈过,之前议定的土地性质变更相关费用,土地出让金、税费这些,山水集团那边还没有到位。钱没到,手续怎么能完全放行呢?” 他看了一眼疑惑的王局长,继续说道:“这样,所有权变更,按法院判决执行,没问题,证书上可以明確所有权归属山水集团。但是,土地性质变更这一块,先给我停掉!所有已经办完的环节,相关的批覆文件、申请表,都暂时封存,就放在我这里。” 王局长面露难色:“丁市长,这……这不合流程啊,都已经签字盖章了……” 丁义珍眼神一凌:“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钱不到位,土地性质就不能变!这是原则问题!你马上打电话,通知具体经办人,证书上只体现所有权变更,不体现土地性质变更!土地性质,维持原样,还是工业用地!” 看到丁义珍態度如此强硬,王局长不敢再多言,只得当场掏出手机,给局里负责此事的下属打了电话,传达了丁副市长的明確指示。 掛了电话,王局长小心翼翼地问:“丁市长,那这些已经审批完的申请材料……” “都留在我这儿!”丁义珍一把將那一摞文件揽到自己面前,“等山水集团把该交的钱都交齐了,我再把这些材料还给你们,继续走流程。在这之前,这就是一堆废纸!” 王局长诺诺称是,心里责怪,却也不敢反驳。 等王局长离开后,丁义珍仔细翻看著那些已经被各个部门负责人签满“同意”字样的申请书、审批表,包括自己的签名。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幸亏老子动作快!再晚两天,证书一发下去,木已成舟,我再想卡她脖子就难了!”他庆幸地想著,“现在好了,手续全在我手里攥著。高小琴啊高小琴,你想空手套白狼?门都没有!钱不到位,你这地块就还是工业用地,看你怎么开发?怎么变现?” 他深知,只要这些关键的变更登记手续没有最终录入系统,在官方的电脑记录里,大风厂那块地的性质就依然还是工业用地。他卡住的,是山水集团將这块地价值最大化的咽喉。接下来,就看高小琴和她的后台,能撑到几时了。这一手,既符合程序,又拿住了对方的命门,丁义珍对自己这招“釜底抽薪”颇为自得。 高小琴踩著高跟鞋,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市政府大楼,一回到山水集团,立刻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厅长,我刚从丁义珍那儿回来。”高小琴的声音带著一丝委屈和焦急,“他突然提出要我们补缴大风厂地块的土地出让金和增值税,数目不小!这眼看就要摘果子了,他这不是故意卡我们脖子吗?”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沉稳中带著一丝不悦:“丁义珍?他搞什么名堂?之前不是都打点好了吗?” “我也不知道啊,”高小琴抱怨道,“他突然就提这茬,还说李达康催得紧。厅长,您看这事……” 祁同伟沉吟片刻,说道:“行了,我知道了。晚上我约他吃个饭,当面探探他的口风。你等我消息。” 高小琴刚稍微安心,正准备说几句软话,另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一看是土地资源局的王局长。她心头一跳,连忙对祁同伟说:“厅长,王局长来电话了,我先接一下。” 切换到王局长的线路,高小琴还没开口,就听到王局长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高总,出事了!刚才丁副市长把我叫过去,把大风厂土地性质变更的所有手续和批覆文件全都扣下了!说要等你们把费用缴齐了再放行!新的使用权证书也只让註明所有权,不准变更土地性质!” “什么?!”高小琴的声音瞬间拔高,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他怎么能这样?!手续都齐全了,他凭什么扣下?!王局长,你不能想想办法,直接在系统里把性质给改了吗?” 王局长在电话那头叫苦不迭:“我的高总啊!哪有那么容易!变更土地性质是重大事项,必须依据完整的申请和审批材料才能录入系统、生成新的权属证书。现在所有纸质和电子流程的关键节点文件都被丁副市长截留了,我这边没有依据,擅自改动那是严重违规!查出来是要掉乌纱帽的!没有那些手续,我改了也没用,系统里根本通不过审核!” 高小琴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意识到丁义珍这不是简单的刁难,而是精准地掐住了她的命门。她强行镇定下来:“好了,王局长,我知道了,麻烦你了。” 掛掉王局长的电话,高小琴立刻又切回祁同伟的线路,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慌乱:“厅长!不好了!丁义珍把土地性质变更的手续全扣了!王局长说没有那些手续,他什么也做不了!”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明显冷了下来:“手续全扣了?他这是有备而来啊……小琴,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最近哪里打点不到位,让他不痛快了?要不然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 高小琴急道:“没有啊厅长!之前该给的,一分都没少!光是丁副市长这边,前前后后加起来,都快这个数了!”她报出了一个接近八位数的金额,“我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马虎?”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显然也觉得事情棘手:“看那是怎么回事,难道还嫌钱少?……行,我知道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亲自跟他谈。你等我消息。” 结束和高小琴的通话,祁同伟略一思索,拨通了丁义珍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丁义珍那带著点官腔又似乎很热情的声音:“喂,哪位啊?” “丁市长,我,祁同伟啊。”祁同伟笑著,语气熟络。 “哎呦,祁厅长!老哥哥,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丁义珍的声音透著夸张的亲切。 第14 章 祁同伟 祁同伟开门见山:“义珍市长啊,听说你最近为了光明峰项目操劳得很。晚上有空吗?老哥我做东,咱们去山水庄园,好好喝一杯,放鬆放鬆,也顺便聊聊项目上的事。” 丁义珍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顿“鸿门宴”是为了什么。他打了个哈哈,语气为难却带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哎呦,我的祁大厅长啊,您这心意我领了!不过现在可真是不凑巧啊……您也知道,山水庄园和咱们光明峰项目现在有业务往来,我这身份,这个敏感时期再去那儿吃饭,传出去影响不好,瓜田李下的,得注意影响啊!达康书记三令五申要守规矩呢!”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这样,老哥哥,您要是真看得起我,咱们换个地方,找个安静点的馆子,我请您!咱们好好吃一顿,好好聊聊,怎么样?”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眼神眯了眯,丁义珍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既抬出了李达康,又撇清了自己,让他一时无法反驳。他沉吟片刻,笑道:“哈哈,义珍市长考虑得周到!是哥哥我疏忽了。行,那就换个地方,我来安排,一会儿把位置发到你手机上。” “好好好,那我等您消息,晚上一定到!”丁义珍满口答应。 掛掉电话,丁义珍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意。他知道,晚上的饭局,才是真正的交锋开始。 下班后,丁义珍让司机按照祁同伟发来的地址,送到了市区一家並不起眼但格调雅致的私房菜馆。包间里,只有祁同伟一人,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冷盘。 “义珍市长,快请坐!”祁同伟热情地起身相迎,两人寒暄著落座。两位司机则被安排在旁边的小包间用餐等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先是聊了些汉东省最近的政局变动,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新空降的省委书记沙瑞金身上。 祁同伟抿了一口酒,看似隨意地说道:“这次上面空降了一位,直接坐了省委书记的位置。这步棋,有点意思啊。” 丁义珍嘆了口气,配合著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是啊,也不知道上面到底怎么想的。高育良书记在汉东这么多年,干得是风生水起,眼看就能更进一步,扶正了。这时候突然空降一位,怕是……来者不善啊。” 祁同伟眼神微动,试探著问:“哦?听义珍市长这话,是知道些什么內幕消息?” 丁义珍连忙摆手,给自己斟满酒:“祁大厅长您可別抬举我了!您这位汉东政法系的標杆人物都不知道的事,我丁义珍能有什么渠道知道?我就是瞎琢磨。” 祁同伟呵呵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疑虑:“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敌是友,早晚会知道的。” 丁义珍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种“我为你著想”的诚恳:“老哥哥,我可没有时间等你们慢慢试探,露马脚了。” “怎么了?”祁同伟皱眉,“达康书记又给你施加压力了?光明峰项目?” “不止是李达康。”丁义珍摇摇头,表情更加凝重,“老哥哥,你想想,这几年反腐的形势多严峻?全国各省,落马的高官有多少?可偏偏咱们汉东,水波不兴,一片『祥和』。这次上面空降这位,我看吶,八成是带著尚方宝剑来的,就是来搅动咱们汉东这潭『深水』的!” 祁同伟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如常,打了个哈哈:“义珍啊,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不至於吧……” 他嘴上这么说,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眼看吃得差不多了,祁同伟终於图穷匕见,放下了筷子,看著丁义珍:“义珍啊,咱们兄弟之间,就不绕弯子了。大风厂那块地皮,你卡著手续,非要让小琴他们补缴那些费用,是不是打算……彻底扫尾了?” 丁义珍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老哥哥,不扫不行啊!当弟弟的今天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啊,差不多就得了,见好就收吧!赶紧收拾收拾,先把眼下这关平安渡过去再说!钱是赚不完的,可要是栽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祁同伟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盯著丁义珍:“真的……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他试图从丁义珍脸上找到一丝鬆动。 丁义珍立刻叫起了苦,甚至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哥哥!我的亲哥!我这正撅著屁股使劲扫自己尾巴呢,生怕留下一点小辫子让人抓住!你这当哥哥的不说帮兄弟一把,怎么还往上凑呢?以后机会有的是啊,咱们细水长流!” 祁同伟沉吟片刻,似乎做出了很大让步:“行,看在兄弟你的面子上,这次就听你的。该补的费用,我想办法让小琴那边儘快凑齐。以后,咱们再一起发財。” 丁义珍心里冷笑,知道这只是祁同伟以退为进,但他要的不仅仅是钱。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哥哥要是真听弟弟的,我劝你……放弃大风厂这块地。” “什么?”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语气也冷了下来,“义珍,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哥哥我都答应补钱了,做了这么大让步,你这是一点好处都不打算给哥哥留啊?这块地对山水集团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 丁义珍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不慌不忙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別急啊,我的好哥哥!听我把话说完。一个月之內,我保证,光明峰项目里,会有人主动退出,空出更好的位置和项目来!到时候,你们山水集团再下手,名正言顺,还不是隨你挑?至於这个大风厂,能转手就赶紧转手,哪怕平价出,甚至稍微亏一点,都值得!” 祁同伟眉头紧锁,疑惑更深:“不是……义珍,你给哥哥交个底,大风厂那块地,到底有什么问题?”他紧紧盯著丁义珍的眼睛,“难道……地底下有古墓?还是规划有变?” 丁义珍放下筷子,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他直视著祁同伟:“有问题吗?”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哥哥,你把那个『吗』字去掉。” 第 15章 留一手,那就留著吧 “就是有问题!”丁义珍语气篤定,“而且是天大的问题!是咱们俩绑一块儿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老哥哥,你要是真信得过弟弟我,就听我一句劝,把大风厂这块烫手山芋,赶紧扔出去!只要不赔大钱,就当是破財消灾!我丁义珍在这里给你保证,只要你们出手大风厂,光明峰后续空出来的项目,优先考虑山水集团!怎么样?” 祁同伟陷入了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內心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斗爭。大风厂这块地,是他和高小琴赵瑞龙费尽心机,动用了无数人情关係,甚至不惜利用法院判决才拿到手的,期间付出的成本和承载的利益期望太大了,怎么可能因为丁义珍几句语焉不详的警告就轻易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义珍,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这件事关係重大,你让我……考虑考虑。” 丁义珍知道很难一下子说动他,但必须把底线划清楚。他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笑意,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哥哥,那你可早点拿主意。时间不等人。我可以明確告诉你,如果山水集团不肯出手大风厂的地,那么,不仅土地性质变更的手续会无限期搁置,光明峰其他的项目,也绝不会再有山水集团的份!你们,就自己陪著大风厂,还有厂里那一千號工人,慢慢玩去吧!” 这番话已经带上了明確的威胁和最后通牒的意味。祁同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听懂了丁义珍的决心。然而,让他放弃到嘴的肥肉,尤其是投入了如此多心血的大风厂,他实在心有不甘,也难以向背后的赵瑞龙等人交代。 这顿饭,在看似和谐实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结束了。两人各怀心事地走出包间,脸上的笑容都显得有些勉强。丁义珍知道,祁同伟不会轻易就范,更大的风雨,或许还在后面。但他手握“先知”和非常手段,决心已定,绝不会让自己再捲入大风厂这个註定爆炸的漩涡之中。 回到家中的丁义珍,洗去一身酒气和疲惫,照例在法室里完成了晚课,给五鬼上了香火。子时刚过,夜深人静,他再次换上那身杏黄道袍,神情肃穆。 “五鬼听令!”他手掐印诀,对著供桌上的黑漆葫芦低喝,“尔等速去,探查光明区內,凡与原主……不,凡是与我有过往来之官员!仔细查探,看何人手中握有对我不利之把柄、证据!速去速回!” 五道无形的阴气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如同最隱秘的侦探,穿梭於一个个官员的住所、办公室,联繫到当地的鬼怪打听消息,窥探著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一次探查耗费的时间颇长,直到天光微亮,丁义珍才在打坐中感应到五鬼归来。他连忙奉上新鲜的香火纸钱,然后集中精神接收反馈。 结果让他稍微鬆了口气。大部分与原主有利益往来的官员,都只是单向的行贿者,为了自身利益巴结他,自然不会留下什么確凿证据指向丁义珍。但总有那么几个心思縝密、或者別有用心的,竟然偷偷录下了给丁义珍送钱送物的视频片段,显然是存了日后掣肘甚至反咬一口的心思。 “哼,吃里扒外,还想留一手?”丁义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先清理门户了!” 第二天一早,丁义珍精神奕奕地来到办公室。他首先一个电话叫来了財政局局长老李。 “老李啊,有笔帐你处理一下。”丁义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隨意地推到办公桌对面,“这是昨天山水集团的高总,补缴上来的一部分大风厂土地变更滯纳金和预估税费,你先入帐。” 老李接过卡片,有些疑惑:“丁市长,这……直接给卡?没有走对公帐户吗?而且这数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丁义珍面不改色,语气带著一丝不耐烦:“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他们资金周转有点小问题,先拿这个抵一部分,后续多退少补!你先把帐做进去,回头让他们补全手续和发票。抓紧去办!” 老李看著丁义珍不容置疑的表情,不敢再多问,连忙点头:“是是是,我明白了,丁市长,我这就去处理,保证帐目清晰。” 他心里虽然觉得这操作有点怪,但领导发话,照做就是。 打发走了財政局长,丁义珍又拿起电话,直接拨给了京州市反贪局局长华怀宇。 “华局长,我丁义珍。麻烦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情况向你反映。” 华怀宇快步赶到。他身材高大,面容严肃,带著反贪干部特有的那种审慎气质。 “丁市长,您找我?”华怀宇立正站好。 丁义珍指了指沙发让他坐下,然后从办公桌底下拿出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放在了茶几上,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又义正辞严的表情: “华局长,这些都是以前,下面一些同志以过节慰问的名义送来的。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就是些普通土特產或者纪念品,就收下了。我丁义珍不缺这些东西,所以一直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他拿起其中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几条高档香菸。丁义珍將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全是现金。 “结果,我前几天清理房间,打算把这些东西处理掉,別过期了,才发现……才发现这里面居然藏著这种东西!”丁义珍的声音带著“震惊”和“愤怒”,“这哪里是慰问?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贿赂!是想拉我下水!” 他看向华怀宇,语气沉重:“华局长,这样的干部,心思不正,行为不端!我今天把他们送来的所有东西,原封不动地交给你!我用著这样的人,实在是不放心,也对不起组织的信任!你们反贪局,必须严肃查处!我怀疑,他们能做出向我行贿的事,背地里肯定还有其他违法乱纪的行为!请你们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清除我们干部队伍里的蛀虫!” 第16 章 收拾未来的叛徒 华怀宇看著桌上的现金和礼品,又看了看一脸“正气”的丁副市长,眼神锐利。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事不简单,但人赃並获,证据確凿,而且是由分管领导亲自举报,於公於私都必须立刻行动。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丁义珍敬了个礼:“丁市长,感谢您对我们反贪工作的信任和支持!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依法依规,严肃调查!如果这些人確实存在犯罪行为,我们绝不姑息!” “好!我相信华局长和反贪局的能力!”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 当天,京州市反贪局雷厉风行,迅速办理了相关手续,直接將那几个被丁义珍“点名”的官员带走调查。消息传出,在市里引起了不少震动。谁都没想到,丁义珍会如此“大义灭亲”,主动向反贪局交出受贿证据。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迅速在京州官场,特別是与丁义珍有过往来的圈子里激起了巨大波澜。 那些曾经以各种名目给丁副市长送过礼、表过“心意”的人,此刻无不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办公室里,茶余饭后,不少人眼神闪烁。 “老张、老王他们几个,被反贪局带走了!” “是丁市长亲自交的证据!他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们怎么得罪丁市长了?” 一种无形的恐慌和猜疑开始蔓延,许多人都在暗自回想自己当初送礼时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跡,丁义珍这突如其来的“清廉”举动,让所有人都感到措手不及和深深的担忧。 与此同时,山水集团財务部接到了一通来自市財政局的电话。 “是山水集团財务吗?我是市財政局预算科的。关於你们光明峰项目大风厂地块补缴的滯纳金和部分税费,丁市长已经將款项移交我们了,是一张银行卡。现在需要你们这边派人过来补办一下相关手续,开具正式票据,以便我们入帐。” 接电话的会计愣住了,捂著话筒,小声对旁边的同事说:“奇怪,我们什么时候去交过滯纳金了?还是卡?”他不敢怠慢,连忙记录下要求,然后快步走向高小琴的办公室匯报。 “高总,刚財政局来电话,说我们有一笔大风厂地块的滯纳金和税费已经交了,是用一张银行卡支付的,现在让我们去补手续。”会计將情况一五一十地匯报。 高小琴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秀眉微蹙:“滯纳金?银行卡?我们什么时候交的?谁去交的?”她敏锐地感觉到事情不寻常。 会计摇头:“財政局那边说是丁市长直接拿过去的,指名是我们山水集团交的。” 丁义珍拿去的银行卡? 高小琴先是一怔,隨即猛地反应过来!那张卡……那张没有密码、不记名的、装著巨额“心意”的卡!那是之前为了推动大风厂土地性质变更,她亲手交给丁义珍的“润滑剂”之一! 丁义珍竟然把这张卡,以“山水集团补缴税费”的名义,直接上交財政局了?! 高小琴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她挥手让会计先出去:“行了,我知道了。你安排人去財政局,配合他们,把手续办妥,该开发票开发票,该做帐做帐。” 会计应声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高小琴一人,她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一股被羞辱和戏弄的怒火涌上心头。丁义珍这一手,不仅仅是把钱吐出来那么简单,这等於是在她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明確地告诉她:第一,你给我的钱,我没要,上交了;第二,该你们山水集团交的公帐,一分也不能少!第三,也是在向所有人表明,他丁义珍和山水集团在金钱上划清了界限,之前所有的“默契”和“约定”都可能不作数了。 “丁义珍……你真是好手段!”高小琴咬著银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她意识到,丁义珍昨晚说的“扫清首尾”绝非虚言,他是动真格的了。 她再也坐不住了,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祁同伟正在外面。 “喂,小琴?”祁同伟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高小琴:厅长今天有没有时间? 祁同伟知道这是有事,连忙说道:有,晚上我过去。 晚上山水庄园。 “厅长!”高小琴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委屈,“丁义珍他……他把我们之前送给他的那张卡,以『山水集团补缴税费』的名义,直接交到財政局了!现在財政局打电话来让我们去补手续!” 祁同伟:“什么?!他真这么干了?” “千真万確!”高小琴急切地说,“他这不是摆明了要跟我们撕破脸吗?钱他不要了,但公事公办,该我们出的钱一分不能少!他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祁同伟打断了了她,声音阴沉:“看来,他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决绝。他这是铁了心要把他自己从所有可能惹上麻烦的关係里摘出去。” “那我们怎么办?”高小琴问道,“大风厂的地……难道真要按他说的,放弃吗?我们投入了那么多!” 祁同伟再次沉默,似乎在权衡利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恐怕不行了。你先按財政局的要求,把手续办了,钱……就当真是补缴税费了。大风厂的事……我再想想,再想想……” 电话那头,祁同伟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表明他仍在线上。高小琴能感觉到他內心的挣扎和疑虑在加剧。 “小琴,”祁同伟终於再次开口,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再仔细想想,大风厂这件事,背后……到底还有没有別的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高小琴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些委屈:“厅长,能有什么事啊?前因后果您不都清楚吗?大风厂的厂长蔡成功,之前为了维持厂子运转,通过侯亮平的关係找到我们山水集团,借了一笔五千万的过桥贷款,用大风厂的股权做的质押。这后来他经营不善,贷款到期还不上,按照协议,法院把股权判给我们,厂子自然就归我们了。这从头到尾,虽然……虽然操作上有些地方打了擦边球,但法律程序是走通了的啊!能有什么事?” 第17 章 老赵啊,你终於又受贿了,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要说有问题,也就是蔡成功现在躲起来了,厂里那些工人不理解,闹得有点凶。但这最多算是群体事件,维稳压力大点,还能有什么我们解决不了的事?” 祁同伟的疑虑並未打消,反而因为高小琴的“清晰”敘述而更加不安:“就是因为表面上看太『乾净』、太『顺理成章』了,丁义珍才会说那种话!他不可能无的放矢!他说那是我们俩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这绝不是指工人闹事那么简单!” 他越想越觉得丁义珍的警告背后藏著巨大的隱忧,一种超出他掌控范围的不祥预感笼罩心头。“这样,”祁同伟下定决心,“你马上给赵瑞龙打个电话,把丁义珍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问问他……看他知不知道些什么。大风厂的事,最初也是他牵线搭桥,有些细节,他可能比我们更清楚。” 高小琴心里一紧。赵瑞龙是比祁同伟更高层级的存在,也是他们这个利益网络更核心的人物。直接向他询问,意味著事情可能真的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她不敢怠慢,立刻应道:“好,我这就打。” 掛断与祁同伟的通话,高小琴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有些慌乱的心绪,找出那个极少拨打的加密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慵懒却又带著不容置疑傲气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隱约的音乐声: “喂,小琴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想我了?”赵瑞龙的语气带著惯有的轻佻。 高小琴此刻没心情应付他的调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恭敬:“赵总,打扰您了。有件要紧事,想向您匯报一下。” “哦?什么事啊?说吧。”赵瑞龙的语气隨意,似乎並没太当回事。 “是关於光明峰项目,大风厂那块地。”高小琴小心翼翼地说道,“昨天,丁义珍副市长突然找到我,態度很强硬,不仅卡住了土地性质变更的手续,还……还把之前我们『表示』的一些心意,以补缴税费的名义直接上交財政局了。” “嗯?”赵瑞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丁义珍?他胆子肥了?还是嫌钱少?” “不是钱的问题。”高小琴连忙解释,“他昨晚还和祁厅长吃了饭,在饭桌上……他极力劝说祁厅长,让我们放弃大风厂这块地。” “放弃?”赵瑞龙的声调扬了起来,带著明显的诧异和一丝不悦,“他丁义珍算老几?凭什么让我们放弃?祁同伟怎么说?” “祁厅长当然不同意。但是丁义珍说……”高小琴顿了顿,一字不差地复述,“他说,大风厂背后有天大的问题,是他和祁厅长绑一块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还警告说,如果我们不放弃大风厂,光明峰其他项目也不会再给我们。”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音乐声似乎也被调小了。过了几秒,赵瑞龙的声音再次传来,之前的慵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他真是这么说的?原话?” “千真万確!祁厅长让我务必问问您,关於大风厂,是不是……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隱情?丁义珍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高小琴屏住呼吸,等待著答案。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似乎在思考,语气变得有些阴晴不定:“大风厂……蔡成功那小子……能有什么隱情?手续都是合规的,法院判的,白纸黑字!他丁义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危言耸听,想抬高筹码,或者……想把自己撇乾净?” 他像是在问高小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高小琴敏锐地察觉到,赵瑞龙的反应並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鬆篤定,那瞬间的迟疑和审视,说明他內心也並非毫无波澜。 “赵总,那您的意思是……”高小琴试探著问。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先別自乱阵脚!”赵瑞龙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丁义珍那边,先晾著他!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大风厂的地,是我们真金白银换来的,凭什么他说放就放?你们该干嘛干嘛,工人闹事就让区政府去解决!有什么情况,隨时向我匯报!” “是,赵总,我明白了。”高小琴应道,心里却更加没底。赵瑞龙的强硬在她意料之中,但他那一闪而过的迟疑,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可她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能按照赵瑞龙的指示,硬著头皮走下去。 这天晚上,丁义珍正在法室打坐,心中反覆推演著接下来的步骤。突然,供桌上的黑漆葫芦轻微震动起来,一股阴冷的信息传入他的脑海——是五鬼传回的消息! “主人,赵德汉有动静了!我们按您吩咐,一直盯著他住处附近的小鬼传来讯息,赵德汉刚刚出门,神情鬼祟,正朝著那栋別墅的方向去了!” 丁义珍猛地睁开眼,精光一闪:“终於等到了!继续监视,等他进了別墅,立刻报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一丝紧张,迅速检查了一遍早已准备好的符纸、香烛等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於,那股阴冷的联繫再次传来:“主人,赵德汉已经进入別墅!” “好!”丁义珍低喝一声,立刻手掐印诀,口中念念有词,將心神通过法术与远在別墅外监视的五鬼连接在一起。霎时间,他的“视线”仿佛穿越了空间,藉助五鬼的感知,“看”到了別墅內的情景—— 赵德汉果然在里面!他小心翼翼的打开袋子,里面是满满一摞摞的现金。他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痴迷的神情,將新得的钱与原本就堆积如山的钞票放在一起。 然后,他像个守財奴一样,开始重新清点那满屋子的、垒得整整齐齐的现金。手指抚过钞票的感觉,让他脸上洋溢著满足和贪婪的光芒。清点完毕,他满意地嘆了口气,从角落一个极其隱蔽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看起来颇为陈旧的线格笔记本。 第18 章 排雷 “帐本!”丁义珍心神一凛。 只见赵德汉翻开帐本,拿起笔,借著灯光,记录今天这笔新的“收入”。 丁义珍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眼中厉色一闪,立刻施展出早已准备好的控魂法术!他咬破指尖,在一张剪成小人形状的黄表纸上迅速画下符咒,写上赵德汉的名字和生辰,然后將其在蜡烛上点燃。 “阴魂听令,附体驱形,急急如律令!” 远在別墅的赵德汉,忽然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无神,动作也变得有些机械。他放下笔,茫然地四处看了看,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著,开始在身上翻找,很快找到了一个打火机。 他拿著打火机,又拿起那本帐本,拇指无意识地在封面摩挲著。 “烧了它!一了百了!只要这帐本没了,谁还能证明我丁义珍送过钱?” “不行!这上面记录了这么多贪官污吏,多少民脂民膏?我丁义珍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若为了一己之私,让这些蛀虫继续逍遥法外,这罪过……这损的阴德怕是下十八层地狱都还不清!” “更何况,侯亮平他们肯定已经盯上赵德汉了,帐本突然被毁,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会把所有火力都吸引过来!不能因小失大!” 最终,理智和那一点点未泯的“职业操守”占据了上风。他操控著赵德汉,小心翼翼地翻动帐本,找到了记录著自己行贿的那一页。因为是用线格本,撕掉这一页,必然会导致前后页鬆动。 他控制著赵德汉,动作僵硬但准確地將记录著自己信息的那一页,以及因为撕扯而连带鬆动的相邻一页,一起撕了下来。看著这页纸上写的人名,好熟悉啊,想了一会,原来如此,嘿嘿,你跑不掉的。早晚办了你。 然后將这两页纸凑到打火机前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著,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没有留下任何关於“丁义珍”的痕跡。又命令五鬼阴风起,吹走了灰烬。 做完这一切,丁义珍操控赵德汉,將帐本翻到今天刚刚记录、墨跡未乾的那一页,然后迅速撤掉了法术。 別墅里,赵德汉浑身一颤,眼神恢復了清明。他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看著手中的帐本,正好是最新记录的那一页,上面的字跡依稀可辨。“哦,记完了。”他喃喃自语,丝毫没有察觉刚才的异常。他熟练地將帐本放回暗格,仔细掩盖好,又留恋地看了一眼那满屋子的钞票,这才锁好门,悄然离去。 收到五鬼“赵德汉已离开”的讯號后,丁义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这一步险棋,总算走完了最关键的一步。 然而,他想起那满屋子的红色钞票——那是高达两亿多的赃款! “嘖嘖……这都是民脂民膏啊,留著也是祸害,指不定最后便宜了谁。”丁义珍咂咂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与其留在这里发霉,或者將来被充公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到正地方,不如……让老子拿来去做点『好事』,也算是替赵德汉,也替我自己……积点阴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他再次掐诀念咒,这一次施展的是“五鬼运財术”! “五鬼听令!速速將那別墅之內,所有不义之財,尽数搬运至此!不得有误!” 隨著他咒语落下,法力涌动。远在京城別墅內,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阴风颳过,那堆积如山的钞票,一摞摞地开始诡异地消失,如同被橡皮擦掉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不过片刻功夫,丁义珍感觉自己这宽敞的法室忽然变得有些“拥挤”。他定睛一看,只见法室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座由百元大钞堆砌而成的“小山”!红彤彤的一片,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散发著油墨和財富混合的独特气息。 纵然丁义珍自詡见过些世面,甚至自己也没少捞钱,但亲眼看到如此巨额、如此具象化的现金堆在眼前,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衝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才缓过神来,绕著钞票小山走了一圈,伸出手指颤抖地摸了摸那坚实的触感,最终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混合著惊嘆、贪婪和一丝荒谬感的感慨: “我的个亲娘誒……这……这他妈的也……也太多了啊!” 声音在堆满钱幣和神像的诡异房间里迴荡,显得格外突兀。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这座烫手的“金山”,成了摆在这位冒牌副市长兼业余法师面前的,一个既幸福又无比头痛的新难题。 看著眼前这座散发著浓郁“不祥”气息的钞票小山,丁义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笔钱拿在手里烫手,放在这里更是颗定时炸弹。他丁大仙虽然贪財惜命,但也深知“不义之財如流水”的道理,尤其是这种沾满了民脂民膏的赃款,若不妥善处理,恐怕会引来更大的业报。 他转身面向供桌上那尊黑漆葫芦,神色严肃,手掐法诀,以意念沟通被他拘役的五鬼: “五鬼听令!” 葫芦微微震动,表示它们在聆听。 “尔等持此香火路资,”丁义珍指了指旁边准备好的一大堆纸钱元宝,“速去四方,走访阴魂野鬼,土地灶神,给本仙仔细打听!这京州地界,乃至周边,哪里有那等真正家境困难、衣食无著,却又为人善良、秉性淳朴、从未作恶的人家!比如那等因病致贫、孤寡无依、子女孝顺却无力赡养、遭遇天灾人祸难以维生的!” 他特別加重了语气,强调道:“听清楚了!我此举乃是代天行善,散不义之財,积阴德福报!尔等务必將情况核实清楚,万不可助长了那些好逸恶劳、装穷卖惨、甚至是为非作歹之徒的气焰!若是让本仙知道你们徇私,將钱財送到了无良之辈手中,使其更添恶业,定不轻饶!” 第 19章 积德行善 感受到丁义珍话语中的郑重和警告,五鬼传递来的意念也肃穆了几分。它们虽是阴灵,但也懂得善恶功过,协助行善对它们自身积累阴德、也有好处。 交代完任务,丁义珍走到书房,打开电脑。他斟酌词句,敲下了一份简短的《无名氏资助声明》: 知悉君家困境,生活维艰。今奉上微薄资助,聊解燃眉。此乃心意,无需偿还,亦不必寻访来源。唯愿君保持良善,坚韧前行,他日若有余力,亦可助人。 —— 无名氏 他將这份声明列印了厚厚一叠。 回到法室,他亲自动手,每十张百元钞票用一份《资助声明》包裹好,形成一个个千元的小红包。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很快,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小红包堆成了另一座 山。 “去吧!”丁义珍对著五鬼下令,指著那些小红包,“按照你们打探到的名单和地址,將这些『善缘』,悄无声息地送到那些真正需要的人家中!放在他们枕下、桌案,务必確保能被发现,但又不可惊扰凡人,更不可暴露行跡!” 五鬼感受到那小红包上蕴含的善意愿力,又想到此事能积累功德,顿时积极性大涨。阴风卷过,一个个小红包诡异地从法室內消失,被无形的力量携带著,穿透夜色,飞向京州乃至更远地方的各个角落。 这一夜,对於许多陷入绝望的贫困家庭而言,註定是不平凡的。 城东棚户区,臥病在床的王老汉清晨醒来,发现枕边多了一个厚厚的纸包,里面是一千块钱和一份温暖的声明,老泪纵横; 郊区农村,独自抚养孙子的李奶奶,在灶台上发现了“天降”的救命钱,抱著小孙子喃喃念叨是菩萨显灵; 医院走廊,为儿子手术费愁白了头的汉子,在休息长椅下捡到了希望,对著空无一人的走廊连连磕头…… 五鬼穿梭於阴阳,精准地执行著丁义珍“劫富济贫”、“散財消灾”的指令。丁义珍自己则坐在法室里,闭目感应著那一丝丝微弱的、源自受助者的感激和希望念力匯聚而来,虽然微弱,却让他心中那份因操纵邪术、占据他身而產生的阴鬱和不安,似乎被冲刷淡化了一丝。 “唉,算是给原主,也给我自己,积点阴德吧……” 丁义珍嘆了口气,望著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五味杂陈。他回头看看这满屋的现金,哎,那么多,什么时候才能全部散出去啊? 第二天,丁义珍特意跑了一趟文具批发市场和宗教用品店,豪掷千金,买了堆积如山的列印纸、上好的檀香、成箱的蜡烛以及海量的纸钱元宝。他吩咐店家,晚上八点准时送到他的家。这副架势,看得店家瞠目结舌,不知道这位副市长是要开法会还是要搞批发。 又是一天心不在焉的“工作”后,丁义珍回到家中,面对那依旧刺眼的钞票小山,开始了他的“散財流水线”作业。印表机嗡嗡作响,一份份《无名氏资助声明》被列印出来。他则像个熟练工,坐在堆积如山的钞票中间,一份声明包裹一千元,动作机械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专注。 香烛在法室里日夜不息地燃烧,供给五鬼能量,也让整个房间烟雾瀰漫。丁义珍就这样连续忙活了几个晚上,困了就在法室打个盹,醒了就继续包钱、下令让五鬼送去。 几天后,当钞票小山终於矮下去一半时,五鬼传递来了新的信息: “主人,按照您的標准,京州及周边府县,我们能找到的、核实过的、真正急需帮助且品性良善的人家,都已经送到了。目前……暂时没有新的合適目標了。” 丁义珍停下手中包裹的动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腰背,看著还剩下一半多的钞票,眉头紧锁。 “已经没有了?”他嘆了口气,“也罢,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即可。剩下的这些……不能再散了,过於集中和频繁的『天降横財』,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挥挥手,让忙碌了几天的五鬼先休息,享用香火。自己则盯著剩下的巨款发愁。 “一个多亿啊……放在我这里,简直就是个烧红的炭盆!”丁义珍在钞票堆旁踱步,“別说反贪局来查,就是平常有个小偷小摸闯进来,看到这场面,也得嚇出心臟病然后去报警!” 必须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他首先想到的是荒野山洞之类的自然隱蔽处。他再次沟通五鬼:“尔等听著,將这些剩余钱財,寻一处人跡罕至、野兽不到的荒野山洞,仔细藏好,莫要让人发现。” 然而,五鬼反馈来的意念却带著一丝“諂媚”和“便利”:“主人,何须如此麻烦?本地的城隍府库之內,便有閒置的角落,阴气瀰漫,凡人难近,存放此物最为稳妥便捷。小的们与那城隍麾下鬼差尚有几分交情,打点些香火,借个地方存放不难。” “城隍府库?”丁义珍先是一愣,隨即脸色一变,断然否决:“不行!绝对不行!” 他对著葫芦,语气严肃地解释道:“尔等想得太过简单!那赵德汉眼看就要东窗事发,一旦他被查,这巨额赃款下落不明,必然是侦查的重中之重!到时候,搜查令一下,代表的可是阳间的国法和秩序!城隍虽是阴司正神,享有香火,但在这种涉及阳间重大案件、且有正式法令的情况下,他身为『在职』的阴差,岂敢为了区区香火贿赂,就违抗阳间法令,私藏赃物?到时候迫於压力,他必然会將钱財交出,或者指引搜查人员找到!那我们岂不是暴露无遗?这简直是自投罗网!” 五鬼传来的意念顿时变得有些惶恐和茫然,它们显然没考虑到阳间法律对阴司的约束力。 丁义珍沉吟片刻,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必须找一个完全独立、也无人能想到、更无人能轻易找到的地方!比如……深埋於荒山之下,要確保即使有人拿著搜查令,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他加重了语气:“此事关乎我等身家性命,务必谨慎!找到地方后,仔细掩盖所有痕跡,不得有误!” 五鬼领命,再次携带著沉重的钞票,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之中,去寻找相对安全的地方。丁义珍看著空荡的法室,心里轻鬆了不少。 第 20章 带走 京州市委的会议上,李达康书记面色严肃,手指敲著桌面,目光如炬地扫过与会人员,最后定格在丁义珍身上: “义珍同志,光明峰项目是省里市里都高度关注的一號工程!前期已经投入了这么多资源,现在进度迟迟打不开局面,尤其是大风厂拆迁这个卡脖子的问题,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决?我要一个明確的时间表!” 丁义珍心里一紧,知道躲不过去,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恭敬又略带为难的笑容: “达康书记,各位同志,光明峰项目我们一直在全力推进。目前招商引资工作已经完成过半,为了稳定投资商情绪,促进后续落地,过几天我们准备了一场投资商联谊会,我会亲自参加,安抚人心,坚定他们的投资信心。” 他顿了顿,拋出了早已想好的金蝉脱壳之计:“另外,为了引入国际先进经验和高科技產业,我计划在联谊会后,立刻出国一趟,与几家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集团公司进行初步接洽,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现在这里,先向李书记和市委报备一下。” 李达康皱了皱眉,但考虑到引进外资也是大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既然是为了项目,那就快去快回!国內这一摊子,也离不开你这个区长!” 丁义珍连忙应承下来,心里却暗暗鬆了口气。他知道,剧情的大幕就要拉开了,必须儘快脱身。原主还有一些小尾巴没处理乾净,但只要最要命的赵德汉和光明峰项目核心问题牵扯不到自己,那些小事以后慢慢处理也来得及。 与此同时,京城。 侯亮平带著一队反贪局的精干人马,径直来到了国家部委某项目处处长赵德汉的家门口。亮出搜查令时,赵德汉正捧著一碗清水煮麵,吃得稀里哗啦。 “侯局长?你们这是……”赵德汉放下碗,一脸“困惑”和无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赵德汉一辈子谨小慎微,可是个清官啊!” 他气定神閒地引导侯亮平等人搜查他那只有几十平米、家具陈旧的老房子,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你看我这房子,像是有钱人吗?我是个农民的儿子,知道钱来得不容易,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还得给老母亲寄回去三百块生活费,剩下的也就刚够餬口……我们这些在北京部委工作的,听著好听,其实也就是个普通工薪阶层,不容易啊……” 他试图用这种“朴素”的形象博取同情,甚至带著一丝委屈。搜查结果一无所获,赵德汉的腰杆似乎更直了,语气也带上了不满: “侯局长,你们也搜了,我家就这么大点地方,有什么你们也看到了。这影响多不好?你们这么搞,是不是得给我个说法?” 侯亮平目光锐利如鹰,丝毫不为所动,又掏出了一张搜查令:“赵处长,別急。家里搜完了,咱们再去你办公室看看。” 赵德汉脸色微变,办公室虽然也没什么直接证据,但被反贪局这么一搜,风言风语传出去,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他强作镇定,试图威胁: “侯亮平!你不要太过分!办公室是办公的地方,你们这么搞,严重影响我们部门的正常工作!我要向你们领导反映!你这是违规操作!” 侯亮平冷笑一声,寸步不让:“赵处长,我们反贪局办案,讲究的是证据和程序!没有確凿的线索和完备的手续,我们不会轻易出动!请你配合!” 办公室的搜查同样没有发现巨额现金。赵德汉心中稍安,胆子又大了起来,开始反过来指责侯亮平: “侯局长,你们这接二连三的搜查,严重影响了我的名誉和工作!我要投诉!你们必须为今天的行为负责!” 就在赵德汉以为风波即將过去时,侯亮平掏出了第三张搜查令,上面清晰地写著一个地址——京郊那栋別墅。 赵德汉看到地址,瞬间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他声音发颤,强装镇定:“这……这是哪里?我不认识!又不是我的房子,你给我看干什么?!” 侯亮平步步紧逼,目光如刀:“赵德汉!我们要是没有掌握確凿证据,敢这么做吗?既然做了,就说明我们已经盯你很久了!前两天的晚上,你刚去过这栋別墅,怎么能说不知道?!” 赵德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几乎崩溃,他腿肚子发软,被反贪局的人员带往別墅。 一路上,赵德汉虽然內心惶恐,但还存著一丝侥倖,嘴硬道:“我……我就是帮朋友看房子……偶尔去一下……” 到了別墅门口,侯亮平不再跟他废话,直接下令:“搜!” 然后他转向面如死灰的赵德汉,语气放缓,带著劝诫:“赵处长,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隱瞒的?主动交代,还能爭取个宽大处理。” 看著搜查人员进入別墅,赵德汉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带著哭腔说道:“我交代……我交代……是……是丁义珍!京州市的副市长丁义珍!他……他给我送过钱……” 他刚说出丁义珍的名字,进去搜查的人员就匆匆跑了出来,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表情:“侯局……里面……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什么?!”侯亮平和赵德汉异口同声地惊呼,都愣住了。 侯亮平是震惊和愤怒,他掌握的情报明明显示这里就是赵德汉的藏赃窝点! 赵德汉则是纯粹的愕然和……劫后余生的狂喜!那满屋子的钱呢?他那视若性命的两个多亿呢?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钱没了,证据就没了! 他瞬间变脸,腰板挺直,声音都高了八度,指著侯亮平叫道:“侯亮平!你看到了吧?!什么都没有!你是冤枉我的!我要告你!告你诬陷!告你滥用职权!你等著脱衣服吧!” 侯亮平脸色铁青,不顾赵德汉的叫囂,亲自带人又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甚至敲打了每一寸墙壁和地板,確实空空如也,连一张钞票的影子都没找到。 第 21章 赵德汉招供 赵德汉见状,更加得意,开始耀武扬威:“搜啊!继续搜啊!哼,堂堂反贪局的局长,办事这么不靠谱!我看你怎么收场!” 然而,侯亮平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赵德汉,下达了命令:“赵德汉!你涉嫌巨额財產来源不明,並且刚才亲口承认收受丁义珍贿赂!虽然赃款暂时未起获,但你的供述是关键证据!带走!回反贪局再说!” 赵德汉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作惊恐,他挣扎起来:“侯亮平!你凭什么抓我!证据呢?!钱呢?!你没有证据!我是冤枉的!冤枉的啊!” 侯亮平不为所动,手下人强行將瘫软如泥、不断喊冤的赵德汉押上了车。侯亮平看著空荡荡的別墅,眉头紧锁。虽然赃款神秘失踪,但赵德汉亲口交代了丁义珍,这条线索,绝不能断! 赵德汉被带回反贪局后,因为没有起获赃款,申请正式逮捕令遇到了阻力。侯亮平被秦局长在办公室里指著鼻子骂: “侯亮平!你干了这么多年侦查,规矩都忘了吗?人你是摁住了,钱呢?证据呢?就凭他嚇破胆时嚎的一嗓子『丁义珍』?我告诉你,现在外面已经有人说你侯亮平为了抢功,搞刑讯逼供,违规办案!二十四小时內,拿不下口供,补齐证据链,立刻放人!你自己去跟舆论解释!” 回到家,妻子钟小艾也没给他好脸色,把饭碗重重放在他面前:“侯亮平,你能不能稳妥点?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吗?说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烧错了方向!没证据你就敢抓一个部委的处长?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京城是你能乱来的地方?赶紧把案子办成铁案,不要丟了钟家的脸。” 內外交困,让侯亮平双眼布满血丝,但他骨子里的执拗被彻底激发了。他把自己和赵德汉一起关进了审讯室,他知道,这是一场硬仗,必须速战速决。 审讯室经过了特意安排,空间低矮压抑,灯光惨白,直射在赵德汉脸上。侯亮平並不急於主问,而是由不同的侦查员轮番上阵,问题如同疾风骤雨,反覆轰炸: “赵德汉,四月三號晚上七点到九点,你在哪里?” “你別墅的物业费是谁交的?水电费单据呢?” “你母亲在老家,你每月只寄三百,你自己信吗?” “丁义珍找你批项目,第一次见面在哪儿?喝的什么茶?” 问题琐碎、密集,不容他细想。赵德汉起初还能勉强应对,试图用“记不清了”、“可能吧”来搪塞。但审讯人员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一个问题重复问,从不同角度问,一旦发现他前后矛盾,立刻死死咬住,音量陡然提高,拍桌怒斥:“赵德汉!你刚才还说记不清,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到底哪句是真的?!” 长时间的强光照射和高度紧张,让赵德汉的精神开始恍惚,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侯亮平亲自上场。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离赵德汉极近的地方,声音不高,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赵处长,想想你娘。”侯亮平拿出一张赵德汉老母亲在破旧院子里干活的照片,推到他面前,“她要是知道,她含辛茹苦供出来的儿子,在北京守著几个亿的赃款,每个月却只给她寄三百块,她会不会被你气死?” 赵德汉目光触及照片,浑身一颤,嘴唇剧烈抖动起来。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侯亮平继续施压,“我们已经派人去你老家了,去你所有亲戚朋友那里了。你希望他们都知道,你赵德汉是个巨贪吗?希望你娘在村里抬不起头吗?” 紧接著,侯亮平暗示丁义珍或者其他人可能已经先一步交代,试图瓦解他的心理同盟:“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聪明?別人都是傻子?现在交代,算你自首!等我们都查清楚了,你就是死路一条!” 同时,审讯组完全切断了赵德汉与外界的任何联繫,不让他睡觉,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让赵德汉眼圈乌黑,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开始出现幻听,总觉得有人在叫他。 赵德汉已经处於崩溃边缘,眼神涣散,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侯亮平看火候已到,让其他人都出去,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关掉了刺眼的主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檯灯,营造出一种诡异的静謐。 他长时间沉默,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审视著赵德汉,这种沉默比任何吼叫都更具压迫感。赵德汉在这种寂静中几乎要发疯。 赵德汉的精神防线如同被洪水衝垮的堤坝,一旦决口,便一泻千里。在侯亮平精准的心理打击和巨大的生理疲劳双重压迫下,他再也扛不住了。 “我说……我全说……”赵德汉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是丁义珍……前前后后,塞给我……塞给我不少钱……具体多少,我……” “赵德汉,你之前交代丁义珍给你送钱,除了你的口供,还有什么证据?比如银行转帐记录?或者他亲自签名的东西?” 赵德汉茫然地摇了摇头:“都……都是现金……他……他怎么可能签字,留下致命的把柄。” “那钱呢?”侯亮平拍了拍桌子,“赃款现在在哪里?除了丁义珍还有谁给贿赂过你?” 赵德汉哭丧著脸,他是真的不知道:“我……我不知道啊侯处长!我真的不知道钱怎么没了!我就放在別墅里了,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赵德汉將所有与丁义珍行贿有关之事和盘托出,但这些钱款都是以现金形式交付的,而知晓此事者唯有他们二人而已。如今这笔巨款不翼而飞,如果无法找到確凿无疑之证据,恐怕自己难以收尾了! 思来想去,似乎也別无他法了。看来唯有先將丁义珍捉拿归案,然后再向其透露赵德汉已然全盘供认这一事实,或许能藉此手段逼得对方吐露实情。如此一来,若最终两人皆俯首认罪,那么此案便可大功告成了! 第 22章 加急审问 侯亮平让人继续审。他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掏出手机,飞快地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號码——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这是他多年的老同学,是可以託付背后的战友。 电话接通了,传来陈海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背景音似乎还有翻阅文件的声音:“喂,亮平?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听说你在京城搞出不小动静?” 侯亮平没时间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因为压抑著激动而显得有些急促:“陈海!没时间多说了,我这边刚拿下国家部委的一个项目处长赵德汉,他撂了!” 陈海那边翻阅文件的声音停了,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赵德汉?他撂了什么?” “他供出了你们京州的副市长,丁义珍!”侯亮平一字一顿地说道,確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陈海耳中,“行贿次数多,数额特別巨大!我这边有赵德汉的口供!”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陈海也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京州市的副市长,这可不是小角色。 侯亮平不给陈海太多思考时间,用近乎命令的、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说道:“陈海,你听著!我现在以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的身份,要求你,立刻、马上、对丁义珍採取强制措施!最好是双规!控制起来!绝不能让他跑了!” 陈海的声音带著一丝谨慎和考量:“亮平,消息可靠吗?丁义珍不是一般人,是京州的副市长,省管干部,动他需要走程序,需要向省委……” “程序已经在走了!”侯亮平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关键是速度!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等你们层层匯报完,走完程序,黄花菜都凉了!这小子比猴子还精,一旦听到风声,肯定跑路!” 他加重语气,带著一种老同学间的託付和不容拒绝的强势:“陈海,我现在人在京城,鞭长莫及!汉东那边,我能完全信任的只有你!这件事,你必须帮我,也必须立刻办!要是人跑了唯你是问!立刻动手抓人。” 电话那头的陈海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几秒钟后,陈海的声音传来,已经带上了决断:“好!亮平,我相信你的判断!我马上安排人!盯死丁义珍,寻找控制他的最佳时机!” “不是最佳时机,是立刻!马上!”侯亮平再次强调,“立刻行动!我等你消息!” 说完,侯亮平不等陈海再回应,直接掛断了电话。他紧紧握著手机,手心里因为用力而微微出汗,眼神锐利地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千里之外京州即將掀起的风暴。 他知道,棋子已经落下,弓弦已经拉满。现在,就看陈海的动作够不够快,能不能在他侯亮平铺好的这条晋升之路上,稳稳地拿下这关键的第一功了。 侯亮平几乎是衝进了秦局长的办公室,他將赵德汉的审讯笔录重重地放在办公桌上,脸上带著连夜审讯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炬。 “秦局!赵德汉撂了!铁证如山!”侯亮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他详细供述了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多次向其行贿的事实,时间、地点、金额,我请求立即签署对丁义珍的逮捕令!” 秦局长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笔录,仔细地翻看著,眉头越皱越紧。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秦局长抬起头,目光沉稳地看著侯亮平,缓缓摇头:“亮平,就凭这些,还不够。” “还不够?!”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指著帐本,“这上面白纸黑字!赵德汉亲口承认!这还叫证据不足?!” “冷静点,侯亮平同志!”秦局长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你告诉我,赃款呢?丁义珍行贿的那一千多万,现在在哪里?赵德汉別墅是空的!钱不翼而飞!没有赃款,你这所谓的『巨额』就成了无源之水!” 他站起身,走到侯亮平面前,目光如炬:“还有,行贿方式是现金?好,钱呢?受贿地点?资金流向呢?你查清了吗?这些钱最终到了去了哪里?能不能形成完整的、指向丁义珍的证据闭环?” 侯亮平一时语塞,这正是他目前证据链最薄弱的一环。他爭辩道:“可是赵德汉的供述……” “口供是会翻供的!”秦局长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尤其是在没有扎实物证支撑的情况下!丁义珍是什么人?京州市的副市长,实职厅级干部!你知道动一个厅级干部需要多么確凿的铁证吗?仅凭另一个涉案人员的单方面口供,万一这里面有隱情,万一赵德汉胡乱攀咬,这个责任谁来负?你吗?还是我?” 侯亮平胸口剧烈起伏,他无法反驳秦局长指出的程序漏洞和证据缺陷,但直觉和办案经验告诉他,丁义珍绝对有问题。他咬著牙说:“秦局,机会稍纵即逝!一旦丁义珍察觉到风吹草动……” “那就要靠侦查手段去弥补,而不是靠冒险!”秦局长回到座位,拿起笔,快速地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递给侯亮平,“这是对赵德汉的正式逮捕手续,给你批了。你的当务之急,不是去抓一个证据不足的厅级干部,而是给我继续深挖赵德汉的案子!把他每一个行贿人的细节都敲死!把赃款的下落,哪怕只有一丝线索,给我挖出来!把那些钱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完善证据链!等到铁证如山,別说一个丁义珍,就是他背后还有人,我们也照抓不误!” 他看著一脸不甘的侯亮平,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亮平,我理解你想办案的心情,但越是大事,越要沉住气,越要讲程序、讲证据!去吧,先把赵德汉的案子办成铁案。有了坚实的基础,才能撬动更大的石头。” 侯亮平看著手中那份只针对赵德汉的逮捕令,又看了看桌上关於丁义珍的厚厚材料,他知道,秦局长的决定在程序上无懈可击。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和不甘,接过文件,沉声道:“是,局长。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局长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秦局长的谨慎没有错,但他侯亮平,绝不会就此放弃。明的程序要走,暗地里的侦查,也必须立刻跟上。他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陈海的电话,有些安排,必须抢在时间前面。 第 23章 你给我立刻回来 侯亮平在得到秦局长的明確指示,可是他必须要要抓住丁义珍,一个厅级干部,落网,足够自己升官了,要不然就赵德汉自己还没找到赃款,到时候要是无法给他定罪,自己可跑不了。 他再次拨通了陈海的电话,语气急促: “陈海,你那边到什么程度了?” 电话那头,陈海的声音带著风声和引擎的轰鸣,显然正在疾驰的车上:“亮平,我已经在路上了!带著一队人,正往市政府方向赶。” 侯亮平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好!务必拿下!控制住之后立刻通知我,我这边儘快补齐手续!我等你的好消息!” “放心!”陈海简短有力地回答,隨即掛了电话。 然而,就在陈海的车队距离市政府还有不到两个路口时,他口袋里的另一部工作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头一沉——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季检察长。” 电话那头,季昌明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前所未有的严厉,根本没有寒暄,直接劈头盖脸地吼道:“陈海!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带人去抓丁义珍了?!” 陈海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他试图解释:“检察长,我接到最高检侯亮平处长的通报,有確凿证据显示丁义珍涉嫌严重行贿……” “確凿证据?什么確凿证据?!”季昌明粗暴地打断他,“侯亮平的手续呢?最高检的批准文件呢?抓捕一个主管市政建设的副市长,一个实职厅级干部,你经过省委备案了吗?经过我批准了吗?谁给你的权力擅自行动?!啊?!” 陈海握紧了方向盘,爭辩道:“检察长,情况紧急!侯亮平那边已经拿到了供词,一旦丁义珍察觉,很可能……” “很可能什么?!陈海!你也是老反贪了,规矩都不懂了吗?!”季昌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我告诉你,立刻!马上!给我掉头回来!所有人,全部撤回省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丁义珍一根汗毛!” “检察长!”陈海还想坚持,“机会稍纵即逝啊!我们可以先控制……” “控制个屁!”季昌明彻底爆发了,用了极重的语气,“陈海!你听清楚了!我现在以汉东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的身份,正式命令你,停止一切未经批准的行动!如果你敢违抗命令,一意孤行,我立刻就地撤了你的职!让你这辈子再也穿不上这身检察服!你信不信?!” “……” 电话这头,陈海死死咬著牙。他能听到电话里季昌明粗重的喘息声,也能感受到那不容置疑的、来自上级和组织的绝对压力。他知道,季昌明不是在开玩笑。一旦违抗,不仅行动会失败,他自己的职业生涯也將彻底断送。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但他最终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是。检察长,我……执行命令。” 他对著司机,声音沙哑而沉重:“周正林华华你们俩去盯著丁义珍,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其他人掉头……跟我回去。” 说完,他无力地靠在座椅上,看著市政府大楼在视野中逐渐远去,一拳狠狠砸在座位上。而电话那头的季昌明,在掛断电话后,也立刻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语气凝重:“育良书记,有紧急情况向您匯报……” 季昌明等陈海回来,脸色凝重地对刚进门的陈海说道:“走,立刻跟我去育良书记办公室!记住,进去后少说话,一切看我眼色!” 当季昌明带著面色紧绷的陈海走进高育良宽敞而肃穆的办公室时,发现里面另外坐著两个人——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和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气氛瞬间变得异常微妙和紧张。 季昌明简要而清晰地匯报了情况:“育良书记,达康书记,祁厅长。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省院的陈海同志,在未经过省委批准、也未向我院党组正式匯报的情况下,仅凭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同志的一个电话通报,就擅自调动人员,准备对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同志採取强制措施。我发现后,已经紧急叫停。” 他话音刚落,李达康就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一拍沙发扶手,霍地站起,指著陈海的鼻子就怒斥道: “陈海!你想干什么?啊?无组织!无纪律!丁义珍是京州市的副市长,是省管干部!是谁给你的权力,在没有经过任何一级组织批准的情况下,就去抓一个厅级干部?!你这是严重的违规违纪!简直是瞎胡闹!” 陈海面对李达康的雷霆之怒,强自镇定,抬头解释道:“李书记,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处长直接向我通报的案件线索,他们有確凿证据……” “最高检?”李达康厉声打断,伸出手,“好啊,最高检的命令是吧?文件呢?逮捕令呢?授权函呢?拿出来我看看!” 陈海顿时语塞,艰难道:“手续……手续正在办理中,侯亮平同志说情况紧急,要求我们先控制住人……” “正在办理中?!”季昌明立刻在一旁加重语气,看似批评陈海,实则也是向在场领导表明態度,“简直就是胡闹!没有最高检的正式命令和文件,仅凭一个电话你就敢行动?陈海,你这不是勇敢,你这是严重的瀆职!是把组织的程序和纪律当儿戏!”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色平静,但眼神深邃。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像李达康那样激烈,却带著更沉重的分量:“陈海同志,你的办案积极性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程序正义是法治的生命线。越是高级別的干部,越要慎重,越要讲规矩。你这样做,確实欠妥,打乱了正常的办案秩序,也让我们很被动啊。” 他目光扫过李达康和季昌明,最后落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祁同伟身上:“祁厅长,你怎么看?” 第 24章 报信 祁同伟立刻坐直身体,措辞谨慎:“育良书记,达康书记,我认为昌明检察长和陈海局长都是从工作出发。当务之急,是核实最高检那边的信息,同时也要確保京州的工作,特別是光明峰项目不受影响。是否对丁义珍同志採取措施,如何措施,需要慎重研究。” 李达康立刻反驳:“研究?还有什么好研究的?没有手续就是违规!现在关键是光明峰项目正在紧要关头,丁义珍是主管领导,这个时候动他,项目怎么办?京州的发展大局怎么办?我坚决反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行动!” 高育良则坚持原则:“但如果丁义珍確实有问题,我们也不能姑息。关键是程序必须合规。” 高育良看著意见不一的几人,知道这事牵扯太大,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这样吧,此事关係重大,已经不是我们几个人能擅自决定的了。我立刻向瑞金书记电话匯报,请他指示。” 他当著几人的面,拨通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电话,简明扼要地匯报了情况。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平稳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育良同志,具体情况你比我清楚。涉及到京州的干部和项目,要慎重。我的意见是,你们省委,特別是你,全权处理,把握原则,注意影响。” 掛了电话,高育良心中已然有数。他看向眾人,特別是依旧愤懣的李达康和面色苍白的陈海,一锤定音: “瑞金书记指示,要我们慎重处理,把握原则。”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既然最高检的手续还没到,我们也不能凭一个电话就抓人。但是,线索既然提到了,也不能置之不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丁义珍这个名字上,说出了那句决定命运的话: “这样吧,先让丁义珍……规起来。” “规起来”这三个字,在官场中有特定的含义,通常意味著要求当事干部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就相关问题作出说明,是一种相对缓和但同样具有强制性的调查措施。 李达康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到高育良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沙瑞金“全权处理”的指示,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依旧铁青。 季昌明鬆了口气,至少没有直接衝突。陈海心中五味杂陈,虽然行动被阻止,但“规起来”也意味著调查並未停止。 祁同伟眼神闪烁,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京州市政府举办的招商引资晚宴现场,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丁义珍穿著得体的西装,脸上掛著程式化的笑容,正与几位有意向投资光明峰项目的商人寒暄,巧妙地避开他们关於具体政策细节的探询。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著“高小琴”的名字。 丁义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对几位商人说了声“失陪”,拿著手机走到了相对安静的露台。 “喂,高总?什么事啊,我这边正忙著呢。”丁义珍的语气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电话那头,高小琴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显得急促而紧张,甚至带著命令的口吻:“丁市长!没时间解释了!你听著,立刻!马上出国!机票和路线我都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现在就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丁义珍闻言,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但声音反而带上了一丝戏謔:“高总,你开什么国际玩笑呢?我现在正在市里重要的招商晚宴上,你让我立刻出国?”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高小琴几乎是在低吼,“反贪局的陈海已经在去抓你的路上了,你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丁义珍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来了!”但他早有准备,不仅毫无惧色,反而打断了高小琴的话,语气带著一种近乎嘲讽的冷静: “高总,”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是不是忘了,我丁义珍……最近这段时间,主要在忙些什么?” 电话那头的高小琴明显一愣,被这句话问住了。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最近丁义珍一系列反常的举动:突然要求补缴费用、卡住大风厂土地手续、甚至把之前收的贿赂都上交了……他一直在做的,就是“扫尾”! 丁义珍不给高小琴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行了,高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边还有重要的公务,先掛了。” 说完,根本不给高小琴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掐断了电话。 听著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高小琴站在自己豪华的办公室里,一时竟没有生气,反而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隱隱的不安。丁义珍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忘了我在忙什么?”……他在扫尾!他早就知道可能会出事,所以在提前清理痕跡!他现在如此镇定,甚至拒绝逃跑,难道……难道他真的有恃无恐?他就那么確定,他把所有尾巴都清理乾净了,確定反贪局查不到任何能钉死他的证据? 高小琴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透这个看似贪婪油腻的副市长。 露台上,丁义珍收起手机,脸上的轻鬆神色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冰冷。高小琴能这么快得到消息並通知自己,说明赵德汉那边確实出事了,而且祁同伟乃至赵瑞龙那个圈子都已经知晓。他们选择立刻让自己跑路,是標准的弃车保帅。 “哼”丁义珍心中冷笑,“早就等著这一天了,接下来有好戏看了!这场戏,才刚刚进入高潮。就是不知道,这些人能撑过几轮。別太早缴械投降啊。”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若无其事地走回宴会厅。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角落的自助餐区,果然看到了两个年轻面孔——周正和林华华。这两人装作在挑选食物,但眼神时不时地瞟向自己这边,演技拙劣得让人不忍直视。 当丁义珍的目光与他们接触的瞬间,两人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慌乱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研究著一块小蛋糕,林华华甚至还差点把叉子掉在地上。 丁义珍心里一阵无语,翻个白眼,忍不住腹誹:“就派这种雏儿来盯梢?就这心理素质和演技,还敢来监视我?真是……侮辱智商。” 他不仅没有惊慌,反而升起一股猫捉老鼠般的戏謔感。他知道,自己之前所有的“扫尾”工作和那些非常规手段,现在就是最大的底气。他没有再理会那两个蹩脚的监视者,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走向下一拨需要应酬的客商,仿佛刚才那个警告电话从未发生过。 第 25章 这个陈海是没脑子吗 陈海在得到高育良“先规起来”的明確指示后,不再犹豫,立刻带上一队精干人员,风驰电掣般赶往丁义珍所在的招商晚会现场。途中,他再次拨通了周正的电话,语气急促而严厉: “周正!听著,我和队伍马上就到!你给我盯死了丁义珍!记住,是盯死!绝对不能让他离开你的视线,更不能让他溜了!如果跟丟了,我唯你是问!” “明白,陈局!他还在宴会厅,我们盯著呢!”周正压低声音回应,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当陈海带著人马,面色冷峻地闯入觥筹交错的晚会现场时,悠扬的音乐和欢声笑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群不速之客身上。陈海无视周围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向人群中央,正与几位商人谈笑风生的丁义珍。周正和林华华也立刻从角落现身,与陈海匯合,形成合围之势。 陈海在丁义珍面前站定,无视旁边商人错愕的表情,直接亮出工作证,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丁义珍同志,我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请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慢慢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陈海和他身后的人,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反贪局?陈局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找我有什么事?” “你的事犯了。”陈海言简意賅,语气不容置疑。 “我的事?”丁义珍摊开双手,露出一副无辜又带著几分恼怒的神情,“我犯了什么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陈局长,让我跟你走可以,按照程序,逮捕令呢?传唤证呢?你们掌握了什么证据,可以隨意带走一个在职的副市长?” 陈海面沉如水:“这是省委和检察院联合下的命令,请你配合!” “省委和检察院的命令?”丁义珍冷哼一声,“好,就算有命令,我打个电话向领导求证一下,总可以吧?这不过分吧?” 陈海盯著他,略一沉吟,知道完全阻止也不合规矩,便点头道:“可以。但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放心,陈局长,眾目睽睽之下,我能跑到哪里去?”丁义珍讽刺地笑了笑,隨即拿出手机,当眾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周围离得近的人都能隱约听到。 “达康书记!”丁义珍的声音带著委屈和急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反贪局的陈局长带著人,要把我带走!”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和一丝无奈:“义珍同志!最高检有指示要对你进行调查,但正式的逮捕手续还在路上!可是上面要求配合,育良书记也下令先对你进行『双规』!你现在必须配合反贪局的调查!” 丁义珍立刻提高了音量,语气激动:“达康书记!他们办案就不考虑影响吗?我是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这么多投资企业代表都在看著,眾目睽睽之下把我带走,会造成什么样的恶劣影响?!投资商的信心还要不要了?!达康书记,林城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还要在我们京州重演一次?没有確凿证据就敢这么干,这简直是胡闹!” 李达康显然被“林城”两个字刺痛了,那是他心中永远的伤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焦躁:“胡闹!简直是乱弹琴!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就在市政府举办的招商晚会现场!好多重要的企业代表都在!当然,我们反贪局的陈大局长和他的人马也都在!”丁义珍刻意强调著场合。 “这个陈海!真是没脑子!怎么能选在这种场合动手!”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怒斥,“你把电话给陈海!” 丁义珍依言將手机递给陈海。陈海刚把手机放到耳边,李达康的咆哮声就传了过来,即使没开免提,旁边的人也能听到个大概: “陈海!我命令你立刻带著你的人撤退!有什么问题,等晚会结束,换个地方再说!你这样搞,京州的经济建设还要不要搞了?!光明峰项目要是黄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陈海紧紧握著手机,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正承受著巨大的压力,但他依然咬牙坚持,不肯退让半步:“达康书记啊!您也知道情况有多危急,丁义珍这傢伙现在已经知道消息了,如果让他给溜掉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吶!”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不容置疑的声音:“哼!这么多人看著呢,他一个人怎么可能逃得出去?我看就是你们这些人能力有问题!” 眼看陈海不肯退让,丁义珍在一旁冷冷地插话道:“达康书记,现在影响已经造成了!他们就算现在撤走,消息也捂不住了。除非,反贪局能保证,从此不再因为这件事来找我麻烦,否则,今天这事就没完!”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让反贪局停止调查?他做不到,高育良也做不到。片刻后,他疲惫而沉重的声音传来:“……义珍同志,你先配合反贪局的调查吧。光明峰项目……暂时由孙连城同志负责。” 听到这句话,丁义珍知道大势已去,但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平静。他整了整自己的领带和西装,对陈海说道:“好,我配合调查。走吧,陈局长。” 丁义珍在陈海等人的“护送”下,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宴会厅,留下满堂惊愕的宾客和一片狼藉的招商氛围。 他这一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在场的所有企业代表面面相覷,隨即纷纷找藉口离场。 “丁市长被抓了?” “反贪局直接来晚会抓人,这得多大的事啊?” “光明峰项目怕是要悬了……” “赶紧撤吧,这浑水不能蹚了!”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汉东省的上层圈子。之前就因为各种原因犹豫不决、还有那些被丁义珍威胁的投资商,立刻趁机宣布撤资;那些原本看好京州发展、有初步投资意向的公司,也连夜召开紧急会议,隨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州,生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波及。 一场精心准备的招商晚会,最终以主办方副市长被带走、投资商四散逃离的闹剧收场。 第26 章 陈海,你在质疑我? 反贪局审讯室內,灯光冷白,空气凝重。丁义珍端坐在审讯椅上,姿態从容,眉宇间甚至带著几分荒诞的神色。陈海端坐对面,面色严峻,目光如炬。 "丁义珍同志。"陈海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现就你涉嫌向国家部委项目处处长赵德汉行贿的问题,请你如实说明情况。" 丁义珍闻言,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赵德汉?陈局长,这个指控未免太过儿戏。"他双手微摊,神色从容,"我为什么要向他行贿?用自己辛苦挣来的合法收入,去贿赂一个部委处长?这於情於理都说不通。" "丁义珍!注意你的態度!"陈海声音陡然转厉,"赵德汉已经如实交代,你先后向其行贿共计一千五百六十余万元。这些都有明確记录。" "一千五百六十万?"丁义珍面露诧异,语气中带著几分讽刺,"陈局长,这个数字从何说起?且不说我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就算有,我又何必去贿赂一个处级干部?如果我真有这么多不明財產,现在坐在这里的恐怕就不是我了。" 他语速渐快,带著明显的不忿:"仅凭赵德汉一面之词,就要定我一个副市长的罪?请问有什么实质性证据?资金往来记录?还是其他物证?" 陈海强压怒意,沉声道:"行贿目的是为了在土地规划审批上获得便利。" "具体是哪块地?"丁义珍立即反问,目光如炬,"陈局长,既然是正式审讯,总该让我知道具体事由。我究竟是为了哪块地的审批,需要动用如此巨额资金?" "现在是我在问话!"陈海语气转冷,"请你端正態度,如实交代问题!" "我没什么可交代的。"丁义珍靠回椅背,神態自若,"我从未向赵德汉行贿,一分钱都没有。这个指控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陈海深吸一口气,將赵德汉供述的具体行贿时间、方式及相关项目一一列出。 丁义珍听著这些指控,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待陈海说完,他轻轻摇头,语气中甚至带著几分怜悯: "陈局长,我確实因工作关係与赵德汉有过接触,这我承认。但仅凭工作往来就认定存在利益输送,这个逻辑未免太过武断。" 他话锋一转,开始反击:"你提到的这些时间点,恰好是我全力投入光明峰项目的关键时期。这个项目的级別和规模,在座的各位都应该清楚。所有重大决策都要经过市委、市政府,乃至省委常委会审议。我一个副市长,有什么必要,又有什么权力,为了项目用地去贿赂一个部委处长?陈局长,请你站在客观立场想一想,这样的指控符合常理吗?" 这一连串反问,直指案件最关键的逻辑漏洞。在没有確凿物证的情况下,仅凭口供確实难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审讯室內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记录员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陈海双眉紧锁,意识到眼前这个对手远比想像中更难对付。丁义珍看著陷入沉思的陈海,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审讯陷入僵局,陈海面色凝重地走出审讯室,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听筒里立刻传来侯亮平难掩兴奋和期待的声音,语调上扬:“陈海!怎么样了?人控制住了吧?丁义珍开口了没有?这回可是个硬仗,打好了,那就是標誌性的胜利!” 陈海听著老同学那带著建功立业急切感的声音,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他打断道:“亮平,情况没那么简单。丁义珍……他根本没承认行贿的事,態度很强硬,而且他的辩解……从逻辑上看,並非全无道理。” “没认?!”侯亮平的声调瞬间降了下来,带著明显的错愕和一丝不悦,“他怎么辩解的?” 陈海將丁义珍关於“职权与行贿动机不符”、“光明峰项目决策层级高”、“指控缺乏核心物证”等关键辩护要点,儘量客观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侯亮平在快速消化和判断。几秒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变得急促,甚至带上了几分推諉和指责的意味:“他不认,案子就进行不下去了?陈海,你可是经验丰富的反贪局长!嫌疑人不认帐是常態!他不认,你们就要加大审讯和外围调查的力度!光靠嫌疑人口供定案本来就不现实,关键是要找到扎实的旁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你得拿出能让他无法辩驳的铁证来!” 陈海强压住心头窜起的火苗,语气也冷了下来:“亮平,说到铁证,我正想问你。你这边移送的案件线索,除了赵德汉的单方面口供之外,有没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能够清晰显示资金从丁义珍名下或可控制帐户流向赵德汉或其关联方的银行流水?或者丁义珍购买大量不记名卡的记录?如果有这些,我现在就能拍在他面前!” 这番话精准地命中了侯亮平目前的软肋。他那边要是有如此確凿的证据,早就按程序正式签发逮捕令並协调移送了,何必让陈海先行“控制”?侯亮平一时语塞,支吾了一下,隨即语气转而强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批评口吻: “陈海,你这是什么態度?是在质疑我们最高检这边掌握的情况吗?赵德汉的供述是直接证据,其真实性需要你们去核实、去固定!其他证据,我们自然在继续深挖和固定!你们汉东省院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立足现有线索,深挖细查,儘快打开突破口!丁义珍的办公室、住所都仔细搜查过了吗?相关关係人都排查到位了吗?怎么,遇到点阻力,工作就推进不下去了?在地方待久了,办案的锐气和韧性可不能丟啊!” 陈海被侯亮平这倒打一耙的態度气得胸口发闷,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申请搜查令。” 第 27章 我带他们去擼串,你给我投资啊? 掛了电话,陈海脸色阴沉。他知道侯亮平那边恐怕真的没有更硬的牌了,现在只能靠自己。 很快,搜查令批了下来。陈海亲自带队,周正、林华华等人跟隨,直奔丁义珍的家。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奢华宽敞的客厅,昂贵的红木家具,皮质沙发,水晶吊灯……处处彰显著主人不凡的“品味”和財力。 林华华看著这豪华的装修,忍不住低声嘟囔:“装修得这么豪华,还敢说自己没贪?骗鬼呢……” “少废话,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陈海下令,眾人立刻分散开来,开始翻箱倒柜。 搜查进行了好一会儿,常规区域並没有发现大量现金或特別可疑的物品。就在眾人有些气馁时,突然从一个房间传来了林华华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声: “啊——!” 陈海和周正心里一紧,立刻循声冲了过去:“怎么了?林华华?出什么事了?” 只见林华华站在一间房门口,手指著里面,脸色发白,嘴唇都有些哆嗦:“陈局,周正……你……你们看这……这屋里都是什么啊?!” 陈海和周正快步上前,看见里面的景象让他们也瞬间愣住了,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中央设著一个巨大的香案,上面供奉著几尊造型怪异、叫不出名字的神像,香炉里插满了燃尽的香杆。墙上掛满了黄色的符籙和八卦镜。最显眼的是,香案旁还掛著一件杏黄色的道袍,以及一把用铜钱串成的剑! 整个房间烟雾似乎还未完全散去,瀰漫著一股浓郁的檀香和纸钱燃烧后的混合气味,气氛诡异至极,与其他房间的现代奢华风格格格不入。 周正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丁义珍……他……他还信这个?” 陈海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办过那么多案子,贪官见过不少,有信风水的,有供关公的,但把家里一个房间直接改成如此“专业”法室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这满屋子的神像:“丁义珍……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原本看似清晰的案件,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和神秘的色彩。 陈海带著搜查队,在丁义珍的別墅和办公室里折腾了整整一天,翻箱倒柜,查遍了每一个角落,连银行流水和所有能想到的帐户都查了个底朝天。结果却让他们倍感挫败——除了那间令人瞠目结舌的法室和一堆不值钱的黄纸硃砂,以及別墅本身略显奢华的装修外,竟然没有找到任何与赵德汉口供相匹配的巨额赃款、不明资產或直接的行贿证据。一切都显得……异乎寻常的“乾净”。 疲惫又鬱闷的陈海回到反贪局,连夜再次提审丁义珍。他决定从最直观的“奢靡”生活作为突破口。 “丁义珍!”陈海目光锐利地盯著他,“我们已经搜查了你的住宅。你家里的豪华装修,那些红木家具、进口电器,这些钱是哪里来的?以你的工资收入,能支撑得起这样的消费吗?” 丁义珍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嗤笑一声,用一种带著怜悯的语气反问:“陈大局长,你是不是对『豪华』有什么误解?就那么几间屋子,装修得再好,能花多少钱?你不会以为我丁义珍活了四五十年,工作了二三十年,连这点积蓄都拿不出来吧?还是你觉得,我们这些当官的,就该家徒四壁才正常?” 陈海被他的话噎了一下,但立刻抓住另一个点:“好,就算装修是你自己的积蓄。那你频繁出入高档消费场所,挥金如土,这又怎么解释?你的工资根本经不起这样挥霍!” 丁义珍这次直接用一种看“何不食肉糜”的白痴一样的眼光看著陈海,那眼神让陈海感到极其不適和恼火。 “陈大局长,您真是……两袖清风,不食人间烟火啊。”丁义珍拖长了音调,充满了讽刺,“我不像您,搞反贪的,看谁都像贪官,觉得谁花钱多谁就有问题。我是干什么的?我是搞经济、搞招商的!我天天打交道的都是什么人?是身价几十亿、几百亿的富商巨贾!是能决定几十亿项目落地的重要人物!”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一种“教你做事”的意味:“我请问你,陈局长,我要是请这些贵宾去街边小吃摊擼串、吃麻辣烫,能谈成项目吗?能搞定招商引资吗?人家不得以为我们京州市政府是神经病,掉头就走?还能指望他们来投资?”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说:“我作为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主管一市的经济工作,市里、区里自然有专门的招商接待经费,有预算!这是工作需要!比如昨天的招商晚会,所有开销都是区財政出的,有帐可查!我出入高档场所,那是为了工作,是为了给京州拉投资、创税收!这些我都跟达康书记报备过,程序合规!” 陈海一时语塞,公款接待確实存在,而且丁义珍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他只能转换话题,指向那个最诡异的发现:“好,就算这些是工作需要。那你家里那一屋子神像、符纸、道袍又是怎么回事?你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想干什么?” 丁义珍露出一副“你管得著吗”的表情:“什么东西?你说我那个小房间啊?那怎么了?我家有个房间放点个人爱好品,不行吗?违反哪条法律了?” “个人爱好?”陈海气结,“丁义珍,你还信这些鬼神之说?” “嗨,”丁义珍摆摆手,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陈局长,这你就不懂了。我最近啊,一直在研究国学,研究道家文化。感觉这里面学问很深,很玄妙,而且……有时候还挺准。”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陈海,“就比如前段时间,我就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我最近流年不利,容易遇小人,有官司缠身。你看,这不就应验了吗?” 第28 章 我观你印堂发黑 他这话分明是当著和尚骂禿驴,直指陈海就是那个“小人”。在一旁做记录的林华华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低下头,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陈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林华华为了缓解尷尬,同时也是出於好奇,忍不住插嘴问道:“丁副市长,您……您还真会算命啊?那您给我们陈局也算算唄?”她这话带著几分玩笑,也想看看丁义珍怎么圆。 丁义珍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了陈海一番,然后摇了摇头,咂咂嘴:“他啊?印堂发黑,眉眼带煞。听信谗言,不辨是非,这官司惹得……嘖嘖,怕是自己也要沾上一身腥,最近怕是要出事啊。” 这话一出,审讯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周正也忍不住多看了陈海两眼。陈海则是一股无名火起,猛地一拍桌子:“丁义珍!你少在这里妖言惑眾!装神弄鬼!你的问题很严重,態度更是恶劣!別以为这样就能矇混过关!” 丁义珍却只是悠閒地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没事的话,我要求休息。你们反贪局,总不能不让睡觉吧?” 审讯再次陷入了僵局,而且方向被丁义珍带得越来越偏。陈海看著眼前这个滑不溜手、甚至开始用“玄学”反击的对手,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和疲惫。这个丁义珍,比他想像的要难对付一百倍。 接下来的几天,陈海带著周正、林华华等人,像梳头髮一样把可能与丁义珍相关的线索又梳理了数遍。他们查遍了丁义珍分管过的所有项目档案,走访了多家与光明峰项目有关联的企业,甚至再次仔细搜查了丁义珍的办公室和家,试图找到那消失的一千五百多万的蛛丝马跡,或者任何其他可以突破的违纪证据。 然而,结果却令人沮丧。丁义珍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鰍,所有明面上的帐目、项目流程都出奇地规范,至少从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找不到任何明显的破绽。那间诡异的法室依然矗立在那里,但除了表明主人有些“特殊爱好”外,並不能作为定罪证据。 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几乎每天都会亲自过问案情进展。 “陈海,丁义珍的案子怎么样了?有没有突破?”季昌明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著明显的关切和日益增长的压力。 “检察长,我们还在全力调查,但目前……还没有找到能够直接证实行贿的关键证据。”陈海的声音透著疲惫和无奈。 “一点进展都没有吗?帐目呢?他身边人呢?还有他分管的那些老板,都查清楚了吗?”季昌明的追问一次比一次急切。 “能查的都查了,关联人员也都询问过,但目前反馈的信息都很模糊,无法形成有效证据链。丁义珍本人更是咬死了不承认。” 隨著时间的推移,季昌明的语气也从最初的关切变成了焦躁,甚至带上了警告的意味。在一次当面匯报时,他面色严肃地盯著陈海: “陈海!这个案子现在影响很坏!丁义珍已经被『规起来』这么多天了,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如果我们最终查无实据,怎么向省委交代?怎么向社会交代?”他敲著桌子,“我再给你三天时间!就三天!必须找到確凿证据,把案子坐实!否则,冤枉一名在职副市长的责任,引发的舆论风波,你陈海担不起!我们省检察院也担待不起!” 感受到顶头上司施加的巨大压力,陈海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季昌明不是在开玩笑,这事关省检察院的声誉,也关乎他个人的前途。 走投无路之下,他再次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希望能从源头找到突破口。 “亮平,赵德汉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新的进展?那笔钱到底去哪了?丁义珍是如何行贿的?”陈海儘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语气却不復之前的意气风发,反而显得有些敷衍和急躁:“老陈,我这边也在加紧审!赵德汉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至於资金流向,都是现金交易,查起来需要时间!哪那么快有结果?” 陈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从侯亮平的语气中清晰地判断出,京城那边也陷入了僵局,所谓的“確凿证据”根本没有实质性进展,侯亮平手里除了赵德汉的口供很可能什么都没有! 一股被利用、被推到前台当枪使的怒火混合著走投无路的绝望,瞬间涌上陈海的心头。他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对著话筒低吼道: “侯亮平!你……你这次真是把我给害惨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侯亮平反应和解释的机会,重重地按下了掛断键。听著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陈海无力地靠在墙上,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中央,进退维谷。三天时间,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而他现在,连剑从哪个方向落下都看不清。 丁义珍被反贪局带走,光明峰项目的重担便落在了孙连城的肩上。这无疑是块烫手山芋。之前丁义珍甩给他的大风厂拆迁问题,如同一根卡在喉咙的鱼刺,至今未能解决,工人们情绪激烈,股权纠纷一团乱麻。如今,更要命的是,光明峰项目的多个主要投资商闻风而动,开始大面积撤资或观望,项目瞬间有停摆的风险。 孙连城硬著头皮,亲自逐一联繫名单上的投资商。电话那头,回应他的多是各种滴水不漏的託词: “孙区长啊,实在不巧,我正在南方考察一个新材料项目,短期內回不去啊……” “孙区长,关於光明峰项目,我们需要向集团总部做专题匯报,目前总部还没有进一步指示……” “孙区长,感谢您的关心,不过我们集团战略调整,近期可能……暂时不考虑新的地產类投资了。” 第 29章 紧急会议 甚至有几家,直接连电话都不接了。孙连城碰了一鼻子灰,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项目推进不下去,他这个具体负责人首当其衝。无奈之下,他只得整理好情况,怀著忐忑的心情,敲开了李达康办公室的门。 “达康书记,”孙连城將一份简要的情况说明放在李达康桌上,语气沉重,“情况很不乐观。丁义珍同志出事的影响已经开始发酵,之前谈好的几家主要投资商,现在都在找各种理由拖延甚至退出。我亲自联繫了几位老总,效果甚微。照这个趋势下去,光明峰项目……有搁浅的风险。” 李达康看著报告上那些熟悉的企业名字后面標註的“暂缓”、“退出”等字眼,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又是这样!林城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一个主要干部出事,整个项目就跟著停摆!投资商集体出逃!这是我们京州投资环境脆弱的表现!是有人想看我李达康的笑话!” 林城往事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绝不允许在京州重演。 光明峰项目不仅关乎京州的发展,更是他李达康个人仕途上升的关键阶梯。这个项目若是黄了,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化为泡影,他的政治前途很可能就此止步。他绝对不能接受! 盛怒之下,李达康首先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电话,语气极其强硬,几乎是指责: “昌明同志!你们反贪局办案,我理解,也支持!但是不是也要讲方式方法,考虑一下实际影响?!现在好了,丁义珍被抓,消息传开,光明峰项目的投资商跑了一大半!一个省重点项目眼看就要搁浅!这个责任,谁来负?是你们反贪局来负,还是我这个市委书记来负?!如果查不出问题,或者问题没那么严重,你们这就是在破坏京州的经济建设大局!” 不等季昌明多做解释,他紧接著又拨通了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电话,態度稍微缓和,但意图明確: “育良书记,向您匯报一个紧急情况。由於丁义珍同志被调查,光明峰项目受到严重衝击,多名核心投资商撤资,项目面临停滯风险。这个项目的重要性您很清楚,它不仅关係到京州今年的gdp,更关係到省里改革发展的形象。我的意见是,在问题没有完全查清之前,是否可以先让丁义珍同志出来主持一下工作,哪怕只是稳定一下局面?或者,请省委儘快协调,给投资商们吃一颗定心丸?否则,损失就太大了!” 最后,他直接拨通了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电话。他知道,必须让一把手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 “沙书记,非常抱歉打扰您,但有紧急情况必须向您匯报。”李达康的语气凝重而急切,“京州市正在推进的省级重点项目光明峰,因项目负责人、副市长丁义珍被省检察院调查,已引发投资商信任危机,出现大规模撤资跡象,项目有全面停滯的危险。这不仅会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严重影响我省的投资环境和对外形象。情况紧急,恳请省委高度重视,协调各方,儘快稳定局面!”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听著李达康的匯报,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刚上任不久,一个省级重点工程就因反腐调查而濒临瘫痪,一名厅级干部被查引发经济震盪,这確实是一个非常棘手和敏感的局面。处理不好,不仅影响经济,更可能被解读为新班子驾驭能力的不足。 “达康同志,情况我知道了。”沙瑞金的声音沉稳,但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这件事必须妥善处理,既要坚持原则,也要顾及发展大局。你准备一下,立刻到省委来。同时,请通知育良同志、昌明同志,以及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一小时后,召开紧急办公会议!” 放下电话,沙瑞金面色凝重。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是对他这位新书记掌控能力和政治智慧的一次重要考验。一场关乎权力、原则与经济发展的紧急博弈,即將在省委会议室里展开。 省委小会议室內,气氛凝重。沙瑞金端坐主位,目光沉稳地扫过与会的李达康、高育良、季昌明以及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 “同志们,”沙瑞金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著足够的份量,“今天临时召集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京州市光明峰项目,因负责人丁义珍同志被调查,目前面临投资商大面积撤资、项目濒临搁浅的严峻局面。这件事的影响很坏,处理不好,不仅京州受损失,我们汉东省的对外形象和投资环境也会受到严重质疑。首先,请昌明同志介绍一下丁义珍案件的基本情况。” 季昌明扶了扶眼镜,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语气谨慎:“瑞金书记,各位领导。丁义珍同志是因涉嫌向国家部委项目处处长赵德汉行贿,由最高检反贪总局直接交办线索,经省委相关领导批准后,由我省检察院反贪局依法依规採取调查措施的。目前,丁义珍同志正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接受组织调查。” 沙瑞金微微頷首,追问道:“调查进行了几天,有什么实质性进展?掌握了哪些確凿证据?” 季昌明顿感压力,硬著头皮回答:“这个……审讯工作还在进行中,目前……尚未取得突破性进展。丁义珍同志对行贿指控……予以全面否认。” “尚未取得进展?”李达康立刻抓住话头,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季检察长!你们当初抓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说证据確凿吗?现在一句『尚未取得进展』就完了?你们这是胡闹!是严重的不负责任!现在好了,人是你们抓的,风也是你们放出去的,结果查不出问题!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製造冤假错案!现在光明峰项目投资商跑了一大半,造成的巨大经济损失和恶劣影响,谁来负责?你季昌明必须给我,给京州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沙瑞金抬手示意李达康稍安勿躁,目光再次投向季昌明,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审视:“昌明同志,据我所知,行贿指控,核心在於资金。丁义珍涉嫌行贿的一千五百多万,资金来源查清了吗?流向明確吗?” 第30章 易学习空降 季昌明额头渗出汗珠,艰难地回答:“瑞金书记,我们查遍了丁义珍及其家属名下的所有银行帐户、证券期货及其他可能藏匿资產的渠道,目前……目前確实没有发现能够对应这一千五百多万巨额资金的不明来源或异常流出。” 李达康闻言,几乎是冷笑出声:“哈!也就是说,除了那个所谓的受贿人口供,你们什么实质证据都没有?这已经不是工作失误了,季检察长,你们这是拿著尚方宝剑乱砍一气!破坏的是我们汉东的发展大局!”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用冷静甚至带著一丝失望的目光看著季昌明。他心里已然对这位检察长的能力和此事处理的粗糙程度有了判断,此人恐怕难堪大任,事后调整势在必行。 他不再纠缠於案件细节,將话题引回项目本身:“好了,案件情况暂时了解到这里。当务之急,是解决光明峰项目的问题。达康同志,现在项目由谁具体负责?” 李达康立刻回答:“由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同志临时代管。但情况很不乐观,由於丁义珍是在招商晚会上被当眾带走的,影响极其恶劣,消息根本捂不住。之前丁义珍同志苦心联络的投资商,现在只剩下两三家还在观望,其他都明確表示暂停投资或直接撤资了。” “有什么挽回的方案?”沙瑞金直接问道。 李达康早有准备,立刻提出:“瑞金书记,我认为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立刻释放丁义珍同志,让他重新站出来主持光明峰项目的工作。同时,我们可以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澄清情况,给所有投资商一颗定心丸!只有这样,才能最快速度稳定人心,挽回损失!” 沙瑞金心中微微一凛。他深知丁义珍是李达康“秘书帮”的干將,也是他意图打开汉东局面的一个潜在突破口,岂能轻易放虎归山?即便暂时查无实据,此人的政治生命也必须到此为止。 他缓缓摇头,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决断:“达康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让丁义珍同志重新负责项目,不妥。他的问题还没有最终结论,万一將来查出问题,这个省重点项目岂不是要彻底烂尾?到时我们更无法向省委和全省人民交代。” 他略一沉吟,提出了自己的人选:“这样,吕州市的易学习同志,能力是经过实践检验的,尤其在抓经济、搞建设方面很有办法,口碑也很好。我记得他以前和达康同志在金山县也搭过班子,相互了解。我的意见是,调易学习同志担任京州市光明区区委书记,全权负责光明峰项目,確保项目顺利推进。大家议一议。” 李达康张了张嘴,还想为丁义珍爭取,但沙瑞金没有给他机会,直接环视眾人:“如果大家没有更合適的人选和方案,那就对易学习同志的任命进行表决吧。” 最终,在沙瑞金的主导下,会议通过了由易学习接手光明峰项目的决定。 散会前,沙瑞金最后看向季昌明,语气严肃地命令道:“昌明同志,丁义珍的案子,省委会持续关注。希望你回去后,亲自督办,加快进度,务必儘快查清事实,无论结果如何,都要给组织、也给丁义珍同志本人一个明確、经得起检验的结论!” “是,瑞金书记,我们一定抓紧!”季昌明连忙应承,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沙瑞金虽然没有当场发作,但对他和检察院的工作,已经极为不满了。而李达康则面色阴沉地快步离开,易学习的上任,意味著他失去了对光明峰项目的绝对控制权,也意味著丁义珍这枚棋子,很可能要被牺牲掉了。 京州市政府,第三会议室。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却驱不散室內那股略显沉闷凝重的空气。椭圆会议桌的首位上,坐著京州市市委书记李达康,他面色严肃,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桌面。旁边是市纪委书记张叔立,神色温和,但眼神深处也带著一丝审慎。 易学习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面前摆著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杯刚沏好的热茶。他刚刚经歷了人生中又一次重要的职务变动,从吕州调任至京州市核心区域——光明区,担任区委书记。欢迎仪式极其简略,正如他现在感受到的氛围,务实,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进入“战斗状態”。 “好了,”李达康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瞬间让会议室安静下来,“易学习同志刚到,舟车劳顿,客套话我们就不多说了。时间紧,任务重,光明区,尤其是眼下的光明峰项目,是全市乃至全省经济工作的头號工程,也是块硬骨头。叔立书记,我们先给学习同志介绍一下基本情况?” 张叔立微笑著接过话头,语气比李达康和缓许多:“学习同志,欢迎你啊。光明区是咱们京州的脸面,经济体量大,发展任务也最重。前任副市长……嗯,有些歷史遗留问题,现在担子压到你肩上了。”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位副区长和部门负责人,“特別是光明峰项目,投资巨大,牵涉面广,是机遇,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达康书记和我,都希望你能儘快熟悉情况,打开局面。” 李达康直接切入核心,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光明峰,说是项目,其实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涉及土地征拆、巨额融资、招商引资、基础设施建设,还有……”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易学习,“最头疼的,是群体性信访和部分企业的债务纠纷。老孙,你把目前最棘手的几个问题,给学习同志详细说说。” 被点名的区长孙连城连忙扶了扶眼镜,翻开厚厚的文件夹。他语气谨慎,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推諉:“易书记,情况確实比较严峻。首先是拆迁问题,核心区还有二十七户『钉子户』,诉求很高,谈判陷入了僵局,尤其是大风厂,之前……几次协调会效果都不理想。其次是资金,项目二期的一百亿银行贷款,因为抵押物和担保问题,银行那边还在扯皮。另外,投资商,因为前任区委书记被抓的原因,发生了投资商大面积出逃的事,工程进度已经受到了影响……” 第 31章 易学习走访大风厂 孙连城每说一条,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沉重一分。其他几位副手和部门负责人或低头记录,或眼神飘忽,没人主动接话。 易学习默默听著,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著关键词,面色平静,心里却已波涛翻涌。他预料到情况复杂,却没想刚到任,扑面而来的就是如此棘手的局面。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智慧、协调能力和魄力的综合考验。 待孙连城说完,李达康看向易学习,目光如炬:“学习同志,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困难摆在面前,躲是躲不开的。沙书记和市委市政府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相信你有能力破解这个局。谈谈你的初步想法?” 易学习合上笔记本,抬起头,迎向李达康和张叔立的目光,语气沉稳,不卑不亢:“感谢达康书记、叔立书记和各位同志的坦诚。情况我初步了解了,確实非常严峻,压力很大。” 他略作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我刚到,很多具体情况还需要深入一线调研才能掌握。不过,请市委市政府放心,也请同志们支持。我的工作思路是,第一,立刻成立光明峰项目专项工作组,我亲自牵头,连城同志具体负责协调,相关职能部门一把手全部纳入,建立日报和周调度制度。” 他看向孙连城:“孙区长,麻烦你儘快把项目所有合同、批文、以及目前所有问题的详细背景材料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尤其是拆迁户的具体诉求和投资商的背景状况,越详细越好。” 孙连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新书记如此雷厉风行,连忙点头:“好的,易书记,我马上安排。” 易学习目光扫过与会眾人,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第二,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拆迁问题,我明天就去现场看,了解情况。资金和企业问题,请相关部门准备好材料,我们一起研究,寻找突破口。总之一句话,光明峰项目不能停,也绝不能在我们手上出任何大的紕漏。这是对京州发展的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肩上这份责任的负责。” 李达康听著,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他要的就是这种敢啃硬骨头、能扛事的干部。张叔立也微微頷首,表示认可。 “好!”李达康一拍桌子,“要的就是这个態度和决心!学习同志,光明区,和光明峰项目,我就交给你了。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和叔立书记匯报!散会!” 会议结束,眾人起身。易学习被几位副区长围著,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还在低声交流著。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他略显疲惫但异常坚定的脸上。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他踏进这间会议室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光明区的未来,乃至他个人的政治前途,都繫於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光明峰”之上。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他別无选择,唯有前行。 第二天一早,易学习便带著孙连城以及区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直接来到了大风厂门前。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厂区大门被废弃车辆和杂物堵得严严实实,围墙內隱约可见工人们自製的一些防御性的设施。 “路堵死了,还准备了这么多『装备』,”易学习指著厂区,语气沉重地对身旁的孙连城说,“这是摆开了阵势,准备和我们对抗到底了啊。” 孙连城一脸苦相,连忙解释:“易书记,您都看到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大风厂的工人情绪激动,牴触情绪非常强,我们之前主要是担心强行推进会引发不可控的群体性事件,所以一直是以调解为主。可他们……他们根本不愿意坐下来好好谈,核心诉求就一个,要厂子,要股权,其他免谈。” 易学习点了点头,没有责怪孙连城,而是径直走向守在厂门口的几个工人。他脸上带著平和的笑容,主动开口:“几位工人师傅,你们好。我是新上任的光明区委书记易学习,我想找一下你们厂的负责人,了解了解情况,看看有什么困难是区委区政府能帮忙解决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人疑惑地打量著他:“区委书记?不是丁义珍丁市长吗?” “丁市长因为其他工作安排,暂时不能负责这边的事情了,现在由我接替他的工作。”易学习和蔼地解释,“请问你们蔡成功厂长在吗?我想和他谈谈。” 那工人摇了摇头,语气带著抱怨:“蔡厂长?他都好久没露面了!厂里的事,现在都是郑主席在管。” “郑主席?” “就是咱们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 易学习立刻让工人帮忙联繫。不久,他在厂区门口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里,见到了这位看起来朴实却眼神坚定的工会主席郑西坡。 “郑主席,你好,我是易学习。”易学习开门见山,“今天来,就是想听听咱们大风厂工人兄弟们的真实想法和实际困难。有什么问题,我们摆在桌面上谈,总堵著门不是办法。” 郑西坡嘆了口气,开始讲述大风厂如何陷入困境,如何借了山水集团的高利贷,股权如何被法院判走,工人们如何面临失业且得不到妥善安置……核心问题,果然如孙连城所说,绕不开股权和安置。 送走郑西坡后,易学习在回去的路上向孙连城核实关键信息:“孙区长,法院的判决到底是怎么回事?山水集团说的安置费又是怎么回事?” 孙连城赶紧匯报:“易书记,根据法院的生效判决,大风厂確实因为无法偿还五千万的过桥贷款,將其股权质押给了山水集团,现在股权归属山水集团。至於安置费,山水集团那边出示了转帐记录,他们確实按照要求,將四千五百万安置费打到了大风厂的对公帐户上。但工人们坚持说没收到钱,这里面……恐怕是厂子內部的问题。” 易学习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立刻让隨行人员现场查询资金流向,很快得到反馈:山水集团的四千五百万安置费,的確在之前就匯入了大风厂的公司帐户。 第 32章 钱到帐了? “钱到了公帐,工人却没拿到,这不是人家山水集团的问题了。”易学习沉吟道。他之前一直觉得是丁义珍和山水集团官商勾结,现在看来,下结论为时过早。 为了全面了解情况,他决定亲自会一会山水集团的负责人。在他的要求下,高小琴很快来到了区政府临时安排的会议室。 “易书记,您好!”高小琴依旧是那副精明干练、笑语盈盈的模样,但话语间却充满了委屈,“您可要为我们企业主持公道啊!我们山水集团这次真是亏大了,也难透了!钱,我们借了;他还不上,我们按法律程序接收股权,这没错吧?为了社会稳定,我们提前垫付了四千五百万的工人安置费,这也没错吧?官司我们贏了,判决书白纸黑字,可结果呢?我们连自己厂子的大门都进不去!易书记,您说就这样的投资环境,谁还敢来投资?要不是之前丁市长一再给我们做工作,向我们保证政府会解决问题,我们早就撤资退出光明峰项目了!” 易学习平静地听著,然后提出从工人那里了解到的情况:“高总,工人方面反映,他们对股权质押的事情並不知情。而且,你们借出五千万,却拿走了他们估值十个亿的土地,工人有情绪,我认为是可以理解的。” “哎哟喂,我的易书记!”高小琴立刻叫起了屈,表情夸张,“您这是让工人们给蒙蔽了呀!那块地是工业用地!工业用地!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撑死了也就值一个亿!我们借出去五千万,加上垫付的四千五百万安置费,还有打官司耗费的时间、精力、诉讼费,我们已经是赔本赚吆喝了,搞不好还要倒贴!之前要不是看在丁市长的面子和对京州投资环境的信任,谁愿意来蹚这浑水?这样,易书记,只要政府能帮我们把那五千万借款和四千五百万安置费要回来,我们山水集团立刻退出光明峰项目,这总行了吧?” 易学习一听“退出项目”,心中顿时一紧。光明峰项目现在最怕的就是投资商撤离。他赶紧缓和语气,转移话题:“高总,你刚才说……大风厂那块地,是工业用地?” 高小琴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当然啊!大风厂一直是工业性质,土地证上写得明明白白。我们股权还没完全交割清楚,土地变更手续怎么可能启动?我们又不傻,在手续没办完之前,不会往里投一分钱。” 会谈结束后,易学习感到压力巨大。他立刻亲自打电话给市土地资源局核实,得到的答覆確认了高小琴的说法——大风厂地块性质確为工业用地。 一股被欺骗、被利用的感觉涌上易学习心头。工人们只强调土地价值十个亿,那是变更性质后的商业开发用地价值,却绝口不提目前只是价值一个亿左右的工业用地,更隱瞒了安置费已到公帐的事实,这分明是想利用政府的同情心来获取超额补偿! 易学习在理清了大风厂问题的基本脉络后,带著整理好的材料,来到了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办公室进行专题匯报。这件事牵涉甚广,他需要获得一把手明確的支持。 “达康书记,向您匯报一下大风厂和光明峰项目的最新进展。”易学习开门见山,將带来的材料放在李达康桌上。 李达康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显然也一直在关注此事:“学习同志,你来得正好。情况我都大致听说了,大风厂这块硬骨头卡住了整个光明峰的脖子,必须儘快解决!你调研得怎么样了?” 易学习开始条理清晰地匯报:“我亲自去了大风厂,也和他们的工会主席郑西坡、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分別谈了话,並核实了几个关键问题。” 他首先肯定了李达康之前的努力:“达康书记,我也了解到,之前为了稳定工人情绪,避免事態扩大,是您亲自出面协调,做了大量工作,才促使山水集团愿意先行垫付那四千五百万的职工安置费。这一点,工人们可能並不清楚,他们没有拿到安置款。从维护稳定的大局出发,市委市政府已经尽了力。” 李达康点了点头,语气带著一丝不满:“是啊,为了这四千五百万的安置费,我是跟山水集团磨破了嘴皮子!高小琴那边一肚子委屈,觉得我们是逼著她当冤大头。现在钱到了大风厂的帐上,工人却说没拿到,这分明是他们內部管理混乱,甚至有人想从中浑水摸鱼!现在倒好,我们政府里外不是人!” 易学习接著陈述他的调查结果:“根据我的核实,情况確实如此。第一,法院的判决是生效的,大风厂股权归属山水集团,法律上没有问题。第二,山水集团垫付的四千五百万安置费,確已打入大风厂对公帐户,资金流向清晰可查。工人拿不到钱,责任不在山水集团,也不在政府,而在大风厂自身的管理层,尤其是至今下落不明的蔡成功!” 他加重了语气,点出核心问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风厂的工人们口口声声说山水集团用五千万夺走了他们价值十亿的土地,这是在偷换概念,有意误导!那块地目前是工业用地,按照市场评估,价值就在一亿左右。他们绝口不提土地性质,只拿未来可能变更性质后的商业开发价值说事,这本质上就是一种……绑架行为,想利用政府的维稳压力和同情心,来获取远超法律判决和实际市场价值的超额利益!” 李达康听著,脸色越来越沉,他猛地一拍桌子:“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法院判决不认,政府协调不理,现在还想著讹诈?!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法律?还有没有秩序?!” 易学习见李达康的態度与自己判断一致,便顺势提出了最终方案:“达康书记,情况已经很明朗了。大风厂的问题,法律层面清晰,我们政府该做的协调、该尽的维稳责任也已经到位。现在工人们构筑工事,拒不执行生效判决,已经严重影响了光明峰这个省重点工程的推进。我认为,不能再这样无限期地拖延和妥协下去了。” 第33 章 我命令你们拆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沉重的决定:“我的意见是,必须坚决依法办事,维护法律尊严和营商环境的严肃性。建议由区政府牵头,公安、法院、拆迁办等部门配合,制定周密预案,確保安全,对大风厂实施强制拆迁,確保光明峰项目顺利推进。不能再让少数人的无理取闹,绑架了整个京州的发展大局!” 李达康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看著易学习,斩钉截铁地说: “我同意你的判断和方案!学习同志,就按你说的办!要快,要果断,同时务必把工作做细,预案做足,坚决不能出群体性安全事件!这件事你全权负责,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匯报!记住,我们不是在欺负工人,我们是在维护法律的尊严,是在捍卫大多数人的利益,是在为京州的发展扫清障碍!就这么定了!” “是,达康书记!我立刻去部署!”易学习得到了明確的授权,心中有了底,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一场无法迴避的激烈衝突即將来临。他拿起材料,步履坚定地离开了李达康的办公室,开始著手布置三天后那场註定不会平静的强拆行动。 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加上儘快打开工作局面的迫切感,让易学习下定了决心。他拿起电话,分別打给了光明区公安局和区拆迁办公室,声音果断而强硬: “我是易学习。大风厂的问题已经很清楚,法院判决必须执行,项目工期不能延误!我命令你们,立刻制定周密的行动方案,调配足够力量,做好应急预案!三天之內,必须依法完成对大风厂的拆迁工作!要確保行动合法、迅速、有效,决不允许再出现无理阻挠!” 大风厂外围,警灯闪烁,气氛肃杀。警察拉起了警戒线,法院的工作人员手持生效的判决文书,消防车严阵以待,拆迁办的重型机械轰鸣著,如同一只只钢铁巨兽,將整个厂区围得水泄不通。 厂內的工人见势不妙,急忙打电话呼叫援兵,更多的工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与厂內的工友匯合,手持铁棍、木棒,堵在厂门口,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决绝。 郑西坡和他的儿子郑胜利也赶到了现场。郑西坡试图与带队负责人交涉,声音沙哑而急切:“领导!不能拆啊!工人们的安置问题还没解决,股权问题也没说清楚,这么拆了,我们怎么办啊?!” 负责现场指挥的区领导面无表情:“郑主席,法院的判决必须执行!安置费已经打到你们厂帐户,是你们內部没发下去!请你们立刻配合,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交涉无果,郑西坡无奈,只能赶紧给老检察长陈岩石打电话求救。 现场,高音喇叭开始循环广播,冰冷的声音迴荡在厂区上空:“大风厂全体员工注意!根据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xx號判决书……大风厂股权已归属山水集团……山水集团已依法垫付员工安置费四千五百万元……现依法对大风厂进行拆除……任何阻挠执行公务的行为,都將承担法律责任……” 这广播非但没有安抚工人,反而像火星掉入了油桶。工人们群情激愤:“放屁!我们的股份就这么没了?”“钱?谁见到钱了?”“厂子没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就在这时,陈岩石骑车而来,他颤巍巍地衝进人群,不顾一切地衝到推土机前,张开双臂,大声喊道:“停下!都给我停下!不能拆!这么拆要出大事的!!” 然而,机器的轰鸣盖过了他的声音,操作员看著这位突然出现的老人,有些犹豫,但並未停止。陈岩石又急又怒,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育良同志!我是陈岩石!大风厂这里要出大事!你马上告诉他们不能强拆啊。 高育良:老领导,这是京州市政府的工作,我也不好强行介入啊。 陈岩石:你做不了主,你给能做主的人匯报,给沙瑞金打电话,让他立刻给我回电话!” 另一边,郑胜利则举著手机,在网络上开启了现场直播,镜头扫过紧张的对峙场面、轰鸣的机器和群情激愤的工人,直播间里瞬间炸开了锅,舆论在飞速发酵。 工人们听著那冰冷的广播,看著眼前步步紧逼的机械和警察,想到股份没了,承诺的安置费不见踪影,工厂即將化为废墟,自己即將失业,一种“一无所有”的绝望感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发酵。 陈岩石焦急地等待著沙瑞金的回电,但先等来的,却是李达康和易学习的车队。两人下车,面色严峻地听取了现场指挥的匯报。 李达康看著混乱的场面,眉头紧锁,对易学习沉声道:“不能再拖了!必须当机立断!” 易学习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易学习上前一步,拿过喇叭,声音威严而冷硬:“我命令!依法执行拆迁!所有阻挠人员,强制带离!” “李达康你们敢!”陈岩石怒髮衝冠,再次衝到推土机前,白髮在风中抖动,他拍著自己的胸膛,对著驾驶室怒吼:“来!让你们的人开著机器,从我这把老骨头上压过去!” 李达康眼神一凛,对身旁的警察下令:“把老检察长扶到安全区域!注意,是『请』过去!” 几名警察立刻上前,虽然动作儘量恭敬,但还是半强制地將悲愤交加的陈岩石架离了现场。 “拆!”隨著现场指挥一声令下,重型机械发出巨大的轰鸣,开始向前推进。 “跟他们拼了!”有激动的工人试图衝击警戒线,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公安干警和消防人员迅速介入,组成人墙,分割人群,试图控制局面。哭喊声、叫骂声、机器轰鸣声、警笛声交织在一起。 在推搡和混乱中,一部分拆迁人员强行突入厂区,將工人向角落驱赶,厉声呵斥:“退后!都退后!不想被埋里面的就赶紧走!” 第 34章 快,快救火,快 政府的强力手段,彻底浇灭了工人们心中最后的希望。看著家园被毁、诉求无人理会,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情绪如同瘟疫般传染开来。 “反正什么都没了!大不了同归於尽!”人群中,不知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几个红了眼的工人猛地推倒了旁边堆放著的废旧油桶。“哐当!”“哐当!”好几桶残留著汽油和工业溶剂的桶被相继推倒,刺鼻的液体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 现场有人惊恐地大喊:“有汽油!別乱动!!” 混乱中,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弹过来的菸头,或者可能是金属撞击摩擦迸出的火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片湿漉漉、散发著浓烈气味的区域上。 “轰——!” 一簇火苗猛地窜起,瞬间爆燃!橘红色的火焰如同恶魔的舌头,沿著流淌的汽油迅猛蔓延,瞬间吞噬了附近的杂物和厂房一角! “著火了!快跑啊!” “救命!” 刚才还充满对抗的现场,瞬间被惊恐的尖叫和求生的呼喊所淹没。大风厂事件,最终以这种最惨烈、最不愿看到的方式,彻底失控了。熊熊火光,映照著一张张惊恐、绝望和难以置信的脸庞,也映照著汉东省复杂矛盾的冰山一角。 当第一簇火苗猛地窜起,並迅速藉助流淌的汽油和易燃物爆燃成一片火海时,李达康和易学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著火了!快!快救火!”李达康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对著现场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发生重大伤亡,这起事件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不仅仅是拆迁衝突,而是一场可能葬送他政治生命的巨大灾难。 易学习也慌了神,急忙衝到消防指挥员面前,几乎是吼叫著下令:“快!所有消防车!全力灭火!救人!优先救人!快啊!” 然而,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想像。汽油和溶剂提供了绝佳的助燃剂,老旧厂区堆积的大量木材、布料等更是火上浇油。熊熊烈焰如同脱韁的野兽,迅速吞噬著一切,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灼热的气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控制不住!火势太大了!里面有被困人员!”对讲机里传来消防员焦急的呼喊。 李达康和易学习听著这匯报,心都沉到了谷底,他们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猛烈。 与此同时,网络上早已炸开了锅。郑胜利的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火光冲天和人群惊恐逃散的画面。 【我操!真著了!】 【完了完了,这下出大事了!】 【那些当官的疯了吗?非要强拆!这下好了!】 【妈的,看著就揪心,里面还有人啊!】 【这群当官的煞笔,为了gdp,不顾老百姓死活。】 【这不是当年为了修路逼死村干部的那位官员吗?害死了人,这官还越当越大了。】 【当官的不都踩著老百姓的尸体爬起来的吗?】 【官僚杀人!李达康滚出来!】 【这得死多少人啊……】 弹幕如同洪水般刷过,充满了震惊、愤怒和悲痛。 更令人揪心的画面出现了。只见从火场边缘,挣扎著跑出几个浑身是火的人影!他们如同移动的火炬,发出非人般的悽厉惨叫:“噢——啊——!救命啊!疼死我了!!” 他们徒劳地挥舞著燃烧的手臂,没跑几步便重重地摔倒在地,痛苦地翻滚、哀嚎,试图压灭身上的火焰,但那火焰却如同附骨之疽,持续燃烧,空气中甚至隱约传来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直播镜头虽然因为距离和烟雾有些晃动,但这地狱般的景象已经足够清晰。观看视频的无数网友,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绝望和痛苦。 “死人了……肯定死人了……” 无数人在屏幕前喃喃自语,心情沉重。 郑胜利一边举著手机,声音带著哭腔和无比的愤怒,向直播间里的观眾嘶吼著:“家人们!你们都看到了!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强拆!这就是我们京州市政府干的好事!他们不管我们工人的死活!法院判决?安置费到帐?可我们工人拿到一分钱了吗?!股份就这么没了!厂子就这么被点了!现在人还在里面烧著啊!京州市市委书记李达康!光明区区委书记易学习!他们就是这场大火的罪魁祸首,大家看看!这就是政府要的政绩!!!” 他的声音混杂在现场的警笛、爆炸声、哭喊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充满了绝望的控诉。大火不仅吞噬了大风厂,也彻底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社会矛盾。这一夜,京州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而这把火所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汉东省的官场,註定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盪。 经过消防队员的奋力扑救,肆虐的大火终於被控制住,但仍有顽固的火苗在废墟间跳跃,浓烟滚滚,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和汽油燃烧后的恶臭。受伤的工人,无论是被烧伤的还是因踩踏、吸入浓烟导致不適的,都已被紧急抬上呼啸而来的救护车,送往医院。现场一片狼藉,如同战后废墟,悲泣声、咳嗽声、以及救援人员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老检察长陈岩石,看著这人间惨剧,身体因愤怒和悲痛而微微颤抖。他一步步走到面色铁青的李达康和易学习面前,苍老的手指指著那片仍在冒烟的废墟,声音嘶哑却带著雷霆般的重量: “李达康!易学习!我有没有说过不能强拆?!我有没有再三强调要缓和矛盾,要照顾工人们的情绪?!你们是怎么做的?!一意孤行!暴力推进!现在好了!死人了!烧伤了多少?!你们自己看看!这就是你们要的效率和政绩吗?!啊?!” 老人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两人心上。 李达康和易学习全程黑著脸,紧抿著嘴唇,一言不发。眼前的惨状和巨大的压力让他们心乱如麻,骑虎难下。事情彻底搞砸了,如何收场成了天大的难题。 第 35章 深夜会议 就在这时,公安厅长祁同伟快步凑到李达康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著一种机会主义的狠辣:“达康书记,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但危机也是机会!火势控制住了,舆论还没完全发酵,工人也暂时被驱散了。不如我们一不做二不休,连夜调集更多设备和人手,把剩下的厂房彻底拆平!造成既定事实!否则,等天亮了,媒体记者蜂拥而至,那些工人再聚集起来,我们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至少,要把『拆掉大风厂』这件事做成!” 李达康眼神闪烁,內心剧烈挣扎。祁同伟的话虽然冷酷,但確是现实——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如果能趁乱把项目最大的障碍清除,至少对上面、对项目有个交代……他看著眼前的一片焦黑,又想到光明峰项目停滯的巨大压力,一丝狠厉掠过心头,似乎有些意动。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採纳这个鋌而走险的建议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清晰地显示著“沙瑞金书记”! 李达康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接通电话,语气儘可能保持平稳:“沙书记!”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异常严肃,甚至带著压抑的怒火,完全没有往日的平和:“李达康同志!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大风厂暴力强拆引发重大火灾、造成群体性伤亡的事件,已经在网络上炸开锅了!视频、照片传得到处都是!『汉东强拆起火』、『京州官员草菅人命』的话题已经衝上热搜榜首!我们汉东省,这次在全国人民面前『露了大脸』了!” 李达康试图解释,將责任推出去:“沙书记,我们也没想到,大风厂的工人情绪会如此激烈,竟然在现场倾倒汽油,抗拒执法到这种地步……” “够了!”沙瑞金厉声打断他,“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马上做好以下几件事:第一,全力救治受伤人员,不惜一切代价!第二,妥善安抚遇难者家属和工人情绪,防止事態进一步升级!第三,严格控制舆论,儘可能降低负面影响!你和易学习同志,立刻到我办公室来,当面匯报情况!” “是,沙书记!我们马上处理,然后立刻向您匯报!”李达康连忙应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掛断电话,他看了一眼祁同伟,又看了看那片废墟,刚刚升起的那点“一不做二不休”的念头被沙瑞金的雷霆之怒彻底浇灭。他知道,现在任何激进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他转向易学习和祁同伟,声音沙哑地下令:“快!按沙书记的指示办!先救人,稳局面!其他的……回头再说!” 一场可能更激烈的二次衝突被暂时按下了,但大火引发的政治风暴,才刚刚开始席捲汉东省的权力核心。 当天后半夜,汉东省委大楼的小会议室却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省委书记沙瑞金面色铁青,主持召开紧急会议,在座的除了李达康、易学习,还有高育良、田国富等省委核心班子成员。 沙瑞金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沉重而严厉:“同志们!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京州市光明区,发生了因大风厂拆迁引发的恶性群体性事件,场面惨烈,伤亡情况不明,舆情汹涌!这不仅是京州的丑闻,更是我们汉东省的耻辱!达康同志,作为京州市委书记,你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你必须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向省委做出深刻检討和说明!” 李达康心里一沉,他没想到沙瑞金会如此直接地將矛头指向自己,这口巨大的黑锅眼看就要结结实实地扣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將焦点转移。 “瑞金书记,各位同志,我检討,没有考虑到,事情的严重性,没有及时制止事情的发生。”李达康脸色难看,声音低沉,“关於大风厂事件的具体经过,先让光明区主持工作的易学习同志,来向各位领导匯报。” 他想把易学习推到前台。 沙瑞金眼神锐利地扫了李达康一眼,心中不悦。易学习是他刚力排眾议提拔起来的,没几天就出了这事,岂不是说自己识人不明?他立刻堵死了李达康的退路,语气不容置疑: “易学习同志到京州履职才几天?对光明区的复杂局面,尤其是大风厂的歷史遗留问题,需要一个熟悉过程。达康同志,你作为市委书记,主持京州全面工作多年,光明峰项目更是你亲自抓的省重点项目,於情於理,於职於责,都应由你来做这个匯报!” 话已至此,李达康知道自己无法再推脱。他只好硬著头皮,开始“匯报”: “好吧,既然瑞金书记让我匯报,那我就简单说一下。”他刻意强调了开端,“事情的起因,是易学习同志在今天上午,就大风厂拆迁受阻问题,专门向我做了紧急匯报。他阐述了法院判决、安置费到位等情况,並基於此,强烈建议为了推进光明峰项目,必须採取断然措施,主张依法进行强制拆迁。” 他虽然没有直接说“是易学习非要拆”,但句句都將决策的动因和执行的指向引向了易学习。“我当时主要考虑到项目工期紧迫,以及……以及易学习同志新官上任,需要打开工作局面,所以……原则上同意了他的方案。但我確实再三强调了要注意方式方法,防止矛盾激化。没想到,现场情况会失控到这种地步……” 他將自己放在了“审核批准”和“提醒注意”的位置上。 沙瑞金听著李达康这番看似客观,实则甩锅的匯报,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觉得李达康这是完全不给自己面子,执意要把他刚提拔的人往火坑里推。 就在这时,纪委书记田国富敏锐地察觉到沙瑞金的不满,也认为李达康的推卸过於明显,便扶了扶眼镜,插话道,语气带著质问:“达康同志,易学习同志刚来,不了解大风厂问题的复杂性和工人情绪的敏感性,这可以理解。但你作为在京州工作多年的老书记,对大风厂股权纠纷的来龙去脉、工人积怨的深重,难道也不清楚吗?你就没有预见到强制拆迁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吗?” 第 36章 看新闻 李达康被田国富问得有些狼狈,但仍强自辩解:“国富书记,有些事情,特別是具体项目的执行层面,我也確实不可能事无巨细都掌握。光明峰项目之前一直是由丁义珍同志具体负责,前期推进还算顺利。谁承想,易学习同志刚接手,就……就採取了如此……如此急迫的手段。” 他再次隱晦地把责任引向了操作层面的“激进”。 “够了!”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这越来越明显的推諉扯皮,声音中蕴含著怒火,“现在是让你们釐清责任、划分界限的时候吗?事情办砸了,造成了恶劣影响和人民生命財產的损失,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掉!就连我这个省委书记,也首先要向中央检討!” 他环视眾人,目光最终定格在李达康身上:“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善后,吸取教训!达康同志,你要端正態度!” 李达康见沙瑞金动了真怒,知道不能再硬顶,只好顺势低下头:“是,瑞金书记批评得对。我检討,我在最终决策时,没能更慎重地评估风险,没能坚决劝阻易学习同志过於激进的工作思路,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我请求省委处分。” 沙瑞金不再纠缠於此,转而问出最关键的问题:“现场的伤亡情况,到底怎么样?有没有一个准確的数字?” 李达康面色凝重地摇头:“瑞金书记,所有伤者都已经送往市內各大医院全力抢救。因为烧伤和吸入性损伤的情况比较复杂,目前……目前还没有確切的伤亡统计数字出来。我们已经组织了最好的医疗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抢救生命。” 这个不確定的回答,让会议室內的气氛更加沉重。所有人都知道,最终的伤亡数字,將直接决定这场事件的性质和最终的处理力度。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就在大风厂强拆引发大火,舆论譁然的同时,被“规起来”接受调查的丁义珍,也在指定的房间內,通过电视新闻全程关注著事件的进展。他虽然失去了人身自由,无法与外界联繫,但生活待遇尚可,精神状態也显得颇为镇定,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林华华性子比较直,带著困惑和一丝愤懣问道:“丁市长,您之前不就是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吗?这个大风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就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一旁的陆亦可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也投向了丁义珍,显然同样想知道答案。 丁义珍看著电视屏幕上还在冒烟的废墟画面,嘆了口气,用一种看似客观、实则带著几分撇清意味的语气说道:“大风厂啊,说起来就是个典型的『钉子户』问题,根子很深。厂长蔡成功,这个人嘛……说白了,就是个『老赖』。他在银行贷款到期还不上,就通过关係,找了山水集团借了一笔五千万的过桥贷款,用大风厂的股权做的质押。” 林华华不解地问:“那银行为什么后来不肯再贷款给他了呢?要是贷给他,把山水集团的钱还上,不就没后面这些事了吗?” 丁义珍嗤笑一声,反问道:“为什么?因为蔡成功在外面欠的债太多了!各种民间借贷、高利贷,乱七八糟加起来,据说好几个亿都不止!这样一个资不抵债、信用破產的人,林检察官,换做你是银行行长,你敢把钱贷给他吗?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林华华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摇头:“啊?欠那么多?那……那肯定不敢贷了。” 陆亦可捕捉到关键点,追问道:“他一个厂长,怎么会欠下这么多巨额债务?” 丁义珍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陆处长,你这话问的,我可不是蔡成功肚里的蛔虫。他为什么欠这么多钱,这谁知道呢?反正窟窿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 林华华又把话题拉回工人身上:“那后来大风厂股权都判给山水集团了,按理说厂子就是人家的了,这帮工人还闹个什么劲呢?” 丁义珍摇了摇头,点出了另一个关键矛盾:“问题就出在这个股权上。大风厂是集体所有制企业,股权结构复杂,是工人们集体控股,不是他蔡成功一个人说了算的。但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居然把其他工人的股权也偷偷抵押出去了。所以工人们才不认帐,觉得自己的利益被蔡成功和山水集团合伙侵占了。” 林华华更疑惑了:“可我看报导,山水集团说自己为了这块地,前前后后花了一个亿,还没挣到钱?这怎么可能?拆迁不是都能暴富吗?而且现在房价地价一直在涨啊?” 丁义珍笑了笑,带著几分商人算计的口吻分析道:“能不能暴富那是后话。单从目前来看,山水集团绝对是赔本的。你们想,他们借出去五千万,垫付了四千五百万安置费,加上打官司的人力物力成本,一个亿已经花出去了。可大风厂那块地,现在还是工业用地,按照政策和市场价,最多就值一个亿。他们忙活半天,等於原价买了块地,还惹了一身骚,你说他们挣什么钱了?” 林华华似乎有点明白了:“哦……所以他们是赌这块地以后能变更性质,开发房地產赚大钱?” 丁义珍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有这个预期。但你知道大风厂隔壁那个厂子吗?规模不比大风厂小多少,人家前段时间处理类似问题,连同债务和安置,总成本一千万就解决了。山水集团花了一个亿,还搞得天怒人怨,沸沸扬扬,后续开发还不知道要投入多少,摆平多少麻烦。这么一对比,你说他山水集团是赚是赔?高小琴那么精明的人,这次恐怕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有苦说不出啊。” 陆亦可听著,若有所思,而林华华则是一脸“原来水这么深”的恍然表情。 第 37章 到底会不会看相啊? 林华华听了丁义珍的解释,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所以……就是因为这么复杂,您之前才一直没能把大风厂拆掉?” 丁义珍立刻摆出一副深谋远虑、按部就班的样子,拖长了音调:“林检察官,你这话说的就不够全面了。干工作,尤其是这么复杂的项目,事情要一点一点地做,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整个光明峰的拆迁工作,前期推进得非常顺利,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任务都完成了,就剩下大风厂这最后一个『钉子』。” 他话锋一转,开始阐述自己的“全局观”:“但是,我们搞建设不能干等啊!难道要等所有地方都拆成平地了,再去招商引资?那得耽误多少时间?所以我的策略是,拆迁和招商,两条腿走路,同步推进。我亲自抓全局协调和招商引资,把具体的拆迁执行工作,全权交给了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同志负责。之前两边的工作一直都很顺利,眼看就要收尾了。”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委屈,目光扫过陆亦可和林华华:“结果呢?我一被你们请到这里『配合调查』。好了,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看到了。拆迁,拆出了惊天大火;招商,招来的投资商集体跑路。这难道都是巧合吗?” 陆亦可听到这里,想起季昌明的话,插言道:“季检察长也提到过,投资商撤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在招商晚会上当场將你带走,造成了极大的恐慌和不信任。” 丁义珍仿佛找到了知音,立刻接过话头,语气中带著强烈的不解和一丝质问:“陆处长,你看,问题就在这里!有时候我是真的不能理解你们反贪局的工作方式!明明可以採取更缓和、影响更小的方式,比如等我回到办公室,或者在家里,私下里找我谈话。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在那种眾目睽睽的招商场合,非要不顾一切地把事情闹大?我就想问一句,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彰显权威,还是真的为了查清案子?” 林华华心直口快,脱口而出:“什么为了什么?那不是怕你跑了吗?!” “跑?”丁义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著自己,“我跑什么?我为什么要跑?” 林华华梗著脖子说:“那谁知道呢?我们可是查到你已经定了第二天的出国机票!谁知道你这一出去还回不回来?当然要赶在你走之前动手啊!” 丁义珍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摇著头:“我那是正常工作安排,出国是为了跟几家跨国公司洽谈光明峰项目的后续合作!我是跟市委报备过的!合理合规!你们……你们在不核实清楚的情况下,就凭一张机票断定我要跑?这……”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混合著荒谬和严厉的语气说道:“所以我才感到好奇,甚至震惊!你们反贪局办案,现在都是这样的流程和逻辑吗?在缺乏核心证据的情况下,就敢如此贸然行动,不计后果?现在好了,捅了这么大的篓子,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和恶劣影响,这个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 林华华被问得有些理亏,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们……我们也是想儘快破案,谁知道会这样……好心办坏事嘛。” 她试图转移话题,又想起了丁义珍那个神秘的法室和之前的“预言”,带著几分好奇问道:“哎,丁市长,你之前在家里搞那些……不会真算到自己有这一劫了吧?真有牢狱之灾?” 丁义珍立刻板起脸,义正词严地纠正道:“什么牢狱之灾?不要搞封建迷信!我那叫洞察先机,规避小人!我丁义珍行得正坐得直,没做过违法犯罪的事情,哪来的牢狱之灾?这次纯粹是遭受无妄之灾,被小人牵连!” 林华华不甘心,又追问道:“行行行,那你说我们陈局……就是陈海局长,他最近要出事,也是真的?” 丁义珍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这次没有否认:“陈局长嘛……身为反贪局长,肩负重任,本应明察秋毫。但他这次,偏听偏信,调查方向不明,决策又过於激进。光明峰项目这么大的项目黄了,影响如此恶劣,上面必然要追究责任。他作为抓捕我、並在一定程度上间接导致后续事件升级的关键人物,能轻易脱得了干係?这齣事,不是明摆著的吗?这需要算吗?” 林华华瞪大了眼睛:“所以你不是算出来的?是……分析出来的?”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悠然地说道:“面相之学,不过是察言观色、洞察人心的一种辅助。 我一看他当时那脸色,那眉宇间的焦躁和决绝,就知道他最近诸事不顺,必有波折,搞不好就有血光之灾。这跟算不算卦,关係不大。” 他的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撇清了自己搞封建迷信的嫌疑,又维持了一种神秘高深的形象,让林华华和一旁的陆亦可一时都有些捉摸不透。 陈海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打破寂静。来电显示是侯亮平。陈海立刻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侯亮平带著一丝兴奋和急切的声音: “陈海!有重大突破!赵德汉撂了!他交代还有一个秘密帐本,详细记录了所有行贿人的信息和款项细节,我已经派人按他说的地点去找了!” 陈海精神一振:“太好了!这是个关键证据!” 侯亮平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他明確指认,丁义珍向他行贿的那一千五百多万,主要目的並非为了光明峰项目,而是为了一个叫『东山煤矿』的企业,在项目审批和安全检查上开绿灯!这个东山煤矿的法人代表,就是蔡成功!” “蔡成功?”陈海一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大风厂的那个蔡成功?” “对!就是他!”侯亮平肯定道,“我已经让人初步核查过,蔡成功名下的確有这么一家煤矿公司。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丁义珍的案子,突破点很可能就在这个蔡成功身上!我之前尝试联繫过他,他在电话里情绪很不稳定,说要举报重大贪腐,指名道姓提到了欧阳菁!我感觉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我把他的联繫方式发给你,你立刻、马上找到他,把他控制起来,確保他的安全,他身上有我们需要的全部答案!” 第 38章 蔡成功被抓走了 “欧阳菁?”陈海听到这个名字,心中更是凛然,意识到案件可能牵扯更广。他立刻回应:“明白了!我马上部署!” 掛断侯亮平的电话,陈海没有丝毫耽搁,一边让手下人立刻核实东山煤矿与蔡成功的关联,一边按照侯亮平发来的號码,拨通了蔡成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蔡成功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惊恐和颤抖:“餵……餵?哪位?” “蔡成功,我是汉东省反贪局局长陈海。”陈海直接亮明身份。 “陈……陈局长?!”蔡成功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侯亮平……侯亮平跟您说了吗?我要举报!我举报京城市商业银行的副行长欧阳菁!她受贿!她……” “蔡成功,你现在在哪里?”陈海打断他,语气严肃而急切,“你现在的处境可能很危险,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我立刻派人去接你,保证你的安全!” “我……我在……”蔡成功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我在郊外……一个废弃的修理厂……他们……他们好像要杀我灭口!陈局长,你快来!快来啊!” “把具体地址发到我手机上!待在原地,锁好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我亲自带人过去!”陈海一边下达指令,一边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此时,手下也进来匯报:“陈局,查清楚了,蔡成功確实是东山煤矿的法人代表,该公司近期確实有项目在赵德汉所在部门申报。” 所有信息都对上了!陈海不再犹豫,一边快步走向车库,一边用对讲机呼叫值班干警:“紧急任务!立刻安排一队人,跟我出发!要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夜色深沉,雨丝飘洒。陈海亲自驾驶著车辆,打开警灯,衝出检察院大院,朝著蔡成功发来的郊区地址疾驰而去。几名干警开著另一辆车紧隨其后。 一路上,陈海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將丁义珍、赵德汉、蔡成功、欧阳菁,还有那个神秘的煤矿串联起来。他预感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黑洞。 车载电台里传来指挥中心的通播,提醒著夜间行车注意安全。陈海全神贯注,只想儘快赶到那个废弃修理厂,抓住蔡成功这个关键人物。 然而,就在一个车辆稀少的转弯路段,对向车道突然亮起极其刺眼的远光灯,速度极快,完全无视交通规则,如同脱韁的野马,朝著陈海的车道猛地迎面衝来! “不好!”陈海瞳孔猛缩,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並急踩剎车!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夜空! “砰——!!!” 一声巨响,伴隨著玻璃碎裂的声音……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后面跟隨的车辆猛地停下,车上的反贪局干事们惊恐地看著前方——陈海局长的座驾已经被撞得严重变形,静静地横在路边,警灯兀自在悽厉地闪烁,映照著湿漉漉的路面和散落的碎片。 “陈局!!” 干事们嘶喊著衝下车。 汉东省人民医院手术室外,红色的“手术中”灯牌亮著刺眼的光芒,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气息和凝重的焦虑。陆亦可、周正、林华华等反贪局的骨干人员聚集在此,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难以置信。 林华红著眼圈,声音带著哭腔:“怎么会这样……陈局他……” 周正一拳砸在墙壁上,咬牙切齿:“肯定是有人故意的!那辆车绝对是衝著陈局来的!” 陆亦可紧抿著嘴唇,脸色苍白,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迴响起丁义珍那天在审讯室里,用那种高深莫测又带著几分嘲弄的语气说的话—— 【“他啊?印堂发黑,眉眼带煞。听信谗言,不辨是非,这官司惹得……嘖嘖,怕是自己也要沾上一身腥,最近怕是要出事啊。”】 【“不用算,我一看他的面相,就知道他有血光之灾。”】 当时只觉得是丁义珍故弄玄虚,扰乱人心,可如今……陈海浑身是血被推进手术室的情景,与那句“血光之灾”诡异而精准地重合了。 “血光之灾……”陆亦可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难道……真的被他说中了?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打开一条缝,一名戴著口罩的护士匆匆走出来,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情况怎么样?”陆亦可急切地问。 护士语气急促而凝重:“伤者颅內出血,多处骨折,情况非常危险,正在全力抢救!需要大量输血,你们谁是ab型血?血库正在调集,但需要时间!” “我是!我是ab型!”周正立刻站出来。 “快,跟我来!”护士领著周正快步离开。 就在这时,陆亦可的手机响了,是留守局里的同事打来的。她立刻接起,语气急促:“餵?是我,陆亦可!陈局这边还在抢救……什么?!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让陆亦可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甚至带著一丝愤怒。 “我们按照陈局之前的安排,赶到那个废弃修理厂,但是去晚了!蔡成功已经被京州市公安局的人先一步带走了!带队的是市局刑侦支队的王队长,他们说蔡成功涉嫌『危害公共安全』和『经济诈骗』,要带回去调查!我们亮明身份,说蔡成功是反贪局重要证人,他们根本不理睬,强行把人带走了!” “京州市公安局?!”陆亦可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他们怎么会知道蔡成功在那里?!还这么快?!” 她猛地掛断电话,看著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又想到不知所踪的蔡成功,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阴谋感將她笼罩。陈海生死未卜,关键证人被半路截胡,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 “丁义珍的话……应验了……”林华华也听到了电话內容,带著哭音,颤抖地说,“陈局出事了,蔡成功也被抓走了……全都乱了……” 陆亦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周正,你留在这里,守著陈局,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林华华,跟我回局里!立刻向季检察长匯报!蔡成功被市局带走,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她看了一眼那扇决定陈海生死的大门,毅然转身。丁义珍的“预言”或许带著诡异,但眼前的斗爭,是实实在在的。陈海用生命追查的线索,绝不能就这么断了。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这场诡异的车祸和截胡,变得更加凶险和扑朔迷离。 第39 章 你算算他出什么事了? 陆亦可怀著沉重和疑虑的心情,回到了省检察院,径直敲开了检察长季昌明办公室的门。 “季检!”陆亦可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陈海……陈海出事了!他在去抓捕蔡成功的路上遭遇了严重车祸,现在人在医院抢救,情况非常危险!” 季昌明闻言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色骤变:“什么?!怎么回事?车祸原因查清楚了吗?” 陆亦可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她毛骨悚然的联想:“季检,还有一件事……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就在前几天,丁义珍在审讯室里,当著我和林华华的面,明確说过,说陈海局长……印堂发黑,最近怕是要出事,有……有血光之灾。” 季昌明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陆亦可:“丁义珍说过什么?你原原本本,把当时的情况给我复述一遍!” 陆亦可努力回忆,將那天丁义珍如何评价陈海“偏听偏信”、“眉眼带煞”,以及最后那句“一看他面相就知道有血光之灾”的话,以及当时的情景和语气,都儘可能详细地描述了出来。 季昌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混合著审视和不可思议的目光看著陆亦可,语气严肃甚至带著一丝责备:“陆亦可同志!你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经过专业训练的反贪局处长!你肩负著查明事实、维护法律尊严的重任!你现在在跟我说什么?血光之灾?面相?你居然会相信丁义珍这种故弄玄虚的封建迷信?!” 陆亦可被季昌明说得脸上有些掛不住,但她坚持道:“季检,不是我相信迷信!是丁义珍他亲口预言了陈海会出事!现在陈海真的出事了,而且是在追查蔡成功、追查丁义珍案关键线索的节骨眼上!这难道是巧合吗?如果不是他干的,他怎么会提前知道?我怀疑这就是他策划的!” 季昌明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而果断:“荒谬!丁义珍现在被我们严密控制,没有任何途径与外界联繫!他怎么指使別人製造车祸?就凭他几句神神叨叨的话,就能当作证据吗?就能断定是他指使的吗?陆亦可,查案要讲证据,要讲逻辑!不能凭感觉,更不能被嫌疑人的胡言乱语牵著鼻子走!”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內部电话:“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陈海的情况是当前第一要务,我会立刻向省委、向高书记匯报。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隨时待命。” 陆亦可知道再说无益,只能带著满腹的疑虑和愤懣,离开了季昌明的办公室。但她没有回去休息,而是脚步一转,来到了关押丁义珍的房间。 她推门进去,丁义珍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懒洋洋地睁开眼。 陆亦可走到他面前,紧紧盯著他的眼睛,单刀直入:“陈海出事了。” 丁义珍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坐直了身体:“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陆亦可冷笑一声,语带讥讽:“丁市长,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你不是很会看面相,断吉凶吗?你自己算算,他出什么事了?” 丁义珍闻言,反而放鬆下来,靠回床头,脸上带著一种戏謔的表情:“陆处长,你这可就有点不讲道理了。咱们可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是唯物主义者。你拿这话来问我,不是拿我消遣吗?” “无神论?”陆亦可逼近一步,声音提高,“那你家里那个布置得跟道观一样的房间是怎么回事?那些神像、符纸、道袍,也是无神论者的做派?” 丁义珍摆了摆手,一副“你太大惊小怪”的样子:“嗨!陆处长,不信鬼神,就不能有点个人信仰研究吗?就不能找个精神寄託吗?那都是我业余时间研究国学、道家文化,顺便……嗯,打发一下无聊时间的小爱好而已。这好像不犯法吧?” 陆亦可死死地盯著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破绽,但丁义珍的眼神平静中带著一丝嘲弄,让她无从下手。她一字一顿地说:“陈海的事,最好和你没有关係。” 丁义珍立刻叫起了屈,摊开双手,展示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陆处长,你这话说的可就太冤枉人了!我丁义珍现在被你们关在这里,寸步难行,连只苍蝇都联繫不上。我拿什么去跟陈局长扯上关係?我能对他做什么?你们办案,总得讲点基本法吧?” 陆亦可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丁义珍的防守无懈可击。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看著陆亦可离开的背影,丁义珍脸上那副戏謔和无辜的表情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深沉起来。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心中暗忖:陈海这一出事,动静就闹大了。侯亮平很快就要亲自来汉东了。这潭水,要被彻底搅浑了。 医院方面关於大风厂事件的最终伤亡统计,如同一颗重磅炸弹,被层层上报到了省委。看著那份触目惊心的报告——33人死亡,285人不同程度烧伤,128人轻伤——沙瑞金的手微微颤抖。一个大风厂,在册职工不过千余人,此次事件直接波及近半,伤亡之惨重,影响之恶劣,令人窒息。 这份绝密数据在极小范围內流转,但公安厅长祁同伟第一时间拿到了副本。他晚上休息的时候告知了高小琴。高小琴匯报给了赵瑞龙。 赵瑞龙看著这串数字,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他深知这把火已经烧得够旺,是时候再浇上一桶油了。他动用手下掌控的网络力量,將这份伤亡统计精心包装后,通过多个海外伺服器和匿名渠道,精准地投放到了国內各大社交平台和论坛。 “京州大风厂强拆惨案,33条人命!!!数百人烧伤亡!!!” “血淋淋的数字!汉东省领导你们睡得著吗?!” “沙瑞金新官上任,火烧汉东!” 第40 章 省委会议 本就高度关注的舆论瞬间被引爆,全网譁然,群情激愤,要求严惩责任人、追究领导责任的声浪铺天盖地。 几乎在舆情爆发的同一时间,来自中央最高层的紧急电话直接打到了沙瑞金的红色保密专线上。电话那头的声音严肃而沉重: “瑞金同志!汉东的情况,中央已经看到了!非常痛心,非常震惊!四百多人的伤亡啊!这是极其严重的、影响极其恶劣的群体性安全责任事故!中央要求你们,必须从严从重从快处理相关责任人,不惜一切代价做好善后,儘快平息事態,將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电话那头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微妙:“另外,瑞金同志,你刚到汉东,进行必要的人事调整,中央是支持的。但是,调整要有利於稳定和发展。现在搞出这么大的乱子,说明你的工作方式,是不是有些急於求成了?班子磨合、干部心態,这些都要考虑到嘛!” 这已经是相当严厉的批评。沙瑞金握著话筒,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然而,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指示还在后面。领导话锋一转,提到了丁义珍:“我们了解到,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被你们『双规』审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么长时间,如果证据確凿,早就应该移送司法了;如果查无实据,就应该儘快给出结论,恢復同志的工作。现在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態,本身就不正常!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一个主管经济的副市长长期缺位,更是严重影响了正常工作秩序!中央不希望再看到汉东出现第二次『大风厂事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几乎是在明確要求释放丁义珍。沙瑞金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这是来自更高层力量的直接干预,是对他前期动作过猛的反制。 似乎是察觉到了沙瑞金的困境,也是为了更好地掌控汉东的局面,电话那头最后传来了一个看似支持、实则意味深长的安排:“当然,中央理解你在汉东工作的难度。为了支持你的反腐工作,加强办案力量,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同志,將作为特派员,即刻赴汉东,协助、主持相关的反贪调查工作。希望你们能精诚合作,儘快打开局面。” 放下电话,沙瑞金久久沉默。大风厂的鲜血、中央的批评、对丁义珍案的施压、以及侯亮平这个带著“尚方宝剑”的空降……所有的压力匯聚在一起,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艰难。沙瑞金本是带著反腐人任务来到汉东的,可是没想到,抓的第一个贪官,就惹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关键是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丁义珍贪腐。 第二天上午,汉东省委常委会会议室內气氛格外凝重。所有常委悉数到场,每个人都清楚,这次会议將决定大风厂事件后一系列关键人事的处理,以及未来汉东政治格局的走向。 省委书记沙瑞金端坐主位,面色严肃地扫视全场,开门见山:“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有几项重要议题需要审议。首先,是关於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同志的问题。昌明同志,作为省检察院检察长,请你向常委会匯报一下对丁义珍同志调查的进展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季昌明身上。季昌明扶了扶眼镜,打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平稳但內容却让一些人心中暗惊: “瑞金书记,各位常委同志。根据最高检移交的线索,我省检察院反贪局对丁义珍同志涉嫌行贿的问题,依法进行了审慎和全面的调查。截至目前,除了涉案人员赵德汉的单方面口供外,並未发现其他能够直接证实丁义珍同志存在行贿行为的书证、物证或完整的资金流向证据链。 案件调查……暂时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 这个结果,其实已在部分人预料之中,但从季昌明口中正式说出,依然在会场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沙瑞金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沉吟片刻,用沉稳的声音宣布了处理决定: “既然经过严格调查,没有发现確凿证据证明丁义珍同志存在问题,那么,我们就要尊重事实,尊重法律,更要信任我们的干部。我提议,並提请常委会审议:鑑於证据不足,对丁义珍同志的所有指控予以撤销,立即解除其『双规』措施,无罪释放,並恢復其京州市副市长职务,继续主持光明峰项目相关工作。” 他目光转向李达康,特意叮嘱道:“达康同志,会后请你亲自和丁义珍同志谈一谈。要明確告诉他,组织之前的调查是正常的工作程序,是对干部负责的表现,请他正確对待,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和牴触情绪。组织上会通过適当方式,为他消除影响,恢復名誉。希望他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儘快回到工作岗位,把光明峰项目抓好,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 李达康立刻点头应承:“好的,沙书记,请您和省委放心,我一定做好义珍同志的思想工作,確保他心情舒畅地投入工作。” 但他隨即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沙书记,丁义珍同志恢復原职,主持光明峰项目,那现任光明区委书记易学习同志……如何安排?” 提到易学习,沙瑞金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 “易学习同志的问题,性质完全不同!他在没有充分了解大风厂复杂歷史背景和工人真实诉求的情况下,工作方式简单粗暴,决策激进,盲目推行强制拆迁,最终酿成『一一六』特大火灾伤亡事件,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和无法挽回的人民生命財產损失!其行为情节恶劣,后果非常严重!” 他顿了顿,说出了对易学习的最终处理意见:“鑑於以上情况,为严肃党纪政纪,我提议:给予易学习同志党內严重警告、行政记大过处分。同时,免去其京州市委常委、光明区委书记职务,降职使用吧,另行安排工作。 大家议一议吧。” 这个处分不可谓不重,几乎是断送了易学习在重要岗位上的前途。会场一片寂静,没有人提出异议。李达康嘴唇动了动,这位老搭档这是第二次替自己背锅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看到沙瑞金不容置疑的表情和想到大风厂那片焦土,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易学习必须为这场灾难承担责任,这是平息舆论、向上交代的必要代价。 “既然没有不同意见,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散会。”沙瑞金一锤定音。 第 41章 丁义珍归来 省委常委会结束,检察长季昌明怀著复杂且有些难堪的心情,带著面色冷峻的陆亦可,再次来到了那间关押丁义珍多日的房间。 丁义珍正坐在床边,气定神閒,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看到季昌明和陆亦可进来,他缓缓站起身,脸上带著一丝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表情。 季昌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显得公事公办,但难免带著一丝僵硬:“丁义珍同志,根据省委常委会的最新决定,並经我院最终核查確认,关於你涉嫌行贿的举报內容查无实据,指控不能成立。现在正式通知你,对你解除调查措施,你可以离开了。组织上决定,恢復你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一切职务。” 丁义珍並没有立刻表现出感激或欣喜,而是微微昂起头,用一种带著明显嘲讽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 “哦——查无实据,指控不成立。”他故意重复著这几个字,目光在季昌明和陆亦可脸上扫过,“这么说,我丁义珍这些天,是白白在这里『配合』调查了?季检察长,陆处长,你们反贪局这办案效率……呵呵,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季昌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他强忍著没有发作。 丁义珍却不依不饶,继续他的“反击”:“季检察长,空口无凭。既然我是清白的,那么,是不是应该由你们省检察院,给我出具一份正式的、加盖公章的书面结论文件啊?明確写明我丁义珍没有问题,是被错误调查的。不然,今天你们说抓就抓,明天万一又有什么风吹草动,是不是还能凭几句莫须有的口供,再把我请进来『配合』一次?我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啊。” 这话如同软刀子,扎得季昌明胸口发闷。出具正式书面澄清文件,等於要检察院自认办案有误,这对他和检察院的声誉都是打击。 没等季昌明回应,丁义珍又摆出了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態,语重心长地说:“季检,不是我说啊。通过我这件事,也暴露出你们反贪局在工作中,存在一些值得深思的漏洞啊。比如,证据审核不严,单凭口供就贸然对一名厅级干部採取激烈措施;又比如,行动不计后果,不考虑社会影响和政治影响。在招商晚会上公然抓人,导致投资商恐慌性撤离,这个损失有多大?大风厂事件的起因,固然有基层执行的问题,但根源上,是不是也和你们前期贸然动我,导致项目负责人缺位、管理混乱有关联?我认为,反贪局內部,应该就此事进行深刻反思,好好整改一下工作作风和办案流程了!” 这一番连消带打,既为自己叫屈,又把大风厂事件的部分责任巧妙地引向了反贪局,更是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態对检察院的工作指手画脚。季昌明被损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只能勉强维持著镇定:“义珍同志,你的意见……我们会考虑的。现在,你可以走了。” 丁义珍这才满意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房间,仿佛一位得胜归来的將军。 看著丁义珍消失在走廊尽头,季昌明一直压抑的怒火和憋屈终於爆发出来。他猛地转身,对著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亦可,將满肚子的火气倾泻而出: “陆亦可!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什么事!”他指著空荡荡的门口,“我们反贪局的脸,这次算是丟尽了!成了別人的笑柄!” 陆亦可试图解释:“季检,我们当时也是根据最高检的线索……” “线索?单凭一个赵德汉的口供,就兴师动眾!”季昌明打断她,语气严厉,“还有你!陆亦可!你是具体经办人之一,丁义珍那些神神叨叨的话,你怎么能当真?还跑到我办公室来说什么『血光之灾』?这像是一个反贪局长该有的政治敏锐性和职业素养吗?这让別人怎么看我们?说我们反贪局办案靠算命吗?!” 他越说越气,將丁义珍给他的难堪,一部分转嫁到了下属身上:“办案子,要讲证据!要讲策略!更要讲政治!像这次这样,证据链不完整就仓促行动,最后搞得如此被动,让我们检察院非常被动!你们都要深刻反省!写检查!好好给我总结教训!” 陆亦可紧咬著嘴唇,没有爭辩。她知道,此刻的季昌明需要发泄,而她和反贪局,註定要成为这次失败调查的主要责任承担者。看著暴怒的检察长,她心中也充满了委屈和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对丁义珍此人更深沉的警惕——这个人,远比他们想像的要狡猾和难缠得多。 常委会结束后,李达康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独自站在窗前,望著楼下陆续驶离的车队,心情如同窗外阴沉的天色一般复杂。 丁义珍的復职,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这个他最得力的干將重新回到光明峰项目上,以丁义珍的手段和能力,必然能快刀斩乱麻地稳定住投资商,推动项目重回正轨。这对他李达康的个人政绩和仕途前景至关重要。 然而,易学习的结局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將沙瑞金亲自提拔、寄予厚望的人,上任没几天就如此灰头土脸地打回原形,还背上了严重的处分。这在沙瑞金看来,会怎么想? 李达康几乎能猜到沙瑞金此刻的心理活动: 『我沙瑞金刚来汉东,想用个自己了解、认可的干部,你李达康就这么不配合?易学习过去跟你还是金山县的搭档,你就一点旧情不念,眼睁睁看著他往火坑里跳,甚至可能背后还推了一把?你这分明是借题发挥,对我往京州、往你身边插人表示不满!是要给我这个新书记一个下马威!』 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虽然沙瑞金在会上没有表露什么,但政治人物的心思,往往比海还深。失去了省委一把手的基本信任,他李达康今后在汉东的工作,势必会处处掣肘,如履薄冰。 第42 章 打小报告 他烦躁地解开领带,倒在沙发上。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他换了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问道:“李书记,丁副市长那边……您看什么时候和他谈话比较合適?” 李达康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懊恼无用,必须儘快把握住有利的一面。 “就现在吧,请他过来。”他需要立刻见到丁义珍,稳住这个重新归来的“利器”,同时也需要通过丁义珍,向外界传递出京州市委市政府团结稳定、一切工作正常化的信號。 不一会儿,丁义珍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但脸上还是能看出一丝被长时间审查后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气氛。 “达康书记!”丁义珍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委屈。 李达康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去,紧紧握住丁义珍的手,用力晃了晃: “义珍同志!受委屈了!我代表市委,欢迎你回来!” 他拉著丁义珍一起坐在沙发上,语气恳切:“调查的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你要理解,这也是组织程序,是对干部负责。沙书记和省委都非常关心你,特別指示,要为你恢復名誉,消除影响!你可不能有什么思想包袱啊!” 丁义珍连忙表態:“达康书记,请您和省委放心!我丁义珍经受住了组织的考验,心里只有感激,绝没有任何情绪!我一定更加努力地工作,报答组织的信任,特別是您达康书记一直以来对我的关心和爱护!” 李达康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切入正题:“现在是非常时期,光明峰项目耽搁不起啊。你熟悉情况,能力也强,这个担子,还得你来挑!要儘快把出走的投资商拉回来,把项目进度赶上去!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匯报!” “是!达康书记!我保证完成任务!”丁义珍挺直腰板,信誓旦旦。 丁义珍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愤懣: “达康书记,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丁义珍嘆了口气,“这次的事情,我个人受点委屈没什么,组织最终还我清白了嘛。但我实在是为咱们京州的工作,为光明峰项目感到后怕啊!” 李达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反贪局办案,我理解也支持。但不能不讲程序,不顾后果啊!”丁义珍开始他的“小报告”,“您想,仅凭一个涉案人员的单方面口供,在没有核实其他证据的情况下,就在招商晚会上当眾抓人,这符合办案程序吗?造成的恶劣影响有多大?直接导致投资商大面积恐慌性撤离,差点就让这个省重点项目彻底黄掉!这是对京州经济发展大局的极端不负责任!” 他观察著李达康的脸色,继续加码:“还有,他们长时间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最后却查无实据。这对我个人的名誉是巨大损害,也严重影响了我的工作。现在虽然恢復了职务,但外面难免风言风语,我今后开展工作,阻力肯定更大。这些后果,难道反贪局就不需要考虑吗?” 李达康听著,眉头渐渐锁紧。他本来就对反贪局在招商会上抓人导致投资商逃离一事极为不满,现在经丁义珍这么一“提醒”,更觉得反贪局確实有些“莽撞”,过於强调办案,而忽略了维护稳定和发展的大局。 他沉吟片刻,对丁义珍说:“义珍同志,你的委屈和顾虑,我明白了。反贪局的工作,確实需要强调程序正义,要考虑政治效果、社会效果和法律效果的统一。这件事,我会適当向上反映。” 丁义珍离开后,李达康仔细权衡了一番。他觉得有必要向分管政法工作的省委副书记高育良沟通一下这个问题,既是为了“敲打”一下反贪局,也是藉此表达自己对这件事的態度。他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高育良:“我是省委高育良。” “育良书记,我是李达康啊。”李达康的语气显得比较凝重。 “达康书记,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沉稳的声音。 “有件事想跟你沟通一下。”李达康说道,“是关於省检察院反贪局在办理丁义珍案件过程中暴露出的一些问题。我主要是从维护京州稳定和发展大局的角度,有些担忧啊。” 他接著將丁义珍反映的情况,用更“官方”的语言重新组织了一下:“反贪局在证据尚不充分、尤其缺乏关键物证的情况下,仅凭口供就对一名主持重要经济工作的副市长採取当眾带离的激烈措施,这个程序上是否严谨,值得商榷。其直接后果,就是引发了投资商的恐慌,大面积撤资,给我们京州的工作造成了非常大的被动。而且,长时间调查后因证据不足放人,对干部个人的名誉和后续工作开展也造成了不良影响。育良书记,我不是干涉办案,我是觉得,反贪工作同样要注重方式方法,要讲究程序正义,不能因为办案而影响一个地方的发展和稳定大局啊。”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著,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清楚李达康这是借题发挥,既是为丁义珍出头,也是表达对反贪局工作的不满。但他也承认,反贪局这次的操作,確实留下了话柄。 “达康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知道了。”高育良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反贪局的工作,省委特別是瑞金书记一直是高度重视的。你提到的程序问题和顾全大局的问题,很重要。我会在適当的场合,向昌明同志强调一下,办案一定要重证据、重程序,要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相统一,这是基本原则。” 掛断李达康的电话后,高育良思索片刻,直接让秘书接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电话。 “昌明同志,我高育良。” “高书记,您有什么指示?”季昌明的声音有些谨慎,他大概猜到了来电的用意。 第 43章 为什么没有? “指示谈不上。”高育良的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关於丁义珍的案子,虽然最终查无实据,但也暴露出我们反贪局在办案过程中存在的一些值得注意的问题。我听到一些反映,说你们在证据把握上不够扎实,在採取强制措施的时机和方式上,对可能造成的经济影响和社会影响评估不足啊。” 他顿了顿,继续敲打道:“昌明同志,反贪工作是党和人民赋予的神圣职责,但权力行使必须严格规范。程序正义是保证案件质量的基石,服务大局是检察工作的重要使命。这一点,你要向反贪局的同志们反覆强调,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以后办案,要更加注重方式方法,確保每一个案子都经得起法律和歷史的检验,也不能因为我们的工作,给一个地区的改革发展稳定带来不必要的干扰。明白吗?” 季昌明在电话那头只能连连称是,心里充满了憋屈,却又无法辩驳。只能默默咽下这枚苦果。他知道,这次的事情,让省检察院和他本人都陷入了相当的被动。 看著丁义珍斗志昂扬地离开办公室,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走到窗边,看著丁义珍坐车离去,目光深邃。 在成功起获赵德汉藏匿的私密帐本后,侯亮平带著一种即將揭开最后谜底的兴奋感,立刻组织人手进行核对。然而,隨著一页页翻过,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本被赵德汉视若性命、记录著眾多权钱交易的帐本上,竟然完全没有丁义珍的名字,更没有那所谓一千五百多万行贿款的任何记录! “这不可能!”侯亮平心头疑云大起,他立刻再次提审了赵德汉。 审讯室里,赵德汉听闻帐本上找不到丁义珍的记录,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侯处长,我记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在上面了!每一笔,包括丁义珍的,我都记了!你们是不是拿错本子了?” 侯亮平將那本蓝皮帐本推到他面前,冷冷地说:“你自己看!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哪里有丁义珍?哪里有那一千五百多万?” 赵德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颤抖著双手,发疯似的翻动著帐本,眼睛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嘴里不住地念叨:“这里……应该在这里的……怎么会没有?明明有的啊!”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信念崩塌了一般,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我明明记下来的……怎么会不见了……” 侯亮平紧紧盯著他,捕捉著他每一丝表情变化,厉声问道:“赵德汉!你老实说,这个帐本的下落,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赵德汉失魂落魄地摇头,声音带著哭腔:“没有……真的没有……这种要命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告诉別人?我连睡觉都怕说梦话泄露出去……只有我自己知道……可……可怎么会没有呢?” 他的困惑和绝望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虽然丁义珍的线索断了,但帐本上记录的其他一些行贿人员,在扎实的证据面前无从抵赖,很快被立案调查。侯亮平因破获赵德汉案、挖出这本关键帐本,得到了最高检领导的肯定。 在一次內部谈话中,他的上司秦局长对他说道:“亮平啊,这次赵德汉案你办得漂亮,挖出了不少蛀虫。经过组织研究,决定给你加加担子,调你到汉东省,担任反贪局局长。” 侯亮平闻言一愣,下意识地问:“汉东反贪局局长?那不是陈海吗?” 他还想著去汉东能和这位老同学並肩作战。 秦局长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沉重地嘆了口气:“哎……陈海同志……他遇害了。” “什么?!”侯亮平霍地站起,瞳孔骤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遇害?!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秦局长语气沉痛地介绍:“就在前几天。他根据你提供的线索,去接一个重要证人蔡成功回反贪局。结果在半路上,遭遇了严重车祸,肇事司机被捕。陈海同志伤势过重,现在还没醒过来。” “蔡成功……”侯亮平重复著这个名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陈海的事让他悲痛万分,而“蔡成功”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並且与陈海的遇害直接关联,让他瞬间警醒。 他缓缓坐回椅子,脑海中飞速闪过与蔡成功有关的片段——那个看似滑头、总喊著“猴子”求助的髮小,赵德汉口中与丁义珍行贿相关的煤矿法人,如今又成了陈海车祸前要去接的“重要证人”…… 一股寒意从侯亮平心底升起。他面色凝重地看著秦局长,一字一顿地说:“秦局,陈海这车祸……恐怕不是意外。这个蔡成功……也绝不简单。汉东,我去!这个反贪局局长,我接了!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既有对老同学罹难的悲愤,也有作为一名反贪战士誓要查明真相的决心。汉东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还要浑。 听到侯亮平斩钉截铁的回答,秦局长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带著几分长辈式的调侃口吻,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好!有这股劲儿就行!不过亮平啊,去汉东之前,还有个『重要任务』你得先完成好。” 秦局长笑了笑,压低了些声音,“回去好好跟咱们小艾同志匯报一下工作,安抚好家里的那位『领导』。这突然调动,又是去那么复杂的地方,得取得家属的理解和支持啊。这可都是工作需要,也是组织纪律,明白吗?” 侯亮平闻言,脸上刚毅的表情瞬间多了几分无奈和柔和,他苦笑著摇了摇头:“秦局,您这就给我出难题了。小艾那边……唉,我尽力吧。” 带著秦局长的“叮嘱”和满腹的心事,侯亮平回到了家。推开家门,妻子钟小艾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著书,温暖的灯光映照著她恬静的侧脸。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侯亮平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便合上书,轻声问道:“回来了?案子有进展了?” 第44 章 摸鱼 侯亮平换好鞋,走到妻子身边坐下,斟酌著怎么开口。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直说:“小艾,组织上……有了新的工作安排。” 钟小艾是何等聪慧的人,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平静地问:“调你去哪儿?汉东?” 侯亮平有些惊讶於妻子的敏锐,点了点头:“嗯,担任汉东省反贪局局长。”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钟小艾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著明显的担忧:“汉东,那边的情况现在多复杂你不是不知道!陈海刚刚在那里出事,大风厂事件余波未平,丁义珍又刚刚復职,水浑得很!你现在过去……” “我知道。”侯亮平打断她,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正是因为水浑,才更需要人去查个清楚,汉东的盖子必须揭开!这是职责所在。” 钟小艾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知道一旦他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嘆了口气,反手握住丈夫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带著一丝埋怨,更多的是关切:“道理我都懂,你们男人总有大道理。可是亮平,你想过没有,那边现在就是个漩涡!你在明,敌在暗,陈海就是前车之鑑!我……我是担心你!” “放心吧,”侯亮平故作轻鬆地笑了笑,想把气氛调动起来,“你老公我命硬著呢。再说,秦局刚才还开玩笑,说让我回来好好安抚家里这位『领导』,说这也是『工作需要』。” 钟小艾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少贫嘴!秦局长那是提醒你要注意家庭团结,取得家属支持!你別不当回事。” 她顿了顿,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侯亮平,我告诉你,你去汉东,我不拦你。但你得给我记住,查案子重要,但你的安全更重要!凡事多动脑子,別像以前那么衝动了,听到没有?到了那边,每天……至少得给我发个信息报平安!” 听著妻子看似强硬实则充满牵掛的“命令”,侯亮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一定小心谨慎,每天向你匯报工作……和生活情况。” 他知道,这场谈话,算是取得了“家里领导”的原则性同意。前方的汉东,等待他的不仅是未竟的事业和战友的血仇,还有家中这盏永远为他亮著的灯,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牵掛。他必须前行,也必须安然归来。 丁义珍回到他那久违的、略显冷清的房子,第一件事就是彻彻底底地洗了个热水澡,仿佛要將这些时日的晦气和监禁带来的不適全部冲刷乾净。他慢条斯理地吃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然后便径直走进了那间神秘的法室。 他熟练地点燃三炷上好的线香,恭敬地插入香炉,对著繚绕的烟气中那些沉默的神像默默佇立了片刻,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匯报,又似是祈求庇佑。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臥室,头一沾枕头,便陷入了深沉而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一早,丁义珍准时出现在副市长办公室。秘书小陈早已將办公室打扫得一尘不染,见到他进来,立刻恭敬地站起来:“丁市长,早!” “早啊,小陈。”丁义珍点点头,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感受著权力失而復得的实感。“我这段时间不在,各方面情况怎么样?你简单跟我说说。” 秘书小陈连忙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开始匯报:“丁市长,主要是几个方面:第一是光明峰项目,自从……自从那次事件后,大部分投资都停滯了,之前谈好的几家都在观望,项目推进基本处於半瘫痪状態;第二是大风厂的善后问题,伤亡人员的抚恤、家属安抚、事故调查组那边还需要我们配合;第三是区里一些常规的工作,有几个文件急需您签发……” 小陈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丁义珍听著,只觉得一团乱麻,千头万绪,每一件都棘手,每一件都烫手。他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抬手打断了秘书: “好了好了,小陈,这么多事,我一下子也理不清。”他指了指小陈手里的文件夹,“这样,你辛苦一下,把这些事情,按照轻重缓急,给我整理一份详细的日程报告和待办事项清单。最重要的、最紧急的排在前面,需要协调哪些部门,目前卡在哪个环节,都给我標註清楚。省得我忙起来,再把什么重要事情给遗漏了。” “好的,丁市长,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去整理,儘快给您送来!”小陈连忙应承,心里也鬆了口气,有了明確指示就好办事。 “嗯,去吧。没特別紧急的事,先別让人来打扰我。”丁义珍挥了挥手。 秘书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丁义珍靠在舒適的沙发上,本想拿起秘书刚才提到的那几份急需签字的文件看看,但眼皮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打架。 昨晚虽然睡得好,但连日的心理压力和突如其来的释放,还是让他的精神感到一种深层次的疲惫。办公室里带著淡淡茶叶清香和文件油墨味的气息,更是催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寧感。 他努力眨了眨眼,想驱散睡意,但沉重的眼皮还是缓缓合拢。手里的文件滑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声。他乾脆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不一会儿,均匀的鼾声便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微微响了起来。 窗外,京州城依旧车水马龙,而刚刚復职、肩负著收拾烂摊子重任的丁副市长,在他重返岗位的第一个上午,就在办公室里……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 第二天,京州市委礼堂內,气氛庄重而微妙。市委书记李达康亲自主持召开了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与会人员包括了各区县、各局委办的主要负责人。更引人注目的是,会场后排架起了不少“长枪短炮”,多家官方及本地媒体的记者受邀列席。 第45 章 为丁义珍同志正名 李达康坐在主席台正中,面色严肃,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 “同志们!今天召开这个大会,主要有两个议题。第一,是统一思想,凝聚共识,全力推动我市重点工作,特別是光明峰项目,儘快走出困境,重回正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身旁的丁义珍身上,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这第二,就是要在这里,郑重地向大家说明一个情况。前段时间,我市副市长丁义珍同志,配合上级部门,就一些不实举报进行了必要的说明。现在,经过组织的严格审查,结果已经非常明確——丁义珍同志是清白的,是经得起考验的好同志!” 他带头鼓起掌来,台下也隨之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但不少人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李达康继续为丁义珍站台,声音高昂:“丁义珍同志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出了一名国家干部应有的原则和组织纪律性,经受住了国家和组织的考验!这种忠诚、乾净、担当的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位同志学习!” 他紧接著下达了明確的指令:“在这里,我代表市委再次强调,各级部门必须全力支持、积极配合丁义珍同志的工作,尤其是光明峰项目,所有环节都要为项目推进开绿灯!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諉扯皮,必须儘快挽回损失,確保项目顺利实施!” 中途沙瑞金书记也打来了电话,表示,支持丁义珍的工作,让他放心大胆的干。 会议结束后,李达康和丁义珍移步到旁边的接待室,接受了媒体的联合採访。 轮到李达康时,记者的问题都比较常规和正面: “李书记,请问市委將採取哪些具体措施確保光明峰项目顺利推进?” “李书记,大风厂事件的善后工作目前进展如何?” 李达康应对自如,回答得滴水不漏,强调了市委市政府的决心和一系列规范流程。 然而,当话筒转向丁义珍时,气氛明显变得有些不同。一位记者的问题带著明显的试探: “丁副市长,您好。关於您此前被调查一事,虽然组织已有结论,但外界仍有不少猜测。您本人如何看待这次经歷?它是否会对您后续的工作產生影响?” 这个问题颇为尖锐,几乎是在质疑调查结论的公正性。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丁义珍身上。 丁义珍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略带油滑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对著话筒说道: “这位记者朋友的问题,我想也是很多关心京州发展的朋友们心中的疑问。在这里,我可以坦诚地告诉大家,配合调查是每一位公民、更是每一位干部应尽的义务。我相信组织,相信法律。事实证明,清者自清。这次经歷,对我个人而言,是一次深刻的教育和洗礼,它只会让我更加珍惜组织和人民的信任,以更大的热情和更严谨的態度投入到工作中去,將功补过……哦不,是更加努力地工作,回报组织的信任和李书记的关心!” 他巧妙地將“將功补过”及时纠正,言语间既撇清了自己,又抬高了组织,还顺带捧了一下李达康。 紧接著,他不等记者再拋出更刁钻的问题,话锋陡然一转,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对著镜头,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仿佛瞬间切换到了招商局长模式: “藉此机会啊,我也想通过各位媒体朋友,向所有关注京州、有意投资京州的企业家们说几句。我们京州,地理位置优越,营商环境正在持续优化,特別是光明峰项目,作为省重点工程,政策支持力度空前,发展前景无限广阔!前段时间因为一些误会,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干扰,但现在,乌云已经散尽!我,丁义珍,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京州市政府將以最高的效率、最诚意的態度,为每一位投资者提供最优质的服务!欢迎大家来京州考察、投资、兴业!我们一起共创美好未来!” 这一番慷慨激昂的“gg”,说得在场一些干部都愣住了。李达康在一旁听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打断。丁义珍则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对著镜头,將一场本该是澄清问题的记者会,硬生生变成了京州的招商推介会。这份“敬业”精神和厚脸皮,也让在场不少人“嘆为观止”。 市委大会一结束,丁义珍马不停蹄,立刻在市政府小会议室召集了光明区区委、区政府主要领导干部,以及市里与光明峰项目相关的城建、规划、財政等部门的负责人,开了一个內部碰头会。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气氛比刚才的大会要凝重得多。丁义珍坐在主位,脸上没了面对记者时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閒话就不多说了,”丁义珍开门见山,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刚回来,情况需要儘快掌握。小陈,你把光明峰项目目前卡脖子的几个核心问题,给大家再捋一遍。” 秘书小陈立刻站起身,打开准备好的文件夹,条理清晰地匯报起来:“丁市长,各位领导。目前项目面临的问题很多,但琐碎的技术性问题都可以协调解决。真正的难关,主要是以下三个,如果这三个问题解决不了,项目就无法实质性开展:第一,是整体拆迁进度严重滯后,尤其是核心区的大风厂地块,是目前最大的障碍;第二,是招商引资陷入僵局,此前的事件严重打击了投资商信心,原有投资方大部分处於观望甚至撤资状態,新投资引入困难;第三,是大风厂『一一六』事件的后续处理,包括伤亡人员抚恤、家属安抚、事故责任认定以及由此引发的巨大社会舆论压力,这些问题不妥善解决,整个项目的社会环境就稳定不下来。” 小陈说完,看向丁义珍。 第 46章 孙猴子来了 丁义珍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干部,语气沉稳而有力:“都听清楚了吧?小问题可以慢慢磨,但这三大难题,是拦路虎,绕不过去!我们必须集中力量,先把这个硬骨头啃下来!”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一个让在座不少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我看,就从根子上开始,先解决大风厂这个脓包!”他转向自己的秘书和区政府办公室主任,下达了明確的指令: “你们立刻去办,以市政府的名义下发通知。后天上午九点,就在市政府第一会议室,召开『大风厂问题专项协调会』!” 他掰著手指,列出了要求到场的人员名单: “市、区两级相关各部门的一把手必须到场!大风厂那边,厂长蔡成功、工会代表、工人代表都要来!山水集团的负责人高小琴必须到场!当初审理大风厂股权纠纷案的法院,主管法官和相关负责人要到场!给大风厂发放贷款和后来拒绝续贷的银行,负责人也要到场!” 最后,他特意强调:“另外,通知省、市两级电视台,还有主要官媒的记者,全程旁听、报导!”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著眾人,一字一顿地说:“这次会议,就是要 『公开、透明』 ,把所有问题、所有矛盾、所有证据都摆在桌面上!当著媒体的面,把大风厂这块硬骨头,给我啃碎了、理顺了!不给任何人背后搞小动作、散布谣言的机会!” “好了,就这样,散会!各自去准备!”丁义珍大手一挥,结束了这次短促而高效的会议。 与会的干部们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和压力。丁市长这一回来,手段真是雷厉风行,而且直接选择了最棘手、最公开的方式来破局。后天的那场协调会,註定不会平静。 在確定了要召开大风厂问题专项协调会后,丁义珍觉得规格和声势还不够。他亲自拿起电话,分別打给了京州市市长、市委专职副书记、纪委书记等几位核心班子成员。 “吴市长,我是丁义珍啊。关於大风厂这个老大难问题,我准备后天开个协调会,打算彻底解决一下。您看您是否方便出席一下,给我们压压阵?……好,好,感谢支持!” “李书记,后天的大风厂协调会,涉及面很广,需要党委把把关,您可得来指导工作啊……” “张书记,后天协调会,涉及到股权、法院判决和一些干部作风问题,纪委的监督很重要,请您务必到场……” 他一番运作,成功地將这次部门协调会的规格,提升到了需要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集体出席的高度,既借用了他们的权威,也將他们拉入了这个解决问题的平台,共同承担责任。 晚上回到家,丁义珍再次走进了那间烟雾繚绕的法室。他格外虔诚地焚香祷告,口中念念有词。 第二天,丁义珍却並没有为后天的会议做任何看似紧张的筹备。他照常上班,在办公室里看看文件,喝喝茶,甚至又打了一会儿盹,完全是一副“摸鱼”的悠閒状態,与后天的紧张议程形成了鲜明对比。 与此同时,汉东省检察院迎来了一位心情沉重的新局长。侯亮平空降抵达,他第一时间来到反贪局,从陆亦可那了解情况。当听到丁义珍已经被无罪释放,並且高调復职的消息时,侯亮平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什么?!放了?!谁决定放的?!丁义珍的案子明明还有疑点,蔡成功这条线还没查清楚,怎么能就这么放了!”侯亮平对著陆亦可,语气充满了质问和不满,几乎是在咆哮。 陆亦可本来心里就憋著一股火,看到侯亮平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你冲我吼什么?!是谁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就一个电话打过来让我们去抓一个副市长?结果呢?人抓了,查不出东西,搞得我们反贪局上上下下灰头土脸,在外面都抬不起头来!这还不算完!” 她越说越激动,指著医院的方向,声音带著哽咽和愤怒:“陈海局长! 就是去接你说的举报人蔡成功的路上,被人撞成了植物人,现在还在医院躺著!你提供的线索,你催著抓人,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你还没来,就把汉东搅得天翻地覆,你害人不浅你知道吗?!” 侯亮平被陆亦可连珠炮似的反击噎得脸色涨红,尤其是陈海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强辩道:“之前证据不足,后来不是有了蔡成功这条新线索吗?为什么不顺著这条线继续查下去?!” “蔡成功?又是蔡成功!”陆亦可冷笑,“就是因为这条线索,陈海才出的事!你现在还觉得蔡成功是突破口?侯局长,你当丁义珍是什么小角色吗?他是经过合法程序选举產生的厅级干部!配合调查是有限度的,没有铁证,谁敢无限期地扣著他?你当汉东跟你以前办案子的地方一样,有人给你撑腰吗?可以由著你的性子来吗?!” 这番话夹枪带棒,既点明了后果,也暗讽了侯亮平不懂地方政治规矩。周围几个反贪局的工作人员都默默地看著,没有人上来劝解,眼神中甚至带著一丝认同陆亦可的意味。 侯亮平孤立无援,脸色难看至极。他憋著一肚子火,转身就去了检察长季昌明的办公室。 “季检!反贪局这工作我没法干了!”侯亮平一进门就抱怨,“局里的同志对我意见很大,根本不配合我的工作!陆亦可刚才就差指著我的鼻子骂了!” 季昌明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亮平同志,就你之前乾的这几件事——证据不足抓丁义珍,间接导致陈海重伤,现在一来就指责下属——你还指望他们敲锣打鼓地欢迎你?让你当这个局长,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耍威风的。你要学会融入,而不是抱怨。” 侯亮平被季昌明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一时语塞。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在这里也得不到支持,便闷声说道:“好,我知道了。我……我先去医院看看陈海。” 他需要去看看那位因为他而躺在病床上的老同学,也需要一点时间,来冷静思考如何打开汉东这个复杂的局面。他意识到,这里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而他这个空降局长,第一步就陷入了孤立。 第 47章 我是省反贪局局长 侯亮平上任汉东省反贪局局长的第二天,就雷厉风行地投入了工作。他深知蔡成功是揭开丁义珍乃至更多谜团的关键,一刻也不愿耽搁。他叫上陆亦可,直奔京州市公安局。 在局接待处,侯亮平亮明身份,语气不容置疑:“我是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这位是陆处长。我们要提审在押人员蔡成功,这是相关文件。” 接待他们的民警接过文件看了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侯局长,陆处长,实在不好意思。蔡成功这个嫌疑人情况比较特殊,上面有明確指示,没有我们赵东来局长的亲自批准,任何人……都不能探视。” 侯亮平眉头一拧:“任何人?省反贪局提审重要涉案人员,也需要他一个公安局长的批准?这是哪里的规定?” 民警赔著笑,態度恭敬但立场坚定:“侯局长,您別为难我们,这確实是赵局长亲自交代的死命令。我们也是按命令办事。” 陆亦可听到民警的推諉,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上前一步,语气强硬: “同志,请你搞清楚!蔡成功涉嫌的是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这属於职务犯罪,管辖权在我们反贪局!你们公安局凭什么扣著人不放?还设置这种审批障碍?这不符合程序!” 那民警显然见惯了场面,虽然態度依旧恭敬,但话里的內容却寸步不让: “陆处长,您说的在理。但蔡成功这个案子比较复杂。他涉不涉及行贿,我们这边不清楚。但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是,他涉嫌私自挪用山水集团划拨给大风厂工人的四千五百万安置费,並且还存在其他多项经济犯罪问题。这些都属於我们公安局经侦支队的管辖范围。所以,在我们的侦查工作结束前,实在没办法把人移交给你们。” 陆亦可一听,更觉蹊蹺,她盯著民警说道:“我认识你们赵东来局长,你给他打电话,就说省反贪局的陆亦可找他!我亲自跟他说!” 民警面露难色,但还是坚持:“陆处长,真不是我不打,我们赵局长……他確实不在局里。” 陆亦可冷笑一声:“是不在,还是躲著不肯见我?行,我自己打!”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赵东来的私人號码。电话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掛断,也无人接听。 “嘿!”陆亦可放下手机,气不打一处来,“他赵东来长本事了,敢不接我电话!” 侯亮平在一旁看著,脸色也越来越沉。他按住还想发作的陆亦可,自己上前,用更沉稳但压迫感十足的语气对民警说: “同志,我是新任的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蔡成功涉及的案件,很可能与我们一起重要的职务犯罪案件相关联,时间紧迫,至关重要。我希望你能理解並配合我们的工作。如果赵局长不在,能否请你联繫一下能主事的副局长?或者,告诉我们赵局长到底在哪?我们可以去找他。” 那民警被侯亮平的气势慑住,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守住了底线,只是含糊地说:“侯局长,不是我不帮忙,领导特意交代过……赵局长他一早就去市里开会了,是一个很重要的协调会,今天肯定回不来。具体在哪里,我们下面的人也不清楚。” 侯亮平和陆亦可又软硬兼施地磨了將近一个小时,几乎用尽了办法,最终才从另一个口风稍松的民警那里,印证了赵东来確实是去参加市政府召开的大风厂问题专项协调会了,而且今天不可能回局里。 得到这个確切消息,侯亮平和陆亦可的心都沉了下去。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见不到蔡成功了,只能憋著一肚子火气和挫败感,无功而返。 侯亮平憋著一肚子火从公安局回到反贪局,一进办公区,就看到不少下属聚在会议室和工位前看著电视,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了。 “都在干什么?!”侯亮平猛地一拍门框,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工作时间围在这里偷懒?手里的案子都办完了?线索都查清了?不想乾的现在就可以打报告!” 他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眾人面面相覷,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这时,副局长吕梁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他资歷老,对这位空降的局长並不太买帐。 “侯局长,哪儿来那么大的火气啊?”吕梁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我们这可没偷懒,大家不都正在工作呢嘛。” “工作?看电视叫工作?”侯亮平气极反笑,指著电视屏幕。 吕梁没退缩:"侯局长,您刚才不是亲自带著陆处长去提审蔡成功吗?结果呢?"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人见著了吗?" 侯亮平的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亦可敏锐地察觉到话中有话,立即追问:"吕局,您怎么知道我们没见到蔡成功?" "这不就在眼前嘛!"吕梁的手指在屏幕上蔡成功的影像处重重一点,"人都被请去参加市里的重要会议了,你们能在分局见到才有鬼了。" 陆亦可和侯亮平同时一怔,猛地转头看向电视屏幕。画面中,丁义珍正端坐主席台中央侃侃而谈,而镜头適时扫过会场入口——蔡成功在两名民警的看守下,正局促不安地等候传唤。 "丁义珍...蔡成功..."侯亮平死死盯著屏幕,牙关紧咬。看著那个他费尽周折都见不到的关键证人,此刻竟像个展品般被公之於眾,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这个反贪局局长,仿佛成了局外人,每一步都在別人的算计之中。 电视里正在直播的"京州市大风厂问题专项协调会"场面盛大。主席台上端坐著市委书记、市长、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等主要领导,而主持会议的,正是他们想要调查的丁义珍! 镜头前的丁义珍西装笔挺,从容不迫地对著话筒说:"...问题必须要在阳光下解决!今天我们邀请各方代表齐聚一堂,就是要当著全市人民的面,把道理讲明白,把证据摆清楚,依法依规给大风厂事件一个彻底的交代!" 第 48章 別人不知道,你难道也不知道吗? 侯亮平盯著屏幕上丁义珍志得意满的神情,再回想刚才在公安局吃闭门羹的狼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个丁义珍!我们去找蔡成功,他就在开大会,还把全市领导都请来站台...这是在给我们下马威啊。" 陆亦可脸色同样难看。丁义珍不仅安然无恙,反而比以往更高调,而他们连案件的边缘人物都接触不到。这场较量刚开始,他们就已处在下风。 此时电视镜头转向会场內部,丁义珍正从容掌控著会议节奏:"首先请大风厂工人代表郑西坡同志说说你们的诉求。" 郑西坡颤巍巍地站起来,拿著纸条的手微微发抖:"丁市长,各位领导。我们工人的诉求很简单:第一,大风厂的股权问题。我们厂是集体企业,我们这些老股东根本不知道股权被蔡成功拿去抵押贷款的事!他这是欺骗!" 丁义珍听完,不动声色,转向坐在一旁的市中院副院长陈清泉:“陈院长,之前关於大风厂股权纠纷一案,是由你们法院审理判决的。请你在这里,向各位代表和广大市民,简单介绍一下情况和判决依据。” 陈清泉扶了扶眼镜,拿出官方的腔调,语气沉稳:“好的,丁市长。关於大风厂股权一案,我院审理查明,虽然部分股东声称对抵押事宜『不知情』,但是,股权抵押协议书上,確实有包括在座几位工人代表在內的亲笔签名。我们委託了专业的笔跡鑑定机构进行过鑑定,確认签名真实有效。鑑於大风厂无法按期偿还山水集团的五千万过桥贷款,债权债务关係明確,因此,我院依法將大风厂股权判归债权人山水集团所有。” 他顿了顿,带著一丝推测的口吻继续说道:“至於为什么会出现股东声称『不知情』却又有签名的情况,我们的初步判断是,当时大风厂经营困难,急需资金周转,股东们是在知情且同意的情况下签署了抵押协议。但后来,隨著光明峰项目启动,土地升值预期大增,他们可能觉得之前的决定『亏了』,故而反悔,才出现了现在的纠纷。” “你胡说!”陈清泉话音刚落,郑西坡的儿子郑胜利就激动地跳了起来,指著陈清泉喊道,“我们一开始就不知道!根本没人跟我们说过是抵押股权!这个厂子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们绝不允许你们这样强取豪夺!” 丁义珍抬手示意郑胜利冷静,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抓住了关键点问道:“郑胜利,你先別激动。陈院长说抵押书上有你们的亲笔签名,这一点,你们承认吗?” 郑胜利被问得一滯,脸色涨红,在镜头前有些语无伦次:“那……那是……那是蔡成功那个王八蛋!他请我们喝酒,把我们灌醉了,然后拿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件,骗我们说是为了厂里贷款需要股东签字走个形式……我们当时都醉醺醺的,根本不知道签的是什么!他这是欺诈!” 丁义珍听完,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对著镜头,也对著全场说道:“哦?也就是说,签名,確实是你们本人亲笔所签。只是在什么状態下籤的,双方各执一词,对吧?” 他不再给郑胜利继续纠缠“醉酒”细节的机会,语气转而严肃:“那么,从法律上讲,在白纸黑字、签名真实的情况下,法院依据白纸黑字的协议和无法还款的事实,做出股权归属山水集团的判决,在法律程序上,是没有问题的。我现在想问的是,既然法律上已经有了明確的判决,你们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地上诉,並且採取如此激烈的方式,抵制山水集团合法入住接收呢?你们这是在挑战法律的权威吗?” 郑胜利被丁义珍这番逻辑严密、站在法律制高点的话逼得节节败退,只能反覆强调:“那签名是酒后签的!不能算数!我们不服!” 但他的辩解在丁义珍构建的“法律事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电视镜头清晰地记录下了这一幕,丁义珍通过精准的提问和引导,成功地在公眾面前將大风厂工人置於了“无视法院判决”、“挑战法律”的不利位置。会场內,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而工人代表们则显得更加焦急和愤怒。这场公开的较量,丁义珍凭藉对规则和话语权的掌控,占据了明显的上风。 丁义珍没有给工人代表更多纠缠细节的机会,他语气转冷,目光扫过郑西坡,最终定格在镜头前,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至於你们是清醒还是醉酒,是明知还是受骗,这属於你们和蔡成功之间的內部纠纷,需要你们自己提供证据去另案处理!” 他话锋一转,直接將矛头指向了工人的行为性质: “你们不应该,也没有权力因此就和法院的生效判决纠缠不休,更不应该以此为由和政府对抗!如果你们觉得被蔡成功坑了、骗了,你们正確的做法是去报警!去起诉蔡成功!而不是把矛头指向依法判决的法院,更不是指向来执行判决的政府!最终导致了『一一六』那场谁也不愿看到的悲剧发生!”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质问的意味,目光锐利地看向郑西坡,甚至意有所指地扫过坐在工人代表席后排的陈岩石: “这个道理,普通工人一时情绪激动可能不理解,你郑西坡作为工会主席,也不懂吗?还有你们大风厂的首席顾问,我们德高望重的、省人民检察院前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陈老,他难道也不懂吗?他也不告诉你们正確的维权途径吗?!” 这番话极其狠辣,不仅將大风厂事件定性为“寻衅滋事”、“知法犯法”,更是一把將一直幕后支持工人的陈岩石拽到了台前,暴露在公眾和上级领导的视线之下,暗示他才是工人“胡闹”的幕后支持者。 第 49章 敢如此对待我义父,你完了 陈岩石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气得脸色发白,他猛地站起来,也顾不得场合了,指著丁义珍怒道:“丁义珍!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第二检察院?!我陈岩石早就退休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我看不惯的是你们这些当官的不作为!对工人的疾苦漠不关心!” 丁义珍丝毫不惧,反而顺著他的话,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不作为?陈老,您这话我可不敢认!您倒是说说,在大风厂这件事上,政府哪个环节不作为了?是法院没有依法审理?还是区政府没有出面协调?还是市委市政府没有重视?谁敢不作为?!” 他步步紧逼:“陈老,您是老检察长了!政府的运作流程,您应该比谁都清楚!国家的法律法规,您应该比谁都熟悉!我倒是想请问您,既然您这么懂法,为什么在工人採取不理智行为的时候,您不是引导他们走法律途径,而是……恕我直言,似乎是和工人们站在一起,採取了这种……嗯……对抗的方式呢?您这是在帮助他们,还是在害他们?” 陈岩石被问得有些哑口无言,他不能承认自己支持对抗,只能梗著脖子,反覆强调:“你……你强词夺理!我那是为了工人好!我看不得他们受欺负!我的心是好的!” “好心就能办坏事吗?陈老!”丁义珍的声音带著痛心疾首,“您维护工人利益,初衷是好的!但方法错了!您应该教导他们利用法律的武器,而不是知法犯法,採取暴力抵抗!『一一六』事件那场大火,那么多伤亡,它的起因,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当初没有人引导他们进行合法维权!这个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吗?!” 丁义珍这番话,站在了法律和程序的制高点上,將陈岩石的“情怀”批驳得体无完肤。陈岩石张了张嘴,面对镜头和丁义珍犀利的逻辑,发现自己那些“为了工人好”的朴素情感,在冰冷的法律程序和惨痛的结果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最终只能颓然坐下,嘴里兀自喃喃念叨:“我是好心……我是为了工人……” 眼见在法理和舆论上彻底压制住了对方,丁义珍不再纠缠,迅速將议题拉回核心: “好了!关於股权抵押的爭议,事实和法律都很清楚。问题的根源,不在山水集团,你们找他们闹没用!这件事的关键,在你们的厂长——蔡成功身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会场后排,扬声问道:“蔡成功带来了吗?” 早就等候在旁的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立刻起身,洪亮地回应:“丁市长,蔡成功我们已经依法控制,並带到了会场外面。” 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带进来!既然是解决光明峰的问题,解决大风厂的问题,那我们今天就当著全市人民的面,把所有矛盾、所有相关人,都放到檯面上,一次性解决清楚!” 会场內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电视镜头,都瞬间转向了入口处。这场一波三折的协调会,即將迎来最关键的当事人。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在省委书记办公室內,沙瑞金同样在密切关注著这场电视直播。起初,他看著丁义珍在镜头前从容不迫地掌控局面,將复杂的股权纠纷条分缕析,心里还暗暗点头。觉得这个丁义珍確实有些手腕和能力。如果他真能藉此机会,公开、透明地解决掉大风厂这个老大难问题,不仅能够洗刷他自身之前的嫌疑,更能为光明峰项目扫清最大障碍,向外界展示京州市政府解决问题、优化营商环境的决心和效率,这对他沙瑞金稳定汉东局面、推动经济发展也是有利的。这人能力確实比易学习强。 然而,当丁义珍话锋一转,將矛头直指陈岩石,甚至用“第二检察院”、“知法犯法”、“幕后支持对抗”这样的字眼,將这位老人硬生生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时,沙瑞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著茶杯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陈岩石是谁?是他沙瑞金的养父之一!是看著他长大、对他有抚育之恩的长辈!更是为国家的革命,为汉东的建设事业奉献了一生的老革命、老检察!丁义珍在大庭广眾之下,在无数镜头面前,如此对待一位功勋卓著的老人,这哪里是在批评陈岩石?这分明是在打他沙瑞金的脸!是在挑战他作为省委书记的权威和底线!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在他胸中升腾。 本来还觉得丁义珍是为有能力有手腕的人,说不定能为自己所用,现在看来没有脑子,敢如此对待我义父,你完了,你彻底的完了,我说的。 与此同时,反贪局会议室內,侯亮平看到这一幕,更是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岂有此理!丁义珍他想干什么?!”他指著电视屏幕,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陈老是什么人?是老革命!是为国家流过血、立过功的前辈!他丁义珍是个什么东西,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詆毁、逼迫一位老人?!还有没有一点尊老之心?懂不懂什么叫尊卑有別,什么叫革命传统?!” 他身边的陆亦可也面色凝重,虽然她对陈岩石某些做法並不完全认同,但丁义珍这种公开羞辱式的做法,同样让她感到反感和愤怒:“丁义珍这手太狠了,这是要把陈老架在火上烤,彻底搞臭搞倒。他明知道陈老和陈海的关係,还敢这么做,要么是愚蠢,要么就是……有所依仗,故意为之。” 侯亮平眼神冰冷,死死盯著屏幕上丁义珍那张看似正气凛然的脸:“我不管他依仗什么!如此对待一位革命前辈,仅凭这一点,我侯亮平就跟他没完!陈海的帐,陈老的帐,我都会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沙瑞金的震怒,侯亮平的义愤,都预示著丁义珍虽然暂时在会议上占据了上风,但他这步险棋,也彻底激怒了至关重要的实权人物。汉东省的政治博弈,因此增添了更多复杂的个人情感因素和不可预测的变数。 第50 章 我们还钱,但是我们没钱 蔡成功被两名民警带进会场,在无数目光和镜头的注视下,显得十分紧张不安,不停地用手擦著额头上的冷汗。 丁义珍目光锐利地看著他,语气平和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蔡成功,现就大风厂股权抵押一案,需要找你核实情况。大风厂股权抵押给了山水集团,但股东们都说不知情,可抵押书上却有他们的亲笔签名。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蔡成功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避开工人们愤怒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丁市长,这……这个……当时我们厂子的情况確实很困难,急需资金周转,要不然厂子就得倒闭了。所以……所以我就请各位股东吃了顿饭,商量这件事。后来……后来他们都同意了,就在抵押书上……签了字了。” “那是在酒桌上籤的!我们喝多了,根本不知道签的是什么!这不算数!”郑西坡激动地反驳道。 蔡成功似乎找到了底气,声音也大了些:“郑主席,你这话说的!全世界那么多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照你这么说都不算数了?咱们大风厂多少订单,不都是我在酒桌上喝出来的?那时候你怎么不说签字不算数?” 丁义珍抬手制止了双方的爭执,做出了一个看似公允的裁决:“好了!关於抵押书一事,鑑於当时的情况特殊,確实不排除部分股东是在饮酒后,对具体內容认知不清的情况下签署的。” 他话锋一转,將问题引向核心:“那么,我现在正式询问大风厂股东代表,无论当初情况如何,现在,你们是不是坚决要求赎回被抵押的股权?” 郑西坡听到“赎回”二字,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与不忿:“丁市长,您这话我听不明白了。赎回?什么叫赎回?股权本来就是我们的!是被蔡成功偷偷抵押出去的,我们根本不知情!这应该是归还给我们,物归原主!凭什么要我们赎回?” 丁义珍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就事论事的姿態,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逻辑: “郑主席,你先別激动。咱们一码归一码。法律上的签字爭议,我们暂且搁置。但一个基本事实是——大风厂当时因为自身经营问题,资金炼断裂,急需用钱。山水集团借出的这五千万,名义上是给大风厂的过桥贷款,大风厂也得以继续生存运转。也就是说,大风厂是这笔借款的直接受益主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工人代表和镜头,继续阐述他的“道理”: “既然受益了,那么偿还这笔债务的责任主体,自然就是大风厂。现在,山水集团作为债权人,手握具有法律效力的质押文件。你们要想拿回股权,从法律关係上讲,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径,就是清偿债务,从而解除质押。这个行为,在法律和商业上,通常就叫做『赎回』。” 他再次强调,语气加重:“所以,我再明確地问一遍:大风厂的股东们,你们是否愿意,通过偿还债务的方式,来赎回被质押的股权?这是一个简单的选择。” 郑西坡被丁义珍这番绕来绕去、却紧扣“债务受益”和“法律现状”的说法堵得胸口发闷。他转身和身边的几位老股东急促地低声商议起来。 “老郑,不能认『赎回』啊!一认就等於承认抵押有效了!”一个股东急道。 “可不认怎么办?他抓著这事不放,咱们在理上就矮了一截!”另一个忧心忡忡。 “重点是地!”有人压低声音,几乎耳语,“他们只出了五千万,可咱们那块地,少说值十个亿!股权必须拿回来,地不能丟!” 郑西坡听著大家的意见,又看了一眼台上气定神閒的丁义珍和面带得色的高小琴,知道在这个由对方主导的“舞台”上,硬扛“不认帐”已经行不通了。当务之急,是保住地,保住股权。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丁义珍和镜头,声音带著沉重和不甘,但做出了选择: “我们……同意清偿相关债务,拿回股权。” 丁义珍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立刻接过话头:“好!既然大风厂股东方面表达了清偿债务、拿回股权的意愿,那么问题就清晰了。高总,请你们山水集团確认一下债务总额和还款要求。” 高小琴优雅地站起身,对著话筒,语气清晰而坚定:“丁市长,各位领导,我们山水集团一向遵纪守法,支持政府工作。我们借给大风厂的是五千万本金,按照合同约定,產生了一千万的利息。此外,为了维护稳定,我们集团还先行垫付了四千五百万的员工安置费。只要大风厂方面能够连本带息,加上安置费,共计一亿零五百万如数归还,股权我们立刻完整归还原股东,绝不拖延。” 丁义珍听完,对著镜头和工人代表们,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各位都听到了?一亿零五百万。山水集团在这方面,还是很讲道理,很好说话的嘛。”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隨即脸色一正,严肃地看向郑西坡等人: “你们看,当初要是及时把钱还上,哪还会有后面这么多风波?我现在宣布:限大风厂股东,三天之內,连本带息加上安置费,共计一亿零五百万,一次性支付给山水集团,赎回全部股权!逾期未支付,视为自动放弃赎回权利,股权將依法永久归属山水集团!”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工人们心头。一亿零五百万!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郑西坡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会场內外,通过电视观看直播的工人们,也瞬间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郑西坡听到“一亿零五百万”和“三天期限”,脸上一片惨白,声音都带著颤抖:“这……这么多钱,我们……我们去哪里弄啊?” 第51 章 我们为什么要贷给你 旁边一个股东咬著牙低声说:“没办法,只能去贷款了!地值十个亿,贷一两个亿应该……” “贷款?!”一直缩在角落的蔡成功像是被这个词刺中了,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著恐惧和豁出去的激动,他大声打断道:“贷款?我正要说这个!丁市长!我要举报!我要举报山水集团和京州城市商业银行勾结,给我下套!” 他这话一出,全场譁然,所有镜头立刻对准了他。 蔡成功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本来一切都计划好的!我从山水集团借五千万过桥贷款,就是为了还上到期的银行贷款!只要还上,银行就可以给我续贷,我拿到续贷的钱就能立刻还给山水集团!这是过桥贷款的標准操作!山水集团当时答应得好好的,银行那边也说没问题!可等我把山水集团的钱拿去还了银行贷款后,银行突然就变卦了!说什么风险评估不过,拒绝给我续贷!一下子就把我卡死了!这才让我彻底还不上山水集团的钱!” 他指著高小琴和银行代表的方向,声音尖利:“他们这是故意设局!就是为了让我还不上钱,好顺理成章地拿走大风厂的股权,图谋我们那块地!” 李达康听见当蔡成功高声喊出“我要举报山水集团和京州城市商业银行勾结”时,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蔡成功虽然不堪,但他那句“勾结下套”的指控,像一根刺扎进了李达康心里。他了解高小琴和山水集团的能量,也清楚一些银行在操作上的“灵活性”。欧阳菁作为主管信贷的副行长,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如此精准而严厉地打击蔡成功,究竟是完全出於公心,还是有意在配合丁义珍和高小琴,彻底堵死大风厂的退路,坐实股权转移? “欧阳啊欧阳……你到底……”李达康无意识地用手指敲击著桌面,眼神变幻不定。他担心欧阳菁是否真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捲入了某个漩涡,或者更糟——她知情,甚至参与了某些操作。无论是哪种情况,一旦被有心人抓住把柄,都会成为攻击他李达康的致命武器。夫妻一体,欧阳菁的任何问题,都会直接影响到他的政治前途。 他必须把自己和欧阳菁可能带来的风险,进行切割和防范。大风厂的这把火,绝不能再烧到他自己身上。然而,看著妻子那张冷静而自信的脸,李达康內心深处的不安,却並未完全散去。 丁义珍眉头一挑,目光转向会场一侧,沉声问道:“京州市城市商业银行的代表来了吗?” 一位穿著得体套装、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从容地站了起来:“丁市长,各位代表,我是京州市城市商业银行副行长,欧阳菁。” 丁义珍看著她:“欧阳行长,刚才蔡成功举报的问题,说你们银行与山水集团勾结,故意断贷,导致他陷入困境。对此,你有什么需要说明的?” 欧阳菁脸上带著职业化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对蔡成功的不屑,她语气平稳但有力: “丁市长,对於蔡成功先生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我们银行当然不能认可,也绝不会承认。我们京州城商银行是正规金融机构,一切业务操作都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和內部风险控制制度。我们与山水集团,除了正常的对公存款、结算等业务往来外,没有其他任何超出业务范围的往来。我个人与山水集团的高总,也仅仅是工作场合见过,並不熟悉。” 蔡成功见她撇得乾乾净净,急得跳脚:“不承认?那你们为什么说好的续贷,突然就不贷了?你们要是没有勾结,为什么变卦?!” 欧阳菁冷冷地看了蔡成功一眼,仿佛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客户,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因为经过我们贷后审查和最新的风险评估,你蔡成功,以及你名下的大风厂,已经不具备获得新增贷款的资格。” “不具备资格?!”蔡成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著自己,“我那么大一个厂子在那里摆著!机器、厂房、地皮,哪一样不是资產?以前能贷,为什么现在就不能贷了?” 欧阳菁微微昂起头,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一字一顿地说道: “蔡成功先生,你们大风厂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真的以为我们银行不清楚吗?一个资產负债率早已超过警戒线、连续多年亏损、靠东挪西借维持、早已濒临破產边缘的企业,任何一家负责任的银行,拒绝向其发放新的贷款,这不是最正常、最合规的操作吗?难道明知是火坑,我们还要往里跳?” 蔡成功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欧阳菁却不打算放过他,她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展示了一下,声音清晰地在会场迴荡: “而且,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你那些窟窿,能瞒得过所有的金融机构吧?我们通过同业信息共享渠道查到,你蔡成功个人以及你关联的企业,在多家银行、信託甚至小额贷款公司都有巨额债务,更不用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民间高利贷!根据我们掌握的不完全信息,你目前背负的各种债务,总额可能已经接近甚至超过十个亿!蔡成功先生,请你告诉我,面对这样一个债台高筑、信用完全破產的个人和企业,我们银行,哪一家敢,又有哪一家会,继续把钱贷给你?那不是拿国家和储户的钱打水漂吗?” “十个亿?!” “高利贷?!” 欧阳菁这番话,如同在会场里投下了一颗炸弹。“十个亿的高利贷”这个数字,让所有在场的人,包括大风厂的工人代表、记者、甚至台上的部分领导,都倒吸一口凉气,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刚才还在为股权抗爭的工人们,此刻看向蔡成功的眼神充满了震惊、愤怒和被背叛的绝望。他们终於明白,自己拼命想保住的厂子和土地,早就被这个厂长抵押、掏空,背负上了他们想像不到的巨额深渊。蔡成功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最后的底牌和偽装,也被无情地撕了下来。 第 52章 如果我是说如果……但是 丁义珍拿起那份银行提供的资料,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目光锐利地看向欧阳菁,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会场: “欧阳行长,根据你刚才的陈述和这份资料,是否可以这样理解:第一,蔡成功经营的大风厂,在你们银行的评估体系中,已经属於不良资產;第二,蔡成功个人及其关联企业,存在大量非正规债务,总额可能高达十个亿?” 欧阳菁迎著丁义珍和眾人的目光,站姿笔挺,语气专业而肯定:“是的,丁市长。这正是我们京州城市商业银行,基於严格的信贷审查程序和同业信息共享机制,得出的客观风险评估结论。这份背调资料上的数据,来源清晰,交叉验证过,反映了蔡成功及其企业真实的资產负债情况。” 此时,工作人员已將多份资料副本分发给主席台上的各位领导。丁义珍这才低头快速翻阅了几页,上面確实罗列著蔡成功在多家金融机构的贷款记录、担保情况,以及一些指向不明但数额巨大的民间借贷线索分析,红色的警示標记触目惊心。 李达康看到这份格式规范、数据详尽的正式银行报告被公开传阅,心中那块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这份报告的出现,至少在程序上证明了欧阳菁的指控並非空穴来风,而是基於银行风控体系的正常作业。她站住了“合规”和“风险控制”的立场,暂时洗脱了“与山水集团私下勾结”的嫌疑。他紧绷的后背稍稍放鬆。 丁义珍合上资料,然后转向面如死灰的蔡成功: “蔡成功,各位领导都已经看到了银行出具的这份具有相当说服力的背调材料。现在,关於你指控京州城商银行与山水集团互相勾结、设局坑骗你和大风厂一事,从目前出示的证据来看,无法成立。银行方面也对其不予续贷的决定,给出了符合风险管理规定的解释。你现在,还坚持你之前的指控吗?” 所有的镜头和目光都聚焦在蔡成功身上。他额头上渗出冷汗,眼神慌乱地躲避著丁义珍的逼视和台下工人们复杂的眼神。在铁一般的资產报告面前,他那“勾结”的指控显得苍白无力。 “我……我……”他支吾著,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已经彻底输了,但强烈的贪念和不甘让他不肯轻易认输。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就算……就算他们没有勾结!那又怎么样?一码归一码!他们山水集团,用区区五千万,就想拿走我大风厂那块值十个亿的地!这难道不是明抢吗?!这难道不过分吗?!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试图用巨大的价值落差来重新激起工人们的愤怒和公眾的同情,將议题从“是否被骗”强行扭转到“是否公平”上。会场內的大风厂工人们闻言,情绪果然再次被调动起来,发出了一阵不满的嗡嗡声。 丁义珍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转向会场一侧,扬声问道:“十个亿?这个数字可不小。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胡局长在吗?蔡成功声称他们大风厂的土地价值十个亿,这个估价,是否符合实际情况?” 市规划局局长胡有为应声站起,扶了扶眼镜,拿起面前的话筒,用清晰而专业的语调回答:“丁市长,各位代表。从技术参数上看,大风厂地块占地面积约一百二十亩。如果参照京州市现行基准地价体系,並假设该地块用途为商业服务业设施用地,即常说的商业用地进行理论估算,其土地价值確实有可能达到甚至超过十亿元这个量级。” “你们听到了吗?!胡局长亲口说的!十个亿!就是值十个亿!”蔡成功瞬间像打了强心针,激动地挥舞著手臂,转身对著工人们喊道。工人们也群情激奋,仿佛看到了保住土地的希望。 胡有为却不动声色,等这阵骚动稍平,他加重语气,清晰地吐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转折词: “如果……我是说如果,但是——” 会场立刻安静下来。 “请大家注意,我刚才说的估值,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条件,那就是『如果按照商业用地来算』。”胡有为的目光扫过蔡成功和工人代表,语气严肃,“根据我局不动產登记中心存档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国有土地使用证》明確记载,大风厂地块的批准用途是工业用地,土地使用权类型为划拨/出让,其市场评估价值应严格按照工业用地標准执行。两者之间的地价差异,是巨大的。” “你胡说八道!”蔡成功急得跳脚,指著窗外方向,“你去看看!周边那几个厂子去年就拆了!规划图我都见过,要建高档住宅和商业综合体!我们这一片早就不是工业区了!怎么到我这儿就还是工业用地?你们这是合起伙来耍花样,想压低我们的地价!” 胡有为面对指责,丝毫不乱,反而更加沉稳地解释道: “蔡厂长,周边地块的规划调整和开发建设,並不自动改变你名下地块的法定用途。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用地,必须经过法定的『招拍掛』程序或协议出让程序,並需补缴相应的土地出让金差价、土地增值收益以及相关税费。” 他翻开隨身携带的文件,展示了几张图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们做过初步测算。就大风厂这块地而言,仅土地用途变更需补缴的土地出让金及相关税费,保守估计就需要三亿五千万到四亿元。这还不包括地块上现有建筑物、构筑物的拆除、清理成本,以及可能涉及的土壤污染评估与治理费用。此外,如果涉及到原有职工的安置,那更是一笔庞大的开支。”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带著提醒:“国家的土地管理政策是非常严肃和规范的,土地价值的提升伴隨著相应的成本和义务。不会存在不付出对价就直接享受商业用地超额溢价的情况。这个道理,各位应该明白。” 第 53章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蔡成功: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工业用地,这不可能! 丁义珍见蔡成功还是不相信,他环视会场,语气篤定: “好了,关於土地性质的爭议,普通人可能不清楚,但有一个人,对大风厂这块地的歷史,应该比谁都清楚。” 蔡成功茫然:“谁?” 丁义珍的目光转向坐在工人代表席后排、脸色一直很难看的陈岩石: “那就是我们德高望重的老检察长,陈岩石同志。陈老当年在京州工作多年,大风厂的改革,还是您一手操办的,这块地的渊源,您最了解。” 陈岩石见丁义珍又点自己的名,知道躲不过,只能沉著脸站起来。他努力回忆著,用儘可能客观的语气说道: “丁市长提起这个,我倒是记得。当年批地给大风厂的时候,大概是八十年代初。那时候,国家的土地管理制度还不像现在这么完善,还没有出台明確的、像现在这样细分到商业、住宅、工业的用地性质规定。我们当时的考虑很简单,就是支持集体企业发展,把这块地皮批准给大风厂,用来建厂生產,解决就业。” 陈岩石这番话,意图说明当时並无“工业用地”的明確概念,想为现在可能的价值爭议留个口子。 丁义珍听完,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规划局长胡有为:“胡局长,陈老提到了歷史情况。那么,后来国家施行系统的土地用途管制和分类改革时,具体的划分標准和依据是什么?又是依据什么,將包括大风厂在內的这一片区域,最终確权为工业用地的呢?” 胡有为:“丁市长,陈老说的歷史情况属实。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国家全面推行《土地管理法》及配套分类標准后,全国范围內都对存量建设用地进行了统一的用途確权登记。其划分標准,主要依据地块上主要的、实际的用途,以及城市规划的总体安排。” 他指著图表解释道:“大风厂区域,长期以来聚集了大量工业企业,其实际用途就是工业生產。在当时编制的城市总体规划中,该区域也被明確为工业集中区。因此,在后续的確权登记中,依据『现状主导用途』和『规划相符性』原则,將该区域內的所有厂区地块,依法统一確认为工业用地性质。我们的划分,是完全符合当时国家政策和技术规范的。” 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位法律权威——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陈清泉:“陈院长,您是我们市里的法律专家。从法律程序和实体规定的角度看,胡局长刚才阐述的土地性质划分依据和过程,是否符合当时及现行的法律法规?” 陈清泉推了推眼镜,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专业且无可指摘的回答。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引经据典: “根据《国家土地管理法》第四条,国家实行土地用途管制制度……土地分为农用地、建设用地和未利用地。建设用地的具体分类,由土地行政主管部门规定。” 他接著说道:“在土地確权实践中,尊重歷史、兼顾规划、依据现状是基本原则。胡局长提到的,依据实际主要用途和城市规划进行存量建设用地性质认定,这一做法在当时的相关部门规章(如《土地登记规则》)和后续的《物权法》、《不动產登记暂行条例》中,都能找到法理依据和支持。从程序上讲,如果当年的確权过程履行了公告、勘测、审批等法定环节,那么其確权结果就具有法律效力。” 他最后总结道:“因此,仅从胡局长描述的程序和依据来看,將大风厂地块確认为工业用地,在法律层面是站得住脚的。” 丁义珍听完两位“专业人士”——一位行政官员、一位司法官员——的背书,重新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蔡成功,语气平静却带著最终的裁决意味: “蔡成功,现在关於土地价值的核心前提——土地性质问题,我们已经请规划部门的同志解释了政策依据,也请法律专家从法理上进行了分析。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蔡成功张了张嘴,看著台上台下无数道目光,感觉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银行背调击穿了他的信用,土地性质认定掐灭了他“十个亿”的幻想,法律专家封死了程序质疑的可能。他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徒劳地嗡嗡著,却再也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蔡成功被这番有理有据、滴水不漏的专业解释驳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但仍不甘心地小声嘟囔:“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明明听人说,规划早就改了,我们这块地早就是商业用地了,就等著开发了……” 丁义珍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句自言自语,立刻追问,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审问般的锐利: “哦?你听谁说的?这个消息,你是从哪个渠道听来的?是谁告诉你,大风厂的土地性质已经变更为商业用地了?” 这个问题如同一声惊雷,在会场炸响。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蔡成功身上,包括主席台上的领导们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蔡成功被逼到绝境,逻辑已经混乱,但贪婪和不甘让他抓住最后一点模糊信息不放,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喊道: “我……我不管你们怎么说!总之我得到的消息是,山水集团那边早就已经把大风厂的土地性质变更成商业用地了!这块地就是值十个亿!” 丁义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荒谬和怜悯交织的表情,他抬手制止了蔡成功继续叫嚷,用一种近乎“普法”的耐心语气,清晰地开始梳理逻辑: “蔡成功,你先別急,也別『听说』。来,我帮你,也帮在场的所有人,把这里面的法律关係,清清楚楚地捋一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你將大风厂的股权,质押给了山水集团,换取五千万借款。后来,大风厂未能还款。法院经过审理,已经做出了生效判决——大风厂的股权,归属山水集团。这是法律事实。” 第54 章 高总,你来说俩句吧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既然股权已经判给了山水集团,那么从法律意义上讲,大风厂这个企业的主体,包括它的资產厂房、设备、以及最重要的——土地使用权,其所有权人已经变成了山水集团。跟你蔡成功,跟原大风厂的股东们,已经没有所有权关係了。你明白吗?” 他看著蔡成功瞬间苍白的脸,继续追击: “第三,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大风厂的地』,这从何谈起?地,已经不是『你们』的了。” 丁义珍稍作停顿,给出了关於土地变更问题的最终解释,语气斩钉截铁: “至於你一直纠结的,听说的那个『土地性质变更』的消息。我在这里,可以当著所有领导和媒体的面,明確地告诉你实际情况。” 他目光转向高小琴:“高总,你来说俩句吧。” 高小琴会意,立刻接口,语气带著委屈和无奈:“丁市长,各位领导。我们山水集团在股权判决生效后,確实启动了土地性质变更的申请程序,也预先缴纳了一部分手续费和保证金。但是,由於大风厂原职工持续强力抵制,我们根本无法实际接管厂区,导致后续的现场勘验、权籍调查等关键环节无法进行。考虑到巨大的不確定性和风险,我们已经暂时中止了变更手续的办理。剩余的大部分土地出让金差价和相关税费,自然也还没有缴纳。” 丁义珍接过话头,对著镜头和蔡成功,一锤定音: “所以,事实就是:第一,大风厂在法律上已属山水集团;第二,山水集团因无法实际接收,土地性质变更程序已中止且未完成;第三,根据不动產登记原则,在最终变更登记完成前,土地用途仍以登记簿记载为准,也就是——工业用地!” 他盯著彻底呆若木鸡的蔡成功:“现在,你听明白了吗?你得到的,是一个不完整、甚至是误导性的消息。你所依据的『商业用地』和『十个亿』的价值前提,从头到尾,根本不存在。” 蔡成功彻底瘫坐在椅子上,最后一丝幻想和侥倖也被丁义珍用无可辩驳的法律逻辑和事实碾得粉碎。会场內一片寂静,只有相机快门的咔嚓声记录著这一幕。大风厂的工人们,也从最初的激动,变成了茫然的绝望。 丁义珍將土地性质和法律归属这两个最大的爭议点釐清后,重新將议题拉回到最核心的解决方案上。他面向蔡成功和郑西坡,语气变得更为正式和具有压迫感: “好了,关於大风厂的土地性质、价值以及当前的法律权属关係,我想已经非常清楚了。那么现在,我们回到最根本的问题上。” 他的目光在狼狈的蔡成功和面色凝重的郑西坡之间移动: “蔡厂长,郑主席,我代表市政府,最后一次正式询问你们:大风厂的股东们,是否坚持要求,通过清偿山水集团一亿零五百万债务的方式,来拿回大风厂的股权?” 他特意强调了“拿回”而非“赎回”,但在当前语境下,两者已无实质区別。“如果你们確定要这么做,政府愿意在此事上发挥调解作用,督促双方履行。只要款项到位,我们可以协调山水集团方面,依法办理股权返还手续。” 话音刚落,山水集团的高小琴立刻优雅地站起身,对著话筒,声音清晰而配合: “丁市长,各位领导,我在这里代表山水集团郑重表態:我们山水集团始终秉持合法经营、支持地方发展的原则。只要大风厂方面能够一次性结清一亿零五百万的欠款,我们山水集团一定全力配合市政府的工作,立即启动程序,无条件归还大风厂的全部股权,绝无二话!” 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面向全场,尤其是大风厂的代表席: “各位都听到了。山水集团已经在此事上做出了明確的、有条件的让步。现在,决定权完全在你们大风厂股东自己手中。要,还是不要?接受这个条件,还是放弃?请你们商议后,给出一个明確的答覆。” 压力,如同实质般的重量,瞬间全部压在了大风厂那几位工人股东代表身上。蔡成功已经失魂落魄,指望不上。郑西坡和另外几位老工人——王师傅、李会计,还有两位年长的车间主任,缓缓地转过身,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小圈。所有人都背对著镜头和台上的领导,仿佛想在这最后的时刻,保留一点隱私和尊严。 低声的、急促的交谈在他们之间展开,偶尔能听到压抑的爭执和沉重的嘆息。 “老郑……一亿零五百万啊!就是把厂子连地皮全卖了,现在也凑不齐啊!” “可不拿回来,地就彻底没了!那是咱们的根!” “根?股权在人家手里,地还是咱们的根吗?法律上早不是了!再说要股权,就要承担相应的债务,一个亿,分摊到我们身上每个人也好几百万呢,你们谁能拿出来?” “可……可总要试试啊!说不定……” “试?拿什么试?三天!三天咱们能变出这么多钱吗?到时候还不上,怎么办?” “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咱们闹了这么久,死了伤了那么多人,就……就这么算了?” “只能放弃拿回股权了,可是我们也不能就这么放弃,该我们的一分也不能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只有摄像机运作的轻微嗡鸣。所有的目光——领导的、山水集团的、媒体的、以及电视机前无数双眼睛——都聚焦在那几个微微佝僂的背影上。他们简单的商议,將决定这场旷日持久的纠纷,最终以何种方式惨澹收场。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短短的商议,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郑西坡和其他几位老股东缓缓转过身,他们脸上的表情混杂著疲惫、不甘,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郑西坡重新走到话筒前,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遍寂静的会场: 第 55章 不能不明不白的没了 “丁市长,各位领导,我们几位股东代表,刚刚慎重商量过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艰难却现实的抉择: “一亿零五百万,我们大风厂,確实没有能力筹集。因此,我们放弃通过赎回方式拿回股权的主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激起台下工人一阵低低的骚动和嘆息,但很快又平復下去,他们似乎也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然而,郑西坡话锋一转,腰杆挺直了些,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放弃赎回,不代表我们放弃主张全体股东的合法权益,更不代表我们放弃维护大风厂几百號工人的根本利益!属於我们的东西,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一文不剩地没了!” 丁义珍眉头微挑,问道:“郑主席,你所说的『属於你们的东西』,具体指什么?法律上,股权已经归属山水集团,这一点已经很明確了。” 郑西坡显然是和股东们商量好了新的策略,他条理清晰地开始列举,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利益: “丁市长,您说的对,股权我们认了。但是,第一,大风厂的股权现在值钱了,可是我们没有收到一分属於我们的分红。”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是人的问题。大风厂拆迁,员工安置费,这笔钱是用於安置我们大风厂全体职工的。这笔安置费的具体发放方案、標准,必须公开透明,確保每一分钱都用到工人身上,並且要接受我们工人代表的监督!”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提高了: “第三,大风厂没了,我们这几百號工人一夜之间全部失业!政府对我们的再就业安置有什么具体计划和帮扶政策?我们的养老、医疗保险接续怎么办?这些关係到我们工人活路的问题,不能不管!” 最后,他提到了最惨痛的一页,声音带著悲愤: “第四,也是我们最痛心的!『一一六』大火,那么多工友死的死,伤的伤!这件事是在股权纠纷和拆迁过程中发生的!死伤工人的赔偿、后续治疗、家属抚恤,责任到底该怎么认定?由谁来承担?这笔帐,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过去!” 郑西坡一口气说完,虽然问题繁多,但归根结底,核心诉求已经从“夺回股权”转向了 “爭取最大限度的经济补偿和人员安置保障” 。他们知道地可能保不住了,但必须为工人、也为股东们,从这场失败的博弈中,儘可能多地爭取到活下去、安顿下来的资本。会场內再次响起工人们支持的嗡嗡声,他们將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些实实在在的“钱”和“安置”上。 丁义珍听完郑西坡提出的新诉求,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向了最基础的事实核查环节。他清晰地发出指令: “郑主席提出的这些问题,很多都涉及到具体的资金流向和支付事实。口说无凭,我们需要看最直接的证据。” 他首先看向高小琴:“麻烦山水集团,请提供你们支付给大风厂对公帐户的五千万过桥贷款,以及后来垫付的四千五百万员工安置费的银行转帐凭证或流水明细,需要加盖银行和你们公司的公章。” 接著,他看向欧阳菁:“欧阳行长,也请京州城商银行配合,提供与这两笔款项相关的、能显示资金来源和最终去向的银行流水记录。同样需要正式盖章。” 他的要求明確且符合程序。很快,山水集团和城商银行的工作人员便將准备好的、盖有鲜红公章的文件送到了主席台。丁义珍示意工作人员將复印件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市领导,同时也將关键页面对著电视镜头进行了长时间、清晰的展示。 镜头下,银行流水单上的信息一目了然: 第一份(山水集团提供):显示在特定日期,从“山水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帐户,向“京州大风服装厂”对公帐户转帐50,000,000.00元,摘要註明“借款”。 第二份(山水集团提供):显示在另一日期,同样从山水集团帐户,向大风厂对公帐户转帐45,000,000.00元,摘要註明“垫付安置费”。 第三份(城商银行提供):显示在大风厂收到五千万的同日,从其帐户有一笔同等金额的款项被划走,收款方为“京州城市商业银行”,备註为“归还贷款本金及利息”。 第四份(城商银行提供):显示大风厂帐户收到四千五百万后,该笔资金被民生银行划走。 丁义珍等大家包括通过镜头观看的公眾有足够时间看清后,才拿起话筒,指著第一份和第三份流水: “各位领导,各位代表,大家都看到了。第一,关於股权质押对应的五千万过桥贷款,山水集团確实已经支付。但是,”他话锋一转,指向城商银行的流水,“根据银行提供的记录,这笔钱在到达大风厂帐户的当天,就被银行划走,用於偿还大风厂此前在城商银行的到期贷款。欧阳行长,情况是否如此?” 欧阳菁立刻確认:“丁市长,情况完全属实。蔡成功厂长当时办理这笔过桥贷款的唯一目的,就是偿还我行的到期债务。因此,款项到帐后,我们根据贷款合同约定和蔡厂长本人的授权,直接进行了扣划还款操作。这一点,蔡厂长本人是清楚並同意的。” 她说完,冷冷地瞥了一眼蔡成功。 蔡成功低著头,不敢对视。 丁义珍接著指向第二份和第四份流水: “第二,关於四千五百万的员工安置费。流水显示,山水集团也確实將这笔钱打入了大风厂的对公帐户。” 他的手指顺著第四份流水滑动,语气变得严肃:“但是,这笔本应专项用於安置工人的巨额资金,在进入大风厂帐户后,並没有被妥善保管或制定发放方案。我们看到的是,在隨后的时间里,这笔钱被民生银行划走了。” 第 56章 理清思路拆了大风厂 郑西坡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蔡成功的衣领,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蔡成功!你看著我!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五千万的过桥贷款我们可以理解,可是那四千五百万的员工安置费怎么回事? 那笔钱是什么钱,你比谁都清楚!你现在跟我说,银行一声不响就给划走了?啊?! 蔡成功猛地一哆嗦,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膀缩著。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抖。 丁义珍:蔡厂长,我提醒你。现在是市里在协调解决大风厂的问题,是给你机会说清楚。如果你在这里不说,那接下来跟你谈话的,就不是我了。市审计局的同志、经侦支队的同志,他们会用他们的方式让你开口。到那时候,性质就变了。 蔡成功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但还是没发出声音。 郑西坡:你不说是吧?你看看你身后!你身后这些人因为信任你,跟你干了半辈子,因为相信你,你说山水集团强行夺取大风厂股权,只要员工闹事,把这事闹大,政府就不会不管我们,现在政府管了,你现在装哑巴,你对得起你身后的这些股东吗,对得起那些相信你的工人吗? 丁义珍:我让財政局调了记录。那笔四千五百万,是从民生银行滨江支行的“大风厂职工安置费共管帐户”划走的。按照规定,动用这个帐户的资金,需要你厂方、工会代表,还有银行三方共同签字確认。郑主席说他们工会完全不知情。那么蔡厂长,银行那边,是谁签的字?是哪个领导批的条子?还是……你提供了什么额外的“担保”或者“承诺”? 丁义珍的话,让蔡成功额头的冷汗终於滴了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蔡成功依旧垂著头,双手紧紧攥著皱巴巴的裤腿,指节发白。他的视线死死盯著地面磨损的大理石花纹,仿佛要將那里看出一个洞来。 丁义珍冷眼看著,指节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蔡成功,你现在不说话,是在等谁给你递话?还是在盘算什么?”他转向秘书,声音陡然严厉,“小陈,立刻联繫民生银行滨江支行行长孙建国,让他半小时內带著所有相关文件、经办人、审批记录过来。告诉他——这是市政府的紧急问询,不是商业会谈。涉及重大民生稳定,谁拖延,谁负责!” 秘书小陈应声快步走出会议室。丁义珍又看向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语气不容置疑:“东来,会议室所在楼层全部封锁。所有参会人员,包括他们的助理、司机,暂时在休息室等候。你的干警要確保每一个人、每一部手机,都在可控范围內。尤其是——”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蔡成功,“关键人物。在银行的人到场、情况进一步明確前,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与外界进行未经批准的沟通” “明白,丁市长。我亲自安排。”赵东来立刻起身,走到门外低声部署,走廊里很快传来沉稳而密集的脚步声。 会议室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单调的送风声。郑西坡坐回椅子,胸口起伏,他摘下老花镜,用力捏了捏眉心。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堆积,一场夏日的雷雨似乎在酝酿。 会议室內气氛依旧凝重,但討论暂时告一段落。丁义珍示意休息。他端起茶杯,走到窗边,几位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也自然地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小圈。 丁义珍来到达康书记身边:达康书记,情况比预想复杂。蔡成功虽然还没全撂,但明显慌了。牵扯出来的恐怕不止银行违规操作。 李达康:义珍同志,你刚才的处置,反应迅速,措施果断,做的不错。在突发情况下,控制场面、隔离关键、调取证据,这套程序是对的。工人情绪的稳定是当前第一位的,要让他们看到,市里在动真格的。 丁义珍:谢谢书记肯定。多亏了郑西坡这些老代表还算顾全大局,暂时帮著稳住了。但蔡成功这案子,就像个雪球,越滚越大,我担心深挖下去…… 李达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问题要查,但要分主次,讲方法。我今天就一个要求,缕清思路,清除障碍。 大风厂股权纠纷、职工安置费被挪用,这两件事已经严重影响了社会稳定,也拖慢了相关工作的整体进度。尤其是光明峰项目,拆迁改造是市里今年的头號工程,大风厂地块是核心区,不能再被这种歷史遗留问题、这种毒瘤无限期地拖下去! 丁义珍连连点头:是,达康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今天这个会,无论如何要拿出一个方向性的解决方案,先把眼前的火药桶拆了引信。只是……蔡成功和银行、和高利贷的勾连,恐怕不是个案,背后…… 李达康语气转冷,但依旧平稳:只要和光明峰项目的推进没有直接关联,就让纪委、审计、经侦这些部门按程序去慢慢查,深挖细查。 但今天的协调会,目標要明確:第一, 给工人们一个能暂时接受的安置费追索和保障方案,平息事態;第二, 釐清大风厂债务和资產的真实情况,为下一步依法处置,包括可能的破產清算扫清法律障碍;第三, 明確告诉山水集团和相关方,市里会依法依规处理股权纠纷,但在问题解决前,谁也不能再激化矛盾,影响稳定和大局。 丁义珍快速消化著李达康的指示,眼神闪烁著。 丁义珍:书记,您的指示非常清楚。我担心的是,如果只集中处理眼前,不趁热打铁深挖蔡成功背后的关係网,恐怕会留下后患,工人们也不会完全放心。 李达康略作沉吟:办案有办案的节奏和规律,维稳有维稳的紧迫和要求。两者在根本目的上並不矛盾,但在具体操作上,必须分步骤、讲先后。你今天能把檯面上最棘手的问题理顺,把一触即发的风险控制住,就是当前阶段最大的成绩。至於水面下的东西……他收回目光,看向丁义珍,要让专业的人,在专业的轨道上去解决。 你现在的首要角色,是协调各方利益的“总调度”,是维护现场秩序的“稳定器”,而不是衝锋在前的“侦查员”。这个定位,你要把握好。 第 57章民生银行出问题了 墙上的时钟分针走了將近一圈。门被推开,民生银行滨江支行行长孙建国带著两名下属匆匆走进,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其中一位年轻些的信贷经理手里紧紧抱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看见人来了,丁义珍和李达康说了说了几句。会议再次开始。 丁义珍立刻领会:明白了,书记。也只能这样了,集中火力先解决主要矛盾。要不然,光是扯皮推諉,怕是十天半个月都没完没了,到时候工人再闹起来,光明峰项目就更被动了。 李达康:嗯。这个度,你要拿捏准。记住我们的原则:稳定压倒一切,发展是硬道理。 在任何复杂局面下,这两条都不能偏废。去吧,按照这个思路,把下半场的会开好。 丁义珍:是!请书记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丁市长,接到通知我们立刻赶来了。”孙建国勉强挤出笑容,试图缓和气氛,“不知道这么急是……” 丁义珍抬手打断他,目光如刀:“孙行长,废话少说。大风服装厂四千五百万员工安置费专项帐户,为什么会被划走?依据是什么?谁签的字?钱现在在哪里?” 孙建国擦了擦汗,侧身示意信贷经理打开文件袋。“丁市长,这件事……我们有完备的手续。大风厂以其名下部分厂区土地使用权作为抵押,向山水集团申请了一笔五千万的过桥贷款,这您知道。后来,蔡厂长……蔡成功先生又单独提交申请,请求动用共管帐户內的员工安置费,临时抵扣部分贷款利息,並提供了补充担保协议和……职工代表大会的同意书复印件。” “职工代表大会同意书?”郑西坡猛地站起来,难以置信,“我作为工会主席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会?谁签的字?!” 一直沉默的蔡成功终於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有之前抵押时签过的字,我找人复製了一份到同意书上。” “你这是造假!”郑西坡吗气得浑身发抖,“老蔡,你良心让狗吃了?!那同意书根本不作数!拿著假的同意书,就能把钱取走,你们银行干什么吃的?” 孙建国身后的年轻信贷经理忍不住小声插话:“我们银行只认形式审查,文件齐全,有签字有章,符合流程我们就……” “符合流程?”丁义珍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降温,“孙行长,你们银行的风控是摆设吗?专项安置费帐户的性质你们不清楚?『专款专用』四个字需要我教你们?见到一份真假存疑的职工代表同意书,就敢把工人的保命钱划走?连基本的实地核查、向工会或上级主管部门求证都没有?” 孙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丁市长,我们確实有疏忽……但当时蔡厂长提供了大风厂即將获得一笔大订单的合同意向书,还款来源看似有保障,而且他承诺最多占用三个月,利息照付……” “钱呢?”丁义珍追问,“现在那四千五百万在哪里?” “……一部分用于归还信贷利息,大约八百万,”孙建国声音越来越低,“剩下的……蔡厂长申请转到了大风厂的一般结算帐户,说用於紧急支付原材料货款和维持生產……” “然后呢?”郑西坡追问,声音已经嘶哑。 蔡成功再次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后来订单……订单黄了。钱……钱已经用来付了之前的欠帐和……和高利贷的部分利息。” “高利贷?!”郑西坡和丁义珍几乎同时出声。 赵东来眼神一凛,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著蔡成功:“蔡成功,说清楚,什么高利贷?除了银行的过桥贷款,你还借了其他钱?之前欧阳行长说你前前后后借贷了十个亿,你是拿钱去堵这个窟窿了吗?” 蔡成功双手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没办法……银行的钱不够,手续又慢,当时厂子眼看要断气,我只能去找……找外面的信贷公司短期拆借……” 丁义珍看赵东来抓著蔡成功借贷的事不放立刻转换话题,现在可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茶杯,“砰”地一声重重顿在桌面上,茶水四溅。“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蔡成功,你不仅挪用工人安置费,还涉嫌非法高利贷融资!你把大风厂当成你个人赌桌上的筹码了吗?”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转向赵东来:“赵局长,从现在起,蔡成功由你们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正式介入调查。涉及民生银行违规操作的部分,形成材料后同步移送银监部门。那四千五百万的资金流向,一笔一笔给我查清楚!” 他又看向面如死灰的孙建国:“孙行长,你们银行內部问责立刻启动。所有相关材料封存,等候进一步调查。至於被挪用的职工安置费——”他的目光扫过郑西坡焦虑痛苦的脸,“市政府会牵头,成立专门工作组,核查大风厂资產,穷尽一切合法途径,优先追索、补足这笔钱!” 郑西坡看著瘫软在椅子上的蔡成功,眼中愤怒未消,却又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悲凉。他知道,追回这笔钱的道路必定艰难漫长。 丁义珍最后环视全场,语气沉重而坚定:“这件事,必须给大风厂全体职工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没有直接下结论,但流水单上清晰的走向,已经让所有人——包括电视机前的观眾——都看明白了:五千万还了银行的旧债,没进工厂运营;四千五百万名义上的安置费,被民生银行划走。山水集团“支付过了”是事实,但钱,並没有用到工人身上,甚至可能没有完全用在大风厂。这个发现,让郑西坡等人爭取补偿的诉求,瞬间变得复杂而艰难,也將蔡成功推向了更深的罪责深渊。 会议室一片譁然。工人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工人甲(怒吼):所以你就把我们卖了?用我们的骨头给你熬汤喝?! 工人乙(带著哭腔):蔡大头!当年你老婆生病,是厂里大傢伙儿给你凑的钱!你现在就这么报答我们?! 后排传来压抑的抽泣和怒骂声。一个中年女工突然站起来,嘶哑地喊:“蔡大头!我男人出事前留下的股份,就这么被你拿去填窟窿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办?啊?呜呜呜……” 场面再度骚动。赵东来使了个眼色,门口的民警维持了一下秩序。 丁义珍重重敲了两下桌子,压下嘈杂):安静!让他说完! 第 58章 我们这些老傢伙就该死吗 丁义珍看著面如死灰的蔡成功,语气森然:蔡成功,你现在涉及的已经不仅仅是挪用资金。涉嫌与银行人员勾结欺诈、违规担保、乃至可能涉及利益输送。你最好祈祷这笔钱还能追得回来。 丁义珍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工人代表,最后落在郑西坡脸上:郑主席,各位工友。我在这里郑重宣布,市里成立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由我牵头。第一,工作组会立即进驻大风厂,帮助山水集团接收大风厂。第二,被挪用的职工安置费,市政府会协调各方,启动应急机制,优先保障受伤和特困职工的基本生活。第三,对於此案中涉及的违法违纪问题,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的话斩钉截铁。工人们听到“应急机制”和“一查到底”,骚动的情绪略微平復了一些,但眼中的疑虑和伤痛依然深重。郑西坡紧紧攥著拳头。 丁义珍话音落下,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郑西坡“霍”地站了起来。他身躯有些佝僂,那是长年劳作和近期巨大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但此刻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听到承诺后的轻鬆,只有被现实反覆灼烧后的疲惫与近乎孤注一掷的激烈。 “丁市长!各位领导!” 他的声音並不高亢,却因极度的压抑和沙哑而具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压过了会场里所有的窃窃私语。 “你们说的调查、审计,要流程、要时间!这个道理,我们工人懂!但是——”他猛地抬高了声调,手臂用力一挥,指向窗外,仿佛要戳破那厚重的墙壁,直指千家万户的苦难,“但是大风厂的股权、地皮,马上就要彻底变成山水集团的资產了!我们的厂,根都没了!家没了!”” 他收回手臂,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丁义珍身上: “那四千五百万的职工安置费,现在就是一笔悬在半空的糊涂帐!是被蔡成功挪用了,还是被別的什么环节吞了,我们不知道!但结果明明白白摆在这里:钱,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我们这一千二百多名工人、一千二百多个家庭的手里!”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如决堤之水: “那我们怎么办?丁市长,您告诉我们,我们这一千多號人,就坐在这儿,乾等著你们的『调查结果』吗?您刚才让蔡成功『祈祷』钱能追回来……” 郑西坡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满是嘲讽和绝望,“可我们工人,等不起『祈祷』啊!我们等的是米下锅,等的是药救命!”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几位老工人代表,声音陡然哽咽,带著深切的悲凉: “您看看这几位老师傅,王师傅、陈师傅……他们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三十多年!眼看著还有一年、半年就能正式退休,现在呢?厂子突然没了,指望的安置费成了镜花水月!他们往后……往后日子怎么过?您让他们这把年纪,现在去哪儿?去人才市场跟小伙子挤?还是去工地扛水泥?”” 接著,他转向几位中年代表,语气更加沉重: “还有他们……这些三四十岁的,正是家里顶樑柱的时候!上头,七八十岁的爹娘躺在家里,今天头疼明天脑热,药罐子不能停;下头,孩子正读中学、大学,学费、生活费、补习费,哪一样不是钱?睁开眼,四面八方都是要钱的手!” 郑西坡说到这里,突然停顿,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这笑容比哭泣更让人难受: “丁市长,各位坐在办公室里的领导,你们……真的了解现在外面工厂招工的条件吗?了解我们这些在同一个岗位干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老厂工人吗?我们除了跟缝纫机、布料打交道,除了那点快被淘汰的工序技能,还会什么?我们去电子厂流水线?人家要二十岁的手速。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我们这些四十五岁以上的,我们这些老傢伙就该死吗?” 最后,他的声音因极度痛心而颤抖,目光扫向一直沉默坐著、眼眶通红的小周和其他伤者家属代表: “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现在躺在医院里的四百多个工友,还有十几个重伤的兄弟,他们的未来在哪儿?命能不能保住?会不会落下残疾?就算治好了,以后怎么生活?他们的一家老小,现在靠什么活?靠每天以泪洗面吗?!” 郑西坡这一连串的质问,没有一句空话套话,全是血淋淋、赤裸裸的现实困境,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会议桌对面每个人的心上。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从工人代表中传来。电视机前,无数个与大风厂命运相连的家庭里,响起了同样的悲鸣。郑西坡嘶哑的声音,问出了他们压在心底最深处、却不敢轻易呼喊的恐惧:眼前的饭碗在哪里?明天的药费在哪里?未来的希望又在哪里? 短短的沉默后,丁义珍放下茶杯,抬起头,迎向郑西坡灼人的目光。他没有动怒,反而收敛了之前一些官腔,语气变得更为沉凝、具体: “郑主席,你问得好!问得非常具体,也非常尖锐!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根子上,问到了我们政府工作必须面对、必须解决的痛点上!” 他首先回应最核心的安置费问题: “郑主席,你说安置费是笔糊涂帐,工人拿不到。我完全理解你的担心,这不只是担心,这是切肤之痛。但我请你,也请所有工友相信一点:市纪委和检察院已经组成的联合调查组,首要目標就是彻底釐清这笔帐!资金的每一笔流向,涉及到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如果最终查明,资金確实被非法侵占、挪用,无论涉及到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政府都会依法全力追缴!而且我在这里可以明確表態:追缴回来的资金,必须优先、足额用於职工的安置补偿! 这个追索和处置的全过程,大风厂工会和职工代表有权参与监督!这不是空话,这是程序,也是给工友们的一个交代!” 第 59章 颐养天年?说的轻鬆 然后,他话锋一转,切入郑西坡最焦虑的“眼前”: “但是,郑主席说得对,调查要时间,而工人兄弟们的日子,一天都耽误不起!所以,我们不能只等调查结果。摆在眼前最急迫的问题——受伤工人的治疗、失业工人的吃饭、特困家庭的生活——必须立刻著手解决!我现在就宣布几件马上就能办、而且必须办好的事!” 他身体前倾,话语清晰、有力,试图用具体的行动方案来回应那份沉重的焦虑: “第一,关於所有受伤员工的医疗费用——立即清障! 我再次重申,並且要求立刻落实:由市財政先行垫资,设立『116事件伤员医疗救助专项帐户』,实行封闭运行、专款专用。所有在这次事件中受伤的大风厂员工,在医保正常报销之后產生的所有合理自付费用,包括后续必需的康復治疗、残疾辅助器具配置等,全部从这个专项帐户据实列支,个人无需再承担一分钱! 民政局王局长、卫健委李主任,散会后立刻去市一院、职工医院现场办公,与院方和每一位伤员家属对接。明天,第一批预付资金必须划拨到医院帐户,確保所有伤员治疗不因费用问题受到任何影响! 这一点,请工友们绝对放心,治病救人是头等大事,政府的责任,我们绝不推卸,也绝不允许任何环节打折扣!” 会场上响起一阵明显的骚动,工人们相互交换著眼神,紧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鬆动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意味著,至少压在伤者家庭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有可能被移开。 丁义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他趁热打铁,拋出了更具操作性的第二步: “第二,关於大家最关心的再就业和生活保障。 郑主席刚才说我们的老师傅技能单一,找工作难,这是实话,是摆在桌面上的实际情况!所以,政府的协调必须更有针对性,不能空喊口號。我在这里提出几个初步方向,也请工友们听听,看能不能解一点燃眉之急: 其一, 由市国资委张主任牵头,一周之內,梳理市属国有控股的物业公司、环卫公司、园林绿化、等企业,挖掘並提供一批公益性岗位和適应性岗位。这些岗位,將优先、定向招聘大风厂符合条件的失业职工。对於年龄偏大的老师傅,招聘条件可以结合实际適当放宽,入职后组织必要的岗前培训,確保大家能上手、干得了。 其二, 市人社局赵局长负责,立刻启动『大风厂职工再就业技能转型培训计划』。针对当前市场急需的电工、焊工、安全员、物业管理、仓储物流、养老护理、家政服务等工种,开设免费技能培训班。培训期间,按本市最低生活保障標准发放生活补贴,帮助大家度过学习期。培训合格、取得相应职业技能证书的,由人社局集中推荐对接就业岗位。 其三, 对於一部分有创业意愿、有一定能力和项目的职工,市人社局和小额贷款担保中心可以开闢绿色通道,提供政府贴息的小额担保贷款,帮助他们自谋出路。 其四, 对於在调查期间,確实因安置费未到位而生活陷入特困的职工家庭,民政、工会要启动临时救助程序,按照『先救助、后补手续』 的原则,儘快发放临时生活补助,確保没有一个家庭因这次事件而过不下去!” 丁义珍说完这一系列具体措施,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回到郑西坡脸上,语气也从之前的斩钉截铁,转为一种带著商討意味的凝重: “郑主席,各位工友代表。政府能想到的、马上要推动落实的,就是这些。我知道,这或许不能完全解决所有问题,也不能立刻抹平大家心里的伤和痛。但我希望,这些实实在在的举措,至少能让大伙儿看到政府解决问题的诚意和方向,能让大家焦灼的心先稍微定一定,给我们一点时间和空间,去查清背后的真相,去把这些承诺一条一条、扎扎实实地落地。我们会儘快解决大风厂的员工就业问题。” 高小琴看向丁义珍:“丁市长我们山水集团作为京州本地的企业,一直得到市委市政府的关心和支持。现在政府有困难,我们企业自然要挺身而出,承担社会责任。” 她的话立刻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几位政府官员面露讚许之色,工人代表们则眼神复杂,既有期待,也有疑虑。 高小琴继续道,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刚才大致了解了大风厂员工的情况。这样,丁市长,我们山水集团可以拿出一百个岗位,专门用於安置大风厂的失业员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百个岗位?”郑西坡忍不住確认。 “对,一百个。”高小琴微笑著看向他,“郑主席,这一百个岗位,包括我们集团下属物业公司的保洁、保安、绿化养护,酒店的服务员、后勤,以及一些基础行政文员岗位。我们会根据员工的年龄、身体状况、技能特长进行合理安排。只要符合我们基本的用工条件,比如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等,都可以报名,我们优先录用。” 丁义珍抚掌而笑,对高小琴点头致意:“太好了!感谢高总,在关键时刻能够挺身而出,展现了我们优秀企业的社会担当!高总这是雪中送炭啊!” 他转向郑西坡,语气明显轻鬆了不少:“老郑,你看,政府协调,企业响应,问题总能一步步解决。有了山水集团这一百个岗位,再加上人社局协调的其他岗位,我们爭取让所有需要工作、能够工作的员工,都能有岗可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师傅等几位年纪较大的代表,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至於那些年纪大了、即將退休的工人同志,我的想法是,那么大年纪了,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含飴弄孙,颐养天年了。把岗位让给年轻人,自己回家享受天伦之乐,不是更好吗?” 郑西坡眉头紧锁,立刻反驳:“丁市长,您说得轻鬆。含飴弄孙?颐养天年?那得有条件啊!他们身上还有养家餬口的重任,谁能真正放心退休?退了,家里几张嘴怎么办?” 第 60章 你郑西坡才是罪魁祸首,我说的 丁义珍似乎对郑西坡的连续追问有些不耐烦,他微微后靠,手指敲了敲桌面:“老郑,你们大风厂当初是集体制工厂,后来也是京州市的重点改制企业。按理说,员工的社保应该是健全的,到了年龄就有退休金。回家养老,也不该太担心生活问题才对。”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然而,话音未落—— “我们没有退休金。”一个低沉、压抑著愤怒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坐在郑西坡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工人代表,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师傅。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燃烧著痛苦的火苗。 丁义珍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什么?” 像是点燃了引线,其他几位工人代表几乎同时开口,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悲愤: “对,我们没有退休金!” “厂里好多年没给我们缴足社保了!” “帐户都是空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气氛陡然凝固。官员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高小琴依然保持著优雅的坐姿,但眼神微微闪烁,似乎在快速思考著什么。 丁义珍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情况。他看向国资委副主任孙明:“孙主任,这怎么回事?大风厂的社保缴纳情况,你们国资委不清楚吗?” 孙明额头冒汗,连忙翻动手中的文件,支吾道:“丁市长,这个……大风厂近年来经营困难,资金炼紧张……社保缴纳方面,確实存在一些……一些歷史遗留问题。具体的……需要进一步核查……” “核查?”陈师傅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身体有些发抖,“还核查什么?我五十八了,在厂里干了三十五年!厂里说没钱,社保断断续续,前些年乾脆就停了!我的养老帐户缴费年限根本就不够!退休?我拿什么退休?喝西北风吗?!”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绝望的哭腔。李大姐也哽咽著说:“我丈夫的病,每个月药费就要一千多,以前靠我工资撑著。现在工作没了,社保断了,以后连医保报销都成问题……丁市长,各位领导,你们让我们怎么活?” 郑西坡看著情绪激动的工友,又看向对面神色各异的官员和高小琴,沉痛地说道:“丁市长,这就是现实。不是我们不想退休,不是我们不愿意『颐养天年』,是我们没有那个条件!大风厂很多老员工,他们的退休金帐户都是空的,或者远远不够。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回家养老』,而是一个能养活自己、补贴家用的工作,或者是一笔能够保障基本生活的安置费、补偿金!” 他转向高小琴,语气复杂:“高总,感谢您提供一百个岗位。这一百个岗位对我们很重要。但是,我们有一千三百多人。而且,很多岗位要求『身体健康』,我们厂里那些员工,怕是没有多少符合条件……” 高小琴迅速恢復了她职业化的笑容,接口道:“郑主席,我理解。我们企业用工,確实有一些基本要求,这也是为了保障生產安全和运营效率。不过,对於特殊情况,我们也可以酌情考虑,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岗位。当然,最终还是要看具体条件和岗位匹配度。” 丁义珍的声音冷冽而严厉,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下: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郑主席,你是大风厂工会主席,是员工们选出来的代表。按照《工会法》,你的首要职责是什么?是维护职工合法权益!”他猛地一拍桌子,身体前倾,目光如刀,“可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伸手指向郑西坡,声音陡然提高: “你身为工会主席,竟然明知道大风厂多年来长期拖欠、甚至停止为员工缴纳社保!你明明清楚这些老师傅的养老金帐户已经空了!可你却无动於衷!这些年,你为追缴社保做过什么实质性工作?你向上级工会反映过几次?向劳动监察部门举报过吗?” 每一句质问都让郑西坡的脸色更白一分。 “你对得起员工们投给你的那一票吗?对得起他们喊你一声『郑主席』的信任吗?”丁义珍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谴责意味。 坐在郑西坡旁边的郑胜利——郑西坡的儿子,见父亲被这样逼问,忍不住站了起来,急切地辩解: “丁市长!话不能这么说!我爸……郑主席他这些年为了大家……” “你闭嘴!”丁义珍厉声打断他,目光甚至没有转向郑胜利,依然死死盯著郑西坡,“让他自己说!郑主席,你解释解释?” 郑西坡被噎得满脸通红,还是硬著头皮继续:“这……这厂子效益不好是事实!员工的工资能按时发出来都已经是拆东墙补西墙了,哪还有钱缴纳社保啊!这能怪我吗?这是经营问题!” “经营问题?”丁义珍冷笑一声:“效益不好?那为什么不早点申请破產清算?为什么不依法依规走处置程序?” 他重新看向郑西坡,语气里的谴责变成了诛心之论: “哼,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郑西坡身为工会主席,口口声声为了员工利益,但实际上呢?你眼睁睁看著工人的核心利益被长期侵蚀而不作为!你明知道大风厂早就资不抵债、经营不下去,破產清算才是对员工最明智的选择,能及时止损,能让大家拿著应有的补偿去寻找新出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迴荡在整个会议室: “可是你呢?你不仅不推动依法破產,反而带头抵制清算,煽动工人护厂!结果呢?酿成了『116』这样重大的群体性事件,导致四百多名员工死伤!郑西坡,你今天摸著良心告诉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这指控太沉重了,沉重到会场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原本低声啜泣的工人都止住了哭声,震惊地看向郑西坡。 丁义珍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步步紧逼: 第 61章 又一个专项小组 “你不是真的为了员工的利益!你是怕自己的利益受损!你是大风厂的小股东之一,对不对?你担心厂子一破產清算,你那点股份就一文不值了!所以你裹挟工人,用所谓『护厂』的名义,实际上是为了保住你自己的那点股权价值!” “郑西坡,你为了一己之私,置一千多名工人的安危於不顾,最终造成了如此严重的伤亡后果!那些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的工人,那些落下终身残疾的兄弟,他们的血,有一部分要算在你的糊涂和自私上!” “我没有!!!” 郑西坡终於爆发了,他猛地站起来,因为极度愤怒和委屈,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多年来从未如此失態。 “丁义珍!你……你这是污衊!是顛倒黑白!”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我不否认我是小股东,但那点股份是我几十年工龄折算的!我带头护厂,是因为我知道一旦厂子被强行拆迁,工人们什么都得不到!蔡成功早就把土地抵押了,把股权质押了,帐上根本没钱!” “破產清算?你说的轻巧!按照当时的情况清算,资產优先偿还银行抵押贷款、偿还各种债务后,还能剩多少给工人?工人的工资、安置费、社保欠费,都是排在最后的!到时候大家才是真的一无所有!” 丁义珍毫不退让,声音反而更加冷静,这种冷静在激动的郑西坡面前显得更具杀伤力: “一无所有?郑主席,你说这话自己信吗?整个京州市,最近几年发展势头正猛!开发区多少新厂在建?服务业多少岗位空缺?市里每年新增就业岗位超过五万个!缺大风厂这一千多人的岗位吗?” 他环视全场工人,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工友们,你们想想!如果大风厂早点依法破產,虽然可能拿不到安置费,但至少每个人都能拿到一笔基本的清算补偿。更重要的是——你们早就自由了!可以毫无负担地去应聘,去尝试新的行业!一千多人,分散到全市的就业市场里,早就被消化掉了!” 他重新看向郑西坡,目光里充满了“惋惜”和“谴责”: “可是郑主席,你把他们拖住了!你用『护厂』的口號,把他们绑在了一个早已没有希望的厂子里!你让他们错过了最好的转型时机!现在好了,厂子还是没了,但人却伤了死了四百多!工作也错过了最佳寻找期!是你把他们拖到了山穷水尽之时。” 丁义珍这番逻辑严密、充满煽动性的话,像毒药一样开始渗透进一些工人的心里。 尤其是那些家里有重伤员、对未来充满绝望的工人家属,那些年纪大、担心找不到工作的老工人,那些已经被漫长等待和无数变卦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普通职工……他们內心积压的恐惧、痛苦和无处发泄的怨气,此刻仿佛被丁义珍打开了一个缺口。 “对啊……要是早点散了,我儿子可能就不会去那晚护厂,就不会被烧伤……”一个中年妇女突然捂著脸哭起来。 “我听说开发区电子厂年初招工,工资还不低,现在早就招满了……”一个年轻工人喃喃道。 “郑主席……你当时……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们厂子的真实情况啊?”一个老工人颤抖著问,眼神复杂地看著郑西坡。 郑胜利急了,大声喊道:“大家別听他胡说!要是早散了,大家怎么拿到员工安置费,我爸是为了给大家爭取最大利益!” 但此刻,员工安置费还是没有拿到手,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丁义珍成功地將“116”事件伤亡的巨大创伤,与对安置费遥遥无期的愤怒,部分转移到了郑西坡“错误领导”的指控上。 丁义珍趁热打铁,拋出了最具杀伤力的一击: “工友们,你们再想想另一个问题。大风厂这块地,拆迁后的真正获利者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思考。 “是你们这些普通员工吗?土地增值、开发利润,和你们的工资、安置费有关係吗?没有!这块地的价值,早在股权质押、抵押贷款的时候,就被蔡成功和他背后的利益方瓜分得差不多了!最后接盘的山水集团,付出的代价里,有多少是真正落到你们口袋的?” 他看著脸色苍白的郑西坡,一字一句: “真正能从拆迁中直接获利的,只有股东!包括蔡成功,也包括……我们这位口口声声为了大家的郑主席!他拼命护厂,真的是怕你们失业,还是怕自己那点股份在清算中化为乌有,在拆迁中分不到一杯羹?” “你放屁!!!”郑西坡几乎要衝过去,被身边的郑胜利和另一个工人死死拉住。他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出来了,“我郑西坡要是为了那点股份,天打五雷轰!这么多年,我拿过厂里一分钱好处吗?!” 但底下的员工已经乱鬨鬨地吵了起来。 “怪不得……怪不得当时郑主席那么坚决……” “股东……他们股东之间的事情,我们工人哪里知道……” “那我们这么拼命护厂,到底是为了啥啊?” “蔡成功坑我们,难道郑主席也……” 郑胜利红著眼睛,对著还在爭吵的工友们大吼:“你们都傻了吗?!丁义珍是在挑拨离间!你们看不出来吗?!” 质疑声、爭吵声、痛哭声、愤怒的吼叫声混杂在一起。原本团结的工人群体,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有些人依然坚信郑西坡,大声为他辩护;有些人则陷入了迷茫和怀疑;还有少数人,已经被丁义珍的说辞彻底带偏,用怨恨的目光看向郑西坡。 丁义珍看著眼前分裂、混乱的场面,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他成功地將水搅浑了。郑西坡的个人威信受到严重打击,工人內部出现分歧,那么接下来工作组推进任何方案,面临的集体阻力就会小很多。 至於真相?至於郑西坡到底是为了股份还是为了工人?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压力被分散了,矛头被转移了。 “好了!都安静!”丁义珍用力敲了敲桌子,重新掌控会场,“关於郑西坡同志在担任工会主席期间是否存在失职甚至误导行为,工作组也会纳入调查范围!至於社保的缴纳情况,孙主任,你们国资委立刻牵头,联合人社局、税务局,成立专项小组,彻底核查大风厂歷年社保缴纳情况!” 第 62章 总结 丁义珍根本没看他们,他的目光掠过郑西坡,最后落在国资委副主任孙明身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孙主任,这件事,你亲自抓!成立社保欠费追缴专项小组,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大风厂所有员工社保缴纳情况的完整台帐,缺失多少、欠费多少、涉及哪些年度,一清二楚!” 孙明后背渗出冷汗,但立刻点头:“是,丁市长!我们马上组织审计和社保中心的人,连夜加班清理!” “还有,”丁义珍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整理完员工名单和欠费总额之后,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向大风厂的厂长和所有股东,依法追缴!” 他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 “这些年的利润哪里去了?分红的时候,他们一个子儿没少拿!员工的养命钱,他们却敢一拖再拖,甚至乾脆不缴!这是赤裸裸的侵占职工利益,是违法犯罪!我不管他们用什么理由,效益不好?那分红的时候怎么不说效益不好?现在,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给我吐出来!” 他转向旁边记录的秘书,声音提高,確保会场內外都能听清: “通知下去!以市处置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的名义,正式行文给市银保监局、各大商业银行!立刻冻结大风厂所有在册股东、关联企业及主要责任人的个人及公司银行帐户!同时,协调不动產登记中心、车管所,查封、冻结其名下登记的不动產、车辆等主要財產!防止任何人转移资產,逃避追缴责任!” “嗡——!” 会场彻底炸开了锅。这回不仅是工人代表们群情激动,他们中许多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大仇得报般的快意和难以置信的希望,连列席的政府各部门官员也面面相覷,被丁市长如此雷厉风行、直接对股东个人財產下手的强硬手腕震惊了。 那几个股东,此刻如坐针毡,脸上血色尽褪。 副厂长猛地站起来,因为太急,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巨响。他也顾不上仪態,声音都变了调:“丁市长!丁市长!这……这不行啊!社保欠费是厂子经营问题,是集体决策……怎么能……怎么能冻结我们个人財產?这不符合程序!我要申诉!” “程序?”丁义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死人,“赵副厂长,你现在跟我讲程序?那好,我问你,作为分管財务的副厂长,明知道社保欠费数年,你履行了什么监督职责?財务报表你是怎么做的?分红决议上,你签没签字?现在跟我讲程序?等纪委和检察院找你谈的时候,你再慢慢讲你的『程序』!” 老钱也急了,他是销售出身,能说会道,此刻也顾不得了:“丁市长,我们也是受害者啊!蔡成功他一手遮天,我们也是被他蒙蔽了!分红……分红那是董事会决议,我们……我们以为厂里效益还行,谁知道他连社保都没缴足啊!这钱……这钱我们都花得差不多了,怎么退啊!” “花完了?”丁义珍嗤笑一声,“那就卖房卖车!砸锅卖铁!员工的养老金你们都敢动,现在跟政府哭穷?我告诉你们,这笔帐,算不清,谁都別想好过!你们最好祈祷,冻结的资產够填这个窟窿!” 一直没说话的退休孙工,哆嗦著嘴唇,老泪纵横:“我……我就是个技术入股的,早就不管事了……那点分红,都给我老伴看病用了啊……这……这让我怎么活啊……” 丁义珍不为所动,语气依然冰冷:“孙工,你的情况,工作组会核实。但原则不变,侵占了职工利益,就必须承担责任。具体承担多少,法律会有公断。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配合调查,积极退赔!” 他不再理会这几个面如土色的股东,重新看向郑西坡和工人们,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 “工友们,看到没有?政府解决问题的决心!这笔糊涂帐,先从最容易查、最容易追的地方下手!员工的福利都没办法缴纳,说明厂子已经入不敷出了,没有盈利哪来的分红,这些都是股东的非法获利,追回这笔钱,用於填补职工的损失!这是天经地义!” 看著如释重负又满怀期待的工人代表;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蔡成功;以及那几个围在一起、如丧考妣、激烈爭吵起来的股东。 “各位同志,”丁义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压下来,“接下来这段时间,大家的任务……有点重啊。”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市委决定,成立『大风厂事件处置及职工权益保障专项工作组』,我任组长。”他顿了顿,“下面我说四点工作要求,也是工作组近期要集中火力攻克的四个山头。市委、纪委、审计、经侦、检察院,各部门联合行动,我要看到真刀真枪的实效。”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民生银行违规操作问题。”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银保监局副局长李明,“李局,你们银保监局牵头,纪委、审计、经侦配合。那四千五百万职工安置费,在没有职工代表大会决议、没有完备手续的情况下,是怎么从大风厂对公帐户划出去的?经手人是谁?审批流程在哪里断的?背后有没有利益输送?” 李明立即挺直腰板:“丁市长,我们已经初步调取了流水和內部审批记录,確实存在严重程序违规。目前锁定了信贷部主任和一名副行长……” “我不要听『初步』、『锁定』。”丁义珍打断他,语气冰冷,“我要的是结果!这笔钱现在在哪里?能不能追回来?什么时候能追回来?我给你们一个原则——不惜一切代价,必须追回! 如果这笔钱已经被转移、洗白、消耗,那么谁批的、谁经手的、谁受益的,就由谁来填这个窟窿!该抓的抓,该赔的赔,该追缴的追缴!一周之內,我要看到详细的资金流向报告和具体的追索方案!” “是!”李明额头见汗,重重应下,“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第63 章 李达康发言 丁义珍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大风厂员工社保欠缴问题。”他看向审计局局长张涛和国资委副主任孙明,“张局、孙主任,你们俩配合。我不管大风厂过去有多少『歷史遗留问题』、『经营困难』,拖欠职工养老金、医疗保险,这是触碰底线!审计局要在一周內,把大风厂从改制到今天,所有社保缴纳的明细、缺口、欠费金额,一笔一笔审计清楚!要精確到每个人、每个月、每一分钱!” 他转向孙明,语气更厉:“孙主任,国资委作为出资人代表,监管严重失职!审计报告出来之后,你的任务就是追缴!我刚才说了,向股东追缴!这些年他们分红的时候手可不软,现在该他们吐出来了!儘快把欠缴的费用追回,並足额给员工补缴到位! ” 张涛和孙明同时起身:“明白!” 丁义珍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大风厂员工安置问题。”他看向人社局局长赵建国,“赵局长,这事你主抓。刚才我在工人面前承诺的公益性岗位、技能培训、创业扶持,不是空头支票。我要你在两周內,拿出一个可操作、可考核、可落地的详细方案。岗位从哪里来?能落实多少个?培训怎么组织?补贴怎么发放?和哪些企业对接好了?方案要细,要能直接执行。总之一句话:优先安置大风厂失业员工,这是政治任务,更是良心工程。做不好,我拿你是问!” 赵建国面色凝重,但眼神坚定:“丁市长放心,一定尽全力妥善安置每一位职工!” 丁义珍竖起第四根手指,语气稍微放缓,但分量更重: “第四,『116』事件受伤人员医疗问题。”他看向卫健委主任王鹏,“王主任,这事关人命,关人心。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怎么协调,动用哪些资源,我就一句话:不许耽误任何一个伤员就医,不许让受伤员工自己花一分钱! 政府设立的专项帐户,你要確保畅通无阻,实报实销。如果需要专家会诊、转院治疗、进口药品,打报告,我特批!但我不要听『困难』,我只要看到伤员在康復,家属情绪在稳定。这是底线中的底线!” 王鹏立刻回答:“丁市长,我们已经成立了医疗救治专班,驻点两家主要收治医院。所有伤员的治疗目前都在有序进行,专项帐户资金流转顺畅。我们保证,绝不让一位伤员因费用问题影响治疗!” 丁义珍听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也有一丝深藏的疲惫。 “就以上四个问题,成立四个专项小组,纳入大风厂工作组统一指挥。各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信息共享,行动同步。”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我要求在最短的时间內,看到实质性进展,解决核心问题。工作组每天一简报,三天一调度,我要隨时掌握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极其锐利,缓缓说道: “丑话说在前头。这次是市委下的决心,是必须啃下来的硬骨头。谁要是觉得任务重、困难多、不想干、干不了……现在就可以站起来。我丁义珍说话算话,给你换个清閒位置,让你安心养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目光要么低垂看著笔记本,要么坚定地迎向丁义珍。在这个节骨眼上,“换位置养老”意味著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不仅是政治生涯的终结,更可能意味著被捲入后续更深入的调查。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丁义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仿佛刚才那令人胆寒的问话从未发生。他转向一直坐在角落记录的陈秘书,“陈秘书,去准备文件。” 陈秘书立刻起身:“丁市长,什么文件?” 丁义珍的声音平静无波: “大风厂全体股东股权无偿放弃声明书,以及相关的法律確认文件。准备好后,分別送达每一位在册股东,让他们签字。签字后,法律意义上你们与大风厂的股权关係就此了结,不得反悔。之后,山水集团会依据相关协议和市政府安排,接收大风厂全部资產及相应责任。任何股东员工,不得再以任何理由阻拦接收进程。” 陈秘书快速记录:“是,我马上联繫法制办和律师准备。” “嗯。”丁义珍:“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们,大风厂的问题,很多,很严重。但是我们要一个个来,现在我们加急处理的就是以上四个问题。现在有请京州市市委书记李达康书记,讲俩句。” 李达康开口,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丁副市长刚才部署的四项重点工作,方向是对的,抓住了要害。民生银行的违规操作,必须深挖严查;职工的社保欠费,是歷史旧帐,更是良心债,必须清偿;一千多人的安置,是天大的事,不能有半点马虎;受伤工人的治疗,更是要摆在第一位,这没什么可说的。”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对丁义珍之前的工作给予了肯定。 “同志们,『116』事件的教训是惨痛的。它暴露的,不仅仅是一个企业的经营失败,不仅仅是个別股东的贪婪枉法,更暴露了我们一些职能部门监管的失职、责任的缺失、对群眾疾苦的麻木!” 最后几个字,他稍稍提高了音量,並不激昂,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口。 “省委、市委为什么高度重视?不仅是要解决这一千多工人的吃饭、看病、就业问题,更是要通过这个典型案件,举一反三,倒查责任,完善制度,推动改革!” 他看向丁义珍:“义珍同志牵头组织的这次会议非常好,解决了很多问题,也解开了我们广大人民群眾的疑惑。遇见问题,解决问题的思路是清晰的,措施也是有的放矢。我支持。但我今天要强调两点。” 第 64章 吴市长:我补充两点 “第一,速度要快,但根基要稳。 追缴、安置、治疗,都要有明確的时间表,但决不能为了求快而留下新的隱患。尤其是股权处置、资產接收,必须严格依法依规,程序一步不能省,透明一点不能少。不能按下葫芦起了瓢。” “第二,解决问题与追究责任要同步。 工作组在解决职工眼前困难的同时,纪委、检察、审计要同步介入,对事件中暴露出的失职瀆职、利益输送、违法乱纪问题,进行深入调查。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不姑息,不迁就,不搞下不为例。”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大风厂的工人们为什么闹?根本原因是利益受到严重侵害,诉求长期得不到解决,对公权力失去了信任。我们处置这次事件,不仅要算经济帐,更要算政治帐、人心帐。每追回一笔钱,每安置一个工人,每治好一个伤员,都是在修復这份被损害的公信力。” 最后,李达康总结道: “市委的態度是明確的:职工权益必须全力保障,违法违纪必须坚决查处,制度漏洞必须儘快堵塞。工作组要敢於碰硬,善於协调。遇到阻力,直接向丁副市长,向我,向市委匯报。需要什么支持,市委给什么支持。”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但分量更重: “但是,如果哪个部门、哪个人,在这个时候还在推諉扯皮、敷衍塞责、甚至暗中设置障碍……那就不仅仅是『换个位置养老』那么简单了。市委的追责问责机制,会启动得非常快。” 李达康的目光重新落在丁义珍脸上,那目光里已没有了刚才剖析问题时的锐利,转为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託付。 “义珍同志,”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要求和原则,我刚才都讲了。这既是对工作组的要求,也是对市委、市政府相关职能部门的要求。我希望——”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回到丁义珍身上。 “工作组能拿出攻坚克难的决心和智慧,在最短时间內,让全体职工和家属看到实质性进展,让市委、市政府看到阶段性的、经得起检验的成果。这不是普通的业务工作,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全市上下,乃至省里,都在看著我们怎么交这张答卷。” 丁义珍立即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坚决。 “达康书记,我完全明白!”他的声音洪亮而篤定,带著斩钉截铁的语气,“请您和市委放心,工作组一定深刻领会、坚决贯彻落实您和市委的指示精神!”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语速加快,显得更有力: “我们会立刻將今天的会议精神和工作部署,细化为具体的时间表和责任清单,建立日报告、周调度、关键节点隨时请示匯报的高效运转和督办机制。我向您保证,也向市委、市政府保证——工作组全体成员,一定会以高度的政治责任感和对职工群眾的深厚感情,全力以赴、夙夜在公、不折不扣地推进各项工作落实!” 李达康看著丁义珍,几秒钟后,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点头幅度很小,但足以让丁义珍和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某种“认可”和“压力已传导到位”的信號。 “好。”李达康只说了一个字,便不再多言。 丁义珍又看向吴市长,语气恭敬:“吴市长,李书记的指示非常关键。您看,您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吴市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茶,仿佛在藉此整理思路。放下杯子时,他脸上的表情更加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各部门负责人,最后落在丁义珍脸上。 “达康书记的指示非常重要,站得高,看得远,既为工作组下一步的工作指明了方向,也给我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 吴市长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著一种歷经事务磨礪后的沉稳,“我和达康书记的要求是完全一致的: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依法依规,彻底、妥善地解决大风厂的问题。” 他略微停顿,语气肯定:“义珍同志牵头工作组,有什么困难,需要市里协调什么资源,可以直接找我。市政府这边,全力支持。” “但是,” 吴市长话锋一转,这个“但是”让所有人再次竖起耳朵,“结合政府工作的具体实际,我补充两点,供工作组和各部门同志参考执行。”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一点,关於资金保障和可持续性问题。 刚才李书记和义珍同志部署的工作,无论是追缴社保、医疗救助,还是员工培训安置,最终都要落到一个『钱』字上。钱从哪里来?怎么用?如何確保可持续?”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提几个具体要求:一,追缴回来的资金,必须设立財政专户,严格监管,专项用於解决大风厂职工相关问题,绝不允许挪作他用,也不允许与其他財政资金混用。审计部门要从一开始就介入监督。” “二,財政先行垫付的医疗救助、生活补助等应急资金,要有明確的预算来源和后续回补机制。不能只顾眼前,留下財政窟窿。国资委、財政局要会同工作组,仔细测算总体资金需求和可能的资金来源,包括追缴预期、资產处置收益、上级可能支持等,拿出一份清晰的资金平衡方案。” “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吴市长语气加重,“所有承诺给职工的钱、物、岗位,必须建立在坚实可靠的財力基础上。 我们不能为了暂时平息事態,开出超出实际能力的空头支票。今天承诺了免费治疗,明天就要確保药房不断货;承诺了培训补贴,下个月就必须按时发到工人手里;协调的公益性岗位,工资待遇、社保缴纳必须落实到位。否则,我们就会陷入『承诺-失信-更大的不满』的恶性循环。政府的公信力,经不起二次折腾。 这一点,人社局、財政局、卫健委,你们要格外清醒,把工作做细、做实。” 第 65章 最后总结 各位读者,喜欢本书的话,加个书架吧。点点催更,给个五星好评,支持一下,感谢 他看向丁义珍:“义珍同志,工作组在制定各项具体方案时,尤其是涉及资金支出的,一定要有財政部门的同志全程参与、严格把关。我们要对工人负责,也要对全市的財政健康负责。” 丁义珍认真点头:“明白,吴市长。资金保障是基础,我们一定稳妥推进。” 吴市长微微頷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第二点,关於工作的系统性和风险防控。 大风厂问题不是孤立的。它暴露出我们在企业监管、劳资纠纷处理、金融风险防控、突发事件应急等多个环节的短板。” 他身体前倾,手指轻轻点著桌面: “我要求,工作组在解决具体问题的同时,必须要有系统性思维和风险防控意识。” “其一,举一反三,全面排查。 国资委不能只盯著大风厂一家。要以此次事件为镜鉴,立即对市属及曾经改制的集体企业中,是否存在类似的社保欠缴、资產抵押不透明、职工权益保障不力等问题,进行一次拉网式排查。发现问题,及早介入,避免第二个、第三个『大风厂』出现。这件事,国资委要立即著手,制定方案。” “其二,关注连锁反应和次生风险。 大风厂的问题处理,可能会產生连锁效应。比如,对股东和关联企业的追缴、查封,是否会影响其他与其有正常业务往来的企业?银行违规问题的查处,会不会引发其他储户或企业对本地金融环境的担忧?大规模职工安置,会不会给局部区域的就业市场、社会稳定带来新的压力?工作组要有预案,经侦、银保监、信访、各区县政府,要密切关注相关动態,及时研判,主动化解,防止风险外溢和传导。” “其三,依法处置,经得起检验。 无论是追缴资產、冻结帐户,还是要求股东签署文件,都必须严格在法律框架內进行,程序必须完备,依据必须充分。我们不能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而製造出新的法律问题,甚至酿成新的纠纷。法制办要全程跟进,提供法律支持。我们每一步,都要爭取做到无懈可击,经得起审计,经得起巡视,更经得起歷史的检验。” 吴市长说完,靠回椅背,总结道: “总之,我的补充就是两点:一是把『钱』的事算清楚、管明白、可持续;二是把工作想周全、做扎实、防风险。 既要雷厉风行地解决眼前急难,也要著眼长远,堵住制度漏洞,防范类似问题復发。要把处置大风厂事件的过程,变成推动我们相关领域工作规范化、法治化水平提升的过程。” 他看向眾人:“我的补充就这些。希望大家深刻领会达康书记的指示精神,结合工作实际,稳妥、扎实、高效地推进各项任务。” 吴市长的补充,没有李达康那种直指根源的凌厉,却更加具体、务实,充满了主政者对於財政可持续性、系统性风险和社会稳定性的深度考量。这既是对丁义珍工作组的支持,也是一种更加审慎的提醒和约束。 丁义珍面色凝重地记录著,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既要快,又要稳;既要力度,又要精度。考验,才刚刚开始。 丁义珍站起身目光坚定:“多谢各位领导的支持。有各位的支持,我们会用最快的时间,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和成效,来回应领导的嘱託,来回应大风厂一千多名职工和家属的期盼!绝不辜负市委、市政府的信任,绝不辜负人民群眾的期待!” 丁义珍站在发言席前,双手轻轻按在檯面上,目光缓缓扫过会场。经歷了长达数小时的激烈交锋、质询与部署,此刻的会议室里气氛依旧凝重,但多了一丝尘埃暂定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工人代表眼中未散的悲愤与將信將疑的期待,有股东们面如死灰的绝望,有各部门官员正襟危坐的肃然,也有媒体记者们蓄势待发的记录姿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也通过直播信號,传向无数个守在电视机前、心系此事的大风厂家庭和普通市民。 “各位领导,各位与会的部门负责同志,”他首先朝向李达康书记、吴市长等市领导席微微頷首,然后转向其他方向,“大风厂的股东代表们,工人代表们,还有在场的媒体朋友们,以及电视机前所有关心此事的观眾朋友们——”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了大风厂问题的专项协调会。会议时间很长,討论很深入,甚至可以说,很激烈。”他承认了刚才的衝突,语气平和,“但正是通过这样坦诚、有时甚至是尖锐的沟通,我们才真正触及了问题的核心。” 他略作停顿,让听眾跟隨著他的节奏。 “现在,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这次会议,基本弄清了问题產生的主要原因和关键环节,也基本明確了解决问题的总体方向、责任主体和下一步的行动路径。从这个意义上说,会议是必要的,也是富有成效的。” 他的语调逐渐加重,开始转向具体的成果总结: “综合李达康书记的重要指示、吴市长的具体补充,以及与会各部门达成的共识,我代表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在此明確以下几点会议成果,也是对全市人民的一个初步交代:” 他竖起手指,逐条阐述: “第一,关於『116』事件受伤员工的医疗救治,会议明確:由政府设立专项资金,全额保障所有受伤员工的治疗及后续康復费用,个人无需承担。 这项工作,卫健委王主任亲自牵头,会后立即与医院对接落实,確保不耽误任何一位伤员的治疗。这是头等大事,没有任何价钱可讲。” “第二,关於被挪用的四千五百万职工安置费及大风厂歷年社保欠费问题,会议决定:由市纪委、检察院、审计局、公安局经侦支队、银保监局组成联合调查追缴专班。 一方面,彻查民生银行违规操作问题,不惜代价追回资金;另一方面,全面审计大风厂社保欠费,依法向负有责任的原股东、管理层进行追缴。相关资產的保全措施已经部署。我们重申:职工的血汗钱、养命钱,一分一厘都不能少,谁侵占谁负责,必须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 66章 隨时隨地上眼药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股东所在的区域,那几位股东纷纷低下头,不敢对视。 “第三,关於一千多名下岗职工的再就业和生活保障,会议確定:由市人社局牵头,国资委、总工会等部门协同,立即启动『大风厂职工安置专项行动』。 我们的目標是:尽最大努力,不让任何一个有就业意愿和能力的职工家庭失去基本生活保障。 赵局长,请你和你的团队,务必把这项工作做实、做细、做到职工心坎里。” 人社局局长赵建国在座位上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四,关於大风厂资產与股权问题,为彻底釐清產权关係、推进后续处置、保障职工权益,会议商定:在依法依规、釐清责任的前提下,由工作组协调,推进大风厂现有股权结构改变。 这需要相关股东的配合。工作组会確保整个过程公开、透明、合法。” 他没有再提“股权放弃书”的具体字眼,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股东们脸色更加灰败。 丁义珍总结完具体事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住讲台,目光变得更加恳切而坚定,仿佛要透过镜头,直接对话每一位市民: “同志们,朋友们。问题已经摆明,方案已经制定,责任已经划分。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落实』二字!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解决大风厂遗留的这些沉疴顽疾,更需要我们拿出踏石留印、抓铁有痕的劲头!”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 “在此,我代表工作组郑重承诺:我们將以最大的决心、最实的举措、最硬的作风,全力以赴推进各项决议的落实!为了確保落实过程公开透明,接受最广泛的监督——” 他转向侧方,示意工作人员: “从明天起,我们將在京州市人民政府官方网站的显著位置,设立『大风厂事件处置专项工作进度公示专栏』。工作组各项任务的推进情况、重要节点、资金拨付与追缴进展、岗位安置数量等可公开信息,都將定期在专栏中进行公示。欢迎所有关心此事的社会各界人士,特別是大风厂的职工和家属们,隨时登录查看,监督我们的工作!” 这个宣布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媒体记者们快速记录。 “同时,”丁义珍继续道,给出了一个更具体的时间点,“我在这里也预先宣布:一个月后,市政府新闻办公室將就大风厂问题处置进展,召开专题新闻发布会。 届时,工作组將向全社会全面、详细、透明地匯报这一个月来的工作成果,並回答大家关心的问题。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我们敢於公开,就敢於接受检验!”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落在郑西坡等工人代表身上,语气沉凝而有力: “我知道,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尤其是当信任曾被严重伤害之后。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实实在在干一件。我们不看gg,看疗效。请给我们一点时间,也请给我们一点监督的压力。工作组办公室的热线电话將24小时开通,隨时听取职工群眾的意见建议和投诉举报。”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丁义珍站直身体,“散会!” 他话音落下,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等著达康书记和吴市长起身离开座位后,跟上。 这场总结,没有迴避矛盾,没有空许承诺,从此刻起,每一个动作都將被放在官网的公示栏和一个月后的新闻发布会镜头前,接受最严苛的评判。压力,已经毫无保留地传导至工作组的每一个人。 会议结束,与会人员鱼贯而出。长长的政府大楼走廊里,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杂乱,低声的交谈与手机铃声此起彼伏。 李达康书记和吴市长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丁义珍落后半步陪同,其他部门负责人则有意无意地保持著一段距离。走廊两侧的窗户透进午后略显疲乏的阳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李达康目视前方,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身旁丁义珍的耳中:“义珍同志,这次会,开得不错。”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基於事实的判断,“该摆的问题都摆出来了,该压的责任也压下去了。尤其是最后你那个公开承诺和进度公示的表態,很好。这样一来,大风厂这块硬骨头,总算是能开始往下啃了,拆迁改造的障碍,算是基本扫清了。” 丁义珍微微侧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达康书记过奖了。其实……唉,要不是反贪局那边前期横插一槓子,处理方式过於……简单粗暴,激化了矛盾,这事可能早就平稳解决了。” 他嘆了口气,语气带著惋惜和一丝无奈:“不瞒您说,书记,『116』之前,我就一直在关注大风厂,也打算亲自出面调解,缓和一下矛盾,毕竟涉及那么多职工,硬来容易出事。可那段时间,您也知道,光明峰项目招商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天天都是投资商、谈判、协调会,实在是分身乏术,还没来得及抽出整块时间去过细处理……结果反贪局那边直接就……就搞出了双规调查,我这一进去,风声鹤唳。这才酿成了后面那么大的事件。哎,现在想想,真是……教训深刻啊。” 李达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微蹙,但很快舒展开。他没有看丁义珍,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调平稳却带著重量:“反贪局有反贪局的职责,但方式方法確实值得商榷。尤其是在涉及这么多群眾切身利益、社会敏感度这么高的问题上,更应该讲究策略,注重效果和社会稳定。要是他们能更稳妥一些,考虑更周全一些,或许……確实不会闹出后来这么多事,付出这么大代价。这个教训,不光他们,我们都要汲取。” 他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不过,现在不是追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后续工作做实,杜绝任何可能再次激化矛盾的风险。” 第 67章 你看我干吗? 丁义珍立刻接话,声音压低,带著忧虑:“达康书记,您说得对。会虽然开完了,方案也定了,但您知道,最难的在执行。我担心的也正是这个。刚才会上我说的那四个问题——钱能不能追回来?社保窟窿能不能填上?工人能不能真正安置好?医疗能不能保障到位?——这四个问题,任何一个落实不到位,或者中间再出什么么蛾子,工人们刚刚压下去的情绪,隨时可能再次爆发。『116』的悲剧……绝不能重演啊。” 李达康终於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丁义珍,走廊里偶尔经过的干部都下意识地绕开或加快脚步。 “所以,才要快!才要狠!”李达康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工作组既然成立了,你又是组长,就大胆去干!我给你撑腰。我再说一遍:任何人,任何单位,如果胆敢在执行中推諉扯皮、消极应付,甚至暗中设置障碍,阻挠大风厂问题的解决进度,影响社会稳定——你不用有顾虑,第一时间把情况报给我! 我倒是要看看,在这么大的事情面前,谁有几个胆子,敢跟市委市政府的决策对著干,敢站在一千多困难职工和全市人民的对立面!” 丁义珍腰板挺直,郑重点头:“我明白了,达康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我一定排除万难,把这件事办好!” 这时,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正从后面快步走来,似乎要向李达康匯报什么。 丁义珍余光瞥见,忽然提高声音喊道:“赵局!” 赵东来立刻停下脚步,转向丁义珍和李达康:“丁市长,达康书记。” 丁义珍面色严肃,语气是明確的工作指令:“赵局长,有件要紧事。现在大风厂的主要股东,和厂长他们,都深度涉案,尤其是蔡成功,更是关键人物。我要求你们市局,立刻安排得力人手,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控这些个人的行踪和动態。他们名下的资產虽然冻结了,但要防止他们人跑了,或者私下转移隱匿其他財產,甚至……串供、销毁证据。” 他特意停顿,目光紧盯著赵东来:“尤其是蔡成功,现在人在你们经侦支队手里。这个人,是贯穿整个事件的核心,也是追缴资金、釐清责任的关键。我提醒你,赵局长,这个人,绝对不能丟!也绝对不能在看守期间出任何『意外』! 如果出了问题,哪怕是最微小的问题,导致案件线索中断或者舆论再次发酵……后果有多严重,你应该清楚。在大风厂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除了工作组特批的办案和审计人员,任何人不得探视,杜绝一切外界不当干扰!” 赵东来面色一凛,下意识地先看向了李达康。这个动作被丁义珍看在眼里。 李达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对著赵东来说:“东来同志,你看我干什么?丁义珍同志是副市长,是『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组长,是这个事件处置的主要负责人。他的工作安排,就是市委市政府的工作部署。公安机关的任务是服从命令,配合执行。按丁市长的要求,严格落实,確保万无一失。” 得到了李达康的明確背书,赵东来再无犹豫,立刻立正,声音洪亮地回答:“是!达康书记!丁市长!我明白!请领导放心,我们市公安局一定坚决执行工作组的指令!我亲自部署,挑选最可靠的人员,对相关涉案人员实行最严密的监控措施。蔡成功那边的看管和审讯,也会升级安保和规范流程,確保绝对安全。” 丁义珍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好,赵局长,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有什么情况,隨时向工作组报告。” “是!” 李达康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丁义珍对赵东来微微頷首,也快步跟了上去。 两位身著商务休閒装的中年男子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著笔记本电脑和咖啡。他们是参与光明峰项目的外省投资商代表。 “王总,看直播了吗?”稍年轻些的李总滑动著电脑屏幕,上面正是刚刚结束的新闻发布会片段回放。 被称为王总的男人抿了口咖啡,微微点头:“看了。丁义珍又站到台前了,李达康和吴振民亲自坐镇……这信號,再明显不过。” “是啊,”李总压低了声音,“前阵子丁义珍被带走调查,咱们心里都打鼓,生怕光明峰项目也跟著黄了,或者政策有变。现在看他不仅没事,还风风光光主持这么重要的协调会,市委书记市长都给他撑场子……看来,之前那点『小风波』,算是过去了。” 王总轻笑一声,带著商人的精明:“何止是过去。你注意李达康今天说话的语气没?『工作组组长』、『主要负责人』,这等於把处置大风厂——这个眼下京州最烫手山芋——的权柄,明確交给了丁义珍。能接这种活,还能让一二把手公开支持,说明什么?说明他丁义珍不但过关了,可能位置比以前还稳了,甚至更受倚重了。” 李总若有所思:“你是说……大风厂这事儿,看似麻烦,其实是机会?政府这么高规格、高透明地处理,也是在给所有投资者,尤其是咱们光明峰的投资者,吃定心丸?” “没错。”王总合上电脑,“政府展示的是决心和掌控力。连大风厂这种涉及千余人、死了伤了、股权债务一团乱麻的歷史遗留问题,都敢摆上檯面,立下军令状公开解决,这说明什么?说明京州对优化营商环境、推进重点项目尤其是咱们光明峰的决心是空前的,容不得半点阻碍。丁义珍主抓这事儿,干好了,是他的政绩;干不好……但看他今天这架势,李达康明显是把尚方宝剑给他了,干不好的可能性很小。所以,咱们之前的投资决策,看来没错,可以继续推进,甚至……可以考虑加大投入。”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举起咖啡杯轻轻一碰。 第68 章 各方反应 市中心某高端私人会所包厢 气氛则有些微妙。在座的几位商人,其中孙总正是之前被丁义珍亲自“约谈”,要求其公司补缴一大笔土地增值税和配套费的开发商。 “孙老板,丁市长……这是又风光起来了啊。”旁边有人似笑非笑地说,带著试探。 孙总慢慢转著手中的紫砂茶杯,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风水轮流转嘛。不过,这次倒让我看出点门道。” “哦?孙总有何高见?” 孙总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当初他丁义珍突然发难,追著我屁股后面要钱,態度强硬得很。我还纳闷,哪有收了好处还主动吐出来的,尤其是丁义珍,这人虽然贪財,但是收钱办事,还是很讲信用的,怎么这次就非逼著我们补交。结果没过多久,他就被反贪局带走了。我当时还以为,是有人要动他,他急著表现,或者想拉垫背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可现在,你们看。他进去了,又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不仅出来了,还立刻被委以重任,处理这么棘手的群体性事件。李达康、吴振民亲自站台背书……这说明什么?” 旁边的人身体微微前倾:“说明……他上面有人?而且能量不小?当初『进去』,可能只是……走个过场?” “至少说明,他收到的风声比我们准,动的比我们快。”孙总缓缓道,“当初急著催缴,或许是真听到了什么,急著把可能存在的问题『擦乾净』。现在看来,他擦得还算及时,或者……他背后的人,帮他扛住了。这次大风厂的事,他出面解决,既是將功补过,更是展示实力和回归的信號。” 他环视几人:“这样一个人,经歷过风浪,现在看起来位置更稳,手段……你们也看到了,对付大风厂股东,追缴社保,雷厉风行。咱们以前那点小帐……恐怕在他心里清楚得很。” “孙总的意思是……?” “或许还能继续合作。”孙总意味深长地说,“毕竟,光明峰项目还在他手里捏著。一个能从那里面走出来,並且马上被赋予更大责任的人……他的能量和未来的可能性,恐怕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要大得多。做生意,求財不求气,跟对风,很重要。” “那么,之前因为丁副市长被调查而暂缓的投资研討会,可以重新提上日程了。”孙总做出决定。 各种私下或半公开的议论,在京州商界、投资圈悄然流传。大风厂工人们的血泪和未来生存问题,在这些计算中,被抽象成了“政府执行力”、“政治风险”、“官员能量”和“投资环境”的评估指標。 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办公室里。电视机屏幕上,丁义珍沉稳总结的画面刚刚结束。 侯亮平穿著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著遥控器,嘴角掛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他“啪”地一声关掉了电视,室內瞬间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哼,”他嗤笑一声,把遥控器丟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上,“溜须拍马,避重就轻,场面搞得挺宏大,口號喊得震天响。有什么用?工人的安置费到底被谁拿走了?大风厂土地股权质押、转让里面有没有猫腻?『116』衝突的深层诱因到底是什么?一句没提!全是『工作组』、『追缴』、『安置』这些正確无比的废话。重点全放在擦屁股和安抚情绪上了,源头上的脓疮,碰都不敢碰。” 坐在对面整理材料的陆亦可抬起头:“至少从公开信息看,蔡成功关於城商银行故意断贷、联合山水集团侵占大风厂的指控,是被彻底否定了。银行拿出了完整的信贷记录和风险提示文件,程序上看起来……没有明显硬伤。蔡成功的证词,在这一点上,可信度大打折扣。”陆亦可语气平稳,但话里的意味很清楚。 侯亮平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蔡成功这个人,是滑头,是赌徒,为了自保或者说为了搅浑水,他可能在某些细节上夸大、撒谎,甚至攀咬。这我信。但是——” “我了解他。他不会,也不敢在欧阳菁这件事上完全编造。他举报欧阳菁受贿,说得有鼻子有眼。那是他自以为能拿捏住、或者能用来交易的『信息』,他不会拿一个完全虚构的东西来当救命稻草,尤其是涉及欧阳菁这个级別的人。” 陆亦可放下笔,眉头微蹙:“但现在的局面是,蔡成功的一部分谎言已经被官方证据拆穿。他在大风厂股权、债务上的操作也是一团乱麻,自身涉嫌多项经济犯罪。这样一个人的证词,包括对欧阳菁的举报,在法庭上,尤其是在没有其他强力旁证的情况下,会被打上多大的问號?法官会怎么採信?更何况……”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现在京州那边,丁义珍高调復出,李书记明显支持,大风厂问题被他们用这种方式『定性』、『接管』了。蔡成功这个人,已经被他们牢牢控制在手里,成了他们『解决问题』的一部分筹码。我们想再深入接触他,从他那里打开欧阳菁的突破口……难度和阻力,恐怕会前所未有的大。”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侯亮平忽然开口,声音冷冽,“银行提供的证据就一定是全部真相?有没有可能是事后补全、修饰过的流程?丁义珍这么急著把大风厂的问题包揽过去,用这种高压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处理,是真的为了工人,还是为了儘快掩盖某些更怕见光的东西?” 他一连串的问题,与其说是在问陆亦可,不如说是在梳理自己愈发清晰的思路。 “办案子,讲的是证据,不是谁开的会声势大,也不是谁在电视上话说得漂亮。”侯亮平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蔡成功的证词有瑕疵,我们就找其他证据来验证、来补强。欧阳菁这条线,绝对不能因为大风厂被他们『接管』就放弃。相反,我觉得更值得深挖了。丁义珍越是想捂盖子,越说明这盖子底下有东西。” 陆亦可看著他:“你打算怎么办?” 第 69章 116大火,烧穿网络 侯亮平:“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们再去一趟光明区公安局。我就不信,他赵东来明天还开会。” 协调会的直播画面切断,定格在丁义珍沉稳总结的画面上。但网络的波涛,却刚刚开始汹涌。 威勃平台,#116大风厂#、#黑心股东#、#工人血泪# 等话题迅速衝上本地热搜榜前列。 一个名为“京州正义小青年”的网友,截取了直播中郑西坡哽咽质问老工人退休无著、伤者家属痛哭的画面,配文:【直播看哭了!原来大风厂火灾背后这么黑!厂长股东吃香喝辣,连工人的养老钱都敢吞!四千五百万安置费不翼而飞,社保帐户是空的!老工人一辈子白干了?受伤的工人谁管?#严惩黑心资本家#】 这条微博迅速被转发数万,评论炸开了锅。 热评第一(点讚5万+): “之前光知道著火了,还以为是被政府强拆,被逼到绝路了!谁知道居然是这些股东自导自演的,从始至终只有工人是被蒙在鼓里的,受伤的也是普通工人。这群股东良心被狗吃了!” 热评第二(点讚3万+): “那个蔡成功,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还有那个什么副厂长,直播里脸都白了!严查!必须让他们把吞下去的都吐出来!” 热评第三(点讚2万+): “丁市长最后说的好!一个月后看成果!政府这次要给力啊!不能放过这些蛀虫!” 但也有相对理性的声音(点讚1万+): “事情很复杂,不能全怪股东吧?厂子经营不好是事实。不过挪用安置费、不交社保確实天理难容。支持政府彻查,但希望別搞运动式清算,最终还是要妥善安置工人。” 问题“如何评价京州大风厂『116』事件及后续协调会?”迅速引发长篇討论。 一个自称曾在大风厂做过短期財务諮询的匿名用户,写了近五千字的分析帖: “……亲眼见过他们的帐,確实混乱。但混乱的背后,是管理层的短视和贪婪。他们並非没有机会挽救工厂,而是早早將优质资產抵押套现,用於个人投资和高消费。所谓的『经营困难』,很大程度上是掏空企业后的必然结果。社保欠缴?在他们眼里,那根本不是优先项。工人的安置费被挪用,更像是最后疯狂的赌徒行为,企图用这笔钱填补其他窟窿或做最后一搏。『116』衝突是长期矛盾积累的爆发,点火者固然可恨,但根源在於这些蛀虫早已掏空了企业的根基和工人的希望。丁义珍副市长今天的表態很坚决,但关键在於执行,尤其是对股东个人责任的追溯和惩罚,不能停留在冻结资產,更要追究其刑事责任,並建立有效的职工债权优先清偿机制……” 这篇帖子获得了大量“专业”“清晰”的赞同。 在帖子下的评论区內: 用户a: “楼主分析到位!说白了就是『穷庙富方丈』,厂子垮了,老板肥了。支持重判!” 用户b: “我觉得也不能全让股东背锅,当时改制的时候就有问题,政策变化、市场衝击也有影响。当然,侵吞职工利益是原罪。” 用户c(回復b): “这时候还共情资本家?你看到直播里那些老工人的眼泪了吗?他们有什么错?错在信了厂子,错在以为老实干活能有口饭吃!” 各短视频平台,情绪则更加直接和激烈。 某贴吧流传著经过剪辑的短视频,將蔡成功等人此前接受採访鼓吹“企业经营之道”的画面,与火灾惨状、工人哭泣的画面快速切换,配上激昂悲愤的音乐和“黑心老板,还我血汗钱!”的大字標题,传播极广。 评论区充斥著: “人肉这些股东!看看他们住什么房子开什么车!” “不得好死!祝他们全家xx!” “政府这次不枪毙几个,难以平民愤!” “听说那个大风厂背景很深?能不能查到到底是谁在保他?” 也有一些声音在追问更深层的问题,但很快被淹没在主流声浪中: “大风厂的地以后干嘛用?是不是早就被山水集团盯上了?这里头有没有官商勾结?” “丁义珍之前不是被传调查吗?怎么突然又出来主持大局了?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各种討论也在发酵。 一个京州本地生活群里: “张姐:看了直播没?真气人啊!我姨父以前就是大风厂的,还好早退休了,听说他那些老同事现在惨啊……” “李哥:可不是嘛!这些老板太黑心了!支持政府一查到底!” “王老师:唉,其实也是经济转型的阵痛,不过这些股东的做法太恶劣,必须依法严惩。希望那些受伤的工人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赵哥:作为小老板说句可能挨骂的话,经营企业不容易,社保压力也大……不过再怎么难,也不能动工人的养命钱,这是底线。大风厂这些人是自己作死。” 境外社交媒体上,也有一定討论,但角度更多集中在“群体性事件”、“劳工权益”、“政府危机处理”等框架下,部分报导援引了国內网络上的激烈言论和画面。 一场电视直播,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早已因“116”事件而积蓄的公眾情绪与同情。之前模糊的“工厂火灾”认知,被具化为“黑心股东侵吞职工利益引发悲剧”的敘事。愤怒的声討如野火般蔓延,要求严惩、要求赔偿、要求公正的呼声形成了强大的舆论压力。 这场始於大风厂的大火、激化於拆迁衝突、公开於政府会议的事件,最终在虚擬的网络空间,燃起了第三场“大火”——民意的怒火。这场火,將炙烤著每一个相关者,也灼烧著真相可能隱藏的角落。 本来全网都在抵制政府强拆大风厂,现在好了,丁义珍一个公开会议,把这把火烧向了大风厂的股东。洗白了易学习强拆大风厂给政府留下的负面影响。 各位读者,喜欢本书的话,加个书架吧。点点催更,给个五星好评,支持一下,感谢 第 70章 工作组入驻与意外发现 大风厂协调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市政大楼西侧原本相对安静的几个楼层,骤然变得忙碌起来。走廊里不时响起搬动桌椅、混合著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 丁义珍的指示直接而高效:徵用。 几间平时用於一般性会议的办公室和会议室被迅速清空、重新布置。门口很快掛上了白底黑字的临时標识牌——“大风厂事件处置专项工作组(综合协调)”、“资金追缴与审计小组”、“职工安置与保障小组”、“医疗救助与善后小组”、“信访与舆情联络小组”。 各部门被点名的负责人或核心骨干,被要求暂时放下部分原单位事务,携带必要资料和设备,集中在此联合办公。电话线、內网埠、保密文件柜迅速配置到位。一种临战指挥部般的紧张高效气氛,开始在这片区域瀰漫。 上午九点,在最大的一间临时会议室里,丁义珍召集了工作组核心成员的第一次內部会议。与会者除了几个小组的牵头负责人,还包括几位被他特意点名抽调进来的人。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时间紧,任务重,市委市政府看著,全市人民也盯著。”丁义珍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我们在这里,就是要打破部门壁垒,实现信息无缝对接,决策快速落实。各小组每天下午四点前简报,重大问题隨时报我。”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坐在角落一个略显沉默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穿著半旧的夹克,坐姿端正,但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谨慎。他是易学习,上位不到半个月的副市长,因大风厂“116事件”的风波,被调离岗位,降职使用,至今还未被安排具体职务,一直在“等待安排”。 “易学习同志。”丁义珍点到了他。 易学习立刻站起身:“丁市长。” “坐,坐下说。”丁义珍摆摆手,语气平和却带著明確的指令,“你的情况我了解。能力是有的,经验也丰富,只是暂时遇到了点挫折。现在工作组需要精兵强將,尤其是查帐、追资金这块硬骨头。我考虑了一下,决定成立一个『特別调查小组』,由你负责。” 易学习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被一种急於证明自己的光亮取代:“丁市长,我……” “听我说完。”丁义珍打断他,“这个小组的任务非常明確,也非常关键:彻查大风厂歷年社保资金的实际缴纳情况与资金缺口,並追踪被挪用、侵占资金的最终去向。 这是职工养老钱、救命钱,必须一笔一笔抠清楚!” 他顿了顿,看向另外两人:“为了加强力量,也为了確保调查的权威性和多角度印证,我给你配两个得力助手。这位,程度,光明区公安分局的骨干,办案经验丰富,善於追踪资金流向和突破心理防线。” 程度是一个眼神锐利、身材精干的年轻警察,闻言向易学习点头致意。 “这位,市反贪局侦查一处的王晓光同志,对於职务犯罪、利益输送的侦查模式很熟悉。” 王晓光同样点头。 丁义珍看著易学习:“你们三人,再加上从审计、財政临时抽调的几个业务能手,组成这个特別调查小组。易学习任组长,程度、王晓光配合。我要你们拋开一切顾虑,只对事实和证据负责。能不能干好?” 易学习胸膛起伏,感到久违的责任和压力同时袭来,他挺直腰板,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丁市长,请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给工作组、给职工们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好!”丁义珍点头,“记住,我要的不是过程匯报,是確凿的证据链和明確的资金去向。遇到阻力,直接报给我。散会后,你们立刻开始工作,办公地点就在隔壁309。相关资料,孙主任那边会协调提供。” 会议结束后,易学习像上了发条一样,带著程度和王晓光,立刻扎进了309办公室。他深知这是自己摆脱目前尷尬境地、重新证明价值的唯一机会,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投入工作。 他们调取了大风厂近十年的全部財务帐簿、银行流水、社保缴纳凭证、董事会决议、分红记录……海量的数据、混乱的帐目、刻意的遮掩,工作量巨大。易学习发挥了他的能力,程度展现了经侦干警的敏锐,王晓光则从反贪角度审视每一笔异常往来。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梳理、比对、分析,线索开始慢慢浮现。 除了帐面上相对清晰的股东分红金额已相当惊人之外,他们发现了几笔时间点敏感、用途模糊的大额资金流出。其中一部分,经追溯,最终流向了蔡成功个人控制或关联的多个壳公司、投资帐户,部分已被挥霍或投入失败项目,但还有相当一部分去向成谜,蔡成功对此要么含糊其辞,要么推说记不清。 而更让易学习眉头紧锁的是另一条线索:有几笔以“諮询费”、“顾问费”、“项目协调费”等名义支出的款项,收款方看似是些正规的商业諮询或法律服务机构,但穿透层层转帐后,资金的最终落脚点,却指向了几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个人帐户。其中一个帐户的名字,在经过反覆核对、並通过程度在公安系统的內部渠道谨慎核实后,让三人小组的办公室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个名字是:陈岩石。 退休前曾任京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以正直、清廉著称,退休后也时常以老检察长的身份关心官场风气,在老干部和部分群眾中颇有声望的“陈老”。 “这……会不会是重名?或者帐户被冒用?”王晓光首先提出质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程度调出了更详细的帐户信息和部分关联交易记录,脸色凝重:“开户信息核对过了,身份证號一致。而且,这几笔钱进入的时间点,恰好对应大风厂几次关键的股权变更审批的节点。从资金流向的隱蔽手法看,非常老道,不是新手能做到的。” 第71 章 初步调查结果 易学习盯著屏幕上那个名字和后面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继续查,不要声张。把所有与这几笔钱有关的合同、发票、审批文件、会议记录,全部找出来,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记住,我们的任务是查清资金去向,至於背后的人和事……不是我们这个小组能轻易下结论的。先把证据做扎实。” 他立刻將这个意外发现,单独向丁义珍做了口头匯报。 当时丁义珍正在自己临时的组长办公室里休息,听完易学习压低了声音、儘可能客观的陈述后,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结果,確实出乎他的意料。陈岩石?那个一向以“老革命”、“正气凛然”形象示人,甚至有时敢於直言批评市里某些政策的老检察长?他也会……? 一丝复杂的情绪在丁义珍眼中闪过——有惊讶,有嘲讽,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如果连陈岩石这样的人都……那很多事情似乎就有了另一种解释。怪不得他会阻挠政府强拆大风厂。 “易学习同志,”丁义珍“你们的工作很有成效,发现了重要线索。我要求你们:第一,继续深入调查,围绕这笔资金和陈岩石可能存在的关联,把证据链做足、做铁,要经得起任何检验。第二,严格保密,调查范围和知情者控制在最小范围,绝不允许泄露半点风声,更不能惊动任何可能的涉案人员。 明白吗?” “明白,丁市长!”易学习回答。 “嗯,”丁义珍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这件事很敏感,处理起来要格外慎重。你们先把大风厂职工社保被侵占的主体事实和主要资金流向查清查实,形成一份扎实的报告,这是当前最紧迫的。等大风厂这件事的主体部分告一段落,职工安置有了眉目,我会亲自为你们特別调查小组,尤其是你易学习同志,向市委请功。你的能力,组织上是看到的。” 易学习心中瞭然:“是,丁市长,我们一定把握好调查分寸和节奏,优先完成主要任务。” 易学习看著窗外市政大楼下来往的车辆,心情复杂。他攒足劲想查清问题证明自己,却没想到扯出了更深、更难以触碰的漩涡。丁义珍的態度也很微妙,既要证据,又要控制节奏和影响。 他回到309办公室,程度和王晓光都看向他。 “丁市长指示,”易学习压低声音,“继续查,但重点先放在主体事实和明確流向的资金上,关於『陈老』的那条线……证据继续秘密收集、固定,但不作为当前报告重点,更不准外泄。一切等大风厂主体问题解决后再议。” 程度和王晓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而在组长办公室里的丁义珍,则缓缓靠著椅背,手指轻轻摩挲著下巴。陈岩石…… 市政大楼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咖啡味、烟味,以及连续熬夜带来的疲惫与亢奋交织的气息。桌上、地上摊满了列印出来的財务报表、银行流水单、合同复印件,各种顏色的记號笔和便签贴得到处都是。 易学习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亮得惊人。他手里拿著最终整理出来的报告摘要,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程度和王晓光站在他身旁,同样面容憔悴却神情肃穆。 “丁市长,”易学习的声音沙哑却清晰,“经过我们连续七天的高强度审计、比对和追踪,有关大风厂近五年的真实经营状况和资金去向,已经基本查清。” 丁义珍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重点。” “是。”易学习深吸一口气,“第一,关於经营状况。 根据我们调取的完整销售合同、海关出口记录、原料採购及成本核算,大风厂在最近五年,除个別季度受国际市场波动影响微利外,整体处於稳定盈利状態,年均净利润保守估计在八百到一千二百万之间。所谓的『连年亏损』、『经营困难』,是蔡成功授意財务部门通过做高成本、隱匿收入、提前计提坏帐等手法,人为製造出来的假象。” 丁义珍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易学习继续,语气更加沉重:“第二,关於资金去向。 这些真实的利润,加上部分通过抵押、贷款获取的资金,绝大部分並未用於工厂设备更新、技术研发或扩大再生產,也从未足额用於职工社保缴纳和福利改善。” 他拿起一份表格,“这是资金的主要流出方向:一,股东分红,占比约45%。分红频率和金额远超正常盈利企业水平,尤其是在製造帐面亏损的年份,依然有高额分红。二,流向蔡成功个人及其关联公司帐户,占比约30%,名义包括『投资』、『借款』、『顾问费』等,但多数去向不明或已確认亏损。三,以各种『管理费』、『协调费』、『諮询服务费』名义支出,占比约15%,部分收款方经穿透核查,背景复杂。四,剩余约10%,用於维持工厂最低限度运转和支付部分紧急债务利息。” 他放下表格,几乎一字一顿:“也就是说,大风厂完全有能力正常经营並保障员工权益,但它所有的『血液』——利润和现金流,在最近几年,几乎被蔡成功和股东们以各种方式抽乾、榨尽了。连法律强制要求、关乎职工养老看病的社保资金,都被长期恶意拖欠、挪用,帐户几乎是空的。”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丁义珍缓缓靠向椅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冰冷,眼神里酝酿著风暴。 “证据,”他开口,声音低沉,“所有这一切,证据链是否完整?能否形成无可辩驳的事实?” 程度上前一步,递上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丁市长,这是核心证据汇编。包括:真实原始帐目与对外申报帐目的对比分析;资金流向的银行凭证链条;股东分红决议签名;蔡成功关联公司收取款项的合同与凭证;以及……部分敏感支出的最终收款方追踪初步材料。所有证据均有多源头印证,经得起审计和法律检验。” 第 72章 抓捕行动开始 丁义珍接过档案袋,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用手指重重敲了敲封面。 “好,很好。”他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愤怒。他猛地站起身: “立刻行动!” 他看向程度:“程度同志,你配合市公安局,立即依法对大风厂所有在册股东、直接参与做假帐的財务负责人,实施抓捕! 控制后,立即切断他们与外界的一切通讯联繫,实行单独关押!” “是!”程度立正,毫不迟疑。 丁义珍又看向易学习和王晓光:“抓捕完成后,审讯要立即跟上。除了核实这些侵占、挪用资金的具体事实外——”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大风厂这些年,与退休的老检察长陈岩石,到底存在什么样的利益往来和关係? 审讯要秘密进行,范围严格控制。我要確凿的口供和细节。” 易学习和王晓光心中一凛,同时点头:“明白!” “行动要快,要保密!”丁义珍最后命令,“我等著你们的进展匯报。去吧!” 几小时后,京州市多个高档小区、写字楼、私人会所,几乎同时出现了警察。没有大的声响,没有激烈的对抗,大风厂股东,以及財务总监等关键人员,在惊愕、慌乱甚至瘫软中被迅速带走。他们的手机等通讯工具被第一时间收缴。消息被严格封锁。 与此同时,京州市人民政府官方网站的“大风厂事件处置专项工作进度公示专栏”,在傍晚时分,悄然更新了一份名为《关於大风服装厂经营及资金状况的初步调查报告(核心事实摘要)》的pdf文件。 文件用冷静、客观的数据和图表,清晰地展示了调查组发现的惊人事实:盈利被掩盖、资金被抽空、社保被掏空。虽然隱去了股东姓名和具体敏感细节,但核心结论触目惊心。 这份报告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网络瞬间被引爆。 威勃热搜前五名迅速被相关话题占领: #大风厂实际盈利# #黑心老板掏空工厂# #工人的养老金去哪儿了# #严惩大风厂蛀虫# 那条官微下的评论呈几何级数增长: “我的天!我看傻了!一年赚那么多钱,全被股东分了?社保都不交?这还是人吗?!” “之前还说经营困难……困难个屁!是老板们的口袋困难了吧!” “支持政府!抓得好!把这些吸血鬼全都揪出来!” “看到那个资金流向图了吗?利润像水一样流进几个私人帐户……工人们却在为医药费发愁!气到发抖!” “果然,哪有什么经营危机,只有人性的危机!蔡成功罪该万死!” “之前还有人说工人偏激……现在看看!谁被逼到绝路了?这些股东有一个算一个,都该重判!” 各大新闻客户端评论区,到处是沸腾的声討和愤怒的吶喊。“剥削”、“贪婪”、“无耻”成为高频词。之前还对“经营困难”抱有少许同情或认为情况复杂的声音,在確凿的数据面前彻底消失,舆论呈现出一边倒的愤怒谴责。 而衝击力最大的,还是在京州本地,在大风厂职工和家属中间。 当消息通过家属群、工友群、社区通知等各种渠道传开时,许多家庭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老工人王师傅的儿子拿著手机,手都在抖,把官方报告截图递给躺在床上唉声嘆气的父亲:“爸!爸!你看!咱们厂……咱们厂原来没亏!是赚钱的!” 王师傅老花眼,眯著眼看了半天,当看清那些利润数字和“股东分红占比”的饼图时,他猛地坐起身,脸色涨红,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重重一拳砸在床沿上,老泪纵横:“王八蛋!一群王八蛋啊!我们……我们还以为厂子真的不行了……原来……原来钱都被他们装兜里了!我的养老金……我的养老金就是被他们这么吞没的啊!” 李大姐正在为丈夫的下个月药费发愁,接到姐妹打来的电话,听完后,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机滑落在地毯上。良久,她才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哭喊:“为什么啊!他们那么有钱了!为什么连我们这点活命钱都不放过啊!” 大风厂老员工张师傅逐字逐句读著官方报告,读到最后,他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声音嘶哑而沉重:“同志们……我们错了。我们一直以为,我们是和时代脱节了,是被市场淘汰了……原来不是。我们是被一帮蛀虫,从內部给啃空了、卖掉了。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蔡成功,还有那些只想著捞钱、从来没把工人当人的股东!” 房间里一片悲愤的沉默,隨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骂和痛哭。 真相带来的震撼,远比单纯的苦难更让人难以承受。它彻底顛覆了工人们对自己处境的理解,將一场看似“时运不济”的悲剧,明確指向了具体人的罪恶。愤怒、痛苦、被欺骗的耻辱感,以及对未来更加不確定的恐慌,交织在一起。 在秘密审讯室里,程度和王晓光正在分开攻坚。面对確凿的財务证据和已被抓捕的现实,几个股东的防线相继崩溃。关於资金流向的细节被一点点抠出,而那个敏感的名字——陈岩石,以及一些供词,也开始在审讯笔录上悄然出现。 易学习整理著不断匯总上来的口供和证据,心情复杂。 协调会后的七天,对大风厂工人们来说是焦虑等待的七天,但对刚刚高速运转起来的市政府工作组而言,则是紧锣密鼓摸底、对接、铺路的七天。 人社局的临时办公区內,电话声此起彼伏。 “喂,您好,请问是李桂兰同志家吗?我是市人社局大风厂职工安置专班的工作人员,姓刘……对对,就是想跟您再核实一下家庭具体情况。您爱人瘫痪在床需要长期用药,大女儿上高三,小儿子上初二……好的,这些信息我们记录了。另外想了解一下,您个人对再就业有什么具体想法吗?我们登记的工种,对年龄和体力要求不太一样……” 第73 章 办公效率不错嘛 另一张办公桌前,年轻的工作人员对著电脑屏幕和名单,一边记录一边说:“王建国师傅,58岁,有意向去同行业吗?……哦,身体不太好,干不了重体力了。那咱们市属公园管理处的绿化养护岗位您考虑吗?相对轻省些,就是户外工作……好的,我给您备註上『优先考虑绿化养护或轻体力物业岗位』。嗯,培训?如果您確定去,上岗前会有简单培训的,生活补贴按政策有的,您放心……” 这样的电话,在各个小组的座机和工作人员手机里重复了成百上千遍。信息在不断匯总、更新:哪些是零就业家庭,哪些有重病人,哪些有適龄孩子上学负担重,哪些有特定技能,哪些愿意接受培训转型,哪些希望留在本行业……一份庞大而细致的职工就业需求与困难画像,正在逐渐清晰。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上,工作组负责对外协调的团队,几乎跑遍了京州可能提供岗位的企业和单位。 市国资委的会议室里,工作组副组长、国资委副主任孙明正在和几家市属国企负责人开会。 “张总,你们城投物业今年新增的几个小区,保安、保洁、绿化、维修,能挤出多少名额?咱们也不说虚的,年龄放宽到50岁,个別技术好的老师傅55岁以下也能考虑,培训我们组织,待遇按你们公司同类岗位標准,社保必须依法缴纳。” 被称作张总的物业公司负责人看著名单,沉吟了一下:“孙主任,您开口了,我们肯定支持。这样,保安先要20个,保洁30个,绿化和维修各10个,加起来70个岗位。但咱们得说清楚,得体检合格,能適应倒班和工作强度,我们也要面试一下。” “没问题!感谢支持!”孙明立刻记下,“具体人选,我们人社局那边筛一遍,把基本条件和意向对上的推给你们面试!” 类似的场景也发生在市公交集团、环卫服务中心、园林局等部门。公益性岗位、辅助性岗位被一个个“抠”出来。虽然每个单位能提供的数量有限,但积少成多。 更引人注目的是市场企业的响应。在政府主动协调和“优先安置大风厂职工”的政策鼓励包括可能的税费优惠或补贴传闻下,十多家企业给出了初步意向。 山水集团的反应最快,高小琴亲自致电丁义珍,表示之前答应提供的一百个岗位已经准备好了,涵盖物业、酒店服务、基础行政等,大风厂的工人隨时可以培训上岗。並表示后续根据项目进展还能吸纳更多。这一表態被工作组作为积极典型进行了宣传。 还有两家原本与大风厂存在竞爭关係、但经营尚可的中型服装厂老板,在相关部门的“劝说”和保证“职工技术熟练、老实肯干”后,也鬆了口,表示愿意接收一部分有经验的缝纫、裁剪、整烫老师傅,甚至包括几位技术精湛的版师。“老师傅手稳,经验足,带带新人也好。”其中一位老板私下这么说。 这些积极的信號,连同之前官方公布的、揭露大风厂真实盈利被股东掏空的调查报告,开始逐渐扭转工人们心中原本坚冰般的怀疑和绝望。 家属群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 “今天人社局又来电话了,问得挺细的,连我婆婆的药费都问了。” “听说山水集团真要一百个人?不知道能不能轮上。” “服装厂要老师傅!王师傅、刘师傅他们说不定有希望!” “还是得看政府到底能不能落实……不过,感觉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至少真在动。” 儘管工作还没有真正落到个人头上,但持续不断的沟通和陆续传出的利好消息。对蔡成功等股东的痛恨越是清晰,对“政府真能管我们”的期待,就越是顽强地滋生。 第八天,京州市政府官网“大风厂事件处置专项工作进度公示专栏”再次更新。 这次发布的,是《关於大风厂下岗职工再就业安置工作的初步方案(徵求意见版)》。 方案开篇明確了“政府主导、社会参与、职工自愿、分类施策”的原则,隨后列出了截至目前已达成初步意向的岗位来源: 1. 市属国有企业及公共服务单位:提供环卫、园林绿化、市政设施维护、公交后勤、公共场馆管理等公益性及辅助性岗位约300个。 2. 重点协调企业:包括山水集团、京州开发区电子有限公司、顺达物流等13家企业,提供物业、客服、操作工、仓管、保安、保洁等岗位约400个。 3. 同行业吸纳:两家服装企业提供缝纫、裁剪、质检等岗位约80个。 4. 技能培训后转移就业:针对市场需求,首批开设电工、焊工、养老护理员等培训班,计划培训约200人,培训合格后推荐就业。 方案还详细说明了岗位对接流程:职工报名线上线下多渠道。人社局初步匹配,结合个人意向、家庭困难程度、技能情况,向用人单位推荐。用人单位面试考核——达成意向者组织体检和岗前培训正式上岗。 方案末尾强调,此为初步方案,岗位信息將动態更新,並公布了安置专班的諮询电话和监督电话。 这份方案一出,如同在已渐起波澜的湖面投下一块更大的石头。 大风厂职工內部彻底沸腾了。 “有戏!真有戏!你看,连单位名字都有了!” “三百个公益岗位!环卫、园林……虽然辛苦点,好歹是正经工作,有社保吧?” “山水集团一百个!那两家服装厂要老师傅!咱们厂那些老师傅有盼头了!” “还有培训!电工焊工,学出来有证,以后也好找工作!” “快看报名方式!明天就去社区填表!打电话问问!” 原本死气沉沉的家属群、工友群,瞬间被各种討论、询问、转发刷屏。儘管每个人都知道,好工作高工资的岗位,竞爭必然存在,但这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具体、有出处的希望清单。绝望的情绪被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焦急的期盼和比较权衡。 人社局和各区、街道办事处的諮询电话瞬间被打爆。 第 74章 猴子来汉东了?我要见侯亮平 “喂,您好,大风厂安置諮询……对,环卫岗位年龄要求是男55岁以下,女50岁以下……身体要能適应户外工作……报名可以到所在社区填表,或者登录市政府官网专页下载表格……” “服装厂岗位主要面向有五年以上缝纫或相关经验的老师傅,需要技能测评……是的,待遇面议,但保证不低於行业平均水平……” “山水集团的岗位报名人数很多,我们会根据综合情况排序推荐……您家的困难情况我们已记录,在推荐时会作为重要参考因素……” 工作组临时办公区里,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接电话、解释政策、录入报名信息、整理匯总名单。根据方案,他们需要儘快將第一批意向明確的职工名单,根据岗位要求进行初步筛选和匹配,然后儘快推给用人单位。 名单的確定,成了眼下最具体也最敏感的工作。既要考虑职工技能和岗位匹配度,又要照顾特困家庭;既要尊重个人意愿,又要提高安置成功率。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期盼。 丁义珍在办公室里,听取著安置小组的进度匯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他知道,公布方案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於接下来的匹配、面试、上岗以及后续的稳定性。任何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引发新的不满。 但无论如何,车轮已经启动,朝著“安置”这个核心目標碾去。工人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是动力,也是压力。 大风厂事件处置专项工作组的官方公示,確实在不断更新著“进展”。 关於“116”大火伤员医疗费用,官网发布了一份由市卫健委、財政局联合署名的说明,详细列出了专项帐户设立情况、资金拨付流程、已覆盖伤员人数及费用结算原则,並附上了监督电话和邮箱。措辞严谨,流程清晰,至少从纸面上看,伤员及家属最迫切的医疗费用担忧,得到了制度性回应。 关於民生银行违规操作问题,官网转发了银保监局的初步调查通报:定性为个別工作人员严重违反银行內部操作规程及职业操守,该工作人员与蔡成功存在远亲关係並收受不正当利益,违规操作导致资金被划转。通报称已追回部分资金,剩余部分將继续追缴並依法追究相关人员责任。通报末尾,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工作组正在督促相关责任人退赔。明眼人都知道,相关责任人就是蔡成功。 山水集团接管大风厂资產的公告也正式发布了,交接仪式低调举行。但圈內人都注意到,山水集团对於这块地后续的具体开发计划,却三缄其口,对外一律称“正在详细规划评估中”。显然,他们在观望。 股东分红追缴也取得了“阶段性成果”。赵副厂长、老钱等人的部分现金、存款已被扣划,不足部分,几处登记在他们或家人名下的房產、车辆已被查封,进入评估拍卖程序。工作组公示中称“將最大限度保障职工债权”。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著“解决问题”的方向推进。但工作组核心成员,尤其是负责追赃、负责审讯的赵东来,心头的石头却越来越重。 最大的窟窿,依然在蔡成功这里。他和妻子名下的资產早已冻结,但变现金额与已查明的资金缺口相比,仍是杯水车薪。大额资金不知去向,如同蒸发了一样。蔡成功是唯一可能知道它们流向哪里的人。 市公安局看守所,特殊审讯室。 连续数天的高强度审讯,让房间里瀰漫著菸草、汗水和压抑的混合气味。赵东来坐在主审位,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血丝。对面的蔡成功,虽然也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嘴角却掛著一丝近乎无赖的、隱隱的得意。 “蔡成功,我最后问你一遍,”赵东来的声音因为疲惫和愤怒而沙哑,“那两千三百四十六万,以『设备预付款』名义转出的资金,最终流向哪里?钱现在在哪儿?” 蔡成功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赵东来一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微弱但清晰:“我……我要见侯亮平。见不到侯亮平,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嘭!”赵东来一拳砸在金属审讯桌上,发出巨响。“蔡成功!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吗?还能討价还价!交代问题是你唯一的出路!別以为扛著就能过去!” 蔡成功被惊得哆嗦了一下,但隨即又垂下头,恢復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嘴里嘟囔著:“见侯亮平……我只跟他说……” 赵东来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几天前,侯亮平和陆亦可突然来到市局,出示省检察院的手续,要求提审蔡成功,及陈海出事前的电话。赵东来当时直接拒绝了,理由很充分:蔡成功是市局侦办的大风厂系列案件首要犯罪嫌疑人,案情重大复杂,且上级有明確指示,在关键问题查清前,未经工作组批准,任何人不得接触。 陆亦可私下找到赵东来,语气恳切:“赵局,我们知道规矩。不提人,就见一面,问几个问题,关於陈海局长出事前接到的一个电话,是蔡成功的举报电话。这对我们很重要,对陈海局长也很重要。” 她提到陈海,赵东来无法不动容。陈海是他的朋友,他的出事一直是赵东来心里的一根刺。 出於这份私交和同情,也考虑到只是“见一面问话”,赵东来最终顶著压力,安排了侯亮平和陆亦可在监控下与蔡成功进行了短暂会面。他当时就在监控室看著,侯亮平问的主要是欧阳菁和陈海电话的事,蔡成功回答得支支吾吾,没提供什么有价值信息。赵东来本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万万没想到,这次见面成了蔡成功的“救命稻草”和“护身符”。从那以后,审讯就完全卡住了。蔡成功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我要见侯亮平。” 没有办法,赵东来採取了“疲劳战术”。审讯小组轮班上阵,不分昼夜,保持对蔡成功的高压询问,不让他有连续休息时间,试图从生理和心理上拖垮他的防线。 第 75章 你是老刑警了,还用我教你吗? 然而,他们低估了蔡成功。这个曾经钻过狗笼、在黑白两道夹缝里生存了半辈子的商人,骨子里有一种蟑螂般的韧性和无赖般的狡猾。几天几夜不让他睡踏实,他就在审讯椅上点头打瞌睡;反覆问同样的问题,他就装糊涂、答非所问;施加心理压力,他就哭诉自己冤枉、也是受害者。一旦审讯员提到关键资金去向,他立刻条件反射般地说:“我要见侯亮平。见不到他,我什么都不会说。” 又是一夜徒劳无功的审讯。天色微亮时,赵东来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刑警支队副支队长走过来,低声道:“赵局,这小子比我们想的难缠。疲劳战术对他效果不大,他好像……適应了。再这么下去,他身体可能先垮,我们拿不到口供,责任就大了。” 赵东来吐出一口烟雾,眼神阴沉。他知道副支队长说得对。蔡成功不是一般的罪犯,他经歷过更大的恐慌和更糟的处境。常规的审讯策略,对这种滚刀肉效果有限。 “他是不是觉得,侯亮平能救他?或者……他手里真有什么只有侯亮平来了才敢说的东西?”副支队长猜测。 赵东来沉默不语。他想起侯亮平那次见面问的问题,似乎更关注欧阳菁和陈海,与大风厂资金去向关联不大。蔡成功死死咬著侯亮平不放,是真的有隱秘要告诉他,还是仅仅把他当成了一个搅乱局面、拖延时间的工具?抑或是……蔡成功在害怕什么?害怕一旦说出资金真正去向,会触碰到比坐牢更可怕的东西。 “换思路。”赵东来掐灭菸头,声音沙哑,“他不是要见侯亮平吗?告诉他,见侯亮平不可能。但是,如果他能先把大风厂资金去向,证明他的『诚意』,我们可以考虑向上级请示,安排一次『情况说明』。另外,从他身边人,他老婆,他身边所有的亲属身上再找突破口,双管齐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注意手段,別留下把柄。丁市长那边……我去匯报,申请扩大侦查范围。” 审讯室里的蔡成功,此刻正被带往临时羈押室。他脚步虚浮,脑子却异常清醒。他知道赵东来他们急了,但他更清楚,那笔钱的去向是真正的死穴,一旦说了,可能就真的万劫不復。侯亮平是他混乱记忆中唯一一根可能不一样的稻草,哪怕只是用来拖延时间。他必须扛住,至少现在,必须扛住。 市政大楼,丁义珍的临时办公室。 气氛冰冷得几乎能凝结出水来。赵东来站在办公桌前,后背微微绷紧,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丁义珍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心悸。 “东来同志,”丁义珍开口,声音平稳,却像钝刀刮过骨头,“我是信任你的能力,才把蔡成功这么关键的嫌疑人,交给你来负责审讯。那天会后,我当著李达康书记的面,明確告诉过你——除了工作组人员,任何人不得接触蔡成功。 我以为,这个原则性要求,你应该听得懂,也记得住。”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看来,你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 赵东来喉咙发乾,试图解释:“丁市长,那天的情况是,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和陆亦可陆处长来要人的,他们也是为了调查陈海副局长车祸的案子,那案子確实可能涉及蔡成功的一些线索,陈海同志是我们的老同志陈岩石陈老的儿子,所以……” “所以,”丁义珍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著毫不掩饰的质问,“你就可以以个人感情、以兄弟义气,凌驾於组织原则和工作纪律之上?就可以擅自允许非工作组人员,接触我们核心案件的嫌疑人?赵东来,你是老刑警了,保密原则、办案纪律,还用我教你吗?!” “丁市长,我承认当时考虑不周,可是不让他们把人带走,再不让他们见见人,有些……”赵东来还想辩解。 “考虑不周?”丁义珍冷笑一声,“这不是考虑不周,这是原则性错误!是严重的失职!” 他不再给赵东来任何解释的机会,斩钉截铁地做出决定: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从现在起,蔡成功这个嫌疑人,移交给光明区程度同志负责后续审讯工作。这个案子,你赵东来同志,不需要再参与了。” 赵东来猛地抬头,脸上闪过震惊和不服:“丁市长!你是比我高半级!可是你別忘了,咱们不是一个系统,你无权直接命令我,也无权单方面决定……” “不是一个系统?”丁义珍微微挑眉,语气带著一丝讥誚,“没错,你赵大局长是咱们京州市政法口的大人物,我或许命令不了你赵大局长。但你別忘了,我是市委市政府任命的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组长!是这次事件处置的总负责人!对於与大风厂直接相关的所有案件侦办工作,我有权进行统筹协调,並要求相关单位配合!”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看著赵东来,声音冷漠而清晰: “既然你赵大局长觉得我的要求不够『权威』,那好,我换个方式。我会以工作组组长的名义,正式向市委政法委、向李达康书记报告,调整此案的侦办负责人。但现在,为了工作不脱节,你先把手头关於蔡成功的所有材料,移交给程度。至於后续的组织程序,会有人通知你。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赤裸裸的剥夺和驱逐。赵东来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看著丁义珍,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对方已经用“工作组总负责人”的身份,堵死了他所有辩驳的途径。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丁义珍,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门被重重带上。 等赵东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丁义珍才缓缓转过身。他脸上刚才的怒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 他没有像刚才说的那样,立刻去找李达康或者政法委匯报。而是拿起了桌上的內线电话。 “陈秘书,进来一下。” 第76 章 要不,您亲自来? 很快,陈秘书推门而入。 “丁市长。” 丁义珍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似乎在斟酌词句。半晌,他开口: “以『大风厂事件处置专项工作组』的名义,在官网专栏发布一则情况说明。” 陈秘书立刻拿出笔记本记录。 “標题就写……《关於犯罪嫌疑人蔡成功审讯工作有关情况的说明》。”丁义珍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內容大致如下:工作组在全力推进大风厂问题解决过程中,高度重视对犯罪嫌疑人蔡成功的审讯工作,以期查清资金去向,挽回职工损失。但审讯工作遇到人为阻力。有个別办案人员不服从工作组统一指挥,违反工作纪律,擅自允许无关人员接触关键嫌疑人,导致审讯进展受阻,嫌疑人態度转为强硬,拒不交代核心问题。工作组对此高度重视,已立即调整办案力量,坚决排除干扰,確保一查到底。” 他看了一眼陈秘书:“措辞要正式,但意思要明確。特別是『不服从指挥』、『擅自允许无关人员接触』、『导致审讯受阻』这几层意思,要突出。写完给我看。” 陈秘书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丁市长,这……这样直接发,会不会太……需不需要先向李书记或市委报告一下?” 丁义珍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让陈秘书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工作组有定期匯报机制,但针对工作中遇到的具体障碍和採取的应对措施,我们有责任及时向公眾说明进展,这也是透明化的要求。”丁义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去写吧,儘快发。出了问题,我负责。” 丁义珍拨通了那个直接连通市委书记办公室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李达康沉稳的声音:“喂,义珍同志。” “达康书记,打扰您了。”丁义珍的语气显得十分“困扰”和“无奈”,“有件关於工作组推进的事,必须向您匯报一下,也请您做个决断。” “你说。”李达康言简意賅。 “是关於蔡成功审讯工作的问题。”丁义珍开始陈述,语气逐渐加重,“自从上次协调会明確分工后,赵东来同志负责蔡成功的审讯,这是最关键的一环,直接关係到能否追回资金、填补职工安置的最大缺口。但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赵东来同志似乎……对我的工作安排有些不同的理解,或者说,执行力上出了点问题。我三令五申,蔡成功必须严格隔离,禁止非工作组人员接触。可他倒好,不仅没把住关,还私自让省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去见了蔡成功!就因为这个,蔡成功现在態度极其顽固,咬死了不开口,所有审讯手段几乎无效,资金去向成了死结!”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著,丁义珍能想像他正在皱眉头。 “达康书记,这不是小事啊!”丁义珍继续“诉苦”,声音里带著焦急,“工作组其他方面进展都算顺利,安置方案在落实,股东们在退赃,医疗救助也没停。可最核心的这块——钱!大头还在蔡成功肚子里!他一天不吐口,我们给职工、给社会的承诺就一天没法完全兑现,工作组的工作成效就要大打折扣!赵东来同志这么一搞,等於是卡住了整个工作的咽喉,严重拖了后腿!我现在是真指挥不动他。” 李达康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但带上了审视的意味:“东来同志有他的办案思路,也可能有他的考虑。大风厂事件处理到现在,总体推进是迅速的,东来也是出了力的……” 李达康这话里有明显的回护之意。丁义珍心里冷笑,知道李达康是想保赵东来,毕竟赵东来是他用得顺手的“自己人”,大风厂这事眼看要出成绩,自然想让自己人跟著沾光、混个功劳。 丁义珍立刻打断了李达康的话头,语气变得更强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摆挑子”的意味: “达康书记,他有他的考虑,可工作组有工作组的原则和纪律!现在不是我丁义珍个人的指挥问题,是工作组的整体部署因为个別人的不配合而面临停滯的风险!赵东来同志是市局局长,级別上不归我直接管,我理解。可我是工作组组长,如果连核心案件的负责人我都指挥不动,协调不了,那这个组长我还怎么当?工作还怎么开展?” 他深吸一口气,使出了“杀手鐧”,语气近乎“赌气”: “达康书记,人家赵大局长可是说了,我俩属於不同系统,我无权命令他。要不这样吧,达康书记。这个工作组的组长,乾脆您来亲自兼任好了!赵东来同志肯定听您的,您来直接指挥他,確保审讯突破。反正大风厂的事是市委的头等大事,您亲自抓,名正言顺,效率肯定更高。我丁义珍能力有限,协调不动赵局长,只好给您打打下手,跑跑腿了。” 这番话,以退为进,將了李达康一军。李达康在电话那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听出了丁义珍话里的威胁和不满。让市委书记亲自去兼任一个具体事件工作组的组长?开什么玩笑?现在大风厂的事情处理的很是顺利,这个时候自己强行加入进去,外人怎么看,会认为他李达康是去摘桃子的,那以后谁还敢跟著自己混,虽然现在有没多少人跟著自己。 丁义珍这是摆明了在抱怨授权不够,或者说,在逼他明確表態支持自己,甚至不惜用“摆挑子”来施压。 李达康迅速权衡利弊。丁义珍牵头大风厂事件,是目前最合適的安排。他冲在前面,协调各方,承受压力,干好了,功劳簿上自然有他李达康领导有力的一份;干砸了或者出了大问题,首要责任也是丁义珍这个组长来扛。自己作为市委书记,需要保持一定的超脱和决策空间,绝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更不可能跳到一线去直接指挥一个案件的审讯。那才是政治上的不成熟。 第 77章 稳定压倒一切 丁义珍和赵东来之间的矛盾,看来已经激化到不可调和了。丁义珍铁了心要换掉赵东来,而赵东来私自让侯亮平接触蔡成功,也確实授人以柄,违反了工作纪律。继续强保赵东来,不仅可能让丁义珍消极怠工甚至暗中作梗,更可能让好不容易理顺的工作组內部出现难以弥合的裂痕,影响全局。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 终於,李达康开口了,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冷静和权威,但也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义珍同志,你的困难我了解了。工作组组长是你,前期的成绩也证明了你的能力。市委信任你,你就大胆放手去干,不要有顾虑。”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赵东来同志在蔡成功监管问题上,確实存在失职,违反了工作组纪律,造成了不良后果。鑑於这种情况,为了確保工作组指挥畅通,提高办案效率,我同意你的建议——赵东来同志不再负责蔡成功案件的侦办工作。” 丁义珍心中一定,但语气依旧保持“沉重”:“那……接替的人选?” “就按你说的,由光明区公安局的程度同志接手。”李达康一锤定音,“程度同志业务能力不错,你也熟悉。让他儘快进入角色,务必在最短时间內,取得审讯突破!你需要什么支持,可以直接提,市委给你撑腰。” “感谢达康书记的支持和理解!”丁义珍立刻表態,语气“振奋”了不少,“请您放心,我一定督促程度全力攻坚,儘快撬开蔡成功的嘴,绝不耽误工作组整体进度!有了市委的明確支持,我们下面干工作就有底气了!” “嗯。”李达康最后叮嘱道,“要注意方式方法,依法依规。有什么重大进展,及时匯报。” “是!一定!” 掛断电话,丁义珍脸上的“无奈”和“沉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逞的冷意。他走回办公桌后,慢慢坐下。李达康果然做出了最符合其自身利益的选择,放弃保赵东来,確保工作组继续高效运转。至於赵东来,只能怪他自己不听话,色令智昏。 而李达康在市委书记办公室,放下电话后,眉头却久久没有舒展。大风厂这件事,必须儘快、稳妥地解决。至於过程中的一些人事调整和权力摩擦,只要不影响最终结果,他都可以容忍。赵东来……暂时委屈一下吧。当前,稳定和结果,压倒一切。 丁义珍又拿起內线电话,拨了一个短號。 “程度吗?现在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过几分钟,敲门声响起。程度推门而入,他今天穿著便装夹克,身形精干,脸上带著刑警特有的警觉和干练。他走到办公桌前,微微頷首:“丁市长,您找我。” “嗯,坐。”丁义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隨手將烟按灭在菸灰缸里,目光落在程度身上,“大风厂那几个股东,审得怎么样了?” 程度坐下,腰背挺直,匯报导:“丁市长,经过这几天的审讯和政策攻心,主要股东对自己通过虚假財报掩盖盈利、超额分红、明知社保欠缴仍优先分配利润的事实,基本都承认了。对部分资金的具体挪用路径,也提供了线索。目前主要是在完善证据链,核对口供与银行流水、合同文件的细节对应关係。整体上,主要犯罪事实的口供已经固定下来了。” 丁义珍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进展並不意外。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轻微的篤篤声。 “很好,效率不错。”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程度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丁市长,请指示。” “你现在立刻带人,去和赵东来同志办理交接手续。”丁义珍的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从现在起,蔡成功这个案子,由你全权负责后续审讯和侦办工作。” 程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赵东来是市局一把手,直接越过他把核心嫌疑人转交给自己这个分局局长这不合常规,但他没有多想。 “明白,市长。”程度没有多问,直接应下。 丁义珍盯著他,加重了语气:“交接要清楚,所有关於蔡成功的笔录、物证、看管记录,全部接收过来。另外,有一项原则你必须给我死死记住——”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从交接完成的这一刻起,蔡成功由你和你指定的人直接负责看管和审讯。除了你和你的办案组成员,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未经我的批准,都不得接近蔡成功,更別提提审或者会见。能做到吗?” 程度感到了这话语里沉甸甸的分量和压力。他挺直胸膛,声音坚决:“是!丁市长,请您放心!我一定挑选最可靠、口风最紧的同志组成专门小组,24小时轮班,確保蔡成功绝对隔离,未经您允许,一只苍蝇也飞不到他跟前!” 丁义珍似乎对他的表態还算满意,脸色稍缓,但眼神依旧深邃。 “我也不怕告诉你实情,”丁义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推心置腹却又暗藏锋芒的意味,“赵东来为什么被踢出这个案子?就是因为他在蔡成功关押期间,私自安排,让省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见到了蔡成功!” 程度瞳孔微微一缩。侯亮平?省反贪局的局长私下见了蔡成功?这…… “结果呢?”丁义珍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从见到侯亮平之后,蔡成功就像换了个人,之前还能问出点东西,现在呢?咬死了一句话不肯多说,审讯完全陷入僵局!赵东来办事不力,还违反原则,我只能换人。” 他看向程度,目光如炬:“你既然接了这个任务,就必须保证完成!不撬开蔡成功的嘴,大风厂职工的损失就补不齐,我们工作组对全市人民的承诺就可能落空!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第 78章 引导程度坐实侯亮平俩人的关係 程度感到肩上的压力陡然增大,但他没有退缩,沉声道:“我明白,丁市长。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合法合规的办法,突破蔡成功。” “嗯,”丁义珍靠回椅背,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现在给你提个醒,也是给你一个调查方向。蔡成功和侯亮平……这俩人,可能以前就认识,而且关係不一般。你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查一查,看看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有时候,弄清楚嫌疑人为什么突然闭口,为什么只相信某个人,比你直接问他钱去哪儿了,更能找到突破口。” 程度心中一震。丁市长这是在暗示……侯亮平和蔡成功有私交?甚至可能涉及……?他不敢深想,但立刻意识到,这確实是一个重要的调查切入点,也解释了为什么蔡成功见到侯亮平后態度大变。 “是!丁市长,您的提示非常重要。我会立即著手调查蔡成功的社会关係网,尤其是他与侯亮平局长可能存在的歷史交集。”程度迅速回应。 “注意方式方法。”丁义珍最后叮嘱,“调查要隱秘,范围控制在最小。当前首要任务还是审讯蔡成功,追回资金。其他的……心中有数就行。去吧,抓紧时间交接。” “是!”程度站起身,再次郑重承诺,“保证完成任务!” 看著程度离开的背影,丁义珍重新点燃一支烟,眼神在烟雾后明灭不定。將蔡成功交给程度,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他能找到的、相对可控的一步棋。程度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个“立功”机会来证明自己,会更听话,也更能领会自己的意图。 至於侯亮平……丁义珍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这潭水,已经越来越浑了。他需要程度儘快从蔡成功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同时,也要握紧“侯亮平私会嫌疑人”这张牌。接下来,就看程度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听话了。 程度离开市长办公室后,没有耽搁,立刻调集了自己最信任的几个手下,直接赶往市局看守所。一场关於关键嫌疑人控制权的无声交接。 而赵东来已经接到了李达康的通知,並且被李达康在电话里骂了一通,看著程度一行人公事公办却又疏离的態度,心中除了愤怒,更升起一股浓重的不安。他知道,一场围绕蔡成功、甚至可能超出蔡成功本身的风暴,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加速酝酿。 光明区公安分局,程度自己的地盘。空气里瀰漫著熟悉却又略带紧张的办案气息。蔡成功被秘密转移至此,关押在分局看守所最內侧、监控无死角的特殊监室。门口二十四小时双人武装把守,所有接触人员必须经过程度亲自审核並登记。 程度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几个核心心腹下达了死命令:“蔡成功这个人,现在是天字第一號要犯。看管等级提到最高,除了我,以及我书面確认过的办案组成员,任何人——不管他穿著什么制服,拿著什么单位的介绍信,哪怕是市局领导亲自来了——没有我和丁义珍市长的明確指令,一律不准靠近,更不准提审!听明白了吗?出了紕漏,咱们谁都別想好过!” “明白!”手下人齐声应答,神色凛然。他们都感受到了这个任务非同寻常的分量。 安排好看管事宜,程度马不停蹄,立刻著手丁义珍交代的另一项任务:调查蔡成功与侯亮平的关係。这件事,他亲自带著两个绝对可靠的侦查员去办。 调查的方向很明確:籍贯、教育背景、社会关係。对於公安系统內部的人来说,这类基础背景调查並不算难事,尤其是当目標都是知名人士时,一个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一个在京城当大官。 他们首先调取了蔡成功和侯亮平的户籍底档。结果一目了然:两人出生地登记均为汉东省岩台市大柳镇。同一个镇子。 接著,他们联繫了岩台市公安局,请求协助查询两人的早期记录。岩台市局很快回復,传真过来一份模糊但关键的老档案复印件:大柳镇中心小学1978级学生名册。在同一个班级名单里,赫然並列著“侯亮平”和“蔡成功”。 为了进一步確认,程度派了一名侦查员亲自跑了一趟岩台市大柳镇,以“干部档案核查”的名义进行外围走访。几个还在世的老街坊、老教师虽然记忆模糊,但提起“侯家那个出息的小子”和“蔡家那个后来做生意的小子”,都依稀记得他们小时候確实是玩伴,家住得也不远,一起上学放学。 所有线索迅速匯聚,指向一个清晰的事实:侯亮平与蔡成功不仅是同乡,而且是小学同班同学,童年发小,关係曾经相当密切。 程度拿到这些確凿的材料时,已经是深夜。他坐在办公室里,反覆看著户籍证明、学籍记录和简单的走访纪要,眉头紧锁。这个发现,既在情理之中,又似乎在意料之外地简单。丁市长特意提醒调查这个,显然意有所指。 他没有耽搁,立刻拨通了丁义珍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丁义珍正在自己家法室里上晚课。和自家小鬼聊聊天,听听他们外出听见的八卦。 “丁市长,我是程度。您交代的调查,有结果了。” 电话那头传来丁义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 “已经查实,”程度语速平稳地匯报,“蔡成功和侯亮平局长,籍贯同为汉东省岩台市大柳镇。根据调取的早期学籍档案和外围走访核实,二人是小学同班同学,童年时期关係密切,可以確定为发小关係。目前没有发现成年后两人在公务之外有明显异常往来的记录,但这段早期关係是確认的。”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嗯。”丁义珍终於出声,只有一个简短的音节,听不出是满意还是早有预料。“知道了。” 第 79章 猴子又来了 程度等著进一步的指示。 丁义珍的声音再次传来:“关係查清楚了,很好。但这只是背景。现在,你的核心任务没有变——儘快撬开蔡成功的嘴! 切断他和赵东来、侯亮平一切可能的联繫,不是为了让你慢慢研究他们的童年友谊!” 他的语气加重:“我要的是大风厂被掏空的那几千万资金的下落!蔡成功现在在你手里,关在你的地盘,用你的人。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装傻充愣,那都是他抵抗审讯的伎俩!你要做的就是戳穿他的伎俩,击垮他的心理防线,把真相挖出来!” 程度感到压力倍增,立刻表態:“是!丁市长,我明白!我们已经制定了详细的审讯方案,我会亲自盯审讯,加大力度,爭取最短时间內取得突破!” “不是爭取,是必须!”丁义珍纠正道,“工作组的时间不多了,舆论在看著,市委在等著,职工的安置补偿款缺口就在那里!蔡成功是唯一的钥匙。程度,你是我点名要过来负责这件事的,別让我失望。” “请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不惜一切手段,拿下蔡成功的口供!”程度再次保证。 “记住,”丁义珍最后叮嘱:“审讯要讲究策略,也要注意『效果』。蔡成功是个老油条,常规手段对他可能没用。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具体怎么做,你是有经验的老侦查员,我不过问过程,只要结果。有困难,直接找我。” “明白!”程度心领神会。丁市长这是在授权他可以使用一些“非常规”但“有效”的手段,只要不留下把柄,能快速拿到口供。 掛了电话,程度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他看了看手錶,已是凌晨。但审讯,往往正是在这种对方身心俱疲、意志最为薄弱的时刻,最容易取得突破。 他拿起內线电话:“通知审讯一组,五分钟后,一號审讯室集合。我亲自来问。” 放下电话,程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蔡成功,不管你和侯亮平是什么关係,现在谁也救不了你。丁市长要结果,那我就必须给你一个结果。这场硬仗,必须打贏。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那间灯火通明、气氛压抑的审讯室。在那里,意志、策略和权力的较量,將进入一个新的、更激烈的回合。 省反贪局的调查陷入了胶著。侯亮平带人查了几天欧阳菁可能涉及的受贿线索,但蔡成功的举报內容过於笼统,缺乏具体的时间、地点和確凿证据指向,调查如同在迷雾中摸索,难有实质性突破。 侯亮平越来越確信,突破口还是在蔡成功身上。那天在京州市公安局的匆匆一面,蔡成功欲言又止、眼神闪烁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个发小肯定知道更多內情,只是当时环境不对,不敢或不愿多说。 “必须再见他一次,问清楚。”侯亮平对陆亦可说,“他是唯一明確的举报人,也是最了解欧阳菁与大风厂之间隱秘关联的人。” 陆亦可有些犹豫:“蔡成功现在是他们市局的重犯,恐怕没那么容易见到他。” “正因为是重犯,才更可能吐出硬货。”侯亮平態度坚决,“赵东来那边,你去说说。你们不是熟吗?” 陆亦可嘆了口气,知道拗不过这位执拗的局长,只好同意再跑一趟。 侯亮平和陆亦可再次来到京州市公安局。局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他们径直来到赵东来办公室外,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赵东来略显疲惫的声音。 推门进去,赵东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堆著文件,菸灰缸里满是菸蒂。他看到侯亮平和陆亦可,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隨即恢復了公事公办的严肃。 “侯局长,陆处长,有事?”赵东来没有起身。 侯亮平开门见山:“赵局,打扰了。还是为了蔡成功的事。上次见面仓促,有些关於他举报的关键细节需要再核实。我们想再见他一次,详细询问。” 赵东来一听“蔡成功”三个字,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侯局长,陆处长,”赵东来的声音乾巴巴的,带著拒人千里的冷淡,“这事儿,我帮不了你们。请回吧。” 侯亮平没想到赵东来拒绝得如此乾脆,连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他看向陆亦可。 陆亦可上前一步,语气放软:“赵局,你就帮帮忙,算我私人欠你个人情。欧阳菁这条线对我们真的很重要,你就安排我们再见一面,问清楚几个关键点就行,不耽误你们正事。回头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赵东来看著陆亦可,眼神里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挫败和无力感。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亦可,不是我不帮你这个忙。是我现在……有心无力了。” “什么意思?”陆亦可一愣。 赵东来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我已经被丁义珍踢出大风厂的案子了。蔡成功,现在不归我管,也不在市局了。” “什么?”陆亦可和侯亮平同时吃了一惊。陆亦可急道:“丁义珍乾的?他凭什么?你是市局局长,他一个副市长,又管不著你们公安系统!” “他是管不著我,”赵东来语气里带著压抑的怒气和不甘,“可他是『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的组长,是市委任命的『总负责人』!上次让你们见了蔡成功,成了他最好的藉口。他说我违反工作纪律,不听指挥,导致审讯受阻,直接向李达康书记匯报,把我从工作组核心踢出来了。现在蔡成功被转到別处去了,具体哪里,我不能说。” 侯亮平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李达康书记亲自同意的?” 赵东来默认了,脸色难看。 侯亮平的眉头紧紧锁起,思维飞速转动:“这就怪了……蔡成功举报欧阳菁受贿,欧阳菁是李达康书记的妻子。丁义珍把持著蔡成功,不让任何外人接触,尤其是我们反贪局。而李达康书记又力挺丁义珍,甚至亲自同意把你这个不『听话』的公安局长调开……” 第80 章 他丁义珍想干什么?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赵东来和陆亦可:“这意味著什么?为什么连我们反贪局依法调查都不能接触关键举报人?是什么情况,需要如此严防死守?” 陆亦可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你的意思是……李达康书记可能知道欧阳菁的事?甚至……他在有意保护?怕我们通过蔡成功查出来?” “知不知情,得查了才知道。”侯亮平声音冷峻,“但现在,连查的路都被堵死了。蔡成功成了他们手里的『禁臠』。” “不可能!”赵东来猛地坐直身体“侯局长,这话可不能乱说!达康书记的为人我清楚,他绝不是那种徇私枉法的人!他支持丁义珍,是因为大风厂事件关係重大,必须集中力量快速解决!蔡成功的问题牵涉到大风厂一千多职工的安置,牵涉到被挪用的巨额资金,关係到光明峰项目的后续,甚至关係到京州的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这么重要的嫌疑人,当然要严格控制,避免节外生枝!不让你们见,是从大局出发,防止调查方向被带偏,影响主要矛盾的解决!” 侯亮平看著赵东来激动的样子,知道他是李达康的拥护者,便换了个角度:“赵局长,我理解你的立场。但你想过没有,我们反贪局接手的案子,同样和大风厂有关,同样是依法调查。蔡成功举报欧阳菁,如果属实,那本身就是大风厂案件腐败链条的重要一环,甚至可能是揭开更深黑幕的钥匙!你为什么就这么肯定,欧阳菁的受贿案,和蔡成功死活不肯交代的资金去向,是两件完全无关的事?说不定,查清欧阳菁,正好能帮你突破蔡成功的心理防线,弄清楚那笔巨款到底去了哪里!这对你们追赃挽损,难道不是好事吗?” 赵东来被问得一滯。侯亮平的话逻辑上无懈可击,但他深知丁义珍和李达康的意图绝不是“併案侦查”那么简单。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侯局长,查案是你们反贪局的职责,怎么查是你们的事。但我作为公安局长,现在只能遵守命令。蔡成功已经移交,他的案子由其他人负责。我无权再过问,更不能透露案件细节和嫌疑人关押地点。这是纪律。” “那蔡成功在你们市局的时候,你们到底审出了什么?他除了举报欧阳菁,还说了什么?”侯亮平紧追不捨。 赵东来脸色一沉,站起身,態度坚决:“对不起,侯局长,陆处长。关於蔡成功案件的任何情况,在未经上级批准前,我都无可奉告。二位请回吧。我还有个会。” 这是下逐客令了。 侯亮平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赵局长,感谢你的时间。不过,蔡成功这条线,我们不会放弃。欧阳菁的问题,我们也会查下去。希望有一天,真相大白的时候,我们都不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说完,他转身和陆亦可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赵东来颓然坐回椅子,点起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侯亮平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何尝不知道侯亮平的怀疑有道理?但身在局中,身不由己。丁义珍背后站著李达康,而李达康代表著市委的意志。他除了服从和保持沉默,还能做什么? 侯亮平脚步很快,脸色阴沉。 “看来,李达康和丁义珍是铁了心不准我们查欧阳箐了。”陆亦可低声道,“欧阳菁受贿这条线,恐怕比我们想像的更麻烦。” “麻烦也得查。”侯亮平脚步不停,“赵东来不肯说,我们就自己查。” 当天下午,京州市政府官网的“大风厂事件处置专栏”,悄然更新了这则简短的《情况说明》。 这则说明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而且是在汉东省官场这个最敏感、最复杂的池塘里。 几乎在第一时间,这则说明就被无数双眼睛捕捉、解读、传播。 “不服从工作组统一指挥” —— 矛头直指赵东来。 “擅自允许无关人员接触关键嫌疑人”—— “无关人员”是谁? “导致审讯受阻,嫌疑人態度转为强硬”—— 这是直接指控有人“保护”蔡成功,干扰办案! “已立即调整办案力量,坚决排除干扰。” 汉东官场瞬间“地震”。 电话、简讯、內部通讯软体,各种信息在极短时间內疯狂交织。 “看到了吗?丁义珍这是疯了吗?直接开炮?” “他说的『无关人员』肯定是侯亮平!市局那边今天確实有人去了!前几天也是他来过几次,找不著赵局,在市局闹腾。” “赵东来被踢出去了?这么快?丁义珍哪来的这么大胆子?李达康知道吗?那可是京州公安局最大的官,他不参与,谁还有能力参与?” “这不是胆量的问题,这是政治信號!丁义珍敢这么发,要么是得到了绝对授意,要么就是他自己要把水搅浑!” “蔡成功到底知道什么?能让背后的人这么紧张,不惜在这个时候保他。 “保护伞?谁的保护伞?” 各种猜测、震惊、不安的情绪在蔓延。丁义珍这则看似说明情况、实则指控性极强的公告,將原本集中在“大风厂职工安置”、“追缴股东”层面的事件,猛地拔高、激化到了官场內部斗爭的层面,而且是以一种极其公开的方式。 省城,沙瑞金书记办公室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片刻后,沙瑞金放下电话,脸色凝重。丁义珍这是想要干什么?刚夸他削弱了京州市的负面影响,现在又搞这齣。这是打算扩大事態!我看他是不想干了。 他略一沉吟,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京州,李达康正在听取一个经济工作匯报,秘书神色紧张地快步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挥手终止了匯报,示意所有人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他打开京州市的官网,快速扫过,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他的眉头紧紧锁起,胸膛微微起伏。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电话接通后,陈秘书:您好。 李达康:丁义珍呢?让他接电话。 陈秘书:丁市长,这会不在办公室。达康书记有什么事需要我转告吗? 李达康:不用了,闯了祸,他到跑的快。 李达康拿起手机打丁义珍的电话。 第 81章 你必须撤下来,不然我就撤了你 电话一接通。 “丁义珍!”李达康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在搞什么?!官网那个说明,是你让发的?!谁给你的权力发这种东西?!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电话那头,丁义珍似乎早有预料,语气显得“无奈”而“沉重”: “达康书记,您先別生气。我也是迫不得已啊。赵东来同志他……他太不像话了!完全不听工作组指挥,私自让省反贪局的人接触蔡成功,导致现在审讯完全僵住,蔡成功咬死了不开口,资金追不回来,职工安置就缺最关键的一块!我也是为了大局,为了儘快破局,才不得不把问题摆出来,施加压力,也让大家看看,工作组推进工作有 多难,阻力来自哪里……” “胡闹!”李达康厉声打断他,“有阻力、有问题,內部匯报、內部解决!哪有你这样直接插到网上去的?!你这是把矛盾公开化、扩大化!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立刻!马上!把那个说明给我撤下来!立刻!” “达康书记,现在撤,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工作不透明……”丁义珍还在“解释”。 “我让你撤下来!”李达康几乎是低吼出来,语气不容任何置疑,“这是命令!丁义珍,你要清楚你的位置和权限!立刻执行!然后写一份详细的检討报告,明天一早送到我办公室!关於赵东来的问题,组织上已经处理,轮不到你用这种方式!听到没有!” 丁义珍过了一会才道:“达康书记,官网那个说明我可以安排人撤下来。检討报告我也可以写。但是,有件事,我觉得必须向您匯报。侯亮平为什么揪著蔡成功不放……”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显然余怒未消,声音冷硬:“我说了,那说明必须撤!不然我就撤了你。侯亮平想干什么,是他反贪局的工作,只要不干扰大风厂问题的解决,我们没必要过度反应。” “达康书记,”丁义珍转过身,仿佛能透过电话线看到李达康的表情。他加重了语气,“因为欧阳箐。根据我这边了解到的情况,侯亮平执意要见蔡成功。核心目標根本不是大风厂的问题。而是因为欧阳箐。” 这次,李达康终於肯听丁义珍把话说完。 “什么?”李达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说什么?” 丁义珍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蔡成功在陈海出事之前,曾经实名举报过——欧阳菁副行长涉嫌受贿。”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丁义珍甚至能想像出李达康此刻骤然凝固的表情和骤然收紧的呼吸。 这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长到足以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丁义珍耐心地等待著。 终於,李达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沙哑了一些,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强装的平静下,分明有著惊涛骇浪:“……继续说。” 丁义珍知道,第一颗炸弹已经引爆了效果: “据我了解,蔡成功在因背负太多高利贷无法偿还时,走投无路、第一个联繫的,就是侯亮平。但当时侯亮平还在京城,似乎不便直接插手,他给了蔡成功另一个人的联繫方式。”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那个人,就是陈海,时任京州市反贪局局长,侯亮平的大学同窗,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蔡成功联繫了陈海,进行了初步举报,核心內容就是欧阳菁副行长受贿。然而,”丁义珍的声音变得沉痛而神秘,“就在陈海拿到线索,正准备去接蔡成功的时候,他出事了。一场『意外』车祸,让他至今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丁义珍不给李达康太多思考的时间,紧接著拋出第二层推断:“陈海一出事,侯亮平就行动了。他利用其岳父……钟家的影响力,迅速从最高检调到了汉东省检察院,並直接空降反贪局局长。达康书记,您不觉得这时间点,这动作,太快、太有针对性了吗?” 电话里传来李达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丁义珍的声音压得更低:“侯亮平来汉东,表面上是接替陈海,主持反贪工作。但他上任后,第一件事调查欧阳箐,后来发现找不到线索,就去了京州市公安局,没想到赵东来还真就让他见到了蔡成功。 第二件事就是千方百计要接触蔡成功……就是为了得到蔡成功的详细举报內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顺藤摸瓜,借题发挥,剑指李达康。 李达康沉默了更久。这一次,丁义珍能清晰地听到他手指敲击桌面发出的、略显凌乱的篤篤声,那是他內心激烈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良久,李达康的声音传来,已经恢復了大部分冷静,但那份深藏的寒意和凝重却无法掩盖:“你的意思是,侯亮平是钟家派来,到汉东……『掀棋盘』的?” “恐怕不仅仅是掀棋盘,”丁义珍补充道,语气严峻,“钟家的根基和影响力主要在中纪委。侯亮平以反贪局长的身份过来,如果让他拿到了確凿的证据,或者哪怕只是製造出足够的舆论和调查压力,对於汉东,对於京州,尤其是对於正在关键阶段的我们来说,都可能是毁灭性的。光明峰项目、大风厂后续处理、甚至更广泛的……很多事,都可能被彻底打乱,重新洗牌。”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这些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侯亮平调动的內情,钟家的意图,这些可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到的!” 丁义珍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不得已”: “达康书记,您忘了?当初反贪局第一个要抓的人,就是我丁义珍!是谁带著最高检的命令,让陈海来执行,甚至就在招商引资的酒会上把我带走的?就是侯亮平!” 第 82章 那……声明还要撤吗? 丁义珍:“经歷了那一遭,我能不对这位侯局长,不对他背后的来头和意图,多上十二万分的心,多关注几分吗?我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关係,用尽了一切办法,才勉强弄清楚一些皮毛。我知道,他侯亮平来者不善,而且他的目標,恐怕远不止我一个『小角色』那么简单。达康书记,我今天是冒著风险跟您说这些,是因为大风厂的事把我们绑在了一起,也是因为,我真心觉得,不能让侯亮平这样的人,拿著蔡成功这把刀,在汉东、在京州为所欲为!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丁义珍的这番说辞,真假掺半,既解释了他消息的来源,又將侯亮平彻底塑造成了一个带有特殊使命、意图顛覆汉东现有格局的危险人物,同时巧妙地將自己和李达康拉到了“同一战线”,共同面对这个“外来的威胁”。 电话那头的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得知欧阳菁被举报时不同,少了几分震惊,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和迅速串联线索的锐利。 几秒钟后,李达康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加冷静,也更具穿透力:“蔡成功怎么认识侯亮平的?他怎么会第一时间联繫侯亮平?” 丁义珍立刻听出了李达康语气里的怀疑,他顺著话头,用一种“我也很意外,但事实如此”的口吻回应: “达康书记。起初我也纳闷,侯亮平一个空降的省反贪局局长,怎么就对蔡成功这么个地方上的商人如此『上心』,不惜屡次三番想要突破监管去见面。所以,我私下让程度去仔细查了查两人的背景关联。” 他稍微停顿,然后清晰地说道:“程度的调查结果很明確:侯亮平和蔡成功,都出生於汉东省岩台市大柳镇,不仅是同乡,而且是小学同班同学。根据一些老街坊和老教师的回忆,两人童年时期关係相当密切,是真正的光屁股玩到大的髮小。更重要的是,”丁义珍加重了语气,“这种联繫並没有因为两人后来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而完全断绝。虽然明面上没有频繁公开往来,但他们之间这些年断断续续一直保持著某种联繫。”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轻轻“哼”了一声,这声音很轻,但丁义珍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冷意和瞭然。 “这就对了……”李达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丁义珍分析,“怪不得蔡成功在走投无路、察觉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是远在京城的侯亮平。发小这层关係,在关键时刻,比很多利益同盟都更可靠。” 丁义珍连忙附和:“达康书记您分析得透彻。正因为是这种根深蒂固的私人关係,蔡成功才会把涉及欧阳菁副行长这么要命的举报信息,首先透露给侯亮平。而侯亮平,也正因为这层关係,才会对蔡成功的处境格外『关心』,才会在陈海出事后,如此急切地想要介入,甚至不惜动用背景力量调来汉东,也要保住蔡成功这条线,或者说,保住他这个『发小』兼关键举报人。” “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坚持要换掉赵东来,由程度全权负责蔡成功。程度已经向我保证,採取了最严格的隔离措施。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蔡成功似乎也意识到了侯亮平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在审讯中极其顽固,咬死了不交代核心问题,就盼著侯亮平能再来『救』他。” “义珍同志,你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看来,大风厂的问题,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牵扯的层面还要深。” 他顿了顿,下达了明確的指令: “第一,对蔡成功的看管,要万无一失。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於他可能被『接触』或者出现『意外』的消息。这个人,现在是我们手里的一张牌,一张既不能让別人摸到,也不能轻易打出去的牌。明白吗?程度那边,审讯策略要调整。不能只强攻,要结合这个新情况。要让蔡成功清楚地认识到,谁也救不了他!他的髮小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也不行。” “第二,关於侯亮平的调查,你要继续密切关注,有新的动向,隨时直接向我匯报。同时,工作组对大风厂的调查和处理,要加快,再加快!要儘快形成完整的、经得起检验的结论,把该追缴的资金追缴到位,把该安置的职工安置妥当,把该处理的人依法处理!我们要用最快的时间,把大风厂这个『火药桶』拆解掉,把所有明面上的问题都解决乾净!不给任何人借题发挥、兴风作浪的机会!” “第三,”李达康的声音压到最低,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我们的谈话,仅限於你我知道。明白吗?” “明白!达康书记!”丁义珍立刻应道,语气坚定,“请您放心,我知道轻重。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把这几件事办好,绝不会让侯亮平或者其他任何人,干扰到京州的大局,干扰到您的工作!那……声明还要撤吗?” 李达康:“你看著办。” 掛断电话,丁义珍缓缓放下手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他成功地將李达康的注意力,从对自己工作方式的质疑,转移到了对侯亮平及其背后势力的警惕上。 放下电话,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脸色依然难看。丁义珍这一手,打乱了他的节奏,也把京州,把他李达康,推到了一个更微妙、更被动的点上。沙瑞金刚才的电话虽然没有明说,但那份质询和不满,他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 侯亮平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赫然是京州市政府官网“大风厂事件处置专项工作进度公示专栏”。 他指著上面的文字,脸色铁青,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个別办案人员不服从指挥,擅自允许无关人员接触关键嫌疑人,导致审讯受阻』?『无关人员』?哈!”他气得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我们反贪局依法调查关联案件,询问关键举报人,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擅自接触』、『导致受阻』?合著他们自己撬不开蔡成功的嘴,办案方法不到位,审讯策略有问题,倒成了我们给他们『增加难度』、『製造障碍』了?” 第 83章 他算什么东西 陆亦可坐在他对面,脸色同样不好看,但比侯亮平多了几分冷静和忧虑。她將一杯水推到侯亮平面前:“喝口水,消消气。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说辞,给你扣个『干扰办案』的帽子。” 侯亮平猛地抬头,眼神锐利:“扣帽子还不严重?他们还想怎么样?” 陆亦可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侯局,你没注意局里的气氛吗?没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什么风言风语?”侯亮平皱眉。 陆亦可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整个京州政法系统,甚至更广的范围內,私下里都在传……说你侯亮平局长,根本就不是来查案的,而是……蔡成功专门请来的『保护伞』。” “什么?!”侯亮平霍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保护伞?我给他蔡成功当保护伞?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赌徒,一个骗子,一个把自己厂子掏空、把工人逼上绝路的混帐!他也配让我侯亮平给他当保护伞?!这他妈是谁传的?谁在造谣?!” 陆亦可示意他冷静:“你小声点!这谣言没有源头,又处处是源头。內容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你俩是髮小,蔡成功一出事就找你,你二话不说就从北京调过来;说你一来就急著见蔡成功,不顾办案纪律;说丁义珍就是因为发现了你想『捞人』,才坚决不让你们再接触……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说你调来汉东,就是为了帮蔡成功摆平大风厂的烂摊子,好让他脱身。” 侯亮平听著这些荒诞却又恶毒的编排,一股邪火直衝顶门。他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文件都跳了一下。 他忍不住爆了粗口,额头上青筋直跳,“到底是他妈谁?这是要彻底搞臭我,让我在汉东寸步难行!让我查不了案,动不了人!” 他喘著粗气,在办公室里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困住的愤怒雄狮:“丁义珍……一定是丁义珍!只有他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自己屁股不乾净,怕我查下去,就先下手为强,往我身上泼脏水,製造舆论,孤立我!” 陆亦可等他稍微平復一点,才冷静分析道:“是不是丁义珍主使的,没有证据。但这种谣言能传得这么快、这么广,背后肯定有人推波助澜,而且能量不小。目的也很明確:第一,破坏你的个人声誉和公信力,让你后续的调查举步维艰,谁跟你配合都会掂量掂量;第二,为你和蔡成功的关係定性,坐实你『保护伞』的嫌疑,为丁义珍他们严格控制蔡成功、拒绝你接触提供『合理』解释;第三,也是更阴险的,把水搅浑,转移视线。现在大家议论的焦点,可能从『蔡成功为什么不交代』、『资金去哪儿了』,变成了『侯亮平到底是不是来保护蔡成功的』。” 侯亮平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沿,眼神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锐利所取代。他到底是在最高检歷练过的,最初的暴怒之后,迅速恢復了理智和战斗状態。 “玩这一手……够脏,但也够有效。”他冷笑一声,“看来,有人是真的怕了。怕我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他看向陆亦可:“亦可,我们不能自乱阵脚。谣言止於智者,更止於行动。” “你打算怎么做?”陆亦可问。 “第一,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泼脏水。正常工作照常进行,该查欧阳菁继续查,该搜集线索继续搜集。我们要用实实在在的办案行动,来粉碎谣言!”侯亮平语气坚定。 “第二,”他目光深邃,“他们越是这样污衊我,越说明蔡成功这个人,可能掌握的东西,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甚至到了不惜用这种手段也要隔绝我和他的地步。这反而坚定了我的判断——蔡成功是钥匙!我们必须想办法,突破他们的封锁,见到蔡成功!” “可是现在看管得这么严,丁义珍的態度又那么坚决,他不可能让我们见到蔡成功的。”陆亦可提醒。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总会有办法的。”侯亮平沉声道:“这个不服从指挥的,不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陆亦可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侯亮平所指:“不服从指挥的……你是说,赵东来?” “没错。”侯亮平眼中闪烁著分析的光芒,之前的怒火仿佛被淬炼成了更冷静的火焰,“丁义珍在官网那个说明里,虽然没点名,但『个別办案人员不服从工作组统一指挥』、『擅自允许无关人员接触关键嫌疑人』,这指的不就是赵东来吗?而且,从我们上次见他的情况看,他確实被踢出了核心圈子,蔡成功被转走了。丁义珍这是摆明了拿他当典型,公开处刑,杀鸡儆猴。” 侯亮平:“赵东来是什么人?市公安局长,李达康的铁桿,在汉东政法系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次大风厂事件,他前期肯定也是投入了大量精力的,结果呢?不仅没捞到功劳,反而因为『不听话』,被丁义珍当眾打脸,踢出局,成了反面教材。他赵东来心里能没气?能服气?” 陆亦可思考著,点了点头,但仍有顾虑:“上次我们去找他,他態度就很坚决,什么也不肯说,还搬出纪律来堵我们。现在他被丁义珍这么一搞,处境更微妙,恐怕更不会跟我们多说什么了。毕竟,他现在算是『戴罪之身』,再跟我们这个被丁义珍定义为『干扰办案』的部门接触,不是更授人以柄吗?” “亦可,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侯亮平转过身,目光炯炯,“此一时,彼一时。上次我们去,赵东来需要考虑丁义珍的压力,需要考虑李达康的態度,所以他守口如瓶,那是他的职责和立场。”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被踢出来了,被丁义珍在全国的百姓面前公开处刑,这对他的影响是巨大的,他对丁义珍,甚至对默许这件事的李达康,难道没有一点怨气?一点不甘?这个时候,他的心理防线,反而是最可能出现裂缝的时候。” 第84 章 丁义珍,你个王八蛋。 侯亮平的语气变得更具说服力:“我们去找他,不是要去策反他,也不是要他违反原则泄露什么核心机密。我们只是去『了解情况』。” 他看著陆亦可:“蔡成功举报欧阳菁的线索,如果查实,或许能解释为什么有人那么害怕蔡成功开口,为什么有人要急著把他踢出局。” 陆亦可被他说动了,但依然谨慎:“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们以什么名义去?直接去他办公室,太扎眼了。现在肯定有很多双眼睛盯著他,也盯著我们。” 侯亮平早已想好:“不能直接去市局。你通过私人关係,约个饭,就说老朋友聚聚,不谈公事。” 陆亦可终於点了点头:“好吧,你说服我了。我试试看,能不能约他一下。” 侯亮平重新坐回椅子,虽然脸色依旧严肃,但那股冲天的怒火已经转化为了更加高昂战斗意志。 “他们越是不让我查,我偏偏要查,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侯亮平不是泥捏的!想用谣言把我打垮?把我逼走?做梦!”他盯著电脑屏幕上那份《情况说明》,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背后操纵者阴鷙的脸,“这场戏,才刚开场。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市局局长办公室的门紧闭著,但里面传出的低沉怒喝和物件摔落的闷响,还是让外面走廊上路过的几个干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砰!” 一个厚重的陶瓷茶杯被狠狠摜在墙上,瞬间四分五裂,茶叶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王八蛋!丁义珍!你他妈欺人太甚!”赵东来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青筋凸起。他看著面前电脑上的《情况说明》。 他赵东来从警几十年,破过多少大案要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被一个副市长像训孙子一样公开指责“不服从指挥”、“导致审讯受阻”,而且是以工作组名义发在官网上,等於向全市、全省、全国宣告他赵东来是个“刺头”,是个“障碍”!这不仅仅是批评,这是人格羞辱,是政治上的公开处刑! 更让他火冒三丈的是,这完全是指鹿为马,顛倒黑白!他让侯亮平见蔡成功,是出於对老领导陈海案件的关切,怎么就成了“擅自允许无关人员接触”?蔡成功不开口,明明是他自己心里有鬼,负隅顽抗。怎么就成了因为他赵东来“导致审讯受阻”?这分明是丁义珍自己办案不力,急於甩锅,拿他当替罪羊! “冷静……冷静……”赵东来强迫自己深呼吸,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院子里飘扬的警旗。但他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丁义珍敢这么干,凭的是什么?不就是背后有李达康书记撑腰吗?没有李达康默许甚至点头,他丁义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动一个市公安局长? 对,找李书记!李书记是了解我的,知道我的为人!他一定会为我主持公道! 想到这里,赵东来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用內线电话叫秘书进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办公室,然后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达康书记,我是东来。”赵东来的声音还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委屈。 “东来啊,什么事?”李达康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似乎並不知道或者並不在意刚刚发生的“官网风波”。 “达康书记,您……您看到市府官网工作组发的那份『情况说明』了吗?”赵东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克制。 “哦,看到了。”李达康的语气依旧平淡,“丁义珍同志跟我匯报过,说是为了督促工作,回应关切。有些措辞可能比较直接,也是为了强调纪律。怎么,东来,你有情绪?” 赵东来一听李达康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心就凉了半截。他连忙说:“达康书记,我不是有情绪,我是觉得不公平!那份说明里含沙射影,把我形容成一个不服从指挥、破坏办案的人!可我赵东来这些年来工作尽心尽力,您是最清楚的!我让反贪局的同志见蔡成功,也是事出有因,是为了陈海局长的案子,程序上……” “东来同志,”李达康打断了他,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程序上的事情,要有组织纪律。丁义珍同志是工作组组长,他的要求,代表了工作组,也代表了市委处理大风厂事件的整体部署。在这个关键时刻,个人必须服从整体,局部必须服从全局。这一点,你作为老同志,觉悟应该更高。” 赵东来急了:“可是李书记,这……这分明是丁义珍他……” “好了,东来。”李达康的声音透出不容置疑的权威,也带上了一丝安抚,“你的工作,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前期的辛苦和成绩,大家也都知道。但现在大风厂事件处理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追缴资金、安置职工是头等大事,不能有任何闪失,也不能有任何干扰。丁义珍同志肩上的担子很重,压力也很大,有些做法可能急躁了些,方式方法上……我们可以事后沟通改进。但当前,你必须无条件配合工作组,服从丁义珍同志作为组长的安排,哪怕暂时受点委屈。这是政治任务,明白吗?” 这番话,听起来是安慰,是讲道理,但赵东来却听得心里越来越冷。李达康根本没有为他主持公道的意思,反而是在为丁义珍的行为背书,甚至要求他“无条件配合”、“服从安排”、“受点委屈”。在领导心中,解决大风厂这个“政治任务”的优先级,远远高於他赵东来的个人感受和职业声誉。 “李书记,我……”赵东来还想说什么。 “东来,你是老党员,老公安了,要顾全大局。”李达康最后说道,“把个人情绪放一放,把工作做好。组织上会全面、客观地看待每一个干部。就这样吧,我还有个会。” 电话被掛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响著。 赵东来拿著话筒,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刚才电话里李达康那平静、理智、却冰冷无比的话语,像一盆冰水,將他心中最后那点希望和热血,浇得透心凉。 第 85章 对不起,谢谢你。 他缓缓放下电话,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灰败和心寒。他跟著李达康鞍前马后这么多年,自认为是李达康在政法系统最信任、最得力的干將之一。多少次急难险重的任务,他都没皱过眉头。可今天,当他被丁义珍如此公开羞辱、肆意抹黑的时候,他寄予厚望的老领导,却选择了站在丁义珍那边,用“大局”、“政治任务”、“受点委屈”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轻轻把他打发了。 原来,在李达康心中,能替他衝锋陷阵、解决麻烦的丁义珍,比自己这个“老部下”更重要。或者说,在“大局”和“政治任务”面前,任何个人的得失和荣辱,都是可以隨时被牺牲的筹码。 “呵呵……”赵东来自嘲地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醒悟。他看著墙上“执法如山”的警训,又看了看地上狼藉的茶杯碎片。 丁义珍为什么敢这么囂张?不就是因为他摸准了李达康的心思,打著“李达康化身”的旗號行事吗?只要能把大风厂的事“摆平”,手段激烈一点,得罪几个人,在李达康看来恐怕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可能是“有魄力”、“敢担当”的表现。而自己,却还傻乎乎地以为领导会念旧情、讲公道。 “看来……是我太天真了。”赵东来喃喃自语。他心中的某种坚固的东西,仿佛出现了裂痕。那种对上级无条件的信任和忠诚,开始动摇了。 既然领导不替他做主,既然组织让他“受委屈”,那他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只知道埋头干活了。 丁义珍……李达康……大风厂……侯亮平…… 赵东来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击著。一个个名字和事件在他脑中快速闪过。或许,他是该好好想想,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了。至少,不能再让別人轻易地当枪使,当替罪羊。 熬到下班时间,赵东来几乎是踩著点离开了市局大楼。他脸色依旧阴沉,胸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和憋屈,让他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低气压。他只想赶紧回家,或者找个地方自己清净一下。 刚走出大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迎了上来。 “赵局。”陆亦可站在路边,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生疏。 赵东来脚步一顿,有些意外:“陆处长?怎么有空来市局了?有事?” 陆亦可走近两步,语气轻鬆自然:“这不是还欠著赵局一顿饭呢吗?上次说好的。想著早点还了,省得心里还得惦记著这事儿。” 赵东来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呦,让陆大美女惦记,还特意跑一趟,真是我的荣幸啊。” 他此刻確实没什么心情应酬,但陆亦可亲自到市局门口来等,这个面子他不好不给。 陆亦可像是没看出他笑容里的勉强,抬手示意路边:“走吧,我请客,地方你挑,別给我省。” 赵东来嘆了口气,挥挥手:“得,让大美女请客的机会可不多,这我必须得去。也別挑了,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馆子,菜不错,也清净。” 两人没有开车,步行了十来分钟,走进一家门脸不大、但装修雅致的私房菜馆。陆亦可要了个小包间。 落座点完菜,等服务员出去,陆亦可先给赵东来倒上茶,语气真诚:“赵局,上次的事,真的非常感谢。让你为难了。” 赵东来摆摆手,不想多提:“过去的事了,没什么谢不谢的。” 陆亦可却继续道:“该谢的。而且……我也得跟你道个歉。” 她看著赵东来,眼神里带著歉意和一丝无奈,“我是真没想到,就因为见了蔡成功一面,会给你惹来这么大的麻烦,让丁义珍抓住把柄……更没想到,他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居然在官网上发那种东西。” 提到那份《情况说明》,赵东来脸上的肌肉又不自觉地绷紧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仿佛想用茶水浇灭心头的火气。 陆亦可嘆了口气,语气困惑又带著点自嘲:“说真的,赵局,我就闹不明白。我们反贪局查案,想见见关键举报人,询问一下他举报的具体情况,这再正常不过了吧?蔡成功人是关著的,我们又没说要把他提走或者怎么样,怎么就『干扰办案』、『增加难度』了?怎么就成了给丁义珍使绊子?我不过就是想查清楚蔡成功举报的內容,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给陈海局长一个交代……结果倒好,莫名其妙就成了阻碍大风厂案子的『罪人』,还连累了你……” 她这番话,说到了赵东来的痛处,也巧妙地把自己和赵东来放到了“同病相怜”的受害者的位置上。 赵东来本来打定主意不多谈工作,尤其是涉及大风厂和丁义珍的敏感话题。但几杯酒下肚,加上陆亦可这番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句句戳中他心窝的话,让他一直压抑的情绪有些控制不住了。 “亦可,你不用道歉,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赵东来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发闷,“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没把丁义珍……没把有些人的心思琢磨透。” 他没有具体说“有些人”是谁,但陆亦可能听出来。 两人又碰了一杯,话题从工作渐渐聊开,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陆亦可借著几分酒意,状似不经意地,又把话题绕了回来,眼神里带著探询: “赵局,其实我一直想不通。蔡成功那个举报,难道不正是个突破口吗?如果我们能顺著查下去,找到欧阳箐涉案的证据,不管是证实还是证偽,对釐清整个大风厂的浑水,不都有帮助吗?说不定……也能顺便洗刷掉我们身上这些莫名其妙的『污名』,证明我们並不是在捣乱,而是在认真履职。” 赵东来已经喝得脸色微红,听到这里,他摇晃著酒杯,看著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深深的无奈和一丝告诫: 第86 章 没有进展的进展 “亦可,听我一句劝,別白费功夫了。蔡成功那里,你们打不开缺口,我也打不开。” 他看著陆亦可疑惑的眼神,压低了声音,带著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懣: “你以为丁义珍为什么那么紧张,死捂著蔡成功不让见?我告诉你,自从你和侯亮平上次见过蔡成功之后,那小子就像换了个人!我们之后再怎么审,怎么问,他都跟个哑巴似的,要么装傻充愣,要么就翻来覆去一句话——” 他模仿著蔡成功的口气,带著嘲讽:“『我要见侯亮平,见不到侯亮平,我什么都不会说。』 就这一句!油盐不进!我们什么办法都试了,他就是咬死了不鬆口!丁义珍正好抓住这一点,这才以此为藉口,把我一脚踢开!我现在是真不知道蔡成功被弄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他们后来审出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蔡成功认准了侯亮平,这里面……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最后那句话,似乎意有所指,但又没有点明。 陆亦可心中一震。蔡成功死咬著要见侯亮平?这印证了侯亮平的某些猜测,也说明了蔡成功对侯亮平抱有极大的、甚至是唯一的期望。这更凸显出丁义珍坚决不让见的反常。 她知道从赵东来这里恐怕得不到更多具体信息了,他確实被排除在了核心之外。但“蔡成功非要见侯亮平”这个信息,本身就极其重要。 她没再追问,举起杯:“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赵局,今天谢谢你出来,听我倒这么多苦水。这顿饭,算是略表心意。” 赵东来也举起杯,一饮而尽,带著酒意笑道:“该我谢你陪我喝酒才对。行了,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陆亦可:“不用,我的车就在前面,我叫了代驾,你今天也喝了不少,早点回家吧。” 坐进车里,车窗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囂。陆亦可脸上的酒意和閒聊时的轻鬆瞬间褪去,变得无比清醒和锐利。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侯亮平的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 “喂,亦可,怎么样?”侯亮平的声音传来,带著期待。 陆亦可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我刚和赵东来吃完饭。他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蔡成功被他们审问时,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要见你。见不到你,他什么都不肯说。 赵东来他们就是因为这个,审讯毫无进展,才被丁义珍抓住了把柄。” 电话那头,侯亮平沉默了。 几秒后,侯亮平的声音传来,低沉而坚定:“果然如此……蔡成功这是在等我,或者说,他只信我。丁义珍他们越是不让见,越是说明他们怕蔡成功见到我之后会说什么。亦可,这个情况太重要了。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想办法见到蔡成功!这可能是我们打破僵局的唯一机会! 光明区公安分局,特殊审讯室。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著熬夜的汗味,並不好闻。程度坐在蔡成功对面,面前的桌子上摊开著几份文件,旁边还放著一台执法记录仪,红灯微弱地亮著。 连续几天的审讯,程度和他的团队確实遇到了赵东来之前同样的困境——一触及大风厂资金的具体去向,尤其是那几笔大额异常流出,蔡成功要么眼神闪烁,要么乾脆闭上眼睛,嘴唇紧闭,最后总是喃喃著:“我……我要见侯亮平……见不到他,有些事……我说不清。” 程度试过施加压力,试过政策攻心,也尝试过利用蔡成功对家人的牵掛,但效果都不明显。蔡成功像一块被水浸透又冻硬的木头,常规的敲打很难让他裂开,露出里面的纹理。 但程度和赵东来不同。他更务实,也更清楚自己的任务边界和领导的期待。丁义珍把他调来,首要任务是“控制住蔡成功,防止节外生枝”,其次是“儘快取得进展”。如果“核心资金去向”这块硬骨头一时啃不下来,那他能不能在其他方面,先凿下点看得见的“石头”? 他重新梳理了蔡成功的案卷,尤其是大风厂內部股东纠纷、股权质押、以及“116”事件前那混乱时期的材料。他发现了一个可以切入的、相对清晰且证据容易固定的问题:蔡成功在后期为了应对股东追责和掩盖某些操作,涉嫌偽造股东签名、製作虚假的股东会决议和授权文件。 这个问题,虽然不涉及最核心的资金黑洞,但同样是违法犯罪,而且证据相对好固定——当时他当著全网的观眾承认了,有视频,有其他股东的证言,这就是一份扎扎实实的战果。 “蔡成功,”程度合上关於资金流向的笔录本,推到了一边,拿起另外几份文件,语气平静,不带什么情绪,就像在討论一个技术问题,“我们先不聊钱去了哪儿。聊聊这些文件。” 他把几份文件推到蔡成功面前。一份是字跡清晰但略显僵硬的“股东会同意股权质押决议”,一份是“股东授权委託书”复印件。 蔡成功瞥了一眼,没说话。 “王德发、钱广进、孙有財……这几个股东的签名,”程度用手指点了点文件,“根据鑑定,和你后来提供的所谓『补充授权』上的签名,是你偽造的吧。你当时在大会上当著全国的观眾承认了,是你粘贴复製的。” 蔡成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当时……当时情况紧急,厂里需要资金周转,我也是为了厂子好,才……才想了点办法。” “想了点办法?”程度抬了抬眉毛,“灌醉股东,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用这种『办法』获取银行质押贷款,这是诈骗行为。这些事,你承不承认?” 蔡成功低著头,双手紧张地搓著。 “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蔡成功试图辩解,语气软弱。 “有没有办法,法律自有公断。现在,我需要你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找谁帮忙偽造的,用在什么地方,都写清楚,然后签字確认。”程度把一份准备好的询问笔录提纲和几张空白的笔录纸推过去,“这是你爭取態度分的机会。这些事,你自己清楚,我们也清楚,抵赖没有意义。” 第87 章 成果 蔡成功看著那几张纸,內心挣扎。承认这些“小罪”,没有必要死扛。而且,程度看起来只关心这个,並不像赵东来那样死咬著资金不放。他犹豫了。 程度也不催促,拿起保温杯慢慢喝水。他知道,对於蔡成功这种心理压力极大、又抱有侥倖和依赖心理的人来说,给他一个相对“容易”的台阶下,他可能会选择先迈一步。 沉默了几分钟。 “我……我写。”蔡成功终於嘶哑地开口,接过了笔。 接下来的时间,蔡成功在程度的引导下,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如何骗取股东签字,记录在案。蔡成功每写完一段,程度就让他大声念一遍,確认无误后签字按手印。 整个过程中,程度绝口不再提资金去向。 最终,一份关於蔡成功涉嫌偽造文件骗取股权质押、製造虚假决议,如何取走安置费的的详细供述材料形成了。虽然对於追回职工安置费这个核心目標来说,这几乎是隔靴搔痒,但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確確实实是一项“进展”。 审讯结束,蔡成功被带下去后,程度的副手一边整理材料,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程局,这……这有什么用?大头还是没问出来啊。” 程度正在检查笔录上的签名和手印是否清晰完整,头也不抬地说:“有用没用,不是我们说了算。丁市长要『进展』,这就是进展。至少证明蔡成功並非铁板一块,我们在固定证据、釐清部分犯罪事实。” 他盖上笔帽,语气平静无波:“至於那笔钱去哪儿了……那不是我们该管,或者说,不是我们现阶段能管得了的。我们的任务,是看住人,是办好交办的事。把这份材料儘快整理好,形成报告。其他的,爱说不说。反正大风厂案子的主要罪证,够用了。” 副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程度走出审讯室,走廊里冰冷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知道自己这份“成果”可能无法让丁义珍完全满意,但至少能交差,证明他程度在做事,而且懂得抓住重点,知道分寸。撬不开的嘴,他不会像赵东来那样硬撬,而是会找別的缝下钉子。 他拿著那份新鲜出炉、带著油墨和印泥味道的供述材料,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准备向丁义珍匯报这份“务实”的进展。 丁义珍的临时办公室里。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著程度刚刚呈交上来的那份文件——关於蔡成功涉嫌偽造股东文件、虚假决议的详细认罪供述笔录及整理报告。 他看得很慢,手指逐行划过纸面。报告內容本身,確实没什么“新意”。偽造签名、虚假决议这些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也是之前调查组掌握的情况。这份认罪书,更多的是將散落的线索和指控,通过蔡成功本人的口供,系统性地固定下来,形成了一份在法律上更有力的证据。 但丁义珍看重的,恰恰是这种“固定”。他需要的不一定是石破天惊的新发现,尤其是在资金去向这个核心难题暂时无解的情况下。他需要的是可展示的、可量化的“进展”,是能向市委、向公眾、尤其是向李达康书记证明“工作组在行动、有成效”的標誌性成果。 他放下报告,看向站在桌前、身姿笔挺的程度,脸上露出一丝还算满意的神色。 “程度同志,这份材料,整理得很清晰,逻辑严密,证据链也完整。”丁义珍开口,语气是上级对下级的肯定,“虽然里面涉及的问题,我们之前大体有所掌握,但能让他蔡成功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承认下来,签字画押,这就是进展!这就比某些人搞了那么久,却连嫌疑人的嘴都撬不开,要强得多!” 他这话里,明显带著对赵东来的贬损和对程度的褒扬。 程度立刻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谦逊:“丁市长过奖了。这都是在您的直接领导和指挥下,工作组明確了方向,我们下面只是做了一些具体的整理和讯问工作。蔡成功能认罪,也是慑於政府的强大压力和政策的感召,是丁市长您把控全局的结果。”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接了夸奖,又把功劳巧妙地归到了丁义珍头上,充分显示了他懂得分寸,明白谁是核心。 丁义珍脸上笑意更深了些,他就需要这样既能办事、又懂“规矩”的下属。 “誒,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跑不掉。”丁义珍挥了挥手,语气显得很“公道”,“你和你团队的辛苦,我是看在眼里的。有了这份认罪书,蔡成功在『偽造公司文件、欺诈』这个环节的罪行,就算是坐实了。这为我们下一步全面清算他的法律责任,追缴非法所得,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他身体前倾,手指敲了敲那份报告,目光变得锐利而务实: “既然蔡成功对这部分的罪行供认不讳,那相关的法律程序就要立刻跟上。你马上协调法院和相关部门,依据这份认罪书和我们已经掌握的其他证据,立即启动对蔡成功及其配偶名下所有房產、车辆、银行帐户、有价证券等资產的全面清查和正式冻结程序!该查封的查封,该扣押的扣押,评估作价,为后续的追缴和拍卖变现做好准备。要快,要彻底。” “是!丁市长,我马上就去办!”程度立刻应道,知道这是將“认罪”转化为实际战果的关键一步。 丁义珍点点头,继续部署:“另外,你把蔡成功交代的这些问题,以及我们根据其供述即將採取的资產冻结措施,整理成一份简洁明了的工作简报。重点突出『嫌疑人认罪』和『工作组迅速採取行动追赃』这两个点。明天一早,我要看到这份简报。然后,以工作组的名义,在官网专栏进行发布,向全社会公告我们的最新进展。” 程度心领神会。这是要將这份“认罪”的象徵意义和后续的“强硬措施”捆绑在一起,高调宣传,既展示工作组的效率和决心,也能进一步安抚大风厂职工的情绪,回应社会关切。 第88 章 电话 “我明白,丁市长。”程度语气坚定,“简报我会亲自把关,確保重点突出,表述准確。官网公告也会配合好,形成正面舆论导向。” “很好。”丁义珍靠回椅背,对程度的领悟力和执行力似乎颇为满意,“去吧,抓紧时间。记住,现在每一步都要扎实,也要让外界看得见。我们不仅要解决问题,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是在如何高效、有力地解决问题。” “是!请丁市长放心!”程度再次郑重承诺,然后拿起那份报告,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丁义珍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当然知道,这份认罪书离彻底解决大风厂问题还差得远,资金黑洞依然是心头大患。但政治有时就是这样,你需要一个又一个的“阶段性胜利”来维持势头,证明路线的正確,巩固自己的地位。 省反贪局,侯亮平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边,眉头紧锁。陆亦可带来的消息——蔡成功非见自己不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也让他看到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但丁义珍那边的铜墙铁壁,显然不是他能轻易突破的。 他需要更高级別的授权,需要打破丁义珍设置的那道“未经我批准任何人不得接触”的禁令。他思考片刻,拿起了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季昌明沉稳但略带疲惫的声音:“喂,亮平啊,什么事?” “季检,”侯亮平开门见山,语气严肃,“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向您匯报。关於大风厂蔡成功的案子,我们得到確切信息,蔡成功在审讯中反覆声称,必须见到我本人才肯交代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季昌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明显的不悦和头疼:“什么?侯亮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京州那边丁义珍刚因为你私自见了蔡成功,把赵东来都踢出局了,官网公告的余波还没散!你现在还想往里掺和?你想干什么?想上天啊?!” 侯亮平早就料到季昌明的反应,他耐著性子,用更清晰、更紧迫的语气解释: “季检,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关键是,蔡成功这个状態不正常,严重影响了京州那边对大风厂核心案件的审讯进展!而且,这里面有重大隱情!蔡成功在『116』事件之前,就曾直接联繫过我,他要实名举报欧阳菁副行长涉嫌受贿! 我当时人在京城,不便直接处理,就把这个线索转给了陈海,请他依法初核。结果,陈海拿到线索当天就出事了!季检,您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季昌明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低了许多,带著难以置信:“你……你把欧阳箐的案子交给了陈海?你还干了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季检,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侯亮平语气坚决,“既然蔡成功咬死了要见我,而他的配合与否直接关係到能否追回大风厂职工的巨额安置费,关係到能否釐清可能存在的职务犯罪线索,那让我见见他,又有何不可?如果他见了我就肯招,大风厂资金追缴的僵局不就打开了?” 季昌明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我知道了。”季昌明最终说道,声音恢復了沉稳,但带著深深的凝重,“这件事,性质特殊,牵扯麵太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需要向上匯报。” “季检……”侯亮平还想说什么。 “等我消息。”季昌明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掛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季昌明在办公室里踱了好几圈。侯亮平捅的这个马蜂窝,实在太大。一边是执拗的下属和他背后的钟家,另一边是態度强硬的地方大员和敏感复杂的维稳大局。他思虑再三,知道这件事必须捅到最高层。 第二天一早,季昌明拨通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专线电话。他用儘可能客观、谨慎的措辞,匯报了侯亮平反映的情况:蔡成功抗拒审讯,坚持要见侯亮平;侯亮平认为见面可能有助於突破审讯僵局並核实举报。 沙瑞金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他用一贯平稳但有力的声音说:“昌明同志,情况我了解了。大风厂事件要依法妥善处理,职工的权益要保障,案件的真相也要查清。如果侯亮平同志与嫌疑人確有特殊关联,且这种关联可能影响到案件侦办,那么从有利於案件突破的角度出发,在严格监管、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安排一次有控制的见面询问,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具体如何操作,要严格依法,並做好与京州市委市政府的沟通协调。” 这话听起来是同意了,但把皮球又踢回给了季昌明,要求他去和京州协调。 有了沙瑞金原则上“可以考虑”的尚方宝剑,季昌明硬著头皮,拨通了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电话。 “达康书记,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沟通一下。”季昌明语气客气,“是关於大风厂蔡成功的审讯问题。省反贪局这边反映,蔡成功情绪牴触,声称必须见到侯亮平局长才肯配合。考虑到蔡成功曾通过侯亮平举报过重要线索,而侯亮平也认为见面可能有助於突破案件瓶颈……沙瑞金书记指示,可以从有利於案件办理的角度,在严格监管下予以考虑。您看,京州这边是否可以安排一下?”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隨即传来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季检察长,蔡成功是京州市公安局依法羈押的犯罪嫌疑人,其审讯工作由大风厂事件专项工作组具体负责。工作组没有向我反映过嫌疑人有什么『必须见谁』的要求。至於侯亮平同志……他作为省反贪局长,应该很清楚办案纪律。沙书记的指示我听到了,但具体到蔡成功这个人,他的看管和审讯,由工作组组长丁义珍同志全权负责。有什么问题,你直接和丁义珍同志沟通吧。” 第 89章 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说完,不等季昌明再说什么,李达康直接掛断了电话。季昌明拿著话筒,听著里面的忙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李达康这態度,再明確不过——极其不满。 季昌明无奈,只得拨通了丁义珍工作组的电话。 “丁市长,你好,我是省检察院季昌明。”季昌明调整了一下语气。 “哦,季检察长,您好!有什么指示?”丁义珍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 “指示谈不上,有个情况想跟丁市长沟通一下。是关於蔡成功……” 季昌明刚开了个头,丁义珍就打断了他,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蔡成功?季检察长,蔡成功有什么新情况吗?我们这边审讯工作正在有序推进。” 季昌明只好说:“是这样,我们省院这边接到反映,说蔡成功在审讯中情绪比较牴触,提出想见一见省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据说这样他才愿意配合……” “谁说的?”丁义珍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讶”和“不解”,“蔡成功要见侯亮平?季检察长,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我们工作组作为蔡成功案件的直接主管单位,负责他的日常审讯和看管,从来没有听蔡成功本人提过这样的要求!季检察长,您是听谁反映的?这消息可靠吗?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传递虚假信息,干扰我们京州的正常办案工作?” 这一连串的反问,又快又急,理直气壮,直接把季昌明给问懵了。丁义珍这完全是不认帐,而且反將一军,质疑消息来源和动机。 “这……这是侯亮平同志本人反映的,他说蔡成功之前联繫过他……”季昌明试图解释。 “侯亮平局长反映的?”丁义珍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著一种“恍然大悟”和“原来如此”的意味,“季检察长,不是我不相信侯局长。但办案讲的是证据和程序。蔡成功现在是我们工作组控制的嫌疑人,他的任何诉求,都应该通过正当渠道向办案人员提出,由我们依法处理。侯局长作为省院领导,更应该以身作则,遵守办案纪律,怎么能听信一些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甚至……越过我们直接向上反映呢?这恐怕不太符合程序吧?” 丁义珍的话滴水不漏,既否认了蔡成功有“见侯亮平”的诉求,又暗指侯亮平行为不当,甚至可能別有用心。季昌明被堵得哑口无言,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只好转换策略,语气软了下来:“丁市长,我也只是例行沟通一下。既然工作组这边没有这个情况,那可能是有误会。沙瑞金书记也比较关心大风厂案件的进展,你看……省院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配合或者支持的地方?” 丁义珍的声音立刻恢復了“热情”和“自信”:“感谢季检察长关心!也请转达我们对沙书记关心的感谢!请领导放心,大风厂案件的侦办工作,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进展非常顺利!就在昨天,主要犯罪嫌疑人蔡成功,已经对其涉嫌偽造公司文件、欺诈等多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並签署了认罪书! 我们正在依法推进资產追缴程序。相关工作,我们都会有详细的报告向上级呈报。” “认罪了?”季昌明这下真的吃惊了。 “怎么,季检察长觉得有什么问题吗?”丁义珍反问,语气依旧平稳。 “没……没有。”季昌明连忙说道,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就好。季检察长还有別的事吗?”丁义珍客气地问。 “没……没有了。打扰丁市长了。”季昌明匆匆掛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季昌明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他感觉像是被人戏耍了一圈。自己这个省检察长,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最后还落了个“听信不实消息”的嫌疑。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窝火。这一切,都是侯亮平惹出来的! 他再次拿起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让侯亮平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几分钟后,侯亮平敲门进来,看到季昌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侯亮平!”季昌明猛地一拍桌子,指著他的鼻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什么蔡成功非要见你!我打了一圈电话,问了一圈人!李达康推给了丁义珍,丁义珍直接说根本没这回事!还告诉我蔡成功已经认罪了!你让我拿著你这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去跟沙书记匯报,去跟李达康沟通,去跟丁义珍对质!结果呢?结果就是我的老脸都让你丟尽了!人家现在指不定怎么笑话我们检察院捕风捉影、干扰地方办案呢!” 侯亮平听著季昌明的怒斥,拳头慢慢握紧。蔡成功认罪了?认的什么罪? “季检,丁义珍他……” “他什么他!”季昌明打断他,余怒未消,“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你手里关於蔡成功、关於欧阳菁所有的材料,不管真的假的,听到的看到的,全部给我整理出来,形成书面报告!没有確凿证据,没有正式程序,不许你再私自行动,更不许你再给我惹是生非!听见没有!” 侯亮平看著盛怒的季昌明,知道此时再辩解也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和不甘,沉声道:“是,季检。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检察长办公室,背影挺直,但眼神却冰冷如铁。丁义珍……这一手玩得真绝。不仅堵死了他见蔡成功的路,还反將一军,让他的上级都碰了钉子,对他產生了不满。 市政府大楼,丁义珍步履沉稳地走向李达康的办公室。他手里拿著两份文件,一份是程度整理好的《关於蔡成功涉嫌偽造文件等罪行认罪及资產冻结情况的报告》,另一份则是他让秘书准备的、更为精简的工作组近期进展摘要。 敲门进入,李达康正在批阅文件,抬头看见丁义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义珍来了,坐。” 第90 章 不是说他不肯招吗? “达康书记,来向您匯报进展。”丁义珍坐下,將两份文件双手呈上,“在您的直接领导和市委的强力支持下,工作组攻坚克难,取得了关键性突破。” 李达康接过文件,先快速瀏览了一下那份摘要,看到“蔡成功认罪”、“资產全面冻结”、“职工情绪趋於稳定”等字眼,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他又翻开那份详细的报告,仔细看了看蔡成功签字画押的认罪书复印件和资產冻结的法律文书概要。 李达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那份蔡成功认罪报告,眉头並未完全舒展。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丁义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义珍,蔡成功已经招了。可刚刚季昌明在电话里明確告诉我,蔡成功闹著要见侯亮平,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肯招,导致审讯僵持,所以才需要侯亮平介入协助。这是为什么?” 丁义珍:“达康书记,您这话说的……他蔡成功『闹』,我们就得『满足』他?那还要我们这些专业的审讯人员干什么?合著整个汉东省公安、检察系统的审讯专家都是酒囊饭袋,就他反贪局局长侯亮平一个人有通天的本事,他一去,蔡成功就竹筒倒豆子了?” 他顿了顿,不等李达康回应,继续用那种略带愤慨的语气说道: “办案不是过家家,不能嫌疑人要什么就给什么!蔡成功是个老油子,他这么闹,本身就是一种对抗审讯的策略,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也是在……等待他所谓的『救星』!如果我们因为他闹就妥协,那法律的威严何在?工作组的权威何在?以后还怎么办案?” 李达康沉默著,目光深沉,显然在消化丁义珍的话,也在权衡季昌明那边传递的信息。 丁义珍:“达康书记,关於季检察长说的这个事,我正想跟您详细匯报。我来之前,他確实给我打过电话,传达了类似的意思,甚至提到了……沙瑞金书记『同意』让侯亮平协助审问。” “但是,我在电话里已经明確、坚决地拒绝了季检察长!我给出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充分:第一,蔡成功的审讯工作在我们工作组的部署下,已经取得了实质性突破,他对自己涉嫌的偽造文件、欺诈等多项罪名供认不讳,相关认罪书和证据已经固定。审讯正在按计划深入推进,不存在所谓的『僵局』。” 他拿起那份报告,轻轻拍了拍:“第二,在案件侦办的关键阶段,尤其是在我们已经取得成果、嫌疑人心理出现鬆动的时候,临时更换或插入新的审讯人员,尤其是与嫌疑人存在特殊私人关係的人员,是办案大忌,极易打乱节奏,甚至引发嫌疑人翻供、串供等风险。 我们作为直接责任单位,必须对案件的顺利侦办和最终结果负责!” 他的语气逐渐带上了一丝寒意和质疑: “达康书记,您不觉得奇怪吗?蔡成功什么时候说要见侯亮平了?我们一线办案人员都不知道的事,省反贪局怎么就『知道』了?还直接捅到了季检察长,甚至沙书记那里?” “在这个节骨眼上,反覆强调蔡成功要见侯亮平,是想干什么?是想给侯亮平製造接触蔡成功的藉口和压力吗?我们刚取得一点进展,蔡成功刚认了部分罪,正准备深挖和追缴,就有人跳出来,拿著一个子虚乌有的『要求』,试图打乱我们的步骤,甚至想把手伸进我们的办案环节里来。” 丁义珍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李达康,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他看向李达康,语气沉重:“达康书记,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回想起之前侯亮平千方百计要见蔡成功,甚至不惜通过私人关係找赵东来帮忙。再联繫到蔡成功曾向侯亮平举报过欧阳菁副行长……现在又冒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传言』……我很难不怀疑,这是有人在 系统性地运作,目標恐怕不仅仅是干扰大风厂办案那么简单。” 李达康一直沉默地听著,手指敲击扶手的频率却越来越快,显示著他內心的剧烈活动。丁义珍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本就敏感的神经上。 “你的意思是,”李达康终於开口,声音乾涩,带著一种被冒犯的寒意,“侯亮平,甚至季昌明,是借著蔡成功和欧阳菁这件事,在向我施压?或者说……在寻找攻击我的突破口?” 丁义珍没有直接肯定,而是用一种“忧心忡忡”的语气说:“达康书记,我也不敢妄下结论。但种种跡象表明,侯亮平局长对大风厂、对蔡成功的关注度,已经超出了一般案件管辖的范围,带有强烈的个人目的性。他坚持要见蔡成功,蔡成功也坚持要见他,这种双向的、反常的执著,背后如果没有更深层次的连结或交易,很难解释。而欧阳菁副行长作为您的家属,无疑是最容易引发联想的敏感点。我担心,有人是想利用这个点,把大风厂的经济案件,往政治斗爭的方向引,最终目標……恐怕真的就是您。” 李达康彻底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闔。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都暗淡了几分,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丁义珍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季昌明电话背后可能隱藏的意图,血淋淋地剖开在他面前。沙瑞金的“同意”,侯亮平的“执著”,蔡成功的“举报”,季昌明的“推波助澜”……当这些点被“围猎”和“政治目的”这条线串联起来时,呈现出的画面让他不寒而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丁义珍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终於,李达康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之前因丁义珍匯报进展而產生的些许缓和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冰冷,异常平静。 他没有回应丁义珍最后的推断,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第91 章 欧阳,你糊涂啊 他看向丁义珍,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森然的寒意: “蔡成功的案子,既然你们已经取得了突破,就要一鼓作气,依法、从速、办成铁案。所有程序必须规范,所有证据必须確凿,所有结论必须经得起任何检验。至於其他的『声音』和『要求』……”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工作组对案件全权负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不需要,也不接受任何不必要的『协助』。有什么压力,让他们来找我。” 丁义珍心中大石落地,立刻挺直腰板,沉声应道:“是!达康书记!请您放心,工作组一定坚决执行您的指示,排除一切干扰,確保案件圆满收官,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市委家属院,独栋小楼的书房里,灯光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光线昏黄,將房间的大部分笼罩在阴影里。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远处街道零星的路灯光晕。 李达康背对著门,站在窗前,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僵硬。他已经这样站了快半个小时。直到身后传来钥匙开门、高跟鞋走进客厅又停下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向书房走来。 欧阳菁推开门,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妆容精致,衣著得体。看到李达康站在窗前的背影,她愣了一下,隨手將手包放在门口的矮柜上。 “怎么不开大灯?站著发什么呆?”欧阳菁说著,伸手想去按墙上的开关。 “別开。”李达康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乾涩,带著一种欧阳菁很少听到的压抑感。 欧阳菁的手停在半空,皱了皱眉,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她走到书桌旁,借著月光看了看丈夫的侧脸,那脸上没有往日的疲惫或思考,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叫我回来什么事?”欧阳菁的语气也认真起来。 李达康缓缓转过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欧阳,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收过蔡成功的钱?” 这句话像一颗冰弹,砸在寂静的房间里。欧阳菁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即涌上的是惊愕、被冒犯的愤怒,以及一丝迅速被掩饰的心虚。她扬起下巴:“李达康,你什么意思?大晚上把我叫回来,就为了问我这个?我收什么钱了?” “那为什么侯亮平要揪著你不放?!”李达康猛地提高声音,声音里压抑的怒火和焦虑终於泄露出来,“省反贪局新上任的局长侯亮平!他刚从京城调过来,就盯上了大风厂,盯上了蔡成功!千方百计要见他!为什么?因为蔡成功举报了你!举报你欧阳菁副行长,收了他的贿赂!” “侯亮平?”欧阳菁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有些陌生,但“省反贪局局长”这个头衔让她心头一紧。她强作镇定:“他……他爱查查去!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多收蔡成功一分钱!” “没多拿一分钱?”李达康捕捉到了她话语里细微的措辞,眼神更加锐利,“那意思就是,拿过,欧阳,你糊涂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痛心疾首。 欧阳菁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脸微微涨红,声音也尖利起来:“李达康!你什么意思?那是我应得的报酬!我们银行系统,做业务有返点,这是行业规则!我辛辛苦苦帮他们厂协调贷款,跑前跑后,承担风险,我拿点业务返点怎么了?这叫受贿?那照你这么说,整个银行系统的人都在受贿?不,说少了!所有的销售人员、客户经理、甚至你们政府搞招商引资的,谁不拿提成?谁不要回报?我们难道都是白干活的神仙?”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理论和道德的高地:“我们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生活!行业有行业的规矩!多大的业务量,有多少比例的返点,这都是有默认规矩的!我不拿,別人就不拿了吗?上级拿了,下级拿了,合作伙伴拿了,就我欧阳菁一个人清高,一个人特立独行?我不拿,他们拿的能放心吗?我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 李达康看著她振振有词的样子,听著她这套“行业规则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他太了解这种论调了,这是无数人滑向深渊的第一步,是用集体行为的“合理性”来掩盖个体行为的非法性。 “欧阳!”李达康的声音因为极力控制而颤抖,“你说的这些『返点』、『报酬』,在法律上,在纪律上,就是非法收入!就是受贿!不管行业里別人怎么拿,不管有多少默认的规矩,它改变不了这个性质!你现在是在用行业的潜规则,来为你个人的违法行为开脱!” “违法?哈!”欧阳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但眼神里却有一丝慌乱,“李达康,你现在跟我讲法律,讲纪律?好,那你告诉我,怎么才算不违法?大家都这么干,成百上千的人都这么干,法不责眾你懂不懂?你以为就我一个?你以为就银行系统?你去查查,哪个实权部门,哪个有资金往来的行业,没有点『规矩』?水至清则无鱼!你想让我当那条被晾死的鱼吗?” 她喘了口气,语气带著委屈和怨恨:“是,我收了。但那点钱,对我来说算什么?我缺那点钱吗?我是不想显得不合群!是不想被人排挤!是不想断了以后的路!李达康,你坐在市委书记的位置上,高高在上,讲原则,讲纪律,可你知道下面的人是怎么运作的吗?你知道维持一个关係网、办成一件事需要付出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在这里质问我!” 李达康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她,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愚蠢!短视!你这是把自己,把我们家,都放在火上烤!侯亮平为什么盯著你不放?就是因为蔡成功举报了你!现在他拿不到证据,就千方百计想从蔡成功那里突破!你那些『行业规矩』、『默认返点』,在反贪局眼里,就是铁证如山的受贿线索!你以为你能瞒得过谁?!” 第 92章 他侯亮平算什么东西 欧阳菁的脸色终於白了白,但嘴上依旧不肯服软:“蔡成功……他血口喷人!他那是自己出了问题,想拉人垫背!侯亮平查就让他查,没有证据,他能把我怎么样?” “怎么样?”李达康冷笑,笑容里满是疲惫和绝望,“他不需要铁证如山!他只需要製造足够的怀疑,足够的舆论压力!欧阳,你还不明白吗?你现在已经成了一颗棋子,一颗別人用来攻击我,攻击京州市委的棋子!你的那些『规矩』,会成为插向我心臟的刀子!” 他颓然地后退一步,靠在书桌上,仿佛瞬间被抽乾了力气。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欧阳菁看著丈夫从未有过的灰败神情,心中的那点强撑的底气也开始动摇,一阵恐惧悄然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那些“行业道理”在丈夫冰冷的现实和政治斗爭的残酷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呵呵……反贪局?好大的名头!李达康,你怕了?你一个堂堂的京州市委书记,封疆大吏,就因为侯亮平是京城来的,你就怕他查到我头上?查到你头上?” 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提高:“有你李达康在,他侯亮平就算个什么东西,又敢把我欧阳菁怎么样?敢把你李达康怎么样?!別忘了,这里是汉东!是京州!大风厂的事,说到底是你李达康在牵头解决!他侯亮平一个外来户,手伸得太长,就不怕被剁掉吗?” “欧阳,你太天真了。”李达康的声音疲惫而冰冷,“政治不是比谁官大,也不是比谁嗓门高。侯亮平现在揪著蔡成功,揪著你『受贿』之事不放,你以为他真的只是想查你欧阳菁个人那点事?他是在找切入点!是在试探!是在等待一个可以打破平衡、製造事端的突破口!你,还有你那些所谓的『行业规矩』,就是他眼中最合適的突破口之一!因为这会直接牵连到我,会让整个京州、汉东的舆论和视线都聚焦过来!到时候,眾目睽睽之下,很多事就由不得你我,甚至由不得汉东了!” 欧阳菁被李达康这番剖析说得心头剧震: “行!就算他侯亮平有本事,有背景,铁了心要查!那好啊!”她双臂抱在胸前,下巴昂起,带著一种近乎赌气的挑衅,“我欧阳菁一个小小的副行长,他查就查了!可他有那么大的本事,那么硬的骨头吗?他敢不敢去查我们总行的行长?敢不敢把汉东省所有银行系统、所有拿了『返点』、『酬劳』的人,从上到下都查个底朝天?!他敢不敢把全国银行系统这潭水都搅浑了?!他要是真有这个胆量和本事,能把天捅个窟窿,我欧阳菁第一个佩服他!”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逻辑堡垒:“李达康,你听清楚!这不是我欧阳菁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整个系统、整个行业长期以来形成的『生態』!水至清则无鱼!他侯亮平要当海瑞,要当包青天,可以!那就让他去当!看他能不能凭一己之力,对抗这整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现实!看他能不能把所有人都送进去!如果能,我认栽!如果不能,他凭什么只盯著我?就因为我是你李达康的老婆?就因为蔡成功举报了我?这公平吗?!” 李达康沉默了。他看著妻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欧阳菁这番话,歪理中透著部分可悲的现实,狡辩里藏著无奈的真相。这確实是许多领域长期存在的顽疾,积重难返。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危险。当“潜规则”成为普遍现象,打破它的人,往往会被视为“异类”,承受难以想像的压力和反噬。而侯亮平,或许正是这样一个“异类”,而且是一个带著特殊背景和任务的“异类”。他可能不会,也不需要去掀翻整个系统,他只需要精准地撬动其中一块砖——比如欧阳菁这块砖——就足以引起连锁反应,达到某些人的政治目的。 “他不需要查所有人。”李达康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带著看透一切的悲凉,“他只需要查你,就够了。因为你是李达康的妻子。这就足以製造一场风暴,足以让我,让京州,陷入被动。欧阳,你现在还不明白吗?你不是输给了法律,也不是输给了侯亮平,你是……输给了你是李达康妻子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在给你带来光环和便利的同时,也让你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欧阳菁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欧阳菁眼中的桀驁和挑衅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恐惧和茫然所取代。她缓缓后退,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李达康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无论欧阳菁是否真的涉案,有多大的问题,这场由侯亮平点燃、因蔡成功而起的风暴,已经不可避免地將要席捲他的家庭。而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出最艰难的选择和部署。夜色,从未如此沉重。 “蔡成功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李达康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一种濒临爆发的紧绷。 欧阳菁被丈夫眼中那种从未有过的、混合著恐惧和决绝的厉色惊得心头髮慌。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也弱了下去,带著不確定和一丝侥倖:“我……我真不知道他有没有留什么证据。每次……都很简单,就是谈完事情,或者贷款手续办完之后,他……他会找个机会,塞给我一张银行卡。用信封装著,或者夹在文件里。我们之间……没有过多的私下接触,更不会留什么字据。银行转帐记录什么的,肯定是没有的,都是现金存进去的卡。至於他那边……我真的不知道。” 第93 章 要钱还是要命 李达康立刻抓住关键,追问道,“那些卡,现在在哪儿?” “在……在我那儿。”欧阳菁的声音更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有些用过之后,我就……处理掉了。最近的两张,应该还在。” “里面的钱呢?”李达康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睛死死盯著她。 “多数……我都花了。”欧阳菁低下头,不敢看丈夫的脸,“买过些东西,也有些贴补了家里和孩子的开销……好像……好像还剩了点零头,没动。” “糊涂!”李达康猛地一拍身边的书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檯灯都晃了晃,“你真是糊涂透顶!” 欧阳菁被嚇得一哆嗦,抬起头,眼里已经泛起了泪光,但更多的是惶恐。 李达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深吸一口气,用极其严肃、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听著,欧阳,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把你那里所有跟蔡成功有关的,或者来源说不清楚的银行卡,全部找出来!一张都不能漏!” 欧阳菁忙不迭地点头:“好,好,我这就去找……” “找到之后,”李达康打断她,语速极快,思路清晰得可怕,“把卡处理掉。” 欧阳菁声音发颤:“那……那卡里的钱怎么办?” 他盯著妻子的眼睛,一字一顿,確保她听清每一个字的份量:“你现在要钱不要命了吗?那些钱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是定时炸弹!侯亮平他们如果查到蔡成功给你送卡,第一件事就是查这些卡的流水和去向!你哪怕再多取一块钱,都可能留下新的交易记录和时间戳!那是在给人家递刀子!” 他略一思索,继续下达具体指令:“找到卡后,剪掉碎处理掉。” 欧阳菁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把丈夫的每一句嘱咐都牢牢记在心里。 李达康看著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既痛又恨,但更多的是必须立刻止损的紧迫感。他最后强调:“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做!不要告诉任何人,做完之后,都仔细检查清理一遍,不要留下任何痕跡!千万,千万,不能留下任何实物证据! 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欧阳菁的声音带著哭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执行指令的决绝,“我……我这就去处理。” 她慌忙转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凌乱的声响,衝出了家门。 省检察院家属楼,侯亮平的临时住所。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將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手里攥著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毯被踩得微微凹陷。白天在季昌明办公室挨的那顿训斥,气的他怒火中烧。 他侯亮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在京城,在最高检,他办的案子哪件不是证据確凿、推进顺利?到了汉东,想依法见个关键举报人,居然被污衊成“保护伞”,被上级训斥“惹是生非”,被地方官员像防贼一样严防死守!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踱了不知多少圈,他终於停下脚步,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钟小艾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带著一丝工作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关切:“亮平?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汉东那边不顺利?” 听到妻子的声音,侯亮平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些,但委屈和愤懣也隨之涌上心头。他压抑著情绪,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其中的憋屈和恼火还是掩饰不住: “小艾,他们真是欺人太甚!”他开门见山,语气激动,“我正常履行反贪局的职责,依法想要调查关键举报线索,结果呢?京州那边,丁义珍在官网上含沙射影,说我是什么『保护伞』,干扰他们办案!季昌明今天把我叫去,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顿狠批,说我给他惹了大麻烦!我来汉东这么多天了,到现在,连举报人蔡成功的面都见不到!所有的路都被他们堵死了!” 电话那头,钟小艾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安慰,反而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一种“早就料到”的无奈和些许责备: “亮平,我之前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搭理你那个发小蔡成功?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瞧瞧他那贼眉鼠眼前倨后恭的样。你跟他,早就今非昔比,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这下好了吧?不听劝,吃亏了吧?” 侯亮平被妻子的话噎了一下,有些不服气,辩解道:“我什么时候主动联繫过他?不都是他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死皮赖脸地贴上来的吗?又是打电话,又是送礼物的,说有天大的冤情要举报!搁在平时,就他那种人,我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著一种执著和算计:“但是小艾,这次不一样!他举报的不是別人,是欧阳菁!京州市市委书记李达康的老婆!涉嫌收受他的贿赂!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如果这件事能查实,哪怕只是取得关键性突破,这就是我在汉东打开局面、树立威信的最好切入点!甚至……有可能成为撼动李达康地位的一把钥匙!真要是那样,我侯亮平在汉东,可就不只是站稳脚跟那么简单了,那是立下大功了!” 钟小艾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丈夫充满野心和挫折感的倾诉。她能理解侯亮平想要做出成绩、打开局面的急切心情,也明白欧阳菁这条线索的政治敏感性。但正因为敏感,才更危险,阻力也必然更大。 “那现在呢?”钟小艾的声音依旧平稳,开始切入实际问题,“听你这么说,蔡成功这个人,你现在根本接触不到。丁义珍和李达康把他捂得严严实实。你的突破口,等於被堵死了。” “没错!”侯亮平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我必须见到蔡成功!只有见到他,我才能核实他举报的具体內容,判断真假,才能知道欧阳菁到底有没有问题,问题有多大!可是现在……唉!” 第 94章 真让他把人提走?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不甘和求助的意味:“小艾,丁义珍他们现在是铁了心不让我见人。常规的途径,通过省院协调,已经被堵回来了。丁义珍的態度也很明確。我……我实在是有点束手无策了。你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和蔡成功,见上一面? ” 最后这句话,侯亮平说得几乎是带著恳求。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目前在汉东的处境,想强行突破丁义珍和李达康设置的封锁线,几乎不可能。但如果钟小艾愿意,並且能够动用她那边的一些资源和影响力,或许事情会有转机。儘管他一向不屑於藉助妻子的背景,但此刻形势比人强,为了查明真相,为了打开局面,他不得不开这个口。 电话那头,钟小艾沉默了一会,带著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冷静和审慎: “亮平,你的难处我明白了。蔡成功这个人,和他手里的线索,看来確实很关键。丁义珍和李达康反应这么激烈,也恰恰说明了问题。”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权衡著什么,然后说道: “这样吧,这件事,我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看看有没有办法。另外,你必须答应我,不管最后能不能见到蔡成功,也不管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信息,一切行动必须严格在法律框架內,程序必须合法合规,证据必须確凿充分。 我们不能授人以柄,尤其是现在有人已经在散布对你不利的谣言。欧阳菁的案子要查,但一定要查得铁证如山,无懈可击!明白吗?” 听到妻子鬆口愿意“想想办法”,侯亮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应道:“我明白!小艾,你放心!规矩我懂!我只要一个公平调查的机会!” “嗯。”钟小艾最后说道,“等我消息吧。你也別太著急,注意休息。” “好,我知道。谢谢你,小艾。” 钟小艾放下侯亮平的电话后,沉思良久。丈夫的困境和决心她清楚,欧阳菁这条线的政治价值她也明白。丁义珍和李达康如此强硬地阻挠,反而让她觉得其中必有隱情。她需要施加足够份量的压力,但又不能直接介入地方事务。 她最终拿起手机拨通了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她以工作沟通的语气,简要说明了情况: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因调查需要,依法请求接触关键举报人蔡成功,但遭到京州市大风厂事件工作组负责人丁义珍副市长的坚决阻挠,理由牵强,且与儘快查清案件、回应举报的需求相悖。她委婉地表示,这可能会影响对相关职务犯罪线索的核查,也不利於展示汉东省依法办事、支持反腐败工作的开放態度。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完,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稳下的一丝不悦:“小艾同志,情况我了解了。侯亮平同志依法履职,遇到困难,省里应该给予支持。蔡成功作为重要嫌疑人兼举报人,其审讯工作应当依法依规进行,也要有利於全案突破。我之前已经原则上同意过可以酌情安排见面。丁义珍同志那边……可能存在一些工作上的理解偏差,或者顾虑比较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明確的决断:“这样吧,我让省委办公厅正式协调一下,明確指示:同意並安排侯亮平同志依法参与对蔡成功的相关审讯工作,以確保案件调查的全面性和公正性。 京州市委和丁义珍同志的工作组,要全力配合,不得无故阻挠。” “谢谢瑞金书记的支持和理解。”钟小艾礼貌地结束了通话。 掛断电话后,沙瑞金坐在椅子里,手指轻轻敲著扶手,眉头微蹙。丁义珍连自己的命令都不听,都敢顶著不办?这不仅仅是“工作顾虑”能解释的了。蔡成功身上,恐怕真有不敢让侯亮平看到的东西。他按下內部通话键:“让办公厅马上擬文,发给京州市委李达康同志,抄送省检察院。” 拿到盖著省委办公厅大红印章的正式通知,侯亮平精神一振,多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他特意整理了一下仪容,带著人和这份“尚方宝剑”,径直来到了京州市政府大楼,丁义珍的临时办公室。 “丁市长,打扰了。”侯亮平走进办公室,將那份通知文件轻轻放在丁义珍的办公桌上,语气平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根据省委沙瑞金书记的明確指示和省里的正式协调意见,省反贪局將依法介入对蔡成功的审讯工作,以核实相关举报线索,推进案件侦办。这是相关文件,请丁市长安排一下,我需要立即提审蔡成功。” 丁义珍拿起文件,目光快速扫过,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露出一丝早有预料般的、淡淡的笑容。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牴触或不满,只是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很配合: “哦,省委的指示啊,我们坚决服从。侯局长亲自来,也是为了工作嘛。理解,理解。”他放下文件,话锋一转,“不过侯局长,蔡成功这个人现在具体的看管和审讯,是由光明区公安分局的程度同志在负责,地点也不在市局。你看,是不是直接去光明分局找程度同志对接?我这边马上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侯亮平没想到丁义珍答应得这么痛快,还直接把皮球踢给了下面的分局。他略一沉吟,觉得只要能达到目的,找谁都一样。“好,那就麻烦丁市长协调了。我这就去光明分局。” “不麻烦,应该的。”丁义珍笑容可掬地起身相送。 看著侯亮平离开的背影,丁义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讥誚。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程度的手机。 “程度,侯亮平拿著省委的令箭,马上到你那里去提蔡成功。”丁义珍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事。 电话那头的程度明显愣了一下:“丁市长,这……真让他提走?蔡成功可是关键人物……” “急什么?”丁义珍打断他,语气带著掌控一切的从容,“我让你给他,但没让你痛痛快快地给。你听好了,照我说的做——” 第 95章 达康书记,我顶不住了 他压低了声音,清晰地布置:“侯亮平到了之后,你先按程序接待,但要表现出为难和犹豫,强调蔡成功是你们正在深挖的关键嫌疑人,案情重大复杂,正在攻坚阶段,突然换人提审可能会影响你们的整体部署和审讯连续性。总之,先拒绝,或者说需要层层请示,拖住他,激怒他。” 程度有些不明所以:“丁市长,这……省委的文件都下来了,我们硬顶,合適吗?” “谁让你硬顶到底了?”丁义珍冷笑,“等他急了,拿出省委文件压你,生气发火的时候,你再装作顶不住压力,万分无奈、不情不愿地同意。记住,態度要转变自然,要让他觉得是他『爭取』来的,是你『被迫』让步。” 程度似乎有点明白了:“您的意思是……” “让他把人提走。”丁义珍一字一句地叮嘱,“但是,交接手续必须一清二楚!让他签字!確认是他侯亮平,以省反贪局的名义,提走了蔡成功!现场最好有录音录像,把整个过程,尤其是他坚持提人、你被迫同意的场景,记录下来! 明白吗?” “明白了!丁市长!”程度立刻领会了意图,这是要把“责任”和“后续可能发生的一切”,通过完备的手续,牢牢绑在侯亮平身上。 “嗯,”丁义珍满意地嗯了一声,“办漂亮点。等他带著蔡成功一离开,马上给我打电话。” 掛断和程度的电话,丁义珍立刻叫来秘书小陈:“之前准备好的那份《关於蔡成功认罪及大风厂事件处置进展的全面报告》,立刻给我最终核对一遍。” 小陈迅速將报告呈上。报告详细列举了:蔡成功对多项经济犯罪认罪;其名下资產已全部冻结並进入处置程序;追回的股东非法所得及政府垫付资金已为全体职工补缴齐社保;符合条件的老职工已开始办理退休;116事件伤员大部分痊癒出院;下岗职工再就业安置率超过80%,部分已上岗,部分在培训;职工群体情绪稳定,对政府工作表示满意和感谢…… 丁义珍快速瀏览了一遍,確认关键数据和结论无误,尤其是“蔡成功认罪”和“职工问题基本解决”这两点非常突出。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將报告递还给小陈:“先不发,等我指令。” 他坐回椅子,气定神閒地喝了口茶,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程度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丁市长,侯亮平把人提走了。按您的吩咐,我先拒后让,他签了字,现场录像也准备好了。” “很好。”丁义珍只说了一句,便掛断电话。他立刻按下內部通话键:“小陈,立刻把那份报告,全文发布到工作组官网专栏,最醒目位置!同时,以工作组新闻通稿的形式,发给所有主要媒体!” “是!马上发布!” 几分钟后,京州市政府官网“大风厂事件处置专栏”被刷新,一份题为《大风厂事件取得决定性胜利:主犯认罪、职工安置圆满、社会恢復稳定》的长篇报告赫然置顶。几乎同时,各大媒体的新闻客户端也收到了內容详实的通稿。 报告以无可辩驳的数据和“事实”,向全社会宣告:大风厂事件,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和丁义珍副市长的直接指挥下,已经基本得到解决!罪魁祸首认罪伏法,职工权益得到保障,社会创伤正在癒合。 报告一出,舆论譁然,隨即是一片讚誉之声。尤其是大风厂的职工和家属,看到社保补缴、退休办理、就业安置等实实在在的进展,积压多日的怨气转化为对政府的感激。官网评论区、社交媒体上,“感谢政府”、“丁市长辛苦了”、“问题终於解决了”的留言迅速刷屏。之前关於资金去向、关於审讯细节的零星质疑,瞬间被这片“胜利”的声浪淹没。 而就在这满屏的“圆满解决”和“衷心感谢”中,侯亮平正带著刚刚从光明分局接出来的、神情萎靡又带著一丝期盼的蔡成功,驶向省检察院指定的审讯地点。他还不知道,自己千辛万苦爭取来的“突破”,在丁义珍精准的舆论操控下,已经变成了从一场“已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战役中,强行拖走一个“已认罪”的次要人物的古怪行为。他更不知道,一份签著他名字的提人手续和可能存在的录像,已经將他与蔡成功牢牢绑定。 丁义珍站在办公室窗前: “哼,跟我斗?棋盘都快收了,你才拿到一颗棋子,而且是一颗所有人都认为已经『无用』的棋子。侯亮平啊侯亮平,这局,你输定了。” 李达康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时,他刚批阅完一份关於开发区用地规划的文件,正在揉著发酸的眼角。看到来电显示是丁义珍,他眉头微蹙,预感可能又是关於大风厂的棘手事。 “达康书记,是我,丁义珍。”电话那头,丁义珍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少了些沉稳,多了几分急促和凝重。 “义珍啊,什么事?”李达康放下手,身体靠向椅背,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达康书记,侯亮平……他又来了。”丁义珍开门见山,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厌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请示意味,“这次直接带著人,堵到我办公室门口了,態度比上次更坚决,非要立刻提审蔡成功。” 李达康的眉头瞬间锁紧,一股无名火“噌”地躥了上来。这个侯亮平,真是阴魂不散!上次被拒绝,这才消停几天?居然又找上门来,还直接去堵丁义珍?简直是目中无人,蹬鼻子上脸! “把他给我顶回去!”李达康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就说是我的意思!蔡成功是京州大风厂案件的核心嫌疑人,其审讯工作由市委市政府授权的专项工作组全权负责!没有工作组的批准,任何非工作组人员,一律不得接触! 你让他有什么事,按程序先向省院打报告,省院再跟我们市委协调!想这么隨隨便便就来提人,门都没有!” 第 96章 上面下来的速度就是快 他顿了顿,补充道:“態度可以客气点,但原则必须坚持!他侯亮平要是再纠缠,你就让他直接来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隨即传来丁义珍一声压抑的、近乎嘆息的声音:“达康书记……晚了。 这次……恐怕顶不回去了。” “什么意思?”李达康的心往下一沉。 “他这次……是拿著沙瑞金书记给的『尚方宝剑』来的。”丁义珍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透著力不从心,“不是口头打招呼,是省委办公厅正式下发的协调文件,白纸黑字,盖著大印。” 李达康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握著话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沙瑞金……居然直接下文件了?为了侯亮平见蔡成功这件事,直接以省委办公厅的名义行文? “文件你看到了?”李达康的声音有些发乾。 “看到了,原件在我手里。”丁义珍肯定道,“是侯亮平亲自带来的。上面沙书记的批示精神很清楚,办公厅的措辞也很正式。达康书记,这次……不让他提人,是不可能了。 我们如果硬顶,就是公开对抗省委的决定,对抗沙书记的指示。这个责任……我们担不起,也完全没有必要。” 丁义珍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李达康心头的怒火上,却激起了更深的寒意和一种被更高层级力量介入、束缚住手脚的无力感。 李达康沉默了。他知道丁义珍说的是事实。在汉东,沙瑞金是绝对的一把手。他亲自批示、办公厅正式行文的事情,除非有极其特殊和过硬的理由,否则没有任何一个下级党委和政府敢公开违抗。如果因为拒绝配合省反贪局审讯,而被扣上“不服从省委领导”、“阻碍反腐败工作”的帽子,那政治代价就太大了。 “好。”终於,李达康开口了,只说了这一个字。这个字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奈、妥协、隱忍,以及一丝对沙瑞金此举用意的重新评估和警惕。 “我知道了。”他补充道,语气已经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態度,“既然是省委的正式决定,那……就按文件要求办吧。” 掛断电话,李达康缓缓靠回椅背,他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省委小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著汉东省的核心领导层及相关厅局负责人。这是每周一次的省委重点工作碰头会。 沙瑞金坐在主位,正听取关於近期几项重点工作的匯报。轮到李达康匯报京州市的工作时,他著重谈到了大风厂事件的处置情况。 “瑞金书记,各位领导,”李达康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关於京州大风厂『116』事件及后续处置工作,在省委的关心和指导下,在京州市委市政府的直接指挥下,特別是丁义珍同志带领的工作组全力以赴、攻坚克难,目前已经取得了决定性、根本性的胜利。”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逐项列举: “第一,案件侦办取得重大突破。主要犯罪嫌疑人、原大风厂厂长蔡成功,对其涉嫌的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偽造公司文件、欺诈等多项犯罪事实,已经供认不讳,签署了详细认罪书。相关证据链已基本固定。” “第二,追赃挽损工作成效显著。蔡成功及其关联人员名下资產已全部被查封、冻结,正在依法评估处置。其他涉案股东的非法分红也已基本追缴到位。政府已先行垫资,为大风厂全体在册职工一次性补缴齐了歷史拖欠的全部社会保险费用。” “第三,职工安置与善后圆满落地。截至目前,超过85%的下岗职工已通过公益性岗位安置、市场化就业、技能培训后就业等方式落实了工作岗位,其余人员正在对接中。『116』事件中受伤的员工,除极少数重伤员仍需治疗外,已全部治癒出院,医疗费用由政府专项帐户全额保障。符合退休条件的老师傅们,正在分批办理退休手续,下个月起就可以领取养老金。” “第四,社会秩序与舆论完全平稳。职工及家属情绪稳定,对政府的处置结果普遍表示满意和感谢。相关情况我们已通过官网等渠道向社会做了全面、透明的通报,反响积极正面。” 李达康的匯报,数据详实,结论肯定,听起来完全是一份“胜利捷报”。他最后总结道:“可以说,大风厂这个曾经一度严重影响我市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信心的『火药桶』,已经被成功拆除,相关问题已得到基本解决,后续只剩下一些程序性的善后工作。” 沙瑞金一直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钢笔。当听到李达康说蔡成功已经“供认不讳”、“签署认罪书”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等李达康全部匯报完,他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讚许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有些微妙。 “嗯,不错。”沙瑞金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和,“达康同志匯报得很全面,看来京州在处理这个复杂群体性事件上,確实下了功夫,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与会眾人,语气似乎带著感慨,又似乎意有所指: “尤其是这个办案效率,很值得肯定嘛。我记得……我才刚安排侯亮平同志,以省反贪局的名义,参与一下对蔡成功的审讯工作,想著或许能从不同角度,更快地撬开他的嘴,查明一些可能存在的关联问题。” 他看向李达康,笑容加深了些,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你看看,这上面下来的同志,办案思路和效率就是不一样啊!我刚协调让侯亮平同志介入,这结果就迅速出来了?看来,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確实效果显著。丁义珍同志之前要是早点配合,不拦著,说不定这个案子,还能破得更快、更彻底一些?” 第 97章 哦,是吗?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表扬侯亮平,肯定省里的协调作用,但稍微敏感一点的人都能听出来,这分明是在质疑京州之前的工作效率,甚至暗指丁义珍之前的阻挠拖延了案情,而省里沙瑞金的介入才迅速打开了局面。同时,也巧妙地把“迅速出结果”的功劳,揽到了“上面下来的”侯亮平以及背后协调的沙瑞金自己头上。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一些知道內情或嗅觉敏锐的干部,已经悄悄低下了头,或者装作认真记录,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李达康的脸上没有什么波澜,但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他迎著沙瑞金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恭敬,但吐出的字却清晰无比: “沙书记,关於案件的突破时间,我需要向您说明一下。蔡成功认罪,以及主要犯罪事实的固定,是在昨天下午就已经完成了的。 相关报告,丁义珍同志在昨晚就已经整理好,並向我做了专题匯报。只是因为时间比较晚了,考虑到您日理万机,我就没有连夜打扰您。今天官网发布的,也是基於昨天已经取得的成果整理的通稿。” 他略微停顿,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时间事实: “所以,侯亮平同志今天才接手参与审讯,实际上是在我们京州工作组已经完成主要侦办工作、取得决定性突破之后。当然,省反贪局的介入,对於后续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核查,肯定也是有帮助的。” “……”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转动钢笔的手指停了下来。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充满了难言的尷尬。 昨天就破了?昨晚就匯报了?侯亮平今天去,其实是接手了一个“已经煮熟了的鸭子”?那自己刚才那番“上面同志效率高”、“早点配合破更快”的感慨和隱隱的居功,岂不是成了…… 沙瑞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正常的肤色转为一种竭力压抑的暗红,尤其是耳根部位。他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仿佛能感受到会议室里那些低垂的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绪:惊讶、瞭然、尷尬、甚至可能有一丝隱藏的嘲弄。 他在极短的失態后,迅速调整了呼吸和表情,但那抹不自然的红晕还是残留了片刻。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掩饰了片刻的窘迫。 放下茶杯时,他的脸色已经恢復了大部分平静,只是眼神比刚才深邃了许多,也冷了一些。 “哦……是吗?”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语速比刚才略快了一点,“破了就行。案子能顺利解决,职工权益得到保障,这是最重要的。京州市委和丁义珍同志的工作组,辛苦了。” 他没有再提侯亮平,也没有再提“效率”和“配合”。短短两句话,试图將刚才的尷尬轻轻揭过,重新把焦点拉回到“结果好就行”的共识上。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吧。散会。”沙瑞金没再看李达康,也没等其他人反应,率先站起身,拿起笔记本和水杯,步履略显急促地离开了会议室。 与会人员们这才仿佛鬆了口气,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彼此之间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但没人敢议论什么,都低著头默默鱼贯而出。 李达康收拾文件的速度比平时稍慢了一些,等他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平静下的一丝沉鬱。 “达康书记,留步。”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李达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正缓步走来,脸上带著他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 “育良书记。”李达康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两人自然而然地並肩沿著宽敞的走廊向外走去。高育良侧头看著李达康,语气关切,仿佛只是隨口閒聊: “达康书记,今天这会……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我看你匯报的时候,气色似乎不大好。” 李达康脚步不停,目光直视前方,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育良书记怎么这么说?匯报工作而已,按事实说话,能有什么不顺心?” 高育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意味,但话却说得意味深长:“是吗?我可很少见到,咱们达康书记在向瑞金书记匯报工作时,如此……嗯,如此『较真』,甚至有点不留情面啊。今天这是……对事?还是对人?” 李达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走了几步,斟酌词句。 “育良书记,”李达康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咱们这位空降来的省委书记……来者不善啊。” 高育良眉毛微挑,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一个“愿闻其详”的倾听姿態。 李达康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一种压抑著的不满和警惕:“这一来汉东,第一把火,就把赵立春书记在任时议定的、已经基本成熟的干部提任名单给冻结了。说是要『重新考察』,『优化结构』。这一冻,伤了多少干部的心,打乱了多少工作部署?这不明摆著是要立威,要重新洗牌吗?” 高育良微微点头,若有所思:“瑞金书记初来乍到,谨慎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干部任用,確实需要慎重。” “光是慎重也就罢了。”李达康话锋一转,“紧接著,他又把谁给弄来了?你那个得意门生——侯亮平!” 他侧头看了高育良一眼,目光锐利:“直接从最高检空降省反贪局局长!育良书记,您这位学生,我可是久闻大名了。能力怎么样,我不做评价。但他这一来,就拿著鸡毛当令箭,四处点火,搅得京州不得安寧!尤其是揪著大风厂那点事,上躥下跳,非要插手我们地方上已经基本处理完毕的案件!今天沙书记在会上那態度,你也看到了,分明就是给他撑腰!” 第 98章 我不同意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变得深沉。他没有否认侯亮平是自己的学生,但也没有表现出特別的亲近或维护,只是平静地说:“亮平嘛……能力確实是有的,在最高检也办过几个漂亮的案子。就是年轻,有时候……行事风格確实跳脱了些,不太懂得含蓄和变通。” 李达康接过话头,语气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何止是跳脱?育良书记,我看他是不懂规矩,不守规矩!汉东有汉东的实际情况,有多年形成的、有效的工作方法和政治生態。他一个外来户,仗著有尚方宝剑,就想横衝直撞,打破一切常规?今天他可以为了查案,不顾大局,硬闯我们的工作组;明天他是不是就可以为了別的什么,把手伸到其他更敏感的领域?”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视高育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育良书记,你是他的老师,也是主管公检法的书记。该给他紧紧咒了! 好好管教管教,让他明白,在汉东办事,要讲政治,顾大局,守规矩!別让他仗著自己那点背景和所谓的『正义感』,真来个大闹天宫!到时候,他掀的可不只是某个案子,某个人的盖子,他掀的,可能是咱们汉东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局面!这个责任,你我都担待不起!” 高育良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变化,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些复杂的思量。 他没有立刻表態,只是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达康书记的担心,我明白。年轻干部有衝劲是好事,但確实需要正確的引导,不能蛮干。亮平那边,有机会我会跟他谈谈。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说到底,他是省管干部,更是反贪战线的尖兵。他的具体工作,有季昌明检察长领导,也有瑞金书记的关注。我们作为地方党委,既要支持他们依法独立办案,也要確保各项工作在正確的轨道上运行。这个度,需要把握好。” 李达康深深地看了高育良一眼,知道这个老狐狸不会轻易表態。他也不再逼迫,点了点头:“育良书记心里有数就好。我也是为了汉东的大局著想。走吧。” 夜已深,省委家属院李达康住所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寒意。欧阳菁罕见地主动回家。 李达康坐在书桌后,看著不请自来的妻子。 欧阳菁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达康,汉东我不能再待了。侯亮平已经盯上了我,虽然证据我处理了,但谁知道蔡成功还会说出什么?我打算……出国避避风头。” 李达康的眼皮跳了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冰冷而坚决:“出国避风头?欧阳,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是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是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妻子!你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国,別人会怎么想?舆论会怎么发酵?侯亮平会怎么借题发挥?你这是要把我,彻底放在火上烤!我绝不同意! 我李达康,也绝不允许自己变成一个『裸官』!” “裸官”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这不仅关乎个人仕途,更是一种政治上的绝境。 欧阳菁似乎早就料到丈夫的反应,她没有激动,反而露出一丝悽然又带著算计的笑容:“你不同意?那如果……我同意跟你离婚呢?” 李达康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看著她。离婚? 欧阳菁迎著他的目光,继续说道:“离婚了,我就只是欧阳菁,一个前银行职员。我出国,跟你李达康书记,就没有直接关係了。舆论的压力会小很多。这对你,也是一种保护。” 李达康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紧紧盯著妻子:“这就是你打的好算盘?” 欧阳菁避开他质问的眼神,声音低了下去:“要我同意离婚,可以,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李达康的心不断下沉,预感不会是什么好事。 欧阳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王大陆。 当年那件事……终归是你对不起他。这些年,我在银行系统,他没少帮我,也借我的关係,拓展了不少业务,算是互相扶持吧。我要走了,这一走,可能……我想在走之前,最后再帮他一把,也算……还了这些年的情分,让你我心里都少点亏欠。” “你想怎样?”李达康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光明峰项目。”欧阳菁吐出这几个字,观察著丈夫的脸色,“这是京州未来几年最大的开发项目,多少企业挤破头都想分一杯羹。你看……有没有什么合適的、有油水的子项目,或者配套工程,能交给大陆集团来做?不用你亲自出面,只要……给下面的人,递个话。以大陆集团的实力和你李达康的面子,这应该不难吧?” “不可能!”李达康霍地站起,因为愤怒,声音都有些发抖,“欧阳菁,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让我用手中的权力,谋取不法利益?还是在光明峰这种省委都盯著的重点项目上?! 我李达康绝不会做这种骯脏交易!他王大陆要是有实力,就自己凭本事去竞標!想走歪门邪道,门都没有!” 欧阳菁也激动起来:“怎么就是骯脏交易了?大陆集团有资质,有经验!你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个公平竞爭的机会而已!李达康,你別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官场上这种事还少吗?凭什么別人做得,你就做不得?你只要给丁义珍打个电话,他能不听你的?这对他丁义珍也没什么损失,还能卖你个人情!你现在处境这么难,沙瑞金虎视眈眈,侯亮平步步紧逼,多一个像王大陆这样有实力的『朋友』支持你,有什么不好?” “闭嘴!”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欧阳菁,我告诉你!原则就是原则,底线就是底线!我李达康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搞这些歪门邪道,靠的是对党和人民的忠诚,是兢兢业业的工作!你想用离婚来要挟我以权谋私?你做梦!我寧可做个裸官,也绝不会向这种骯脏的事情低头!你出国的事,我不同意!帮王大陆的事,更不可能!你想都別想!” 第 99章 市长还会看相? “李达康!你……你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欧阳菁气得脸色发白,指著李达康,“好!你不帮是吧?你不帮,我也有我的办法!咱们走著瞧!”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包,狠狠瞪了李达康一眼,转身摔门而去。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达康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用力揉著发痛的太阳穴。 果然,第二天上午,正在办公室玩游戏的丁义珍,接到了欧阳菁亲自打来的电话。 欧阳菁:“丁市长,忙著呢?没打扰你工作吧?” 丁义珍连忙客气道:“欧阳行长,您好您好!不打扰,达康书记有什么指示?” “哪有什么指示。”欧阳菁轻笑,“就是好久没见了,想约你中午一起吃个便饭,聊聊天。听说你最近为了大风厂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辛苦了。达康在家里也总提起你,说你能力强,肯干事。” 丁义珍心中一动。欧阳菁突然约饭,还特意提到李达康的“表扬”,这绝非寻常。他立刻警觉起来,但面上依旧热情:“欧阳行长您太客气了!都是李书记领导有方,我们下面跑跑腿。您约饭,是我的荣幸。时间地点您定,我一定准时到。” “那就好,地方我一会儿发给你。中午见。”欧阳菁满意地掛了电话。 中午,一家僻静的高档餐厅包间里。 欧阳菁早已等候,见到丁义珍,笑容得体地起身寒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看似融洽。 欧阳菁看似隨意地切入了正题:“丁市长,光明峰项目推进得还顺利吧?听说很多企业都眼红得很。” 丁义珍谨慎地回答:“各项工作都在稳步推进。確实很多优秀企业都表达了强烈的参与意愿,我们正在依法依规进行筛选和洽谈。” “嗯,依法依规好。”欧阳菁点点头,话锋一转,“我有个老朋友,王大陆,他的大陆集团,不知道丁市长有没有印象?也算是咱们省里实力不错的民营企业了,尤其在基建和配套方面很有经验。” 丁义珍心中瞭然,面上不动声色:“听说过,大陆集团名声在外。” 欧阳菁放下酒杯:“丁市长,不瞒你说。达康他……之前欠了王大陆个人情。这次光明峰项目,是个机会。达康不方便直接说话,但他的意思呢,是希望丁市长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能够酌情考虑,给大陆集团一个公平展示的机会。如果他们的方案確实有竞爭力,价格也合理,同等条件下……是不是可以优先考虑一下?也算是……了却达康一桩心事,支持一下本地优秀企业嘛。” 丁义珍:“欧阳行长还有心思关心別人,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欧阳菁脸上的优雅笑容僵住了,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下意识地反问:“我?我怎么了?”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丁义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放下,然后才抬起眼皮,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欧阳菁的脸上,语气带著一种近乎巫蛊般的阴冷: “我看欧阳行长……印堂发黑,眉眼间隱有晦涩之气,怕是近期有牢狱血光之灾啊。不得不防。” “你胡说什么?!”欧阳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被冒犯的惊怒,但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一丝恐慌却出卖了她。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失態,立刻强压下去,挤出一点冷笑:“丁市长什么时候还学会看相了?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还是少说为好。” 丁义珍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是不是封建迷信,欧阳行长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听说……欧阳行长最近不是在为了出国的事,四处活动,悄悄办理手续吗?怎么,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的位置坐腻了?还是觉得……外面的空气更清新?” 欧阳菁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她办理出国手续的事极为隱秘,连李达康都是她昨晚才告知,丁义珍怎么会知道?难道李达康告诉他了?不,李达康不会,他正极力反对。 “你……你到底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镇定,带著惊疑和恐惧。 丁义珍轻轻晃著酒杯里的残酒,慢悠悠地说: “我知道什么?欧阳行长,蔡成功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负责。 他交代了什么,没交代什么,哪些线索查到了哪里,哪些证据可能指向谁……你说,我应该知道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欧阳菁心上。蔡成功!那个该死的蔡成功!他果然交代了?交代了多少?丁义珍这是在暗示,他已经掌握了蔡成功行贿的证据,並且知道受贿者就是她欧阳菁! “是你……是你告诉李达康的?”欧阳菁脱口而出,声音乾涩。 丁义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著她,重复了最初那句话,但这次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欧阳行长,与其操心王大陆的生意,不如……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欧阳菁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但她毕竟不是普通妇人,强撑著最后一丝气势:“我自有打算!不劳丁市长费心!” “打算?出国?”丁义珍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跑不了。 你以为你提前知道了,就高枕无忧了?省反贪局,尤其是那位侯亮平局长,已经像猎犬一样死死盯上你了。你的行踪,恐怕早就被纳入监控范围。你现在任何异常的举动,都是在给他们送信號,加速你的暴露。” 欧阳菁被他说得冷汗涔涔,丁义珍描绘的场景,正是她內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这个……就不用丁市长管了。”她嘴硬道,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你就说,王大陆的事,到底能不能帮这个忙?就算……看在我和达康的面子上。” 第 100章 交易 丁义珍看著她“帮忙的事,另说。不过……关於你自身的困境,我倒是有个办法,或许可以让你……脱身。” 欧阳菁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什么办法?” 丁义珍却卖起了关子,神秘地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边说,边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內侧口袋里,取出一个用红色丝绸小布袋装著的东西,轻轻推到欧阳菁面前的桌布上。 那东西不大,透过薄薄的丝绸,能看出是个掛坠的轮廓。 “这个,你隨身带著,任何时候都不要离身。”丁义珍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蛊惑般的意味,“时机一到,它自能助你脱困。” 欧阳菁惊疑不定地看著那个红色小布袋,又看看丁义珍高深莫测的脸。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解开袋口的抽绳,里面滑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质洁白细腻,雕工简洁,中间一个圆孔,穿著一条黑色的编织绳。看起来就是一枚普通的玉饰,並无特殊之处。 “这……这是?”欧阳菁完全糊涂了。一枚平安扣?能助她脱困?这丁义珍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故弄玄虚? “平安扣,保平安嘛。”丁义珍轻描淡写地说,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欧阳行长就当是个心理安慰也好。至於王大陆的事……我会酌情考虑的,但也请欧阳行长理解,一切要在法律和政策框架內。但是也得请欧阳行长帮个忙,咱们算是互帮互助。” 欧阳箐:“什么忙?” 丁义珍:“演戏。” “演戏?”欧阳菁一愣,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演什么戏?” 丁义珍微微一笑“第一,照常上你的班,该干嘛干嘛,暂时不要提辞职。 辞职动静太大,等於不打自招,告诉所有人你要跑。” 欧阳菁眉头紧锁:“不辞职?那我出国了,工作怎么办?这不是留个烂摊子?” 丁义珍摆摆手,打断她的疑虑:“这就是『演戏』的一部分。你听我说完。”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和达康书记,正式向组织提交一份离婚申请。” 欧阳菁的心猛地一沉。离婚?虽然她昨晚以此要挟李达康,但那更多是谈判筹码。真要走到这一步,而且是作为“演戏”的一部分…… 丁义珍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补充道:“只是申请,不是立刻办。离婚冷静期很长,足够操作了。” “第三,”丁义珍继续他的部署,“在提交离婚申请后,你可以开始正常办理签证手续。然后,买张机票,出国。” 欧阳菁越听越糊涂,忍不住打断:“丁市长,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离婚,又是办签证买机票……这不还是出国吗?你刚才还说反贪局盯著我,我出不了国!” 丁义珍看著她,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篤定笑容:“没错,我是说你出不了国。但我要你做的,就是做出出国的姿態。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走掉吧? 你要相信我的判断——你出不了国。” 欧阳菁被他的逻辑绕得有些头晕,但那份篤定又让她生出一丝荒诞的希望:“你就那么確定?万一……万一我运气好,真出去了呢?” 丁义珍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能不能,你按我说的做,不就知道了?这是一场对你而言稳赚不赔的『测试』。如果,我是说万一,你真的侥倖出去了,那恭喜你,海阔天空,你可以一去不復返,彻底解脱。” 欧阳菁沉默了,丁义珍描绘的两种结果,前一种是她梦寐以求的,后一种……似乎也比坐以待毙强。这確实像他说的,似乎没有损失。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终於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丁义珍看著她,目光深邃,缓缓吐出两个字:“交易。” “我和你之间,这是一场交易。你按我的剧本演好你的戏,配合我的安排。而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尽力让你『软著陆』,至少,不会让你摔得粉身碎骨。至於我想得到什么……”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一个更可控的局面,李书记一份更牢固的信任和依赖。这些,对你我都有利,不是吗?” “好。我答应你。按你说的做。” 丁义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举起了茶杯:“欧阳行长是聪明人。为了我们……合作顺利。” 欧阳菁看著手里冰凉温润的平安扣,又看看已经开始若无其事夹菜的丁义珍,心中乱成一团麻。丁义珍知道她的秘密,掌握著她的把柄,却又给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护身符”。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她试图从丁义珍脸上看出些端倪,但对方已经恢復了那副滴水不漏的官员面孔,只是偶尔投来一瞥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顿饭再也吃不下去了。欧阳菁將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感觉那玉石仿佛带著刺骨的寒意。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今天不可能从丁义珍这里得到明確的答案了。 “丁市长日理万机,我就不多打扰了。”她勉强维持著风度,站起身,“谢谢您的……提醒和礼物。我先告辞了。” “欧阳行长慢走。”丁义珍也站起身,笑容可掬,亲自为她拉开了包间的门。 省反贪局,侦查一处办公室。空气里瀰漫著熬夜加班特有的咖啡味和纸张油墨味,气氛凝重。 侯亮平站在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贴著蔡成功、欧阳菁、大风厂资金流向的简图和各种问號。他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分析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陆亦可推门进来,脸色同样不好看,將另一份文件递给侯亮平:“侯局,技术组那边对蔡成功提供的几个银行卡號进行了深度追踪和穿透核查。结果……很不理想。” 第 101章 你到底想干嘛? 侯亮平接过报告快速瀏览,越看脸色越沉。报告显示,蔡成功交代的那几张用於给欧阳菁输送“好处”的银行卡,要么是早已註销的“殭尸户”,要么就是小额多次取现,最后一笔交易停留在半年多以前,之后再无活动。资金炼在关键节点上彻底断了。 “也就是说,光凭蔡成功的口供和这些断头流水,我们根本证明不了欧阳菁拿到过这些钱,更证明不了她知道钱的来源?”侯亮平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烦躁。 “目前看,证据链非常脆弱。”陆亦可嘆了口气,“蔡成功的证言是孤证,而且他本身问题严重,证词效力会打折扣。银行卡流水只能证明钱转出去了,证明不了欧阳菁收到了。她完全可以说自己不知道这些卡的存在。如果我们拿不出她实际使用这些资金,或者她与这些帐户存在直接关联的证据,很难立案,更別说採取强制措施了。” 侯亮平一拳轻轻砸在白板上:“欧阳菁肯定处理过这些卡!丁义珍上次在电话里那么篤定地说蔡成功『已经认罪』,却对资金去向和欧阳菁闭口不谈,就是在堵我们这个方向!他们一定抢先一步做了手脚!” 正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一名年轻的侦查员探进头来,脸上带著一丝兴奋和紧张:“侯局,陆处,监控组有最新情况匯报!” “进来说!”侯亮平立刻转身。 侦查员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平板电脑:“我们通过技术手段监控到,欧阳菁於昨天下午,通过线上渠道正式提交了因私出国护照的办理申请,目的地填的是加拿大,事由是旅游。申请已经进入受理流程。” “她要跑?!”侯亮平和陆亦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一丝被证实的寒意。欧阳菁果然坐不住了! 还没等他们从这个消息中消化过来,另一名负责外围调查的侦查员也匆匆走了进来,语气急促:“侯局,陆处,刚收到民政局那边的朋友私下传来的消息——欧阳菁和李达康书记,今天上午向京州市委组织部和民政局正式提交了离婚申请! 理由是『感情破裂,长期分居』。” “离婚?这个时候离婚?!”陆亦可失声道,“这太反常了!李达康现在正是需要稳定的时候,欧阳菁又处於被调查的敏感期,他们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离婚?” “这是切割!”侯亮平猛地转过身,眼中锐光闪烁,“政治切割!家庭切割!欧阳菁想跑。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语气也激动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欧阳菁自己已经感觉到了危险,感觉到了我们在调查她,她选择跑路,说明蔡成功说的都是真的。” 陆亦可却比他冷静一些,她皱著眉分析:“侯局,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会不会……太快了?太明显了?欧阳菁如果真的想跑,不应该更隱秘吗?这么大张旗鼓地办护照?李达康就算要切割,不能等风头过去再悄悄办吗?现在提交离婚申请,不是等於向所有人宣告他们家出问题了吗?这不符合常理。” “也许他们就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侯亮平踱著步,“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用公开的动作来掩饰真实意图?” 他停下脚步,眼神坚定:“不管他们是什么打算,这两个动作,都给了我们明確的信號——欧阳菁这条线,是对的!她身上肯定有大问题! 而且,他们准备动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侯局,我们现在证据不足,贸然行动的话……”陆亦可提醒道。 “证据不足就去找!”侯亮平斩钉截铁,“欧阳菁要办护照,要离婚,这就是突破口!查她最近所有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社交往来!查她提交离婚申请前后,和李达康有没有异常接触!查她办理护照的各个环节,有没有人协助,资金来源是什么!还有,盯死她!如果她真想跑,立马抓人。” 他看向两名侦查员:“立刻把这两个情况形成简报,我要马上向季检察长匯报!申请对欧阳菁进行更严密的布控和调查授权!同时,协调出入境管理部门,对她的护照申请……適当『关注』,延缓一下进度,但不能完全卡死,避免打草惊蛇。” “是!”侦查员们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侯亮平和陆亦可。侯亮平重新看向白板上欧阳菁的名字,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 “欧阳菁,你终於慌了。离婚?出国?你以为这样就能逃掉?”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著看不见的对手宣战,“蔡成功的嘴我们撬开了,你的马脚也露出来了。” 陆亦可看著侯亮平充满斗志的背影,心中的忧虑却並未减少。欧阳菁和李达康这突兀而同步的动作,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像是一个过於清晰的诱饵。但侯亮平已经做出了判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走廊的喧囂,但隔绝不了室內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紧张气氛。 侯亮平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匯报材料。他刚刚用最精炼的语言,向季昌明匯报了蔡成功关於银行卡的指认,以及刚刚获取的、欧阳菁同步提交离婚申请和办理出国护照这两条爆炸性的动態。 季昌明坐在高背椅里,身体微微后仰,手指无意识地反覆按压著太阳穴。听完侯亮平的匯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那份材料,又快速扫了几眼,然后重重地將其拍在桌面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季昌明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侯亮平: “侯亮平!你就拿著这些东西——一份孤证口供,几张断头流水,再加上人家两口子闹离婚、办护照的私事——你就让我拿著这个,去向省委、向更高层面申请,启动对一位副部级领导干部配偶的正式调查?!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第 102章 丁义珍看电影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几乎是低吼出来:“你这是要害死我啊!侯亮平!” 侯亮平面对上司的暴怒,並没有退缩,反而迎著他的目光,语气急切而坚定:“季检!我知道证据还不充分,但情况紧急!欧阳菁提交离婚申请和办理护照,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而且是在蔡成功交代之后!这绝不是巧合!这是切割和出逃的前兆!如果我们现在不採取行动,等她真把护照办下来,买张机票飞走了,到时候就真成了无头公案!蔡成功这条线就彻底断了!欧阳菁的问题就可能永远石沉大海!我们怎么对的起陈海!” “那也要有证据!”季昌明厉声打断他,手指用力敲著桌面,“检察院办案,讲的是证据確凿,程序合法!不是靠猜测,靠联想!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妻子,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对他的家人启动调查,需要什么级別的审批?需要多么扎实的初核证据?你心里没数吗?!就凭蔡成功那一面之词?就凭她离婚、办护照?她还没离婚呢?一天没离,就还是达康书记的妻子。侯亮平,你是从最高检下来的,这种程序的严肃性和敏感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情绪,但语气依旧严厉:“你想办案,想挖出真相,我理解!但你不能把省检察院,把我季昌明,架在火上烤!没有铁证,我们拿什么去面对李达康的质问?拿什么去应对產生的巨大政治风波和舆论压力?沙书记就算支持你查,他也要对全省的稳定负责!没有过硬的证据,他敢批吗?!” 侯亮平知道季昌明说的都是现实,是横亘在他面前最坚固的体制高墙。但他不甘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欧阳菁登上飞机,消失在云层后的场景。 “季检,机会稍纵即逝!欧阳菁现在就是惊弓之鸟,她动作越多,破绽就可能越多!如果我们因为她身份特殊就畏首畏尾,等她真跑了,我们就算拿到尚方宝剑,又有什么用?”侯亮平据理力爭。 季昌明看著眼前这个执拗的下属,心中五味杂陈。他欣赏侯亮平的衝劲和敏锐,但也头疼他这种不顾后果的莽撞。他重新坐回椅子,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办公室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终於,季昌明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侯亮平,你不是要查吗?好,我给你机会。” 他盯著侯亮平,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不以省检察院的名义正式上报,也不申请对欧阳菁採取任何强制措施或边控。但是,我授权你,以省反贪局侦查一处前期初核的名义,调动你所有能调动的资源,用尽一切合法合规的手段,对欧阳菁涉嫌的问题,进行秘密的、高效率的外围调查!”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加重:“但是,我有一个前提,也是给你的最后期限——在欧阳菁的护照正式办下来,或者她购买机票確定离境日期之前,你必须给我拿到能够初步证实蔡成功指控的、具有说服力的证据! 不需要铁证如山,但至少要有能摆上檯面、能让领导觉得有必要启动正式调查的东西!”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而欧阳菁又已经准备离境……侯亮平,別说我没给你机会。到时候,人跑了,案子黄了,所有的责任,所有的板子,我第一个就拿你试问!你听懂了吗?” 这既是授权,也是军令状,更是一道紧箍咒。季昌明把球踢回给了侯亮平,把压力也全部转移到了他身上。成功了,是省院领导有方、侦查得力;失败了,就是侯亮平个人能力不足、貽误战机。 侯亮平胸膛起伏: “是!季检!我明白了!我一定在欧阳菁出境之前,找到关键证据!” “不是找到,是拿到!”季昌明纠正道,“我要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去吧,时间不等人!” 侯亮平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材料,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季昌明看著关上的房门,长长地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知道,自己把侯亮平这把刀放出去了,这把刀可能刺穿迷雾,也可能伤及自身,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祈祷,侯亮平这把“京城来的利刃”,这次真的能快、准、狠地找到要害,而不是砍在铁板上,崩了自己,也连累了整个汉东检察系统。 丁义珍的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桌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外,最显眼的是那套紫砂茶具——一只精巧的紫砂壶配著六只小杯,壶嘴正裊裊飘出龙井的清香。 他刚看完一场电影。 敲门声响起。 “进。” 陈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抱著一摞文件,额头上沁著细汗:“丁市长,这是今天需要您过目的文件,还有大风厂事件的最新进展报告。” “放那儿吧。”丁义珍指了指办公桌一角。 陈秘书尷尬地笑笑:“丁市长,这些文件……” “不著急。”丁义珍终於將视线转向他,脸上掛著和蔼的微笑,“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急。你先坐,陪我喝杯茶。” 陈秘书坐下,看著丁义珍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冲泡。茶香在办公室瀰漫开来。 “大风厂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丁义珍將一杯茶推到陈秘书面前。 “安置工作基本完成,受伤员工都得到了救治,家属情绪也稳定下来了。”陈秘书端起茶杯,却没心思喝,“就是补偿款的问题,还有……” “有问题不怕,一个一个解决嘛。”丁义珍打断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先安抚,再处理,按程序来。” 陈秘书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半,市政府第三会议室。 第 103章 还差一个亿 丁义珍站在办公室窗前,手中捧著那只温润的紫砂杯。窗外市政府广场上,几株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透明。他抿了一口茶,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 差不多了,他想。 大风厂事件从爆发到现在已经一个月。火灾救援、伤员救治、家属安抚、资金调查——看似一团乱麻,但在他的调度下,问题正在“一个一个解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放下茶杯,拿起內线电话:“小陈,通知相关部门负责人,三点钟开会,討论大风厂事件。”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丁义珍最后一个走进来,步履从容。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绕到窗边,调整了一下百叶窗的角度,让光线不那么刺眼。 “人都齐了?”他环视一圈,在目光扫过程度时多停留了半秒。 陈秘书点了点头,面前的笔记本已经翻开,钢笔握在手中。 “那开始吧。”丁义珍终於落座,“今天只有一个议题:大风厂事件,到底有没有圆满解决?还有几天就要开记者招待会了,我们必须把事情落实了,別到时候被人在全国人命民面前挑出问题,那我们京州可丟人丟到全国人民面前去了,各部门挨个说。” 劳动保障局局长刘斌先开口,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116事件火灾受害者中已有297人接受补偿方案,剩余73人主要是重伤和死亡人员家属,诉求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赔偿標准要参照省级最新指导意见;二是后续康復治疗费用要终身保障;三是子女教育就业要优先安排…” 丁义珍听著,手指在桌下悄悄掐算。前世他给人解灾,也常遇到这种“三件事”——通常是病、財、子。套路差不多,先解决最急的,再安抚情绪,最后给点长远承诺。 “这三条诉求,”等刘斌说完,丁义珍缓缓开口,“第一条可以研究,但要有依据;第二条要请医疗专家评估;第三条…教育就业有政策,符合条件当然可以优先。” “丁市长,”刘斌小心翼翼地说,“这个赔偿標准必须统一,不能开口子,要不然之前接受赔偿的人,要是突然反悔…” “这个…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嘛,重伤和轻伤不一样,要有人文关怀。但原则还是要坚持的…你们再研究研究。” “还有呢?”他赶紧转移话题。 財政局副局长张伟民推了推眼镜:“资金方面,目前缺口一亿两千万。如果坚持现有標准,可以从应急基金调剂2000万,剩余一个亿需要另想办法。审计局建议,可以从蔡成功已冻结资產中提前划拨一部分…” “钱要用在刀刃上。”丁义珍说,“该花的要花,该省的要省。既要对群眾负责,也要对財政负责。详细核算一下,拿个具体方案。” “还有呢?” 国资委主任王海翻著文件:“大风厂资產评估基本完成,资不抵债是肯定的。但蔡成功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资產的问题,比想像中复杂。目前查实的2.4亿流失资金,只追回了7000万,还有1.7亿去向不明。追查难度很大。这7000万,需要支付员工安置费,社保费,怕是没有多余的钱再去支付赔偿金的问题。”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省督导组的一位成员抬起头,但没说话。 丁义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也就是说,最少还有一个亿的缺口。还有呢?” 公安局局长程度坐直了身体:“涉案人员方面,目前已控制37人,其中9人已被正式逮捕。但调查中发现,部分中层管理人员对蔡成功的违法行为並不知情,只是执行者。如何界定责任,需要明確標准。” “法律有规定嘛。”丁义珍说,“这是你们公检法的问题,我们政府部门不能越权,也不能干预司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我们的要求是,要分清个人犯罪和企业经营失误的界限,不能因为个別人的问题,影响整个企业职工的情绪,更不能影响社会稳定。” “还有呢?”丁义珍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依然平稳,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某种压力。“还有吗?大家再想想,有没有遗漏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秒钟,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记者招待会定在下周三。”丁义珍看向大家“还有五天时间。我要一个结论,一个能让社会接受的结论。” 程度深吸一口气:“是,丁市长,请您指示。” 丁义珍看著在座的各位,“什么是能说的,什么是不能说的。你们都是老同志了,这个道理应该懂。” 国资委王海:“但是那1.7亿的资金缺口……” “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丁义珍打断他,“企业经营失误、投资失败、市场风险,都可以解释。重要的是,结论要圆满,要经得起推敲。” 国资委王海:“那万一有人在大会上提出异议?” 丁义珍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没有万一,只有事实。而事实是什么,取决於我们如何呈现。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大风厂的问题要解决,但不能引发更大的问题。这个道理,你们需要明白。” 他站起身:“,大风厂员工,已经安置,社保已补缴。116事件受害者,绝大部分已经妥善安置;流失资金,能追回的部分已经追回;涉案人员,该控制的已经控制。这就是事实,这就是成绩。记者招待会上,我们要展现的是市政府积极作为、勇於担当的形象。明白吗?” “明白,丁市长。” “当然,这是没有找到那1.7亿的处理办法,要是能在报告会之前,找到线索,另当別论。”丁义珍终於开口,“会议就开到这里。將你们手里所有的工作都匯总好,形成一份完整的报告,等召开记者招待会时,向社会公开。散会吧。” 第 104章 锦绣煤矿公司 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电梯提示音。 丁义珍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地收拾著自己的东西:笔记本合上,钢笔插回笔筒,茶杯的盖子顺时针拧了三圈,確保严丝合缝。 程度站在原地,保持著標准站姿,只有手指微微蜷缩又舒展,暴露著內心的波动。窗外的光线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划出明暗分界线,左半边在光里,右半边在阴影中。 “坐。”丁义珍终於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程度拉开椅子坐下,背脊依然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两人之间隔著三米长的会议桌,桌上残留著刚才会议的痕跡:散落的文件、半满的矿泉水瓶、菸灰缸里熄灭的菸蒂。 “蔡成功那笔钱,”丁义珍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1.7亿,不是小数目。你觉得,到底去哪了?” 程度沉吟片刻:“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通过地下钱庄出境的路径基本排除了。我们监控了所有可疑帐户,都没有找到线索。” “所以还在国內。” “大概率是。”程度点头,“但我们查了蔡成功名下所有房產、车辆、银行存款、理財產品,加起来不到两千万。剩下的钱,像蒸发了一样。” 丁义珍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暮色渐浓,市政府广场的灯陆续亮起。他背对著程度,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有些飘忽: “老话说,財不走空。这么大一笔钱,总要有个去处。你说,有没有可能…拿去投资了?” 程度皱了皱眉:“我最初也这么怀疑。但查了他最近三年的资金流水,除了大风厂的正常经营往来,没有大额投资记录。他私人帐户的支出都很规律:房贷、车贷、家庭开销、孩子教育。连股票帐户都没有。” “那他身边的人呢?”丁义珍转过身,目光锐利,“亲人、朋友、信任的人?有没有可能,钱投在別人名下了?” 程度身体微微前倾:“您是说,他出钱,別人出面,只拿乾股?” “有没有这种可能?” “有。”程度回答得很快,“而且很常见。很多企业家为了规避风险,都会用亲戚朋友的名义持有资產。特別是…”他顿了顿,“特別是那些来路不那么乾净的钱。” 丁义珍走回座位,重新坐下。两人对视了几秒。 “查。”丁义珍说,“从他最亲近的人开始查。配偶、子女、父母、兄弟姐妹,然后是堂表亲、老朋友、老同学。一层一层查。” “需要时间。”程度说,“而且如果涉及亲属,调查难度会增大。有些银行和工商部门不太配合,需要市里协调…” “我给你协调。”丁义珍打断他,“需要什么文件,我来批。需要哪个部门配合,我来打招呼。但有一点——”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要保密。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调查结果,直接向我匯报。” 程度沉默了两秒,缓缓点头:“明白。” 三天后,深夜十一点。 程度坐在公安局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帘紧闭,桌上摊著一堆材料。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菸蒂,房间里烟雾瀰漫。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电脑屏幕上的工商登记信息: 企业名称:汉东省林城市锦绣煤矿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小明 註册资本:8000万元人民幣 股东信息: 1. 郑小明,持股1% 2. 蔡成功,持股59% 3. 丁义珍,持股20% 4. 侯亮平,持股20% 程度的手指在滑鼠上微微颤抖。 郑小明——蔡成功的小舅子,一个在临州市开小超市的个体户,居然是一家中型煤矿的法人代表和大股东。 蔡成功——这个意料之中。 但丁义珍? 程度又点开股东详细信息。丁义珍的身份证號码、住址、签名…全都对得上。入股时间是两年前,正是大风厂开始大规模“扩张”的时候。 还有侯亮平…这个名字也很熟悉。 程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肺部。三天前会议室里丁义珍的话在耳边迴响: “要保密。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调查结果,直接向我匯报。” 现在他查到了,查到了丁义珍自己的名字。这是试探?是圈套?还是… 程度掐灭烟,重新看向屏幕。他调出煤矿的详细资料:年產量30万吨,手续齐全,环保达標,安全生產许可证有效…看起来是一家完全合法的企业。 但问题是,丁义珍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名字直接写在股东名单上? 一个副市长,一个分管国资、城建的副市长,在一家煤矿企业持股20%——这简直是自杀式操作。稍有常识的官员都不会这么干,哪怕要收钱,也会通过十几层白手套,绝不会把自己名字亮出来。 除非… 程度突然想到什么。他快速搜索了煤矿的变更记录。果然,股东变更有三次:第一次,原始股东只有郑小明和蔡成功;第二次,增加了丁义珍;第三次,增加了侯亮平。 丁义珍的名字,几年前就加进去了。 程度靠回椅背,盯著天花板。烟雾在日光灯下盘旋上升,像一个个问號。 如果丁义珍真要贪这笔钱,完全可以做得更隱蔽。为什么要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还主动让他来查? 除非… 程度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除非丁义珍自己也不知道。 但这个念头太荒谬了。一个副市长,不知道自己是一家中型煤矿的股东?除非失忆了。 程度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他需要证据,需要逻辑,而不是胡思乱想。 他重新坐直,开始写报告。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终於敲下第一行字: 《关於蔡成功涉案资金流向初步调查情况的报告》 写了两段,又全部刪掉。 他换成更谨慎的措辞: 《关於大梁山煤矿有限公司股东情况的查证匯报》 凌晨三点,报告终於写完。程度把它列印出来,只有三页纸,但每句话都斟酌再三。最后他加了一句: “以上情况有待进一步核实,建议由纪检部门介入调查。” 第 105章 我是不是该避嫌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一旦这份报告交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程度把报告装进档案袋,封口,贴上保密標籤。然后他打开办公室的保险柜,把档案袋放进去,锁好。 他需要再思考一下。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程度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市政府大楼在晨曦中矗立,威严而沉默。丁义珍的办公室,此刻还黑著灯。 程度想起自己刚入警时老刑警教他的:查案最怕的不是线索太少,而是线索太多、太明显。因为真相往往藏在最不合理的地方。 丁义珍的名字出现在煤矿股东名单上——这太不合理了。 不合理到,程度开始怀疑,这或许不是真相,而是有人希望他看到的“真相”。 但是?为什么? 他想起第四个股东的名字:侯亮平。 程度拿起手机,在內部系统里搜索这个名字。屏幕刷新,跳出信息: 侯亮平,男,46岁,现任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长。 程度的手指僵住了。 反贪局。 丁义珍。 煤矿股东。 这三个词在他脑中疯狂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慄的图景。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市政府大楼的国徽上,金光闪闪。 程度慢慢坐回椅子,点燃今天的第一支烟。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漩涡的边缘。而这个漩涡深处,可能隱藏著他无法想像的秘密。 报告,还要交吗? 他盯著保险柜,那里面锁著的,可能不只是三页纸。 而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他可能永远不该打开的门。 名单上的名字 程度最终还是上交了报告。 第四天下午四点,他敲响了丁义珍办公室的门。门开了,丁义珍站在窗前,转过身时脸上带著期待的神色。 程度:“丁市长,查到了。” “查到了?”丁义珍快步走回办公桌后,眼神发亮,“说说,怎么回事?” 程度没有说话。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封好的档案袋,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拆开封条,抽出里面的三页纸。他的目光在纸上快速移动,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为困惑,又从困惑变为惊愕。 当看到“股东信息”一栏时,他的手停住了。 丁义珍——三个字清晰地列印在股东名单上,持股20%。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丁义珍盯著那行字,足足看了半分钟,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程度。 “你是因为…”丁义珍,“我的名字出现在这个股东名单上,觉得不知道怎么匯报?” 程度依然沉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丁义珍继续往下看。当看到“侯亮平”三个字时,他的眉毛挑了挑,嘴角居然浮起一丝奇怪的笑意。 “咱们这侯大局长,”他把报告轻轻放在桌上,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哪都有他啊。” 程度终於开口:“丁市长,这份报告…” “带上。”丁义珍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跟我去一趟达康书记那儿。” 程度愣住了:“现在?直接去?” “现在。”丁义珍已经走到门口,“有些事,越早说清楚越好。” 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办公室在九楼,比丁义珍的大一圈,但陈设更简单。除了必要的办公家具,就是满墙的书柜和一张巨大的京州市规划图。 李达康正在接电话,见两人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他们先坐。 程度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笔直。丁义珍倒显得放鬆,环顾著办公室,目光在规划图上停留了片刻。 五分钟后,李达康掛了电话,走过来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五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没打领带。 “达康书记。”丁义珍先开口。 “义珍啊,有事?”李达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程度身上,“程局长也来了,看来不是小事。” 丁义珍从程度手里拿过报告,递给李达康:“大风厂资金的去向,程度同志查到了些线索。您先看看。” 李达康接过报告,从西装內袋掏出老花镜戴上。他看得很慢,一页纸看了將近三分钟。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看完,他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 “程度同志,”李达康的声音平静,“你先说说,怎么查到的,都查到了什么。” 程度深吸一口气,开始匯报。他从蔡成功的资金流向查起,讲到亲属关係排查,讲到煤矿的工商登记,讲到股东名单…每一个步骤都说得清晰简洁。 李达康听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等程度说完,他转向丁义珍: “义珍同志,说说吧。” 丁义珍身体前倾,双手摊开:“达康书记,这个我不知情啊。您知道,这两年我主要精力都放在光明峰项目上,从规划到拆迁到招商,哪一件事不得我盯著?我哪有时间去开什么煤矿?”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再说,开个煤矿公司得多少钱?註册资本八千万,我那20%的股份,得一千六百万。我哪来那么多钱?我一个副市长,工资条您都看得到,不吃不喝多少年能攒够?” 李达康看著他,没说话。 “前两个月,反贪局不是刚对我做过调查吗?”丁义珍继续说,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委屈,“我的资金往来,我家属的资金往来,都查过了,一切正常。要是真有问题,反贪局能放过我?” 说到“反贪局”三个字时,他的语气有些微妙。 李达康重新拿起报告,翻到股东信息那一页,目光在四个名字间移动。 “你真的不知道?”他再次问,眼睛没离开报告。 “当然是真的。”丁义珍说得斩钉截铁,“我要知道,能让程度去查?查到自己头上?我傻啊?” 这话有理。李达康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李达康站起身,在办公室走来走去。 “达康书记,”丁义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既然查到了这个情况,大风厂的事…我是不是该避嫌?再负责下去,好像不太合適。” 李达康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第 106章 你躲什么? “人家侯亮平都不需要避嫌,你躲什么?” 丁义珍愣住了。 李达康走回沙发坐下:“侯亮平和蔡成功是髮小,按程序,他这个反贪局局长更应该避嫌。但他现在还在查蔡成功的案子,省里还亲自下文件让他接手蔡成功的案子,也没说要他迴避。” 他盯著丁义珍:“只要你自己没问题,就没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大风厂的事还得你牵头。记者招待会照常开,该匯报的匯报,该公开的公开。” 丁义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这份报告,”李达康拿起那三页纸,“我会让纪委去核实。如果真有人冒用你的身份信息,会查清楚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义珍,这事蹊蹺。你的身份信息是怎么流出去的?什么人能拿到你的身份证复印件、签名样本?你自己要好好想想。” 丁义珍的脸色变了变:“这些年我签署的文件可不少。蔡成功复製粘贴弄假文件的事可没少干。” “程度同志,”李达康转向程度,“这件事,到此为止。后续调查由纪委负责,你们公安局配合,但不要再单独行动。明白吗?” 程度起身立正:“明白。” “好了,你们去吧。”李达康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表示谈话结束。 两人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灯光通明。程度跟在丁义珍身后半步,看著副市长的背影。丁义珍走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等电梯时,丁义珍突然开口: “程度,你说…什么人会把我跟侯亮平放在同一个股东名单里?” 程度斟酌著回答:“可能是想混淆视听,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丁义珍转过头看他。 程度犹豫了一下:“也可能是有人想一石二鸟。”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轿厢里只有他们。 丁义珍盯著电梯里倒映出的自己,声音很轻: “煤矿…煤矿好啊。埋得深,挖出来难,但一旦挖出来,就是黑得发亮。” 程度没说话。 电梯到达八楼。丁义珍走出去,回头看了程度一眼: “报告写得不错。回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了。” 程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轿厢下行。程度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 李达康最后那句话在他脑中迴响:“到此为止。” 那份股东名单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已经盪开。丁义珍、侯亮平、蔡成功…这三个名字以如此诡异的方式联繫在一起,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他,程度,是第一个看到这个故事开头的人。 市政府会议室,还是上次那间会议室,还是上次与会的领导和人员。 前三排是各大媒体的记者,长短镜头像一片金属森林;中间是市政府各部门代表,正装笔挺,神情严肃;最后几排坐满了大风厂的员工,他们穿著朴素的工装或便服。 主席台上坐著的是市里的各部门领导。 丁义珍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后,调试著麦克风的高度。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繫著暗红色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扫视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领导,同事,大风厂的工友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议室,“感谢大家今天到场。过去一个月,市政府成立了专门工作组,处理大风厂问题的后续事宜。今天,我们向大家匯报工作进展。” 他的开场白简洁干练。 第一个发言的是第一工作小组——负责大风厂员工再就业问题的小组。组长是市人社局副局长陈芳,一个四十多岁、短髮干练的女干部。 她走到台前,没拿稿子。 “各位,我不念数字,说点实在的。”陈芳的声音清晰有力,“大风厂在岗员工1143人,失去工作岗位。一个月来,我们做了三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对接了本市及周边27家企业,提供岗位683个。截至目前,683名员工签订了新的劳动合同。”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有记者快速记录。 第二根手指:“第二,对暂时无法就业的158名员工,我们组织了免费技能培训,包括电工、焊工、叉车操作等12个工种。培训期间发放生活补助。” 第三根手指:“第三,对年龄偏大、身体条件不適合再就业的147名老员工,我们已经代为补交了社保,退休手续已经办完,从下个月开始,他们就可以领取养老金。” 陈芳顿了顿,目光扫过后排的大风厂员工:“我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请相信,政府没有忘记你们,也不会放弃你们。” 台下静了片刻,然后响起掌声。起初稀疏,后来越来越响。后排有员工抹了抹眼睛。 丁义珍適时接过话头:“感谢陈局长和第一工作小组的同志们。接下来,我们请几位大风厂员工代表发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排站起来,他穿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手指关节粗大。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无线麦克风,他双手接过,握得很紧。 “我……我叫王建国,在大风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挺直腰板,目光看向前方坐著的几位领导,又很快垂下去,“谢谢政府为我们做的工作。真的,谢谢。” 他停了停,似乎在组织语言,麦克风里传来他略微粗重的呼吸声:“我带了七个徒弟,现在都找到了新工作。小刘去了开发区那家新开的机械厂,工资还涨了五百。小李……小李在快递公司乾片区主管,前俩天还给我送了两箱牛奶。”他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还有几个年轻点的,去参加了人社局办的免费技能培训,学数控,听说也快上岗了。” “王师傅,”丁义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温和地打断他,“这些都是好事。不过今天,你也说说你自己。你的情况怎么样?安排的工作还適应吗?” 第107 章 大会进行中 王建国愣了愣,握麦克风的手又紧了紧:“我啊……我被安排在一家职业技术学校,当实训指导老师。教徒弟好啊!我带了一辈子徒弟,这个我行!”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但隨即又低下去,“就是……头两个月不太习惯。以前在车间里,听的是机器响,闻的是机油味儿。现在站在讲台上,底下几十双眼睛看著,头两天夜里都睡不著觉。” 哈哈哈哈…… 王建国继续说,“不过,现在好些了,前些天我还带学生拆装了一台旧车床。”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工资……工资是没以前在厂里高,但稳定,五险一金都有。孩子上大学的学费,政府那边还给了点儿补助。”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会场:“我知道,厂子没了,大家心里空落落的。可是……可是人得往前走,对吧?政府给我们搭了桥,我们自己也得迈开腿。”他的声音又有些抖,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感谢政府,感谢丁市长,还有工作组的各位领导。解决了我们这些人的温饱问题,还给了条新路。” 坐在王建国斜后方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突然开口:“王师傅说得对!”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很清晰,“我原来是厂里会计,现在在社区做联络员。开始也觉得憋屈,可现在帮老街坊办成了几件事,夜里能睡踏实了。” 丁义珍点点头,示意工作人员也给那位女同志递个麦克风。他转向会场:“我们今天就是要听真话,听实在话。安置工作不是表格上的数字,是每个人的日子。” 王建国接过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上周……上周我那几个徒弟还一起来学校看我。小刘说他新厂里缺有经验的老师傅,问我认不认识还閒著的人。”他眼里有了点光,“我说有啊,怎么没有!张工、李师傅他们,手上功夫都好著呢!我就把他们的联繫方式给他们了。”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接著是掌声。掌声不像开始那样整齐划一,有些零散,但持续了很久。 丁义珍也鼓起掌来。等掌声渐歇,他才开口:“王师傅,你这个『中介』当得好!我们政府搭建平台,你们老师傅们互相牵线,这才是可持续的安置。” 他重新看向王建国,语气诚恳:“还有什么困难,今天儘管说。学校那边交通方不方便?住房问题解决了吗?” 王建国摆摆手:“都好,都好。学校有班车,我家那老房子离班车站不远。” 丁义珍满意地缓缓点头:“看来咱们工作组的安置工作做得不错。接下来,关於大家最关心的安置费问题,我们请市检察院的同志,向大家通报一下案件查办的最新进展。” 一位身著深色制服、表情严肃的中年检察官从侧席站起身,走向发言席。他先向台下微微欠身,声音沉稳有力:“大家好,我是市检察院反贪局的副局长,孙兴国。受市委市政府和丁市长委託,由我来向各位工友通报大风厂员工安置费被挪用一案的侦办情况。” 会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兴国身上。 “经我院依法侦查查明,”孙兴国翻开手中的文件夹,语调清晰而审慎,“原民生银行经理黄小丽,利用其负责审核拨付安置专项资金的职务便利,收受大风厂原法定代表人蔡成功贿赂共计五十万元,违反专项资金『封闭运行、直拨到人』的规定,在蔡成功提供虚假员工帐户清单的情况下,违规审批,將总额四千五万元的安置费,划拨至蔡成功个人帐户。”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愤怒低语。 孙兴国稍作停顿,继续道:“蔡成功隨后將其中大部分资金用於偿还其个人其他债务及挥霍。案发后,黄小丽已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並以涉嫌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依法批准逮捕。蔡成功因涉嫌行贿罪、职务侵占罪等多项罪名,已被另案合併侦查。” “孙局长!”后排一个脸色涨红的中年女工猛地站起来,声音带著颤音,“光抓人有什么用?我们的活命钱呢?还能不能拿回来?” 孙兴国面色凝重,朝那位女工方向点了点头:“这位大姐,您的问题非常关键。请坐下,听我详细说。案发后,我们检察院第一时间联合公安机关,对涉案资金进行了全力追缴。截至目前,已冻结、扣押、追回涉案资金共计二千八百七十五万元。” 他目光扫过全场:“其中,从黄小丽及其特定关係人处追缴犯罪所得及孳息一百万元;从蔡成功个人帐户中,追回资金二百六十五万元。以及其转出的自资金共2875万元,目前仍有约1625万元的缺口,蔡成功声称已无力偿还。” “那我们的钱不就少了一千多万?”另一个老师傅急声问道,脸上满是焦虑。 “不会。”孙兴国的回答斩钉截铁,“经市委市政府专题会议研究决定,並报请上级批准,这1625万元的差额,將由市財政专项资金立即予以补足,確保全体应得安置费的员工,足额领取,一分不少!” 热烈的掌声骤然爆发,夹杂著如释重负的嘆息和叫好声。 孙兴国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以严谨的法律口吻说道:“整个追缴和补发过程,由检察院和审计部门全程监督。补发方案將严格依据原始安置名单和標准执行。下周起,工作组会张榜公布每一笔资金的追缴情况、补发明细及每位员工应得的总金额。发放將通过银行直接打入个人帐户,並附有详细的资金构成说明,確保全程公开透明,可查询、可追溯。” 一个戴著眼镜、记者接过话筒提问:“孙局长,我想问两个问题。第一,除了这个黄小丽,在资金审批拨付的其他环节,有没有发现其他失职瀆职或者同流合污的人员?第二,对蔡成功其他资產的处置,会不会优先用来补偿大风厂员工的损失?” 第108 章 靠边停车 孙兴国回答道:“第一个问题,我们以黄小丽案为突破口,对安置费申报、审核、拨付的全链条进行了倒查。目前,未发现其他公职人员存在违法犯罪行为,但发现了三名工作人员存在审核不细、把关不严的失职问题。相关部门已对这三人进行了诫勉谈话、调离岗位等处理,並將在全市范围內通报,开展警示教育。” “第二个问题,”他顿了顿,“根据法律规定,在蔡成功系列案件的財產处置中,员工被非法侵占的安置费,属於应当优先发还的款项。目前我们正在依法对蔡成功其余资產进行全面清算评估。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所有能够变现的合法资產,都將首先用於填补因其犯罪行为造成的各类直接损失,其中就包括大家的安置费。检察院將依法履行监督职责,確保这一原则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 丁义珍此时接过话头,语气沉稳而有力:“孙局长已经把情况通报得很清楚了。我在这里再强调三点:第一,谁动群眾的救命钱,我们就砸谁的饭碗,送谁上审判席!第二,政府是大家的后盾,该財政兜底的,决不推諉!第三,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所有细节公开,请大家瞪大眼睛监督!” 他看向台下情绪依然有些激动的工人们:“我知道,光说这些,可能还不足以完全打消大家心里的疙瘩。这样,下周公示的时候,检察院和审计局的同志会现场设点,接受大家的諮询和核实。有任何疑问,当场提出,当场核对,当场解释!” 王建国再次站起来,他转身对后面的工友们大声说:“老伙计们,都听清楚了吧?检察院的同志把来龙去脉、钱怎么没的、怎么追的、怎么补的,都说明白了!咱们下周就去看榜,核对清楚了,心里也就亮堂了!” 孙兴国向王建国点了点头,最后说道:“法律不会放过一个蛀虫,也绝不会让守法群眾的利益蒙受损失。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检察机关的职责所在。” 侯亮平的手机骤然响起,刺破了办公室內凝重的空气。他正盯著电脑屏幕上丁义珍主持大风厂会议的直播画面。 “餵?” “侯局,我是监控三组的小陈!有紧急情况!”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目標欧阳箐,十五分钟前独自驾驶一辆黑色迪奥a6离开了省委家属院。我们的人確认,她在『航旅』上购买了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飞往深城的机票,用的是化名『欧阳晴』。另外,她昨天向单位提交了年假申请,理由是『家庭旅行』。” 侯亮平“腾”地站了起来,眼神锐利如刀:“她现在位置?” “正沿江滨大道向绕城高速入口方向行驶,车速很快。我们有两辆车交替跟著,但她好像…有点警觉了。” “跟紧了!绝对不能让她上了高速!”侯亮平一边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一边对著手机吼道,“我马上过来!隨时报告位置!” “明白!” 侯亮平衝出办公室,对著外间大声命令:“一队、二队,紧急任务,带好装备,马上跟我出发!目標欧阳箐,可能要跑!”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车载电台里传来前方跟踪人员焦急的声音:“侯局,侯局!目標车辆已经通过收费站,上了g45高速!往南方向!” 侯亮平对著车载麦克风,声音因为车辆顛簸而有些失真:“什么?!怎么没在入口拦住她?!” 跟踪人员的声音充满无奈和紧张:“侯局…我们没有手续啊!欧阳箐是城商的副行长,我们没有接到任何对她採取强制措施的指令或协查通报!我们…我们以什么理由拦她?说怀疑她出逃?这…这不符合程序,强行拦截会引发大问题的!” 侯亮平一拳砸在车座上:“程序程序!人都要跑了还讲程序!我让你盯紧了是干什么的?!想办法!鸣警笛,靠上去,喊话!让她靠边停车。先把她弄下高速再说!” “侯局,她已经加速了!时速超过140了!我们…我们追上去喊话,她根本不理,反而开得更快了!我们不敢硬別啊,高速上太危险了!” “废物!”侯亮平气得脸色发青,“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我盯死了!要是把人跟丟了,你这身衣服就別穿了!我最多还有八分钟到高速口!给我实时匯报坐標、车道、车速!” “是…是!” 欧阳箐握著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她今天特意选了低调的黑色迪奥,没用自己的公务配车。原本指望李达康能像往常一样送她去机场,没想到偏偏今天李达康要去出席那个该死的大风厂会议,还是全市直播,根本无法推脱。 “真是晦气!”她暗骂一声,从后视镜里,她已经注意到那两辆交替出现的普通牌照轿车跟了自己好几条街。作为多年的金融系统干部,她对这种“盯梢”有著异乎寻常的敏感。 “被盯上了…”这个念头让她心臟狂跳。她猛地深踩油门,迪奥强劲的发动机发出低吼,迅速甩开一辆慢车,併入了高速快车道。后视镜里,那两辆车果然也加速跟了上来,甚至有一辆试图从侧方超车逼近。 欧阳箐眼神一凛,彻底拋掉了最后一丝侥倖,將油门踩到了底。车像一道黑色闪电,在车流中危险地穿梭。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是一辆,而是数辆!蓝白涂装、印有“检察”字样的车辆从后方疾驰而来,加入了这场危险的追逐。 “前方黑色迪奥a6,车牌汉a·x6688,请立即降低车速,靠边停车!”高音喇叭的喊话声穿透引擎的轰鸣,在高速公路上迴荡。 欧阳箐从后视镜看到追上来的检察院车辆,脸色煞白。她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地一打方向盘,从两条大货车之间惊险地挤了过去,试图利用大车阻挡追兵。 第 109章 大会进行中2 “吱——!”一辆躲避不及的社会车辆为了避开突然变道的迪奥,猛踩剎车,车轮抱死,在路面上划出长长的黑印,险些侧翻,后方车辆连连急剎,刺耳的剎车声和喇叭声响成一片,瞬间引发了局部混乱和至少两起追尾事故。碎片飞溅,紧急停车道上瞬间停了几辆受损车辆,司机惊魂未定地下来查看,愤怒地对著飞驰而过的车队咒骂。 季昌明的座机响个不停。他刚掛掉一个电话,眉头紧锁,另一个电话又响了。 “餵?我是季昌明。” “季检!我是省高速交警总队的王大海!你们检察院反贪局的人在g45高速上搞什么名堂?!好几辆检察牌照的车,在高速上追逐一辆黑色迪奥,车速极快,危险驾驶,已经引发多起交通事故了!现场一片混乱!群眾报警电话都快打爆了!你们有没有备案?有没有手续?这到底是在执行什么任务?!”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怒。 季昌明心里“咯噔”一下,强压住火气:“王队,您別急,我先了解一下情况,马上给您回话。” 他刚放下电话,手机又响了,是內部线路。 “季检,刚確认了,是侯亮平局长带队,在追…好像是欧阳箐副行长的车。”秘书的声音小心翼翼。 季昌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季昌明压抑著怒火的声音就传了过去:“侯亮平!你到底在干什么?!” 车载扬声器里传来侯亮平急切的声音,夹杂著呼啸的风声和警笛声:“季检!欧阳箐要跑!她买了今天下午的机票,现在正开车往机场方向狂奔!我们正在追!” 季昌明:“你查到確凿证据了吗?有对她立案侦查的决定吗?有对她採取强制措施的审批手续吗?!” 侯亮平:“我…我是请她回去配合调查!她现在行为异常,涉嫌出逃,我们必须阻止她!” 季昌明气得提高了音量:“配合调查?有你这样在高速公路上玩命追逐『请』人配合调查的吗?!你知不知道影响有多恶劣?!高速交警总队长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了!说你们危险驾驶,引发多起事故!侯亮平,你是反贪局长,不是动作片明星!没有合法手续,你这样追,就算追上了,你怎么解释?她要是反咬一口,说你滥用职权、危险驾驶、危害公共安全,你怎么应对?!” 侯亮平那边似乎情况紧急,声音断断续续:“季检…我知道…但她马上要出境了…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她跑掉!我先…” “侯亮平!我命令你!”季昌明厉声喝道,“立刻降低车速,注意安全,避免引发更大事故!想办法搞清楚她的具体目的地和意图,同时立刻补办相关手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採取过激拦截行为!” “季检,我快追上了!先不说了!”侯亮平似乎没有完全听从,电话被掛断,传来忙音。 “侯亮平!侯亮平!”季昌明对著已经掛断的电话喊了两声,脸色铁青。他重重地將话筒扣回座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秘书急声道:“快!立刻联繫相关部门,核实欧阳箐的出境报备和机票信息!准备材料,我要向省委和最高检紧急匯报这个情况!另外,让应急小组待命,隨时准备处理可能引发的舆论和交通事故善后问题!” 窗外,城市的天空似乎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高速追逐而变得阴沉压抑起来。直播画面里,丁义珍还在侃侃而谈大风厂的成果,而一场关乎法律、程序、风险与抉择的疾风骤雨,已经在另一条道路上轰然上演。 市財政局副局长张伟民。他扶了扶眼镜,照著稿子念:“截至目前,市財政已拨付专项资金八千七百万元,用於伤员救治、家属安置及企业应急周转…所有款项使用均有明细可查,审计部门全程监督…” 台下有记者举手,但被工作人员示意稍后提问。 劳动保障局局长刘斌开口,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116事件火灾受害者中已有297人接受补偿方案,剩余73人正在沟通当中,基本达成共识。” 然后是国资委主任王海,他的匯报最简短:“大风厂资產清算工作基本完成,相关责任人员已移交司法机关…资產流失问题正在进一步追查中…” 当各工作小组匯报完毕,进入媒体和群眾代表提问时间时,现场气氛明显变得更加活跃,也暗流涌动。 一位坐在前排、胸前掛著“京州日报”记者证的中年男记者率先举手,他站起身,声音清晰而直接: “丁市长您好,我是京州日报的记者。我们注意到,在市政府官网发布的『关於妥善解决大风厂问题的工作简报』中,提到工作组在推进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非正常的干扰和阻力』。简报里还特別指出,在对关键人物蔡成功的审讯初期,有人试图违规接触,导致蔡成功一度改变口供,给案件侦破带来困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记者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主席台:“我的问题是,简报中提到的『干扰』和『阻力』具体指什么?是谁,出於什么目的,试图干扰对蔡成功的审讯?外界传闻蔡成功背后有『保护伞』,请问丁市长,工作组是否掌握了相关线索?这个『保护伞』究竟是谁,或者涉及哪个层面?” 问题如一块巨石投入水面,激起台下压抑的骚动和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丁义珍身上。 丁义珍脸上习惯性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拿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斟酌词句。放下杯子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显得谨慎而官方: “这位记者同志的问题很敏锐。首先,我要说明,『保护伞』这个说法,可能有些严重了,我们一切要讲证据,讲事实。不过,你提到的简报內容属实。確实,在蔡成功被依法採取强制措施后的初期审问阶段,市里为了確保调查的独立性和保密性,是有过明確纪律要求的——除了专案组指定的办案人员,任何无关人员不得探视、接触蔡成功。” 第 110章 那十个亿真有人敢问 丁义珍:“但是,我们的队伍里,有极个別同志,组织纪律性不强,原则性缺失,把组织的命令当成了耳旁风。他利用某些渠道,私自安排了非办案人员与蔡成功进行了接触。这次违规接触之后,蔡成功的態度发生了明显变化,拒绝配合调查,给后续工作带来了被动。”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录音笔和摄像机在默默工作。 另一位来自网络新媒体的年轻女记者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丁市长,我是『汉东在线』的记者。按照您的说法,这位违反纪律、私自安排接触的同志,他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案件侦办。他本人是否与蔡成功存在某种利益关联?或者说,他是否可能就是那个试图『干扰』办案的人?对於这样的『內鬼』,工作组乃至市委市政府,是否会一查到底,追究其责任?” 这个问题更加犀利,几乎指向了“內鬼”定性。 丁义珍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复杂神情,有无奈,有隱晦的讥讽,最后化为一种故作轻鬆的迴避。他摆了摆手,甚至挤出了一点笑容: “这位记者同志,你说笑了。怎么处理,追不追究,怎么追究……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我一个小小的副市长,怎么去追究人家的责任呢?这不符合组织程序嘛。” 他这话说得看似无奈推諉,实则信息量巨大。几乎是在明示:这位违规者的级別或所属系统,至少不在京州市政府乃至当前工作组的管辖范围內。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隨即是更压抑的嗡嗡议论声。很多人的表情都变得若有所思,甚至带著惊疑。 提问的女记者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她立刻追问:“丁市长,您的意思是,这位违反纪律的同志,他的职务级別可能比您还高,或者他所在的系统,是您和市工作组无法直接管理的上级或平行单位,是吗?” 丁义珍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笔,轻轻点了点面前的匯报材料,眼帘低垂,避开了记者和台下无数道探究的目光。这种沉默,在这种语境下,几乎等同於默认。 李达康的身体在记者追问时就已经微微绷直。当丁义珍说出“我一个小小的副市长”时,李达康握著钢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不再看记者,也不再看台下,而是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死死地锁定了侧方丁义珍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和一种极致的审视。仿佛要穿透丁义珍的皮肉,看清他此刻这番表演背后的每一丝算计和企图。李达康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之下,是即將爆发的雷霆。丁义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如有实质的压迫感和冰冷的怒意,那是他来自李达康的死亡凝视。 赵东来根本没有参加那个大会,他坐在办公室里,开著电视机实时观看直播。当记者提到“保护伞”问题时,他就已经皱紧了眉头。听到丁义珍开始打太极,说什么“保护伞说法严重了”,赵东来冷哼了一声。 等到丁义珍用那种故作无奈实则煽风点火的语气说出“我一个小小的副市长,怎么去追究人家的责任”、“不符合组织程序”时,赵东来胸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放你娘的狗屁!”赵东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著电视屏幕里丁义珍那张看似无奈实则在微妙引导舆论的脸,怒不可遏,“丁义珍!你他妈在这跟老子玩阴阳话呢?!什么叫他妈『不归你管』?什么叫他妈『不符合程序』?你这是在暗示谁?!想把脏水往哪儿引?!” 他越说越气,看到丁义珍在记者追问下沉默默认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赵东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顺手抄起办公桌上那个厚重的陶瓷保温杯,用尽全力朝著电视机屏幕砸了过去! “砰——哗啦!!!” 一声巨响,液晶屏幕瞬间被砸得中心开花,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疯狂蔓延,图像扭曲、闪烁,最后彻底变黑,只剩下一片破碎的黑暗和几缕细微的电火花。杯子弹开,滚落在地,里面的水和茶叶泼洒了一地。 办公室外的秘书和干警听到巨响,惊慌地推门探头:“赵局!您没事吧?!” 赵东来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喷火:“滚出去。” 他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沉却充满决心: “丁义珍……好,很好!你以为这样就能撇清自己,还能给別人上眼药?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等著……你给老子等著!我就不信,你丁义珍屁股底下就那么乾净,一点破绽都没有!咱们走著瞧!” 记者:“丁市长,上次大会的时候有提到,大风厂的蔡成功,欠款高达十个亿,不知道这十个亿到底去了哪里?” 记者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直接切向了大风厂事件最敏感、最讳莫如深的资金黑洞。 丁义珍原本的剧本,是在解决安置费问题、宣布部分追缴成果后,將工作组“成功解决问题”的形象巩固,然后体面收尾。那些深不见底的资金谜团、牵扯更广的利益网络,本就不是他愿意在聚光灯下触碰的。他迅速判断:这个记者要么是嗅觉极其灵敏,要么……就是被人指使,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不想让他丁义珍的“功劳簿”写得那么圆满。 “这个嘛……”丁义珍拖长了音调,大脑飞速运转,“记者同志,关於大风厂的复杂债务问题,我们工作组遵循的原则是『依法处置,保障民生』。目前,所有涉及员工切身利益的安置、补偿问题,能解决的,我们都已尽全力解决,政府也承担了必要的兜底责任。至於蔡成功个人及其公司名下的巨额债务纠纷,其中很大一部分涉及抵押资產处置和漫长的司法程序,这需要时间。我们工作组当前阶段的重点,是確保『人』的稳定,而不是立刻釐清每一笔『钱』的具体流向,那也不是我们这个临时机构的权限和能力所能完全覆盖的。” 第111 章 义珍同志不要有压力 但那位记者显然有备而来,毫不退让:“丁市长,您的意思是,对於蔡成功以大风厂名义借贷、据称高达十个亿却不知去向的巨额资金,因为『权限』和『能力』问题,市工作组就准备搁置,不再主动深究其真实去向和可能的违法违规问题了?这些债务在法律上很可能与大风厂资產乃至员工权益最终受偿直接相关!如果对这笔巨款的去向採取模糊处理,我们是否可以认为,市政府在涉及可能存在的金融犯罪或国有资產流失问题上,存在某种程度的消极作为或选择性迴避?” 问题越来越尖锐,几乎是在指控“不作为”和“掩盖”。台下譁然,摄像机镜头紧紧锁定丁义珍。 丁义珍看向身旁的李达康。李达康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专注地研究主席台上的桌布花纹,完全没有接话或解围的意思,把舞台完全留给了丁义珍。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也隨著丁义珍的视线,在李达康和丁义珍之间来回移动。这种沉默的压力,比直接训斥更让人难熬。 那位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立刻將矛头转向:“李达康书记,您是京州市委书记,也是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对於蔡成功十亿资金去向这个核心疑点,您和市委的態度是什么?是否支持丁市长刚才『阶段重点』的说法?” 李达康被点到名,这才缓缓转过头,脸上是一贯的严肃表情。他先看了记者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声音平稳但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丁市长是市委任命的专项工作组组长,具体工作由他负责推进,一线的情况他掌握得最全面。对於工作中的具体问题,包括记者同志提到的资金去向疑点,都应该由工作组在依法依规的前提下,实事求是地进行处理和回应。”他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义珍同志,面对问题,不要有压力,把实际情况,按照组织原则,向媒体和群眾说明清楚。”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好的,达康书记。这位记者同志的问题確实非常尖锐,涉及到案件侦办的核心机密。本来有些情况,出於办案纪律,我不便在此详谈。但既然大家如此关注,达康书记也要求实事求是,那么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一点:京州市委市政府、我们工作组,对於彻查大风厂相关问题,包括资金去向,態度是坚决的,行动是积极的!事实上,在我们前期对蔡成功的审讯中,刚刚取得一些关键进展,正准备深入核查时……” 他再次停顿,环视全场,用一种沉重而带著些许无奈的语气说:“蔡成功本人,就被省里直接提走了。后续的审讯和深挖工作,因此被迫中断。省里的同志办案,有他们的权限和考量,我们市一级工作组,必须配合,也必须遵守程序。”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记者立刻抓住这爆炸性的信息:“丁市长的意思是,是省里的有关部门,在关键时刻介入,带走了关键嫌疑人蔡成功,导致市工作组对十亿资金去向的调查无法继续?这是否意味著,省里有人不希望京州市层面继续深挖蔡成功的问题?或者说,省里某些人,可能就是蔡成功背后更高级別的『保护伞』?” 丁义珍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抿紧了嘴唇,视线微微下垂,避开记者咄咄逼人的目光和台下无数震惊的眼神,脸上露出一副“我只能说到这里”、“你们自己体会”的凝重表情。这种刻意的沉默,在此时此刻,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具有指向性和杀伤力。会场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四起。 沙瑞金正在批阅文件,电视机开著作为背景音。当听到丁义珍说出“被省里直接提走”时,他手中的笔顿住了。等到记者直接將“保护伞”的猜测引向“省里”,而丁义珍用沉默变相肯定时,沙瑞金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个丁义珍!”沙瑞金放下笔,脸色沉了下来。他太清楚这种模糊指控的威力了,尤其是在直播场合。这口“阻挠办案”、“可能涉伞”的大黑锅,眼看就要扣到省一级,扣到他沙瑞金领导的省委班子头上了。这绝不是小事,必须立刻澄清,决不能任由舆论发酵。 他立刻抓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季昌明的手机。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显然季昌明也在密切关注直播。 “昌明同志!直播你看了吗?丁义珍说的话!”沙瑞金的声音严肃而急促。 “沙书记,我正看著,我也正想向您匯报一件紧急事……”季昌明的声音听起来同样焦虑,甚至带著一丝疲惫和火气。 “其他事一会再说!”沙瑞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立刻,马上,打电话给丁义珍!或者通过现场我们的人,让他必须把话说清楚!蔡成功被省检提走,是因为他涉嫌行贿、职务侵占员工安置费,以及可能涉及其他金融犯罪线索需要併案侦查,是正常的司法程序,是为了更全面地查清问题!不是因为什么『阻挠』!让他立刻澄清!省里不能背这个不明不白的锅!立刻去办!”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沉默了两秒钟,这短暂的沉默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恼火。他知道沙瑞金的命令是正確的,必须立刻止损。但这个电话一打,就等於是省检察院直接下场,承认了“人是我们提的”,那么后续所有因为蔡成功被提走后“调查中断”带来的质疑、不满和舆论压力,就会瞬间从丁义珍和京州市政府身上,转移到省检察院。 “是,沙书记,我明白了。我立刻联繫现场。”季昌明的声音有些乾涩。掛断沙瑞金的电话后,他看著屏幕上丁义珍那张故作沉重的脸,又想到还在公路上不知收敛的侯亮平,一股邪火直衝顶门。 他狠狠捶了一下桌面,低声骂道:“侯亮平啊侯亮平……你这个莽夫!你这下真是害死我了!害死检察院了!” 他知道,这个澄清电话打过去,省检被拖入舆论漩涡中心,已成定局。一场新的、更复杂的风暴,已经因为丁义珍这番甩锅言论和记者的步步紧逼,骤然降临。 第 112章 来的正好 就在这时,丁义珍的秘书小陈,弯著腰,从主席台侧后方快步走到丁义珍身边。他俯下身,用手遮挡,在丁义珍耳边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立刻吸引了全场目光。李达康的视线锐利地扫了过来,记者们的镜头也纷纷推近,捕捉著丁义珍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丁义珍先是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他对著小陈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转向台下,抬了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务电话干扰。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从秘书手中接过手机 “喂,我是丁义珍。” 他的声音通过面前的主席台麦克风传了出去,平静如常。 “季检察长,”丁义珍对著手机说道,语气显得客气而略带距离,“有事吗?我现在正在开会。” 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声。季昌明!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话来?记者们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灼热。 丁义珍似乎很认真地听著电话,眉头微微蹙起,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並没有用手捂住话筒或离开座位去接听,反而伸出一根手指,在手机的触控萤幕上清晰地点了一下,然后,刻意地將手机平放在了面前的桌面上,扬声器的位置对准了主席台的主麦克风。 “季检察长,您说。” 丁义珍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確保现场能听清,“您是想解释一下省反贪局提审蔡成功的事情?” 他这句话,既是重复电话內容,更是向全场宣告通话主题。 免提已然打开。电话里,季昌明的声音终於清晰地、毫无阻碍地传遍了整个会场,也通过直播信號传向了千家万户。那声音带著一种急於沟通、希望儘快澄清事务的官方口吻:“丁市长,是的,关於省反贪局依法提审蔡成功一事,我觉得有必要向您,也向京州市的同志们解释一下我们这边的考量和程序……” 整个会场,落针可闻。只有季昌明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以及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丁义珍和他面前那部小小的手机上。 李达康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眼神深邃莫测。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將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无限放大和解读。 丁义珍將手机不轻不重地放在面前的桌面上,確保麦克风能收到音。他的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无奈、疲惫和终於得以“倾诉”的复杂神情,对著电话,也对著全场说道: “季检察长,您既然打来电话,想必也关注著我们这个会。正好,现场的记者朋友们,还有我们的工人代表,都对蔡成功这个关键人物的去向,对我们工作组调查中断的原因,有诸多疑问和不解。您作为省检察院的领导,亲自来解释一下省反贪局提审蔡成功的相关情况,是最好不过了。也让大家了解,省里到底是基於什么考虑,非要在我们市工作组审讯取得进展的节骨眼上,把人提走。”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直接把季昌明架到了火上,也把省检察院推到了聚光灯下。 电话那头,季昌明显然没料到丁义珍会直接开免提,声音顿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试图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解释:“丁市长,各位与会的同志。关於省反贪局依法提审蔡成功,是因为在蔡成功被採取强制措施之前,他曾通过电话,向省反贪局进行过举报。根据法律规定,对於实名举报人,尤其是涉及重要案件的举报人,反贪局有责任进行核实、取证,这也是为了更全面地查清相关问题。” 丁义珍立刻抓住了“依法提审”和“举报”这几个字眼,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质疑和一丝被压抑的怒气:“哦?依法提审?接到举报?季检察长,照您的说法,因为蔡成功可能——我只是说可能——向你们举报了什么,所以省反贪局就可以多次、反覆地要求,甚至施加压力,要求將我们京州市『116事件』这起造成重大伤亡和恶劣社会影响的核心涉案人员、关键债务人蔡成功,带离我们的监管和审讯环境?难道我们京州市的办案机关,就没有依法办案的资格和能力了吗?” 季昌明的声音透过免提传来,显得有些遥远但急切:“丁市长,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绝对信任並尊重京州市办案机关的工作。只是案件涉及层面可能不同,我们需要併案调查……” “信任?尊重?”丁义珍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情绪显得激动起来,“季检察长,如果真信任,真尊重,为什么不能等一等?『116事件』涉及近四百人的死伤,三十多条人命啊!我们工作组在干什么?我们在处理后续一千多人的就业安置,在处理抚恤,在处理可能引发更大社会不稳定的民生问题!蔡成功是这一切的源头和关键知情人!我们刚刚在他身上打开一点突破口,正要顺藤摸瓜,查清资金流向,给死者家属、给下岗员工、给社会一个交代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平復情绪,但接下来的话却更显锋利:“省反贪局就来了。一次不成,两次;自己出面不行,就找市局的关係打招呼;被我们严格按照纪律拒绝后,又找达康书记,甚至找到省委相关领导说情……我们工作组顶著多大的压力?驳回了多少人情?我们坚持的是什么?是案件本身的公正,是『116事件』受害者及其家属的权益,是京州市的社会稳定!结果呢?最后,还是一纸你们认为『符合程序』的调令,硬生生把人提走了!” 丁义珍的目光扫过台下愤怒渐起的工人代表和目光炯炯的记者,最后对著电话,几乎是痛心疾首地质问:“我就想问一句,季检察长,你们省反贪局接到的那个所谓『举报』牵扯的案子,就那么急迫,急迫到连几天都等不了?急迫到非要在这个关口,打断我们对涉及三十多条人命的恶性事件核心人物的审讯?一个贪腐案,哪怕再大,它能比三十多条活生生的人命、比一千多个家庭的饭碗、比一个城市的疮疤癒合更重要吗?!”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 113章 丁义珍,你就是这么办案的? 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有理有据,情绪饱满,极其具有煽动性和感染力。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喊出“说得好!”“我们要交代!”。记者们更是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兴奋不已。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明显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的语气透出焦急和想要息事寧人的態度:“丁市长,丁市长,您別激动。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也可能是下面具体办事的同志在沟通方式、工作方法上欠妥,没有充分考虑到市里面临的实际困难和压力……” “误会?方法欠妥?”丁义珍冷笑一声,声音却显得更加沉重和失望,“季检察长,现在不是我激动不激动的问题,也不是我个人生不生气的问题。是你们省里的这个做法,需要给『116事件』的受害者家属、给大风厂的下岗员工、给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京州市民、给今天在场的媒体朋友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这句话,如同扔下了一颗炸弹,彻底点燃了现场记者提问的欲望。 丁义珍顺势將手机往主席台中央又推了推,仿佛那是一个公共质询台:“记者朋友们,省检察院的季检察长在线。关於省反贪局提走蔡成功一事,大家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向季检察长了解。我相信,省检的领导,会给大家一个解释。” 话音刚落,无数只手举了起来,靠近主席台的记者几乎要扑上来抢那个连著免提手机的话筒。工作人员勉强维持秩序,將话筒递给了一位声音最大的男记者。 男记者语速极快:“季检察长您好!我是京州晚报记者!请问省反贪局接到的蔡成功的举报,具体內容是什么?举报对象是谁?是否涉及更高级別的领导干部?省检急於提人,是否与举报內容涉及敏感人物有关,是为了保护某人?” 另一位女记者抢过话头:“季检察长!省检在明知蔡成功是京州市重点案件关键人的情况下,仍然强行提人,这是否属於程序滥用?是否违反了办案协作的基本原则?省检如何评估此举对『116事件』善后工作造成的负面影响?” 第三个记者的问题更尖锐:“季检察长,丁市长提到省检通过多层关係施压,包括找市委李达康书记和省委领导,请问是否属实?这是否意味著省检的此次提审行为,並非纯粹的司法行为,而是掺杂了其他因素?省检能否保证此案的独立性不受干扰?” 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如同冰雹般砸向电话那头。通过免提,所有人都能听到季昌明那边传来明显的呼吸加重声,以及他试图保持镇定却难免仓促的回答:“这个……举报內容涉及办案机密,不便透露……程序是合法的,我们有完备手续……没有施压,只是正常的工作沟通……我们保证依法独立办案……” 但他的解释在记者们连珠炮似的追问和现场愈发高涨的质疑情绪下,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狼狈。丁义珍不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面色沉痛而凝重地看著眼前这一切,李达康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紧紧握著拳头,目光如刀般在丁义珍和那部“嗡嗡”响著、传出季昌明艰难应对声的手机之间来回移动。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心中恐怕早已把侯亮平和此刻给他挖坑的丁义珍骂了无数遍。 丁义珍看季昌明被懟的差不多了,抬手压了压。会场瞬间安静。 丁义珍:“既然季检察长,给出了解释,那我们就拭目以待,看省反贪局到底是接了多大的案子,需要如此急迫的把蔡成功提走。我们大家会持续关注省检察院的动向。我还有会议,先这样。” 说完就掛了电话。 一直坐在旁听席前排、面色铁青的陈岩石,再也忍不住了。这位退休的老检察长,大风厂的老员工代表,猛地站起身,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发颤: “丁义珍!丁市长!”他直呼其名,手指著主席台,“你们市委、你们工作组,就是这样办案的?!蔡成功捲走了大风厂好几个亿的贷款,那是工人的血汗钱,是国家的资產!现在钱不知道去了哪个黑洞,你们查不清,关键嫌疑人还被省里一句话就提走了,然后你们就在这里大谈特谈安置成果,对最核心的资金问题轻描淡写!你们这是对人民负责任的態度吗?!这是对『116事件』死难者负责任的態度吗?!” 陈岩石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许多人的心上。 丁义珍面对陈岩石的怒火,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嘲讽的平静。又是你,简直是给脸不要脸,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了。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看著这位老同志,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陈老,您先別激动。您退休之后,不是在咱们京州市的『第二检察院』工作吗?也算是没离开法律战线。怎么,连最基本的组织原则和司法程序,都忘了?” 陈岩石一愣,隨即怒道:“什么『第二检察院』!你別在这里混淆概念,转移话题!” “好,不说这个。”丁义珍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份,向眾人示意了一下,“省检察院反贪局来提审蔡成功,是持有完备法律文书和省委相关协调纪要的。白纸黑字,大红印章。陈老,您在检察院干了大半辈子,应该比我更清楚,面对这种上级单位依法依规出具的正式文件,我们市一级的工作组,除了配合执行,有任何拒绝的权力和理由吗?拒不执行,那叫无视组织纪律,对抗上级领导!这个责任,您来负吗?”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將“放走蔡成功”的责任完全推给了程序和上级压力。 陈岩石一时语塞,程序问题他无法反驳,但他抓住核心不放:“程序程序!好,就算人被提走是程序!那我问你,大风厂那几个亿的贷款窟窿怎么办?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了?大风厂的根本问题解决了吗?工人们失去的,就只是那份工作吗?那是他们几十年积累的財富和希望!” 第 114章 季检放心,我有分寸。 丁义珍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他不再看陈岩石,而是面向全场,声音清晰而缓慢: “陈老,关於大风厂问题的阶段性成果,我们刚才已经做了详细匯报,相信大家有目共睹。至於您反覆追问的、几个亿的企业贷款具体流向……”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突然转向陈岩石,目光如锥: “首先,我需要提醒您和在座的各位,这些贷款,在法律性质上,是大风服装有限公司的企业负债。它和『116事件』没有直接关联性,我们不能隨意混为一谈。 其次,我们从未说过不管!追查企业资產流失、釐清债务关係,是下一步司法清算和破產程序中的重要环节,我们工作组会持续关注、协调、督促!” 说到此处,丁义珍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尖锐: “最后,陈老,既然您今天如此义愤填膺,如此关心大风厂的资金去向……那么,我也想请您解释一个困扰我们许久的问题——”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 “为什么,根据我们调取的大风厂歷年財务记录显示,在蔡成功主持厂务期间,大风厂每年进行股东分红之后,都会有一笔数额固定的『顾问费』,匯入一个与您有关的帐户?” “哗——!!!”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记者们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镜头疯狂地对准了瞬间脸色煞白的陈岩石,又转向面无表情的丁义珍。工人代表席上更是目瞪口呆,议论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看向丁义珍,眼神凌厉如刀。 丁义珍继续用平静却致命的语调说:“这笔钱,名目是什么?性质是什么?是合法的劳务报酬,还是別的什么?陈老,我相信,不光是我们工作组,今天在场的媒体朋友,电视机前的广大市民,尤其是大风厂的下岗职工们,都会对这个问题……相当感兴趣。”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矛头,在这一刻,隨著丁义珍这番突如其来的、直指个人且信息量惊人的指控,轰然转向了原本站在道德高地上质问政府的陈岩石。会场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沸点,也陷入了更深的混乱和疑云之中。陈岩石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面对著无数道惊疑、审视、甚至愤怒的目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丁义珍则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深沉,仿佛刚才扔出那颗重磅炸弹的人不是他。 几乎在同一时刻,季昌明重重扣下电话,胸口剧烈起伏。丁义珍在直播中那番“义正辞严”的表演,通过免提电话將省检察院钉在了舆论的耻辱柱上。 “岂有此理!”他抓起手机,手指颤抖地拨通侯亮平的號码。 电话接通,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和刺耳的警笛。 “侯亮平!”季昌明的声音因愤怒而变调,“你到底在干什么?!谁给你的权力在高速公路上演生死时速?!谁让你在没有完备手续、没有正式批准的情况下拦截欧阳菁?!” 电话那头,侯亮平正在指挥:“三號车,注意左后侧,保持距离!”他分心回应:“季检,情况紧急!欧阳菁今天下午的机票,等她出境就晚了!” “你知道丁义珍在直播大会上干了什么吗?”季昌明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他当著全市媒体的面,把省检提审蔡成功歪曲成『不顾民生、程序霸道』!现在全省都以为我们是阻碍调查的官僚机构!这口黑锅还没摘,你又在高速上给我捅这么大娄子!交通厅、公安厅的电话都快打爆了!侯亮平,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程序法治?” 侯亮平那边传来指令:“用扩音器喊话!让她靠边!”他快速说:“季检,她已经在减速,机会稍纵即逝!” “我命令你立刻停止危险驾驶!”季昌明声音严厉,“如果她配合,安全靠边询问;如果不配合,申请边控!不能再引发公共安全事件和舆论危机!” “季检,我明白,但必须控制局面!”侯亮平的声音带著固执的压力,“各车注意,目標有靠右意图,准备合围!” “侯亮平!你別给我乱来!”季昌明听著他完全没把自己的命令当回事,还在部署“合围”,简直要气疯了,“我告诉你,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群眾拍下来,被媒体放大!丁义珍正愁没更多的料来抹黑省里!你自己惹的麻烦,別拉著整个检察院给你陪葬!立刻!给我稳妥处理!” “季检,信號不太好!我先处理现场!放心,我有分寸!”侯亮平显然不打算再纠缠,匆匆回应了一句,紧接著就对身边人喊,“快!给欧阳菁打电话!告诉她,只要她安全停车配合,一切都好说!快!” 电话被掛断,忙音响起。 “侯亮平!侯亮平!”季昌明对著手机吼了两声,颓然坐下。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祥的预感如阴云笼罩。 几辆检察牌照的车辆形成严密合围,將欧阳菁的车锁在中间,同步减速。警笛嘶鸣,引擎咆哮。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激烈的喘息逐渐平復,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和冷意。既然跑不掉,那就不跑了。回去又如何?她欧阳菁也不是泥捏的。她倒要看看,这个愣头青侯亮平,手里到底有没有能钉死她的东西,又敢不敢真的对她这个副行长、市委书记的妻子怎么样! 她开始观察右侧后视镜,寻找在应急车道停车的安全时机和空间。 突然,右前方那辆指挥车急加速,车头猛地右別,几乎蹭到她的右前轮! 欧阳菁下意识剎车,心头火起。 同时,手机震动,车载蓝牙自动接通。 “欧阳菁行长!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请立即靠边停车!配合调查!”声音通过喇叭和扩音器同时炸响。 欧阳菁一把抓起手机,对著话筒,声音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尖利:“侯亮平!你神经病啊!你的车把我右道全堵死了!我怎么靠边?让你的人让开!”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可能侯亮平也在查看车队位置。隨即传来他略显尷尬但依然严肃的声音:“……好,你不要再做危险动作!我们让出右侧车道,你慢慢靠过去,停在应急车道!重复,不要危险驾驶!” 右侧的车辆果然开始有意识地向降速,试图给她让出向右併线的空间。 然而,就在这看似局势即將受控的瞬间—— 异变陡生! 第 115章 遭了 在侯亮平那辆指挥车的副驾驶位上,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常人无法看见的、带著恶作剧般狞笑的小小虚影,猛地扑向了油门踏板!虚影无形,却仿佛有实质的力量重重压下! “嗡——!!!” 侯亮平的指挥车引擎发出怪兽般的咆哮,时速表指针猛地向上弹去!车子像一匹突然受惊的野马,完全失控地朝前猛躥,不仅没有继续让出车道,反而因为突然加速,车尾猛地向右一甩! 几乎在同一时刻,欧阳菁的奥迪车內,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一个面色青白、眼神怨毒的小鬼虚影,毫无徵兆地直接在她面前的方向盘上方凝聚显现!距离她的脸不到三十公分! “啊——!!” 欧阳菁嚇的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任她心理素质再强,也绝无法预料和承受如此恐怖的超自然景象在高速行驶中直接懟到眼前!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躲闪,握著方向盘的手下意识地狠狠向左一打! 而外侧,侯亮平那辆因不明原因骤然失控加速的指挥车,在车尾右甩之后,其右前侧保险槓,不偏不倚地重重撞上了欧阳菁奥迪车的左后轮上方车身! “砰!!!!”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金属扭曲,玻璃炸裂! 撞击的力度和角度极为刁钻,欧阳菁本就因惊慌而向左猛打的车,瞬间彻底失去了平衡。车子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掀翻,凌空侧向翻滚起来! “轰隆!哗啦——!” 天旋地转!世界在欧阳菁的眼中彻底顛倒、碎裂。安全带勒紧躯体的剧痛,破碎的玻璃如雨点般溅射,车身与地面、护栏剧烈摩擦刮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噪音,瞬间吞噬了一切。 侯亮平在指挥车內,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和隨之而来的撞击惊呆了。他眼睁睁看著欧阳菁的车在自己眼前翻滚出去,心臟几乎骤停。 “糟了!!!” 这个念头,伴隨著巨大的恐慌和寒意,瞬间淹没了他。车祸,就在这一瞬间,以最惨烈、最意外的方式发生了。刺耳的警报声、其他车辆的急剎声、对讲机里传来的惊呼声……一切都在失控的漩涡中轰鸣。 “砰——哗啦——!!!” 巨响之后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玻璃碎裂声。欧阳菁的迪奥a6侧翻在地,车顶与路面摩擦溅起一长串刺眼的火花,滑出十几米后才勉强停下,车身严重变形,车窗全部粉碎。 几乎在同一瞬间,紧隨其后的几辆检察院车辆为了避免直接追尾翻覆的迪奥,驾驶员本能地猛踩死剎车! “吱——嘎——!!!!” 刺耳的剎车声撕裂空气。轮胎在路面上拖出数道焦黑的痕跡。然而,在高速行驶且车队密集的情况下,这种毫无预警的急剎无异於灾难。 “砰!”“哐!”“咚!” 第二辆检察院的车儘管已经全力制动,车头仍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前面的车。第三辆车司机虽然拼命向右打方向试图躲避,左前侧依旧擦撞上了第二辆车的车尾,同时其右后侧被后方一辆躲闪不及的社会车辆重重追尾! 连锁反应瞬间形成!惊呼声、碰撞声、金属刮擦声、玻璃爆裂声、还有不知从哪辆车里传出的短促警报声,混杂在一起,淹没了之前所有的引擎轰鸣。碎玻璃、塑料部件、扭曲的金属片散落一地。几辆涉事车辆横七竖八地堵在了高速路面上,有的车头凹陷冒起白烟,有的侧身被撞瘪,最严重的是那辆追尾的社会车辆,前脸几乎完全毁坏,安全气囊全部弹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隨即被痛苦的呻吟、虚弱的呼救和惊恐的喊叫打破。 侯亮平的指挥车因为撞击和急剎,车內的他也被安全带狠狠勒住,前额磕在某个硬物上,瞬间起了个包,头晕目眩。但他顾不上这些,猛地推开车门,踉蹌著衝下来。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快!救人!!” 他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焦急而变调。他首先扑向那辆侧翻的迪奥,透过破碎的车窗,能看到里面人影蜷缩。 陆亦可也从后面一辆受损较轻的车上跳下来,她脸色苍白,但强自镇定,一边奔向最近一辆受损的社会车辆查看情况,一边衝著周围几个有些发愣的检察干警厉声喊道:“还愣著干什么?!赶紧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快!!” 一个年轻干警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手指都在哆嗦:“是、是!陆处!” 侯亮平试图去拉迪奥变形的车门,纹丝不动。他对著车里大喊:“欧阳菁!欧阳菁!能听见吗?坚持住!” 没有任何回应。他扭头赤红著眼睛对跟上来的司机吼:“工具!找破窗工具!撬棍!快!” 司机慌忙跑回车上翻找。 另一边,几个检察干警已经分工,有的去查看其他受损车辆內的人员情况,有的从车里取出三角警示牌,跌跌撞撞地跑向车祸现场后方远处设置,有的则试图疏导后方已经渐渐停下来的车流,避免发生二次事故。现场一片混乱,汽油泄漏的味道开始瀰漫,更添了几分危险。 侯亮平接过司机找来的小型破窗锤,狠狠砸向奥迪侧面的玻璃(车窗已碎,他砸的是更坚固的窗框边缘以扩大开口),几下之后,终於弄开一个能容人进入的缺口。他顾不上碎玻璃可能划伤,探身进去,看到了昏迷不醒、头上流血、被安全带和变形的车体困住的欧阳菁。 “来人!帮忙!” 他声音沙哑。 两个干警跑过来,合力试图稳定车体,帮助侯亮平解开安全带,小心地將昏迷的欧阳菁往外拖移。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动作儘可能轻缓,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陆亦可检查完那辆追尾的社会车辆,司机被卡住,满脸是血,但还有意识,副驾驶上的乘客昏迷。她急得额头冒汗,对著电话大喊:“……对!有多人受伤,重伤被困!需要消防破拆!快点!求你们快点!” 第 116章 请达康书记讲话 侯亮平將欧阳菁平放在相对安全的路边应急车道,探了探鼻息,极其微弱。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她头下,手指颤抖著不敢轻易移动她。“救护车……救护车什么时候到?!” 他几乎是吼著问向正在打电话的干警。 “说、说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干警的声音带著哭腔。 “二十分钟?!” 侯亮平眼前一黑。他知道,对於重伤者,每一秒都可能是生死之別。而这一切,都是因他的追逐、他的“逼停”而起…… 悔恨、恐惧,交织成一股冰冷的洪流,瞬间將他吞没。他看著眼前混乱惨烈的现场,看著生死未卜的欧阳菁和其他伤者,看著远处越来越长的拥堵车龙,听著隱约传来的其他车主愤怒的咒骂和质疑声…… 侯亮平背靠著护栏,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插入头髮中。他知道,自己完了。不仅仅是任务失败,不仅仅是程序违规,而是酿成了可能无法挽回的惨剧。政治生命、职业生涯……在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鲜活的人命,公共安全,因为他主导的这次行动,正悬於一线。 陆亦可安排好那边,快步走过来,看到侯亮平失魂落魄的样子,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低声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先救人,控制现场,等待专业救援。” 但她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沉重和忧虑。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压不下。 果然,几乎在车祸发生的同时,后方被堵住的一些车主,已经惊魂未定地掏出手机,开始拍摄现场惨状。扭曲的检察车辆、侧翻的迪奥、受伤的人员、忙碌但狼狈的检察官们……一段段短视频、一张张照片,配以“g45高速检察院飆车酿成重大连环车祸!”“疑似抓捕行动失控,多人伤亡!”等触目惊心的文字说明,通过社交媒体,如同病毒般飞速传播开来。 网络上,瞬间炸开了锅。而此刻,现场的侯亮平等人,还在与时间赛跑,徒手进行著最初级的救援,耳边是伤者痛苦的呻吟和远处救护车、警车越来越近的悽厉鸣笛声。这场追逐,以最惨烈的方式,划上了休止符,却掀起了更大的风暴。 丁义珍站在主席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眾人,最后落在脸色灰败、仍被几个老工友搀扶著的陈岩石身上。他的语气恢復了官方的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希望陈岩石老同志,能够正確理解,並积极配合市反贪局和经侦支队后续可能进行的相关调查。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任何违法违纪的行为。” 这话等於给陈岩石“顾问费”事件定了性——至少是需要正式调查的“问题”。陈岩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丁义珍不再看他,转向全场:“我代表工作组做最后总结。上次专项会议提出的,关於大风厂员工安置、补偿金髮放、部分涉案人员查处等核心问题,截至目前,已基本解决或取得决定性进展。相关涉事人员,均已依法依规移交纪检监察或司法部门。” 他略微停顿,话锋转到最敏感的部分:“至於大家,包括陈老,都非常关心的大风厂数亿贷款的具体流向问题,这涉及到复杂的企业债务和法律关係,工作组將持续关注,並协调推动在下一步的法定破產清算程序中予以釐清。相关进展,我们会在市政府官网的『大风厂事件专栏』定期发布消息,接受社会监督。” 这番话,既宣告了工作组“主要任务完成”,又將最棘手的资金黑洞推给了“下一步法律程序”,给自己留足了进退空间。 “下面,”丁义珍脸上重新掛起程式化的笑容,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们请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为我们做重要指示。” 李达康微微頷首,接过面前的话筒。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视了一圈会场。 “同志们,”他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出,平稳、清晰,带著一种特有的金属质感,“刚才,丁义珍同志代表工作组,做了比较全面的匯报。我想强调的是,面对大风厂『116事件』这样复杂、敏感、涉及群眾切身利益的重大问题,工作组在市委的领导下,克服困难,顶住压力,在较短时间內,基本完成了人员安置、补偿兑付等最紧迫的民生任务,取得了阶段性的、值得肯定的成果。” 他略微停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有效缓解了社会矛盾,避免了事態进一步激化,维护了京州市的社会大局稳定。同时,也用实际行动,回应了人民群眾的关切,在一定程度上,挽回了因个別企业负责人违法犯罪、个別公职人员失职瀆职而受损的党委政府公信力。” 他的措辞严谨而克制,表扬有限度,问题有定性。“在此,我代表市委,对工作组的同志们所展现出的担当精神和务实作风,提出表扬。希望有关部门认真总结其中的经验……” 就在李达康的发言有条不紊地推进,主席台侧面的帷幕微微一动,他的贴身秘书小金几乎是踮著脚尖、神色仓惶地小跑了出来。小金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反著光。他完全顾不得台下还有无数目光和镜头,直接弯下腰,几乎是贴著李达康的耳朵,用急促到近乎气音的声音急速说道: “书记!出大事了!刚接到省公安厅和市局指挥中心同时报告,g45高速莲花山段发生重大恶性连环交通事故!现场……现场有多辆省检察院牌照的车辆涉事,其中一辆是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的指挥车!还有……还有欧阳菁行长的车!据初步报告,欧阳菁重伤,现场还有其他车辆人员伤亡,情况非常混乱!高速已经中断!” 第 117章 散会 李达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猛然一僵,正在平稳流出的语句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到半秒的凝滯。他猛地转过头,盯住近在咫尺的秘书,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瞬间掠过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慌乱。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声音压得极低,但通过高品质的领夹麦克风,那句短促而变调的追问还是被清晰地捕捉並放大到了会场: “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几乎破音的尖锐。秘书小张脸色发白,用力而快速地点了点头,嘴唇抿得死死的,眼神里的焦急和肯定毋庸置疑——这不是误报。 这一剎那,李达康脸上那层惯有的、如同岩石般冷硬镇定的面具,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他就强迫自己转回了头。 台上出现了两秒钟令人窒息的空白。所有人都意识到,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情。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急,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他再开口时,语速明显加快,而且完全跳过了原本可能还有的总结或展望,直接切入了结束语: “……总之,希望各有关部门,继续发扬这种攻坚克难、敢於担当的精神。好,我就说这些。” “不好意思,各位,”他的声音恢復了部分平稳,但依旧能听出强压下的波澜,“我有紧急公务,需要立刻去处理一下。” 说完,不等任何反应,他一把抓起桌面上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豁然起身。秘书和一名警卫人员早已候在旁边,三人几乎是以一种小跑的节奏,快速从主席台侧方的通道离开。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市委书记在会议未完全结束时如此匆忙离场,极为罕见。 丁义珍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他几乎在李达康身影消失在侧幕的下一秒就接过了话头,声音平稳如初: “感谢达康书记对我们工作的肯定和鞭策。”他略微提高了声调,將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离场的书记身上拉回,“下面,请京州市市长吴市长讲话。” 吴市长扶了扶眼镜,接过话筒。他的发言比李达康更为具体和务实,先是详细列举了工作组在安置就业、追缴资金、协调各方等方面取得的“实实在在的进展”,然后用了一些诸如“啃硬骨头”、“钉钉子精神”等更贴近基层工作的话语体系来“总结经验”,最后强调“后续跟进”和“长效机制建立”的重要性。发言中规中矩,符合他作为政府主官的身份。 然而,就在吴市长谈到“必须將好的经验做法制度化、规范化”这个收尾句时,他的秘书——一个同样神色紧张——也脚步匆匆地从台侧来到他身边,弯下腰,用手遮著,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吴市长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那种平和务实的神情瞬间凝固,继而转为一种混杂著惊愕、沉重和紧迫的复杂表情。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秘书,眼神里带著求证和一丝难以置信。秘书再次快速而肯定地点了点头。 吴市长迅速转回头,面向台下,他显然没有李达康那种瞬间掩饰情绪的本能,脸色明显沉了下去,眉宇间笼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他清了清嗓子,但声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和匆忙: “……总而言之,我们要切实把工作成果巩固好、发展好。好了,我就讲这些。”对著台下仓促说道:“抱歉,各位,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刻处理。” 说完,他同样快速收拾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在秘书的陪同下,几乎是紧跟著李达康的脚步,也快步从同一侧通道离开了主席台。 连续两位主要领导——而且是市委书记和市长,在短短几分钟內,以如此失態、仓促的方式先后离场,这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中都是极其罕见的情况。会场內原本在李达康第一次离场时就已泛起的涟漪,此刻骤然变成了汹涌的暗流。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官员席上,许多人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低声窃语: “出什么事了?李书记和吴市长同时……” “肯定是大事,不然不会这样。” “会不会跟刚才的电话有关?” “嘘!別乱说!” 记者区更是如同炸开了锅。原本还在消化丁义珍对陈岩石的指控和会议总结的记者们,此刻如同嗅到了浓烈血腥味的猎食者,兴奋和探究几乎写在脸上。长焦镜头紧紧追拍著领导离去的通道,快门声此起彼伏。不少记者已经低下头,手指在手机或平板电脑上飞快敲击,將“京州市委书记、市长於大风厂工作会议中途紧急离场,原因不明”的简讯第一时间发送出去。 工人代表和旁听席上的人们,则更多是茫然,他们不太理解高层政治的微妙信號,但本能地感觉到,似乎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丁义珍站在已然空了一侧的主席台上,成为聚光灯下唯一的主要人物。他面色平静地等待了几秒钟,仿佛给台下消化这突发状况留出时间,也给自己一个观察全场反应的机会。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骚动的人群,掠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官员,掠过兴奋又紧张的记者,掠过茫然不安的群眾代表,最后与台下陈岩石那双依旧愤怒却同样带著困惑的眼睛有一瞬的交匯。 然后,他重新拿起话筒,声音依旧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维持会议“正常”结束的从容,儘管这从容在此刻的情境下显得格外突兀: “各位代表,各位同志,今天的会议各项议程已进行完毕。我宣布,京州市大风厂问题专项处置工作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散会”两个字落下,但会场却没有立刻出现往常那种鬆懈、起身、离开的场面。许多人依旧站在原地,或低声交谈,或望向出口,或盯著主席台。 第118 章 热搜头条 就在丁义珍宣布散会,但人群因惊疑而滯留的这几秒內,许多记者习惯性刷新手机的动作,带来了引爆全场的火星。 “快看!热搜头条!本地推送!” “g45高速!重大连环车祸!现场视频流出来了!” “省检察院的警车!还有黑色迪奥!真的在飆车!” “我的天……翻车了!冒烟了!好几个人躺在地上!” 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从记者堆里炸开,如同在乾燥的草原上丟下了火把。那些原本还在消化陈岩石“顾问费”风波和领导离场疑云的记者们,瞬间被手机屏幕上更直观、更惊悚、时效性更强的画面和標题点燃!职业本能压倒了一切! “丁市长!请留步!” 一声高喊如同发令枪。瞬间,至少二三十名记者,扛著摄像机、举著录音笔、捏著手机,如同决堤的潮水,以惊人的速度从各自的座位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冲向前方正准备离席的丁义珍和其他几位尚未离开的市领导! 长枪短炮几乎要戳到脸上,刺眼的补光灯“唰”地全部亮起,对准了被围在核心的丁义珍。问题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砸来,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毫不留情: “丁市长!网传g45高速发生涉及省检察院车辆的恶性连环事故,请问您是否收到了官方报告?能否证实?!” “丁市长!有消息称事故车辆包括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的座驾和欧阳菁副行长的私家车,这是否意味著省检在对其进行抓捕或拦截时发生了意外?是否涉及暴力或危险执法?!” “丁市长!现场视频显示有车辆侧翻,多人倒地不起,请问目前伤亡情况如何?是否有省检察院的高级领导在事故中受伤或……?” “丁市长!李书记和吴市长刚才的紧急离场,是否就是去处理这起突发事故?市委市政府是否事先知晓或批准了省检的这次行动?!” “丁市长!就在刚才的会议上,您还提到省检察院提走蔡成功干扰了你们的调查,现在又发生这样的事故,您是否认为省检察院的办案方式存在严重问题?您对此有何评论?!” 问题一个接一个,尖锐、急促、充满压迫感,根本不给人喘息的余地。记者们伸著手臂,话筒和录音设备几乎要越过警戒的工作人员递到丁义珍嘴边。场面彻底失控,混乱不堪。 丁义珍被这突如其来的围攻逼得后退了小半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额角青筋微跳。他身边的陈秘书和几名工作人员奋力想推开人群,开闢出一条通道,但记者的数量太多,挤得如同铜墙铁壁。 “让开!请让开!丁市长需要离开!” 陈秘书急得大喊。 丁义珍抬起手,示意工作人员稍安勿躁,也试图压下现场的声浪。他提高声音,脸上勉强维持著严肃和克制: “各位媒体朋友!请保持冷静!注意秩序和安全!” 他环视著眼前无数双紧盯著他的眼睛和镜头,快速而清晰地回应: “第一,我们刚刚结束会议,对你们所说的g45高速发生的具体事件,我本人和在场的市领导,目前並未收到消息,一切以公安、交通等部门的权威发布为准!” “第二,市委市政府对任何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都高度重视,达康书记和吴市长的紧急离开,正是出於这种高度负责的態度,前去了解情况、协调处置!这恰恰体现了市委市政府对人民群眾生命安全的高度关切!” “第三,关於省检察院的具体办案行动,属於其职权范围,其程序和方式是否妥当,应由其上级部门和纪检监察机关依法依规进行审查评判!我刚才在会上的发言,是基於大风厂案件调查中遇到的具体事实,並不针对其他任何事件或个人!” “第四,现在最重要的是救援和查明真相!而不是在这里进行没有根据的猜测和追问!请大家让开通道,不要妨碍我们前去处理紧急公务!” 然而,记者们岂会轻易罢休。他话音刚落,更多的问题又涌了上来: “丁市长,您说没收到通报,但网上视频已经传遍,您如何看待这种『舆论跑在官方前面』的情况?” “如果省检行动导致重大伤亡,京州市作为事发地,是否认为自身权威受到挑战?” “您刚才提到等待官方通报,那市委市政府何时能给出一个初步的说法?” 丁义珍不再回答,他紧抿著嘴唇,对陈秘书使了个眼色。陈秘书和几名膀大腰圆的工作人员开始更加用力地分开人群,硬生生挤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丁义珍低著头,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快步穿过仍在不断追问、镜头紧追不捨的记者包围圈,朝著与李达康他们离开方向不同的出口匆匆走去。 丁义珍几乎是脚下生风地穿过走廊,推开自己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 陈秘书紧跟进来,小心地带上门。 “小陈!”丁义珍没去坐那张宽大的办公椅,而是直接站在办公桌前:“到底怎么回事?外面吵翻了天,李书记吴市长走得那么急,网上那些消息……省检察院又搞出什么么蛾子了?你把知道的,立刻、全部告诉我!” 陈秘书知道事情重大,不敢有丝毫隱瞒,语速快而清晰:“市长,就在我们会议临近结束的时候——大概就是李书记讲话那会儿——g45高速发生了严重的多车连环相撞事故。根据目前从公安和交通部门內部渠道流出的碎片信息,事故的起因……疑似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多辆车辆,在高速公路上追击一辆黑色迪奥轿车,在试图拦截或逼停过程中,发生了碰撞,进而引发了后方多车避让不及的连环追尾。” 他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丁义珍的脸色,继续补充更关键的信息:“那辆被追击的迪奥车,初步確认……是省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的私人车辆。而省检察院带队追击的,据说是反贪局局长侯亮平本人。现场情况据说非常惨烈,有车辆侧翻,多人受伤,欧阳菁行长本人重伤昏迷,已被紧急送医。具体伤亡数字和事故责任,还在紧急调查和统计中。” 第119 章 正式立案了吗? 丁义珍听完,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陈秘书。窗外是京州市的街景,此刻在他眼中却有些模糊。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玩味:“又是省检察院。”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復了些许平静,但眼神深处却跳动著复杂的光芒:“这个侯亮平,自从他空降过来,是真不让人省心啊。查案就查案,搞出这么大动静,还达康书记的夫人卷了进去……这次,我看他怎么收场。” 他走回办公桌,没有犹豫,直接拿起了手机,拨通了李达康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的背景音有些杂乱,隱约有匆忙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 “达康书记,”丁义珍的声音立刻切换成充满关切和凝重的模式,“是我,义珍。情况我刚刚听说了一些,简直难以置信!欧阳行长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和疲惫,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但依旧努力维持著镇定:“还在市人民医院抢救,昏迷不醒……具体情况要等医生出来才知道。” 他的话很简短,透著一股强压下的焦灼和无力感。 “达康书记,您千万保重身体!这个时候您不能垮!”丁义珍的语气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支持,“我马上就到医院来!有什么需要协调处理的,您儘管吩咐!市委市政府这边,我也会立刻安排人跟进事故调查和善后,绝不能让事情再扩大化!” “嗯……你先处理好会议那边的首尾,注意舆论。” 李达康似乎没有多余的心力客套。 “您放心,会议已经妥善结束。我安排一下马上过来!” 丁义珍果断说道。 掛断电话,丁义珍脸上的关切迅速收敛。他看向陈秘书,语速快而清晰:“小陈,备车,去市人民医院。另外,立刻做几件事:第一,以市政府办公厅的名义,向市应急管理局、公安局、卫健委、交通委发紧急通知,要求他们全力做好g45高速事故的救援、调查和善后工作,隨时向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和办公厅报告最新进展;第二,密切关注网上舆情,特別是关於省检察院追击酿成事故的討论,有重大动向立刻报我;第三,通知市委宣传部,准备通稿口径,在权威调查结果出来前,强调『全力抢救、依法调查、及时公布』,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是!市长,我马上去办!” 陈秘书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丁义珍匆匆赶到时,急救中心外的走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几位市委办公厅和市府的工作人员守在远处,低声交谈,脸上都带著不安。李达康独自一人站在紧闭的抢救室大门外不远处的窗边,背对著走廊,身影在白色墙壁和冰冷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孤直,也透著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焦灼。 “达康书记。”丁义珍快步上前,声音放轻,但足以让李达康听见。 李达康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疲惫和沉重显而易见,但更醒目的是那种冰封般的冷峻和克制。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义珍来了。” “情况怎么样?医生出来说过什么没有?”丁义珍语气充满关切,目光投向那盏刺眼的“抢救中”红灯。 李达康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还不知道。” 他简短的几个字,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带著千斤重量。 丁义珍嘆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愤慨和困惑:“这省检察院现在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居然在高速公路上,车流那么密集的地方搞追击、抓捕……不对啊?”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问题关键,眉头紧锁,看向李达康,“达康书记,他们为什么要『抓捕』欧阳行长?是正式立案了吗?有完备的法律手续吗?这么大的行动,针对的还是省管干部、您的家属,省里……或者您本人,事先不知道一点风声?” 这一连串问题,看似关切和质疑省检察院,实则句句都点在李达康此刻最敏感、也最难以迴避的痛处——程序合法性、信息知情权。 李达康的脸色更黑了,他没有立刻回答丁义珍,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制胸中翻腾的情绪。他走到走廊稍微僻静一点的角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略微犹豫,还是拨通了一个號码——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电话接通。 高育良:“我是省委高育良。” 李达康:“育良书记,我是李达康。” 高育良:“达康书记。” 李达康的声音保持著基本的冷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下面汹涌的暗流,“省检察院今天针对我爱人欧阳菁的调查,甚至发展到高速追击酿成严重车祸的这种『行动』,省政法委、省委,事先是否知情?是否批准?有没有完备的法律手续?”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接质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声音平稳而官方:“达康同志,你先不要激动。关於欧阳菁同志的事情,今天上午,季昌明同志確实向我做过一次非正式的口头匯报,提到省反贪局在调查相关案件时,有些情况需要请欧阳菁同志协助说明,是『配合调查』的性质,不是『抓捕』。至於后续在高速上发生的情况……我也是刚刚得知消息,正在了解。” “配合调查?”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质疑,“育良书记,『配合调查』需要动用多辆警车在高速上围追堵截吗?需要搞到车毁人伤、生死未卜的地步吗?这是『请』人配合的態度?这是依法办案的程序?侯亮平他到底想干什么?!谁给他的权力这么胡来?!” 第120 章 谁还没点背景了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依然维持著平稳,但带上了安抚和推挡的意味:“达康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这件事確实很突然,也很严重。具体的情况,侯亮平同志和反贪局是如何执行的,是否存在违规甚至违法行为,这需要严肃调查。我现在立刻向昌明同志和反贪局了解详细情况。你先稳定情绪,配合医院全力抢救欧阳菁同志要紧。” “好,我等著你的『了解』!” 李达康说完,重重掛断了电话。他胸膛起伏,握著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高育良放下李达康的电话,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立刻拨通了季昌明的手机。 铃声刚响两声就被接起,背景音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昌明同志,g45高速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达康同志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了!欧阳菁重伤抢救!侯亮平是怎么搞的?!『配合调查』需要搞出人命关天的大事吗?!” 高育良的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满和质问。 电话那头,季昌明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无奈的沉重:“育良书记,这件事……我正打算向您和沙书记详细匯报。情况……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复杂和严重。” 高育良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沙书记?你现在在哪里?” 季昌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我在沙书记办公室。刚把初步情况向沙书记做了紧急匯报。” 高育良脸一下黑了。季昌明越过他这个主管政法委的副书记,直接先向沙瑞金匯报了!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號。 电话里传来沙瑞金平静但不容置疑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育良同志,你现在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关於省检察院反贪局今天在g45高速上引发重大事故的情况,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商量一下。” 高育良压下心头的不快,沉声道:“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李达康將丁义珍带到远离抢救室和人群的走廊尽头,这里只有应急灯苍白的光线。他背靠著冰冷的瓷砖墙,双手抱臂,目光如炬地盯著丁义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著刀刃: “你说,侯亮平他凭什么?一个省反贪局局长,是谁给了他胆子,敢不走完所有程序,就直接在高速上对我李达康的爱人採取这种近乎劫持的行动?他眼里还有没有组织原则?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丁义珍略一沉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同仇敌愾,他凑近半步,声音同样低沉:“达康书记,这不明摆著吗?有恃无恐啊。您想想,他没来汉东,抓我的时候……不也是先斩后奏,招呼都没跟市委打一个吗?一个电话就敢抓我一个厅级干部。程序?在某些人眼里,程序是约束下面人的,不是约束他们自己的。人家背景硬,自然觉得规矩可以变通。” 李达康的眼神更加阴鷙,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看来,钟家这是摆明了车马,要衝著我李达康来了。” 丁义珍却缓缓摇头,目光深远:“达康书记,依我看,恐怕不单单是衝著您个人。上次是抓我,这次是动您的家属,下一次呢?他们这是要拿您立威,敲山震虎,真正盯上的……是整个汉东省立春书记,这些年经营下来的局面和人事。这是要给您,也是给汉东的本土干部们,来一个下马威。” 李达康冷哼一声,站直了身体,那股惯有的强势和不服输的劲头重新回到他身上:“哼!钟家这是看我李达康背后没人好拿捏?觉得我这些年只顾埋头干活,不会抬头看路?我这次,就要让他们知道,我李达康能走到今天,也不是麵团捏的!想拿我当突破口,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他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命令式的沉稳:“义珍,你先回去。大风厂那边既然已经阶段性总结,舆论上要处理好收尾。更要紧的是,盯紧光明峰项目!那是京州未来的脸面,也是我们手里最重要的牌,绝对不能再出任何么蛾子!资金、拆迁、审批……所有环节都给我死死盯住!” 丁义珍立刻点头,神色郑重:“我明白,达康书记。您放心,光明峰项目我一定亲自盯著,绝不让任何人钻空子。那……我先回市政府,协调一下事故后续的应对。您这边有任何需要,隨时吩咐。” “嗯。” 李达康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看著丁义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李达康脸上的怒色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决断。他再次拿出手机,这一次,他翻找的是一个存储已久、並不常拨打的號码。他走到窗户边,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一个略带苍老却依然中气十足、透著久居上位者威严的声音传来:“餵?” “老领导,”李达康的声音恭敬而沉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是达康啊。” “达康啊。” 电话那头,正是已调离汉东、但余威犹在的前省委书记赵立春。他的语气显得颇为轻鬆,甚至有些亲切,“怎么今天有空想起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光明峰那个『116事件』,让你给彻底摆平了?” 李达康语速平稳地匯报:“老领导,大风厂『116事件』的善后处理,今天算是告一段落了。该就业的已经基本安置,拖欠的社保已经补缴,被挪用的部分安置费已经追回並补发到位,伤亡人员的抚恤和赔偿也都在依法协调落实。就在今天下午,刚开了专项工作的总结和新闻发布会。” “嗯,”赵立春的声音带著讚许,“听起来处理得不错。看来我们汉东的干部队伍,关键时候还是顶得上去、能打硬仗的嘛。” “这都是老领导您在汉东时打下的基础,知人善任,培养了一批能干事、敢担当的干部。” 李达康將功劳巧妙地推回去,话锋隨即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了些,“不过……老领导,在这次事件处理过程中,有个关键人物,大风厂的厂长蔡成功,他身上牵扯的问题非常复杂,涉及巨额资金流失。而省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据查,和这个蔡成功是髮小。” 第 121章 简直无法无天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赵立春果然接话,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哦?侯亮平……就是钟家那个女婿?” “是的,老领导。” 李达康確认道,並继续补充,“让人费解的是,他不仅没有按规定迴避,反而多次试图接触蔡成功,最后甚至通过省委主要领导的批示,直接把蔡成功从市里的办案点提走了。导致我们对大风厂近十亿资金去向的关键调查,被迫中断。”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沉默了两三秒,再开口时,语气明显严肃了起来:“发小关係不迴避……还急著把人提走?沙瑞金同志……也亲自下场了?” 李达康的声音透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沉重:“是的,老领导。沙瑞金书记亲自协调,下了文件。我也很纳闷。按理说,新书记刚来,应该先熟悉情况……而且,沙书记一来,就把前一阵子省委常委会已经通过、还没来得及下发的一百二十多名干部的任命,全部暂时冻结了。老领导,不瞒您说,您这才刚离开汉东没多久,我怎么感觉……这局面,有点让人看不懂了,甚至觉得有点陌生了。” 李达康没有直接控诉,只是陈述事实,拋出疑问,但每一个点都精准地落在了赵立春最在意的地方——旧有人事布局被打乱、新势力与新任一把手似乎存在某种联动、对他李达康,赵立春曾经的得力干將的步步紧逼。 赵立春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听不出太多外露的情绪,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权衡,清晰而缓慢:“是啊……才多久工夫,汉东的情况,连我这个刚刚离开的老傢伙,都感觉有点陌生了。”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上了更多的沉重和一丝压抑的愤怒:“老领导,更荒唐的事情还在后面。就在今天上午,我们市委市政府全体班子,正全力以赴、小心翼翼地在处理大风厂这个火药桶的善后收尾工作,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全社会交代的时候……那位侯亮平局长,在g45高速公路上,导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时速』,一场疯狂的追逐大战!” “他追谁?” 赵立春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显然这个信息也出乎他的预料。 “追我的妻子,欧阳菁,京州市城市商业银行的副行长。” 李达康一字一顿地报出身份,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意。 赵立春显然迅速在脑海中梳理关係,语气带著疑问:“欧阳菁?她……跟侯亮平查的案子有什么关係?欧阳犯了什么错误?” 他知道李达康夫妻关係长期不睦,但公事归公事。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与侯亮平正在调查的任何案件有直接关联!老领导,我和欧阳菁分居多年,她的工作、生活,我向来不予干涉,这是原则,也是纪律。” 李达康先撇清了自己的关係,隨即拋出最关键的问题,“我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打电话询问了育良同志,他是主管政法委的副书记。您猜育良同志怎么说?他说,省检察院报上来的理由,仅仅是『需要请欧阳菁同志配合调查一些情况』,根本不是立案,更不是抓捕!仅仅是『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 赵立春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冷意,“仅仅是『配合调查』,他侯亮平就敢调动多辆警车,在高速公路上玩命追逐一个中管干部、一个省会城市主要领导的家属?他眼里还有没有起码的组织程序?还有没有一点规矩方圆?!”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李达康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没有完备的法律手续,没有向市委进行任何正式的情况通报,甚至连向育良书记的报备都是含糊其辞!就在我主持召开全市关注的新闻发布会时,他突然来这么一手!我这边会议开到一半,秘书衝上来告诉我……告诉我欧阳菁出了严重车祸!” “车祸?!” 赵立春这次的声音里透出了真正的惊讶和关切,“欧阳出车祸了?怎么回事?严重吗?” 李达康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痛心和后怕:“就是因为侯亮平的非法拦截!在车流密集的高速公路上,他的车撞击欧阳菁的车,导致车辆失控侧翻!紧接著引发了多车连环相撞的恶性事故!现场一片混乱,多人受伤,道路中断!而欧阳菁……她伤势最重,被从变形的车里救出来时已经昏迷不醒,现在……现在还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电话那头传来赵立春明显加重的呼吸声,隨即是一声带著怒意的低斥:“简直胡闹!无法无天!”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而有力,不再是刚才那种略带感慨的旁观,而是带上了上位者的决断口吻:“达康,你听我说。汉东省,是在党领导下依法治理的省份,不是无法无天、恣意妄为的地方!任何人,无论他有什么背景,担任什么职务,只要他敢违规违法,践踏组织原则,危害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就一定要受到党纪国法的严厉制裁!这一点,不容置疑!”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更具体的指示,充满了老领导式的沉稳和力量:“你现在,首要任务是处理好眼前的事情。第一,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抢救欧阳菁同志的生命!需要什么医疗资源,直接提,不要有顾虑。第二,配合公安、交通等部门,妥善处理好事故现场的救援、调查和善后,安抚好其他受伤人员和家属,把社会影响降到最低。第三,关於侯亮平以及省检察院此次行动的违规乃至违法问题,要依法依规,通过正式渠道,向省委、省纪委、乃至更高层反映!事实清楚,性质恶劣,必须严肃追责!” 最后,他的声音放缓,但每个字都蕴含著深意:“至於汉东省里的一些新动向……有些人,手伸得太长,步子迈得太急,想用非常手段打开局面,甚至不惜搅乱大局,这未必是好事,也绝不会得逞。你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是经过多年考验的干部,在这个时候,一定要稳住阵脚!该你坚持的原则,必须寸步不让!该你履行的职责,必须恪尽职守!有什么新的情况,及时沟通。” 第 122章 小艾救命 这番话,既有原则性的强力支持,又有具体的方法指导,更重要的是,传递了明確的挺李和追究侯亮平责任的信號。李达康心中一定,他知道,自己这个电话打对了。 他挺直腰板,对著话筒,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坚定和力度:“是!老领导,我完全明白!请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谢谢老领导的关心和支持!” 丁义珍离开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没有直接回市政府,而是对司机吩咐了一句:“去g45高速,欧阳箐出车祸的地方。” 司机心领神会,知道市长这是要亲临事故现场了解情况。车子驶上高速,接近事发路段时,交通已经恢復,但依旧能看出痕跡——应急车道和部分主路上残留著未完全清理乾净的玻璃碎碴和油污,一段扭曲的护栏刚刚被临时加固,地面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剎车黑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司机將车缓缓停在应急车道,打开了双闪。丁义珍推门下车,夜风带著高速特有的呼啸声和一丝淡淡的、未散尽的焦糊与血腥气。现场清理工作基本结束,只有少数路政人员在远处做最后的收尾,几辆巡逻警车闪著警灯在附近巡视。 在旁人看来,丁义珍只是背著手,面色凝重地站在护栏边,望著那片刚刚发生过惨剧的路面,仿佛在沉思,又像是在凭弔。他站了足有五六分钟,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细节——剎车印的起点、散落物的分布、护栏受损最严重的位置。 然而,在丁义珍的“视野”里,这片区域远非表面那样“乾净”。几缕常人无法察觉的、淡薄而扭曲的灰黑色虚影,还在撞击点附近茫然地盘旋、瑟缩,那是受惊未散的低级小鬼残留的气息。而更醒目的,是一团更加凝实、却充满痛苦、惊恐与不甘的淡金色光晕,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欧阳菁车辆最终停止的位置附近,微微颤动著——那是欧阳菁因重伤濒死而暂时逸出、未能隨躯体进入医院的生魂! 丁义珍眼神微眯,右手自然下垂,藏在西装裤袋旁,手指以极微小的幅度迅速勾画了几个玄奥的诀印,口中默诵无声咒言。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指尖悄然发出。 那几缕灰黑小鬼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被他摄入袖中暗藏的一枚温养魂魄的小巧玉符內。而欧阳菁那团淡金色生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挣扎了一下,但在丁义珍精妙的控魂术下,还是被缓缓牵引,最终化作一点微弱金光,没入了他另一只手中的珠串中。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在昏暗的天色和呼啸的风声掩护下,无人察觉。丁义珍面色如常,甚至更加深沉了些,仿佛只是心情沉重地多站了一会儿。他最后看了一眼路面,转身拉开车门。 “回去。” 他坐进车內,声音平淡。 司机应了一声,平稳地驶离现场。后座上,丁义珍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珠串上轻轻摩挲。 回到位於市委家属院,丁义珍屏退了保姆。他走进那间从不让人进入的法室,反锁了门。 他先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符,小心地放置在一个巴掌大、表面刻满符文的黑色小葫芦旁。玉符微微震动,里面的小鬼气息被葫芦缓缓吸纳。 然后,他拿出了那串手串。他取出一个散发著淡淡寒气的羊脂玉盒,將手串连同里面欧阳菁的生魂小心翼翼地放入,又贴上一张暗红色的符纸,才重新锁进保险箱。 做完这一切,丁义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幽光。他知道,欧阳菁的魂魄在手,无论她身体能否醒来,后续都可能多一张意想不到的牌。但这张牌怎么用,何时用,需要慎之又慎。 接下来的几天,京州市乃至汉东省的权力中心,都笼罩在一种焦灼的等待气氛中。 医院方面,欧阳菁的手术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但由於颅脑损伤严重,一直处於深度昏迷状態,靠呼吸机和各种生命支持系统维持,住在无菌的重症监护室里。李达康除了处理必要公务,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医院,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憔悴,但眼神中的厉色却越来越盛。 所有相关方——李达康、丁义珍、高育良、季昌明、甚至躺在病床上的侯亮平他也在碰撞中受了轻伤——都在等,等一个决定性的变量:欧阳菁能否醒来,何时醒来。 如果欧阳菁能醒来,哪怕只是恢復意识,能说话,那么事情的“性质”或许还有迴旋的余地。可以解释为“执行任务中的意外”、“沟通不畅导致的悲剧”,责任追究可能局限於侯亮平个人违规操作,进行党纪政纪处分和民事赔偿,不至於彻底撕裂局面。 但如果欧阳菁一直昏迷,甚至最终不治……那么这就是一起由省检察院主要领导违法违规、直接导致一位副部级干部妻子死亡的恶性事件!性质將完全不同。李达康的丧妻之痛和滔天怒火,將没有任何缓衝地带,必然要求以最严厉的方式追究侯亮平乃至省检察院、乃至其背后可能力量的责任。那將是一场你死我活、无法调和的政治风暴。 汉东省接连发生的“116事件”和这次的“g45高速检察院追车酿成重大伤亡事故”,影响极其恶劣,已经超出了省域范围,成为了全国性的舆论焦点和负面典型。上面震怒。 侯亮平额头上缠著纱布,左手小臂也有擦伤处理过的痕跡,脸上带著疲惫和未散的惊悸。他拒绝了住院,只在急诊处理了伤口,此刻正半靠在观察室的病床上。病房里没有其他人,他终於找到机会,用微微颤抖的手拨通了妻子钟小艾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钟小艾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清晰,带著一丝工作后的放鬆:“亮平?今天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汉东那边不忙吗?” “小艾,”侯亮平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虑,“出事了。出大事了。” 第123 章 李达康又能如何?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一瞬,钟小艾的语气瞬间变得警惕:“怎么了?慢慢说,別慌。” 侯亮平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语速却很快:“欧阳菁……我们今天决定请她回来配合调查蔡成功行贿案……在带她回来的路上,出了……出了车祸。” “车祸?!”钟小艾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人怎么样?严重吗?” “很严重……”侯亮平的声音带著后怕,“她的车侧翻了,人重伤昏迷,刚推进手术室,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我们这边也有几辆车撞了,有人受伤,现场一塌糊涂。” 钟小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责备和急切:“侯亮平!你怎么搞的?!抓人就抓人,怎么会弄出车祸?!现场控制呢?安全措施呢?你平时不是挺稳当的吗?” 侯亮平急忙辩解,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小艾,你听我解释!本来一切都在控制中!我们已经把她围住了,她也减速了,准备靠边停车配合!我下令让车减速,给她让出靠边的空间!可就在这个时候……我坐的那辆指挥车,不知道怎么回事,司机……司机他突然,猛地一脚油门加速,车头一下就別到了欧阳菁车的侧面!直接撞上了!这才……” “司机的问题?”钟小艾立刻抓住了重点,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严肃,“行车记录仪呢?执法记录仪呢?都开著吗?有没有录像?” “有!都有!车队前后车都有记录,我车上的执法记录仪也一直开著。”侯亮平连忙回答,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钟小艾似乎稍微鬆了口气,思维立刻切换到危机处理模式:“有录像就好办。如果是司机个人操作严重失误导致的事故,那主要责任就在他个人。你的问题就不大,最多是带队监督不力、风险评估不足。到时候报告上,责任界定清楚,把那个司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现在关键是要统一好现场所有人的口径,保存好证据。” “可是……”侯亮平的担忧並未消除,反而因为提到了李达康而更加沉重,“小艾,李达康那边……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欧阳菁是他老婆,现在生死未卜,他一定会把怒火全撒在我身上,肯定会往死里追究我的责任!他不会管是不是司机失误的!” 钟小艾语气带著一种基於家族背景的底气和不以为然:“李达康?他再愤怒又能如何?只要事实清楚,证据確凿,证明是司机个人行为导致的意外,你作为领导最多负个领导责任,给个不痛不痒的记过或者警告处分,也就到头了。程序上你没问题,他还能把你怎么样?他还敢怎么样?” 侯亮平听著妻子的话,非但没有安心,反而心臟猛地一沉,冷汗瞬间就从后背冒了出来。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带著难以启齿的惶恐:“小艾……问题……问题可能就出在程序上……” “什么意思?”钟小艾的语气重新绷紧。 “我……我这次行动……没……没带完备的法律手续。”侯亮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说什么?!”钟小艾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侯亮平,你再说一遍?抓一个中管干部、市委书记的夫人,你没带手续?!” 侯亮平能想像到妻子此刻震惊和愤怒的表情,他硬著头皮,声音越来越低:“时间太急,欧阳菁明显是要跑,机票就是今天的……我怕走正常程序来不及,就想先把她控制住,再补手续……” “那你打报告了吗?向季昌明检察长,或者向省委政法委正式报备申请了吗?!”钟小艾厉声追问。 “……没有。”侯亮平的声音细若蚊蚋,“我想著……先行动,事后再补……”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钟小艾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有些颤抖,“侯亮平!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是第一天在政法系统工作吗?!最基本的程序合规都不懂吗?!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胡来?!” “小艾!你听我说!我也是为了办案!”侯亮平急得差点从床上站起来,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我已经拿到了蔡成功的口供!他亲口承认为了贷款多次向欧阳菁行贿!欧阳菁是关键证人,也是嫌疑人!她一旦出境,线索就全断了!我是为了抢时间!为了把案子办成铁案!小艾,你一定要理解我,一定要帮帮我啊!”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良久,钟小艾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但那冷静中透著刺骨的寒意和沉重: “侯亮平,你现在,最好祈求欧阳菁没事,能醒过来。只要人活著,事情就还有斡旋的余地,程序上的瑕疵或许还能想办法弥补、解释。但如果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一个副处级干部因为你的违规行动死亡,而你连最基本的手续都没有……別说李达康不会放过你,就是我,恐怕也未必能保得住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不等侯亮平再说什么,电话被掛断了,只剩下一连串冰冷的忙音。 侯亮平握著手机,僵在原地,额头的伤口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心中不断下沉的冰冷和绝望。 沙瑞金书记办公室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一道沉稳却充满不悦和压力的声音,来自一位足以影响沙瑞金政治生命的关键人物。 “瑞金同志,汉东最近很『热闹』啊。” 开场白就不善。 沙瑞金立刻坐直了身体:“首长,是我工作没做好……” “大风厂的事情还没完全平息,又闹出这么大一个交通事故!还是检察院在高速上追车造成的!伤亡多少人?影响多坏?网络上传成什么样子了?『汉东乱象』这个词,现在掛得到处都是!” 电话那头的声音毫不客气,“你到汉东,是去稳定局面、改革发展的,不是去添乱、製造新闻的!连续两起震惊全国的事件,这说明什么?说明汉东的政治生態、干部队伍、法治环境,存在严重问题!而你作为一把手,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第 124章 吕局也甩锅 沙瑞金只能连连承认错误,表示一定严肃处理,儘快消除影响。 “严肃处理?怎么处理?侯亮平是你力主要来的干將吧?他现在是死是活?就算他个人问题,省检察院的监管责任呢?季昌明这个检察长怎么当的?还有,李达康同志现在是什么情绪?他的爱人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想过后果吗?” 电话那头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你背后的许多同志,包括我,对你寄予厚望,力排眾议把你放到汉东这个重要位置,是希望你能打开局面,做出成绩的!不是让你去拱火,更不是让你把自己也烧进去的!压力,我们现在替你顶著一部分,但你自己必须拿出切实有效的办法,儘快把局面控制住!否则……”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已经足够清晰。电话掛断后,沙瑞金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久久未动。 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原本希望通过侯亮平来打破汉东僵局的策略,如今却引发了如此剧烈的反噬和失控。 欧阳菁在重症监护室的情况依旧危殆,醒转遥遥无期。但汉东省的反腐败工作,至少在名义上不能因为一起事故和一位局长的停职而完全停滯。 侯亮平因在g45高速追车事故中负有直接领导责任和严重程序违规问题,被省纪委正式立案审查,同时被暂停一切职务,接受调查。跟隨他参与那次行动的干警,除极个別有特殊背景,对突发情况无主观责任的之外,大部分也被暂时停职或调离原岗位,整个省反贪局一时间风声鹤唳,士气低落。 季昌明焦头烂额。侯亮平如今捅出天大的娄子,他难辞其咎,在沙瑞金和高育良那里都承受著巨大压力。反贪局不能群龙无首,可眼下这个烂摊子,谁愿意接?谁又能接得住? 陆亦可业务能力强,也有衝劲,但资歷尚浅,更重要的是,她是这次行动的参与者之一,虽然主要责任在侯亮平,但她此刻也不宜火线提拔。局里其他几个处长,要么能力平平,要么明哲保身,不愿蹚这浑水。 数来数去,季昌明想到了一个人——前省反贪局副局长吕梁。吕梁业务熟悉,资格老,作风稳健,在局里有一定威望。最重要的是,他在侯亮平空降之前就是副局长,对侯亮平那套激进的办案风格一直颇有微词,这次让他出来收拾残局,或许能起到稳定局面的作用。而且,让“前朝旧臣”復出,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侯亮平时代的一种“拨乱反正”,能平息一些內部怨气。 但季昌明自己做不了这个主。他写了一份详细的人事调整建议报告,先呈报给了分管政法委的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高育良看著报告,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明。他自然清楚吕梁的为人和能力,眼下反贪局最需要的正是“稳定”。他更知道,这个任命背后牵扯的各方博弈。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拿著报告,来到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瑞金书记,关於省反贪局局长接替人选的问题,昌明同志提了个建议,您看看。” 高育良將报告轻轻放在沙瑞金面前。 沙瑞金扫了一眼报告上“吕梁”的名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想起了侯亮平,这个自己曾经寄予厚望、希望用来打破汉东僵局的“利剑”,如今却成了插向自己阵营的一把双刃剑,造成了难以收拾的混乱。他心里对再次空降或强力指定人选產生了强烈的警惕和疲惫感。 “育良同志,”沙瑞金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语气显得有些疲惫和谨慎,“侯亮平的事情,教训很深刻啊。我们在干部任用上,尤其是这么重要的敏感岗位,一定要更加慎重,要充分听取熟悉情况的同志的意见。反贪局是省检察院的重要组成部分,日常管理还是在检察院党组。你是分管领导,昌明同志是直接领导,你们最了解情况。这个人选,我看,就由你们政法委和检察院党组认真研究,拿出意见,按程序办吧。我原则上同意你们的考量。” 这番话,看似放权,实则充满了“上次我插手搞砸了,这次你们自己看著办,但出了事责任也是你们的”的意味。沙瑞金学乖了,也谨慎了。 高育良听懂了弦外之音,心中瞭然。他点点头:“好的,瑞金书记,我们一定慎重研究,严格按程序办理。” 很快,吕梁被正式任命为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主持工作。 吕樑上任后,並没有立刻烧什么“三把火”。他深知自己这个位置现在有多烫手:前面是侯亮平留下的烂摊子和惊天大案,旁边是重伤昏迷的欧阳菁和怒火中烧的李达康,上面是各有心思的沙瑞金、高育良和焦头烂额的季昌明。 他仔细梳理了手头的案件,很快就聚焦到那个最敏感、最棘手的人物——蔡成功。蔡成功关联著大风厂十亿资金黑洞、贿赂欧阳菁事件等关键线索,但同时也是李达康紧盯、侯亮平违规插手过的“地雷”。 吕梁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既能撇清反贪局与李达康的正面衝突,又能示好丁义珍。 於是,上任没两天,吕梁就亲自登门,来到了丁义珍的办公室。 “丁市长,百忙之中打扰了。” 吕梁態度谦和,甚至带著几分下属匯报工作的恭敬,“我刚接手局里工作,千头万绪,很多情况还要向您这样的老领导请教。” 丁义珍笑容可掬地请他坐下,吩咐秘书上茶:“吕局长客气了,你现在是重任在肩啊。反贪工作,离不开地方党委政府的支持配合,我们京州市政府一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寒暄过后,吕梁切入正题,语气显得很为难:“丁市长,不瞒您说,现在局里有个案子很棘手,就是大风厂蔡成功那个案子。侯亮平同志之前……呃,有些操作不太规范,导致了一些误会。” 第 125章 好不容易甩出去的,我能再接回来吗? 他观察著丁义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议:“我了解到,京州市之前为了彻查『116事件』和大风厂问题,成立了强有力的工作组,丁市长您亲自掛帅,对蔡成功的情况也非常了解。您看,是不是……把蔡成功这个人和相关线索接过去,继续深入调查那十亿资金的去向?这样既专业对口,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吕梁的算盘打得很精:把蔡成功这个“雷”扔给丁义珍,既卖了个人情,又让丁义珍去直面李达康的不满,自己则抽身事外,专注於梳理侯亮平留下的其他线索和稳定內部。 丁义珍端著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听著吕梁的话,脸上始终掛著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平静无波。等吕梁说完,他慢慢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吕局长啊,”丁义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的难处,我理解。蔡成功这个人,確实是个关键。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容不变,眼神却变得锐利了些:“第一,我们市里的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主要任务是解决歷史遗留问题、维护稳定、保障民生。安置员工、追討欠薪、处理『116事件』善后,这些是我们的工作重点。至於深挖企业经济犯罪,这属於专业侦查范畴,市经侦和市反贪的力量和经验,恐怕不如你们省反贪局啊。” “第二,”丁义珍继续道,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省委省政府把反贪反腐的重任交给你们省检察院、省反贪局,是对你们的信任。蔡成功案,是侯亮平同志之前就在查的案子,虽然过程中出了些问题,但案子本身的重要性毋庸置疑。那十亿资金的去向,不仅关係到大风厂员工的合法权益,更可能牵扯出更深层次的腐败问题。这么重要的线索,怎么能半途而废,轻易移交呢?” 他看著吕梁有些僵住的脸色,语重心长地说:“吕局长,你刚上任,正是树立威信、打开局面的时候。畏难不前,或者想著转移矛盾,可不是办法。我看啊,蔡成功这个案子,不但不能放,你还要亲自抓起来,一查到底!就从他嘴里撬出来的、涉及欧阳菁的那些线索入手,顺藤摸瓜,把大风厂资金的真实去向查个水落石出!这样才能洗脱你们前反贪局长的罪名啊!” 吕梁愣住了,他没想到丁义珍会如此回应。谁tm想帮侯亮平洗脱冤屈。最好一擼到底。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是丁市长,这调查涉及到……” “涉及到什么?”丁义珍打断他,笑容依旧,语气却不容反驳,“涉及到法律,就依法办!涉及到干部,就按纪律办!吕局长,你要相信省委省政府的决心,也要相信法律的威严。有什么困难,可以按程序向上反映,我们市里也会在职责范围內给予必要的协助。但案子,必须由你们省反贪局负责查清楚!这也是沙书记、高书记和季检他们对你的期望啊。” 一句话,把吕梁所有推脱的藉口都堵死了。 吕梁知道,自己这锅是甩不出去了。最终只能挤出一丝笑容,乾巴巴地说:“丁市长指示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这个案子……我们局里一定会高度重视,认真调查。” 从丁义珍办公室出来,吕梁背脊有些发凉。汉东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还要浑。丁义珍这个人,更是深不可测。他想明哲保身,却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调查蔡成功,无异於在刀尖上跳舞,这可是触及李达康与欧阳菁或光明峰有关。 欧阳菁的病情出现稳定向好跡象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汉东政坛激起了层层涟漪。对一些人来说是鬆了口气,对另一些人则是重新计算筹码的开始。 丁义珍这边,倒是过了一段难得的“清閒”时光。大风厂工作组进入收尾阶段,日常政务有条不紊。他每天按部就班地视察几个无关痛痒的项目,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外人看来,这位刚刚在风口浪尖上成功处理了“116事件”的副市长,正是风光无限之时。 实际上,丁义珍把这段时间变成了一个绝佳的观察窗口。他每天都会“隨意”地叫一两个不同部门、不同层级的负责人到办公室“聊聊天”。有时是听取某个项目的“简单匯报”,有时乾脆就是閒谈。话题天南海北,从市政建设到基层困难,从干部表现到坊间传闻。 他面带微笑,耐心倾听,偶尔回话。下属们则绞尽脑汁,既要展现工作成绩,又要不失时机地表达对丁市长“高瞻远瞩”、“指挥若定”、“体恤下情”的敬佩,变著法儿地送上各种或直白或含蓄的马屁。丁义珍靠在宽大的皮椅上,听著这些奉承,脸上是温和的讚许。让他感到一种別样的“舒爽”。 他也没忘记定期“偶然”出现在市人民医院,在李达康面前露个脸,关切地询问欧阳菁的病情,说几句“吉人天相”、“书记保重身体”之类的话,姿態做得十足。 窗外的暮色渐渐浸染天空,沙瑞金刚刚结束一个关於经济工作的会议,略显疲惫地回到家。他正准备梳理一下明天的工作要点,手机响了起来。显示的是一个来自北京的號码,尾数有些特別。 沙瑞金神色一凝,迅速拿起手机:“喂,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音色清晰,语调平稳得体,带著一种受过良好教育、惯於处理复杂事务的从容:“沙书记,您好。冒昧打扰您,我是钟小艾,侯亮平的爱人。” 沙瑞金语气变得严肃而客气:“是小艾同志啊,你好你好。不打扰,不打扰。” 他心念电转,知道这通电话的来意绝不简单。 第126 章 办过哪些案,查过哪些腐 “沙书记,这么晚给您打电话,实在是心里……有些话,不吐不快,也想著应该向您这位汉东的班长,匯报一下我了解到的情况和想法。” 钟小艾。 “小艾同志,你请讲。” 沙瑞金的声音很温和。 “关於亮平这次在汉东出的这个事……唉,” 钟小艾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痛心,“我得知消息后,简直不敢相信。我反覆问了他事情经过,也看了能看到的材料。亮平这个人,沙书记您可能也了解一些,脾气是急了点,办案子有时候为了抢时间、抓证据,確实容易忽略一些细节。” 她没有否认问题,而是先承认侯亮平的“毛病”,显得客观。 “这次对欧阳菁同志的调查,他的出发点,我相信还是为了工作。蔡成功那个案子,牵扯麵可能很大,他拿到了关键线索,担心关键证人出问题,情急之下,就……就冒失了。” “当然,无论如何,错了就是错了,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特別是给欧阳菁同志和她的家庭带来了这么大的伤害,也给李达康书记造成了巨大的痛苦,更给汉东省委省政府添了麻烦,影响了汉东的形象……这些,我和亮平都深感愧疚和不安。” 钟小艾的道歉听起来很诚恳,覆盖面也很全,从受害者到领导到地方形象都顾及到了,姿態放得很低。 她话锋隨即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对丈夫能力的肯定:“不过,沙书记,亮平在政法战线工作这么多年,业务能力还是得到过很多领导和同事认可的。他以前也办过不少大案要案,原则性还是很强的,这次完全是个意外,那个司机的突发操作,谁也预料不到。如果是因为这个意外,就全盘否定一个干部多年的努力和成绩,甚至……那对他个人,对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付出的心血,是不是也有些可惜?” 这段话绵里藏针。先肯定侯亮平的能力和过往成绩,强调“原则性强”,再將事故主因归於“司机突发操作”这个“意外”,最后上升到“珍惜干部”、“不枉费组织培养”的高度。 最后,钟小艾的语气变得更加委婉,但也更意味深长:“沙书记,我知道您主持汉东工作,千头万绪,压力很大。亮平这件事,肯定也让您很为难。我们家属完全相信组织,相信汉东省委,相信您这位班长,一定会本著实事求是、治病救人的原则,客观、公正、妥善地处理好这件事。我们也会积极配合组织的一切调查和处理决定。” 沙瑞金一直安静地听著,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滴水不漏:“小艾同志,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侯亮平同志的情况,省里高度重视,纪委正在依法依规进行调查。你刚才提到的一些情况,组织上都会全面、客观地予以考虑。请你放心,也请转告亮平同志,相信组织会给出一个经得起检验的处理意见。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欧阳菁同志的康復。” “谢谢沙书记的理解和关心。” 钟小艾知道话只能说到这里,“那就不多耽误您宝贵时间了。再见。” “再见,小艾同志。” 掛断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良久未动。 第二日,沙瑞金召集了由省委书记、汉东省刘省长、省委副书记、省纪委书记、省委组织部长,外加京州市委书记组成的“临时小组”会议,专题研究侯亮平的问题。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椭圆形的会议桌上,茶水冒著细微的热气。 沙瑞金首先定了调子:“关於省检察院反贪局原局长侯亮平同志在g45高速追车事故中的责任问题,已经由省纪委初步审查了一段时间。今天请各位来,就是一起研究一下,看看如何处理比较妥当。既要体现纪律的严肃性,也要考虑到干部的一贯表现和事情的复杂性。国富同志,纪委这边先说说情况?”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和沙瑞金步调一致,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平稳但带著定性:“根据调查,侯亮平同志在针对欧阳菁同志的调查行动中,確实存在未履行完备审批手续、未经报告擅自採取高风险拦截措施等严重程序违规问题。其鲁莽冒进的做法,直接导致了后续的恶性交通事故,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和恶劣社会影响,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领导责任。事实清楚,证据確凿。” 他顿了顿,话锋微妙一转:“不过,调查也显示,侯亮平同志主观上是为了办案,取得蔡成功行贿欧阳菁的关键口供心切,出发点是好的。事故的直接诱因,经技术鑑定,確有其乘坐车辆司机操作严重失误的因素。侯亮平同志本人也在事故中受伤。其到汉东工作以来,在查处一系列腐败案件上,还是表现出了一定的专业能力和斗爭精神的。” 他话音刚落,李达康猛地转过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直直地盯住田国富,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冰冷的弧度,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哦?田书记这么清楚?那我倒要请教一下,侯亮平局长自从空降到我们汉东省反贪局,具体主办了哪些有影响力的腐败大案要案?查处的具体是哪几位重量级的腐败分子?涉案金额有多大?对汉东的政治生態净化起到了哪些具体的、公认的积极作用?” 田国富被问得一怔,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僵住了。他本就是按沙瑞金的意图帮腔,侯亮平刚到汉东,办的第一个案子,就翻车了,哪有什么成绩,他一时语塞。 田国富:“我听说……” 李达康根本不给他思考和组织语言的时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带著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打断道: “国富同志,这里是省委五人小组会议,研究的是涉及一位副厅级干部严重违纪违法、造成重大后果的严肃处理问题。我们每一句话,每一个判断,都应该基於確凿的事实和严谨的依据,要经得起歷史和人民的检验。” 第 127章 李达康火力十足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沙瑞金和高育良,最后回到田国富那张有些涨红的脸上: “道听途说?含糊其辞?这样的模糊字眼,还是不说为妙,这不符合我们会议应有的严肃性,更不是一个负责任的態度!如果连他到底做了哪些实实在在的工作都说不清楚,我们凭什么在这里討论『功过分开』?” 田国富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李达康凌厉的目光和连珠炮似的追问下,竟一时语塞,没能立刻接上话。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沙瑞金。 刘省长:“达康同志说的对,听说,据说,这样的话,在私下说说就得了。开会的时候还是要严肃一点。” 组织部长吴春林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急於发言。他深知此事敏感,涉及高层博弈和书记间的角力。 沙瑞金脸色平静,但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他心中暗恼田国富沉不住气,话说得太空,被李达康抓住了把柄。高育良则低下头,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掩饰著嘴角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神情。 沙瑞金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是分管政法的副书记,侯亮平也算是你的学生,你怎么看?” 高育良放下茶杯,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痛心、惋惜和原则性的复杂表情。他开始了其標誌性的、充满辩证色彩的发言: “瑞金书记,各位同志。侯亮平这个同志,我比较了解。能力是有的,干劲也是足的,当初把他调到汉东,也是希望他能带来一些新的气象,在反腐一线有所作为。” 他先肯定,这是惯例。 “但是,” 他语气一转,变得沉重,“这次的事情,暴露出他身上的严重问题!那就是纪律观念淡薄,程序意识缺失,个人英雄主义思想作祟!总以为只要目的是正义的,手段就可以『灵活』一些,程序就可以『简化』一些。这种思想非常危险!我们党的纪律是铁打的,法律的程序是刚性的,容不得半点变通和侥倖!” 他稍稍提高了声调,显得义正辞严:“这次造成的后果多么严重?欧阳菁同志至今未醒,多名群眾受伤,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给省委省政府的工作造成了多大被动?给汉东的形象抹了多大的黑?不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纲纪,也不足以让他本人真正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 一番严厉批评后,他话锋又是一转,语调放缓:“当然,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我们党对待犯错误同志的一贯方针。侯亮平的错误是严重的,但也要看到,他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办案。事故也有一定的意外因素。他过去的成绩也不能一笔抹杀。所以,在处理上,我认为,应该坚持实事求是,过罚相当。既要体现纪律的严厉,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长足记性;也要给出路,不能一棍子打死,要让他有机会改正错误,將来继续为党工作。” 高育良的话,听起来面面俱到,既批评又维护,既讲原则又讲“人情”,实际上是把难题又拋了回去,给出了一个“严厉批评、適度处理”的模糊框架,具体怎么“適度”,他没说。 沙瑞金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最后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但脸色阴沉的李达康:“达康同志,你的意见呢?” 李达康早就按捺不住,他坐直身体,目光如炬,声音冰冷而清晰,没有丝毫迂迴: “我的意见很简单:侯亮平必须为自己的违法违规行为,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和纪律后果!” 第一:他未经任何正式批准和履行法律手续,擅自对一位副处级干部採取强制性的拦截行动,这是严重的程序违法! 第二:在高速公路这种极端危险的环境下,指挥车辆进行危险的追逐和別车,罔顾公共安全,最终酿成重大恶性交通事故,这是严重的瀆职和危害公共安全! 第三,事故导致我爱人欧阳菁重伤昏迷至今,多名无辜群眾受伤,財產损失巨大,社会影响极坏!这是严重后果! 第四,其行为严重破坏了司法机关的形象和公信力,给汉东省的法治环境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害!” 他一口气说完,斩钉截铁:“对於这样目无党纪国法、胆大妄为、造成极其严重后果的干部,我坚决不同意任何形式的从轻处理!必须依法依规,严肃查处!该撤职撤职,该移送司法移送司法!否则,党纪国法的威严何在?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何在?我们又如何向受伤的群眾和家属交代?如何向全社会交代?!” 李达康的態度极其强硬,没有丝毫妥协余地。他要把侯亮平彻底“钉死”,既是为妻子討公道,也是要藉此事狠狠打击钟家伸过来的手,更是要向沙瑞金等人展示他李达康绝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 会议陷入了僵局。沙瑞金想卖钟家面子从轻发落,李达康拼死要严惩不贷,高育良在中间和稀泥,田国富跟隨沙瑞金,刘省长和吴春林保持沉默。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面对李达康毫不退让的强硬,他感到了棘手。最终,他缓缓开口:“大家的意见都听到了。侯亮平的问题,性质严重,影响恶劣,必须严肃处理。具体如何处理,请国富同志和纪委的同志,再结合今天的討论,深入研究,严格按照党纪法规,拿出一个既严肃纪律、又符合干部管理政策的处理意见,提交常委会审议。” 他把皮球又踢给了田国富,也把最终的决定留待后续博弈。 其他人都已离开,厚重的大门紧闭,隔开了外面的世界。会议室里只剩下沙瑞金和田国富两人,空气里还残留著刚才激烈交锋的烟尘味,以及淡淡的茶渍气息。 沙瑞金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面前那份关於侯亮平问题的初步报告,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消化刚才会议上的种种。脸色並不好看,眉头微锁著。 第128 章 达康同志对不起 田国富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和茶杯,却没有马上走。他憋了半天的怨气,此刻终於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抱怨起来: “沙书记,您看看这个李达康!今天叫他来参会,那是考虑到他是欧阳菁的家属,是受害者一方,出於尊重和程序才让他列席听听!他还真把自己当成五人小组成员了?一点列席的自觉都没有!” 田国富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我说一句,他顶一句!他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一把手?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这分明是不给您面子嘛!” 沙瑞金慢慢抬起眼皮,看了田国富一眼。那眼神並不锐利,甚至有些疲惫,但平静无波中却让田国富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面子?” 沙瑞金开口,声音不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国富同志,面子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尤其是在这样的会议上。” 他放下手里的报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田国富脸上:“你要是不说那些空话、套话,不被他抓住把柄,他能反驳得那么理直气壮?能把你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田国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訕訕地辩解:“我……我那不是想缓和一下气氛,说说侯亮平的成绩,也好……” “好什么?” 沙瑞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批评的力度,“刘省长说,我们在这里不是私下閒聊,是研究决定全省大事。每一句话,都要有依据,要能摆在桌面上,经得起推敲。你那些话,在非正式场合说说可以,拿到五人小组会上,就是授人以柄,就是假大空!”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似乎在平復情绪,也像是在给田国富消化批评的时间:“今天这个会,李达康为什么能那么强硬?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受害者家属。更重要的,是他占住了『理』字!侯亮平程序违规、造成重大事故,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我们討论处理,就必须基於这个事实。你想为他找补,想铺垫从轻的理由,可以,但必须拿出更扎实的东西。你明知道侯亮平才来汉东没多久,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把李达康的老婆送进icu了,你还提,他不懟你懟谁?” 田国富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连点头:“是,沙书记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说话不够严谨,被他抓住了话柄。我检討,我检討。” 沙瑞金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多纠缠。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变得有些幽深,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那……沙书记,侯亮平这事,接下来怎么办?” 田国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才缓缓说道: “先晾著吧。” 他看了一眼田国富不解的神情,补充道:“欧阳菁虽然有好转,但毕竟还没醒,最终结果如何,还有变数。李达康的態度你也看到了,强硬得很。问题终究要在框架內解决,要考虑平衡和后续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审慎:“侯亮平继续停职审查,纪委的调查不要停,程序走扎实。但最终结论和处理意见……不急。再等等,看看形势变化,也看看各方的反应。有时候,时间本身就是一种態度,也是一种策略。” 田国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沙书记。那……我先去安排,让纪委那边把基础工作做得再扎实些。” “嗯。” 沙瑞金点了点头。 李达康和高育良前一后走出会议室,两人都沉默著,步履沉稳,但气氛明显不同於往常。走廊里空旷安静,只有他们规律的脚步声在迴响。 高育良稍微加快半步,与李达康並肩,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侧过头低声问道:“达康同志,欧阳行长的情况,这两天有没有新的进展?真是让人揪心啊。” 李达康目视前方,脸上的线条依旧冷硬,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就那样。医生说命保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能不能醒,谁也说不准。死不了,也醒不过来,就这么吊著。” 这话里透著一股深沉的疲惫和压抑的愤怒。 高育良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感同身受的沉重,他停下脚步,转向李达康,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地说:“达康同志,借这个机会,我必须要正式地、郑重地向你说一声,对不起。” 李达康也停下脚步,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著高育良,眉头微蹙:“育良同志,这话从何说起?你跟我道什么歉?”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神情恳切,语言组织得条理清晰,既显担当,又巧妙地划分了责任:“於公於私,我都应该道歉。於私,侯亮平是我的学生,虽然这些年联繫不多,但师生名分在。他今日行事如此鲁莽,目无纪律,我这个做老师的,当年没能把这些规矩、这些程序意识,更深刻地烙在他脑子里,有失教导之责。”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达康的脸色,继续道:“於公,我作为分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省检察院、反贪局都在政法系统这条线上。侯亮平作为反贪局局长,出现如此严重的违规行为,造成如此恶劣的后果,我对下属单位监管不力,对干部管理失察,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尤其……这次受到伤害的是你的爱人欧阳菁同志,於情於理,我都应该向你,也向欧阳菁同志,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李达康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等他说完,李达康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冷冽的穿透力: “育良同志,你言重了。侯亮平是侯亮平,你是你。我相信,当年你在课堂上,在政法系统內部的各种会议上,肯定反覆强调过纪律、强调过程序的重要性。这些道理,他侯亮平不是不懂。” 第129 章 娘的,真TM憋屈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他懂,却敢不做,为什么?恐怕不是你这个老师没教好,也不是你这个分管领导平时要求不严。根子在於,有些人觉得自己背后有倚仗,有靠山,就觉得规矩是给別人定的,程序是可以『灵活』掌握的。到了地方上,也把这种不良习气带了过来,不把地方的组织纪律、办案规则放在眼里!” 李达康这番话,看似在为高育良开脱,实则將矛头直指侯亮平背后的“倚仗”和其无视地方规则的本质,语气中的讽刺和怒意隱隱流动。 “不过,”他盯著高育良,语气加重,“他现在既然已经调到汉东工作了,拿的是汉东的俸禄,办的是汉东的案子,那就必须遵守汉东的规矩,服从汉东的指挥!不能搞特殊,更不能无法无天!从这个角度看,政法口,特別是省检察院反贪局这样的要害部门,在干部管理、作风建设、程序规范方面,確实还存在薄弱环节,需要下大力气整顿、加强!否则,今天出一个侯亮平,明天保不齐出个张亮平、王亮平!” 李达康不仅不接受高育良的道歉,反而顺著他的话,將批评的矛头扩大到了整个政法系统。 高育良脸上的诚恳表情略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连连点头,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达康同志批评得很对,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才能解决问题。我们有些同志,確实存在適应性问题,甚至带有一些不好的习气。不遵守规则,不遵守程序,长此以往,会出大问题!这次的事情,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我们政法系统,特別是检察院反贪局,一定会以此为契机,深入检视,认真整改,切实加强队伍管理和作风建设,坚决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两人一边说著,一边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李达康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高育良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复杂难明,他点了点头:“希望如此。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好,达康同志慢走,保重身体。” 高育良站在原地,目送李达康挺直却略显沉重的背影快步下楼。 李达康回到市委,脸上的阴鬱几乎能滴出水来。他让秘书立刻叫来了义珍。 丁义珍匆匆赶到,一进门就感受到办公室里低沉的气压。他小心地关上门:“达康书记,您找我?” “坐。”李达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带著压抑后的平静,“刚才,省委那边开了个小范围的碰头会。” 丁义珍心领神会,压低声音:“是关於……侯亮平的处理?” “嗯。”李达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如刀,“有人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他来个『从轻发落』。” “什么?!”丁义珍猛地从椅子上挺直了身体,脸上瞬间涌起毫不掩饰的惊怒,开始了表演:“从轻发落?他们连脸都不要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当初抓我的时候,有什么真凭实据?还不是说抓就抓!搞欧阳行长,也是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就在高速上玩命!现在轮到他侯亮平自己了,铁证如山!程序违规、危险驾驶、造成重大事故、多人重伤!这还能从轻?按照条例,起码也得开除党籍公职,撤职查办,移送司法,『从轻』?怎么轻?记个过,批评教育了事?” 李达康冷冷地看著他:“我在会上,顶回去了。” 丁义珍立刻顺著话头,语气激烈地支持:“您做得太对了!沙瑞金刚来汉东几天?脚跟都没站稳呢,就想搞一言堂,一手遮天?这次要是让他顺顺噹噹把侯亮平保下来,以后这汉东还有咱们说话的地方?还有咱们的活路?他今天能为了钟家保一个侯亮平,明天就能动咱们!” 李达康手指敲著桌面,眼神幽深:“不全是沙瑞金的意思。应该是钟家那边,打过招呼,施加压力了。” “钟家……”丁义珍咬牙切齿地重复这两个字,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咱们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著欧阳行长现在还躺在icu里,罪魁祸首却能拍拍屁股,继续逍遥法外?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也咽不下去,可是,咽不下去也得咽。”李达康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欧阳最近的情况,有好转。医生私下跟我说,有醒过来的希望。一旦她真的醒了,能说话,能认人,事情的性质就变了。钟家保他的理由会更充分,动作也会更积极。到时候,就不是『从轻发落』,而是想办法『功过相抵』甚至『澄清误会』了。” 丁义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恨声道:“娘的!这就叫朝中有人好做官?想想真他妈憋屈。 侯亮平被停职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宿舍。书房里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某个在医院的朋友,只有短短一行字:“16床,今晨对指令有轻微反应,眼动频繁。医內评估乐观。” 侯亮平盯著这行字,反反覆覆看了好几遍。然后,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那紧绷了多日的肩膀,第一次明显地鬆弛下来。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钟小艾的电话,这次声音里少了之前的惶惑,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小艾,医院那边……刚传来消息,欧阳菁的情况,好转得很明显。医生內部评估,很乐观。”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声音也轻快了些许:“我也听说了。这是个关键信號。只要人能醒过来,能交流,事情的性质就从恶性事件,转向了可操控范畴。操作空间就大多了。” 侯亮平忍不住道:“是啊。” 钟小艾打断他,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冷静和告诫:“亮平,別高兴得太早,也別四处活动。现在是最敏感的时候。欧阳菁没真正清醒、没脱离危险之前,一切都还有变数。你要做的就是继续沉默,配合调查,態度要好。剩下的,等確切的『好消息』来了再说。这边,我们自然会把握时机。” “我明白,我明白。”侯亮平连连点头,仿佛钟小艾能看到似的,“我会保持低调,绝不再添乱。” 第 130章 这时候讲程序正义了? 丁义珍脚步匆匆地走进李达康的办公室,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急切和关切。 “达康书记。”丁义珍的声音放得很轻。 “义珍来了?”李达康指了指沙发,“坐吧。你也听到消息了?” 丁义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向前走了两步,语气带著谨慎的確认:“我刚了解到,医院那边传出的消息很乐观,说欧阳行长……可能隨时会甦醒?” 李达康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地坐下,揉了揉眉心:“医生刚跟我通过电话,说各项指標持续向好,意识恢復的跡象非常明显。快的话,就这一两天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悦,反而有种沉甸甸的无力感。 丁义珍脸上立刻堆起“由衷”的欣慰:“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恭喜达康书记!欧阳行长吉人天相!” “恭喜?”李达康冷笑一声,手指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欧阳这一遭罪是白受了!躺在床上的是她,可我这心里……憋屈!眼看著罪魁祸首就要借著这股『东风』,拍拍身上的泥,准备上岸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沙瑞金那边为什么一直压著侯亮平的案子不最终处理?就是在等!等欧阳醒来,等『重伤』这个最大的风险解除!到时候,隨便找个『司机操作失误』或者其他的由头,把主要责任一推,侯亮平最多落个领导不力的轻微处分,钟家再使使劲,说不定连位置都能保住!那我李达康成什么了?我妻子欧阳菁这罪白受了?” 丁义珍立刻顺著李达康的怒火,添了一把柴,语气也变得义愤起来:“达康书记说得对!这个侯亮平,从空降到汉东第一天起,那双眼睛就死死盯著我们京州,盯著您!抓我的时候招呼不打,动欧阳行长更是无法无天!这次好不容易他自己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铁证如山!要是这样都能让他毫髮无损地脱身,以后还得了?他非但不会收敛,反而会觉得我们好欺负,会更加变本加厉地跟您、跟咱们京州系槓上!此风绝不可长!”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情绪,但语气依旧冷硬:“我自然不会让他轻易脱罪。可问题是……如果沙瑞金铁了心要保他,以省委书记的身份推动『从轻处理』……” 丁义珍急忙道:“您是受害者家属!是欧阳行长的丈夫!於情於理,沙瑞金也不能完全无视您的意见和感受吧?” “上次是五人小组碰头,我可以强硬表態。”李达康摇摇头,眼神更加深沉,“但如果沙瑞金执意要保,下一步就会把事情正式拿到省委常委会上討论、表决!到时候,就不是我个人意见能决定的了。投票结果……就很难说了。” 丁义珍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侯亮平这事,事实清楚,证据確凿,违规违法明摆著,还需要上省委常委会决定?这……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李达康看了丁义珍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还是太天真”:“正常时期,当然不需要。可现在是正常时期吗?沙瑞金想保侯亮平,但又不想留下『独断专行』的把柄。把我这个受害者家属、市委书记的意见『拿到常委会上充分討论』,走一遍民主集中制的程序,最后形成『集体决定』,这就叫『程序正义』,就能堵住很多人的嘴!到时候,就算结果对我李达康不利,我也只能服从『组织决定』!” 丁义珍脸上显出愤慨和不甘:“程序正义?他侯亮平一系列的骚操作,走过程序吗?还程序正义?难道……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他逃脱惩罚?欧阳行长这罪就白受了?” 李达康重重嘆了口气,靠回椅背,显得有些疲惫和无奈:“不然呢?如果欧阳真的平安无事醒过来,我难道还能不顾大局,为了私怨跟省委一把手、跟钟家死磕到底吗?政治……有时候就是妥协。程序不对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就看上面的人怎么看了。” 办公室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丁义珍的眼珠快速转动了几下,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达康书记,为什么不能死磕?” 李达康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嗯?” 丁义珍的声音更低了,却字字清晰:“如果……在常委会上,在关键时刻,您能拋出另一个足够分量的炸弹呢?比如……侯亮平和蔡成功私下合伙开公司,涉嫌侵吞大风厂那十亿资金的事?” 李达康瞳孔微微一缩,身体瞬间坐直,严厉地盯著丁义珍:“胡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事要是爆出来,牵扯进去的不止侯亮平一个!你怎么办?你不是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那份程度报告里,也有你丁义珍的名字! 丁义珍脸上却露出一种混合了委屈和坦荡的神情,他迎著李达康审视的目光,语气诚恳甚至有些激动:“达康书记!纪委不是已经暗中调查过这件事了吗?结果怎么样?查到我和侯亮平与那家公司有直接经济往来的证据了吗?” 李达康沉默,纪委的初步核查確实没发现確凿证据。 丁义珍趁热打铁,语速加快:“达康书记,乾没干过,我这个当事人最清楚!我承认,在有些场合,吃吃喝喝、收点小礼物,我不敢拍胸脯说自己完全清白!但要说我和蔡成功、和那个我连面都没怎么见过的侯亮平,合伙开公司,侵吞国有资產?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无稽之谈!我之前连侯亮平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和他合伙?” 他顿了顿,做出推断:“依我看,这极有可能是蔡成功那个奸商,为了自保或者拉人下水,故意偽造证据,把水搅浑!我和侯亮平,都是被他拉来垫背的!” 李达康的目光在丁义珍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偽。丁义珍的表情坦荡,眼神毫不躲闪。 第 131章 国富同志又听谁说的? 丁义珍继续推进他的计划:“达康书记,我的意思是,只要这件事在合適的时机『爆出来』,不管最终查实的结果如何,都够侯亮平喝一壶的!纪委、检察院必然要介入调查,一调查就需要时间!沙瑞金不是想『拖』著等欧阳行长醒来好处理侯亮平吗?那我们就『帮』他一把,把水彻底搅浑,把事情拖得更久!调查期间,侯亮平的问题就得掛起来!时间一长,风声紧了,或者调查出点別的什么,您作为受害者家属和市委书记,不就有更充足的理由,向上级甚至更高级別的机关反映情况了吗?到时候,沙瑞金还想一手遮天保他,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达康久久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眼神深邃难测。他在权衡。丁义珍的建议无疑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打破僵局、阻止侯亮平轻易脱身的唯一有效方法。而且,丁义珍主动把自己也置於调查风险之中,以证“清白”,这份“牺牲”和“决心”,让他的提议增加了分量。 终於,李达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义珍……你確定,你能经得起查?蔡成功那边,不会有什么对你不利的东西?” 丁义珍挺直腰板,语气斩钉截铁:“我敢以党性担保!我丁义珍或许有缺点,但在这种原则性的大是大非问题上,绝对站得直、行得正!蔡成功要是有真凭实据,早就拿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李达康又沉默了片刻,终於,他点了点头,看向丁义珍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有决断,也有审视。 “好。”李达康吐出一个字,掷地有声,“就按你说的办。义珍,这次……算我李达康欠你一个人情。” 丁义珍心中一定,脸上却露出惶恐和忠诚交织的表情:“达康书记言重了!为您分忧,为欧阳行长討回公道,也为我討回公道,是我应该做的!什么人情不人情的,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汉东的大局!” 几天后的省委常委会上,沙瑞金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同志们,”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著会议室特有的回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前段时间,发生在g45高速公路上的那起事故,影响非常恶劣,社会关注度极高。事情不能再无限期地拖下去了。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常委会,就是想集体研究一下,这件事到底该如何定性,如何处理。大家都议一议吧,充分发表意见。” 他话音刚落,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就紧接著开口,:“那……我先简单介绍一下省纪委联合有关部门初步调查了解的g45事件基本情况。”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用一种近乎念稿的、试图显得客观的语气说道:“根据调查,事情起因是,省检察院反贪局接到在押人员蔡成功的举报,称京州市城市商业银行副行长欧阳菁同志,涉嫌收受其贿赂,违规审批发放贷款。反贪局隨即依法启动调查程序。在调查期间,欧阳菁同志不知通过何种渠道获知了消息,购买了出境机票,有明显逃避调查的跡象。反贪局在紧急情况下,为阻止其出境,避免关键证人流失,遂派员前往。在劝阻欧阳菁同志返回配合调查的过程中,双方车辆在高速公路上……不幸发生了意外碰撞,导致欧阳菁同志受伤,以及后续的多车事故。” 李达康一直面无表情地听著,直到田国富说完,他才慢慢抬起眼皮,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田国富,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刺骨的讥誚: “田书记,你这番『简单介绍』……又是『听说』来的?还是哪位『反贪局工作人员』跟你『匯报』的?” 田国富脸色一僵,隨即板起脸,语气生硬:“达康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听说』,这是纪委联合调查组经过初步调查核实后掌握的基本事实!我在这里向常委会做介绍,是为了让各位同志都了解情况!” “哦?基本事实?”李达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著田国富,“可是,我怎么觉得,你介绍的这些『基本事实』,和我了解到的情况,有点……对不上號呢?” 田国富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强撑著问:“哪里对不上號?请达康书记指出来。” 李达康冷笑一声:“第一,你说欧阳菁『跑路』,『逃避调查』。请问田书记,你这个结论,是从哪里得出来的?就凭她买了一张机票?就凭她在你们反贪局开始调查后出国?” “我们审问了参与行动的反贪局人员,也去城商行了解了欧阳菁请假和突然安排出国的异常情况!”田国富提高了声调,“在案件调查关键期,主要负责人突然出国,这不是逃避调查是什么?” “出国就是跑路?”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嘲讽,“那我们国家每天成千上万人出国,按照你田书记这个逻辑,是不是都算『跑路』?都该抓起来?那我们还建那么多国际机场、开那么多国际航线干什么?乾脆全关了,闭关锁国算了!” “达康书记!”沙瑞金適时地插话,语气带著安抚和提醒,“有话好好说,討论问题嘛,不要著急。” “沙书记,我急了吗?”李达康转向沙瑞金,语气稍微缓和,但眼中的冷意未减,“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基本逻辑。田书记用一个未经证实的『跑路』定性,来为后面的非法拦截做铺垫,这本身就不客观!还有——” 他重新盯住田国富,一字一顿:“『不小心发生了碰撞』?田书记,你的用词真是……精妙啊。一起因多辆检察院车辆在高速公路上危险追逐、別车、最终撞击导致的恶性交通事故,造成多人重伤、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事件,到你嘴里,就成了轻飘飘的『不小心碰撞』?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侯亮平只是『不小心』违反了所有办案程序,『不小心』差点害死好几个人?” 他目光灼灼,语气愈发尖锐:“田书记这么不遗余力地为侯亮平的行为开脱、轻描淡写,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侯亮平背后站著的人,就是你田国富书记你啊?” 第 132章 你还是別介绍了 感谢各位书友的点讚,打赏,和催更 “李达康!你胡说什么?!”田国富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著李达康,“你这是污衊!是人身攻击!我完全是出於工作,实事求是地向常委会匯报!” “实事求是?”李达康毫不退缩,反而靠向椅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轻蔑的表情,“如果你田国富所谓的『实事求是』就是这种水平,这种带有明显倾向性的春秋笔法,那我李达康,作为受害者家属,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我只能表示严重质疑!並且,保留向更上级机关、直至中央,反映情况、要求重新调查的权利!” 这句话分量极重,等於直接威胁要越级上告。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哎!达康书记!言重了,言重了!”沙瑞金连忙再次打圆场,脸色也严肃起来,“国富同志,你也是!匯报情况要客观全面,不要掺杂个人倾向!用词要准確!” 高育良此时也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著调解的意味:“瑞金书记说得对。达康同志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国富同志的匯报可能……嗯,在细节和措辞上,確实不准確。这件事,不光我们常委们关心,汉东的干部群眾关心,上面也在关注。我们处理的时候,一定要慎之又慎,务必做到不偏不倚,实事求是。既要对事情本身有个经得起检验的结论,也要给受伤的同志、给达康书记、给社会公眾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田国富被沙瑞金和高育良接连“敲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悻悻地坐下,嘟囔道:“沙书记,高书记批评的是。我……我刚才可能介绍得不够全面细致。” 李达康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冷冷道:“既然田书记觉得自己介绍不清楚,那就別费口舌了。相关的调查材料、证据清单、包括现场勘查报告、行车记录仪视频、涉案人员笔录,应该都整理成卷了吧?每人发一份,让大家自己看,自己判断。免得经过某些人『加工』过的二手信息,误导了常委会的决策!” “李达康,你……”田国富又想发作。 沙瑞金抬手制止了他,面色沉静地环视一周,最终点了点头:“也好。眼见为实。秘书处,把准备好的g45事件初步调查材料摘要,给每位常委发一份。大家先看材料,我们再接著討论。” 工作人员立刻行动起来,將一份份装订好的材料分发到每位常委面前。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每个人都低下头,开始阅读。李达康拿起材料,目光迅速扫过,脸色越发冰冷。沙瑞金看似平静地翻阅著,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某一页上停留了片刻。高育良看得仔细,不时推一下眼镜。田国富则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抬眼偷瞄一下其他人的反应。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沉重的呼吸声。常委们逐页阅读著材料摘要,表情各异。李达康快速扫完最后几页,將材料“啪”地一声合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李达康抬起头,目光如同冰锥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沙瑞金和田国富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力度: “材料,大家都看完了吧?里面的时间线、审批记录、通讯录音、现场勘查结论、还有那些惨不忍睹的照片……事实,就白纸黑字摆在这里!还需要我一条条复述吗?” 他略微停顿,让那份沉重的“事实”压在每个人心头,然后语速加快,语气陡然变得激烈: “侯亮平!从头到尾,就是违规!违法!乱纪!非法启动调查、违规实施所谓『劝返』、在高速公路上危险驾驶、最终酿成恶性事故!这个案子的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地写著四个字:滥用职权!目无法纪!这样的行为,发生在一个省反贪局局长身上,简直是天大的讽刺!这样的反贪局,这样带头违规违纪的局长,还有存在的必要吗?还有脸面代表法律去调查別人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直接砸向省反贪局乃至其上级省检察院的合法性根基。 沙瑞金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必须制止这种扩大化的指责。他抬起手,声音沉稳但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达康书记!你的心情我们都理解,欧阳菁同志受伤,你作为家属,有情绪是正常的。但是,我们討论问题要就事论事,一码归一码!不能因为个人的问题,就否定整个反贪局的工作,否定整个政法战线同志们的努力!这不符合辩证法,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態度。” 李达康毫不退让,他身体前倾,手指点著桌上的材料,目光锐利地逼视沙瑞金:“沙书记,我也想就事论事!可这事明摆著!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上级领导的正式批准文件!他侯亮平凭什么就敢启动调查?谁给他的权力?在没有任何確凿证据、仅仅凭一个在押人员的口供——甚至这份口供的真实性都存疑——的情况下,他就敢调动车辆、擅作主张去抓人?谁给他的胆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积压已久的愤懣和质疑:“他一个小小的反贪局局长,为什么敢如此肆无忌惮?如此目无组织、目无纪律?背后到底是谁在给他撑腰?还是说,在我们汉东省,在某些人眼里,规章制度、办案程序,根本就是一张可以隨意撕毁的废纸?!” 这几句质问极其尖锐,几乎是在暗示侯亮平背后有更高层的纵容或默许,甚至影射了沙瑞金作为新书记对局面的掌控不力。 沙瑞金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他没有直接回答李达康,而是將目光转向了田国富,那眼神里带著压力和催促。 田国富知道必须硬著头皮上了。他清了清嗓子: “达康书记,你先消消气,听我说。首先,关於『抓捕』的问题,材料里和我们的调查都显示,反贪局当时对欧阳菁同志採取的行动,在法律程序上的定性,確实是『请其返回配合调查问询』,而不是『抓捕』或『採取强制措施』。这一点,执法记录仪的录音和当时通话记录可以佐证。” 第 133章 你又听谁说的? 李达康怒极反笑:“『请』?好一个『请』字!田书记,你们省纪委就是这么定义『请』的?用几辆警车在高速上围追堵截,別车、撞击,最后把人『请』进了重症监护室,这种『请』法,我李达康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是不是以后省纪委『请』谁喝茶,也得先准备一副担架?!” 田国富被噎得脸色发红,他避开李达康的目光,语速加快,试图按照预定方案把责任切割、分摊: “这件事……说复杂,它涉及到案件保密、紧急处置、一线人员的判断;说简单,其实脉络也很清楚。有人实名举报,反贪局依法依规介入初查,这个程序本身没有问题。在劝返过程中发生了意外事故,这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悲剧。现在,万幸的是,欧阳菁同志经过抢救,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並且恢復情况良好,这是我们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的事情。” 他话锋一转,开始拋出“处理方案”的雏形:“而且,经过我们省纪委的深入调查,可以初步认定,蔡成功对欧阳菁同志的举报,属於诬告!欧阳菁同志是清白的!这一点,省纪委可以出具正式说明,为欧阳菁同志恢復名誉!这本身也是对欧阳菁同志和达康书记的一个交代。” 他先给了李达康一颗“甜枣”,然后迅速转向责任追究:“对於这起事件的责任,我们认为:第一,诬告者蔡成功,罪加一等,必须严惩!第二,涉事车辆司机,在行动中严重违反指令和操作规范,涉嫌危险驾驶甚至其他犯罪,是造成事故的直接责任人,应移交司法机关依法从严惩处!” 最后,他才落到侯亮平身上,语气变得“公允”而“克制”:“至於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同志……从执法记录仪和现场指挥通讯来看,他在整个行动中的具体指挥口令,並没有明显违反常规操作的地方。但是,作为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和最高指挥官,对於行动可能带来的风险评估不足,对於下属的监管存在疏漏,最终导致了如此严重的后果,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因此,他必须承担相应的领导责任。我们认为,应当对其进行严肃的党纪政纪处分,並调离现岗位。” 说完,田国富看向沙瑞金,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的李达康。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李达康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这番“责任切割”而即將达到新的爆发点。高育良微微皱眉,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等待著李达康的反应。 李达康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匕首,直刺田国富: “田国富同志,你刚才提出的这一整套『责任划分』、『处理意见』,听起来似乎很『全面』,很『公允』。但是——”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这一整套逻辑,有一个致命的前提!那就是这件事本身的发生,是合理的、合法的、合规的!只有在调查行动本身合法合规的前提下,我们才能去討论什么『风险评估』、『监管疏漏』、『直接责任人』和『领导责任』!”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可问题恰恰在於,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应该存在!根本就不应该发生!一个彻头彻尾的、建立在违规违法基础上的错误行动!那么,討论这个错误行动中哪个环节责任更大、哪个环节责任更小,还有什么意义?这个错误行动的始作俑者、决策者,就应该承担全部责任!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玩什么责任分摊、避重就轻的文字游戏!” 田国富被李达康这釜底抽薪般的逻辑打得一愣,隨即脸上涌起羞恼的红色,他也提高了声音反驳: “李达康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反贪局接到实名举报,依法对欧阳菁同志展开调查,这有什么不合理的?有什么不合法的?难道就因为她是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妻子,就享有司法豁免权?明知可能涉嫌违法也不能查?!你这才是真正的特权思想!” 李达康怒极反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冰寒:“田国富!我警告你,说话要负责任!要讲证据!我李达康什么时候说过不让调查了?嗯?!” 他一步步逼近问题的核心,语速快而清晰:“我说的是『合理合法合规』!调查可以,当然可以!但是怎么调查?侯亮平他走了该走的程序了吗?” 田国富:“据我所知,侯亮平在行动之前,是报备过的。” 李达康:“走程序了?他向省检察院党组、向分管领导正式报告並取得批准了?有书面的、合法的调查手续和依据吗?”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位常委:“材料就在这里!大家都看得到!有没有那份关键的、程序合法的批准文件?有没有?!” 他猛地转向高育良,声音带著逼迫性的询问:“育良书记!你是分管政法的副书记,省检察院的直接上级领导!这份所谓的『报告』和『批准』,你看到了吗?你知道这件事吗?” 高育良一直保持著旁观者的姿態,此刻被李达康直接点名。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严肃,摇了摇头,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达康书记,我作为分管领导,在事发之前,没有任何人向我正式匯报过要对欧阳菁同志採取调查或劝返行动。季昌明同志没有,侯亮平同志更没有。这件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高育良的证言,如同最后一块砝码,彻底压垮了田国富的辩解。 李达康立刻抓住这一点,重新盯住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田国富,语气如同法官在做最后陈述:“听到了吗,国富同志?分管领导不知情!没有合法批准手续!那么,侯亮平所谓的『报告过』,报告给谁了?报告给你了吗?!” 第 134章 李达康贴脸开大 他向前一步,几乎是在质问:“你刚才言之凿凿地说『据你所知,侯亮平向检察院报告过』。现在,请你当著全体常委的面,说明白,你这个『据你所知』,是据谁所知?是侯亮平亲口告诉你的?还是省检察院哪位领导向你匯报的?还是……又是你田国富同志『听说』、『据说』的?!”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耳光,抽在田国富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退路都被李达康和高育良堵死了。说侯亮平私下报告?那等於承认侯亮平程序违规且隱瞒上级。说省检察院领导匯报?高育良刚说不知情,那就是下面人欺上瞒下,责任更大。继续坚持“听说”?那他在常委会上的 可信度將彻底破產。 田国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求助似的看向沙瑞金,却发现沙瑞金也面色凝重,眼神复杂地看著他,並没有立刻出面解围的意思。 沙瑞金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金属笔身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噠”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没有看田国富,而是面向全体常委,声音平稳,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分量却让田国富心头一沉: “国富同志,”沙瑞金的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我们是在开省委常委会,研究的是事关重大、影响深远的事件。在这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判断,都必须有確凿的依据,要经得起推敲和检验。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同志负责。” 他稍微停顿,目光扫过李达康,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定性明確:“达康书记作为受害者家属,对这件事有疑问,有情绪,提出尖锐的质疑,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他的权利。我们处理问题,就是要直面疑问,解决问题。这样才能真正把事办好,给各方面一个交代。” 隨即,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落在田国富身上:“你刚才无法回答达康书记关於程序的关键质疑,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纪委前期的调查,还不够深入,不够彻底!在某些关键环节上,还存在模糊地带,甚至是漏洞!这样拿出来的情况匯报和处理建议,如何能让常委会做出准確判断?如何能服眾?” 田国富张了张嘴,想辩解,沙瑞金抬手制止了他,做出了决定:“这样吧,关於g45事件的调查,特別是涉及行动程序合法性、审批链条是否完整等核心问题,国富同志,你们省纪委牵头,会同有关部门,再给我深挖细查!务必把每一个环节都捋清楚,把每一份该有的文件、该走的程序都核实到位!下次常委会再討论这个问题时,我不希望再出现这种基础事实不清、关键证据缺失的情况!散会之后,你抓紧时间去办!” 田国富面如死灰,只能低声应道:“是,沙书记,我们一定重新梳理,深入核查。” 沙瑞金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全体常委,脸上恢復了一贯的深沉表情,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著一丝痛心: “各位同志啊,最近我们汉东,事情確实有点多,有点集中啊。” 他掰著手指数,“先是闹出震惊全国的『大风厂116事件』,死了人,伤了人,影响极其恶劣。这还没彻底平息,转头又出了g45高速上这一档子事,又是伤亡,又是追车,舆论譁然!这下好了,我们汉东,算是接连『出名』了!可这是什么名?是负面典型!是工作不力的名!这让全国的干部群眾怎么看我们?这让全国其他兄弟省份的同志怎么看我们汉东的领导班子?丟人啊!”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声音提高了一些:“这说明什么?说明在我们一些领导干部中间,规矩意识、程序意识、法治意识,出现了严重的鬆懈!甚至是出现了带头违规操作、漠视纪律的严重问题!根子,还是在思想上,在作风上!我提议,接下来,省委要带头,在全省范围內,深入开展一次加强廉政建设、严肃纪律规矩的专项学习和整顿活动!要坚决杜绝这种领导干部知法犯法、带头破坏规则的现象再次发生!大家议一议。” 高育良立刻接过话头,表情严肃地表示赞同:“沙书记的提议非常及时,非常重要!最近汉东出的这几件大事,仔细想想,根源確实有相似之处。本来都是可以避免,或者可以將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內的。但就是因为我们在某些环节、某些干部的管理和教育上,出现了疏漏,思想上鬆了弦,行动上就跑了偏。加强学习,深化认识,严肃纪律,刻不容缓。我完全同意沙书记的意见。” 李达康一直冷眼旁观著沙瑞金和高育良这一唱一和的“总结反思”。听到这里,他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弧度。他慢慢坐直身体,目光先看向高育良,然后缓缓转向沙瑞金,声音清晰,不高,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育良书记说得很对,根源確实相似。加强学习,严肃纪律,我举双手赞成。”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直视沙瑞金:“但是,学习整顿不能空对空,纪律严明不能只对下不对上!我们更应该反思的,是干部任用这个源头问题!为什么有些干部,一到关键岗位就出事?” 他毫不留情地点出了两个名字:“易学习同志,刚刚被任命为京州市光明区纪委书记,一上任,就造成了『116事件』的爆发,留下了后续处理的复杂局面,说明,在干部考察任用上,我们对复杂局面的预判和干部適应能力的评估,是不是存在不足?” 他略微停顿,观察著沙瑞金瞬间变得凝重的脸色,以及高育良眼中闪过的惊异,然后拋出了更重的一击: “还有侯亮平!这位省反贪局局长,是沙书记您力主调来,委以重任的吧?结果呢?才上任几天,就闹出这么大一个无法无天、影响恶劣的g45事件!要不是这次运气好,欧阳菁可能就……后果不堪设想!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思吗?在干部选拔,特別是重要岗位、敏感岗位的干部任用上,我们是不是太过於看重某些背景、某些推荐,而忽略了对干部政治素质、纪律观念、法治意识的深入考察?忽略了对其能否真正融入地方、尊重规则的基本判断?” 第135 章 达康书记雄起 他环视一圈震惊的常委们,最后將目光钉在沙瑞金脸上,语气沉重而尖锐:“如果我们不从这个源头进行深刻反思,不慎重考虑每一次重要的人事任命,今天倒下的是一个侯亮平,明天谁能保证不会出现张亮平、王亮平?到时候,我们这届省委班子,怕就不是挨批评、丟面子的问题了,搞不好,真的得来一次大换血才能平息事態,给中央、给汉东人民一个交代!” “轰——!” 这番话,无异於在常委会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李达康这已不止是质疑具体案件处理,而是直接將矛头指向了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的干部任用决策,甚至暗指其用人失察、任人唯“背景”!这几乎是贴著脸的正面挑战,是將两人之间隱忍多时的矛盾彻底公开化、白热化!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李达康这突如其来的、极其大胆而尖锐的发言惊呆了。高育良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田国富更是忘了刚才的尷尬,目瞪口呆地看著李达康,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以强硬著称的市委书记。其他常委们表情各异,有的震惊,有的低头沉思,有的则偷偷打量沙瑞金的反应。 沙瑞金的脸色,在李达康发言的过程中,从凝重变为铁青,又从铁青慢慢恢復为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与李达康毫不退缩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仿佛能迸出火星。会议室內的空气仿佛被抽乾,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沙瑞金脸上,等待著他的反应。这已不止是工作分歧,而是近乎公开的、对一把手权威和用人决策的直接挑战。 沙瑞金足足沉默了有十几秒钟。这十几秒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脸上却维持著一种近乎雕塑般的深沉。他迅速消化著李达康这番“贴脸开大”背后的全部含义: 李达康这是要干什么?彻底撕破脸?就为了一个侯亮平,不惜在常委会上直接跟我这个省委书记对上?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看来,之前的判断有误。原本还想能拉拢他,至少让他保持中立,共同应对高育良的汉大帮……现在看,他这是把对侯亮平的怒火,直接烧到我身上了。秘书帮……这是要彻底站到我的对立面了? 侯亮平啊侯亮平……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想借你这把“利剑”破局,你倒好,剑没出鞘,先把我自己划得满手是血!捅出这么大篓子,现在成了別人攻击我的最佳炮弹! 终於,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达康那张依旧冷硬、毫不退缩的脸上。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沉稳: “达康书记刚才这番话……”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语气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检討的意味,“有些观点,我个人不完全认同。干部任用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综合考虑多方面因素,也有一定的探索和试错空间。把个別干部出现的问题,完全归咎於任用环节,恐怕有些……过於绝对了。” 他先做了一个温和但坚定的防守,否定了李达康“根源在任用”的绝对化论断。 但紧接著,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坦诚,竟然当眾开始“检討”: “不过,达康书记指出的问题,特別是侯亮平同志在汉东工作期间暴露出的严重不適应和引发的重大恶果,这个事实,我无法否认,也绝不迴避。” 他微微嘆了口气,仿佛真的在反思:“当初,推荐並决定让侯亮平同志来汉东担任反贪局局长,上面、省里,包括我本人,確实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主要是基於他以往在京城的工作表现,確实比较突出,展现出一定的专业能力和办案锐气。我们希望能够引入这样的『新鲜血液』,给汉东的反腐工作带来新的思路和生命力。” 他再次停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声音也低沉下去:“但是,现在看来……我们可能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水土不服』。一个干部在原来的环境里表现优异,不等於他到了新的、更复杂的局面下,就能立刻適应,就能处理好各种关係,就能把握好原则与方法的尺度。侯亮平同志这次犯下的严重错误,固然有其个人纪律观念淡薄、急功近利的主观原因,但省里,尤其是我这个省委书记,在对他到来后可能面临的挑战估计不足,在后续的引导、管理和监督上,也存在不到位的地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位常委,最终又回到李达康身上,语气诚恳而有力:“对此,作为省委的主要负责人,我负有领导责任。在这里,我向大家,也向因为此事受到伤害的欧阳菁同志及其家属,表示诚恳的歉意,並做出深刻检討。” 常委会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仿佛还粘在身上。田国富跟著沙瑞金一前一后走进沙瑞金的办公室,门一关上,他脸上强撑的镇定就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后怕、委屈和恼怒的表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沙书记,”田国富:“您看看这李达康!他今天是疯了吗?在常委会上,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就这么……就这么直接衝著您开火!句句带刺,字字诛心!他这哪是討论问题,这分明是打算跟您彻底撕破脸皮了啊!”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著一丝理解般的感慨: “撕破脸皮?国富啊,將心比心,换位思考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田国富,“如果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是你的爱人,如果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仅可能逍遥法外,甚至还有人想方设法帮他开脱、减轻罪责……你心里那口气,能顺得下去吗?你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那里,跟我讲大局、讲程序、讲什么『领导责任』吗?” 田国富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 136章 小艾啊你看看你选了个什么? 沙瑞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眼神深邃:“李达康今天不是衝著我沙瑞金个人来的,至少不完全是。他是被逼到了墙角,心里那团火压不住了。侯亮平这件事,触碰了他的底线,欧阳菁就是他的逆鳞。我们想用常规的政治妥协、责任切割来解决问题,在他那里,行不通了。” 田国富连忙凑近,压低声音:“那……侯亮平这边,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钟家那边可是一直在等消息,今天会上这么一闹,恐怕……” 沙瑞金抬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神色:“侯亮平?侯亮平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是钟家需要操心的问题,跟我们汉东省委,有什么关係。” 看著田国富困惑的眼神,沙瑞金进一步点明:“钟家想保他,可以。但前提是,他们得自己拿出足够的筹码和办法,去摆平李达康,去堵住常委会上反对的声音,去消除这件事带来的全部负面影响。而不是指望我们在这里替他擦屁股,还要承担用人失察、处理不公的政治风险。” 他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带著一种卸下包袱后的轻鬆,却更显无情:“侯亮平来汉东,本是一步棋,现在这步棋走成了死棋,还差点带崩了整个棋局。那就该弃子了。剩下的,是下棋的人和观棋的人之间的事了。” 田国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沙书记。那我们纪委的调查……” “按程序继续,实事求是。”沙瑞金淡淡道,“把事实查清楚,把证据链做扎实,至於怎么处理……等。” 等什么?等钟家的动作,等李达康的下一步,等更高层面的博弈结果。 田国富领命,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办公室。 房间里只剩下沙瑞金,他打电话给钟小艾。 电话很快被接起,钟小艾的声音依旧保持著良好的修养,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紧绷的期待:“沙书记,您好。常委会……结束了?” “小艾同志,刚刚结束。”沙瑞金的声音平稳,但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凝重,“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和困难。” “沙书记,您请说。”钟小艾的心提了起来。 “李达康同志在会上的態度,异常强硬。”沙瑞金没有隱瞒,直接说道,“他完全无法接受任何形式的『从轻处理』或『责任分摊』方案。他將侯亮平同志的行为定性为严重的、根本性的违法违规,情绪非常激动,措辞极其严厉。” 他稍微停顿,让钟小艾消化这个信息,然后语气转为一种爱莫能助的沉重:“我在会上已经尽力做了引导和解释,甚至主动承担了部分用人考察不周的领导责任。但是,李达康同志作为受害者家属,他的意见和情绪,在常委会上具有相当大的分量和影响。目前来看,想要在汉东省委层面,通过一个对侯亮平同志比较有利的处理决定,阻力非常大。” 他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很明確:你们钟家要想保住侯亮平,不能再指望我沙瑞金在汉东硬扛著李达康的压力去操作了。你们得自己想办法,要么从上面施加更大的影响力直接干预,要么去和李达康本人达成某种交易或妥协。这个烫手山芋,我沙瑞金不接了。 “沙书记,我……我明白了。”钟小艾的声音有些乾涩,显然这个结果让她倍感压力,“谢谢您告诉我实情。我会……把情况向家里说明。给您添麻烦了。” “小艾同志客气了。”沙瑞金语气缓和了些,“我还是那句话,相信组织会依法依规处理。再见。” 钟小艾带著沙瑞金反馈的沉重消息回到家中,面对父亲钟正国,她脸上的镇定终於维持不住,露出焦虑和一丝委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爸,沙瑞金那边……態度变了。”钟小艾將常委会上李达康的激烈反应以及沙瑞的態度,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钟正国听完,並未立即发火,只是摘下老花镜,用镜布缓缓擦拭著,半晌才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小艾啊,”他的声音带著长辈的语重心长,却也透著严厉,“你当初……唉,我是怎么跟你说的?看人要准,更要看稳。这个侯亮平,有衝劲是好事,可这衝劲要用对地方,更要用对方法!现在倒好,不仅事没办成,还把篓子捅到天上去了,连累得沙瑞金在汉东都差点下不来台。这点事都办不好,让人家抓了这么大一个把柄,往死里咬。” 钟小艾低著头,手指绞在一起:“爸,我知道,是我没管好他。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现在李达康抓著不放,沙瑞金看样子是不打算再管了。您……您给想想办法吧,总不能真看著亮平就这么……” “办法?”钟正国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而冷静,那是久经宦海沉浮后的算计目光,“我给过他不止一次机会了。调他去汉东,是机会;之前能源局的事,家里也出了力。可机会给了,他自己没接住,反而把台子都快砸了。” 他看著自己的女儿:“我们家的资源、人情,不是无限度的,要用在刀刃上,更要用在『自己人』身上。一个屡屡惹祸、还差点把盟友拖下水的人,值不值得继续投入,要重新掂量了。” 钟小艾心中一紧,急忙上前一步:“爸!亮平他这次是错了,大错特错!可……可他的能力您是知道的,这次主要是太心急,方法不对。我以后一定看著他,管著他!再给他一次机会,行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 钟正国看著女儿焦急的面容,沉默了片刻。 “季昌明……省检察院检察长,还有几个月就该退了吧?”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钟小艾说。 钟小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您是说……让季检察长?这……他能愿意吗?这事要是揽到他身上,他就算是平稳退休,后续的待遇、声誉……” 第 137章 认错 “声誉?”钟正国淡淡地打断她,“到了他这个年纪,位置和待遇,有时候比不上子女的前程实在。他儿子,好像在部委哪个司局,副处级卡了有几年了吧?不想动动?” 他不再多说,语气恢復了决定性的沉稳:“行了,这事你就別多问了,也別再插手。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侯亮平,让他最近闭紧嘴巴,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剩下的,我来处理。” 钟小艾看著父亲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能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一场无声的交易和巨大的压力,降临到了即將退休的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头上。面对那份难以拒绝的“交换条件”和无法承受的潜在后果,季昌明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天,菸灰缸堆满,最终,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无奈和一种认命般的灰暗。 想安安稳稳退休怎么就这么难? 他主动找到了高育良,隨后又叫来了田国富。 在高育良的办公室里,季昌明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育良书记,国富同志,关於g45高速侯亮平那件事……我反覆思考,也重新核查了院里的记录。有些情况,我必须要向组织说明,也……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 高育良目光深邃地看著他,田国富则有些愕然。 季昌明继续说道:“侯亮平对欧阳菁同志启动调查,並非完全擅自行动。他之前……向我做过口头匯报。我当时考虑到蔡成功举报的严重性,以及可能存在证据灭失,出於儘快查明情况的考虑,我……我口头同意了他先进行初步接触和了解,並要求他儘快完善书面手续。是我把关不严,犯了经验主义错误,给了他先斩后奏的空间。”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至於后来的事情……他確实向我报告了欧阳菁可能外逃的动向,並且请示是否採取必要措施阻止。我……我当时判断情况紧急,担心关键人员流失,影响大局,所以……所以默许了他可以採取適当的、合法的劝返措施。相关的审批手续,院里其实已经在走流程了,只是……只是还没来得及正式形成文件报给育良书记您这里备案,就……就出事了。” 他抬起头,眼神苦涩但坚定:“说到底,是我这个检察长失职!是我没有坚持原则,没有严格把关,对下属管教不严,在紧急情况下做出了错误的许可和判断,才导致了后续一系列不可控的后果。侯亮平有错,但他的许多行动,是在我模糊的授权和默许下进行的。主要责任,在我。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处理。” 高育良静静地听著,镜片后的目光闪动著复杂的光芒。他当然不信季昌明这番说辞,但他更清楚,能让一个即將安稳退休的老同志突然出来“揽责”,背后意味著什么。这口突如其来的“锅”,分量不轻,但也確实能解决很多眼前的难题——至少,程序违规的源头,从侯亮平个人,部分转移到了上级领导“管理不严”上。 田国富则是又惊又疑,但他看到高育良沉默不语的表情,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识趣地没有多问。 高育良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一种审慎的关切:“昌明同志,你这个情况……很重要。如果属实,那事情的定性確实需要调整。不过,你要想清楚,这可不是小事,一旦承担下来……” “我想清楚了,育良书记。”季昌明打断他,声音疲惫但决绝,“错了就是错了,该我的责任,我绝不推諉。只是……希望能儘量减小对检察院工作的影响,对年轻同志……也请组织上能酌情考虑。”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那好,既然是这样,我们一起去向瑞金书记匯报吧。毕竟,这涉及到事件定性和后续处理的重大变化。” 当高育良带著一脸灰败但语气“诚恳”认错的季昌明,以及满腹疑惑的田国富,来到沙瑞金办公室,將这番新的“情况说明”匯报完毕后,沙瑞金沉默了。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目光在季昌明那张写满疲惫和“悔恨”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高育良那看不出情绪的脸。 他確实没想到,钟家的反应会这么快,手段会这么……直接而有效。用一个即將退休、且有软肋可抓的季昌明,来顶替最关键的程序违规责任,瞬间將侯亮平从“擅自妄为”的境地,拉回到了“执行有瑕疵但大体有授权”的模糊地带。虽然季昌明也要因此付出代价,提前退休、声誉受损,但显然,这比侯亮平被彻底打倒,对钟家而言损失要小得多。 这一手,虽然牺牲了季昌明,却真的能把侯亮平从泥潭里拉出来一大截。 沙瑞金心中冷笑,但脸上却露出凝重的沉思表情。他缓缓开口:“昌明同志,你能主动站出来说明情况,承担责任,这种態度……是好的。不过,这件事影响太大,你的一面之词,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育良同志,国富同志,你们看呢?” 高育良立刻接口:“瑞金书记说的是。昌明同志的说法,確实改变了事件的一些关键细节。我建议,由省纪委和政法委牵头,对昌明同志说明的情况,特別是所谓『口头匯报』、『默许』的具体时间、內容、在场人员等,进行细致的覆核。同时,也要对检察院內部的相关流程记录进行彻底检查。务必把事实釐清,不冤枉一个同志,也绝不放过任何失职瀆职行为。” “嗯。”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深沉,“那就按育良同志的意见办。抓紧时间核实。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关於侯亮平同志的处理意见,暂时搁置。季昌明同志,你也先回去,配合调查,在调查期间,暂时停止履行检察长职务。” 季昌明木然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沙瑞金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钟家这步棋,走得又快又狠。现在,压力又回到了他的手上。 第 138章医生, 我爱人怎么样了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又充满“默契”的所谓“联合调查”,一份关於g45高速事件的最终调查处理通报,终於以省委、省纪委、省政法委联合名义正式发布。通报內容严谨措辞,逻辑“清晰”,责任“明確”: 程序启动环节,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同志“疏於管理,原则性不强”,在侯亮平“口头匯报”后未能坚持严格审批制度,“默许”了先期调查,负主要领导责任。 行动执行环节,涉事车辆司机李政超“严重违反操作规范,擅自危险驾驶”,是导致碰撞事故发生的直接责任人。 反贪局原局长侯亮平同志,“在行动指挥中风险评估不足,对下属监管不力,对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预判不够”,负重要领导责任。 处理结果隨之公布: 季昌明,因负有主要领导责任,被给予党內严重警告处分,行政降级,即日提前办理退休手续,退休待遇按降职后级別执行。 司机李政超,被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参与行动的其余检察干警,视情节给予记大过、记过等处分。 侯亮平,因负有重要领导责任,被撤销省反贪局局长职务,降职为省检察院反贪局侦查一处处长,调离领导岗位。 这份处理决定,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政治平衡术產物。说轻,確实不轻:一个检察长提前“耻辱退休”,待遇受损;一个局长被撤职降级;多人背了处分。说重,也確实不重:最关键的侯亮平,保住了公职,甚至政治生命虽遭重创却未断绝。 李达康在办公室里拿著那份通报,脸色铁青。秘书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大气不敢出。 “降职为处长……呵,好一个『重要领导责任』!”李达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明白,在季昌明突然跳出来揽责、沙瑞金明显不愿再深究的情况下,这个结果已是定局。他再闹,就是不顾“组织决定”,就是破坏“团结”。 欧阳菁虽然重伤,但毕竟命保住了,且逐渐好转,这让他失去了最悲情的筹码。他將通报重重摔在桌上。 电话里,钟小艾对侯亮平说:“结果出来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你给我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夹著尾巴做人,再敢有下一次,不用別人动手,我先……”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唯唯诺诺,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降职的失落交织在一起。 丁义珍仔细研读了通报,嘴角浮起一丝瞭然又略带讥誚的冷笑。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政治博弈,从来不是快意恩仇,而是妥协的艺术。李达康没能彻底打倒侯亮平,但侯亮平也元气大伤,钟家付出了代价。 “看来,也就这样了。”丁义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他想起被自己封存的欧阳菁的那缕生魂。扣著这缕魂,现在大局已定,欧阳菁已经没用了,再强行扣留这缕生魂,风险大於收益。万一操作不当,导致欧阳菁魂魄无法顺利归位,真的成了植物人甚至死亡,那自己真的要罪孽缠身了。 “罢了,时候到了。”丁义珍自语道。 是夜,月隱星稀。丁义珍在法室里,他从保险箱中取出那个寒气森森的羊脂玉盒,揭去符纸,打开盒盖。 丁义珍净手焚香,面色肃穆。他换上道服,脚踏罡步,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微几不可闻。隨著他的动作,书房內无风自动,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几道模糊扭曲的虚影,从葫芦里悄然浮现。 丁义珍指尖凝聚一点幽光,轻轻点向手串。那缕淡金色的欧阳菁生魂被缓缓引导而出,显得有些茫然脆弱。丁义珍对著五鬼虚影低声敕令:“尔等听令,持此生魂,速往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第十六床,欧阳菁躯壳所在。护其魂魄归位,不得有误,不得惊扰旁人,去!” 五道虚影领命,其中一道较为凝实的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缕淡金色生魂包裹起来,仿佛呵护著一簇微弱的火苗。隨即,五鬼化作几缕几乎看不见的轻烟,穿透墙壁、门窗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著市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翌日上午,阳光透过icu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下一片略显苍白的暖意。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达康衝到了已从icu转入独立观察病房的欧阳菁床边。他脸上多日积聚的阴霾和疲惫,在看到妻子微微睁开的双眼时,瞬间被一种近乎失而復得的巨大衝击所取代。 “欧阳!”李达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俯下身,想握住妻子的手,又怕碰到她的伤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手指。“你……你感觉怎么样?啊?哪里疼?告诉医生,告诉我都行!” 欧阳菁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她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带著刚甦醒的乾涩和无力:“没……没事……就是……身上……有点疼……” 她试图动一下,眉头立刻因疼痛而紧蹙起来。 “別动!千万別乱动!”李达康连忙制止,转头急切地看向紧隨其后进来的主治医生和几位专家,“医生!医生!我爱人她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还有没有危险?有没有后遗症?” 主治医生是一位五十多岁、气质沉稳的主任:“欧阳行长,醒了就好了,这是最关键的一步。疼是正常的,麻药过了,伤口和骨折的地方都会疼,我们会有镇痛方案,別担心。” 然后他又对李达康,语气专业而谨慎,带著对领导的尊重: “达康书记,您先別太激动,这是好现象,天大的好消息。”他示意李达康看旁边监护仪上相对平稳的指標,“欧阳行长能够自主醒来,並且意识清晰,能进行基本交流,这说明目前的生命体徵是稳定的。” 第139 章 有什么急事吗?达康书记跑了 他拿起掛在床尾的病例板,一边看一边详细解释:“接下来的问题,主要就是外伤的恢復了。肋骨骨折、手臂和腿部的骨折,这些都需要时间慢慢癒合。皮肤的挫伤也在好转。神经系统方面,从目前简单的反应测试来看,没有发现明显的功能性缺损,总体来说,醒过来,就意味著脱离了生命危险,剩下的都是外伤。” 李达康紧绷的神经似乎隨著医生的话鬆了一小部分,但他仍不放心,追问道:“那以后呢?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医生理解家属的担忧,措辞严谨:“从目前影像学和临床观察看,只要配合治疗,乐观估计,恢復到正常生活和工作状態,是完全有希望的。” 听到这句话,李达康一直悬著的心才真正落下一大半。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段时间压在心头的巨石似乎被移开了一些。他看向医生,脸上露出了多日未见的、发自內心的感激之色: “好,好……谢谢!谢谢你们!辛苦了!”他重重地握了握医生的手,“后续的治疗和康復,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一定要让她恢復好!” 医生连忙点头:“达康书记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欧阳行长现在需要静养,避免情绪激动。我们再观察24到48小时,如果情况持续稳定,各项指標合格,就可以考虑转到普通vip病房进行后续康復治疗了。到时候环境更舒適一些,也更利於恢復。” “好,好,听你们的安排。”李达康连连答应,他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目光落在欧阳菁依旧虚弱但已有了生气的脸上,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好好休息,什么都別想,有我呢。” 欧阳菁转入vip病房后,李达康即便政务繁忙,也坚持每天抽时间过来探望。病房里多了些鲜花和营养品,少了icu那种冰冷的紧迫感,欧阳菁的气色在缓慢恢復,身上多处固定著支架和绷带,动作不便,但思维和语言能力已基本正常。 这天下午,李达康坐在床边,削著一个苹果,状似隨意地又问起了事发当天的细节。欧阳菁的敘述与他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情况大致吻合。 李达康沉声告诉她省委对此事的最终处理结果:“季昌明提前退休,算是把程序违规的锅背了。侯亮平,降职为反贪局侦查处长,调离领导岗位。开车的司机开除,移送法办。其他参与行动的人记过处分。” 欧阳菁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个侯亮平……简直就是个疯子!神经病!” 她很少用这么激烈的字眼,可见此事对她的衝击之大。 李达康將水果刀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滚著冰冷的怒意:“放心,这件事没完。省委的处理,是省委的考虑。他侯亮平欠你的,欠我们家的,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欧阳菁有些担忧地看向他,虚弱地劝阻:“达康,你別乱来。省委既然已经下了结论,就这样吧……我也没受多大的伤,养养就好了。” 她不愿丈夫因此再捲入更激烈的政治漩涡,尤其是在她刚捡回一条命的时候。 李达康转过头,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力道有些重,语气斩钉截铁:“这不是乱来。人家已经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了,难道我还要笑著把脖子伸过去?如果这次让他就这么全须全尾儿地退了,我李达康在汉东还怎么混?以后是不是谁都能来踩我一脚?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欧阳菁知道丈夫的脾气,见他心意已决,只能轻轻嘆了口气,不再多说。 几天后,李达康正在市委办公室听取关於光明峰项目最新进展的匯报,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他安排在医院帮忙照看的远房表妹打来的。他皱了皱眉,示意匯报暂停,走到窗边接起。 电话里传来表妹焦急压低的声音:“表哥!你快来医院!那个……那个侯亮平!他找到病房这边来了!非要见表嫂!说是……说是还有什么情况要核实!”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声音冰冷:“把人拦住!绝不能让他进病房!欧阳需要静养,受不得刺激!明白吗?” “拦了拦了!护士和保安都拦著呢!可我看他……他好像不肯走,还在那儿跟人理论,还把工作证都掏出来了,说是什么例行公事……”表妹的声音带著慌乱。 “工作证?”李达康的声音几乎结冰,“他还有什么资格来『例行公事』?你给我把人看住了!我马上到!” 他掛断电话,转身对秘书急促道:“小金,备车!去人民医院!快!” 他甚至连外套都顾不上拿,一路小跑著衝出办公室,走廊里迴荡著他急促的脚步声。市委大楼里的工作人员看到他这副模样,都嚇了一跳,纷纷避让。 医院vip病房区入口处,確实起了爭执。侯亮平穿著一身便装,但脸色因激动和某种偏执而微微发红。他手里捏著已经降级为处长的证件,试图向拦路的护士长和两名保安解释:“同志,请你们理解一下!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欧阳菁的案子还有一些关键细节需要找她本人核实清楚,这关係到案件的最终定性!我只是问几个问题,很快!” 护士长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女性,態度礼貌但坚决:“侯处长,非常抱歉。欧阳行长是重伤患者,刚刚脱离危险期,主治医生明確嘱咐需要绝对静养,避免任何情绪波动和外界打扰。没有家属同意和医生许可,我们不能让您进去。这是为了病人的健康负责。” “我就是公事!”侯亮平有些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这个案子影响多大你们知道吗?有些细节必须当面釐清!耽误了事情谁负责?” 第 140章 侯亮平,你看不起谁呢? 保安挡在他面前,態度强硬:“对不起,侯处长,我们只听医院领导和家属的。请您不要在这里喧譁,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双方僵持不下,引来了一些病人家属和医护人员的侧目。侯亮平看著紧闭的病房区和严防死守的保安,知道硬闯不行,反而会再次授人以柄。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保安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入口处。 大约半小时后,一个戴著普通黑框眼镜(或墨镜)、穿著不起眼的夹克衫、手里提著一个简陋果篮和一小束鲜花的中年男人,低著头,跟著探视的人流,混进了住院部大楼。他刻意避开了vip区的专用电梯,从普通病房区的楼梯慢慢往上走,仔细观察著楼层指示和病房分布。 来到欧阳菁所在的vip楼层附近,他没有直接走向病房,而是躲在消防通道门后观察。果然,欧阳菁的病房门外,除了偶尔经过的护士,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保姆模样的女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边看著手机,一边警惕地留意著走廊的动静。 侯亮平耐心的等著。表妹看著走廊尽头闹事的侯亮平走了,还以为不会在回来了,就进了病房照顾欧阳箐。 就在保姆进入病房后,消防通道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戴著眼镜、提著果篮鲜花的侯亮平,像一道影子般闪了出来。他低著头,步伐自然地快步走到欧阳菁的病房门口,左右看了一眼,推门进入。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的声音,一个戴著眼镜、提著果篮和鲜花、穿著普通夹克衫的男人低著头走进来。 田杏枝:“你是谁啊?谁让你进来的?!出去!马上出去!” 几乎同时,病床上的欧阳菁也被动静惊扰,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来者脸上。 侯亮平面对田杏枝的厉声驱逐,没有立刻退缩,反而往前走了半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混合著歉疚和某种执拗的神情,目光越过田杏枝,投向欧阳菁: “欧阳行长……是我,侯亮平。” 他对欧阳菁说,“我来看看你。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欧阳菁冷冷地看著他,嘴唇紧闭,一言不发,但那眼神里的寒意足以说明一切。 侯亮平似乎並不在意对方的冷漠,或者说,他此刻沉浸在自己的逻辑和目的里。他自顾自地开始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必须向您当面解释一下,也道个歉。我们反贪局当时……真的只是想请您回去配合调查,了解一些情况。完全是个误会!是那个司机,他太紧张了,操作严重失误,把油门当成了剎车!这才导致了那场可怕的意外,让您受了这么重的伤……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田杏枝听得火冒三丈,指著门口:“道歉有用要警察干什么?我表嫂需要静养!不想听你这些废话!你赶紧走!不然我叫保安了!” “杏枝。” 一直沉默的欧阳菁突然开口。她制止了表妹,目光重新锁定侯亮平,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和极度的轻蔑。“侯处长今天费这么大劲,混进来看我,恐怕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不痛不痒的道歉吧?”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靠姿,儘管身上疼痛,但姿態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吧。我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天大的案子,值得侯处长如此『敬业』,连躺在病床上的人都不放过。” 侯亮平被欧阳菁的直接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欧阳行长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绕弯子了。蔡成功在审讯中明確指认,他曾於xxxx年x月和xxxx年x月,分批次,向您行贿共计人民幣二百万元,以换取大风厂巨额贷款的审批通过。对此,您作何解释?” 问题拋出,田杏枝气得浑身发抖,想骂人,却被欧阳菁抬手示意拦住。 欧阳菁看著侯亮平,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而充满讽刺,带著一种来自阶层和见识的绝对碾压: “侯亮平,”她直呼其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你看不起谁呢?或者说,你是在侮辱你自己的智商,还是侮辱我这个京州市城市商业银行副行长、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妻子的身份?” 她微微扬起下巴,儘管脸色病態,但那股久居人上的气势瞬间显露:“二百万?呵。我欧阳菁要是真想收钱,会看得上这区区二百万?它在我眼里算什么?” 侯亮平被她问得一时语塞。 欧阳菁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冷静到残酷的语气剖析:“蔡成功从我们城商行前前后后贷了多少款?加起来没有五个亿,也得有三四个亿了!我欧阳菁要是真的卡著他脖子,明码標价索贿,他会一次又一次顺利拿到贷款?还会主动给我送钱?侯处长,办案子,能不能用点最基本的逻辑和常识?”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著侯亮平脸上变幻的神色,然后拋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和危险的反问:“你不是想知道蔡成功嘴里那二百万元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行,我可以告诉你。就怕……我说了,你侯大处长,没那个胆子去查,也没那个能耐去动。” 这话充满了挑衅和试探。 侯亮平被激將,加上急於摆脱目前被动局面、证明自己调查“有理”的心態,脱口而出:“欧阳行长儘管说!只要是在我们反贪局职责范围內,涉及贪腐违法,就没有我侯亮平不敢查的案子!” “好!有胆色!”欧阳菁嘴角的讽刺更浓了,她缓缓说道,“侯处长也是读过书的人,『九出十三归』这句话,听说过吧?” 侯亮平一愣:“民间高利贷的利息算法?” “道理是相通的。”欧阳菁目光如炬,“银行不是慈善机构,放贷是为了盈利。每一笔贷款,特別是大额对公贷款,都有综合收益考核。利息只是明面上的一部分。一个亿的贷款,综合年化收益可能达到五百多万甚至更高。” 第 141章 对不起,达康书记 她的语气变得如同在给下属上课,却又暗藏锋芒:“我作为分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我的团队完成放贷指標,银行有內部的绩效奖励和业务提成制度。这笔钱,是计入银行运营成本,合理合法发放给相关员工的。蔡成功那所谓的『二百万』——不对,准確说,根据贷款金额和时间,大概是每次五十万左右的『顾问费』或『协调费』——走的是我们银行与合作中介机构或特定諮询公司的合规通道,最终作为项目奖金的一部分,发放给了包括我在內的、为促成这笔贷款付出努力的相关人员。” 她紧紧盯著侯亮平的眼睛:“侯处长,你认为,这是贪污受贿的非法所得?还是金融系统內,激励业务开展、符合行业惯例和內部財务制度的合法收入?你要不要去查查总行、甚至其他商业银行的相关规定?要不要去问问,全国有多少银行高管、信贷经理,他们的收入里包含著这类与业绩掛鉤的提成?” 侯亮平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懵了!他办过经济案,但对金融系统內部运作规则,確实触及不深。欧阳菁这番话,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个人受贿问题,而是触及整个金融行业薪酬激励体系的“潜规则”。如果他敢以此为由深入调查欧阳菁,就等於挑战了整个银行业乃至更上层默许的某种运行逻辑!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和反抗力量,绝不是他一个刚刚降职的处长,甚至不是钟家愿意轻易触碰的! 冷汗,瞬间浸湿了侯亮平的后背。 看著侯亮平脸色发白、眼神闪烁、半天说不出一句硬话的样子,欧阳菁心中充满了轻蔑。她知道,自己点到了对方的死穴。 果然,侯亮平的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他避开欧阳菁的目光,声音乾巴巴的,再也没有之前的“义正辞严”:“那……那看来,是蔡成功故意诬告,混淆视听,想把水搅浑……” 欧阳菁懒得再看他那副色厉內荏的样子,重新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极淡的、充满不屑的气音。 侯亮平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至极。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再次乾涩地重复:“对不起,欧阳行长……是我……是我鲁莽了,打扰您休息。我道歉……” 李达康几乎是跑著衝进vip病房区的,他的秘书小金都被远远甩在后面。走廊里迴荡著他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沿途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都被他脸上罕见的暴怒神色嚇得纷纷避让。 他一把推开欧阳菁病房虚掩的门,正撞见侯亮平低著头、神情狼狈。 李达康的目光如燃烧的冰,瞬间锁定了侯亮平,胸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压得极低,却带著雷霆万钧的压迫感,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迸出来: “侯、亮、平!” 这三个字,仿佛带著千斤重量砸在安静的病房里。 “谁允许你进来的?!”李达康向前逼近一步,侯亮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谁给你的胆子,跑到这里来?人已经被你害得躺在这里,半条命都没了,省委省纪委的调查结论刚刚下来,证明她是清白的!你还敢阴魂不散,追到这里来搅扰?你真当我李达康是泥捏的,好欺负是不是?!简直欺人太甚!” 李达康的指责如同连珠炮,根本不给侯亮平解释的机会。他平日里作为市委书记的威严和此刻作为丈夫的暴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骇人的气势。 侯亮平被这迎面而来的怒火衝击得有些发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达康书记,您別误会!我……我就是心里过意不去,想当面来看看欧阳行长,表达我真诚的歉意。真的没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来道个歉……” “道歉?”李达康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和讥讽,“你的道歉值几个钱?能让我爱人少受一天罪吗?能让她身上的伤立刻好吗?不需要!我们不需要你这种虚情假意的道歉!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离开这里!我不想看见你!听见没有?!” 最后一句,李达康几乎是低吼出来的,手指著门外,眼神凌厉如刀。 侯亮平知道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衝突。迎上李达康那快要喷火的眼睛,喉咙动了动,最终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好……欧阳行长,您好好休息。达康书记……再见。”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侧身从李达康身边挤过,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达康快步走到床边,脸上的怒色瞬间被担忧取代,他仔细打量著欧阳菁的脸色,声音放轻了许多,却依然带著未消的余怒和后怕: “欧阳,他有没有难为你?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刺激到你?” 他一边问,一边不放心地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 欧阳菁缓缓睁开眼睛,看著丈夫焦急愤怒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但透著疲惫:“没有。我能应付。” 旁边的田杏枝却忍不住了,抢著告状:“表哥!你是没看见!那个侯亮平,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偷偷摸摸混进来的!一进来就假惺惺道歉,然后就开始问东问西!问什么蔡成功贿赂的事,囂张得很!” 李达康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冻结空气:“这个侯亮平……看来是处分挨得轻了!还是不死心,不老实!刚被降职,就敢玩这种花样!看来他背后的钟家,让他觉得有恃无恐啊?!” 欧阳菁握住李达康紧握的拳头,轻轻拍了拍,语气带著看透的淡然和一丝不屑:“好了,达康。该说的,我刚才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有些事,点到即止,他不敢,也没那个能力再往下深究。我相信经过这次,他应该会长点记性。” 第142 章 达康同志,你先別激动 “长记性?”李达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怒气未消,“我看他是记吃不记打!刚受了处分,就敢跑到医院来搞私下问讯,这分明是没把省委的决定放在眼里,没把我李达康放在眼里!这是公然挑衅!” 他越想越气,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私人號码。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高育良那平稳中带著一丝讶异的声音传来:“达康同志?怎么这个时间……” 李达康根本不给他说完客套话的机会,压抑的怒火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对著话筒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和咆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高育良!你们政法系统到底是怎么管干部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侯亮平他今天干了什么你知道吗?!他居然偷偷摸摸跑到市人民医院,闯进我爱人欧阳菁的病房!在她重伤未愈、需要绝对静养的时候,去搞什么所谓的『当面问询』谁给他的权力?!谁允许他这么做的?!” “省委省纪委的调查结论是不是白纸黑字?欧阳菁是不是清白的?他侯亮平是不是刚刚因为严重错误受了处分?他怎么敢?!他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一点对受伤同志的基本尊重?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市委书记放在眼里?把你这个政法委书记放在眼里?” 李达康的咆哮声通过话筒,清晰地传到了高育良的耳中。高育良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得有些措手不及,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他试图安抚和弄清情况的声音: “达康同志,达康同志!你先別激动,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侯亮平去医院了?这……这我確实不知道!他去看望欧阳菁同志?这……” “看望?他是去看望还是去审问?!你自己问他!”李达康毫不客气地打断,“我告诉你高育良,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这是对调查结论的公然藐视,是对受害者家庭的二次伤害!侯亮平这个人,处分之后毫无悔改之意,反而变本加厉!你们政法委、检察院,如果管不了,或者不想管,那我李达康就要用自己的方式,向上级反映,討个说法!我就不信,这汉东还没地方讲理了?!” 这番话已经是极其严厉的警告和最后通牒。 高育良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达康同志,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立刻过问,严肃处理!侯亮平同志这种行为,是绝对错误的,是不被允许的!我马上联繫省检察院党组,必须让他做出深刻检查,並確保此类事件绝不再发生!请你相信组织,也请你和欧阳菁同志保重身体,千万不要为此气坏了身子。” “我要的不是检查!我要的是你们政法系统拿出切实有效的管束办法!”李达康怒气未消,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这是第几次让我发现他侯亮平干这种事了,你们既然这样放纵他,就別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完,他不等高育良再回应,直接掛断了电话。胸膛依旧因为愤怒而起伏,他站在窗边,看著楼下侯亮平仓惶离去、钻进一辆计程车的背影,眼神冰冷如铁。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欧阳菁看著他紧绷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田杏枝则一脸解气,小声嘀咕:“就该这么治他!” “没事了,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高育良放下李达康那个火药味十足的电话,脸色阴沉地坐了半晌。李达康的咆哮犹在耳边,这件事处理不好,会让人觉得他高育良连自己政法口的人都管不住。他沉吟片刻,先拨通了省反贪局局长吕梁的电话。 电话接通,吕梁恭敬的声音传来:“高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高育良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吕梁同志,侯亮平最近在局里,都安排了什么工作?有什么具体动作吗?” 吕梁略感意外,如实匯报:“高书记,侯处长是刚刚恢復工作,暂时……还没有给他分配具体的办案任务。” 高育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语气带著明显的压力:“嗯。我看,任务先不用急著给他派。让他先静下心来,好好学学规矩,学学怎么遵守组织纪律,怎么按程序办事!把《纪律处分条例》、《检察人员纪律处分条例》还有相关办案程序规定,给我仔仔细细、反反覆覆地学!什么时候学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谈工作!” 吕梁心中一凛,知道出事了,小心问道:“高书记,是侯处长他……又有什么情况吗?” “情况?”高育良冷哼一声,语气加重,“你这个局长是怎么当的?连自己的下属跑去哪里、干了什么都掌握不了?侯亮平今天干了件『大事』!他跑到京州市人民医院,闯进欧阳菁同志的病房,美其名曰『道歉』,实际上干了什么?李达康书记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措辞极其严厉!质问我们政法部门是不是不作为,是不是在纵容手下胡作非为!影响极其恶劣!” “什么?!”吕梁在电话那头也惊得提高了声调,“他……他跑到医院去了?还去见欧阳菁?这侯亮平真是不知死活啊!他刚刚因为这事被降职处分,这才消停几天?怎么就敢……” “所以我说,你这个局长,要把人管起来!”高育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侯亮平现在是你的直接下属,他的工作安排、日常管理,你要负起责任!立刻停止他目前手头的一切事务,让他深刻反省,写出书面检查!同时,组织局里相关人员,对他进行一次严肃的纪律教育和程序再培训!我要看到效果!如果再出类似问题,我唯你是问!” 吕梁连连应承:“是!高书记,我明白了!我一定严格管束侯亮平,立刻落实您的指示!绝不让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第143 章 称植物 掛了吕梁的电话,高育良略一思索,又拨通了侯亮平的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侯亮平的声音有些沉闷:“高老师……” 高育良:“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侯亮平:“是,高书记。” 高育良:“侯亮平!你现在是越来越能耐了!组织上对你的处理决定,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服气?是不是觉得委屈了?” 侯亮平想辩解:“高书记,我……” “你什么你?!”高育良语气陡然转厉,“我问你,今天上午,未经任何请示批准,私自跑去京州市人民医院欧阳菁同志的病房,你想干什么?啊?!” “我就是想去道个歉,顺便……”侯亮平试图解释。 “顺便什么?顺便再搞一次私下问讯?顺便再刺激一下重伤未愈的伤员?顺便再激怒一下李达康书记?!”高育良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下,“侯亮平,你的政治敏锐性哪里去了?你的组织纪律性哪里去了?欧阳菁的问题,省纪委已经有了明確结论!你的错误,省委也有了处理决定!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你现在跑过去,算怎么回事?是去认错,还是去挑衅?是去展现你的『执著』,还是去显示你的『不服』?” “高书记,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有些情况……”侯亮平还在挣扎。 “你觉得?你觉得有什么用!”高育良毫不客气,“你觉得就能代替组织决定?你觉得就能无视办案程序?你觉得就能不顾及受害者家属的感受和领导的意见?侯亮平,我告诉你,你这次的行为,非常愚蠢,非常错误!李达康书记已经直接向我提出了严重抗议!这件事的影响,比你想像的要坏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充满压迫感:“从今天起,你在反贪局的一切工作暂停。给我回去好好反省,深刻检討!学习纪律,学习程序!什么时候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什么时候真正学会了规矩,什么时候再说工作的事!你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侯亮平回应,高育良直接掛断了电话。 侯亮平捏著已经掛断、屏幕暗下去的手机,脸色青白交替,胸中堵著一口恶气,却又无处发泄。他木然地回到省反贪局,刚走进办公楼,就接到吕梁秘书的通知:“侯处长,吕局长请您马上到他办公室一趟。” 侯亮平心中有数,知道这顿训斥是逃不掉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吕梁办公室的门。 吕梁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严肃,甚至带著一丝刻意表现的威严。他示意侯亮平关上门,却没有让他坐下的意思。 “侯亮平同志,”吕梁开口,声音刻板,“高育良书记刚刚亲自打来电话,对你的行为提出了严肃批评。我也认为,你今天的做法,极不妥当,严重违反了工作纪律和起码的行为规范!” 侯亮平站著,低著头,但脊背挺得笔直,闷声回应:“吕局长,我只是……” “没有什么『只是』!”吕梁一拍桌子,打断他,他需要在这个曾经的上司、现在却成了自己下属的“刺头”面前立威,“组织上对你的处理是慎重的,是给你改正错误的机会!可你是怎么做的?处分刚下来,你就擅自行动,跑到医院去打扰欧阳菁同志!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领导?还有没有一点政治觉悟?!” 侯亮平本就憋著一肚子火,被高育良训完,又被曾经的手下,这样指著鼻子骂,那股倔劲和不服气猛地冲了上来。他抬起头,直视著吕梁,声音因为压抑著怒气而有些发颤: “吕局长!我去医院,是出於个人歉意!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欧阳菁的问题,难道就因为她是李达康的妻子,就因为省委有了结论,就一点都不能再提、再问了?我们反贪局办案,难道要看人下菜碟?要看领导脸色?!” 这话说得相当冲,直接质疑了吕梁的办案原则。 吕梁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他也提高了声音:“侯亮平!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你还有没有点上下级观念?!什么叫看人下菜碟?省纪委的结论是经过调查的!是权威的!你要质疑,拿证据出来!而不是凭著你自己的『觉得』,去搞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动!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是一个刚犯了严重错误、被降职处分的干部!你要做的是深刻反省,是夹起尾巴做人!而不是在这里继续逞能,给局里、给政法委、给省委添乱!” “我逞能?”侯亮平火气也上来了,声音不由得拔高,“吕梁!这个局长位置你是怎么坐上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我……轮得到你来管我?论办案能力,你比我强在哪里?现在拿著鸡毛当令箭,在我面前摆起局长的架子了?” 这话直接撕破了脸,戳到了吕梁的痛处和敏感神经。吕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手指发抖,指著侯亮平:“你……你放肆!侯亮平,你太狂妄了!你现在就给我出去!立刻停止一切工作,回家给我写检查!写不深刻,就別想回来上班!滚出去!” 侯亮平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地瞪了吕梁一眼,猛地转身,摔门而去。“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楼道似乎都颤了一下。 办公室里,吕梁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杯想摔,又强行忍住,喘著粗气坐回椅子。他知道,这个侯亮平,是个根本不服管、也管不住的刺头。看来要给他点脸色看看了。 吕梁示意秘书把今天的事情透露出去,让反贪局的工作人员疏远侯亮平。 李达康从医院带著一身未消的怒气回到市委,心中那股被侯亮平再次挑衅的愤怒,他需要一个明確的回应,一个能让高育良乃至其背后的“汉大帮”清楚感受到他李达康绝非忍气吞声之人的强硬信號。他直接召见了心腹干將、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第 144章 李达康的警告 在市委书记办公室紧闭的门后,李达康没有多余的废话,脸色冷峻:“东来,侯亮平的事,你也知道了。刚受了处分,就敢跑到医院去撒野。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有人觉得我李达康好欺负,觉得我们京州是可以隨意伸手的地方!” 赵东来:“达康书记,您的意思是……我们得做点什么,让他们有所忌惮?” 李达康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东来,光靠打电话去跟高育良拍桌子、发火,没用。那就像隔靴搔痒,他那边只会打哈哈,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我们要让有些人明白,在汉东,不是谁都能隨心所欲,更不是谁的手下犯了错、惹了事,拍拍屁股就能装没事人。尤其是政法系统这块,更不能成为某些人搞团团伙伙、藏污纳垢的自留地!” 他猛地转过身,檯灯光照亮了他眼中锐利如刀的光芒,直射赵东来:“侯亮平敢这么囂张,背后是谁在撑腰?仅仅是钟家吗?没有汉东本地某些人的默许甚至纵容,他一个外来户,能这么肆无忌惮?这次,我们就敲山震虎,目標要选准,打就要打到痛处!” 赵东来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要动“汉大帮”的人了。他大脑飞速运转,將汉东政法系统里那些与高育良关係密切、又有“小辫子”可抓的人物过了一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低声分析起来。 李达康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高育良在汉东经营多年,门下旧部不少。但直接动他现在的核心圈,动静太大,容易引起全面反弹。这个人选很难抉择啊?” 赵东来立刻接上:“书记,您看……陈清泉怎么样?他以前给高育良当了多年秘书,在省政法委那会儿可是心腹。后来放下去,在区法院当副院长。” “陈清泉……”李达康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赵东来压低声音,语气带著掌握內情的篤定:“据我们市局经侦和治安方面掌握的一些零散线索和外围监控,这个陈清泉,手伸得可不短。绝对不经查,而且经常出入一个地方特別频繁——山水集团。” “山水集团?”李达康嘴角那抹冷笑变得更深,更冷了,仿佛带著冰碴,“祁同伟厅长的『福地』啊。真是巧得很。高育良的前秘书,成了山水集团的座上宾,这里面……有意思。” 他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態:“好,就从这里开始。陈清泉不是喜欢当『顾问』吗?不是喜欢在灰色地带游走吗?咱们就看看,他到底『顾』的是什么『问』,『问』的又是什么『事』!找个合適的、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由头,目標就是他,地点就山水集团!” 他盯著赵东来,一字一句地叮嘱,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动作一定要快,不能走漏风声!下手一定要准,要拿到能摆上檯面的东西!既要让他背后的人真真切切感觉到疼,知道收敛,但又不能让他们抓到我们『打击报復』、『选择性执法』的把柄。这里面的分寸,东来,你要把握好!” 赵东来深吸一口气,他挺直腰板,声音沉稳有力: “明白!达康书记您放心!扫黄打非,净化社会治安环境,是我们公安机关的法定职责,也是响应上级號召、提升群眾安全感的常態化工作。最近我们正在策划一次全市范围內的统一集中行动,重点整治一些群眾反映强烈、可能存在治安隱患的娱乐休閒场所。山水集团作为知名企业,其旗下的会所等经营场所,自然也在我们依法检查的范围之內。我们会严格按照程序,文明规范执法。” 李达康点了点头,对赵东来的反应和措辞表示满意。他坐回椅子,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著深意:“嗯,具体怎么操作,你是专家,我就不多干涉了。我只要结果。记住,我们是维护法律尊严,清除害群之马。” “是!书记,我这就回去部署,儘快拿出方案向您匯报!”赵东来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李达康重新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灭灭。他要让高育良,让所有人看清楚,他依然是那个强硬果决、睚眥必报的李达康。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霓虹闪烁。京州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內灯火通明,气氛严肃。赵东来亲自坐镇,面前是巨大的电子屏幕,显示著各区域警力部署。 “各小组注意,『净风』行动开始!重点区域,重点场所,严格依法检查,注意证据固定,行动!” 赵东来对著麦克风沉声下令。 几乎在同一时间,多支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小组奔赴预定地点。其中一支精锐小队,目標明確,直奔位於繁华地段的山水集团高级会所。 会所內部,正是觥筹交错、鶯歌燕舞之时。陈清泉果然在场,正搂著一位衣著暴露的年轻女子,在包厢里与她深入交流。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短暂的骚动。紧接著,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几名表情冷峻的警察出现在门口,为首的队长亮出证件:“警察!例行扫黄检查!请所有人配合,出示身份证件!” 山水集团前台经理:“同志,是不是搞错了?这里是正规商务会所,我们……” “是不是正规,检查了就知道。请配合!”队长语气强硬,不容置疑,手一挥,警员迅速进入,开始查验身份,並检查现场是否有违禁品和涉嫌卖淫嫖娼的证据。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会所老板高小琴那里。她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匆匆从办公室出来,脸上带著惯有的、能化解干戈的嫵媚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惊慌。她试图拦住带队队长: “这位警官,我是山水集团的总经理高小琴。我们这里一向合法经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能不能通融一下,不要影响其他客人?”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示意旁边的人。 第 145章 祁同伟求救 队长面无表情:“高总,我们是执行市局统一部署的全市扫黄行动,请你配合。有没有误会,检查完自有分晓。请让开。” 高小琴:“这位同志,我认识你们公安厅的祁厅长,你看……” 队长:“高总,我们这次行动是受市局赵局长指挥,请你让开。” 高小琴见软的不行,知道事情不简单。她退到一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祁同伟:“小琴?这么晚了,什么事?” “祁厅长!出事了!出大事了!”高小琴的声音因为焦急和恐惧而有些变调,语速极快,“市局的人……突然来我们集团扫黄!阵势很大,一点情面都不讲!正在到处查,抓人!陈……陈清泉陈秘书,他今晚正好在这里,也被……也被堵在里面了!” “什么?!”祁同伟那边的嘈杂背景音瞬间消失,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酒意似乎醒了大半,“市局的人?扫黄?赵东来想干什么?!你跟他们带队的说了吗?这是我的地方!” “说了!我拦了,没用!”高小琴急道,“我把您抬出来了,可带队那个队长,油盐不进!我把电话给他,让他跟您说!”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隨即传来祁同伟强压怒火的声音:“把电话给他!” 高小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小跑下楼,找到那个正在指挥现场、面色冷峻的带队队长,將手机递过去,声音带著恳求:“这位同志,省公安厅祁同伟厅长,让您接一下电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队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响著的手机,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放在耳边,声音平稳公事公办:“餵?” “我是省公安厅祁同伟!”祁同伟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隱隱的怒意,“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带队的是谁?知不知道山水集团是什么地方?要注意执法方式,文明规范!不要影响企业的正常经营秩序!有什么情况,可以先向我匯报!” 队长挺直腰板,对著话筒,声音清晰,不卑不亢:“报告祁厅长,我们是京州市公安局治安管理支队的。今晚执行的是市局统一部署的全市扫黄打非『净风』集中清查行动。带队的是我们支队长。我们是在依法履行职务,对可能存在治安隱患的场所进行检查。如果山水集团合法经营,自然不会受到影响。行动由市局赵东来局长亲自指挥部署。”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明显一窒,赵东来亲自部署?针对山水集团?他强压著翻腾的怒火,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著命令的口吻:“赵东来局长部署的?好,我知道了。你们依法检查可以,但一定要把握好尺度,注意影响!我这就给赵东来局长打电话沟通。你们先暂停一下,等我电话!” 队长直接將手机递还给旁边脸色煞白的高小琴,转身继续指挥:“抓紧时间,固定证据,把人带回去分开讯问!” 高小琴接过电话,只听到祁同伟气急败坏地说了句“等我电话”,便只剩下忙音。 祁同伟掛断高小琴的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先拨打了赵东来的手机。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掛断,无人接听。他不死心,又打了一遍,依旧如此。 “妈的!”祁同伟低声骂了一句。他知道,赵东来这是故意不接电话。事情麻烦了。 他不相信赵东来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动山水集团,动陈清泉,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他立刻又拨通了京州市公安局几个副局长的电话,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和他有些交情,或者受过他的“关照”。 第一个电话,对方接起,语气恭敬但透著一丝为难:“祁厅长,这么晚……哦,您说山水集团的事啊?我知道,听说了。可这次是赵局长亲自抓的『净风』行动,方案直接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我们事先都不清楚具体目標和时间。现在指挥权都在赵局长和治安支队那边,我……我插不上手啊!” 第二个电话,对方直接压低了声音:“祁厅,不是兄弟不帮忙,这次风声太紧。赵局亲自坐镇指挥中心,所有通讯都要求记录在案。而且……我听说,好像上面有人点了头。您最好直接找赵局。” 第三个电话,乾脆就没接。 祁同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治安清查,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目標明確的政治行动!赵东来不过是执行者,真正的矛头,恐怕指向的是陈清泉背后的人,甚至可能就是衝著他祁同伟,或者他老师高育良来的!而赵东来不接电话,那些副局长们不敢或不愿插手,都说明了这次行动的决心和受到的“关照”级別不低。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来回踱步。陈清泉知道太多事情了,不仅仅是嫖娼那么简单!他在山水集团的许多“顾问”活动,涉及不少敏感项目和利益交换。一旦被警方深入审讯,或者被有心人利用,拔出萝卜带出泥,后果不堪设想! 要不要跟高育良匯报?祁同伟犹豫了。老师最近正因为侯亮平的事被李达康弄得有些被动,这个时候再把陈清泉的丑事捅上去,而且明显是被人针对了,岂不是让老师更加难堪?但不匯报,等陈清泉真在公安局里吐出点什么,那就更被动了。 就在他左右为难、焦急万分的时候,高小琴的第二个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带著哭腔和绝望:“祁厅长!陈清泉他已经……已经被戴上手銬,押上警车带走了!您快想想办法啊!” 祁同伟握著手机,听著高小琴带著哭腔的匯报,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头顶,却又无处发泄。他对著话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便颓然地掛断了电话。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这件事瞒不住,也压不下,必须向老师高育良匯报。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號码,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高育良:“同伟?这么晚了,有事?” 第146 章 丁义珍逛光明区 祁同伟:“老师,出事了!陈清泉被市局赵东来的人抓了!” 电话那头沉默: “抓了?因为什么事?在哪里抓的?” 高育良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核实一个普通信息。 “在……在山水集团。市局今晚搞突然袭击,全市扫黄,重点就放在山水集团!陈清泉他……他正好在那边,被当场抓住。” 祁同伟越说声音越低,他知道“嫖娼”这个理由在老师那里根本站不住脚,尤其是在山水集团那种敏感地方。 果然,高育良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虽然依旧压得很低:“山水集团?陈清泉跑到那种地方去干什么?!还搞出这种事!简直荒唐!不知自爱!” 祁同伟连忙解释:“老师,陈清泉是去学外语,谁知道会赶上扫黄,这明显是有人故意……” “故意什么?”高育良打断他,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责备和失望,“同伟,你是省公安厅厅长!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扫黄打非是公安机关的常规职责!赵东来在全市部署行动,有什么问题?陈清泉自己行为不检点,授人以柄,被人抓了现行,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你让我怎么出面?去跟赵东来说,陈清泉是我的前秘书,所以嫖娼也不能抓?还是去跟李达康说,看在我的面子上,把这事抹了?” 高育良一连串的反问,句句在理,却又透著一股置身事外的冰冷,让祁同伟哑口无言。 “老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这次行动太巧了,偏偏是山水集团,偏偏是陈清泉,这摆明了是衝著我们来的!是李达康因为侯亮平的事,在报復!” 祁同伟试图点明背后的政治意图。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嘆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著警示:“同伟啊,事情到了这一步,再去纠结是不是『故意』,已经没有意义了。关键是,我们自己的人,屁股底下不乾净,让人抓住了实实在在的把柄!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著一丝告诫:“还有,我早就跟你说过,山水集团那边,水太深,太浑!你是公安厅长,身份敏感,要懂得避嫌,少掺和!陈清泉就是前车之鑑,一把年纪了,还搞出这种丑事!丟人现眼不说,还把麻烦引到了自己身上!” 祁同伟听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知道老师这番话既是说陈清泉,也是在敲打他。他囁嚅道:“老师,那现在……我们总不能看著陈清泉就这么折进去吧?他毕竟跟了您那么多年,知道不少事情……” “他知道什么事情?”高育良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种切割关係的决绝,“他跟了我,学的是党纪国法,是工作方法,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他个人的选择,与组织无关,更与我高育良无关!他如果真犯了法,自然有法律制裁他!我们任何人都没有特权去干预司法!” 高育良似乎觉得话说得够明白了,最后语气放缓,带著一丝语重心长,却也暗含警告:“同伟,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管好公安厅这一摊子。其他无关的事情,少打听,少掺和。尤其是山水集团,更要保持距离,洁身自好!至於陈清泉……让他接受教训吧。就这样,我累了。” 不等祁同伟再说什么,高育良直接掛断了电话。 丁义珍神清气爽地走出区委大院,他今天刻意穿了一身较为休閒的夹克,显得亲民又精神。区委办主任小李和秘书小陈等人紧隨其后。 “小李啊,”丁义珍舒展了一下手臂,望著区委大院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语气轻鬆,“大风厂的事情总算是平稳落地了,市里、区里这段时间的工作也重新步入了正轨。我这心里啊,也跟著踏实了不少。总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匯报,容易脱离实际。走,小陈备车,咱们今天不坐办公室了,就到区里隨便转转,不打招呼,不看安排好的『盆景』,就看看咱们光明区最真实、最新鲜的『气象』!” 小李脸上堆满笑容,连忙附和:“丁书记您说得太对了!工作做得怎么样,最终还得老百姓说了算。您这么深入基层,体察民情,真是咱们光明区百姓的福气啊!您看,咱们第一站去哪儿?要不先去新建成的工业园区看看?” 丁义珍摆摆手,笑著打断他:“誒,说了不看『盆景』。工业园区那些数字和厂房,报告里都有。咱们今天就看老百姓过日子、休閒的地方。就去那个新修的市民广场吧,听说弄得不错。” “好的,丁书记。”小李连忙应下。 一行人乘坐一辆普通的公务车,悄然来到了新建的市民广场。车子没有停在显眼处,丁义珍也没下车,就坐在车里,透过车窗静静地看著广场上的景象。 广场上已经有了不少市民。有白髮苍苍的老人在舒缓地打著太极拳,有精神矍鑠的大妈们隨著音乐跳著广场舞,还有年轻的父母带著蹣跚学步的孩童在喷泉边嬉戏,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不远处,几个老棋友正围著石桌对弈,爭得面红耳赤却又乐在其中。整个广场瀰漫著一种安寧、祥和而又充满生机的生活气息。 丁义珍脸上露出由衷的微笑,他指著窗外对小李说:“小李,你看。咱们坐在办公室里绞尽脑汁搞规划、抓项目、拉投资,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能让老百姓过上这样的日子吗?有地方锻炼,有地方娱乐,一家人其乐融融,心里踏实,脸上有笑。这种实实在在的幸福感、获得感,比什么gdp数字都更能说明问题。” 小李立刻奉承道:“丁书记您真是高瞻远瞩,一心为民!咱们光明区在您的坚强领导下,民生改善有目共睹,將来肯定会越来越繁荣,老百姓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红火!” 第 147章 光明区还有这种地方? 丁义珍哈哈一笑,显然对这番恭维很是受用,但嘴上还是说:“成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不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走吧,再去別处看看。” 车子缓缓驶离广场,丁义珍让司机不必按固定路线,就在区里隨意转转,看到感兴趣的地方就停一下。他偶尔指挥一下方向,渐渐地,车子驶离了主干道和新开发区域,拐进了一些相对老旧的街区。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景象——几栋外墙斑驳脱落、窗户破旧、老旧楼房挤在一起,楼宇之间电线像蜘蛛网般裸露杂乱,路面坑洼不平,垃圾隨处可见。与刚才市民广场的生机勃勃相比,这里显得破败而沉寂。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皱起眉头,有些意外地自语:“嗯?咱们光明区……还有这样的地方?前面停车。” 车子在小区破烂的铁门外停下。丁义珍推门下车,小李等人连忙跟上。走进这个所谓的“小区”,一股霉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开裂的水泥路面,胡乱堆放的杂物,锈蚀严重的防盗网,以及从一些窗户里隱约透出的昏黄灯光,都显示这里仍有人居住。 丁义珍脸色凝重,指著眼前景象问小李:“这小区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怎么破败成这样?为什么没有改造?” 小李有些尷尬,低声匯报:“丁书记,这个……这里是光明新村,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了。前几年確实被列入了区里的棚户区改造计划,也启动了前期工作。但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项目就搁置了,一直没能动工。拖到了现在。” “棚改项目?启动了又搁置?”丁义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这样子,明显还有人住啊!这种居住条件,安全隱患太大了!电线老化,消防通道堵塞,楼体结构恐怕也有问题,万一出事怎么办?” 正说著,一个提著菜篮子、看上去六十多岁的老大爷从一栋楼里走出来。丁义珍快步上前,脸上换上关切的微笑:“老人家,您好啊,打扰一下。请问,您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老大爷警惕地打量了他们一行人,尤其是看到小李等人毕恭毕敬的样子,似乎猜到了丁义珍是个“官”。他没好气地说:“不住这儿还能住哪儿?你们是政府的?” “对对,我们关心一下咱们老百姓的居住情况。”丁义珍態度很和蔼,“我听说咱们这个小区不是早就纳入改造了吗?怎么一直没动静呢?” 老大爷哼了一声,语气带著怨气:“改造?喊了多少年了!雷声大,雨点小!早先是有几个人来量过房子,贴过告示,后来就没信儿了!听说啊,是政府没钱!没钱拿什么改造?画饼充飢啊?” “没钱?”丁义珍露出困惑的表情,“不对啊,据我了解,市里和区里对於棚户区改造是有专项配套资金的,这个项目既然启动了,钱应该早就划拨下来了才对啊?” 他这话像是在问老大爷,更像是在质问身边的小李和身后的制度。 老大爷摆摆手:“那谁晓得你们政府里边那些弯弯绕?反正我们老百姓没见到一分钱补偿,也没见有人来动工。前俩年还有人来撵我们走,我们自己的房子,还不让我们住,也不给钱,只能在这破房子里耗著了!” 丁义珍环视著危险的环境,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老人家,您看这房子,电线这么乱,墙都裂缝了,住在这里太危险了!为了安全著想,应该先搬出去啊。” “搬出去?”老大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提高了,“你说得倒轻巧!搬哪儿去?租房不要钱啊?补偿不到位,我们搬走了,回头你们把房子一拆,我们找谁去?上个月电视里不还播了吗?那个大风厂,不就是差点被强拆了?闹出那么大乱子!我们要是搬了,不就跟那大风厂工人一样,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丁义珍耐心解释:“老人家,大风厂的情况后来不是妥善解决了吗?政府承诺的都兑现了。” 老大爷却连连摇头,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那能一样吗?大风厂闹得多大?死了人了!上了全国新闻了!我们这儿屁大点地方,谁管?你们当官的,就会说好听的!不见兔子不撒鹰,补偿款不拿到手里,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住著,好歹有个窝!” 说完,老大爷不再理会他们,提著菜篮子蹣跚著走开了。 丁义珍站在原地,脸上的和蔼渐渐褪去,变得深沉而严肃。他久久地凝视著这片破败的棚户区,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有些不安的小李等人。 他沉默了片刻,对小李说:“把这片区的详细资料,包括当年的棚改立项文件、资金拨付记录、项目停滯的原因说明,全部整理出来,儘快送我办公室。另外,通知住建、財政、街道相关负责同志,下午开会。” 丁义珍没了再逛下去的心情。带人回去了。 在半道上接到了程度的电话。 丁义珍掛了电话,脸色就沉了下来。车里空调开得足,但他还是觉得闷,伸手把领带扯鬆了些。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敢出声。 “回去。”丁义珍声音不高。山水庄园……学外语学到床上?他鼻腔里轻哼一声,闭上眼,手指在真皮座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著。 程度已经等在办公室外的小会客室了,见到丁义珍从电梯出来,立刻站起身,手里捏著个薄薄的文件夹。 “丁市长。” “进来说。”丁义珍没停步,径直推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 程度跟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丁义珍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看向程度。 具体什么情况,仔细说。” 程度打开文件夹,语速平稳,但用词精准:“昨晚十一点左右,市局的人突击检查了山水庄园。在……在其中一个套间,现场抓获了市中级法院的副院长陈清泉,和一名女性服务人员。当时陈副院长声称是在进行外语辅导。” 第 148章 在床上学外语 丁义珍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辅导到床上,也是別开生面。赵东来倒是会挑时候。” “是,”程度点头,继续道,“同时,全市扫黄活动全面展开,在光明区还控制了几名涉嫌嫖娼的人员。经过初步核实,其中三人,是省纪委专门调查g45高速事件,也就是侯亮平那个案子的工作组成员。” 丁义珍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身份確认了?” “確认了。工作证、身份证都核对过。而且,”程度往前稍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根据我们调查,他们的消费记录显示,当晚的费用,走的是……工作组的日常办公经费报销。” “公费,集体嫖娼。”他慢慢重复这六个字,像是咀嚼著什么,“还是省纪委的人,在查侯亮平的时候。”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赵东来什么反应?” “目前消息压著,没往上报,也没通知媒体。人暂时扣在光明分局。他让我先向您匯报。”程度回答得滴水不漏。 “向我匯报?”丁义珍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是市公安局长,抓了违纪干部,该向纪委匯报,向我匯报什么?” 程度没接话,只是静静站著。 丁义珍重新看向他:“那几个人,你见了?状態怎么样?” “见了。刚开始有点慌,后来……有点有恃无恐。”程度斟酌著用词,“暗示他们是在执行『特殊任务』,需要进行『必要的社交应酬』。” “呵,特殊任务。”丁义珍坐进皮椅里,身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侯亮平的案子,水深。省纪委派下来的人,自己先湿了鞋。赵东来这是逮著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又怕鱼太大会把船掀了,所以先把鱼篓子递到我这儿来。” 他停顿片刻,手指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划了划:“程度,你怎么看?” 程度腰板挺直:“丁市长,从公安角度,事实清楚,证据目前看也扎实,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过……”他略一迟疑,“省纪委那边,可能很快会知道。工作组的人失联,他们不会不闻不问。” “知道是迟早的事。”丁义珍眼神微冷,“关键是谁先知道,怎么知道。赵东来暂时压著,是想留出转圜的余地。陈清泉是法院的人,嫖娼违纪,该怎么处分有规章。麻烦的是那三个纪委的。” 他忽然问:“侯亮平最近有什么动静?” 程度摇头:“很安静,没听说有什么异常。” “安静?”丁义珍品味著这个词,“山雨欲来风满楼,太安静了,反而不对劲。”他沉吟半晌,“这样,程度,你回去告诉赵东来,第一,依法依规,严格办理。证据链务必扎实,尤其是公费消费那部分,发票、帐目、证人,一个都不能含糊。第二,程序上……稍微缓一缓。省纪委的人,身份特殊,在最终定性前,注意方式方法。第三,消息,暂时局限在必要范围內。市委那边……我会先和达康书记通个气。” “明白了。”程度合上文件夹,顿了顿,又问,“那,如果省纪委直接要人……?” 丁义珍抬眼看他,目光深沉:“那就按程序配合。但是,要让他们明白,人是在京州犯的事,证据是在京州抓的。有些丑,捂是捂不住的,但怎么揭,揭多深,里头有学问。” 程度心领神会:“我这就去办。” 程度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归於寂静。 丁义珍赶到李达康办公室,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达康平稳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李达康正坐在沙发上,出乎丁义珍意料的是,赵东来也在,坐在侧面的沙发上,手里端著杯茶,见丁义珍进来,立刻站起身。 “达康书记。”丁义珍先向李达康点头,又转向赵东来,“赵局长也在。” “丁市长。”赵东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客气地招呼。 “义珍来了,坐。”李达康揉了揉眉心,示意丁义珍坐到自己对面的沙发上。他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东来刚把昨晚行动的大致情况跟我讲了讲。你说有事匯报,具体是?” 丁义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很郑重:“达康书记,確实是关於昨晚的扫黄打非行动。我们光明区公安局的局长程度同志,配合市局赵局长的统一部署,行动很成功,抓了一批违法人员,打击了歪风邪气。这都是好事。但是……”他略作停顿,像是斟酌用词,“在后续核查身份时,发现其中有三名男性,是省纪委派驻到我们京州,专门负责调查g45高速项目、也就是侯亮平那个案子的工作组成员。” 李达康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点:“嗯,东来提了。身份核实了?” “核实了,工作证、身份证都对得上。而且,”丁义珍语气加重了些,“根据现场初步调查和涉案场所的帐目显示,他们的消费,涉嫌使用工作经费。这就不仅是个人作风问题了,可能涉及公款私用,甚至更严重的违纪。” 他看向李达康,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赵东来:“本来呢,这种事情,市局处理,或者按干部管理权限移交给纪委,都有规章可循。但麻烦就在於,这几个人是省纪委下来的,身份特殊,正在办一个敏感案子。我们光明区,直接处理,有点……不太合適。所以我觉得,必须立刻向您匯报,听听您的指示。” 李达康没有马上说话,目光在丁义珍和赵东来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赵东来身上:“东来,人现在在哪里?情况怎么样?” 赵东来放下茶杯,坐直身体:“报告达康书记,人暂时扣在光明区分局。” 李达康:义珍觉得应该怎么办? 丁义珍:人虽然是我们抓的,可是他们不归属光明区,这事归纪委,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內。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李达康把问题拋给了赵东来,声音不高,却带著压力。 第 149章 义珍同志说的,我赞同。 赵东来沉吟了一下,显得很谨慎:“达康书记,从法律和纪律角度,事实清楚的话,该移交移交,该处分处分。不过……”他顿了顿,“考虑到涉案人员的特殊身份,以及他们正在办的案子涉影响面可能会比较大。我的想法是,是不是可以……先把人和初步情况,完整地移交给省纪委?由他们內部自查自处,这样程序上更顺,也……更稳妥一些。毕竟,陈清泉副院长的问题,已经够我们消化一阵了。” 丁义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没等李达康开口,便转向赵东来,语气带著明显的不认同:“赵局长,你这话我就不太赞同了。什么叫『更稳妥』?我们京州市公安局依法办案,抓到了涉嫌违法违纪的干部,不管他是哪个部门的,都应该一视同仁,秉公处理!怕影响?怕得罪人?那我们执法的严肃性在哪里?党的纪律的刚性在哪里?” 他语速加快,显得有些激动:“是,他们是省纪委的,田国富书记的人。你怕得罪田书记,所以想把人送回去『內部处理』。那陈清泉呢?陈清泉可是法院系统的干部,跟高育良副书记那边关係近得很。你抓他的时候,怎么不怕得罪高书记了?哦,厚此薄彼,看人下菜碟?这可不是你赵东来局长的风格啊!” 赵东来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但他没看丁义珍,而是把目光投向李达康,眼神里带著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那意思很明显:达康书记,昨晚我们沟通的,是借陈清泉的事敲打“汉大帮”,但一下子把省纪委也拖下水,同时得罪田国富和高育良两边,这压力是不是太大了?步子是不是迈得太急了? 李达康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微微眯著,看著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似乎在思考。几秒钟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义珍市长的话,虽然直白了点,但道理是对的。” 赵东来眼神一凛。 李达康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两人:“东来,你是京州市的公安局长,你的职责是维护京州的社会治安,打击违法犯罪,不管涉及到谁,是什么背景。昨天晚上的行动,你亲自部署,雷厉风行,抓了陈清泉,很好,展现了我们京州政法队伍敢於碰硬的精神。怎么到了省纪委这几个人这里,就犹豫了?就想到『稳妥』、『內部处理』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田国富书记是省纪委书记,他抓了一辈子纪检,最讲原则,最恨的就是这种败坏纪检干部形象、玷污纪检队伍声誉的害群之马!如果我们因为怕『得罪』、怕『影响』,就把明明抓了现行的问题捂著盖著,或者轻飘飘地送回去,那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才是对田书记、对省纪委工作的不尊重!更是对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公信力的损害!” 李达康看向丁义珍:“义珍同志,你的態度很明確,我赞同。这件事,不能含糊。” 他又转向赵东来:“东来,你立刻组织精干力量,对昨晚涉及省纪委工作人员的案件,进行深入、细致的调查。特別是公费消费的问题,发票、转帐记录、证人证言,所有证据都要扎实,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调查过程中,严格按照法律和程序办事,注意方式方法,但绝不能手软。调查清楚后,连同陈清泉的案件情况,一併形成详细报告。” “是,达康书记。”赵东来立刻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他明白了李达康的决心,也知道此刻没有任何迴旋余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报告直接报给我。”李达康最后补充道,眼神锐利如刀,“同时,准备一套完整的材料复印件。在適当的时机,我会亲自向省纪委,向田国富书记通报情况。我们京州,不护短,但也绝不替任何人背黑锅。该我们承担的责任,我们承担;该上级机关处理的干部,我们提供铁的事实和依据!” “明白!”赵东来应道。 “好了,东来先去忙吧。义珍留一下,光明区最近几个重点项目,我还要再问问你。”李达康挥了挥手,脸色恢復了些许平淡。 赵东来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达康和丁义珍。 李达康皱起眉头,严肃地问道:“光明峰项目进展如何?” 丁义珍有些无奈地回答道:“关於这个项目,近期我们一直在积极开展招商引资工作,但由於先前发生的事情,目前的效果並不理想,许多集团公司仍处於观望状態。” 李达康微微点头,表示理解,並强调说:“看来 116 事件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已经开始显现出来了。然而,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我们都必须坚定信心去克服它!只要有需要,该给予的政策优惠一定要全部落实到位,务必確保项目能够儘早启动动工。” 丁义珍连忙应道:“好的,我明白了。” 接著,李达康继续追问:“那么 116 的后续情况呢?还有哪些问题没有解决?” 丁义珍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其他方面暂时没有太大问题,只是还存在两个关键因素尚未得到妥善处理。其一,大风厂失踪的那笔款项至今仍未到帐;其二,陈岩石还是不肯认罪,不停地闹腾,坚持要求面见沙瑞金。” 听到这里,李达康不禁心生疑惑,追问道:“他为什么非要见沙书记?他们之间有什么关係?” 丁义珍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其中缘由,但从陈岩石对沙瑞金直呼其名且亲昵地称呼为『小金子』这一点来看,两人的关係恐怕非同寻常。” “要见沙书记?小金子?”李达康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那绝不是笑意,“陈岩石这个老革命,退下来这么多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这一嗓子『小金子』,倒是喊得亲近。” 第150 章 义珍啊,你確定经得起查? 李达康:“义珍啊,你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啊。” 丁义珍:“达康书记,您是指……” “陈岩石和沙书记可能的关係,是一层。”李达康打断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这意味著,116事件的余波,可能不会仅仅停留在京州层面,它有了一条直通省委一號的潜在渠道。而且,是老同志带著『血泪控诉』性质的渠道。”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灼灼:“但另一层,也是更直接的一层,还在你自己身上。”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问,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 “我再问你一遍,蔡成功那个煤炭公司,真的和你没有关係?” 丁义珍闻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著镇定。 “达康书记,我向您保证,蔡成功那个什么煤炭公司,跟我丁义珍,绝没有任何经济上的瓜葛!名字都没听说过。这一点,我可以拿党性原则向您保证!” 李达康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丁义珍的脸。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丁义珍心上: “义珍啊,你跟我时间不短了。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篤篤声。“你应该也清楚我现在的处境。沙书记来汉东,是要干大事的,要破局。侯亮平,是他力排眾议从最高检要过来的刀,这把刀,第一个指向的就是我们京州,就是光明峰项目,说白了,就是你我!他是汉东大学出来的,根子上连著高育良书记那条线,可你看沙书记的態度?护著!还有钟小艾他们家背后的能量……他们寧可牺牲季昌明,也要保住侯亮平。这是什么信號?” 丁义珍感觉后背有些发紧,喉结动了动,没敢插话。 “这是人家已经摆明了车马,要把我们京州,把我李达康,当成他们立威、破局的突破口!”李达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內里却透出一股压抑的寒意,“人家步步紧逼,招招都衝著要害来。光明峰那是我们京州的標杆项目,你作为负责人,他们说动就动,最后造成了116事件。现在,侯亮平揪著欧阳不放,造成了g45事件,大风厂的钱下落不明,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卡在我们的脖子上。陈岩石又跳出来直呼『小金子』……” 他忽然前倾身体,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如果常规的路走不通,对方不按规矩出牌,那我们也只能换一种玩法。我打算,把蔡成功这笔糊涂帐,连同这里面可能涉及的更深的问题,捅上去!捅到该知道的地方去!” 丁义珍眼皮猛地一跳:“您是说……直接惊动上面?中央?” “不然呢?”李达康反问,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峭的弧度,“在汉东,在沙瑞金书记主导的棋盘上,我们被动接招,只会越来越难。只有把水彻底搅浑,把桌子掀起来,让更高层级的目光投下来,局面才可能重新洗牌。到时候,就不是他沙瑞金能完全掌控的了。要查,就查个底朝天!要乱,就乱出个新秩序!” 他死死盯住丁义珍:“但是,义珍,这一步棋走出去,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掀桌子的人,自己首先得站得稳,不能先被桌子腿绊倒。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也是以一个老领导、老同事的身份问你——” 李达康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蔡成功,以及所有与他相关的事情,你到底,有没有留下任何『尾巴』?任何可能被查实、被坐实的把柄?能不能百分之百、经得起任何级別的调查?我要听实话。现在说实话,我们还能一起想办法;如果等到中央调查组真的下来了,你再出问题,那时候,谁都救不了你,我也绝不会保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丁义珍能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李达康的眼神太锐利,话语里的决绝和警告意味也太明显。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询问,这是最后通牒,是把他和自己彻底绑上同一辆战车的確认仪式。 他脑海里飞快地掠过无数画面、无数人名、和交易……那是原身做过的事,可是自己一来,就清扫过了,证据都销毁了,剩下的没有证据,和自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不敢共出自己。事已至此,退路已绝,只能向前!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迎著李达康的目光,斩钉截铁地重复,甚至比刚才更加用力: “达康书记!我丁义珍向您郑重保证!蔡成功的公司,与我无关!光明峰的项目运作,我或许有工作方式急躁、考虑不周的地方,但在经济问题上,我绝对清白,经得起任何调查!您儘管按照您的想法去做,我丁义珍,跟定您了!” 李达康凝视了他足足有十几秒钟,仿佛在判断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硬撑的胆气。终於,他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那种极具压迫感的锐利慢慢收敛,恢復了几分惯常的冷峻。 “好。”他吐出一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从现在开始,管好你自己,管好你手下的人,光明峰项目不能再出任何紕漏,招商引资要拿出实绩来。116的尾巴,陈岩石那边……你不用管了,等著上面来人吧。” 李达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就让他们看看,我李达康,是不是只会埋头搞经济,是不是真的怕了他们!汉东这盘棋,沙瑞金想下,高育良也想下,那就大家都坐上来,真刀真枪地下一盘!看看到最后,谁才能真正玩得转!” 丁义珍重重地点头:“我明白,达康书记!您放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跟著李达康,在这条充满风险甚至可能是绝境的路上,一直走下去了。而前方的风暴,显然比预想的还要猛烈。 第 151章 这事跟丁义珍有什么关係? 李达康拨通那个熟悉的號码时,已是深夜。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赵立春略带沙哑却依旧沉稳的声音。 “老领导,这么晚打扰您了。”李达康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 “达康啊,”赵立春的语调显得亲切,“不算晚。欧阳那边怎么样了?我这心里一直惦记著。” “谢谢老领导关心。人已经醒了,在医院静养,恢復得……还算可以。只是受了惊嚇,需要时间。”李达康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人没事就好。这个侯亮平!”赵立春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著不加掩饰的慍怒,“简直是无法无天!我听说,季昌明把板子都接过去了?让他就这么轻飘飘过关了?” “是,季检察长主动承担了领导责任,申请提前退休了。沙书记……批准了。”李达康简单陈述,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像是茶杯重重放回桌面的声音。“季昌明倒是会做人情,也够憋屈。不过,这也说明有些人,护短护得厉害,规矩都可以放在一边了。”赵立春顿了顿,语气稍缓,“达康,你那边压力不小吧?放心,汉东的情况,上面不是不清楚。这次,估计会派个得力的人下去,帮你们稳住局面,也……主持一下公道。” 李达康心中一凛,知道关键的切入点来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变得更为郑重:“老领导,我正有重要情况要向您匯报。是关於……大风厂失踪的那十个亿,有眉目了。” “哦?”赵立春的声音明显透出关注,“找到了?这可是大事。达康,你这是又立了一功啊,关键时刻,还是你能顶得住。” “老领导过奖了,”李达康立刻谦逊道,“这不是我的功劳。具体线索,是副市长丁义珍同志带著工作组,不眠不休,克服重重阻力才摸排出来的。” “丁义珍?”赵立春似乎在回忆,“就是之前被那个……反贪局传讯过,后来又出来的那位?” “是的,老领导。就是他。”李达康语气肯定,“丁义珍同志受了一些不白之冤,但经过组织审查,证明是清白的。这次在查办大风厂后续事宜上,他展现出很强的工作责任心和办案能力,抵住了各方面的压力和……诱惑,非常难能可贵。” “嗯,”赵立春沉吟道,“能在反贪局走一遭,还能全须全尾出来,並且继续敢查案、能查案的干部,现在不多了。这说明,这位同志原则性还是强的。钱查出来去哪儿了?” 李达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確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根据丁义珍同志查实的线索和初步证据,那笔钱,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空壳公司转帐,最终流入了省城一家名为『煤炭公司』的帐户。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蔡成功妻子那边的亲戚,也就是他的小舅子。表面上看,似乎只是蔡成功转移资產的又一手段,但是……” “但是什么?”赵立春追问。 “但是,这家公司的股东构成……有些出人意料。”李达康语速放慢,仿佛在斟酌用词,“除了蔡成功小舅子这个明面上的法人,还有另外两个隱名股东,或者说,是实际出资和受益人。” “能让你都觉得意外,”赵立春的声音带著一种瞭然和老练,“看来不是一般人。不会是……高育良那条线上的人吧?” “老领导料事如神。”李达康適时地接上,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其中一个隱名股东,经过秘密调查和资金流向追溯,指向了……高育良书记的得意门生,也就是g45事件的侯亮平。”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钟后,赵立春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著难以置信的惊讶和沉下去的怒意:“侯亮平?!怎么又有他的事?他不是反贪局局长吗?正在查蔡成功和大风厂,他自己却和蔡成功有公司股份上的勾连?!” “是啊,老领导,我和丁义珍同志一开始也非常震惊,反覆核对了好几遍。”李达康的语气充满了困惑和严肃,“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侯亮平一到汉东,就千方百计、甚至不惜违反程序也要单独见蔡成功,又急著想把蔡成功控制在自己手里。当时丁义珍同志刚突破蔡成功的心理防线,拿到一些关键口供,侯亮平就拿著沙书记的特批提审令把人带走了,导致很多线索中断。我们后来才了解到,侯亮平和蔡成功不仅是汉东老乡,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髮小,更是小学的同窗。现在,又发现了这家公司……老领导,这里面的关係,实在太耐人寻味了。” “发小,同学,现在又是秘密的商业合作伙伴……”赵立春的声音冷了下来,“身为省反贪局局长,在查办涉及发小的案件时,非但不主动、彻底地迴避,反而想方设法介入、阻挠调查?达康,这不是简单的违规违纪,这是严重的利益衝突,是知法犯法!这个侯亮平,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李达康没有直接回答赵立春的质问,而是顺著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丁义珍同志在发现这家公司,尤其是看到股东名单后,为了避嫌,第一时间就停止了调查,將所有材料密封,直接上报给了我。” “他避什么嫌?”赵立春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这事跟他丁义珍有什么关係?难道……” 李达康嘆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棘手:“问题就在这里,老领导。那份股东名单里……还有一个名字,就是丁义珍。” “什么?!”赵立春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也掺和在里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丁义珍刚才你不是还说他原则性强、抵住诱惑吗?” “这正是让我最头疼的地方,老领导。” 第152 章 沙瑞金就是这么主政一方的? 李达康连忙解释,“丁义珍同志看到材料后,情绪非常激动,坚决否认。他向我发誓,他根本不知道这家『煤炭』公司的存在,和蔡成功仅限於工作接触,私下没有任何往来,更不认识侯亮平,绝无可能和他们一起开公司。他怀疑自己的身份信息被人盗用,或者这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赵立春沉默了,显然在消化这错综复杂的信息。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侯亮平,丁义珍,蔡成功……这三个人,一个在查,一个被查过,一个是被查的对象,名字却出现在同一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这关係,確实够乱的。你核实过了?丁义珍说的是真的?” “我接到报告后非常重视,立刻动用了信得过的渠道进行了外围秘密核查。”李达康回答得十分谨慎,“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丁义珍同志的个人银行流水、財產申报、以及他直系亲属的相关信息,与这家『煤炭』公司確实没有发现直接的资金往来或股权代持的明显证据。他本人的社会关係网中,也查不到与蔡成功、侯亮平在此事上的交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蔡成功作为最直接的当事人和可能的操盘手,他的口供至关重要。可现在,蔡成功被侯亮平控制在省反贪局手里,我们的人根本无法接触。而且,”李达康话锋一转,拋出了另一个重磅信息,“我们在深入调查大风厂歷年帐目和分红情况时,发现退休的原副检察长陈岩石,多年来一直以『顾问费』的名义,定期从大风厂领取数额不菲的分红。当我们的人依法询问陈岩石同志时,他不仅拒绝说明情况,反而情绪激动,一再高声强调要面见沙瑞金书记本人,说只有见了『小金子』才能说。” “陈岩石?小金子?”赵立春的声音充满了惊愕和迅速升起的警惕,“陈岩石和沙瑞金认识?还叫得这么亲?” “具体是什么关係,我们目前还没有確切信息。但陈岩石同志態度异常坚决,称呼也非同一般。我担心……”李达康欲言又止。 “你担心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还可能牵扯到更高层面的人事关係,甚至影响到省委主要领导?”赵立春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已经变得十分严峻,“达康啊,看来汉东这潭水,比我们想像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啊!” 李达康適时地表达了自己的忧虑和立场:“老领导,不瞒您说,自从沙瑞金书记到任后,汉东的很多事情……確实有些失去章法。个別干部目无组织纪律,办案不讲程序,各种旧矛盾新问题集中爆发。就像昨天晚上,京州市局一次正常的扫黄行动,竟然当场抓获了省纪委派驻京州的工作组人员,而且还是公费消费!影响极其恶劣。这才多久?汉东的干部队伍风气、办案纪律,似乎都出现了不小的波动。” “哼!”赵立春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显然动了真怒,“公费嫖娼?还是省纪委的人!沙瑞金就是这么主政一方的?这么抓班子带队伍的?看来这位封疆大吏的能力和掌控力,很成问题啊!达康,你的难处,欧阳受的委屈,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赵立春虽然不在其位,但绝不会坐视老部下受欺负,绝不会看著汉东的局面被某些人搞得乌烟瘴气!这件事,我必须向上面反映!一定会给你,给欧阳,也给汉东的干部群眾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上面原本就在考虑加强对汉东的督导力量。现在看来,光是派巡视组下去转转,恐怕力度不够了。有必要派一位能够稳得住局面、熟悉情况的同志,常驻汉东,加强领导!达康,你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稳住京州,尤其是光明峰项目,那是大局!把你的本职工作做好,做出成绩来。要相信,国家绝不会让踏实干事、坚持原则的功臣寒心!” “是!老领导,我明白!我一定牢记您的指示,守土有责,把京州的工作做好!”李达康的声音充满了感激和坚定。 通话结束。李达康缓缓放下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他知道,自己投出的这颗石子,已经激起了远在京都的波澜。 第二天上午,赵立春便將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以一位老同志、前汉东主要负责人的身份,向有关领导和部门做了详尽的匯报。他措辞严谨,主要陈述“客观情况”和“干部群眾的忧虑”,但其中隱含的指向性不言而喻。 听著赵立春条理清晰的陈述,尤其是涉及侯亮平可能与调查对象存在经济利益关联、陈岩石与沙瑞金特殊关係疑云、以及省纪委干部顶风违纪等一连串事件,上级领导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汉东最近接二连三爆出的问题,確实令人震惊和担忧。 经过紧急研究和慎重权衡,中央做出了决定:鑑於汉东省目前复杂的形势和领导班子面临的考验,將加强汉东省委的领导力量。一位政治过硬、经验丰富、且与汉东各方没有太多歷史瓜葛的干部,將被派往汉东,接替到龄的刘省长,其主要职责之一,便是“协助沙瑞金同志工作,稳定汉东大局,促进班子团结”。同时,最高检也將派出一位资深检察长,赴汉东接替季昌明退休后的空缺,其任务明確为“协助省纪委田国富同志,整顿政法队伍纪律,深挖案件背后可能存在的问题”。 这两项任命,传递出的信號清晰而有力。看来,上面对於沙瑞金到任后汉东出现的剧烈震盪和某些脱离掌控的事態,已经產生了不满和忧虑。一场更高层级、更复杂的博弈,即將在汉东这片土地上展开。风暴,並未因季昌明的退休而平息,反而正在酝酿著更大的能量。 第 153章 高育良:我检討! 电话铃声在高育良的书房里响起时,他刚批阅完一份文件,正端起紫砂壶准备斟茶。瞥见来电显示上那个熟悉的、来自京都的號码,他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放下茶壶,清了清嗓子,这才拿起听筒。脸上瞬间堆起了惯常的、温和而略带谦逊的笑容,儘管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老领导,您好啊!这么晚还惦记著汉东,您辛苦了。”高育良的声音亲切而恭谨,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喜。 “育良啊。”赵立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往常略显低沉,少了几分寒暄的温度,多了几分直接。“还没休息吧?汉东最近,很热闹嘛。” 高育良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已经迅速变得专注而锐利。“老领导您消息灵通。是,最近汉东確实不太平静,出了几桩事情,我这个分管政法的副书记,监管不力,要向您检討。”他主动把姿態放低,语气诚恳。 “检討?”赵立春不置可否地反问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光是检討可不够。育良,汉东现在是事故高发地啊,而且桩桩件件,都跟我们的干部,尤其是政法系统的干部脱不了干係。你这个政法委书记,肩上的担子不轻,我看,是不是最近心思没完全放在这头?” 这话说得就有些重了。高育良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旧平稳:“老领导批评的是。我最近也在反思。沙瑞金书记到任后,锐意改革,在人事布局上做了一些调整,力度不小。我们作为副手,总得支持班长的工作,维护班子的团结。比如易学习同志,是沙书记力主提拔到京州的,能力是有的,只是没想到刚上任就碰上『116』那种突发群体事件,处置起来难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还有侯亮平……” “侯亮平怎么了?”赵立春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侯亮平同志是沙书记亲自点將,从最高检要过来的办案尖兵,决心很大,干劲也足。”高育良语速不快,像是客观陈述,“沙书记在常委会上也是力排眾议,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打开局面。所以他一到汉东,就雷厉风行地查起了案子。只是……或许是太想做出成绩,或许是对汉东的情况还不够熟悉,在办案程序和方法上,有时就显得……有些急躁,不那么讲究规矩。结果您也知道了,因为他的某些操作,直接导致了达康书记的爱人欧阳菁同志受伤入院,现在还在医院躺著。达康书记为此……情绪非常激动,拍桌子跟我发了好几通火,我也只能儘量安抚。” “急躁?不守规矩?”赵立春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育良,侯亮平是你的学生吧?在汉东大学的时候,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他敢这么乱来,背后要是没有点倚仗,没有点人给他撑腰壮胆,他有这个胆子?你这个当老师的,就没有责任?” 这话几乎是指著鼻子质问了。高育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语调反而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苦笑:“老领导,您这话可真是说到我的难处了。侯亮平他……唉,他早不是当年在我课堂上听课的那个学生了。他现在是省反贪局局长,是沙书记看重的人。而且……不瞒您说,他爱人钟小艾同志,在中纪委的位置也很关键。有时候,连季昌明检察长……哦,现在是前检察长了,都让他三分。我这个老师的话,他还能听进去多少?我是想管,有时候也觉得他做法欠妥,可涉及到具体案件,尤其是沙书记亲自关注的案件,我也不好过多干涉,怕影响班子团结,也怕別人说我护短,或者……说我干扰办案。” “我不管他仗著谁的势!”赵立春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和久居上位的威压,“育良,我今天打电话,不是来听你诉苦,也不是来跟你分析谁是谁非的。我是要提醒你,警告你!汉东现在这个乱象,上面已经注意到了,而且非常不满意!非常!” 每一个“非常”都加重了语气,像锤子一样敲在高育良心头。 “你是汉东的老人,是我看著成长起来的,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赵立春的语气稍稍缓和,但內容却更加严峻,“我不希望看到你出事,更不希望看到汉东因为某些人的胡作非为而垮掉!该整顿的,必须下狠手整顿!该切割的,要毫不犹豫地切割!政法系统是你的责任田,地里长了稗子,你就得亲手把它拔掉!否则,等上面派人来替你拔的时候,那后果……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 高育良知道,赵立春这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最后通牒。老领导对汉东的局势,尤其是对沙瑞金和侯亮平,已经极为不满。 “是,老领导!您的指示我牢记在心!”高育良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觉悟,“我一定深刻反思,立刻著手整顿政法队伍纪律,特別是反贪局这边,坚决纠正一切不合规、不按程序办事的行为!绝不让个別人的问题,影响整个汉东的大局,更不让老领导您失望!” “嗯。”赵立春似乎对他的表態还算满意,语气略缓,“你有这个態度就好。汉东的班子,需要的是稳定,是团结,是规矩!不是某些人为了个人政绩或者別的什么目的,就瞎折腾、乱放火!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 “是,谢谢老领导提醒!我一定……”高育良连忙表態,但话没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小心翼翼地、带著探询的语气问道:“老领导,您刚才说上面已经注意到了……不知道,上面会不会……有什么具体的安排?我们下面也好提前有个准备,配合工作。” 第154 章临时常委会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意味不明。“具体的安排?过几天,你自然就知道了。做好你该做的吧。” “是,是,我明白了。老领导您保重身体。” “嗯。” 电话掛断,忙音传来。高育良缓缓放下手机,刚才脸上那谦恭急切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赵立春最后那句“过几天你就知道了”,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上面要派人来?还是另有安排?是针对沙瑞金,还是针对整个汉东的班子?亦或是……衝著他高育良来的? 他反覆咀嚼著赵立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老领导明显对沙瑞金和侯亮平极其不满。 无数念头在高育良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刚才批阅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沙瑞金放下电话,听筒与机座接触时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咔嗒”声。 大约静默了半分钟,他按下內部通话键:“请白秘书进来。” 秘书很快推门而入,手里捧著笔记本。 “两件事,”沙瑞金语气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第一,立刻通知省委常委,下午三点召开临时常委会,议题是传达中央重要人事安排和精神。会议室就定在一號会议室。第二,请你亲自跑一趟,以我的名义,分別给何林同志和田丰易同志的现任单位办公厅发一份情况知悉函,格式按常规,但標註『特急』。措辞要体现热烈欢迎和坚决支持。” “好的,沙书记。”白秘书快速记录,“何林省长和田丰易检察长那边的具体联络和接待安排,是否等组织部正式文件到了再……” “不,”沙瑞金微微抬手,“先以省委办公厅名义,与两边的秘书班子做初步对接。何林同志那里,了解一下他预计抵汉东的时间、航班或车次,我们做好接机安排。田丰易同志目前在京参加检察系统的会议,直接联繫他的秘书,表达省委的欢迎和支持,具体行程由省检察院协同安排。记住,態度要热情,工作要细致,但不要越界,尊重同志们的个人安排。” “明白了。中央巡视组进驻的相关事宜……” “那个你先放一放,办公厅会有统一部署。眼下首要的是人事交接的平稳。”沙瑞金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另外,你私下给省政府办公厅王主任去个电话,就说我说的,请他们务必稳妥安排好刘省长后续的相关工作交接和离任事宜,要体现组织的关怀和尊重。具体怎么操作,请他们提出方案报我。” “是。”白秘书合上笔记本,迟疑了一下,“沙书记,下午的常委会,关於中央巡视组……会上需要特別强调什么精神吗?” 沙瑞金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点了一下:“巡视组的事,按中央要求办,如实传达,不折不扣配合。会上重点强调班子团结和新旧工作衔接。尤其是何林同志初来,很多情况需要熟悉,各位常委要主动介绍情况,积极配合” “好的。”白秘书领会了意图,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省政府大楼,刘省长也刚刚放下电话。他的脸色比平时灰暗了几分,握著话筒的手有些无力。电话內容大同小异,只是对他的安排,是“另有任用”,去一个眾所周知的名誉性职位。 他缓缓坐回宽大的皮椅里,环视著这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办公室。书架上的文件,墙上的地图,窗台上的绿植……一切都將与他无关了。失落吗?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沉重的释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 他太清楚自己的“不作为”。在赵立春时代末期,他选择了明哲保身;在沙瑞金空降后,他更是小心翼翼,唯恐捲入任何是非。他以为只要不犯错,就能平安熬到退休,体面著陆。然而,汉东这潭水终究是太深了,风浪起来时,没有一条船能真正独善其身。接二连三的事件,像重锤一样敲打著汉东,也敲醒了他的幻梦。g45、大风厂、侯亮平……每一样都足以让一个省长焦头烂额,而他,除了开会时说几句“要重视”、“要妥善处理”的官话,几乎没有拿出任何实质性的应对。上面都看在眼里。 现在这个结果,去一个清閒的职位,保留待遇,某种意义上,確实是“轻拿轻放”了。他甚至应该感到庆幸——幸亏沙瑞金来了,吸引了大部分的火力和关注;幸亏自己一直“躲”在后面,没有更深的把柄。否则,恐怕连这样“软著陆”的机会都没有。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罢,是时候离开了。这个舞台,已经不再属於他。只是不知道,那位即將到来的省长,又將面对怎样一个纷繁复杂、暗流汹涌的汉东。他忽然有些同情那位尚未谋面的接任者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一號常委会议室。 沙瑞金提前十分钟到达,已有几位常委在座。刘省长正端著茶杯与旁边的政法委书记低声交谈,见沙瑞金进来,两人停止了话头,点头致意。 “刘省长,来得早。”沙瑞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递上泡好的茶。 “接到通知就过来了。”刘省长 高育良:“沙书记。” 沙瑞金:“育良书记。” 高育良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复杂,“这次变动不小啊。” 沙瑞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语气平常:“这是中央对汉东的重视和关心。” 陆续地,其他常委也到了。 三点整,沙瑞金环视一周:“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会议按程序进行。沙瑞金首先传达了中央的决定,宣读了相关文件概要。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发挥。宣读完毕,他抬起头: “中央的决定,是从汉东工作全局和长远发展出发,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做出的。我本人坚决拥护。希望同志们也能深刻领会中央意图,把思想统一到中央的决定上来。” 第 155章 你在汉东都干了什么? 轮到刘省长发言时,他清了清嗓子:“完全拥护中央决定。何林同志理论水平高,实践经验丰富,他的到来一定能给汉东省政府工作带来新的思路和活力。田丰易同志在检察系统业绩突出,原则性强,相信他能很快融入角色。我们要做的就是,全力支持、配合新任省长和检察长的工作,同时也全力配合好中央巡视组的各项工作。在沙书记为班长的省委领导下,確保汉东各项工作,特別是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平稳有序推进。” 这番话滴水不漏。沙瑞金微微頷首,在刘省长说完后接道:“刘省长的表態很好,特別是提到了巡视组。这里我再强调一点,中央巡视组即將进驻,这是对汉东全面从严治党工作的一次『政治体检』和『综合会诊』。全省上下,特別是我们班子成员,必须端正態度,主动接受监督,实事求是地匯报工作,客观公正地反映情况。任何单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妨碍巡视工作。这是铁的纪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加重:“同时,日常工作不能停,发展不能慢,稳定不能出问题。尤其现在处於人事交接期,各项工作更要抓实抓细。何林同志到任后,政府那边的工作,请常务副省长暂时多牵头,確保无缝衔接。其他各位常委,也要对自己分管领域的同志打好招呼,思想不能乱,工作不能断。” 会议结束,沙瑞金回到自己办公室,何林……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空降一位这样的省长,而不是从汉东內部顺位提拔,意图再明显不过。刘省长这个时候提前“退居二线”,何林的到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填补省长空缺。 这无疑是一个信號,一个清晰的、来自上层的信號:对他沙瑞金在汉东这段时间的工作,產生了不满。“歷史遗留问题”固然是事实,但在他主政期间,116事件、g45风波、欧阳菁受伤、省纪委人员违纪……这一连串事件集中爆发,哪怕根源不在他,作为一把手,他难辞其咎。派何林来,既是加强力量,更是制衡。 沙瑞金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舌尖泛起的苦涩让他微微蹙眉。大权在握的感觉还未真正焐热,无形的掣肘已经以这种方式降临。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如履薄冰。何林不是刘省长,他不会满足於“配合”,他必然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建立自己的权威。而田丰易接掌检察院,政法这条线,恐怕会更难协调。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抱怨无用,解释苍白。他沙瑞金能走到今天,从来不是靠运气。局面越是复杂,越考验政治智慧和手腕。只要是他沙瑞金想做的,就没有做不成的。 沙瑞金打通了自己养父之一刘叔叔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往常那种沉稳中带著关切的声音,而是一句劈头盖脸的、带著明显怒意的低斥: “小金子!你在汉东都干了些什么?!” 沙瑞金心里一沉,腰背下意识地挺得更直,儘管对方看不见。“叔叔,你听我说……”他试图解释。 “说什么说,你別说话。”养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敲在沙瑞金耳膜上,“116事件,群体性衝突,全国瞩目!接著是g45高速公路项目,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多少干部?舆论譁然!现在倒好,省纪委工作组的人,在你们京州的地盘上,公费嫖娼被抓了现行!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哪一件不是让汉东,让你沙瑞金,被架在火上烤?!” “叔叔,这些事,尤其是最近这几件,確实是突发事件,有其歷史根源和复杂背景,我……”沙瑞金急切地想说明情况,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自认到汉东后,夙兴夜寐,一心想要破局,整治积弊,这些乱子並非他所愿,更多是长期矛盾在他任期內被引爆。 “歷史根源?复杂背景?”养父打断他,语气里的不满更盛,“小金啊,组织上派你去汉东,是让你当『消防队长』去灭火的,是让你稳住局面、打开新局的!不是让你去当歷史学教授,去分析问题从哪里来的!现在火烧得这么大,你跟我说背景复杂?上面看到的,就是你沙瑞金主政汉东期间,局势不仅没有稳定,反而接二连三出事!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偶然,这都第几次了?这会给上面留下什么印象?是掌控力不足,还是工作方法有问题,或者……是汉东这潭水太深,你根本驾驭不了?” 每一个反问,都像针一样扎在沙瑞金心上,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辩解的衝动压下去,声音变得低沉而恳切: “叔叔,您批评得对。是我工作做得不够扎实,对困难的估计不足,在处理一些复杂敏感问题时,节奏和力度把握得不够好,导致局面被动。我向您检討,也请您转告……是我让关心我的长辈们失望了。” 养父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光检討有什么用?要拿出实际行动!现在木已成舟,上面的人事安排已经定了。新省长是何林,还有那个检察长是田丰易。” 沙瑞金:“叔叔我已经接到中央组织部的通知了,这俩人什么情况?” “何林这个人,是裴一泓那条线上,精心培养的实干派。让他去汉东当省长,用意很深啊。”养父顿了顿,“这次人选,我们这边不是没想办法,也推了人,但没成功。阻力很大。” “阻力?”沙瑞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除了……裴主任那边,还有谁?” “能源局,还有財政部的几个关键司局,都或明或暗地表示了意见,施加了影响。”养父的声音带著一丝冷意和无奈,“他们这次,態度出奇地一致。” 沙瑞金愕然:“能源局?財政部?他们……怎么会直接插手汉东一个省长和检察长的人选?汉东虽然重要,但也不至於……” 第156 章 李达康:欢迎何省长来汉东履新 “不至於?”养父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你汉东那位神通广大的反贪局局长——侯亮平!” “侯亮平?”沙瑞金更加疑惑? 养父的语气带著一种“你还没看清”的责备:“侯亮平仗著有钟家那层关係,办案手伸得太长,方式也太野!他动欧阳箐和赵德汉触动了不少人的奶酪。他不管不顾,拿著尚方宝剑一样到处凿,已经让能源系统和財政系统里不少人坐立不安了!这次他老婆钟小艾又借著巡视组的名义下去,摆明了是给他撑腰、擦屁股。这两边的人能不急吗?能不想办法在汉东安插自己人?” 沙瑞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没想到侯亮平这把看似锐利的刀,已经无意中捅到了更高、更庞大的利益网络。能源和財政……这可是真正牵动国计民生的核心部门,他们的態度,足以影响甚至改变许多事情的走向。 “何林能被他们接受,甚至推动,说明裴家和钟家不是一条线上的人。”养父继续分析,“田丰易能当检察长,估计也是各方妥协的结果,既要专业过硬,又要能看住检察院,守住底线,小金子,你明白这里的深浅了吗?” “我明白了,叔叔。”沙瑞金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意识到,汉东,已经成了一个多方势力博弈的舞台。 “所以,我给你一句忠告,”养父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离钟家那个女婿远一点。侯亮平是柄双刃剑,用得好或许能伤敌,但更容易割伤自己,现在看,他伤及『无辜』的可能性更大。他的事,让钟小艾去操心,让新来的何林、田丰易去处理。你作为省委书记,要超脱一些,把精力放在抓全局、抓稳定、抓发展上。不要再被具体的案件,尤其是他惹出来的麻烦,牵著鼻子走了!稳住汉东的基本盘,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才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也是最能让你站稳脚跟的!” “是,叔叔,我记住了。”沙瑞金郑重回答,心头沉甸甸的。 汉东省委大院门口,几辆悬掛著特殊通行证的中巴车缓缓驶入,停在主楼前。沙瑞金率领著全体省委常委,早已列队等候。 刘省长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復往日那种温和圆融的神采。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將在这看似寻常的迎接仪式后,正式进入倒计时。去一个清閒的职位上“发挥余热”,对於现在的他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他只是努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甚至在车门打开时,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襟。 中央组织部的领导率先下车,与迎上前的沙瑞金、刘省长等人依次握手,表情严肃而正式。紧隨其后的,是两位新面孔——即將接任省长的何林,以及新任省检察院检察长田丰易。何林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沉静,握手时力度適中,笑容含蓄;田丰易则更显刚毅,肩背挺直,带著政法干部特有的那股精气神。 简短寒暄后,眾人移步省委常委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沙瑞金主持会议,首先代表汉东省委,对中央组织部领导和新到任的何林同志、田丰易同志表示热烈欢迎,对中央巡视组的到来表示诚挚感谢。他的发言四平八稳,强调了汉东省委坚决拥护中央决定,將全力支持新同志开展工作,配合巡视组完成各项任务。 刘省长的欢送兼告別发言则简短得多,语气感慨,带著明显的如释重负和几分未尽的落寞,他表示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並预祝汉东在新班子的带领下取得更大成绩。几位与他相熟的常委,眼神中也流露出些许复杂。 轮到何林讲话时,会议室格外安静。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感谢中央的信任,也感谢瑞金书记和各位同志们的欢迎。初来汉东,首要任务是儘快熟悉情况,深入调研,向同志们学习。当前汉东正处於发展的关键时期,也面临一些挑战。我的工作原则是,在省委领导下,特別是在瑞金书记的带领下,恪尽职守,依法依规,团结同志,扎实工作,努力维护汉东改革发展稳定的大局,不辜负中央的重託和汉东干部群眾的期望。” 田丰易的发言则更简练,突出强调了在新的岗位上,將坚持党的领导,依法履行检察职责,加强与纪委的协作,共同维护汉东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態和公平正义的法治环境。 李达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腰杆笔直,听得格外认真。他早已通过赵立春的渠道,对何林和田丰易的背景有所了解,知道这两位与沙瑞金並非同一脉络,带著使命而来。 在后续几位常委例行公事的欢迎表態后,李达康清了清嗓子,开了口。他的声音洪亮,带著一种富有感染力的急切和真诚: “我完全拥护中央的决定!热烈欢迎何省长、田检察长到汉东工作!中央巡视组的到来,更是对我们汉东工作的极大促进和有力鞭策!” 他话锋一转,面向何林,语气变得更为恳切:“何省长,您刚才讲要『儘快熟悉情况』,这一点我感触特別深。我们基层的同志,有时候面对复杂局面,感到本能的恐慌,迫切希望得到上级更有力的指导和支持!何省长您经验丰富,田检察长也是政法战线的专家,你们的到来,真是雪中送炭!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一定全力配合省政府和省检察院的工作,有什么任务,儘管下达,我们保证不折不扣完成!”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言外之意丰富:汉东有问题,需要新领导来解决;我李达康和京州市是干事的,也是服从指挥的。 高育良坐在斜对面,脸上保持著温和的微笑,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在李达康和何林之间轻轻扫过,看不出太多情绪。 第157 章 我在这里强调三点 何林听完李达康的话,点了点头,笑容依旧含蓄:“达康同志过誉了。京州是汉东的龙头,工作量大,难度也高,你能稳住局面,很不容易。你提到的问题,也正是我们需要重点关注和研究的。接下来,我会安排时间到各地市,特別是京州,多走走,多看看,多听听同志们的意见。咱们一起,把情况吃透,把问题找准,共同想办法解决。” 田丰易则对李达康微微頷首,没有多言,但眼神中透露出专注。 会议在看似团结和谐的气氛中结束。眾人起身,互相谦让著走出会议室。沙瑞金与何林並肩而行,低声交谈著什么。钟小艾在人群边缘,与省纪委的同志说著话,目光偶尔瞥向沙瑞金的背影。 李达康故意放慢脚步,与何林的秘书交换了名片,又上前与田丰易寒暄了几句,表示省检察院有什么需要京州配合的,隨时联繫。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显得积极主动,分寸得当。 他知道,新的棋局已经摆开。何林和田丰易的到来,都意味著汉东的权力结构和博弈方式將发生深刻变化。 京州市委小会议室,椭圆形会议桌旁座无虚席。 李达康坐在主位,面前摊开著笔记本,脸上是惯常的严肃表情,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常委。他端起保温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叶,喝了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现在开会。”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首先,传达一下上午省委常委会的主要精神,重点是涉及我省领导班子调整的最新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在与会者脸上缓缓移动,確保每个人都接收到了这个信息的重要性。“经中央批准,刘省长因年龄原因,不再担任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职务,另有任用。” 他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確定的事实,“中央决定,由何林同志担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汉东省省长候选人。同时,任命田丰易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中央巡视组也已於今日进驻我省,开展巡视工作。”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克制的骚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儘管消息早已在圈子里流传,但由市委书记在正式场合宣布,分量依然不同。眾人互相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但很快又恢復了正襟危坐的姿態。 李达康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那种平稳而带著某种压力的语调说:“中央对汉东的领导班子建设高度重视,此次调整,是从汉东改革发展稳定大局出发,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作出的决定。我们京州市委坚决拥护中央决定,坚决支持何林同志、田丰易同志的工作,全力配合好中央巡视组的监督检查。” 李达康:“在座的都是京州的关键少数,是『施工队长』。省委班子的调整,对我们京州的工作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我在这里强调三点:第一,各部门、各单位要立刻组织学习,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中央和省委的决定精神上来,讲政治、顾大局、守规矩,確保政令畅通,確保省委的各项决策部署在京州不折不扣地得到落实。” “第二,”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是最大的政治,也是对省委新班子最好的支持。当前,我们京州正处在爬坡过坎的关键阶段,光明峰项目要加快推进,116事件的后续处理要彻底稳妥,民生保障、安全生產、社会稳定……每一项工作都不能有丝毫鬆懈。大家要把心思集中在干事创业上,把精力投入到解决问题上,用实实在在的工作成绩,来体现我们的担当和作为。” “第三,”他的目光扫过分管政法、纪委、城建、財政的几位常委,“要积极主动地配合好新任领导,特別是涉及政府工作和检察工作的相关部门,要提前梳理情况,做好准备,做到匯报工作实事求是,反映问题客观准確,接受指导虚心诚恳。同时,要全力保障好中央巡视组在京州期间的工作和生活,主动接受监督,对巡视组指出的问题,要立行立改,真改实改。” “好了,关於省里的精神,就传达到这里。”李达康合上记录省委会议精神的笔记本,动作乾脆利落。“下面,简单了解一下我们市里近期几个重点项目的动向。光明峰项目——”他抬起头,目光直接投向坐在斜对面的丁义珍,“丁市长,你是具体牵头负责的,最新的招商对接情况怎么样?还有哪几家企业,有实质性的投资意向?別跟我谈『正在接触』、『前景看好』那些虚的,我要听具体名字,具体进展,具体困难。” 被点名,丁义珍立刻挺直了腰板,手忙而不乱地翻开自己面前的黑色皮质笔记本,清了清嗓子:“达康书记,各位同志,我匯报一下光明峰项目近期招商引资工作的具体情况。” 他语速適中,努力显得条理清晰,“自从上次市委定下『全力突破、政策倾斜』的调子后,我们招商小组加大了工作力度,目前保持常態化接洽的,除了之前已经谈好的,共有七家企业集团,其中具备较强实力和明確意向的,主要有三家。” 李达康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但手指已经在文件夹的空白处轻轻点著,这是他不耐烦或者准备追问时的习惯动作。 “第一家,是省外的『宏远建设集团』。”丁义珍看了一眼笔记本,“他们主要看中光明峰核心区a-03和a-07地块的商住综合开发潜力。上周他们的副总裁带队又来实地考察了一次,对我们的规划方案总体认可,但在土地出让金的支付节奏和配套市政设施的完工时限上,提出了比较明確的要求。他们希望首期支付比例能降到30%,剩余部分与项目预售和建设进度掛鉤。另外,他们非常关注地铁三號线光明峰站的落地时间,要求我们必须给出具有法律效力的书面承诺,確保在项目住宅部分达到预售条件前,地铁站至少主体结构封顶。” 第158 章 一会丁义珍,一会义珍同志 “宏远建设……”李达康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他们的要求不算过分,但也绝不轻鬆。土地款支付掛鉤销售,是把风险部分转嫁给我们,要仔细评估我们的资金炼能不能承受。地铁站的工期承诺,牵扯到轨道交通公司的整体规划和市里的协调,不是我们京州市一家能完全打包票的。他们这是把最硬的骨头留给我们啃。你跟对方接触的人,是什么层级?能做主吗?” 丁义珍连忙回答:“这次来的是主管投资的副总裁和投资总监,说话有分量,但最终拍板肯定要他们的董事会。他们透露,董事会內部对汉东当前的投资环境……嗯,有所疑虑,主要是受之前一些事件的影响,所以条件开得比较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嗯。”李达康不置可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二家呢?” “第二家是本省的『山水投资集团』。”丁义珍继续匯报,“他们感兴趣的是东区的文旅康养地块。山水集团的实力毋庸置疑,在省內资源也深厚。他们提出的方案比较大胆,想打造一个高端的生態康养社区,连带配套国际医院和休閒商业。谈判的焦点在土地性质和容积率上。他们希望我们能特批,將部分地块的用地性质从商业服务用地调整为医疗卫生用地,同时適当提高核心区的容积率。另外,他们暗示,如果项目能成,希望市里能在通往该区域的主干道扩建和高压线迁改上,给予优先支持和部分资金补贴。” “山水集团……”李达康的眼睛眯了一下,“胃口不小啊。调整用地性质,提高容积率,这每一条都涉及到城市规划的严肃性,不是能隨便开口子的。主干道扩建和高压线迁改,更是牵扯到巨额资金和多部门协调。他们这是想用一个大项目,倒逼我们改变规划和投入大量配套资源。他们有没有初步的投资估算?” “有的,”丁义珍翻过一页,“首期投资他们预估在八十亿左右,但前提是他们的条件能得到满足。他们也表示,如果顺利,可以引入国际知名的医疗和康养运营品牌。” “八十亿……”李达康沉吟,“饼画得很大。但代价也不小。跟他们谈的时候,要把握住底线,城市规划的红线不能破,配套投入必须建立在清晰、可行的財政安排基础上,不能搞『钓鱼工程』。还有,注意一下,他们背后有没有提出其他非分的要求,或者牵扯到什么人?” 最后这句问得意味深长。 丁义珍心领神会:“目前还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接触都在正常商业谈判范畴內。不过,他们集团的一位高管,私下里提过一次,说『希望京州的投资环境能像以前一样稳定高效』。” 李达康:“那大风厂那块地呢?” 丁义珍:“那块地山水集团还在考虑中,之前116事件,让山水集团搞得灰头土脸,现在他们在考虑还要不要继续开发这块地。” 李达康冷哼一声,没再接这个话茬:“第三家。” “第三家是外资背景的『寰宇资本』,主要做城市综合运营。”丁义珍稍微加快了语速,“他们对整个光明峰项目的整体定位和后期运营很感兴趣,提出了一个『整体打包、分期开发、统一运营』的框架性构想。他们的优势是资金雄厚,国际资源多,但要求也最高——他们希望成立合资项目公司,他们占主导股份,並要求至少二十年的整体运营权,同时要求市里在税收、行政审批等方面给予『一站式』的特殊政策通道。谈判目前还处在概念性探討阶段。” “想当总承包商?还要主导权、长期运营权和超国民待遇?”李达康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冷意,“想法很宏大,但不太现实。光明峰是京州的门面,不可能交给一家外资来主导运营几十年。跟他们可以保持接触,学习一些先进的理念,但核心控制权和长期利益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这类资本,往往带著极强的逐利性和风险转嫁意识,要警惕。” 他停下笔,目光锐利地看向丁义珍:“所以,听起来,三家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难题,没有一家是能轻轻鬆鬆、顺顺利利签下来的。丁义珍,这就是你所说的『实质性意向』?” 丁义珍额头微微见汗,但语气还算镇定:“书记,情况確实如此。目前京州的大环境……您也知道,企业投资都很谨慎,条件也开得高。我们正在针对每家的情况,制定更有针对性的谈判策略。” “行了,”李达康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策略可以研究,但我要的是结果!时间不等人!何省长新上任,目光肯定关注重点工程;巡视组在汉东,任何拖沓和停滯都可能被看成问题!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下个月底之前,这三家里,必须至少有一家,要把投资意向书给我签实在了!哪怕先签下一期,哪怕条件需要我们做出一些必要的、合理的让步!光明峰不能再这么不死不活地拖下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也在凝神倾听的常委:“这不是丁义珍副市长一个人的事,在座的各位,涉及到自己分管领域的,都要主动靠前服务,开闢绿色通道,特事特办!谁那里掉了链子,影响了招商大局,我就找谁问责!明白吗?” 会议室內气氛一紧,眾人纷纷点头应是。 李达康这才重新看向丁义珍,语气稍缓,但依旧带著压力:“义珍,你肩上的担子最重。有什么需要市委、需要我协调的,隨时提。但前提是,你自己要把底数摸清,把功课做足,谈判桌上,要既坚持原则,又灵活务实。我要看到进展,实实在在的进展!” “是!达康书记!我一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市委的信任!”丁义珍重重地点头,表情郑重。 第 159章 背景这么硬? 李达康不再看他,翻开了文件夹的下一页:“好,光明峰就先到这里。下一个,轨道交通延伸线的施工进度,交通局匯报一下……” 会议继续,但关於光明峰项目那短暂却激烈的交锋,已经让在座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李达康在面临新省委班子和巡视组双重压力下的焦灼与决断。 会议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最后,李达康合上文件夹,总结道:“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大家回去后,要立即行动起来,把该抓的工作抓起来,该落实的责任落实下去。散会。” 市委常委会结束后,李达康收拾著桌上的笔记本,头也没抬:“义珍,跟我来一下。” 两人前一后走进李达康的办公室。丁义珍熟门熟路地反手关上门。 “坐。”李达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脸上还带著刚才会议上那种惯常的、略显严肃的表情。 丁义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达康书记,会上说的何省长、田检察长……这二位,到底是什么路数?省里风声传得很快,说什么的都有。” 李达康放下杯子,看了丁义珍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路数?”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义珍啊,汉东最近这一桩接一桩的事,我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实事求是地向上反映了。上面为什么这个时候派这两位下来?就是鑑於汉东目前局面不稳定,各种矛盾集中爆发,需要一个更有力、更专业的班子来稳住阵脚,打开局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这两位,可不是来走过场、镀镀金的。何林省长,是经济工作和处理复杂局面出了名的硬手;田丰易检察长,那是最高检下来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原则性更是强得很。他们……跟某些只想著標新立异、不顾实际乱放火的人,可不是一路的。” 丁义珍眼睛一亮,立刻捕捉到了李达康话里的指向性:“您的意思是……这二位,不是和沙书记穿一条裤子的?” 李达康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冷峭的弧度,他拿起笔,在空白的便签纸上隨意划了两道,声音更轻,却带著十足的把握:“穿一条裤子?哼,只怕到时候,某些人连裤子都没得穿。” 丁义珍心里一震,脸上露出惊讶和瞭然交织的神情。李达康这话说得重,但也透露了关键信息——新来的省长和检察长,背景过硬,沙瑞金的日子不会好过。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利好消息。 “背景这么硬?”丁义珍咂摸著这话里的味道。 “背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能力和態度。”李达康收起那丝冷意,表情重新变得严肃,目光锐利地看向丁义珍,“所以,义珍,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把你手头的工作,尤其是光明峰项目,还有之前116事件的善后,给我扎扎实实地做好!每一笔帐都要清清楚楚,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推敲!绝对不能在关键时刻,让人抓住任何小辫子!听明白没有?” “明白!达康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工作做扎实,绝不会给您添乱!”丁义珍立刻挺直腰板保证,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转为匯报,“对了,书记,我正好有件事要向您匯报。” 李达康眉头下意识地一蹙,身体微微前倾:“怎么?光明峰项目又出什么么蛾子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条件反射般的警觉和烦躁,这个项目实在是让他心力交瘁。 丁义珍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光明峰那边目前还算平稳,正在按计划推进招商引资,虽然慢点,但没出新的岔子。” 李达康明显鬆了一口气,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那就好……这个光明峰,真是把我折腾出条件反射了。说吧,什么事?” 丁义珍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表情也带上了一丝慎重:“是这么回事,前两天,我到光明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隱患或者可以挖掘的经济增长点嘛。结果还真发现了一个问题。” “光明区?什么问题?”李达康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 “是一个棚户区改造项目。”丁义珍语速放慢,像是在回忆细节,“叫……『光明新村』棚改项目。我调阅了相关资料,发现这个项目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正式立项了,市里、区里的批文、规划、甚至部分前期资金都到位了。按理说,这应该是重点民生工程,早就该动工了。可是奇怪的是,项目一直停留在纸面上,到现在,那片棚户区还是老样子,一点动工的跡象都没有。我问了区里的同志,他们也是语焉不详,说是……『遇到了一些实际困难』,『正在协调』。” “四年前立项,到现在还没动静?”李达康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叫什么名字?『光明新村』?批文號是多少?当时的主管领导是谁?区里说的『实际困难』具体指什么?” 他一连串的问题拋出来,显示出了高度的政治敏感性和对问题的直觉。一个立项数年的重点棚改项目无声无息地搁浅,这绝不正常。在当前的敏感时期,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被放大,成为攻击的靶子,或者……反击的武器。 丁义珍显然早有准备,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简单的纪要:“项目全称是『光明区老城棚户区改造项目一期』,这是我从区里调阅的立项文件摘要和最近的匯报材料。当时立项时,光明区的区长是……孙海平同志,现在他已经调到省住建厅了。至於具体的困难……”丁义珍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区里匯报得含糊,但我私下了解了一下,好像涉及到拆迁补偿標准、还有……据说有一家背景比较复杂的开发公司曾经介入,后来又退出了,留下了一些纠纷。老百姓意见很大,几次去区里上访,都被压下来了。” 第 160章 丁义珍,你是干什么吃的? “胡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意,“民生工程!涉及到几千几万户老百姓安居乐业的棚户区改造,立项四年,资金到位,居然到现在连一锹土都没动?!老百姓能没意见吗?!那些盼星星盼月亮等著搬新家的住户,心里得憋著多大的火?!”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那份纪要上:“孙海平!当初他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现在倒好,拍拍屁股,高升到省住建厅去了,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成了无人问津的歷史遗留问题!他倒是躲得清閒!” 怒火隨即转向了眼前的丁义珍,李达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丁义珍!你又是干什么吃的?!啊?!你是光明区的区委书记!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大一个项目,拖了四年成了烂尾工程,你居然告诉我,是前两天下去视察『才发现』?你这区委书记是怎么当的?!平时都在忙什么?就忙著搞那些看得见、摸得著的『面子工程』吗?!” 丁义珍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瞬间就见了汗。他连忙也站起来,腰弯了下去,语气急切地辩解,带著委屈和懊恼:“达康书记,您批评得对,我失职,我检討!但这个项目……它情况有点特殊。当初立项的时候,我確实签了字,也费了老大力气,协调市里、区里多方,才把第一期的启动资金给筹集到位了。我记得清清楚楚,钱是足额划拨到区住建局专用帐户的。我当时心想,最难的资金关都过了,剩下具体执行,按部就班交给住建局和街道去落实就行了,我这区委书记还得抓全区的大盘子啊……谁知道,谁知道下面的人执行力这么差,协调出了岔子,就这么一直拖著!我要不是这次下沉到街道社区去摸底,还真不知道这项目……它居然就黄在那儿了!这是我的失察,我严重失职!” “失察?失职?” 李达康冷笑一声,重新坐下,但目光依旧冰冷地盯著丁义珍,“丁义珍,丁副市长,你这不仅仅是失察!你这是严重的官僚主义,是瀆职!棚改项目连著民心,拖著不办,老百姓的怨气会积累,矛盾会激化!现在没出大事,是你运气好!万一哪天,因为这些遗留问题,引发群体性事件,或者被別有用心的人捅到上面去,捅到何省长、田检察长面前,甚至捅到巡视组那里!你这顶乌纱帽,到时候別说我,谁也保不住你!” “是,是,达康书记,我深刻检討,我接受组织任何处理!” 丁义珍连连点头,態度显得无比诚恳,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李达康不再看他,而是站起身,背著手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踱起步来。他的步子很快,带著焦躁,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踱了两圈,他猛地停在窗前,望著外面,但眼神並未聚焦在风景上,而是急速地思考著。 一个被遗忘四年、资金却曾到位过的棚改烂尾项目……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下面执行力差”、“协调出岔子”。在政治嗅觉敏锐的李达康看来,这平静水面之下,必然藏著漩涡。 为什么钱到了却不动工?所谓的“实际困难”究竟是什么难处?当初那家“介入又退出”的开发公司,扮演了什么角色?孙海平升迁前,在这里面又留下了什么手尾?这里面,会不会有利益输送?会不会有腐败线索?更重要的是,在当前这个节骨眼上——何林新省长上任,必然关注民生;田丰易检察长履职,眼睛盯著司法公正和可能的职务犯罪;中央巡视组入驻,正需要抓典型……这个“光明新村”,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刚才的暴怒已经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和决断。他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向心神不定的丁义珍。 “丁义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民生无小事,尤其涉及到棚户区改造,这是关係到老百姓切身利益和社会稳定的大事。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也不能大张旗鼓搞得满城风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他顿了顿,確保丁义珍完全听明白了:“你现在,立刻,组织一个绝对可靠、精干的小组,人不要多,但要嘴严、能干。对『光明新村』项目,进行深入、秘密的调查。注意,是秘密调查!不要打草惊蛇。” 李达康一条条指示,逻辑严密:“调查要彻底。第一,把项目从立项、审批、资金拨付、到停滯的全过程,每一个环节的文书、会议记录、经办人,全部理清楚,形成完整链条。第二,重点查,为什么钱到了帐户,项目却启动不了?当时区住建局、街道办给出的『实际困难』报告,具体內容是什么?是谁做的决定?依据是什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查清楚这里面有没有人为因素干扰?有没有利益输送?当初那家『背景复杂』、介入又退出的开发公司,叫什么名字?背后是谁?他们和孙海平,或者区里、市里其他什么人,有没有不正当的经济往来?所有资金流向,必须一笔一笔对清楚!” 他盯著丁义珍,语气加重:“记住,我要的是扎扎实实的证据,经得起推敲的事实。不要主观臆测,但也不要放过任何疑点。动作可以適当快一点,但不能糙。何省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很可能烧到民生领域,田检察长眼里更揉不得沙子。我们必须在这个项目成为別人手中的『牌』,或者突然『爆雷』之前,自己先把里面的脓疮挤乾净,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既是对老百姓负责,也是对你、对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负责!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给我惹出任何不可控的麻烦!” 第161 章 丁市长的意思是? 丁义珍听完,早已心领神会:“是!达康书记!您的指示非常明確,我完全明白!我马上就回去安排,亲自挑选人手,立即启动秘密调查!一定以最快的速度,把『光明新村』项目的里里外外、前因后果查个水落石出,形成一份详尽、扎实的报告,直接向您匯报!” “好。” 李达康直起身,挥了挥手,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著压力,“去吧。注意方式方法,既要深入,又要稳妥。有什么阻力或者发现重大情况,隨时直接向我报告。” “是!请您放心!” 丁义珍重重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甚至因为心急,脚步显得有些仓促。 丁义珍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王大陆坐在侧面的沙发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神色恭敬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没想到丁义珍会主动派人联繫他。 “王董,”丁义珍端起茶杯,吹了吹,却没喝,语气听起来像是拉家常,但话题却直切要害,“欧阳行长出事之前,专门找过我一次。” 王大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適当地露出惊讶和关切:“欧阳行长?她找您……是为了?” “为了你,为了你们大陆集团。”丁义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王大陆脸上,“她希望,大陆集团能从光明峰项目这个大蛋糕上,私下那么一块肉来。欧阳行长对你,对大陆集团,还是很上心的。” 王大陆脸上立刻浮现出感激和遗憾交织的复杂表情,嘆了口气:“欧阳行长她……唉,这份心意,我王大陆铭记在心。只是没想到……”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丁义珍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平淡,“我既然答应了欧阳行长,关照大陆集团就会履行诺言。所以,我才把你叫来。” 王大陆精神一振,腰背不由挺直了些,眼神里充满期待。 丁义珍却话锋一转:“不过,大陆集团在汉东,虽然是有名有姓的大集团公司,但我了解了一下,你们的主业是食品、物流和部分製造业,好像……並没有涉及房地產这个行业?光明峰项目,投资巨大,涉及面广,对开发商的资质、经验、资金实力要求都非常高。以大陆集团目前的状况,”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遗憾,“恐怕很难达到承接標准。我即便想帮忙,也不能违背原则和规定。” 王大陆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失望之情溢於言表,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乾:“是,丁市长您说得对。我们集团……確实在房地產方面是新手。虽然董事会早有往这个方向发展的计划,也註册了房地產公司,但一直没什么机会,目前都是一些小打小闹,接点边角料的工程,积累不了什么像样的经验和业绩。” 看著他失落的样子,丁义珍沉吟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仿佛在权衡什么。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不过嘛……大陆集团毕竟实力摆在这里,欧阳行长又开了口。我丁义珍,也不是完全不讲情面的人。” 王大陆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如果大陆集团真的下定决心,要在房地產行业干出点名堂来,”丁义珍身体前倾,目光紧盯著王大陆,“看在你王大陆是做实事的,也看在欧阳行长和达康书记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既能积累经验、做出业绩,又能实实在在赚钱的机会。” “真的?!丁市长,您……您说的是真的?”王大陆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丁义珍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光明区,有个『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你知道吧?” 王大陆愣了一下,迅速在脑海里搜索,隨即点头:“知道,听说过。好像立项好几年了,一直没见动静?是那个项目吗?” “就是它。”丁义珍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光明新村的问题,歷史原因比较复杂,牵扯到一些过去的规划和遗留矛盾。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果断,“现在市里不想、也没必要去深究这些陈年旧帐。新任省长刚刚履新,我们京州的首要任务是『稳』,是『发展』,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让这些歷史遗留问题冒出来,影响大局,给领导添堵!” 他盯著王大陆,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市里下了决心,要儘快启动,推进光明新村的棚户区改造工作!越快越好!要把它做成一个解决民生、改善环境的样板工程!” 王大陆听得心潮澎湃,但隱隱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小心翼翼地问:“丁市长的意思是……让我们大陆集团来承接这个项目?” “之前这个项目停滯,表面上的说法是资金问题。”丁义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道,“现在,资金不是问题。我会亲自协调,三天之內,第一笔五个亿的启动资金,保证足额拨付到位!” 五个亿!王大陆呼吸一窒。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要你做的,”丁义珍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就是接下来,全力配合政府指派的现场工作组,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棚户区,给我拆平了!记住,我要的是速度!雷厉风行!” 王大陆既兴奋又感到压力巨大,连忙表態:“丁市长放心!只要拆迁补偿到位,住户全部顺利搬离,我们大陆集团保证立刻组织最精干的施工队伍进场,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拆除和清运!” “不,”丁义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近乎冷酷的表情,“不是等『全部』搬离。” 王大陆愣住了:“那……是?” “根据之前摸底的情况,那片棚户区,有百分之七十多,接近百分之八十的住户,是签了同意拆迁协议的,补偿方案他们也是认可的。”丁义珍慢条斯理地说,“我的要求是,只要这一部分同意拆迁的住户,按照规定时间搬离了,你们的工程机械,立马就给我开进去,拆!至於剩下的那百分之二三十,那些所谓的『钉子户』,暂时不用管他们。” 第162 章 五鬼出动 “这……”王大陆脸色变了变,他听出了其中的风险,“丁市长,这……这不成了变相的强拆吗?万一那些没搬的住户阻挠,或者闹起来,影响很坏啊!而且,只拆一部分,剩下的房子孤零零立在那里,也没法整体施工啊。” “谁说强拆了?”丁义珍眼睛一瞪,隨即又缓和下来,带著一种算计的精明,“我们依法依规,只拆同意拆的、签了协议的部分。政府尊重每一户的选择,不同意拆的,我们绝不强迫,他们的房子,给他们原封不动地留著!这叫尊重民意,依法办事。” 王大陆听得糊涂了:“那……那后期整体规划建设怎么办?剩下的那些房子不拆,项目怎么进行下去?” 丁义珍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去,摆出一副洞悉人性的姿態:“大陆啊,你还是太实在。你想想,等到周围同意拆迁的房子都被推平了,变成了一片废墟瓦砾,断水断电,尘土飞扬,进出都不方便。那些剩下的、孤零零的几栋破房子,被围在废墟中间,像孤岛一样。那时候,住在里面的人,每天一开门看到的是什么?是废墟!是別人家开始打地基建新楼的工地!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最后还能剩下几户?至於后期?剩下那几户先不管!就用施工围挡,把他们那几栋房子围起来,只要不影响主要道路的市容观瞻就行。让他们继续住!让他们亲眼看著原来邻居们的新房子一天一个样!我要让他们自己后悔,自己著急!到时候,不用我们催,他们自己就会找上门来求著拆!那时候,可就不是现在的条件了。” 王大陆听得背脊发凉,但不得不承认,这一招虽然狠,却可能很有效。他迟疑道:“可是……这样操作,舆论上会不会……” “舆论?”丁义珍摆摆手,显得不以为意,“我们程序合法,补偿到位,优先保障了大多数同意拆迁群眾的利益,儘快改善了他们的居住环境,这是为民办实事!少数人因为个人原因暂时不理解、不配合,我们给予了充分的等待时间和尊重,这有什么问题?大陆,做大事,不能瞻前顾后。这个棚户区面积不小,改造好了,够你们大陆集团在房地產行业打响第一炮,也够你实实在在发一笔財了。” 巨大的利益诱惑摆在面前,王大陆的心臟砰砰直跳。但他也知道,这事风险极高。他咬了咬牙,决定再確认一下:“丁市长,那……工程质量方面?” 丁义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有些话我得给你放在这儿!工程,必须保证质量!规划设计、建筑材料、施工標准,都必须严格按照规范来!不准偷工减料,不准以次充好!我要的是速度,但更要安全,要质量!这个项目,现在盯著的人不会少。要是出了一丁点质量问题,或者安全事故,” 他盯著王大陆,一字一顿,“我丁义珍能让你在汉东混不下去!明白吗?” 王大陆浑身一凛,连忙站起身,郑重保证:“丁市长您放心!我们大陆集团做生意,向来诚信为本!从不做亏心的买卖!这个项目,我王大陆亲自盯,一定把它做成优质工程、样板工程!” “嗯。”丁义珍脸色稍霽,挥了挥手,“有这个態度就好。回去准备吧,人手、机械、方案,都备齐了。钱一到帐,我要看到你们的机械立刻进场!记住,速度是第一位的!你要是觉得吃不下,或者忙不过来,我可以再找两家有经验的单位来帮你做。” “不用不用!”王大陆立刻表態,这个机会他绝不肯分给別人,“丁市长放心,一个棚户区改造工程,我们大陆集团完全有能力独立承接下来!我现在就回去,召集人马,只要政府一声令下,立刻进厂动工!” “去吧。”丁义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王大陆不敢再多言,恭敬地欠身,然后快步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刻,丁义珍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变得深沉难测。 加快拆迁,製造既成事实,把水搅浑……这確实是在冒险,但他必须在新省长和各方势力注意力完全聚焦过来之前,迅速处理掉这个隱患,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匯报起来,就是“发现隱患后,雷厉风行解决问题”的政绩了。他相信,李达康书记要的也是结果,是稳定。 深夜,丁义珍法室没有开大灯,只亮著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屋子,將丁义珍的身影投在背后的书架上,拉得忽长忽短,显得有些诡异。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檀香混合著陈年纸张的沉闷气味。 丁义珍换上了道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著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古书,书页泛黄,上面的文字和符籙图案古朴艰深。书旁摆放著几样奇怪的东西:一碗清水,一碗新米,三支顏色晦暗的线香,还有一小叠裁剪整齐的黄表纸和一支狼毫笔。 他闭目凝神片刻,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轻微。隨即,他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的精光。他拿起狼毫笔,蘸取了一点清水,又轻轻拂过米碗,口中念念有词,笔尖落在黄表纸上,开始勾勒。 笔走龙蛇,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隱隱遵循著某种玄奥的轨跡。很快,五张形態各异、但都透著阴森之气的符籙在黄表纸上成型。丁义珍放下笔,指尖在每张符籙上虚点一下,低喝一声:“五鬼听令,速去帮我查清王平安从光明新村转走的资金去向,去!” 那五张符籙无风自动,微微震颤了一下,隨即,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瞬,温度也仿佛下降了几度。空气中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五鬼自葫芦中现行而出,转瞬即逝。 第163 章 我们不是不还,是没法还啊 这是他师门传承的一种特殊追踪术法,能循著金钱线索,遁入常人难以触及的信息暗流之中,探查隱秘,为了儘快摸清那五个亿的下落,他不得不动用这非常手段。 时间一点点过去。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咔噠”走动。丁义珍如同老僧入定,闭目养神,实则全副心神都在感应著那五道细微的、常人无法察觉的反馈。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那五张摊在桌上的符籙,毫无徵兆地同时自燃起来!火焰是幽蓝色的,冰冷,没有丝毫热度,迅速將符纸吞噬殆尽,连灰烬都没留下多少。 就在符纸燃尽的剎那,丁义珍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无数破碎的画面、数字、人名、帐户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复杂的银行转帐流水截图,收款方是“中福集团总部资金池”……武玲瓏”……“荣成资本”,最后,画面定格在林满江身上。 资金流向的链条,如同被擦去灰尘的蛛网,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专项拨款→中福集团王平安操作→武玲瓏中间人→荣成资本投资平台,洗钱→最终受益人林满江。 “原来如此……”丁义珍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林满江,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与汉东某些领导关係匪浅。没想到,区区一个区级的棚改资金,最终竟流入了他的口袋。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將脑海中那些碎片化的信息迅速整理、串联,形成一份逻辑清晰的电子文档,附上五鬼带回来的银行流水截图和关联公司信息作为佐证。列印出来,纸张还带著机器的余温。 接著,他重新铺开一张新的黄表纸。这是一张“追债符”,並非直接作用於人身,而是无形中增强债权的“势”,让欠债者心神不寧,感受到冥冥中的压力,更容易在现实的交涉中妥协。 画完最后一笔,符籙上流光一闪,隨即隱去。丁义珍小心地將这张符摺叠好,和那份列印出来的资料一起,放入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中。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际已经隱隱泛起了鱼肚白。丁义珍毫无睡意,眼中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俯瞰著尚未完全甦醒的城市。 “王平安……石红杏……林满江……”他喃喃念著这几个名字,眼神复杂。追回这笔钱,不仅仅是为了填补窟窿,推动项目。更是为前身补窟窿。 他將文件袋放在公文包最显眼的位置,那摺叠的符籙就贴在资料上方。然后,他换上了笔挺的西装,系好领带,镜子里的他又恢復了那个精明强干、不容置疑的副市长形象。 上午九点,阳光正好。丁义珍的专车驶入了中福集团气派的总部大楼。秘书早已联繫妥当,王平安亲自在电梯口迎接,脸上是热情洋溢的笑容。 “丁市长,欢迎欢迎!您亲自过来,真是让我们集团蓬蓽生辉啊!”王平安伸出手。 丁义珍与他握手,力道不轻不重,脸上带著公式化的微笑:“王总,好久不见。” “丁市长,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王平安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双手伸出想要握手。他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神精明。 丁义珍:“王总,客气了。坐。”他自己率先在主位的沙发上坐下,姿態放鬆,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王平安连忙在旁边的沙发坐下,示意秘书上茶,然后笑著问:“丁市长今天亲自过来,是有什么指示?是不是光明峰项目那边,有什么需要我们中福配合的?您儘管吩咐!” 丁义珍端起秘书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没有喝,抬眼看向王平安,目光平静,却让王平安心里莫名一紧。 “指示谈不上。”丁义珍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却开门见山,“今天来,也和光明峰没有关係。是为了光明区『光明新村』那个棚户区改造项目的事。王总应该不陌生吧?” 王平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但眼神闪烁了一下:“光明新村……哦,知道知道,那不是好几年前的项目了吗?怎么,市里终於要重启了?这是好事啊,造福百姓!” “是啊,造福百姓。”丁义珍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所以,当初拨付给你们中福集团,用於该项目前期启动和拆迁补偿的那五个亿专项资金,你们中福用了这么长时间,现在项目要重启,也该归还到项目专户上了吧?” 王平安心里咯噔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苦笑:“哎呦,丁市长……这个……这个恐怕……有点困难啊。” “困难?”丁义珍眉毛微微一挑,“五个亿,对你们中福集团来说,算困难?王总,当初这笔钱是专项用於棚改的,有合同,有协议,白纸黑字。项目停滯,钱暂时由你们集团周转使用,市里是体谅你们企业的难处,但可不是无息、无限期的借款。现在项目要动了,钱,自然该回来。” 王平安搓著手,脸上的为难之色更重,语气也带上了诉苦的意味:“丁市长,您说得在理。可是……不瞒您说,当初集团確实是遇到了一些流动性困难,这笔钱解了燃眉之急。后来我们也想做一些稳妥的投资,儘快增值,好连本带利归还,可谁知道……市场风云变幻,投资不慎,赔了一些。现在集团各方面资金都紧张,一下子抽调五个亿的现金出来,实在是……力不从心啊。您看,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时间?或者,我们分期归还?” 丁义珍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直到王平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意:“王总,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別绕圈子,也別拿什么『投资不慎』来搪塞我了。” 第 164章 我当初怎么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王平安:“那笔钱到底怎么回事,流向了哪里,干了什么,你王平安心知肚明,我丁义珍……也一清二楚。” 王平安脸色微变,强笑道:“丁市长,您这话……我不太明白。钱確实是在集团帐上周转,后来做了些投资,亏损了……” “不明白?”丁义珍打断他,语气骤然加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我提醒你一下。京州市委李达康书记,已经亲自过问『光明新村』项目了!他把我叫过去,拍著桌子问我,为什么一个立项四年、资金早就到位的民生工程,到现在还是一片破棚户区?王总,李达康书记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现在盯著这个事,你跟我说钱『亏损了』、『拿不出来』?” 王平安额角见汗,掏出手帕擦了擦:“丁市长,李书记的关怀我们理解,我们也著急啊!可是集团现在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丁义珍冷笑一声,背靠回沙发,眼神里充满了嘲讽,“王平安,你不会天真地以为,这笔政府的专项资金,交给你们中福,我们就完全放任不管,不问去向了吧?啊?” 他忽然伸手,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看也没看,“啪”地一声,扔在了王平安面前的茶几上。文件袋口没有封死,几张列印著密密麻麻数据和流水记录的文件滑出了一角。 “这笔钱,是国家的钱,是老百姓的安居钱!”丁义珍的声音不大,却带著雷霆般的威慑,“从它离开財政帐户那一刻起,我们就负有监管的责任!它每一分钱的流向,每一次帐户变动,背后是谁在操作,最终落进了谁的口袋……我们想知道,就一定能知道!” 王平安看著那滑出的文件,上面熟悉的公司名称、转帐日期、甚至一些中间人的代號,让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他手指有些发抖,想去拿文件,又不敢。 “当初,以解集团燃眉之急为由,钱从项目专户转回你们中福集团帐户。然后,经你王平安的手,转入『武玲瓏』控制的空壳公司帐户。再然后,这笔钱打著『股权投资』的名义,流入了『荣成资本』。最后,”丁义珍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通过一系列的金融操作,绝大部分,流向了中福集团董事长林满江,林董事长手里。我说得,没错吧?” 王平安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来。丁义珍说的路径,与他所知完全吻合,他没想到,市里竟然一直盯著这笔钱! “丁……丁市长,这……这里面有些误会,有些是正常的商业往来……”王平安试图辩解,但声音乾涩无力。 “误会?商业往来?”丁义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斩钉截铁,“王平安,我没兴趣听你解释这些!我现在只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你们中福集团,自己想办法,把这五个亿,完完整整、一分不少地给我还回『光明新村』棚改项目专项帐户上!第二,我只给你们两天时间!四十八小时!” “两天?!”王平安失声叫道,“丁市长,这……这怎么可能?这么大一笔钱,筹措也需要时间,而且林董事长那边……” “那是你们的事!”丁义珍毫不留情地打断,“当初拿钱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后果?你们有本事把钱转出去,就得有本事给我原样转回来!我不管你们是去要,去借,还是去抢!我只要结果!”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加危险:“如果两天后,钱没到帐。那就不是我来找你了。我会把这份东西,”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袋,“连同我的报告,直接呈给李达康书记。到时候,李书记会亲自找你们中福集团的董事长,好好聊一聊,这五个亿的棚改资金,是怎么『投资亏损』的,又是怎么『商业往来』到个人手里的!真到了那一步,要回来的,可就不止是五个亿了!” 王平安浑身一颤,彻底瘫坐在沙发上,脸上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丁义珍不是在嚇唬他。李达康的强势和铁腕,汉东无人不知。如果真捅到那个层面,牵扯出林满江,那就不是五个亿能解决的了,整个中福集团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丁……丁市长……您……您当初……”王平安的声音带著哀求。 丁义珍:“当初怎么了?当初不是你们中福说的,集团资金周转困难,暂借一段时间吗?我也是看在这笔钱是你们中福出的,所以才允许你们暂时周转,也没说不用你们还啊?” 王平安见丁义珍不提当初收他们好处的事,就知道丁义珍这是不准备把钱吐出来了:“丁市长,您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丁义珍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恢復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两天。钱到,这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钱不到,后果自负。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平安,拿起公文包,转身大步离开了会客室,留下王平安一个人对著那烫手山芋般的文件袋,呆若木鸡。 丁义珍回到市政府,索性暂时把这些烦心事拋开,享受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静謐时刻。所谓“摸鱼”,对他这个级別的干部来说,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短暂抽离和调整。 就在这思绪漫无边际漂浮的时候,突然大风厂的问题地跳了出来。 116事件的硝烟已散,但留下的创伤远未癒合。工人安置、股权纠纷、最重要的是,那笔作为安置补偿和重启的资金和医药费,巨大的財政窟窿还张著口呢。钱一天不到位,大风厂事件就不算“结束”,只是暂时“平息”,这笔钱必须儘快填上。 第 165章 除了坑,就是雷 可是钱从哪来?市財政早已捉襟见肘,光明峰项目还在嗷嗷待哺,之前挪用的棚改资金还在追討……丁义珍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而且前身除了中福集团的坑,还有山水集团的雷没解决呢。 想到这里,丁义珍不再犹豫。他放下搭著的腿,坐直身体,拿起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號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听筒里传来祁同伟那略带沙哑、总是透著几分慵懒和江湖气的声音: “呦,丁市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有空想起我这个粗人来了?” 语气熟稔,带著明显的调侃。 丁义珍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儘管对方看不见,但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热络和一丝抱怨:“嘿,我的祁大厅长,你这可就太不够意思了!我最近都快忙得脚打后脑勺了,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瓣使,你能不知道?也不说来关心关心老弟我。” “你忙?你丁大市长日理万机,我哪敢隨便打扰啊。”祁同伟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笑,“我就知道,最近这汉东的新闻头条,都快被你承包了。又是开会又是追债的,老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说咱们京州出了个敢碰硬、为民做主的『丁青天』呢!我这耳朵里,可没少灌你的英雄事跡。” “得得得,老哥哥,你就別拿我开涮了,埋汰我是吧?”丁义珍故作苦笑,语气里的焦躁却真实了几分,“还青天呢,我现在是灶王爷丟画儿——慌了神了,正为了一摊子烂事焦头烂额,觉都睡不踏实。” “哦?还有什么事能难住你丁大青天?”祁同伟的声音里兴趣浓了些,但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说出来听听,让哥哥我也开开眼,长长见识。” 丁义珍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不问,我也正想跟你念叨念叨呢。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还真有点棘手,可能需要老哥哥你……帮著参详参详搭把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祁同伟的声音传来,少了些调侃,多了点探究:“听著挺玄乎啊。什么事,还得我参详?” 丁义珍却没有直接说破,反而卖了个关子,嘆了口气:“唉,电话里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有些情况……也不方便在线上细说。我这心里堵得慌,正想找老哥哥你,吐吐苦水。” 祁同伟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哈哈一笑,爽快道:“嗨!你小子,在这儿等著我呢!行!电话里说不痛快,那咱们就见面聊!正好,哥哥我也有些日子没见著你了。这样,今天晚上,山水庄园,老地方,安静。哥哥我做东,好酒好菜备著,咱们边喝边嘮,好好给你解解愁!” “山水庄园?”丁义珍,“那……是不是太让老哥哥破费了?” “破费什么!跟我还客气?”祁同伟语气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山水庄园『听松阁』,我让他们把最好的茅台温上。不见不散!” “行!老哥哥爽快!那咱们就晚上见!”丁义珍。 “听松阁”是山水庄园最僻静也最奢华的包间之一,独占一个小院,窗外是精心布置的假山流水,翠竹掩映,私密性极佳。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珍饈美味,此刻围坐著三人——丁义珍、祁同伟、以及山水集团明面上的负责人高小琴。 几轮客套的寒暄之后,祁同伟放下酒杯,看向丁义珍,开门见山:“行了,义珍,酒也喝了,菜也吃了。这里没外人,说说吧,到底什么事,能把你这位京州的大红人、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干部,愁得非要跑到这山水庄园来『吐苦水』?” 丁义珍声音平稳,但吐出的內容却让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滯: “小琴总,祁厅长,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今天来,是想聊聊……当年山水集团拿下现在这块总部地皮的事。”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瞬间恢復如常,声音依旧甜美:“丁市长,您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那都是……好些年前的老黄历了。当时的手续、批文,不还是您批的吗?” 她避重就轻,语气轻描淡写。 丁义珍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眼神却没什么笑意,“高总,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就別打这些官腔了。这块地,位置、面积、当时的市场行情……最后山水集团拿到手的价码,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座的心里都清楚。说白了,那是特定时期,给你们开的一个『绿灯』。价格嘛……说是『白菜价』可能夸张了点,但绝对远低於当时的市场公允价。” 祁同伟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酒杯,没有说话,只是盯著丁义珍。高小琴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了,语气带上了几分生硬:“丁市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年旧帐,现在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吧?再说了,当时也是为区里的招商引资、经济发展考虑……” “为区里考虑?”丁义珍打断她,语气加重,“是,当时或许有这个考量。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接到確切消息,有人在沙瑞金书记面前,提了这件事!而且,提得很具体,直接点了我丁义珍的名,说当年是我利用职权,违规操作,將优质地块以超低价格『输送』给了你们山水集团!” “沙书记知道了?!”祁同伟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丝难以置信和警惕。沙瑞金空降汉东后的一系列动作,让他们这个圈子的人都深感不安。 “恐怕不只是知道,”丁义珍面色凝重,“是有人去打我的小报告去了,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沙书记新官上任,正需要立威,更需要理清汉东过往的一些『糊涂帐』。这种涉及土地违规、利益输送的典型问题,一旦被他盯上,深挖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第 166章 这官当多大,才是大啊? 祁同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义珍,你的消息来源可靠?” “非常可靠。”丁义珍肯定地点头,“不然我也不会这么著急来找你们。这已经不是我个人的问题了,这根线,牵著你,牵著高总,牵著我们当年共同『促成』这件事的人。沙书记要是真查,你觉得,能只查到我丁义珍头上吗?” 包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潺潺的流水声隱约传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他知道,丁义珍既然来了,就绝不是仅仅为了“告知”风险。 丁义珍目光灼灼地看著两人:“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既然问题出在地价上,那我们就从地价上想办法补救。” 高小琴立刻听明白了,声音因为激动和牴触而微微拔高:“丁市长的意思是……让我们山水集团,现在补上当年的差价?!这……这怎么可能?!合同早就履行完毕了,土地都拿了这么多年了!哪有事后补钱的道理?而且,那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数目確实不小,”丁义珍承认,但语气不容置疑,“但以山水集团现在的体量和这些年的发展,这笔钱对你们来说,算不上伤筋动骨,顶多是……九牛一毛。花一笔钱,买一个平安,买一个『歷史问题妥善解决』的姿態,在我看来,这笔买卖,值。” “丁市长,”高小琴的脸色有些发白,语气也强硬起来,“您只看到山水集团表面的风光了。集团这么大摊子,现金流、负债、投资……哪一项不要钱?而且,山水集团真正能做主的,也不是我高小琴!这么大的事,我……我做不了主!” 丁义珍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没有再看高小琴,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一直沉默思索的祁同伟,语气变得深沉,甚至带著一种奇特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口吻: “祁厅长,我听说……高育良书记,私下里跟你聊起仕途时,曾经说过一句话。” 他故意停顿,观察著祁同伟的反应。 祁同伟抬头,不解的看向丁义珍。 丁义珍缓缓地,清晰地复述:“高书记说,『这官,当多大才是大啊?』 是吧?” 祁同伟握著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这句话,是他和老师高育良在私下的谈话中,高育良用来点拨、也是警示他的!丁义珍怎么会知道?!难道他们的谈话被监听了?还是……老师身边有丁义珍的人?不可能,一瞬间,无数可怕的猜测涌上祁同伟的心头,让他脊背发凉。 丁义珍將祁同伟的震惊尽收眼底,继续用那种平静却极具衝击力的声音说道:“高书记的话,充满智慧,引人深思。那今天,老弟我也冒昧,送老哥哥你一句话,咱们共勉——”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重锤敲在祁同伟心上: “这钱,挣多少……才是多啊?” 祁同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神里再一次露出了震惊。丁义珍这句话,看似简单,却直指他最深处的不安和贪婪。 包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高小琴也感觉到了祁同伟不同寻常的反应和丁义珍话里的惊人分量。 高小琴看了一眼对面端坐不动、丁义珍,又瞥了一眼旁边眉头紧锁、脸色阴晴不定的祁同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对丁义珍说:“丁市长,您看……这事,確实太大了,涉及的资金也不是小数目。我就是一个具体办事的,这么大的决策,我……我真的做不了主。要不,您再和祁厅长商量商量?或者,缓一缓,我们从长计议?” 她试图做最后的缓衝,把祁同伟也拉进来,希望能有转圜余地。 丁义珍却仿佛没听见她的推諉,只是抬了抬下巴,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地落在她手中的手机上,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打电话。给赵瑞龙。你跟他,匯报一下。” 他把“匯报”两个字咬得略微清晰,强调了这不是商量,而是下级对上级的告知。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她看向祁同伟,眼神里带著求助和询问。 祁同伟明白,丁义珍今天是有备而来,丁义珍透露的信息和他那两句惊心动魄的“赠言”,已经让祁同伟自己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阴沉著脸,几不可察地对高小琴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打吧。把丁市长的意思,原原本本,告诉赵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赵瑞龙有些不耐烦、背景音略显嘈杂的声音:“小琴?什么事?不是说了晚上我有局吗?” 高小琴赶紧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儘量保持清晰:“赵总,不好意思打扰您。是……是有点急事,必须现在跟您匯报一下。丁义珍市长,他现在就在山水庄园,和我还有祁厅长在一起。” “丁义珍?”赵瑞龙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带著明显的厌烦和警惕,“他又想干什么?光明峰的事我还没跟他算帐呢!” “他……他是为了当年咱们集团拿下这块地皮的事来的。”高小琴小心翼翼地措辞,“他说……现在情况有变,上面可能……可能注意到了当年地价的问题。他的意思是,为了……为了稳妥起见,避免后续麻烦,希望我们集团能……能適当补上一些……差价,把手续和价格做得更……更圆满一些。” 电话那头在短暂的死寂之后,骤然爆发出赵瑞龙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音之大,即使高小琴没有开免提,那充满怒气的吼声也清晰无比地穿透出来,在安静的“听松阁”里炸响: “补钱?!补他妈的什么钱?!高小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他丁义珍放个屁你也当圣旨?!当年那块地,白纸黑字,合同签了,钱付了,手续全了!现在跟我翻旧帐?他算老几?!” 第 167章 好自为之 声音顿了顿,似乎赵瑞龙喘了口气,怒火更盛:“上次光明峰项目,就是这个王八蛋摆了我一道!害得我前期投入全打了水漂,损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现在又他妈来?山水集团这块地,当年跟市场价差了多少?好几个亿!好几个亿啊!他上下嘴皮一碰,就让我拿出来给他擦屁股?!凭什么?他丁义珍的脸比省委大院的门匾还大吗?!” 骂声滔滔不绝,充满了对丁义珍的鄙夷和憎恶。丁义珍坐在对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著,眼神却越来越冷。祁同伟眉头紧锁,高小琴则尷尬又紧张地试图插话解释,但根本压不住赵瑞龙的怒火。 终於,在赵瑞龙一句“他丁义珍他妈的就是个餵不熟的白眼狼,贪得无厌……”骂声传来时,丁义珍忽然伸出手,平静地对高小琴说:“把电话给我。” 高小琴如蒙大赦,赶紧把手机递了过去。 丁义珍將手机放到耳边,语气平静得可怕,与赵瑞龙的暴怒形成了鲜明对比:“赵公子。”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丁义珍本人接听,但隨即,赵瑞龙更加气急败坏的声音炸响:“丁义珍?!你他妈还有脸接电话?!谁给你的胆子,啊?一次次算计到老子头上,算计到山水集团头上!你他妈真以为我赵瑞龙是泥捏的,怕了你不成?” 丁义珍等他那股邪火稍微喷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的胆子,是赵立春老书记给的。” “什么?” 赵瑞龙显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里充满了错愕。 丁义珍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也是新任汉东省长何林、省委书记沙瑞金给的。” 这句话信息量更大,赵瑞龙在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名字,给震住了。 丁义珍不给对方消化的时间,声音压低,带著一种近乎劝诫,却又隱含凌厉警告的意味:“赵公子,我劝你,最好抽空和赵老好好聊一聊。听听他老人家的意见。看看现在的汉东风向,到底是什么样子。赚钱,是天经地义,但有些钱,拿得是不是那么踏实?是不是……会给赵老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你別……拖了赵老的后腿。”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仿佛推心置腹:“合法合规地挣钱,挣得放心,睡得安稳,不好吗?补上这个差价,把事情圆过去,对大家都好。沙书记那边,自然也就没了由头。这钱,就当是……买个长治久安。” 然而,丁义珍低估了赵瑞龙对金钱的执念,短暂的震惊和迟疑后,电话那头传来赵瑞龙近乎嘶哑的冷笑,充满了不忿和桀驁: “丁义珍!你少他妈拿我爸和什么狗屁新书记来压我!危言耸听!当年那块地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没数?现在装起大瓣蒜来了?还合法合规?当初你收……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合法合规?!” 赵瑞龙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充满了被触犯利益的极度愤怒和一种紈絝子弟特有的蛮横:“让我补钱?门都没有!別说几个亿,就是几百万,你也休想从我赵瑞龙口袋里再抠出去一分!我告诉你丁义珍,山水集团这块地,天王老子来了,它也是我赵瑞龙的!想让我吐出来?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他几乎是在咆哮:“你他妈爱跟谁匯报跟谁匯报!有本事就让沙瑞金来查!我看他能查出个什么鸟来!还想拖我爸下水?你也配?我警告你丁义珍,別再打我山水集团的主意,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啪!” 电话被赵瑞龙狠狠掛断,忙音传来。 丁义珍缓缓放下手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他將手机递还给呆若木鸡的高小琴。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祁同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赵瑞龙如此囂张,如此不识时务,更没想到丁义珍竟然直接抬出了赵立春和沙瑞金,这无异於把底牌和风险都亮了出来,而赵瑞龙却选择了最愚蠢的对抗。 丁义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冷透的茶,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他知道,说服赵瑞龙这条路,走不通了。这个被金钱和特权惯坏了的公子哥,根本看不清形势,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就像一只死死护住骨头的恶犬,谁想动他的利益,他就齜牙咬谁,哪怕这根骨头可能带著毒。 “看来,赵公子……不太冷静。”丁义珍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却让高小琴不寒而慄。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义珍,你刚才说的……沙书记那边,真的……” 丁义珍看向他,眼神复杂:“祁厅长,消息千真万確。赵公子可以不信,可以蛮干。但我们……不能不为自己的后路著想。今天这话,我就说到这儿。怎么选,你们自己掂量。”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饭,我就不继续吃了。谢谢祁厅长和高总的招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第二天上午,阳光有些惨白地照进办公室。丁义珍正对著电脑屏幕上“光明新村”项目的规划图出神,桌上的保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中福集团。 他等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拿起听筒:“餵。” 电话那头传来王平安的声音,语气乾涩,没有丝毫温度,甚至带著一种压抑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丁市长,钱,已经打到『光明新村』棚改专项帐户了。银行流水和到帐凭证,稍后会传真到市府办。” 说完,根本不等丁义珍有任何反应,“咔噠”一声,电话被掛断。忙音短促而刺耳。 丁义珍缓缓放下听筒,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王平安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有,甚至都不等丁义珍说句话。这態度,与其说是匯报,不如说是通知,或者说,是带著强烈不满和怨气。看来,那五个亿的追索,是真的把中福集团,特別是把背后的王平安,乃至可能牵动的林满江那条线,给得罪狠了。 第168 章 大陆集团进场 “得罪就得罪吧。”丁义珍低声自语,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冷硬。官场如战场,不是你踩我,就是我压你。这笔钱关乎他的前程,关乎他在李达康面前的交代,关乎他能否迅速摆平“光明新村”这个隱患,他別无选择。至於中福集团的怨恨?那是以后要考虑的问题。眼下,钱到了,才是硬道理。 他立刻拿起內部电话,拨通了市財政局局长:“老张,是我。『光明新村』棚改专户,的钱是不是到帐了?你亲自盯一下,確认到帐,然后把帐户给我锁死!记住,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任何人,我是说任何人!包括你们財政局內部,都无权调动这笔资金的一分钱!这是死命令!” 电话那头的財政局长连忙保证:“是,丁市长!我明白!我马上亲自去银行核对,回来就设置最高权限锁!保证专款专用!” 放下电话,丁义珍又拨通了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的手机:“程度,你在哪儿?” “丁市长,我在分局。”程度的声音立刻传来。 “光明新村那边,拆迁补偿款,第一笔钱已经到位了。”丁义珍语速很快,“你现在立刻抽调一批可靠、精干的干警,便衣入驻拆迁指挥部!任务就一个:配合拆迁办,维持秩序,確保发放补偿款的过程顺利、快速!告诉拆迁办的人,別磨蹭,別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程序,简化手续!只要住户证件齐全,协议没问题,签完字,当场发钱!我要看到速度!明白吗?” “明白!丁市长,保证完成任务!我亲自带人过去盯著!”程度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知道,丁市长这是要“快刀斩乱麻”。 “还有,”丁义珍补充道,“注意现场舆论引导,多宣传这是市委市政府重视民生、解决歷史遗留问题的决心和行动。对那些可能想趁机闹事、或者散布谣言的,及时控制,別让小事变大。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別激化矛盾。” “是!您放心,我有分寸!” 部署完这两边,丁义珍最后拨通了王大陆的电话。电话接通,传来王大陆的声音:“丁市长?” “钱到了。”丁义珍言简意賅,“你的人,设备和队伍,都准备好了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准备好了!丁市长!隨时可以进场!”王大陆的声音立刻兴奋起来。 “好。拆迁办那边已经开始发钱了。我得到消息,之前就有接近百分之八十的住户签了协议,只是因为钱不到位才拖著。现在钱一到,这部分人很快就会搬走。”丁义珍冷静地分析著,“你让你的人,做好准备。一旦有房子清空,拿到拆迁指挥部和公安的確认,你们的挖掘机、破碎锤,立刻给我上!先从那些已经搬空的、集中的片区开始拆!我要听到动静,看到效果!越快越好!” “是!丁市长!我的人就在附近待命,一声令下,十分钟內就能进场!”王大陆激动不已,巨大的工程和利润就在眼前。 “记住我跟你说的,”丁义珍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只拆同意拆的、已经搬空的!现场一定要有我们政府的人和公安的人在场確认!手续要齐全!不准蛮干!但是,速度一定要快!我要在最短的时间之內,看到那片棚户区,变成一片平地!”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王大陆再次保证。 掛掉电话,丁义珍走到窗边,看向光明区的方向。一套组合拳已经打出,剩下的,就是看执行效果了。 事情进展得比预想的还要快。拆迁补偿款发放点就设在棚户区入口临时搭建的板房里。程度带著几名便衣干警在现场维持秩序,拆迁办的人简化了流程,核实身份、核对协议、签字、按手印、然后直接通过pos机转帐或发放现金支票。要房子的直接按照赔偿標准,核算面积,当场签合同,很多住户早就盼著这一天,拿著早就准备好的证件和协议,排队领取。拿到钱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或欣喜的笑容,立刻就开始联繫搬家公司或者亲戚朋友,准备搬家。 这片棚户区环境极差,很多家庭几代人挤在狭窄破旧的房子里,早就住够了。之前是看不到希望,现在真金白银到手,新房的承诺似乎也近在眼前,搬迁的积极性非常高。加上之前四年拖下来,確实有不少住户已经因为各种原因先行搬离空置或出租,实际需要立刻搬迁的户数比预计的还要少一些。 第三天下午,程度就向丁义珍匯报:“丁市长,第一批集中签约的片区,超过六十户已经完成搬迁,房屋清空,钥匙上交。现场我们已经核查过了。” “好!”丁义珍精神一振,“通知王大陆,可以进场了!记住,让拆迁办和你们的人在现场做好最后確认和警戒,確保万无一失!”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给破败的棚户区涂上了一层悲壮的橘红色。几台黄色的巨型挖掘机和破碎锤,在拆迁办的指挥下,轰隆隆地开进了已经清空的片区。隨著丁义珍在电话里的一声令下,巨大的机械臂扬起,重重落下! “轰——哗啦啦——” 尘土飞扬,碎砖烂瓦崩裂。第一栋低矮破旧的老房子在钢铁巨兽面前不堪一击,瞬间坍塌了大半。紧接著,第二栋,第三栋……破碎锤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挖掘机铲斗推倒墙壁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棚户区多年的沉寂,也宣告著一场以“速度”为名的攻坚战正式打响。 半个月的时间,在金钱、机械和权力的合力驱动下,光明新村这片沉寂多年的棚户区,经歷了一场近乎粗暴的“蜕变”。 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住户,在补偿款到帐的激励和“先搬先选新房”的诱惑下,迅速签署协议,收拾家当,搬离了这片他们早已厌倦的破败之地。搬家公司的卡车、三轮车,捲起阵阵烟尘。 大陆集团展现了与其名声相匹配的效率和实力。王大陆几乎调集了汉东省內能调动的所有大型拆迁设备,这些钢铁巨兽不停地轰鸣作业。在早有周密规划和充足准备的情况下,拆迁速度惊人。 第 169章 安全隱患告知书 整个光明新村区域,很快被印著“大陆建设”標誌的蓝色施工围挡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与外界隔绝,成了一个巨大的、喧囂而混乱的拆迁工地。 不到一个月,原本密集的棚户区,超过三分之二已经化为平地。断水、断电、断气,仅存的、尚未同意拆迁的房屋,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废墟和工地机械的包围之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几座孤岛。进出道路被建筑垃圾和施工车辆堵塞,环境极其恶劣,居住条件一落千丈。 现实的压力开始显现。剩余住户中,又有一些坐不住了。每天一开门,面对的不再是熟悉的街坊邻居和巷道,而是漫天尘土、震耳噪音和冰冷废墟;每天的生活,因为断水断电而变得异常艰难。最初的“坚持”和“不满”,在日益恶劣的生存环境和眼看著邻居们拿著补偿款、兴高采烈准备搬新家的对比下,开始动摇。 陆续有人找到拆迁指挥部临时板房,脸色复杂,语气不再强硬:“那个……同志,我们家的协议,还能签吗?补偿……就按之前说的那个標准?” 工作人员態度倒是很“规范”,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可以签。补偿標准严格执行光明区棚户区改造统一政策,这是文件,您可以仔细看看。签了字,履行完手续,补偿款会儘快打到您指定的帐户。” 又一部分人搬走了。废墟中的“孤岛”又少了几个。 但终究还有最后一批人,大概十几户的钉子户,分布在两栋楼上。 拆迁指挥部按照丁义珍“只拆同意拆的”指示,確实没有对这几户採取强制手段。 每周,都会有几名穿著街道工作制服的人员,在一个戴著眼镜、拿著文件夹的政府工作人员带领下,来到这些尚未搬迁的住户门前。一名工作人员会郑重地打开胸前佩戴的执法记录仪,红灯闪烁,开始录像。 带头的政府工作人员通常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表情严肃,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同志,您好。我们是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联合工作组的。根据现场勘察和安全生產要求,再次向您告知:您现居住的房屋,位於正在进行的拆迁施工区域核心地带。周边建筑大量拆除,该区域水、电、燃气等基础设施管道严重老化、存在极大的安全隱患。为了您和家人的生命財產安全,我们强烈建议並督促您,儘快按照政府统一补偿標准,签订拆迁协议,搬离危房区域。这是《安全隱患告知书》,请您签收。” 住户的反应往往是激烈的。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猛地推开门,指著不远处轰鸣的机械和漫天尘土,大声吼道:“安全隱患?最大的安全隱患就是你们!天天这么拆,地都在震!房子没被你们震塌,也要被你们吵死了!搬?搬去哪?你们给的那点钱,够在城里买个厕所吗?!”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依旧举著记录仪,声音平稳:“同志,请您冷静。补偿標准是经过严格核算,並参照周边市场价格制定的,符合光明区棚户区改造统一政策,对所有住户一视同仁。如果您对標准有异议,可以依据政策规定,在收到《补偿决定书》后,依法申请覆核或提起行政诉讼。但当前,基於安全考虑,搬离是首要建议。” “一视同仁?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出来,眼泪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我在这住了四十年!祖祖辈辈的根儿!你们说拆就拆?那点钱就想把我们打发走?我不满意!我就是不满意这个標准!” “大娘,政策面前,人人平等。您的情况我们理解,但政策標准是红线,不能突破。”工作人员的语气没有任何鬆动,“如果您坚持不搬,我们將继续进行安全告知,並如实记录。同时,因为您的房屋位於施工区,一旦发生因施工或房屋自身老化导致的任何安全事故,责任將由您自行承担,並且可能影响您后续依法可能获得的任何权益。请您慎重考虑。” “滚!你们滚!”男人抄起墙边的扫帚,作势要打。工作人员后退一步,但记录仪依旧对准著。 “我们的告知义务已经履行。这是本次的《安全隱患告知书》副本,我们放在这里。请您为了自身安全,儘快做出正確决定。” 丁义珍听取著程度每周的匯报,面色平静。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合法合规”的程序和难以抗拒的现实压力,慢慢熬干这些“钉子户”的耐心和底气。他不急,时间站在他这边。每拖一天,那些废墟中的住户就更煎熬一分,而“光明新村”项目快速推进、解决大部分群眾困难的“政绩”,则越来越扎实。 光明新村那边拆迁的轰鸣声日夜不息,进展看似顺利,但丁义珍心头压著的另一块大石——山水集团那块地皮的旧帐——却纹丝不动,反而因为赵瑞龙那通囂张的拒绝变得更加沉甸甸。每每想到赵瑞龙在电话里的咆哮和辱骂,丁义珍就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气恼和屈辱。软的不行,看来,非得用点非常手段不可了。 他想起了关於赵家的一些传闻。赵瑞龙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他二姐赵晓慧,还有几分顾忌。赵晓慧为人精明冷静,眼界比只会在汉东横衝直撞的赵瑞龙要高得多,也更能看清大局。 深夜,丁义珍那间法室內,檀香的气息比往日更浓。他换上道袍,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重复了与之前相似的繁琐准备后,他再次驱动“五鬼”。这次的目標明確:找到赵晓慧当前所在的具体位置,並带回与她气息紧密相连的媒介——头髮。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小室內空气凝滯,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丁义珍闭目凝神,最终,几根微卷的、保养良好的长髮,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法坛上一个小巧的玉碟之中。 丁义珍拿起那几根髮丝,入手微凉。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正是人深度睡眠、潜意识活跃的时辰。 第 170章 赵晓慧出马 他铺开新的黄表纸,神情比之前更加专注,笔尖饱蘸特製的硃砂,隨著他口中低沉晦涩的咒言,这是一道“入梦符”。他要將精心编织的“信息”和“恐惧”,直接植入赵晓慧的梦境深处。 符成,流光隱现。丁义珍將赵晓慧的髮丝缠绕在符籙之上,指尖灌注强烈的意念,低喝一声:“去!” 符籙无火自燃,幽蓝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髮丝与黄纸,化作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裊裊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赵晓慧,眉头忽然无意识地蹙紧,陷入了梦境。 梦境异常清晰,甚至带有某种令人不安的“纪实感”: 她“看到”汉东省委大院,沙瑞金面色冷峻地签署文件,中央巡视组的专员神情严肃地进驻。“看到”巡视组调阅陈年档案,很快锁定了当年光明区土地违规审批的疑点,矛头直指丁义珍。紧接著,顺藤摸瓜,山水集团超低价拿地的內幕被揭开,赵瑞龙的名字频繁出现在调查笔录和证据链中。 梦境陡然变得紧张而危险。赵瑞龙在梦中惊慌失措,为了阻止调查继续深入,保住山水集团和背后的更多秘密,竟鋌而走险,试图通过买凶杀人,除掉关键证人。然而,这一切正中下怀,成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警笛长鸣,赵瑞龙在交易现场被当场抓获,银色手銬在闪光灯下刺眼夺目。 隨后是连锁反应般的崩塌:赵瑞龙被捕,他过往那些肆无忌惮的违法行为——非法集资、贿赂官员、强取豪夺、在强大的审讯和证据面前被逐一揭露。汉东官场引发剧烈地震,大批与赵家有牵连的官员落马。风暴最终无可避免地卷向了已经退居二线、但影响力犹存的父亲赵立春。梦中,她“看到”父亲被宣布“双规”时那瞬间苍老、难以置信又带著深重悔恨的脸……整个赵家大厦,在梦中轰然倒塌,烟尘瀰漫。 赵晓慧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臟狂跳,冷汗浸透了睡衣。她打开灯,房间里一切如常,但梦中那逼真的恐惧感和家族倾覆的绝望景象却挥之不去。她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荒诞的噩梦,但那种细节的清晰和逻辑的严密,让她感到莫名的心悸。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梦境,几乎分毫不差地再次上演。恐惧被重复强化。 第三天晚上,噩梦如约而至,甚至增添了一些更令她不安的细节,比如弟弟赵瑞龙在审讯室里的崩溃哭喊…… 接连三天被同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折磨,赵晓慧的精神濒临崩溃。她再也无法用“偶然”来安慰自己。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她隱约觉得,这梦境是一种警示,是危险的预兆。 第四天上午,顶著浓重黑眼圈的赵晓慧,终於忍不住拨通了赵瑞龙的越洋电话。电话一接通,她甚至顾不上寒暄,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瑞龙!山水庄园那块地皮的事,你处理得怎么样了?赶紧把它摆平!不能再拖了!” 赵瑞龙正在自己的会所里享受著早餐,接到二姐这没头没脑、语气严厉的电话,愣了一下,隨即不满地嘟囔:“二姐?怎么连你也提这事?烦不烦啊?” 赵晓慧心中一紧:“还有谁提了?” “还能有谁?丁义珍唄!”赵瑞龙提起这个名字就火大,“前些天他跑到山水集团,找高小琴和祁同伟,张嘴就跟我要钱,说什么要把当年地皮的差价补上!凭什么啊?好几亿呢!我钱多烧得慌?拿这么多钱去给那个王八蛋擦屁股?” “你闭嘴!”赵晓慧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瑞龙!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啊?那点钱,对现在的你,对咱们家来说,真的很多吗?!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一些:“丁义珍主动来找你要这笔钱,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说明他很可能收到了什么確切的风声,感觉到了压力,想赶紧把自己当年的屁股擦乾净,把漏洞补上!这是在自救,也是在给我们递话!你不说赶紧顺著台阶下,配合他把这件事了结,还在那里斤斤计较那点钱?!你的眼光能不能放长远一点?!” 赵瑞龙被二姐罕见的严厉態度和一连串质问弄得有些懵,同时也被那句“命重要还是钱重要”给唬住了,语气软了下来,但仍有些不服:“二姐,你……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哪有那么严重?沙瑞金才来几天,他能查到那么久远的事?再说了,当初手续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说得通?”赵晓慧的声音陡然拔高,梦境中父亲被带走的那一幕再次闪过脑海,让她不寒而慄,“瑞龙!你清醒一点!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是什么风向?沙瑞金是带著尚方宝剑下来的!中央巡视组就在汉东!他们正愁找不到突破口呢!丁义珍当年批地有没有问题,你心里没数吗?一旦被他们盯上,顺藤摸瓜,山水集团这些年的帐目经得起查吗?你那些『生意伙伴』们,到时候是会保你,还是会赶紧跟你划清界限?”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忧虑:“挣钱很重要,但安全更重要!以咱们家现在的底子,缺那三五个亿吗?用这笔钱,买一个平安,买一个『歷史问题妥善解决』,这买卖不值吗?难道非要等到梦里……等到真的出了事,家破人亡,才后悔莫及吗?” 赵瑞龙听著二姐从未有过的激动言辞,特別是那句“家破人亡”,让他心里也莫名地有些发毛。他知道二姐向来冷静理智,如果不是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绝不会这样失態。 “行了行了,二姐,你別激动。”赵瑞龙最终妥协了,语气里充满了不情愿和肉疼,“我知道了,我……我这就去联繫丁义珍,答应他的要求,把事情平了,总行了吧?” “立刻!马上!”赵晓慧强调,“別再拖了!態度好一点!这不是施捨,这是自救!明白吗?” 第 171章 断水断电断燃气 “是是是,我现在就联繫,掛了啊二姐,你……你也注意身体,別瞎想。”赵瑞龙敷衍地安慰了一句,掛断了电话。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心里把那“好几个亿”又掂量了无数遍。虽然极度不情愿,但二姐的警告,还是压过了他对金钱的贪婪。 丁义珍的专车穿过已经变得稀疏的棚户区外围,停在了临时开闢的施工通道口。眼前豁然开朗,但並非美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杂乱、尘土飞扬的废墟。 丁义珍在几名区住建局、拆迁办负责人的陪同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临时清理出的土路上。他穿著深色夹克,皮鞋上很快蒙上了一层灰。但他脸上没什么不耐,反而带著一种审视和满意的神色,听著身边负责人略带兴奋的匯报: “丁市长您看,东区这一片,上周就全部清空了,渣土也运走了大半,地面正在平整,为下一步勘探打基础。” “西边那块,原本有四十多户,补偿款到位后,搬得很快,大陆集团的机械效率很高,现在基本也推平了。” “总体进度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快,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区域已经完成拆除和清运,剩下的主要就是集中在南边那一片,还有十几户没谈妥……” 丁义珍频频点头,偶尔插问一两句关於资金使用、施工安全、抑尘措施等细节。负责人一一作答,语气恭敬。丁义珍心中確实满意,这种大刀阔斧、雷厉风行的推进速度,正是他想要的。 一行人边走边聊,渐渐接近了那片尚未拆除的区域。 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阵激烈的爭吵声传来。 “你们讲不讲道理?!我们还住在这里!人还没死呢!凭什么把水断了电也掐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吗?”一个中年男人沙哑的怒吼声。 “同志,您冷静点,听我解释。”这是拆迁办工作人员无奈而程式化的声音,“这里已经是施工核心区了,周边管道在拆迁过程中很多都损坏了,存在严重的安全隱患!继续供水供电,万一漏电、水管爆裂,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著想!” “安全著想?屁!你们就是变著法儿赶我们走!没水没电,你让我们怎么活?喝风拉稀吗?!”另一个妇女尖利的声音加入。 “恢復供水!恢復供电!还有煤气!不然我们就去市里告你们!”几个声音附和著,情绪激动。 丁义珍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爭吵的双方看到一群干部模样的人过来,尤其是认出了被簇拥在中间的丁义珍,声音顿时小了些,但眼神中的愤怒和敌意並未消退。 “丁市长!”拆迁办负责人像看到救星一样,连忙迎上来,低声快速匯报情况,“就是这几户,做不通工作。现在周边环境太差,我们担心出事,按规定断了水电。他们不干,非要恢復,还要求供气……” 丁义珍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他脸上换上了一副和蔼中带著威严的表情,看向那几户情绪激动的居民,有男有女,年龄都不小了,脸上写满了生活磨礪出的皱纹和此刻的愤懣。 “各位老乡,我是丁义珍,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的区委书记。”他声音洪亮,先表明身份,“大家先別急,有什么困难,慢慢说,政府就是给大家解决问题的。” 那个最先怒吼的中年男人看到市长亲自来了,气势稍微弱了点,但语气依然冲:“丁市长,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我们还在这住著,他们就把水电都给断了!没水没电,晚上黑灯瞎火,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这日子还怎么过?!他们这不是存心逼我们走吗?!” 旁边的大婶也抹著眼泪:“是啊,丁市长,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可这补偿的钱,实在是不够啊!我们老两口就指著这点房子了,搬走了,去哪儿安身?他们不给解决问题,还断我们的生计……” 丁义珍耐心地听著,不时点头,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嘆了口气,语气显得语重心长:“老乡们,你们说的困难,我都听到了,也理解。將心比心,住得好好的,突然没了水电,搁谁身上都难受。” 他话锋一转,指向周围那片巨大的废墟和远处轰鸣的机械:“但是,大家也都看到了,这里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居民区了,是大型施工现场!安全隱患是实实在在的!那些挖断的管道、裸露的电线、不稳定的地质……我们工作人员担心大家的安全,暂时切断水电,是从最坏处著想,是为了避免发生伤亡事故啊!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他顿了顿,看著眾人:“至於煤气,那就更不可能恢復了。这里的煤气管道年代久远,老化严重,又在施工震动范围內,一旦泄漏,那就是爆炸!是要出人命的!为了绝对安全,煤气必须切断,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钉子户们脸色变幻。 丁义珍察言观色,继续用商量的口吻说:“这样吧,我看大家生活也確实不方便。我提个折中的方案,大家听听看行不行?” 所有人都看著他。 “考虑到施工主要在白天进行,风险最大。从安全角度出发,白天,咱们还是按规定,断水断电。但是——”他故意拉长声音,“到了晚上,施工停止了,风险相对降低。我们可以安排专人,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从外围临时接管线过来,给大家恢復几个小时的供电供水,保证大家晚上的基本生活照明和用水需求。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这个提议出乎钉子户们的意料。白天断,晚上有,虽然还是不便利,但至少比完全断绝好得多。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低声嘀咕起来。 刚才那个中年男人迟疑地问:“那……吃饭怎么办?没煤气,电也只是晚上有……” 第 172章 匯报工作 丁义珍立刻接话,显得很“体贴”:“这个问题我们也想到了。施工期间,因为断水断电断煤气,確实给大家的生活造成了不小的额外负担和开销。这样,政府给大家发一笔『临时生活困难补贴』!按户头髮放,补偿大家这段时间的不便。用这个钱,你们乾脆多下点馆子,怎么样?” “补贴?能给多少?”有人心动了。 “具体標准,拆迁办的同志会按政策和大家谈,保证合情合理。”丁义珍含糊地保证了数额的吸引力,隨即又把话题拉回核心,“不过啊,老乡们,话又说回来。发补贴是权宜之计,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又脏,又乱,又吵,还不安全。我看啊,大家最好还是搬出去,暂时租个安全、乾净的房子住。对自己好,对家人也好。” “搬走?”大婶立刻摇头,“我们搬走了,这房子怎么办?你们万一趁我们不在,偷偷给推了,我们找谁去?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是啊!你们政府说的话,我们怎么信?”其他人也附和,这是他们最深的顾虑。 丁义珍脸色一正,挺直腰板,声音带著一种“掷地有声”的诚恳:“各位老乡!这话我丁义珍就放在这里——请你们相信政府,相信党!我们党做事,最讲诚信,最重承诺!我是咱们光明区的区委书记,我以我的党性和职务向大家担保:只要你们没有自愿签订拆迁协议,没有同意搬离,你们这房子,就绝对没人敢动一块砖!如果出现未经你们同意的强拆行为,你们直接去市委找我丁义珍!我负全责!”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將信將疑的脸,语气更加推心置腹:“大家信我这一次,怎么样?搬出去,暂时避一避。这里环境太差,老人孩子住著,我们也心疼啊。” 先前那个中年男人態度明显软化了,但还是有实际困难:“丁书记,不是我们不信您……可搬出去,租房也是一大笔开销……” 丁义珍立刻抓住话头,显得极为“通情达理”:“这个好说!如果大家同意暂时搬出去住,那我们刚才说的『生活补贴』就別要了,直接折算成『临时住房安置补贴』!这笔钱,就是专门用来补贴大家在外租房的!拿著这钱,去附近找个条件好点、安全点的小区租个房,不比在这废墟堆里强?等这边的事情彻底解决了,大家是回来,还是用补偿款做別的打算,都从容,对不对?” “住房补贴……能有多少?”几个人眼睛亮了,互相交换著眼色。住在废墟里的滋味確实难受,如果能有笔钱出去租房子,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眼下的困境能缓解。 丁义珍看著他们意动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对拆迁办负责人使了个眼色。负责人立刻会意,上前开始具体讲解“临时住房安置补贴”的初步测算標准,虽然不算丰厚,但足以在附近租住一段时间。 经过一番討价还价和疑虑打消,这几户“钉子户”最终被说动了,同意先领取这笔补贴,暂时搬离,等后续再协商最终的拆迁补偿方案。 看著他们陆续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回去收拾东西、办理手续,丁义珍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转身,对陪同的各级干部,尤其是拆迁办和现场管理人员,脸色重新变得严肃,声音不高,却带著清晰的指令和告诫: “都给我记住了!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施工要规范,围挡要牢固,对尚未搬离的住户,要保持沟通,態度要好!绝对不能发生强行驱逐、暴力威胁的事情!更不准未经住户明確同意,就动他们的房子!老百姓信任我们一次不容易,我们不能对不起这份信任!” “是!丁市长!”眾人连忙应声。 丁义珍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专车。尘埃在车轮后扬起。 丁义珍低头查看,是秘书发来的几组照片和一段简短视频。照片从不同角度拍摄了光明新村工地:大面积已成平地的废墟、矗立在废墟中的几栋孤零零的旧房、轰鸣作业的机械、临时搭建的拆迁指挥部、以及他与那几户“钉子户”诚恳交谈的侧影。视频则是一段工地全景和拆迁过程的快剪,配上激昂的配乐,颇具衝击力。 丁义珍快速瀏览了一遍,选了几张最能体现“进展迅速”、“现场有序”、“干部深入一线”的照片,连同那段视频,保存到手机里。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带,清了清嗓子,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专线。 “达康书记,您现在有空吗?我有些关於光明新村棚改项目的工作,想当面向您匯报一下。”丁义珍的声音恭敬而清晰。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沉稳的声音:“义珍啊,我现在有空,你过来吧。” “好的,达康书记。”丁义珍应道,隨即对司机吩咐:“去市委大楼。” 车子平稳地停在市委主楼前。丁义珍快步走进大楼,乘电梯直达李达康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安静肃穆。李达康的秘书小金早已等在电梯口附近,见到丁义珍,立刻迎上来,低声道:“丁市长,书记交代了,您来了直接进去就行。” “好,谢谢金秘书。”丁义珍点点头,径直走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轻轻敲了敲,然后推门而入。 李达康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批阅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丁义珍,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义珍来了,坐。你刚刚说有事情要匯报?是关於光明新村的?” “是的,达康书记。”丁义珍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是关於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的进展,以及……当初项目停滯的一些原因。” “哦?”李达康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去,目光落在丁义珍脸上,带著询问,“查明原因了?到底是什么问题,能让一个民生项目拖上四年,纹丝不动?” 第 173章 匯报问题二 丁义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重和一丝无奈:“达康书记,其实说到底,还是老问题——拆迁意见不统一,补偿诉求与政策標准有差距。这几年,区里、街道的工作人员,反反覆覆上门做工作,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大部分居民是理解支持的,但就是有那么一部分,大概百分之十吧,诉求超出了政策范围,对补偿標准始终不满意,工作一直做不通。” 李达康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做不通,就拖著?拖了四年?要是拖出更大的矛盾,拖出群体性事件,谁负责?谁负得起这个责?” 丁义珍连忙表態,语气坚定:“书记批评得对!之前的工作確实存在拖沓、畏难的情绪。所以,这次我接手后,深入调研,发现光明新村的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那片区域乱拉电线现象严重,燃气管道严重老化锈蚀,消防通道堵塞,安全隱患触目惊心!隨时可能发生火灾、爆炸等恶性事故!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拆迁问题了,而是重大的公共安全隱患!” 他观察著李达康的脸色,继续道:“鑑於问题的严重性和紧迫性,我召集相关部门开了紧急会议,下定决心,不能再拖了!我们决定,对已经签订协议、同意拆迁的绝大多数居民,立刻启动补偿款发放和搬迁工作,同时组织施工力量,对已经清空的区域,以最快速度进行拆除!先消除大部分区域的安全隱患,也为后续建设创造条件。” 李达康听到“拆除”二字,眼神陡然锐利:“拆除?义珍,我可要提醒你,原则和底线必须守住!绝对不能发生违法违规的强拆行为!现在上面三令五申,舆论环境又这么敏感,一旦出事,那就是惊天动地!” “这您绝对放心,达康书记!”丁义珍立刻保证,语气斩钉截铁,“我下了死命令!现场有公安、街道、住建多个部门联合监督,所有程序必须合法合规!补偿款不到位不拆,住户不自愿搬离不拆,手续不全不拆!谁要是敢违反,我第一个处理谁!我们绝对不能因为少数人的问题,损害政府的公信力,更不能给市委、给您添乱!” 李达康脸色稍缓,但问题还在:“那……剩下那些不同意拆的居民呢?他们的房子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留在工地中间吧?” 丁义珍脸上露出一丝“经过艰苦努力取得进展”的表情:“书记,这个问题,我今天上午刚去现场协调过。我跟那剩下的居民面对面谈了。您看,”他边说边拿出手机,调出事先准备好的照片和视频,起身走到李达康办公桌侧面,將屏幕朝向李达康,“这是现场的情况。大部分区域已经拆平了,剩下的这几栋,確实很孤立,环境也很差。” 他滑动著照片,指著他与住户交谈的那几张:“我跟他们坦诚沟通了安全隱患的严峻性,也解释了政府的难处。最终,我们达成了一个初步共识:考虑到他们实际的生活困难,也为了保障他们的安全,政府提供一笔临时住房安置补贴,让他们先搬出去,到附近租房过渡。同时,我以区委书记的名义向他们保证,只要他们不同意,他们的房子就绝对不动!” 李达康仔细地看著照片和那段快剪视频。画面中,大片的废墟、有序的施工、丁义珍与住户看似平和的交流……尤其是那视频,配上音乐,確实给人一种“雷厉风行、攻坚克难”的观感。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微微頷首:“嗯,现场看起来进展很快,你这个协调方法……也还算稳妥。既推进了主体工作,也照顾了少数群眾的实际困难,避免了正面衝突。义珍同志,这件事,目前为止,处理得还算不错,抓住了关键,动作也快。” 丁义珍心中暗喜,但脸上依旧谦虚:“都是书记您指导有方,我们就是落实您的指示。不过……”他话锋一转,露出些许为难。 “不过什么?”李达康问。 “不过,达康书记,这剩下的,恐怕是真正的『硬骨头』。”丁义珍嘆了口气,“光明新村的拆迁补偿標准,已经是参照同类区域、按照政策上限制定的了,实在没有更多的空间。我们不可能因为这极少数人的过高要求,就让步,否则,对已经搬走的那百分之九十多的群眾怎么交代?政策的严肃性、公平性在哪里?” 李达康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担心的问题:“那你有什么想法?总不能一直让他们住在工地里,或者一直补贴他们租房吧?那样新房什么时候能开建?” 丁义珍似乎早有腹案,他坐回椅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商量的口吻:“书记,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强拆,绝对不行;无限期拖延,也不行;提高补偿標准,破坏政策公平,更不行。所以,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说出来请您把关。” “你说。” “我的想法是——『新旧结合,区別对待』。”丁义珍缓缓说道,“对於这最后少数实在无法达成一致的住户,他们的房子,我们不拆了。” 李达康眉毛一挑:“不拆了?那整体规划怎么办?两栋破旧的小楼,夹在未来新建的高楼大厦中间,像什么样子?美观吗?协调吗?” “外观上,我们可以想办法。”丁义珍解释道,“在新建小区进行外立面和整体环境设计时,把这几栋旧房也纳入统一规划。对旧房进行必要的加固改造,消除结构安全隱患,然后对外墙进行重新粉刷、装饰,甚至在风格上做一些巧妙的融合处理,力求在视觉上与新建部分保持协调。虽然做不到完全一样,但至少可以避免过於突兀,变成『城中疤』。” “安全问题呢?”李达康追问,“老房子的管线、结构,能和新建的一样吗?” 第174 章 我哪敢指示您啊? “这个我们也考虑了。”丁义珍回答,“这几栋保留的旧房,水电燃气等所有管线,全部从新建小区的管网重新独立接入,彻底废弃老旧危险的原有管线。对房屋主体结构进行专业鑑定和加固,確保达到安全居住標准。这样一来,安全是有保障的。”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李达康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旧改和新建结合……保留少数,推进整体。义珍同志,你现在考虑问题,倒是越来越全面了,也懂得权衡利弊,寻求最大公约数了。” 丁义珍听出这不算批评,甚至带点肯定的意味,连忙谦虚道:“哎,书记,这也是被现实逼出来的,没有办法的办法。主要是考虑到,再拖下去,万一那片老房子真出了安全事故,或者矛盾激化,我们实在没办法向市委、向老百姓交代啊。这个方案,至少能保证项目主体儘快开工,早日让大多数群眾住上新房,也能把那少数遗留问题的影响降到最低,给后续解决留出时间和空间。” 李达康终於点了点头:“嗯,先按你这个思路去完善方案,做好风险评估和应急预案,尤其是对保留旧房的安全改造和后续管理,要有详细可行的计划。方案成熟后,上市政府常务会研究。记住,稳定是第一位的,不能再出任何乱子。” “是!达康书记!我一定认真落实您的指示,把方案做扎实,確保万无一失!”丁义珍郑重承诺,心里鬆了一口气。 丁义珍走出办公室,他刚沿著走廊走出没几步,私人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闪烁著一个陌生的號码。 他脚步未停,走到走廊尽头一处相对僻静的窗边,这才接起电话,语气平淡:“餵?” 电话那头传来赵瑞龙的声音,少了往日那股跋扈劲儿,刻意放得和缓,甚至带著一丝不自然的亲热:“丁市长,是我,瑞龙啊。” 丁义珍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疏离的客套:“呦,赵大公子?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有什么指示?” 赵瑞龙在那头乾笑两声,显然听出了丁义珍话里的刺,但他强压著不快,声音依旧努力维持著平和:“丁市长您这话说的,我哪敢指示您啊。是这样,您前几天在山水庄园提起的那件事……我回去之后,又仔细琢磨了琢磨,反覆思量,觉得……您说得確实在理,考虑得也周全。是我之前眼界窄了,光顾著眼前这点小利,没看清大局。” 赵瑞龙只好继续往下说,语气更加“诚恳”:“所以啊,我这不是……亲自到汉东来了嘛!就是想当面跟丁市长您再聊聊,把这件事彻底……落实了。您看,您今晚有没有空?咱们找个安静地方,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具体的……操作细节?我保证,这次一定配合好市里的工作!” 丁义珍听著赵瑞龙这番与前几日判若两人的“表態”,心里冷笑。什么“琢磨琢磨”、“思量思量”,不过是赵晓慧那个噩梦起了作用,逼得这位紈絝公子不得不低头罢了。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依旧平淡,甚至带著一丝公事公办的疏远: “赵公子啊,这个事……其实没什么好『商量』的,更谈不上『操作细节』。” 赵瑞龙那边明显愣了一下:“丁市长,您这是……” 丁义珍打断他,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这件事很简单,性质也很明確。就是当年土地出让过程中,山水集团发展资金不充足,考虑到当时的汉东改革,经济发展需求,贷款给山水集团拨地。现在,山水集团发展起来了,那么当初欠的钱连本带利还上,这都是正常业务往来。所以,你要是真的考虑清楚了,决定配合政府工作,那就直接带著钱——该补的差价,去市国土资源局,按他们的要求和流程,把该补缴的土地出让金及相关款项,一次性足额缴清就行了。帐目清楚,手续完备,事情自然就了结了。” 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像是隨口一提,却像一把软刀子:“哦,对了,赵公子,差点忘了提醒你。这笔钱拖欠了这么多年,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和土地出让合同的约定,滯纳金或者说是资金占用利息,也是要一併计算补缴的。咱们都是守法的企业和公民,可不能占国家一分一毫的便宜,你说是不是?该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承担;该补的,一分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能听到赵瑞龙陡然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声。显然,丁义珍这轻描淡写却咄咄逼人的“提醒”,完全超出了赵瑞龙的预期。补差价已经让他肉痛不已,现在居然还要算利息?!这简直是骑在他脖子上拉屎还要问他要纸! 丁义珍仿佛没感觉到对方的沉默和濒临爆发的怒火,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带上了几分“我很忙”的敷衍:“好了,赵公子,我这边马上还要跟达康书记匯报其他重要工作,时间很紧。具体缴款的事宜,国土资源局的同志会跟你对接。就这样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完,不等赵瑞龙再有任何反应,丁义珍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他將手机放回口袋,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最微不足道的例行公事。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向电梯走去。 而在电话的另一端,汉东某家顶级会所的豪华套房里,赵瑞龙听著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刚才强装出来的和缓与“诚恳”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扭曲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羞辱感。 “他妈的!什么东西!” 赵瑞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把钱给你补上,已经是看在二姐的面子上了!是老子赏你的!” 他低声嘶吼,胸口剧烈起伏,“还敢跟我要利息?!丁义珍!你他妈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给脸不要脸!” 第175 章 按现在的市价补? 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藐视、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屈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他猛地扬起手臂,將那部价值不菲的定製手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对面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墙面! “砰——哗啦——!” 一声巨响伴隨著零件碎裂的刺耳声音,手机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外面的保鏢和助理,但他们听著房间里传来的粗重喘息和压抑的咆哮,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进去触霉头。 赵瑞龙喘著粗气,双目赤红地瞪著地上那堆残骸,仿佛那就是丁义珍被砸碎的脑袋。补钱?还要利息?丁义珍轻飘飘几句话,就像是在他心口剜肉,还要撒上一把盐!这笔帐,他赵瑞龙记下了!迟早,他要让丁义珍连本带利,百倍千倍地吐出来! 丁义珍离开市委大楼,坐进车里,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略一沉吟,拿出手机,拨通了区国土资源局局长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局长略带谨慎的声音:“丁市长,您好。” “刘局,有件事跟你打个招呼。”丁义珍开门见山“山水集团总部那块地,你还有印象吧?” 电话那头的刘局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应道:“山水集团……总部那块地?哦,有印象,有印象,在光明区核心地段嘛,面积不小。丁市长,是那块地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谈不上。”丁义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当初那块地,性质上有些特殊,办理手续的时候,是以『扶持重点企业、盘活閒置工业用地』的名义操作的。价格呢,也是考虑了歷史因素和当时的政策。不过,当时山水集团资金也紧张,所以採取了一种变通的方式——算是『首付加长期贷款』的模式吧。他们先付了一部分,剩下的,算是欠著政府的,约定了还款期限和利息。” 刘局长在电话那头听得有些懵。山水集团那块地?他作为国土资源局长,对市区內重要的土地交易档案不能说倒背如流,但大致情况是清楚的。他印象里,那块地当初是以极低的“工业用地转型”价格协议出让给山水集团的,手续虽然有些模糊地带,但白纸黑字,出让金是一次性付清的,哪来的“贷款”和“欠款”?但他不敢直接质疑,只是迟疑地问:“丁市长,您的意思是……山水集团现在,联繫您说要……还这笔『贷款』了?” “嗯,”丁义珍应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们集团的老总亲自跟我通了气,表示现在集团发展好了,资金充裕了,想把当年的尾款和利息一併结清,不留歷史包袱,也体现企业的社会责任感。这是好事啊。” 刘局长脑子飞快转动,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丁市长亲自过问,並且定性为“还贷”。他连忙顺著话头问:“那是好事,是好事!那……丁市长,我们这边该怎么配合?是按当初的……『贷款』协议来核算吗?这本金和利息……” “具体数字,你们国土资源局是专业部门,档案也齐全。”丁义珍指示道,“你们按照当初那块地的实际市场价值,扣除他们已支付的部分,计算出剩余的本金。利息嘛,就按照国家规定的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从应付款之日起计算到如今。算清楚,列个明细,准备好相关的补充协议或者变更文件。等山水集团的人联繫你们,就按这个来办理交接手续。” 刘局长还是有些不確定,试探著问:“丁市长,这『当初的实际市场价值』……是按现在的评估標准往回推算?还是……” “刘局,”丁义珍打断他,语气稍微加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人家是十年前买的东西,你让人家按现在的市场价往回补,你觉得合適吗?要讲道理,也要尊重歷史。就按当年同地段、同类型土地的市场公允价格来计算。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刘局长立刻心领神会。按“当年”的市场价,而不是按现在飆升后的价格,这听起来好像“优惠”了,但实际上,当年那块地从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用地,其“公允市场价”与山水集团实际支付的“工业用地价”之间的差额,依然会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还要算上十年的利息!丁市长这是要把山水集团当年占的便宜,连本带利、名正言顺地全掏出来! “丁市长,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们马上组织专人,调阅所有原始档案和当时的地价资料,严格按照您指示的原则,核算清楚!”刘局长语气变得坚决。 “嗯,”丁义珍语气缓和了些,“还有,这笔钱一旦到帐,立刻转入区財政指定的专用帐户。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能动用。光明区后续可能还有其他涉及土地整理和歷史遗留问题处理的工作需要资金,这笔钱要备著。” “是!丁市长!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执行,专款专用,严加监管!”刘局长再次保证。 掛断电话,丁义珍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识趣地没有发问,缓缓启动车子。 而电话那头的区国土资源局刘局长,放下电话后,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他在办公椅上坐了片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山水集团那块地……他印象太深了,当年就是一笔典型的“擦边球”交易,以极低价格出让,后来才通过各种手段变更了性质和容积率。局里的档案他大致有数,根本没有什么“贷款协议”! 他立刻起身,走到档案室,亲自调出了山水集团总部地块的所有卷宗。厚厚一摞资料摊在桌上,他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翻阅。果然,出让合同上白纸黑字,写明土地出让金总额,付款方式为“一次性付清”,附件里有银行的付款凭证复印件。价格一栏,赫然是一个低到令人咂舌的数字。至於“贷款”、“欠款”、“利息”这些字眼,连影子都没有。 第 176章 多少? 刘局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陷入了沉思。丁市长亲自打电话,言之凿凿地说有“贷款”,还指示按“当年市场价”补差价、算利息……这用意再明显不过了。丁市长这是要借“清理歷史欠款”之名,让山水集团把当年吃到嘴里的巨额利益吐出来!而且,还要做得“名正言顺”,做成是“企业主动还款”、“政府依法清收”! 他想起了前段时间,丁市长亲自督办,追缴了好几笔陈年土地欠款,也处理了几起违规的土地性质变更手续,手段雷厉风行。看来,这次是又把目標对准了山水集团这块最难啃、也最肥的骨头了。 “丁市长这是……要动真格的啊。”刘局长低声自语,心里既感到压力,也隱隱有些佩服丁义珍的胆量和手腕。山水集团背后是谁,汉东稍微有点级別的人都知道。丁义珍敢这么干,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就是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放手一搏。 他不再犹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內部电话:“小张,你过来一下,带上山河路201號地块,也就是山水集团总部地块的所有原始扫描件和当时的地价基准文件。另外,通知法规科和土地利用科的负责人,马上到我办公室开会,有紧急工作布置。” 很快,几名骨干被召集到局长办公室。刘局长没有明说丁义珍的电话,只是严肃地交代:“接到上级指示,要对一些歷史遗留的土地出让项目进行规范清理。山河路201號地块是重点。我们现在要重新审核这份出让合同,基於当年同地段同类土地的基准地价和市场交易情况,核算出该地块当年的合理市场出让总价。然后,对比山水集团实际支付的价格,计算出差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有些不明所以的下属,加重语气:“这个差额,在接下来的补充协议里,要体现为山水集团当年因资金困难,向政府申请的『土地价款分期支付』的未付部分,也就是『贷款』本金。同时,按照国家相关规定,计算这笔『贷款』从应付之日起到现在的资金占用费,也就是利息。所有计算必须有据可查,合乎法规,经得起审计和检验!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核算报告、擬定的《土地出让价款补充协议》草案,以及相关的法律意见!” 下属们面面相覷,但看局长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知道这不是玩笑,立刻领命而去。 第二天上午,山水集团的总裁高小琴,果然亲自带著两名法务和財务人员,来到了区国土资源局。接待她们的是刘局长亲自指定的副局长和业务科长。 双方在会议室落座,寒暄过后,高小琴笑容优雅地开口:“王局,李科,这次过来,是受我们赵总之託,也是按照丁市长的指示,来处理一下我们集团总部地块的一些歷史手续问题。听说……是关於一些未结清的款项?” 国土资源局的王副局长推了推眼镜,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语气客气但公事公办:“高总,欢迎。关於山河路201號地块,我们局根据档案清查和上级要求,確实发现了一些需要完善的手续。主要是当年土地出让价款的支付方式,在档案记录上存在一些不清晰的地方。经过我们重新核对当年的地价政策和市场情况,並与贵集团早期的一些沟通记录比对,我们认为,当初可能採取了一种『首付加延期支付』的变通方式。”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她带来的法务和財务人员也竖起了耳朵。 王副局长翻开文件,指著上面的数字:“根据核算,当年该地块的合理市场出让总价应为3亿元。贵集团在签约时支付了2000万元,这可以视为『首付款』。剩余的2亿8千万元,根据当时的约定,视为贵集团向政府財政的『借款』,约定了分期偿还和利息。”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高小琴的反应,继续道:“现在,这笔『借款』的本金2.8亿,加上按照国家规定利率计算的资金占用利息,以及相关土地登记、性质变更產生的规费、滯纳金等,截止到今天,总计需要补缴的款项是……” 他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报出一个数字:“4亿3千8百零3万元左右。这是详细的核算清单和《土地出让价款补充协议》草案,请高总过目。” 高小琴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只扫了一眼匯总数字,脸上的笑容就有些维持不住了。4个亿!远远超出了赵瑞龙之前估计的价格上限!而且,这还只是补缴款项,后续如果这块地再有什么变动,恐怕代价更大! 她带来的財务总监快速瀏览著核算明细,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低声对高小琴说:“高总,这利息计算……还有这些规费、滯纳金……叠加起来太高了。而且,当初我们支付的就是全款,合同上……” 高小琴抬手制止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內心的震动和为难。她转向王副局长,勉强笑道:“王局,您看……这个数额,確实有些出乎我们的预料。而且,关於『贷款』的说法,和我们集团內部的记录有些出入……您看,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或者,我们再和丁市长沟通一下?” 王副局长脸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语气却不容商量:“高总,这个核算结果是严格按照政策和歷史资料得出的,经过了多轮审核。丁市长也非常关注这件事,要求我们依法依规、妥善处理歷史遗留问题。如果贵集团对核算结果有异议,可以按照程序申请覆核,但需要提供充分的证据材料。至於和丁市长沟通……” 他笑了笑,“我们只是执行部门,具体政策层面的问题,恐怕还需要贵集团直接和市领导沟通。” 高小琴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对方已经把门关死了,一切都要按丁义珍划下的道来走。四个亿……赵瑞龙知道了,还不得炸了? 第 177章 那,交还是不交啊? 她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站起身,对王副局长抱歉地说:“王局,实在不好意思,这个情况……我需要立刻向我们赵总匯报一下。您看,我能不能先借用一下会议室,打个电话?” “当然可以,高总请便。”王副局长做了个请的手势,带著自己的人暂时退出了会议室,留下高小琴和她的两名手下。 门一关上,高小琴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虑和凝重。她走到窗边,手指紧紧攥著手机。四个亿……丁义珍这是要把山水集团扒下一层皮啊!这电话,该怎么跟赵瑞龙打?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按下了赵瑞龙的號码。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赵瑞龙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喂,高总,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赵瑞龙的语气还算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要“破財消灾”的现实,只求快点完事。 高小琴喉咙有些发乾,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带著职业性的柔和,但尾音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飘:“赵总……我……我现在正在光明区国土资源局。” “嗯,然后呢?他们怎么说?要补多少?”赵瑞龙的语气依旧隨意,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高小琴闭上了眼睛,几乎是咬著牙报出了那个数字:“赵总……他们核算出来的金额是……四亿三千八百多万。”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让高小琴的心往下沉一分。 几秒钟后,赵瑞龙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瞬间爆发的怒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多……多少?!四亿多?!高小琴你再说一遍?!那块破地他妈的这么值钱?!他怎么算的?!抢银行啊?!” 高小琴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震得耳膜发麻,她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赵瑞龙的怒吼声稍微平息,才连忙解释道,语速飞快,生怕再刺激到他:“赵总,他们……他们是按当年同地段商业用地的『市场公允价格』算的,说是……三个亿。扣掉我们当初付的……两千万,本金就是两亿八千万。然后……然后按照国家规定的利率算了这十来年的利息,还有……还有土地性质变更的手续费、滯纳金、各种规费……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就是……就是这个数了。清单在这里,算得很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市场价?三个亿?利息?滯纳金?!”赵瑞龙在电话那头重复著这些词,每一个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暴跳如雷,“放他娘的狗屁!当初那就是块没人要的破地!工业用地!是他丁义珍求著我们山水集团去盘活的!现在跟老子算市场价?还他妈算利息?丁义珍!这个王八蛋!他真是在找死!赤裸裸地敲诈!勒索!” 他喘著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隔著电话都能想像出他此刻面目狰狞的样子。高小琴甚至能听到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桌子上的闷响。 高小琴屏住呼吸,不敢接话。她知道赵瑞龙的脾气,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成为新的导火索。她只是静静地听著,等待著他这阵雷霆之怒过去。 足足过了將近一分钟,电话那头粗重的呼吸声才稍稍平復了一些,但依旧充满了压抑的火山即將喷发前的危险气息。赵瑞龙的声音重新响起,阴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个丁义珍……他这是要往死里整我啊……” 高小琴这才小心翼翼地、带著请示的口吻,低声问道:“赵总……那……那现在我们怎么办?这钱……是交,还是不交?”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显然,四个多亿,即使对財大气粗的赵瑞龙来说,也绝不是可以隨手挥霍的小数目。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顏面,是尊严,是一种被彻底羞辱和勒索的耻辱感。交了,等於向丁义珍低头认输,承认了这笔莫名其妙的“欠款”,以后在汉东还怎么混?不交……沙瑞金、中央巡视组……这些名字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还有二姐赵晓慧那严厉的警告…… “你……”赵瑞龙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极度的不甘和挣扎,“你先在那里等著。什么也別答应,什么都別签。等我电话。” 说完,不等高小琴回应,电话便被乾脆地掛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高小琴缓缓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看著会议桌上那份刺眼的核算清单,又望了望紧闭的会议室门,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丁义珍这一招太狠了,不仅是要钱,更是把山水集团和赵瑞龙架在火上烤。交钱,是割肉饲虎,后患无穷。 四个多亿!这个数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每想一次,心口的绞痛就加剧一分。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对他赵瑞龙权威的赤裸挑衅和羞辱!丁义珍算什么东西?当年不过是他赵家老爷子手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现在居然敢张开血盆大口,反咬主人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赵晓慧略显疲惫但依旧冷静的声音,背景很安静:“瑞龙?这个时间打来,出什么事了?” “二姐!”赵瑞龙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委屈,“还是那块地皮的事!丁义珍那个王八蛋,他……他简直是疯了!你知道他开口要多少钱吗?” 赵晓慧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早有预料:“他要多少?” “二姐,丁义珍这王八蛋狮子大开口,价值三个亿的地,他居然敢找我……找我要……”赵瑞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个数字,“四亿三千多万!四亿多啊二姐!他还跟我算利息!算他妈十几年前的利息!这不明摆著是敲诈勒索吗?!这钱……这钱非得交吗?啊?就由著他这么骑在咱们头上拉屎?这是明抢!当我们赵家是冤大头?这里面多少弯弯绕绕他丁义珍不清楚?没有我们,他能有今天?现在倒跟我算起市场价了!” 第 178章 钱不够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发泄著积压的怒火和不甘。 赵晓慧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瑞龙,帐不是这么算的。你现在眼里只有那多出去的一亿三,你想过没有,如果今天不按这个『市场价』交钱,明天等著我们的会是什么?” 赵瑞龙不服:“能是什么?他丁义珍还敢撕破脸不成?他屁股底下的屎不比我们少!” “正是因为他屁股不乾净,现在才更要『乾净』地处理这件事。”赵晓慧打断他,语气加重,“最近风向不对,你没感觉吗?” 赵瑞龙心里一凛,但嘴上还是硬:“那我们岂不是白白被他敲诈?” “这不是敲诈,这是交易,是保险。”赵晓慧一字一句地说,“用这笔钱,买一个眼下平安落地。瑞龙,钱没了可以再赚,凭咱们家的根基,机会多得是。但人要是进去了,或者被盯死了,有多少钱都没用。你那些生意,经得起翻吗?” “不是……二姐!”赵瑞龙急了,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四亿多!不是四百万!四千万!那是我……是我们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担著风险,一点一点挣来的!都给他了?那我成什么了?我他妈不成了给他丁义珍打工的了?!白忙活一场,还倒贴?!” 他无法理解,一向精明强干、从不吃亏的二姐,怎么会做出如此“懦弱”的决定。 电话里传来赵晓慧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但那嘆息里没有软弱,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看透局势的无奈和决断。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赵瑞龙那被金钱和愤怒蒙蔽的心上: “瑞龙,你听我说。你现在,缺那四亿多吗?” 赵瑞龙语塞。他当然不缺,他的財富早已是常人无法想像的天文数字。但这不一样!这不是缺不缺的问题! 赵晓慧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语气骤然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著一丝警告的寒意:“你现在需要想清楚的,不是这四亿多值不值,而是——你是想继续拿著这些钱,在外面逍遥快活,享受人生,还是……想留著它们,等將来进去吃牢饭的时候,当个念想?” “进去?吃牢饭?”赵瑞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二姐!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不至於吧?!他丁义珍能有那么大本事?沙瑞金还能听他的一面之词?” “至於不至於,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赵晓慧的声音带著一种穿透迷雾的清醒,“瑞龙,有些事,看不清形势,就是最大的危险。丁义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要钱,而且一开口就是天文数字,背后意味著什么?他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也是在给我们递话——要么破財消灾,把旧帐抹平;要么,他就可能把旧帐翻出来,交给该看的人看!” 赵瑞龙握著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二姐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大部分的怒火,难道,汉东的天,真的要变了?丁义珍……真的已经拿到了能威胁到赵家的东西? 最终,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嘶哑,带著浓浓的憋屈和妥协: “……好吧。” 他咬了咬牙,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后半句: “……这次,就……便宜他了。” 电话那头,赵晓慧似乎轻轻舒了口气,但语气依旧没有放鬆:“立刻让小琴交钱,拿回所有凭证,要收据,要正规票据,让整个过程看起来就是一桩迟了些年的、合规的土地转让交易。然后,近期不要再和丁义珍有任何私下接触。沉一段时间汉东的水,以后儘量少趟。” “知道了。”赵瑞龙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掛断了电话。 他颓然坐倒在真皮沙发里,看著地上水晶菸灰缸的碎片,眼神空洞。四个多亿……就这么没了。被丁义珍轻飘飘几句话,就拿走了。 他拨通了高小琴的號码,声音沙哑而阴沉: 国土资源局的会议室里,高小琴的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动著赵瑞龙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儘量保持平稳:“赵总。” 电话那头传来赵瑞龙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却透著一股极力压抑后的阴沉和疲惫,甚至带著一丝认命的颓然:“高总……钱,给他们。” 高小琴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儘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决定,心头还是猛地一沉。四个多亿,就这么……给出去了?她忍不住確认了一遍,声音带著一丝迟疑:“赵总,真……真给啊?”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似乎短促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甘和憋屈:“给吧。丁义珍现在就是条疯狗,还是条知道往哪儿咬能疼死人的疯狗。不给,他能天天变著法子噁心我们,咬著不放。算了……就当餵狗了,省得他再叫唤。” 高小琴听出了赵瑞龙话里那股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意味。她知道,能让赵瑞龙说出这种话,做出这种决定,背后承受的压力和权衡必定巨大。她不再多问,转而匯报现实困难:“赵总,我明白了。不过……公司帐上的流动资金,我之前接到您通知就开始筹措了,但確实没想到最后核出来的数目这么大。目前……只能调动出三个亿左右。” “还差多少?”赵瑞龙问,声音闷闷的。 “还差一亿三千八百多万。”高小琴精確地报出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赵瑞龙粗重的呼吸声。显然,即便对於他,一下子再抽调这么大一笔现金,也绝非易事,肉痛是肯定的。过了几秒,他沙哑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剩下的,我想办法。你让財务查收,我让刘新建那边……儘快转过去。” 刘新建?高小琴心里一动:“好的,赵总。我这边等款子到齐,就立刻办理。” 第 179章 咬牙切齿的认了 掛了电话,高小琴面色凝重地对隨行的財务总监低声吩咐了几句。財务总监点点头,立刻开始联繫集团財务,並紧盯帐户变动。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高小琴坐在会议室里,看著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心情复杂。四个多亿,就这么流出去,即便不是她的钱,也让她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財务总监凑过来,確认:“高总,款项全部到帐了,一分不少。” 高小琴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掛起职业化的微笑,起身整理了一下套裙说:“请王局长过来吧,我们可以办理后续手续了。” 很快,王副局长带著几名业务骨干重新回到会议室。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繁琐而严谨的文书工作。核对金额、签署一份份补充协议和文件,包括那份新鲜出炉的、追溯到十年前的“土地价款分期支付/贷款协议”、开具各类票据和凭证、更新土地登记信息…… 高小琴带来的法务和財务人员一丝不苟地审阅著每一份文件,確保没有任何文字陷阱或后续隱患。王副局长这边也配合得异常“高效”和“规范”,所有流程一路绿灯,但该有的步骤一个不少。 签字、盖章、扫描、录入系统……时间在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声中流逝。高小琴端坐在那里,保持著优雅的姿態,但內心並不平静。她看著那一摞摞即將把四个多亿划走的文件,仿佛看到了丁义珍那张贪得无厌的嘴脸。 足足忙碌了一上午,当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系统显示所有款项已確认入財政专户,相关土地登记信息已完成时,高小琴才暗暗鬆了口气,但同时也感到一阵的疲惫。 她站起身,伸出手与王副局长握了握,脸上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强调:“王局长,这次……可是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啊。白纸黑字,款项两清。希望……以后不会再因为这块地,有什么歷史遗留问题找上我们山水集团了。我们集团,可是经不起这样一次次地『配合工作』了。” 王副局长脸上掛著官方的笑容,握手的力度適中,语气肯定:“高总您绝对放心!这次我们是严格按照政策和法规,彻底理顺了山河路201號地块的所有权属和价款问题。所有档案齐全,流程合规。您看,连当初那份『分期付款协议』的缺失附件我们都补全了。以后这块地,就是完完全全、合理合法属於山水集团的资產,不会再有任何纠葛。” 他把“分期付款协议”几个字说得自然无比,仿佛那真是十年前就存在的文件。 高小琴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对方听懂了自己的暗示,也给出了承诺。她点了点头:“那就好。王局长和各位同志辛苦了,忙了一上午。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高总慢走,我送送您。”王副局长客气地陪同高小琴一行走向电梯。 “王局留步,不用客气。”高小琴在电梯口停步“再见。” “高总再见。” 车子驶离国土资源局大楼。高小琴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立刻打给赵瑞龙匯报。她知道,此刻的赵瑞龙,需要时间独自消化这份巨大的憋屈和损失。她只是给赵瑞龙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赵总,手续已全部办妥,款项已付清。” 山水庄园,夜色已深,窗外竹影婆娑,流水潺潺,衬得室內更加静謐。祁同伟半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领口微敞,眉头却微微锁著,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晶莹的酒杯。 高小琴坐在他对面,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放下杯子,看向祁同伟,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种分享重大秘密的口吻: “厅长,今天……我去区国土资源局,把那块地的手续彻底了了。” 祁同伟转动酒杯的手指停住了,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哦?赵瑞龙……他真点头了?真同意补那个钱?” 他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怀疑和探究。以他对赵瑞龙的了解,要让这位爷从口袋里掏钱,尤其是掏这么大一笔钱,难於登天。 高小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何止是点头……他是咬牙切齿地,认了。不光认了要补的『本金』,连丁义珍算出来的那些……利息,一分不少,全都交了。” “利息也交了?”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更感兴趣了,“光利息……都得不少吧?” 他知道差额巨大,但具体数额,他也不清楚。 高小琴伸出食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声音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语调:“一个亿。” “多少?!”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写满了震惊,“一个亿?!利息就一个亿?!赵瑞龙……他就那么心甘情愿地……掏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补差价或许还能用“纠正歷史问题”搪塞,可这高达一亿的利息,分明就是丁义珍挥起的鞭子,是赤裸裸的挑衅,赵瑞龙那种睚眥必报的性格,怎么会咽下这口气? 高小琴意味深长的笑了,摇了摇头:“心甘情愿?厅长,您说可能吗?我认识他那么长时间,什么时候见他吃过这种亏?隔著电话我都能感觉他那边在滴血,后槽牙怕是都咬碎了几颗。但……他就是掏了。” 祁同伟脸上震惊的神色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索所取代。他拿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暗红色的液体微微晃动,映著灯光,像是晃动的血。“哈……”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这个丁义珍……现在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能让赵瑞龙这个无法无天、视財如命的混世魔王,把吃到嘴里的肥肉连皮带利息吐出来……这本事,可是见风长啊。一个亿的利息……他丁义珍是真敢要,赵瑞龙也是真捨得给。” 第 180章 中纪委主任钟小艾 他看向高小琴:“赵瑞龙之前,不是还指著丁义珍的鼻子骂,恨不得生吞了他吗?怎么这才几天功夫,態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乖乖把钱补上,还附送一个亿的大礼包?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高小琴端起酒杯,又放下,似乎这件事背后的蹊蹺也让她颇费思量:“据我这边了解到的情况……是二姐的命令。” “赵晓慧?”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赵立春的二女儿,是赵家实际上的財务大管家和智囊之一,比赵瑞龙沉稳精明得多,在赵瑞龙面前说话很有分量。“她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又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 “具体怎么知道的,我就不清楚了。” 高小琴摇摇头,眼神里也带著疑惑,“可能是丁义珍那边直接联繫了她?也可能是通过別的渠道递了话?但结果就是,二姐发了话,而且语气非常坚决,不容置疑。赵总天不怕地不怕,但对他这个二姐,还是……比较听劝的。”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咱们这位丁副市长……这次是抱对大腿了,或者说,踩准了点。”祁同伟的语气带著一丝玩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还真只有赵晓慧,才能治得住赵瑞龙这头犟驴。” 高小琴深有同感地点头:“谁说不是呢?我跟赵总打交道这么多年,可没见他吃过亏,特別是这次这样,被人捏著脖子,硬生生掏出四个多亿,其中还有一个亿是明摆著的『罚款』……真是头一遭。我现在对丁市长的手段,是真心有点……佩服了。” “看来,以后对这位丁市长,咱们也得……重新掂量掂量了。”祁同伟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意味深长。高小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中央巡视组进驻汉东已有多日,虽未大张旗鼓,但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把悬於顶上的利剑,让不少人心里那根弦时刻绷著。 丁义珍正在办公室听取关於光明新村项目最新资金使用情况的匯报,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著一丝少见的紧张,附耳低声道:“丁市长,中央巡视组的钟小艾主任,带著两位同志,已经到了外面,说要见您。” 丁义珍面色如常地对匯报的下属道:“先到这里,具体细节回头再议。”下属识趣地立刻收拾文件退了出去。 丁义珍整了整衬衫领口和西装外套: “哎呦,钟主任!欢迎欢迎!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儿来了?快请进,请进!”丁义珍笑容满面,又吩咐秘书沏茶。 钟小艾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与同行的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她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视了一下这间宽敞却並不奢华的副市长办公室,最后落在丁义珍脸上,开门见山,语气平和但直奔主题:“丁市长,打扰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找您了解一些情况。” 丁义珍在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倾听和配合的姿態,脸上笑容不变:“了解情况?钟主任您太客气了,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您儘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我们京州的工作,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请巡视组的领导多批评指正。” 钟小艾没有接他这番客套,直接从隨身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手指轻轻点了点:“丁市长,根据赵德汉本人的交代和一些外围线索,他提到曾接受过来自京州方面的贿赂,其中指向了您。这件事,您怎么看?”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委屈”,他摊了摊手:“钟主任,赵德汉这个案子……省反贪局不是已经有明確结论了吗?我是清白的,是被人诬告陷害的!这件事,从头到尾的调查过程,包括最后还我清白的结论,您的爱人——侯亮平同志,他是最清楚的啊!当时不是他下令抓捕我的吗?您要想了解最详细的情况,直接去问侯亮平同志,不是更直接、更准確吗?” 钟小艾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暗示,继续平静地说道:“赵德汉的案子,牵涉面可能比当时结论显示的更广。我们掌握的新情况显示,不仅涉及您,还牵扯到另一个人——蔡成功,也就是116大风厂事件的关键当事人。” “蔡成功?”丁义珍眉头一皱,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耐,“钟主任,蔡成功这个人,现在不是在省反贪局的调查和控制之下吗?侯亮平同志亲自在提走的。人,在反贪局手里;卷宗,在反贪局档案室。您来问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我这边早就移交了,后续情况我真不清楚。”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態从刚才的“配合”变得略显疏离。 “我们巡视组只是想更全面地了解情况,毕竟116事件和后续的大风厂问题,最早是由您这边介入处理的,一些初始情况和背景,您肯定比旁人更了解。”钟小艾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目光紧紧锁定丁义珍。 丁义珍指了指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电脑屏幕:“钟主任,我理解巡视组工作的严谨性。但是,您看看我这……京州最近这段时间,大事小情不断,哪一样不是千头万绪,压力重重?我真是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关於大风厂的所有事情,原始卷宗、调查报告、会议纪要,所有能公开的材料,都在市档案馆和相关部门存著呢,完全公开透明。您和巡视组的同志如果有兴趣、有时间,隨时可以去调阅,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至於我本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直接甚至有些生硬,“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陪您在这里……重复討论一些已经移交、並且由专门机关负责的旧案细节。我的工作重点,是解决京州老百姓当前面临的现实问题。” 第 182章 我只是想了解情况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滯。丁义珍端起秘书刚送进来的茶,吹了吹,慢慢喝著,不再主动开口,摆出了送客的姿態。 钟小艾与同行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即站起身,语气依旧平稳:“好的,丁市长,您工作忙,我们理解。今天就不多打扰了。如果后续有需要,可能还会再来向您请教。” “隨时欢迎钟主任指导工作。”丁义珍也站起身,脸上重新掛起公式化的笑容,亲自將三人送到办公室门口,礼节周全,但態度分明。 看著钟小艾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丁义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关上门,快步走回办公桌前,脸色阴沉,拿起那部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专线。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李达康沉稳的声音:“义珍?” “达康书记,”丁义珍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恼火和一丝嘲讽,“咱们上面下来的这些同志,工作方式还真是……別具一格,有意思得很啊!” “哦?怎么了?巡视组找你了?”李达康的声音警惕起来。 “何止是找了,是直接登门『请教』来了。”丁义珍语速很快,“中纪委的钟小艾,侯亮平的爱人!拿著赵德汉那点陈芝麻烂穀子的事,还有蔡成功,来问我!您说可笑不可笑?侯亮平和蔡成功是髮小同学,关係匪浅,他查大风厂的时候不知道避嫌;现在侯亮平自己惹了一身骚,停职反省,他老婆,中纪委的干部,又来查同样的事,同样不知道避嫌!这夫妻俩,是把规矩,把组织程序当成自家后花园了吧?”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沉了下来:“钟小艾……她具体问什么了?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丁义珍哼了一声,“我说赵德汉的事反贪局早有结论,蔡成功的事卷宗齐全,让他们自己看去!我京州一堆火烧眉毛的实事要处理,没空陪他们搞这些似是而非、捕风捉影的调查游戏!达康书记,我看他们这不是来了解情况,是来者不善,是有人想把火烧到我们京州,烧到我们头上!” 李达康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义珍,注意你的言辞。巡视组是代表中央履行职责。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反映的关於侯亮平同志家属在涉及相关案件调查时是否需要迴避的问题,確实值得关注。这涉及到调查的公信力和严肃性。” 他顿了顿,语气果断:“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向何省长,还有巡视组的负责同志,客观地反映一下基层同志的感受和担忧。不能因为个別人的问题,影响巡视组在汉东的整体工作,更不能让正常的工作秩序受到无谓的干扰。你那边,稳住,该干什么干什么,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再给人留下话柄。” “是,达康书记,我明白。”丁义珍应道,语气缓和了些,“有您这句话,我就知放心了。” 何林省长接到李达康的电话后,並未多做表態,只是沉稳地表示“情况已知悉”。然而,当天下午,一个来自京城中纪委某核心部门的加密电话,直接打到了汉东中央巡视组组长的卫星专线上。通话內容外人不得而知,但巡视组驻地临时办公室內的气氛,在组长接完电话后骤然变得极其凝重。 很快,巡视组內部召开了一次紧急闭门会议。会议结束后,钟小艾被单独留了下来。组长的脸色很不好看,措辞严厉:“小艾同志,关於你主动接触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调查涉及你爱人侯亮平同志既往经办案件线索的行为,上面提出了严肃批评!这严重违反了办案迴避原则和工作纪律!从现在起,凡涉及侯亮平同志在汉东期间经办或可能关联的所有案件、线索、人员,你必须无条件、彻底迴避!不得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插手、过问、暗示或施加影响!这是铁的纪律,没有余地!” 钟小艾试图解释:“组长,我只是想了解一些背景情况,丁义珍他明显……” “没有什么『明显』!”组长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纪律就是纪律!不因任何人的主观判断而改变!小艾同志,你的专业能力和工作热情组织上是肯定的,但越是关键时刻,越要讲规矩、守底线!不要因为个人情绪和家庭关係,影响了巡视组的整体工作和形象,更不要授人以柄!这是对你的爱护,也是警告!” 钟小艾咬著嘴唇,脸色微微发白。从小到大,她凭藉出色的能力和显赫的背景,一路顺风顺水,何曾受过如此委屈,屈辱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但更让她愤怒的是丁义珍的有恃无恐。 “是,组长,我接受批评,严格遵守纪律。”钟小艾最终低下头,声音平静,但紧握的指节暴露了她內心的波澜。 退出组长办公室,钟小艾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间,关上门,独自坐了许久。丁义珍越是这样阻挠,越说明他心里有鬼,侯亮平之前的怀疑绝非空穴来风!如果就此罢手,不仅侯亮平的冤屈难以洗刷,那些隱藏在黑幕下的蛀虫更將逍遥法外。 不能明查,那就暗访。自己需要避嫌,但巡视组的工作不能停,116事件和大风厂的问题必须查清。 她冷静下来,梳理思路。首先,关於116事件和蔡成功、大风厂这条线,既然自己不能直接碰,那就藉助组內其他同志的力量。她叫来了一位自己从京城带来、绝对信得过的年轻骨干。 “小陈,116事件和大风厂的案子,背景复杂,可能牵扯很深。我因为家庭原因需要迴避后续直接调查。”钟小艾语气严肃,“但我认为这条线非常重要,很可能触及汉东一些深层次问题。你以巡视组二组工作人员的身份,重新调阅所有卷宗,特別是当初京州市、光明区层面处置此事的原始记录、会议纪要、资金往来凭证。不要被现有的结论框住,重点查矛盾点、模糊处、以及时间线上的蹊蹺。尤其关注一个叫丁义珍的干部,当时作为光明区负责人,他在事件前后的所有言行和决策。有情况,隨时直接向我……不,向二组组长和巡视组领导匯报,但我需要知道进展。” 第183 章 別提多难看了 “明白,钟主任。”年轻干部心领神会,郑重领命。 钟小艾不能直接调查他与侯亮平案件的关联,但她可以调查丁义珍的履职情况,这是巡视组的常规权限。她倒要看看,这个在汉东搅动风云的副市长,屁股底下到底干不乾净! 她调取了丁义珍自担任光明区主要领导以来的所有公开资料、经手项目的审批记录、审计报告,特別是土地出让和重大项目领域。不动用特殊关係,仅凭巡视组的常规查询权限和她的专业分析能力,很快,一片触目惊心的图景便浮现出来。 档案显示,在丁义珍主政光明区的几年里,区里大片土地以各种名义旧改、工业用地转型、招商引资优惠等被协议出让,涉及金额巨大。但细查之下,问题重重: 一是价格普遍偏低。许多地块的出让价格,与同时期、同地段、同性质的土地市场交易价格相比,存在明显落差,有的甚至只有市场价的几分之一。所谓的“评估报告”往往语焉不详,理由牵强。 二是手续存在“补办”嫌疑。大量关键的土地出让合同、规划调整批覆、价款支付凭证等文件,其最终签署或落款时间非常集中,甚至有些文件的编號顺序与形成时间存在逻辑矛盾。经过钟小艾对纸质文件墨跡、印章使用习惯、签字笔跡的初步比对,怀疑其中不少核心手续是在同一时期——大致就在丁义珍被反贪局调查前后——集中“补签”或“完善”的。这显然是为了应对调查,弥合漏洞。 “他在任上,几乎把光明区的土地卖了个遍,可钱呢?按照这个价格,土地出让金收入根本对不上区財政的帐!”钟小艾在笔记本上重重划下一笔,眼神冰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而是涉嫌系统性、大规模的瀆职和利益输送! 她想起了侯亮平之前提过的一个关键疑点:山水集团总部地块。侯亮平怀疑那是丁义珍与山水集团利益勾连的典型案例。钟小艾立刻调取该地块的所有档案。果然,这块位於核心地段的商业用地,当初是以令人匪夷所思的低价协议出让给山水集团,之后才通过各种方式变更了用地性质和容积率。手续文件同样存在后期“完善”的痕跡,时间点也卡得很微妙。 然而,当她试图追踪这笔异常土地交易背后的资金流,寻找丁义珍可能存在的受贿证据时,却遇到了障碍。山水集团的帐目……至少在明面上,被做得乾乾净净。她通过巡视组渠道协调税务和银行方面查询发现,与这块地相关的巨额土地出让金“尾款”及所谓“利息”,就在她前去拜访丁义珍的前一天,由山水集团一次性划转到了市財政指定帐户。帐平了,手续也瞬间“齐全”了。 太巧了!巧得令人头皮发麻! 钟小艾立刻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侯亮平目前处於停职反省期,按规定不能接触案件,但夫妻间的私人通话无法完全禁止。电话里,钟小艾压抑著激动和愤怒,简明扼要地说了自己的发现。 “……土地低价出让,手续集中补办,山水集团的帐偏偏在我们找上门前一天平掉。亮平,这绝对不是巧合!”钟小艾的声音隔著电话线传来,带著金属般的冷硬。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也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逻辑清晰:“小艾,你的判断没错。丁义珍的问题,恐怕比我们想像得还要严重,涉及的利益网络也更庞大。他能这么快做出反应,把钱补上,把帐做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只有一种可能——我们內部,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而且,这个人的层级不低,消息非常灵通,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巡视组,特別是你,对他的关注方向。” “通风报信……”钟小艾咀嚼著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巡视组內部高层?是谁?为了什么?仅仅是保护丁义珍?还是说,丁义珍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已经庞大到足以让某些人身居高位者,不惜冒险传递信息? 夫妻二人在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沉默,却都感受到了那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巨大压力和危险。调查刚刚触及冰山一角,就已感受到水下那庞然巨物的阴影和它触手的反击。丁义珍不仅仅是一个贪腐分子,他更像是一个庞大网络的关键节点。 “亮平,你那边也要小心。”钟小艾最终说道,语气恢復了冷静,“既然有人报信,说明他们很紧张。你的处境……未必安全。” “我知道。”侯亮平的声音透著坚定,“但越是如此,越说明我们查的方向对了。小艾,你也要小心,注意保护自己。证据链要扎实,每一步都要合规。丁义珍和他背后的人,肯定会反扑。” “我知道。”钟小艾掛断电话。 省委大院深处,高育良的家。祁同伟正在和老师高育良聊天。 祁同伟:“老师,您说这事儿奇不奇怪。前两天,丁义珍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跑到山水集团,非要赵瑞龙把当年山水庄园那块地皮的『差价』给补上。好傢伙,您是没听见,赵瑞龙在电话里把他骂得那个难听啊,祖宗十八代都快问候遍了,丁义珍那张脸当时就黑得像锅底一样。” 高育良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祁同伟便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对赵瑞龙行事风格的习以为常和对丁义珍吃瘪的微妙快意:“我本以为,就赵瑞龙那脾气,这事肯定黄了,丁义珍这回算是把赵公子得罪死了。可谁能想到,嘿,没过两天,赵瑞龙那边居然,乖乖地把钱送到了国土资源局去了!四个多亿啊,连本带利,一分不少!您说,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高育良这才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看向祁同伟,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你是说,丁义珍主动去追著赵瑞龙,要当年山水集团那块地皮的『差价』?” 第184 章 什么时候的事? “对,千真万確!我当时就在山水庄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祁同伟肯定地点头。 高育良向后靠了靠,身体陷入宽大的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节奏缓慢:“然后,赵瑞龙回头就把钱给补上了?” “补上了!这次够他肉疼好久了。”祁同伟说著自己的推测,“我琢磨著,八成是赵晓慧出面了。不然,凭赵瑞龙那性子,能搭理丁义珍?不找人收拾他就不错了。” 高育良没有立刻接祁同伟关於赵晓慧的推测,而是微微蹙起了眉,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同伟,你知不知道,中央巡视组的人,已经盯上丁义珍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巡视组盯上他了?哦……对对对,钟小艾不就是巡视组的吗?她是侯亮平的老婆,侯亮平这次栽跟头,虽说有他自己不守规矩的原因,但跟丁义珍、李达康他们也脱不了干係。钟小艾能放过丁义珍?肯定得找机会给猴子出气啊!” 高育良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失望,那是一种老师看到学生不开窍时的神情。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著镜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穿透表象的冷静: “同伟啊,你的关注点,永远在这些浮於表面的个人恩怨、小打小闹上。钟小艾是不是为侯亮平出气,那是她个人的事,但巡视组盯上丁义珍,绝不会仅仅因为这个。重要的是时间点——丁义珍在巡视组可能找上他之前,或者说,在巡视组开始注意他可能存在的问题之前,突然发力,不惜得罪赵瑞龙,也要把这笔陈年老帐、这笔数额巨大的『窟窿』给填上!这才是关键!你明白这里面的含义吗?” 祁同伟被老师一点,脑子飞速转动起来,脸上的隨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一丝恍然:“老师,您是说……丁义珍提前收到了风声?知道巡视组可能要查他以前经手的土地问题,尤其是山水集团这块肥肉?所以他抢在前面,主动把帐做平,把漏洞补上,来个『自查自纠』,或者说是……毁灭证据、切断线索?” 高育良將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总算还不是无可救药。他能让赵瑞龙把钱吐出来,不管是通过什么手段,都说明他意识到了危险,並且有能力在危险降临之前,採取最有效的自救措施,把最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给抹除。山水集团这块地,当年批出去的价格,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漏洞,如果再牵扯出背后的利益输送,那就是足以让他万劫不復的炸弹。他现在做的,就是在拆炸弹的引信。” 祁同伟听得背脊有些发凉,他想起更多细节,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之前,丁义珍紧咬著山水集团不放,追著他们要钱。” 高育良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追著山水集团要钱?什么时候?要什么钱?” “就是大风厂那块地啊。”祁同伟回忆道,“大风厂出事,地不是判给山水集团了吗?山水集团拿到地后,想变更土地性质,搞开发。当时好像是因为集团资金周转一时没跟上,有一笔相关的费用还是什么尾款,一直没给政府结清。丁义珍那时候就一直在催,催得还挺紧,甚至不惜威胁高小琴。” 高育良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专注,身体也微微前倾:“什么时候的事?具体在什么时间点?” 祁同伟被老师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弄得有些紧张,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在丁义珍被反贪局带走调查之前。对,就是那段时间!” “同伟啊同伟!”高育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火和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悚,“你……你早知道有这个事,为什么不早说?啊?” 祁同伟被训得有些懵,下意识地辩解:“我当时……当时也没往深处想啊。以为就是正常的政府追缴欠款,或者他们之间正常的商业往来、债务纠纷……” “正常的往来?”高育良几乎要气笑了,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祁同伟,“丁义珍和山水集团,从当年那块地皮以两千万的白菜价批出去开始,他们之间,什么时候有过『正常』的往来?!那本身就是一桩见不得人的交易!是权力和资本的媾和!他后来追著山水集团要钱,这才不正常!极其不正常!” 他走到祁同伟面前,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想过没有?大风厂的地,是怎么落到山水集团手里的?那里面有多少猫腻?丁义珍当时作为关键经手人,他为什么要在自己被调查之前,突然那么急切地、甚至可能不顾一切的,去催山水集团补钱?他催的不是钱,他是在擦屁股!是在消灭证据链上的关键一环!” 祁同伟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以为无关紧要的细节,在老师眼里,竟如此重要。 可是祁同伟自己本身就不乾净,山水庄园的事本身就是他和丁义珍共同做的。丁义珍消灭证据,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他才没管。 高育良重新坐回沙发,语气恢復了冷静,但更加深沉:“现在,巡视组盯上他了,钟小艾咬著不放。丁义珍抢在他们之前,把山水集团总部地皮这个最大的窟窿堵上了。到是让他逃过一劫。” 祁同伟消化著老师刚才那番话带来的衝击,思绪有些纷乱。他抬起头,看向面色沉凝的高育良,语气带著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忿: “老师,还有个事……这钟小艾,她是侯亮平的妻子,关係这么近,按理说,涉及到侯亮平在汉东经办过的案子,她不是应该主动申请迴避吗?这么明目张胆地插手调查,不合规矩吧?巡视组难道就没人管?还是说……他们钟家,真的特殊到这个地步,连最基本的组织程序和办案纪律都可以不在乎了?” 第185 章 又来 高育良看了祁同伟一眼,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始终温热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避嫌?已经避了。” 祁同伟一愣:“避了?什么时候?” 高育良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讥誚的弧度:“就在钟小艾去找丁义珍『了解情况』之后不久。李达康一个电话打到了何省长那里,状告钟小艾违反迴避原则,利用巡视组成员身份,干预与其丈夫侯亮平相关的案件调查,干扰京州市正常工作秩序。”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確切的信息:“何省长接到匯报后,很重视。他没有直接在汉东层面处理,而是……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中纪委领导那里,客观反映了这一情况。” 祁同伟听得眼睛微微睁大,他没想到丁义珍,李达康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何林省长会如此直接地捅到中纪委。 高育良继续道:“於是,中纪委那边,很快就有电话打到了巡视组组长那里。具体怎么谈的不知道,但结果是,钟小艾被组长叫去,进行了严肃的批评,並责令她立即、彻底迴避所有与侯亮平案件相关的调查工作。” “就该这么做!”祁同伟听完,忍不住拍了一下扶手,脸上露出快意,声音也提高了些,“早就该管管了!这钟家的人,从侯亮平到钟小艾,有一个算一个,做事哪有一点规矩可言?想查谁就查谁,想怎么查就怎么查,程序、纪律在他们眼里就跟摆设一样!不就仗著家里那点背景吗?凭什么他们就能搞特殊?这次总算是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了!李达康这次这事办得……嘖,硬气!何省长也是真厉害啊。” 他言语间充满了对钟家行事风格的鄙夷和对李达康此举的讚赏,仿佛出了一口恶气。 高育良却並没有附和祁同伟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听著,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幅古画残卷上,眼神深邃。等祁同伟发泄完,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祁同伟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同伟,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被情绪左右。何省长这么做,固然是依规办事,维护了程序正义。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选择直接捅到中纪委?而不是直接与巡视组內部沟通解决?” 祁同伟怔住,他確实没往这方面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高育良缓缓道:“这至少说明几点:第一,何省长对巡视组,或者说对巡视组里某些人的行事方式,已经有了看法,並且不打算迂迴。第二,他非常清楚钟家的分量,知道在汉东层面提醒,效果可能有限,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反弹,所以直接选择了最上级、最权威的渠道。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祁同伟,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瞭然:“这也是在向沙瑞金书记,以及所有关注汉东局势的人,表明他何林的態度和立场——在汉东,规矩必须讲,程序必须走,任何人,不管有什么背景,都不能例外。这既是他的工作原则,或许……也是一种政治信號的释放。” 祁同伟脸上的快意渐渐收敛,他听懂了老师的言外之意。何林此举,绝不仅仅是针对钟小艾一次违规调查那么简单。这涉及到新任省长如何確立权威,如何处理与背景特殊的干部的关係,如何在新老势力交织的汉东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是一步深思熟虑的棋。 “所以,”高育良总结道,“钟小艾避嫌了,至少暂时被限制了直接行动。但这並不意味著她对丁义珍的调查会停止,也不意味著侯亮平那条线的压力会消失。丁义珍提前堵窟窿的行为,恰恰说明他感受到了这种压力,並且知道这压力不会因为一次『程序纠正』就完全消除。” 他看向祁同伟,语气带著告诫:“同伟,不要掉以轻心,也不要因为某些人看似『不讲规矩』就简单地將他们归类。汉东的局势,盘根错节,水面下的较量,远比水面上的浪花要复杂、要凶险得多。我们需要关注的,不是谁又『违规』了,而是这些『违规』背后,各方真正的意图、力量和下一步的动向。明白吗?” 祁同伟缓缓点头,心中的那点快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警醒和思索。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斜照进丁义珍的办公室,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窗影。丁义珍正和两位干部商討招商引资的事,气氛有些凝重。秘书再次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脸上的神情比上次更加为难,声音压得极低:“丁市长,巡视组的钟小艾主任……又来了。” 丁义珍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和冷意,但很快收敛。他对那俩名干部摆摆手:“你们先回去,按刚才商量的来。” 两位干部连忙起身告辞,与门口等候的钟小艾三人擦肩而过时,都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快步离开。 丁义珍没有起身,只是將身体转向门口方向,脸上掛起那种缺乏温度的程式化笑容:“钟主任,大驾光临,不知这次……又有什么指示?不会还是为了大风厂那点陈年旧案吧?我记得您好像已经……避嫌了?” 他特意强调了“避嫌”两个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 钟小艾这次没有带太多人,只跟了一男一女两位年轻干部。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显得更加干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径直走到会客区,在丁义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位隨行人员站在她侧后方。她开门见山,声音平静:“丁市长,打扰了。这次来,不是为了大风厂的案子,那件案子我已经不负责跟进。” 丁义珍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去,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摆出一副“愿闻其详”但明显不耐烦的姿態:“哦?那钟主任这次是……?您也看见了,我手头正有一堆紧急公务需要处理,光明区的老百姓都等著我们干活呢。要是没什么特別重要的事,您看是不是……” 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第 186章 给脸不要脸 钟小艾仿佛没看到他手势中的逐客令,目光平静地迎著他,不再绕任何圈子,直接拋出了问题核心:“丁市长,我这次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下,关於您在担任光明区区委书记期间,区內土地出让方面的一些具体情况。” 丁义珍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脸上的假笑也消失了。 钟小艾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我们发现,光明区有不少土地出让项目,土地出让价款的缴纳存在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很多都是后期补缴,或者存在明显的延迟。尤其是,”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山水集团总部所在的那块地,也就是现在的山水庄园。根据我们调阅的资料显示,当初的出让价格与市场价值存在巨大差距,而差额部分,在时隔多年之后,就在前几天,才突然一次性补齐了所有费用,还包括了高额的利息。对此,您作为当时的决策者和负责人,能否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丁义珍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钟主任,土地出让,价款缴纳,这是我们汉东省、京州市,尤其是光明区,內部的工作事务!是严格按照国家和地方相关法律法规、政策文件执行的!这跟你们巡视组……或者说,跟你钟主任,有什么关係吗?你需要了解的,应该是党风政纪,而不是我们具体的经济工作流程吧?” 钟小艾面色不变,声音依旧平稳,但带著不容置疑的权限说明:“丁市长,中央巡视组受中央委派,对地方进行巡视监督,其职责范围包括对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和决议决定执行情况的监督检查,当然也包括对重大经济决策、国有资產管理、资源配置等领域是否存在违规违纪问题的了解。地方土地出让涉及巨额国有资產和公共利益,属於我们有权了解和监督的范围。” “哈!”丁义珍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语气变得尖锐而充满攻击性,“山水集团当年刚刚起步,资金炼紧张,那片地当时还是一片不毛之地,基础设施为零!政府为了扶持重点企业,拉动区域发展,基於当时的特殊情况和优惠政策,允许他们採用『首付加延期支付』的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这有什么问题?这本身就是我们政府服务企业、优化营商环境的具体体现!现在,山水集团发展起来了,壮大了,主动履行承诺,把当年欠的款连本带息还上了,这又有什么问题?这恰恰说明我们当年的决策是有远见的,企业是讲诚信的!” 他越说声音越高,带著一种理直气壮的愤慨:“钟主任,我丁义珍的时间很宝贵!京州这么大一摊子事,每天有多少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有多少矛盾需要化解?我没有时间,也没有义务,在这里跟你反覆討论这些已经发生、並且完全合理合法的陈年旧事!如果你,或者巡视组,对某项具体工作的细节有疑问,按照程序,你们应该直接去找相关的职能部门负责人了解!国土资源局、財政局、审计局,他们都有完整的档案和解释!事事都要找到我这个副市长头上,都要我来亲自匯报、亲自解释,那还要下面的部门干什么?我这个副市长是不是就不用干別的了,天天坐在这里等著接受你们巡视组的『了解情况』就行了?!”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迴荡,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强硬的不合作態度。说完,他不再看钟小艾,而是直接伸手拿起了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內部保密电话,当著钟小艾和另外两位巡视组干部的面,毫不避讳地按下了快速拨號键。 电话很快接通。 丁义珍对著话筒,语气依旧带著未消的怒气,但多了几分向领导诉苦的意味:“达康书记!看来咱们这位上面下来的钟主任,对我丁义珍的意见不是一般的大啊!工作这是没法开展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沉稳但明显不悦的声音:“又怎么了?义珍。” 丁义珍瞥了一眼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的钟小艾,故意提高了些音量,確保她能听清:“钟主任这会儿正在我办公室呢!带著人,又要『了解情况』!这次不查大风厂了,改查我丁义珍在光明区任上土地出让的事了!说我们很多土地出让款收缴不及时,还特意点了山水集团的名!达康书记,我这正处理光明新村的紧急事项,事关几百户拆迁群眾过渡安置,火烧眉毛!钟主任这是……非得让我撂下老百姓的急事,来配合她查这些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陈年老帐吗?”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胡闹!她人在你那里?你把电话给她!” 丁义珍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得色,他拿著话筒,看向钟小艾,语气带著一种“你自找的”的冷淡:“钟主任,达康书记要跟你通话。” 钟小艾脸色微微沉了沉,但並未显出慌乱。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丁义珍手中接过了话筒,声音平静:“李书记,我是钟小艾。你们京州的官员架子是真大啊?我来找他们了解情况,人家说我打扰他们工作” 电话里,李达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不算很大,但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靠近的人都能隱约听到那严肃而不容置疑的语调: “钟组长,”他用了正式的职务称呼,“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关於丁义珍同志,他与侯亮平同志经办的116事件存在关联,而你作为侯亮平同志的配偶,根据组织原则和巡视工作纪律,是需要严格迴避的。这一点,中纪委的领导应该已经明確提醒过你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著明显的质问:“你现在,三番五次,绕过正常程序,直接找到丁义珍同志,追问与他履职相关、且可能间接关联旧案的问题。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利用巡视组成员的身份,打著工作的旗號,行干预调查、施加个人影响之实?甚至,是在变相地为你爱人侯亮平同志『出头』?” 第 187章 我警告你 钟小艾保持著语气的平静,试图解释自己的行为是基於工作职责:“李书记,我找丁市长,是因为根据我们初步了解,当初山水集团取得其总部地块的过程存在一些疑点,土地出让价格与当时市场行情存在显著差异。而丁市长作为当时光明区的主要负责人,是了解情况最直接的人选之一。我们巡视组开展工作,向相关当事人了解情况,是正常的程序……” “正常的程序?”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她,“要了解土地出让的具体情况,你应该去找市国土资源局!去调阅原始档案!去询问具体经办人员!丁义珍同志现在是京州市的副市长,分管的工作千头万绪,你作为巡视组成员,应该清楚什么叫做层级管理,什么叫做按程序办事!动不动就直接找到市领导,追问多年前他当区长时经手的某项具体工作,这是什么工作方法?这是了解情况,还是变相的施压和干扰?” 李达康的质问犀利而直接,丝毫不给钟小艾辩解的空间,將她的行为定性为不懂程序、干扰正常工作。 钟小艾还想说什么:“李书记,我只是……” “行了!”李达康再次打断她,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你不用跟我解释你的理由。你的工作方式是否恰当,是否违反了相关纪律,你自己去跟你们的组长,跟巡视组的领导解释!现在,请你把电话还给丁义珍同志!” 钟小艾的脸色终於有些绷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她抿紧了嘴唇,將听筒递还给一直冷眼旁观的丁义珍。丁义珍接过电话,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达康书记……” “义珍,你继续忙你的工作。其他事情,我会处理。”李达康简短交代了一句,便掛断了电话。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丁义珍放下电话,看向钟小艾,脸上那副“你看,自找没趣了吧”的表情几乎毫不掩饰,但他没再说什么难听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很明確。 钟小艾带来的两名年轻干部显得有些尷尬和不安。钟小艾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內心的巨大波澜。她不再看丁义珍,转身带著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李达康掛断电话之后,就已经给省长何林打过电话了。他详细说明了钟小艾再次“违规”接触丁义珍,强调了这种行为对京州市正常政务运行的干扰,毕竟丁义珍现在还在负责光明峰项目。以及对丁义珍个人工作积极性的打击,更暗示这背后可能存在的个人情绪因素。 何林听完李达康的陈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刚到汉东不久,首要任务是稳定局面、熟悉情况、推进工作。巡视组的存在是必要的监督,但像钟小艾这样,明显带有个人倾向、且屡次越过程序直接针对特定干部的行为,確实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疑和矛盾,干扰地方工作重心。 “达康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了解了。”何林的声音平稳,但带著分量,“巡视工作有巡视工作的纪律和规矩,任何人都不能例外。这件事,我会向巡视组的负责同志反映。” 何林没有耽搁,直接联繫了中央巡视组驻汉东的上级联络单位,以汉东省人民政府主要负责人的身份,客观反映了钟小艾作为需要迴避人员的家属,多次违反工作程序,直接接触並追问与其丈夫案件可能关联的干部,涉嫌利用巡视身份施加不当影响的情况,並表达了对巡视工作规范性及其可能对汉东省相关工作造成负面影响的关切。 当钟小艾还在返回驻地的车上,努力平復情绪时,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来自巡视组內部的保密號码。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组长压抑著怒火的低沉声音,背景似乎还有其他领导在场: “钟小艾同志!你现在立刻,马上回驻地!直接到我办公室来!立刻!” 钟小艾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李达康的“状”已经告上去了,而且见效极快。 回到巡视组驻地那栋僻静的小楼,气氛异常凝重。钟小艾径直来到组长办公室。门一关上,组长的脸色铁青,將手中的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钟小艾!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还是把中纪委领导的告诫当成空气?!”组长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有些颤抖,“三令五申!明確要求你迴避所有与侯亮平、丁义珍相关的调查!你倒好,阳奉阴违!转头就去找丁义珍,你知不知道刚才何省长亲自把电话打到了上面?!质问我们巡视组的工作纪律在哪里?质问个別成员是不是把个人情绪凌驾於组织原则之上?” 劈头盖脸的斥责让钟小艾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她试图辩解:“组长,我只是履行巡视职责,丁义珍在土地出让方面確实存在疑点,我……” “疑点?”组长猛地打断她,“有疑点,你不会按程序移交线索?不会让其他不涉及的同志去核实?非要你自己往上冲?钟小艾,你是不是觉得,因为你姓钟,因为你家里那点关係,这汉东的规矩,这巡视组的纪律,就都管不到你头上了?我告诉你,在这里,没有谁可以特殊!一次警告你不听,两次沟通你无视,现在闹到领导那里,造成多坏的影响?领导很生气!非常生气!” 组长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指著门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不是……就凭你这次屡教不改、严重违反纪律、给巡视组整体工作带来被动和负面影响的行为,我现在就有权打报告,要求立刻把你退回原单位!停止你在巡视组的一切工作!”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钟小艾心上。退回原单位?停止工作?这不仅仅是批评,更是对她职业能力和纪律性的彻底否定!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如此严厉的、近乎羞辱的处置威胁? 第188 章 小艾,你心乱了 “从现在起,你给我听清楚了!”组长喘了口气,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反驳,“凡是涉及到丁义珍这个人的任何事情,任何线索,任何方向,你,钟小艾,不准再碰!不准再过问!不准以任何形式插手、暗示、打听!这是死命令!如果你再违反,不管你是谁,我立刻打报告请你离开!听明白没有?!” “……明白。”钟小艾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乾涩,带著屈辱的颤抖。 “出去!”组长背过身,不再看她。 钟小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组长办公室的。走廊里遇到的其他组员,看到她失魂落魄、眼圈泛红的样子,都下意识地避开目光,或低头快步走过。她回到分配给自己的临时宿舍,反手锁上门,背靠著冰冷的门板,身体慢慢滑落,最后蹲坐在地上。 巨大的委屈、愤怒、挫败感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没。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著,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她积蓄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声音带著哽咽和前所未有的激动: “亮平!他们……他们简直欺人太甚!李达康告状,何林施压,组长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差点要把我退回京城!就因为我找了丁义珍,问了他土地出让的事!他们凭什么?丁义珍明明有问题!山水集团那块地就是证据!他们这是在包庇!是在阻挠调查!” 电话那头,侯亮平听著妻子难得失控的哭诉,沉默了片刻。他能想像钟小艾此刻的愤怒和委屈,也能感受到那背后巨大的压力。等钟小艾稍微平静一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冷静: “小艾,冷静点。他们越是这样反应激烈,越是证明丁义珍心里有鬼,证明我们查的方向没错。李达康护著他,何林出面施压,都说明丁义珍现在对他们来说很重要,让他们不得不保。”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深深的疲惫和警惕:“但是,小艾,你现在已经被明確限制,不能再碰丁义珍了。这是纪律,你必须遵守,否则真会被踢出巡视组,那样就更被动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钟小艾不甘心地低吼。 “当然不能算。”侯亮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明的不行,可以想別的办法。丁义珍的尾巴不止一条。山水集团的地,他抢在前面补了窟窿,那其他方面呢?他这些年在光明区,经手了那么多项目,难道都能抹得乾乾净净?总会有漏洞。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冷静下来,在纪律允许的范围內,寻找新的突破口。或者……帮助其他可以信任的同志,继续推进。” 他提醒道:“还有,小艾,这件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丁义珍能这么快做出反应,能调动这么大的能量来阻止你,说明我们內部……確实不乾净。你要小心,以后做事,更要谨慎。” “我知道了。亮平,你放心,我不会放弃。丁义珍,还有他背后的人,一个都別想跑!” 与侯亮平通完电话,虽然得到了丈夫的理解和支持,但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深感掣肘的无力感,依然縈绕不去。 拿起手机,拨通了她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钟正国的声音“小艾?这个时间打来,有事?” “爸……” 听到父亲声音的瞬间,钟小艾强撑的坚强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缝,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委屈和急切。她深吸一口气,儘量用清晰、有条理的语句,將自己这段时间在汉东的发现、特別是对丁义珍在光明区土地出让问题上的重大疑点,以及自己两次接触丁义珍却遭到强硬牴触、甚至被李达康告状、被巡视组组长严厉斥责並限制调查的整个过程,快速而完整地敘述了一遍。 她的语速很快,带著调查者特有的逻辑性和证据意识,但也难掩其中的愤懣:“……根据现有材料,丁义珍在担任光明区主要领导期间,涉嫌系统性、大规模地低价出让国有土地,造成国有资產潜在流失风险极高。山水集团地块只是最典型的例子,但绝不是孤例!很多手续都存在后期补办的痕跡,时间点非常可疑。爸,这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这很可能涉及严重的瀆职和利益输送!可是现在,我刚触及表面,就遇到这么大的阻力,李达康明目张胆地护著他,何省长也出面施压,连我们组长都……都拿纪律压我,不准我再碰这个方向!这正常吗?这里面要是没有鬼,他们至於这么紧张吗?”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质问:“其他巡视组的同事,天天去各个部门了解情况,走访群眾,也没见谁被这样三令五申、严厉禁止接触某个特定对象!为什么偏偏到了丁义珍这里,规矩就变得这么『严格』?就因为我需要避嫌?可我的怀疑是有扎实线索支撑的!避嫌难道就等於对明显的违法犯罪线索视而不见吗?” 电话那头,钟正国一直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女儿。直到钟小艾一股脑儿说完,情绪稍缓,听筒里才传来他平静,甚至显得有些过於平静的声音: “小艾,”钟正国“你心乱了。” 钟小艾一愣,没想到父亲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钟正国继续说道,语气舒缓,却字字清晰,像在梳理一团乱麻:“丁义珍的事情,涉及到亮平之前的调查,你作为亮平的配偶,主动、直接,间接去接触和调查他,这本身就违反了办案的基本原则和巡视工作纪律。要求你迴避,是程序正义的体现,是对调查公信力的保护,这一点,无论丁义珍本身是否有问题,都是必须坚持的。你不能因为觉得自己掌握了线索,就觉得规矩可以打破。规矩之所以是规矩,就是为了防止调查者的个人立场和情绪影响判断,甚至造成冤假错案。” 第 189章 达康书记我冤枉啊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著说:“至於你发现的线索,你怀疑的问题,这很好,说明你在认真工作,有敏感性。但是,小艾,你要相信你的同事,相信巡视组这个集体。组里的每一位同志,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业务骨干,政治素质、专业能力都是过硬的。丁义珍的问题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严重,他们不会视而不见,更不会因为某个人被要求迴避就停止调查。” 钟正国的声音始终平和:“你有什么线索,发现了什么疑点,完全可以,也应该,通过正规渠道,向你们组长,或者向负责相关领域的同事,进行匯报和移交。让他们去深入核查,去依法处理。这才是正確的做法,才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亮平负责——用合规的方式,查明真相,还他清白,而不是把自己也陷入违规操作的境地,授人以柄。” 他最后加重了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记住,小艾,在工作中,尤其是在这种敏感复杂的巡视工作中,千万不要任性。该遵守的纪律必须遵守,该避嫌的必须彻底避嫌。这不是退缩,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进,为了最终能够依法、依规、乾净利落地解决问题。个人的情绪和判断,必须服从於组织的纪律和程序。明白吗?” 她知道父亲说得对,於理於纪,她確实不该插手。但那种明明看到问题却被迫袖手旁观的感觉,依然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明白了,爸。” “嗯,明白就好。”钟正国的语气缓和了些,“在下面工作,注意方式方法,也注意安全。有什么困难,多和组里的领导、同事沟通。我相信,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该浮出水面的,迟早会浮出来。” “我知道了。爸,您也注意身体。”钟小艾说完,掛断了电话。 她放下手机,父亲的话像一盆清醒的冷水,浇灭了她部分衝动,但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现实的桎梏和博弈的复杂。是的,她不能再直接衝上去了。但丁义珍这条线,她绝不会放弃。就像父亲说的,线索可以移交。 她打开檯灯,重新摊开笔记本,开始將自己关於丁义珍和光明区土地问题的所有发现、疑点、线索来源,分门別类,整理成一份清晰、客观、证据指向明確的书面材料。这一次,她不带个人情绪,只陈述事实。 这边,丁义珍等钟小艾走后,也隨即离开了办公室,他要去找李达康告状。 李达康办公室,丁义珍:“达康书记,您看这……钟主任这接二连三的,盯上我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她这哪是了解情况,分明是揪著不放。今天问土地,明天还不知道问什么。我这工作还怎么开展?下面的人看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丁义珍被上面盯死了,跟著我乾没前途?光明峰项目还招不招商了?” 李达康头沉声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不能由著她这么胡来。我已经跟何省长匯报了。” 丁义珍:“达康书记,要我说啊,这京城里来的『钦差』,水平也不怎么样嘛?连最基本的办案规则和迴避程序都搞不清楚,就横衝直撞。钟小艾同志这工作方法,实在是……” 李达康语气严肃地纠正道:“义珍同志,不要以偏概全。中央巡视组的同志整体素质是高的,工作也是认真负责的。这只是个別同志在具体工作方式上可能欠考虑,或许……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影响了专业判断。”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直指问题的核心:“再说了,山水庄园那块地的事,要不是你当初自己做得太过,留下了那么大的把柄和遐想空间,人家怎么会偏偏盯上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丁义珍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李达康这是要敲打他了,连忙叫起屈来,声音里充满了被误解的委屈:“哎呦,达康书记!这您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丁义珍对党忠诚,对工作尽责,什么时候『做得太过』了?您可不能听信一些不负责任的传言啊!” “哼,”李达康冷笑一声,显然不吃他这一套,直接点破,“冤枉你?山水集团总部那块地,当初是怎么批出去的,以什么价格批出去的,你真以为我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坊间传得可不止是『价格偏低』,那根本就是『大甩卖』。几乎白送给了私人企业!你自己拍拍良心说,这里面有没有问题?现在被人翻旧帐找上门,你倒觉得委屈了?我看你是自作自受!” 丁义珍脸上却堆起更加恳切,甚至带著一丝“委屈”的表情,仿佛李达康真的冤枉了他。 “达康书记,您这可就真是冤枉死我了!”丁义珍叫起屈来,声音都提高了些,“谁跟您说我把地『低价』卖给山水集团的?这纯粹是以讹传讹,我比竇娥还冤!” “不是吗?”李达康的声音带著审视,“我可听说,那块地当初的市场价,和山水集团实际付出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这总是事实吧?” “是,价格上是有差距,但这不代表我损害国家利益,更不代表我徇私枉法啊!”丁义珍连忙解释,语速加快,仿佛急于澄清,“书记,您想想,当初山水集团刚起步,赵瑞龙赵公子参与其中,您呢,又是立春书记的老秘书,於公於私,我丁义珍作为光明区的负责人,是不是得有点觉悟,有点眼力见儿?我能不给点政策支持,不开点方便之门?这可是关係到咱们京州,尤其是光明区的投资环境和未来发展啊!” 李达康没有接“面子”这个话茬,反而语气更冷:“就因为我是老书记的秘书,你就敢徇私?就能拿国家的土地、老百姓的利益去做人情?丁义珍,这是原则问题!” 第190 章 赶紧把钱交到市財政局来 “哎呦喂,我的达康书记!”丁义珍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里充满了“您误会了”的急切,“您听我把话说完嘛!我丁义珍再浑,也知道党纪国法的红线在哪里!我开绿灯,给政策帮扶,那都是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內!绝对没有损害国家利益这一说!” 他话锋一转:“是,当初给山水集团的价格,比正常的商业用地低了一大截。可您想想,人家背后站著的是谁?那是能在汉东呼风唤雨的赵家公子!他们开的公司,有这种背景和资源,可能赔钱吗?那根本就是一只只赚不赔的下金蛋的母鸡啊!我能眼睁睁看著这只『金鸡』跑到別的区,甚至別的市去下蛋?那我光明区的gdp怎么办?我拿什么跟其他区竞爭?拿什么完成市里下达的增长指標?” 他越说越显得自己当初是“深谋远虑”、“为区里发展殫精竭虑”:“所以啊,我就大胆创新,突破常规,跟他们签了一个『特殊协议』!地,先给他们用著,钱,算是他们向区財政借的『贷款』!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等山水庄园这个项目经营起来,產生效益了,他们必须连本带利,把差额部分,一分不少地还给政府!我这哪里是卖地?我这是『放水养鱼』,是用未来的收益,锁定了这只『金鸡』,为光明区、为京州市的长远发展蓄力啊!书记,我这用心,天地可鑑!” 李达康听著丁义珍这番慷慨激昂又似乎逻辑自洽的辩解,没有立刻反驳。他知道丁义珍的话里肯定有水分,有为自己开脱的成分,但“贷款置地”、“未来收益”这个说法,他能接受。 他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这么多年过去,山水集团现在也確实是京州乃至汉东的知名企业,赚得盆满钵满了。钱呢?还了吗?” “还了啊!当然还了!”丁义珍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终於说到点子上了”的释然,“我丁义珍是干什么的?明知道他们挣了大钱,我能不想方设法把属於政府的钱要回来?这些年,我隔三差五就去山水庄园,为什么?真当我是去吃喝玩乐的啊?我那是在催债!是在履行我作为政府代表的职责!” 李达康哼了一声,显然对丁义珍经常出入山水庄园的做派早有耳闻,语气带著怀疑:“不是去吃喝的?那你倒是说说,你去干什么了?” 丁义珍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声音都高亢起来:“书记!我负责全市招商引资这么多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什么高端场所没去过?我会稀罕他们山水庄园那点吃喝?我每次去,都是带著任务去的!是去谈判,去施压,去盯著他们履行协议!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前几天,尾款,连本带利,四个多亿,已经全部到帐,一分不少地打进了光明区財政的指定帐户!现在这笔钱,就在帐上躺著呢!您可以隨时派人来查!” “四个多亿?都到帐了?”李达康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惊讶,这数额比他预想的要大,时间点也巧。 “千真万確!帐目清晰,银行流水齐全!”丁义珍保证道,隨即又补充,“书记,这钱我一分都没敢乱动,就等著向您匯报呢。” 李达康的思绪飞快转动。钱追回来了,而且数额巨大,这至少说明丁义珍在这件事上,最终的结果是对政府有利的,甚至可以说是“有功”。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著领导者的务实和急切: “既然钱到帐了,那就好。赶紧把这笔钱交到市財政来!你也知道,现在京州处处都要用钱,发展要投入,民生要保障,旧改要推进,到处都缺资金!光明区留著这么多钱干什么?下蛋吗?” “书记!这钱……这钱现在恐怕不能动啊!”丁义珍连忙阻止,语气变得谨慎而焦虑。 “不能动?为什么?”李达康刚缓和的语气又提了起来。 “书记,您先別急,听我说。”丁义珍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机密,“这些年,光明区卖地的钱,大头我可都是按时足额上交市財政了,这点您清楚。我丁义珍是那种捂著钱袋子不放的人吗?我不是心疼这几个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明显的担忧:“问题是,现在巡视组的人,尤其是那个钟小艾,正盯著我呢!她为什么揪著山水集团这块地不放?不就是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吗?咱们现在把钱急吼吼地调到市里,用在別处,万一被她或者巡视组其他人查出来,他们可不会听咱们『贷款置地、延期还款』这一套解释!』甚至会说我们『转移资金』!到时候,这笔钱就成了烫手山芋,成了咱们违规操作的证据!您和我,可都脱不了干係啊!书记,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钱放在光明区帐上,帐目清清楚楚,反而更安全!” 李达康沉默了。丁义珍的顾虑並非没有道理。巡视组虎视眈眈,钟小艾明显带著个人情绪,任何资金的异常调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过了好一会儿,李达康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冷静和决断:“嗯……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这笔钱,就先留在光明区財政帐上,专户管理。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得动用一分一毫!尤其是你,丁义珍,给我管好你的人,绝对不准乱花!听明白没有?” “是!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这笔钱看得比我的命还重要!保证专款专用,绝不乱动!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听您的安排!”丁义珍立刻表態,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和坚决。 这时李达康的手机响了。 李达康:“行了,回去把光明峰和光明新村的项目看好了,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出错。” 丁义珍:“好的,达康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第191 章 巡视组了解案情 第二天丁义珍叫来了负责光明峰项目招商对接的副主任。 “光明峰那边,最近有什么新动静没有?”丁义珍开门见山,端起茶杯问道。 副主任连忙翻开文件夹,脸上带著一丝近期少见的振奋:“丁市长,正想跟您匯报呢!最近一周,主动与我们接洽、表达投资意向的企业明显多了起来,而且质量都不低。除了之前还在谈的,又新增了五家有实力的集团公司在深入接触,其中三家意向非常明確,已经提交了初步的方案书。” “哦?都是哪几家?背景清楚吗?”丁义珍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副主任报了几个公司的名字,都是业內有一定知名度的企业,涉及能源、基建、金融投资等多个领域。丁义珍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著。当听到其公司的总部所在地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神色,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行了,我知道了。”丁义珍打断了副主任更详细的介绍,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这些『新朋友』,是衝著咱们那位新上任的何省长来的啊。何省长以前在部委和地方,主抓的就是经济建设和重大项目,这些公司,怕不是闻著味儿就跟著飞过来了。” 副主任愣了一下,隨即也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丁市长,那……咱们对这些『来意明確』的公司,態度上是不是要……” “態度?”丁义珍一挥手,语气乾脆利落,“只要他们资质过硬,实力够强,方案可行,谁来投资不是投?咱们光明峰缺的是钱,是项目落地,是政绩!管他是衝著谁来的,能把真金白银投进来,把楼盖起来,把產业带活,那就是好投资商!” 他顿了顿,强调道:“抓紧时间,主动对接,提高效率!该给的政策优惠,只要不违反原则,在框架內可以给到最优化!谈判可以灵活,但底线要守住。我们要让这些『远道而来的朋友』看到我们光明区、我们京州市最大的合作诚意和办事效率!也让咱们这位新省长看看,他带来的东风,我们基层的干部接得住,用得好,能立刻转化为发展的实绩!” “是!丁市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们马上调整策略,集中力量优先推进与这几家的谈判,爭取儘快签订意向协议!”副主任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处理完光明峰的事,丁义珍心里的算盘又拨到了“光明新村”项目上。他让秘书叫来了拆迁指挥部目前的负责人。 负责人进来时,身上还带著些许工地上的尘土气,但神情兴奋:“丁市长,向您匯报,光明新村的拆迁工作进展非常顺利!目前同意拆迁的住户房屋拆除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五,清运工作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以上,大部分区域已经完成初步平整,具备了勘探和部分施工条件!大陆集团的机械和人员一直在连轴转,效率很高!” 丁义珍听著匯报,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等对方说完,才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那些……到现在还没同意拆的住户,他们的房子,都没动吧?一砖一瓦都没碰?” 负责人连忙保证:“绝对没有!丁市长您千叮万嘱,我们哪敢乱来。他们的房子都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我们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只拆同意拆的。” “嗯,那就好。”丁义珍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严肃,“记住,对这些『钉子户』,我们有其他的考虑和安排,不在一时。你们的任务就是维持现状,保证安全,绝对不准去动他们的房子,更不准再和他们发生任何正面衝突!现在是什么时候?新省长刚刚上任,中央巡视组还在汉东,一切以『稳』字当头!稳定压倒一切!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给我捅出篓子,引发群体性事件或者恶性舆情,我第一个扒了他的皮!听明白没有?” “明白!丁市长,我们一定牢牢记住,確保稳定,绝不惹事!”负责人心头一凛,连忙立正表態。 “嗯。”丁义珍挥挥手,“去跟大陆集团那边也交代清楚,施工进度可以合理赶一赶,但前提是必须把安全生產放在第一位!工地管理要规范,防护措施要到位,绝对不能发生任何安全事故!否则,一切免谈!” “是!我这就去传达!”负责人恭敬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进驻汉东的中央巡视组並未因钟小艾被限制调查而放缓脚步。相反,几个工作小组按照既定分工和不断匯集的新线索,正以更加专业、縝密的方式推进著全方位的摸排。 一组人员集中精力,將震动汉东的“116事件”以及后续引发更大波澜的“g45高速公路追截案”,从头到尾、掘地三尺般重新梳理了一遍。他们调阅了省市两级几乎所有相关部门的原始档案、会议记录、审计报告、侦查卷宗,走访了包括部分大风厂职工、项目承建方人员、相关政府部门经办人员在內的数十名当事人和知情人。经过大量交叉比对和事实核查,初步结论逐渐清晰: 从现有证据链和程序上看,丁义珍作为当时光明区的主要负责人,在“116事件”爆发后的现场处置、事后安抚、以及配合上级调查组工作等方面,虽然存在工作方法简单、急於平息事態等爭议,但其主要决策和行动,大体上符合当时的应急响应规程和岗位职责要求,尚未发现其个人在此事件中有明显的、直接导致严重后果的违法违规行为。对蔡成功及其大风厂的初期调查,也基本遵循了程序。 然而,另一个关键疑点却在此过程中浮现出来,並且指向了另一个方向——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清泉,在审理大风厂股权纠纷一案时,其判决理由、证据採纳乃至审理程序,都存在多处明显不合常理甚至违背法律原则的疑点。正是这个存在严重瑕疵的司法判决,成为了激化矛盾、最终引爆“116事件”的导火索之一。巡视组敏锐地意识到,陈清泉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其背后或许隱藏著干预司法、利益勾连等更深层次的问题。 第 193章 程清泉的自我辩护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丁义珍挥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巡视组的工作,你们继续配合好。你那边,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稳住队伍,別自乱阵脚。有什么新情况,及时沟通。” “是!市长,那我先回去了。”程度站起身,恭敬地告辞。 光线明亮的审讯室內,气氛严肃。陈清泉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上,连续几次谈话,已经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一名巡视组干部翻看著卷宗,抬起头,目光锐利:“陈清泉,根据我们调阅的大风厂股权纠纷案卷宗,以及当时职工的联名上诉材料,有一个核心问题。你作为主审法官,为什么在证据存在明显爭议、多名股东声称对抵押不知情的情况下,依然將大风厂的股权判决给了山水集团?” 陈清泉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飘忽,但回答却似乎早已打好腹稿,语速平稳:“领导,当时……山水集团向法庭提交了关键的股权抵押合同原件,上面有大风厂股东的签名和指印。这是白纸黑字的书面证据,具有法律效力。我们法庭审理案件,首先要依据当事人提交的合法证据。” “可是,那些股东在上诉状和后来的多次陈述中,都明確表示他们对这份抵押合同毫不知情,从未签过字,更未按过手印。”另一名巡视组干部紧紧追问,“作为审判机关,面对当事人对核心证据的强烈异议,你们难道没有责任进行更深入的核查吗?仅仅依据一份存在重大疑点的合同就做出判决,是否过於草率?” 陈清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悔”和“无奈”,他嘆了口气,摊了摊手:“领导,您说的这个问题,我们后来也反思过。但是当时……我们按照程序,也询问了当时大风厂的法定代表人蔡成功。蔡成功承认,是他拿著这份协议去找股东们签的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们对合同上的签名和指印,都委託了专业的司法鑑定机构进行过鑑定。鑑定结论显示,签名和指印的真实性……是没有问题的。有了这份鑑定报告,我们……我们很大程度上就採信了合同的真实性。现在看来,可能是我们过於相信技术鑑定,犯了经验主义错误,没有对证据背后的『故事』挖掘得更深。我们当时也猜测,会不会是这些股东看到厂子要拆迁,能拿到巨额补偿,就后悔当初抵押股权,想推翻协议,故意闹事?后来……116事件的发生,也……印证了这个猜测的真实性。” 巡视组干部不为所动,眼神更加犀利:“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完全是一起因为对证据审查不严、经验主义导致的错判?你和山水集团之间,在案件审理前后,是否存在任何形式的私下接触、利益往来,或者受到过什么不当指示或压力?” 这个问题直指要害。陈清泉隨即连连摇头,语气变得“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绝对没有!领导,我可以保证!我和山水集团没有任何利益输送!审理这个案子,完全是根据当时法庭上呈现的证据依法做出的判断。我承认,在处理这个案子的具体细节上,我们可能存在疏忽,但绝对没有徇私枉法!这一点,请组织上明察!” 巡视组又反覆审问了几次,变换角度,陈清泉要么矢口否认,要么以“正常社交”、“记不清了”搪塞,咬死只承认“工作失误”,態度看似配合,实则油盐不进。 几次审讯下来,收穫有限。巡视组不得不调整方向,一方面继续固定陈清泉在案件审理中程序违法、事实认定错误的责任证据,另一方面,另闢蹊径,开始深挖陈清泉个人的廉洁问题。这一挖,果然发现了更多问题:陈清泉在多年法官生涯中,多次收受案件当事人或代理人的贿赂,利用职务影响力、干预案件审理……虽然单笔金额未必巨大,但累计起来也相当可观,且性质恶劣。 一份关於陈清泉涉嫌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步报告逐渐成形。与此同时,关於116事件和大风厂案的全面复查也接近尾声。结论渐渐清晰:除了陈清泉枉法裁判这个关键引爆点,整个事件在事实层面和后续官方处理上,都不存在违规操作。 现在,横亘在所有人面前最醒目、也最棘手的问题,只剩下一个——大风厂那笔高达十个亿的资金,究竟去了哪里? 这事他们已经接到通知,知道去哪里,现在只需要调查,这事和丁义珍和侯亮平有没有关係就行。 这天晚上,巡视组驻地的一间办公室里,灯光还亮著。一名被组內同事戏称为“梳理王”的资深成员,正对著白板上的线索图和任务清单皱眉沉思。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著人名、事件、时间线和待查事项。他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侯亮平”这个名字周围画著圈。 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清单,然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咦?” 旁边正在整理笔录的同事乙抬起头:“怎么了?发现什么新大陆了?”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甲成员指著白板,语气有些古怪:“你们发现没?咱们梳理下来,接下来要重点跟进、深入核查的这几个方向……”他依次点著几个待办事项,“追查十个亿专项资金最终流向、核实丁义珍与山水集团土地交易中的利益关联、以及重新评估g45中是否存在违规操作……这几个硬骨头,桩桩件件,怎么都绕不开一个人的影子——侯亮平。” 乙成员闻言,也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仔细看。他拿起旁边一份匯总资料快速翻看,越看眼睛睁得越大:“嘿!还真是!要么是他当初在查的案子,要么是他重点怀疑並试图调查的人,要么是牵扯到他的髮小……好傢伙,我说怎么总觉得这些事之间有种说不出的联繫呢!” 第 194章 巡视组会议 他拍了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压低声音笑道:“怪不得……怪不得组长之前那么坚决地把钟主任给『请』出这条线了,三令五申让她彻底迴避。我当时还觉得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毕竟钟主任能力挺强的。现在看,组长那是高瞻远瞩啊!这要是不严格避嫌,后续每查一步,都可能被人拿『家属插手』说事,咱们的工作就被动了!” 陈默也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复杂,带著一丝敬佩,也有一丝感慨:“咱们这位钟主任的爱人,侯亮平同志……嘖,来汉东时间不算长,搞出的动静可真是不小。g45是他干的,大风厂他追这不放,丁义珍是他盯上的,这『业务能力』,真是没话说。只是这牵扯麵也太广了,把自己也卷进去了。” “行了,別感慨了。”周为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板,“既然方向明確了,接下来咱们就得更小心,证据要更扎实。这汉东的水啊,看来比咱们下来之前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几天之后,巡视组驻地的小型办公室里,依旧亮著灯。吴静和孙海洋刚整理完一批外围走访材料,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让两人都有些疲惫,但刚梳理出的几条关於侯亮平的线索,却像强心针一样,驱散了睡意,只剩下震惊和棘手的感觉。 “越调查越发现,”吴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侯亮平……真是无法无天,无组织无纪律。你看这几起併案线索,办案手法简直像是在走钢丝,从不讲究程序合规那一套,全凭直觉和蛮力。” 孙海洋接过材料,快速扫了几眼,嘴角撇了一下,指著其中一行:“何止是走钢丝。你看这个,真是让我开了眼了——他侯亮平一个省反贪局局长,居然敢直接动一个中管干部的妻子!说抓就抓,还把人弄进了医院,据说当时情况还挺危险。这么严重的事件,最后处理结果是什么?內部通报,降职反省!轻轻落下,轻轻抬起。” 他放下材料,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讽刺:“唉,你说,谁给他的胆子,敢这么乱来?眼里还有没有级別?有没有组织原则?这已经不是胆大能形容的了,这是……” “狂妄。”吴静接上了话,声音低沉,“而且是有恃无恐的那种狂妄。一个地方检察院的干部,去动一个比他级別高得多、组织关係都不在地方的领导干部家属,这本身就是严重的程序错误和越权行为。出了人身安全事故,居然还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关……其中的关节,细思极恐。” 孙海洋哼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还细思什么?明摆著的事。谁给他的胆子?还不是他老婆,咱们的钟小艾主任背景可不简单。就算她本人没有直接授意,这层关係摆在那里,汉东这边,谁不得掂量掂量?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是动她丈夫?就算是处理,也得考虑『影响』。” “真行,”吴静摇摇头,表情复杂,“有权……就能这么任性吗?什么事都敢伸手,什么层级都敢碰。人家比他高好几级,按规定他根本管不著,也轮不到他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程序瑕疵了,这是对组织管理体系的严重衝击。” “管不管得著,他都管了,而且还『管』成了。”孙海洋又翻出一份早期的行动报告副本,点了点上面的签字和批示,“再看看这个,更离谱。抓捕丁义珍——当时丁义珍可是京州市副市长,厅级干部——直接下令行动的,是他侯亮平。他当时以什么身份?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严格来说,对地方厅级干部採取强制措施,需要经过多么复杂的审批程序?需要地方党委、政法委多少环节的协调?他呢?一个电话,当时的汉东反贪局局长陈海,还真就听了,直接动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可是了解过了,就因为这次几乎的抓捕,虽然最后因为证据问题放了,但当时引起的震盪可不小。丁义珍是分管城建、招商的副市长,手上抓著光明峰项目这个好几个百亿级別的大盘子。他被抓的那几天,消息灵通的投资方撤资,银行风声鹤唳,项目差点停摆。这种不顾后果、不考虑全局稳定性的办案方式,造成的经济损失和政治影响,谁来承担?结果呢,人家侯亮平啥事没有。” 吴静听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程序错位,越权指挥,后果严重……而且看这些材料,他这种风格不是一次两次,是惯性使然。我真是大开眼界。过去只听说他办案厉害,是尖刀,没想到这把『刀』这么不受控制,甚至可能伤及执刀人自己,以及整个反腐事业的公信力。” 她眼中充满了忧虑和凝重:“看来咱们这次,压力真的太大了。这已经不仅仅是工作方法简单粗暴的问题了。滥用职权,或者至少是不当行使职权造成严重后果,这个定性……一旦坐实,分量太重了。而且牵扯到的层面……”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是啊,”孙海洋嘆了口气,“这种事,咱们俩在这里分析分析可以,但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涉及到更高层级的关联影响怎么评估?这已经不是我们职权范围內能独立判断和处置的了。每一个步骤,都可能牵一髮而动全身。” 吴静点点头,將散乱的材料小心地归拢,按顺序放回档案盒。“光凭这些初步梳理出来的线索和疑点,就已经足够惊人了。我们必须马上向张组长做详细匯报。下一步的调查方向、权限申请、风险预估,特別是……如果真涉及滥用职权,我们巡视组该如何界定、如何上报处理,这些都不是我们能做主的。” 她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坚定起来:“走吧,海洋。带上这些关键材料,我们现在就去请示组长。这件事,拖不得,也含糊不得。必须由组长来定夺。” 第 195章 目標:侯亮平 巡视组驻地的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组长张弘毅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摁灭了四五个菸头。 “也就是说,”张弘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缓缓抬起眼帘,那目光並不锐利,却沉甸甸的,缓缓扫过围坐在长桌两侧的每一位组员,“现在所有问题的线头,都缠在侯亮平一个人身上了?” 负责线索梳理的副组长周为民闻言,重重点头“是的,组长。我们按照时间线、案件关联度和人物关係网三个维度,进行了反覆的交叉比对和逻辑验证。丁义珍案、欧阳菁案,还有之前大风厂事件的关键节点,侯亮平都採取了非常规操作。” “非常规?”张宏毅微微挑眉。 “就是超越职权、违反程序。”王德海突然开口,他声音沙哑,带著几十年办案特有的疲惫感,“我看了逮捕欧阳菁的手续,侯亮平当时只是反贪局局长,按规定需要至少分管副检察长签字。但他拿著省检察院季昌明的口头授权就动手了——而那个授权,事后在会议记录里找不到任何依据。也就是说这个授权根本不存在。” 张宏毅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也就是说,侯亮平的办案风格,就是先斩后奏,甚至斩了也不一定奏?” “可以这么说。”赵建国点头,“而且不止一次。丁义珍那次更离谱,当时侯亮平还在京城当个处长,直接一个电话命令陈海这个局长抓人,陈海还真这么干了,不过半路上,被前任省检查长季昌明阻止了。丁义珍当时可是副厅级干部,属於省管干部序列,没有手续他们就敢乱来。” 林晓接过话头:“我们询问了当时参与行动的三名干警,他们都表示接到的是『紧急任务』,手续是事后补办的。其中一人说,侯亮平当时的原话是『出了事我负责』。” “他负得起吗?”王德海冷笑一声,“欧阳菁送医抢救的事,最后不就是个降职反省?连党內严重警告都没给。” 张弘毅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手又摸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间慢慢捻著。菸草的细碎声响,细微却牵动著每个人的神经。 “我们来汉东,时间不短了。”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小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除了一个证据相对扎实、但分量显然不够的陈清泉,水面下的石头,一块都没真正搬动。不,甚至可以说,连哪块石头真正关键,我们都还没完全摸清。”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上面在看著,汉东的老百姓,也在等著。我们交出的答卷,不能只是浮光掠影。” 他將那支未点燃的烟轻轻放在桌上,话锋直指核心:“侯亮平……这个同志,我听说过一些。风评是:能力强,胆子大,办案有衝劲,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杀手鐧』。但从你们初步摸排的情况看,这胆子是不是大得有点没边了?规矩还要不要?程序还讲不讲?反腐的雷霆手段,和依法依规的底线原则,界限在哪里?” 一直沉默的钱建设咳嗽了一声“组长,我补充一点外围了解到的情况。”他缓缓道,“我们侧面,也通过一些稳妥的渠道,了解了一下侯亮平在汉东省检察院,特別是反贪局內部的口碑。可以说是……冰火两重天。反贪局他亲自带的那支办案队伍,把他当主心骨、顶樑柱,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他敢碰最硬的骨头,能破最死的局,是真正干事的人。可是,其他一些部门的负责人,包括和地方党政、兄弟部门经常打交道的同志,对他意见不小。说他办案不讲方法,横衝直撞,过於追求突破而忽略了程序和协作,破坏了规则,给检察院的整体工作招惹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和阻力,甚至……影响到一些正常工作开展。” “横衝直撞……”张弘毅轻声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规律的“篤、篤”声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丁义珍那边呢?”他忽然问,目光转向负责外调联络的赵东来,“侯亮平当初为什么抓他?依据是什么?后来又是基於什么,在短时间內把人放了?这抓放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王斌坐直身体,翻开笔记本:“抓,是因为国家能源局一位叫赵德汉的处长招认,丁义珍向他行贿。以获取项目审批。侯亮平当时反应极其迅速,没有经过初步核实和层层匯报,就直接协调了当时还是汉东反贪局局长的陈海,採取强制措施將丁义珍从京州带离。” 他话锋一转:“但是,把人控制住、带回来之后,问题出现了。核查举报线索时,发现关键证据——主要是资金流向和接触证据——对不上,存在明显矛盾。举报人后来也无法提供更有力的佐证。在刑事诉讼法规定的严密羈押时限內,办案人员无法找到足以转为刑拘或正式逮捕的扎实证据。最后,只能依法放人。整个过程,『虎头蛇尾』,而且没走正规程序。” “这个侯亮平,”张弘毅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必须查清楚。彻彻底底地查清楚。” “为民,”张弘毅看向周为民,“你负责牵头,集中精干力量,制定一个详细的调查方案。目標:侯亮平。范围:从他调到汉东后经手过的每一个重点案件、每一次引起爭议『非常规』的操作程序入手,把事实、证据、逻辑,一点点抠出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和情况报告。注意,不要大张旗鼓,就从內部程序审查和外围证据固定开始,务必扎实,经得起任何角度的推敲。” “吴静,”他转向另一位戴著眼镜、气质干练的女组员,“你重点负责梳理他的人际关係网。汉东的,京城的,工作上的,私下交往的,公开的,潜在的。尤其是他与已经涉案人员、以及一些敏感企业、人物之间,是否存在不正常的交集。” 第 196章 不信邪,信什么? “钱老,”他对钱建设微微点头,“您经验最丰富,丁义珍那条线,以及可能与丁义珍相关联的其他线索,请您先帮忙总体盯著,把握方向和尺度。但暂时不要直接触动丁义珍本人。” 部署完毕,张弘毅深吸一口气: “我会儘快,亲自和汉东省委、省检察院的主要负责同志进行沟通,正式通报情况,请他们通知侯亮平同志,配合巡视组的调查谈话。记住,我们进行的是组织调查,不是司法审讯。態度要严肃认真,方法要合规合法,一切用事实说话,用证据定性。我们要的,是真相。是经得起歷史检验的真相。” “是!”围坐在桌边的几人齐声应道。 省检察院反贪局的谈话室,陈设简单,气氛却比往日任何一次办案询问都更显凝重。侯亮平坐在桌子一侧,脸色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惯有的、若有若无的锐气,但微微紧绷的下頜线和直视前方的目光,透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静。吕梁作为反贪局的领导,坐在稍侧面的位置,神情严肃,更多的是履行通知和在场监督的程序性角色。 桌子对面,是以钱建设为首的巡视组谈话人员。钱建设居中,面色沉静如古井;孙海洋坐在他左侧,负责记录和部分提问,年轻的面孔上带著公事公办的严谨;另一侧坐著一位负责记录的女同志,只低头专注於面前的笔录纸。 当孙海洋按照程序,宣读完谈话通知和基本要求,准备进入正式提问环节时,侯亮平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侯亮平:“钱组长,孙同志,照这个架势,我现在是不是成了犯罪嫌疑人?需要我申请法律援助吗?” 这话带著明显的牴触和讽刺。吕梁眉头立刻皱起,沉声道:“亮平同志!注意你的言辞和態度!巡视组的同志是代表上级组织来了解情况,你要端正认识,积极配合。” 钱建设抬手,轻轻向下按了按,示意吕梁稍安勿躁。他看向侯亮平,声音缓慢而清晰:“侯亮平同志,你言重了。我们此刻进行的,是组织谈话,是了解情况。依据的是党內监督条例和巡视工作条例。请你正確理解,並配合我们的工作。这与司法程序中的犯罪嫌疑人,性质完全不同。” “性质不同?”侯亮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股办案时常见的、带著攻击性的气场隱隱散发出来,“既然性质不同,那还问什么呢?按照你们手里的材料,按照某些人想定的方向,直接立案调查不就完了?何必多此一举?” “侯亮平!”吕梁的声音提高了,带著警告。 钱建设依然不动声色,只是眼神更专注地落在侯亮平脸上,仿佛在仔细辨析他每一丝情绪波动。“侯亮平同志,组织程序有组织程序的规定。了解情况,既是我们的职责,也是对你本人负责。把事情弄清楚,才能做出准確判断,才能儘快澄清事实,或者查明问题。这才是对同志、对事业负责的態度。请你稳定情绪,回归到配合组织调查这个基本立场上来。” 他略微停顿,给侯亮平,也给自己一方一个缓衝,然后对孙海洋示意:“小孙,开始吧。” 孙海洋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变得锐利而专註:“侯亮平同志,下面我代表巡视组,依据相关工作需要,向你询问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第一个问题,……” “对不起,”侯亮平乾脆地打断了孙海洋的话:“这位孙同志,还有钱组长,我现在,一个问题都不能回答你们。” 谈话室骤然安静。记录员停下了笔。吕梁面露愕然和焦急。孙海洋则皱紧了眉头。 侯亮平的声音在寂静中继续,清晰,甚至带著点他特有的、那种近乎狂妄的自信:“我侯亮平在反贪一线干了这么多年,零口供破了不少案。”他嘴角那抹弧度终於明显了些,却是冷的,“要不,诸位也试试零口供破案?什么结果,直接宣布吧。宣布完了,我好回去睡觉。” 这几乎是公开的挑衅和对巡视组工作方式的蔑视。孙海洋年轻气盛,脸有些涨红,忍不住提高声音:“侯亮平!你这是什么態度!这是严肃的组织谈话!” “態度?”侯亮平猛地转回头,目光如电射向孙海洋,“我的態度就是,我做事,对得起这身检察服,对得起肩上的责任。我办案,只对事实和法律负责!有些事,程序之內有程序之內的办法,非常之时也有非常之时的担当!我不信邪,更不信那些躲在暗处、拿程序当挡箭牌、拿组织谈话当武器的……” “不信邪?”孙海洋被他的气势所激,话赶话地衝口而出,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质询,“不信邪,那信什么?信……『钟』吗?”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了谈话室。 侯亮平脸上那强装的平静和冷嘲瞬间冻结,然后碎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一股真正的怒意混杂著被触及底线的凌厉,勃然爆发。他“腾”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孙海洋同志!”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之前的冷嘲或牴触,而是带著被严重冒犯后的尖锐怒斥,“你这是在代表组织谈话,还是在搞人身攻击、恶意揣测?你血口喷人!” 钱建设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都给我住口!” 他先严厉地看了一眼满脸不服但也被侯亮平反应惊住的孙海洋,“孙海洋!注意你的提问方式和措辞!谁允许你进行这种无端揣测的?” 然后,他转向胸口剧烈起伏、怒目而视的侯亮平,语气沉重而有力:“侯亮平同志,请你坐下!保持冷静!孙海洋同志的提问方式確有不当,我们会严肃批评。但是,你的对抗情绪,同样无助于澄清任何问题!” 第 197章 狂妄至极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定格在侯亮平身上,语气不容置疑:“今天的谈话,出现严重偏离。这不是组织谈话应有的氛围和效果。鑑於双方情绪都不稳定,谈话暂时中止。” “侯亮平同志,”钱建设看著依旧站得笔直、拳头紧握的侯亮平,“请你回去后,认真反思今天的表现,也认真思考组织找你谈话的意义。什么时候能够心平气和、实事求是地配合谈话,我们再另行安排时间。” “吕梁同志,”他又转向一脸复杂的吕梁,“好好做做侯亮平同志的思想工作。相关情况,我们会如实向组长报告。” 侯亮平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孙海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谈话室。门被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反贪局大楼外的停车场,钱建设、孙海洋和另外两名组员坐进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將外面世界的嘈杂隔绝,车內顿时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与刚才谈话室內几乎凝滯的气氛如出一辙。 引擎低沉地启动,车辆缓缓驶离。孙海洋坐在后排,胸膛仍因刚才的激烈交锋而微微起伏,手里紧紧攥著一叠未用上的询问提纲,纸张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他憋了一路,终於忍不住,將提纲狠狠摔在旁边,声音里满是愤懣和不理解: “这算什么东西?啊?钱老,您看看,您亲眼看见了,这个侯亮平,他什么態度!简直是目无组织,狂妄至极!” 他扭过头,看向闭目养神的钱建设,“还『零口供破案』?还『直接宣布结果』?他把自己当什么了?又把我们巡视组当什么了?法庭还是他的审讯室?我们是来给他定罪的『反派』吗?简直……简直是桀驁不驯,不可理喻!” 钱建设没有立刻睁眼,只是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今天的谈话下来,侯亮平的激烈反应和孙海洋最后那记“昏招”,都让他感到疲惫和棘手。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凝重: “年轻人嘛,火气旺,尤其是长期在一线衝锋陷阵、习惯了掌握主动的干部,突然被置於『被了解』、『被审查』的位置,心理上有落差,有牴触情绪,甚至有过激言行……从某种程度上说,不算太意外。” “他哪里还年轻?”孙海洋不服气地反驳,语气激动,“干司法工作十几年了,算是个老检察了!该懂的规矩、该有的觉悟,一样都不该少!我看他根本不是什么心理落差,他就是仗著……自己有背景,是钟家的女婿,背后有人,认为我们动不了他,不能把他怎么样!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如此无理搅三分!”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我们是洪水猛兽吗?我们是贪官污吏的同伙吗?我们代表的是上级党组织,是为了查清问题、维护纪律、纯洁队伍!他倒好,一上来就摆出一副受迫害、被冤枉的架势,话里话外暗示我们被人指使、程序不公。还说什么『直接定罪』?这是对我们工作的极大侮辱!我看,他这种反应,恰恰说明他心里有鬼,他经手那些案子、那些『非常规』操作,绝对有问题!没问题是这个態度?” 开车的组员和另一位同事都沉默著,车內只有孙海洋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车窗外交织的车流噪音。 钱建设终於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直接批评孙海洋的愤怒,也没有再为侯亮平的態度找理由。侯亮平今天的表现,尤其是那种根深蒂固的、近乎本能的对抗和优越感,確实超出了常规的工作牴触范畴,也触动了他这位老纪检的敏感神经。 “好了,海洋,”钱建设的声音平稳下来,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情绪解决不了问题。他既然不愿意在谈话桌上配合,把门关上了,那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把窗户打开,把屋顶掀开看看。” 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著后视镜里孙海洋依旧愤愤不平的脸:“他说他能零口供破案,没错,那是他的本事,或者说是他习惯的路径。但我们纪检办案,尤其是巡视调查,难道离了当事人的口供就寸步难行了?我们这些年办过的案子里,靠外围证据、逻辑链条、旁证证言定案的,还少吗?他侯亮平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孙海洋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钱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怕查。我是觉得……他这不是故意给我们增添工作难度吗?明明有些內部决策过程、动机考量,他只要客观陈述,我们就能高效核实的。现在非得逼著我们绕远路,从最外围一点点往里凿,耗时耗力。他这是不合作,是变相的对抗调查!” 钱建设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洞察世事的冷冽:“他不说,也好。” 孙海洋和另外两名组员都愣了一下,看向钱建设。 钱建设缓缓道:“有时候,当事人说得太多、太『完美』,反而容易干扰调查方向,或者引导我们陷入他预设的逻辑里。他不说,我们就完全依靠客观证据、第三方证言、程序文件、资金流水、通讯记录……这些不会撒谎的东西,来搭建事实的拼图。这样得出的结论,或许更接近原始的真相,更少受到主观辩解的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至於他……既然选择了用沉默和对抗来回应组织的询问,那么,將来如果我们真的依据確凿证据,发现了问题,做出了认定,他也別再喊什么程序不公、谈话逼供、受了委屈。路,是他自己选的。” 孙海洋听到这里,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种冷冽的、属於调查者的锐利所取代。他慢慢靠回椅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第 198章 併线调查 “您说得对,钱老。”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却更显坚定,“是他自己把门关死的。那我们就用证据说话,用事实砸门。他不是自信满满,觉得自己乾净得很吗?不是不信邪吗?那我们就查个底朝天,看看他侯亮平经手的每一个案子,调动的每一分资源,接触的每一个人,究竟是铁板一块,无懈可击,还是早就千疮百孔,只是没人敢碰,或者……没人能碰。” “我倒是要看看,”孙海洋低声,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那个看不见的对手说,“这位钟家的女婿,汉东反贪的『利剑』,是不是真的如同他自己標榜的,或者某些人传说的那样……金刚不坏,百毒不侵。” 巡视组的调查在沉默中紧锣密鼓地推进。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为了从不同侧面印证信息,张弘毅採用了分线並进、单线联繫的策略。侯亮平这块“硬骨头”,被放置在不同的专业稜镜下进行检视。 第一条线,周为民调阅了当时抓捕丁义珍行动的所有留存档案、审批记录、通讯纪要,並秘密约谈了数位当时参与或知情的人员。 “基本可以確认,”周为民指著一个关键节点,“侯亮平当时没有任何手续,就直接联繫了陈海。这里有內部通话记录,时长很短。之后,陈海就迅速调配人手,部署行动。而按照规定,对丁义珍这样级別的干部採取强制措施,即便情况紧急,也需要先向省检察院主要领导、省委政法委做简要匯报,至少是备案。但我们的记录显示,相关匯报是在丁义珍已经被控制之后,才补上的。” “最高检的同志……”张弘毅重复著这个词,“侯亮平当时是以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的身份在汉东指导办案,这个身份给了他很大的操作空间和威慑力。陈海对他的指令,几乎是无条件执行。这已经超越了常规的『指导』范畴。” 周为民总结道:“结论是明確的:在抓捕丁义珍一案中,侯亮平严重违反了干部审查和强制措施报批的相关程序规定,存在明显的先斩后奏、以紧急情况为名规避正常监督的问题。这绝不仅仅是『不走寻常路』,而是对组织纪律和司法程序的漠视。他的行为模式,习惯於用结果来为过程中的违规开脱。” 第二条线:王斌的调查方向更为隱秘和琐碎。他调取了大风厂事件前后,与蔡成功相关的所有报案、受理、侦查卷宗,特別是涉及“一一六事件”的详细材料。同时,他通过多重渠道,还原了侯亮平与蔡成功关係的歷史脉络。 王斌也来向张弘毅和钱建设做初步匯报: “组长,钱老。关於侯亮平和蔡成功的关係,已经核实。两人確係汉东省岩台市老乡,少年时期相识,有过一段时间的密切交往。蔡成功后来经商,侯亮平进入政法系统,公开往来减少,但並非全无联繫。” 他播放了一段模糊但能辨认的监控视频截图:“这是在『一一六事件』发生后不久,大风厂被查封,蔡成功作为关键嫌疑人之一被光明区公安局依法传唤並採取监视居住措施期间,侯亮平突然带著省检察院的手续,要求提审蔡成功。当时光明区公安局的同志非常诧异,因为该案由市里督办,丁义珍副市长牵头协调,侯亮平作为反贪局干部,直接介入一起尚在公安侦查阶段的、涉及群体事件和经济犯罪的案子,非常不合规。” 钱建设眯起眼睛:“他提审蔡成功,理由是什么?” 王斌:“据当时在场的干警回忆,侯亮平称收到线索,蔡成功可能涉及向丁义珍行贿,需要併入反贪局调查的系列案件中。但奇怪的是,这次提审之后,並没有后续的立案或併案动作。更关键的是……” 他切换了材料:“我们调取了当时光明区公安局內部关於此事的简短纪要,以及后来他们因感到疑惑而进行的侧面调查记录。记录显示,当时局里有同志对侯亮平的突然介入感到不解,私下做了一些了解。发现一个令人震惊的线索:蔡成功曾在多年前,与侯亮平、以及当时还在京州担任领导的丁义珍,共同在岩台老家註册过一家小型煤矿公司。当然,这家公司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实际运营。但在工商註册信息上,三人的名字確实並列。” 张弘毅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侯亮平、蔡成功、丁义珍……合资公司?” “是的。”王斌继续道,“根据光明区公安局当时的內部记录,他们怀疑侯亮平急於接触蔡成功,並非完全为了查案,可能存在干扰公安正常侦查、意图从蔡成功那里获取或掩盖某些信息的嫌疑。特別是,蔡成功是『一一六事件』和大风厂股权纠纷的关键知情人,而丁义珍是当时处理此事的市领导。侯亮平作为与两人均有歷史关联的反贪局干部,在案件敏感期强行介入,其动机非常值得怀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周为民那条线勾勒出侯亮平“无法无天”的行事风格,而王斌这条线,则开始触及更危险的领域——利益关联与滥用职权阻挠办案。 张弘毅沉默良久,缓缓道:“程序违规是表象,可能涉及深层次的利益纠葛和权力滥用,才是核心。侯亮平与蔡成功的关係,以及他们与丁义珍之间那段被隱藏的商业交集,是解开谜团的关键钥匙之一。王斌,继续深挖这条线,特別是那家煤矿公司的具体情况,当年还有谁知道,有没有实际资金往来。要隱秘。” 他看向钱建设:“钱老,您怎么看?” 钱建设表情严峻:“如果王斌查证属实,那么侯亮平的问题,就不仅仅是作风霸道、不讲程序了。他强行提审蔡成功,很可能是一次冒险的试探或遮掩。他与丁义珍、蔡成功过去的商业合作,哪怕没成功,也构成了潜在的利益关联。在这种关联下,他办理涉及这两人的案件,本身就应当迴避!他没有迴避,反而积极介入,甚至可能阻挠办案……性质就变了。” 第 199章 问题不小啊 张弘毅点头:“两条线,指向同一个结论:侯亮平的问题,恐怕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严重。通知各组,加快进度。” 巡视组的第三条关键调查线,由经验丰富、作风细致的陈默负责,聚焦於侯亮平追捕欧阳箐一案。这个案子因其高风险性和戏剧性的结局,欧阳箐在高速路上遭遇车祸重伤,一直备受关注,也被认为是侯亮平“霹雳手段”的典型案例之一。然而,隨著陈默的深入挖掘,这个“典型案例”的光环下,浮现出更多令人不安的疑点。 在调阅了关於欧阳箐案的所有公开及內部卷宗、行动报告、医疗记录和交通部门的调查报告后,陈默带著初步发现,紧急向张弘毅和钱建设做了匯报。这次匯报的气氛,比之前两次更加凝重。 “组长,钱老,”陈默打开投影,画面显示出欧阳箐案的关键时间线和人物关係图,“欧阳箐案,表面上看,是侯亮平根据举报线索,对涉嫌重大经济犯罪的嫌疑人进行的一次高风险追捕,过程中嫌疑人发生意外。但梳理下来,问题重重,而且……同样绕不开蔡成功。” 他指向关係图上的一个节点:“首先,启动这次追捕的直接动因,是蔡成功的实名举报。举报称欧阳箐收受贿赂。请注意,蔡成功当时本身也是多起案件的关联人,他的举报动机本身就值得审视。” 钱建设扶了扶眼镜,问道:“侯亮平接到举报后,採取了什么措施?履行了哪些审批程序?” 陈默切换页面,显示出几张內部审批单的复印件,上面有一些签字,但关键位置缺失。“问题就在这里。根据规定,对欧阳箐这样的银行高管、且当时並未被正式立案侦查的人员实施追踪和可能採取的强制措施,需要极其严格的內部审批,包括风险评估和法律审核。但我们调取的记录显示,侯亮平在接到蔡成功举报后,调查无果的情况下,就以『防止嫌疑人潜逃出境,情况万分紧急』为由,直接带领他手下的小组,协调了部分车辆和技术力量,展开了追踪。正式的立案手续和针对欧阳箐的强制措施报告,是在欧阳箐已经出车祸住院后,才补办的。” 张弘毅的脸色沉了下来:“也就是说,他是在没有任何合法手续、未正式立案的情况下,就对一位公民实施了实质上的抓捕行动?” “是的,组长。”陈默肯定道,“我们询问了当时参与行动的两名外围技术人员,他们回忆,侯亮平当时的指令非常明確:『跟上她,不惜一切代价拦住她,绝不能让她跑了。” 他接著播放了一段高速公路监控视频的截图和交警的事故报告摘要。“然后就是最关键的事故环节。根据交警部门的详细报告和我们还原的行车轨跡,侯亮平带领的车队在高速上对欧阳箐的车辆进行了长时间的紧追和试图逼停。在多车高速行驶的状態下,这种追逐极其危险。最终,欧阳箐的车辆在试图变道停车时失控,撞上了护栏,造成严重车祸。欧阳箐身受重伤,至今仍在医院接受治疗。” “有两点需要特別强调,”陈默继续用平缓但有力的声音说道,“第一,在追逐过程中,侯亮平及其小组並未按规定向沿途交警或更高层级的指挥中心报备此次『紧急任务』,导致地方交警未能及时介入疏导或採取更安全的拦截方案。第二,事故发生后,侯亮平一方提交的行动报告,將重点放在了『欧阳箐企图外逃』和『我方果断拦截』上,对於追逐的细节、是否採取过危险逼停动作、以及程序缺失问题,进行了模糊化处理。” 钱建设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敲著桌面:“蔡成功举报,侯亮平在没有手续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导致被举报人重伤致残……这中间的逻辑链条,太值得玩味了。蔡成功为什么要举报欧阳箐?侯亮平为什么对蔡成功的举报如此『信任』並立即採取极端行动?欧阳箐如果真的外逃,对谁最不利?或者说,欧阳箐如果被抓捕归案,又可能对谁构成威胁?” 张弘毅接过话头,目光锐利:“陈默,你刚才说,欧阳箐至今无法正常接受询问。这意味著很多內幕,关於她可能掌握的线索,目前都因她的伤情而中断了。这是不是一种……非常彻底的『沉默』?” 陈默严肃地点头:“组长,这正是最大的疑点之一。侯亮平这次违规且后果严重的追捕行动,客观结果上,导致了一个关键嫌疑人欧阳箐的『失语』。而启动这次行动的源头,是同样身处漩涡、与侯亮平有旧交的蔡成功。我们不能不怀疑,这次行动的真实目的,究竟是抓捕嫌疑人,还是……让某个掌握秘密的人,以『意外』的方式,暂时或永久地闭上嘴?或者,是为了掩盖蔡成功举报背后,可能涉及的其他更深层次的问题?” 张弘毅沉默良久,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沉重的决心:“程序严重违法,行动后果恶劣,动机高度可疑,且与核心关联人物蔡成功、丁义珍纠缠不清。侯亮平在欧阳箐一案中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不讲程序,很可能涉嫌滥用职权造成严重后果,甚至……存在更危险的瀆职或故意犯罪行为。” 他又看向钱建设和周为民、王斌:“几条线现在高度匯聚。侯亮平的问题,性质可能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我们需要准备一份阶段性综合报告,向更上级匯报。同时,对侯亮平採取进一步措施的时机,恐怕要提前考虑了。” 蔡成功坐在椅子上,显得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衣角。他没想到,煤炭公司的事会被翻出来,而且是由中央巡视组亲自过问。 “蔡成功,”孙海洋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著压力,“你、侯亮平、丁义珍合伙开公司的事。说说吧,怎么回事。” 第 200章 调查匯总 蔡成功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堆起惯有的、带著点油滑的笑容:“领导,这个……这都是好多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年轻,想跟著朋友做点生意。侯亮平、丁义珍,我们,关係不错,就一起凑了个热闹。公司……也没真正搞起来。” “没搞起来?”孙海洋往前倾了倾身体,“侯亮平和丁义珍,一个公务员,一个领导干部,参与经商办企业,你不知道这是违纪吗?” 蔡成功的笑容僵了僵,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他没想到对方查得这么细。眼看抵赖不过去,一个更恶毒的念头在他心里迅速滋生——既然你们要查,既然侯亮平现在自身难保,丁义珍也倒了霉,那不如把水搅得更浑!说不定能把自己从其他麻烦里摘出去一点。 他眼珠转了转,换上一副“老实交代”的表情,嘆了口气:“领导,既然您都查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就不瞒著了。是,我们三个是合伙开了那个煤矿。侯亮平……他当时虽然已经是干部了,但他说手头有点閒钱,也想投资试试水,就入了股,后来公司……嗯,运营过一小段时间,他还拿过分红呢!另外,我……我也送过他一些菸酒,算是感谢。” 孙海洋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点:“丁义珍呢?他出了多少钱?拿了多少分红?” 蔡成功心里一咯噔。丁义珍那个“乾股”是当时心照不宣的事,丁义珍本人根本没实际出资,那个煤矿公司其实是丁义珍一个远房亲戚搞不下去才转手的,丁义珍打了招呼让他蔡成功“接盘”,算是利用权力入了个“空股”。后来公司一直半死不活,根本没赚到钱,哪里有什么分红给丁义珍? “丁副市长他……”蔡成功支吾了一下,迅速编造,“那个矿,原来就是他一个亲戚的,他亲戚不想干了,我就……我就接了过来。丁副市长算是……算是关照,权利入股吧,没实际出钱。分红嘛……”他想起公司那惨澹的经营状况,硬著头皮说,“公司效益不好,丁副市长体谅我们,没要分红。对,没要。” 孙海洋盯著他:“侯亮平怎么拿的分红?” 蔡成功见对方似乎相信了,连忙点头,“有一张卡,我把钱打到里面了,他取过!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但肯定取过!” 结束了对蔡成功的询问,孙海洋立刻带领组员围绕这条线索展开外围核实。然而,调查结果却与蔡成功的指认大相逕庭。 首先,关於丁义珍。调取的所有银行流水,均无法证明丁义珍曾向该公司投入过一分钱资金,也从未有任何记录显示丁义珍从该公司获得过任何形式的分红或利益输送。所谓的“权利入股”缺乏实质证据支撑,更多像是蔡成功为了攀附关係而自行其是。从法律和纪律角度,难以仅凭蔡成功一面之词给丁义珍这方面定性。 其次,关於侯亮平分红的指控,疑点更大。孙海洋根据蔡成功模糊提到的“取钱日期”范围,详细核对了侯亮平那几年的工作日程、出差记录、会议纪要等。发现蔡成功声称的几次“打款”和“取款”关键时间点,侯亮平均有明確的不在场证明。 “这不对劲,”孙海洋在组內分析会上说,“如果侯亮平真的用这张卡收钱,他本人不可能在取款时间出现在异地。要么卡不在他手里,要么取款记录有问题。” 顺著“银行卡”这条线,孙海洋找到了当时帮蔡成功处理公司財务的尤会计。 “那卡……是用侯亮平的身份证复印件办的,”尤会计回忆道,“是蔡老板让我去办的。他说侯干部工作忙,不方便,给个复印件就行。钱……有时候蔡老板会让我往里存点小钱,说是给侯干部的『辛苦费』,但侯亮平从来没有取过钱。” 孙海洋立刻协调银行,核实了这张卡的详细流水和开卡资料。 一切豁然开朗。蔡成功利用侯亮平的身份证复印件私自办卡,製造侯亮平收受其利益的假象,並將丁义珍也拉入所谓“合伙”。 当所有分路调查的报告最终匯集到张弘毅的案头时,一份关於侯亮平同志的初步审查结论逐渐清晰。会议室內,烟雾依旧,但气氛少了些最初的凝重猜测,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肃穆。 周为民、王斌、陈默、孙海洋分別匯报了各自线条的最终查明情况。 张弘毅听完所有人的匯报,沉默良久,目光扫过那一叠叠扎实的证据材料。 “综合来看,”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疲惫,也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可以初步认定:侯亮平同志在涉及丁义珍、欧阳箐等案件调查过程中,存在多次、系统性的违反法定程序和內部工作规定的行为,表现为先行动后补票、规避正常审批、滥用指导身份越权指挥、在缺乏明確手续情况下採取高风险强制措施等。其行为模式,將个人判断和办案效率凌驾於组织程序和法律规定之上。” “尤其在欧阳箐一案中,其违规追捕直接导致了严重后果,涉嫌滥用职权。在大风厂事件中,其违规介入蔡成功案,存在利用职权不当影响、阻挠正常办案进程的重大嫌疑,儘管其与蔡成功存在经济往来的指控被证明是蔡成功的诬陷,但其违规介入的行为本身已构成问题。”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虽然,现有证据未发现侯亮平同志本人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等经济犯罪问题,蔡成功关於经济问题的指控已被证偽。但是——” 他环视眾人:“其无视程序、滥用职权、作风霸道、严重破坏司法办案严肃性和公信力的问题,极为突出,影响极其恶劣。这不仅仅是工作方法问题,更是党性原则、法治观念、组织纪律性出现严重偏差的表现。其造成的后果和潜在风险,比单纯的个人经济问题。对党和国家事业危害更大。” 第201 章震动会很大,尤其是他家里 钱建设补充道:“而且,他与丁义珍、蔡成功等人之间复杂的歷史和社会关係,未能按照规定及时报告或迴避,反而主动捲入相关案件,这本身就违反了廉洁纪律和工作纪律。他的种种『非常规』手段,无论其主观上是为了破案还是其他,客观上都为权力任性运行开了恶劣先例,破坏了法治生態。建议上级对其职务行为进行严肃处理,並对其是否適合继续担任重要司法领导岗位进行审慎评估。侯亮平的问题,是一个深刻的教训:反腐的利剑,必须始终在法治和制度的轨道上运行,绝不能因为执剑者自认为目的正確,就允许其肆意挥舞,伤及法治的根本。” 良久,张弘毅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周为民、王斌、陈默、孙海洋,最后目光落在钱建设脸上,微微点了点头。 “钱老的分析和总结,我完全同意。”张弘毅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不容置疑,“侯亮平同志的问题,性质严重,影响恶劣。其行为已经超出了正常工作方法討论的范畴,涉嫌严重违反党的纪律,特別是组织纪律、工作纪律和廉洁纪律,並在客观上造成了严重后果和恶劣影响。在其问题被彻底查清、上级做出最终处理决定之前,不能再让他留在原有岗位上,更不能让他有接触案件、影响调查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果断,带著一种上级组织代表的权威:“我的意见是,对侯亮平同志,立即採取组织措施。” 他看向周为民:“为民,你立刻起草一份紧急情况说明和初步处理建议,附上我们的关键证据摘要,通过保密渠道,第一时间报送上级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和最高检相关领导部门。重点说明其程序违法、滥用职权、造成严重后果以及违反廉洁工作纪律的问题。”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孙海洋,下达了更具体的指令:“海洋,你负责执行。立刻通知汉东省检察院党组,向他正式通报我们的调查结论和临时处理决定。要求省检察院即刻对侯亮平採取就地免职、接受进一步审查的措施。通知反贪局吕梁,从现在开始,侯亮平不得离开指定地点,未经巡视组和省检察院共同批准,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非必要的联繫。由省检察院纪检组和办公室指定可靠人员,负责其日常管理,確保其人身安全,同时確保审查期间的安全与保密。” “就地看守……”钱建设低声重复了一句,缓缓点头,“这是必要的。只是,这个决定一下,震动会很大。尤其是……他家里的反应。” 张弘毅自然明白“家里”指的是谁。他面色冷峻:“纪律面前,没有例外。不管涉及到谁,有什么背景,触犯了红线,就必须付出代价。我们是在执行组织的决定,维护的是党纪国法的尊严。一切后果,由组织承担。至於钟小艾同志那边……上级自然会按照程序进行必要的沟通和告知。我们的任务是执行。动作要快,程序要严,消息要控。在上级正式批覆和处理决定下来之前,有关侯亮平的情况,对外严格保密,仅限於必要知情人范围。” 张弘毅环视著几位核心成员,目光深沉:“侯亮平本人的问题,算是基本廓清了。功过是非,组织上自有公论。但现在,一个我们必须面对、也无法迴避的问题是——”他顿了顿,手指轻点桌面,“也是今天的第二个议题:他当初为什么像疯了一样,咬著丁义珍和欧阳箐不放?甚至不惜屡屡突破程序红线?” 他身体微微前倾,问题直指核心:“是丁义珍和欧阳箐真的罪大恶极,侯亮平是那个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撕开黑幕的『孤胆英雄』?还是说,这里面掺杂了侯亮平个人的恩怨、误判,甚至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进行的针对性打击?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查清执纪者的问题固然重要,但执纪者所指向的对象,其真相同样关乎正义与公平。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影响已经造成了,”张弘毅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力,“我们就必须把它彻底查清楚,不能留下一笔糊涂帐。如果丁义珍、欧阳箐確实犯罪了,那么无论侯亮平用了什么手段,犯罪事实本身不能抹杀,该绳之以法的,依然要绳之以法,这也是对侯亮平部分行为正当性的一个侧面印证。反之,如果他们的问题被夸大、甚至是被构陷,那么,我们也要顶著压力,实事求是,还人家一个清白。这既是对当事人负责,也是对我们党的纪律检查工作公信力负责。” 他看向钱建设:“钱老,您的意见呢?下一步,恐怕要对丁义珍和欧阳箐的相关问题,进行独立的、剥离侯亮平因素影响的覆核调查。” 钱建设眉头深锁,指间的香菸燃了长长一截菸灰都未察觉。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凝重:“组长,想法我完全赞同。但是……这两位的身份,確实不简单。丁义珍,他毕竟是担任重要职务的厅级干部,关係盘根错节。欧阳箐是李达康的老婆,牵扯麵广,影响大。如果我们巡视组现在就正式、公开地对他们启动深入调查,动静太大,很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震盪,甚至干扰汉东省某些领域的正常秩序。负面影响不可不虑。” “那就不要大张旗鼓。”张弘毅果断道,“化整为零,私下调查。以覆核侯亮平经办案件情况为由头,不公开设立针对他们个人的专案,而是从具体线索、具体事件入手,侧面迂迴。比如,丁义珍在副市长任上经手的重点项目,其决策过程、资金流向、利益关联,不求速胜,但求扎实。” 第 202章钟主任说,她听別人说的 “我同意组长的策略,”周为民插话道,“可以从他们与蔡成功交集的部分入手,蔡成功这条线我们已经摸到不少东西,顺藤摸瓜,相对隱蔽。” 就在这时,坐在靠后位置、负责內勤和部分联络工作的年轻组员林晓,有些犹豫地举了举手,脸上带著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了小林?”张弘毅注意到她,“有话说?” 林晓站起身,显得有些紧张,但还是清晰地说道:“组长,钱老,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重不重要。是……是钟主任前几天跟我通电话时,隨口提了一句。” 听到“钟主任”三个字,张弘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钟小艾说什么了?”张弘毅语气平静,但眼神专注。 “钟主任说……她也是听別人閒聊提起的,不一定准確。”林晓小心翼翼地复述,“她说,听说京州市光明区有个叫『光明新村』的棚户区改造项目,立项挺早,但奇怪的是,立项之后四五年,一直没什么实质性动静,拆迁补偿也谈不拢。可是,就在我们巡视组进驻汉东省的前夕,丁义珍副市长突然態度强硬起来,亲自督阵,推动了对光明新村的强制拆迁,动作很快,引发了一些……一些矛盾。” 张弘毅:“就在我们下来之前?强制拆迁?” “钟主任是这么听说的,”林晓点头,“她还说,这个时间点有点巧合,但具体里面有没有问题,她也不清楚,就是当个坊间传闻跟我提了一嘴,还说丁义珍在就职光明区区委书记时以丁书记的名义在光明新村购置了不少房產,让我……让我注意一点。” 张弘毅沉默了几秒钟,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能感觉到一丝隱隱的怒意和无奈。他轻轻哼了一声:“这个钟小艾……我都跟她明確说过,不要插手,不要过问,不要传递任何可能影响调查的信息!她这……” “组长,”钱建设適时开口,打断了张弘毅可能更严厉的批评,他老成持重地说,“钟主任这话,是以私人閒聊的方式,跟小林这个旧识提起的。她说的也很含糊,只是『听说』。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或许……连『插手』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一个非正式的线索提供。而且,她特意强调了『不一定准確』。我们不妨就把它当成一条普通的、需要核实的民间反映线索来处理。有,则查之;无,则澄清。不必过於纠结来源。” 钱建设的话,既安抚了张弘毅对纪律的敏感,也给了这条线索一个存在的合理性空间。张弘毅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那点不快。他知道钱建设说的有道理。 “钱老说得对,”张弘毅恢復了冷静,“不管是谁提供的线索,既然提到了,而且涉及丁义珍,时间点又如此敏感,我们就不能视而不见。光明新村项目,要作为调查丁义珍的一个重要切入口。” 他做出了决定:“钱老,丁义珍这边,牵涉可能较深,问题或许更复杂,就由您亲自牵头负责,带领一个精干小组,从光明新村项目入手,结合他其他问题线索,进行私下、谨慎但深入的核查。欧阳箐那边,虽然人还在医院,但相关的问题、她与蔡成功等人的经济往来,由为民和王斌你们协同,从外围帐目和关联人员入手调查。记住,所有调查务必秘密进行,控制知情范围,每步行动都要有预案。” “是!”几人齐声应道。 侯亮平被就地免职、限制人身自由並接受审查的消息,如同在汉东省本就暗流涌动的官场池塘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浪花和涟漪迅速扩散,各方反应截然不同。 京州市某医院,特护病房。 李达康脚步生风地走进病房,脸上难得带著一丝快意,欧阳箐半躺在病床上。 “好消息,欧阳”李达康“侯亮平,被巡视组拿下了!就地看守,接受审查!” 欧阳箐微微一怔,隨即苍白的脸上浮起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快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她轻声道:“真的?这么快……我还以为……” “以为他有通天背景,动不了?”李达康转过身,冷哼一声,“再硬的背景,能硬得过党纪国法?他那些无法无天的做派,早该有人治治了!” 他说著,拿出手机,“这么『好』的消息,得跟手下分享一下。欧阳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欧阳:“好,你忙去吧。” 李达康离开医院拨通了丁义珍的电话。电话那头,在听清李达康带来的消息后,语气立刻变得激动起来:“什么?真的?李书记,这……这真是大快人心啊!我这就过来!” 不多时,丁义珍来到了李达康的办公室。 “这个侯亮平,简直就是个疯子!”丁义珍咬牙切齿,“当初抓我的时候,一点规矩都不讲!差点把我的前程都毁了!” “何止是你,”李达康沉著脸,“他追欧阳,闹出那么大车祸,影响多恶劣!还美其名曰办案需要!我看他就是仗著身份胡作非为!要不是欧阳命大……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他那种办案方式,谁受得了?简直是不把人命当回事。” 山水庄园,祁同伟摇晃著红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掛出优美的弧线。他对面的高小琴,同样举杯,脸上是嫵媚而放鬆的笑容。 “总算是……”祁同伟长长舒了一口气,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用再整天提心弔胆,担心那把不知道从哪里会砍下来的刀了。侯亮平……哼,他终於把自己玩进去了。” 高小琴优雅地抿了一口酒,眼波流转:“是啊,厅长。这段时间,咱们可是被他嚇得够呛。这下好了,巡视组替我们解决了个大麻烦。” 祁同伟:“刘庆祝那边怎么样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刘庆祝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处理』乾净了。现在侯亮平自身难保,谁还会在乎一个失踪的刘庆祝?” 第 203章 当面匯报才踏实 祁同伟点了点头,但眉头並未完全舒展:“嗯。现在回想起来,侯亮平一倒,刘庆祝其实就没那么紧要了。处理他,动静虽然不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一被巡视组嗅到点什么……” 他摇了摇头,“老师说得对,一动不如一静。有时候,做得太多,反而留下破绽。” 高小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香气袭人:“厅长,您也太谨慎了。处理了他,不就一了百了,没人知道山水集团的那些『旧帐』了吗?这叫提前清理隱患。侯亮平在的时候是心腹大患,现在他倒了,咱们更不能让这些小蚂蚁坏了事。” 祁同伟看著高小琴自信的模样,心中的那丝不安並未完全消散,但也没有再反驳。他重新倒上酒,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沉稳:“总之,不要掉以轻心。侯亮平是倒了,但巡视组还在汉东。接下来,还是要低调。” 另一边,截然不同的气氛。 钟小艾得知消息的瞬间,几乎是难以置信,隨即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她不顾劝阻,直接驱车赶到巡视组驻地,要求面见张弘毅。 在简朴的会客室里,钟小艾强压著怒气,但话语间的锋锐却难以掩饰:“张组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凭什么对侯亮平採取强制措施?就地看守?你们有確凿证据吗?符合程序吗?” 张弘毅面对钟小艾的质问,脸色平静,但眼神坚定:“钟小艾同志,请你冷静。我们对侯亮平同志採取的措施,这是巡视组经过集体研究,並报请上级同意的临时性组织措施,目的是为了进一步查清侯亮平身上的问题。” “为了他好?”钟小艾几乎要气笑了,声音提高,“限制人身自由,就地看守,这叫为他好?张组长,这套说辞您自己信吗?亮平他是什么人我清楚!他可能方法上有些急躁,但绝对是对党忠诚、敢於碰硬的好干部!” “钟小艾同志!”张弘毅的语气也严肃起来,但仍保持著克制,“请您注意您的身份和言辞!巡视组的工作是严肃的,一切以事实为依据,以纪律为准绳。侯亮平同志的问题他不肯配合我们,我们也只能依法依规、客观公正地审查清楚。在结论出来之前,请您相信组织,也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做出干扰调查的举动。” 这番不软不硬的“官话”,將钟小艾的怒火和质疑挡了回去。她看著张弘毅毫无转圜余地的脸,知道在这里討不到任何说法。 愤然离开巡视组驻地,钟小艾心乱如麻,又驱车直奔侯亮平被看管的住处。然而,在那里她再次吃了闭门羹。负责看守的反贪局干警態度客气但异常坚决:“对不起,这位同志。根据巡视组和省检察院党组的明確指示,在审查期间,未经特別批准,任何人不得接触侯亮平同志。请您理解。” “我是他妻子!我也在检察系统工作!”钟小艾试图施加压力。 “非常抱歉,同志。这是命令。”干警寸步不让。 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疑惑攫住了钟小艾。侯亮平到底背著她做了什么?会严重到被如此对待?她不相信侯亮平会贪污受贿,但张弘毅提到的“程序违法”、“滥用职权”……难道他真的在办案中越过了不可逾越的红线? 情急之下,她想到了一个人——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他是侯亮平的老师,是省检察院的直属上级。 电话接通,钟小艾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焦急依然难以掩饰:“高老师,我是小艾。亮平的事您知道了吧?我想见他一面,了解一下情况,可下面的人不让见。您能不能……打个招呼?”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著师长的沉稳,但说出的话却让钟小艾心里一凉:“小艾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这件事是巡视组直接督办,和省检察院党组共同决定的。程序非常严肃。在这个时候,要求特殊见面,是违反组织原则和审查纪律的。你要相信组织,相信巡视组会公正处理。亮平如果没问题,组织一定会还他清白。你现在要做的,是稳定情绪,配合组织,不要给调查工作增添不必要的干扰。这既是对亮平负责,也是对你自己的工作负责。” 一番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话,將钟小艾的请求轻轻挡回,甚至还给她“上了一课”。钟小艾握著已经掛断的电话,站在汉东傍晚的街头,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丁义珍最近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多年来苦心编织、浸润渗透的关係网络,此刻成了他感知外界风雨最敏锐的触角。 前天下午,京州市光明区財政局。 局长老马犹豫再三,还是驱车来到了市政府,敲开了丁义珍办公室的门。 “丁市长,没打扰您吧?”老马进门后。 丁义珍从一份无关紧要的內部简报上抬起眼,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马啊,坐。怎么有空过来?区里財政工作最近没什么事吧?” 老马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丁市长,確实有点事……得跟您当面匯报一下心里才踏实。今天上午,巡视组来了两个人,一位姓钱的年纪稍大,一位姓孙的年轻些,持正式函件,要求调阅我们区过去五年,特別是……特別是您在市里主抓城建、招商那段时期,所有涉及土地出让、规划调整的原始档案、会议纪要、审批单和合同副本。”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他们点名要了几个重点地块的详细资料,包括……包括山水集团开发的那几块地,还有光明峰项目核心区周边、当年调整过用地性质的三宗地。问得非常具体,土地出让金的每一笔缴纳凭证、恨不得连原始勘测图都要看。” 第 204章 丁市长,说话方便吗 丁义珍听著,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端著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缓缓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哦?巡视组关心经济发展和土地资源管理,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嘛。很正常。”他的声音平稳,带著一种上级对下级交代工作的口吻,“你们区財政局,包括国土、规划相关部门,一定要全力配合好巡视组同志的工作。该提供的资料,如实、完整、及时地提供。”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老马,语气加重了一丝:“但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问什么,答什么;要什么,给什么。对於歷史决策的具体背景、个別细节,如果当时不是直接经手人或者记忆不清,就不要主观臆测,更不要添油加醋。可以按程序说明需要查询原始记录或向上级主管部门请示。尤其是涉及到一些企业,比如山水集团,人家后来不是按照协议,把该交的土地出让金、滯纳金,连本带息都结清了吗?这个事实要讲清楚。开发过程中遇到困难,政府依法依规协调解决,都是为了保障项目顺利推进,促进地方发展。这个主次要分明。” 老马连连点头:“是,是,丁市长,我明白您的意思。就是……就是他们问得太细了,语气也很严肃,我这心里……” “心里不要有负担。”丁义珍打断他,语气转而轻鬆了些,“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当时的工作,都是在市委市政府领导下,经过合法合规程序进行的。配合调查,也是对我们过去工作的一次检验嘛。还有別的事吗?” “没,没了。就是来跟您匯报一下,听听您的指示。”老马如释重负,连忙起身。 “嗯,去忙吧。记住,实事求是,照章办事。”丁义珍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那份简报。 第二天,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丁义珍看到手机来电显示,电话那头是程度,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局长。 “丁市长,方便说话吗?”程度。 “你说。”丁义珍走到窗边,唰地拉上了厚重的窗帘,房间顿时暗了下来。 “巡视组的人,他们通过市局主要领导的渠道,绕开了我们分局班子,直接约谈了当年在光明新村片区驻点、负责维护拆迁秩序和片区治安的三位老民警。另外,还找了光明新村所在街道办的两个主任。”程度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像在匯报一件与己无关的案子,“问询的核心,全部围绕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问题很尖锐:为什么这个市里当年重点立项的惠民工程,足足拖延了四五年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拆迁补偿方案为什么一直谈不拢?这次突然启动的、由市里直接指挥的强制拆除行动,决策依据是什么?风险评估和应急预案是否充分?” 程度停顿了一下,似乎留给丁义珍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声音更压低了些:“更重要的是,他们特別追问了当年划拨到区里、专项用於光明新村棚改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五个亿。问这笔钱的具体流向,每一笔支出的审批单、合同、验收报告,钱到底用到了哪些具体项目上?现在的帐目是否还能完整还原?他们甚至提到了可能存在的『资金沉睡』或『挪用』问题。” 光明新村!五个亿! 丁义珍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想到巡视组的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们下手这么准、这么狠,直接捅向了那五个亿,哪里是什么“启动资金”沉睡,那是被挪用了。 电话里是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丁义珍强迫自己冷静,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儘可能平静: “哦,光明新村那个项目啊……说来话长,歷史遗留问题,確实比较复杂,牵扯方方面面。”他用了“复杂”这个官场万金油词汇,“巡视组既然关注到,也是想把情况彻底搞清楚,避免遗留问题嘛,这是负责任的態度。那笔专项资金,当初市里是基於推进棚改、改善民生的迫切需求划拨的,原则就是专款专用。” 程度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两秒,才接口道:“帐目……从程序上来说,肯定是完备的。丁市长,我主要是跟您通个气。从他们问话的专注度和细节来看,巡视组对光明新村这件事,不是一般性的了解情况,而是有重点的深度关注。那几个老民警和街道干部,当年都是在一线,知道不少具体情况……” “我知道了。”丁义珍的声音沉了下来,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肃而带有指示性,“程度,你记住,也转告相关知情的同志,不管谁来问,关於光明新村项目,必须坚持一个原则:实事求是。项目前期拖延,有政策调整、规划爭议、居民诉求多元等客观原因。后来的拆迁决策,是为了打破僵局,儘快改善片区居民恶劣的居住环境,是经过集体研究和上级批准的。专项资金的使用,是为了推进项目前期工作、解决歷史遗留债务、维护稳定等实际工作需要。一切回答,都要紧扣当时的会议纪要、正式文件精神和实际情况。” “所有工作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发展和稳定。要相信组织,配合巡视组的调查也是我们的责任。不要有牴触情绪,更不要私下议论、胡乱猜测,以免误导调查,也给自己惹麻烦。明白吗?”丁义珍最后的话,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 “明白,丁市长。我会注意把握分寸。”程度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掛断电话,丁义珍在昏暗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巡视组……果然不是侯亮平那种只会猛衝猛打的蛮牛。他们像最有经验的猎手,悄无声息地围拢,不疾不徐地收网,每一次探询都精准地踩在猎物最敏感的痛点上。土地出让的问题,或许还能用“发展大局”、“歷史条件”和“企业最终履约”来缓衝。但光明新村那笔五个亿的资金挪用……以及项目诡异拖延后突如其来的暴力强拆,这之间的逻辑断层和利益驱动,如果被他们抓住线头,一路深挖下去…… 第205 章 一公和一母 巡视组驻地的小会议室再次坐满了人。钱建设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开始匯报关於丁义珍与山水集团土地问题的调查进展: “组长,各位,根据钟小艾同志之前提供的那个线索——关於丁义珍可能与山水集团就山水庄园那块地存在利益互换——我们进行了重点核查。”他翻开一份厚厚的卷宗,“山水庄园所在的那块地,地理位置优越,当年属於区属企业的閒置工业用地,土地性质变更和出让过程確实存在疑点。” 他指著几张文件复印件:“最初的出让记录显示,该地块是以协议出让的方式,於当年,以每亩单价极低、总价约两千万的价格,转让给了当时刚刚成立不久、实力並不显赫的山水集团。这个价格,远低於当时该区域同类土地的基准地价,甚至不到三分之一。出让理由写著『盘活存量资產,引入优质文旅项目,带动区域发展』。” “但是,”钱建设话锋一转,“蹊蹺在后面。我们调取了光明区土地资源局近三年的催缴记录。发现就在今年,也就是土地出让合同约定的土地款全额付清的最后期限过后不久,区土地局突然开始密集发函,催促山水集团支付剩余的土地出让金本金,以及因延迟支付產生的巨额滯纳金和利息。催缴力度很大,公事公办,甚至带有最后通牒的性质。” 周为民插话问道:“山水集团补上了吗?” “补上了,而且是在短时间內,一次性连本带息全部缴清。”钱建设点点头,翻出银行的入帐凭证复印件,“数额不小,补齐之后,从帐面和最终结果看,这块地的出让总价,加上滯纳金,已经基本达到了后来该区域土地的评估市场价格。换句话说,如果拋开最初那次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出让,只看最终结果——政府收到了符合市场价值的土地收益,企业拿到了地並开发了项目——表面上是『合规』的,甚至可以说区里挽回了损失。” 张弘毅若有所思地用笔轻轻敲著桌面:“也就是说,丁义珍,或者说在他主导下的光明区,玩了一手『先上车,后补票』。先用一个低到离谱的价格把地给出去,让企业先把项目搞起来,形成既成事实,拉动投资和gdp。等到时机合適,再『依法』催缴,把该收的钱收回来,帐面做平。” “正是这样,组长。”钱建设肯定道,“而且,这似乎不是孤例。我们扩大了审查范围,抽查了丁义珍在主政光明区后期以及担任副市长期间,经手或推动的其他几宗重点土地和项目转让。发现存在类似的模式:前期以各种扶持企业、试点项目、解决就业等等理由低价或附带优惠条件出让资源或项目;后期,再通过补缴款项、调整合同、追加投资等方式,逐步找补回来,最终在纸面结果上达到或接近『合规』標准。有些项目甚至因为后期运营成功,补缴的款项远超最初『优惠』的部分,反而成了区里的『业绩』。” 张弘毅靠向椅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看来,这位丁副市长,在搞经济、拉投资方面,確实有一套。不拘小节,善於打擦边球,用未来的、不確定的收益来赌当下的发展速度。我看了你们附带的经济数据,丁义珍在光明区担任一把手那几年,区的gdp增速和固定资產投资,確实在全市名列前茅,变化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带著一丝玩味和深意:“这么看来,这位丁市长,和侯亮平同志,是不是有点像?都是不按常理出牌,都信奉『结果正义』可以一定程度上覆盖『程序瑕疵』,都敢冒风险,也都……確实做出过一些看得见的『成绩』。” 周为民听了,忍不住轻笑一声,接口道:“组长,您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那意思。两个都是敢想敢干、不循常规的『能吏』。只不过,一个在反腐战线横衝直撞,一个在经济领域长袖善舞。” 钱建设也摇了摇头,补充道:“手段或许有相似之处,但领域和性质不同。侯亮平的『非常规』直接挑战司法程序和纪律红线,后果和风险是即时且不可控的。丁义珍的这种模式,虽然也可能隱藏著权力寻租和利益输送,但披著『发展经济』的外衣,过程更隱蔽,后果也可控。” 张弘毅点头表示同意,隨即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既然是一类人,按理说应该惺惺相惜,甚至同声共气才对。可实际情况是,侯亮平当初像猎犬一样咬著丁义珍不放,差点把他拖下水。这又是为什么?仅仅是因为蔡成功的举报,还是侯亮平也嗅到了丁义珍身上某种他无法容忍的『味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王斌推了推眼镜,试探性地分析:“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某种程度上是同类,所以才更了解彼此手段的『门道』和可能的『猫腻』?侯亮平查经济案件,对这种『先上车后补票』背后可能存在的权钱交易,恐怕格外敏感。”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默也开口道:“也可能,是丁义珍的某些做法,触及或威胁到了侯亮平关注的其他人或事,比如大风厂,比如蔡成功,甚至……可能涉及到更高层级的矛盾?侯亮平的行动,有时看起来並不仅仅是针对案件本身。” 周为民总结了一句,带著点黑色幽默:“不管內情如何,从结果看,这二位是槓上了。恐怕应了那句老话——一山不容二虎啊。除非……” “除非什么?”孙海洋好奇地问。 周为民笑了笑:“除非这两只虎,一公和一母,之前他们不是一个山头的,所以才能安然无事,现在一个山头,怕是要你死我活了。” 他的话让会议室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张弘毅摆摆手,结束了这个略带感慨的討论:“好了,题外话先放一边。丁义珍的这种『发展模式』,虽然可能短期內见效,但破坏了市场公平,埋下了权力寻租的隱患,其所谓的『补票』过程是否完全合法合规、有无个人利益掺杂,我们必须查清楚。尤其是他推动的那些项目,最初的受益者是谁,最终『补票』的压力和成本又由谁承担?钱老,这条线还要继续深挖,不能停留在『结果看似合规』的层面。” “明白。”钱建设肃然应道。 第 206章 结果非常蹊蹺 钱建设扶了扶眼镜,从专业角度进行阐述:“组长,关於这个问题,我们查阅了国家和汉东省在不同时期关於土地管理、招商引资、盘活存量资產的相关政策文件。必须承认,为了激发地方活力、促进经济发展,政策上確实赋予地方一定的自主权和灵活性。特別是在处理歷史遗留的閒置土地、困难企业资產时,允许採取『一事一议』、『特事特办』的方式,协议出让、附带条件出让,甚至允许分期缴纳土地款,这在不少地方都有先例,初衷是为了儘快引入投资、盘活资源、带动就业和税收。” 他顿了顿,话锋转入关键:“但是,这种灵活性必须建立在公开、公平、公正的基线上,並且要有严格的后续监管,確保国有资產不流失,確保约定的义务最终得以履行。从我们目前核查的这几宗『已补齐』案例的纸面流程来看:前期的低价或优惠出让,后期的催缴和补缴,也有土地管理部门的正式文书和银行的收款凭证。如果仅仅以『结果』论,政府最终收到了符合市场价值的收益,似乎……难以直接定性为『违规操作』。至少,从现有书证上,很难找到硬伤。” 张弘毅听完,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报告上划动:“也就是说,单看这些『完成补票』的项目,丁义珍玩得还算『漂亮』,在规则的边缘游走,却用一套完整的『纸面程序』把自己包装了起来,甚至成了拉动经济的『能吏』典型?” “可以这么理解,从表面证据看是这样。”钱建设谨慎地点头,“但这其中的『操作空间』和『时间差』里,是否隱藏著利益输送、权力寻租,是否有人利用这个『时间差』牟取暴利,或者是否存在用后期项目的收益来填补前期违规造成的窟窿,就需要更深入的调查了。尤其是那些还没有『补票』或者『补票』出现困难的项目。” “嗯,”张弘毅微微頷首,“既然单从这些已『补齐』的案例看,程序上挑不出致命毛病,那我们就继续查,查深查透。如果最终证实確实是为了发展经济而採取的、虽有爭议但未突破底线的变通手段,没有个人中饱私囊,那我们也要实事求是,不能因为调查他,就否定一切,该还的清白要还。” 这时,周为民接过了话头,语气带著新的发现和凝重:“组长,钱老,关於丁义珍,我们小组在调查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时,发现了比土地出让模式更复杂、矛盾更集中的问题。前期走访,包括调阅早期的巡查记录和工作简报,我们了解到,光明新村这个项目拖延数年,主要原因確实是政府和居民在拆迁补偿標准上一直无法达成一致,阻力很大,成了老大难问题。” 他翻开笔记本:“根据一些当年陪同人员的回忆,以及丁义珍自己后来在一次內部会议上的提及,大概在巡视组进驻前,丁义珍在一次对光明区的例行工作巡视中,『偶然』路过光明新村,看到小区破败不堪,私搭乱建严重,消防通道堵塞,確实存在极大的安全隱患。他当时很震惊,表示『在主城区还有这样的死角,是我们工作的失职』,並当场指示,要求区里立刻以排除重大安全风险为由,启动应急预案,对危房集中区域进行『必要的紧急避险处置』,实质上就是强制拆除最危险的部分。从当时的公开表述和部分会议纪要来看,其初衷,至少明面上的理由,是出於对老百姓生命財產安全的担忧,显得雷厉风行,甚至有几分『担当』。” 张弘毅若有所思:“哦?这么说,在强拆这件事的启动环节,丁义珍还占据了一定的『道义』高点?是为了解决安全隱患?” “表面上看,是的。”周为民话锋一转,“但是,隨著我们调查的深入,发现了更多难以解释的疑点。首先,是资金问题。很多被拆迁户反映,之所以拖了这么多年,根本原因是当初承诺的拆迁补偿和安置方案始终无法落实。我们调取了该项目的专项资金帐户流水,发现一个极其反常的情况:这个四五年前就正式立项的市重点棚改项目,第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市级专项拨款——五个亿——竟然是在项目立项四年多以后,也就是去三个月前,才划拨到区財政的专用帐户上!” 张弘毅的眉头紧紧锁起:“四五年前立项,五个亿的资金,五年后才到位?这期间项目怎么推进?钱为什么卡了这么久?卡在哪里?是市財政没钱,还是有人故意压著不放?丁义珍作为当时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后来又直接推动强拆,他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无力协调资金,还是……根本就是他有意拖延,另有所图?” 周为民:“这正是我们困惑的地方。我们询问了市財政局当时经办的相关人员,他们的说法很官方,也很模糊:流程复杂,审批环节多,需要统筹其他重点项目资金……总之,是『奉命行事』,具体卡在哪一环,他们『不清楚』『不便说』。但资金延迟到位与项目长期停滯、以及丁义珍后来突然强势推动拆迁这都很不正常。” 张弘毅:“必须查清楚!这笔资金的流向,每一分钱的用途,都要有確凿的凭证。拖延的原因,是谁的决策,依据是什么,也要弄明白。这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突破口。” 周为民点点头,继续匯报第二个重磅疑点:“还有一件事,组长。钟小艾同志之前提到的,关於丁义珍名下拥有多套光明新村房產的问题,我们进行了核实。结果……非常蹊蹺。” “怎么个蹊蹺法?”张弘毅。 “我们走访了光明新村所在的街道办和区房產登记中心。根据他们的记录和回忆,大概在光明新村被正式纳入市级棚改项目公示名单的前一个月,突然有人,將光明新村內不同楼栋、总计七套房產的所有权人,变更登记为『丁书记』。经办人员当时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因为手续『齐全』,而且涉及领导姓名,不敢多问,就按照流程办理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 207章 积极配合 “有人主动把房子登记到丁义珍名下?还是在他即將主抓这个项目之前?”张弘毅的目光锐利起来,“是开发商或者相关利益方为了套取高额补偿款,提前『赠予』关键领导?还是有人想故意栽赃,把丁义珍拖进浑水?或者是……丁义珍自己授意或默许的?” 周为民:“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丁义珍本人知情或授意。而且登记的名字就叫丁书记。但这件事发生的时间点太敏感,动机非常可疑。无论是有人想贿赂他,还是有人想陷害他,都说明光明新村这个项目,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水深得很。丁义珍在这个项目里的真实角色和动机,恐怕需要重新评估。” 张弘毅:“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写了丁书记?也太猖狂了。” 周为民:“是啊,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张弘毅沉默半晌,缓缓道:“综合看来,丁义珍在光明新村项目上,表现出的行为逻辑是分裂的。前期是关心民生安全、果断处置隱患的『能干官员』形象;但背后,却存在著项目资金诡异延迟、突然有房產登记在其名下等诸多无法解释的疑点。这不像是一个单纯的『能吏』或者『庸吏』的行为模式。” 他看向钱建设和周为民:“钱老,为民,光明新村这条线,分量越来越重了。资金问题、房產登记问题,必须作为重点中的重点,秘密而扎实地查下去。要搞清楚,这五个亿到底怎么回事,那七套房產又是谁在操弄。我怀疑,这里面的猫腻,可能比我们之前想像的所有问题加起来,都要严重。丁义珍是清是浊,恐怕就要从这里见分晓了。” 会议室的空气再次凝结。原本看似渐趋清晰的丁义珍,因为光明新村的深挖,又蒙上了一层浓重的、充满算计与危险的迷雾。巡视组的调查,正触及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区域。 省政府的办公大楼,气氛向来庄重肃穆,而今天,当丁义珍的专车驶入大院时,这份庄重里又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紧绷感。他下车,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西装,抬头望了望高耸的楼体,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隱去的阴霾,隨即恢復了惯常的、略带谦和的笑容。 他刚走进大厅,一位三十多岁、穿著得体、举止干练的年轻干部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著標准的公务微笑。 “丁市长,您好。”年轻人微微欠身。 丁义珍脚步略顿,迅速在记忆中搜索这张面孔,確认未曾有过直接交集,但对方的称呼和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普通工作人员。“你好,你是……?” “我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刘鑫,目前为何省长服务。”刘秘书的回答简洁明確,既表明了身份,也点出了背后的人。 丁义珍立刻换上更热情一些的笑容,伸出手:“哦,刘处长,你好你好。”他心中瞭然,新任省长何省长的秘书亲自来接,这个信號值得玩味。” “丁市长这边请,何省长正在小会议厅等您。”刘鑫侧身引路,步伐不疾不徐。 “好,麻烦刘处长了。”丁义珍跟了上去,两人穿过明亮安静的走廊,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迴响。 来到一处掛著“第三会议厅”铭牌的房间外,刘鑫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这是一间布置简洁、光线充足的房间,中央是一张椭圆形会议桌,新任省长已经坐在主位一侧。 “何省长,丁市长到了。”刘鑫通报。 何省长脸上带著温和的微笑:“义珍同志来了,快请坐。” 丁义珍快步上前,微微躬身伸出手:“何省长,您好。”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何林的手乾燥有力,握了一下便鬆开。 “坐吧,义珍同志。”何林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关於巡视组的工作。他们有一些情况,需要找你了解一下。” 丁义珍依言坐下,腰板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態恭敬而端正:“是,何省长。我接到通知了,一定全力配合巡视组同志的工作。” 何黎明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但带著上级的严肃:“嗯。巡视组代表上面,他们的调查工作非常重要,对我们汉东省的政治生態、干部队伍都是一次全面的体检。你是老同志了,也在重要岗位上为汉东的发展做出过贡献。现在组织上找你了解情况,你要端正態度,实事求是,有什么说什么,知道什么讲什么。不要有思想包袱,相信组织,也相信自己,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任何调查。” 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丁义珍听得十分认真,连连点头:“何省长,请您放心,也请组织放心。我丁义珍受党教育多年,这个觉悟还是有的。我一定本著对党忠诚、对事业负责的態度,如实、全面地向巡视组匯报我所知道的情况,积极配合调查,澄清事实。” “好,你有这个態度就好。”何黎明脸上笑容依旧,但眼神清明,看不出更多情绪,“那具体的情况,就由巡视组的同志和你谈了。我这边还有事,就先过去了。刘秘书会留在这里,协调相关事宜。” “好的,何省长您忙。”丁义珍连忙起身。 何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带著另一名隨员离开了会议室。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丁义珍、刘鑫。 丁义珍重新坐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会议室,最后落在对面空著的几个座位上,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他没有等太久。大约五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以张弘毅为首,钱建设、周为民,以及担任记录的孙海洋,四人鱼贯而入。他们穿著简朴,表情严肃,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丁义珍对面的位置坐下。 张弘毅居中,钱建设和周为民分坐两侧,孙海洋则坐在侧后方,打开了记录本和录音设备。让刘鑫把监控设施打开。 第208 章 我们是秉持公心啊 “丁义珍同志,”张弘毅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著一种组织谈话特有的正式感和压迫感,“根据巡视工作安排,我们今天代表中,央巡视组,就有关问题向你了解情况。请你如实回答。”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迎上张弘毅的目光,表情诚恳而郑重:“各位同志,你们好。我一定如实回答,积极配合。” 钱建设:“丁义珍同志,就我们了解,在你上任期间,光明区里的所有土地交易,都是先期低价购买,后期补交费用。为什么这么做?你在中间有没有收受好处?” 丁义珍闻言,脸上並未露出慌张,反而浮现出一抹混合著无奈与自信的复杂笑容,他轻轻嘆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摊开,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 “这位同志,您这话问得……直率。”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相信你们前期也做了不少功课。但是,看问题得结合当时的歷史条件和发展阶段啊。是,您说的这个模式,確实存在。可它的核心目的,不是为了別的,就是为了把光明区的经济搞上去,把项目落下来。” 他稍微停顿,目光扫过对面几位巡视组成员,语气变得恳切:“当年京州市,特別是我们光明区,是个什么投资环境?要区位优势不突出,要配套政策不完善,叫得上名號的大企业、有实力的资本,谁愿意来?人家提著钱袋子,哪里条件好去哪里。我们怎么办?就乾等著?看著兄弟区县发展,我们原地踏步?” 他摇了摇头,自问自答:“不行嘛!发展是硬道理。所以,我们区委区政府班子经过反覆研究,决定在政策允许的框架內,进行一些探索和创新。您说的『先拿地后付款』,或者更准確地说,『先行建设,分期缴纳,成果检验』,只是我们吸引优质潜力企业的手段之一,不是全部。也有不少企业是规规矩矩走『招拍掛』,足额缴纳土地款再开发的。我们是有区別的,不是一概而论。” 钱建设紧盯著他:“区別的標准是什么?凭什么有的企业可以享受这种『探索』,有的就不行?” “標准?”丁义珍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回到了当初拍板决策的时刻,“標准就是我们对企业实力和项目前景的综合判断!我们有一整套评估流程,发改、招商、规划、环保几个部门联合审核。对於那些我们认为技术先进、市场前景广阔、確实能带动產业链、增加就业和税收的『潜力股』,我们才敢冒一定的政策风险,给予包括土地价款缓缴在內的扶持。这叫『放水养鱼』!如果评估认为项目一般,但企业资金实力雄厚,我们当然欢迎,按常规流程走就是了。所有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为了把优质项目留下来,把经济发展搞上去,確保国家的长远利益!” 钱建设不为所动,直接点出关键:“那么,山水集团呢?当年它初出茅庐,你们是如何判断出它是这样的『潜力股』,值得如此大力扶持,以至於给出近乎白送的土地条件?” 丁义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玩味,甚至有点嘲弄对方“不懂行情”的意味:“山水集团?呵呵,领导,看来您对我们汉东过去的情况,了解得还不够深入啊。” 他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搞经济工作,尤其是招商引资,信息敏感度、政治领悟力是关键。我反问您一句,当年山水集团创立、起步的时候,咱们汉东省,是谁在主政?” 钱建设眉头皱起,沉默了一下,吐出三个字:“赵立春同志。” “对嘍!”丁义珍一拍大腿,隨即意识到场合不对,收敛了动作,但语气依旧,“赵瑞龙赵总,那是赵立春书记的公子。他牵头搞的企业,您说,它的前景需要我们去『判断』吗?它所需要的资源、它能撬动的能量、有些事,不言自明嘛。” 钱建设的脸色沉了下来:“所以,你们的所谓『评估』,其实就是看背景、看关係?这实质上是一种变相的利益输送和权力寻租!” “哎哟,领导,这话可就严重了,也曲解我们的初衷了!”丁义珍立刻摆手,换上委屈和不解的表情,“咱们平心而论,上面重视什么、支持什么,下面是不是得心领神会、创造条件?这是讲政治、顾大局!我们当时认为,有赵书记的威望和赵公子的资源,山水集团必然能做成事,能带动一方经济。我们给予一定的政策便利,是在规则范围內,支持一个有极大成功可能性的项目儘快落地,儘快產生效益。这怎么能叫利益输送呢?” 他越说越显得“理直气壮”:“难道就因为投资者有特殊背景,我们为了避嫌,就故意设卡、抬高门槛,把明明可能利国利民的好项目往外推?那才是对工作不负责任,对地区发展不负责任!其他符合条件的企业能享受的优惠,山水集团符合条件了,为什么不能享受?我们这是秉持公心,一视同仁啊!” “你这是一套一套的强词夺理!”钱建设终於忍不住,提高了声调,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把明显的程序违规和討好巴结,包装成『讲政治』、『谋发展』!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会议厅內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丁义珍收敛了笑容,抿著嘴,不再说话,但眼神里依然残留著那种“你们不懂实际情况”的神色。 钱建设正要开口反驳,坐在中央的张弘毅却轻轻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张弘毅的目光一直平静地落在丁义珍脸上,仿佛在仔细审视他每一丝表情变化。 “丁义珍同志,”张弘毅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力,“你刚才的解释,从地方经济发展的现实困难和灵活施策的角度,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为了吸引投资,在政策允许范围內给予有潜力的企业一定的扶持和便利,这確实是不少地方曾经採用过的方法。” 第209 章 请你正面回答 “但是,我们今天找你谈话,不是为了討论这种发展模式的普遍性与合理性。我们关注的,是具体操作中的边界和动机。” 张弘毅:“你提到,区別对待的依据是『考察公司未来和项目前景』。那么,请你说一说,当年对山水集团进行『考察』的具体过程。有哪些部门参与?形成了怎样的书面评估报告?报告中依据了哪些客观数据和市场分析,得出了它『未来可期』、值得以远低於市场价格获得土地並延迟付款的结论?而不是仅仅凭『赵瑞龙背书』这样一个眾所周知、却无法作为正式审批依据的因素。” 丁义珍的笑容微微僵住“这个……时间过去比较久了,具体的评估流程,肯定有相关部门的专业意见,最后是区政府常务会议集体决策的。当时的会议纪要应该都有记录。” “好,会议纪要。”张弘毅点点头,“我们会详细核对每一份相关的会议纪要。那么,第二个问题:既然你声称一切以『国家利益』为主,那么,在给予山水集团超常规优惠的同时,你们是否设置了同等严格的后期监管和追缴保障机制?” 张弘毅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第三个问题,也是核心问题。你反覆强调是为了『发展』,没有『损害国家利益』。但我们调查发现,山水集团在获得土地並开发山水庄园后,区土地局今年才开始强力催缴欠款和滯纳金。这中间长达数年的『时间差』,国家损失的不仅仅是资金利息,更是土地资源的利用效率和市场公平。这笔帐,怎么算?这个『时间差』带来的风险和潜在损失,当初的决策是否充分评估?由谁来承担责任?” 丁义珍:“市场有起伏,企业运营有周期,这很正常……我们后来不是成功追缴回来了吗?结果证明当初的支持是对的……” “结果?”张弘毅微微提高了声调,目光锐利,“我们现在討论的是决策过程的合规性、科学性,以及可能存在的权力滥用和利益交换风险!不能总用『结果还行』来为过程中的违规嫌疑开脱!如果每个干部都打著『发展』的旗號,就可以隨意突破程序、低价处置国有资產,然后指望事后『追缴』来弥补,那还要规章制度干什么?还要集体决策、监督制衡干什么?” “这位领导,”丁义珍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委屈和固执的神情,语气也变得直接甚至有些冲,“咱们能不能別光盯著那些条条框框、程序文件看?那些是死的,人是活的!您就看我主政光明区那几年,经济是不是搞上去了?gdp增速、固定资產投资、財政收入,这些硬指標摆在那里,做不了假吧?” 他双手一摊,语速加快:“您说土地利益流失?国家利益受损?好,咱们看结果!那些当初我们『扶上马』的企业,后来是不是都把该补的土地款、滯纳金,连本带利交回来了?区里的財政帐户上,钱少了没有?没有嘛!反倒是蛋糕做大了,税收增加了,就业岗位多了!咱们地方上,尤其是在发展初期,是不是有『相机决断』的灵活空间?不能像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吧?” 丁义珍眼神里带著点“你们怎么这都不懂”的意味:“我再打个比方,老百姓买房子,现在普遍不都是付个首付,然后慢慢还房贷吗?银行允许,国家也支持,因为这符合实际情况,促进了消费和发展。那我们地方政府,面对一些有潜力但暂时资金紧张的本土优质企业,允许它们『分期付款』拿地,先启动项目,產生效益后再逐步缴清土地款,这有什么本质区別?哪条法律白纸黑字写了,土地出让绝对不能有任何形式的『分期』或者『缓缴』?法无禁止即可为嘛!我们这是在政策框架內探索盘活资源、支持实体经济的新路子!” 钱建设听著他这番偷换概念的诡辩,眉头紧锁,耐著性子说道:“请你正面回答,在这些具体的『相机决断』中,你是否严格遵守了廉洁自律的各项规定?有没有利用决策权为自己谋取私利?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丁义珍仿佛被戳中了某个敏感点,脸上掠过一丝烦躁,他重重地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开始大倒苦水:“哎!关键?你们就知道盯著关键,盯著原则!原则当然要讲,可你们坐在上面,知道我们下面干活的人有多难吗?” 他挥动手臂,指向虚空,仿佛在指著不存在的投资商:“是!事情办成了,项目落地了,几十亿几百亿的投资进来了,政绩报表好看了。可你们看见我们背后的付出和无奈了吗?啊?我就拿当初侯亮平审问我时,我也说过的话来回答你!” 他盯著钱建设,语带讥讽:“我带著那些身家亿万的老板、投资商,去街边大排档吃烧烤、喝啤酒,跟他们称兄道弟,你觉得靠这个,能谈下来动輒几个亿、十几个亿的大项目吗?能让人家把真金白银投到你这穷乡僻壤来吗?” 钱建设脸色一沉:“我们现在谈的是纪律和程序问题,跟你用什么方式接待客商,有关係吗?” “怎么没关係?关係大了!”丁义珍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你们不食人间烟火”的愤懣,“不把关係处到位,不让人家觉得你够意思、能办事、值得信任,人家凭什么把项目给你?凭什么在你这里承担风险?政绩?政绩是天上掉下来的吗?那是我们这些人,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一顿饭一顿饭陪出来的!” 丁义珍:“是,咱们政府工作人员讲奉献,可以不吃不喝乾工作。可人家投资商是干什么的?人家走南闯北,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什么场面没见过?你板著脸,跟他讲文件、讲纪律、讲粗茶淡饭,人家只会觉得你古板、小气、看不起他,根本不会跟你交心,更不会跟你谈真正的投资意向!这是人性,这是现实!” 第 210章 吹毛求疵 钱建设抓住他话里的空隙,厉声追问:“所以,你就认为,必须通过超规格、甚至违规的接待吃喝,才能换来投资?在这个过程中,你有没有因此接受他们的馈赠、贿赂,或者在项目审批、土地出让上做出违背原则的让步?这才是核心!” “我没有!”丁义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否认,但语气却没了之前的绝对肯定,反而带上了一丝辩解的色彩,“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中央八项规定还没出来呢,有些接待標准跟现在不一样。就算后来有了规定,政府不也有正当的招商引资接待经费吗?我们是在框架內做事!我需要收他们什么贿?我把项目拉来,把经济搞活,就是最大的成绩和回报!” 张弘毅:“丁义珍同志,我们就事论事,釐清几个基本概念。”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关於『相机决断权』。地方在法律法规和宏观政策框架內,结合本地实际进行探索创新,这確实是允许的,也是鼓励的。但是,『相机决断』不等於『隨意决断』,更不等於可以无视国有资產管理的基本程序、市场公平竞爭的基本原则。你把政府土地出让,比喻成老百姓贷款买房,这个比喻很不恰当,也偷换了概念。” 丁义珍想要插话,张弘毅抬手示意他听完:“老百姓贷款买房,首付比例、贷款利率、还款期限,都有明確的法律规定和银行风控流程,抵押的是个人財產,风险由个人和银行按市场规则承担。而国有土地出让,涉及的是全民所有的资產,其价格確定、出让方式、价款收缴,国家有明確的法律法规和规章制度。任何『变通』,都必须有更严格的程序约束、风险评估和集体决策背书,並且要確保最终国家利益不受损。你只强调了『结果没损失』,却迴避了『过程是否合规』、『风险是否可控』这个核心问题。『相机决断』不是逃避监督的挡箭牌。” 张弘毅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关於招商引资的『方式方法』。你提到接待投资商的问题。我们不否认,在过去的特定时期,一些地方在招商引资中存在不太规范的接待现象。但是,这並不能成为违规操作合理化的藉口。中央八项规定出台后,对公务接待、商务接待都有了明確、严格的规定。而你说『当初没有八项规定』,这恰恰说明,我们今天用更严格的標准来审视过去的一些做法,正是全面从严治党、规范权力运行的应有之义。过去可能存在『灰色地带』,不代表那种做法就是正確的,更不代表今天可以拿来作为违规的辩护理由。” 他目光如炬,盯著丁义珍:“我们现在关心的,不是你有没有带投资商吃烧烤,而是你在给予企业超常规优惠的过程中,有没有利用职权为自己或他人谋取私利?有没有因为接受了超规格接待、甚至其他形式的『好处』,而在土地出让、政策扶持上做出有损公平和国家利益的决定?这才是问题的本质!招待费用有专项经费,那是用於正当的商务洽谈,而不是用於搞利益交换!” “张组长,您这话我不同意。”丁义珍“我带他们吃喝,是为了建立感情,是为了让他们感受到我们招商引资的诚意和热情!没有这个,光靠冷冰冰的政策文件,人家凭什么把几个亿投在你这里?我说我没受贿,我就是没受贿!所有的接待,都是走的公务渠道,有票据,有记录!您可以查!” 钱建设冷冷地插话道,“但,我们现在问的是更核心的问题:在建立了这种『感情』之后,你在决策时,是保持了足够的清醒和原则,还是被这种『感情』和『氛围』影响了判断?在土地低价出让、款项缓缴的决策会议上,你有没有因为考虑到『关係』、『面子』或者潜在的『回报』,而放鬆了本该坚持的审核標准和风险把控?” 丁义珍被问得有些恼羞成怒,声音不禁提高:“你们这是有罪推定!先假定我有问题,然后千方百计找理由!我丁义珍在光明区,在市里,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就因为一些工作方法上的爭议,就被你们这样审问?我心寒!” “丁义珍同志!”张弘毅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虽然音量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请注意你的言辞和情绪!这里不是论功行赏的会场,也不是诉苦抱怨的地方!这是严肃的组织谈话!你为地方发展做过工作,组织上自有评价。但功过不能相抵!我们现在调查的,是你在行使权力过程中,是否存在违纪违法行为!这是两码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显沉重:“你说心寒?如果每一个干部都抱著『我做过贡献,所以有点问题也该被原谅』的心態,那我们的纪律岂不是成了可以隨意伸缩的皮筋?组织的严肃性何在?法治的权威何在?老百姓的信任又何在?” 丁义珍索性靠向椅背,双臂环抱,摆出一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对抗姿態: “你们刚刚说我强词夺理?我看是你们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他声音提高,带著明显的怒意,“你们天天坐在上面,研究那些冷冰冰的条条框框,文件看得比谁都熟,可你们下过几天基层?了解过地方发展的实际困难吗?懂得什么叫『具体的国情』、『具体的市情』吗?” 他猛地坐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急促的“篤篤”声:“我早就说了,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我们当时面临的情况,就是没钱、没项目、没投资!不用点非常手段,能打开局面?我认为我们当时做的,是在那个条件下最合理、最有效的选择!而且,我丁义珍把话放在这儿,这种做法,不是我发明的,更不是我们光明区独一份!你们去全国各地看看,尤其是那些曾经基础薄弱、急待发展的地方,哪个没在特定阶段用过类似的变通办法?照你们的逻辑,是不是全国那么多为发展呕心沥血的干部,都在违法犯罪?你们巡视组是来汉东解决问题、促进发展的,还是来否定基层一切探索、寒了干事人心的?” 第211 章 不要激动 钱建设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他严肃地打断:“丁义珍同志!请你冷静!注意你的言辞!我们现在是在就你个人经手的具体项目进行问询,请你不要东拉西扯,混淆视听,更不要妄议政策和其他地方工作!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丁义珍冷笑一声,脸上的愤懣和不屑几乎不加掩饰,“我觉得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要是觉得我们这套『先发展后规范』的路子从根本上就是错的,是违法的,那好啊!你们有本事就去推动立法,白纸黑字写明,以后任何地方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允许土地出让金缓缴、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政策弹性、不允许为了引进项目做任何程序上的变通!白纸黑字写清楚,我们照办!要不然,就別光拿著放大镜挑我们这些在泥地里干活的人的毛病,站著说话不腰疼!”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怨气终於找到了宣泄口:“你们知道把光明区从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搞成现在这样,我们吃了多少苦,求了多少人,陪了多少笑脸吗?我们把经济搞起来了,財政宽裕了,城市漂亮了,你们这时候颐指气使地来了,拿著后来完善的、甚至当时都还没有的条条框框,来审查我们当初是怎么『违规』起家的?来摘桃子了?当初这里一穷二白,要啥没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指导工作,怎么不说『不许这么干』?没有在基层滚过一身泥,不知道基层的难,就不要在这里凭想像胡乱指责!” “丁义珍同志!”张弘毅开口,“不要激动。我们理解地方工作的复杂性,也从未否定广大基层干部为改革发展付出的艰辛努力。” 丁义珍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嗤之以鼻:“理解?你们要是真理解,就不会问出今天这么……这么脱离实际的问题!我丁义珍今天也把话撂这儿,我要是真做了什么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违法乱纪勾当,你们儘管把证据拍出来,我认罪伏法,绝无二话!可要是没有確凿证据,光凭这些对工作方法的吹毛求疵,就想给我定性?少来这套!一群坐在办公室看报表、喝茶看报的人,有什么资格对我们这些实干派指手画脚?” 丁义珍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挑战光芒:“既然你们觉得我们那套不行,你们那套『绝对规范』才行,那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一直旁听未语的周为民眉头一挑:“打赌?丁义珍同志,请你严肃点!” “我很严肃!”丁义珍直视周为民,又扫过钱建设和张弘毅,“光明峰项目,工程现在正在全国招商引资,遇到了瓶颈,进展缓慢。你们巡视组不是本事大吗?不是认为按部就班、绝对合规就能搞定一切吗?要不你们去试试!你们要是有本事,不靠任何『变通』,不靠任何『感情投资』,就靠你们嘴里的『规范流程』和『文件精神』,把这个几百亿的项目给我谈下来,落地了!那我丁义珍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立刻向组织检討我所有的工作方法错误!你们敢不敢赌?” 钱建设气得脸色发青,厉声呵斥:“胡闹!丁义珍!重大国家建设项目,是你能拿来打赌的吗?这是儿戏吗?!我们是在进行严肃的组织调查和纪律审查,不是来跟你逞口舌之快、比谁能拉项目的!” 丁义珍见状,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讥誚笑容,身体向后一靠,双手一摊:“看,我就知道。说大话谁都会,真碰到硬骨头,你们那套就行不通了嘛!既然你们自己也清楚,完全按照你们理想中那套『绝对规范』在现实里很多时候走不动,那还在这里对我们当初的做法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不就是揪著一些程序上的『瑕疵』不放,想找点问题出来吗?”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弘毅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情绪激动后微微喘气的丁义珍,目光深邃如潭。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却让丁义珍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丁义珍同志,你的情绪,我们看到了。你的『委屈』,我们也听到了。但有一点,我必须明確告诉你:纪律审查,不是比谁能拉项目,也不是辩论赛。它只看一件事——权力,是否在阳光下运行;规则,是否被敬畏和遵守;公共利益,是否得到了真正的维护。好了这个问题到此为止,我们来谈谈其他的。” 张弘毅示意周为民进行下一个问题。 “丁义珍同志”周为民目光平静地看向丁义珍,“现在我们想向你了解另一个具体情况。根据我们接到的线索反映,在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启动前后,有多套该小区的房產,被人以丁书记的名义进行了產权登记或变更。这件事,请你解释一下。” 这个问题拋出,丁义珍没有立刻回答,眼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去看周为民,反而拿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放下茶杯后:“哦,这个事情啊……这个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后仰,避开周为民直视的目光,用一种看似诚恳实则推諉的语气说道:“周组长,关於光明新村房產登记的具体细节,说实话,有些情况我也不是那么的那么清楚。毕竟具体经办操作的是下面部门和具体人员。我觉得,你们要是真想把这个事情弄得明明白白,不妨……不妨直接问一下光明区公安分局的程度局长。他当时负责那片区域的治安和维稳,对一些居民情况和房產纠纷,可能比我这个市领导了解得更具体、更全面。” 周为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迴避和转移话题的意图,立刻追问,声音也严肃了几分:“丁义珍同志,我们现在是向你本人了解情况。这些房產登记在你的名下,无论是出於什么原因,你作为所有权人,理应对此知情並做出解释。你让我们去问程度同志,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迴避这个问题吗?” 第 212章 我们不是说好了谈话吗? “迴避?谈不上迴避。”丁义珍立刻否认,但语速加快,显得有些烦躁,“我就是觉得,你们巡视组办事……有时候是不是太心急,或者说,方法上可以更周全一点?你看,这个事情,你们自己都说了是『接到线索反映』。那说明事情本身就有爭议,还没完全搞清楚嘛。在事实没有完全釐清之前,就急吼吼地把我叫来,让我解释一件我自己都不清楚事情,这不是……这不是有点强人所难吗?” 他试图重新掌握对话的节奏,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满:“我的意思是,既然有疑问,那就应该把所有的环节、所有可能知情的人都问清楚,把证据链做实了。程度局长是当时一线负责的干部,他的说法很重要。你们先把他那边的情况了解透了,再来问我,不是更稳妥、更负责任吗?免得我说了什么,和他那边对不上,又引起新的误会。我这是为你们调查工作著想,也是为了避免我自己说不清楚,反而耽误你们时间。” 周为民不为所动,目光依旧紧盯著他:“丁义珍同志,请你明確回答:你是否知情有多套光明新村的房產被登记在你名下?如果知情,原因是什么?如果不知情,你作为领导干部,名下被他人冒用登记了房產,为何从未主动向组织报告或寻求澄清?这是基本的组织纪律要求。” 丁义珍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避开了“是否知情”这个直接问题,而是抓住了周为民话语中的一点,继续沿著自己设定的方向辩解:“你看,周组长,您这又有点『审问』的意思了。我们不是说好了是谈话吗?谈话就得有谈话的氛围和方式。我觉得我现在提供这个思路——让你们先去核实程度局长那边的情况——就是最配合谈话的態度。等你们把外围情况摸清了,核心事实確定了,该问我什么,我自然知无不言。现在这样……有点像无的放矢,让我怎么说呢?” 他双手一摊,摆出一副“不是我不配合,是你们问法有问题”的姿態:“行了,周组长,这事我看咱们今天也討论不出个所以然。我还是那个建议,你们真想弄明白光明新村房產这档子事,直接找程度。他经手过那边不少麻烦事,比我清楚。我这边……等你们有了更確切的依据,咱们再谈,行不行?” 周为民匯报性地看了一眼坐在中央的张弘毅和旁边的钱建设,两人都微微頷首。 周为民会意,暂时搁置了房產问题,来到门口,对门外的刘鑫说道:“刘秘书,麻烦你联繫一下光明公安分局的程度同志,请他……方便的时候,就光明新村片区的治安管理、居民纠纷以及相关房產登记变更的歷史情况,准备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注意,是书面说明,详细、客观。” 刘鑫立刻应道:“好的,我马上联繫。” 周为民坐回座位,將目光转回丁义珍身上,打开了下一个,也是更为要害的问题:“好,房產的问题我们先按程序核实。下一个问题,关於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那五个亿的专项资金。根据我们调取的財政记录和项目档案,这个项目早在五年前就已正式立项,並被列为市重点民生工程。但是,直到今年,也就是项目立项四年多以后,这笔五个亿的市级专项拨款,才划拨到区財政的专用帐户。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资金延迟了这么久才到位?这期间项目是如何推进的?资金到底卡在了哪个环节?” 丁义珍略微沉吟,在组织语言,然后以一种“这其实很简单”的语气:“周组长,这个事情啊,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首先得明確一点,光明新村其实是省属国企——中福集团。住在那里的,很多都是中福集团的老职工或者家属。所以,这个棚改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政府投资项目,它带有企业职工住房改造的性质,是市里和中福集团共同推进的。那五个亿的资金,名义上是市財政拨款,但本质上,是中福集团自身承担或筹措的,市里是给予配套和支持。” 周为民立刻抓住关键点追问:“你的意思是,这五个亿,主要是中福集团的钱?那为什么钱一直没有到位?” 丁义珍:“这钱,项目一立项其实就到帐了。可是政府和那些居民就这拆迁补偿的问题一直没谈拢。中福的人就找到我们说,他们中福在扩展什么生意,需要资金周转,这个项目一直拖著,资金放著也是放著,能不能让他们临时周转一下,等他们项目回款,立刻还回来,绝不耽误棚改。他们承诺,只要拆迁一动,钱立马到位。” 周为民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所以,你就同意,將本该专项用於棚改的资金,临时『借』给中福集团去搞其他商业扩张了?这是典型的挪用专项资金!” 丁义珍立刻摆手,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著辩解:“周组长,这话可不能乱说!这钱本来就是中福集团出的,只是通过財政渠道走一下。他们临时借用一下自己的钱,解决一下燃眉之急,而且承诺隨时归还,不影响项目,这怎么能叫『挪用』呢?事实上,后来我们这边拆迁工作一启动,跟他们一沟通,人家两天內就把钱打回来了!这说明他们是有信誉的,也是有能力解决的。我们这是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帮助重点国企渡过暂时困难,保障了长远发展,也最终没有影响棚改进程嘛!” 周为民没有被带偏,反问道:“好,就算资金问题如你所说。那么,项目拖延四五年无法动工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不就是是资金不到位吗?” 丁义珍嘆了口气,脸上显出烦恼和无奈:“哎,说到这个,就更让人头疼了,主要是拆迁补偿谈不拢。我们已经按照政策上限给出了补偿方案,但有些住户……人心不足啊,要求的补偿远远超出政策范围,甚至达到市场价的几倍。他们抱团,不满足条件就不搬,成了钉子户,项目就这样僵住了。” 第213 章 三句话,八个陷阱 周为民没有纠缠於资金是否“最终”归还这个结果,而是犀利地刺向最根本的因果关係:“丁义珍同志,根据我们前期大量的走访和居民反映,项目长期停滯最直接、最普遍的说法,是因为『政府没钱补偿』或『补偿款迟迟不到位』,导致拆迁工作根本无法实质启动。这与你所强调的『主要是居民要价过高、不同意』的说法,存在明显出入。” 丁义珍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论,失笑般摇了摇头:“周组长,您这话说的……我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信息是从哪儿听来的。我再强调一遍,这个项目,虽然由我们政府牵头负责协调、推进,但改造资金的主体责任方,是產权单位中福集团!钱,本质上是人家中福要出的,或者说,是需要他们承担主要部分,市里配套支持。『政府没钱』?这话从根上就错了!这不是政府財政全额投资的保障房项目,这是政企合作、以企业为主的改造项目!跟政府財政『有没有钱』,关係不大!” 周为民立刻抓住他话语中的矛盾:“好,既然你强调资金主体是中福,那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是不是正因为中福集团承诺的资金长期没有实际到位——无论是因为他们自身原因,还是因为得到了你的『默许』而被挪作他用——才导致补偿款无法及时足额支付给居民,进而使得拆迁谈判陷入僵局,项目一拖再拖?资金不到位,才是『居民不同意』背后的深层原因和前提条件吧?” 丁义珍:“资金到位了!早就达成意向、明確了!我刚才说了,是中福那边因为项目拖著没动,才临时把资金调去应急!这跟项目启动不了是两码事!你不能混为一谈!而且,我们后来一要,他们不就立刻把钱打回来了吗?这说明资金本身没问题,是隨时可以动用的!耽误什么了?没耽误啊!” 周为民不为所动,目光如炬,提出了最致命的时间点疑问:“好,就算资金『隨时可以动用』。那么,请你解释另一个关键问题:既然项目因为『居民不同意』僵持了四五年,为什么恰恰,在我们中央巡视组正式进驻汉东省的前夕,这个沉寂多年的项目突然被强力推动,启动了针对『同意户』的大规模拆除行动?这个时间点,仅仅是巧合吗?是您所说的『陆陆续续做通工作』刚好在那时达到了临界点,还是有其他更紧迫的原因?” 丁义珍:“周组长,您这话问的……时间点的事情,谁能预料那么准?做群眾工作就是这样,水滴石穿。这些年我们区里、街道的同志確实没閒著,一家一家谈,政策讲透,利弊说清。几年时间才做通了大部分居民的思想工作,同意的住户比例终於达到了可以依法启动部分徵收程序的標准。您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寒我们这些底层工作人员的心了?他们辛辛苦苦风里来雨里去,还要天天被那些不理解他们的百姓骂,你们就这样看待他们的劳动成果?” 周为民:“我们没有看轻他们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这个项目,会在我们巡视组到来前夕突然启动这个项目?” 丁义珍:“那怎样才算不突然?我作为分管领导,去现场看了,那个小区的安全隱患触目惊心,尤其是同意拆迁的那些栋楼,人员已经搬离大半,空置房成了安全隱患的集中点,万一出事,谁也负不起责!在这种情况下,依法对已达成协议、人员已撤离的危房区域进行拆除,消除重大安全风险,这有什么问题吗?这是对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负责!我们得等到出现重大安全事故,再去启动项目,才算不突然吗?那是不是有点晚了?” “既然有同意的住户,为什么不早启动部分拆迁,至少让项目有点进展?一直拖到现在?”周为民问。 丁义珍立刻摇头,表情变得严肃:“周组长,你们不就是研究国家法律政策的吗?拆迁,尤其是这种成片棚改,国家有明確规定,必须达到一定的同意比例才能启动行政徵收或协议搬迁程序。你们不知道吗?当时同意我们方案的住户,远远达不到法定比例。如果我们强行拆,那不就是违法强拆吗?那是要出大事的!我们怎么能干那种犯法的事?我发现跟你们说话真累,三句话八个陷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委屈”而“坚定”:“至於那些还没谈妥的住户,我一再强调,必须依法保障他们的合法权益!他们的房子到现在都还在那儿,我们绝对没有进行任何强制拆除!不信,您现在就可以派人去现场看!我丁义珍做事,讲究个依法依规,绝不会干那种违法强拆的勾当!” 就在丁义珍情绪略显激动地为自己辩白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隨即推开。刘鑫探进身来,声音清晰地匯报:“各位领导,光明公安分局的程度局长已经到了,在外面等候。” 周为民看了一眼张弘毅,张弘毅微微頷首。周为民便对刘鑫道:“请程局长稍等片刻,我们这里很快结束。” 刘鑫点头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张弘毅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终结此轮谈话的意味:“丁义珍同志,关於光明新村项目的情况,我们今天暂时了解到这里。你提供的一些说法,与我们掌握的其他信息,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了丁义珍一眼:“接下来,我们会按程序,与其他相关同志继续了解情况。请你回去后,对今天谈到的问题,再认真回顾思考。组织上会本著实事求是的原则,把每一个问题都查清楚。你可以先回去了。” 丁义珍:“好的,张组长,我一定配合组织调查。不过,我也想听听,我名下房產的事?我旁听一下可以吧?” 张弘毅想了一下,对周为民示意:“请程度同志进来吧。” 第214 章 双丁会面 程度推门进来,身后跟著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程度向会议桌后的眾人行礼,又对坐在一旁尚未离开的丁义珍点了点头:“各位领导,丁市长,您也在。” 周为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程度身上,语气平和但直接:“程度同志,你好。请坐。这位是?” 程度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侧身介绍道:“各位领导,这位同志……情况比较特殊,和我们今天要匯报的事情直接相关,所以我带他一起来了。” 周为民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都坐下。 “程度同志,”周为民开门见山,“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向你核实一个情况。根据我们前期调查,在丁义珍同志担任光明区区委书记期间,光明新村棚户区有多套房產,被人以『丁书记』的名义进行了產权登记。我们就此事询问丁义珍同志时,他表示你对具体情况可能更为了解。所以,请你回忆一下,当时是否知晓相关情况?具体是怎么回事?” 程度听完,脸上露出一副恍然表情,他坐直身体,语气清晰地说道:“各位领导,关於这件事,我確实知道一些情况。当时光明新村的拆迁前期摸底和纠纷调解工作,我们光明分局治安大队和辖区派出所都有参与,配合区拆迁办维持秩序、处理一些治安隱患。” 他看了一眼眾人,继续道:“大概是在拆迁工作正式启动后不久,我们在一线走访和调解纠纷时,確实多次听到有居民私下议论,说『丁书记』在咱们小区买了好多房子,要发大財了之类的传言。起初,我们基层干警听到也很震惊,甚至有些气愤,以为……以为是有领导干部利用职权,在拆迁前低价囤房,牟取巨额补偿款。这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 周为民:“你们当时知道了,有没有及时上报。” 程度:“出於职业敏感和责任心,我们没有仅仅停留在听闻传言。我们分局负责那片的老民警,觉得这事蹊蹺,就暗中进行了一些基本的核查。结果发现……事情和我们最初想像的,完全不一样。我们发现和丁市长没关係,也就没放在心上。有次丁市长去光明新村巡视工作的时候我们还跟丁市长开玩笑,说起过这事。” 周为民疑惑:“具体什么情况?” 程度:“各位领导,我匯报,不如这位同志说,更有说服力。这位同志,你跟各位领导介绍一下情况。” 旁边的男子,打开一直紧抱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著身份证、户口本和几份红彤彤的房產证。 他將文件袋双手捧著,想要递过去,又不知该递给谁。程度接过文件袋,將里面的身份证和一份房產证复印件取出,放在周为民面前的桌面上。 “各位领导,您们好。”男子的声音紧张,带著浓重的地方口音,“鄙人姓丁,名书记” 周为民拿起那张身份证,仔细看了看。身份证上的名字,赫然是“丁书记”,出生年月、住址等信息一应俱全,照片也与眼前之人相符。他又看了看房產证复印件,权利人姓名栏,清晰地列印著“丁书记”。 钱建设和张弘毅也凑近看了看证件。 钱建设:“你是丁书记?” 丁书记:“正式鄙人。” 周为民將身份证和复印件推回给程度,语气平稳,“好了,那个……是这样……没事了,你可以走了,那个……东西拿好。 丁义珍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步伐沉稳地走到正准备离开、仍有些侷促的“丁书记”面前,主动伸出了手。 “你好啊,丁书记,幸会幸会。”丁义珍的声音洪亮,带著一种领导特有的、既亲切又不失威严的腔调,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特意加重了“丁书记”三个字,仿佛在玩味这个奇妙的巧合。 “丁书记”明显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握住丁义珍伸过来的手,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笑容:“哎呦,丁市长!不敢当不敢当!您……您太客气了!我哪敢在您面前称『书记』啊,折煞我了!” 丁义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顺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显得格外“亲民”:“誒,话不能这么说。名字是父母给的,叫啥就是啥嘛。当初程局长跟我提起,说咱们光明新村有位居民,大名就叫『丁书记』,我还好奇了一段时间呢。”他转向程度,笑了笑,“程局,是吧?我说这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以前在区里,大家都叫我『丁书记』,没想到离任了,还能在群眾里碰到一位『真书记』,这可真是缘分不浅吶!” 程度站在一旁,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附和道:“是啊,丁市长,当时我们也觉得挺巧。” “丁书记”搓著手,显得既荣幸又有些不好意思:“丁市长,您可別拿我开玩笑了。说实话,自从您来咱们汉东,特別是主政光明区以后,我这个名字……嘿,没少被人拿来开玩笑。不过托您的福,倒也让更多朋友记住我了,算是沾了您的光。” 丁义珍哈哈大笑,显得心情不错,但话题隨即自然地转向了光明新村:“哎,能有机会跟群眾有这样的缘分,也是我的荣幸嘛。对了,丁书记,你现在也是光明新村的居民,对咱们区里、市里推动的这次棚户区改造,特別是拆迁工作,有什么看法啊?咱们关起门来说说心里话,听听你们最真实的声音。” “丁书记”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感激和满足的表情,话也顺溜了一些:“哎呀,丁市长,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感激不尽,万分支持啊!托您和各位领导的福,咱们光明新村的拆迁工作推进得顺顺利利。不瞒您说,我早些年在那儿置办的那几处小房產,这次拆迁补偿,可是让我……让我实实在在地受益了,解决了不少家里的困难。这要是跟有些地方似的,一个项目拖个十年八年,我这压在房子上的资金,非得套牢不可,搞不好周转都要出问题。还是咱们政府有效率,有担当!” 第 215章 这个丁义珍太囂张了 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更加恳切:“好,好啊!群眾满意,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肯定。这说明我们的政策是得民心的,工作是落到实处的。回去啊,也麻烦你跟老街坊们多说说,政府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保质保量地把新房建好,让大家早日回迁,住上安心房、舒心房!” 他话锋微转,带上了一点“任务”的口吻:“另外呢,也还得麻烦像你这样明事理、支持政府工作的老居民,再发挥发挥余热,帮忙做做那些……嗯,暂时还有些不同看法的邻居们的思想工作。政策透明,补偿到位,都是为了大家好,为了城市发展好。大家要向前看嘛。” “丁书记”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丁市长,您放心!这个我们都懂!现在大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记著政府的好呢!您看,这不反对的人越来越少了嘛。就剩那么几户……哎,那几户人家,怎么说呢,可能……可能想法跟咱们不太一样,为人处世也……也不太讲究。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的话,人家根本听不进去。有时候好心去劝,反而落不是。” 丁义珍適时地嘆了口气,表情显得无奈而又宽容:“哎,理解,理解。工作总要有个过程,群眾的认识也有快有慢。有些同志可能暂时还不能完全理解政府的难处和长远规划。我们也要有耐心。你们有心了,不要强求。” “丁书记”连忙接口:“是是是,丁市长您真是体谅我们!我们知道,政府出台政策,推进拆迁,那都是为了改善咱们的居住环境,提升城市面貌,是实实在在的惠民工程!那些不理解的人,早晚会明白,会后悔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丁义珍摆了摆手:“行了,不说他们了。丁书记,以后有机会再聊。再会啊!” “丁书记”如蒙大赦,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哎呦,丁市长您可別再叫我『书记』了,我这点斤两哪担得起这称呼,您真是折煞我了!丁市长再见!各位领导再见!” 他抱著公文包,几乎是倒退著挪到门口,才转身匆匆离去,背影带著一种终於完成任务的鬆弛和急於逃离的仓促。 周为民:“怎么会有人,真的起名叫丁书记呢?” 钱建设:“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去年在干部名册上还见到过姓『党』名『为民』的同志,还有叫『郑义』的,字不同,音一样。名字嘛,父母给的,个人选择,倒也谈不上对错。”他话锋隨即一转,將那份圆滑对准了自己人,姿態摆得很低:“不过,这事说到底,是我们衔接工作上的疏失,资料核实不够细致。为这种完全可以避免的误会,耽误了丁市长的时间,確实不应该。丁市长,我代表工作组,向您致歉。” 丁义珍摆了摆手,脸上笑容不减,甚至更温和了些,像长辈看著晚辈无伤大雅的玩笑。“领导言重了,『同志』之间,说什么耽误不耽误。巡视组的同志下来,是帮助我们发现问题、促进工作的,谈话就是交心,聊什么都行,家长里短也好,工作心得也罢,都能增进了解嘛。不过,既然聊到基层工作,正好程局长也在,也请巡视组的领导们帮我们把把关,看看我们的工作到底扎不扎实,有没有『懒政怠政』的毛病。” 他侧过头,对坐在旁边的程度示意了一下:“程局长,回头你安排一下,把光明新村项目,拆迁办同志前期上门走访、宣讲政策、做群眾思想工作的那些执法记录仪的录像,挑一些有代表性的,整理出来,送一份给巡视组的同志们看看。要原始录像,完整的,別剪辑,让领导们看看我们基层的同志,是不是真像有些人反映的那样,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或者到了现场就蛮干。咱们用事实说话。” 程度立刻应声,腰板挺直:“是,丁市长。录像资料都是按规定完整保存的,我马上安排人整理,最晚明天上午送到巡视组驻地。” 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仿佛完成了某项既定程序般,双手轻轻按著沙发扶手,做出要起身的姿势,笑容依旧掛在脸上,但已透出明確的送客意味:“张组长,各位领导,要是没有其他需要我说明的情况,市里还有个关於招商引资的协调会,我就先回去?你们工作忙,压力大,也要注意休息。” 张弘毅:“丁市长今天能抽空过来,配合我们了解情况,我代表巡视组表示感谢。你工作忙,我们就不多留了。关於光明新村的资料,”他略微停顿,目光平和地扫过程度,最后落回丁义珍脸上,“程序合规的材料,我们欢迎。也希望后续涉及到项目相关问题的核实,市政府和相关部门能继续给予支持。” “那是自然,全力支持,绝对配合!”丁义珍站起身来,笑容灿烂,伸出手与张弘毅有力地握了握,又向钱建设、周为民等人点头致意,然后便走了。 孙海洋:“这个丁义珍,太囂张了,还敢跟我们拍桌子?” 钱建设慢悠悠地吹著保温杯里漂浮的茶叶,眼皮都没抬:“海洋,消消气。拍桌子,未必就是心虚。没准人家真觉得委屈,觉得咱们在捕风捉影,冤枉了好同志呢?人家不是说了吗?说咱们吹毛求疵,有时候,理直,才敢气壮嘛。”他话里带著惯有的那种似是而非的调子。 “他?理直?钱组长,你看看他那个做派,看看山水集团那块地的诡异流程,看看中福集团那五个亿!”孙海洋指著桌上堆积如山的材料,“他要是个清白的,我孙海洋名字倒著写!” 钱建设终於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办案子,讲证据,不讲感觉。到目前为止,我们手里的材料,哪一份能直接钉死他丁义珍?都是间接线索,都是合理怀疑。怀疑不能当证据用。” 第216 章 停工三天 孙海洋被噎了一下,喘了口粗气,看向一直站在窗前沉默不语的张弘毅:“张组长,您说,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张弘毅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沉稳:“海洋同志,建设同志说的,是纪律,也是现实。没有確凿证据,我们不能给任何同志下结论。丁义珍同志是副省级城市的副市长,是我们党的干部,查他,更要慎重。” 张弘毅:“他既然主动提供了方向,那我们就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副组长:“按照原计划,加大走访力度,范围扩大到光明新村项目所有相关方——被拆迁户、已搬迁户、周边受影响居民、项目原来的承建方、中福集团进驻后的管理层、甚至银行、规划、国土等每一个经手环节。丁义珍的话,只是一面之词。我们要听的,是千百面不同的『词』。如果他真是清白的,经得起这样查,那確实是汉东之福,京州百姓之福。” 周为民立刻应道:“明白,我马上重新细化走访方案,分片包干,深挖细节。” 与此同时,钟小艾放下电话,眉头紧锁。她得到的消息很简略:巡视组与丁义珍进行了“例行谈话”。 钟小艾冷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她太了解丁义珍这类人了,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是最湍急的暗流。她立刻拿起內部电话:“让林晓同志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很快,林晓敲门进来。 “钟主任。” “林晓,坐。”钟小艾开门见山,“巡视组那边找丁义珍谈过了?具体什么情况?他交代了什么没有?” 林晓略显无奈地摇头:“钟主任,不是审问,只是初步的例行谈话。丁义珍……很镇定,对光明新村的问题解释了一套完整的说辞,强调基层工作艰辛,群眾最终理解,还主动提出让公安局提供拆迁办上门工作的执法记录,以证『清白』。” 他把谈话的大致內容和丁义珍的表现描述了一遍。 钟小艾:“林晓,你信他这套吗?” 林晓沉吟片刻:“单从谈话表现和提供的方向看,似乎……没什么大问题。但结合那五个亿资金的异常流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不对劲,是太不对劲了!”钟小艾站“五个亿,不是五百万、五千万,是中福集团真金白银划出去的。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和丁义珍有没有关係?这才是核心!张组长给你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 “继续走访光明新村,深入了解情况。” “走访群眾是必要的,但现阶段,丁义珍肯定已经做好了布置。你现在去,听到的、看到的,很可能都是他们想让你听到看到的。”钟小艾转过身,目光灼灼,“我的建议是,走访要做,但不能被拖在那里。你组织一次村民大会,把姿態做足,然后迅速抽身。集中精力,顺著那五个亿的资金流嚮往下查!银行流水、关联帐户、实际受益人……这才是能撬开铁板的缝隙。我怀疑,中福集团和丁义珍之间,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投资开发关係,一定有更隱秘、更骯脏的交易!” 林晓精神一振,钟小艾的思路指向更明確,也更具攻击性:“我明白了,钟主任。我马上安排,一方面公开走访,稳住对方;另一方面暗地里启动资金流向的深度调查。” 光明新村原址,临时搭建的会议棚 林晓带著两名组员,召集了尚未搬迁的几十户居民开会。场面宏大,巡视组的红色横幅拉了起来,记录员认真记录,摄像机也架上了。林晓言辞恳切,请大家畅所欲言,反映问题。 效果却如钟小艾所料。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工地那边,巡视组以“需要配合调查,保障村民权益表达”为由,正式通知项目方停工三天。工地负责人虽然满腹怨言,但在盖著红头章的通知面前,也只能无奈下令停工。 林晓在第二天下午结束了又一次看似热烈实则空洞的集体座谈后,对组员交代:“大家这两天辛苦了,材料先整理。我回组里匯报一下情况,看看下一步指示。” 工地停工第二天清晨 坚持最久的“钉子户”聚在老王头那间老旧的房子。屋里瀰漫著劣质菸草和尘土的味道。 “看见没?京城来的大官,专程为咱们开会!连工地都停了!”一个中年汉子压低声音,脸上带著兴奋的红光,“这说明啥?说明咱们占著理!说明他们怕咱们闹!” 老王头吧嗒著旱菸,浑浊的眼睛里闪著算计的光:“停工一天,开发商得损失多少钱?他们比咱们急!之前给的补偿价,我看还能再往上拱拱!反正巡视组在这儿盯著呢,他们不敢来硬的。” “对!老王叔说得对!”另一个妇女接口,“咱们搬回来住!就住自己家里!让巡视组的领导看看,咱们是被逼得没了活路才死守的!到时候,看谁著急!” “可是……家里断水断电了。”有些犹豫。 “怕啥?克服克服,用不了多久,就能换来多几十万的补偿款,值!”中年汉子一挥手,“咱们就得拿出破釜沉舟的劲儿!让上面看看咱们的决心!” 商议已定。当天下午,这些人家真的陆陆续续,带著铺盖卷和简单的炊具,搬回了家。 巡视组驻地,屏幕上的光影闪烁,映照著几张神色各异的脸。空气中只有录像自带的环境噪音——激烈的爭吵、模糊的哭诉、不客气的推搡声,以及拆迁办工作人员儘量克制却仍透出疲惫的劝说。 视频是经过“整理”的,但確实“完整”记录了多个片段:有工作人员拿著政策文件耐心解释,却被老人用扫帚比划著名赶出院子;有中年妇女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指责补偿“不够买厕所”;也有精壮的汉子堵在门口,指著工作人员的鼻子骂骂咧咧,词汇粗鄙不堪。画面上,拆迁办的人显得相当被动,甚至有些狼狈。 最后一段录像结束,屏幕变暗。周为民默默起身,关掉了播放设备。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第 216章 停工第217天 孙海洋猛地向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他脸上写满了困惑和烦躁,声音不自觉拔高:“不是……我真搞不懂了!拆迁,旧房换新房,还能拿补偿款,按这视频里说的,光明区给的已经是政策上限了!他们还想怎么样?不是说现在拆迁都能『暴富』吗?怎么到这儿就成了我们求著他们、他们还成大爷了?这……这还有王法吗?” 他越说越气,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照这么看,丁义珍说的倒成了大实话?是这群『钉子户』贪得无厌,阻挠城市发展?我们之前是不是……方向有点偏了?” 周为民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比孙海洋平静,但也带著深思:“从这些影像资料看,至少能说明几点:第一,基层拆迁工作人员確实开展了大量入户工作,过程有记录,不是完全走过场;第二,工作难度极大,群眾牴触情绪强烈,沟通非常困难;第三,补偿標准至少在纸面上,已经用足了政策空间。丁义珍之前说『不是我们不想拆,是有人不配合』,现在看来,这部分情况……可能確实存在。”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钱建设和张弘毅:“当然,视频是对方挑选提供的,只能反映部分情况,而且是他们希望我们看到的部分。但不可否认,这些画面很有衝击力,也容易让人產生先入为主的印象——拆迁方是『受气』的,是被动方。” 钱建设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海洋同志,为民同志,看问题要全面,也要讲程序。我们之前对光明新村的拆迁工作有疑虑,现在,丁市长主动提供了这些材料,至少在一个侧面上回应了我们的疑问,甚至可以说……提供了一种反证。”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变得更为审慎:“这些视频,结合我们之前核查的、確实已经按顶格標准公示的补偿方案,至少说明,在拆迁工作的『前端』——也就是补偿標准和基层入户环节,光明区方面,在程序上,可能没有我们最初想像的那么大的硬伤。丁义珍作为分管领导,强调经济发展、推动项目落地,从这个角度看也站得住脚。” 他话锋一转,但语调依旧平稳:“至於说大家都这么做……这话不假。发展是硬道理,旧城改造、土地出让,是当前很多地方推动经济、改善民生的主要手段之一。关键不在於做不做,而在於怎么做,过程中有没有猫腻。如果丁义珍在这个『怎么做』的过程中,个人是乾净的,没有利用职权谋取私利,那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孙海洋急了,差点站起来:“钱组长!照您这么说,我们忙活半天,查了个寂寞?就因为这几段他们精心准备的视频,就因为补偿方案『看起来』合规,我们就要认定他没问问题了?那中福集团那五个亿怎么解释?土地出让价格明显低於市场预期怎么解释?还有那些反映他和其他商人来往过密的线索……” 钱建设抬手止住他,脸色沉静如水:“海洋同志,稍安勿躁。我说的是『如果』,是建立在现有证据链条基础上的分析。你说的那些,都是疑问,是疑点,但不是铁证。查案,尤其是涉及到高级干部的案子,要重证据,讲逻辑。疑罪从无,这是基本原则。目前,关於丁义珍个人经济问题的直接证据,我们確实没有掌握。这是一个客观事实。” 他微微嘆了口气,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考量:“如果我们最终確实查不到確凿证据,那么,反过来就需要思考,最初一些反映情况的线索来源……是否足够可靠?比如说,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侯亮平同志,他之前提供的一些关於丁义珍的『情况』,就很值得推敲其动机和依据了。”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了会议室沉闷的空气里。周为民抬眼看了钱建设一下,又迅速垂下目光,盯著自己的笔记本。孙海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脸色憋得有些发红。 一直坐在主位,像一尊沉默山岳般的张弘毅,终於动了动。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仿佛还能看到那些定格的画面:“丁义珍同志让我们看『前端』的艰难,那我们就更要盯紧『后端』的隱秘。视频是真的,但真实不等於全面。它可能是事实的一部分,也可能是一种更高明的误导。我们的调查,绝不能因为一份对方主动提交的、经过筛选的『证据』,就轻易转向或停止。” “海洋,你继续梳理中福集团的资金炼和项目合同所有细节,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关联方。同时,秘密调取丁义珍及其主要亲属、身边工作人员近年来的財產变动情况,范围可以扩大一些,但要谨慎,注意方式方法。” 他稍稍加重了语气:“一切判断,必须基於扎实的证据。在证据不足之前,对丁义珍同志,我们继续保持必要的尊重和程序上的合规调查;对侯亮平同志反映的情况,也要客观分析,不预设立场。我们这支笔,落下去要能经得起歷史检验,重如千钧。” 钱建设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明白,张组长。我会把握好分寸和节奏。” 孙海洋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郁躁:“是,我立刻去办。” 周为民合上笔记本:“好的,我马上安排。” 秘书小刘叩门的声音轻而谨慎,推开一道缝隙,嗓音压得低低的:“市长,中福集团的王平安王总到了,说……有事,想当面跟您匯报。” “哦?王总啊,”他的声调平稳,亲切中自然透著副市长的身份感,“请进。” “丁市长,您好您好,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宝贵时间了。”王平安的谦恭里透著一股过分的殷勤。 “坐,王总,不必拘礼。”丁义珍自己先坐回了高背皮椅里,顺手拿起一份待批的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隨口寒暄,“今天怎么得空过来?” 第218 章 停工第三天 王平安只將半边身子挨在沙发边缘,公文包搁在脚旁,双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搓。“丁市长,没別的事。就是……就是最近这风声……听著有点紧吶。” 丁义珍从文件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过去,带著恰如其分的探询:“风声?什么风声?王总指的是……” 王平安向前欠了欠身,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就是……棚户区改造,前期市里拨下来的那笔专项资金……最近好像……有好几路人,明的暗的,都在打听、查问这笔钱的去向和用途。银行那头,还有我们集团財务,都接到过问询。”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丁义珍脸上的笑容未变,“查问?那笔钱,当初不是你们中福集团,借去周转,弥补你们集团其他项目的临时资金缺口,同时承诺在光明新村项目启动时返还的吗?前阵子,市里启动光明新村项目,急需资金,你们不是按照约定,已经把费用,一分不差地打回市財政指定帐户了吗?帐目清晰,往来有据。这有什么问题?” 王平安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是,丁市长您说得对,流程绝对完备,款项也是按期足额返还的,帐面上清清楚楚,一点问题都没有!”他抬手抹了抹额角,“只是……只是这接二连三有人来查,问得又细,我们这心里……终究有点不踏实。毕竟,数额不小,又是棚改专项资金,敏感啊……” 丁义珍轻轻“呵”了一声,似笑非笑,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微响。“王总啊,做企业,尤其是你们这样规模的企业,跟政府打交道,经得起查,是基本功课。只要你们当初借款用途真实,返还及时,没有挪作他用,更没有违法违规,怕什么查?清者自清嘛。” 他的语气忽然添上一点语重心长的味道,又隱隱透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对我们市政府来说,最要紧的是,该用在老百姓身上的钱,有没有按时足额到位。只要钱回来了,项目启动了,群眾安置和补偿落实了,这就是硬道理。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你说是不是?” 王平安看著丁义珍那副泰然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態,心里的忐忑非但没减轻,反倒更沉了。他听懂了丁义珍话里的意思:咬死“短期融资、合规返还”这套说辞,別的不要多言,更不可节外生枝。 “是,丁市长高瞻远瞩,说得太对了!”王平安只能继续点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我们中福绝对合法合规经营,一切听从市里安排和指导。那……那我们就按既定方案,继续推进项目,不管谁来问,都统一口径?” 丁义珍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重新拿起了方才那份文件,目光落回纸上,语气淡淡:“王总,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市里对光明新村项目很重视,希望它能成为標杆。至於其他的……组织上若有疑问,自然会通过正规渠道了解。我们作为当事人,配合便是。” 这便是送客之意了。王平安赶忙起身,拎起公文包:“明白,明白!丁市长您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丁义珍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头也未抬。 他拿起內线电话,拨了一个號码,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程局吗?我丁义珍。最近各方面对光明新村的关注比较多,你们治安方面,要格外留意,尤其是原址那片,防止个別不明真相的群眾被別有用心的人煽动,做出过激行为,影响社会稳定和项目进展。对,加强巡逻,注意方法。好。” 深夜,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家中,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寂静中骤然的震动和铃声。丁义珍从睡梦中惊醒,看了眼来电显示——“程度”。他心头莫名一沉大半夜发生什么事了吗?立刻接通,声音还带著一丝睡意,但已迅速转为清醒:“喂,程度。” 电话那头,程度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刻板平稳,透著明显的急迫:“丁市长!不好了!光明新村著火了!火势很大!” 丁义珍猛地坐起身,睡意全无:“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但立刻控制住,“光明新村为什么会著火?我不是反覆强调要注意施工安全,杜绝一切火源吗?王大陆是怎么办事的?!” 程度急促地解释:“丁市长,初步了解,不是施工问题!是之前反对拆迁的那些住户,又偷偷搬回去了!他们擅自打开了燃气管道阀门,操作不当导致燃气泄漏爆燃!现在那片还没拆完的老房子,烧得最厉害!” 丁义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头皮发麻:“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人员伤亡?” “我已经在赶去的路上了,消防队应该也接到了报警正在出动。现场有值班的工人和保安在尝试灭火,但火势蔓延很快。”程度的声音被一阵模糊的惊呼和噼啪声打断,隨后又传来,“丁市长,我必须靠边让消防车先过!现场情况等我到了再详细匯报!” “立刻通知市应急办、消防支队全力扑救!通知120急救中心,派救护车现场待命!所有相关部门负责人,立刻到现场集合!我马上过去!”丁义珍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已然开始匆忙套上衣服。 “是!”程度应声后掛断了电话。 光明新村火灾现场,还未接近,远远就能看到夜空被映成一片骇人的橘红色,浓烟滚滚升腾,即使隔著几条街也能闻到焦糊味。警笛声、消防车的轰鸣声、人群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现场已被拉起了警戒线,警察在维持秩序,消防车的水龙带如同巨蟒般蜿蜒,数道水柱正奋力压制著肆虐的火舌。 丁义珍的车刚停下,他就看到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正站在应急指挥灯下,手里拿著对讲机,脸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神色凝重但指挥若定。 第219 章 简直是一帮…… 丁义珍快步走过去,顾不上寒暄:“孙区长!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员伤亡?” 孙连城转头看到丁义珍,点了点头,语速很快但清晰:“丁市长,您来了。火势基本控制住了,目前来看不会再扩散,消防队正在灭火,人员方面,”他顿了顿,“发现时火场內有三名被困群眾,都是老年人,已经被消防员冒险救出,初步判断是吸入浓烟和轻微烧伤,已经送上救护车往医院去了,生命体徵平稳。具体伤情要等医院检查。” 丁义珍稍微鬆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不是早就下了清场令,所有住户都签了协议搬走了吗?怎么还会有人,而且是老人,在里面?拆迁办和街道是怎么落实的?” 这时,程度从火光闪烁处快步走来,他脸上有烟燻的痕跡,制服也有些凌乱。“丁市长,孙区长。”他立正匯报,“初步调查,是这么回事:巡视组的同志前两天,要求工地暂时停工,並在原址召集村民了解情况,就是那次之后,有少数几户原本已经搬走、但心里可能还有想法或者想藉机再多要补偿的村民,以为巡视组来了就有『撑腰』的,又趁著夜里无人看守,偷偷搬了回来。他们为了生活,私自违规打开了之前已经由燃气公司封闭的管道总阀门,估计是使用明火时不慎,导致了燃气泄漏,遇到火源后爆燃。老房子易燃物多,瞬间就烧起来了。” 丁义珍听完,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法无天!简直是一帮……添乱!” 他走到稍僻静一点的角落,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李达康低沉而清醒的声音,显然早被惊动了:“丁义珍,你到底怎么搞的?火灾怎么回事?严不严重?有没有人员伤亡?” 丁义珍赶紧將孙连城和程度匯报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特別强调了“村民私自搬回、违规操作燃气”这一初步原因,以及目前控制住火势、三人轻伤已送医的情况。 听完丁义珍的匯报,电话那头的李达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丁义珍,”李达康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过来,“光明新村的拆迁,是你主抓的项目。巡视组刚刚介入,就闹出火灾,还是人员伤亡火灾!你让我怎么跟省委交代?跟老百姓交代?『大风厂』的事情才过去多久?京州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丁义珍:“李书记,是我的工作没做到位,我一定深刻检討,全力做好善后,彻底调查原因,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 “现在不是检討的时候!”李达康打断他,“第一,不惜一切代价,確保受伤群眾得到最好救治,绝对不能出现死亡!第二,彻底扑灭火灾,確保现场安全,防止次生灾害!第三,公安、消防、安监,立刻成立联合调查组,给我把起火原因,前因后果,彻彻底底查清楚!第四,做好舆情应对,实事求是,及时公布信息,但要注意口径,避免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我马上向沙书记和何省长匯报,你也做好隨时向巡视组说明情况的准备!” “是!李书记,我坚决落实!”丁义珍连声应道。 同一时间,巡视组驻地,孙海洋是被值班电话惊醒的。他接完电话,甚至来不及穿好外套,就猛地推开张弘毅房间的门,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张组长!出事了!” 张弘毅睡眠很浅,立刻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灯,神色凝重:“海洋,別急,慢慢说,怎么了?” “光明新村……著火了!”孙海洋指著窗户方向,“您现在往那边看!” 张弘毅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天际,一片异常的红光隱约可见,虽然看不清具体,但那绝非正常的夜色。他眉头紧紧锁住:“光明新村?不是基本拆完了吗?” “就是剩下的那一片没拆乾净的老房子!”孙海洋语气急促,“火势看样子不小!我接到消息,说是疑似居民私自返回,违规用气导致的爆燃,有人员受伤送医了!” 张弘毅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睡意,只有深沉的锐利。他想到了执法记录仪里的人,缓缓道:他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晰,“看来,丁义珍说的也不是妄言,这些刁民確实难缠。难怪四年时间都没能拆掉这个小区。不过这把火烧起来了,不知道会不会暴漏出更多问题,密切关注。” 孙海洋:是。 京州市委,市委书记办公室。 丁义珍手里捏著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走进李达康的办公室。他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和压抑著的愤懣。 “达康书记,火灾原因的联合初步调查报告出来了。”丁义珍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將报告双手递到李达康宽大的办公桌上,“事情……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令人痛心。” 李达康放下手中的笔,接过报告,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眼看向丁义珍,示意他继续说。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復情绪,但语调却越发显得沉痛和激动:“经过公安、消防、安监,还有我们区里连夜调查,基本可以確定,直接原因是少数几户早已签约搬离的居民,在巡视组同志要求工地『停工三天配合调查』后,错误地以为有了倚仗,私自返回危房居住。他们为生活方便,擅自打开了已被燃气公司封闭的管道阀门,使用明火不慎,导致泄漏的燃气爆燃!”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许:“达康书记,您想想,如果不是巡视组突然下令全面停工,给了这些人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空子钻,他们会搬回去吗?工地正常施工管理状態下,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光明新村这个项目,从立项到动员,我们区里上下,熬了四年半啊!四年半!多少同志没日没夜,磨破了嘴皮子,跑断了腿,挨家挨户做工作,受了多少委屈,才换来绝大多数群眾的理解和支持,才把项目推进到今天这一步!” 第 220章 义诊同志非常激动 他的眼圈似乎更红了,情绪越发激动:“可现在好了,巡视组一来,轻飘飘一个『停工调查』的命令,下面有些人就以为天变了,以为可以漫天要价了!结果呢?一把火,把我们的努力,把那些好不容易做通工作的同志的付出,烧了个乾乾净净!还差点闹出人命!达康书记,您知道我们一线的同志,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说著,丁义珍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视频,再次递到李达康面前:“您看看,您看看这部录像!这是我们拆迁办工作人员日常入户的隨录!您看看那些群眾是怎么对我们的同志的!倚老卖老撒泼打滚的有,指著鼻子破口大骂的有,拿著扫帚往外赶人的也有!可我们的同志呢?还得陪著笑脸,一遍又一遍解释政策!这些,巡视组的同志了解吗?他们看到的,可能就是一份冷冰冰的补偿方案数字,听到的,可能就是几个『钉子户』诉苦的声音!他们知不知道基层工作的艰难?” 李达康面色沉静地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视频晃动,画质一般,但声音和画面足够清晰:工作人员小心翼翼的解释,换来的往往是激烈的牴触和粗俗的辱骂;李达康默默看了几分钟,將手机递还给丁义珍,脸上看不出喜怒。 丁义珍接过手机,语气更加悲愤:“达康书记,上次我向您匯报过,最后那几户最难啃的骨头,是我亲自带著区里的同志,去工地边上的临时安置点,跟他们讲政策、讲规划、讲安全,讲得喉咙都哑了!我们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为了城市的发展吗?那些老房子,线路老化,结构不稳,隨时可能出事!我们最怕的就是出现安全事故!结果……怕什么来什么!现在真出事了,受伤了,这难道是我们愿意看到的吗?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预防,全被这些人给毁了!光明区上下这些年的心血,眼看就要因为这把火,付之一炬,还要背上骂名!” 李达康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沉默地听著丁义珍的倾诉。等丁义珍的情绪稍微平復一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好了,义珍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基层工作確实难,你们的付出和委屈,市委也看在眼里。但事已至此,激动解决不了问题。” 丁义珍喘著气,仍有些不平:“达康书记,我能不激动吗?我们光明区,从上到下,真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想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怎么就这么难?不是今天这里出个岔子,就是明天那里有人扯后腿!我怎么觉得……今年流年不利,总是容易招惹小人,好好的事情,总有人要给你使绊子!” “义珍同志!”李达康的声调微微拔高,带著明显的警示意味,“注意你的言辞!什么流年不利,什么小人?这些都是封建迷信,是无稽之谈!更不允许影射上级工作组!你是党的干部,说话做事要讲政治、顾大局!” 丁义珍被李达康的严厉目光慑住,气势为之一顿,悻悻地低下头:“是,达康书记,我……我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了。” 李达康看著他,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你的委屈,你的难处,包括基层同志们的辛苦,我知道了。这样,你把刚才那个视频发给我。明天沙瑞金书记要主持召开省委专题会议,研究这次火灾事故和光明新村项目后续问题。会议上,我会把你们在实际工作中遇到的困难、基层的实际情况,包括群眾工作的复杂性,客观地向省委、向沙书记做匯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丁义珍:“但是,义珍,你要明白,匯报困难不等於推卸责任。火灾发生了,有群眾受伤了,这是事实。联合调查组要彻底查清每一个环节,包括拆迁安置政策是否完全落实到位,安全监管是否存在疏漏,信息沟通是否及时畅通,以及……群眾为什么会在巡视组介入后產生不切实际的预期。这些问题,你也要带著区里的同志,认真反思,积极配合调查。现在最重要的,一是全力救治伤员,安抚家属情绪;二是做好火灾现场清理和安全隱患排查;三是確保项目后续工作,在依法合规、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平稳推进。不能再出任何乱子了!” 丁义珍连忙点头,態度显得诚恳了许多:“我明白,达康书记。我一定深刻反省,全力做好善后和整改工作。视频我马上发给您。感谢市委的理解和支持!” “嗯,去吧。”李达康摆了摆手。 他拿起內线电话:“小吴,通知应急管理局、公安局、纪委监委相关负责同志,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开个短会。另外,让市委政研室的同志,把光明新村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的所有关键节点材料,再给我整理一份详细的 报告出来,越细越好。明天上午我要用。” 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 会议室內气氛凝重,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满了省委常委。 李达康刚刚做完关於光明新村火灾事件的匯报。他语气沉痛,措辞严谨,既陈述了联合调查组確认的“居民私自返家、违规操作燃气引发爆燃”的直接原因,也重点描述了光明区、尤其是丁义珍副市长四年来在拆迁一线所做的“艰苦卓绝”的努力和所承受的“巨大委屈”。 “……事情发生后,义珍同志情绪非常激动,也深感痛心。”李达康將面前的一份材料轻轻推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他给我看了一段录像,是基层拆迁工作人员日常入户时拍摄的。我在这里,也请各位同志看一看。” 他示意工作人员播放了丁义珍提供的视频片段。屏幕上,基层工作人员遭遇的牴触、辱骂甚至推搡,与工作人员克制的解释形成了鲜明对比。画面和声音都极具衝击力,让几位常委眉头紧锁。 视频播放完毕,李达康总结道:“同志们,看了这些,我想大家都能理解基层工作的复杂性和艰巨性。光明新村的拆迁,是在政策框架內,顶著巨大压力推进的。绝大多数群眾是理解和支持的,但总有极少数人,期望值超出了政策极限,工作难度极大。丁义珍同志和光明区的同志们,为此付出了大量心血。” 第 221章 没有证据的话不要说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压抑著的不满和尖锐:“这次火灾,直接诱因非常明確:就是在巡视组同志要求项目『停工三天配合调查』之后,个別群眾產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有了新的倚仗,才导致他们私自返回危房並违规操作。说句实话,要不是巡视组这个突如其来的、缺乏足够风险预估的停工指令,打乱了正常的管理节奏,给了某些人错误的信號和可乘之机,这起悲剧,很可能就不会发生!” 会议室內一片寂静。李达康这番话,几乎是把火灾的责任引向了巡视组的工作方式。 沙瑞金书记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平静地看向李达康,语气听不出波澜:“达康同志,你確定,火灾原因跟巡视组的同志有关?调查结论明確了这一点吗?没有弄错吧?” 李达康迎向沙瑞金的目光,態度肯定:“沙书记,联合调查报告各位常委都看过了。逻辑链条是清晰的:巡视组介入並要求停工——部分群眾误解、心態变化——私自返回危房——违规用气引发火灾。这是客观事实的关联,並非我的臆测。当然,直接操作失误的是群眾,但导火索和诱因,不容忽视。”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应,目光缓缓扫过其他常委的脸,似乎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然后他开口道:“那么,按照达康同志的意思,光明区,乃至京州市的领导班子,在这次事件中就没有责任了?” “我没说他们没有责任!”李达康立刻接口,语气坚决,“作为地方主管领导,辖区出了安全事故,尤其是火灾伤人事故,责任无可推卸,该检討检討,该处理处理,这是原则。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们也不能因为事故发生在他们管辖范围內,就无视他们数年来的辛苦付出,就把所有问题、特別是由其他因素直接诱发的问题,一股脑全扣在他们头上吧?这对基层埋头苦干的同志,不公平!也容易挫伤他们干事创业的积极性!” 分管政法、纪委工作的省委副书记田国富沉声开口,问题直接而尖锐:“达康同志,我有一个疑问。据我了解,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项目,省里是五年前正式批覆立项的。为什么五年过去了,拆迁工作还没有彻底完成?如果按照正常进度,拆迁早就结束,场地平整完毕,何来『危房』?又何来『私自返回』导致火灾的基础?拖延的癥结,究竟在哪里?” 李达康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立刻回应,语气带著一丝无奈:“国富书记,这个问题,正是基层工作的难处所在!不是他们不想快,不是区政府不想拆,而是群眾工作有其客观规律!拆迁补偿,我们是在政策允许范围內就高执行,但总有个別户,诉求远远超出了合理范围,甚至试图通过拖延来获取超额利益。我们党的政策是以人民为中心,不能强拆,只能反覆做工作,这需要时间!四年半的时间,恰恰说明了我们工作的耐心和决心,而不是拖沓!” 田国富目光锐利,缓缓道:“我听说,这个项目在拆迁过程中,可能存在……” “国富书记!”李达康突然打断了田国富的话,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这是省委常委会,討论的是已经发生的、有明確调查报告的火灾责任问题。有些『听说』、『可能』,没有经过核实,没有確凿证据的话,我建议就不要在这种严肃的场合提出来了。这既不利於解决问题,也容易干扰判断,更可能对一线工作的同志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田国富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微一沉,看向李达康的眼神变得深邃。他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抿紧了嘴唇。 沙瑞金的目光在李达康和田国富之间短暂停留了一下,转向了一直沉吟未语的省长何林。 “何省长,你对这件事怎么看?”沙瑞金问道,语气平和。 何林省长清了清嗓子,他的表情较为严肃,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沙瑞金身上:“瑞金书记,达康同志,国富同志,各位常委。我认为,当前首要问题是处理火灾善后,安抚群眾,查明直接原因,追究直接责任。至於其他关联……” 他略一停顿,似乎斟酌著用词:“巡视组是上面派下来的,他们的工作有他们的程序和考量。但是,如果他们的工作方式,客观上確实对地方正常管理工作造成了干扰,甚至间接引发了事故,那么,他们也需要对此有所认识,有所反思。” 他看向沙瑞金,语气变得明確:“我建议,由省委办公厅正式联繫巡视组汉东小组,將这次火灾的联合调查报告,以及我们了解到的一些相关情况,向他们做一次正式通报。请他们从自身工作方式的角度,进行必要的自查和说明。上面派他们下来,是帮助我们发现和解决问题,促进工作的,不是来添乱、甚至诱发新问题的。如果……如果確实没什么实质进展,或者方式方法有待商榷,该提醒的提醒,该匯报的匯报。” 何林的话,虽然措辞留有分寸,但意思已经很明確:压力要给到巡视组那边,要求他们“自查”,並暗示了如果“没事干”,可以向上反映。 沙瑞金听完,未置可否,手指依然轻轻敲著桌面,目光低垂,仿佛在思考。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坐在另一侧的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育良书记,你的意见呢?”沙瑞金问道,语气依旧平稳。 高育良此前一直安静地坐著,手里拿著一支笔,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字,仿佛在认真听取每个人的发言。听到沙瑞金点名,他缓缓放下笔,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深思熟虑又带著学者般从容的表情。 第 222章 这个指令谁下的? “沙书记,何省长,达康书记,国富书记,各位同志。”高育良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带著一种特有的沉稳节奏,“关於光明新村火灾这件事,我认为,首先要明確一个原则:事故的直接责任必须釐清,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这一点上我同意达康书记和国富书记的意见,不能含糊。” 他稍稍停顿,目光在会议室內逡巡一周,继续说道:“具体到这个案例,直接操作失误引发火灾的居民,肯定要依法依规处理。京州市、光明区在安全监管、尤其是对已搬迁区域的后续管理上,是否存在疏漏,也需要调查组给出明確结论,该问责的问责,该整改的整改,绝不姑息。” “至於巡视组的工作……”高育良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审慎,“他们是代表中央履行监督职责,权限和程序有其特殊性。我们地方党委政府,首要的是配合,是提供条件。当然,配合不等於盲从,如果他们的工作方式在特定情境下,客观上產生了意想不到的负面影响,比如这次给了个別群眾错误预期,那么,通过適当渠道进行沟通和说明,我认为是必要的,也是符合组织原则的。” 他看了一眼何林,又看向沙瑞金:“因此,我个人倾向於支持何省长刚才的建议。由省委办公厅,以適当的形式,將我们掌握的情况,特別是这次火灾调查中发现的、与巡视组工作可能相关的『诱因』部分,向巡视组做一个正式的情况通报。请他们结合自身工作流程进行自查,並向我们省委做一个说明。毕竟,工作方法是否完全適应当地的复杂情况,是否存在可以优化改进之处,自查一下,於公於私,都有益处。一来,可以澄清可能的误解;二来,也有利於他们后续更精准、更有效地开展工作,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高育良最后补充道:“毕竟,巡视组是上级派来的,他们的权威需要维护,具体工作我们也確实不便过度干预。请他们自查並说明,是比较稳妥和符合程序的做法。” 沙瑞金听完高育良的发言,微微頷首,脸上依旧看不出明显的倾向。他环视一圈,缓缓开口:“同志们刚才都发表了意见。火灾事故,性质严重。直接原因要查清,相关责任要追究,这是底线。” “关於巡视组工作与此次事故的关联,”沙瑞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何省长和育良书记的建议,有道理。巡视组的同志下来工作,我们全力支持配合,但也希望他们的工作能够更加贴合基层实际,更加注重方式方法,最终目的是促进问题解决,而不是引发新的问题。” 他做出了决定:“这样,就按何省长和育良同志的意见办。由省委办公厅,以书面形式,將光明新村火灾的联合调查报告,以及省委了解到的一些相关背景情况,正式通报给巡视组汉东小组。请他们结合自身工作,对此事涉及的相关环节进行了解核查,並向省委反馈情况。” “同时,”沙瑞金看向李达康,语气不容置疑,“达康同志,京州市委要全力做好火灾善后工作。对事故暴露出的安全管理漏洞,要立即整改,深刻反思。对於项目本身,要在確保安全、依法合规的前提下,稳妥处理后续问题。省委等待你们更详细的善后报告和整改方案。” “至於项目拖延等其他问题,”沙瑞金的目光扫过田国富和李达康,“今天不展开討论。但国富同志提到的问题,值得重视。下来后,有关部门可以做一些调研了解。散会。” 巡视组驻地,小会议室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內部会议都要凝重。张弘毅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那平静水面下压抑著的惊涛骇浪。他面前摊开著一份盖有汉东省委办公厅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件通知。 钱建设、孙海洋、周为民、林晓,以及其他几名核心成员分坐两侧,无人说话,只有文件被轻轻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汉东省委的正式通知,大家应该都看过了。”张弘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带著重量,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关於光明新村火灾事故,省委认为,我们巡视组前期的工作方式——具体来说,是要求项目工地停工配合调查——构成了事件的重要诱因,打乱了地方正常管理秩序,间接导致了悲剧发生。要求我们对此进行自查,並做出说明。” 他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被扫到的人感到一阵压力:“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首先,我想明確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他的目光转向负责光明新村项目调查的副组长周为民:“为民,光明新村棚改项目的走访调查,是你具体分管的。当初决定与村民在原址见面,是谁提出的方案?现场处置的指令,是谁下的?” 周为民清晰地回答:“张组长,光明新村的群眾走访,是按照我们既定的『深入一线、面对面了解』原则进行的。现场的总协调和指令下达,由当时负责该片走访的林晓同志具体执行。” 张弘毅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坐在周为民斜对面的林晓身上:“林晓同志,光明新村的现场工作,是你带队负责的?”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林晓身上。林晓感到喉咙有些发乾“是的,张组长。那天是我带队在光明新村原址开展工作。” 张弘毅紧紧盯著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么,让光明新村施工队全面停工三天的指令,是你当场下达的吗?” “张组长,是我。当时考虑到要集中听取村民意见,工地机械噪音和施工活动会对沟通造成严重干扰,也存在一定的安全风险,为了保证工作成果和人员安全,我向项目施工方负责人提出了『暂停施工三天,配合巡视组工作』的要求。对方当时表示了配合。” “砰!” 第 223章 钟主任说的 “真是你下的命令?”张弘毅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迫人,“为什么?谁给你的授权,让你可以擅自决定一个省重点项目的施工暂停?!” 林晓感到后背渗出了冷汗,但在张弘毅的逼视下,他只能硬著头皮解释:“张组长,当时……光明新村那边聚集的村民人数超出预期,情绪也比较复杂。现场环境混乱,如果施工机械继续作业,我担心……担心会发生群体性安全事件,或者激化矛盾。我通知街道召集人,也是为了集中听取意见,提高效率。暂停施工,主要是基於现场安全考量,想创造一个相对可控的沟通环境。” “安全考量?”张弘毅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周为民,一直压抑的怒火终於找到了一个更具体的指向,“为民!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啊?”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桌面上那份省委文件上,“谁教这么干事的?你知不知道,他这个所谓的『安全考量』,一个轻率的停工命令,会造成什么后果?啊?” 他一把抓起文件,纸张在他手中哗啦作响:“看看!刚刚收到的,汉东省委的正式文件!白纸黑字,指责我们巡视组『工作方式不当』、『干扰地方正常秩序』,是光明新村火灾的『重要诱因』!我们下来是查问题的,现在倒好,成了別人眼里製造问题、添乱的了!你这个组长是怎么把关的?” 周为民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挺直脊背,承受著张弘毅的怒火,然后转向林晓,语气沉痛而严厉:“林晓!我反覆强调过,我们的工作是了解情况、发现问题,不是代替地方指挥具体工作!我让你深入走访,是让你用耳朵听,用眼睛看,用心去分析,不是让你大张旗鼓地把人聚起来开大会!更不是让你隨意下令停工!你这样做,除了打草惊蛇、授人以柄,还能有什么实际作用?群眾的声音,是这么简单粗暴就能『收集』到的吗?” 林晓被两位领导的连续质问逼到了墙角,脸上血色褪尽,脱口而出:“是……是钟主任!钟主任说的!她说按部就班走访已经没用了,让我儘快结束表面走访,集中精力去查中福集团的资金问题!她说……说那才是关键!” “你说谁?!”张弘毅瞳孔骤然收缩,紧紧盯住林晓。 “钟小艾,钟主任。”林晓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找丁义珍谈话之后的第二天,钟主任把我叫去,私下吩咐的。她说……这事绝不简单,让我別在走访上浪费时间了。” 会议室內瞬间死寂。钱建设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手指停在保温杯盖上。孙海洋倒吸一口凉气。周为民则是闭上了眼睛,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瞭然与无奈。 张弘毅脸上先前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情绪取代:“你知不知道,钟小艾同志,因为其爱人侯亮平同志正在接受调查並涉及相关案件,早就被明確排除在丁义珍及相关案件的工作组之外了?巡视组有明確指示,所有涉及丁义珍和光明新村的调查,她都必须迴避,不能以任何形式插手干预!” 林晓猛脸上写满了慌乱:“我……我知道有这个规定,可是……钟主任她叫我,她是领导,我……我不能不去啊!而且,她说的……查资金,我觉得也有道理……” “你觉得有道理?”张弘毅打断他,声音里透著一股浓浓的疲惫和失望,“林晓同志,你不是第一天参加工作的新兵了!组织纪律、工作权限,难道是可以因为『觉得有道理』就隨意突破的吗?钟小艾同志让你这么做,本身就是严重的违纪行为!而你,明知规定却依然执行,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语气沉重:“现在看来,这个侯亮平……恐怕是真的有问题了。钟小艾同志,这是急了,不顾一切地想从外围打开缺口,甚至不惜违反纪律,干扰我们巡视组的正常工作部署!” 他的手指再次敲了敲那份省委文件:“现在,汉东省委拿著我们內部违规操作造成的疏漏,来指责我们添乱……我们还有多少底气去反驳?人家並没有完全冤枉我们!確实是我们自己內部先出了问题,给了別人把柄!” 张弘毅的目光重新落到林晓身上:“林晓同志,鑑於你在光明新村事件中的错误决策,以及违反工作纪律、接受已被明確要求迴避人员的指令,严重干扰调查方向並造成不良后果,经研究,现决定:你立即停职,接受审查。从现在开始,你不再参与巡视组任何工作。出去吧。” “张组长!”林晓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我冤枉啊!我……我只是听从领导吩咐,想儘快推进工作,我没有私心啊!” “出去。”张弘毅不再看他,语气不容任何辩驳,指了指门口。 林晓浑看著面无表情的张弘毅,又看看沉默不语的周为民和钱建设,最终像被抽乾了力气,踉蹌了一下,低著头,步履沉重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轻轻关上。会议室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张弘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钱建设和周为民说:“钟小艾同志的问题,性质严重。我会立刻上报,將她和林晓违反工作纪律、擅自干预调查的情况如实向上级纪委和巡视办匯报。建议將她们两人立即调离,退回原单位,並接受相应的党纪政纪处分。我们巡视组,容不得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 他的声音带著痛心,也带著坚决。 钱建设缓缓开口:“组长,內部清理是必要的。但是,眼下的局面……汉东省那边,恐怕不会因为处理了钟小艾和林晓,就对我们改变看法。” 张弘毅:“建设说得对。处理內部问题,是为了肃清队伍,但不能解决我们面临的信任危机和被动局面。我们下来是干什么的?是来查问题的!不是来让人家地方指著鼻子说我们是来添乱、来丟人的!” 第 224章 钟小艾以为自己是谁? 张弘毅继续道:“虽然钟小艾的行为是个人问题,但她掛著巡视组联络员的名头,她的错误,外界就会算在我们整个组的头上,甚至算在中央巡视的权威上!上面派我们下来,不是让我们来丟人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两位得力助手:“接下来,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收起之前那些按部就班、顾虑重重的想法!给我使出浑身解数,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彻查!给我狠狠地查!” 张弘毅:“侯亮平的问题,他来汉东任职,满打满算才多久?一大半时间不是在熟悉情况,就是处於停职接受调查状態。他在这短短的有效『活动期』內,能做出多少文章?接触过哪些人,办过哪些案子,这些难道不该是清清楚楚、一目了然的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怒和自省:“我们投入了人力,也调阅了大量卷宗和记录。这么长时间了,如果连侯亮平个人是否存在诬告、滥用职权或者其它违纪问题的基本情况都还搞不清楚,还在这里瞻前顾后、左右为难,那就不只是方法问题,而是能力问题!是真无能!” 他看向周为民,眼神如刀:“为民,侯亮平这条线,你亲自抓总。我要一份清晰的、有证据支撑的书面报告——他到底有没有问题?问题性质是什么?证据链是否完整?如果確实有问题,按纪律规定,应该给出什么样的处理建议?两天,最多两天时间,报告要放在我桌上。不能再拖下去了!” 周为民:“是,组长!我立刻重新梳理所有关於侯亮平同志的材料,组织专人进行交叉验证和逻辑覆核,確保结论扎实。两天內,一定给您一份负责任的报告和处理意见草案。” “至於丁义珍……”张弘毅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而审慎,“他的问题,盘根错节,牵涉面太广,而且此人反调查意识极强,从上到下编织的关係网和『防火墙』很厚。硬碰硬,短时间內难以取得决定性突破,反而可能再次陷入被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是,我们不能閒著,更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因为火灾的事就缩手缩脚、无所作为了!我们必须拿出战果,而且是响噹噹的战果!” 他的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发出“篤”的一声闷响:“中福集团!王平安!这就是我们现在最能发力、也最可能快速撕开口子的地方!那五个亿的资金谜团,就像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刀,也是钉在丁义珍身边的一颗钉子!” 他看向一直沉默思索的钱建设,语气斩钉截铁:“建设,你负责统筹,调动我们所有的金融调查资源,必要时可以申请部委专业支持。给我往死里查中福集团!查它近五年的所有帐目,尤其是大额异常流动;查它与京州、乃至汉东省內其他企业的关联交易;查王平安及其核心团队的个人资產、社会关係、出入境记录;最重要的是,不惜一切代价,追踪那五个亿的最终去向,哪怕它绕了地球三圈,也要给我把线头揪出来!” 钱建设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却充满力量:“明白,组长。我立刻著手组建攻坚小组,从资金流、合同流、票据流、人员流四个维度同步推进。” 张弘毅站起身:“我们没有时间再慢慢试探了。汉东省委的质询文件,就是敲给我们的警钟。如果再不能迅速侦破一件有分量的大案要案,拿不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被打上问號,我们整个巡视组,就真成了別人眼里下来『走过场』、『添乱』甚至『帮倒忙』的笑话了!” 他目光灼灼:“同志们,现在是考验我们真本事的时候了。拋开一切顾虑,拿出铁的手段和钢的意志。侯亮平的问题,要结得乾净利落;中福集团的案子,要攻得迅雷不及掩耳!我们要用事实告诉他们,中央巡视组,是来祛除毒瘤的,不是来和稀泥的!行动吧!” “是!”钱建设和周为民等人同时起身回道。 会后,张弘毅拨通了直通上级——中央巡视工作领导小组陈委员的电话。铃声只响了两下便被接起。 “陈委员,我是张弘毅。有重要情况需要向您匯报。”张弘毅的声音保持著工作状態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 “弘毅同志,请讲。”电话那头传来陈委员浑厚而清晰的声音。 张弘毅简明扼要但毫无保留地將钟小艾如何私下联络並指示巡视组成员林晓、林晓如何违规操作引发后续连锁反应、以及汉东省委据此发难的情况,做了客观陈述。他特別强调了钟小艾明知自己因迴避规定已被排除在工作之外,仍利用原有身份和影响力进行干预的严重违纪性质。 “……鑑於以上情况,以及由此给巡视组工作带来的被动和负面影响,我正式建议,立即將钟小艾、林晓二人调离汉东巡视组,返回京城,接受组织的审查和处理。我们巡视组內部,也会进行深刻检討,加强纪律约束。”张弘毅最后总结道,语气坚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委员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权威:“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这个钟小艾,她以为自己是谁?仗著家里有些背景,就敢这样目无组织纪律,肆意妄为?她这不是在帮忙,这是在挖坑,在给我们整个政府抹黑!” 陈委员的声音斩钉截铁:“弘毅同志,你处理得对,非常及时!这种害群之马,绝不能留在队伍里,更不能因为她个人影响中央,巡视的权威和声誉!你的建议我完全同意,立刻执行!我会让办公厅马上下发调令,责令钟小艾、林晓即刻交接工作,返回京城!等她们回来,纪委、组织部会介入,严肃调查,严肃处理!该处分的处分,该调离的调离,绝不姑息!” 第 225章 觉不觉得似曾相识 张弘毅心中稍定,但压力並未减轻:“感谢陈委员支持。另外,关於汉东这边的工作,目前我们正集中力量攻坚中福集团资金问题和梳理侯亮平相关线索,力爭儘快取得突破,扭转被动局面。” “嗯,”陈委员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汉东情况复杂,你们面临的压力我清楚。但越是这样,越要稳住阵脚,依法依规,用铁的证据说话。处理了內部问题,轻装上阵。有什么困难及时报告。记住,你们背后是中央的信任和支持。” “是,坚决完成任务!”张弘毅郑重回答。 通话结束。张弘毅放下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並未散去。清理门户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还在汉东。 汉东,巡视组驻地附近宾馆。钟小艾颤抖著手点开那份来自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加密邮件通知的。当“立即中止在汉东的一切工作,交接后返回京城接受审查”的字眼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一阵发黑。 “凭什么?!”她失声低吼,手指紧紧攥住手机,骨节发白。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从小到大,她何时受过这种对待?一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工作顺遂,家庭背景显赫,何曾被人如此毫不留情地“踢”出局,还要回去“接受审查”? 愤怒、不甘、委屈,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悲愤在她心中交织燃烧。侯亮平还在里面,问题悬而未决,丁义珍那些人逍遥法外,而自己……却因为想查案,因为想救丈夫,就要被这样对待? 她无法平静,也绝不甘心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去。不假思索地,她拨通了她父亲,钟正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父亲低沉而略带疲惫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小艾” “爸!”钟小艾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张弘毅把我踢出巡视组了!让我回京城接受审查!就因为我过问了侯亮平的案子,就因为我想查清真相!他们这是打击报復,是……” “小艾!”钟正国严厉地打断了她,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冷静点!像什么样子!” 钟小艾被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震得一滯。 钟正国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钟小艾心上:“你还有脸跟我说这个?组织纪律是儿戏吗?迴避制度是写著玩的吗?谁允许你私下联繫巡视组的人?谁给你权力去指手画脚?!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叫干预办案,叫以权谋私,叫授人以柄!张弘毅处理你,一点都没错!换了我是他,处理得更快!” “爸!可是亮平他……” “不要再提侯亮平!”钟正国的声音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的事情,组织上自有调查,自有结论!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被他拖进更深的泥潭吗?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件事水太深,让你不要掺和,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他喘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但更显沉重:“小艾,听爸爸一句话,立刻,马上,收拾东西,乖乖回京。向组织诚恳承认错误,接受任何处理。不要再管侯亮平的事了,让他……自生自灭吧。现在保住你自己,就是保住这个家!你还有然然,你再一意孤行,別说你,连我也保不住你!你想想后果!” “自生自灭……”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钟小艾心里。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钟正国似乎嘆了口气,声音疲惫至极:“回来吧,孩子。有些跟头,早栽比晚栽好。掛了。” 忙音传来。钟小艾举著电话,呆呆地站在原地,刚才的愤怒和屈辱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冰凉和空洞。父亲的话,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和侥倖。 冷静过后,她默默站起身,开始机械地收拾行李。 钟小艾回京后径直来到了父母家。 “说说吧,”钟正国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板上,“在汉东,除了组织上已经掌握的那些,你还做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钟小艾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乾涩:“没有了,爸。就那些。我只是……只是觉得亮平的案子有疑点,想儘快弄清楚。” “弄清楚?”钟正国嗤笑一声,將茶杯重重顿在旁边的角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以为你是谁?中央纪委常委?还是钦差大臣?钟小艾同志,你的组织观念、纪律意识都学到哪里去了?你那个『儘快弄清楚』,就是绕过组织程序,私下联繫巡视组成员,给人下指令,干扰正常调查?你这是弄清楚,还是搅混水?是帮忙,还是拆台?”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带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和痛心疾首的失望:“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一『搅和』,张弘毅他们在汉东有多被动?汉东省委现在拿著这个当藉口,说巡视组工作方式有问题,引发了安全事故!你这一下,打乱了多少部署,给了对手多少攻击的弹药?” 钟小艾被父亲凌厉的质问逼得抬不起头。 钟正国看著她,眼神复杂,有怒气,有心痛,更有一种深切的无奈。他放缓了语气,但每个字都更加沉重:“小艾,事到如今,有些话,我必须跟你挑明了。你,做好和侯亮平离婚的准备。” “爸!”钟小艾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和抗拒,“您说什么?亮平他……他只是被调查,事情还没结论!我不能……” “不能什么?”钟正国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你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你在汉东乾的那些事,擅自行动,自以为是,试图利用身份影响办案……你再想想侯亮平在汉东,他那些所谓的『雷厉风行』、『剑走偏锋』,是不是跟你如出一辙?是不是让你觉得似曾相识?” 钟小艾如遭雷击,呆住了。 第 226章 让你上躥下跳 钟正国靠回椅背,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看清的事实,语气带著深深的疲惫和洞察:“侯亮平这个人,有能力,有衝劲,当初我看中的也是他这点。但自从他跟了你,自从有了『钟家女婿』这块招牌,走到哪里,是不是太多人让著他、捧著他了?他是不是就渐渐飘了?觉得自己可以打破一些规矩,可以走一些捷径了?汉东那潭水多深?他以为凭著一腔热血和背景,就能横衝直撞?这次撞上的,是铁板!是有人要拿他正典型!” “正典型……”钟小艾喃喃重复,脸色煞白。 “你以为只是简单的工作失误或程序问题?”钟正国摇了摇头,“这里面牵扯的利益、派系、新旧矛盾,比你想像的要复杂十倍、百倍!侯亮平恰恰在最敏感的时候,用最不恰当的方式,捅了最不该捅的马蜂窝!现在,想保他的人未必保得住,想踩他的人绝不会脚下留情!这个时候,你还要往上凑?还嫌火烧得不够旺,想把自己,把这个家都点著吗?” 钟小艾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声音颤抖:“爸……求求您,想想办法,救救他……哪怕……哪怕保住他的政治生命……然然还小,她不能没有爸爸,不能有一个身败名裂的爸爸啊!” 看著女儿泪流满面的样子,钟正国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隨即被更坚硬的现实考量覆盖。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无力感。 “小艾,不是爸爸心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罕见的萧索,“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风云变幻,暗流涌动。你爸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盯著我这个位置的人,等著我犯错的人,从来都不少。侯亮平这件事,已经成了一个標誌,一个各方角力的焦点。我如果现在贸然出手,哪怕只是流露出一点倾向,都会被无限放大,会被对手抓住把柄,说我们钟家以权谋私、干涉司法!” 他直视著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沉重无比:“到时候,救不救得了侯亮平两说,我自己,我们这个家,很可能先被拖下水!你难道想眼睁睁看著,因为你丈夫的事,把我一辈子的清誉和政治生命也搭进去?让我们钟家成为眾矢之的?”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將钟小艾心中最后一丝侥倖的火苗彻底浇灭。她瘫坐在椅子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在巨大的风暴和家族整体利益面前,个人的情感和婚姻,是可以也必须被切割的代价。 张弘毅的动作很快,把钟小艾为了她丈夫侯亮平,干扰巡视组办案,钟小艾已经被剔除,回京接受组织审查的报告发给了,汉东省委。 隨后又宣布了对侯亮平的调查结果。侯亮平违规,违法,违反程序。证据確凿要求汉东省委纪检部门严肃处理。 李达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著两份刚刚由秘书送来的文件。一份是中央巡视组汉东小组的正式通报,关於钟小艾违反纪律被调离审查的情况说明;另一份,则是针对侯亮平调查结果的初步意见和处理建议。 他仔细地、逐字逐句地看完,尤其是巡视组对侯亮平“违规、违法、违反程序,证据確凿”的定性,以及“要求汉东省委纪检部门严肃处理”的明確要求。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感从心底升腾起来。 他想起丁义珍也是受害者应该很关心侯亮平的下场。於是打电话叫来了丁义珍。 “达康书记,您找我。” “义珍啊,坐。”李达康將两份文件推过去,手指在侯亮平那份上敲了敲,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痛快,“看看,巡视组的最新通报。钟小艾干扰办案,已经被清理回京了。至於侯亮平……哼,调查结果出来了,违规、违法、违反程序,证据確凿!要求省委严肃处理!这次,巡视组总算是做了回明白事!侯亮平这小子,狂妄自大,无组织,无纪律,也该为他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丁义珍迅速瀏览文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隨即换上一种深有同感又略带讥誚的表情:“达康书记说得是。这个侯亮平,仗著有点背景,在汉东上躥下跳,捕风捉影,搅得多少同志不得安寧。这次巡视组算是把他的真面目给揭穿了!我看他这次,怕是再也硬气不起来了。” 李达康身体向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眼神里带著一种冷眼旁观的玩味:“我现在,就等著看沙瑞金怎么处理这份『建议』。看他敢不敢,保他这个所谓的『反腐乾將』。” 丁义珍嘿嘿一笑:“沙书记?我看他不敢。巡视组的態度已经非常明確了,连钟小艾都直接踢走回京,这说明上面动了真火,定了调子。沙书记的政治智慧,不至於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一个已经明显『失势』的侯亮平,去硬顶巡视组的意见。那不符合他的风格,风险也太大了。” 李达康点点头,但隨即又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话是这么说。不过,侯亮平这次的罪名,按说『双开』都不为过。我就怕……他那个老师,高育良,会不会暗中使力,帮他说话?还有钟家,虽然钟小艾被调离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会不会施加影响?” 丁义珍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达康书记,『双开』?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沙书记和高书记,多少还是要给钟家留点面子,留点余地。把侯亮平一棍子打死,固然痛快,但也可能结下难以化解的仇怨。我估计,最大的可能,是保住他最低限度的政治生命,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李达康的反应。 李达康果然被勾起了兴趣:“但是什么?” 丁义珍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但是,让他彻底离开核心岗位,离开司法检察系统,发配到一个……让他再也翻不了身,只能慢慢熬日子、混吃等死的地方。那可比『双开』更折磨人,也更能起到『以儆效尤』的效果,还让各方面都说不出什么来。” 第 227章 他还有脸看不上祁同伟 李达康眼睛一亮,身体前倾:“哦?发配到哪里?你有什么想法?” 丁义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醒般地问道:“达康书记,您还记得……当年咱们汉东政法系统,那个很有『名』的岗位吗?就是……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同志,他当年政法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去的那个地方?” 李达康愣了一下,隨即记忆被唤醒,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又带著几分复杂的神色:“祁同伟……你是说……岩台山区司法所?” “对,就是那里。”丁义珍点点头,语气平淡,却透著寒意,“山高路远,条件艰苦,名义上是基层锻炼,实际上……就是流放。祁同伟多高傲的人,还不是要向现实低头?要不是后来他……豁出去,恐怕一辈子就埋在那里了。侯亮平因此也一直看不上祁同伟,侯亮平要是被『安排』到类似的地方,还有用武之地吗?他那心高气傲的性子,受得了那种日復一日的琐碎、冷落和边缘化吗?” 李达康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恍然渐渐变得深沉,最后竟缓缓浮现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他拿起桌上自己的茶杯,轻轻摩挲著光滑的瓷壁,仿佛在品味丁义珍这个提议的滋味。 “岩台山……呵。”李达康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窗外京州繁华的街景,又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鬱郁不得志的年轻政法毕业生,“让他也去尝尝,被权力边缘化,抱负无处施展,一天天看著自己生锈的滋味……確实,比一巴掌拍死,更有意思。你说他看不上祁同伟?” 丁义珍:是啊,就因为祁同伟当年汉东大学操场那惊天一跪。 李达康:“他还有脸看不上祁同伟,祁同伟再怎么样,也实实在在做出过成绩,他老丈人梁群峰除了把他从岩台山调出来,可没出过什么力。他侯亮平一路靠著钟小艾才能升到反贪局局长,他和祁同伟比差远了,没了钟家,他侯亮平算个屁。” 丁义珍:“所以我认为,让他也尝尝祁同伟当年的苦,看他能怎么破局?是利用钟的力量再次起来,还是就此沉寂下去?” 李达康:“这个主意不错,到时候我会提议的。” 丁义珍適时地起身:“达康书记,要是没什么別的指示,我先回去了。光明新村那边,还有些后续工作需要跟进。” “嗯,去吧。”李达康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若有所思。 丁义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深夜,丁义珍的法室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响。室內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一角点燃的一盏古旧铜製油灯,火苗幽微跳动,在墙壁上投射出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空气中瀰漫著香火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难以名状的阴冷气息。 丁义珍褪去了白日里笔挺的西装,只穿著一身道袍,站在房间中央一块暗红色的地毯上。 巡视组迟迟查不到“有用的东西”,他不能再等,必须让局面“动”起来,按照他需要的方式“动”起来。 “太慢了……太慢了……”他嘴唇无声地翕动,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著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已经拆开。里面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最上面一页,赫然是“关於中福集团申请临时调用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专项资金的请示”,而审批签字栏里,那个清晰的名字和鲜红的私章,正是“石红杏”。 这不是原件,是精心製作的复印件,石红杏,他准备將她“献祭”出去。 他走到房间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乌木柜子前,用钥匙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套奇特的器具:五个顏色暗沉、似陶非陶的小人偶,分別涂抹著青、红、白、黑、黄五色;一碗清水;一叠裁剪整齐的黄裱纸;还有一支笔尖暗红的旧毛笔。 他深吸一口气,凝心静气,然后按照记忆开始作法。他用毛笔蘸著清水,在黄裱纸上画出扭曲的符號,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混,完全不同於他平日做报告时的清晰有力。每一个音节都透著诡异和压抑。 油灯的火苗在他念诵时猛地窜高又骤然压低,光影剧烈晃动,將他的影子撕扯得如同鬼魅。他將画好的符纸分別压在五个小人下,又將那份涉及石红杏签字的关键文件复印件放在小人偶围成的圈子中央。 “……听吾號令,隱跡潜形,穿墙过户,移物无声……”最后的咒诀念出,他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將一滴鲜血依次滴在五个小人的头顶。 瞬间,房间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下,温度骤降。那五个静立的小人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生命,在幽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注视感”。丁义珍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眼神中的疯狂之色更浓。 “去,”他对著虚空,声音嘶哑地命令,“將此物,放入,巡视组档案室內,尚未启封的卷宗夹层之中。勿留痕跡,速去速回。” 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阴风拂过,五个小人纹丝未动,但圈子中央那份文件复印件,却凭空消失了。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丁义珍脱力般后退两步,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大口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上眼睛,手指神经质地颤抖著。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那股阴冷的气息再次悄然浮现,隨即缓缓消散。 丁义珍猛地睁开眼,看向那里空空如也。他知道,“东西”已经送出去了。他挣起身,收拾起那些器具,重新锁进柜子。然后,他回到房间沉沉睡去。 第二天上午,京州市政府,丁义珍准时出现在办公室,他主持了一个关於城市交通优化的例行会议。 第 227章 不要混为一谈 下午,丁义珍又召开主持了,光明区政府,火灾后续处理专题会议。 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满了人,气氛严肃。除了丁义珍坐在主位,两侧分別坐著公安分局局长程度、区安监局局长、消防队负责人、街道办主任、拆迁办主任、燃气公司代表,以及几家参与火灾鑑定的第三方机构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摆著一份厚厚的《光明新村火灾事故联合调查报告》。 丁义珍扫视了一圈,他轻轻叩了叩桌面,开口道:“人都到齐了。火灾的直接原因,联合调查组已经有了明確结论,报告大家也都看了。今天这个会,不是討论原因,是討论如何处理。涉及到的责任方,该怎么定性,怎么处罚,拿出个统一的意见来。大家都说说吧。” 公安分局局长程度第一个发言,语气带著执法者的严厉:“丁市长,各位同志。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此次火灾的直接肇事者,是那几户早已签约搬离、又私自返回危房的村民。他们的行为,首先是严重违反了治安管理规定,擅自侵入已被查封管理的区域;其次,违规操作已被关闭的燃气设施,直接导致爆燃,涉嫌危害公共安全;最后,事故造成三人受伤及公共財產损失,后果严重。从维护法律尊严、震慑类似行为、以及挽回政府工作形象的角度出发,我们光明分局认为,必须对这几名当事人,从严从重处理!该拘留的拘留,该追究刑事责任的,绝不含糊!正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拒不配合、得寸进尺,才酿成今日之祸,绝不能姑息!” 拆迁办主任立刻跟上,语气愤慨:“丁市长,程度局长说得对!我们拆迁办这四年多,受了多少气?挨了多少骂?工作做了无数遍,政策讲得嘴皮子都磨破了!好不容易在您的带领下,把他们劝走,安排了临时住所。结果呢?他们倒好,一看巡视组来了,以为有了靠山,立马就敢偷偷跑回去!还把燃气给点了!这不仅是违法,更是对我们政府前期所有努力的公然挑衅和破坏!不严肃处理,以后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政府的威信何在?我完全赞同从严处理!” 安监局局长和消防支队负责人对视一眼,消防负责人清了清嗓子,语气相对客观一些:“从事故直接责任认定来看,村民的违规操作无疑是主因。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也暴露出我们在已搬迁区域的后继安全管理上存在漏洞。现场虽然有警戒標识,但日常巡查和物理隔断是否完全到位?燃气公司在切断气源后的阀门管控和定期检查,是否严格履行了程序?这些管理上的疏漏,客观上为事故的发生提供了条件。如果只对村民『从严从重』,而忽略管理责任,恐怕难以完全服眾,也达不到真正警示、预防类似事故再次发生的目的。” 燃气公司代表脸色不太好看,辩解道:“我们接到拆迁办通知后,確实按规定关闭了该片区的总阀並贴了封条。但用户私撬门锁进入,暴力破坏封条和阀门,这属於极端个例,我们很难做到24小时不间断盯防啊……” 街道办主任也嘆了口气,语气透著无奈:“丁市长,这几户確实是老大难。但话说回来,一把火烧成这样,家当估计也剩不下什么了,人还受了伤。如果这时候我们再『从严从重』处理,拘留罚款一条龙,社会上会不会有『不近人情』、『落井下石』的议论?毕竟,他们现在也是事故受害者。我觉得,在法律框架內,给予必要的惩戒,比如拘留和罚款,让他们深刻吸取教训,赔偿该赔的损失,但或许……在具体执行尺度上,可以考虑他们现在的实际困境和悔过態度?” 会议桌上出现了分歧。一方强调法律威严和政府权威,主张重罚;另一方则考虑到事故的多方面因素、社会观感以及管理连带责任,倾向於在合法前提下適当把握分寸。 丁义珍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手中的钢笔,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一锤定音的意味: “好了,同志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角度不同,但出发点都是为了解决问题,吸取教训。”他顿了顿,开始总结,“综合各方意见,我们光明区委、区政府对此次火灾事故涉及的主要责任方——即违规返回並操作失误的村民,做出如下处理决定:” 他一条条清晰地列出: “一,由公安机关依法对主要责任人实施治安拘留。” “二,依法处以罚款。” “三,责令其赔偿此次火灾造成的他人人身伤害及財產损失。具体金额由评估机构核定。” “四,承担政府相关部门为此次火灾支付的抢险救援、现场清理等部分费用。” “五,由街道、司法所牵头,对其进行严肃的法制和安全教育。” “同时,”丁义珍的目光转向安监、消防和燃气公司代表,“事故也暴露出我们在已搬迁区域的安全监管、燃气设施后续管理等方面存在薄弱环节。相关单位——拆迁管理方、燃气公司,要承担相应的管理责任和连带赔偿责任,並向区政府提交书面检討及整改方案。” 程度听完:“丁市长,那……拆迁的事?现在他们的房子烧成那样了,肯定没法住了。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把剩下的拆迁工作彻底了结?估计他们现在也没心思再扛著了。” 丁义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严肃而正式:“程局长,注意议题。我们现在开的是『光明新村火灾后续处理专题会议』,討论的是事故责任认定和处罚问题。拆迁工作,是另一项已经基本完成的工作。要不要拆,什么时候拆,怎么拆,那是居民根据自身情况和法律法规自主决定的事情,与我们今天討论的火灾处理,不直接掛鉤。我们不能,也不应该把两件事混为一谈。” 坐在一旁的拆迁办主任耳朵动了动,瞬间领会了丁义珍的潜台词。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赞同。原来如此! 第 228章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现在不是政府求著他们拆,是他们的房子烧毁了,急需处置残局、拿到补偿去另谋生路。主动权,已经悄然易手。这时候如果政府主动去提拆迁,反而显得急切。等他们自己熬不住,主动找上门来……那补偿標准、安置条件,可就不是以前谈判时的价码了。丁主任这是要“顺势而为”,既显得政府依法办事、不趁火打劫,又能实实在在地压价,把之前拆迁中受的“气”和“损失”找补回来,还能最大限度节省財政支出。高,实在是高! 丁义珍余光瞥见拆迁办主任神色的变化,知道他已经明白了。於是不再多言,乾净利落地总结:“处理决定已经明確。各相关单位,按照职责分工,立刻落实执行。散会。” 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 新任检察长田丰易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严肃地將一份盖著省委组织部和省检察院双重印章的红头文件推向对面的省反贪局常务副局长吕梁。 “吕梁同志,关於侯亮平同志的问题,省委、省纪委和我们检党组的最终处理决定下来了。”田丰易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经研究决定,侯亮平同志调离省反贪局,不再担任处长职务。新的工作安排是——岩台山区司法所,司法助理。” 他说完,目光落在吕梁脸上,观察著他的反应。 出乎田丰易意料的是,吕梁在最初的愣怔之后,非但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惋惜,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般,肩膀微微放鬆,甚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个反应没有逃过田丰易的眼睛。 田丰易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带著探究的好奇:“哦?吕梁同志,你这个反应……似乎对这个处理结果,並不意外,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吕梁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连忙正了正神色,但语气中那份长久压抑后的轻鬆却难以完全掩盖。他苦笑了一下,斟酌著用词:“田检,您刚来不久,可能对侯亮平同志在反贪局这段时间的……工作风格,还不是完全了解。这个同志,能力是有的,但……太傲了。仗著有些背景,办案子常常不按常理出牌,有时候甚至不太把办案程序和地方上的实际情况放在眼里。我们地方上的同志,跟他沟通协调,难度很大。他这个刺头一走……”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说实话,我这心里,確实鬆了口气,至少局里的工作秩序能恢復正常了。” 田丰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看来,这位侯亮平同志,在你们反贪局內部的评价,確实不怎么样啊。” “一言难尽,田检。”吕梁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言多必失,“那……要是没有其他指示,我这就去反贪局,向侯亮平同志宣布这个决定,並办理交接手续?” “去吧。”田丰易挥了挥手。 吕梁拿著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调令,回到了反贪局办公室,喝了口茶,定了定神。然后,他叫来一名內勤:“去,把侯亮平同志请到我办公室来。” 等了一段时间后,门被推开,侯亮平走了进来。他穿著便服,脸上带著一丝被长期“晾著”的不耐烦和隱约的期待,眼神依旧锐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吕大局长,找我?”侯亮平的声音不大,却带著惯有的那种直接和压迫感,“怎么样?对我的审查该结束了吧?是不是可以恢復工作了?要我说,你们这效率也太慢了。查个丁义珍,到现在还云里雾里,要是让我来,早就……” “侯亮平同志!”吕梁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严肃而冷硬,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说。今天叫你来,是关於你之前在几起案件,特別是大风厂『116』专案和涉及g45高速公路事件中,存在的违规违纪、违反程序等问题,组织上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处理决定。” 侯亮平脸上的不耐瞬间转化为错愕,隨即是强烈的质疑和不满:“违规违纪?违反程序?我哪点违法了?哪点违规了?我办的案子,哪一件不是证据確凿?吕梁,你把话说清楚!” 吕梁没有理会他的质问,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那份红头文件,用一种公事公办、宣读判决般的语调,清晰而冰冷地念道: “经查,侯亮平同志在担任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代局长期间,於『116』专案及g45高速公路系列案件中,存在超越权限、违反法定程序、证据收集方式不当等问题,造成不良影响。鑑於其错误事实清楚,为严肃纪律,教育本人,经汉东省委批准,省人民检察院党组研究决定:撤销侯亮平同志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代理局长和侦查处处长职务,调离检察机关。即日起,调任汉东省岩台山区司法所,任司法助理。” “什么东西?!”侯亮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瞬间涨红,双眼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屈辱,“岩台山区司法所?司法助理?!凭什么?!我不服!这是打击报復!是有人故意整我!我要申诉!我要见巡视组!我要见钟小艾!” 吕梁放下文件,冷冷地看著他,直到他喊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侯亮平同志,请你冷静。这个决定,不是凭空做出的。中央巡视组汉东小组,对你之前的『所作所为』进行了详细调查,他们的意见很明確,这就是根据巡视组的调查结论和相关证据,结合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的意见,最终形成的处理决定。你有什么意见?” “巡视组?他们调查我?他们冤枉我!”侯亮平激动地挥舞著手臂,“他们懂什么?他们根本不知道汉东的情况有多复杂!我那是为了儘快突破案件!” 第 229章 求助 “冤枉?”吕梁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积压已久的某种情绪,“侯亮平!你还记得吗?就在不久前,你当著巡视组同志的面,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办案不要拘泥於程序』,你说『让他们零口供定你得罪』,你说『不管什么结果,直接宣布就行』!怎么,结果出来了,接受不了了?这就是巡视组调查后给出的『结果』。”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侯亮平心上。他张著嘴,一时竟无法反驳,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苍白和震惊。他当初为了显示自己的“魄力”和“不拘一格”说出的狂言,此刻竟成了钉死他自己的楔子。 吕梁不再看他,对门外示意了一下。两名身著制服、表情严肃的省检察院政治部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把他带走,”吕梁对那两人说,“即刻办理工作交接和调离手续。” “吕梁!你这是落井下石!我要见钟小艾!我要向上级申诉!这个结果我不认!我不服!”侯亮平被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他奋力挣扎著,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嘶哑,但所有的挣扎和呼喊,在这间象徵著组织决定的办公室里,显得如此无力。 汉东省反贪局大楼外,办理完所有冰冷程序化的离职交接手续后,侯亮平几乎是被人“请”出了那栋他曾经意气风发走进的大楼。押送他出来的干部面无表情,走到门卫岗亭前,特意停下,对值班门卫交代,声音不大却清晰刺耳:“看清楚了,这位侯亮平同志,从今天起,已经不是我单位工作人员。以后,没有正式预约和批准,不准他再进入大院。明白吗?” 站岗的同志,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昔日熟悉的“侯局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还是立刻立正回应:“是!明白!”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盐,狠狠撒在侯亮平鲜血淋漓的伤口上。他猛地转过头,盯著那个押送干部和门卫,眼中燃烧著屈辱和怒火,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你们……你们这群人!落井下石!好啊,很好!你们给我等著!我侯亮平,早晚会回来的!咱们走著瞧!” 押送干部仿佛没听见,转身就进去了。门卫嘆了口气,上前半步,公事公办地劝道:“这位同志,手续已经办完,请不要在这里逗留,影响正常工作秩序。” “你……你好,很好!”侯亮平指著门卫,手指颤抖,最终却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狠狠一跺脚,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几百米,直到彻底看不见那栋大楼,侯亮平才像泄了气的皮球,脚步踉蹌了一下,扶住了路边的树干。冰冷的树皮硌著手心,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他掏出手机,第一个拨通了钟小艾的號码。此刻,妻子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小艾!”侯亮平像抓住救命稻草,语速又快又急,“怎么回事?巡视组的人到底怎么查的案?他们给我定罪了!调令下来了,把我踢到岩台山那个鬼地方去了!这简直荒谬!你赶紧,赶紧跟他们联繫,你跟他们熟,你告诉他们,我同意配合谈话,我全力配合!让他们重新调查!这一定是搞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钟小艾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侯亮平,我们离婚吧。” 侯亮平瞬间僵住了,仿佛没听懂,下意识地反问:“什么?小艾,你说什么胡话?是不是我最近没回去,你生气了?我之前是被限制自由,没办法去见你,我现在没事了,我这就去找你!我想你,特別想!你等著,我马上来,一定好好补偿你!你还在省委招待所是吗?我这就打车过去!” “我回京城了。”钟小艾打断他,声音依旧没有波澜,“我们离婚吧。” “回京了?”侯亮平一愣,隨即强笑道,“你怎么一声不响就回京了?是家里有事吗?还是浩然那小子又淘气了?我还想著好好……哎,看来只能改天了。我现在立刻回京看你跟儿子。” “侯亮平,”钟小艾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决绝,“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们离婚。离婚申请我已经提交给组织,並抄送了你的单位。很快会有人联繫你办理相关手续。” “不是……小艾,为什么啊?”侯亮平终於慌了,声音开始发抖,“我们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你不是说你离不开我吗?你不要嚇我啊小艾!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有人逼你?你告诉我!” “因为你在汉东的所作所为,让我太失望了。”钟小艾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起伏,那是压抑著的痛苦和决裂的冰冷,“你不仅自己一意孤行,违反纪律,你还利用我对你的感情,让我偏听偏信,甚至……让我也违反了原则!结果呢?我被巡视组除名,灰头土脸地回来接受审查!侯亮平,我们结束了。到此为止。” “小艾!我不能没有你啊小艾!”侯亮平对著电话嘶喊起来,引得路边行人侧目,“浩然他还小,他不能没有爸爸啊!你想想儿子!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次一定好好满足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离婚申请,你记得签字。”钟小艾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说完最后一句话,直接掛断了电话。 “小艾!餵?餵?!小艾!!”侯亮平对著忙音大吼,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他反覆拨打,得到的只有冰冷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侯亮平呆呆地站著,浑身冰冷。他明白了,这不是夫妻吵架,这是钟家……放弃他了。他政治生命的判决刚刚下达,家庭和婚姻的死刑紧接而来。双重打击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不!他不甘心!他还有牌!对,沙瑞金!高育良! 他找到沙瑞金办公室的號码,拨了过去。电话被秘书转接,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第 230章 亮平,不要急,你看,又急了 终於,沙瑞金沉稳的声音传来:“餵?” “沙书记!沙书记我是侯亮平!”侯亮平急切地说,“沙书记,巡视组的处理不公平!我是被冤枉的!我请求组织重新调查!岩台山那个地方……” “侯亮平同志,”沙瑞金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对你的处理决定,是省委常委会根据巡视组的调查结论和相关规定,慎重研究后作出的。这已经是综合考虑各方面情况后,最妥当的安排。你要正確对待组织决定,在新的岗位上好好工作。就这样。” “沙书记!可是……”侯亮平还想爭辩,电话已经被掛断。 高育良!他的老师,他的伯乐! 电话接通,传来高育良那熟悉的、带著学者般从容腔调的声音:“我是省委高育良。” “高老师!是我,亮平啊!”侯亮平。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高育良的声音温和,却带著明显的疏离和提醒,“给你说过多少次了。” “是,是……高书记!”侯亮平连忙改口,语无伦次,“高书记,您一定要帮帮我!我是被冤枉的!他们把我调到岩台山去了,那是流放啊!我……” “你看,你又急。”高育良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在课堂上点评一个莽撞的学生,“凡事不要急躁,要沉住气。” “高书记!我怎么能不急呢?!”侯亮平几乎要崩溃了,“岩台山!那是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去那里就完了!” “亮平啊,”高育良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教诲的意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我当初在常委会上,在你刚来汉东的时候,是不是提醒过你,要尊重地方同志,要注意工作方法?你不听啊。你拍著胸脯跟我说,心里有数,出不了事。现在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岩台山区怎么了?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为人民服务嘛。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当初,你的师兄祁同伟,不也是毕业后被分配到了那里吗?结果呢?他没有怨天尤人,而是扎根基层,凭藉出色的表现和不怕牺牲的精神,成了缉毒英雄,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到了今天的位置。组织上是公平的,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才智,只要摆正心態,在哪里都可以做出成绩。” “他那是攀上了梁家……”侯亮平脱口而出,说到一半赶紧剎住。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似乎冷了一分,但语调依旧平稳:“你背后,不也有钟家……祁同伟同志的成绩,是枪林弹雨里拼出来的,组织有定论。好了,亮平,我还有个会要开。记住,放下包袱,轻装上任。就这样。” 忙音再次响起。 侯亮平举著手机,僵立在寒风凛冽的街头。屏幕的裂痕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沙瑞金的公事公办,高育良的冠冕堂皇,钟小艾的决绝冰冷……所有的门,都在他面前轰然关闭。岩台山,那个曾经困住祁同伟的名字,如今成了他的归宿。 侯亮平没想到连高玉良都不肯帮自己,虽然自己不想承认,可是自己身上有汉大帮的標籤,这是抹不去的,高育良这样做,不怕人背后说他,不管汉大帮成员死活吗? 要是连高育良都不肯帮自己,还有谁能帮自己? 祁同伟?他那个老学长,讲义气,念旧情,听说连他们村的狗,都吃上皇粮了,自己是他的小学弟,他一定会帮自己的,对,找祁同伟。 侯亮平又打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祁同伟刚结束一个內部会议回到办公室,桌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眉头微微一蹙——侯亮平。 关於这位小学弟的“下场”,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岩台山司法助理……这个安排背后的意味,他比谁都清楚。那里曾经是他仕途的起点,也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试图遗忘却又深刻烙印的地方。 他没想到,当年那个在汉大校园里意气风发、甚至隱隱有些瞧不起他这个“山区来的”师兄的侯亮平,兜兜转转,竟也要被发配到那里去。 他沉吟了几秒,还是接起了电话。声音里带著惯有的、那种略显粗豪却又不失热情的调子:“喂,亮平啊。”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侯亮平急切到近乎卑微的声音,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锐气和自信:“老学长!师哥!这次弟弟我真遇到天大的难事了,你得拉我一把,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祁同伟语气显得很为难,又带著关切:“亮平,你的事……我听说了。说实在的,我心里也替你著急。但是,这事儿是省委常委会定的调子,巡视组那边盯著,铁板一块啊。我一个小小的公安厅长,在这种事上,真是……有心无力,插不上手啊。” “师哥!咱们那么多年的同门情谊,都在汉大一个锅里吃过饭,一个球场上打过球!”侯亮平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言辞恳切,“弟弟我从来没开口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你帮帮我,跟高老师好好说说!你是高老师最看重、最喜欢的学生,你的话他肯定能听进去!只要他肯出面,哪怕说句话,事情说不定就有转机!师哥,求你了!” “亮平啊,”祁同伟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显得推心置腹又无可奈何,“不是师哥不帮你,也不是高书记不肯说话。关键是,这次是中央巡视组直接介入、定了性的!他们的调查报告和意见就摆在省委桌上,那是尚方宝剑!我和高书记,就算想帮你说话,也绕不开这个坎啊。说白了,能管这事、能改变巡视组看法的……”他故意顿了顿,引导道,“恐怕只有你们家那位了。你回去好好哄哄,怎么哄女生开心,你这方面不是一直很在行吗?只要她心软了,肯为了你再去周旋,哪怕只是让她家里递个话,那分量,可比我们这些人说破嘴皮子都管用。” 第 231章 丁市长真是个妙人 侯亮平的声音瞬间充满了苦涩和绝望:“小艾,她已经回京了,说要避嫌……她不好出面。” 祁同伟莫能助:“哎……要是这样的话,那就真的……难办了。亮平,不是师哥不仗义,这事儿,我真是鞭长莫及,使不上劲儿啊。” 他话锋一转,又摆出一副大哥照顾小弟的姿態:“不过你放心,岩台山那边,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我打个招呼,让那边司法局、司法所的同志,在工作上、生活上,多照顾照顾你,至少不让你在那儿太受委屈。这点小事,师哥还是能做到的。你也別太灰心,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保重身体,以后……以后再慢慢想办法。我相信你的能力,一定能重新站起来。”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沉默,极度压抑的:“……好吧。” “保重,亮平。”祁同伟语气沉重地掛了电话。 夜色中的山水庄园远离市区喧囂,静謐得只能听到远处湖面细微的波澜声和室內古朴香炉里檀香燃烧的轻响。茶室布置极尽雅致,却透著一股私密的奢华。祁同伟脱下外套,只穿著衬衫,放鬆地坐在柔软的紫檀木圈椅里,手指间夹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香菸。 高小琴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旗袍,外罩一件羊绒披肩,正嫻熟地烫洗著茶具。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精明而敏锐。 “侯亮平的事,算是尘埃落定了。”祁同伟吐出一口烟雾,缓缓说道,“岩台山司法助理,呵,倒是和他的『师兄』我做伴去了。现在正到处求援呢?都求到我头上了。” 高小琴手法优雅地將第一泡茶汤淋在茶宠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还用得著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回家去,好好求求他家那位『钟皇后』,什么坎儿过不去?”她话里带著明显的讥誚。 祁同伟摇了摇头,弹了弹菸灰:“他说,钟小艾要『避嫌』。而且,钟小艾被巡视组除名、灰头土脸退回京城的事,在汉东早就传开了。钟家这次,面子折得不小。这会儿风头正紧,估计是打定主意要低调,侯亮平这个『乘龙快婿』,怕是要受委屈了。” “说到这个,”高小琴將一盏清亮的茶汤推到祁同伟面前,眼神里闪过一抹异彩,“我倒是想起另一个人了——丁义珍,丁大市长。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这位,有这么大能耐。” “哦?怎么说?”祁同伟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抬眼问道。 高小琴自己也抿了一口茶,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你想想,他敢从赵瑞龙赵公子的盘子里,硬生生把光明峰那块肥肉抢了,还有山水集团脚下这块地,这算不算『虎口夺食』?赵公子是什么人?他背后又站著赵老书记,丁义珍就靠著李达康,就敢这么干,这份胆量,是一般人有的吗?” 她顿了顿,眼中欣赏与忌惮交织:“再看看这次,钟小艾,钟家的女儿,带著中央巡视组的身份下来,气势汹汹想查她丈夫的案子,结果呢?在丁义珍这儿碰了一鼻子灰,最后自己还因为违规被撵了回去,吃了瘪。这两位,赵家和钟家,哪一个背后的能量小了?丁义珍能在他们之间周旋,还暂时占了上风,这份手腕和算计……真是个妙人。” 祁同伟沉默地喝著茶,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是,这回算是见识了他的能耐。不过,”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下来,“福兮祸之所伏。现在看著是风光,等钟家缓过这口气,赵瑞龙那边找到机会……丁义珍今天吃进去的,將来都得加倍吐出来,还得惹一身骚。他背后就一个李达康,李达康再硬,能硬得过几座大山?丁义珍这回,步子迈得太大,胆子也太肥了。” 话虽这么说,祁同伟的语气里也不乏对丁义珍胆识的一丝复杂认同。那是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疯狂,他未必敢,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种疯狂能打开局面。 “不管怎么说,”高小琴接过话头,语气轻鬆了不少,甚至带著几分庆幸,“对咱们来说,眼下总算是件好事。侯亮平夫妻俩,眼睛老是盯著咱们这边,让人睡不踏实。现在好了,一个被踢回京城,一个发配边疆。听说,巡视组现在的火力,全集中到中福集团和王平安身上去了?咱们总算能喘口气,肩膀上也轻快不少。” 祁同伟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是啊,压力是小多了。不过也不能大意。”他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严肃,“对了,你赶紧联繫赵瑞龙,让他务必抽时间回来一趟。月牙湖美食城那个项目,遗留问题必须儘快、彻底地解决掉。” 高小琴微微蹙眉:“美食城?那都是老黄历了,有那么急吗?” “你说呢?”祁同伟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沙瑞金刚来就盯上吕州了,还把赵书记当初的提拔名单全部冻结,怕是来者不善啊。还有那个田国富,眼睛毒得很,一直在翻旧帐。现在巡视组又杵在这儿,谁知道他们会顺著什么线摸过来?赵瑞龙人在外面,很多具体细节我们说不清楚,必须他亲自回来处理。未雨绸繆,总比事后补救强。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点火星子都不能有。” 高小琴听出了他话里的郑重,收敛了隨意的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我等会儿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儘快安排回来。” “嗯。”祁同伟將菸头按熄在精美的琉璃菸灰缸里,“也別等会了,现在就打。” 高小琴:“好” 电话接通。 赵瑞龙:“高总又有什么事啊?” “赵总,瞧您说的,当然是正事要紧。小事儿,我哪敢轻易叨扰您呀?”她先垫了句软话,却不直接切入最紧迫的话题。 电话那头似乎背景音有些嘈杂,隱约能听见音乐和水浪声,赵瑞龙的声音混杂其中,懒洋洋的:“高总,不是我说你,最近你给我打电话,可都没带来什么让人高兴的消息啊……不是要钱就是要钱。” 第 232章 京州,不允许有这么牛的人存在 高小琴轻笑一声,顺著他的话锋,拋出一个引子:“赵总,您这话可冤枉我了。好事,还真有一件,刚出炉的,热乎著呢。” “哦?”赵瑞龙的兴趣似乎被勾起来一点,背景杂音也小了些,像是走到了安静处,“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巡视组那个钟小艾,就是侯亮平的妻子,”高小琴语速平缓,“被巡视组正式除名,退回京城接受审查去了。在汉东,算是彻底清场了。” “咳,我当什么呢,”赵瑞龙的声音立刻又显得兴致缺缺,甚至有些不屑,“这事儿我早知道了。她灰溜溜走的时候,我就收到信儿了。这算什么新鲜好事?” 高小琴不慌不忙,继续拋出更有分量的消息:“那……侯亮平本人,被一擼到底,调令已经下了,发配到岩台山司法所,当个司法助理。这个,算不算好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传来赵瑞龙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紧接著是更畅快些的声音:“哈!这倒算是个正儿八经的好消息!我早就说过,京州这地界,不允许有那么牛逼的人存在!你看看,狂得没边了,真以为背靠钟家就能在汉东横著走?不懂规矩,不自量力,这不就是自取灭亡嘛!活该!” “所以啊,我这不就赶紧跟您报喜了嘛。”高小琴顺势接话,但知道铺垫已够,该切入正题了,语气稍微严肃了一分,“不过赵总,祁厅长特意让我提醒您,眼下虽然去了块心病,但咱们自家后院,也得看紧点。他让您……务必抽时间回来一趟,把月牙湖美食城那项目的遗留问题,赶紧彻底了结一下,处理乾净。” 赵瑞龙那边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以为意:“美食城?又怎么了,我安安分分挣个钱怎么就那么难?祁厅长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他虽然嘴上显得轻鬆,但还是追问了一句。 高小琴压低了些声音,转述著祁同伟的担忧:“祁厅长倒没说具体听到什么。他是觉得,沙书记那边……一直没放鬆对这件事的关注。田国富他们,您也知道,较真得很。现在巡视组虽然盯著中福集团,但谁也保不准他们会不会顺藤摸瓜,或者沙书记借这个势,重新翻腾旧帐。祁厅长的意思是,未雨绸繆,咱们自己先把篱笆扎牢,一点缝隙都別留,免得给人递刀子。” “嘖,”赵瑞龙发出不满的声音,语气里带著惯有的跋扈和对祁同伟谨慎的不耐烦,“祁同伟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瞻前顾后,怕个锤子!月牙湖那地方,只要补偿款给到位,那些商户、住户,谁还敢吭声?美食城他想拆就拆唄,按规矩补钱就行了嘛!手续上的事儿,下面人办利索点不就行了?我这可够给祁同伟面子了啊,要是別人来,我还不一定同意拆呢?就这事,还用得著我专门回去?” 毕竟祁同伟和高小琴是他在汉东重要的“合作伙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跟祁厅长说,我心里有数。等我把这边几个局凑完,看看时间安排。掛了啊。” 不等高小琴再说什么,电话里已经传来了忙音。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丁义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后仰,听著对面孙连城的匯报,手指间一支钢笔无意识地轻轻转动,脸上带著鬆弛的满意神情。 孙连城坐在客椅上,面前摊开一份详细的进度报告,正有条不紊地陈述:“……光明峰项目b7、c3地块的最终设计评审已经通过,各集团公司资金到位很及时,施工许可证这周內就能全部办结。另外,之前一直在观望的投资企业,看到新省长带来的投资风向和项目实质性推进后,这几天都主动联繫了招商局,表达了明確的入驻意向,协议正在草擬。总的来说,目前光明峰项目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核心地块和主要配套都已经落实,整体推进比预期快了將近三个月。” 丁义珍微微頷首,手中的钢笔停了下来。把光明峰这个烫手山芋,尤其是其中牵扯眾多、关係复杂的后续具体事务甩给孙连城去落实,確实是个明智的决定。孙连城这人,或许缺乏开拓局面的魄力和视野,但执行力强,做事一板一眼,不太会出格,用来“守成”和“落实”再合適不过。而且新来的省长不知为何,似乎对京州的发展格外青睞,带来了不少政策和资金上的东风,连带著之前一些犹豫的资本也闻风而动。局面一下子打开了,他这个分管领导,自然轻鬆不少。 “嗯,”丁义珍发出一个肯定的鼻音,脸上露出讚许的笑容,“连城同志,这段时间辛苦了。工作抓得很实,进度也很理想,不错。” 孙连城欠了欠身,脸上依旧是那副略显刻板、宠辱不惊的表情:“丁市长过奖了,都是分內的工作,应该做的。能顺利推进,主要还是靠市里的正確领导和各方面的支持配合。” 丁义珍笑了笑,对这种標准回答不置可否。他合上自己面前的一份无关文件,做出准备结束谈话的姿態:“行,情况我都了解了。你那边按计划继续推进就好,遇到解决不了的阻力再及时匯报。没什么其他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忙吧。” 孙连城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稍稍坐正了一些,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丁市长,这个……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提。” 丁义珍抬了抬眼皮,重新看向他:“哦?什么事?你说。” “是关於……易学习同志的情况。”孙连城斟酌著词句。 “易学习?”丁义珍眉梢微动,这个名字让他稍微集中了些精神,“他怎么了?『116』事件之后,不是让他配合纪委和公安部门做了大量核查和善后工作吗?现在应该……结束了吧?” 第233 章 孙连城,这,这 “工作是早就结束了。”孙连城点点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但结束之后,易学习同志就一直……嗯,处於没有正式安排工作的状態。沙书记当初把他从吕州调到京州,本意是替代您之前的工作,但『116』事件突发,他就被沙书记停职了,除了您之前让他参与的116事件,之后就再没有新的任命。” 丁义珍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没有工作?那他最近……在干什么?” “据我了解,”孙连城压低了些声音,“他基本上算是閒赋在家。不过也没完全閒著,他经常在京州各个区转悠,了解京州实际情况』。” 丁义珍的眼神闪动了一下。易学习这个人,他接触不多,但印象很深。原则性强,有点认死理,不太懂得变通,但做事扎实,不搞虚的。沙瑞金把他调来,肯定不是让他来“閒转”的。这么晾著,確实有点奇怪。 “沙书记那边……没给他重新安排职位?”丁义珍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孙连城摇了摇头:“没有正式的安排。要不是丁市长您之前提议,让他牵头负责『116』事件的部分善后协调工作,他恐怕从调来京州开始,就一直没个正经事做。” 丁义珍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沉吟片刻,转而问道:“连城同志,以你这段时间的观察和接触,你觉得易学习同志的工作能力怎么样?” 孙连城回答得很谨慎,但也客观:“就事论事地说,易学习同志工作认真负责,原则性强,协调和处理复杂遗留问题的能力,还是有的。在『116』事件的善后里,很多扯皮的事情,他都能沉下心去摸清楚来龙去脉,找到政策依据,推动解决。就是……有时候可能不太注意方式方法,显得有些……轴。” “轴……”丁义珍重复了一下这个字,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有能力,但“轴”,这就意味著好用,但不好控。用好了是一把能解决问题的快刀,用不好或者方向不对,也可能伤到自己。 他心中迅速盘算著。易学习一直这么閒著,不是个事儿,不如主动提出来,既能显示自己关心干部、顾全大局,也能顺势把易学习安排到一个自己相对可控的位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他在外面“瞎转悠”、不知道会摸出什么情况要强。 “行,这件事我知道了。”丁义珍做出了决定,对孙连城说,“下次市委常委会,討论干部人事或者近期重点工作的时候,我会把易学习同志的工作安排问题,作为一个议题提出来。总要让同志发挥应有的作用嘛。” 孙连城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知道丁义珍已经有了计较,便不再多言,立刻站起身:“好的,丁市长。那我先回去忙了。” “嗯。”丁义珍点了点头,目送孙连城离开办公室。 京州市光明区信访局,时间刚过八点,信访局门口已经排起了不算长的队伍,多是些面带愁容或焦急神色的普通市民。两个穿著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一侧,偶尔扫视一下人群,维持著基本的秩序。局里办公区刚刚开始运转,几个窗口工作人员正在慢吞吞地整理桌面、打开电脑。 谁也没注意到,一个穿著普通夹克、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已经混在等待的人群里观察了好一会儿。他正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李达康的脸色隨著观察越来越沉。他看到窗口工作人员漫不经心的態度,看到排在前面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因为表格填写问题被不耐烦地打断,也看到了门口那两名显得有些突兀的警察——这不是维持秩序,更像是一种防备和威慑。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进了办公区,在一个空著的工作人员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如炬地扫视著整个大厅。 约二十分钟后,孙连城办公室 孙连城刚泡好一杯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接到了市委办公厅的紧急电话,语气严厉地通知他李达康书记正在光明区信访局,让他“立即、马上”赶过去。孙连城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放下茶杯就往外冲。 他气喘吁吁地赶到信访局,在前厅、走廊找了一圈,都没看到李达康的身影,心里正发慌,却听见一个熟悉而冰冷的声音从旁边开放式办公区角落传来:“孙连城,这,这……” 孙连城循声望去,心里猛地一紧。只见李达康正坐在一张普通的办公椅上,面对著窗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孙连城连忙小跑过去,脸上堆起笑容,却又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达康书记!您……您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就行……”他说著,下意识地就要直起身,想去里面找他。 “別,你別动。”李达康抬手制止了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这儿挺好,接地气。” 孙连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看李达康,只好微微屈膝,半蹲下来,以一个极其彆扭且吃力的姿势,看著李达康,额角瞬间就冒了汗。这个姿势让他瞬间矮了一大截。 李达康就这么冷冷地看著他半蹲著,不说话,也不让他起来。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信访局里其他工作人员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一个个噤若寒蝉,连点声音都不敢出。 孙连城半蹲得腿开始发抖,腰也酸得厉害,脸上憋得通红,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流。他忍不住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换来的是李达康更冷的注视。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李达康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温度:“累吗?” 孙连城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声音都带著颤:“累,李书记,真累……” 第234 章 有人闹事? “你累?”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鞭子抽在寂静的大厅里,“你在这儿蹲了不到五分钟就喊累!你看看外面那些老百姓!他们为了反映一个问题,天不亮就来排队,一等就是几个小时,还得这样蹲著,他们累不累?他们的心累不累?” 孙连城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继续维持著那个难受的姿势,头垂得更低。 李达康伸手指向门口:“还有,门口那俩警察,是怎么回事?谁让他们来的?信访局是倾听群眾呼声、解决合理诉求的地方,不是衙门!摆两个警察杵在那儿,是想嚇唬谁?是想告诉老百姓『你们別乱说话』吗?!这是谁的主意?!” “这……这是……是为了维护秩序,怕有突发事件……”孙连城支支吾吾地解释。 “维护秩序?我看是製造隔阂!”李达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还有,光明区第三幼儿园,退休教师的待遇补贴问题,拖了快一年了!报告打了无数次,每次都是『研究研究』、『协调协调』!老百姓的合理合法诉求,就这么难解决吗?你到底能不能办?啊?!” 孙连城头皮发麻。这件事他知道,涉及歷史遗留和不同单位的协调,確实棘手,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光明区没钱啊。 “能……能办,李书记,我一定儘快解决!”孙连城赶紧保证。 “儘快?是多快?今天?明天?还是再研究一年?”李达康步步紧逼,“我要具体时间,具体方案!你要是觉得办不了,觉得难办,行!”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半蹲不稳、差点坐倒在地的孙连城,“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你们区里,你觉得『能办』这事的人给我叫过来!我就在这儿等!” 孙连城知道,李达康这次是动了真火,不拿出个明確交代绝不可能过关。他自己是搞不定了,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人——丁义珍。这种事,牵扯协调和“灵活性”,丁义珍比他擅长得多。 他挣扎著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稳住身形后,连声道:“是是是,李书记,您別生气,我……我这就给丁市长打电话!”他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手忙脚乱地拨通了丁义珍的电话。 丁义珍这些天又舒舒服服的过起了躺贏生活。 每天白天没事睡个小觉,喝个茶水,看看报纸。 晚上拿著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回家加班。 半夜通过卜卦,算卦,来看文件吉凶。 在急的文件,丁义珍都不会当场签字。当然也不会拖太久,只需要一晚上,只要文件没问题,丁义珍就会签字。 在別人眼里就是,丁义珍每天非常忙碌,每晚都会带著文件回家工作。 丁义珍这天躺在办公室宽大的沙发上,枕著枕头,正发出均匀深长的呼吸。他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躺贏”生活的愜意弧度。 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执拗地铃声响起来,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一遍,两遍……终於將丁义珍从梦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眉头紧锁,极度不悦地“唔”了一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带著浓重鼻音和被吵醒的暴躁, 当他眯著眼听清是孙连城时,那股被打扰的火气更是直衝头顶,“孙连城!你最好是真有火烧眉毛的事!不然你看我回头怎么『安排』你!” 电话那头,孙连城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刻板平稳,透著明显的惊慌和急促,背景音还有些嘈杂:“丁市长!您……您赶紧来区信访局一趟吧!出事了!” “出事?”丁义珍的睡意被驱散了几分,但思维还没完全清醒,他第一反应是群体性事件,“信访局能出什么事?有人聚眾闹事?衝击机关了?程度是干什么吃的?控制不住局面吗?” 他习惯性地往治安事件上联想。 “不是群眾闹事!”孙连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是……是李书记!达康书记来了!今天一大早就来了,现在就在信访局大厅坐著呢!脸色……脸色难看极了,正在发火!点了好几件事,我……我实在顶不住了!” “达康书记?”丁义珍脑子里飞速转动:李达康?一大清早亲自跑去区信访局?他又发现什么了? “达康书记去信访局干什么?视察怎么不提前通知?”丁义珍的声音瞬间变得清醒而锐利,但依旧保持著表面的镇定,“行了,我知道了。你现在就在那儿,稳住,什么都別说,我马上过去!” 他乾脆利落地掛断电话:“小陈,立刻把车开到楼下!快!去光明区信访局!”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掛断电话,孙连城擦了把汗,对李达康躬身道:“李书记,丁市长马上过来。您……您先到里面休息室坐会儿?” 李达康哼了一声,重新坐回那张硬邦邦的椅子:“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也別閒著,去,看看有什么需要赶紧去帮忙现在!” 丁义珍脚步沉稳地踏入信访局大门,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快速扫视。这里是新建的,装修簇新,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墙上的规章制度牌也掛得整整齐齐,从外面看,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但他的眉头隨著视线向內延伸,越皱越紧。 大厅里,几十个等待的群眾排著不算整齐的队伍,都站著。其中有头髮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倚著墙;有抱著熟睡幼儿、满脸疲惫的妇女;还有穿著工装、面色焦灼的中年汉子。没有一排供人休息的椅子,连个饮水机都看不见。空气有些闷浊,瀰漫著焦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 更刺眼的是接待窗口。信访的群眾需要,半弯著腰甚至半蹲著,才能和窗口里面的人说话。而本该透明的玻璃隔断,不知被谁贴上了一层不透明的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人影晃动,仿佛一道无形的、象徵不透明与隔阂的墙。 第 235章 我给你解释个嘚啊,不是你让这么干的吗? 丁义珍心里暗骂了一声“不像话”,但他忘了这口锅,严格来说就是前身留下的。 李达康看见丁义珍来了,但是他没出声,显然是在冷眼旁观,看丁义珍如何处理这场面。 丁义珍:“你们信访局的负责人呢?刘局长在哪儿?叫他立刻出来见我!” 这一嗓子,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排队的群眾纷纷转过头,认出是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丁副市长,原本麻木或焦急的脸上立刻涌现出希望,如同看到了救星。 有位颤巍巍的老人激动地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发颤:“丁市长!是丁市长!您可要为我们老百姓做主啊!我们来了好几趟了,腿都跑细了,不是说领导不在,就是让回去等通知,要不就是手续不全……没人真管我们的事啊!” “是啊丁市长!”“这信访局根本不为老百姓办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人群里响起了七嘴八舌的附和,压抑已久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丁义珍立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又感同身受的表情,他快步走向老人,扶了一下,声音缓和下来却依旧清晰有力,確保大厅每个角落都能听见:“老人家,您別急,慢慢说。还有各位乡亲,大家放心!我丁义珍今天既然来了,既然看到了,就绝不会不管!我们政府就是为老百姓服务的,让大家受了委屈,跑了冤枉路,这是我们的失职!我今天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立刻贏得了群眾的片叫好和掌声。“丁市长好样的!”“请丁市长为我们做主!” 丁义珍安抚性地朝群眾点点头,这才霍然转身,脸上的温和瞬间被严厉所取代,目光如电,射向早已闻声从里面小跑出来、额头冒汗的信访局刘局长。 “刘局长!”丁义珍的声音带著强烈的压迫感,手指猛地指向那些贴著膜的玻璃窗,“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解释!谁允许你们把玻璃弄成这样的?啊?” 刘局长被他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手足无措,张口结舌:“丁市长,这……这个……” “这个什么?”丁义珍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上前一步,声色俱厉,“信访接待窗口,代表的是我们政府的形象!是倾听群眾心声的桥樑!你看看这贴得乌漆嘛黑、人影都看不见的玻璃!这还叫『透明』吗?这隔开的是玻璃吗?这隔开的是我们政府和老百姓的心!”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痛心疾首到了极点:“群眾来找我们,是信任我们!你们倒好,搞这么一层东西,是想干什么?怕见老百姓?还是想在背后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名堂?!这是严重的作风问题!是在给党和政府的脸上抹黑!” “立刻!马上!”丁义珍斩钉截铁地命令,“让你的人,现在!就把这些玻璃上乱七八糟的膜,全部给我撕乾净!一扇都不许留!要让老百姓能清清楚楚看到里面办事的人,也要让里面的人时刻记得,外面是等著解决问题的群眾!不是可以糊弄的对象!” “是是是!丁市长,我马上办!马上办!”刘局长嚇得魂不附体,一边擦汗一边对身后噤若寒蝉的工作人员吼道,“还愣著干什么?没听见丁市长的指示吗?快!找工具,把这些膜都撕了!快点!” 工作人员如梦初醒,慌忙去撕膜。 丁义珍站在重新恢復透明、人影清晰的玻璃窗前,微微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厉色並未完全消散。他转身,目光再次扫过大厅里那些依旧站著、面容疲惫的排队群眾,尤其在几位年长者身上停留更久。 他的脸色重新沉了下来,转向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脸色发白的刘局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问责:“还有这个,刘局长,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么多老百姓,这么多老人家,你看看,这位大爷的岁数,怕是比你父亲的年纪都大了吧?你就让他们这么干站著?一站一上午,甚至一天?信访局是衙门吗?是审讯室吗?啊?要是让你爹来这儿站一天,你心里什么滋味?” 刘局长被问得冷汗涔涔,张口结舌:“丁市长,这……我们……地方有限……” “地方有限?”丁义珍打断他,手指划过大厅相对空旷的区域,“这大厅摆不下几排椅子?放不下几个板凳?我看不是地方有限,是你们心里『有限』,压根没把老百姓的难处放在心上!形式主义!官僚主义!” 他不再看刘局长,直接对著大厅里忙碌的信访局工作人员,也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去!把你们办公区、走廊里、会议室那些閒著没用、只用来开会摆样子的排椅,全都给我搬出来!就现在!让你们局里所有在岗的、能动的,都去搬!先解决群眾没有地方坐的问题!” “是是是!丁市长!”刘局长哪敢怠慢,连声应诺,转头对工作人员吼道,“没听见吗?还不赶紧按丁市长指示办!所有科室,除了留个接电话的,全都出来搬椅子!” 大厅里顿时更加忙乱,信访局的工作人员小跑著进出,將椅子抬到大厅,按照丁义珍的指示,沿著墙壁和空地排列开来。虽然依旧不算特別舒適,但至少让长时间站立的群眾有了歇脚的地方。 丁义珍的目光却並未停留在这暂时的改善上。他走到一个窗口前,仔细打量著內部陈设,又看了看台面和群眾需要弯腰的姿势,眉头再次蹙起。他记得当初信访局改造的设计方案评审会上,好像提到过要在每个对外窗口內侧配置一个矮脚软凳或小圆凳,方便与群眾平视交流,也体现平等和尊重可是让自己给撤了,不对是让丁义珍给撤了。 “刘局长,”丁义珍敲了敲玻璃,指著窗口前空荡荡的地面,“我记得当初的设计图,每个窗口前,是不是都应该配一个方便群眾坐著说话的凳子?东西呢?被你们吃了?” 第236 章 有苦说不出啊 刘局长这次是真的有苦说不出,脸憋得通红。当初是丁义珍本人暗示,取消了这些小凳子的预算和配置。可现在,这口锅结结实实砸在了他头上。 他只能硬著头皮,含糊其辞:“丁市长,这个……当初预算確实紧张,財政上没这笔拨款,我们局里……也实在没办法自筹啊。” “是吗?財政没拨款?”丁义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我怎么有点不信呢。” 他没再追问刘局长,而是转过身,面向大厅里排队的人群,目光在那些看起来相对年轻力壮的中年男子身上停留了一下。 “各位乡亲,咱们这里,有没有年轻力壮、热心肠的兄弟爷们?”丁义珍提高了音量。 “有!”“丁市长,有啥事您吩咐!” 人群里立刻有好多中年人响应,刚才丁义珍雷厉风行的做派让他们心生好感。 “好!”丁义珍一挥手,“来几个人,跟著我!咱们去楼上看看,我就不信,这么大的信访局,连几个能让老百姓舒舒服服说句话的凳子都找不出来!要是真没有,咱们今天就给它『变』出来!” 说著,他当真迈步就往信访局的办公区域楼梯走去。那些响应的群眾愣了一下,隨即兴奋起来,呼啦啦跟上去二三十个人。这一幕让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呆了,连正在搬椅子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动作。 刘局长脸色煞白,想阻拦又不敢,只能小跑著跟在后面,心里叫苦不迭。 丁义珍带著一群群眾,径直上了二楼、三楼。他推开一间间办公室的门,目光如电扫过。办公室里,有的摆著舒適的老板椅、宽大的沙发、精致的茶具;会议室里,是成套的皮质座椅和小型饮水机;甚至走廊转角,都放著供內部人员休息的软凳。 “这个沙发,不错,搬走!”丁义珍指著一间科长办公室里的单人沙发。 “这些椅子,开会用的?群眾比开会重要!搬几把下去!” “饮水机?办公室里放饮水机干嘛?搬走!” “一次性纸杯?拿几包!” 他每指一样,跟来的群眾就兴奋地应和一声,七手八脚地开始搬动。信访局的工作人员目瞪口呆地看著副市长亲自带著上访群眾“抄”自己的办公家当,想拦又没那个胆子,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很快,信访局办公楼走廊里就堆满了从各个办公室“徵用”来的沙发、椅子、小型饮水机和成包的纸杯,甚至还有两张桌子。丁义珍看著差不多了,拍了拍手,对帮忙的群眾说:“同志们,辛苦大家了!走,咱们把这些『战利品』都搬到大厅去!今天就让咱们信访局,真正『变』个样!” 说完,他竟真的俯身,和群眾一起抬起了一个不算太重的单人沙发。群眾们见状,更加激动,纷纷劝阻:“丁市长,您別动手,我们来!我们来就行!” “是啊丁市长,您指挥就行!” 丁义珍却坚持抬著一角,笑道:“没事,大家一起动手,力量大!我也出份力,就不信改变不了这衙门作风!” 一行人浩浩荡荡,抬著沙发、椅子、桌子,抱著饮水机,拿著纸杯,从楼梯下来,走向大厅。这奇特的景象让大厅里等待的群眾和信访局工作人员全都看傻了眼。 当丁义珍指挥著大家將沙发、软椅摆放到各个窗口前,將饮水机一台放在门口显眼处,一台放在里面柱子旁,將纸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桌子就放在大厅的正中央时,整个大厅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 “好!!” “丁市长好样的!!” “这才是为我们老百姓办事的样子!” 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楼顶。老人们被搀扶著坐到柔软的沙发上,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抱著孩子的母亲终於可以坐下歇口气;排队的人也能轮坐著等候。大厅虽然因为临时摆放家具显得有点乱,但气氛却前所未有地热烈和融洽。 丁义珍站在人群中,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刚才抬沙发他其实没出什么力,脸上带著欣慰和“与民同乐”的笑容。他看向面如死灰、欲哭无泪的刘局长,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刘局长,看见了?你不是说没有吗?这不是很齐全吗?东西就在你们办公楼里,只是没放在老百姓需要的地方!以后,信访局所有的办公设施配置,优先保证群眾使用需求!內部人员,克服一下!有把椅子就行了,还要什么沙发。老百姓都没坐的地方,你也好意思,在屋里摆了一屋子的沙发。” 刘局长看著自己办公室心爱的沙发被搬出来,心里在滴血,却只能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丁市长!我们一定整改,深刻反思!” 丁义珍不再看他们,而是再次转向群眾,语气诚恳:“大家看到了,有问题我们立刻整改。也请大家监督。接下来,各位有什么具体问题,可以按顺序向窗口反映。我丁义珍今天就在这里,复杂问题、拖了很久的问题,可以直接报到我这里来!我们一件一件捋,能解决的当场解决,需要协调的,我负责协调,一定给大家一个明確的说法和时限!” 这时,丁义珍的目光,才仿佛不经意地,越过欢呼的人群,与一直坐在角落、沉默观察的李达康的目光,碰在了一起。李达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正將丁义珍这一连串“发现问题-雷霆震怒-当场整改-安抚承诺”的表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丁义珍成长的太快了。 丁义珍指了指一个空位置:“刘局长,去吧,今天耽搁了不少时间,还是抓紧时间办正事吧。” 孙连城看著丁义珍,三下俩下就把事情给解决了,还贏得了民心,內心是不佩服不行啊,他在心里想:“丁义珍虽然不做人事,但是能力是真不错,要不人家能当市委书记的化身呢。” 第 237章给我俩天时间 丁义珍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处理完紧急事务后的沉稳与一丝疲惫,分开人群,绕到了李达康坐著的工位前。 他微微欠身,脸上带著恭敬,以及一丝处理下属问题不力的歉然:“达康书记,真是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手下的人办事不力,作风不实,疏於管理,搞得乌烟瘴气,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李达康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先前那种山雨欲来的阴沉似乎缓和了一丝。他扫了一眼正在陆续坐下的群眾和焕然一新的大厅,语气平淡,却带著千斤重量:“行了,场面上的事,解决了就好。最近省里,刚来了沙书记,又来了何省长,新班子都在看著。今天这档子事,要是传到上面,咱们京州市委市政府,脸往哪儿搁?丟的不是你光明区信访局的脸,是我们整个京州干部队伍的脸!” 丁义珍立刻换上更加肃然的表情,连连点头:“是,达康书记您批评得对,一针见血!我也一直三令五申,最近是多事之秋,要求各部门务必谨慎,不要惹事,不要出事,一切以稳定和谐为重。可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底下的人麻痹大意,捅出这样的娄子。回去我一定严肃批评,督促他们彻底整改!” 李达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再次变得锐利,话锋陡然一转,指向了问题的核心:“玻璃膜撕了,椅子搬有了,沙发也有了,这些『面子』上的问题,你处理得很快。现在,说说『里子』吧。” 他的手指,准確地指向了信访局大门外,那两名身著制服、依旧站得笔直、显得有些突兀的警察。 “门口的警察,是怎么回事?谁派来的?什么性质?信访局是接待群眾的地方,不是公安局的派出机构!摆两个警察杵在这儿,是什么意思?防谁?还是嚇唬谁?” 李达康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渐冷。 丁义珍顺著李达康的手指看向门外,哎,这个丁义珍还有多少篓子等著自己。脸上適时地露出一丝困惑,仿佛这才注意到这个问题。他皱著眉头,作势思考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拍额头,露出一种“恍然大悟”兼“懊恼不已”的表情: “哎呀!您看我这记性!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分心,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一茬给忘了!” 他语速加快,显得诚恳而急切,“达康书记,这事啊,其实得从头说起。信访办的问题,我之前也略有察觉,老百姓反映问题难,窗口办事效率低,很多事涉及多个部门,信访局本身权限有限,协调起来確实困难,导致拖拉推諉。”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达康的表情,继续解释道:“所以呢,我就琢磨著,能不能搞一个创新试点——在信访局这里,试行『多部门联合现场办公』。让公安、住建、教育、人社这些跟民生息息相关的部门,每周定期派个熟悉政策、能拍板的人过来,就在信访局设点。老百姓来了,涉及哪个部门的问题,直接就能找到对口的人现场解答、现场协调,甚至现场办结一部分事项,省得群眾跑来跑去,也提高办事效率。” 他指了指门外的警察:“门口那两位同志,就是我跟程度同志沟通后,先派过来『试点』和维持秩序的,也算是为后续其他部门进驻打个前站、营造个氛围。本来计划是等我那边招商引资告一段落,就全面推开协调会。可谁能想到,我这头刚跟程度说完,自己转头就被陈海带人……咳,那之后就是『116』事件的善后,一连串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就把这个试点的事给彻底撂下了,也没及时撤销之前的安排。您看这事闹的……” 丁义珍这番解释,可谓滴水不漏。既点出了问题的“初衷”是为了创新便民,“多部门联合现场办公”听起来確实是个好点子,又把警察的出现归因於一个“被打断的试点计划”,最后巧妙地用自己“被调查”和“忙於重大事件善后”作为遗忘此事的理由,合情合理。 李达康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的边缘。丁义珍的这个说法,他未必全信,但至少逻辑上能自圆其说,而且提出了一个看似积极的工作设想。在官场上,有时候动机和说法,比单纯的结果更能影响判断。 他沉吟了几秒,缓缓开口道:“多部门联合现场办公……想法倒是不错,如果能落实,確实能方便群眾。” 他抬眼看了看丁义珍,“如果是外力因素影响,导致试点中断、后续没跟上,那这责任……倒也不能全算在你头上。” 这话等於给了丁义珍一个台阶,变相认可了他的解释。丁义珍心中暗松半口气,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放鬆,依旧保持著聆听指示的专注姿態。 但李达康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话题再次跳跃,直指另一个具体问题:“好,警察的事,算你有个说法。那光明区退休教师的待遇未落实问题,拖了快一年了,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就解决不了?你这个领导,知不知道?过问过没有?” 丁义珍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重视”,转头看向一直战战兢兢跟在身后的孙连城,语气带著询问和一丝责备:“孙区长,教师退休待遇问题?有这么回事吗?我怎么没听你匯报过?” 孙连城被点名,浑身一激灵,脸上写满了“冤枉”和“茫然”,他连忙道:“丁市长,这……这事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啊!教育局那边……好像没把报告正式报到我这儿来?可能……可能还在他们局里协调?” 丁义珍立刻转回身,面对李达康,態度极其恳切:“达康书记,您看,基层的情况有时候就是这样,信息层层传递可能出了偏差,或者下面觉得难度大,就捂著不往上报。这事我之前確实没掌握具体情况,这是我的失察。” 第 238章丁市长,我们难啊 他紧接著表態,语气斩钉截铁:“不过,既然您今天指出了问题,那没说的,必须立刻解决!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亲自去了解情况,协调相关部门,不管涉及哪个单位,不管歷史遗留问题多复杂,一定拿出一个解决方案!两天!就两天时间,我亲自去市委,向您做专题匯报!” 李达康看著丁义珍这副“知错立改、勇於担当”的样子,眼神深邃。他知道丁义珍的话里有水分,有推諉,但对方姿態摆得足够低,承诺也给了。他也就不在穷追猛打。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丁义珍,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行,丁义珍同志,我给你两天时间。记住你说的话。我要看到的不光是报告,是实实在在的解决方案,是那些老师拿到应得待遇的结果。如果到时候还是推諉扯皮,或者敷衍了事……” 他没有说完,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哼。” 说完,李达康不再停留,迈步就往外走。 “达康书记您慢走!”“李书记我送送您!”丁义珍、孙连城,还有如梦初醒的刘局长,立刻忙不迭地跟上去,簇拥著、小心翼翼地陪著李达康,一直將他送出信访局大门,目送他的座驾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直到车影看不见,丁义珍脸上那副恭敬、诚恳、略带紧张的表情才慢慢收敛。他挺直了腰板,眼神重新变得深沉而复杂。刚才这一关,算是险之又险地过去了。但是,两天时间……教师待遇……他需要立刻行动,找到一个能让李达康满意的解决办法。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惶恐不安的孙连城和刘局长,语气恢復了平日里的冷静与威严:“还愣著干什么?没听见李书记的指示吗?立刻去查清楚都有哪些教师待遇问题的待解决,所有细节,整理好,把所有涉及到的部门负责人,全都给我叫到区政府会议室!下午三点,我要听匯报!” “是!丁市长!”孙连城和刘局长如蒙大赦,又如同接到军令,赶紧分头行动起来。 下午三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丁义珍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室內原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瞬间消失,落针可闻。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区教育局局长、財政局局长、人社局局长、信访局局长刘斌,政务服务管理局、公安局,医保局,民政局,卫健局,退役军人事务局,市场监督局,司法局,残联等负责人。区长孙连城坐在主位旁边,脸色同样凝重。 丁义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主位前,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那眼神並不十分严厉,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压力,让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都到齐了。”丁义珍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那咱们就不绕弯子了。我今天把各位紧急请来,听说,咱们光明区,有好几百名老师的退休待遇,一直没落实?有没有这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重点落在教育局和財政局负责人脸上,语气陡然加重,带著难以置信的质问:“具体是多少人?涉及哪些学校?哪些年份?什么问题卡住了?嗯?我和孙区长,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居然不知道!还得是达康书记亲自跑到信访局,拍了桌子发了火,我们才知道!你们各个部门,平时都是怎么匯报工作的?就是这么办事的?眼里还有没有区委区政府?”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嗡嗡声。几个局长脸色发白,互相偷偷交换著眼色,却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丁义珍等了几秒钟,见没人应声,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说啊!刚才不是还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都哑巴了?刘局长,信访局是接访单位,你先说,把你们了解的情况,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准遮掩,不准推諉!” 被点名的信访局刘局长浑身一激灵,连忙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乾:“丁……丁市长,孙区长,各位同志。根据我们信访局近期接访登记和初步梳理的情况,反映退休待遇问题的教师群体,主要涉及我区几所歷史较长的学校,包括已经改制或合併的原厂办学校、部分早期民办学校退休教师等。他们多次到教育局、財政局、人社局以及我们信访局反映,问题主要集中在退休待遇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道:“具体……具体人数,因为涉及歷史档案和跨部门认定,我们信访局確实没有完全掌握精確数字。但根据来访登记和粗略估算,反映同类问题的退休教师,不下……不下两三百人。我们接到反映后,也尝试发函给相关单位协调,但……但回復往往不明確,或者需要其他部门先出具意见,所以一直没能形成统一的解决意见,导致问题拖延……” 教育局局长见火要烧到自己身上,赶紧接口,语气颇为委屈:“丁市长,这事我们教育局也头疼啊!这些老师,很多人的编制、工资关係、社保缴纳情况非常复杂,有的学校早就没了,档案都不全。我们核实身份、认定教龄、核算待遇標准,需要大量原始凭证,有些还得去市里甚至省里的档案馆调阅,工作量巨大,而且很多问题不是我们一个教育局能定的,需要財政、人社一起认定……” 財政局局长不等教育局局长说完,立刻叫起了苦,声音提高了八度,带著一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奈:“丁市长!孙区长!各位!我们財政局难道不想解决问题吗?谁不想为老百姓做点实实在在的事,脸上也有光啊!可问题是,钱呢?区里財政什么状况,各位不是不清楚!保运转、保民生、保重点项目已经捉襟见肘了!” 第 239章不归我们管,归我们管的,我们也没钱 他看了一眼教育局局长,话里有话:“而且,刚才刘局长也说了,这些老师情况复杂。很多早年是厂办学校的老师,工厂早就改制或者破產了,他们的关係、税收、社保当初都是跟著厂子走的,有的缴在市社保,有的甚至关係都不明朗。还有些是私立学校的老师,社保缴纳主体和地点更是五花八门。按照现行財政体制和事权划分,很多人的待遇资金渠道根本就不在我们区財政!总不能让我们光明区,拿全区纳税人的钱,去补那些根本不属於我们支出范围的歷史窟窿吧?这不符合政策,也没这个能力啊!” 丁义珍听著,眉头越皱越紧,他打断了財政局长的诉苦,直接抓住核心问道:“等等,你刚才说,不归光明区管?什么意思?这些老师退休前,难道不是在光明区辖区范围內的学校教书育人吗?他们的学生不是我们光明区的孩子吗?” 財政局长解释道:“丁市长,地理位置是在光明区没错。但管理权限和经费渠道是另一回事。比如原红星机械厂子弟学校的老师,工厂是省属企业,当时教师的工资待遇是厂里负担,社保也是按企业职工在市社保局缴纳。现在厂子改制了,遗留问题按理应该由改制后的企业主体或上级主管部门,以及市一级的社保基金来统筹解决。再比如一些早期民办学校,办学主体註销了,当时可能就没按规定足额缴纳社保,现在要找责任主体和资金,非常困难。我们区財政要是大包大揽开了这个口子,那类似的歷史遗留问题多了去了,根本承担不起,也会打乱全市甚至全省的社保统筹体系。”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似乎在消化这些复杂的信息。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財政局长,语气有些不耐烦:“行了,这些弯弯绕绕的帐,一时半会儿算不清。那些市管的、省管的、找不到主体的,我们暂时先放一放,那是更高层面需要协调的事。” 丁义珍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教育局和人社局的负责人,问题精准而直接,不容迴避:“教育局,人社局,你们两个部门,是直接经办机构。现在,告诉我確切的数字。等待落实退休待遇的教师,到底涉及多少人?其中,明確属於我们光明区管辖范围、需要由我们负起责任来的,又有多少人?我要听你们两家核对过的、负责任的数字,不要『大概』、『可能』、『估计』!” 教育局局长立刻翻开一份准备好的表格,语速很快但清晰:“丁市长,根据我们近期紧急梳理和各学校上报核对的情况,全区范围內反映退休待遇存在遗留问题、需要进行最终核算和补发的退休教师,共计347人。这里面,”他顿了顿,指著一栏数据,“经过初步身份和档案核定,完全属於我区编制、工资关係、社保缴纳渠道清晰,理应由我区財政负责解决的,有218人。剩下的129人,情况比较复杂,主要涉及原市属企业办学校、早期市批民办学校等,其经费渠道或管理权限按现行规定,应归属京州市级財政统筹或由原主办单位负责。” 人社局局长紧接著补充,语气带著一丝无奈和早就准备好的意味:“丁市长,关於这347人的具体待遇差额核算,我们人社局社保科和工资福利科其实早就根据政策文件逐一测算过了,每个人的应补发项目、金额、起算时间,清单都是现成的。”他看了一眼財政局长,“核算报告和拨款申请,我们半年前就正式行文报给財政局了。但……一直没有下文。財政局那边的反馈始终是资金紧张,需要统筹安排,所以就一直……搁置到现在。” 压力瞬间全部集中到了財政局长身上。 丁义珍没有立刻去盯財政局长,而是將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旁听、脸色同样不好看的区长孙连城:“孙区长,你的意见呢?这件事,现在被达康书记点了名,限期两天要结果,怎么处理?” 孙连城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说出了一番四平八稳、看似顾全大局却又暗含自保界限的话:“丁市长,各位同志,我认为,处理这件事,首先要坚持原则,釐清责任。该我们光明区负责的,我们责无旁贷,必须想办法解决,不能亏欠为我们区教育事业奉献了大半生的老教师们。这关係到政府的信誉和民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但是,不该我们管的,我们也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滥用纳税人的钱,去填那些不属於我们职责范围的歷史旧帐。否则,不符合財政纪律,也容易造成更大的被动和財政窟窿。我建议,就按刚才教育局核定的范围,我们先集中力量,解决这218名完全属於我区负责的教师待遇问题。其余129人的问题,如实梳理情况,形成专项报告,正式向市政府和市財政、市人社局匯报,请求上级协调解决。” 丁义珍听完,微微頷首,目光重新锁定了財政局长:“孙区长的意见很明確,也符合实际。那我们就先集中解决这218人的问题。財政局,现在问题缩小了,范围明確了。218人,人社局早就核算好了金额。你告诉我,就这一部分,区財政,有没有问题?” 財政局长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知道,再喊“没钱”已经不合適了,范围已经限定死了,而且是李达康亲自督办的“政治任务”。他苦著脸,快速心算了一下,语气依然沉重:“丁市长,孙区长,即使只算这218人,涉及的歷史欠帐、各类补贴累积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一次性支出的话,对当前区財政的现金流和年度预算平衡,衝击会非常大,可能会影响到其他一些刚性的、急需的支出……” 第 240章进一扇门,办所有事 “行了!”丁义珍打断他,身体前倾,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仿佛下定了决心,也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我知道区財政紧张。这样,我之前不是亲自带队,追回来一批企业拖欠的土地出让金和配套费吗?那笔钱,有一部分应该已经进了区財政的专项帐户,还没完全统筹安排出去吧?” 財政局长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丁义珍的意图,那笔钱算是“意外之財”,操作空间相对较大。他连忙点头:“是,丁市长,那笔追缴款,您交代过不能动。” 丁义珍盯著他,一字一句地交代,语气不容置疑:“就用那笔钱!专门用来解决这218名教师的退休待遇问题!但是,你给我听好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强调道:“第一,严格限定范围,只解决这218人的问题,多一个也不行!第二,严格按照人社局核算的金额拨付,不准多花一分冤枉钱!必须专款专用,全程监督!第三,速度要快,两天內,资金必须到位,开始办理髮放手续!我要向达康书记匯报的时候,能看到实质性进展!” 他最后盯著財政局长的眼睛,施加压力:“钱,我给你指明了路子。事,你必须给我办得漂漂亮亮、乾乾净净!如果到时候钱花了,事没办妥,或者出了什么紕漏,引发了其他问题,我丁义珍,第一个找你算帐!明白吗?” 財政局长心里顿时有了底,也有了谱。动用那笔“追缴款”,既不用动区財政的老本儿和常规预算,又能完成政治任务,还能在操作中……他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坚决完成任务”的表情:“是!丁市长!请您和孙区长放心!我们財政局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精打细算,专款专用,以最快速度落实资金,確保这218位老师的待遇问题得到圆满解决!绝不出任何差错!” 丁义珍这才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的严峻神色稍霽,环视会议室:“好!那就这么定!教育局、人社局,全力配合財政局,做好人员最终核定和发放对接工作。信访局,做好这部分教师解释和指导工作。” 解决了退休教师待遇的燃眉之急,会议室里的气氛稍缓,但眾人心里清楚,丁副市长突然召集这么不相关的部门负责人,绝不只是为了一件事。 果然,丁义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那几位如民政局、卫健局、残联局等负责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他放下茶杯,声音恢復了那种主持会议时特有的、带著规划性和说服力的调子: “好了,第一个问题,我们找到了解决路径,各部门要抓紧落实,確保两天內见到实效。”他略作停顿,话锋一转,“接下来,我们谈第二个议题。可能很多同志心里在嘀咕,一个退休教师待遇问题,怎么把民政局、卫健局、残联局,甚至司法局、市场监管局的同志都叫来了?是不是叫错了?” 他微微一笑,自问自答:“没叫错。因为接下来我们要討论的,不是一个孤立的信访案件处理,而是一项可能改变我们光明区,乃至未来可能影响京州市政务服务模式的——制度创新。” 他提高了音量,清晰地拋出核心概念:“我提议,在区信访局现有场地和功能基础上,试点设立『光明区政务服务便民中心』,也可以简称为『便民服务中心』。” 看到不少人脸上露出困惑或思索的表情,丁义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什么是『便民服务中心』?简单说,就是政府整合各部门分散的政务服务资源,打造的一个综合性、一站式的线下办事平台。它的核心目標,就是让企业和群眾办事,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跑完教育局跑人社局,跑完公安局跑税务局……而是『进一扇门,办所有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会议室一侧的白板前,拿起笔,边写边讲,显得成竹在胸:“它將打破我们各政府部门长期以来『各扫门前雪』、分散办公、信息不通的模式。把那些老百姓和企业日常高频办理的民生事项、政务事项,比如低保申请、老年证办理、残疾人补贴、个体工商註册、社保查询缴纳、甚至一些简单的法律諮询和公证指引……都集中到这个统一的场所来办理。” 他画出简单的流程图:“运作模式可以是『前台综合受理、后台分类审批、统一窗口出件』。老百姓来了,不用搞清楚这事到底归哪个局管,只需要在前台综合窗口说明要办什么事,提交材料。前台人员负责登记、初审和分发到对应部门的后台审批席位。各部门派驻在中心的后台人员在自己的权限內进行审核办理,办结后再由统一窗口反馈结果、发放证照。这样,简化的是老百姓的办事环节,减少的是他们的跑动次数和等待时间!” 司法局负责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语气带著谨慎的探询:“丁市长,您的意思是……我们司法局,也需要派人常驻这个『便民服务中心』?” “不仅是司法局,”丁义珍肯定地点头,目光扫过所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在座的,凡是涉及企业和群眾高频办事事项的部门,原则上都需要派驻业务骨干入驻。初期,每个部门至少保证有两名熟悉业务、有担当、服务意识强的同志在中心轮值或常驻。” 司法局负责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说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顾虑:“丁市长,这个想法……听上去是为民服务的好事。但是,这不就等於是变相增加了我们各局的工作任务和行政成本吗?我们编制是固定的,业务人员本来就紧张。派出去两个人常驻,局里原本的工作谁来做?是不是意味著我们还得申请增加编制,再招两个人来填补空缺?这编制、这人员经费……” 第 241章李书记是支持的!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这不仅是工作量增加,更是人、財、物成本的增加,在財政紧张的大背景下,几乎是不可行的。 丁义珍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没有生气,反而平静地反问:“增加成本?我看未必。王局长,我问你,如果我们把便民服务中心建好了,运转顺畅了,老百姓大部分日常法律諮询、公证指引、法律援助申请都可以在中心得到初步解答和受理,那么,直接跑到你们司法局办公楼来办事的群眾,是会变多,还是变少?” 司法局长一愣,迟疑道:“如果中心真的能解决问题……那到我们局里来的,应该会减少。” “对啊!”丁义珍两手一摊,仿佛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人民群眾对政务服务的总需求在一定时期內是相对稳定的。服务中心集中办理的事项多了,分流到你们各个局机关直接接待的压力不就小了吗?你们派驻到中心的两位同志,处理的就是原本会涌到你们局里的一部分业务。这怎么能叫『增加』任务?这叫业务流转模式的优化和前置!”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眾人:“至於再招两个人来填补空缺……如果局里原有的工作量因为业务分流而实际减轻了,为什么还要额外招人?难道我们政府部门,就是养著人『吃乾饭』、製造工作量的地方吗?我们是要提高效率,优化服务,不是要搞人海战术、叠床架屋!” 丁义珍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和富有感染力:“同志们,我们天天讲『以人民为中心』,讲『服务型政府』。老百姓办个事跑断腿、问遍门,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批评!现在,我们有一个机会,用一种相对集约、高效的方式,实实在在地为老百姓解决这个痛点。这既不会显著增加行政成本,又能切切实实地帮老百姓办实事、解难题,提升我们政府的形象和公信力。这样的好事,我们为什么不去做?为什么还要犹豫?” 这时,一直旁听的区长孙连城清了清嗓子,適时地开口了。他的表態至关重要:“丁市长的这个设想,我觉得非常有建设性,也很有必要。而且,今天上午李达康书记在信访局,听了丁市长关於改进信访工作、方便群眾办事的一些初步想法后,也明確表示了肯定和讚赏。李书记的原话是『想法不错,如果能落实,確实能方便群眾』。这说明,市里主要领导是支持的,方向是明確的。” 孙连城这番话,等於是给丁义珍的提议加上了“尚方宝剑”。抬出李达康的肯定,一下子堵住了很多还想推諉的人。 丁义珍看了孙连城一眼,然后面向所有人,做出了最后的推动:“孙区长也表態了,李书记也肯定了。那么,我们现在就对这个『在信访局试点设立便民服务中心』的提议,进行一次表决。同意的,认为我们应该为老百姓提供更便捷服务、愿意派人参与这项创新工作的同志,请举手。” 他话音落下,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几秒钟后,孙连城第一个缓缓举起了手,表情严肃。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接著,教育局局长、人社局局长也相继举手。 司法局王局长看著这架势,又想到丁义珍之前的反驳和孙连城搬出的李达康,知道自己再反对不仅不合时宜,还可能被扣上“不顾大局”、“不愿为民服务”的帽子。他暗自嘆了口气,也举起了手。 有了这几个关键部门带头,其他如民政局、卫健局、残联局、市场监管局等负责人,也纷纷或快或慢地举起了手。没有人敢在这种“政治正確”且主要领导明確表態支持的议题上公开唱反调。 丁义珍看著全场一片举起的手臂,脸上露出了满意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他沉声宣布:“好!全票通过!散会后,请区政府办牵头,立刻成立筹备小组,各相关部门指定专人配合,拿出详细的实施方案和入驻事项清单,报我和孙区长审阅。不,今天回去你们就把入驻人员名单报上来,明天下午我要在信访局大厅看见你们的人,派个老成持重的人来坐场子,谁要是敢派个什么也不懂的新人来,我就让他带著这个新人一起滚蛋。明天下午正是开始服务老百姓,我们要儘快把这个便民服务中心,从设想变成现实,让老百姓早日享受到改革带来的便利!给你们一天半的时间適应,后天上午我请李达康书记来参观,谁要是敢给我添乱,你们就试试看。” 会议在一种复杂的氛围中结束——有解脱,有无奈,有对新任务的忧虑,也有对未知变化的些许期待。 等其他部门的负责人都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丁义珍、孙连城和信访局局长刘斌三人。 丁义珍脸上的公式化笑容淡去,换上了一副要求高效落实的严肃表情。他首先看向刘斌,直接问出了最紧迫的问题:“刘斌,按刚才会上定的调子,信访局要大改,功能要扩展成便民服务中心的雏形。时间不等人,明天,最迟明天下午,基本的框架和样子,能不能给我弄出来?” 刘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实实在在的苦笑,带著“不可能任务”时常有的那种为难与压力:“丁市长……您这真是……又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这不仅是改格局,等於是要短时间內把半个区政府的办事功能都挪个窝,还得像个样子……” 丁义珍抬手止住了他的诉苦,语气不容置疑,但话里也给了具体的操作思路:“我知道时间紧,没让你推倒重建。信访局本身是新建的,硬体基础好,这就是最大的优势。不用大改,关键是调整布局和功能標识。” 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布置:“第一,窗口调整。回去立刻把现有的信访接待窗口重新规划分区。暂时不用做新牌子,就用a4纸列印清楚——『综合諮询』、『民生服务』、『社保人社』、『司法諮询』、『市场监管』……诸如此类,按我们刚才议定要首批入驻的部门顺序,先贴上去!让老百姓一眼就能看出这里不一样了,功能多了。” 第242 章 一天速成 “第二,人员调配。你们信访局原来负责接待登记的人,用不了那么多都挤在窗口后面。抽出一部分来,经过简单培训,放到大厅里做『引导员』和『预审员』。他们的任务就是主动询问群眾要办什么事,帮忙初步分流,告诉人家应该去哪个窗口,最关键的是——要帮群眾提前看看材料齐不齐全!省得老百姓排了半天队,最后因为缺张证明又得回去跑。记住,” 丁义珍特意加重了语气,盯著刘斌,“我们费这么大劲,搞这么大动静,核心口號就是『方便老百姓』。姿態一定要做足!大厅里这些引导人员的態度,必须热情、耐心、细致!要是还板著脸爱答不理,那我们今天这会就白开了,改天达康书记或者隨便哪个领导再来一看,就是摆样子、搞形式主义!这个责任,你刘斌第一个担不起!” 刘斌听得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丁市长!我一定反覆强调,狠抓服务態度!” “第三,大厅布置。”丁义珍继续部署,“今天搬出来的那些桌椅沙发,不能就这么乱放著。回去立刻安排人,重新规划摆放。等候区、填表区、諮询引导区、窗口办理区,划分清楚,摆整齐,留出通道。虽然时间紧,但不能给人杂乱无章的感觉,要显得有条理、有改进。” “第四,办公保障。”丁义珍考虑到后续,“明天下午,各局派驻的人就会陆续过来熟悉场地。给你们信访局自己的办公室,腾出几间来,简单调配一下。一个部门哪怕先给一间小的,电脑、桌椅都是现成的,先把地方给人安排好,体现出我们的支持和诚意。这事,你回去立刻安排人提前收拾出来。” 刘斌一边听一边快速在心里记下要点,知道这是硬性指令,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只能立正表態:“是!丁市长,我回去马上就安排,连夜加班也保证把框架搭起来,明天上午一定拿出个基本样子!” 丁义珍这才稍微缓和了脸色,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孙连城:“连城啊,明天上午,就得辛苦你跑一趟,亲自去信访局盯著。刘斌他们落实得怎么样,布局合不合理,標识清不清晰,引导人员到没到位,还有整体环境……你帮我把把关。有什么不到位、不合理的地方,当场就让他们改,不用等到下午。” 孙连城沉稳地点头:“丁市长放心,明天一早我就过去。一定严格按照您刚才布置的要求,逐项检查落实,確保整改到位,不拉垮。” “好,”丁义珍最后总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明天下午,等各局派驻的人员基本到齐,我再去现场坐镇,开个简短的动员会,也看看实际运行有没有什么卡壳的地方。咱们爭取用最短的时间,把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的架子搭起来,並且要让它真正转起来!要给老百姓看,更要给上面看,我们光明区,是真抓实干,是真的在想办法改进服务!” “是!”孙连城和刘斌异口同声。 “去吧,抓紧时间。”丁义珍挥了挥手。 孙连城和刘斌这才转身离开会议室,步履匆匆,都知道接下来將是一个不眠的夜晚和紧张的白天。丁义珍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揉了揉眉心。便民服务中心……这步棋走得急,但也是顺势而为。 第二天上午,开完区里的例行早会后,丁义珍仔细估摸著时间,觉得李达康上午最繁忙的时段应该过去了,便拿起电话,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专线。电话很快被秘书转接。 “达康书记,我是丁义珍。您这会儿有空吗?关於前天的事情,有些进展想当面向您匯报一下。”丁义珍的声音恭敬而清晰。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嗯,现在可以,你过来吧。” “好的,书记,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丁义珍已经到了李达康宽大的办公桌对面。 “达康书记。” “义珍来了,坐。”李达康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著他,“说吧,教师待遇的事,有结果了?” “是的,达康书记。”丁义珍立刻进入正题,语速平稳但条理清晰,“按照您的指示和要求,我们回去后立刻召开了紧急协调会,把涉及到的教育局、財政局、人社局、信访局等几个部门负责人全都叫到一起,当面锣对面鼓地把情况彻底查清楚了。” “哦?具体什么原因拖了这么久?”李达康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交叉放在腹前,一副倾听的姿態。 丁义珍脸上適时地露出一丝凝重和无奈:“主要问题出在几个方面。第一,部门协调不畅。信访局接到反映后,虽然发了函,但教育局核实身份档案需要时间,人社局核算待遇標准需要依据,財政局等待前两家確切数据和拨款申请,几个环节之间缺乏主动沟通和牵头推进,导致文件在各部门之间旅行,效率低下。”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达康的表情,继续道:“第二,也是更现实的困难,就是区財政近期的確非常紧张。您知道的,今年大事多,『116』事件,政府为了稳定大局,垫付了相当数额的资金用於善后,医疗和安置,这部分资金至今还没有完全回笼。加上一些其他必要的刚性支出,財政盘子確实绷得很紧。大风厂那十个亿的问题悬而未决,也影响了相关资產的盘活和资金的流动性。所以財政局那边,对於新增的、尤其是这种涉及歷史欠帐的较大额支出,非常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有心无力,这才导致问题一拖再拖。” 李达康听得很认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查清了原因,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解释。” 丁义珍立刻挺直腰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达康书记,原因要查,但问题必须解决!在协调会上我明確要求,不管財政有多困难,不管协调有多复杂,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解决退休教师的待遇问题!我们绝不能让那些为我们光明区教育事业奉献了一辈子的老教师寒心,更不能让他们老无所依!” 第243 章 市委视察 他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复述当时的场景:“我对財政局和人社局的负责人说了,这是政治任务,也是良心工程。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就解决他们。他们也当场立了军令状,保证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在一个工作日內,拿出具体的资金落实方案,確保儘快將拖欠的待遇补发到位!” “好,”李达康终於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既然你们找到了问题的癥结,也有了解决的决心和时限,那我就等著看你们的处理结果。我要看到的是钱真正发到老师手里,教师队伍稳定与否,关係到社会风气,更关係到我们下一代的教育,不能有丝毫马虎。” “感谢达康书记的理解和支持!”丁义珍脸上露出感激和如释重负的表情,“我们一定严格落实,绝不打折扣!” 匯报完最紧要的事,丁义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轻鬆了一些,带著请示和邀请的意味:“对了,达康书记,还有一个事想跟您匯报一下。就是我们光明区信访局改制,试点设立『政务服务便民中心』的事,架子已经搭起来了,昨天下午已经开始试运行,为老百姓提供服务了。这是按照我们之前设想的『多部门联合现场办公』模式的深化。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方便的话,能否亲临现场指导指导我们的工作?也好给我们下一步的完善指明方向。” 李达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讶异:“这么快?前天我去的时候,不还是乱糟糟的,问题一大堆吗?这才一天多时间,架子就搭好了?还开始运行了?” 丁义珍笑了笑,语气中带著一丝“兵贵神速”的自得,但依旧保持著谦逊:“让书记见笑了。前天您离开后,我立刻召集相关部门开了会,统一思想,也严肃批评了信访局和相关单位的懒散作风。要求他们连夜整改,按照便民服务中心的规划调整布局。昨天上午,孙连城同志亲自在那边盯了一上午,落实场地规划和人员初步调配。昨天下午,我亲自过去,看著各局派驻的业务骨干入驻,现场协调,当场就开始试运行。虽然刚开始有点手忙脚乱,但到了下午下班前,基本流程已经理顺,各部门人员也初步熟悉了新的协作模式。毕竟都是他们本职业务,只是换了个集中办公的地点而已。” 李达康看著丁义珍,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这个丁义珍,抓执行、赶进度的能力,確实很突出。不管这“便民服务中心”的成色究竟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把架子拉起来,让多个部门的人坐到一起开始干活,这份组织动员能力和效率,不容小覷。 “你这速度……还真是够快的。”李达康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沉吟道:“现在时间不早了,马上就到中午了。这样吧,义珍,你中午別回去了,就在市委食堂简单吃点。吃完饭,下午上班,我们就去你的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要亲眼看看,你这个『一天建成』的模式,到底运行得怎么样,是不是真的方便了群眾,还是仅仅是个样子货。” 丁义珍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但他脸上立刻露出欣然和重视的表情,连忙应道:“好的,达康书记!正好我也有些具体的设想,想在路上再跟您详细匯报一下。那我们下午就过去,接受您的检阅!” 下午,李达康的公务车稳稳停在信访局门口。他下车,丁义珍紧隨其后。踏入大厅的瞬间,李达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与他前天来时判若两地。那时是混乱、憋闷、带著衙门式的冷硬;此刻却是明亮、有序、透著一种刻意营造却又不失高效的便民气息。 大厅里原先空荡荡的地面,如今整齐排列著崭新的联排座椅,等待的群眾安静地坐著,或低头填写表格,或小声交谈,再无人需要痛苦地半蹲或长久站立。嘈杂拥挤的排队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清晰的引导指示牌和身著统一著装的引导员,在耐心解答和分流人群。 最显眼的是那一排经过重新规划的服务窗口。厚厚的磨砂膜早已撕去,玻璃光洁透亮。每个窗口上方都悬掛著醒目的电子屏或製作精良的亚克力標识牌——“社会保障”、“民政服务”、“教育諮询”、“司法援助”、“市场登记”……分门別类,一目了然。而在这一排窗口的正上方,悬掛著一行鲜红醒目的大字:“进一扇门,办所有事”。这口號简单直接,充满了吸引力。 李达康没有说话,缓步在大厅里踱步。他先走到综合諮询台,看著引导员如何接待一位询问医保报销的老太太;又踱到社保窗口,旁观工作人员办理业务的速度和態度;他甚至隨意拦下一位刚办完个体工商户变更手续、面带喜色的中年男子,和气地问道:“同志,感觉这里办事怎么样?跟以前跑各个局比起来?” 那男子认出了李达康,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高兴:“李书记!哎呀,太好了!以前办这点事,得跑工商所、税务所,还得去银行,没个三五天跑不下来,到处问,到处等。现在好了,材料带齐了,到这取个號,一个下午全搞定,工作人员態度也好,解释得清楚,我这一下午就办利索了!省了多少时间和腿脚!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真是办到我们老百姓心坎里了!” 旁边几位也办完事或正在等待的群眾听到市委书记问话,也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表达讚赏: “是啊李书记,太方便了!” “再也不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了!” “听说这都是丁市长亲自抓、亲自设计的?丁市长真是为我们老百姓著想啊!” “丁市长是我们光明区的福气,处处替我们小老百姓考虑!” 第 244章 都是丁市长您运筹帷幄 “青天,我看丁市长就是我们光明区的『青天』!办实事的好领导!” 讚誉之声,尤其是指名道姓对丁义珍的讚扬,不绝於耳。这些话语质朴,情感真挚,在大厅里迴荡。 李达康面带微笑,频频点头,耐心听著。但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数次掠过站在远处、脸上带著谦逊笑容的丁义珍。那目光深沉,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等群眾的热情稍歇,李达康才转头走向丁义珍,脸上笑容依旧,语气听起来颇为讚许,甚至带著点调侃:“行啊,丁市长。这动作够快,效果……看起来也够实在。老百姓的口碑,可不是能隨便造出来的。” 丁义珍立刻做出诚惶诚恐又难掩欣喜的样子,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了些:“哎呦,我的达康书记哎!您可千万別这么说,更別挖苦我了!这都是按照您的指示,在区委区政府的领导下,各部门同志连夜奋战、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哪敢居功?就是跑跑腿,协调协调。看到老百姓满意,我这心里就踏实了,之前挨您批评也值了!” 李达康看著他这副模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环顾四周,仿佛在评估这个模式的潜力,然后缓缓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个想法,落实得不错。『进一扇门,办所有事』,这个提法也很好,抓住了痛点。我看,这不光可以解决你们光明区的问题,这个模式……很有推广价值。” 他顿了顿,看向丁义珍,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这样,我回去,就找时间跟何省长匯报一下你们这个试点的情况。如果省里也觉得可行,说不定真能在全省范围內选择一些条件成熟的地区进行推广。到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丁义珍一眼,“你这个首创者和实践者,在何省长面前,可就算是好好露了把脸,立了一功了。” 丁义珍心中狂喜,知道这意味著巨大的政治资本,但他脸上却挤出更深的感激和“不敢当”:“达康书记!这……这更要感谢您的信任和支持啊!没有您前天的敦促和敲打,没有您今天亲自来视察指导,我们哪能这么快有现在的局面?这都是……” “行了行了,”李达康似乎有些受不了他这滔滔不绝的“感激”,抬手制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少拍这些马屁。事情办好了,比什么都强。我还有个会,先走了。你们继续完善,把细节再抠一抠,尤其是不同部门之间的业务衔接和数据共享,要摸索出更顺畅的流程来。” “是是是!一定认真落实您的指示!”丁义珍连忙应道,“我送送您!” 他將李达康恭恭敬敬地送出大门,目送车子驶远,直到消失在街角,脸上那副谦恭热切的表情才慢慢收敛。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冷静。 他招手叫来一直远远候著、大气不敢出的信访局刘局长。 “刘局,”丁义珍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明確的指令,“李书记基本认可了,但要求我们继续完善。这两天,你们把卫生再彻底搞一搞,边边角角都別放过。各窗口的业务流程、標识指引,能细化的再细化一下,弄得更直观、更傻瓜式最好。服务人员的统一著装、规范用语,抓紧培训落实。” 刘局长连连点头:“明白,丁市长!我们一定做到最好!”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另外,打起十二分精神。李书记回去要向何省长匯报,说不得……就这一两天,省里的领导可能就会下来视察。到时候,看的可就不光是信访局了,是我们整个光明区落实『放管服』改革、创新政务服务的面貌!” 刘局长闻言,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既紧张又兴奋:“省……省里领导要来?何省长?” “只是可能,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丁义珍语气严肃,“这可是天大的机会!搞好了,你这个信访局长……不,是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的首任主任,说不定也能跟著在省领导面前露把脸,前途……” 刘局长激动得脸都红了,腰弯成了九十度:“哎呦!丁市长!我这……还不都是仰仗您的运筹帷幄和亲自指挥!要不是您高瞻远瞩、力排眾议推动这个改革,又连夜督战,我们哪能有今天?我这是沾了您的光,走了大运了!” 丁义珍听著这赤裸裸的奉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摆了摆手,语气略显不耐:“行了,这些没用的话少说。把事情干漂亮了,比什么都强。赶紧去安排吧!记住,到时候,各个环节,一个人,一个细节,都不准给我出任何乱子!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让刘局长打了个寒颤。 “是是是!保证完成任务!绝对不出任何差错!”刘局长挺直腰板,就差立军令状了,“丁市长,我送送您?” “不用了,你忙你的。”丁义珍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专车,步履沉稳。 刘局长站在原地,看著丁义珍上车离开,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隨即脸上又涌起一股亢奋的红光。他猛地转身,对著副手吼道:“都听见了吗?省里领导可能要来!让所有人,按丁市长最新指示,下班以后別走,卫生死角、业务流程、服务规范,全部再给我过一遍!快!” 回市委的路上,李达康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反覆闪现著光明区信访局——现在应该叫便民服务中心——里井然有序的景象和老百姓发自肺腑的称讚。“进一扇门,办所有事”……丁义珍这傢伙,虽然有时行事让人不放心,但抓具体工作、搞出看得见摸得著的“亮点”,確实有一手。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的模式,如果真能做实、做好,不仅仅是个政绩工程,对提升政府效率、改善群眾满意度,確实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第245 章 李达康匯报工作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值得推动,而且,应该儘快让新来的何省长知道。这既是匯报工作,也是展示京州在政务改革上的思考和行动,或许还能藉此观察一下何省长的施政倾向。 他不再犹豫,拨接通了何林省长的电话。 “何省长,我是京州市李达康。有项关於政务服务改革的工作,想当面跟您匯报一下,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 李达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乾脆利落。 电话那头,何林略作沉吟,便道:“达康同志啊,来吧,我现在有空。” 半小时后,李达康已经坐在了何林省长宽大简洁的办公室里。 “何省长。” “达康书记来了,坐。” 何林从文件上抬起头,示意秘书上茶,“这个时间过来,有什么急事?” 李达康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开门见山:“何省长,倒不是急事,但我觉得是件好事,值得向您匯报。是关於我们京州市光明区,政务服务改革,便民服务中心』的事。” “便民服务中心?” 何林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具体是什么內容?这个名字听起来,指向性很明確。” “是的,何省长。” 李达康“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简单说,就是旨在打造一个集政务服务、民生保障、综合办事於一体的综合性、一站式线下服务平台。它的核心出发点,就是聚焦群眾反映强烈的『办事跑断腿、部门多头找』的痛点,著力解决群眾办事『多头跑、来回跑、反覆跑』的问题。” 他见何林听得很专注,继续详细阐述:“具体想法是,整合原先分散在各部门的政务、卫健、社保、民政、医保、司法、市场监管等多个领域的高频服务事项,把相关部门的办事窗口和人员集中到一个物理空间。目標是实现『一站式受理、一体化办理、一条龙服务』。通过简化优化办事流程、压缩办理时限,为辖区內的群眾和企业,提供社保医保办理、证件申领补办、民生政策諮询、甚至一些便民事项代办等更高效、更便捷、也更优质的服务。” 何林一边听,一边缓缓重复著李达康话里的关键词:“办事少跑腿,服务零距离……一站式……一体化……这听起来,確实是直击当前政务服务中的一个老大难问题。如果真能实现,群眾体验会提升很多。” “何省长说得对。” 李达康点头,適时地补充了一个生动的细节,“光明区那边,丁义珍副市长还亲自编了一句口號,就贴在他们服务中心最显眼的位置,叫『进一扇门,办所有事』。老百姓一看就懂,反响很热烈。” “进一扇门,办所有事……” 何林品味著这句话,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点了点头,“好,这个口號提得好!简洁有力,目標明確。这位丁义珍副市长,有想法,也敢想敢干,是个能办实事的好苗子啊。” 他话锋一转,带著疑惑,“这么好的想法,既然早就有了,为什么没有立即执行,反而被耽搁了呢?遇到什么阻力了?” 李达康闻言,脸上適当地浮现出一丝无奈和感慨,嘆了口气:“哎,何省长,说起这事,丁义珍同志也算是受了无妄之灾。您可能还记得,前几个月,省反贪局的陈海,突然带著人,在光明峰项目招商洽谈会的公开场合,把丁义珍同志给带走了。理由嘛……是听信了当时还在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提供的一些未经充分核实的线索。” 何林的眉头皱了起来:“哦?我印象里,丁义珍当时好像是在负责光明峰项目的招商推介吧?” “正是!” 李达康语气加重,“当时正是光明峰项目招商最关键的时刻,丁义珍是总负责人。他这一被带走,项目洽谈差点中断,投资商信心动摇,整个项目岌岌可危。他之前正在筹划推动的这个便民服务中心试点,自然也完全停滯了。后来,『116』事件爆发,局面更加混乱,千头万绪。” 何林若有所思:“后来『116』事件的善后,我印象中也是丁义珍同志重新站出来主持的?做得好像还不错,没再出大乱子。” “是的,何省长。” 李达康肯定道,“丁义珍同志的业务能力和协调能力还是过硬的。在那种复杂局面下,能把善后工作基本稳住,不容易。” 何林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这么一位有能力、有想法的同志,被反贪局这么一弄,影响了工作,还受了委屈。事后,沙瑞金书记那边,就没有什么说法?还让人家同志出来收拾残局?” 李达康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明確的说法。沙书记……可能也有他的难处吧。毕竟反贪局是独立办案。不过事实就是,光明峰项目在丁义珍手上时,推进顺利,一点事都没有。换人接手后,反而惹出了『116』那么大的麻烦。最后没办法,又只能让丁义珍同志重新出来主持相关工作。说起来,也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何林听著,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啜饮著茶水,眼神却变得有些深。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当时反贪局那边,最后查出丁义珍同志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 李达康回答得很肯定,“调查应该是没有发现实质性问题,否则丁义珍同志也不可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 何林轻轻“嗯”了一声,將茶杯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个沙瑞金……有些事情的处理上,还是欠些周到啊。” 他没有继续评论沙瑞金,转而问道:“现在丁义珍副市长既然已经重新主持工作,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的试点,就应该抓紧搞起来。你们现在进度如何?” 第246 章 沙书记,我听说了件事 李达康知道关键来了,立刻接过话头:“何省长,我今天来主要就是匯报这个。丁义珍同志行动很快,已经利用光明区信访局原有的场地,把试点搭起来了,並且开始试运行。我今天下午刚去视察过,现场秩序井然,流程初步理顺,老百姓办理业务的体验反馈非常好,交口称讚,甚至有人说丁义珍是『包青天在世』。” “哦?老百姓的评价这么高?” 何林眉毛一挑,显然对这个反馈很重视。群眾的直接口碑,往往比任何匯报材料都更有说服力。 “是啊,何省长,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李达康认真地说,“所以,我冒昧来请示您,看看您什么时候有空,能否亲自去现场视察指导一下?看看这个模式还有哪些不足需要完善。如果何省长您也觉得可行,我们看看能不能在总结经验的基础上,考虑在更合適的范围內进行推广试点?这也算是我们汉东在深化『放管服』改革、优化营商环境方面的一个具体探索。” 何林略作思考,显然对这个提议动了心。他看了一眼日程表,乾脆地决定:“好!老百姓都说好,那肯定有可取之处。我明天上午正好有空。达康同志,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进一扇门,办所有事』的便民服务中心,到底是怎么个便民法!” “太好了!何省长!” 李达康脸上露出笑容,“那我立刻通知光明区那边做好准备。明天上午,我和义珍同志在那边恭候您!” 从何林办公室出来,李达康脚步轻快。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进办公室,沙瑞金刚结束一个简短的电话,正在批阅一份文件。门被轻轻敲响,隨即推开,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兴奋与“有料要报”的神色。 “沙书记,忙著呢?”田国富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许,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劲头。 沙瑞金抬起头,示意他坐下:“国富同志来了,坐。看你这表情,是听到什么新鲜事了?” 田国富在沙发上坐下,语气里的兴味丝毫不减:“可不是嘛,新鲜事,前天上午,李达康,突然杀到光明区信访局去了!好傢伙,发了好大一通雷霆之怒!” 沙瑞金眉头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哦?达康同志去信访局了?因为什么事动这么大火气?” 他了解李达康,若非触及原则或实在不像话,一般不会亲自跑到区一级的部门去发火。 田国富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仿佛亲眼所见:“听下面匯报说,李书记是微服私访,到了那儿一看,当场脸就黑了!把光明区的区长孙连城,还有副市长丁义珍,叫到跟前,好一通训斥!那场面,据说孙连城被训得半蹲在那儿,腿都打颤;丁义珍也是一脑门子汗,连连做检討,跟个孙子似的!” “李达康……训丁义珍?” 沙瑞金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个组合让他更加好奇了。丁义珍是李达康麾下得力干將,素来以“达康书记的化身”著称,李达康对他多有倚重,公开场合如此不留情面地训斥,实属罕见。“具体因为什么?信访局出了什么大紕漏?” “咳,说出来都让人难以置信!” 田国富脸上的表情混合著鄙夷和一丝“抓到了把柄”的快意,“据反映,那个新建的光明区信访局,窗口设计得极不合理,台面高度尺寸不合格,玻璃上还贴了层厚厚的膜,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老百姓去反映问题,得弯著腰、甚至半蹲著,才能跟里面的人说话,去一趟跟受刑似的!而且办事效率奇低,態度冷淡,很多合理诉求一拖再拖,根本不给解决。最有意思的是,门口还杵著两个警察,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派出所呢!” 沙瑞金的眉头渐渐锁紧,脸色沉了下来:“还有这种事?信访局是党和政府连接群眾的『连心桥』,搞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群眾意见肯定很大吧?” “何止是大!” 田国富掏出自己的手机,迅速点开一个內部信息共享平台的文字记录,递给沙瑞金,“您看看,这是下面同志了解到的一些情况,还有群眾私下的议论。怨声载道啊!都说这哪是信访局,分明是『信烦局』、『信难局』!” 沙瑞金接过手机,仔细翻看著屏幕上的內容。文字描述具体,列举了群眾反映的种种不便和拖延推諉的事例。他的脸色越来越严肃,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看完,他將手机递还给田国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念头:李达康亲自去“灭火”,说明问题已经引起了足够恶劣的影响。丁义珍作为分管领导,难辞其咎。李达康当眾训斥,既有整肃纪律的必要,恐怕也有做给上面看的成分——毕竟新省长刚来,巡视组也还在。 但这同时也意味著,李达康在干部管理、特別是身边重要干部的管理上,並非无懈可击。丁义珍的“能干”下面,恐怕也藏著不少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的作风。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峻的弧度在沙瑞金嘴角掠过,但迅速消失。他看向田国富,语气恢復了平静,却带著深思熟虑后的分量:“看来,我们有些干部,確实把『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忘到脑后去了,把机关衙门化了,离群眾越来越远。达康同志亲自去纠正,是必要的,也体现了他对作风问题的重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不过,国富同志,这件事也提醒我们,作风建设永远在路上,不能有丝毫鬆懈。你那边,尤其是纪委,要举一反三。不光要看光明区信访局整改得怎么样,更要以此为契机,对全省,特別是窗口单位、服务部门,进行一次不打招呼的暗访摸排。看看还有没有类似『高高在上』、『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问题。发现问题,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严肃处理,该通报的通报,该问责的问责。” 第 247章 信访局门口的问责 田国富立刻明白了沙瑞金的意图,这是要將一个具体事件,上升为推动全省作风整顿的契机,而且是从纪委监督的角度切入。他连忙点头:“瑞金书记指示得非常及时,非常重要!我回去就布置,立刻组织力量,开展专项暗访督查。一定要把这种歪风邪气剎住!” 沙瑞金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至於光明区信访局这件事,明天我们也过去开开眼界。” 田国富心领神会,他应声道:“好的,沙书记。” 丁义珍一个电话却打到了京州市教育局、人社局,最后直通市財政局。 电话里,丁义珍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王局长,关於光明区反映的那批退休教师待遇问题,经过我们区教育局、人社局、財政局三家联合紧急覆核,发现其中有129人的编制、社保关係及经费渠道,明確属於原市属企业办学校或早期市批民办学校范畴,其歷史遗留的待遇支付责任,按现行政策,理应由市级財政统筹或原主办单位负责。这部分人员的详细名单和初步核实情况,我们已经整理成册,发送到你们局里。请你们市財政牵头,会同市教育局、人社局,儘快研究解决方案。” 市財政局局长老王接到这个电话,头立刻大了三圈。他对著话筒,语气带著难以置信和一丝恼火:“丁市长,您这……这不对吧?之前不是都在说,是你们光明区范围內的教师待遇问题吗?怎么突然又扯出一百多號归市里管的?这责任划分……” 丁义珍在电话那头,声音陡然转冷,语速加快:“王局长,什么叫『不对』?我们核对的是白纸黑字的原始档案和缴费记录!这些人当年的工资是谁发的?社保是往哪个帐户交的?厂子是归省里还是市里管的?办学许可证是谁批的?这些都有据可查!怎么,当初收税收费、管理企业的时候,没见你们说这些学校归区里管;现在厂子黄了,老师老了,要发钱了,你们就想把包袱甩给我们光明区?天底下有这么做事的吗?什么好事都让你们市里占了,我们区里就活该当冤大头、背黑锅?” 老王被噎得一时语塞,试图辩解:“丁市长,您这话说的……我们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事突然提出来,我们也要核实……” “核实?”丁义珍打断他,语气更加不客气,“我听说,之前,这批退休老师里已经有人找到你们市財政局去问情况了,结果被你们门卫和信访室的人推三阻四,甚至给『撵』出来了?有这回事吧?你们当初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跟这些老师说明白他们归谁管?现在该担责任了,就想把老百姓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我告诉你们,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別想把麻烦往下压!我们光明区能把自己该管的二百多人解决好,就已经是尽全力了!这一百二十九人的问题,你们市里必须拿出態度和方案来!如果你们继续推諉,导致这些老教师生活无著,再次引发群体上访,影响了社会稳定,这个责任,我看你们市財政局担不担得起!” 说完,丁义珍根本不给对方再辩驳的机会,直接掛断了电话。 市財政局王局长听著电话里的忙音,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丁义珍这是把烫手山芋连同责任,一起硬生生扔了回来,还扣上了一顶“漠视群眾疾苦”、“推諉扯皮”的大帽子。涉及一百多人的歷史遗留待遇,需要的不是小数目,而且政策界定复杂,搞不好就会惹来审计和问责。 他不敢怠慢,更不敢擅自决定。在京州市,涉及重大財政支出,最终拍板的只有一个人——市委书记李达康。 王局长立刻整理了一下思路,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线路。电话被秘书转接后,他小心翼翼地將丁义珍通报的情况,以及丁义珍强硬的態度,原原本本地向李达康做了匯报,重点强调了“一百二十九人属市级事权”、“丁义珍明確拒绝接手”、“可能引发不稳定”这几个关键点。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沉默地听著,没有立刻表態。等到王局长匯报完,他才沉声问了一句:“丁义珍那边,解决他们自己那部分,有没有问题?” 王局长据实回答:“丁市长说他们正在全力解决区属教师的问题,资金已经有著落。” 李达康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行了,我知道了。这事先这样,我来处理。” 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但光明区信访局大楼前的气氛却远非表面那般和煦。为了迎接何省长的视察,大楼內外连夜经过了又一轮细致的打扫和布置,连门口的花坛都重新修剪过,透著崭新气象。 丁义珍早早便到了,带著信访局刘局长和几名骨干,穿著熨帖的衬衫,站在大门內侧等候。就在这时李达康书记的车疾驰而来。 李达康推开车门,脚步生风地走了过来,脸色阴沉,与这准备迎检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甚至没看一眼旁边躬身问候的刘局长等人,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了站在最前面的丁义珍。 “丁义珍!”李达康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抑著的怒意和强烈的质问,在这安静的门口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你昨天下午,搞的什么名堂?啊?” 丁义珍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那件事到底没捂住,但他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困惑,微微躬身:“达康书记,您这么早来了……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装糊涂?”李达康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你昨天上午不是信誓旦旦地跟我说,退休教师待遇问题,你们光明区全权负责,限期解决吗?怎么我今早一睁眼,就接到市財政局的报告,说你把一百多號退休教师的问题,全都推回市里去了?还说什么『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丁义珍,你这是什么意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糊弄我,还是糊弄老百姓?!” 第 248章 这件事就定给你们光明区了 李达康的质问连珠炮般砸来,周围的工作人员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丁义珍露出一副既委屈又无奈的表情,声音放低,带著解释的意味:“达康书记,您误会了,我哪敢糊弄您和老百姓啊!昨天在您办公室,我確实保证,我们光明区会尽全力解决我们区的退休教师待遇问题,绝不让老师们寒心。这个承诺,我们正在落实,区里能调动的资金已经在安排拨付路径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实事求是”:“可是,达康书记,经过我们教育局、人社局、財政局三家联合,反覆核对档案和原始缴费凭证,发现之前统计的那三百多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教师——他们的编制关係、工资发放渠道、尤其是养老保险和职业年金的缴费主体及帐户,明確属於原市属企业或市批民办学校,按现行的財政事权和社保统筹政策,其退休待遇的最终支付责任,理应由市级財政和相关基金承担,或者由改制后的企业主体负责。这部分老师的资料、档案,真真切切不在我们光明区啊!” 李达康盯著他,冷笑一声:“档案不在光明区?那人是不是在你们光明区退休的?是不是在你们光明区居住?是不是跑到你们光明区的信访局来上访求助?现在群眾认的是你们光明区政府的大门!出了问题,你们不管,谁管?难道让老百姓自己分清是区管还是市管吗?” “达康书记,您说的对,群眾认的是政府。”丁义珍的姿態放得更低,但话里的“难处”也摆得更明白,“我们也想大包大揽,全部解决,让老百姓一次性安心。可是,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政策和体制的问题。我们区一级政府,权力有限,財政盘子更有限。如果我们擅自越权,动用了区財政去支付本应由市级承担的费用,这首先是违反了財政纪律,审计过不了关;其次,也会开一个不好的先例,以后所有类似的歷史遗留问题都可能找到区里来,我们根本无力承担,最终损害的还是全区纳税人的利益和长期稳定的財政基础。” 他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为了儘快解决我们区自己那部分教师的问题,我们已经把能挤的资金都挤出来了,区財政已经非常紧张了。如果再背上这一百多人的市属教师待遇,我们是真真无能为力啊!这不是推諉,是实在没办法!” “没办法?”李达康的音调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丁义珍,你少跟我哭穷!你以为我不知道?山水集团那块地的歷史欠款,不是你带著人亲自去追回来的吗?那笔钱不是已经进了你们光明区的帐户?你敢拍著胸脯说,光明区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丁义珍焦急道:“达康书记!那笔钱是有明確用途和监管要求的!专款专用,不能隨意挪用啊!” “我不管它原来是什么用途!”李达康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手指几乎要点到丁义珍的鼻子上,“现在,退休教师待遇问题是当前最紧迫的民生问题,是政治任务!財政资金就是要用在刀刃上!既然你们光明区帐上还有钱,既然这些老师是在你们的地界上反映问题,那这件事,就归你们光明区牵头负责协调解决!市財政现在也困难,市里没钱贴给你们!” 他下了最终通牒,语气不容反驳:“丁义珍,我告诉你,办法总比困难多!政策有模糊地带,就去研究、去请示!资金有缺口,就去盘活、去统筹!跟市里相关单位对接不好,你就亲自去跑、去协调!我要的是结果,是这一百多位老师也能儘快拿到他们应得的待遇!这件事,就定给你们光明区了!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推脱的理由!听明白了吗?” 丁义珍看著李达康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暗自咬牙,脸上迅速换上一种“接受任务、迎难而上”的沉重表情,挺直了腰板,声音变得坚定:“是!达康书记,我明白了!既然市里和您这样决定,那我们光明区……坚决服从!再大的困难,我们也想办法克服!一定儘快拿出一个兼顾政策和实际的解决方案,绝不让这个问题再拖下去!” 李达康死死盯著他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几分真几分假,最终哼了一声,脸色稍霽,但语气依旧严厉:“记住你说的话!我要看到实际行动和进展!” 沙瑞金和田国富的座驾前一后悄然抵达,停在稍远些的树荫下。两人刚推开车门,就看到信访局门口那令人意外的一幕——李达康面沉如水,正对著微微低头、不住擦汗的丁义珍说著什么,虽然听不清具体內容,但李达康那明显带著怒意的手势和丁义珍几乎抬不起头的姿態,已然说明了一切。 沙瑞金和田国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田国富压低声音:“瑞金书记,看来这信访局的问题,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大?李达康这都第二次,亲自在门口,训斥分管领导了。” 沙瑞金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目光深邃:“恐怕不光是信访局的问题。走,过去看看。” 两人刚迈出几步,身后又传来车辆驶近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省政府的牌照,何林省长的车也到了。两人同时停下脚步,都有些意外。 沙瑞金眉头微蹙:“何省长也来了?这事……动静不小啊。”他原以为只是自己这边接到举报过来看看。 田国富也感到诧异,猜测道:“可能是何省长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沙瑞金:“看来问题不小啊,丁义珍这次跑不了了。” 田国富:“谁让他不干人事呢?上次让他逃过一劫,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跌进去了。” 两人正低声交谈间,何林已经下车,看到了沙瑞金和田国富。他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容,走了过来。 第249 章 看看是不是如国富同志说的那样 “沙书记,田书记,你们也在?”何林主动打招呼,语气平和。 沙瑞金立刻换上笑容迎上前:“何省长,你也来了。我也是刚接到一些关於光明区信访局工作作风的反映,不放心,就拉著国富同志过来实地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不像话』法。没想到您也关心基层工作,亲自过来了。” 何林听著沙瑞金的话,心中微微一动。他此行本是应李达康之邀,来看“便民服务中心”这个政务创新试点的。怎么到了沙瑞金嘴里,就成了“信访局不像话”、“检查问题”?这两者的导向可完全不同。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基层工作千头万绪,直接关係群眾获得感,来看看是应该的。” 这时,田国富在一旁適时地接话,语气带著惯有的直接和批判性:“何省长,您不知道,这光明区啊,有些问题是积重难返。尤其是这个丁义珍副市长,我早就听不少同志反映,是典型的『两面人』,台上讲廉洁讲奉献头头是道,台下……哼。就说这新建的信访局,外面看著光鲜亮丽,可我听说里面是乌烟瘴气,群眾意见大得很,要不是没有办法,问题得不到解决,都不想来第二次。” 何林闻言,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座崭新、整洁的信访局大楼,又看了看门口已经注意到他们、正快步迎过来的李达康和丁义珍等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哦?乌烟瘴气?田书记是听到什么具体反映了?” 田国富正要进一步发挥,李达康已经带著丁义珍、刘局长等人疾步走到了近前。 李达康脸上带著热情却不失稳重的笑容,声音洪亮:“沙书记!何省长!田书记!欢迎各位领导蒞临光明区检查指导工作!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沙瑞金看著李达康,脸上也浮起公式化的微笑,话里有话:“达康书记一早就守在这里,辛苦了。看来对信访局的工作,是抓得很紧啊。”他瞥了一眼旁边的丁义珍。 李达康打了个哈哈:“哪里哪里,都是应该做的。信访工作是送上门来的群眾工作,不敢不重视。” 丁义珍也赶紧上前,深深鞠躬,脸上带著谦恭:“欢迎沙书记、何省长、田书记各位领导蒞临指导!指导我们工作不足之处,我们一定虚心接受,坚决整改!” 何林的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带著审视,他平静地开口:“丁副市长,久仰了。” 丁义珍连忙道:“何省长您说笑了,我就是个干具体工作的小人物,哪值得您关注。” 一旁的田国富却冷不丁地插话,语气带著明显的嘲讽:“丁副市长太谦虚了。你在汉东,尤其是京州,名声可是响亮得很啊。想不知道都难。” 丁义珍心头一凛,脸上笑容不变,更加谦卑:“田书记您说笑了,我那都是些虚名,当不得真,还是得看实际工作做得怎么样。” 田国富毫不客气,话锋直指核心:“我可不敢跟丁副市长说笑。我倒是听说,你们这个信访局,外面看著光鲜,里面问题可不小啊!老百姓来一趟,跟进『白骨洞』似的,有去无回?怨气衝天?” 这话说得极重,直接把信访局比作了吃人的魔窟。李达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丁义珍更是眼皮一跳。 李达康立刻出面打圆场,也是想把主动权拉回来:“各位领导,这外面太阳大,咱们別都站在门口了。既然来了,就请进去实地看看,到底我们这个信访局——哦,现在试点叫『便民服务中心』——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嘛。何省长,沙书记,田书记,里面请?” 何林点了点头,他显然也想亲眼看看,这个被李达康称讚、被田国富贬损、又被沙瑞金质疑的地方,到底真相如何。他看了一眼沙瑞金:“沙书记,那我们……就进去参观参观?看看是不是真如国富同志听说的那么『厉害』?” 沙瑞金微微一笑:“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就看看,这个让老百姓形容成『白骨洞』的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一行人各怀心思,在李达康和丁义珍的引导下,向信访局大门內走去。丁义珍跟在李达康侧后方,与李达康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今天的“视察”,恐怕绝不会是简单的“指导工作”那么简单了,沙瑞金和田国富来者不善。 沙瑞金、何林、田国富在李达康和丁义珍的陪同下,踏入了信访局大厅。预想中的混乱、拥挤、怨声载道並未出现,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这几位见多识广的省领导都不禁微微一怔。 大厅宽敞明亮,窗明几净。原先空荡荡的空间,此刻井然有序地划分出等候区、填表区、諮询引导区和一排整齐的服务窗口。几十名前来办事的群眾安静地坐在崭新的联排座椅上,或翻阅资料,或低声交谈,脸上並无多少焦躁之色。空气中迴荡著清晰的电子合成女声,平和而富有节奏: “请253號,到7號窗口办理业务。” “请253號,到7號窗口办理业务。” 声音重复了三遍,清晰可闻。几人下意识地循著声音和上方悬掛的指示牌,看向標註著“7”號的窗口。窗口上方的清晰地显示著业务类別——“税务综合”。 田国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税务窗口? 信访局的大厅里,怎么会堂而皇之地出现税务办理窗口?这和他之前“听说”的,以及他脑海中想像的“门难进、看脸难、事难办”的信访局景象,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忍不住环顾四周。除了“税务”,还有“社会保障”、“民政服务”、“教育諮询”、“司法援助”、“市场登记”、“医保服务”……林林总总,几乎涵盖了群眾日常办事的各个主要领域。每个窗口后面都坐著身著统一服装佩戴工牌的工作人员,有的正在熟练地操作电脑,有的在耐心地向窗口外的群眾解释著什么。引导员穿梭其间,轻声解答询问,帮忙取號、预审材料。 第 250章 阴阳怪气谁不会似的 整个大厅运转流畅,安静高效,甚至带著几分现代化政务大厅的气息。哪里有一丝一毫“白骨洞”的阴森和“乌烟瘴气”? 李达康仿佛没有看到沙瑞金和田国富脸上闪过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他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开始介绍,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各位领导,这就是我们光明区正在试点的『政务服务便民中心』。正如我们向何省长初步匯报的,它的核心理念就是『进一扇门,办所有事』。我们整合了区里及部分市级垂管单位,如税务、市场监管等的高频服务事项,將窗口前移,集中到这里。群眾不用再为了不同的事情跑不同的部门,在这里取一个號,根据叫號提示到对应窗口,就能『一站式』办理。” 他边走边指:“这边是综合諮询和引导预审区,负责初步分流和材料初审,避免群眾因材料不全白跑。那边是等候区,我们配备了座椅、饮水机和政策宣传资料。所有窗口实行『前台综合受理、后台分类审批、统一窗口出件』的模式,目標是最大程度简化流程、压缩时限。” 眼前的景象与李达康的介绍严丝合缝,构成了一幅政务改革、便民利民的生动图景。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光洁的地面和有序的人群身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被描述得不堪入目的样子? 田国富呆立当场,耳朵里听著李达康条理清晰的介绍,眼睛看著眼前这超乎想像的有序场面,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凭空抽了一记耳光。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站著排队吗?不是说半蹲著办事吗?不是说跑七八趟也不一定能办成吗?那些言之凿凿的“听说”、“反映”……都他妈是假的? 可早上明明亲眼看见李达康在门口严厉训斥丁义珍啊!那场面做不了假!难道李达康训他,不是因为信访局搞得差,而是因为丁义珍是在別的事情上出了紕漏?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沙瑞金,却见沙瑞金脸上虽然维持著平静,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著,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和他相似的困惑与意外。 沙瑞金的目光同样扫过大厅,然后也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田国富竟然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甚至是一闪而过的“你搞什么名堂”的质疑。 沙瑞金此刻心里確实掀起了波澜。眼前这便民服务中心,无论从场景布置、流程设计还是现场运行状態来看,都绝不像田国富描述的那样不堪,反而颇具亮点,甚至可以说走在了很多地方前面。 李达康和丁义珍,是真的在做事,而且做成了!田国富之前信誓旦旦的那些“问题”,现在看来,要么是道听途说严重失实,要么就是……有人故意传递了错误信息。无论是哪种,都说明田国富在情报掌握和判断上,出了大问题! 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烦躁和无奈。上面给自己搭配的这个纪委书记,缺乏实地核查和综合判断的能力。这次闹出这么大一个乌龙,在何省长面前,简直是把省纪委的脸都丟尽了!工作还怎么顺利开展?沙瑞金第一次对田国富的能力產生了深刻的怀疑。 而此刻,一直沉默观察的何林省长,目光在大厅里缓缓移动,將沙瑞金的短暂失神、田国富的尷尬震惊、李达康的介绍、丁义珍谦恭中隱含的一丝紧张尽收眼底。他不禁在心里想: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参观接近尾声,几位领导心中的震撼与复杂思绪却远未平息。眼前这运行流畅、秩序井然、群眾口碑颇佳的便民服务中心,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许多与传闻截然不同的景象。 眾人心思各异。那些关於丁义珍“只会吃喝玩乐”、“仗著李达康的势胡作非为”的流言,在此刻这实实在在的政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个一直被某些人私下鄙夷、视为“李达康化身”的副市长,竟然能拿出这样一套系统性强、贴合实际、见效迅速的政务改革方案並落实到位?他们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丁义珍这个人——或许,他远不止是一个善於钻营的官僚,更是一个有能力、有想法、能办事的干才。 沙瑞金心中更是涌起一股复杂的惋惜,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他看著正谦恭地跟在李达康侧后方的丁义珍,暗嘆一声:如此懂得揣摩上意、执行力强、又能搞出亮眼政绩的人物,怎么偏偏就是李达康的人呢? 倘若这样的人才能为自己所用,以他的能力,再加上自己的背景,在复杂的汉东局面中为自己衝锋陷阵、打开局面,那自己再进一步的谋划,或许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了。可惜啊…… 眾人沉默思忖间,何林省长率先动了。他没有继续听李达康的介绍,而是带著秘书,径直走向大厅的等候区,隨机地与几位刚刚办完业务或正在等待的群眾攀谈起来。他问得很细:办什么事?以前要跑几个地方?现在感觉方便吗?工作人员態度怎么样?对政府还有什么其他期望? 何林的亲自询问,让本就对服务中心满意的群眾更加激动,言辞间满是讚誉。 这边,沙瑞金暂时收回心神,目光重新落到丁义珍身上,脸上带著一种重新打量后的、略显复杂的笑意,开口道:“丁副市长,今天一看,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和外面的一些传闻……確实不太一样。” 丁义珍立刻微微欠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本分”:“沙书记您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基层干部分內的工作,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让老百姓少跑腿、好办事。我们只是做了一点尝试,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 他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却將矛头引向了刚才发难的田国富,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委屈:“不过……田书记,刚才您在外面说,我们这里是『魔窟』、『白骨洞』?这……这是从何说起啊?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实的传言?还是我们哪里工作確实没做好,引起了群眾的误解?要真是这样,您指出来,我们立刻整改!” 第251 章 必须搞,大搞特搞 田国富被当面將了一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尷尬至极。他之前言之凿凿的指控,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成了笑话。他只能干咳两声,硬著头皮解释,语气没了先前的凌厉:“这个……丁副市长,我也是……听了一些下面的反映。现在看来,可能是信息传递有误,或者是个別极端情况被放大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看来传言確实不可尽信,不可尽信啊!” 李达康適时地接过话头:“国富书记,你看,我就常说,咱们身为党的高级干部,掌握一定的话语权和监督权,听到任何反映,特別是涉及干部评价和具体工作的,一定要慎重,一定要核实。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今天幸好是何省长和瑞金书记都在,咱们內部澄清了。这要是换了別的场合,一些不实之言传出去,不仅影响干部个人声誉,更会影响我们政府整体的公信力,那麻烦可就大了!” 沙瑞金听著,虽然心中对田国富的失误颇为恼火,但此刻必须维护自己团队的表麵团结,也要给田国富一个台阶下。他神色严肃地点点头,顺著李达康的话说道:“达康同志说得对。国富同志啊,这次是个教训。以后涉及具体工作和干部的情况反映,尤其是这种可能產生较大影响的,务必核实清楚,慎之又慎。咱们纪委工作讲究证据確凿,不能仅凭『听说』。这次好在是在內部,如果未经核实就扩散出去,造成不良影响,那性质就不同了,我们也会很被动。” 田国富只能连连点头,脸上火辣辣的:“是,沙书记批评得对,达康书记提醒得及时。我以后一定注意,加强核查,確保信息的准確性和可靠性。坚决不再闹这种『乌龙』。” 这时,何林省长和秘书已经结束了与群眾的交谈,面带笑容地走了回来。他的心情显然很好,看向李达康和丁义珍的目光充满了讚许。 “达康同志,义珍同志,你们辛苦了!”何林的声音洪亮,带著毫不掩饰的肯定,“我和几位群眾聊了聊,他们对这个便民服务中心,那是讚誉有加啊!都说方便,都说好!这说明你们的工作做到了老百姓的心坎上!有你们这样的干部在京州,是京州百姓的福气,也是我们汉东百姓的福气!” 他走上前,拍了拍丁义珍的肩膀,又看了看李达康:“你们不仅仅是解决了一个区的问题,更是为我们汉东省的政务服务体系改革,蹚出了一条新路子,开拓了一个新的可能性!这个贡献,不小啊!” 李达康连忙摆手,姿態放得很低:“何省长,您这个评价太高了,我们实在是受之有愧。这只是在您的领导下,在省委省政府的关心支持下,做的一点探索和尝试,还很不成熟。” “不,一点都不高!”何林斩钉截铁,“这是你们应得的!我认为,像这样真正方便群眾、提升政府效能的『政务服务便民中心』,必须要搞!而且要大搞特搞!不能只停留在光明区一个试点!” 他转而看向沙瑞金,徵询意见:“瑞金书记,你的意见呢?你觉得这个模式怎么样?” 沙瑞金心中迅速权衡。何林明显是要大力推广,他若此时再提出质疑,不仅不合时宜,反而会显得自己保守甚至是有意阻挠。他脸上露出赞同的笑容,语气却保留了一丝审慎:“何省长,这个便民服务中心,今天亲眼所见,確实不错,理念新,效果好,群眾欢迎。这说明达康同志和义珍同志的探索是有价值的。”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稳妥的建议:“不过,省长,若要大范围普及,確实还需要慎重考量。这里面涉及部门协调、人员派驻、经费保障、系统对接、制度规范等方方面面,人力、財力、物力的投入都不小。我建议,是否可以现在京州市范围內,选择几个有条件的区县进行扩大试点?在实践中进一步总结经验,完善模式,等条件更成熟一些,再考虑在全省层面逐步推开?这样可能更稳妥,也能避免一哄而上可能带来的问题。” 何林听了,略一沉吟:“瑞金书记考虑得周到,循序渐进是应该的。这样,我们儘快安排召开一次省委常委专题会议,就深化『放管服』改革、推广政务服务便民中心模式进行深入討论。达康同志,还有义珍同志,”他特意看向丁义珍,“你们也列席会议。到时候,请义珍同志好好给大家介绍介绍光明区的具体做法和经验,也给其他地方的同志提供一些参考。” 丁义珍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沉稳有力:“是!何省长!我一定认真准备,向各位省委领导详细匯报!” 一场本以为会腥风血雨的“问题检查”,竟以丁义珍意外获得省长高度认可、並受邀出席省委常委会匯报而告终。沙瑞金和田国富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离开了。 目送著何林、沙瑞金和田国富的车队依次驶远,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李达康脸上公式化的送別笑容渐渐收敛。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著手,站在信访局门前的台阶上,望著车流的方向,眼神深邃。 丁义珍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同样望著远方,但姿態更加恭谨,仿佛在等待指示。 沉默持续了片刻,李达康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深思:“沙瑞金和田国富,今天不请自来,跑到信访局……你觉得,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丁义珍略微沉吟,谨慎地回答:“看田书记一开始那架势,还有说的那些话……反正肯定不是来给我们便民服务中心捧场的。我估计,是之前信访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添油加醋地传到田书记耳朵里去了。他可能觉得抓到了什么把柄,就拉著沙书记过来,想『现场办公』,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顺便……也可能是想敲打敲打您。” 第252 章 这家企业不错,你接触接触 李达康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但显然认同这个判断。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了丁义珍一眼:“所以啊,义珍,以后做事,方方面面都要想周全,手脚要乾净,更要稳当点。不要给人留下话柄,尤其是这种直接面向群眾的窗口单位。今天算是运气好,我们整改得快,也幸亏你之前就有了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的设想並且落实了,不然,被他们堵个正著,光是『警察站岗』、『窗口刁难』这几条,就够我们喝一壶的。” 丁义珍连忙低下头,態度诚恳:“是,达康书记,我记住了。这次是我的工作没做到位,管理上出了疏漏,给您添麻烦了。以后一定吸取教训,更加谨言慎行,把工作做扎实。” 李达康见他態度端正,便不再多训,转而问道:“对了,你一会儿还有別的安排吗?” 丁义珍立刻回答:“没有特別紧急的安排,达康书记。” “那正好,”李达康迈步向自己的专车走去,“坐我的车,路上有点事跟你谈谈。” “好的,达康书记。”丁义珍应了一声,转头对自己的秘书兼司机小陈低声交代:“小陈,你和司机开车在后面跟著就行。” “明白,丁市长。”小陈点头,快步走向了丁义珍的公务车。 丁义珍拉开车门,坐进了李达康的专车。车內空间宽敞,座椅舒適,隔音极好,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私密空间。司机金处长目不斜视,平稳地启动了车辆。 车子匯入车流后,李达康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復了谈工作的平稳:“义珍,光明峰项目那边的招商工作,最近进展怎么样了?没受之前那些风波的影响吧?” 丁义珍身体微微转向李达康,匯报的语气清晰而自信:“达康书记,招商工作推进得还算顺利。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光明峰项目核心区几个大块的地块,都已经成功出让,合同都签了。剩下的一些边角地块和配套商业用地,最近也陆续成交了不少,势头不错。” “哦?这么快?”李达康似乎有些意外,但语气里更多的是满意,“我记得前阵子,因为……那些事情,不少投资商不是还在观望吗?” 丁义珍笑了笑,解释道:“是的,之前確实有段低迷期。不过后来,一方面我们加大了宣传和推介力度,优化了部分招商条件;另一方面,也確实有几家有实力、看好京州长期发展的新投资商率先入场,起到了示范和带动作用。那些原本观望的,看到有人动了,市场信心有所恢復,也就陆续跟著下场了。毕竟,光明峰的位置和规划前景摆在那里,吸引力还是足够的。” 李达康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嗯,招商这一块,你一直做得不错,有办法,也有韧劲。这也是当初我力排眾议,坚持把光明峰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你负责的主要原因。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没错。” “全靠达康书记您的信任和支持,给我这个平台,我才能做点事情。”丁义珍適时地表態,语气真诚。 李达康摆摆手,表示不必多说这些。他稍稍倾身,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不算太厚的文件夹,递给了丁义珍。 “这里有一家企业的资料,”李达康的语气变得稍微郑重了些,“他们对投资光明峰项目,特別是其中规划的高端商业住宅板块,表现出了很强的兴趣。这家企业背景比较深厚,资金实力非常雄厚,在国內外都有不少成功的项目。你拿去看看,回头找个合適的时间,主动和他们负责这个项目的团队接触一下,深入谈谈。如果条件合適,可以重点考虑。” 丁义珍双手接过文件夹,並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郑重地点头:“好的,达康书记。我回去就仔细研究,儘快安排接洽。” 李达康看著他,补充了一句:“这家企业信誉不错,做事也比较规矩。好好谈,爭取能引入一个高质量的项目,对提升光明峰乃至整个京州东部的形象都有好处。” “明白,达康书记。我一定慎重对待,全力推进。”丁义珍將文件夹小心地放在自己膝上。 李达康似乎要交代的事情就这些,他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显得有些疲惫:“好,那就先这样。”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车內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运转声。丁义珍知道谈话结束了,但他还是恭敬地问了一句:“达康书记,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事了。”李达康眼也没睁。 丁义珍便对前排的司机说道:“金处长,前面方便的地方靠边停一下,我换车。” 车子在一个允许临时停靠的路边缓缓停下。丁义珍拿著那个文件夹,轻声说了句“达康书记,那我先走了”,便推门下车。李达康只是微微頷首。 丁义珍站在路边,看著李达康的车子重新匯入车流,这才走向后面跟上来的自己的车。小陈已经下车拉开了车门。 “回市政大楼。”丁义珍坐进车里,吩咐道。 车子启动。丁义珍这才翻开膝上的文件夹,快速瀏览起来。里面的企业资料详实,资质文件齐全,投资意向明確,看起来確实是一家实力不俗且目標清晰的企业。他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光滑的封面上轻轻摩挲著,眼神若有所思。李达康特意在车里单独交代,並且强调“信誉不错”、“做事规矩”,这其中的意味,需要仔细品味。 傍晚下班时,丁义珍照例將一些需要“斟酌”的文件,连同李达康今天给的这份投资商资料,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他像往常一样,神色如常地离开了市政府大楼,坐车返回家中。 夜晚,法室里,灯光下。那些白天的文件被摊开在书桌上,而那份投资商资料,则被他放在了手边最方便查阅的位置。他需要看看,顺便“推算”一下,这份突如其来的“机遇”,究竟会带来怎样的运势和变数。 第 253章 李达康知不知情? 丁义珍法室,夜色深沉如墨,將整座房间包在寂静之中。唯有法室內,空气凝滯,瀰漫著陈年香烛、檀香与一种难以名状的、略带阴冷的气息。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油灯置於房间中央的乌木方几上,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动著,將丁义珍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巨大而扭曲。 丁义珍面色沉静,肃穆,与白天在办公室里的精明强悍判若两人。他先净了手,点燃三炷特製的线香,插入香炉。烟雾裊裊升起,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盘旋,让室內的景象更加朦朧不清。 他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拗口的音节古怪的咒诀,声音低沉含混,仿佛在与另一个维度的存在沟通。念诵完毕,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纸张,直视那家公司无形的“气运”。 他先执起铜钱,在掌心握紧,感受其冰凉的质感,然后连续掷了六次,每一次都仔细记录下正反。铜钱落在乌木几面上,发出清脆却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隨后,他又取过龟甲,用指尖蘸取清水,在龟甲上画出几个扭曲的符號,然后將其置於油灯火苗上方寸许,静静观察甲壳受热后產生的细微裂纹变化。 整个过程缓慢而充满了仪式感。丁义珍的神情隨著占卜的进行而不断变化,时而蹙眉,时而凝神,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终,所有的“象”都呈现在他眼前。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体似乎微微晃了一下,扶著方几边缘才站稳。目光再次落到那份文件上时,已然充满了惊疑、冰冷,甚至是一丝骇然。 “运势三层异象……”他喃喃自语,声音乾涩。 “表层,虚红火光。”他在分析看到的景象,“看似烈焰熊熊,红光耀眼,兴旺发达之极。但这红光浮於表面,火势虽猛却无根无源,如镜花水月,空中楼阁。这是典型的『虚火』、『假旺』,代表其表面繁荣极度依赖外部输血或財务技巧,內里早已空虚,辉煌不过是透支未来、粉饰太平的假象,隨时可能轰然倒塌,留下一地灰烬。” 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文件的一角。 “中层,黑雾缠梁。”他的声音更低,带著寒意,“梁为屋脊,为栋樑,代表公司的核心管理层、主要资產或关键业务。黑雾者,阴晦、污秽、是非、官讼之象。黑雾缠梁。梁为主干,为支撑。黑雾缠之,意味著內部有阴秽不洁之事纠缠核心,侵蚀根本,是非不断,官司缠身,或者……有见不得光的巨大风险深藏其中” 丁义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底层,枯木沉泽。”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木主生机,枯木则代表气数已尽,生机断绝。泽为深水沼泽,泥泞污浊,陷溺之象。枯木沉於污浊沼泽,乃是衰败到了极致、且已陷入无法自拔之绝境的徵兆。这意味著这家公司不仅气运彻底衰败,更已深陷巨大的麻烦泥潭之中,外部压力与內部溃烂交织,结合前两象……其崩塌之期,绝非遥远,就在这一两年之內,甚至可能更短!” 得出这个结论,丁义珍背心一阵发凉。如此凶险的运势,几乎预示著这是一家即將暴雷的“巨坑”公司。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疑惑,望向虚空,仿佛李达康就站在那里。 “李达康……达康书记……”他低声咀嚼著这个名字,“你把这颗註定要爆炸的雷,亲手递到我手里,到底是为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 “是他自己也被这家公司华丽的外表蒙蔽了?毕竟这家公司的名头確实响亮,很多地方都奉为上宾。他日理万机,不可能事事躬亲,被下面的人或者企业的自我包装所欺骗,也是有可能的……若真如此,我倒是无意中替他挡了一劫?” 这个想法让他稍感安慰,但隨即便被更深的疑虑取代。 “还是说……他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这公司有问题,所以才『推荐』给我?” 丁义珍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最近光明峰招商顺利,便民服务中心又在何省长面前露了脸……我是不是……风头太盛了?想要敲打我。” 丁义珍:“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个火坑?” “罢了!”良久,丁义珍又想到“想不通,索性不想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决不能让这颗雷,埋在我丁义珍的地盘上!” 他目光冰冷地锁定在那份文件上,仿佛要將它烧穿。 “不管李达康是出於无知,还是有意为之,这个公司……想沾光明峰的边?门都没有!” 次日上午,丁义珍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並非寻常待批的公文,而是那份昨夜带回家反覆斟酌的投资商资料。他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但眼底凝著一层难以化开的审视与冷意。 程度敲门进来时,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凝重。他立刻放轻脚步,在办公桌前站定,姿態恭敬:“丁市长,您找我?” “程度来了,”丁义珍抬眼,指了指对面的座椅,“坐。” 程度依言坐下,丁义珍没有寒暄,直接將手边那份文件夹向前推了推,指尖在光洁的封面上轻轻一点。 程度会意,双手接过文件,迅速而仔细地翻阅起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看得很快,目光扫过公司名称、註册信息、股权结构、过往业绩以及那份措辞恳切、意向明確的投资计划书。合上文件夹时,他心中已有了初步印象。 “丁市长,”程度开口,语气是匯报工作时的客观审慎,“这家公司,我在一些財经报导和招商论坛上听说过。名气不小,主打大型商业地產和城市综合开发,其资本实力和项目经验都比较扎实。如果能引入光明峰,单从现在来看,对项目的整体档次和投资规模,確实算得上一个有力的补充。” 第 254章 丁义珍又闯祸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至少,从这份材料呈现的信息来看,是这样。” 丁义珍听完,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沿著光滑的红木桌沿慢慢滑动,目光却仿佛越过程度,落在更远的虚空处。办公室里静了片刻,只有空调系统低沉均匀的背景音。 “是啊,表面上看,无可挑剔。”丁义珍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带著一种深思后的沉缓,“名气大,实力强,经验足……这也正是达康书记亲自把材料交到我手里,叮嘱重点接触的原因。” 他话锋微微一转,目光收回来,重新聚焦在程度脸上,眼神变得锐利而探究:“但是,程度,有些门道,光靠这叠装订漂亮的纸,是看不透的。” 程度心神一凛,立刻意识到丁义珍话中有话,且事关重大。他身体不由得前倾了些,声音也压低下来:“丁市长,您的意思是……这家公司,底子不乾净?” “干不乾净,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丁义珍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只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符合常理。光明峰项目的招商,推进了这么久,该进来的、有分量的投资方,前期基本都已经布局落子了。眼下这个阶段,突然冒出来一家看似实力雄厚、却又在这个时间点才表现出强烈兴趣的公司……你觉得,这正常吗?” 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程度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想法:“程度,你说说看,达康书记特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推荐这么一家公司,是图什么?” 程度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揣测市委书记的意图是官场大忌,但在丁义珍如此直接的注视和询问下,他不能不答。他略微沉吟,字斟句酌地回应:“或许……李书记也是从完善光明峰项目整体布局的角度考虑,希望引入更有標誌性的投资方?这家公司的名头和过往案例,放在哪里都算亮眼,李书记可能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丁义珍不置可否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眼神却越发深邃难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也许吧。达康书记要操心全市大局,千头万绪,不可能对每一家企业的细枝末节都了如指掌。被光鲜的业绩报告和响亮的名头所吸引,也是人之常情。” 他似乎並不指望程度能给出確切的答案:“不管达康书记是出於何种考量推荐了这家公司,有一点我们必须明確——在情况未明之前,尤其是这种踩著时间点出现的『实力派』,必须慎之又慎。光明峰项目不能再出任何紕漏。” 他看向程度,下达了清晰的指令,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程度,这件事,你亲自去办。记住,要绝对保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第一,动用你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和关係,不限於公安系统內部,包括经侦、网安,还有你在商业调查领域可信的渠道,私下里摸一摸这个『公司』的底。我要知道它真实的运营状况、资金炼条、近期动向,以及……有没有任何不那么光彩的传闻或潜在风险。” “第二,”丁义珍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身体也微微前倾,营造出极度私密的交谈氛围,“留意一下,这家公司,或者它背后的关键人物,和达康书记…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往来或关联。注意,是『不寻常』的。方式要巧妙,痕跡要乾净。” 程度立刻领会了任务的敏感性与重要性。他没有丝毫犹豫,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迎上丁义珍的视线:“明白,丁市长。我会挑选最可靠的人手,用最稳妥的方式去查。保证过程隱秘,结果准確,绝不会留下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好。”丁义珍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中的锐光並未消散,“抓紧时间。我需要儘快掌握足够分量的信息。在正式的招商接触启动之前,我们必须心里有数。” “是!”程度站起身,向丁义珍微微欠身,隨即转身,迈著沉稳而迅捷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省委常委会要开始了。李达康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深色的西装熨帖笔挺,脸上是惯常的严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丁义珍稍稍落后半步,同样穿著正式的公务夹克,手里拿著一个装帧简洁的文件夹,步伐不疾不徐。他知道,能被何省长点名列席省委常委会,是莫大的机遇,也意味著將被放在所有常委的目光焦点之下审视,容不得半点差错。 刚转过一个拐角,迎面便碰上了正从另一侧办公室走出来的高育良。高育良也是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手里拿著笔记本和保温杯,脸上带著那种惯有的、学者型领导温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 “育良书记。”李达康停下脚步,主动打招呼,脸上也浮起一丝礼节性的笑容。 丁义珍立刻也跟著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恭敬:“育良书记。” 高育良的目光先落在李达康身上,点了点头:“达康书记。”隨即,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转向了旁边的丁义珍,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探询,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深邃。丁义珍一个副市长出现在这里,颇不寻常。 “丁副市长这是……?”高育良的语气温和,带著询问。 李达康代为回答,语气平淡,却隱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何省长特意通知,让义珍同志也来参加今天的常委会,匯报一下他们光明区的情况。” “哦?何省长点名?”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底的讶异和思索之色更浓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丁义珍。何林省长刚来不久,竟然会亲自点名让一个副厅级干部列席省委常委会?这信號可不一般。是丁义珍最近又做出了什么特別突出、入了何省长法眼的成绩?还是……闯了什么需要直接拿到省委常委会层面討论的祸?他快速回想近期关於丁义珍和光明区的信息……没听说丁义珍最近闯什么祸啊? 第 255章 这位是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同志 心中疑惑,高育良面上却不显,只是頷首道:“原来如此。那就一起过去吧。”他自然而然地与李达康並肩而行,丁义珍依旧跟在稍后位置。 走廊里迴荡著三人规律的脚步声。高育良仿佛閒聊般开口,话题引向了当前最受关注的项目:“达康书记,光明峰项目最近进展怎么样?还顺利吧?” 李达康目视前方,语气稳健:“总体进展顺利,招商工作基本完成,核心地块都已落实,现在主要是推进项目落地和后续建设。” 高育良点了点头,语气带著一丝回忆和感慨:“顺利就好啊。当初,侯亮平同志坚持要……嗯,採取一些措施的时候,我就表达过担忧,会不会影响光明峰这么重大项目的推进。现在看来,项目能排除干扰,继续顺利推进,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李达康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接道:“影响肯定是有一些的,而且还不小。项目差点停滯,投资商信心动摇。不过,在京州市委的坚强领导下,在我们全市领导班子和所有同志的共同努力下,总算是把局面稳住了,没出什么更大的乱子。这也说明,只要我们工作做到位,经得起检验,任何风波都只是暂时的。” 高育良听著李达康这不要脸的话,嘴角依旧掛著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丁义珍。令他略感意外的是,丁义珍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表情。 “那就好,那就好。”高育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温和地结束了这段走廊里的短暂交谈。 不多时,三人来到了常委会会议室所在的楼层。厚重的实木大门紧闭著,门口站著工作人员。会议尚未开始,但里面隱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显示已有常委先到了。 在门前,丁义珍非常自觉地停下脚步,转向李达康,姿態恭谨:“达康书记,我先在外面等著。”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省委常委会,他只有被要求发言时才能进去,其余时间需要在旁边的休息室或门外等候召唤。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准备一下匯报要点,简明扼要。” “是。”丁义珍应道。 李达康和高育良对视一眼,各自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由工作人员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先后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將门內决定汉东省最高决策的场域与门外等待的丁义珍隔开。 何林省长是踩著点到的。他经过丁义珍身边时,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义珍同志,跟我进来吧。” 丁义珍:“是,何省长。” 会议室內,椭圆形的深色会议桌光可鑑人,周围摆放著的高背皮椅陆续被占,气氛庄重而略显肃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何省长身后的身影——丁义珍身上时,大多都闪过一丝诧异或疑惑。认识丁义珍的常委,如政法委书记等,心中更是纳闷:一个京州市的副市长,即便兼任区委书记,按惯例也绝无资格列席省委常委会,除非……有极特殊的情况。 何林对秘书示意了一下,秘书立刻搬来一把与常委座椅同款但稍简的椅子,放在了会议桌最末尾、靠门的位置。丁义珍在何林的示意下,略显拘谨但步伐沉稳地走过去,將手中的文件夹轻轻放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上。这个位置,象徵著他並非决策者,而是匯报者,但他坐在这里本身,已经是一个强烈的信號。 人已到齐,会议室大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轻轻关上。 省委书记沙瑞金环视一周,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会议的开场白,內容涉及近期几项重点工作安排。他的发言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力,但不少常委的注意力,仍会时不时飘向末座那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丁义珍。 轮到何林省长发言时,他开门见山,直接指向了今天的特殊之处:“在討论既定议题之前,我想先向各位常委说明一下情况。大家肯定都注意到了,今天我们常委会,多了一位同志列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在丁义珍身上。丁义珍感受到压力,但腰背挺得更直,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平静。 何林继续道:“这位是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同志。可以说,今天会议的一项核心內容,就是围绕丁义珍同志,或者说,是围绕光明区正在做的一项探索,甚至可以说是关係到我们汉东省全省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常委的第一反应是:丁义珍犯了涉及全省层面的大错?捅了什么无法收拾的娄子?否则何至於惊动省委常委会专门討论他? 何林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安静,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各位先別猜了,不是坏事,是好事。”他转向丁义珍,语气转为鼓励,“义珍同志,你之前匯报的那个『政务服务便民中心』,具体情况,你向各位省委领导详细介绍一下。就从老百姓办事为什么难,你们怎么想的,又怎么做的,效果如何,这几个方面来说。不用紧张,实事求是。” “是,何省长。”丁义珍站起身,先向沙瑞金、何林以及在座所有常委微微鞠躬致意。他没有立刻打开文件夹,而是面向眾人,用一种清晰、沉稳、条理分明的语气开始讲述: “尊敬的沙书记、何省长,各位省委领导。我是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今天有幸列席会议,向各位领导匯报我们光明区在优化政务服务方面的一点粗浅探索。” “长期以来,『办事跑断腿、部门多头找』是群眾反映强烈的痛点。老百姓办一件事,可能要跑好几个部门,重复提交材料,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针对这个问题,我们区委区政府经过调研,决定尝试改变『分散办公、各自为政』的传统模式,整合资源,打造一个集约化、一站式的线下服务平台,我们称之为『政务服务便民中心』。” 第 256章 我们一定认真落实各位领导的指示 他打开文件夹,但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结合著简要的图示和数据,流畅地介绍:“我们的核心做法是『三集中一优化』。一是集中场所,利用区信访局提档升级的契机,將其改造为综合性服务大厅;二是集中事项,首批將涉及民生保障、社保医保、市场监管、司法諮询、税务服务等8个部门、156项高频事项纳入中心办理;三是集中人员,相关单位派驻业务骨干入驻。最后是优化流程,实行『前台综合受理、后台分类审批、统一窗口出件』,並配备引导员提供諮询和预审服务。” “我们的目標是让群眾『进一扇门,办所有事』。从试运行这段时间的情况看,”丁义珍適时拋出关键数据,“平均办事等待时间缩短了65%,材料重复提交率减少了80%,群眾现场满意度测评达到98.7%。更重要的是,它改变了政府部门的服务理念,从『管理者』更多地向『服务者』转变。” 丁义珍的匯报逻辑清晰,数据扎实,既有问题意识,又有解决方案和实际成效,完全不像一个捅了娄子的人该有的匯报內容。在座的常委们听得越来越认真,之前的疑惑渐渐被兴趣和思考取代。这確实是一件立足基层、著眼便民、且有实效的创新举措。 丁义珍匯报完毕,再次鞠躬,然后坐下。 何林接过话头,语气中带著讚许:“刚才义珍同志匯报了基本情况。我和瑞金书记、国富同志,前几天直接去了光明区这个便民服务中心实地看了,也隨机访问了十几位正在办事和已经办完事的群眾。” 他看向沙瑞金和田国富:“瑞金书记,国富同志,你们也说说看到的情况。” 沙瑞金微微頷首,表情严肃但客观:“现场秩序井然,流程清晰,群眾反响確实比较积极。这种集中办公、简化流程的模式,对於解决基层群眾办事难、办事繁的问题,有一定的借鑑意义。可以看作是深化『放管服』改革在基层的一种具体实践。” 田国富虽然之前闹了乌龙,但此刻也只得就事论事,补充道:“我们询问的群眾,普遍表示方便了很多,不用东奔西跑,工作人员態度也比以前有明显改善。从我们了解的情况看,这个试点在提升政务服务效率和群眾满意度方面,取得了初步的、也是积极的成效。” 有了省委书记、省长和省纪委书记三位重量级人物的一致初步肯定,其他常委们的態度也明確起来。大家开始围绕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的模式、可持续性、可能遇到的问题以及推广价值展开討论。意见虽有细微不同,有的强调要防范形式主义,有的建议加强数据共享和网上平台衔接,但总体上均认为这是一个值得鼓励和深入探索的方向。 经过约半小时的討论,沙瑞金进行总结髮言:“综合大家的意见,光明区这个『政务服务便民中心』试点,方向是对的,效果是好的,群眾是认可的。可以作为我们汉东省优化基层政务服务、提升治理效能的一个有益参考。” 他看向何林:“何省长的意见是?” 何林点头,明確提出建议:“我建议,可以在全京州市范围內,扩大试点范围。在实践中进一步总结经验,完善制度,待条件更成熟时,再考虑在全省层面逐步推广。这也符合我们『先行先试、稳扎稳打』的一贯工作方法。” “好。”沙瑞金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由省政府办公厅牵头,会同相关部门,指导京州市儘快制定扩大试点的具体方案。达康同志,义珍同志,你们京州要抓好落实,及时反馈情况。” 李达康立刻表態:“请省委放心,京州市委市政府坚决贯彻落实省委常委会的决定,全力抓好试点扩大工作,力爭形成可复製、可推广的经验。” 丁义珍也连忙起身:“是!我们一定认真落实沙书记、何省长和各位领导的指示,全力做好工作。” 会议的这一项议题就此结束。丁义珍知道自己该退场了,在何林的眼神示意下,他再次向各位常委微微鞠躬,然后安静地退出了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內里关於其他全省性重大议题的討论声。 巡视组驻地大楼,空气沉闷,瀰漫著浓重的茶味和菸草燃烧后的气息,文件堆积如山。 钱建设推门进来时,脸上带著一种极度疲惫却又异常亢奋的复杂神情,这种神情在他那张素来沉稳如古井的脸上极为罕见。他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但似乎重逾千斤的匯总报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组长,有发现”钱建设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弘毅从一堆材料中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钱建设这副模样,他心里一紧,知道必有重大发现。“建设,你来得正好。怎么样,中福那边的帐,有突破了吗?” 钱建设没有说话,只是將那份报告轻轻放在张弘毅面前光洁的桌面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然后退后半步,似乎在平復翻腾的心绪。 张弘毅立刻拿起报告,快速翻阅。他的目光在几行关键数据和结论性语句上反覆停留,眉头越锁越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最后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办公室內死一般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张弘毅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张弘毅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钱建设,声音因为震惊和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发颤:“老钱……这……你確定?中福集团,除了那五个亿的棚改资金被他们以『短期融资』名义挪走之外,帐面上还存在……高达十几亿的亏空?这……这不是挪用,这是掏空!是巨大的窟窿!” 钱建设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疲惫被一种冰冷的锐利取代:“千真万確,组长。我们调取了中福集团近五年的全部银行流水、关联交易记录、固定资產抵押情况,並暗中走访了其部分上下游合作企业和债权人。那五个亿棚改资金的挪用,虽然走了所谓的借款协议』程序,虽然违规,但是按时归还了,问题不大。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第 257章 你小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走到桌前,手指戳著报告上的几处关键点:“最致命的是,我们发现中福集团的资產与负债严重不匹配。他们近两年疯狂扩张,高价拿地,但多个项目的销售回款远低於预期,甚至有的项目已经停滯。为了维持表面运转和支付高额利息,他们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虚假贸易合同甚至是偽造应收帐款进行融资,实际资金炼早已断裂。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保守估算,其真实的净资產亏空,至少……在十个亿以上!而且,这个窟窿很可能还在不断扩大!” “十个亿……还不止……”张弘毅喃喃重复著,身体向后重重地靠进椅背,仿佛被这个数字压得喘不过气。他闭上眼睛,眼前仿佛闪过汉东省地图,京州、光明峰、大风厂……一个个名字像沉重的石头压过来。 “好啊……真是好得很!汉东的水不是一般的深啊!”他猛地睁开眼,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和滔天怒意,“一个大风厂,十个亿还没追回来,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中福集团,又是十几个亿的大窟窿!这帮蛀虫,这帮硕鼠!他们到底要把汉东啃成什么样子?!要把国家和人民的財產吸乾到什么地步才算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作为巡视组长,他见过不少腐败案件,但如此触目惊心、金额巨大的企业亏空案,而且很可能与地方官员深度勾连,依然让他感到震撼和愤怒。 钱建设理解张弘毅的心情,但他保持著冷静,提醒道:“组长,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证据虽然指向了巨大的亏空,但亏空的具体成因、责任划分、我们还需要更扎实、更直接的证据链。而且,涉及金额如此巨大,一旦公布,必然引发汉东乃至更高层面的巨大震动。后续怎么处理,必须慎之又慎。” 张弘毅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钱建设说得对。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违纪违规调查,而是涉及巨额国有资產流失、可能引爆区域性金融风险的重磅炸弹。 他看向钱建设,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老钱,这件事……太大了。以我们巡视组的权限和目前的调查深度,我无法做出最终判断,更不能擅自决定下一步动作。这超出了我们的处置范围。” 对钱建设说:“老钱,这些天辛苦你了,也辛苦组里的同志们。你先回去休息,接下来……恐怕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钱建设確实累极了,连日的高强度脑力工作和精神压力让他身心俱疲。他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好,组长,那我先回去眯一会儿。有任何进展,隨时叫我。” 看著钱建设略显佝僂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张弘毅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几分钟,整理著纷乱的思绪和措辞。然后,他不再犹豫,拿起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直通中央巡视工作领导小组陈委员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陈委员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弘毅同志?什么事?” 张弘毅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到了极点:“陈委员,又打扰您了,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的陈委员显然听出了张弘毅语气中的非同寻常,声音也严肃起来:“怎么了?你们在汉东……又查到谁的头上了?还是丁义珍那边有突破了?” 张弘毅略微尷尬地顿了一下:“额……丁义珍的问题还在深入,但今天我要匯报的,是另一个更紧急、更严重的情况。” “说。”陈委员言简意賅。 “我们巡视组,经过连日排查,发现京州市的重点企业——中福集团,存在极其严重的財务问题。”张弘毅字斟句酌,確保用词准確,“除了之前已经掌握的,涉嫌违规挪用五亿棚户区改造专项资金外,更严重的是,该集团存在巨大的资產亏空。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初步测算,其真实的净资產窟窿……可能高达十几亿元。而且,这个亏空很可能与集团高层的违规操作、盲目扩张以及可能存在的腐败行为直接相关。” 电话那头传来陈委员明显带著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嘶——张弘毅!你小子……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知道『十几亿亏空』意味著什么吗?你有確凿证据吗?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张弘毅对著电话,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面对重大情况的沉重与责任:“陈委员,我以党性原则和我的职务向您保证,我绝不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负责经济核查的钱建设同志已经带来了初步的翔实证据和逻辑清晰的报告。虽然最终审计需要专业机构介入,但中福集团存在巨亏,並且问题极其严重,这一点……我们已经有八九成的把握。这很可能是一起涉及巨额国有资產流失、隱藏著重大腐败和金融风险的大案要案!” 电话线两端,都陷入了沉重的寂静。只有电流微弱的嗡鸣声,仿佛预示著汉东省又將迎来一场席捲政商两界的猛烈风暴。陈委员知道,张弘毅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这个匯报,意味著汉东的水,比他们原先预估的,还要深得多,浑得多。 祁同伟敲门进来时,高育良正站在窗边,望著楼下庭院里几株叶子已然稀疏的梧桐树出神。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掛著那副惯有的、温和中带著距离感的微笑。 “同伟来了?”高育良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示意祁同伟也坐。 “老师,我来看看您,顺便……匯报一下最近省厅的一些工作情况。”祁同伟坐下,寒暄了两句,便有些按捺不住地切入了正题,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老师,我听说……前两天开省委常委会,丁义珍也列席了?有这回事吗?”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轻轻啜饮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祁同伟,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你这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灵通啊。怎么,对丁副市长的动向这么关心?” 第 258章 说明丁义珍聪明 祁同伟被问得有些訕訕,连忙解释:“不是,老师,我就是……有点好奇。按说省委常委会,他一个副市长,就算兼著区委书记,也没资格进去啊。这……这不合规矩吧?他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何省长亲自点名?” 高育良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教诲意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丁义珍能进去,自然有他能进去的道理。这是他的本事,或者说……是他抓住了机会。”他顿了顿,看著祁同伟,“同伟啊,你现在是省公安厅厅长,主责是维护全省社会治安稳定,打击犯罪。丁义珍参加什么会议,那是省委考虑的事情,你把你的本职工作做好,比什么都强。” 祁同伟却似乎没完全听进去劝告,眉头依然皱著,语气里带著困惑和一丝不安:“老师,道理我懂。我就是觉得……丁义珍最近这段时间,行为很反常。以前他虽然也高调,但主要在项目招商、土地运作那些方面。最近呢?又是整顿信访局,又是光明峰项目,还四处走访,一副要洗心革面、大干一场为民请命的样子。这转变也太快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高育良听著,嘴角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靠进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前,缓缓道:“反常吗?我看,一点都不反常,反而说明丁义珍这个人,聪明,懂得审时度势。” 他稍微坐直了一些,语气变得清晰而富有洞察力:“你想,以前李达康书记主政京州,大刀阔斧搞经济,需要的是丁义珍这样敢闯敢干、能拉来项目、摆平麻烦的『干將』。那时候,有些规矩可以適当『灵活』处理,只要结果漂亮。但现在呢?沙书记坐镇省委,强调的是规矩、是纪律、是政治生態。”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深邃:“丁义珍嗅觉多灵敏?他立刻就知道,身上不能再有那么多明显的『小辫子』让人抓了,以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得赶紧切割,至少表面要做得乾净。同时,他必须拿出新的、符合当前省委主要领导施政思路的『成绩单』。这个『政务便民服务中心』,就是他一石二鸟的妙棋!” 祁同伟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妙棋?老师,这不就是个集中办公的窗口吗?真有那么大作用?” “作用大了!”高育良肯定道,“第一,它直接回应了群眾办事难的痛点,立竿见影提升群眾满意度,这是何省长最看重的『民生实事』。第二,它符合『放管服』改革的大方向,是『改革创新』,政治正確。第三,它把丁义珍从一个可能有点『爭议』的招商能手、项目推手,包装成了一个『锐意改革、服务为民』的先进典型。最关键的是,”高育良加重了语气,“他做成了!而且做得很快,效果很好,连何省长和沙书记都亲自去看了,当场给了肯定!这在省委主要领导那里,是加了分的,是留下了深刻印象的!” 祁同伟听到这里,脸色有些变了,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酸意和不甘:“就……就凭搞了这么个服务中心?他丁义珍就能……就能往上走了?这……” 高育良看著自己这位学生脸上掩饰不住的嫉妒,心里暗暗嘆了口气,但语气依旧平和:“同伟,不要小看这件事。这不是简单的『搞了个服务中心』,这是在正確的时间,做了正確的事,並且做出了能让上面看到的、漂亮的成绩。丁义珍最近在汉东,出的风头还少吗?光明峰项目稳住了,招商有成绩;光明新村的棚改项目,信访局老大难问题被他快刀斩乱麻处理了;现在又弄出个全省都可能推广的便民模式……桩桩件件,都赶在了点上。上面不关注他,关注谁?” 他顿了顿,仿佛在预测,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將发生的事实:“等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的模式在京州全面铺开,经验总结上报,舆论再一造势……丁义珍的政治资本就厚实了。到时候,动一动,升一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至於去哪……”高育良摇了摇头,“那就不是我们能猜度的了,总之,前途看好。” 祁同伟只觉得一股鬱气堵在胸口,自己为了副省级的位置,费尽心机,上下打点,在公安系统苦熬资歷、拼死拼活,却总觉得差那么一口气。丁义珍倒好,搞了个“服务中心”,就似乎要弯道超车了?这让他如何能心平气和? 高育良將祁同伟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必须敲打他一下了。他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语重心长地说:“同伟,我知道你怎么想。但光羡慕没用,光想著走捷径更危险。丁义珍聪明就聪明在,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也知道怎么把事情做在明处,做出政绩。哪怕他以前不那么乾净,他现在也知道赶紧收拾,把表面功夫做足。” 他盯著祁同伟,意有所指:“你呢?你以前做过的事,那些首尾,收拾乾净了吗?我早就提醒过你,有些地方要少去,有些人要少接触。山水庄园……那是能常去的地方吗?赵瑞龙那边的事,处理利索了吗?別留下任何隱患!” 祁同伟被说中心事,脸色微微一白,辩解道:“老师,我……” 高育良抬手制止了他:“好了,不用解释。我是你老师,才跟你说这些。回去之后,把你的心思收一收,好好琢磨一下你的本职工作。公安厅厅长,能不能在维护稳定、打击犯罪、尤其是解决一些歷史遗留的涉法涉诉信访难题上,也拿出点像样的、能让上面看到的成绩?如果你也能做出亮眼的成绩,组织上总会看到的。现在汉东,不是沙瑞金书记一个人说了算的时候了,何省长来了,格局在变,机会也在变。但机会,只留给有准备。明白吗?”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点了点头:“明白了,老师。我会注意的。” “嗯,去吧。把工作做好。”高育良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 第259 章前区委书记 省委常委会关於推广便民服务中心精神的余温尚在,京州市委便迅速行动了起来。第三天,市委书记李达康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专题研究落实省委决定。会议室內气氛严肃而务实。 李达康首先传达了省委常委会的精神,重点强调了何省长和沙书记对光明区试点工作的肯定,以及“在京州市扩大试点范围”的明確要求。他声音洪亮,带著一贯的决断力:“省委的指示非常明確,便民服务中心模式被证明是有效的,是受群眾欢迎的。我们京州作为发源地,更要走在前列,抓好落实,儘快形成可复製、可推广的成熟经验。这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 市长吴雄飞立刻表態,语气沉稳:“我完全赞同李书记的意见。市政府將全力支持、配合此项工作的推进,在政策协调、资源调配等方面给予充分保障。各区县、各部门必须统一思想,形成合力。” 作为政府主官,他的支持至关重要。 丁义珍作为具体实践者和光明区的负责人,也做了简要补充发言,姿態放得很低:“感谢省委、市委的信任和肯定。我们光明区一定毫无保留地將前期试点的经验、教训以及具体操作流程整理出来,供其他区县参考。如果有需要,隨时欢迎各兄弟区县的同志到我们信访局——哦,现在是便民服务中心——现场观摩、交流,甚至短期跟班学习都可以。我们一定做好服务。” 李达康对丁义珍的態度表示满意,隨即做出部署:“吴市长和义珍同志这个態度很好。崔部长,”他看向市委组织部长崔守正,“你们组织部要牵头,儘快拿出一个分批组织各区县相关干部到光明区学习考察的具体方案。要注重实效,不能走过场。” 他又看向市委宣传部长陈海涛:“陈部长,你们宣传部要同步跟进,做好舆论引导和宣传报导。不仅要宣传便民服务中心本身,更要宣传我们市委市政府落实省委精神、锐意改革、服务为民的决心和行动。要让全市老百姓都知道,以后办事会越来越方便!具体宣传方案要细化,要有声势,也要接地气。” 崔守正和陈海涛立刻领命,表示会紧密配合,迅速落实。 这个主要议题告一段落,会议节奏稍缓。丁义珍看了看笔记本,似乎想起了什么,適时地举手示意。 李达康注意到了:“义珍同志,还有事?” 丁义珍坐直身体,面向李达康和与会的常委们,语气带著请示和探討的意味:“达康书记,吴市长,各位常委,还有一件事,关於一位同志的工作安排问题,想提请常委会討论一下。” “哦?哪位同志?”李达康问。 “是我们区的前任区委书记。”丁义珍说道。 此言一出,几位常委脸上都露出些许困惑。光明区前任区委书记?那不是早就高升调走了吗? 市长吴雄飞疑惑道:“光明区前任区委书记吕敬文同志,不是已经调任岩台市担任副市长了吗?他的安排应该由省委组织部考虑吧?” 丁义珍连忙解释:“吴市长,我说的不是吕书记。是前段时间,短暂主持过区委工作的易学习同志。” “易学习?” 这个名字让在座的不少常委愣了一下,隨即才从记忆角落里翻出这个人来——那个在丁义珍被抓后,被沙瑞金书记破格提拔、担任光明区区委书记,但屁股还没坐热,就因为大风车爆出116事件,引发爭议,隨即被闪电般免职的区委书记易学习同志。他任职时间极短,几乎没在常委们的日常工作中留下太多印象,以至於很多人都快把他忘了。 李达康经丁义珍一提,也恍然想起,眉头微微蹙起。沙瑞金当时把人免了,后续確实没再做任何安排,易学习就这么一直悬著了。他看向市委组织部长崔守正,语气带著一丝不满:“崔部长,易学习同志的工作安排,你们组织部是怎么考虑的?这么长时间了,就让一位副厅级干部一直閒著?你这个组织部长,工作失职啊!” 崔守正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和紧张,连忙解释道:“达康书记,这……这件事我们组织部確实跟进不够及时。主要是当时情况特殊,易学习同志被免职后,属於『停职反省』阶段。而且这段时间后续事件多,千头万绪,就……就暂时搁置了。这是我的疏忽,我检討。” 李达康摆了摆手,没再继续批评,转向眾人:“既然提出来了,那大家就议一议吧。易学习同志,该怎么安排?” 吴雄飞率先发表意见,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审慎:“这个易学习同志,当初本就是破格提拔,但工作方法上確实引发了一些爭议,结果……也不尽如人意。严格来说,算是未能完全履行职责。按照干部管理的一般原则,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考虑降级使用,既是处理,也是给各方面一个交代,尤其是对光明区的老百姓,要有个说法。” 市委副书记张树立点头附和:“我同意吴市长的意见。易学习同志的问题,组织上应该有个明確態度。降一级安排,比较合適,也符合相关规定。” 其他几位常委也基本默认这个基调。毕竟当初易学习被免职,本身就带有问责性质。 李达康见大家意见趋向一致,便问:“那具体安排到什么部门,什么岗位?大家有什么想法?” 这时,丁义珍再次开口,语气显得诚恳而“顾全大局”:“达康书记,各位领导。我谈谈我的看法,不一定对,供大家参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易学习同志这个人,我接触过,时间不长,但有些印象。他原则性非常强,做事一板一眼,不怕得罪人,也肯干实事。这次虽然出了些问题,有客观因素,也有主观上可能对京州复杂情况估计不足的原因。但总的来说,是个想干事、能扛事的干部。” 第 260章 区委常委会 他將话题引向当前重点工作:“现在,我们光明区最核心的任务就是光明峰项目。这个项目投资巨大,关注度极高,是未来我们京州东部的標杆,更是省委省政府关注的重点。项目的质量、进度、安全,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看向李达康,提出建议:“我认为,正需要易学习这样原则性强、敢於较真、责任心重的同志去盯。我建议,可以考虑將易学习同志继续留在光明区,担任区委副书记,级別可以按各位领导討论的降一级安排,但分工上,请他重点协助我,分管光明峰项目的日常协调、质量监督和安全生產。有他把关,我心里也更踏实,也能让他发挥长处,將功补过。” 这个提议颇为出人意料。通常被问责降级的干部,很少会留在原出事地区继续担任重要职务。但丁义珍的理由听起来又很充分:用其长处,盯紧要害,既是安排,也是考验。 李达康沉吟著,丁义珍这个建议,表面上看是给易学习找了条出路,也解决了市里的一个干部安置难题,同时显得他丁义珍胸怀宽广、知人善任。但更深一层,把易学习这个以“认死理”、“较真”出名的干部放在光明峰项目上,確实能避免后续出问题。 他扫视了一圈其他常委。吴雄飞和张树立等人对这个具体安排没有立即反对,似乎也在权衡。 片刻后,李达康做出了决定:“义珍同志这个建议,有他的考虑。易学习同志熟悉过光明区的情况,让他去盯光明峰项目,发挥他原则性强的特点,也未尝不可。当然,级別上要体现组织处理的態度。” 他看向眾人:“大家对丁义珍同志提出的,安排易学习同志担任光明区区委副书记,重点分管光明峰项目协调监督工作的意见,表决一下吧。” 书记定了调子,提议本身也似乎合情合理,解决了实际难题。市委常委们相继举手。 “全票通过。”李达康宣布,“崔部长,会后组织部按程序儘快办理相关任职手续。吴市长,义珍同志,你们要做好衔接。希望易学习同志在新的岗位上,能汲取教训,扎实工作,切实履行好职责。” “是!”丁义珍和崔守正同时应道。 市委会的决议迅速传达到了光明区。隔天下午,光明区区委常委会在区机关大楼第三会议室召开。会议室內窗明几净,桌旁坐满了区委常委及相关列席人员,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和纸张油墨的气味。 丁义珍坐在主位,面色红润,精神奕奕。他左侧是区长孙连城,右侧则空著一个位置,特意留给即將宣布任命的易学习。其他常委——包括常务副区长、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等依次就座。区財政局局长、信访局局长等几位关键部门负责人列席旁听。 易学习提前接到通知,安静地坐在列席席的末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望著前方的桌面。 丁义珍清了清嗓子,会议开始。他首先传达了省委常委会和刚结束的市委常委会关於推广便民服务中心模式的精神,语气鏗鏘有力:“省委、市委的指示非常明確,要求我们在现有试点成功的基础上,在全市范围內扩大推广。这是我们光明区的光荣,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他目光扫过全场,“孙区长,刘局长,你们二位是具体负责人,要立刻行动起来,做好充分准备,隨时接待各区县来学习考察的同志。” 孙连城扶了扶眼镜,点头应道:“丁书记放心,区政府办和服务中心已经著手制定详细的接待方案和学习流程。我们一定把便民服务中心的核心理念、运行机制、具体操作流程,毫无保留地分享出去。同时做好后勤保障,让兄弟区县的同志们来了能学到真东西,感受到我们光明区的热情和诚意。”他说话节奏平稳,带著一种程序化的认真。 便民服务中心的刘局长紧接著表態,声音洪亮:“丁书记,我们中心全体人员已经动员起来。除了准备完整的书面材料、ppt演示,我们还计划安排实地观摩、窗口跟班、座谈交流等多种形式,確保学习效果。接待方面一定做到热情周到,宾至如归,绝不给我们区丟脸。” “好!”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態度和劲头。这项工作,是当前全区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也是展示我们光明区干部队伍形象和改革成果的窗口。各部门必须全力配合。”他转向列席的財政局长:“老赵,接待相关的经费,你们財政局要提前准备好,特事特办,保障到位。” 財政局长连忙应声:“是,丁市长,我们一定全力保障,绝不让接待工作因为经费问题受影响。”他习惯性地用了“市长” 安排完便民服务中心的接待任务,丁义珍话锋一转,会议室內的气氛似乎也隨之微妙地凝滯了一瞬。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坐在末位的易学习,然后重新看向各位常委。 “接下来,还有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需要向大家传达,並请易学习同志正式参会。”丁义珍的声音比之前稍微低沉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有力。 易学习闻言,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起身的准备。其他常委们也纷纷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聚焦过来。 “经昨天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丁义珍拿起手边的一份红头文件复印件,照著念道,“任命易学习同志为京州市光明区委员会委员、常委、副书记。” 念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放下文件,看向易学习,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郑重和期许的神色:“学习同志,请到前面来坐吧。” 易学习站起身,走到那个空著的位置,向丁义珍和在座的常委们微微頷首,然后坐了下来。 第 261章 窗口的温度 丁义珍继续传达市委决议的具体內容:“市委考虑到光明区当前的发展实际,特別是光明峰项目作为省、市重点工程的极端重要性,决定由易学习同志作为区委副书记,专项负责光明峰项目的总体协调、进度督导、质量与安全监管工作。易学习同志將直接对区委、区政府负责,確保这个標杆项目顺利推进,万无一失。” 这个分工任命一出,会议室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几位常委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谁都清楚光明峰项目的分量,也大致能猜到市委这样安排易学习的用意——用其“较真”的长处,去盯最要紧也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这既是给易学习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某种程度上,也是给项目上了一道“保险”,或者说是找了一个潜在的“责任人”。 常务副区长率先开口,语气热情:“欢迎易书记回来工作!光明峰项目正需要您这样经验丰富、原则性强的领导把关。我们区政府这边一定全力配合易书记的工作。” 组织部长:“希望易学习同志在新的岗位上,能够发挥优势,为光明区的发展贡献力量。” 政法委书记则说得更直白一些:“学习书记的认真劲儿是出了名的。有你把控项目质量和安全,我们政法委这边也放心,涉及项目建设的法治环境、社会稳定方面,我们坚决支持。” 易学习安静地听完几位常委的发言,等到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晰:“感谢组织的信任,也感谢丁书记和各位同志。之前的工作,我有不足,接受了组织的处理。这次市委安排我负责光明峰项目的协调监督,我理解其中的责任和意义。我会儘快熟悉情况,深入一线,严格按照法律法规和项目要求履行职责,紧盯进度、严把质量、守住安全底线。有什么问题,我会及时向丁书记、孙区长和常委会匯报,也恳请大家多支持、多监督。” 丁义珍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拍了拍手:“好!学习同志这个態度很好。光明峰项目是我们全区、全市的头號工程,牵扯麵广,关注度高。市委把学习同志派来专门负责,是加强领导、確保成功的重要举措。请学习同志放手去干,区委是你的坚强后盾。也请各位常委、各部门牢固树立一盘棋思想,积极支持、配合易学习副书记的工作。我们要上下同心,確保光明峰项目不仅建得快,更要建得好,建成经得起歷史和人民检验的精品工程、廉洁工程、安全工程!” “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易学习收拾著面前空荡荡的笔记本,丁义珍走了过来,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学习啊,別有包袱。这个岗位很重要,也很能发挥你的特长。有什么需要,隨时找我,找连城区长。先把项目情况摸透,该较真的时候就要较真!” “我明白,丁书记。”易学习点点头。 便民服务中心的经验,像春日里的柳絮,悄无声息又势不可挡地飘满了京州的大街小巷。 最先动起来的是邻近的丽景区。分管副区长带著街道办主任、政务大厅负责人,在光明区便民服务中心蹲点了整整三天,笔记本记满了,手机拍满了,临走时还拷走了全套制度文件。紧接著是城西区、高新区……一辆辆公务麵包车驶进光明区信访局,又一辆辆满载著笔记和思索离开。 不到一个月,京州市十二个区县,十一个掛起了“便民服务中心”的牌子。剩下那个正在装修,临时借用社区活动室开展业务。 市委宣传部陈海涛部长没有食言。他亲自调度,成立了“便民服务宣传专班”,报纸、电视、新媒体全网铺开。《京州日报》头版开了专栏,叫“窗口的温度”;京州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把便民服务中心当成了固定板块,每天三到五分钟,从怎么取號、怎么办证、怎么评价,到老百姓送锦旗、写感谢信,一帧帧画面拍得热乎乎、软绵绵。 “各位观眾,我现在在光明区便民服务中心。您看我身后,仍有不少群眾在窗口办理业务……” 女主播举著话筒,身后是整齐划一的工位、统一著装的工作人员,以及一位正对著镜头竖起大拇指的老大爷。 “以前办个老年证要跑三趟,现在一趟,十分钟!比买菜还快!” 老大爷的声音爽朗,透过屏幕能感染半座城。 这天傍晚,丁义珍正站在大厅里,看一位残疾群眾坐著轮椅从绿色通道办完业务离开,秘书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丁市长,宣传部陈部长秘书来电话,说今晚《京州新闻联播》有咱们的大稿子,让您留意收看。” 丁义珍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却微微扬起。 晚上七点半,他坐在办公室沙发上,遥控器捏在手里,准时调到京州电视台。片头音乐过后,女主播字正腔圆:“本台消息:今天下午,省委副书记、省长何林同志在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陪同下,专题调研便民服务推广工作……” 画面里,何省长站在光明区便民服务中心“办不成事”反映窗口前,仔细询问近期受理了哪些问题、解决了多少、群眾满意率是多少。丁义珍西装革履站在一旁,微微欠身,手自然地指向窗口台面,语气谦逊:“省长,这个窗口专门受理那些正常流程走不通的疑难事项,实行首问负责、一盯到底。开张以来,受理四十七件,办结四十六件,一件正在协调中。” 何林点点头,转身对李达康说:“达康同志,义珍同志这个探索很有价值。群眾办事最怕的就是推諉扯皮,这个窗口把『办不成』变成『办得成』,把『无解』变成『有解』,这就是改革的方向。” 第 262章 听到没有? 李达康含笑称是,目光扫过丁义珍时,带著几分讚许。 新闻播完,丁义珍关掉电视,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窗外车流不息,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这时电话就响了。 “丁市长,是我,程度。”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一丝刻意压低的討好,“我刚听达康书记说,何省长对您和便民服务中心的评价很高,已经上报中央了。恭喜丁市长!” 丁义珍握著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眼睛盯著办公桌上那份摊开的《京州日报》,头版头条的標题还热乎著。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 “你怎么知道的?” 程度似乎没听出异样,语气里还带著邀功的余热:“达康书记亲口说的……我跟您匯报一声,中央那边都惊动了,这可是大事儿……” “李达康怎么会告诉你这个?”丁义珍打断他,声音冷下来。 电话那头的程度猛地噤声。 丁义珍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达康书记的脾气他太清楚,那人从不跟下面的人閒谈工作,尤其不会主动向一个区公安局长通报省委动態——更不可能跟他一个区区光明区公安局的局长有联繫。就连赵东来,现在都没那个资格。 只有一个解释。 “程度。”丁义珍的声音平稳,甚至带著一丝疲惫,“你赶紧给我滚过来。” 他掛断电话,没有再看手机。 程度赶到光明区机关大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秘书小陈早被支走,只留丁义珍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透出一道细长的光。程度在门口站了两秒,调整呼吸,抬手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丁义珍坐在办公桌后,没有抬头,手里捏著支钢笔,笔尖悬在一份未批完的文件上方,许久没落下去。 “把门带上。” 程度照做了。他在办公桌前站定,两脚併拢,像一个等待训话的新兵。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书柜上,压住了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杂誌。 “丁市长……” “说吧。”丁义珍放下笔,抬起眼,“你怎么知道何省长把便民服务中心的事上报中央了?” 程度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听达康书记说的。” “他怎么说的?原话。” “就……下午我去市委匯报工作,顺便去了趟书记办公室。达康书记接了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掛断之后顺口提了一句,说何省长把报告呈上去了,领导很肯定。” “顺口。”丁义珍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东西。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程度,你是不是忘了,汉东的人都管我叫什么?” 程度没接话。 “大家都说我是李达康的化身,在外行事都代表著达康书记。”丁义珍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向他,“我和他什么关係?” 他停在程度面前,近得能看清对方额角渗出的细汗。 “你和他什么关係?” 程度垂下眼睛。 “这事,他能不告诉我,告诉你?”丁义珍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肉,“你以为他是隨口说的?李达康什么时候对人『隨口』过?他那张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讲。他说给你听,那是让你听见。你听见了,转头来告诉我——程度,你在干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程度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一次更艰难。 “丁市长,我……” “说。” 沉默。 丁义珍:“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到了?你在监督达康书记。是不是?” 程度的脊背僵住。 “谁给你的胆子,敢监督一个副部级干部,省委常委,京州市市委书记。”丁义珍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知道。”程度的声音很低,“我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是我……” 他顿住,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丁义珍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下文。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冷厉,只有一种疲倦的、近乎失望的神色。 “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你。” 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把那份未批完的文件合上。 “但是你最好赶紧收手。程度,你看看现在光明区是什么局面——便民服务中心全市推广,何省长亲自批示,报告呈到中央了。光明峰项目全面启动,几百个亿的投资落地,市里、省里,多少双眼睛盯著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 “一切都欣欣向荣,马上就会进入高速发展阶段。不要因为这点事,葬送了自己的前途。” 程度垂著头,手指紧紧攥著裤缝。 “以前的我不追究。”丁义珍拿起保温杯,拧开,又拧上,“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去监视达康书记。那是副部级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你不要命了。” 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声音骤然加重: “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程度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让你以后不准再监督达康书记,把以前的事扫清痕跡,能不能办到?” 程度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丁市长……” “你告诉你背后的人。”丁义珍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温和,“就说是我丁义珍的意思。要是你们还不肯收手,你以后不用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那份文件,拿起笔。 “回去吧。” 便民服务中心的新闻连播了半个月,老百姓终於坐不住了。微博、抖音、本地论坛,甚至平日里只討论房价和学区的人民西路大妈群,都在说这件事。 “必须给光明区点讚!我补办社保卡,从进门到拿卡半个小时,以前没个三两天別想办成。” “听说这个模式是丁市长搞的?不管他別的咋样,这事儿干得漂亮。” “开发区服务中心也不错,態度好,茶水间还能免费充电呢。” “京州这群当官的,终於办了件好事。” 当然也有质疑的声音: “別吹了,我们区的服务中心窗口只开俩,排队四十分钟。” “试点归试点,別的地方啥时候能真学到位?” 第 263章 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 但总体上,讚美盖过了挑剔。甚至有自媒体连夜赶稿,標题取得夺目:《曾被爭议的区委书记,用一座大厅贏回民心》。文章配图是丁义珍俯身在窗口前与办事群眾交谈的侧影,构图精良,光影柔和。 丁义珍看到了,没转发,也没评论。但秘书小陈发现,那天下午丁书记开会时,心情格外好,破例在散会后和几位副区长聊了十来分钟的养生。 京城的消息,比高铁还快。 便民服务中心的试点报告送达中央有关部门后,很快有了迴响。第三天傍晚,省委机要室接到电话——中央领导同志在报告上作了批示,要求“认真总结京州经验,適时在全国范围內推广”。 消息传到京州时,李达康正在主持召开重点项目调度会。他听完电话匯报,没有打断会议进程,只是把那张巴掌大的便签纸压在笔记本扉页,继续听各区匯报固定资產投资完成情况。 但会议结束后,他独自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何林省长把报告呈报中央,这是意料之中。但他没想到的是,迴响来得这么快,批示的层级这么高。他更没想到的是,批示的抄送栏里,第一行写著沙瑞金,何林,第二行写著他李达康,吴雄飞和丁义珍。 “丁义珍……”,他低声念了一句。丁义珍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架从京城起飞的航班降落在京州机场。 齐本安提著简单的行李走出廊桥,没有走贵宾通道。接机的是中福集团京州分公司办公室主任老郑,两人简单握手,没有多余寒暄。 老郑伸手去接行李箱,齐本安摆摆手,自己拎著。 “林总在总部吗?” “林董事长在京城,下周才能过来。”老郑侧身引路,“石总安排明天上午十点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议,您看时间上——” “不用等明天。”齐本安坐进车里,目光投向窗外熟悉的街景,“今天下午就开。” 老郑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低头拨通了电话。 京州中福集团总部大楼,三十层会议大厅。 时针指向下午三点二十分。 齐本安一身笔挺深色西装,站在主席台正中央。他面前的长圆形会议桌旁,错落坐著四十余名中高层干部。还有十几把椅子空著,像缺了齿的梳子,刺眼地散在那里。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有人盯著茶杯里的茶叶梗,有人假装调整坐姿,目光却偷偷往主席台瞟。谁都知道,这位空降而来的三师弟,是集团董事长林满江亲自点的將,也是硬生生插进京州这潭死水的一把刀。 可这把刀刚落地,就有人不打算给他开刃的机会。 预定开会时间,下午三点整。 现在已经是三点十七分。 齐本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收,脸上依旧平静,目光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全场。 他什么话都没说。 可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坐不住。 旁边的京州中福总经理石红杏几次欲言又止。她穿著藏蓝色西装套裙,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坐姿端庄,可右手食指一直在桌沿上轻轻叩击,频率越来越快。 又过了三分钟。 齐本安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间会议室,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人还没到齐。” 石红杏脸色微变,打圆场:“本安,可能路上堵车,下午这个点你也知道,中山路那边……要不我们先开始?一边开会一边等,也不耽误。” 齐本安没有看她。 他平视前方,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会,讲究的是令行禁止。人不到齐,会不开。” 一句话,把石红杏堵得哑口无言。 她手里那支没拧开盖的矿泉水,捏了半天,愣是没拧开。 会议室里更静了。 静得能听到角落里立式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她心里清楚,迟到的是谁—— 一个是京州能源总经理牛俊杰,那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实则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的冤家。这人脾气火爆,谁的帐都不买,矿上有点儿风吹草动就亲自下井,上来一身煤灰,开会迟到是家常便饭。 另一个是京州中福董事长原助理皮丹。这人整天抱著房產证,佛系混日子,开会靠缘分,上班看心情。可人家什么背景?那是林满江母亲认的乾儿子,从小说是在林家长大的。谁都不敢动,谁都说不得。 这两位,一个是刺头,一个是关係户。平日里连她石红杏都要让三分,何况一个初来乍到的齐本安? 她抬起头,想再说句什么圆场的话,对上齐本安平静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又十分钟。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都变得沉重。 有人借著翻文件,把脊背悄悄挺直了几分。有人想去洗手间,憋著不敢动。手机屏幕亮了,赶紧摁灭,像摁灭一颗定时炸弹。 他们第一次见到,有人刚到京州中福,就敢这么不给面子、不按潜规则办事。 走廊终於传来动静。 先是拖沓的脚步声,皮鞋底蹭著水磨石地面,像没睡醒。紧接著是一声懒洋洋的“哎呀”。 门被推开。 皮丹探进半个身子,头髮微乱,西装敞著,领带歪到锁骨下面。他手里还捏著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边往里走边扬了扬: “哎呀齐董,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不是故意的。看套房子,中介约的时间不凑巧,人家客户大老远从深圳飞过来的,我这不看完了立马往这儿赶嘛——” 话音未落,他撞上齐本安的目光。 那眼神不怒自威,没有暴跳如雷,没有拍桌子瞪眼。只是平静地、定定地看著他。 皮丹到了嘴边的第二句“不好意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那只扬著档案袋的手,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著。 就在这僵住的几秒里,另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重,急促,带著火。 第264 章 我不来,你就不上任了吗? 牛俊杰大步流星跨进门,工装外套都没换,领口敞著,额角还掛著没擦乾净的煤灰。他根本没看主席台,径直往自己座位走,边走边嚷: “开个会至於这么兴师动眾?我在矿上正处理透水隱患,电话一个接一个催,我还以为著火了呢!” 他把安全帽往桌角一顿,“哐”的一声,满桌茶杯跟著一颤。 齐本安站直了身体。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只是收回了看皮丹的目光,转向牛俊杰。但整个主席台的气场,就在这一转之间压了下来。 “牛俊杰,皮丹。” 他声音低沉有力,没有抬高,却像压路机碾过碎石: “你们知道现在几点吗?” 牛俊杰梗著脖子,扬起手腕,那块旧錶的錶蒙子都磨花了:“三点二十九。怎么了?我没耽误事儿,矿上那边处理完了我才来的。” “三点二十五。”齐本安纠正他,“你迟到了二十五分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牛俊杰梗著脖子:“齐董,我那边……” “我不管你有什么事。” 齐本安打断他,目光如炬, “组织任命,就职大会,是天大的事。你们迟到二十五分钟,是眼里没有组织,还是没有纪律?” “就二十五分钟?”牛俊杰的火气一下子躥上来,“齐董,您新来,我敬您是领导。可您也得讲讲道理。我那边是什么地方?矿!煤矿!底下几百號工人,头顶几百万吨岩层。安全生產没盯著,那是要出人命的!” 他越说越快,手在空中用力一挥: “您这儿是什么?就职大会!您是就职了,可没有我,您就不就职了吗?林董事长任命书在那儿掛著,您站这儿就是董事长,我来不来,这董事长它不也是您的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全场每个人后脊樑上。 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石红杏脸色刷白,“腾”地站起来:“俊杰!你怎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牛俊杰不看石红杏,只盯著齐本安,“我这人粗,不会弯弯绕。矿上几十號中层干部,没一个敢下井的,我不下去谁下去?我今天从井下上来,水已经漫到小腿肚子了,我迟到了,我认。可您要是觉得我不尊重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没有软: “那您先问问我这条命,尊重不尊重您。” 空气像被抽走了。 皮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牛皮纸档案袋被他捏得窸窣作响,像只瑟瑟发抖的活物。 齐本安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他目光没有离开牛俊杰的脸。那张脸黑红粗糙,鼻翼两侧是常年洗不掉的煤灰沉淀,眼角皱纹像被风沙刻出来的。 齐本安收回目光。 石红杏脸色发白,连忙打圆场:“本安,俊杰,你们俩个都冷静点……” 他没有接牛俊杰那些话,一句也没有接。他只是把原来要说的话,顺著说了下去: “没有下次。” 他目光扫过全场,扫过牛俊杰,扫过门口进退失据的皮丹,扫过石红杏苍白的脸,扫过那四十多颗低垂的、躲闪的、偷窥的、各怀心思的脑袋。 “从今天起,京州中福,令行禁止。” 他一字一顿: “再有迟到、无视会议纪律者,按集团规定处理。该通报通报,该记过记过。职务、背景、关係,任何人不在纪律之上。” 他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可这话的效果,已经被打断了。 牛俊杰没有接腔。他无所谓地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那只脏兮兮的安全帽搁在脚边。 “不是急著上任吗?”他抬眼,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可以开始了。” 皮丹瞅准这个空当,贴著墙根溜进来,在最末端的座位坐下,档案袋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道影子。 石红杏站著,不知道是坐下好,还是该再说点什么好。 她看著牛俊杰,那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天早上睁眼都不想看见。可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看不懂他。 他平时是混,是犟,是不把她这个总经理、不把她这个掛名妻子放在眼里。可他从不无缘无故和新来的领导硬顶。 今天他是吃错什么药了? “开始吧。” 齐本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已经坐下了,面前摆著那份翻都没翻开过的讲话稿。 “下面,进行第一项议程。”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像刚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过。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就职大会,已经变了味道。 有人在心里替齐本安捏一把汗。上任第一天,刺头没压住,反而被將了一军。 有人在看皮丹。皮丹低著头,手指在档案袋边缘来回摩挲,看不出在想什么。 有人在等散会。等这一天赶紧过去,等这场尷尬赶紧结束。 只有牛俊杰,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闭著眼睛,像在养神。 只有齐本安,一句一句念著稿子,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石红杏忍了又忍,没忍住。 “你今天下午,到底怎么回事?” 牛俊杰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回事。” “齐本安。”石红杏声音拔高,“人家第一天来,你就当著四十多號人的面给他难堪。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场合?你知不知道今天来的是什么人?集团总部、纪委、人事部,都在看著!” 牛俊杰慢慢放下馒头,扯了张纸巾擦手。 “我给他难堪?”他抬起眼,声音沙哑,“我迟到二十五分钟,他说我,我认。我说矿上有透水隱患,我处理完了才来的。他可以不体谅,可以不理解,但他不能说那二十五分钟是我在藐视纪律。” “那你就不能好好说?非得当眾拍桌子?” “我拍桌子了吗?”牛俊杰声音忽然拔高,“我拍安全帽!我那是拍桌子吗!” 石红杏被他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放低声音,试图换一种方式: “俊杰,齐本安是林董事长亲自点將派来的。他什么背景你不清楚?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你跟他硬顶,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京州能源有什么好处?” 第 265章 与巡视组碰面 齐本安到任已经一周了。 这一周里,他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桌上的文件从一摞变成三摞,又从三摞变成了摊开的帐目、报表和各种项目资料的“战略包围圈”。茶水间里有人窃窃私语,说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早晚得烧著自己”;也有人阴阳怪气,送来的是过期的简报和缺页的文件。但齐本安不急,他像一头沉默的猎犬,先闻味儿,不轻易下嘴。 此刻,齐本安面前坐著两位不速之客。 “齐董事长,”钱建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巡视组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知道自己的任务吧?” 齐本安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倾听的姿態,也是一个准备接招的姿態。 “知道。京州中福,帐上出了窟窿,有人作祟,把国企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来,就是肃清京州中福的。不把这事办明白,我这个董事长,也没脸干下去。” 钱建设与同行的年轻组员对视一眼,微微頷首。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好,有这句话就行。这些是我们前期调查掌握的情况,你可以慢慢看,但核心问题,我先口头跟你交个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五年前立项,省里、市里、包括你们中福,都参与其中。棚改专项资金五个亿,当时就足额拨付到了光明区指定的专用帐户上。但没过多久,这笔钱就以『资金周转』的名义,被中福借走。” 齐本安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插话。 “一个月前,丁义珍副市长推动光明新村项目实质性动工,向中福追索这笔资金。”钱建设继续说,“中福如数归还了五个亿,光明区据此重启了拆迁补偿和工程建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问题是,中福还给光明区的那五个亿,和中福当年从光明区借走的那五个亿,並不是同一笔钱。” 齐本安的身体微微前倾:“您的意思是……” “当年借走的那五个亿,被转手又划到了別处,至今没有回款,下落不明。”钱建设一字一顿,“一个月前还给光明区的,是京州中福动用了其他帐目资金、甚至是拆东墙补西墙凑出来的。换句话说,棚改专项资金被挪用已成事实,而且——那五个亿的窟窿,至今没有填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齐本安没有追问,也没有急著辩解。他只是沉默地消化著这个信息,脸上的表情如同平静的水面,看不出水下的深浅。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也就是说,棚改资金五年前就被挪用了,而中福为了掩盖这笔挪用的痕跡,一个月前又从別处凑了五个亿,替当年的挪用行为『还债』。但那五个亿被挪去干什么了,流向哪里,至今还是一笔烂帐。” “是。”钱建设点了点头,“而且,根据我们进一步的核查,情况可能比这更糟糕。京州中福近几年的財务报表、银行流水、关联交易,我们初步过了一遍,发现帐面上存在至少十个亿的异常资金缺口。这个窟窿,跟棚改资金的挪用有没有关係,还需要你们中福內部配合,彻底查清楚。” 他直视齐本安,语气凝重:“齐董,这不是普通的財务违规。这涉及巨额国有资產流失,背后很可能有內外勾结、利益输送。我们巡视组会继续跟进,但真正要翻清楚中福的底,必须靠你,靠你们自己人。” 齐本安沉默了更久。他缓缓伸出左手,按在那个档案袋上,手指轻轻摩挲著牛皮纸粗糙的表面。 “五个亿被挪走,五个亿替它还帐,帐上还有至少十个亿说不清楚的窟窿……”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钱建设承诺,“这二十个亿,不是数字,是二十亿本该用在民生、用在发展、用在职工身上的钱。是国家的钱,是老百姓的血汗。” 他抬起头,目光比刚才更沉,也更亮:“我会查清楚。不管是五年前的事,还是五年间的事。中福內部任何人有问题,该动的动,该送的送。我齐本安来了,就不打算和稀泥。” 钱建设看著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有任何进展,隨时联繫。我们巡视组的门,对你齐董二十四小时敞开。” 钱建设走后,齐本安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没有立刻打开那个档案袋,而是把窗子推开一道缝,吹吹风。 而后齐本安开始调查。 桌上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起,是审计部经理小心翼翼的声音:“齐董,您要的关於棚改专项资金的那批原始凭证和银行回单,我……我找著了,您看是现在送过来,还是……” “现在。”齐本安说,“我等著。” 放下电话,他终於打开了那个档案袋。第一页,是一份五年前光明区政府与京州中福签署的资金周转协议,协议末尾的签字栏里,清晰盖著“石红杏”的私章和签字。第二页,是五年前那五个亿划出的银行流水单,收款方赫然写著——京州证券公司,经办人:王平安。 他继续往下翻。一个月前,中福凑足五个亿归还光明区政府的银行回单,资金来源一栏標註的是“经营性流动资金”。但这笔“流动资金”是从哪儿来的?帐上明明同期还有好几笔大额支出。是东墙补西墙,还是另有渠道?那个至今没有回款的五亿窟窿,又流向了哪里?王平安、石红杏……这两个名字,他知道,都和京州政商两界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三天后,京州中福临时审计小组第一次內部碰头会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几个被齐本安从审计部、財务部临时抽调、且初步確认“可信”的骨干,面前摊开了堆积如山的材料。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审计部负责人老马摘下眼镜,用力揉著眉心,声音有些发乾:“齐董,我们连夜把五年前那笔棚改资金借出、以及后续所有的相关帐目,重新过了一遍。当年是石总亲自签的字,把钱借给了京州证券公司王平安。” 第 266章 齐本安你什么意思? 齐本安直接下令纪检、財务全面进驻京州证券,查封帐目、调取资金流水、约谈王平安,没过多久。 京州中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门被猛地推开,石红杏冲了进来。 她穿著得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裙,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著一贯的干练和强势,但此刻眉眼之间却难掩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她走到齐本安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人。 “齐本安,你什么意思?”石红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出来,“纪检、財务,二话不说就进驻京州证券,查封帐目,调流水,还要约谈王平安?你这是要干什么?!我这个总经理,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 齐本安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起身,也没有被她的气势压倒。他平静地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丝复杂的审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石总,坐下说话。” 石红杏没坐,依旧撑著桌子站著,胸脯微微起伏。 齐本安也不强求,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直视著她。 “我问你,当年你签字借给京州证券公司的那五个亿,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红杏眉头一皱,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和理所当然:“怎么回事?不就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吗?京州证券是我们中福的子公司,他们当时做投资项目,临时有资金缺口,需要周转。子公司有难处,我们母公司不得帮一把?这有什么问题?” “正常的业务往来。”齐本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那为什么,五年过去了,这笔钱还没有回来?” 石红杏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你外行”的意味:“齐董,你搞了这么多年纪检,可能不太熟悉金融业务。京州证券是做理財投资的,他们拿钱去投项目,项目哪有那么快回款?有的项目周期长,三五年都算短的。这又不是放高利贷,今天借明天还。你这一来就大动干戈查帐,什么意思?到时候闹得人心惶惶,业务还怎么开展?王平安那边我怎么交代?” “人心惶惶?”齐本安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底的神色却越发凝重,“石总,我问你,这笔钱借出去的时候,走的什么程序?签了什么协议?抵押物是什么?还款来源是什么?风险评估报告在哪里?这些,你都清楚吗?” 石红杏强硬道:“你这是什么语气?审问我吗?” 齐本安没有接她的话,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看。” 石红杏低头扫了一眼,是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她认得,那是当年那五个亿划出的记录。 齐本安的声音继续传来,看著石红杏,目光里带著一种让人无法迴避的沉重,不急不缓:“正常的理財投资,我看不是吧?” 石红杏的脸色终於变了,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戒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齐本安抬手止住。 “你先別急著解释。”齐本安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却更有分量,“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我要查。” “不是我想查,而是上面要我查。” 石红杏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上面?谁?” “巡视组。”齐本安看著她,一字一句,“中央巡视组汉东小组。他们已经盯上京州中福了。” 石红杏的呼吸明显一滯,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 齐本安继续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盯上中福吗?因为这五个亿,已经不是中福的钱。这是光明新村棚户区改造的专项资金,五年前就已经拨付到位了。后来被丁义珍副市长协调,以『短期周转』的名义借给了中福周转。这么多年,光明新村项目一直拖著不动,为什么?因为钱不在帐上。” 他顿了顿,观察著石红杏的表情变化:“现在巡视组来了,因为他们正在调查丁义珍,所以顺藤摸瓜,盯上了这五个亿的流向。石总,你告诉我,如果巡视组的人现在站在你面前,问你同样的问题,你还能说『正常业务往来』吗?” 石红杏沉默了,嘴唇微微发抖。但片刻后,她又挣扎著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是……可是大约俩个月前,丁义珍推动光明新村动工,找我们要钱,我们不是还回去了吗?五亿,一分不少,打给光明区政府了!这还有什么问题?” 齐本安看著她,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深沉的无奈,甚至是一丝失望。 “石总,你也是老党员了,你真的不明白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还给光明区的那五个亿,还是五年前借走的那五个亿吗?” 石红杏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 “五年前借走的那五个亿,早就被洗出去了,下落不明。一个月前还给光明区的五个亿,是中福从別的地方拆借过来、东拼西凑『补』上去的。”齐本安一字一顿,“你签字的,是五年前借出去的那笔钱。那笔钱,至今没有回来。帐上凭空多了五个亿的窟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这……”石红杏的声音终於发颤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有什么区別?还回去的钱,不都是中福的钱吗?中福的钱,就是中福的钱,难道还分哪一笔是哪一笔?” “区別大了!”齐本安的声音陡然提高,终於带上了压抑已久的怒意和痛心,“石总!你是中福的总经理,是国企高管!你签字借出去的,是棚改专项资金,是老百姓的拆迁款,是国家的钱!这笔钱被你借出去之后,五年了,没有回来!现在,中福用其他资金填补了这个窟窿,你以为这就叫『还回去了』?这叫挪用公款!这叫国有资產流失!这叫犯罪!” 第 268章 撇清?我撇不清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目光依然锋利如刀:“现在巡视组的要求是——追查那五个亿棚改资金的下落。不是追查中福有没有『还钱』,是追查那五个亿原本的专项资金,到底去了哪里,被谁用了,用在了什么地方,有没有人从中获利!” 他看著石红杏惨白的脸,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和疲惫:“你说,我不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巡视组的材料已经摆在我桌上了,证据链正在一点点成形。如果我不查,任由这五个亿的窟窿继续烂在帐里,到时候巡视组直接介入,调走所有帐目,约谈所有相关人员——那个时候,就不是『人心惶惶』的问题了,是你、我、王平安,还有整个京州中福,都別想脱乾净!”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石红杏站在那里,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脸色苍白如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著齐本安,那个曾经在集团里低调內敛、被很多人视为“不懂业务”的纪检干部,此刻却像一个法官,宣判了她无法反驳的事实。 良久,她才用近乎沙哑的声音问:“那……那你想怎么样?” 齐本安看著她,目光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责任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我要查清楚,如果这件事你没有拿一分钱,没有参与决策之外的任何猫腻,那你现在应该做的,是配合我,把当年的决策过程、所有的会议记录、所有的签字文件,原原本本地交出来。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儘量挽回损失,儘量减轻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如果你参与了更多……那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石红杏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翻腾的惊涛骇浪。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石红杏从齐本安办公室出来,脚步虚浮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餵?”林满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董……”石红杏的声音有些发颤,“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满江的声音依旧平稳:“说。” “齐本安……他查了。那五个亿的事,他全知道了。巡视组已经盯上了……”石红杏语速很快,试图把所有的恐慌都倾倒出去,“他说那笔钱被挪用了,五年没回来,帐上是中福拆借补的窟窿。林董,我该怎么办?” 林满江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沉稳,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红杏,现在不是慌的时候。这件事,你必须撇清关係。” “撇?”石红杏的声音尖了起来,“名字是我签的,我怎么撇?白纸黑字,我的章,我的签字!我撇给谁?” “你就说是正常业务往来。”林满江的声音像是冰块碰撞,冷而脆,“你是总经理,子公司有资金需求,母公司提供支持,合情合理。至於这笔钱后来去了哪里,王平安拿去做了什么投资,你不知道。你是按程序办事,不是按结果负责。” 石红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满江没给她机会。 “记住,你只负责签字,不负责用款。王平安是京州证券的总经理,钱到了他的帐上,怎么用的,那是他的事。你不知情。从头到尾,不知情。明白吗?” 石红杏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可是……可是如果王平安把我供出来……” “他不会。”林满江的声音篤定得近乎冷酷,“他也没那个胆。你听我的,从现在开始,除了『正常业务往来』和『不知情』,你什么话都不要说。齐本安问你,就说要等审计结果。巡视组问你,就说全力配合。其他的一概不知道。” 石红杏握著话筒的手微微发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虽然林满江看不见:“……我明白了。” “好了,这事你不用管了。”林满江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丝,“王平安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京州。”石红杏不確定地说,“齐本安的人去找他的时候,他就……跑了。” 林满江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嗯”了一声:“我知道了。你稳住,什么都不要做。” 电话掛断。 石红杏握著话筒,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院子里人来人往,第一次感到这座她奋斗了半辈子的大楼,如此陌生。 掛断石红杏的电话后,林满江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传来傅长明略显沙哑的声音:“林董。” “长明。”林满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王平安那边出事了。齐本安的人在查他,五个亿的事捂不住了。” 傅长明沉默了一秒:“他人在哪?” “应该还在京州,但很快就会跑。”林满江说,“你去找他。告诉他,这件事他必须扛下来。京州证券是他的地盘,钱是他用的,帐是他做的,跟其他人无关。” 傅长明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肯吗?” “他肯不肯不重要。”林满江的声音冷了下来,“重要的是,他必须离开。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別再回来。你亲自去办,別让任何人知道。” 傅长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明白。” 齐本安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院子里那几辆中福总部的车,眉头紧锁。 秘书敲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齐董,京州证券那边来电话了,说……王平安不在办公室。联繫不上了。手机关机,家里也没人。” 齐本安的眼神陡然一凝,转过身来:“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应该是我们的人到之前。”秘书的声音有些发虚。 齐本安沉默了两秒,然后大步走向办公桌,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公安局的专线。 “我是中福集团齐本安。京州证券总经理王平安,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刚刚潜逃。请求警方立即布控抓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可能会离开京州。请求全省协查。” 第 268章 他们不是因为你折进去的吗? 自从王平安得知,中福总部的人派纪检和財务一起,拿著齐本安的签字,要封帐、调流水,还要……找他约谈。 他就知道自己暴露了,没有犹豫,拉开抽屉,一叠现金、几张不记名的银行卡全部扫进公文包。就赶紧找了个隱蔽的地方藏了起来。 从石红杏那里得知巡视组的人也盯上自己了,王平安慌了,赶紧想办法离开了京州,躲到贫困落后的岩台山区去了。 祁同伟再次约见了丁义珍。这次丁义珍要求换个不起眼的地方。 京郊某不起眼的茶社,包厢內 这家茶社藏在一条老巷子的深处,门脸不起眼,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但內里別有洞天,包厢私密,隔音极好,是个谈事的去处。 丁义珍提前到了,要了一壶铁观音,坐在那等人。自从便民服务中心那件事之后,他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眼神变了——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像祁同伟这样,带著探究和审视的。 门被推开,祁同伟闪身进来,隨手把门带上。 “义珍兄弟,让你久等了。”祁同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丁义珍对面坐下,脸上带著那种惯常的、看似热络实则深藏不露的笑容。 丁义珍给他倒了杯茶,笑了笑:“我也刚到。这地方还行吧?” “行,真行。”祁同伟环顾了一圈,点点头,“你这人办事,越来越周全了。” 两人喝茶,寒暄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茶过三巡,祁同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丁义珍: “兄弟,你最近动作不小啊。” 丁义珍也放下茶杯,神色如常:“都是工作,分內的事,谈不上动作。” “哎——”祁同伟拉长了音调,摆摆手,“这可不是『分內的事』就能概括的。你现在在汉东,那是比沙书记名气都大。光明区信访局那事,老百姓给你送锦旗,喊你青天;便民服务中心,何省长亲自点名让你列席省委常委会,全省都要推广。兄弟,你这是办了几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啊。” 丁义珍听出他话里那丝若有若无的酸意,但脸上不显,只是笑了笑:“祁厅过奖了。我那就是赶上了,碰巧。” “叫什么祁厅?”祁同伟眉头一皱,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满,“义珍兄弟,你这是生疏了。叫老哥。”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从善如流:“老哥。” “这还差不多。”祁同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丁义珍的脸,“兄弟,说真的,你最近变化太大了。大到什么程度呢?要不是我早就认识你,还以为你被人掉包了呢。” 丁义珍心里猛地一跳,后背瞬间绷紧,我~曹~祁驴还有这本事?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苦笑:“老哥说笑了。我这人能有什么变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掏心窝子的样子:“实不相瞒,我之所以变化大,还不是因为——太想进步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但那笑声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意味。 “进步?”他重复著这两个字,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进步好啊,谁不想进步呢。我做梦都想进副部,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不甘和焦虑已经溢於言表。 丁义珍看著他的神色,斟酌著开口:“老哥,其实要想进步,也没那么难。” 祁同伟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哦?愿闻其详。” 丁义珍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这方面,高书记最有经验。他就没传授几招给你?” 祁同伟的脸色微微一僵,隨即露出一丝苦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压下什么情绪。 “老师?”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著一丝复杂,“老师要是能让我当上副省长,我还至於坐在这里跟你喝茶?”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个角度: “老哥,你在这个位置上,想往上升,其实有个最简单的办法。” “什么?” “办几个大案。” 祁同伟眉头一皱,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满:“我现在做得不够好?汉东的治安,比以前好了多少?这难道不是成绩?” “是,这是你的功劳,没人否认。”丁义珍的语气平和,但目光直视著他,“可是老哥,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有高书记提名,又有实打实的成绩,却还是卡在这儿?” 祁同伟沉默了。 丁义珍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因为你身上有东西,让人不敢用你。” “什么意思?” “山水集团。” 这四个字一出口,祁同伟的脸色明显变了变,但很快恢復如常。他乾笑一声:“山水集团?那跟我有什么关係?我跟高小琴就是普通朋友,偶尔去喝喝茶,聊聊天。这有什么问题?” “老哥,”丁义珍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让人难以直视的坦诚,“一个山水集团,躺下一个陈海,下去一个侯亮平,还搭进去一个钟小艾。你觉得,山水集团没问题吗?” 祁同伟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他们……他们不是因为你和李达康才折进去的吗?” 丁义珍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哥,这事別人不知道,咱们都是自己人,你也这么看吗?你觉得,钟小艾和钟家,会善罢甘休吗?” 祁同伟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钟家不会善罢甘休。钟小艾被灰头土脸地赶回北京,那是多大的羞辱?钟正国那个老狐狸,表面上让女儿接受处分,心里能咽下这口气?侯亮平被发配岩台山,钟家的面子往哪搁? 这笔帐,迟早要算。而山水集团,就是那根迟早会被翻出来的线。 “就……真的到这步了吗?”祁同伟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问丁义珍,又像是在问自己。 第 269章 武玲瓏路露出水面 丁义珍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老哥,权和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些年,挣的还不够多吗?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山水集团到底有没有问题,咱们心里都清楚。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祁同伟:“我不像你,涉及不深,想退谈何容易。” 丁义珍:“是,我涉及得不深。所以我现在还有机会从头再来。可你呢?你不走,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我没有退路。”祁同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义珍,你不知道,我没有退路。我这辈子,从岩台山那个鬼地方爬出来,你知道我付出了什么吗?我没有退路了!” 丁义珍看著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曾经是汉大最优秀的学生,是缉毒英雄,是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草根。可现在,他困在自己的贪慾里,困在山水庄园那张看不见的网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老哥,”丁义珍的声音放得更柔,像在劝一个执迷不悟的老友,“只要你肯,总能找到退路。就看你想不想。大不了就是个记大过,降职使用,还能保住后半辈子安稳。非要走到那一步吗?” “我没有时间了!”祁同伟突然提高了声音,旋即意识到失態,又压低下来,但那压抑的声音里充满了焦灼和绝望,“我这俩年要是升不上去,以我的年龄,仕途就到头了!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我这辈子,就停在正厅了!我不甘心,义珍,我不甘心!” 丁义珍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祁同伟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劝告了。权力和欲望这两个东西,一旦入了心,就再也拔不出来。就像一个人掉进了沼泽,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要是真的到了那一步,”丁义珍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安安稳稳退下来,不好吗?” 祁同伟没有回答。 包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茶水慢慢凉透的声音。 “老哥,”他缓缓开口,“我最近在研究面相。” 祁同伟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你还会看面相?” “刚学,不准,你听著玩。”丁义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我看你近日印堂晦暗,神思涣散,需积福避祸,慎防不测。” 祁同伟愣住了,隨即苦笑起来,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和无奈。 “印堂晦暗……神思涣散……”他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著丁义珍,“我看兄弟你是满面红光啊。” 祁同伟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丁义珍,声音有些沙哑: “兄弟,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齐本安看著面前摊开的资金流向图,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 三天了。王平安跑路之后,京州证券那边群龙无首,纪检和財务人员进驻后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力。帐目一本本被翻开,流水一笔笔被调出,那些被刻意掩盖了五年的痕跡,终於一点点浮出水面。 审计部老马坐在对面,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头却异常亢奋。他指著面前那份匯总报告,手指微微发抖: “齐董,查清楚了。那五个亿从京州证券出去之后,根本就没做什么正经投资,而是分批次、多渠道,全部转进了一个叫『財富神话基金』的平台。” 齐本安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財富神话基金?什么来头?” “表面上是做私募股权投资的,註册地在沿海某省,法人是一个叫武玲瓏的女人。”老马翻开另一份材料,“这个武玲瓏,五年前在汉东註册了好几家空壳公司,財富神话基金就是五年前成立的,註册资本一个亿,但实缴资本只有两百万。” “空手套白狼。”齐本安冷冷地说。 “对。”老马点点头,“而且,这个武玲瓏的背景很有意思——她以前在沿海搞过非法集资,被处理过。后来不知道怎么洗白了,跑到汉东来,摇身一变成了『知名女企业家』。据说,她在汉东的靠山很硬。” 齐本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拿起那份材料: “老马,这些东西,你亲自整理一份完整的备份。原件封存,任何人不得调阅。我现在就去巡视组。” 巡视组驻地,钱建设办公室 钱建设接到齐本安的电话后,立刻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在驻地等著。 两人进了办公室,齐本安没有寒暄,直接把材料摊开在桌上: “钱主任,这是我们查到的。五个亿的棚改资金,从京州证券出去之后,全部进了这个『財富神话基金』。基金的实际控制人叫武玲瓏,此人有非法集资前科,来汉东之后混得风生水起,背后应该有保护伞。” 钱建设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仔细翻看。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武玲瓏……”他喃喃重复著这个名字,抬起头,“齐董,这份材料,我先留下。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中福內部的调查范围,必须联合多部门介入。” 他拿起电话,拨了几个號码: “老李?我是钱建设。你现在立刻联繫省金融监管局、省银保监,还有省公安厅经侦总队,让他们派得力人手,明天上午九点,到巡视组驻地开会。对,紧急。有重大案情。” 掛断电话,他看向齐本安: “齐董,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中福那边,你继续查。” 齐本安点点头,站起身:“有任何需要,隨时联繫我。” 次日上午,巡视组驻地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著七八个人。除了钱建设和他的副手,还有省金融监管局的副局长老李、省银保监的稽查处处长老周、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副总队长老郑。每个人面前都摆著一份厚厚的材料。 钱建设主持会议,开门见山: “各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有一件大案子需要联合侦办。京州中福集团涉及的五亿棚改资金被挪用案,大家应该都有所耳闻。昨天,中福集团的齐本安董事长带来了最新进展——这笔钱被转进了一个叫『財富神话基金』的平台。我们需要搞清楚这个基金的底细,以及那五个亿的去向。” 第270 章 汉东真是让我们开了眼了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著七八个人。除了钱建设和他的副手,还有省金融监管局的副局长老李、省银保监的稽查处处长老周、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副总队长老郑。每个人面前都摆著一份厚厚的材料。 钱建设主持会议,开门见山: “各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有一件大案子需要联合侦办。京州中福集团涉及的五亿棚改资金被挪用案,大家应该都有所耳闻。昨天,中福集团的齐本安董事长带来了最新进展——这笔钱被转进了一个叫『財富神话基金』的平台。我们需要搞清楚这个基金的底细,以及那五个亿的去向。” 金融监管局老李第一个翻开材料,眉头微微皱起:“財富神话基金……这个名儿我听过。不过,我们平时关注不多。” 银保监老周接过话头:“他们对外宣称是做私募股权投资的,但实际上有没有违规吸收公眾资金,有没有非法集资嫌疑,需要查他们的银行流水和资金归集情况。这种『神话』式的名字,往往风险不小。” 经侦总队老郑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精干利落,一双眼睛透著刑警特有的锐利。他翻看著材料,突然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动作微微一滯。 “武玲瓏?” 钱建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样:“郑总队长认识?” “不认识,但听说过。”老郑抬起头,目光里带著一丝深意,“这个女人,几年前在汉东搞过一个商会,据说和京州市的一些领导走得挺近。我们经侦那边,曾经收到过关於她的匿名举报,说她在搞非法集资,还涉及洗钱。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举报没了下文。我让人去查过,说是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但具体是谁拍板的,我没再过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钱建设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所以,这个女人背后,可能有保护伞。” 钱建设沉吟片刻,做出决定: “这样。老李,你们金融监管局负责查財富神话基金在汉东的所有业务备案和审批手续,看看有没有违规操作,有没有打通关节。老周,你们银保监负责调取这个基金所有的银行流水,尤其是那五个亿进来之后的分拆去向,一笔都不能漏。老郑,你们经侦负责查武玲瓏本人——她的社会关係、她背后和谁走得近、她有没有前科復发,以及,当年那个举报,到底是被谁压下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郑重: “各位,这五个亿是棚改资金,是老百姓的拆迁款,是那些住在危房里盼了五年才盼来动工的普通人的血汗钱。查不清楚这笔钱的去向,我们都没法向老百姓交代。拜託了。” 一周后,钱建设推门进来的时候,张弘毅正站在窗前。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远处隱约传来闷雷的滚动声。 张弘毅听到动静,转过身,钱建设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疲惫,凝重,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有结果了?”张弘毅问。 钱建设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轻,但那份材料落在桌面的声音,却像是带著千钧之重。 “组长,你先看看这个。” 张弘毅翻开文件夹,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吴雄飞。” 他抬起头,看著钱建设,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京州市市长吴雄飞?” 钱建设重重地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匯报: “我们立刻协调省金融监管局、省银保监和省公安厅经侦总队侦查结果显示,王平安把这五个亿,分批次转进了一个叫『財富神话基金』的投资平台。这个基金表面上是做私募股权投资的,註册地在沿海某省,但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武玲瓏的女人——此人之前有过非法集资的前科,被判过缓刑,后来通过各种关係洗白上岸,在汉东商界混得风生水起,號称『投资女王』。” “我们联合调查组连续奋战了七天,才把这笔钱的去向彻底捋明白。”钱建设的手指在表格上移动,“那五个亿进去之后,武玲瓏並没有做什么正经投资。她用这笔钱,一部分放高利贷,一部分炒期货,还有一部分投进了几个烂尾项目,大多数都赔了。但这不是重点——”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张弘毅: “重点在於,武玲瓏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资金操作,把其中两亿三千万,暗中转到了吴雄飞的特定关係人名下。我们追查了这些帐户的最终受益人,全部指向吴雄飞本人。有的是他表弟,有的是他亲戚,还有一个是他司机的小舅子。这些人名下没有任何正经职业,帐户里却有大额资金进出。” 张弘毅的眉头越皱越紧。 钱建设继续说:“武玲瓏和吴雄飞的关係,我们之前没有重点关注。这次查出来之后,才调了相关材料——吴雄飞和武玲瓏是情人关係,至少保持了五年以上。武玲瓏当年洗白上岸,在京州註册第一家公司,就是吴雄飞亲自批的条子。后来財富神话基金的几个项目落地京州,从拿地到审批,一路绿灯,也都是吴雄飞在背后推动。” 张弘毅放下材料,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自嘲,有愤怒,也有深深的疲惫: “老钱,你说,咱们这巡视组,到底是来查问题的,还是来开眼的?” 他看向钱建设,目光里有著重新审视的锐利: “本以为一个副市长丁义珍,就已经够让人吃惊的了。先是116事件,又来是棚户区爆炸事件,后来是信访局风波,便民服务中心又闹得满城风雨,咱们盯了他多久?结果呢?除了工作必要的吃吃喝喝,还真没查出什么大毛病。”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 “反而是这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低调稳重的吴市长,问题最大的,就是他。” 第271 章 被误导了。 钱建设点点头,脸上也是一副感慨万千的表情: “汉东这水,是真的深。深到咱们站在岸边,根本看不见底。” 他往前探了探身,说起另一个盘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不过组长,有件事我一直在想——钟小艾当初那么拼命地咬丁义珍,甚至不惜违规插手调查,最后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棚改资金的真正问题是吴雄飞,那她盯著丁义珍干什么?是被人误导了,还是……另有隱情?” 张弘毅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像是在分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没有可能,她也和我们一样,是被误导了?” 钱建设皱起眉头:“被谁误导?” “被侯亮平,被她自己先入为主的判断,被丁义珍那个招摇的样子。”张弘毅的声音有些飘忽: “钟小艾是为什么来的汉东?是为了帮侯亮平。侯亮平当时咬的是谁?是丁义珍。钟小艾的思维逻辑很简单——谁动了我丈夫,谁就是坏人。她没有我们这样的调查权限,也没有我们这样的专业判断,她只能凭藉侯亮平给她的信息,还有她自己对丁义珍的第一印象,就认定丁义珍有问题。” 他转过身,目光里带著一丝复杂: “再加上丁义珍这个人……怎么说呢,確实容易让人误解。他那个做派,那个排场,那个和各色人等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劲头,谁看了不觉得他有问题?要不是咱们查了这么久,一项实据都拿不到,我也会觉得他就是个大贪官。” 钱建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您这么说,倒也有道理。钟小艾为侯亮平出头,是人之常情。只是她太急了,急到失了分寸,反而把自己折了进去。”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张弘毅摆了摆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关於吴雄飞的材料上,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钟小艾的事,回去之后有组织评判。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眼前这摊子事查清楚,查彻底。” 他拿起那份匯总报告,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每一页都停留很久,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背后的分量。 终於,张弘毅合上材料,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 “既然开眼了,就不能白开。立刻组织人手,固定吴雄飞和武玲瓏合伙侵吞棚改资金的所有证据。资金流向、关联关係、利益输送、权力寻租,一个都不能少。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经得起任何质询,经得起任何反扑。” 他把材料推回给钱建设,语气斩钉截铁: “一旦证据夯实,立刻移交汉东省纪委监委和省检察院。这不是咱们巡视组能单独处理的事了,必须走正式司法程序。该抓的抓,该办的办,一个都不能漏。” “是。”钱建设接过材料,郑重地点头。 他站起身,但犹豫了一下,又问: “组长,那丁义珍那边……还继续盯著吗?” 张弘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盯,但不作为重点。常规关注即可。如果他真的没问题,我们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太多精力。如果他是隱藏得更深的那一类人,那迟早会露出马脚。现在,我们的核心是吴雄飞。先把这条大鱼按住,其他的,慢慢来。” “明白。”钱建设转身要走,又被张弘毅叫住。 “老钱。” 钱建设停在门口,回过头。 张弘毅看著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慨,也带著一丝隱隱的疲惫: “你说这汉东,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事?” 钱建设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 “组长,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敢回答。但有一点我敢肯定——” 他推开门,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 “咱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门轻轻关上。 张弘毅看著那些模糊的雨痕,喃喃自语: “钟小艾……侯亮平……丁义珍……吴雄飞……山水集团……中福集团……”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又缓缓消散。 “这汉东,到底是一盘棋,还是一锅粥?” 武玲瓏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休閒外套,头髮有些散乱,脸上精心化过的妆容此刻也掩不住眼底的青黑和疲惫。 她已经进来三天了。 对面坐著两个人:省纪委监委的老徐,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沉稳得像一口深井;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女干警小周,三十来岁,干练利落,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老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放下,目光落在武玲瓏脸上。 “武玲瓏,三天了。想清楚了吗?” 武玲瓏抬起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倔强,也带著几分试探: “徐主任,我想什么?我该说的都说了。財富神话基金是做正当投资的,我们有备案,有审批,有正规合同。那五个亿是王平安主动找上门来要投资的,我有什么办法?他给钱,我收钱,天经地义。至於那钱原来是干什么的,我怎么知道?” 老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小周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但每一个字都带著钉子: “武玲瓏,你这话,自己信吗?” 武玲瓏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镇定。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更舒適的姿势,目光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挑衅。 “徐主任,周警官,你们要是有什么证据,直接拿出来就是了。我配合调查,但不代表我要替你们编故事。我说的是实话,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 老徐依旧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周合上笔记本,抬头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武玲瓏,你是不是觉得,有吴市长给你撑腰,我们就拿你没办法?” 第 272章 想明白了吗? 武玲瓏的眼神微微一缩,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周警官,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跟吴市长只是普通朋友,正常的政商交往。你们可別乱扣帽子。” “普通朋友?”小周的语调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玩味,“普通朋友能给你批条子?普通朋友能让你的项目一路绿灯?普通朋友能在你被人举报的时候,亲自给经侦打电话『过问』?” 武玲瓏的脸色终於变了,但很快又稳住: “那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吴市长支持企业发展,有什么问题?你们要是觉得有问题,去问他啊,问我干什么?” 老徐放下茶杯,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抵抗的重量: “武玲瓏,我们不是在审你,是在给你机会。” 武玲瓏看著他,没有说话。 老徐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像一面镜子,照得人无处遁形: “你知道什么叫『机会』吗?就是在你还能选择的时候,让你选一条正確的路。等你自己把路走绝了,那就不叫机会了,叫『结果』。” 武玲瓏的喉结动了动,但依旧硬撑著: “徐主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做的是正当生意,问心无愧。” “正当生意?”老徐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你说说,什么叫『正当生意』?” 武玲瓏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被老徐抬手制止了: “你先別急著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朝小周点了点头。小周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起身走到武玲瓏面前,展开,放在她眼前的桌面上。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密密麻麻的数字,红笔圈出了几笔。 “看清楚了吗?”小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笔,是王平安转给你的第一笔钱,八千五百万。这笔,是你转给吴雄飞表弟的,三千万。这笔,是你转给李功权的五十万。这笔——” 她的手指在纸上移动,一个一个点过去: “是你给金一勤的『好处费』,二十万,现金取款记录。” 武玲瓏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盯著那份流水,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盏油尽的灯。 老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旧不急不缓: “武玲瓏,你以为你做得很隱蔽?你以为钱走几道手就查不到了?你以为用现金就留不下痕跡?”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冷意: “我们查了那么久,调了上万条流水,走访了上百个人。你做的每一件事,我们都有记录。你现在还觉得,吴市长能保你吗?” 武玲瓏的手开始发抖。她抬起头,看著老徐,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们……你们动不了吴市长。他是市长,是……” 老徐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武玲瓏,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先抓你吗?” 武玲瓏愣住了。 老徐微微俯下身,目光直视著她,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在你和吴雄飞之间,你才是那个最容易攻破的。你在他眼里是什么?是情人?是工具?还是挡箭牌?” 武玲瓏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老徐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恢復了开始的平稳: “我们现在给你机会,是因为你还有用。你自己想清楚,是替他把所有事扛下来,让他继续风光,你在里面蹲十年二十年;还是配合我们,爭取立功,让自己有个出路。”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嗡声,和武玲瓏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小周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笔,翻开笔记本,静静地等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武玲瓏低著头,盯著那份银行流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吴雄飞搂著她的腰说“別怕,有我”;吴雄飞在饭桌上给那些局长敬酒,“这是我妹妹,多关照”;吴雄飞在电话里说“那笔钱你帮我处理乾净”…… “处理乾净”…… 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著说不清的苦涩和自嘲。 “处理乾净……”她喃喃地重复著这四个字,抬起头,看著对面两个人,眼睛里终於没有了倔强和试探,只剩下灰败和疲惫: “徐主任,周警官,我要是说……我是被当枪使了,你们信吗?” 老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武玲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最后一点侥倖都吐乾净: “那五个亿,是王平安主动找我的。李功权牵的线。他说这笔钱要『运作』,王平安想找个靠谱的人帮忙洗一洗。我问什么来路,他说是棚改资金,但已经转了几道手,查不到源头了。利润对半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不就是洗钱吗,我以前也干过。可我没想到,这笔钱后面连著那么多人。金一勤的审批,是吴雄飞打电话让他『关照』的。李功权的『信息费』,是他自己要的。钱荣成借钱,是吴雄飞让我『支持支持』的。” 她抬起头,看著老徐,眼睛里带著一丝绝望,也带著一丝最后的挣扎: “徐主任,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只是个棋子。他们那些人,动动嘴皮子,我就得跑断腿。现在出事了,他们谁管我?” 老徐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所以你现在想明白了?” 武玲瓏点点头,眼泪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 “想明白了。我想明白了。” 老徐:“你刚才说利润?什么利润?” 武玲瓏苦笑了一下:“你以为他们真在乎那五个亿?王平安要的是让这笔钱『消失』,帐面乾净。但钱在我手里,我可以拿去生钱。高息放贷,炒股,做短线理財,三个月,我就能翻出好几百万的利润。这部分,我和王平安对半分。那五个亿的本金,最后通过我的帐户,转到其他地方。” 第273 章 交代了一大串人名 “转给谁?”小周问。 武玲瓏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一部分转给了吴雄飞的人。两亿三千万,分十几笔,走了七八个帐户,最后落到他表弟、他亲戚、他司机小舅子名下。这事是他亲口交代的,让我『处理乾净』。” 老徐的目光微微一凝:“吴雄飞亲口交代的?” “是。”武玲瓏点点头,“他打电话说的,用的是加密號。他说那笔钱不能走明路,让我帮他『保管』,以后有用。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笔钱,是他通过金一勤从財政那边『协调』出来的。” 老徐和小周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信息,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深。 武玲瓏继续说下去,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 “金一勤那边,是我亲自去办的。审批手续,资金划转,一路绿灯。我送了两次钱,一次二十万,一次三十万,都是现金。李功权牵的线,饭桌上谈的,吃完饭,钱就送过去了。” “李功权呢?”小周问。 “他拿的钱也不少。”武玲瓏说,“每一笔生意,他都抽水。王平安那五个亿,他抽了五十万。我给吴雄飞『保管』的钱,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嗅到了味道,硬是让我分了二十万给他,说是『信息费』。” 老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说吴雄飞那两亿三千万是让你『保管』,那后来呢?那些钱去哪了?” 武玲瓏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自嘲,又像是绝望: “后来?后来那些钱,一部分被我拿去放贷了。钱荣成,你们应该查到了吧?他是我最大的客户,前后借了六千多万,利息高得嚇人。他拿钱去填山水集团的窟窿,山水集团又拿钱去……”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老徐替她说完:“山水集团拿钱去干什么?去行贿?去运作?去打通关节?” 武玲瓏:“这我就不知道了”。 小周继续问:“那剩下的钱呢?” “剩下的……”武玲瓏的声音更低了,“一部分炒期货赔了,一部分进了几个烂尾项目,还有一部分……被我用『財富神话基金』的名义,拆东墙补西墙,填前面的窟窿了。” 她抬起头,看著对面两个人,眼睛里带著一种自嘲的光: “你们查到的『財富神话基金』,其实就是个空壳。虚假项目,虚假合同,偽造的银行流水,一切都是假的。我拉进来的钱,要么放贷,要么炒股,要么填窟窿。那五个亿进来的时候,我帐上其实已经亏了好几千万,正好拿这笔钱补上。” 老徐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丝复杂:“所以你是在用王平安的钱,补你自己的亏空?” 武玲瓏苦笑:“是。也不是。那笔钱,本来就是黑钱,来路不正。既然来路不正,那怎么用,不都是一样?王平安要的是帐目乾净,我要的是周转资金,各取所需。”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小周低头记录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老徐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这个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精明,她狡猾,她胆大包天,但此刻,她卸下所有偽装之后,也不过是一个被贪婪和恐惧推著走的人。 “接著说。”老徐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沉重,“你刚才提到『財富神话基金』是空壳,那你们的运作模式是什么样的?非法集资?自融?老鼠仓?” 武玲瓏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整理: “都有。我搞了几个『明星项目』,包装得很漂亮,请媒体宣传,请领导站台,然后对外募资。募来的钱,一部分付利息,一部分拿去放高利贷,一部分……拿去填以前的窟窿。股市好的时候,我也用这些钱做內幕交易,找券商的朋友拿消息,提前埋伏,拉升出货。这就是你们说的『老鼠仓』。”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些事,李功权都知道。他介绍来的客户,他都抽水。王平安的钱,钱荣成的钱,还有一些企业老板的钱,都是他牵的线。他就是个中间人,专门在政府和商人之间搭桥。” “他拿的钱,你都记了帐?”小周问。 武玲瓏点点头:“我有帐本。每一笔,什么人,什么时候,多少钱,都记著。你们要是需要,我可以交出来。” 老徐的目光微微一凝:“帐本在哪?” “在我一个朋友那里。”武玲瓏说,“他帮我保管的。我不知道你们查到了多少,但我知道,我扛不住了。” 她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 “徐主任,周警官,我交代。我全都交代。吴雄飞、金一勤、李功权、王平安、钱荣成,这些人,我一个都不瞒。我知道的事,我全都说。只求……只求你们能给我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老徐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武玲瓏,你现在的態度,是对的。把你刚才说的那些,一条一条,交代清楚。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越详细越好。之后,我们再看下一步。” 武玲瓏点点头,眼泪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 小周递过一叠纸和一支笔。武玲瓏接过,手指微微发抖,但还是慢慢写了起来。 审讯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换气扇低沉的嗡嗡声。 老徐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雨还在下。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武玲瓏的交代,会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又一扇门。吴雄飞、金一勤、李功权、王平安、钱荣成、傅长明、山水集团……这一个个名字背后,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是汉东政商两界深埋多年的根系。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网络,一根一根地挖出来。 审讯室隔壁,此刻正站在监控室的角落里,孙海洋和钱建设一起盯著那块屏幕。 孙海洋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忍不住嘆了口气: “五亿棚改资金……”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说不清的滋味,“查来查去,查出一个財政局局长,一个省会城市市长。武玲瓏这才刚开口,后面还不知道要吐出多少人来。” 第274 章 巡视组的声东击西? 钱建设没有接话,只是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给孙海洋,自己点上一根。烟雾在监控室里缓缓升腾,又被换气扇抽走。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武玲瓏交代的事情涉及的人有金一勤、李功权、王平安、钱荣成……一个个人名,像一串串被牵出来的蚂蚱。 “海洋”钱建设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沉,“你说这汉东,到底是个什么局?” 孙海洋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目光依旧盯著屏幕:“什么局?蜘蛛网唄。牵一根,动一片。” 钱建设苦笑了一下,终於把烟点上。他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 “武玲瓏这根线,牵出来的是吴雄飞。吴雄飞这根线,牵出来的是金一勤。金一勤这根线,又连著財政局的审批通道。財政局审批通道后面,又不知道牵出多少项目、多少企业、多少伸手的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孙海洋: “这还只是棚改资金这一条线。中福那边,齐本安还在查,帐面上的亏空少说有十几个亿。等那笔帐也翻出来,又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 孙海洋:“中福要是真出了大问题,那就不光是汉东的事了,不光是查几个人的问题,是整个汉东政商格局的一次大地震。谁能想到?一开始以为就是查一个丁义珍,结果丁义珍屁事没有。以为钟小艾捣乱是为了帮侯亮平,结果人家是被人当了枪使。以为棚改资金是丁义珍的问题,结果挖出个吴雄飞。以为吴雄飞就是条大鱼,结果武玲瓏这一开口,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也带著一丝感慨: “汉东这水,是真深。深到咱们站在岸边,根本看不见底。” 钱建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看不见底,也得继续往下潜。这是咱们的活儿。” 国富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捧著巡视组刚刚移交过来的那摞材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翻一页,眉头皱一下。再翻一页,嘴角抽一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直接把材料往桌上一摔,整个人往后一靠,仰天长嘆: “不是……他们不是查丁义珍吗?怎么查到吴雄飞头上去了?还罪证確凿?!” 坐在对面的省纪委副书记憋著笑,小心翼翼地说:“田书记,人家巡视组確实是在查棚改资金那五个亿,顺藤摸瓜,瓜是吴市长,这也没毛病……” “没毛病?”田国富猛地坐直身子,指著那摞材料,“这叫没毛病?巡视组来地方巡视,有必要搞声东击西这套吗?丁义珍那边折腾了半天,屁事没有,扭头就把咱们京州市长给办了!这是来巡视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老陈忍著笑:“人家也没砸场子,证据確凿嘛……” 田国富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几页材料。越翻越心惊——资金流向、转帐记录、审批手续、武玲瓏的完整口供,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吴雄飞怎么给武玲瓏打电话、怎么批条子、怎么让金一勤“关照”,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深吸一口气,把材料合上,沉默了几秒。 老陈试探著问:“田书记,这……咱们接不接?” “接个屁!”田国富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对,改口道,“不接能怎么办?巡视组的案子,优先级最高,必须立刻核查、立刻立案。这是规矩。” 老陈点点头:“那我去组织人手?” 田国富摆摆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命了一样,嘆了口气: “组织吧。一上来就搞了个中管干部,这帮巡视组的,是真想上天啊……” 省纪委办案点,吴雄飞坐在审讯椅上,面容疲惫,头髮花白,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在电视上那种稳重干练的市长形象。 对面坐著三个人:省纪委的老陈,省检察院的老刘,还有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老郑。 老陈把一沓材料推到他面前: “吴市长,这些东西,你认识吧?” 吴雄飞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了几分。那是武玲瓏的供述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画著红圈,圈出来的都是他的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 “武玲瓏……她全交代了?” 老陈点点头:“全交代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样不落。你给她打电话的通话记录,她存著呢。你让她『处理乾净』那两亿三千万的录音,她也留著呢。” 吴雄飞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老刘接过话头,语气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吴市长,咱们规矩你都懂,我们也不绕弯子。棚改资金那五个亿,从王平安手里到武玲瓏手里,从武玲瓏手里到你的人手里,中间经过了多少道手,每一道手谁拿的钱,都查清楚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吧。” 吴雄飞低下头,盯著自己的双手,看了很久很久。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嗡声。 终於,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了市长的威严,只剩下一个走投无路的老人的疲惫和认命: “我交代。” 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省委常委。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但眼神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味道,难以言说的复杂。 何林坐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严肃而深沉。 田国富正在匯报: “……经过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联合办案,目前已查明:京州市委副书记、市长吴雄飞,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为武玲瓏及其名下的財富神话基金在项目审批、资金划转、监管协调等方面提供帮助,收受巨额贿赂;涉嫌与武玲瓏合谋,通过复杂资金运作方式,侵吞、挪用棚改专项资金共计两亿三千万元,用於个人及特定关係人牟利;涉嫌滥用职权,干预財政审批程序,为金一勤、李功权等人违规操作提供庇护……” 第275 章 张树立?赵东来? 他一口气念了十几条,念完之后,合上材料,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吴雄飞本人对上述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已签字画押。根据相关程序,我们建议:对吴雄飞予以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並將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林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 “证据確凿吗?” 田国富点点头:“確凿。资金流向、证人证言、吴雄飞本人供述,形成完整证据链。省纪委和省检察院联合覆核过,没有问题。” 何林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那就按程序办。这种害群之马,早一天清除,汉东的政治生態就早一天好转。”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而是转向其他人: “各位还有什么意见?” 眾人纷纷摇头。这种板上钉钉的案子,谁还能有什么意见? 沙瑞金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果断: “那就这么定了。国富同志,会后立刻起草正式报告,上报纪委和组织部。吴雄飞是中管干部,必须按程序报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汉东这段时间,事不少。但不管事多事少,有一条原则不能变——谁出了问题,谁承担责任。吴雄飞的问题,查清楚了,就按规矩办。其他人如果有问题,也跑不了。” 眾人神色各异,但没有人说话。 沙瑞金站起身: “散会。” 会后,走廊里,田国富夹著公文包往外走,追上沙瑞金。 沙瑞金看著他,似笑非笑: “田书记,辛苦了。这案子办得漂亮。” 田国富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 “沙书记,你就別挖苦我了。我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呢——这帮巡视组的,到底是来查丁一针的还是来查吴雄飞的?丁一针那边屁事没有,吴雄飞这边直接端了一锅。” 沙瑞金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不管查谁,查清楚了就好。汉东这水,是该好好清一清了。” 俩人来到沙瑞金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但办公室里瀰漫的气氛,却远不如阳光那般明媚。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眉头微蹙。田国富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同样面色凝重。 “京州市市长、京州市財政局局长,两个位置同时空出来。”沙瑞金抬起头看向田国富,“国富同志,你有什么合適的人选推荐吗?” 田国富沉吟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 “沙书记,纪委书记张叔立同志,您看怎么样?” 沙瑞金没有立刻表態,而是反问: “张叔立?他有主政地方的经验吗?” 田国富愣了一下,如实回答: “这个……没有。叔立同志一直在纪委系统工作,从省纪委室主任到京州市纪委书记,没在地方政府待过。” 沙瑞金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但態度明確: “京州市是省会城市,是汉东的政治经济中心。京州市市长这个位置,要能干事,能反腐,能配合李达康,把京州的经济、民生、財政、城建方方面面都抓起来。没有主政地方的经验,面对那一摊子事,光有反腐的决心是不够的。李达康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急,要求高,没两把刷子的市长,跟他搭班子,一天都难受。”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这……沙书记说得是。叔立同志確实不合適。” 沙瑞金看著他:“还有其他选择吗?” 田国富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缓缓开口: “如果张叔立不行,那……只有赵东来了。” “赵东来?”沙瑞金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不是李达康的人吗?” 田国富往前坐了坐,压低了些声音: “是,但那是以前。自从『116』事件之后,李达康对赵东来的態度就变了。您也知道,那次事件闹得太大,赵东来作为公安局长,虽然没有直接责任,但李达康觉得他掌控局面的能力不够,后来就逐渐把他边缘化了。现在的赵东来,在公安系统里说话的分量,远不如从前。” 沙瑞金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田国富继续说: “据我了解,赵东来现在也在找出路。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被李达康冷落之后,就在想办法找新的靠山。我的人接触过他几次,他的態度很明確想要靠上您这艘大船,只要能让他坐上京州市市长的位子,他肯定愿意彻底投靠过来。”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但没有立刻表態。 田国富见他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了下去: “沙书记,咱们来汉东的时间太短,身边能用的人手太少了。赵立春在汉东经营多年,从上到下,到处都是他的人。丁义珍虽然最近表现得很积极,便民服务中心的事办得也漂亮,但他归根结底是秘书帮的人,关键时刻,他站哪边还不好说。我们得有自己的干部,尤其是在京州市政府这个层面,得有能听我们话的人。”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儿,终於开口: “赵东来……他离京州市市长的位置,差了好几级吧?” 田国富点点头:“是,差得不少。他现在是市公安局局长,副厅级。京州市市长是副省级城市的市长,副部级。中间隔著副市长,常务副市长,確实差得有点远。” “破格提拔,而且破这么多级。”沙瑞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审慎,“国富同志,你觉得这能服眾吗?省委组织部那边能通过吗?中组部那边能批吗?” 田国富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沙书记,说实话,我也知道这很难。但我们现在的情况,您也清楚。汉东这盘棋,下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按部就班的时候了。赵东来虽然级別不够,但他有几点优势——第一,他是本地干部,熟悉京州的情况;第二,他在公安系统多年,对京州的治安、社会面掌控有经验;第三,他是李达康的人,现在被李达康冷落,如果我们能把他拉过来,就等於在李达康身边埋了一颗钉子。” 第 276章一只孤零零的手 他顿了顿,又说: “当然,我也知道这很难服眾。但现在……也只能勉力一试了。咱们来汉东时间太短,身边得力的人太少了。不破格提拔,难道去用李达康的人还是高育良的人吗?”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上滑到了地板上。 终於,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也带著一丝决断: “赵东来这个人选,先放著,不要对外说。你回去再好好想想,也让组织部吴春林同志推荐几个名额。我们要多方面考虑,不能只盯著一个方向。” 田国富点点头:“是,沙书记。那財政局局长的位置呢?有什么人选吗?” 沙瑞金摇了摇头:“这个位置更棘手。財政局是政府的钱袋子,局长必须是懂財政、懂经济、能守住底线的人。金一勤那个案子还没结,財政系统內部现在人心惶惶,派谁去,都得慎之又慎。你有合適的人选吗?” 田国富苦笑著摇了摇头: “这……我还真没有。財政系统的人,咱们认识得不少。可是能用的,需要我回去好好理一理,看看有没有合適的。” 沙瑞金点点头: “好吧,你回去好好想想,也让吴春林同志推荐几个名额。记住,这两个位置,不能急,但也不能拖。京州市不能没有市长,財政不能没有局长。儘快拿出几个像样的人选来,我们上常委会討论。” 田国富站起身: “是,沙书记。我这就回去落实。”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 “沙书记,赵东来那边……要不要先接触一下?” 沙瑞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先不要。等我们有了更清晰的方案再说。现在接触,万一走漏风声,反而被动。” 田国富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沙瑞金眉头紧锁。 京州市长、財政局长,两个位置,两个缺口。 缺口的另一边,是李达康经营多年的地盘,是京州错综复杂的利益格局,是汉东省正在剧烈震盪的政治生態。 他需要往这两个缺口里,放进去最合適的人。 但合適的人,在哪里? 丁义珍听说了吴雄飞被双规的消息,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回家就开始做法,笔下龙飞凤舞,很快,文昌符和禄运符成符。 丁义珍恭恭敬敬施法后,静待结果。 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省委常委们依次落座。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今天会议的议题,是宣布上级关於吴雄飞的处理决定,以及討论京州市市长、財政局局长的继任人选。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他清了清嗓子,首先开口: “同志们,上级关於吴雄飞同志的处理意见已经下达了——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这个结果,充分体现了党中央坚决打击腐败、维护党纪国法的坚定决心。我们要引以为戒,警钟长鸣。” 眾人神色各异,但都点了点头。 何林接过话头:“吴雄飞的问题,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汉东的反腐工作,任重道远。” 沙瑞金点点头,话锋一转: “吴雄飞的问题处理完了,但京州市市长、京州市財政局局长的位置,现在还空著。京州市不能没有市长,財政局不能没有局长。今天,我们就要议一议这两个人选。” 他看向田国富:“国富同志,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田国富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沉稳: “沙书记,各位同志。关於京州市市长的人选,我经过认真考虑,认为有一个同志比较合適——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同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达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死死的盯著田国富。 何林抬起头,看著田国富,语气平静但带著探究: “田书记,赵东来同志……他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正厅级吗?有没有兼任副市长?” 田国富正要回答,李达康已经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何省长,赵东来同志目前没有兼任其他职务,只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级別是副厅级。” 何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副厅级?” 李达康点点头:“对,副厅级。从副厅级直升副部级,中间隔著副市长、常务副市长两级。这个跨度,確实不小。” 沙瑞金的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说话。 田国富连忙接过话头,试图为赵东来解释几句: “各位同志,赵东来同志虽然级別暂时低了一些,但他在京州公安系统工作多年,熟悉京州情况,工作能力强,作风正派,是……” 李达康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但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田书记,我不是说赵东来同志能力不行。恰恰相反,东来同志在公安系统表现確实不错。但是,京州市市长这个位置,不是光有公安工作经验就能干的。经济、民生、城建、財政,哪一样不需要经验?一个副厅级的公安局长,直接升副部级的市长,中间跨越两个级別,这个破格,是不是有点太『破』了?而且赵东来同志没有主政地方的经验。” 高育良適时地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 “达康同志说得有道理。京州市是省会城市,市长这个位置,分量很重。我们京州市现在还有好几位副市长,常务副市长也还在任上。如果直接从副厅级破格提拔到副部级,这不仅是跨两级的问题,更是把这些年兢兢业业工作的副市长们都越过去了。还有,也可以考虑从外地调一位有经验的同志过来。如此破格提拔,亘古未有,闻所未闻啊。”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何林点了点头,看向田国富,语气里带著一丝审视: 第 277章怎么能够任用有问题的官员 “田书记,这个推荐,是不是有些……不够严谨?赵东来同志確实是个好同志,但他的履歷、级別、经验,离京州市市长这个位置,確实还有不小的距离。我们用人,既要看能力,也要看资歷,更要看是否合適。贸然破格提拔,恐怕难以服眾。” 田国富的脸色有些发僵,但他还是坚持道: “何省长,各位同志,我理解大家的顾虑。但是,我们来汉东的时间都不长,身边可用的得力干部確实不多。赵东来同志虽然级別低一些,但他熟悉情况,立场坚定,如果能够……” 沙瑞金抬手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 “国富同志,大家的意思已经听得很清楚了。这样吧,既然有人选提出,我们就按程序来。关於赵东来同志就任京州市市长一事,现在进行表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同意赵东来同志出任京州市市长的,请举手。”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田国富咬了咬牙,第一个举起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秒、两秒、三秒…… 十几双眼睛,只有一只手孤零零地举著。 沙瑞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黑得像锅底。 何林没有举手,只是静静地坐著,目光平视前方。 李达康没有举手,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恰到好处的困惑——那种“我真的不是针对谁,只是觉得不合理”的困惑。 高育良没有举手,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笔记本,仿佛上面有什么特別重要的东西。 其他常委,有的低头,有的看窗外,有的盯著桌面,就是没有人看田国富那只孤零零举著的手。 田国富的手在空中僵了足足五秒,然后,缓缓地、尷尬地放了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赵东来的提名被否决后,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沙瑞金的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田国富更是尷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看来,赵东来同志的任选,还需要再斟酌。关於京州市市长的议题先到这里。关於財政局局长的人选……” 何林:沙书记请等一下,春林老师同志,你们组织部有什么人选推荐吗? 吴春林:“沙书记,何省长,各位,我们组织部,根据省內所有人员情况,综合考虑,京州市常务副市长丁义珍同志,在位期间政绩卓著,而且他本身拿手的就是经济发展。所以我们组织部觉得,丁义珍同志能够胜任京州市市长一职。” 吴春林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沙书记,各位同志,关於京州市市长的人选,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人选,不知道合不合適。” 沙瑞金抬眼看他:“说。” 吴春林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平稳: “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委书记,丁义珍同志。” 这个名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田国富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丁义珍?他刚从反贪局放出来,我们怎么能够任用这样有问题的官员?” 吴春林不卑不亢地看著他: “田书记,有问题?什么问题?当初反贪局查了他那么久,最后不是已经证实不存在问题吗?总不能因为被查过,就一辈子背个嫌疑犯的標籤吧?” 田国富被噎了一下,正要开口,何林已经接过了话头。 何林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分量: “丁义珍同志的事,我听说过。『116』事件的后续处理,他主持得很不错,没有引发更大的乱子。后来搞的那个便民服务中心,更是惠及万民,连中央领导都称讚。这样一个一心为民的同志,当初被反贪局不分青红皂白抓走,最后证实是子虚乌有,但影响已经造成了,声誉也受损了。” 他顿了顿,看向沙瑞金,目光里带著一丝审视: “沙书记,丁义珍同志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最后省里居然没有任何补偿,甚至连个说法都没有。这是我非常不理解的地方。” 沙瑞金的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平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何省长,不是我们不给丁义珍同志一个说法。当初『116』事件的影响很恶劣,省委不得不让丁义珍同志出面主持善后。而『116』事件发生在光明区,让他继续任职光明区委书记,能更方便处理事情。这也是一种信任嘛。” 何林看著他,语气依旧平稳,但话里的锋芒却一点不减: “那『116』事件已经过去了。丁义珍同志在这起事件中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后来的便民服务中心,更是得到中央领导的认可。可是现在,他还是个副市长。”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知道何林说的是事实,也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確实做得不地道。但要让他亲手推李达康的人上位,他做不到。 高育良適时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意味深长: “何省长说得有道理。丁义珍同志的能力,確实是有目共睹的。光明峰项目,他抓得不错。116事件处理的更不错,便民服务中心,他也搞得有声有色。这样一位同志,如果因为曾经被调查过就被打入冷宫,確实说不过去。” 李达康看了高育良一眼,心里暗自冷笑。这老狐狸,分明是在给何林递话,让何林继续施压。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静静地听著。 何林果然接过了话头: “既然春林同志说丁义珍同志適合京州市市长的位置,那大家都议一议吧。畅所欲言。” 李达康第一个开口,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何省长说得对。丁义珍同志在京州任职期间,能力確实没得说。光明峰项目招商,他抓得有声有色。便民服务中心这个点子,也是他想出来的。这样一个能干事、会干事的同志,如果因为曾经被调查过就被埋没,那以后谁还愿意干事?” 第 278章 田书记选人確实很不严谨 他说著,看向沙瑞金,目光坦荡: “沙书记,我支持丁义珍同志担任京州市市长。” 沙瑞金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高育良跟著表態: “丁义珍同志確实做出了几件轰动全国的大事,而且是大好事。光明峰项目就不说了,那个便民服务中心,现在全省都在推广。我认为他能胜任京州市市长的职位。” 吴春林也点了点头:“我同意。” 何林环顾一周,见其他常委也大多面有讚许之色,便开口道: “丁义珍同志的能力既然得到了大家的认可,那我觉得,他之前受的委屈也不能没有表示。我提议,让丁义珍同志进入省委常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沙瑞金的眉头猛地一皱: “省委常委?何省长,一个市的二把手,没有成为省委常委的先例。之前的吴市长……” 何林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沙书记,这是对丁义珍同志的补偿。他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省委如果没有任何表示,以后谁还敢放心大胆地干事?谁还敢冲在第一线?” 沙瑞金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何林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如果丁义珍这样的“冤案”最后不了了之,以后所有的干部都会心寒。谁愿意拼死拼活地干,最后被人隨便抓走,连个说法都没有?这个先例,今天不能开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今天他硬压著不让丁义珍进常委,那他在其他常委心里的形象,就会变成一个“不近人情”、“不体恤下属”的人。 他看向田国富。 田国富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知道,今天这局,他们已经输了。 何林见没有人再反对,便说: “既然有同志有不同意见,那我们就举手表决吧。同意丁义珍同志任职京州市市长的,请举手。” 李达康第一个。 高育良第二个。 吴春林第三个。 一个、两个、三个……很快,十只手举了起来何林见差不多了举起了手。 沙瑞金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举起的手,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慢慢举起手。 田国富咬了咬牙,也举起手。 何林看著那十几只举起的手,点了点头: “好,全票通过。” 他顿了顿,又说: “接下来,同意京州市市长丁义珍同志成为省委常委的,请举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慢慢举起手。 一个、两个、三个…… 大家举得很慢,但最终,十几只手都举了起来。 沙瑞金看著那些举起的手,心里明白——这些人不是在支持丁义珍,而是在为自己留后路。今天丁义珍受了委屈,省委给了补偿。那以后如果自己受了委屈,是不是也能有同样的待遇? 他慢慢举起手。 田国富也举起手。 何林看著满场举起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好,全票通过。会后我们会把京州市市长的人选上报中央。” 何林:“沙书记刚才说京州市財政局局长的人选,不知沙书记有什么人,推荐?” 京州市市长的人选尘埃落定后,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何林脸上: “何省长刚才问起京州市財政局局长的人选。这个问题,確实很关键。財政局是政府的钱袋子,局长必须原则性强、业务过硬、经得起考验。不知何省长有什么合適的人选推荐?” 何林摆了摆手,微微一笑: “沙书记,我刚来汉东不久,对干部情况还不熟悉。这个人选,还是你们地方上的同志多提意见。” 沙瑞金点点头,转向田国富: “田书记,你是纪委书记,对干部的原则性应该最了解。財政局局长这个位置,需要原则性强的同志担任。你这边有没有合適的人选?” 田国富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沙书记,各位同志,说到原则性强,我倒是想到一位同志——京州市光明区委副书记,易学习同志。” 这个名字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高育良的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易学习?就是那个一上任,就搞出了大风厂『116』事件的易学习?” 田国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高育良的记性这么好,更没想到高育良会在这个时候翻旧帐。 “……是。”田国富硬著头皮回答,声音明显低了几分。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田书记,刚才何省长说你选人不严谨,现在看来,是真的很不严谨啊。” 田国富的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育良继续说,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锋芒却让人无法招架: “刚才討论丁义珍同志的时候,田书记说『他刚从反贪局放出来,我们怎么能够任用这样有问题的官员』。怎么,丁义珍同志的问题查无实据,是子虚乌有,田书记就觉得不能用。而易学习同志的问题——『116』事件,那是实打实的,造成了那么大的影响,最后被免了职——这样的同志,田书记反而觉得能用?”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著田国富: “田书记,你这標准,是不是有点灵活?” 田国富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没法反驳。 沙瑞金的脸色也变了。他没想到田国富这么不靠谱,更没想到高育良会拿“116”事件做文章。 他轻咳一声,试图打圆场: “育良书记,不要上升到那么高的高度。国富书记也是看易学习同志是个原则性强的好同志,没考虑到易学习同志犯了这种基础性错误。看问题要全面嘛。” 高育良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但那笑容里的意味,谁都看得出来。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尷尬的沉默。 第 280章 他们能用,我们也能用 何林看了沙瑞金一眼,又看了看田国富,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审视,让田国富如坐针毡。 吴春林作为组织部部长,知道自己再不说话,这场面就收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沙书记,何省长,各位同志,关於財政局局长的人选,我们组织部经过这段时间的考察,也初步锁定了几位同志。其中一位,我觉得可以提出来供大家討论。” 沙瑞金看向他:“哪位?” 吴春林翻开笔记本,语气平稳: “原京州市財政局副局长,刘建国同志。” 他顿了顿,继续说: “刘建国同志在財政局工作二十三年,从科员一步步干到副局长,熟悉財政业务的每一个环节。財政局局长钱志明出事之后,我们组织部专门对刘建国同志进行了全面考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他业务能力强,作风正派,在財政系统內部威信很高。我们认为,刘建国同志能够胜任財政局局长的位置。” 何林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讚许: “这个同志,我听说过。上次去京州调研,有人跟我提过,说財政系统现在人心惶惶,全靠刘建国在撑著。从基层干起来的,懂业务,有威信,確实是个合適的人选。” 李达康也开口了,语气平稳: “刘建国同志我了解,確实是个老实本分、埋头干活的人。钱志明在的时候,他管业务,钱志明管审批,两人配合得还行。钱志明出事后,財政局的日常工作基本上是他一个人在扛。这个同志,能用。” 高育良点了点头: “从基层干起来的业务干部,最稳当。我同意。” 沙瑞金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的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刘建国……这个人是李达康的人吗?不像是。吴春林提的,何林认可,李达康也认可,高育良也认可……这是个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选。 他想再拖一拖,等自己培养的人到位。但吴春林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何林、李达康、高育良都表了態,他再拖,就说不过去了。 他看向田国富。 田国富的脸色很难看,但他知道,今天这局,他已经输定了。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刘建国同志……確实是个不错的人选。那就投票吧!” 投票结果很明显,8:4通过。 沙瑞金:“既然大家都认可,那就这样定了。刘建国同志任京州市財政局局长。” 他顿了顿,补充道: “组织部儘快走程序,报上来。” 吴春林点点头:“是,沙书记。” 何林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高育良合上笔记本,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温和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 李达康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只有田国富,坐在那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会后,田国富跟著沙瑞金走进办公室,回手轻轻带上了门。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喧囂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 沙瑞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有看田国富,只是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慢喝了一口。 田国富站在原地,没有落座,双手垂在身侧,像个等著挨训的小学生。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沙书记,这……” 沙瑞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也带著一丝无奈: “国富啊,今天这个局面,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丁义珍受了委屈,我们没有及时安抚,让他成了別人眼里的『受害者』。现在何林借这个由头推他上位,我们拦不住。” 田国富咬了咬牙: “可是丁义珍是李达康的人啊!他当了市长,进了常委,李达康在京州的势力就更大了!”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国富,你有没有想过,丁义珍为什么能同时得到何林、李达康、高育良的支持?” 田国富愣了一下。 沙瑞金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深意: “因为他能干事。他能干出成绩,能干出大家都看得见的成绩。何林需要政绩,李达康需要干將,高育良需要平衡。丁义珍恰好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这样的人,就算他是李达康的人,我们也得用。” 他顿了顿,又说: “但是,这不代表我们就输了。丁义珍上了位,他是李达康的人不假,但他更是想干事的人。只要他能干事,我们就有办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田国富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沙书记的意思是……爭取他?” 沙瑞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也带著一丝失望: “国富啊,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失望。” 田国富的脸色变了变。 沙瑞金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知道高育良为什么能抓住你的把柄吗?因为你每次提的人,都有硬伤。丁义珍的事,你说他有问题,结果查无实据。易学习的事,你又说他是原则性强的好同志,结果人家直接拿『116』事件打你的脸。”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你是纪委书记,提人选的时候,首先要考虑的,就是这个人有没有问题,经不经得起查。你连这个都做不到,以后在常委会上,还怎么说话?” 田国富忍不住开口:“沙书记,今天的事……是我急了,失了分寸。看到咱们举荐的人一个都没通过,反而让丁义珍——一个李达康的人——上了位,我心里实在是不甘心。咱们来汉东这么久了,好不容易有点局面,我怕……怕这个局面再被打破。所以一著急,就提了易学习。” 他说著,低下头: “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高育良会拿『116』事件做文章。我……” 沙瑞金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一点不轻: “国富,你知道你今天错在哪儿吗?” 田国富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 第 281章 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沙瑞金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著他: “你错不在提了易学习。易学习这个人,原则性强,有能力,本来是可以用的。你错在——提他的时候,没有准备好怎么应对別人可能提出的质疑。”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高育良问你的那几句话,你一句都答不上来。『丁义珍的问题查无实据,你觉得不能用;易学习的问题实打实造成了影响,你反而觉得能用』——这话你怎么接?你没法接,因为你事前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田国富的脸涨红了,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沙瑞金嘆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国富,咱们在汉东,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办事。李达康、高育良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人精?你出一招,人家早就算好了怎么拆招。你要是事先不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清楚,不把所有的漏洞都堵上,那就只能等著被人打脸。” 他转过身,看著田国富,目光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意味:“国富,以后说话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尤其是在常委会上,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抓住把柄。你今天被高育良抓住的那句话,就是教训。” 田国富重重点头: “是,沙书记,我一定吸取教训。以后提任何人选,先把所有的可能质疑都过一遍,確保万无一失,再开口。” 沙瑞金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行了,回去好好想想吧。汉东这盘棋,才刚开始下。输一著两著不要紧,关键是別输全局。” 田国富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沙书记指点。我一定记住。” 他转身要走,又被沙瑞金叫住: “国富。” 田国富回过头。 沙瑞金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深意: “易学习这个人,你继续关注。他虽然有过『116』的教训,但原则性强这一点,是难得的品质。这样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能发挥大作用。” 他顿了顿: “把人安抚好,让他好好干,下次自然有机会。” 田国富用力点头。 李达康在省委常委会后,找来了丁义珍。 丁义珍推门进来时,李达康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手里夹著一支没点燃的烟。窗外的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脸上的阴影。 “达康书记,您找我?”丁义珍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轻轻带上门。 李达康转过身,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那样看著。 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 丁义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要把他从头到脚看穿。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脸上却保持著谦逊的微笑,心里飞快地过著最近发生的事——自己应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 “达康书记,您有什么指示?”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小心。 李达康慢慢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把那支始终没点燃的烟扔进菸灰缸。 “指示?”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复杂的弧度,“以后都没机会再指示了。”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啊?” 李达康靠进椅背,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吴雄飞被带走双规了,知道吗?” 丁义珍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是为这事。 他脸上適时浮现出惋惜和震惊交织的表情,语气沉痛:“我也收到消息了。没想到,吴市长……没守住底线。太可惜了。他在京州这些年,城市建设、项目推进,確实做了不少工作。” 李达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能守住底线,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重的疲惫,“上级的处理意见出来了,初步估算,十几年。十几年的牢狱之灾啊。”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贪那么多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这些年的辛苦,全白费了。位子没了,脸面没了,后半辈子也没了。所以说,当官还得脚踏实地,本本分分。走得稳,比走得快重要。” 丁义珍垂著眼睛,认真地听著,时不时点头。 “是,达康书记您说得对。”他的声音诚恳,“我这些年跟著您,学的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当官不为发財,做事先做人。吴市长这教训,太深刻了。” 李达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欣慰。 “你明白就好。”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像是把刚才那些感慨咽了回去。再开口时,语气恢復了平日的乾脆利落: “今天省委常委会,不仅公开了吴雄飞的处理方案。还有一项重要人事议题。” 丁义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前倾身体,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態。 李达康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期许: “沙书记和田国福同志,提议由赵东来担任京州市市长。” 丁义珍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谁?赵东来?” 声音里的惊愕压都压不住。 “就他?”他往前探了探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一个好色之徒!为了陆亦可都能违背纪律的人,沙书记现在这是……装都不装了吗?”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连忙收住,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达康书记,我不是对沙书记不敬。可赵东来那个人,您比我清楚。他在公安系统还行,可当市长?那得协调多少事,得有多大的格局?他那性子,能行吗?” 李达康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著。 等他说完,才轻轻摆了摆手。 “別那么激动。”他的声音平静,“这个提议被何省长和我否决了,没能通过。” 丁义珍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长长地鬆了口气。那股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太明显了。 “那就好。”他掩饰性地笑了笑,“我就说嘛,赵东来那资歷、那格局,当市长確实差了些意思。” 第 282章 任命 李达康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丁义珍没来得及捕捉。 “不过,”李达康顿了顿,“吴部长的提议,倒是通过了。” “吴部长?”丁义珍愣了一下,“吴春林部长?” “对。”李达康点点头,“组织部部长吴春林,提议由你接任京州市市长一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丁义珍的表情僵在脸上。 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描述的表情。惊愕、怀疑、狂喜、惶恐,混在一起,在他脸上飞快地轮转。最后定格在一个谦逊的、不敢相信的笑容上。 “我?”他的声音有些乾涩,“我能行吗?” 李达康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和何省长力荐。”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其他省委常委也没有反对。最后——全票通过。” 全票通过。 这四个字落在丁义珍耳朵里,像四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李达康继续说:“不出意外,等上报中央批覆后,你就是京州市市长了。”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达康书记,我……我真没想到。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您和何省长的栽培。我一定……” 他话没说完,李达康摆了摆手打断他: “还有一个事。” 丁义珍抬起头。 李达康看著他,目光深邃: “这次任命,不是简单的市长。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副书记、市长。” 丁义珍愣住了。 省委常委? 他下意识问:“这一个市里的二把手,即使是省会城市的,也没有当省委常委的先例吧?” 李达康点了点头。 “是没有,但凡事总有第一次。” 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身影高大、挺拔,像一座山。 “义珍,”他没有回头,“你跟著我这么多年了。这些年,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都记著。上次被反贪局带走,那是无妄之灾。虽然最后证明你是清白的,但那几天,你在里面遭的罪,你的名声受到了损伤,这些党和政府都知道,我们没有忘。”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这个位置,是对你的补偿。也是对你这些年兢兢业业的肯定。” 丁义珍站在他身后,望著那道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些年,李达康对他,是真的好。该提拔提拔,批评起来不留情面,可关键时刻,永远站在他前面。 丁义珍垂下眼睛,把那股忽然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日的谦逊和稳重。 “达康书记,”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沉,“谢谢您。” 李达康转过身,看著他,点了点头。 “別谢我。谢你自己。”他走回办公桌前。 “对了,”李达康忽然说,“吴雄飞出事后,他分管的那些工作,你提前熟悉一下。尤其是財政、发改那几个口子,不能乱。光明峰项目那边,也要盯紧。” 丁义珍郑重地点头: “达康书记放心,我一定儘快熟悉工作。” 李达康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许,还有一丝丁义珍看不懂的东西。 “去吧。”他摆摆手,“这几天低调一点,等正式任命下来再说。” “明白。” 丁义珍转身往外走。 省委常委会的消息,虽然正式的任命文件还没下来,但“丁义珍全票通过”这几个字,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出来。 有人震惊,有人不解,有人嗤笑,有人沉默。 但丁义珍本人,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消息传得最凶的那几天,他照常每天到办公室,照常开晨会、听匯报、下基层。便民服务中心的二期工程,他去看了三次;光明峰项目的征迁现场,他顶著风沙转了两个小时。 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那个传闻,他只是笑笑,摆摆手:“组织还没定的事,不要乱传。踏踏实实干活,比什么都强。” 態度谦逊,语气诚恳,滴水不漏。 秘书小陈私下里跟办公室的人感慨:“丁市长这定力,真是……换我,早飘了。” 办公室副主任接话:“所以人家是丁市长,你是小陈。” 没过几天,正式的任命通知下来了。 那天上午,丁义珍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通知他去参加省委常委会。 电话里没有说议题。但他知道。 丁义珍的专车驶入省委大院。他下车时,正好碰上从另一辆车里下来的省委秘书长。两人点头致意,秘书长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义珍同志,恭喜啊。” 丁义珍微微欠身:“谢谢秘书长,还得请您多指导。” 秘书长哈哈一笑,没再多说。 省委常委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沙瑞金坐在主位,何省长在他右手边,李达康在左手边。其他省委常委依次落座,每个人的目光都在丁义珍身上停留了一瞬。 丁义珍坐在列席的位置,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会议先议了几个常规议题。招商引资、安全生產、信访维稳。丁义珍认真听著,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列席人员。 四十分钟后,沙瑞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下面,进行一项人事议题。”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丁义珍身上。 “请中央组织部的同志宣布任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两位身穿深色西装的干部走进来。为首的那位,五十多岁模样,面容严肃,手里拿著一份红色的任命文件。 全场起立。 丁义珍也站了起来,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但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经中央研究决定,”那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任命丁义珍同志为汉东省委委员、常委,京州市委副书记,京州市市长。” 他顿了顿,合上文件,目光看向丁义珍: “丁义珍同志,请接任命书。” 第283 章 真归他管了 丁义珍走上前,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红头文件。他微微鞠躬,声音平稳而有力: “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恪尽职守,廉洁奉公,团结带领市政府一班人,全力以赴做好各项工作。” 掌声响起。 沙瑞金率先鼓掌,何省长紧隨其后,李达康的掌声格外用力。其他常委们也纷纷拍手,目光里有祝贺,有审视,有复杂难言的东西。 丁义珍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那份任命书,脸上带著谦逊的笑容。 从这一刻起,他是省委常委了。 从这一刻起,他是京州市市长了。 从这一刻起,他真正站上了汉东政坛的舞台中央。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上次快得多。 毕竟,这次是正式任命。 省委机关报《汉东日报》第二天头版刊发了消息,標题是:《中央批准丁义珍同志任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市长》。配图是丁义珍的標准照——白衬衫,红背景,笑容谦逊而坚定。 京州电视台当晚的新闻联播,用整整三分钟报导了这件事。画面里,丁义珍在省委常委会上接过任命书的瞬间,被定格放大,反覆播放。 网际网路上的反应更快。 “臥槽?丁义珍?那个差点被反贪局带走的丁义珍?” “不是说他被调查了吗?怎么反而升了?” “人家那是被误伤,查清楚就没事了。便民服务中心你们不知道?那是人家一手搞起来的。” “不管怎么说,这升得也太快了吧?正厅到副部,这才几年?” “楼上的,人家这叫厚积薄发懂不懂?” “京州人路过,丁义珍在光明区口碑不错,便民服务中心確实方便。希望当了市长別变。” “变不变谁知道呢?当官这事……”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但在汉东官场內部,反应远比网上复杂得多。 最复杂的那个,此刻正站在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里,望著窗外出神。 赵东来已经在这扇窗前站了快十分钟了。 窗外是京州市公安局的大院,警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个民警正从办公楼里出来,有说有笑地往停车场走。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可赵东来的心里,一点都不平常。 他手里捏著那份今天的《汉东日报》,头版上丁义珍的照片正对著他笑。 笑得很谦逊。 笑得很诚恳。 笑得很——像那么回事。 赵东来把报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操。” 他很少骂脏话。但今天,这个词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觉得特別解气。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刑警队长进来匯报工作。赵东来听著,点头,指示,一切如常。等那人走了,他又回到窗前,继续望著窗外。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的事。 那时候,丁义珍刚从反贪局放出来不久,还是光明区区委书记。李达康让他们俩一起办116案子,他和丁义珍因为蔡成功的问题起了衝突。 丁义珍当时说的什么来著? “说自己不服从他的指挥。” 他是怎么回的? 他笑了笑,说:“丁书记,您是厅级,我也是厅局级,您管不著我。” 管不著。 这三个字,现在想起来,像一根刺。 丁义珍现在是市长了。 是他的顶头上司。 市公安局长,归市政府管,归市长管。 他赵东来,真的归丁义珍管了。 “操。”他又骂了一遍。 这次骂得更大声。 下班后,他约了陆亦可,俩人一见面。 陆亦可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谁惹你了?” 赵东来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点自嘲,带著点无奈,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陆处长,”他叫的是职务,“你知道今天报纸头版是谁吗?” 陆亦可瞥了他一眼:“丁义珍。怎么了?” “没怎么。”赵东来,“就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几个月前,我跟他说,你管不著我。”赵东来目光幽幽的,“现在好了,真归他管了。” 陆亦可沉默了两秒。走到他对面,双手抱胸: “赵东来,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赵东来挑起眉:“我怂?” “不怂你在这儿唉声嘆气的干什么?”陆亦可的语气一点都不客气,“他是市长,你是局长,公事公办。他又不能吃了你。” “他当然不能吃了我。”赵东来站直身体,“但这个人——”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陆亦可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你怀疑他?” 赵东来没有回答。 沉默。 “我不是怀疑他。”赵东来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是……” 他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了。” “侯亮平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陆亦可的眼神闪了闪:“你问他干什么?” “隨便问问。”赵东来的语气很淡,“他在京城待了那么久,来到汉东就栽了,总不能真在岩台山养老吧?” 陆亦可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赵东来,你这话里有话啊。” “有吗?”赵东来低头看材料,“我就是隨便问问。你要是不知道,就算了。” 陆亦可没有接这个话茬: “东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赵东来抬起头。 陆亦可看著他,目光认真: “丁义珍这个人,不简单。但你现在是他的下属,明面上该怎么做,你比我清楚。至於其他的——” 她顿了顿。 “侯亮平被调走了,又调来了好几位领导。京州这池水,迟早要浑。你还是做好准备吧。” “行了,不说他了。”他抬起头,脸上那点阴霾散去,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最近阿姨怎么没来给我送汤圆啊?” 陆亦可正准备往外走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著赵东来那张故作轻鬆的脸,嘴角微微一抽。 “怎么,几天没吃就想了?”她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东西那么甜,你真吃得下去啊?” 赵东来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那怎么吃不下去?我喜欢吃。芝麻馅的,咬一口,流心儿,甜滋滋的——”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阿姨做的那是真好吃,比店里卖的强多了。关键是那个糯米皮,软糯但不粘牙,火候恰到好处。” 第284章他转正了 陆亦可看著他这副德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赵东来,你都多大年纪了?”她伸出一根手指点著桌面,“那么大年纪了,还吃那么甜的东西,小心得糖尿病。” “嘿!”赵东来一下子坐直了,“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啊?” “我这是为你好。”陆亦可理直气壮,索性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高糖高油,三高风险。你自己是警察,天天看那些健康宣传,不知道啊?再说了,你天天坐办公室,运动量够吗?” “怎么不够?”赵东来不服气,“我每天早上跑三公里,周末还去健身房。” “三公里?”陆亦可斜眼看他,“你確定不是走三公里?” “走走走,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抬槓?”赵东来摆摆手,“反正我身体健康得很,吃几个汤圆没问题。” “几个?”陆亦可抓住话头,“上次我妈送来那一盒,你一顿吃了多少个?我听说可是十几个。” 赵东来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尷尬:“谁……谁跟你说的?” “我妈。”陆亦可面无表情,“我妈回去之后跟我说的,说赵局长胃口真好,一盒汤圆一天就没了,说下次要多做点儿。” 赵东来乾咳两声,掩饰性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个……那天加班,没顾上吃饭,就当晚饭了。” “晚饭吃十几个汤圆?”陆亦可挑眉,“你可真行。”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赵东来赶紧转移话题,“阿姨回老家了?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 陆亦可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怎么?还得专门跟你匯报啊?” “那倒不是。”赵东来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就是……阿姨对我挺照顾的,回老家了,我该送送。好歹也得表示表示。” 陆亦可白了他一眼:“我妈的事,你不知道的多了。” “那倒是。”赵东来笑了笑,笑容里带著点討好,“那你替我谢谢阿姨。等她回来,我请她吃饭。” “请她吃饭?”陆亦可站起身,“你还是先把那一身肉减减吧。” 她转身往外走。 赵东来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亦可。” 陆亦可停住,没回头。 “阿姨不在的这段时间,”赵东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能不能……偶尔也来给我送点儿什么?” 陆亦可回过头,看著他。 赵东来那张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眼神却亮亮的,带著点期待。 “你想得美。”陆亦可说完,推门出去。 门没关严,她的声音又从走廊里飘进来: “不过楼下食堂新开了个窗口,卖红豆沙,没那么甜,你可以试试。” 脚步声渐行渐远。 赵东来坐在办公桌后,盯著那扇虚掩的门,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红豆沙……”他自言自语,“行,试试就试试。” 他掏出手机,给陆亦可发了条微信: “红豆沙哪天开?我明天中午去。”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 “周二四六。明天周三。” 赵东来盯著那行字,又笑了。 “陆亦可啊陆亦可,”他低声说,“你这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消息传到祁同伟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省公安厅的办公室里批阅一份关於扫黑的文件。 电话是秘书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祁厅长,刚收到消息,省委常委会那边……丁义珍的任命正式下来了,省委常委、京州市市长。” 祁同伟握著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他掛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丁义珍。 那个在李达康身后跟了多年的影子。 那个被反贪局带走、最后又被放出来的“无辜者”。 那个搞了个便民服务中心、就被吹上天的区委书记。 现在,是省委常委了。 副部级。 祁同伟把文件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省公安厅的大院,警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是这个院子的主人,是全省几万警察的头儿。可那又怎么样? 公安厅长。 听著挺大,可他知道,在汉东这盘棋上,他只是个棋子。 他掏出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 他想起前几天,有人跟他提起丁义珍的传闻。那时候他还不信。怎么可能? 现在他信了。 人家就是登天了。 而他祁同伟,在公安厅长的位置上蹲了这么多年,眼看著一批批人上去,眼看著一个又一个省委常委的位置被別人坐走,他还在原地。 最气人的是,別的省,公安厅长都兼任副省长。凭什么?凭什么他就不行? 菸灰落在地上,他没察觉。 针对他。 沙瑞金就是针对他。 他把菸头狠狠摁灭在窗台上。 当晚,山水集团。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妆容精致,笑容温婉。桌上摆著几道菜,一瓶茅台已经打开,两个杯子各倒了半杯。 祁同伟没说话,脱下外套递给她,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怎么了?”她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祁同伟盯著那杯酒,沉默了几秒。 “丁义珍。”他说。 高小琴愣了一下:“丁市长?” “对,人家现在是京州市市长了。”祁同伟的声音乾涩,“省委常委。” 高小琴的手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省委常委,副部级。在汉东这地方,那是真正的权力核心。 “他转正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正式宣布的。”祁同伟又端起酒杯,这次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转著,“全票通过。” 高小琴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心疼。 她太了解他了。 这么多年,她看著他一路走来,看著他为了往上爬付出的一切。他聪明,他能干,他比很多人都有本事。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同伟,”她轻声叫他“你別想太多。丁义珍那是运气好,赶上便民服务中心的风口,又赶上李达康提携。你不一样,你是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 祁同伟抬起头,看著她,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第 285章 就职 “运气?”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酸涩,“你说丁义珍那是运气?我祁同伟这辈子,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运气?”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我当年在缉毒队,出生入死,身上的伤疤现在还能数出来。我在基层干了多少年?我破过多少案子?我得罪过多少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可结果呢?別的省,公安厅长都兼副省长。凭什么?凭什么汉东就不行?沙瑞金他就是针对我!他知道我有想法,知道我想往上走,他就是不给我机会!” 高小琴站起身,绕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同伟,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祁同伟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你知道今天丁义珍这个任命意味著什么吗?那是最后一个省委常委的位置!最后一个!” 他停下脚步,看著高小琴,眼睛里布满血丝: “以后呢?以后还有机会吗?我等了多少年?我还有多少年可以等?” 高小琴站在原地,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酸。 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同伟,你听我说。” 祁同伟没动,也没说话。 “丁义珍是丁义珍,你是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有他的路,你有你的路。他是靠李达康提携,可你呢?你靠的是自己。这么多年,你在公安系统扎根,从上到下,多少人认你?多少人服你?那是丁义珍能比的吗?” 祁同伟看著她,眼神里的火气渐渐平息了一些。 “再说了,”高小琴继续说,“省委常委没了,就真的没机会了吗?以后的路还长著呢。沙瑞金能在汉东待一辈子?他还能压你一辈子?” 祁同伟的眉头动了动。 高小琴握紧他的手,声音更柔了: “同伟,我知道你不甘心。换我,我也不甘心。可咱们得沉住气。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你乱了,別人看笑话。你稳住了,谁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祁同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我不能乱。” 高小琴在他身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举起来: “来,我陪你喝。喝完这杯,把今天的不痛快都咽下去。明天起来,你还是那个祁厅长,还是那个谁都动不了的祁厅长。” 祁同伟看著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柔软。 他举起杯,跟她碰了一下。 “小琴,”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为什么总来找你?” 高小琴笑了笑:“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懂我。”他顿了顿,“也只有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话。” 高小琴看著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她没说话,只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祁同伟喝完酒,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 “小琴,你说,我祁同伟这辈子,是不是註定……” 他没说完。 高小琴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不是。”她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你只是还没等到。等到了,就是你的。” 祁同伟转过头,看著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丁义珍搬进市长办公室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通透明亮。这间办公室比他在光明区的那间大了將近一倍,红木办公桌宽大厚重,背后的书柜里整整齐齐摆著马恩选集和领袖文集,墙上掛著一幅京州市全景图——从窗外的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图中的那些地標建筑。 他伸手摸了摸窗台的木质包边,又走到办公桌后,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软,软得让人有些发飘。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整间办公室——秘书台、会客区、文件柜、角落里那盆鬱鬱葱葱的发財树。 一切都是新的。 一切都是他的。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內线。 “小陈,把今天常委会的材料再给我送一份来。” “好的,丁市长。” 掛断电话,他靠进椅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戏台更大了。 观眾更多了。 这戏,得唱得更用心才行。 上午九点半,京州市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达康坐在主位,丁义珍在他左手边——那是市长惯常的位置,但现在坐上去,感觉完全不同。其他常委依次落座,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丁义珍身上停留。 李达康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 “今天的常委会,第一项议题,是欢迎我们的新市长,丁义珍同志。” 他率先鼓掌,其他人跟著拍手。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礼貌。 丁义珍微微欠身,脸上带著谦逊的笑容:“谢谢各位同志,谢谢达康书记。” 李达康摆了摆手,掌声停止。 “下面,请丁义珍同志讲话。” 丁义珍站起身,向李达康点了点头,又向在座的常委们微微鞠躬。他的动作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各位常委,各位同志,”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达康书记和各位同志的支持。担任京州市市长,我深感责任重大,使命光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在光明区工作了多年,深知基层工作的艰辛,也深知老百姓对政府的期待。现在走上新的岗位,我將一如既往,恪尽职守,廉洁奉公,在达康书记的领导下,团结市政府一班人,全力以赴推动京州的发展。” “京州是省会城市,是汉东的窗口。我们的一举一动,老百姓看著,省委看著。我承诺,一定脚踏实地,真抓实干,不辜负组织的重託,不辜负人民的期望。” 他再次鞠躬,坐下。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热烈了一些。 李达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等掌声落定,他开口道: “义珍同志的表態很好。脚踏实地,真抓实干,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作风。”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义珍同志调任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位置就空出来了。组织部那边,有什么考虑?” 第286 章 孙连城上位 市委组织部长吴春林翻开笔记本,正要说话,李达康抬手制止了他: “先听听大家的意见。义珍同志,你在光明区时间长,对那里的干部最熟悉。你有什么想法?” 丁义珍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李达康会让他先开口。 这既是对他的尊重,也是对他的试探——看他提的人选,是出於公心,还是想安插自己人。 丁义珍沉吟了两秒,开口道: “达康书记,各位常委,既然问到我,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他坐直身体,目光坦荡: “光明区这些年的发展,离不开一班人的共同努力。区长孙连城同志,和我搭档多年,我对他的了解比较深。这是一位原则性很强的同志,做事认真,作风扎实。光明峰项目推进过程中,他负责征迁协调,工作做得非常细致,群眾满意度很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 “我认为,孙连城同志具备担任区委书记的能力和素质。如果组织上考虑从光明区內部提拔,孙连城同志是一个合適的人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看向吴春林:“吴部长,孙连城同志的情况,组织部掌握吗?” 吴春林点点头:“孙连城,五十三岁,京州本地人,歷任街道办主任、副区长、常务副区长,三年前担任光明区区长。工作经歷比较完整,考核一直不错。如果从光明区內部提拔,確实是合適人选。” 李达康又看向其他常委:“大家的意见呢?” 市委副书记张树立率先表態:“孙连城同志我接触过,稳重,踏实,是个干实事的人。我同意。” 宣传部长陈海涛也点头:“光明区这两年的工作,尤其是便民服务中心的推广,孙连城同志配合丁市长做得很好。我也同意。” 其他人纷纷表態,没有人提出异议。 李达康环视一圈,最后看向丁义珍,目光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好。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按程序走。吴部长,组织部儘快拿出考察方案,报常委会审批。” “好的。”吴春林在本子上记下。 李达康顿了顿,又补充道: “孙连城同志担任区长期间,配合义珍同志做了大量工作。这次提拔,是对他工作的肯定。希望他到了新的岗位上,继续发扬优良作风,把光明区的各项工作抓实抓好。” 丁义珍点头:“我一定转达达康书记的期望。” 会议继续。 但丁义珍的心里,那颗石头落了地。 接下来的日子,丁义珍开始了繁忙的调研工作。 京州市下辖六个区、三个县,他要一个一个走一遍。每到一个地方,听匯报、看项目、见干部,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调研,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让他掛心的,是另一件事。 便民服务中心的推广。 这是他一手创出来的政绩,是他能坐上今天这个位子的最大资本。现在他走了,光明区的试点还在,其他区县的推广还在进行中。这块招牌,必须保住。不仅保住,还要擦得更亮。 他专门召集各区县一把手开了个会,主题只有一个:便民服务中心的標准化建设。 “光明区的经验,大家去学了,学得怎么样?”他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我不是要听你们说好话,我要听真话。有没有困难?有没有问题?有没有需要市里协调解决的?” 各区县负责人面面相覷。 丽景区的区长先开口:“丁市长,我们区按照光明区的模式,已经完成了硬体改造,窗口设置、人员培训都到位了。但运行过程中发现一个问题,有些事项,区里没有审批权限,得往市里跑,群眾还是有怨言。” 丁义珍点点头:“这个问题提得好。权限下放的事,我正在跟相关部门协调。下一步,能下放的权限儘量下放,让老百姓在区里就能办成事。” 城西区的书记接话:“丁市长,我们那边老城区多,老年人多,很多人不会用手机预约,也不会用自助机。窗口排队时间长,意见比较大。” 丁义珍想了想:“这个问题,光明区是怎么解决的?他们有志愿者引导,有老年人绿色通道。你们可以借鑑。另外,我考虑在全市推广『帮办代办』服务,对特殊群体,上门服务。这件事,民政局牵头,拿出方案来。” 他一条一条回应,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態度诚恳,思路清晰,让在场的人暗暗点头。 会议结束时,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同志们,便民服务中心不是面子工程,是民心工程。老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咱们要把这件事做实、做细、做出温度。让老百姓真正感受到,政府在变,服务在变。” 掌声响起。 丁义珍微微欠身,脸上带著谦逊的笑容。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番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毕竟,这块招牌,是他的命根子。 没过几天,丁义珍又出现在光明区便民服务中心。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带秘书,一个人开车过来的。进门时,大厅里人来人往,窗口前排著队,叫號声此起彼伏。 他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观察著每一个细节。 工作人员的態度,群眾的反应,窗口的效率,甚至地上有没有纸屑,墙上有没有污渍。 然后他走到那个特殊的窗口前——“办不成事”反映窗口。 窗口里坐著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看见他,愣了一下,差点站起来。 丁义珍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凑过去,压低声音: “今天有什么不好办的事吗?” 小姑娘咽了口唾沫:“丁……丁市长,有一件。一个老大爷,办房產继承,缺一个证明,原单位黄了,开不出来。我们正在帮他联繫档案馆,看能不能查到底档。” 丁义珍点点头:“好,我在这儿等著,你继续办。” 他往旁边站了站,不影响窗口工作。 过了一会儿,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大爷被工作人员扶过来,在小姑娘对面坐下。小姑娘耐心地跟他解释,联繫档案馆,又打电话,折腾了二十多分钟,终於查到了那份底档。 老大爷站起来,握住小姑娘的手,嘴里不停地说著谢谢。 丁义珍在旁边看著,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等老大爷走了,他走过去,对那个小姑娘说: “办得好。辛苦了。” 小姑娘受宠若惊,脸都红了。 丁义珍没有多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档案查询的流程,得优化。这类歷史遗留问题,应该有更便捷的解决渠道。 回到车上,他掏出笔记本,把这条记下来。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第287章发现王平安 京州中福集团的內部核查,像是一根被拔出的萝卜,带出的关联问题越来越多。 齐本安这些天几乎没有回过那间高管公寓。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咖啡一杯接一杯,文件一摞接一摞。起初核查的是集团旗下十个亿的经营资金缺口,可顺著资金流嚮往下梳理,牵扯出来的经营漏洞让他后背发凉。 京州能源公司,三年前斥资几十亿收购了一处西北煤矿项目。当时的项目评估报告写得十分乐观,宣称“储量丰富”“开採条件优越”“预期回报可观”。可实际运营后才发现,这处矿场开採条件受限,產能远不达標,实际估值远低於收购价。 这还不算完。 完成矿场收购不到一年,京州能源又开始低价处置核心资產。一块位於市区的优质仓储用地,市场评估价两亿元,最终却以八千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了一家成立不到半年的新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此前一直从事餐饮行业,从未接触过地產与资產运营领域。 齐本安把那份材料放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檯灯,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喂,老李,休息了吗?” 电话那头是国资监管部门的老熟人,姓李,负责企业监管工作,这些年没少打交道。 “老齐?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齐本安沉默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我这边,情况不太乐观。” “怎么个不乐观法?” “之前跟你提过的十亿资金缺口,现在看来只是冰山一角。”齐本安顿了顿,“京州能源这边,高价收购项目、低价处置核心资產,我初步核算,集团资產损失规模可能超过……一百个亿。” 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 “一百个亿?老齐,你確定?” “没有充分依据,我不会给你打这个电话。”齐本安的声音沉稳,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相关核查材料我整理了一部分,还需要时间完善。但这个问题规模太大,仅凭中福集团內部已经无法妥善处理,需要国资监管部门介入指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齐,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集团內部高层那边……” “我知道。”齐本安打断他,“但这事拖延下去,只会给集团和国有资產带来更大损失。我不是针对任何人,我是要对企业负责,对国有资產负责。” 又是沉默。 “好。”电话那头终於开口,“你把材料准备齐全,明天我向上级匯报。但老齐,我得提醒你,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齐本安握著电话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 他掛断电话,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五百公里外的岩台山区。 王平安已经在这里避世休整快半个月了。 山里的日子清净却不便。白天待在废弃的护林屋里,晚上才敢出来找点吃的。儘量不去人多的地方,不用身份证件,不主动联繫外界。带的现金越来越少,身上的衣服越来越旧,脸上的胡茬也渐渐长了出来。 他已经快忘了上一次打理仪容是什么时候。 这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摸下山,想去镇上的小卖部买点吃的。他戴著帽子和口罩,低著头走得很快,儘量不跟任何人產生交集。 走到镇口时,他看见路边停著一辆越野车,车旁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衝锋衣,正在看手机,偶尔抬头往山的方向望一眼。 王平安的脚步顿了顿。 那个人的侧脸,有点眼熟。 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但本能让他加快了脚步,从小卖部后门绕进去,匆匆买了点麵包和水,又从小路摸回山里。 侯亮平那天確实在岩台山区。 他是来基层开展法治宣传工作的,走访了几个村子,工作推进不算顺利。 那天傍晚,他把车停在镇口,正准备收工回县城,忽然看见一个身影从路边闪过。 那人戴著帽子和口罩,低著头走得很快,身形有些拘谨,像是在刻意避开人群。 侯亮平多看了一眼。 那人已经拐进了小卖部后面的小巷。 “行事挺低调的。”他嘀咕了一句,没太在意。 山里往来的人不少,务工的、散心的,什么都有。 他发动车子,往县城开去。 三天后,侯亮平回到单位,在电脑上查看最新的人员协查信息。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资料,忽然停住了。 王平安。 男,五十三岁,原汉东省京州市企业管理人员,因涉及重大经济问题,目前处於失联状態,单位正协同相关部门寻找。 资料上的照片,有些发福,比现在年轻几岁,但五官轮廓……感觉在哪里见过。 侯亮平猛地站起来。 那天傍晚,岩台山镇口,那个低调躲闪的身影。 那身形,那侧脸的轮廓——就是他! 侯亮平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老侯,去哪?”同事在后面喊。 “岩台山!” 他一路狂奔下楼,发动车子,衝出单位大院。 路上,他给当地派出所打了电话,让他们先派人去镇口留意。可等他赶到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小卖部的老板说,这两天没见那个人来过。 侯亮平不死心,沿著那天那人消失的小路往后山找。他爬了三个多小时的山,天都黑透了,也没找到任何踪跡。 废弃的护林屋他找到了好几间,但都是空的。地上的灰尘很厚,不像近期有人待过的样子。 他站在山腰,望著黑漆漆的林子,轻轻地嘆了口气。 “还是错过了。” 手机响了,是派出所打来的。 “侯处长,我们排查了周边的村庄,有人说前两天看见过一个陌生男子,往更深的山里去了。需要组织搜寻队吗?”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 搜寻?原始林区面积太大,小规模搜寻很难有结果,而且贸然行动,很可能让对方再次避开视线。 “先不用。”他说,“你们继续关注周边村镇,有情况隨时联繫我。我自己再在附近查看一下。” 掛断电话,他望著黑暗深处,咬了咬牙。 王平安,我一定会找到你。 他掏出手机,给同事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王平安在岩台山区有没有亲友熟人,信息越详细越好。” 发完,他转身往山下走。 山风呼啸,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不知什么动物叫了一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同一时刻,京城。 齐本安的核查材料,已经摆在了国资监管部门主要领导的案头。 那位领导沉默地翻看完,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望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喂,是我。中福集团的核查情况,你立刻过来一趟,当面匯报。” 齐本安接到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补充材料。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稳稳接通。 “好的,我马上过去。” 第 288章 到底能不能解决 李达康的电话打过来时,孙连城正在光明区政府的会议室里,主持召开一周一次的区长办公会。手机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 “暂停一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接通电话,“达康书记。”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贯的乾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孙连城,问你个事。光明区那些退休教师的待遇问题,解决了没有?” 孙连城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李达康问的是什么事。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一群退休教师堵在区政府门口,反映待遇没有落实、医疗报销难的问题,当时丁义珍还在光明区当书记,把问题给解决了。 “达康书记,”孙连城斟酌著词句,“这事之前丁市长开会的时候,已经有过安排了。” “开会?”李达康的声音冷下来,“会议结果呢?具体怎么落实的?” 孙连城侧了侧身,压低声音:“是这样的,我们经过梳理,发现这些教师的情况比较复杂。一部分是区属学校的退休教师,这部分我们光明区负责,已经解决了。还有一部分,是市属学校下放到区的,歷史遗留问题比较多,待遇標准也不一样……” “等等。”李达康打断他,“你別跟我绕弯子。那些教师是不是都是光明区的人?” “是,但……” “都在光明区住?” “对,可是……” “既然都在光明区,那就都归你们光明区负责。”李达康的声音越来越冷,“当时丁义珍当著我的面,亲口答应的——全部由光明区负责。怎么,他刚走,你们就变卦了?” 孙连城急了:“啊?达康书记,不是我们变卦,我们不知道啊?我们也想管啊!可是我们没有那个能力啊!市属学校那部分教师,退休金的差额部分一个月就是好几十万,这笔钱从哪儿出?区財政今年的预算早就做完了,不可能追加这么一大笔支出!” “不要跟我哭穷。”李达康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我不信那么大一个光明区,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 孙连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达康堵了回去: “我给你几天时间,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那些教师,一个人都不能落下,待遇一分钱都不能少。要是解决不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就立刻给我滚蛋。” 电话掛断了。 孙连城握著手机,站在窗前,半晌没动。 会议室里,几个副局长和部门主任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出声。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区政府门前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孙连城望著那片绿意,脑子里一片空白。 滚蛋。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他今年五十三了,干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熬到区长,眼看丁义珍走了,自己接任了区委书记,没想到还不如当区长的时候轻鬆呢。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继续开会。”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会议室里的人都知道,区长这会儿,心情糟糕透了。 会议草草结束。孙连城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张局长,我孙连城。有个事问你。” 电话那头是財政局长张德明:“孙区长,您说。” “那些退休教师的事,区財政到底能不能挤出钱来?” 张德明沉默了两秒:“孙区长,您指的是哪部分?” “別跟我装糊涂。”孙连城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就是市属学校下放那部分,每月差额好几十万的那个。” 张德明嘆了口气:“孙区长,我跟您说实话吧。今年区里的財政盘子您是知道的,教育、医疗、社保,哪一项不是刚性支出?预算早就定死了,別说几十万,就是几万块,也得从別的地方挤。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市里能给政策,或者给转移支付。”张德明说,“可这事儿,市里会管吗?” 孙连城没说话。 市里当然不会管。丁义珍在的时候,亲口承诺全部由光明区负责。现在他走了,要钱?那不是打他的脸吗?可是光明区的情况,是真不允许啊。 “我知道了。”他掛断电话。 一连几天,孙连城都没能想出办法。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那几十万、几百万的数字。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他盯著那片光,心里一阵阵发苦。 每个月几十万,一年就是几百万。 光明区的財政盘子他是清楚的,教育、医疗、社保、城建,哪一项不是刚性支出?预算早就定死了,別说几百万,就是几十万,也得从別的地方硬生生抠出来。可抠哪儿?今年的办公经费已经压缩了百分之十,再压,连电费都快交不起了。项目预备金倒是有一点,可那是留著应急的,万一出个什么事,拿什么顶上? 他想过找市里要钱。可丁义珍刚走,自己刚被提名区委书记,这时候去找市里要钱,不是打丁市长的脸吗? 他就这么在“拖不得”和“解决不了”之间来迴转,转得脑袋都大了。 第五天早上,他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孙区长,李达康书记来了。”门卫的声音慌慌张张的,“已经进大院了!” 孙连城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走廊里已经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又快又重,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记记闷锤。 门被推开。 李达康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整间办公室,最后落在孙连城脸上。 “孙区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人的气势,“走吧,会议室,把人召集起来。” 孙连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达康已经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光明区政府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副区长、各局局长、办公室主任,能来的都来了。没人说话,没人咳嗽,甚至连翻笔记本的声音都压到最低。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主位上的那个人——李达康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杯一口没动。 第 289章 你让我怎么作为? 孙连城坐在他左手边,脊背挺直,脸上看不出表情。 李达康环视一圈,开口了: “今天来,就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那些退休教师的问题,到底能不能解决?” 没人说话。 李达康的目光落在孙连城脸上:“孙连城,你来说。”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达康书记,我已经组织人做过详细测算。涉及市属学校下放那部分教师,每月待遇差额是四十三万,一年就是五百一十六万。光明区財政今年的预算……” “我不听这些。”李达康打断他,“我就问你,能不能解决?” 孙连城顿了一下:“达康书记,帐上真的没钱。除非市里能给政策,或者给转移支付……” “市里?”李达康冷笑一声,“当时丁义珍当著我的面,亲口承诺全部由光明区负责。现在你让我市里出钱?你是想让那些教师觉得,丁义珍说话不算话?还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光明区政府说话不算话?怎么他能解决,你就解决不了?” 孙连城的脸色变了变。 李达康继续说:“从別的地方挤,从別的地方调。办公经费、项目预备金、招商引资的招待费,哪一项不能动?我就不信,那么大一个光明区,差这点钱。” 他往前探了探身,目光逼视著孙连城: “到底能不能办到?”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看著孙连城。 孙连城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迎著李达康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办不到。” 李达康的眼睛眯了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办不到?” “对,办不到。”孙连城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办公经费已经压了百分之十,再压,连电费都交不起。项目预备金是有,可那是留著应急的,万一出什么事,谁负责?达康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都算过,可算来算去,就是算不出这笔钱。” 李达康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哼,你是办不到吗?”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孙连城,“你是不想办。一天到晚毫不作为,混吃等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最大的爱好是看星星!一看就是一晚上!你但凡把看星星的时间用在工作上,能办不到?”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孙连城心里。 他的脸腾地红了。 “我能有什么作为?” 他猛地站起来,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整个会议室都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达康也愣住了。 孙连城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牛。 “李达康!我忍你很久了!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在抖。 李达康愣了足足三秒。 他没想到,平时唯唯诺诺、见谁都点头的孙连城,敢拍桌子,敢冲他吼。 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 他往后靠了靠,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呦,你还委屈了?”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你说说吧。我听著。” 孙连城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著。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副区长、局长、主任们,全都低著头,没人敢看他。 他不管了。 “你说我不作为,”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很硬,“不就是因为我没帮你把那些退休教师的问题解决吗?” 李达康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可这件事,该我们负责吗?” 孙连城往前走了一步,盯著李达康的眼睛: “那些教师,当年是在市属学校教书。工资是市里发的,奖金是市里给的,社保也是市里收的。当初那些附属企业交税的时候也是交到市里的,市里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教师不属於市里?怎么不说他们是光明区的人?怎能不说这些钱应该交给区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现在这些教师退休了,待遇跟不上了,你们想起这些人『属於光明区』了?你们想起『光明区负责』了?可钱呢?钱去哪儿了?这么多年,他们交的社保,都去哪儿了?” 李达康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孙连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让我去弄钱,我上哪儿弄?光明区的財政盘子就那么大,今年年初就定死了。今年就一个116事件光明区政府垫出去多少钱?教育、医疗、社保、城建,哪一项不是硬支出?我总不能把学校关了,把医院停了,把钱拿去给退休教师吧?我要是真那么干了,你李达康第一个饶不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却更沉了: “你让我怎么作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秒过去了,没人说话。 孙连城站在那里,胸膛还在起伏。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达康脸上: “你李达康说我懒政,说我混吃等死。我孙连城在光明区干了二十年——二十年!”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手指掰著: “从科员到副科长,从副科长到科长,从科长到副区长,从副区长到区长。二十年,我一天假都没请过,一次病都没休过。光明区的gdp从全市倒数第一,干到正数第一。这就是我懒政的结果?我承认这里面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可是就没有我哪怕一分的功劳吗?” 李达康沉默著,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孙连城那带著二十年的委屈一起往外涌: “你说我看星星。对,我是看星星。那又怎么样?下了班,我自己的时间,我去看看星星,我耽误工作了吗?” 然后他站直身体,看著李达康,一字一顿: “我违纪了吗?” 没人回答。 “我违法了吗?” 还是没人回答。 “我贪污腐败了吗?”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变。 孙连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著他: “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你说让我滚蛋我就得滚蛋?你以为光明区是你家的?” 第290 章 李达康,我等著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在这嚇唬谁呢?李达康!我等著你开除我党籍!”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李达康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握著茶杯的手,微微发白。 良久。 他慢慢站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看了孙连城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有愤怒,有意外,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每个人心上。 门打开,又关上。 李达康走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孙连城站在那里,望著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拍了桌子,现在还隱隱发麻。 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李达康摔门而去之后,足足有十几秒,没人动弹,没人出声。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咒,钉在各自的座位上,连呼吸都压到最浅。 副区长陈平最先反应过来。他轻手轻脚地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动作慢得像在放慢镜头,生怕弄出一点声响。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见没人注意他,赶紧低著头往外走。 这一动,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 其他人纷纷起身,收文件的收文件,合笔记本的合笔记本,脚步匆匆却悄无声息,没人说话,没人敢往孙连城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不到一分钟,会议室就空了。 只剩下孙连城一个人。 很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廊里,脚步匆匆。 陈平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几个局长。走出去二十多米,確定会议室那边听不见了,他才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的妈呀……”他压低声音,那语气里三分震惊、三分后怕、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你们看见了吗?拍桌子!对著李达康拍桌子!” 財政局长张德明跟在他身后,脸色发白:“陈区长,您还有心思说这个?这事闹大了!” “闹大?当然闹大了!”陈平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亮得嚇人,“开天闢地头一回啊同志们!区委书记对著市委书记拍桌子,我干了一辈子,头一回见!” 规划局长凑上来,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说,李书记回去之后会怎么办?真把孙书记擼了?” “擼?”陈平原哼了一声,“怎么擼?凭什么擼?孙书记说的那些话,哪句不是事实?光明区gdp第一,是假的?那些退休教师的事,本来就是市里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让咱们兜底?” 张德明苦著脸:“话是这么说,可那是李达康啊……” “李达康怎么了?”陈平原梗著脖子,“李达康也得讲理吧?孙书记把理讲透了,他不是也没话说?不是也走了?” 几个人面面相覷。 半晌,规划局长嘀咕了一句:“今儿这事,估计用不了天黑,全市都知道了。” 陈平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就知道唄。”他转身往前走,丟下一句话,“反正拍桌子的又不是我。” 消息传得比他们想像得还快。 丁义珍是在午饭前接到匯报的。 来匯报的是光明区的一个熟人,在电话里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李达康怎么杀到光明区,怎么在会上发火,孙连城怎么拍桌子,怎么一句一句把李达康顶回去。 丁义珍听著听著,手里的筷子停了。 “拍了桌子?”他重复了一遍。 “拍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当著十几號人的面,『啪』的一声,那动静,据说整个会议室都震了一下。” 丁义珍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这个孙连城,”他把筷子放下,靠进椅背,“够勇的啊。” 电话那头也跟著笑:“可不是嘛,谁也想不到,平时看著蔫儿吧唧的,真敢跟李书记叫板。” “叫板?”丁义珍摇了摇头,“他那不叫叫板,那是逼急了跳墙。” 他顿了顿,又问:“李书记当时什么反应?” “据说愣了好一会,后来让孙书记继续说,孙书记就说了,说完李书记就走了,什么话都没留。” “行了,我知道了。”他掛了电话。 孙连城,刚升了区委书记,屁股还没坐热,就敢跟李达康拍桌子。 是真勇。 但话说回来,能让孙连城这种闷葫芦拍桌子,李达康那脾气,估计也没给人家留活路。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 这事,跟他有没有关係? 当然有。 孙连城是他举荐的。 那些退休教师的事,他当初確实当著李达康的面答应过“要负责”——但那是在光明区书记的位置上答应的,是场面话,是先稳住再说的权宜之计。谁能想到那些人真就揪著不放,谁能想到李达康真就盯死了这事? 现在好了,锅甩到孙连城头上了。 丁义珍夹了一口菜,慢慢嚼著。 李达康会不会来找他算帐? 李达康那个人,有时候,还真就不讲理。 下午三点,孙连城出现在丁义珍的办公室。 丁义珍坐在办公桌后,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心里一阵感慨。这人平时见谁都点头哈腰,今天上午却拍了市委书记的桌子。 孙连城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既委屈又忐忑。 “丁市长,”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怎么给你做主?”他放下茶杯,目光淡淡地扫过去,“你是区委书记,有事找市委书记才对。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孙连城急了:“丁市长,我这不是您的老下属了吗?我遇到难处,不找您找谁?” 丁义珍没说话。 孙连城往前探了探身:“丁市长,李达康他故意为难我!那些退休教师的事,您当时开会的时候说得很清楚,咱们光明区只能负责区属那部分,市属的得市里想办法。可李达康今天在会上说,这事是您亲口答应他的,全部由光明区负责——” 第 291章 我问你话呢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丁义珍一眼: “您真答应他了?”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答应不答应,跟你有什么关係?” 孙连城愣了一下:“您要是真答应了,那我没话说,再难我也想办法给您兜著。可您要是没答应,他凭什么拿这事逼我?凭什么让我滚蛋?” 丁义珍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孙连城心里发毛。 “行啊,孙书记。”丁义珍坐直身体,“现在都学会跟市委书记拍桌子了?你是真行啊!” 孙连城脸色变了变:“不是我想,是他李达康不讲理!光明区的情况您是知道的,咱们当初开会的时候一笔一笔算过,那笔钱根本拿不出来。他非要我拿,拿不出来就让我滚蛋——丁市长,我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又开始发红。 丁义珍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別在我这儿诉苦。” 孙连城闭嘴了。 丁义珍看著他,沉默了几秒,语气缓了缓:“光明区的情况,我当然知道。那笔钱有多大,帐上有没有,我比你清楚。” 孙连城眼睛一亮:“那您……” “但是——”丁义珍打断他,“这事是你跟李达康之间的事,我不可能替你出头去跟他吵。你明白吗?” 孙连城愣了一下,眼神暗了下去。 丁义珍继续说:“你是我推荐上来的。我推荐你,是因为觉得你能干,能扛事。不是让你出了事就往我这儿跑,让我给你擦屁股。” 孙连城低下头,没说话。 “行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別委屈了。这事我知道了,该说话的时候,我会说话。” 孙连城猛地抬起头。 丁义珍摆摆手,示意他別激动: “达康书记这事,做的確实不地道。那些教师的钱,按理说確实不该全压在光明区头上。” 孙连城怔怔地看著他。 丁义珍:“你回去,干好你的本职工作。光明区交给你了,你给我管好,別丟我的脸。至於达康书记那边——” 他回过头,看著孙连城: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孙连城站起来:“丁市长,谢谢您……” 丁义珍摆了摆手:“別谢我。记住,下次再拍桌子,拍完自己能兜住,別往我这儿跑。听见没?” 孙连城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听见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 “丁市长,还有件事。” “什么?” “那些退休教师的事……” 丁义珍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事不用你管,去吧。” 门轻轻合上。 丁义珍看著孙连城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孙连城……”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感慨还是无奈。 第二天一早,他让秘书约了市財政局局长王德发。 王德发五十出头,在財政局干了快三十年,从科员一步一步爬到局长位置,是老京州,也是老財政。接到电话时他正主持一个预算会议,听说丁市长召见,二话不说把会议交给副局长,拎起公文包就往市政府赶。 九点整,他准时出现在丁义珍办公室门口。 “丁市长,您找我?”王德发进门时微微欠身,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巴结,也不失恭敬。 丁义珍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王局长来了,坐。” 王德发在他对面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丁义珍放下手中的文件,靠进椅背,目光落在他脸上。 “王局长,我听说退休教师待遇那件事,到现在还没解决?” 王德发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可是这是李达康不是交给光明区了吗? “丁市长,”他斟酌著措辞,“这事……是还没完全解决。” “没完全解决?”丁义珍重复了一遍,“那就是还没解决唄。” 王德发没接话。 丁义珍语气平和,但目光里带著一丝审视: “我这刚上任市长,对市里的財政情况还不是很了解。王局长,你跟我说实话——咱们京州市,堂堂汉东省会,全省经济的龙头,难道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著客气,但分量不轻。 他连忙解释:“丁市长,不是我们拿不出钱。市財政的底子您是知道的,这些年一直是盈余。关键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关键是什么?”丁义珍追问。 王德发硬著头皮说:“关键是这些钱,都已经被达康书记分配好了,各有各的用途。京州市下辖六个区三个县,每个地方都在发展,都离不开市里的財政支持。光明区经济底子好,自己能造血,可其他区县不行啊,丽景区的產业园配套、北原区的棚户区改造、高新区的科技创新基金,哪一项不是刚性支出?钱就那么多,这边多拨一点,那边就得少拨一点……” 丁义珍抬手打断他。 “王局长,你別给我打马虎眼。”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我主政光明区的时候,可从来没收到过市里的財政支持。反过来,光明区每年还要往市里上交一大笔。你们需要光明区支持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光明区的困难?” 王德发脸上的汗差点下来。 “是是是,丁市长您说得对。”他连连点头,“谁让您发展经济厉害呢?光明区gdp年年第一,您主政那几年,財政收入翻了一番,这是有目共睹的。可是其他区不行啊,他们底子薄,基础差,没有市里的扶持,根本转不动……” 丁义珍静静听著,等他说完,忽然问了一句: “也就是说,市里把钱都拿去支援其他区县了,结果导致那批退休教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王德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丁义珍盯著他:“王局长,我问你话呢。” 王德发艰难地点了点头:“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样。” 第292 章李达康: 拍桌子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丁义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王局长,你这说法不对头吧。退休工资是什么?是最基础的民生开支。每年做预算的时候,不应该先把这些刚性支出算进去吗?怎么会出现『没钱发工资』的情况?” 王德发低著头,不敢看他。 丁义珍继续说:“那批退休教师,当年工资是市里发的,当初那些外业税交到市里的,社保也是交到市里的。现在这些企业的附属学校教师,到了退休年龄,该拿退休金了,你们却告诉他们『没钱了』?你让我这个市长怎么跟老百姓交代?” 王德发额头上的汗终於下来了。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声音有些发虚:“丁市长,这批教师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们虽然以前是市属学校的,但现在都住在光明区,所以我们就想著,由光明区来负责发放,可能更方便一些……” “更方便?”丁义珍冷笑一声,“为了他们方便,还是为了你们方便?” 王德发不说话了。 丁义珍目光像刀子一样盯著王德发: “既然你们觉得由光明区负责更方便,那你们把钱拨给光明区了吗?” 王德发的脸白了。 “我怎么没见到这笔钱?”丁义珍一字一顿,“王局长,你告诉我,钱呢?” 王德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丁义珍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王德发后背发凉。 “你们打一开始,就没打算管这事。”丁义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王德发心里,“你们打算把这个包袱,直接甩给光明区去背。对不对?” 王德发低著头,不敢看他。 沉默。 丁义珍忽然抬起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啪!” “说话!” 王德发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丁市长,我们……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没有办法?”丁义珍的声音冷得像冰,“什么叫没有办法?你是財政局长,全市的钱袋子在你手里,你告诉我你没有办法?” “责任是谁的?是你財政局的!这些教师的事,该不该由你们负责?该不该从市里出钱?你心里没数?” 王德发低著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丁义珍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连自己责任內的事情都办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这话太重了。 王德发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额头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丁义珍坐下,语气恢復了平静,但那股压迫感一点没减: “王局长,光明区的退休教师问题,我们三天解决的。我也给你三天时间。” 他抬起眼,看著王德发: “三天之內,把这件事给我解决了。该拨的钱拨下去,该补的待遇补到位。我不管你是从哪儿挤,从哪儿调,那是你的事。” 王德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丁义珍没给他机会: “三天解决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刀子: “你自己打报告滚蛋。”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德发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良久,他慢慢站起来。 “丁市长……我……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丁义珍摆了摆手:“去吧。” 王德发转身往外走。 王德发从丁义珍的办公室出来,很是气愤。他在財政局干了三十年,从科员熬到局长,经歷过好几任市长,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骂过。“要你有什么用?”“自己打报告滚蛋”——这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疼。 他站在楼下深呼吸了几口,脑子里乱成一团。王德发转头出现在李达康办公室门口。 李达康正在批文件,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进来。” 王德发推门进去,脸上的表情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达康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微微一挑:“王局长?有事?” “达康书记,”王德发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李达康放下笔,靠进椅背:“怎么了?慢慢说。”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开始诉苦: “刚才,丁市长把我叫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说退休教师那件事是我们市財政局的失职,说我们想把包袱甩给光明区,说我们……说我们要有什么用!” 他越说越激动,添油加醋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跟他解释,说那些钱都是您分配好的,各有各的用途,不是我们不想给,是確实挪不开。可他不听啊,拍著桌子骂我,还说什么『三天解决不了,自己打报告滚蛋』!” 李达康的眉头越皱越紧。 “拍桌子?”他问。 “拍了!”王德发夸张地比划了一下,“拍得可响了!我干了一辈子財政,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市长!”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昨天孙连城拍自己桌子的事,今天丁义珍又拍財政局长的桌子。这光明区的干部,怎么一个个都学会拍桌子了? “行了。”他摆了摆手,“你先回去。这事我知道了。” 王德发愣了一下:“达康书记,那……” “我说知道了。”李达康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丁市长那边,我去说。” 王德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对上李达康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达康已经重新拿起笔,低头看文件了。 王德发轻轻带上门,心里七上八下。 李达康说“知道了”,到底是帮他还是不帮他? 王德发走后,李达康坐在那里,盯著面前的文件,半天没翻一页。 这个丁义珍,搞什么鬼? 刚当上市长,就开始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退休教师那件事,明明是自己交给他去办的,他倒好,一转手又踢回市里,还把財政局长骂得狗血淋头。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內线。 “让丁义珍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 293章 您倒成了不守规矩的人 丁义珍来得很快。 掛了电话不到十分钟,他就出现在李达康办公室门口。推门进来时,脸上带著一贯的谦逊笑容,看不出丝毫异样。 “达康书记,您找我。” 李达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丁市长来了,坐。” 丁义珍的笑容微微一僵。 丁市长。 李达康很少这么叫他。平时都是“义珍”,偶尔是“义珍同志”,从来没有这么正式地叫过“丁市长”。 他在对面坐下,心里飞快地转著念头。 “达康书记,”他的语气更加谦恭,“您这么叫我,真是折煞我了。” 李达康摆了摆手:“应该的。你现在也是市长了,副部级。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这话听著客气,但丁义珍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欠身,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李达康看著他,沉默了两秒,开口: “我听財政局王德发说,你把他叫过去臭骂了一顿?” 丁义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有这回事。” 李达康:“还把我交给你的任务,又踢回市里了?” 丁义珍目光坦然地迎上李达康的视线: “达康书记,您交给我的任务,我当然要认真完成。但这次的事,我想跟您匯报一下我的想法。” 李达康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丁义珍继续说: “王德发刚才来找您告状,肯定说了不少。但他有没有告诉您,那些退休教师的待遇问题,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解决?” 李达康的眉头动了动。 丁义珍不等他回答,自己接著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因为財政局的预算里,根本没把这笔钱算进去。那些教师,当年工资是市里发的,社保是交到市里的,现在退休了,该拿退休金了,財政局却说『没钱』——达康书记,您觉得这合理吗?” 李达康沉默。 丁义珍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 “我问他为什么不算进去,他说是因为那些教师都住在光明区,由光明区负责发放更方便。我又问他,那你们把钱拨给光明区了吗?他说没有。” 他顿了顿,看著李达康: “达康书记,这不是摆明了想把包袱甩给光明区吗?这本身就不合规矩,也不合情理。孙连城为什么跟您拍桌子?不就是因为光明区拿不出这笔钱,却被逼著要替市里兜底吗?” 李达康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丁义珍的语气更加诚恳: “达康书记,我现在是京州市的市长,不再是光明区的区委书记了。王德发把退休教师待遇的问题给忽略了,这是他们財政局的工作失职。我要是还是光明区区委书记,这件事我肯定给您在光明区解决,再难我也想办法。可现在光明区的区委书记是孙连城,不是我丁义珍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 “那我只能在市里解决。这本身就是市財政该负的责任,我说王德发失职,我说错了吗?” 李达康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丁义珍,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义珍,”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就不能在区里解决吗?市里的財政,真的很紧张。” 丁义珍摇了摇头: “达康书记,不是我不体谅市里的困难。可这事,从一开始就不该压给光明区。您想想,那些教师交了一辈子社保,钱是交给市里的,现在退休了,该市里出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让光明区出,道理上讲不通,规矩上也站不住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再说了,您知道孙连城跟您拍桌子的事,现在已经传遍汉东了吗?全省上下都在看著这件事怎么收场。您这时候要是还坚持让光明区解决,那不是给那些看热闹的人递把柄吗?” 李达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丁义珍继续说: “他们不会说您是考虑市里的財政压力,他们只会说,李达康不守规矩,李达康欺负老实人,李达康把退休教师的锅甩给光明区。孙连城拍桌子,反倒成了不畏强权的英雄。您倒成了不守规矩的人。” 这话说到了李达康的心坎上。 他靠进椅背,长长地嘆了口气。 “哎,这个孙连城,净给我添乱。” 丁义珍笑了笑:“达康书记,光明区有这么一位敢拍桌子的区委书记,其实是好事啊。说明咱们京州的干部,敢说话,敢担当。您要是因为这个把他擼了,那才真叫给人递靶子呢。”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行了,你別给他脸上贴金了。” 他顿了顿,摆了摆手: “不提他了。这事,让市財政解决。你回去吧。” 丁义珍站起身,微微欠身: “那我先走了,达康书记。”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李达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义珍。” 他停住,回头。 李达康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现在是市长了……没事,你去吧。” 丁义珍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达康书记。” 门轻轻合上。 丁义珍离开后,李达康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若有所思。 他想起丁义珍刚才说的那些话——“全省上下都在看著”,“您倒成了不守规矩的人”。 这话刺耳,但刺得有道理。这个节骨眼上,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德发的號码。 王德发这会儿正坐在车里,还没回到財政局。 司机老刘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见他脸色铁青,识趣地没敢吭声。车子刚过中山路路口,手机响了。 王德发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李达康。 他心里“咯噔”一下,隨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幸灾乐祸。 李达康这么快就来电话,肯定是把丁义珍骂得抬不起头了吧? 丁义珍在自己面前那么囂张,又是拍桌子又是骂人,到了李达康面前,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他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 “喂,达康书记……” 第294 章 干点啥,拉动一下京州的GDP?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声音简短有力,没有任何铺垫: “王局长,关於退休教师待遇的问题,凡是涉及市里的退休教师,儘快给他们解决。” 王德发愣住了。 “……什、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达康没有重复,只是补充了一句: “儘快落实,不要给京州市带来负面影响。” 王德发握著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儘快解决?”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是、是是,我知道了,达康书记。” 电话掛断了。 王德发保持著接电话的姿势,盯著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车窗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不是丁义珍投降了。 是李达康反悔了。 那个李达康的“化身”,三言两语,就让李达康改变主意了。 他想起丁义珍拍桌子的样子,想起那句“三天解决不了,你自己打报告滚蛋”。当时他觉得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是拿著鸡毛当令箭。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虚张声势,那是真有底气。 能让李达康改变主意的人,整个京州市,有几个?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老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开慢点,我琢磨点事。” 司机老刘应了一声,把车速降下来。 王德发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丁义珍现在是市长了,副部级,省委常委。不是以前那个光明区的书记,不是那个见了李达康点头哈腰的部下了。 他是有分量的人了。 是能让李达康听进去意见的人了。 王德发想起自己刚才跑去李达康那里告状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以为自己是去搬救兵,却不知道人家丁义珍根本不需要救兵——他自己就是救兵。 车子驶过市政府大楼,王德发望著那栋楼,目光复杂。 以后,得好好配合丁义珍的工作了。 不然—— 他想起那句“自己打报告滚蛋”,后背一阵发凉。 “老刘,”他开口,“回局里后,让预算处张处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王局。” 王德发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退休教师那笔钱,得赶紧落实。越快越好,越细越好。不能再拖了,不能再让丁义珍挑出毛病。 至於其他的…… 他睁开眼睛,望著窗外。 以后京州市的財政工作,得换个干法了。 车子驶入財政局大院。王德发下车时,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 他走进办公楼,迎面碰上预算处处长老张。 “王局,刚才那个预算调整的会……” “先放一放。”王德发打断他,“你到我办公室来,有个急事。” 老张愣了一下,跟著他往办公室走。 王德发一边走一边想:丁义珍给了三天,那就三天之內,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不仅要解决,还要让丁义珍知道,自己这个財政局长,是能办事的,是懂规矩的,是知道轻重的。 至於李达康那边…… 他摇了摇头。 李达康是书记,是老大,当然得尊重。 但以后,丁义珍那边,也得用心了。 毕竟,能让李达康改变主意的人,得罪不起。 丁义珍这段时间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研究京州市各区县的资料上。 市政府的办公室里,灯光常常亮到深夜。桌上堆满了各区县的统计报表、发展规划、重点项目清单,墙上掛著一张京州市行政区划图,用各色图钉標註著不同的產业分布。丁义珍站在图前,手里夹著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从光明区移到丽景区,从高新区移到北原区,眉头越皱越紧。 “房地產……全是房地產……” 他低声自语,把烟放进菸灰缸,拿起红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 秘书小陈敲门进来,端著一杯新泡的茶:“丁市长,都快十点了,您还不回去?” 丁义珍摆摆手:“再待会儿。对了,明天上午把发改委主任、统计局长和规划局长都叫来,开个经济形势分析会。” 小陈应了一声,退出去。 丁义珍重新站到图前。 京州这些年的发展,李达康早就画好了蓝图。光明区主打高端商业和住宅,丽景区搞產业园区配套,北原区搞棚户区改造,高新区搞科技创新——听著挺好,可掰开一看,每个区的支柱產业,十有八九都跟房地產绑在一起。 光明峰项目,三百个亿的投资,核心是商业综合体加高端住宅。丽景区的產业园配套,说白了就是给工人盖房子。就连高新区那个所谓的“科技创新基金”,投来投去,最后还是投到了科技园区的配套住宅上。 丁义珍摇了摇头。 他在光明区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房地產来钱快,拉动gdp立竿见影,谁都捨不得放手。可这东西能撑多久?政策一收紧,泡沫一破,到时候烂摊子谁来收拾? 他这个市长,不能当那个背锅的。 必须多条腿走路。 他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开始列思路。 新能源汽车?这是个方向。未来几年,燃油车逐步退出,电车是大势所趋。可问题是,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见效的。建工厂、拉產业链、搞研发,没有三五年形不成规模。等他这个市长任期过半,能不能看到產出都不一定。 他拿起红笔,在“新能源汽车”后面打了个问號。 直播电商?这个可以。 他想起前世看的一份材料,说是某沿海城市搞了个直播基地,一年带货几百个亿。快首、抖印这些平台,火得一塌糊涂,带火了多少產业带。京州有的是农產品、手工艺品,要是能搭上这班车,老百姓的收入上去了,gdp也有了新增长点。 他在“直播电商”后面画了个圈。 还有人工智慧?这个东西他还是不太懂。 他在“人工智慧”后面画了个五角星。 正想著,手机响了。 是发改委主任老孟打来的。 “丁市长,没打扰您休息吧?明天那个会,我提前准备了些材料,想著先给您看看。” “发我邮箱吧。”丁义珍顿了顿,“老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第295 章 单枪匹马飞往京城 “你觉得,咱们市,除了房地產,还能靠什么把gdp稳步提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丁市长,这个问题……说实话,我这些年也认真思考,过。咱们市的发展不差,工业基础扎实,人才储备充足,就是一直没能找到高质量发展的突破口。房地產行业稳健,但过度依赖,確实存在发展不均衡的问题。” “那你觉得短视频直播產业怎么样?” “直播?”老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意外,“丁市长,您还关注这个新兴领域?” 丁义珍:“嗯,你抓紧调查研究,明天会上,给我重点匯报。” 掛了电话,他再次走到规划图前。 目光落在高新区那片规划已久、尚未充分开发的区域上。要是能引进一批优质的高新技术企业,这片区域就能真正盘活。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喂,老同学,打扰了。帮我打听个事,逗引公司近期是否有对外扩张、布局外地的计划?”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丁市长,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逗引最近確实在谋划全国布局,好几个城市都在积极,对接。怎么,你们市也想试试?” “非常有兴趣。帮我牵个线,先建立沟通,深入接触一下。” “行,我帮你问问。” 掛了电话,丁义珍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推动產业转型並非易事。达康书记为市里,制定的发展计划,成效显著,在此基础上优化升级、培育新动能,需要扎实推进。达康书记一向注重发展实效,追求规划落地的质量与效率。 但与时俱进、优化產业结构势在必行。 过度,依,赖,房……地產,城市经济,抗风,险!能……力不?足。 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谋划、提,前布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城区。 这个城市,需要探索更可持续的发展之路。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发改委老孟將短视频直播產业的调研结果详细匯报,数据详实,案例典型。统计局长深入分析了各区县產业结构,房地產占比偏高的现状,为產业调整敲响了警钟。规划局长匯报了高新区閒置土地资源情况,展示了可用地块的详细规划图。 丁义珍听完,沉思片刻。 “各位,”他缓缓开口,“今天召开这个会,没有否,定……达康书记,规划的意思。达康,书记,带领城市,经济的发展,效果有目共睹。但我们必须立足长远,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 他起身走到规划图前: “房地產要稳步发展,但绝,不能结,构单,一,必须,构建。多元支撑的现,代,產业体系。短,视频,直,播,作为新兴数,字经,济业,態,贴合青,年消费与创,业趋势,是经济发……展的新增长点。结合调研情况,我认为这一方向具备可行性。我计划带队赴南方考察优,秀直播,產,业基,地,回来后制定具体落地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参会人员: “同时,高新技术產业引进工作也要同步推进。我已委託朋友对接逗引公司,若能促成项目落地,即便只是区域研发中心,对数字经济发展也將起到重要带动作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孟率先发言:“丁市长,我完全支持。我们需要多元產业协同发力,筑牢经济发展根基。”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丁义珍回到座位,合上笔记本: “那就按此推进。老孟,牵头组织考察团,一周內出发。高新区儘快整理完善閒置土地资料,做好项目对接准备。” 时代发展日新月异,城市发展必须紧跟步伐。 房地產作为传统支柱產业,需平稳健康发展。 我们,要向著更创新、更多元的未来稳步前行。 第二天一早,丁义珍登上飞往京城的航班。 头等舱环境静謐,他却丝毫没有停歇,起飞前仍在反覆审阅连夜编制的招商方案,空乘送来饮品时,他只是专注地摆了摆手。舷窗外云海辽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方案里的每一项数据与合作承诺上——这是京州的发展诚意,也是推动转型的底气。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前来接机的是在京工作的汉东老乡,驾驶著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丁义珍上车后只说了一句:“去海淀,中航广场。” 车子驶入北三环,高楼林立,生机盎然。丁义珍望著窗外的首都,心中篤定:一线城市资源集中、成本较高,优质企业向外布局是大势所趋。他要做的,就是抢抓机遇,让京州成为企业布局的优选之地。 京城中航广场內,字截跳动的办公区藏在一栋务实的写字楼中。 丁义珍站在楼下,抬头望去,没有浮夸的装饰,只有电梯口简洁的公司指示牌。 “低调务实。”他轻声说道,隨即走进电梯。 会客室空间规整,装修简约,白墙灰椅,角落点缀著绿植,墙上的白板留存著工作研討的痕跡。 提前预约的丁义珍走进公司,环顾四周。 他接触过眾多创业团队与企业,有的重门面装饰,有的喜彰显成绩,而眼前的办公氛围,让他更加篤定——这是一家专注实干、聚焦创新的优质企业。 房门推开,张一鸣走了进来,身著简约衬衫,神情专注沉稳,手中拿著工作笔记。没有过度的客套,只是礼貌致意,在丁义珍对面落座。 “丁市长,久等了。没想到京州市的市长会亲自来到我们这里。” 丁义珍认真打量著眼前的创业者,目光中满是专注与理性。他见过各类从业者,有人擅长沟通,有人依託资源,而眼前的年轻人,更看重发展逻辑与实际价值。 他开门见山,从公文包中拿出资料,轻轻推到张一鸣面前。 “张总,您好。我是汉东省京州市人民政府市长丁义珍。今天专程前来,是想诚挚邀请逗引项目落地京州,共谋数字经济发展。” 张一鸣:“丁市长如何了解到逗引有对外布局的计划?” 丁义珍:“起初是基於对產业趋势的判断,听您这么说,更坚定了我的想法。我十分看好逗引的发展前景,真心希望张总能將京州纳入布局考量。这是京州的產业、资源与政策资料,您可以详细了解。” 第 296章 说服 张一鸣接过文件,翻开,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丁义珍的声音平稳有力: “第一条,京州给你一栋楼。cbd核心区,五万平米写字楼,目前市值每平米两万以上。免租五年,装修齐全,拎包入住。五年之后,优先购买权,价格按市场价八折计算。” 张一鸣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一点,没说话。 “第二条,华中总部落地补贴。税收三免两减半,前三年全额返还地方留成部分,后两年减半。高端人才个税,地方留成部分全额返还。” 丁义珍顿了顿,目光直视对方: “第三条,我给你十万人。京州有七所高校、二十三所职业中专,全部开设短视频相关专业——审核、运营、客服、直播、电商,你要多少人,我们定向培养多少人。毕业即入职,入职即上手。” 张一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丁义珍继续说道: “第四条,京州成为你在全国的第一个官方示范城。全市政务、文旅、公安、交通、国企,全部入驻痘印。所有官方信息首发痘印,所有文旅推广主推痘印。我本人第一个入驻,实名认证,线上办公,每天公布我的行程和工作。”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需要数据,我们给你做案例;你需要標杆,我们给你做样板;你需要证明这个模式能跑通,京州就是你的试验田。” 张一鸣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直接刺向核心: “丁市长,我只有两个问题。” 丁义珍坐直身体:“请说。” “第一,你说的这些政策,能落地吗?地方政府招商,开空头支票的,我见过不少。” 丁义珍笑了,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两份文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京州市人大常委会的决议,所有政策写入地方性法规,五年不变。这是市財政局的担保函,所有补贴资金专款专用,逾期未付,按日加收千分之一滯纳金。张总,你可以让你的法务慢慢看。” 张一鸣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放在一旁。 “第二,京州的人才储备,能支撑我们未来三万人的团队吗?不是普通工人,是能理解算法、能运营內容、能做数据分析的人才。” 丁义珍早有准备: “今年九月,京州职业技术学院已经开设了全国第一个『短视频运营』专业,招生五百人。明年,京州大学將开设『数字媒体技术』专业,与华科大联合培养。三年內,京州每年可以向痘印输送至少五千名经过定向培训的毕业生。” 他往前探了探身: “张总,你在京城招一个人,起薪八千,房租三千,还不一定能留住。你在京州招一个人,起薪五千,公司提供人才公寓,政府补贴房租,流失率不到北京的一半。这笔帐,你比我算得清楚。” 张一鸣沉默。 他不需要酒桌,不需要人情,不算关係,不算交情。他只算成本,算效率,算增长。 十秒。 二十秒。 半分钟。 会客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张一鸣抬起眼。 “丁市长,”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目光里多了一丝丁义珍熟悉的东西——那是决策者做出判断时的篤定,“我们签。” 丁义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却不动声色。他伸出手: “张总,欢迎你到京州。” 张一鸣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下周,我派团队去京州考察选址。一个月內,华中总部註册落地。”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 “丁市长,你怎么知道我们会答应?” 丁义珍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海淀区的楼群,远处,中关村的標誌隱约可见。 “张总,”他回过头,“京城养不起你未来几万人的团队。这里的成本,迟早会吃掉你的利润。而京州,可以让痘印用最低的成本,长成全国第一。” 张一鸣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丁市长,你是第一个跟我谈这个的人。” 丁义珍点点头: “所以我来了。” 回京州的飞机上,丁义珍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著。 签了,只是第一步。落地,才是真正的考验。 那栋楼,得赶紧腾出来。免租五年的政策,得协调国资委和財政局。人才定向培养,得跟教育局、人社局联动。还有那个“官方示范城”——他自己第一个入驻,这话说出去了,回去就得开通痘印帐號,每天更新,不能打脸。 他睁开眼睛,望著舷窗外的云层,忽然笑了一下。 张一鸣最后那句话,他一直记著——“你是第一个跟我谈这个的人。” 第一个。 有时候,成功就是这么简单:在別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站在了门口。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舷窗,落在他的脸上。 飞机落地京州时,已经是傍晚。 丁义珍直接回家,路上他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给市委秘书长,要求明天召开紧急常委扩大会;第二个给发改委主任老孟,让他准备好ppt和协议文本;第三个给宣传部部长,让他明天一早联繫痘印团队,开通官方帐號。 第二天九点,市政府会议室。 投影仪亮起,屏幕上打出几个大字: 《京州市人民政府与字截跳动有限公司战略合作协议》 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市委常委、副市长、各委办局一把手。有人还穿著白天的正装,有人是临时从家里赶来的,衬衫领口敞著,脸上带著疑惑和疲惫。 丁义珍站在投影幕前,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点开协议內容: “痘印华中总部,落户京州。”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然后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嘀咕:“痘印?那个手机软体?”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別说话。 第297 章 我问你三个问题 丁义珍继续翻页: “全国电商运营中心,落地京州高新区,预计首年gmv一百亿以上。短视频內容生產基地,落地京州经开区,三年內孵化一千个本地创作者。人才定向培养协议,全市高校职校每年输送五千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三年之內,这个『手机软体』,將为京州贡献至少五百亿的產值,创造两万个就业岗位,带动周边產业新增就业五万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低头算帐。五百亿,两万人——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一个全新的產业,一个全新的增长极。 李达康:“丁市长,首先,產业结构多元化,这个观点我赞同。市政府招商引资,我也没有意见。可是对於一个还在起步阶段的,未来还不明確的企业,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又是免费使用办公楼,又是税收优惠政策,又是给地,又是给钱,不行,还得大张旗鼓的专门给他培养人才。” “这些还不够,还要让整个政府班子,各部门单位,给他打gg。你有没有考虑过政府班子的形象问题?” 丁义珍:“达康书记,你的顾虑我都明白。达康书记,各位常委,我先表个態:我要的,不是財政拨款,不是大拆大建,不是额外占地,而是一句话、一个態度、一路绿灯。我不会碰您已经布局好的项目,不打乱您的產业布局。”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 丁义珍继续说:“您担心,为一个手机软体大张旗鼓,没必要。您觉得,政府没钱,钱都用在刀刃上了。我懂,我完全理解。您抓gdp、抓园区、抓工业,是守成之基,是咱们城市的基本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达康脸上: “但我为什么愿意引进痘印这个软体公司?我今天把话说透。” 他走到投影幕前,点开下一页ppt,屏幕上出现几个大字:“轻资產、零污染、高税收、高就业”。 “第一,”他指著屏幕,“不用批万亩地,不用建大工厂,不用处理排污废气。一个办公楼,几百台电脑,就能带动上万年轻人就业。” 丁义珍继续翻页:“第二,见效快。大项目,要三年五年见成效。可痘印这种项目,半年落地、一年成势、两年成名片。到时候,全省全国都知道:京州敢为人先,抓得住新经济,抓得住年轻人。” 他转过身,看著李达康: “达康书记,您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最清楚不过——城市的名片,不是靠口號喊出来的,是靠一个又一个標杆项目垒起来的。光明峰项目是您的地標,可那需要三年、五年才能完全成型。而这期间,咱们拿什么向省委、向老百姓交答卷?” 李达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丁义珍:“第三,政策支持,不是撒钱。咱们可以用税收返还、办公场地租赁补贴、人才引进绿色通道——这些都是先有收入、再让利於企。企业不落地,咱们一分钱不出;企业一落地,税收、就业、名气全是咱们的。” 李达康眉头没松,但也没打断。 丁义珍竖起一根手指:“痘印是做网际网路,短视频的,这些年网际网路的发展劲头可不小,这是下一个风口,谁抓住谁起飞。” 李达康:“丁义珍同志,你不用跟我讲什么未来、讲什么风口,我李达康搞经济、抓发展这么多年,只看实实在在的盘子,只看稳扎稳打的成效。” “你说短视频是风口,是未来,我不否认。但你要搞清楚,京州的家底,经不起你这样去赌一个看不见摸不著的手机软体。”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现在就回答我。 第一,钱从哪来?你说不动我的资金,可政策、土地、服务、配套,哪一样不是成本?不是真金白银?我手上的每一分钱,都已经砸在了光明峰项目、砸在了工业园区、砸在了城市基建上,这些都是事关京州长远发展的压舱石。你现在要腾出手、挪出精力去保一个短视频平台,势必会稀释现有重点项目的资源,一旦影响进度,影响成效,这个责任,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第二,风险谁来扛?一个新兴的、没有成熟监管、没有稳定盈利模式的东西,你告诉我稳赚不赔?我不信。一旦它做不起来,一旦它方向跑偏、內容出问题,我们前期投入的所有政策背书、政府信誉,全部打水漂。 第三,定位摆在哪?京州要的是实体產业、是製造业、是能扛风险的支柱型经济,不是花里胡哨的流量经济。你为了一个手机应用大张旗鼓、全城动员,外界会怎么看我们?会说京州不务正业,放著好好的实业不搞,去追网红、追噱头。这不是產业多元化,这是本末倒置。 丁义珍:“达康书记,你这三个问题问得好,问得实在。” “第一,钱从哪来?”丁义珍伸出一根手指,“你说得对,政策、土地、服务、配套,都是成本。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这些成本,不全是財政现金支出。比如免费使用办公楼,那是国资委名下半死不活,一半租出去了另一半还空著,空著也是空著,不如拿出来盘活。税收优惠是三年免徵两年减半,这期间企业做大了,五年后交的税能翻十倍。你算算这笔帐,財政到底亏不亏?” 李达康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没说话,但眉头鬆了半分。 丁义珍看在眼里,趁热打铁:“至於你说的稀释重点项目的资源——达康同志,光明峰项目三百亿投资,工业园区二期五十亿,城市基建每年固定四十个亿。现在这家短视频企业,区政府前期投入折算下来不到五千万,而且是从招商专项资金里出,不动你的大盘子。百分之零点几的比例,就能撬动一个未来可能估值百亿的產业,这叫稀释资源?” 第 298章 我还有俩个问题 “第二,风险谁来扛?” 丁义珍不等李达康接话,径直往下说,语气带著几分急切:“你说得对,新兴行业有风险,监管不成熟,盈利模式不稳定。但所有改变格局的新事物,全是从这个阶段闯出来的。网际网路不挣钱吗?现在手机里的软体,哪个不是暴利?” 李达康喉结微动,依旧沉默,目光沉沉地盯著他。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会议室,声音添了几分感慨:“至於你说的第三点,城市定位——我丁义珍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实体经济是根,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清楚。” “我不是要放弃实体追风口,我是说,京州得备两副碗筷。一副端稳实业饭碗,求稳;另一副伸出去探路,尝新。万一哪天老饭碗端不稳了,咱们还有退路。” 沉默良久,李达康终於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丁市长,你这些话,有几分道理。但我还是那句话——步子不能太大。政策可以给,支持可以给,但政府背书必须有度。让各单位帮著打gg,绝对不合適。” 他直接给出方案:“我的建议是,招商局牵头,办一场本地企业对接会,让这家公司自己宣讲、自己洽谈。政府只出场地,不做任何官方推介。” 不等丁义珍反驳,李达康声线依旧硬邦邦地拋出核心质疑:“风口我懂。可免费办公楼是实打实的財政损失,税收优惠一给就是三年,再加人才公寓、研发补贴,算下来政府相当於砸了半个亿。这笔钱扶本地企业,能出多少產值?能解决多少就业?” 丁义珍没恼,反而笑了:“达康书记,你这笔帐算得细、算得好,政府花钱就该这么算。” 他走到墙上的规划图前,手掌重重拍在光明区的空白片区:“可你看看,光明区高新技术產业园掛牌三年,招来的是什么?两家家具厂、一家食品厂、一个物流仓。这也叫高新產业?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他回身,目光锐利:“这家痘印不一样,他们做的是真正的高科技。” “所以该给的甜头必须给足。”丁义珍走回座位,语气放软,“免费写字楼是落地诚意,税收优惠是行业惯例,给地是让他们扎根。至於人才培养——区中专本来就有定向名额,给谁不是给?企业做大了,这些人就是光明区的技工底气,想搬都搬不走。” 李达康眉头微蹙,再次抓住爭议点:“那让各单位帮著打gg呢?丁市长,这於规不合。” “怎么不合?”丁义珍接得极快,“新兴行业没人懂,政府站台是把关、是背书,是帮企业降低市场成本,不是乱撑腰。” “我还是觉得,一家刚起步的小公司,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李达康语气坚决,隨即拋出最现实的顾虑,“你说的全是理想状態,万一做不起来?万一方向跑偏、內容出问题?” 丁义珍早有准备,语气陡然坚定:“达康书记,这就是我要说的第四点——这不是跟风,是卡位。” 他走到投影幕前,点开一页全国地图,上面红点密布:“2015年,4g刚普及,短视频刚起步。今天我们不抢,明天別的市抢走,我们再追就来不及了。成都、武汉、西安、杭州,全在接触这家公司。京州再犹豫,连汤都喝不上。” 他语气加重,直击京州痛点:“这半年吴雄飞被查、金一勤落马、光明峰116事件发酵,gdp增速已经下滑,下个季度的数据,您想过后果吗?” “这不是一个软体,是下一代流量入口、经济风口。年轻人不看报纸电视,只看手机电脑。谁拿下这个入口,谁就掌握未来十年的主动权。” 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开始认真思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李达康沉默几秒,缓缓开口,拉回核心定位:“你说的我都听了,但京州是工业城市、製造业基地,全力扑在一个手机软体上,实体经济怎么办?” 丁义珍笑了,诚恳又自信:“达康书记,您的实业布局是骨架,我要做的痘印是血脉。骨架撑住城市,血脉才能让城市活起来。” “实体经济和数字经济不是二选一,是双轮驱动。您的园区、製造业都需要人,可年轻人愿意来一座只有工厂、没有活力的城市吗?” 他声音放低,却更有力量:“痘印落地,带来的是年轻人喜欢的生活方式。有了这个,我们招高科技企业,才有底气说——京州有人才、有氛围。” 李达康手指轻敲桌面,节奏缓慢,陷入深思。 丁义珍趁热打铁:“咱们搭班子,就是长短结合、轻重搭配。您抓大、稳住基本盘,我抓新、开拓增长极。京州这盘棋,只有一起下,才能下活。” 全场寂静,所有目光都落在李达康身上。 许久,李达康开口,语气缓和却依旧审慎:“丁义珍同志,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有俩个问题,你必须正面回答。” “您说。”丁义珍立刻站直。 李达康点头,紧接著追问:“第一,风险谁扛?內容、监管一旦出问题,政府信誉谁来担?” “我担!”丁义珍毫不退缩,字字鏗鏘,“市委不背书、市政府不背书,我丁义珍个人全权负责。出问题第一个问责我,这句话可以写进会议纪要,可以公开。” 李达康盯著他,目光闪过一丝复杂。 “第二,项目放在哪?” 丁义珍胸有成竹:“光明区。那栋写字楼就在cbd核心区,配套齐全。我已经和孙连城沟通好,他全力配合。” 李达康看向孙连城。 孙连城立刻坐直,恭声应答:“达康书记,光明区坚决配合!那栋楼长期閒置,拿出来用,正是盘活国有资產。” 李达康沉默几秒,忽然淡淡一笑,笑意难辨是讚许还是无奈。 “丁义珍,你跟我多年,我了解你。今天这局,你早就盘算好了吧?” 丁义珍也笑,坦然坦荡:“达康书记,我全是为了京州。” “行了,少戴高帽。”李达康摆了摆手,一锤定音,“这事,我不支持,也不反对。你自己去推进,做出成绩,是京州的;出了问题,你自己扛。” 第 299章 好大的阵仗 丁义珍:“好,既然这样,这个项目落地光明区。由我全权负责,光明区全力配合。孙连城。” 孙连城刚才还庆幸自己躲过一劫,没被李达康的火力波及,现在丁义珍这一嗓子,直接把他架到了火上:“丁市长。” 丁义珍:“明天光明区开区委常委会是吧?” “是。”孙连城点头,“回去我就通知他们,明天开会传达丁市长的精神。” 丁义珍摆了摆手:“明天我也去。” 孙连城愣了下。 “明天召开光明区区委常委扩大会议。”丁义珍的语气不容置疑:“区政府办、发改委、財政局、商务局、工信局、宣传部、文旅局、住建局、自然资源局、城管局、公安局、市场监管局、消防救援大队、融媒体中心、各相关街道办事处、区城投集团、文旅集团——全部必须参加。” “这……”他抬起头,看著丁义珍,语气里带著一丝为难,“丁市长,这么大阵仗?就一个公司招商,用不著文旅局、消防大队、融媒体中心……这些单位参加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在座的常委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丁义珍身上——光明区区委常委扩大会议,十几个部门,文旅局、消防大队、融媒体中心都叫上了,这阵仗,確实不小。 丁义珍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解释的意思。 “我自有用处。”他只说了这五个字,“你把人给我召集齐了。少一个部门,我找你算帐。” 孙连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丁义珍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一个公司分部的落地,叫文旅局来干什么?叫消防大队来干什么?叫融媒体中心来干什么?这些部门平时跟招商八竿子打不著,来了也是干坐著。 可是丁义珍是市长。 自己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全力配合”。 孙连城低下头,心里一阵发苦。 “……是,丁市长。我回去就通知。” 丁义珍点了点头,扭头看向李达康: “达康书记,要是没有其他问题,那就散会。”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也不知道丁义珍叫这么多人,干什么? “没事。”他摆了摆手,“散会吧。” 常委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往外走。会议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文件塞进公文包的声音、压低声音的交谈声。 孙连城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发改委主任老孟追上来,压低声音问: “孙书记,丁市长这是唱的哪一出?文旅局、消防大队都叫上,这也太……” 孙连城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丁市长说自有用处,那就……自有他的用处吧。” 老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快步走了。 文旅局。 消防救援大队。 融媒体中心。…… 他实在是想不出,这些部门能有什么“用处”。 可是丁义珍不说,他也不敢问。 他嘆了口气,走吧,赶紧回去通知去。 ---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光明区政府会议室。 孙连城站在门口,看著名单上的部门一个接一个到齐。文旅局局长来了,进门时一脸茫然;消防救援大队教导员来了,穿著制服,表情严肃;融媒体中心主任来了,带著摄像师,也不知道该拍什么。 “孙书记,”文旅局局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今天开什么会?怎么把我们也叫来了?我那边还有个旅游推介会的筹备会……” 孙连城摆了摆手,打断他: “別问我,我也不知道。丁市长亲自点名,你们来了就行。” 文旅局局长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八点五十五分,名单上最后一个部门签到完毕。 孙连城低头看了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全到齐了。 他转身走进会议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旁边的副区长陈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孙书记,这么大阵仗,我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一次性见那么齐全。是有什么大事吗?要不现在就开始?” 孙连城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 “別问了。我也不知道,上级让干什么,咱们听著就行。丁市长要亲自主持这次会议,再等等吧。” 陈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九点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丁义珍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秘书小陈,手里抱著一摞材料。 全场起立。 丁义珍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走到主席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文旅局局长坐得笔直,消防救援大队教导员目不斜视,融媒体中心主任偷偷给摄像师使了个眼色——赶紧开机。 丁义珍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只为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痘印华中总部,落地京州。具体落在哪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光明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丁义珍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手机软体,跟我有什么关係?文旅局是管旅游的,消防大队是管安全的,融媒体中心是管宣传的,跟招商八竿子打不著。” 他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今天告诉你们,有什么关係。” 他的目光落在文旅局局长脸上: “痘印来了,作为痘印的战略合作伙伴,我们会通过痘印,宣传京州旅游,要在平台上推广京州的景区、美食、文化。你文旅局,是合作方。你要拿出方案,拿出资源,拿出诚意。人家要什么,你得能给什么。” 文旅局局长愣住了。 丁义珍的目光转向融媒体中心主任: “痘印要跟政府合作,做城市宣传。你融媒体中心,是桥樑。你要学人家的玩法,学人家的技术,学人家怎么把內容做火。別等到人家来了,你还只会拍会议新闻。我要借著痘印这股东风,把京州市,光明区打造成一个年轻人喜欢的旅游打卡圣地。” 第 300章 景点NPC上线 丁义珍继续道:“那,如何把光明区打造成年轻人喜欢的旅游首选目標?”丁义珍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就凭现有的景点吗?那肯定是不够的。” 他顿了顿,走到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们必须做出改变。如果不改变,即使增大宣传也没有什么用。怎么改变?这就是今天我把你们各个部门都叫来的原因。” 文旅局局长坐直了身体,手里的笔已经准备好记录。 “首先,”丁义珍转身指著屏幕,“我们要在现有的景区景色的基础上,增加可玩性。怎么增加?我打个比方。” 他点开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一张光明区青龙山的照片——一座普通的山,不高,不险,也没什么名气。 “青龙山,咱们光明区最大的自然景观。可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座山,既没有高度,也没有文化深度。年轻人想登山,都去泰山、华山、黄山,没人来我们这里。怎么办?”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丁义珍微微一笑,点开下一页: “我们可以把青龙山,改造成水滸剧情沉浸式打卡地。” 屏幕上出现一张设计图——山脚下是“梁山泊入口”,山路上分布著一个个剧情点:武松打虎景阳冈、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一个景点,一个剧情。”丁义珍指著屏幕,“找专业的工作人员来,穿上戏服,扮成梁山好汉,陪著游客一起演。游客不是来看山的,是来『入戏』的。他们可以跟著武松打虎,可以帮鲁智深拔树,可以陪林冲看守草料场。” 他转过身,看著台下: “这是什么?这叫沉浸式体验。年轻人现在要的不是『我看过了』,是『我玩过了』、『我演过了』、『我发朋友圈了』。咱们青龙山没有高度,没有名气,但咱们可以给游客一个这辈子忘不掉的体验。” 文旅局局长眼睛亮了。 丁义珍没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翻页: “再比如,动物园。” 屏幕上出现光明区动物园的现状照片——陈旧的场馆,懒洋洋的动物,稀稀拉拉的游客。 “现在的动物园越来越多了,各地都有。咱们光明区的动物园,现在还有多少人来观赏?”丁义珍的声音带著一丝无奈,“我实话实说,快成养老院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怎么办?”丁义珍点开下一页,“我们可以把每一个动物馆,打造成西游记九九八十一难中的一难。” 屏幕上出现一张设计图——猴山改成“花果山”,熊馆改成“黑风洞”,蛇馆改成“盘丝洞”,鸟馆改成“狮驼岭”…… “每个馆里,配一位工作人员扮成的妖精。”丁义珍越说越兴奋,“白骨精、蜘蛛精、金角大王、银角大王。游客拿著『通关文牒』进门,每闯过一关,盖一个章,集齐八十一难,兑换『真经』礼包。”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让孩子们过一把斩妖除魔的癮,让年轻人玩一把角色扮演的快乐。动物园还是那个动物园,但体验完全变了。”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市场监管局局长举手:“丁市长,这个创意好是好,可安全方面……” 丁义珍点点头: “问得好。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把消防救援大队也叫来了。”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消防救援大队教导员: “你们回去要研究,每个『妖精洞』的消防通道怎么留,应急预案怎么做。不能让游客玩嗨了,安全出了问题。” 消防救援大队教导员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著。 丁义珍继续说: “我们可以在每个场景中安排一位npc——就是游戏里的那种角色人物。他们可以在那里走流程、讲笑话、表演才艺、和游客互动。把我们光明区的所有景点,全部盘活。” 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全场: “如何让游客有更好的体验,就要你们群策群力了。文旅局牵头,拿出每个景点的改造方案;住建局配合,做好基础设施提升;城管局负责,周边环境整治;市场监管局盯著,餐饮商户的食品安全。”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但是——游客来了,光玩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丁义珍伸出一根手指: “要不要品尝一下美食?”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要不要住宿?” 再伸出一根手指: “要不要买点当地的特產?” 他环视全场,目光落在商务局局长脸上: “这其中的商机,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懂了吧?” 商务局局长立刻接话: “丁市长,您的意思是,把餐饮、住宿、购物这些配套,一起带起来?” 丁义珍点头: “对。游客在青龙山玩了一天,晚上住哪儿?住咱们的民宿。饿了吃哪儿?吃咱们的小吃街。走的时候带什么?带咱们的特產。这一条链子下来,带动的是多少行业?多少就业?”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圆圈: “这叫『过夜经济』。游客住下来,消费就上去了。游客玩嗨了,口碑就传开了。游客发朋友圈,宣传就到位了。” 他转身看著文旅局局长: “你们回去研究,拿出一个『两天一夜』的精品路线。第一天上午逛动物园,下午爬青龙山,晚上住民宿、逛夜市。第二天上午去周边的採摘园、农家乐,下午买特產、返程。” 文旅局局长连连点头。 丁义珍又看向城投集团董事长: “你们要配合,把民宿改造提上日程。现有的农家乐,升级改造;有条件的地方,新建一批精品民宿。风格要统一,服务要规范,价格要合理。” 城投集团董事长在本子上记著。 丁义珍最后看向融媒体中心主任: “你们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今天把你也叫来了?” 融媒体中心主任立刻坐直: “丁市长,我们要提前介入,全程宣传。从改造开始,就拍纪录片、做短视频、搞直播。让老百姓知道政府在干什么,让游客期待有什么变化。” 第 301章 NPC=高顏值、有才艺 丁义珍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而且不是等改造完了再宣传,是一边改一边宣传。今天动物园的『盘丝洞』开始装修,明天就发一条短视频;后天青龙山的『景阳冈』开张,大后天就搞一场直播。让全市、全省、全国的人,都看著咱们光明区一天天变样。”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这叫『预热』。等咱们全部改造完了,热度早就起来了。游客早就等不及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孙连城坐在第一排,看著台上侃侃而谈的丁义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个丁市长,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丁义珍摆了摆手,示意掌声停止: “刚才说的是景点改造。”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但光有景点还不够。游客来了,看什么?玩什么?拍什么?发什么?这些都得配套。” 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要在景区里,常態化表演节目。” 文旅局局长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 丁义珍继续说: “唱歌、跳舞、乐器演奏、非遗表演、各种戏剧——但有一个前提:必须以年轻人喜欢的形式,呈现在大眾面前。”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不是把老戏班往那儿一摆,让他们唱三天三夜的戏。年轻人听不懂,也没耐心听。咱们要把传统的、好的东西,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包装起来。”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在点头。 丁义珍继续说: “比如武术表演。不是找几个老大爷在那儿打太极,是找年轻人,搞国潮风、赛博朋克风。穿上现代服装,配上流行音乐,把传统武术编成街舞、编成舞台剧。年轻人一看:哇,原来武术这么酷!” 文旅局局长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著。 “表演形式不限,节目不限。”丁义珍的目光变得严肃,“但有一条底线——只要积极向上,没有不良影响的,大眾喜欢的,都可以。宣传部要把好关,內容导向不能出问题。” 宣传部部长点头:“明白,丁市长。” 丁义珍话锋一转: “还有,这些表演,不能演完就完了。要录下来,发到痘印上。” 他看向融媒体中心主任: “你们要跟文旅局配合,把每一个节目的精彩片段,都剪出来发到网上去。今天发一个,明天发一个,让全省、全国的人都看到咱们光明区有多好玩。” 融媒体中心主任连连点头。 “还有——”丁义珍伸出食指,“所有新招的npc演员、表演人员,都要註册个人痘印帐號。但这些帐號,统一掛在文旅局名下管理。” 文旅局局长愣了一下:“丁市长,您的意思是……” 丁义珍解释道: “很简单。第一,方便统一宣传。今天这个演员发了一条视频火了,明天那个演员发了一条视频火了,最后流量都归到文旅局官方帐號上,形成矩阵效应。第二,方便统一管理。演员的言行举止,发的每一条视频,都要符合规定。不能在景区里表演得好好的,回去发个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咱们的形象毁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凡是在景区工作的人员,只能用文旅局註册的帐號。个人私下里想发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但不能打著景区的旗號。这件事,文旅局拿出管理办法来。” 文旅局局长在本子上记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落地。 丁义珍喝了口水,翻到下一页ppt: “接下来,说配套。” 屏幕上出现四个大字:吃·住·行·购 他看向自然资源局、住建局和城管局的局长们: “你们三个,负责特色小吃街的规划建设与提升改造。” 三位局长立刻坐直。 “具体任务有三条。”丁义珍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规划点位。哪里適合做小吃街,哪里適合做网红公园,哪里適合做商业街区,你们拿出方案来。要方便游客,不能太偏,也不能影响居民生活。” “第二,改造提升。现有的小吃街,该亮化的亮化,该绿化的绿化。环境脏乱差的,给我整治乾净。路面不平的,给我修平整。灯光不够的,给我加亮化。要让游客一进去就感觉:哇,这个地方好漂亮,好有氛围。” “第三,统一管理。”他看向城管局局长,“摊位怎么摆,招牌怎么做,垃圾怎么处理,都要有规矩。不能乱七八糟、各自为政。” 城管局局长点头:“明白,丁市长。我们会拿出统一標准。” 丁义珍又看向卫生局——不,现在应该叫卫健委了。 “卫生局,小吃街的卫生问题,你们盯死了。”他的语气变得严厉,“食材新不新鲜,操作规不规范,餐具消不消毒,一项都不能马虎。游客吃坏了肚子,咱们的形象全完了。” 卫健委主任立刻表態:“丁市长放心,我们会加大抽检力度,不合格的一律关停。” “还有价格。”丁义珍看向市场监管局局长,“明码標价,不能宰客。一碗麵多少钱,一串烤肉多少钱,清清楚楚写在牌子上。谁要是敢趁著旅游旺季乱涨价、乱收费——”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给我往死了罚。” 市场监管局局长后背一紧,立刻点头:“是,丁市长。” 丁义珍翻到下一页ppt,屏幕上出现两个字:內容。 “接下来是软的东西。”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文旅局、宣传部、融媒体中心,你们三个,负责npc招募、常態化演艺、文旅宣传推广、流量运营。” 文旅局局长已经准备好了,翻开笔记本: “丁市长,npc招募这块,我们初步考虑了几个方向:高顏值、有才艺的年轻人,擅长唱歌、舞蹈、互动、古风、情景剧的都可以。关键是要能跟游客玩到一块去。” 丁义珍点头: “对。不要那种冷冰冰、站著不动的工作人员。要能聊、能演、能带著游客一起嗨的。固定点位、固定时段、固定人设,做成长期的网红打卡ip。” 第 302章 你就说,这个大饼大不大 他看向宣传部部长: “內容导向你们要把关。什么能演,什么不能演,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提前培训好。別到时候演著演著,演出了政治问题。” 宣传部部长点头:“明白。我们会提前审核所有节目。” 丁义珍:“也不用卡的太死,这样没有新鲜感,也不利於演员们现场互动发挥,只要大方向没有问题就可以。” 丁义珍又看向文旅局: “游览路线、打卡点设计、文创氛围营造,你们负责。要让游客一进景区就知道往哪儿走,哪儿拍照好看,哪儿有惊喜。不能让人进来之后一脸懵,不知道该干什么。” 文旅局局长连连点头。 “还有,营业性演出备案。”丁义珍提醒他,“所有常態化表演,都要合规合法。该审批的审批,该备案的备案。不能演了两天,文化执法找上门来。” “明白。” 丁义珍最后看向公安局局长: “人流安全,你们负责。节假日人多的时候,要提前做好预案,防止踩踏。哪个点位人流量大,哪个时段容易拥堵,都要有数。” 公安局局长点头:“我们会提前勘查,拿出安保方案。” 丁义珍:“怎么样各位,对於我的规划,大家有什么意见?大家都可以敞开了说。” 丁义珍话音刚落,文旅局局长第一个接话,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丁市长,您说的这些,我光听听就想去玩了!又是水滸剧情打卡,又是西游记闯关,还有npc互动、常態化演艺——这些东西一旦到位,咱们光明区的旅游业一定爆火!” 旁边商务局局长也跟著点头:“是啊是啊,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別说年轻人,我这五十多岁的人都想去凑凑热闹。” 丁义珍:“也不一定就非得是水滸和西游,我只是举个例子,金老爷子的武侠小说和电视剧受眾也非常多,弄个武侠城也很不错。” 文旅局:“这个点子也不错,要做就一起做,我们光明区景点多的是,现在不做,回头被別的地方做了……” “就是就是,这些东西我这老头子都很感兴趣,我真是现在就想去看看。” “动物园改盘丝洞,这个创意绝了。”市场监管局局长笑著插话,“我儿子今年八岁,最爱看西游记,到时候肯定缠著我要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气氛比刚才轻鬆了不少。 丁义珍等笑声落定,脸上的表情却慢慢严肃起来。 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笑声立刻停了。所有人重新坐直,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丁义珍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全场: “这件事能不能成,还有个前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痘印能不能及时落地光明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刚才说的所有规划——沉浸式景区、网红打卡点、npc演艺、短视频宣传——全都是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下的:痘印在光明区生根发芽。” 他伸出手指,点著桌面: “没有痘印这个平台,咱们的演员去哪儿发视频?去哪儿攒粉丝?去哪儿把流量导给景区?靠咱们融媒体中心那几个帐號?发来发去还是那几万本地粉丝,根本出不了圈。” 文旅局局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代之以凝重的神色。 丁义珍继续说: “所以,我刚才说的所有文旅规划,都是『后手』。『先手』是什么?”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商务局局长脸上: “痘印区域分部落地光明区。这是我们当前最核心、最紧急、最重要的任务。” 商务局局长立刻坐直。 丁义珍走回投影幕前,点开下一页ppt。屏幕上出现一行大字: 痘印区域分部落地·任务分解 “下面,我一条一条部署。”他的声音变得乾脆利落,像战场上发號施令的指挥官。 “商务局。” 商务局局长应声:“丁市长。” “你牵头,对接痘印总部,谈区域分部/直播基地落户的具体事宜。什么时候来考察,什么时候签协议,什么时候註册公司,什么时候人员到位——你给我拿出一个时间表,按天推进。我已经和痘印的老总张总谈好了初步合作意向,儘快落实。” 商务局局长飞快地在本子上记著:“明白,丁市长。接下来我会亲自带队,把细节敲定。” 丁义珍点头,目光转向发改委主任和国资委主任: “发改委、国资委,积极配合商务局。涉及到项目立项、国有资產使用、场地协调的,你们要提前介入,不能等商务局谈好了,你们这边卡壳。” 发改委主任立刻表態:“丁市长放心,我们隨时待命。” 国资委主任也点头:“那栋五万平米的楼我们已经腾出来了,隨时可以交接。” 丁义珍满意地点头,目光转向財政局局长: “財政局,出政策。” 財政局局长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房租补贴:前三年全免,后两年减半。標准参照周边省会城市,但不能比他们低。咱们要拿出诚意。” “税收返还:企业落地后,地方留成部分,前三年全额返还,后两年减半。这个政策我已经跟省財政厅沟通过,他们没有原则性意见。” “人才奖励:企业高管和核心技术人员,个人所得税地方留成部分,全额返还。另外,符合条件的人才,优先解决落户、子女入学、住房补贴。” 丁义珍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些政策,要形成正式文件,盖上市政府的章,作为招商的『硬通货』。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只是嘴上说说。” 財政局局长点头:“丁市长放心,三天之內,文件草案送到您办公室。” 丁义珍看向工信局局长: “工信局,数字经济政策、网络与数据配套,你们负责。” 工信局局长坐直身体。 “痘印是网际网路企业,对网络带宽、数据安全、伺服器部署都有要求。咱们现在的网络基础设施能不能满足?如果不能,怎么升级?要拿出方案来。” 第303 章 今天来,有件事跟您说 “另外,省级层面有数字经济的扶持政策,你们要研究透,把能爭取的资金、政策全部爭取下来。企业落地后,要让他们感受到,咱们这里不仅政策好,配套也好。” 工信局局长连连点头:“明白。我们马上组织专业团队,对企业需求进行摸底,拿出配套方案。” 丁义珍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全场: “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竖起耳朵。 “痘印落地后,不只是带来一个企业,还会带来一批上下游的合作方——mcn机构、直播公会、內容製作团队、电商服务商。这些人怎么招?怎么留?怎么让他们在光明区扎根?” 他看向商务局局长和工信局局长: “你们要提前研究,拿出一揽子『生態招商』方案。不能痘印来了,上下游配套跟不上,最后人家觉得孤单,又搬走了。” 商务局局长和工信局局长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丁义珍最后看向孙连城: “孙书记。” 孙连城立刻站起来:“丁市长。” “你是光明区的当家人。痘印落地之后,所有的事情最终都要落到你们区里。审批服务、场地保障、日常协调——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第一个找你。” 孙连城脊背挺直,声音洪亮: “丁市长放心,光明区一定全力以赴!我们专门成立一个服务专班,由我亲自掛帅,所有涉及痘印的事情,一律绿灯、一路畅通、一日办结!” 丁义珍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有你这个態度,我就放心了。” 他转过身,看著全场: “同志们,我刚才说的这些,不是空话,不是套话,是硬任务。每一个部门,每一件事,都要落实到人,落实到时间节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痘印这个项目,是我亲自去北京谈下来的。但谈下来只是第一步,能不能落地,能不能生根,能不能开花结果,要看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 “文旅规划再好,没有痘印这个平台,就是空中楼阁。痘印落地再快,没有各部门的配合,就是纸上谈兵。”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 “所以,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就是光明区、乃至整个京州市的『一號工程』。谁掉链子,谁负责;谁耽误事,谁走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招商,这是战役。每个人都是战士,每个部门都是作战单位。谁掉链子,谁负责;谁耽误事,谁走人。听明白了吗?” 全场齐声回答: “明白!” 丁义珍点了点头: “散会。” 各部门负责人纷纷起身,这一次没有人磨蹭。商务局局长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手下打电话:“马上回局里,召集所有科长开会,痘印项目的事,连夜研究。”財政局局长已经在心里盘算著政策文件的起草。工信局局长边走边跟副局长交代:“明天一早就去省工信厅,把数字经济扶持政策全部要过来。” 孙连城走在最后。 他追上丁义珍,压低声音说: “丁市长,今天这会开完,我心里有底了。” 丁义珍看著他,笑了笑: “有底就好。回去抓紧落实。记住,你是光明区的当家人,这个项目成了,你脸上有光;砸了,我第一个挨板子。你就是第二个。” 孙连城用力点头: “我明白。丁市长,您放心。” 孙连城压低声音说: “丁市长,我有个想法……” 丁义珍停下脚步,看著他: “说。” “咱们能不能搞一个『光明文旅』的统一品牌?”孙连城的眼睛亮亮的,“所有的景点、小吃街、民宿、文创產品,都打这一个牌子。游客一看到这个logo,就知道是咱们光明区的。时间长了,品牌就立起来了。” 丁义珍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孙书记,”他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这个想法好。你牵头,把这件事落实了。” 孙连城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是,丁市长!” 三天后,丁义珍的办公桌上堆起了厚厚一摞文件。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皱。商务局的招商方案写得最细,连痘印团队来考察时住哪个酒店、吃什么菜系都列出来了;財政局的优惠政策文件盖著大红公章,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工信局的网络配套方案厚达五十多页,从带宽保障到数据灾备,无一遗漏;最让他意外的是文旅局——他们不仅拿出了npc招募方案,还附了一份《痘印落地后文旅联动宣传策划》,甚至已经设计了几个短视频脚本。 丁义珍看完最后一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陈。”他按下內线。 秘书小陈推门进来:“丁市长。” “订两张明天去北京的机票。早班机。” “好的。” 丁义珍给孙连城发了条消息: “各部门方案已阅。很好。等我消息。 第二天下午两点,丁义珍再次出现在中航广场。 还是那间不大的会客室,还是那套简约的白色沙发。但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公文包。 张一鸣推门进来时,脸上带著礼貌的微笑。但丁义珍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目光中一闪而过的疑惑——按计划,应该是痘印的团队去京州,怎么丁市长又亲自来了? “丁市长,您怎么来了?”张一鸣在他对面坐下,“我们痘印的团队正打算这两天就去汉东呢。考察行程都已经排好了。” 丁义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著张一鸣。 “张总,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张一鸣心里咯噔一下。 他做了这么多年企业,见过太多招商官员——有的拍胸脯打包票,有的请客吃饭称兄道弟,有的承诺得天花乱坠。但像丁义珍这样,刚签完意向又亲自飞过来的,通常只有一个原因:出问题了。 第 304章 我是衝著您个人去的 “丁市长,您请说。”张一鸣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审慎。 丁义珍看著他,忽然微微欠身: “张总,首先我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张一鸣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丁义珍继续。 丁义珍直起身,语气诚恳: “张总,我很抱歉。我本以为,凭我的职权和努力,痘印落地京州会一帆风顺。但我没想到,我们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对这类新兴业態持非常审慎的態度。”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尽力爭取,在常委会上据理力爭,最后也只得到了一个结果——不支持,也不反对。” 张一鸣沉默了几秒。 不支持,也不反对。 这话听起来是中立,但在地方政治生態里,其实就是“没戏”。一个没有市委书记支持的项目,后续的政策兑现、资源协调、问题解决,都会举步维艰。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失望: “原来是这样。丁市长,您能亲自来告诉我实情,我很感谢。既然京州市不欢迎我们……” “没有!”丁义珍突然打断他,声音急促而坚定,“没有不欢迎!张总,我丁义珍个人,非常欢迎痘印去京州发展。京州市光明区的所有干部,都非常欢迎痘印,欢迎张总!” 张一鸣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丁义珍已经打开了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摞厚厚的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张一鸣面前。 “张总,您看看这个。” 张一鸣低头看去——最上面一份文件封面印著:《痘印区域分部落地光明区·综合服务保障方案·光明区人民政府》。 他翻开第一页。 商务局的招商细则。財政局的优惠政策正式文件。工信局的网络配套方案。人社局的定向人才培养计划。甚至还有文旅局的《痘印落地后文旅联动宣传策划》。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越慢。 第二十页,是那栋五万平米写字楼的实测图纸,每一层面积、承重、层高、水电配套,標註得清清楚楚。 第三十五页,是人才公寓的选址方案,距离办公楼步行不到十分钟,两百套精装房,隨时可以入住。 第五十二页,是数字经济產业园的规划图,痘印可以作为龙头,享受省级產业园的全部政策。 第七十八页,是光明区所有景点的改造方案——水滸剧情打卡地、西游记闯关动物园、金拥武侠城,常態化演艺安排、特色小吃街规划。最后附著一句话:以上所有文旅项目,均將与痘印平台深度联动,互为引流。 张一鸣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著丁义珍。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礼貌而疏离的审视,而是一种带著温度的东西——或许是感动,或许是意外,或许是被打动的诚意。 “丁市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这些……都是您让做的?” 丁义珍摇了摇头: “不是我让做的,是他们自愿配合做的。商务局、財政局、工信局、文旅局、人社局……光明区十几个部门,三天三夜,拿出了这些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一鸣: “张总,市委书记不支持,我没办法。但我可以给您一个承诺:在光明区,痘印会得到比市里支持更实在的待遇。因为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心欢迎您的。” 张一鸣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著那摞厚厚的方案,手指轻轻摩挲著封面。 “丁市长,”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慨,“说实话,最近找我们落户的城市不少。有的给钱,有的给地,有的给政策。但像您这样……亲自飞过来道歉,然后拿出一整套方案的,是第一个。” 他抬起头,看著丁义珍: “您的那份用心,我看到了。” 丁义珍的眼睛亮了起来。 “张总,您的意思是……” 张一鸣点了点头: “痘印,去京州市,光明区考察的行程不变。” 丁义珍猛地站起身,伸出手: “张总,太好了!太好了!您放心,您今天的选择,绝对不会后悔!” 张一鸣握住他的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丁市长,说实话,最开始我是衝著京州市的区位优势和政策力度来的。但现在,我是衝著您这个人来的。” 他顿了顿: “一个能把所有部门都动员起来、能在三天之內拿出这么完整方案的人,我相信,跟他合作,不会错。” 丁义珍握著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张总,等痘印正式落地以后,我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您。” 张一鸣愣了一下: “丁市长,您太客气了。该有的政策都有了,该给的配套都给了,哪还用什么大礼?” 丁义珍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神秘: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我只能透露一点——这份大礼,能让痘印在光明区,不仅落地生根,还能开枝散叶,长成参天大树。” 张一鸣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好奇: “好,那我等著。” 走出中航广场,丁义珍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阳光明媚,空气里还带著一丝寒意。但他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给孙连城发了条消息: “事成。痘印不日去光明区考察。准备迎接。” 几秒钟后,孙连城回了一连串的“收到”和笑脸表情。 丁义珍看著手机屏幕,笑了笑,收起手机。 他抬头望向天空。 远处,一架飞机正在爬升,在蓝天里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 丁义珍回去之后没过多久就到了省委常委召开会议的日子。 这不是丁义珍第一次参加,但是这是丁义珍第一次,以省委常委的身份参加。 当丁义珍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有几人已经到了。 丁义珍上前和人打了招呼,互相认识一下。 之后就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参会人员一个个到来。 丁义珍作为后来者,主动打招呼。 终於来了俩个自己熟悉的。 省纪委田国富和市委书记李达康。 第305 章 沙家浜和本土势力的碰撞 时间到了,何省长和沙书记前后脚到了。 沙瑞金开口了:“好,大家既然都到了,我们今天的会议正式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带著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最近呢,汉东的事情是一件接著一件。”沙瑞金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越来越沉,“先是116大火,烧掉了多少家庭的希望?接著是g45事件,惊动了中央。后来光明新村棚户改造区著火,又是人命关天。京州中福出事,百亿亏空,触目惊心。吴雄飞落网,一个副省级城市的市长,说带走就带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等等等等,实在让人触目惊心。” “这说明什么?说明汉东的干部队伍,出了大问题!一些干部,理想信念坍塌,纪律意识淡薄,把组织的信任当成捞钱的资本,把人民赋予的权力当成交易的筹码!”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这不是一两个人的问题,这是风气的问题,是生態的问题!汉东的官场,到底怎么了?已经黑暗到如此地步了吗?” 隨著沙瑞金的话一句一句砸下来,在场的人脸色越来越黑。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他在汉东干了几十年,从基层一步步走到今天,沙瑞金这番话,等於是指著他们这些本土干部的鼻子,骂他们带头搞腐败。 李达康的脸色更难看。116大火、g45事件、光明新村著火,中福集团亏空,这些事都发生在京州,都在他的治下。虽然有些事不是他的直接责任,但作为市委书记,他难辞其咎。 丁义珍低著头。 张树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纪委监委最近压力巨大,吴雄飞、金一勤接连落马,外界都在传汉东的纪委“疯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就在这时,何林省长开口了。 “沙书记,”他的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股几乎要凝固的压抑,“话不要说得太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何林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 “这些问题的確存在,也確实触目惊心。但不能因此就说,汉东的官场都是黑暗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稳: “腐败分子是有的,而且不少。但更多的同志,是在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我们不能因为几个害群之马,就否定整个汉东干部队伍。”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何林继续说: “这都是他们个人没有经受住金钱的诱惑,是他们意志力不坚定,是他们背叛了党的信任。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该判的判——这一点,我和沙书记的態度是完全一致的。” 他话锋一转: “但是,汉东也有很多好同志。比如说——”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丁义珍身上: “现京州市长丁义珍同志,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丁义珍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意外。 何林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肯定: “丁义珍同志蒙受不白之冤,在反贪局里走了一圈,被反覆审查、反覆问话,查出了什么问题吗?没有啊。”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说明什么?说明丁义珍同志的思想觉悟是很高的,党性原则是很强的,是经得起组织检验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达康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丁义珍一眼。 高育良的表情微微鬆动,嘴角甚至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何林这话,表面上是表扬丁义珍,实际上是在回应沙瑞金刚才那番“汉东干部队伍出大问题”的论断。这是在给汉东的本土干部说话。 何林继续说: “还有丁市长主持的便民服务中心,现在在百姓中的呼声可是很高的。我让人调研过,老百姓提到这个中心,都是竖大拇指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我们真正为老百姓办实事,老百姓是看得见的,是记得住的。” 他转向沙瑞金,语气诚恳: “沙书记,汉东的问题確实多,但汉东的希望也多。咱们既要看到问题,也要看到成绩;既要严惩腐败,也要保护那些真正干事创业的好干部。只有这样,才能让汉东的干部队伍,真正焕发出新的生机。”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著他开口。 “是啊,沙书记,”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队伍之中有几匹害群之马,谁也不想看到。出了问题,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该判的判——这一点,我和何省长的態度是完全一致的。”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可是,”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沙瑞金,“因为这个就扩大到整个队伍,说汉东的干部队伍出了大问题,说风气坏了、生態烂了——这话,是不是太重了?”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高育良继续说: “我在汉东干了几十年,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我见过困难时期的干部,啃窝窝头、住土坯房,照样把工作干得漂漂亮亮;我也见过改革年代的干部,顶著压力、冒著风险,把汉东的经济搞上去。这些人,占了绝大多数。”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深沉: “现在出了几个腐败分子,就把他们全盘否定,就说汉东的官场都是黑暗的——沙书记,这不公平。对那些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的老同志不公平,对那些还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年轻干部也不公平。” 李达康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和高育良的关係並不算融洽,但此刻,高育良说的这些话,他听进去了。 丁义珍坐在后排,低著头,但耳朵竖得直直的。他知道,这是汉东本土派和沙家浜的一次正面交锋。高育良这番话,等於是在给沙瑞金刚才那番话“纠偏”——不是顶撞,不是对抗,而是用一种绵里藏针的方式,划出一条底线:你可以查腐败,但不能否定整个汉东。 第 306章 我没有看见京州有什么举措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静静地听著,像是在等对方把话说完。 田国富看沙瑞金被围攻赶紧解围。 “何省长和高书记说的是。” 田国富:“汉东绝大多数干部是好同志,这一点,我完全同意。纪委监委办案这么多年,我心里有数。这个比例,在任何地方都是存在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稳: “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转折了。 田国富继续说: “在短时间內出了这么多问题,而且都是大问题——116大火,死了多少人?g45事件,惊动了中央。光明新村著火,又是人命关天。京州中福百亿亏空,吴雄飞落马,金一勤被抓——这一桩桩一件件,已经引起了全国广大网友的关注。”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我听说了一些,网上关於汉东的討论,热度一直居高不下。有骂的,有质疑的,有看笑话的。全国官员在看著我们,上级领导也在看著我们——汉东到底怎么了?汉东的干部队伍还能不能信任?”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沙瑞金,又扫过高育良和何林: “这时候,如果我们没有什么行动,如果我们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外界会怎么看?上级会怎么看?老百姓会怎么看?”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沉重: “不是我们要扩大化,是形势逼得我们必须有所作为。该查的继续查,该整的继续整,该立的规矩立起来——这不是否定汉东,这是在挽救汉东的形象,挽回老百姓的信任。” 高育良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何林省长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田书记说得也有道理。舆论压力是客观存在的,我们不能无视。” 他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我建议这样:一方面,该查的案子继续查,该处理的人继续处理,绝不手软。另一方面,也要把汉东正面典型宣传出去,让外界看到,汉东不仅有腐败分子,更有像丁义珍同志这样踏实干事的好干部。” 沙瑞金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那股压迫感重新回来了: “何省长、高书记、田书记,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问题要正视,成绩也要肯定。丁义珍同志,確实是个好同志。便民服务中心这件事,办得漂亮。” 他看向丁义珍: “义珍同志,希望你再接再厉,把京州市的工作抓实抓好。放手去干,只要是对京州发展有利的,省委支持你。” 丁义珍站起身,微微欠身: “谢谢沙书记,谢谢何省长。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沙瑞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汉东的干部,多数是好的,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我来汉东之前,中央领导就跟我交代过:汉东的发展离不开汉东官员的努力。” “但是——” 这个“但是”,比田国富的“但是”更重。 “出了这么多问题,而且是连续出问题,这本身就说明,汉东的干部队伍建设,確实存在漏洞。监督机制、选拔机制、教育机制,都有需要反思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 “高书记,你在汉东干了几十年,德高望重。您说的那些兢兢业业的老同志,我尊重他们。但正因为尊重他们,才不能让几个害群之马,把整个汉东的名声搞臭了。” 他又看向何林: “何省长,正面典型要宣传,这个我同意。丁义珍同志的事跡,確实值得宣传。但宣传不能替代整治。该做的动作,一样不能少。” 最后,他看向田国富: “田书记,纪委监委的工作,要继续推进。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查得深、查得透,也要查得稳、查得准。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他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全场: “我的態度很明確:汉东要治病,但不能一棍子打死。该保护的干部,要坚决保护;该处理的干部,要坚决处理。这两条,並行不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育良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沙书记这个態度,我赞同。既要治病,又不能伤及无辜。” 何林也点头: “我也赞同。该查的查,该保的保,该宣传的宣传——多管齐下,才能把汉东的形象真正扭转过来。” 田国富合上面前的笔记本: “纪委监委这边,会严格按照沙书记的要求,把握好分寸。” 沙瑞金点了点头:“那么问题又来了。出了那么多大事,我们难道就这么干看著,没有任何措施,去挽回我们政府的形象,別人会以为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失职。达康书记,丁市长,你们二位是京州市的一把手二把手,最近的事情都是围绕著京州市发生的,你们有没有採取什么措施,挽回京州市的形象?”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沙瑞金的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达康和丁义珍身上——一个是京州市委书记,一个是京州市长,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情,確实都发生在京州的地界上。 李达康的脸色铁青。 丁义珍坐在后排,脊背僵直。 沙瑞金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116事件之前,京州市gdp增速9.2%,全省前列。这个季度呢?”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材料,念道: “gdp当季增速,直接腰斩,从9%跌到3.5%左右。光明峰项目全面停摆,意向投资撤资超过六百亿。土地出让收入暴跌40%,多处工程停工。” 他合上材料,抬起头,目光如刀: “外界传言『京州要塌』。企业观望,银行收紧,干部人心惶惶。出事前,京州是狂飆突进,gdp全省第二,增速近10%。事情一出,投资腰斩、增速暴跌,经济几乎停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 “可是,我没有看见京州市的领导,有什么举措。” 第 307章不是不支持,不反对吗?你倒是坚持到底啊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沙瑞金抬手制止了他。 “达康书记,你先別急著解释。我问你几个问题。” 李达康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坐直身体:“沙书记请问。” “第一,”沙瑞金伸出食指,“光明峰项目,六百亿投资撤资,你採取了什么措施?是去挽留投资方了,还是出台了什么政策稳定市场预期?” 李达康沉默了一秒:“沙书记,您看的是上个季度的报表,那个时间点正好卡在京州出事期间统计的。所以可能信息有点出入。光明峰项目的招商引资已经推进了90%以上,有的公司已经入场,工地已经开工,您说的那些事,对京州有影响,但是也有限。” “影响有限。”沙瑞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批评还是陈述。心里却在想怎么没人告诉自己光明峰项目进展这么快?无奈只能问出第二个问题。 “第二,土地出让收入暴跌40%,多处工程停工,你怎么应对?” 李达康:“我们正在调整今年的供地计划,优先保障已开工项目的后续资金。停工的项目,能復工的儘量復工,至於那些,实在资金炼断裂的,我们在有选择性的剔除……” “剔除?”沙瑞金打断他,“为什么要剔除?” 李达康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坚定:“沙书记,各位同志,我们京州市委常委会,经过反覆研究,认为当前房地產在京州gdp中的占比已经超过警戒线。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把那些迟迟不开工的劣质企业清理出去。第二,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 “什么新的增长点?”田国富插话问道。 李达康:“网际网路金融。具体来说,我们正在接洽痘印公司,打算把他们引进来。这家公司在短视频领域发展势头很猛,现在要布局网际网路金融,正需要地方政府支持。” 他环顾四周:“大家也知道,国家现在鼓励发展高科技產业,扶持实体经济。网际网路金融虽然是虚擬经济,但它能带动实体消费,能创造就业,能贡献税收。关键是,它不占地方,不污染环境,符合高质量发展要求。” 沙瑞金微微点头:“痘印?就是那个年轻人都在玩的app?” “对,沙书记也了解?”李达康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知道一些。”沙瑞金笑了笑,隨即又正色道,“不过达康同志,网际网路金融这个口子,上面一直很谨慎。你们调研得怎么样?风险可控吗?” 李达康早有准备:“沙书记,我们做了充分调研。痘印公司有技术优势,有流量优势,他们要做的不是p2p那种高风险业务,而是依託场景的消费金融。我们有把握把它打造成京州金融科技的一张名片,我们会把好这个关。” 沙瑞金就这么看著李达康侃侃而谈,心里在想:李达康不会以为,他和丁义珍因为这事在常委会上发生了意见分歧的事,大家都不知道吧?他是怎么心安理得的当著丁义珍的面,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的? 前几天,李达康是怎么说的? “我不支持、不反对、不背书、不宣传。” “你自己去搞,出了成绩,是京州的;出了问题,你自己扛。” 现在呢? “我们打算引进痘印等网际网路金融公司。” “大力发展轻资產。” “国家鼓励发展高科技產业……” 丁义珍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是丁义珍真正的目的。 李达康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丁义珍要引进痘印”。 现在,这成了“京州市委常委的集体决策”。 沙瑞金听著李达康的介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难得的讚许: “达康书记这个思路是对的。房地產占比太大,確实是很多城市的通病。现在国家大力扶持数字经济,你们能抓住这个风口,说明有眼光。” 何林也插话: “痘印这个项目,我听说是丁市长亲自去京城谈的,诚意很足。现在能落地京州,对扭转外界对京州的印象,很有帮助。” 李达康微微侧身,看了丁义珍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丁市长在这件事上,確实下了功夫。”他的语气像是在表扬下属,“我让他放手去干,他干得不错。” 丁义珍抬起头,迎上李达康的目光,脸上掛著谦逊的笑容: “达康书记过奖了。都是市委的正確领导,我只是执行而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在场的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李达康在揽功,丁义珍在给台阶。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在汉东干了这么多年,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李达康没少干这事。 沙瑞金没有继续追问,转向丁义珍: “丁市长,你是政府一把手,经济工作是你直接负责。你有什么要说的?” 丁义珍站起身,微微欠身,然后直视沙瑞金: “沙书记,这段时间京州的经济確实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但我和达康书记,不是干看著,而是在做一些事情。”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哦?说说看,你们在做什么?”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台前,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页页的方案——选址、政策、配套、人才、文旅联动…… “各位领导”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我们最近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痘印华中总部,確定落地光明区。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五万平米的办公楼,免租五年。税收三免两减半,人才个税返还。周边配套的人才公寓、数字经济產业园,都在同步推进。” 他翻到下一页: “第二,我们还做了文旅联动的方案。抖音落地后,光明区的所有景区將全面改造升级,打造沉浸式体验、网红打卡点、常態化演艺。到时候,抖音负责线上流量,我们负责线下体验,互相引流,互相成就。” 第308 章 把木做成舟 沙瑞金看著屏幕上那一页页详实的方案,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些方案,都是你们做的?” 丁义珍点头:“是。光明区十几个部门,用了三天三夜,赶出来的。”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有这种劲头,京州就有希望。” 何林也讚许道: “丁市长,你这个执行力,值得肯定。” 丁义珍微微欠身:“谢谢何省长。” 李达康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会议继续进行。 “第三,我在抓城市形象。等痘印落地京州后,我本人將入驻抖音,实名认证,每天发布工作日常。就是要让外界看到,京州的干部没有趴下,京州的政府还在运转,京州还在干事!京州不会塌,政府在,政策在,服务在。企业有信心,经济就不会崩。” 高育良忽然开口: “沙书记,丁市长说的这些,我听下来,確实是实实在在的举措。” 何林也点头: “文旅改造的方案,很有创意。把传统的山水资源和年轻人喜欢的沉浸式体验结合起来,这个思路很是新奇。” 李达康看了丁义珍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意外。 沙瑞金沉默良久,终於开口: “丁义珍同志,你说的这些,我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但是,我要提醒你:新经济、文旅產业,都是好事,但都不是一日之功。京州现在最缺的,是信心,是预期,是实实在在的增长点。你那些项目,要加快落地,加快见效。不能让大家等太久。” 丁义珍郑重地点头: “沙书记放心,我立下军令状:半年之內,让京州的经济数据止跌回升;一年之內,让外界看到京州的新面貌。” 沙瑞金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好。这话是你说的,我记住了。” 何林对李达康: “达康书记,你是京州的班长,要统筹好。丁市长在前面冲,你要在后面撑。別让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李达康点头:“沙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支持。” 何林:“嗯,丁义珍同志,放手去做,儘快將方案落实,有什么需要就找李书记,不仅是市里全力支持,省里也支持,有什么你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来找我。” 丁义珍:“好的,多谢何省长。” 等会议结束,眾人陆续起身离开。丁义珍跟著往外走。 李达康在前面慢慢放慢了脚步:“义珍同志你的提议,我回去想了想,確实不错,市里打算全力支持。只是还没来得及给你说。你之前观点市委同意了,痘印这个项目就放在市里做吧。 丁义珍:达康书记,在哪做不是做,都是京州的项目嘛,前天我再次飞京城,已经和痘印落实了在光明区落地基本事实。张总看了光明区的计划书,非常满意,我们政府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改主意。这样对京州的形象不好。 李达康见丁义珍不肯把项目交出来:丁市长对接项目辛苦,是你的功劳跑不掉,当然大家都有份,省委不会否认你们的付出。” 丁义珍皮笑肉不笑:“不辛苦,为领导分忧嘛。” 他心里却在冷笑:对接企业?功劳是大家的?那你还跑那么快。 走廊里,秘书们跟在各自领导身后,脚步声此起彼伏。 李达康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丁义珍:“对了义珍同志,下周那个框架协议,你让人送到我办公室,我亲自看一看。” 丁义珍一愣,隨即笑道:“好的李书记,我让人整理好就送过去。” 他看著李达康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车子刚驶出省委大院,丁义珍就靠进座椅,闭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会上的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李达康把痘印项目说成市委常委的集体决策,沙瑞金和何省长的讚许,高育良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阳光刺眼,但他的眼神比阳光更亮。 “小陈,去光明区。” 司机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是,丁市长。” 丁义珍掏出手机,找到孙连城的號码,拨了出去。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孙连城,”丁义珍的声音简短有力,没有半句废话,“立刻让上次开会的那批人,到光明区会议室集合。” 电话那头的孙连城明显愣了一下:“现在?丁市长,这都快中午了,有些人可能……” “立刻,马上。”丁义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小时之后,我要看到人。” 孙连城在那头懵了两秒,然后赶紧应道:“哦哦,是是是,我马上通知下去!” 掛了电话,丁义珍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车速很快,但他的思绪更快。 省委的態度已经明確了——何省长亲自表示“儘快落实”,沙书记也没有反对。这意味著,痘印这个项目,从“丁义珍的个人行为”正式升级为“省委省政府支持的重点工程”。 但这也意味著,其他地市很快就会知道。 汉东不止京州一个市。其他省,也都在盯著痘印这块肥肉。一旦他们反应过来,开出更优厚的条件,痘印那边会不会动摇? 等痘印落地京州,自己做的那些旅游项目,怕是也会被汉东其他市盯上。李达康现在只盯上了痘印,回过头来也会盯上旅游景点改造。到时候跟自己要几个方案过去,自己怎么说。 现在自己是京州市的市长,做事不能只顾光明区,可是上次市委常委会上,其他区的负责人可没有一个支持自己的,那么这第一块肥肉,只能落在光明区內。我要让他们眼睁睁的看著光明区因为痘印的落地,带动旅游业的发展,带动gdp的增长。让他们看看,不支持我丁义珍的后果。 必须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木已成舟。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號码。 第 309章 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睁开眼睛,掏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发改委老孟。 “老孟,发改委那边盯著点,痘印落地光明区的立项文件一签,立刻就给我走完所有程序。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电话那头传来老孟沉稳的声音:“丁市长放心。” “好。” 掛了电话,他又拨给財政局局长老张。 “老张,痘印的优惠政策文件,今天必须印发。红头文件,盖市政府章,下班前送到我办公室。” 老张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为难:“丁市长,今天印是能印,但盖章需要走流程……” “流程?”丁义珍打断他,“我不管你什么流程,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文件。今天的省委常委会上,我和达康书记已经把痘印落地的计划报上去了,沙书记和何省长非常赞同,还点名要我们加快进度抓紧落实。要是在你这个位置拖了进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老张的声音变得乾脆:“明白了,丁市长。下班前,文件送到您办公室。” “嗯。” 一个接一个电话打出去,直到车子驶进光明区政府大院。 光明区政府会议室。 丁义珍推门进去的时候,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大概三分之二的人。有人气喘吁吁,显然是跑著来的,额头上还掛著汗珠;有人还在低头看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有人正在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议论著什么。 孙连城站在门口,一脸紧张,看见丁义珍进来,赶紧迎上去: “丁市长,人都通知到了,还有几个在路上……” 丁义珍扫了一眼会场,摆了摆手: “不等了。开始开会。” 他径直走到主席台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刚刚结束省委常委会议。”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分量,“省委省政府对我们的方案——非常满意。” 丁义珍继续说: “何省长亲口表示:儘快落实。市里和省里会全力支持。”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所以,我们要加快进度了。” 孙连城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笔记本已经翻开,笔握在手里,隨时准备记录。 “下午回去,各部门立刻按计划行动。”丁义珍的目光扫过全场,“方案我们一边做一边改,不能再等了。现在整个汉东都知道我们的计划了,我们必须在其他市反应过来之前,把工作儘快落实。” 商务局局长举起手: “丁市长,痘印那边的团队,刚才打电话来商议考察的时间,我们……” “一会儿,”丁义珍打断他,“你亲自给痘印那边打电话,告诉他们:京州这边一切就绪,隨时欢迎他们来。如果他们能提前,我们提前接待。把时间定得早点,最好明天就来。” 商务局局长愣了一下:“明天?丁市长,明天会不会太……” “太赶?”丁义珍看著他,“你觉得赶,別的市不觉得赶。你信不信,城都、武翰、席氨的人,现在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了?” 商务局局长张了张嘴:“我们的方案……” “方案直接按照,咱们招商引资时的最高规格来。”丁义珍说,“你告诉他们,住宿安排好了,考察路线规划好了,所有政策文件今天就能印发。他们来,直接看现场,直接谈细节,直接签协议。只要他们满意,我们一天之內,全部都能搞定。” 商务局长深吸一口气:“明白了,丁市长。我马上联繫。” 丁义珍继续说: “所有手续,不必一级级上报,直接报到最上级。我帮你们走加快程序。” 他伸出手,竖起一根手指: “我只有一个要求——在其他城市反应过来之前,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 他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能不能做到?” 全场齐声回答:“能!” “大声点!” “能——!” 那声音震得会议室里的窗户都微微发颤。 丁义珍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孙连城: “孙书记。” 孙连城立刻站起来:“丁市长。” “你负责总协调,密切关注各部门进度。哪个部门掉链子,哪个环节出问题,第一时间向我匯报。” 孙连城郑重地点头:“是,丁市长!我安排专人每天跟进,行程进度,我会密切关注。” 丁义珍满意地点头,目光继续移动,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人身上。 “易学习同志。” 易学习抬起头,目光平静,站起身:“丁市长有何指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易学习这个人,在场的人都知道,之前因为大风厂的事情被免职,后来又被丁义珍推荐担任光明区委副书记,专门负责光明峰项目的质量监督。这人在光明区是个异类,平时话不多,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丁义珍看著他,语气郑重: “审批这一块,我包了。协调,孙书记包了。施工这块,就交给你和住建局了。” 他顿了顿,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分两期走。一期核心区——动物园、青龙山、小吃街。二期配套——民宿、文创街区、外围景观,一年內全部收尾。” 他转过身,看著易学习: “景区改造这一块,是咱们整个计划里最复杂、最琐碎、也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工程质量、施工进度、安全生產,每一项都不能马虎。”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你总览光明区景区改造质量。从施工到验收,从材料进场到现场管理,你派人全程盯著。发现问题,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直接找我。” 易学习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很稳: “是,丁市长。谁敢在质量上动手脚,我第一个不答应。” 丁义珍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但是光明峰那边也不能鬆懈。”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好了,回去——该整理资料的整理资料,该报批的赶紧报到我这里,该招募演员的招募演员,该培训的培训,该干嘛的干嘛。” 他伸出手,在空中用力一握: “我要求全体行动,在最短的时间內,把景区打造完毕。” “散会!” 孙连城追上丁义珍: “丁市长,中午了,要不吃了饭再走?食堂都准备好了。” 丁义珍摆了摆手: “不吃了。我回市里,下午还有一堆事。” 他大步往外走。 “小陈,回市政府。” 车子驶出光明区政府大院,匯入车流。 第 310章 大师兄,我真的撑不住了 丁义珍那边忙著项目的事,齐本安这边也很忙,自从国资监管部门介入以后,中福集团风声鹤唳。 夜幕深沉,京州市的一处隱秘寓所內,窗帘紧闭,只留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石红杏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熄灭又亮起,她已经给林满江打了十几通电话,那头始终是忙音。 终於,电话接通了。 “大师兄……”石红杏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林满江低沉、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红杏,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我害怕。”石红杏站起身,走到窗边,又转身回来,像被困住的兽,“齐本安他已经在查京丰京胜矿的买卖了,国资监管的人天天在公司里泡著,我总觉得他们下一个就要找我谈话。大师兄,我真的撑不住了,我晚上睡不著觉,一闭眼就是那些帐目……” “你慌什么!”林满江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她,隨即又压低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红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动静就坐不住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石红杏的泪滚了下来,“大师兄,你不知道,齐本安那个一根筋的劲儿上来了,他翻旧帐,他查资金流向,他……他已经在怀疑那笔交易的定价了。我经手的事,我比谁都清楚,那里面有多少窟窿,一旦被撕开口子,我……我第一个就完了。” “你不会完。”林满江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只要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红杏,你听著,这件事情我正在处理,而且已经有办法了。” 石红杏愣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什么办法?大师兄,你真的有办法?” “嗯。”林满江似乎在走动,电话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明天就让傅长明把那两个矿,按原价回购。四十五亿,原封不动地回到中福的帐上。只要钱回来了,帐面做平了,谁查也查不出问题。齐本安不是要查吗?让他查,钱都回来了,他还查什么?” 石红杏的脑子飞速地转著,又惊又喜,但隨即又生出新的担忧:“可是……傅总能同意吗?那矿现在……” “他会同意的。”林满江再次打断她,声音里透著一丝寒意,“长明集团能有今天,靠的是谁,他心里有数。这个时候,他必须帮我,也是在帮他自己。红杏,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一个字都不要对齐本安多说,也不要对任何人承认任何事情。记住了吗?” 石红杏拼命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记住了,我记住了。可是大师兄,如果齐本安找我谈话……” “那就谈。”林满江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带著安抚的意味,“你是京州中福的总经理,谈话很正常。你就说一切都是按程序走的,是经过集团批准的。你什么都不知道,红杏,你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石红杏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心中的慌乱並未完全消散。她咬住嘴唇,压低声音问:“大师兄,这件事……真的能过去吗?” 林满江沉默片刻,语气忽然变得深沉而感慨:“红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从矿机厂到现在,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你信不过我?” “我信,我当然信得过。”石红杏几乎是本能地回答,眼中含著泪,“大师兄,我这辈子最信的就是你。” “那就好好睡一觉。”林满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明天一切照旧。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掛断电话后,石红杏握著手机站在窗边,看著窗外城市的灯火,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她转身准备去倒杯水,手指无意间划过手机屏幕,刚才的通话记录赫然在目。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又停住了。 以往,林满江说的每一句重要的话,她都会记下来。但这一次,她握著笔的手微微颤抖,半晌,才缓缓合上了笔记本。 与此同时,在另一座城市的家中,林满江放下手机,脸上温和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鬱。他站在落地窗前,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妻子童格花端著一杯牛奶走进来,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谁的电话?这么晚。” “红杏。”林满江没回头。 童格花撇撇嘴:“又慌了?她也就这点出息。你打算怎么办?” 林满江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冷峻:“我已经决定了。让傅长明把那两个矿买回去。钱回来,帐做平。” 童格花一惊:“那得四十五个亿!傅长明他拿得出来吗?就算拿得出来,他肯?” “他不肯也得肯。”林满江转过身,目光如冰,“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当年我帮他拿下这两个矿,让他赚得盆满钵满,现在该他出血了。如果他不接,等国资查出那几十亿交易金的问题,他也跑不掉。” 童格花沉默了,半晌才说:“那石红杏那边……” 林满江摆摆手,走回书房:“你早点睡吧,我给傅长明打个电话。” 书房的灯亮起,林满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拨通了傅长明的號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傅长明带著笑意的声音,但笑意底下透著谨慎:“林董,这么晚了,有何指示?” “长明,有个事,需要你配合。”林满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京丰京胜那两个矿,你按原价四十五亿,从中福手里买回去。” 电话那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傅长明才干笑一声:“林董,您这不是开玩笑吧?那两个矿现在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四十五亿?现在让我回购,我拿什么回购?资金炼……” “长明。”林满江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当年你拿这两个矿的时候,是什么价,你我心知肚明。中间的十亿差价,这些年你我的合作,我不多说。现在中福这边风大,我需要把船稳住。你回购,钱回来,帐做平,大家都平安。你不回购,这件事一旦被查出来,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 电话那头,傅长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林满江放缓了语气:“长明,咱们是多年的兄弟。我不会害你。钱你先想办法凑,实在凑不齐,我可以帮你协调一部分过桥资金。但这件事情,必须办,而且要快。” 良久,傅长明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好兄弟。”林满江嘴角微微一勾,“事情办妥了,我记你一辈子。” 掛断电话,林满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第 311章 林满江的抉择 夜深了。 林满江的书房只开了一盏檯灯,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著厚厚一摞文件——全是石红杏签过字的。小金库设立的文件、五亿棚改资金的批条、47亿交易的流程单、资金调度的指令……密密麻麻,每一页的落款处,都是那个熟悉的签名:石红杏。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菸,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阴晴不定。 林满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烟。 红杏啊红杏,你跟了我二十多年,应该明白我的难处。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文件上那些“石红杏”的签名上。每一个字他都熟悉,那是他看著她练出来的——当年在矿机厂,他告诉她,签名要写得大气、有力,才配得上將来要担的责任。她练了整整三个月,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像她做人一样。 太认真了,太听话了,太……容易牺牲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京州光明新区出了事,舆论炸了,上面震怒,必须有人出来担责。 王平安那个蠢货跑了,齐本安那个一根筋的,上任没几天就揪著47亿不放,国资委、纪委的人天天在中福蹲著,像一群闻到腥味的猫。 林满江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框。 必须有人死。 不是真的死,是政治生命意义上的死。是背锅,是担责,是所有线索的终点。 他的目光落回桌上那摞文件上。所有的字都是石红杏签的——这是事实,也是他这些年刻意为之的事实。重要的事,敏感的事,见不得光的事,他都让红杏去办,让她签字,让她经手。不是不信任別人,是红杏最听话。 林满江的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说不清是得意还是苦涩。 二十多年了。从矿机厂的车间,到京州中福的办公室。他提拔她,重用她,护著她,也……利用著她。她崇拜他,怕他,对他唯命是从。他给她的每一分信任,都变成了今天可以收回的筹码。 红杏,你別怪我。这个位置,坐上来了,就不能掉下去。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他想起当年师傅临终前拉著他的手说的话:“满江,你是大师兄,红杏他们几个,你要多照顾。”他点头,承诺,这些年也確实照顾了——给她高位,给她权力,给她风光。 但师傅没教我,到了生死关头,该怎么选。 他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翻开那份明天要在调查组面前呈交的情况说明,上面已经擬好了对石红杏的定性: “独断专行、滥用职权、私自设立小金库、违规调度棚改资金……” 每一个字,都是他亲自审定的。 有了这些,我就是被蒙蔽的好领导。我最多担个“失察”的责任,批评教育,甚至可能只是诫勉谈话。47亿的事,傅长明的事,利益链的事,都查不到我头上。线索,就在这里断了。 他拿起笔,在那份文件上又加了一行字: “石红杏同志长期把持京州中福財务大权,重大事项不请示、不匯报,个人凌驾於组织之上……” 写到这里,他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那年石红杏第一次独立主持项目,战战兢兢地给他打电话:“大师兄,这个字我敢签吗?”他在电话里笑:“红杏,你是我林满江的师妹,有什么不敢签的?签!出了事我兜著。” 可是红杏,这次的事,我兜不住了。或者说,我不能兜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她是你的师妹,跟了你二十多年,对你忠心耿耿,你就这么对她? 另一个说:她不倒,就是你倒。你倒了,多少人跟著遭殃?傅长明怎么办?那些项目怎么办?中福的摊子怎么办? 一个说:她那么信任你…… 另一个说:信任?信任值几个钱?这个位子上,谁不是如履薄冰?她自己签字的时候不问清楚,怪谁? 林满江猛地睁开眼,掐灭了菸头。 够了。既然选了,就別再想。 檯灯的光圈里,那摞文件静静地躺著。最上面那一份,是石红杏三年前签的第一张小金库批条。 林满江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个签名,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红杏,你別恨我。 这个位子,坐上来了,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站起身,关掉檯灯。 黑暗中,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臥室。 第二天早上,他將亲口宣布石红杏的“罪行”。 那一夜,林满江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二十多年前的矿机厂,石红杏扎著马尾辫,在车间里跑前跑后地给他递工具,笑得一脸灿烂。他站在机器旁,看著她,也笑。 下午三点,京州中福的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空气像是凝固了。国资委调查组的人坐在长桌左侧,面前摊著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隨时准备记录。纪委的人坐在右侧,面色严肃,目光如炬。中间是京州中福的班子成员,一个个低著头,恨不能把自己藏进椅子缝里。 石红杏坐在齐本安对面。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藏青色的西装——那是林满江三年前送给她的,说是开会穿显得稳重。她抚平衣角,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慌。大师兄说了,他会解决的。 墙上的大屏幕亮了。林满江的画面出现在上面,背景是他办公室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摆著书籍。他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髮梳得纹丝不乱,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凝重。 石红杏看到那张脸,心里安定了些。 大师兄在,就没事。 林满江的开场白简短有力。对棚改资金问题表示“痛心”,对光明新村事故表示“愧疚”——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打磨,既表明了態度,又划清了界限。然后,他的话锋转了过来。 “同志们,问题发生了,总要有人负责。今天当著国资委、纪委领导的面,我们要把问题说清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石红杏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探照灯锁定了目標。 第 312章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解决」 “红杏同志,你是京州中福的总经理,小金库是你管的,棚改资金是你批的,47亿的交易流程,也是你一手经办的。这些事,你说说吧。” 石红杏的脸瞬间白了。 说……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的手扶住桌沿,指节用力得发白。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林董,这些事……这些事不是……” “不是什么?”林满江的声音温和,但眼神冷得像刀。 石红杏对上那个眼神,心里咯噔一下。那眼神她见过——当年处理矿机厂老书记的时候,林满江就是用这种眼神看著那个老人,然后宣布了组织决定。 不,不一样的。我是他的师妹,跟了他二十多年,他不会…… “红杏同志,组织上信任你,才把这些重要的工作交给你。现在出了问题,你要勇於承担责任。这不是追究谁,是要把问题说清楚,给上级一个交代,给群眾一个交代。” 石红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著屏幕上林满江的脸——平静,从容,甚至带著一丝关切。那关切的眼神,像极了二十多年前矿机厂那个护著她的师哥。 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看不到一丝温度。 不对……这不对…… “林董,小金库的事,是您……”她的话刚出口,就被林满江打断了。 “红杏同志!”林满江的声音陡然严厉,整个会议室都为之一震,“现在是在组织会议上,你要对自己的每一句话负责!小金库是你设立的,资金是你调度的,所有文件上籤的都是你的名字,难道这些还能是別人逼你签的?” 石红杏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逼我签的? 没人逼我。我是自愿签的。因为那是你让我签的。 齐本安皱起眉头,刚要开口,却被林满江的目光压住了。隔著屏幕,那道目光依然有力。 “红杏同志,”林满江的语气又缓了下来,带著一丝痛心,“我知道你工作辛苦,有些事可能是一时糊涂。但问题就是问题,组织上给你机会说清楚,你要珍惜。棚改资金的事,47亿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当著大家的面,说清楚。” 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说这些都是你让我做的?说你才是幕后的人? 石红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著会议室里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最后,她又看向林满江。 屏幕上,他坐在那里,神情关切,眼神慈悲。 慈悲? 他对我,什么时候有过慈悲? “我……” 石红杏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她扶著桌沿,手指颤抖,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违规资金主要来源於下属单位……但是我个人一分钱都没花过,你知道我这个人就是胆子小……” 林满江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 “石红杏,你胆子小吗?我看你胆子大的很。五个亿的棚改资金,你都敢拿去给你表弟炒股。” 石红杏:“林董,这件事情我也跟你匯报过的。不是炒股,是用作国债回购。没有风险的,是王平安见財起意,才犯了罪。” 林满江看著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 “你为什么向我匯报?那是因为你谎言被戳穿了。” 林满江:“石红杏,你必须对小金库、棚改资金问题做出深刻检討!所有责任,你要一力承担!” 石红杏崩溃,哭吼:“我承担?所有条子都是你让我签的!你现在把我推出去顶罪!” 林满江:“一派胡言!我宣布,暂停石红杏一切职务,配合调查!纪英同志关於中福的腐败问题,一定要彻查到底……” 石红杏看著屏幕上那张无比熟悉的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满江对她说过的话。他拍著她的肩膀,笑得那么温和: “红杏,你跟了我,就是我的人。只要我林满江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不会让我受委屈? 石红杏的眼眶发热,视线开始模糊。她拼命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 原来,不让我受委屈的方式,就是让我替你死。 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解决。 她看著林满江,看著他那温和的、慈悲的眼神。 他早就想好了,对吗? 从让我签第一份文件开始,他就想好了。 我崇拜他,信任他,对他唯命是从。他吃准了我不敢反咬,也不会反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说:林满江,你骗了我二十多年。 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翕动著,脸色越来越白,像一张纸。眼前的光线开始变暗,林满江的脸越来越模糊,会议室里的人声越来越遥远。 就这样吧。 就这样……结束吧。 她的手扶住桌沿,想站直,却发现腿已经软了。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变成嗡嗡的杂音。她听到有人在喊“石总”,很远,像隔著一条河。 然后,她的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石总!” “快叫救护车!” 会议室里乱成一团。椅子被撞倒,文件散落一地,有人衝过来想扶住她,但已经来不及了。石红杏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睛半睁著,看著天花板上刺眼的日光灯。 大师兄,这就是你说的……解决? 她的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滑落。 齐本安衝过来,蹲下身子,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还有气。他抬头看向墙上的屏幕—— 石红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从医院出来,她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回了家。 打开门,她推门进去,站在玄关处,看著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客厅的沙发还是那个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著牛俊杰的菸灰缸,里面塞满了菸头。电视柜上放著牛石艷小时候的照片,扎著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一切都没变。可她的世界,已经塌了。 牛俊杰正在厨房里煮麵,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脸:“回来了?饿不饿?我正煮麵呢,给你下一碗?” 石红杏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牛俊杰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放下锅铲,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走近了,才看清她的样子——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嘴唇乾裂,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红杏?”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第 313章 我看你是不要脸 石红杏还是没有反应。 牛俊杰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想去扶她。就在这时,牛石艷从房间里衝出来,一把抱住石红杏:“妈!妈你回来了!” 石红杏被这一抱,终於有了反应。她慢慢低下头,看著女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牛石艷鬆开她,看著她的脸,心里一紧:“妈,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牛石艷拉著石红杏坐到沙发上。 石红杏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一个人:“今天下午……我被停职了。” 牛俊杰和牛石艷同时愣住了。 “什么?”牛俊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停职?为什么?” 石红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像决了堤的水库。她抓著女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林满江……他把小金库的事……都推到我头上了。他说……他要反我的腐。” 牛俊杰的眉毛猛地一拧,眼珠子瞪得溜圆。 “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乎是在吼,“他一个大腐败头子,反你的腐?他哪来的那么大的脸?” 石红杏被他这一嗓子嚇了一跳,隨即哭得更厉害了。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牛石艷一把推开牛俊杰:“爸你干什么?妈刚回来,你能不能小点声?” “操!”他低吼一声。 “妈,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牛石艷握住她的手,声音儘量放轻。 石红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看著女儿,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林满江……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头上了。”她哭著说,声音断断续续,“小金库是我管的,棚改资金是我批的,47亿是我经手的……所有的条子,都是我签的字。可是这些事……这些事我都跟他匯报过的,他都点头的,他说可以的,我才敢签的……” 牛俊杰把石红杏收到的委屈都告诉了齐本安,齐本安也相信,石红杏知情,但肯定不是幕后黑手。可是无奈,他们没有证据。 石红杏想见林满江。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缠绕著她每一根神经,让她吃不下,睡不著,坐立不安。她要当面问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二十多年的信任,二十多年的追隨,二十多年的唯命是从,就换来这个下场? 她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去公司堵,被告知“林董不在”。去他家楼下等,等到半夜,等到天亮,始终不见人影。 牛俊杰看著她的样子,心疼得不行:“红杏,你別这样,你身体受不了的。” 石红杏不听。她像疯了一样,满世界找林满江。 林满江得知了情况,怕影响不好不得不同意见她。 石红杏接到通知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陪你去。”牛俊杰说。 “不用。”石红杏摇头,“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她换了一身衣服,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憔悴,苍白,眼窝深陷,像老了十岁。她深吸一口气,出门。 门开了。 石红杏站在门口,看著客厅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著一杯茶,姿態从容,神情平静,仿佛今天只是一次普通的会面。 可她知道,不是。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那一声轻响,像一道闸门,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她站在那里,看著林满江,看著这个她崇拜了一辈子、信任了一辈子、追隨了一辈子的人。她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心都在发抖。 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师兄……” 声音发颤,带著哭腔,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林满江猛地拍案而起,一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石红杏!”他的声音冷厉如刀,眼神锋利如冰,“你还敢来见我!” 石红杏被这一声呵斥嚇得一哆嗦,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抬起头,慌乱地看著他,手足无措。 “大师兄,对不起……”她哽咽著,语无伦次,“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害你跟嫂子……我真的没想……” “不是故意?”林满江怒斥,一步步逼近她,“你把小金库、违规批条全记在本子上,让齐本安抓个正著!你不是故意?你愚蠢!你糊涂!你不仅害了我,害了大家,也害了你自己!” 石红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后退一步,靠在门上,像一只被困住的兽。 “我就是胆小……”她哭著说,“我怕將来讲不清楚……我怕万一哪天出事,我说不明白……我没想害任何人,我就是想给自己留个底……” 林满江冷笑:“留底?留底做什么?留底等著哪天出卖我?” “不是!”石红杏猛地抬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是你……是你不给我活路了!” 她突然不退了。她站在那里,看著林满江,看著他冷厉的脸,看著他陌生的眼神,二十多年的崇拜,二十多年的信任,在这一刻,像一座冰山,开始崩塌。 “你不仅害了我,害了大家,也害了你自己!”林满江还在斥骂,每一个字都像刀子,“齐本安別有用心,他是要搞垮中福!你是愚蠢到让我伤心!” “伤心?”石红杏突然笑了,笑容里全是泪,“你伤心?林满江,你真的会伤心吗?” 林满江一愣。 石红杏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我愚蠢。我一生追著一个聪明人,硬是没改我的愚蠢。我要是不蠢,能让你的人年年收走我的违规批条吗?能让你一张一张地把证据都拿走了,我还傻乎乎地以为你是替我保管吗?” 林满江的脸色微微一变。 石红杏往前走了一步,泪流满面,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对我说,你平生最恨贪腐,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我看你太不要脸了!” 林满江的眼神骤然变冷。 “小金库给领导家属用,你知道,还认可我!”石红杏的声音越来越大,“傅长明送师父別墅,我报备过,是你让我別管!这些事你一清二楚,却把我当傻子玩!” 第314 章 活蹦乱跳的王平安 她走到茶几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齐本安上任第一天,你就让陆建设装探头监视他,还嫁祸到我头上!你够黑够狠!” 林满江的脸色难看的看著这个发疯的女人。 石红杏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哀求,不再是慌乱,而是绝望后的清醒。 “你口口声声不搞林家铺子,”她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把我和齐本安整下去,让皮丹当董事长、陆建设当书记——这不是林家铺子是什么?” 林满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京丰京胜矿47亿交易,傅长明净赚32亿!”石红杏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跟他分了10亿好处费!我本子上,都记著你的指示!” 林满江的脸色彻底变了。 “一派胡言!”他猛地拍案,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没有证据,你就是污衊!” “证据?”石红杏看著他,眼神里全是悲凉,“你会认吗?你把所有锅都甩给我,让我顶瀆职的罪!我为你卖命一辈子,你就这么对我!” 她的声音发哑,眼泪决堤,整个人都在颤抖。 “林满江,你是个坏人——” 她一字一顿: “无底线、无原则、无情无义、胆大妄为!”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林满江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石红杏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崇拜了二十多年,信任了二十多年。可今天,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我瞎了眼,信了你一辈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毁了我,也毁了中福。” 她转过身,脚步虚浮,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林满江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石红杏的手搭上门把手,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他,声音沙哑: “我不会再信你了。” 她拉开门。 “你好自为之。”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那一声轻响,像一道闸门,把过去和未来,彻底隔开。 林满江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他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看著茶几上洒了的茶水,看著窗外刺眼的阳光。 那边齐本安的调查进展迅速,这边侯亮平也没閒著。 他在王平安可能藏身的几个地方蹲守了整整五天,吃了五天泡麵,睡了五天车里,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醃入味的泡麵味儿。就在他快要怀疑人生的时候,终於——王平安出现了。 侯亮平盯著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眼睛都亮了。 好小子,可算让爷爷等著了。 他不动声色地尾隨上去,跟著王平安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眼看著周围没人,侯亮平一个箭步衝上去,直接把王平安按在墙上。 “哎哟臥槽!”王平安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谁!谁!抢劫啊!” “抢劫?”侯亮平把他胳膊一拧,冷笑道,“王平安,你被捕了。老实点,跟我走。” 王平安扭过头:你是谁? 侯亮平:反贪局侯亮平。 王平安一脸雾水:反贪局?你给我鬆开,你反贪局管的著吗?鬆开。 侯亮平:王平安,你想在是通缉犯,任何人都有权利抓捕你。 王平安脸色瞬间煞白:“侯……侯警官?” “別叫那么亲热。”侯亮平掏出手机,一手按著王平安,一手拨电话,“我跟你不熟。” 电话接通。 “局长,我侯亮平。王平安被我抓住了,对,活蹦乱跳的呢。行,我这就把人带回局里,您派公安局的同事来交接。” 掛断电话,侯亮平把王平安塞进车里,自己坐上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老实坐著,別耍花样。” 王平安缩在后座,一脸丧气。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路过一个加油站的时候,王平安突然开口:“侯局,我想上个厕所。” 侯亮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憋著。” “憋不住了。”王平安捂著肚子,表情痛苦,“真憋不住了,从昨晚到现在就没上过厕所,你再不让我去,我就……” “你就怎么?” “我就……”王平安一脸豁出去的表情,“我就尿你车上。” 侯亮平一脚剎车,差点撞上前面的车。 他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著王平安:“你说什么?” 王平安一脸无辜:“我说真的,憋不住了。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赌一把。”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窗外,前面不远处有个公共厕所。又看了看王平安那张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再看看自己这辆刚洗过的车…… “行。”他咬牙切齿地把车拐进路边,“你狠。” 停好车,侯亮平拽著王平安下来,一路押到公厕门口。他先进去转了一圈,仔仔细细检查了每一个隔间,確认没有后门,这才放心地走出来。 “进去吧。”他把王平安推进去,“赶紧的,別耍花样。” 王平安走进厕所,侯亮平跟在他后面。 王平安站在小便池前,解开裤子,然后……站著不动了。 侯亮平等了几秒:“你倒是尿啊。” 王平安没动。 又等了几秒。 “尿啊!” 王平安回过头,一脸为难地看著他:“侯局,你在这看著我,我尿不出来。” 侯亮平瞪著他:“你少给我玩花样。” “我没玩花样!”王平安急了,“真的尿不出来!你试试,旁边站个大男人盯著你,你能尿出来?” 侯亮平被他这么一说,竟然有点被说服了。他想了想自己,好像確实……也不太习惯。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我是检察官,你是犯罪嫌疑人,我盯著你是应该的!” “那也不行啊,”王平安苦著脸,“生理反应,我控制不了。要不你转过去?” “转过去你跑了怎么办?” “我往哪跑?”王平安指著四周,“这破厕所就一个门,你堵在门口,我还能从下水道钻出去?” 他犹豫了一下,终於鬆口:“快点,我在门口等你。” 侯亮平站在门口,背对著门,竖起耳朵听著里面的动静。 里面传来解裤子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侯亮平等了几秒:“尿啊!” “酝酿呢!” 又等了几秒。 “好了没?” “快了快了!” 侯亮平皱著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突然转过身,一把推开隔间的门—— 第315 章 你再跑啊 隔间里空空如也。 窗户大开著,王平安的衣服掛在窗户上,人已经不见了。 侯亮平愣了一秒,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上窗户,探头往外看。只见王平安正一瘸一拐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提裤子。 “王平安!!!”侯亮平怒吼一声,翻窗就追。 王平安回头一看,嚇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巷子里展开了一场追逐战。 侯亮平在后面追得咬牙切齿,“等我抓到你,让你在厕所里蹲一辈子!” 侯亮平只能远远的看著王平安的身影,逐渐远去。 不死心的侯亮平,只能在后边远远的吊著。等跑出居民区,满目荒野,已经没有了王平安的影子。 王平安这小子,看著平时怂得很,跑起来倒是一点不含糊,钻巷子翻墙,跟条泥鰍似的。侯亮平叉著腰站在巷口,喘著粗气,看著前面空荡荡的荒野。 侯亮平只能顺著好似王平安逃跑的痕跡追。正当侯亮平打算放弃的时候。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有人在挣扎,有水花扑腾的声音,还有闷闷的“呜呜”声,像是嘴被捂住了。 侯亮平心里一紧,收起手机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穿过一片杂乱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河横在面前,河堤上长满了荒草。而河边的浅水区里,两个身影正纠缠在一起。 一个黑衣男人正把另一个人的脑袋死死按在水里! 被按著的那个人双手乱抓,两腿拼命蹬踹,水花四溅,但根本挣不脱。那黑衣男人按得死死的,分明是要把人活活淹死。 侯亮平定睛一看,被按著的那个人——正是王平安! “住手!”侯亮平大吼一声,拔腿就往那边冲。 那黑衣男人听见喊声,猛地抬头,看见侯亮平正飞奔而来,脸色骤变。他手上动作一顿,被按著的王平安趁机挣脱出来,脑袋露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喘气。 黑衣男人四下一扫——周围没有別的路,只有这条河。他原本的打算是把人淹死,再製造一个“畏罪跳河自杀”的假象,神不知鬼不觉。可现在侯亮平已经看见了,这个计划行不通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摸出一把刀,对著刚露出头的王平安就是一刀! “啊——!”王平安发出一声惨叫,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河水。 黑衣男人拔出刀,抬手还要再刺第二下——但侯亮平已经衝到二十米之內了。他看了一眼侯亮平,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狠狠踹了王平安一脚,把他踹进深水区,转身就跑,三两步衝进河边的树林,消失在夜色中。 “站住!”侯亮平追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河里的王平安——他正在水里挣扎,血把周围的水染红了一片,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眼看就要往下沉。 侯亮平一咬牙,转身冲向河边。 先救人! 他来不及脱衣服,直接跳进河里。奋力朝王平安游过去。 王平安正在水里胡乱扑腾,肚子上的伤口还在冒血,整个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意识开始模糊,眼看著就要沉下去。 “王平安!”侯亮平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別睡!我拽你上去!” 王平安听见声音,本能地伸手去抓,抓到侯亮平的胳膊就死死不放。 “鬆手!別拽我!”侯亮平被他拽得呛了口水,好不容易调整好姿势,拖著他往岸边游。 等游到岸边,侯亮平先把他往上推,自己再爬上来。两个人躺在河边的泥地上,浑身湿透,喘得像两条脱水的鱼。 侯亮平缓过一口气,翻身起来,把王平安从泥地里拽起来。王平安瘫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肚子上那个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混著河水和泥,看著触目惊心。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有人……要……杀人……灭口……” 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侯亮平盯著他:“谁?” 王平安艰难地摇头:“我不……知道……不……认识……” “不认识?”侯亮平皱著眉头,“长什么样?看清了吗?” 王平安又摇头:“他从后面……扑上来的……直接按水里……没看清脸……” 侯亮平看了看他肚子上的伤,又看了看他这副狼狈相,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这次还跑不跑了?” 王平安一愣。 侯亮平看著他,语气平静:“你跑啊。再跑一次,看看下次还有没有人来救你。” 王平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嚇的,还是两者都有。 “不敢了……真的不敢了……”他哽咽著,声音发颤,“……我再也不跑了……” 侯亮平没接话,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但好在是刀伤,不是要害部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也不能拖,得赶紧送医院。 “我伤口疼……”王平安捂著肚子,脸上的表情扭曲,“快送我去医院……求你了……” 侯亮平掏出手机打120。 “喂,120吗?城北河边,靠近废弃化工厂这段,有人被捅伤了,腹部中刀,还在流血,赶紧派车来。” 他报了大致位置,掛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地方荒得很,离大路还有好一段距离,救护车开不进来。 他低头看著王平安:“120马上到,但车开不进来。咱们得往外走,到大路边上去等。你还行吗?能走吗?” 王平安艰难地点点头:“可以……你扶著我点……” 侯亮平:“呦,刚才跑的不是挺利索吗?现在需要扶了?刚才还憋的慌呢,这会没事了?” “我……我那是……” “那是什么?” 王平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紧张导致的功能性排尿障碍……” 侯亮平被他气笑了。 侯亮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行,功能性排尿障碍是吧?回头到医院给你找个医生,好好检查检查!” “慢点走,別急。”侯亮平架著他,一步一步往外挪。 王平安低著头,咬著牙,一声不吭地走。 两人沉默著往前走。夜风吹过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远处隱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第 316章 等的人心焦 侯亮平把王平安送进急救室,看著医生护士推著床消失在门后,这才靠著墙长出一口气。 他在急救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坏了。 他这才想起来,从抓住王平安到现在,他还没给局里正经匯报过。局长那边肯定等著急了,公安局的同事估计也等了好几个小时了。 果然,手机刚掏出来,电话就进来了——局长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喂,局长。” “侯亮平!”电话那头,局长的声音明显带著火气,“你还知道接电话?人呢?王平安人呢?公安局的同志在我这儿等了四个小时了,你跑哪儿去了?” 侯亮平赶紧解释:“局长,王平安现在在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医院?”局长的声音拔高了,“你下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王平安活蹦乱跳的吗?怎么跑医院去了?你把人怎么了?” “局长您听我解释,”侯亮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是我把人怎么了,是有人要把他怎么了。” “什么意思?说清楚!” 侯亮平组织了一下语言:“局长,是这样的。我们在回来的途中,王平安试图逃跑……” “逃跑?”局长直接炸了,“侯亮平!你怎么看守的?人在你手上还能跑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局长您別急,听我说完。”侯亮平赶紧接上,“他是跑了,但是没跑成。他在逃跑的途中,遇到了有人要杀人灭口,差点被淹死在河里,还被人捅了一刀。我追上去把人救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几秒,局长的声音才重新传来,这次明显冷静了不少:“你是说,有人要杀王平安?” “对。”侯亮平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亲眼看见的。一个黑衣男人,把王平安按在河里想淹死他,被我撞见之后,又补了一刀才跑。局长,这事儿不简单,王平安手里肯定有东西,有人急了。” 局长沉默了片刻,问:“王平安现在什么情况?” “送进急救室了,医生还在处理。腹部中了一刀,流了不少血,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他意识清醒,还能说话。” “位置发给我,我马上带人过去。” 侯亮平报了医院的地址,掛了电话,靠著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累。是真的累。 从蹲守王平安开始,他五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今天更是从下午折腾到凌晨,追捕、跳河、救人、送医,中间还差点让王平安死在眼皮子底下。 他靠著墙,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那个人是谁? 王平安手里到底握著什么东西,能让人这么急著灭口?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侯亮平睁开眼,看见局长带著几个公安局的同事快步走过来。 他赶紧站起来。 局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浑身上下湿透,衣服上还有血跡,头髮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这是……跳河了?” 侯亮平苦笑了一下:“局长,我不跳河,王平安今天就餵鱼了。” 局长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问旁边的护士:“刚才送来的那个腹部刀伤的病人在哪儿?情况怎么样?” 护士:“在急救室,医生还在处理,应该……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正说著,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没有伤到內臟,失血较多,需要住院观察。现在人已经转到病房了,可以探视,但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局长点点头,带著人往病房走。侯亮平跟在后面,走了两步,被局长回头叫住。 “你就別进去了。”局长看著他这副狼狈相,“先去收拾收拾自己,换身衣服。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侯亮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確实不像话。 他点点头,去护士站借了条毛巾,简单擦了擦脸和头髮。等他从卫生间出来,局长和公安局的同事已经从病房出来了。 “情况怎么样?”侯亮平迎上去。 局长:“他刚做完手术,人还虚弱,说不了太多。等他稳定了再详细问。” 旁边公安局的负责人走过来,跟侯亮平握了握手:“侯干事,辛苦了。人我们就接手了,后续我们会安排人24小时守著,你放心。” 侯亮平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公安局的人走后,局长看著侯亮平,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今天这事儿,你办得不赖。” 侯亮平愣了一下:“局长,我刚才还挨您一顿骂呢。” “骂你是应该的。”局长瞪了他一眼,“人跑了是事实,挨骂不冤。但人救回来了,也是事实。”他顿了顿,“那个要杀王平安的人,你看清了吗?” 侯亮平摇摇头:“没看清脸。但体型中等,动作利索,像是练过的。” 局长点点头,沉吟片刻:“王平安手里肯定有料。不然不会有人这么急著灭口。你这几天辛苦了,先回去休俩天。” 侯亮平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侯亮平过得像个等著开奖的彩民。 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瞄一眼有没有关於自己的表彰文件。每天下班最后一件事,就是琢磨这次能升个什么职。他甚至已经想到,等自己升上去,再去找小艾復婚。 可是,一周过去了,没动静。 侯亮平安慰自己:走流程呢,这么大的事儿,得慢慢来。 两周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侯亮平有点坐不住了:不对啊,抓王平安这事儿,追捕、救人、破灭口案,一条龙服务,怎么也该有个说法吧? 三周后,终於有动静了。 那天侯亮平正在办公室里,小周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侯哥,政治处让把这个给你。” 侯亮平眼睛一亮,接过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来了来了!是嘉奖令还是任命书?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薄薄的纸。 他定睛一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第 317章 这奖励,真…… “关於给予侯亮平同志通报表扬及现金奖励的决定”。 现金奖励。 多少呢? 他往下看—— “五百元整”。 侯亮平盯著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钟,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把纸拿近一点,又看了一遍。还是五百。 他又把纸拿远一点,眯著眼睛看。还是五百。 “就……五百?”他喃喃自语。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侯亮平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著他:“你笑什么?” “没……没笑……”小周憋著笑,“侯哥,五百也不少了,够吃好几顿火锅了……” 侯亮平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我跳河救人,差点淹死自己!我追捕逃犯,跑断两条腿!我阻止杀人灭口,从刀下救人!就值五百?” 小周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政治处说……这个月的经费有点紧张……” 侯亮平气得说不出话来。 小周赶紧溜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对著那张五百块的奖励通知,陷入了沉思。 不对劲。 他慢慢坐下来,盯著那张纸,脑子开始转。 抓王平安,多大的功劳?追捕、救人、破灭口案,哪个拿出来不够说道说道的?就算不升职,好歹也得是个先进个人吧?怎么就给了五百块打发了? 除非…… 他抬起头,看著天花板,眼神慢慢变了。 除非,功劳被人分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他追王平安,他跳河救人,他打电话叫120,他把人送到医院。然后呢?然后局长来了,公安局的人来了,人接手了,案子也接手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局里报功的时候,报的是谁? 公安局那边,那个灭口案的功劳,算在谁头上? 侯亮平慢慢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明白了。 功劳,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能独吞的。局长要分一份,公安局那边要分一份,政治处要分一份,说不定还有他不知道的人,也分了一份。分到他手里的,就是这五百块。 人卑言轻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办公室外面传来同事的说笑声,有人在討论周末去哪儿玩,有人在抱怨食堂的菜又涨价了。这些声音离他很近,又好像很远。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祁同伟。 侯亮平心里猛地一颤。 祁同伟的故事,他听过无数遍。那个年轻的缉毒英雄,身中三枪,差点死在边境线上,立了一等功。然后呢?然后他想调回城里,想爬的更高,想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可是他的功劳,不够。 三枪,不够。 一等功,不够。 差点死掉的命,也不够。 所以才有了汉东大学大惊天一跪。打断了祁同伟的脊樑,却打通了祁同伟的升迁之路。 那时候侯亮平不懂。他觉得祁同伟偏激,觉得祁同伟变了,觉得祁同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英雄了。 现在他懂了。 他低头看著桌上那张纸,看著那个“五百元”,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祁同伟身中三枪,都换不来一个调令。我这点功劳,算什么呢? 我跳个河,追个逃犯,算什么拼命? 我凭什么觉得,这就够升职了? 侯亮平把那五百块的奖励通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撕了。 撕得很慢,一条一条的,像在撕一张判决书。 小周刚好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侯哥,你这是……” “没事。”侯亮平把碎纸扔进垃圾桶,拍拍手,“我请几天假,回去一趟。” “回哪儿?” “回家。”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侯亮平背上包,“我已经跟领导请好假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小周,这几天帮我盯著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侯哥。” 侯亮平走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侯亮平拖著行李箱走出首都机场,深吸一口气。他站在出口愣了一会儿,然后打车去了菜市场。 这个点,菜市场刚开门。侯亮平在里面转了一圈,买了一堆东西:一条鱼、一兜排骨、几样青菜、还有钟小艾最爱吃的糖醋里脊的料。卖菜的大妈看他买这么多,笑著问:“小伙子,家里来客人啊?” 侯亮平愣了一下,说:“不是,回家。” “回家?”大妈瞅他一眼,“那你媳妇可有口福了。” 侯亮平笑了笑,没说话。 他提著菜,站在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来到家门前,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去,转动。 门开了。 侯亮平站在门口,看著里面熟悉的一切——沙发还是那个位置,茶几上还摆著他们一起买的那个杯子,墙上还掛著那张结婚照。他走进去,摸了摸沙发靠背,又走进臥室,衣柜里还掛著她的衣服,床头柜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一切都没变,先去洗个澡吧。 热水冲在身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洗完澡,换了一身乾净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还是如此帅气逼人。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他跑下楼,在小区门口的药店前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药店不大,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玩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买什么?” 侯亮平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口。 “那个……我……”他挠挠头,“有没有那个……” “哪个?”女人不耐烦地看著他。 “就是……那个……”侯亮平脸有点红,“威哥。”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表情微妙,从柜檯下面拿出一盒,往柜檯上一拍:“那。” 侯亮平付了钱,把药揣进口袋,逃似的出了药店。 回到家里,他开始做饭。 洗菜、切菜、燉鱼、炒里脊。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他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钟小艾应该快下班了。 他坐在沙发上,等著,很快门锁响了。 侯亮平站起来,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门开了,钟小艾走进来,手里提著包,看见他,愣住了。 第 318章 那个,我渴了 门锁响动的时候,侯亮平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还没来得及放下盘子,门就开了。 钟小艾牵著侯浩然站在门口。 侯浩然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撒腿就跑过来:“爸!” 侯亮平赶紧把盘子放到一边,弯腰接住衝过来的小炮弹。侯浩然搂著他的脖子,两条小腿掛在他身上,兴奋得声音都劈了:“爸!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不跟我说?我想死你了!” 侯亮平抱著儿子,心里那点忐忑一下子散了大半。他笑著揉揉儿子的脑袋:“想爸爸了?想爸爸了也不见你给爸爸打电话。” “我打了!”侯浩然理直气壮,“上周打了,你没接!” 侯亮平一愣,想起来了。上周追王平安那几天,手机掉河里泡坏了,后来换了新手机,號码是恢復了,但未接来电全没了。 他张了张嘴,没解释,只是把儿子抱紧了点:“是爸爸不好,以后爸爸一定接。” 钟小艾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把手里的包放下,换了鞋。 “亮平?”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怎么……” 侯亮平抬起头,看著她。她穿著那件他熟悉的风衣,头髮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脸上带著点疲惫。 “我回来看看你和浩然。”他说,声音有点干,“饿了吧?先吃饭,我做了你们爱吃的。” 他把侯浩然放下来,往餐桌那边推了推:“快去洗手,尝尝爸爸做的菜。” 侯浩然跑到餐桌前,扒著桌沿看了一眼,立刻欢呼起来:“糖醋里脊!清蒸鱸鱼!还有排骨汤!妈你快来看!” 钟小艾走过去,看著那一桌菜,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那么多干什么?” 侯亮平挠挠头:“那个……想著你们娘俩好久没吃我做的饭了,就……快坐下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家三口坐下来。 侯浩然吃得狼吞虎咽,嘴里塞得满满的还要说话:“爸,你不知道,学校的食堂可难吃了,我妈做饭也不如你好吃……” 钟小艾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吃饭別说话。” 侯亮平看著她,她低著头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也吃。”他说,夹了一块里脊放进她碗里。 钟小艾顿了一下,没说话,把里脊吃了。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 吃完饭,侯亮平收拾碗筷,钟小艾陪著侯浩然在客厅里写作业。厨房里水声哗哗,客厅里偶尔传来侯浩然问问题的声音,和钟小艾低低的回答。 侯亮平洗完碗,擦乾手,走出来。侯浩然作业写完了,正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见他出来,立刻拍拍身边的位置:“爸,过来坐!” 侯亮平走过去坐下,侯浩然立刻靠过来,脑袋抵在他胳膊上。 钟小艾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眼睛却看著他们父子俩。 电视里放著动画片,侯浩然一边看一边跟侯亮平讲学校的事:“……我们班那个王小胖,上次体育课跑步摔了一跤,门牙磕掉半颗,说话都漏风,哈哈哈哈……” 侯亮平笑著听,偶尔应一声。 钟小艾就那么看著,看著儿子眉飞色舞地说话,看著侯亮平低头听著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九点整,钟小艾放下书:“浩然,该睡觉了。” “妈,再看一会儿嘛!” “不行,明天还要上学。” 侯浩然瘪瘪嘴,看向侯亮平。侯亮平摊摊手:“別看我,你妈说了算。” 侯浩然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蹭到钟小艾跟前,仰著头:“那爸明天还在吗?” 钟小艾看了侯亮平一眼,没说话。 侯亮平赶紧说:“在,在,明天爸送你去上学。” “真的?”侯浩然眼睛亮了,“拉鉤!” 侯亮平伸出手,跟儿子拉鉤。侯浩然满意了,乖乖跟著钟小艾去洗漱。 过了一会儿,钟小艾从臥室出来,轻轻带上门。 “睡了?”侯亮平问。 “嗯,折腾了一会儿,睡了。”钟小艾走回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侯亮平站起来:“那个……我渴了,喝点水。” 他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杯子,又打开水龙头,让水哗哗地流著。借著这个声音,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药,抠出一粒,塞进嘴里,就著自来水咽下去。 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深呼吸几下,才拿著水杯出来。 钟小艾还坐在那里,看著他。 侯亮平在她对面坐下,握著水杯,手指微微收紧。 “小艾。” 钟小艾看著他。 “我……”侯亮平张了张嘴,“我就是想回来看看你们。” 钟小艾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打招呼就跑回来,不太好。”侯亮平说,“可是我就是……就是想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小艾,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当时走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去歷练歷练,本以为怎么著,不得生个一级半级的,结果到现在,什么都没干成,还背了个处分,降了职。我知道我给你丟人了,所以我想著我一定要凭自己的本事在站起来,回到你的身边。本以为这次立了功,以为能翻身了。结果呢?……” 他苦笑了一下。 “抓了个正处级的在逃通缉犯,就值五百块。我跳河救人的时候差点淹死,就值五百块。分功劳的时候,別人一人分一份,分到我手里,就剩五百块。” 钟小艾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说什么?你抓了一个正处级的通缉犯?” 侯亮平点点头,握著她的手还没鬆开:“是,京州证券的王平安。挪用光明新村棚户改造资金的事暴露了,人跑了。汉东警方发布了通缉令,我正好赶上。在岩台山那边守了整整五天,最后把他摁住了。” 钟小艾愣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说光明新村的棚改资金被挪用了?” 侯亮平看著她,点了点头。 “那当初我们的怀疑是对的?”钟小艾的声音急促起来,“光明新村真的有问题?” 第319 章 愣著干嘛?还不赶紧…… “是。”侯亮平说,“钱在光明区財政局,王平安是京州证券的,中间隔了多少道手续。要是没有人在区里点头,他一个证券公司的人,怎么可能把钱弄走?” 钟小艾的眉头拧起来,脑子飞快地转著。 “也就是说……”她慢慢说,“我们当初只是怀疑错了方向?不是丁义珍,而是吴雄飞?” 侯亮平冷笑一声:“哼,丁义珍怕是也没有那么乾净。钱在光明区消失的,他作为光明区的一把手,他能不知道?就算不是他亲手批的,下面人搞这么大的动作,他要是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见,他这个书记是怎么当的?” 钟小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被人摆了一道。” 侯亮平看著她。 “你想想,”钟小艾说,“当初我们怀疑的是谁?是丁义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丁义珍。结果呢?结果王平安跑了,吴雄飞进去了。丁义珍还在位置上坐著。” 侯亮平的眼神沉下来。 “有人故意把水搅浑。”他说,“把我们的视线往丁义珍身上引,让真正动手的人藏在水底下。” “你抓住王平安了,”钟小艾盯著他,“那他交代没有?丁义珍到底参没参与?”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侯亮平:“在回去的路上王平安,试图逃跑,差点被人杀人灭口……” 钟小艾猛地坐直了身子:“有人杀王平安灭口?” 侯亮平点点头,神色凝重:“就在我把他从岩台山带回来的路上。王平安说想上厕所,结果他从窗户逃了出去,我发现后,追上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有个人把他按在河里,往水里摁。” 钟小艾倒吸一口凉气。 “我衝过去,那人看见我,从身上掏出一把刀,照著王平安就是一刀,然后推开人就跑了。”侯亮平说,“我想追,可王平安在水里扑腾,血都染红了一片。我只能先救人,把他从河里捞上来,按住伤口叫120。那人就这么跑了。” “王平安呢?” “抢救过来了。”侯亮平说,“失血过多,但命保住了。现在在医院里,公安那边派人守著。” 钟小艾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飞快地转著。 “有人要杀王平安灭口,”她慢慢说,“那说明王平安手里有他们的罪证。而且是很要命的罪证,不然不至於鋌而走险,在通缉令都发了的情况下还敢动手。” 侯亮平看著她,没说话。 钟小艾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现在吴雄飞已经进去了,財政局的局长也进去了,光明区財政局那一串人,有问题的都暴露的差不多了。还有谁会买凶杀人?” “目前还不知道。”侯亮平说,“王平安在公安手上,我插不上手。” 钟小艾转过身,看著他:“你觉得会是谁?”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说:“能让王平安闭嘴的,一定是比他大的人。吴雄飞是市长,財政局长是他的人。可是吴雄飞进去了,財政局长也进去了,谁能指挥得动他们?谁能在王平安跑路之后还惦记著灭口?” “丁义珍?”钟小艾问。 侯亮平摇摇头:“没有证据。丁义珍是光明区一把手,他要真有这么大本事,就不会让吴雄飞他们跳得那么欢。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上面还有人。”侯亮平说。 钟小艾看著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茶几前,从那个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泛黄的纸,翻看了一下,递给侯亮平。 “你看看这个。” 侯亮平接过来,低头看。那是几封举报信,举报的是几年前京州的一个地產项目,涉及违规批地、资金挪用。署名的地方被人涂黑了,但信里提到的几个人名,有几个他还认识。 “这是……” “这是我收集的”钟小艾说,“王平安是京州证券的,京州证券是京州中福的子公司。京州中福是国企,涉及的范围很广。光明新村的棚改,只是他们经手的项目之一。” 侯亮平的眼睛眯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几封信。 “你是说,王平安手里不只是棚改的事?” “王平安只是个办事的。”钟小艾说,“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大鱼。有人要杀他,是因为他这条线牵得太深了,再往下挖,会挖出更多人。” 侯亮平抬起头,看著她。 钟小艾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那是他熟悉的、在反贪局办案时才有的眼神——敏锐、冷静、一针见血。 “亮平,”她说,“你说你立了那么大的功,就给了你五百块?” 侯亮平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是。五百块。我跳河救人,追捕逃犯,阻止灭口,从刀下救人。就值五百。” 钟小艾看著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別的什么。 侯亮平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艾,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他的声音低沉,“我一个人在汉东,没背景,没人脉,还背了个处分。我拼命干活,拼命办案,我以为只要我把案子办好了,就能升职了。可是王平安这个案子办完,我就明白了——我办得再好,功劳也不是我的。有人要分,有人要抢,分到我手里的,就是五百块。” 他抬起头,看著她。 “我想早点回到你身边,所以才卖命地追查王平安的下落,拼了命地抓他。可是谁知道……谁知道功劳就这么被人……” 他说不下去了。 钟小艾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亮平。” 侯亮平看著她。 “你的功劳,谁都拿不走。”钟小艾一字一句地说,“王平安是你抓的,灭口是你拦下的,案子是你破的。他们可以分钱,可以抢功,可是这个案子,是你办的。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侯亮平的眼眶有点发红。 “小艾……” “你放心”钟小艾说,“你拼了命办的案子,我不会就这么让人吞了。” 侯亮平紧紧的抱著她:“小艾……” 钟小艾没说话,只是反手抱住了他。 两个人就这么抱著,谁也没说话。 钟小艾:“亮平,你…戳,著我了。” 侯亮平的脸腾地红了。 “那个……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 “我……我就是想……那个……” 侯亮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钟小艾看著他,看著他从脖子红到耳根的样子,忽然笑了。她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侯亮平愣住了。 钟小艾看著他,眼睛里带著笑意,还有泪光。 “傻瓜,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她说。 侯亮平看著她,看著她嘴角的笑,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小艾……” 钟小艾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別说话了,快点。” 侯亮平抱著她,进了臥室。 第 320章 有事高老师 接下来的几天,侯亮平过得格外充实。 白天送儿子上学,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晚上等侯浩然睡了,就开始他的“重点工作”。 药效確实不错。 侯亮平第一次觉得,这玩意儿发明出来真是个好东西。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扶著腰看了一眼床头柜,心里默默计算:一盒十二粒,照这个进度,能撑几天。 钟小艾这几天脸色红润,眉眼间都带著笑意。出门上班前,难得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么?”侯亮平问。 “隨便。”钟小艾穿好鞋,回头看他一眼,“你看著做就行。” 门关上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咧嘴笑了。我早晚还是你钟家的女婿。 这天周六,钟小艾坐在沙发上,看著正在收拾茶几的侯亮平,忽然开口:“亮平,你那个案子,想不想往上递一递?” 侯亮平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往上递?往哪儿递?” 钟小艾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著。 “我在汉东认识的人也不多,”她说,“除了咱们汉东大学出来的那些。” 侯亮平靠在沙发背上,苦笑了一下:“这,他们一个个混的也不怎么样,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你师哥祁同伟不是说要关照你吗?”钟小艾看著他,“要不要找找他?” 侯亮平愣了一下,隨即摇摇头:“他现在怕是自身难保了,哪还有功夫帮我。岩台山那地方他以前就待过,他要是想帮,不用我说,早就出手了。我的功劳还能被分了吗?” 钟小艾想了想,点点头:“也是。祁同伟自己还是靠著梁老师的关係起来的,现在怕是不愿意面对以前的老同事了。” 她顿了顿,忽然说:“那找高老师说说吧。” 侯亮平看向她。 “那是咱们的恩师,”钟小艾说,“他怎么著也不会干看著吧?毕竟你也是汉东大学出来的,还是他的学生。”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说:“高老师眼里除了祁同伟,哪有我的位置。” “试试吧。”钟小艾说,“別人不管……高老师要是看著自己的学生被欺负,还无动於衷,那也太冷血无情了。” 侯亮平没说话。 “你要是不好意思,我来打。”钟小艾拿起手机。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钟小艾已经拨出了號码。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 “餵?”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 钟小艾的声音立刻换上了一副晚辈的姿態:“高老师您好,我是小艾。”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隨即传来高育良的笑声:“小艾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这可真是稀客。” “这不是很久没联繫您了,想著给您和吴老师问个好。”钟小艾笑著说,“您和吴老师都很好吧?” “还行,我们身体都很好。”高育良的声音透著几分慈祥,“你呢?亮平现在不在身边,过得怎么样?有什么难处,儘管跟我和你吴老师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毕竟你和亮平跟我师徒一场……” 钟小艾看了侯亮平一眼,侯亮平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高老师,”钟小艾的声音顿了顿,“还真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哦?什么事?你说。” “是关於亮平的。”钟小艾说,“他在汉东那边,前段时间抓了个逃犯,叫王平安,就是京州证券那个挪用棚改资金的。人是他抓的,王平安差点被灭口,也是他拦下的。可是案子办完之后,局里就给了他五百块钱奖金,別的什么都没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钟小艾继续说:“亮平去了汉东以后,背了个处分,一直抬不起头来。他就憋著一股劲,想要证明自己,这次好不容易立了功,结果功劳被人分了,他连个说法都没有。高老师,您是管政法口的,这事儿您得管管啊?”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几分斟酌。 “小艾啊,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倒是第一次听说。王平安这个案子,我有所耳闻,是京州那边办的,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 “亮平是当事人,”钟小艾说,“他最清楚。” “嗯……”高育良沉吟了一下,“小艾,你也知道,我虽然管著政法口这点事,可我要是贸然插手下面地方上的正常办案程序,这不太合適。省里有省里的规矩,下面有下面的程序。我这个位置,更要讲规矩。” 钟小艾的笑容淡了一分,声音却依然恭敬:“高老师,我明白您的难处。我不是求您直接插手,就是想让您帮忙问问,了解一下情况。亮平是您的学生,他受了委屈,您过问一下,这总在情理之中吧?” 高育良轻轻笑了一声:“小艾,你还是那么会说话。” “高老师过奖了。” “这样吧,”高育良说,“我回头让秘书打听一下,看看这个案子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亮平真的受了委屈,该说的话,我会说的。但如果只是正常的程序问题,那我也不好说什么。你理解吧?” 钟小艾的眼神微微一闪,脸上却依然是笑:“理解,当然理解。高老师能帮忙问问,我们就很感激了。” “嗯。”高育良应了一声,忽然问,“对了,亮平现在在哪儿?” “他在汉东。”钟小艾说。 “回汉东了?”高育良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他不在京城陪你?” 钟小艾沉默了一瞬,说:“他有他的工作,我理解的。” 高育良又笑了一声:“小艾,亮平有你,是他的福气。” “高老师过奖了。” “行,这事我知道了。”高育良说,“回头有什么消息,我再联繫你。你也別太担心,亮平那孩子能力还是有的,只要好好干,总会有出头之日的。” “谢谢高老师。”钟小艾说,“您和吴老师多保重身体,改天我和亮平去看您。” “好。”高育良掛了电话。 第 321章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钟小艾放下手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侯亮平看著她,问:“怎么样?” 钟小艾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帮忙问问。” 侯亮平:“帮忙问问……这话你信吗?” 钟小艾看著他,没说话。 “高老师这个人,”侯亮平说,“说话从来都是滴水不漏。帮忙问问,问了之后呢?问了之后就是『了解了情况,按程序办』。他能为了我去得罪谁?他眼里只有祁同伟,只有他的那些门生故吏,汉大帮成员。我算什么?” 钟小艾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至少他答应问了。”她说,“问了,就有可能。不问,就什么可能都没有。” 侯亮平看著她,忽然问:“小艾,你说实话,你觉得高老师会帮我吗?” 钟小艾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不试试,就永远没人帮你。” 侯亮平:“那怎么办,高老师那,我怎么感觉不靠谱。” 钟小艾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你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侯亮平正收拾茶几,闻言抬起头:“嗯?” “你在汉东没人说话,功劳被人抢了都没处说理。”钟小艾看著他,“这么下去,你就算再办十个案子,也没用。” 侯亮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苦笑:“那能怎么办?我这种小角色,谁会在意?” 钟小艾沉默了几秒,说:“我再给沙书记打个电话。” 侯亮平愣住了:“这……沙书记能管这事吗?上次我被降职,沙书记都没管。” “你不懂。”钟小艾打断他,“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侯亮平看著她,没说话。 钟小艾:“沙瑞金现在是什么处境你知道吗?” 侯亮平摇摇头。 “他是带著任务去的汉东。”钟小艾说,“上面让他去干什么?是去整顿的。汉东那个地方,盘根错节,水有多深,你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去了这么久,局面打开了吗?” 侯亮平想了想,说:“现在汉东的局面,没什么变化。就折了俩个小嘍囉。” “是啊,小打小闹。”钟小艾说,“可是小打小闹,就出了个116事件,接著又是光明新区那堆烂帐又牵扯出了中福集团。上面对他开始不满意了,所以给他派去了一个省长,一个检察长。” 侯亮平的眉头皱起来:“何林和田丰易” “对。”钟小艾点点头,“这两个人,一个是来分权的,一个是来盯人的。你说沙瑞金现在是什么处境?” 侯亮平慢慢坐下来,脑子开始转。 “沙书记现在腹背受敌?” “差不多。”钟小艾说,“省长管政府,检察长管司法,他这个省委书记,能管什么?名义上是班长,实际上呢?手伸不下去,话说不出去,工作推不动。上面交代的任务完不成,他能不急吗?”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上次我被贬到岩台山那个地方去,他也没有出手的打算。那时候他不也需要人吗?” “此一时彼一时。”钟小艾看著他,“上次你是做错了事,背了处分,他没有理由帮你。帮了你,就是包庇,就是不讲规矩。他这个省委书记,刚到任就去包庇一个犯了错的干部,別人怎么看他?” 侯亮平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次不一样。”钟小艾说,“这次你立了功,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劳。他帮你,是帮一个受了委屈的干部,是主持公道。这个道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你。” 侯亮平抬起头,看著她。 “沙瑞金在汉东,缺什么?缺人。”钟小艾说,“缺能用的人,缺敢干事的人,缺他能信得过的人。他带去的那几个,都是秘书、司机、生活秘书,真正能办事的,一个都没有。汉东本地的人,他敢用吗?不是汉大帮就是秘书帮的成员,他敢用谁?唯一能用的纪委书记田国富也上任才半年。” 侯亮平听著,眼神慢慢变了。 “所以你明白了吗?”钟小艾说,“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有能力、敢干事、又靠得住的人。一个能帮他打破汉东这盘棋的人。” 她看著侯亮平,一字一句地说:“你有能力。你是北京调过去的,跟汉东本地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没有瓜葛。你背过处分,但也立过功,不是什么乾净得让人不敢用的人。最关键的是——” 她顿了顿。 “你是我钟小艾的人。你背后,有我们钟家。” 侯亮平浑身一震。 “小艾……” “沙瑞金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支持。”钟小艾说,“上面给他的支持不够,他就得自己找。我们钟家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家族,但在上面,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他要的是这个吗?不全是。但用你,不会让他孤立无援。”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慢慢说,“这是一笔交易?” 钟小艾看著他,目光复杂。 “亮平,你要明白,到了那个层面,没有什么是单纯的。沙瑞金想用你,是因为你能办事。他愿意帮你,是因为你背后有我。这不是交易,这是……规则。” 侯亮平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懂了。”他说,声音低沉。 钟小艾握住他的手:“亮平,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你一直想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回去。可是这个世道,光有本事不够。你得有人拉你一把,得有人给你一个机会。” 侯亮平抬起头,看著她。 “沙瑞金能给你这个机会。”钟小艾说,“只要你能帮他打破汉东的棋局,他就会帮你。他在汉东找不到第二个人,一个有能力、没背景、又靠得住的人。” “没背景?”侯亮平苦笑了一下,“你不是说,我背后有你们钟家吗?” 钟小艾也笑了,笑得有点苦。 “那是说给他听的。真正的背景,是你自己。你能干事,敢干事,不怕得罪人。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第322 章 小艾,喜不喜欢这样 她顿了顿,看著他的眼睛。 “亮平,你在汉东这么久,应该比我清楚。那个地方,需要有人去打破它。不是你,也会是別人。但如果是你,我会尽全力支持你。” 侯亮平看著她,眼眶微微发红。 “小艾,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钟小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傻瓜,”她说,“因为你是我老公。因为我儿子不能没有爸爸。所以……”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因为我认识的侯亮平,不应该就这么被人踩下去。” 侯亮平看著她,忽然把她拉进怀里,抱紧了。 “小艾。谢谢你。” 钟小艾在他怀里,闷闷地说:“谢什么谢,我还没打电话呢。” 侯亮平笑了一下,鬆开她,看著她的眼睛。 “打吧。” 钟小艾拿起手机,看著屏幕,又看了他一眼。 “想好了?” 侯亮平点点头。 “想好了。” 钟小艾拨出了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 “餵?小艾?”沙瑞金的声音带著几分意外。 “沙书记,是我。”钟小艾的声音平静而恭敬,“打扰您了。有件事,想跟您再匯报一下。” 侯亮平坐在旁边,看著钟小艾的侧脸,看著她镇定自若地和一位省委书记通话。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北京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法庭上,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贪官,面不改色。 这么多年了,她一点都没变。 变的,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是什么结果。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窗外,北京的夜色深沉。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传来:“小艾,你说。” 钟小艾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餵?” 钟小艾的声音平静而自然:“沙书记,我是钟小艾。这么晚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隨即传来沙瑞金的声音,带著几分意外:“小艾?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沙书记,有件事想跟您反映一下。”钟小艾说,“关於汉东那边的一个案子。” “哦?你说。” “我爱人,侯亮平,他前段时间抓了一个叫王平安的通缉犯,就是京州证券那个挪用棚改资金的……”钟小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侯亮平?”沙瑞金的声音带著思索。 “对”钟小艾说,“这个案子,他是实打实办的。我本来不该给您打这个电话,可我觉得,干实事的人,不该被这么对待。”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医院的记录,公安的出警记录,他个人的办案笔记,都能对上。” 又是一阵沉默。 “小艾,”沙瑞金的声音放缓了,“你跟侯亮平,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听说你们离婚了?” 钟小艾看了侯亮平一眼,侯亮平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是离婚了。”钟小艾说,“但他是我儿子的爸爸,也是……也是我放不下的人。他干得好不好,我总要知道。他受了委屈,我也不能装看不见。”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小艾,你这话说得,让我都不好拒绝了。” “沙书记,我没別的意思。”钟小艾说,“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汉东有这么一个干部,干了实事,却没落到好。至於您怎么用他,那是您的事。” 沙瑞金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吧,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了解一下。如果属实,该是他的功劳,跑不了。” 钟小艾眼睛一亮:“谢谢沙书记。” “先別谢。”沙瑞金说,“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们都离婚了,怎么还这么帮他?” “再怎么著,他也是我儿子的爸爸,也是我钟小艾的男人,我可以欺负他,別人不行。”钟小艾说。 沙瑞金又笑了:“行,我知道了。回头有什么消息,再联繫。” “好的,沙书记,打扰您了。” 电话掛了。 钟小艾放下手机,看向侯亮平。 侯亮平还愣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眼眶有点红。 “小艾……” “愣著干嘛?”钟小艾说,“沙书记说了,是你的功劳跑不了。” 侯亮平忽然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小艾,谢谢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鼻音。 钟小艾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却没推开他。她伸手拍拍他的背,轻声说:“傻瓜,咱们之间还需要说什么谢谢。” 侯亮平抱著她,不说话。 钟小艾感觉到异样,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侯亮平看著钟小艾,双手搂著她,腰部一用力t。 “我太高兴了……小艾,我想要你。”他说,声音哑哑的。 钟小艾看著他,笑了笑:“討厌,这几天都让你折腾坏了。” 侯亮平:“那你喜不喜欢?” 钟小艾回应著,双手抱著侯亮平的头,用力的往下按:“嗯~,喜欢~” 那天晚上,药效格外好。 侯亮平在家待了四天。 那盒药,他磕完了。 第五天早上,他扶著腰,站在玄关穿鞋。 侯浩然抱著他的腿,眼泪汪汪的:“爸,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侯亮平蹲下来,摸摸他的头:“等爸忙完这阵子,就回来看你。” “拉鉤。” “拉鉤。” 钟小艾站在旁边,看著他,没说话。 侯亮平站起来,看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个……”他挠挠头,“我走了。” 钟小艾点点头:“路上小心。” 侯亮平看著她,忽然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侯亮平咧嘴笑了,转身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钟小艾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侯浩然仰著头,看著妈妈:“妈,你笑了。” “没有。” “有。” “去洗脸刷牙,该上学了。” 机场里,侯亮平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往登机口走。 腰还有点酸。 他摸摸口袋,那盒药的空盒子还在里面。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 第323 章 不能让功臣寒心 又一次的省委常委会。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十二个人各就各位。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杯茶,一份文件,和一个普通的黑色笔记本。 议程进行到一半,沙瑞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下一个议题”,而是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有个事,我想在常委会上说一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没抬头。李达康正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笔尖停了一下。丁义珍坐在后排,眼观鼻鼻观心。何林是新来的省长,脸上掛著標准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微笑。 “咱们汉东有些干部,是得好好治理了。”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些同志辛辛苦苦,冒著生命危险,去抓逃犯,还是从歹徒手中救下来的。没想到最后的功劳都跑到上级领导身上去了。而这位同志呢?就得了一封表扬信,五百块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田国富脸上。 “有功不赏,这让我们那些在一线拼命干活儿的同志怎么想?以后谁还愿意冲在前面?谁还愿意拿命去拼?”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 田国富立刻接上话,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自责:“还有这事?沙书记,这事是我的失职。作为纪委书记,干部作风问题、奖惩公平问题,都该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没能及时发现並制止这种现象,这是我的责任。” 沙瑞金摆了摆手:“国富书记严重了。下面的人隱瞒不报,冒领功绩,一时半会发现不了,也不能怪你。这种事,多半是底下人搞的小动作,上面被蒙在鼓里,也是常有的事。”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睛看著杯中的茶汤,没有抬头。他想起了钟小艾给他打电话,说了侯亮平的事,看来钟小艾这是信不过自己,又找了沙瑞金啊。 李达康的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点著,脸上没什么表情,脑子却在飞快地转——沙瑞金说的这个人是谁?哪个部门的?什么案子?自己手下有没有沾边? 丁义珍早就得到消息,侯亮平抓住了王平安,,最后只给了五百块的奖励通知。但他脸上纹丝不动,甚至还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神情。 何林看了看沙瑞金,又看了看田国富,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他刚到汉东不久,对这里的门道还在摸索阶段。但他看出来了——这是在唱戏。 “沙书记,”高育良终於放下茶杯,开了口,声音依旧温和沉稳,“您说的这位同志,可是侯亮平?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得到了消息,但是还不清楚来龙去脉,所以我就没有贸然插手下面地方的工作。我还想著等我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再说。既然您知道,那您给讲讲,我们也学习学习。” 沙瑞金看了高育良一眼,这个坏老头子又给自己挖坑:“我知道这件事情以后,也很震惊不可置信,所以我让白秘书,前几天专门去了解了一下。情况是这样的——” 他把侯亮平抓王平安、拦灭口、救人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语气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人是他抓的,还是从歹徒刀下抢过来的,命是他救的。结果呢?局里政治处给了个通报表扬,外加五百块钱。至於功劳,报上去的是联合办案,岩台区市局一份,区分局一份,具体经办人——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是侯亮平?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到处蹦噠,膈应人。他看向丁义珍,丁义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高育良轻轻点了点头,说:“要真是这样,那確实不妥。一线同志拼了命,功劳被截留,这种事传出去,影响很坏。” “育良书记说得对。”田国富立刻接道,“我们不能让干实事的同志寒了心啊。” 沙瑞金点点头。 丁义珍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沙瑞金费这么大劲,就为了给侯亮平出气? 不可能。 丁义珍的目光从沙瑞金脸上移到田国富脸上,又移回来。这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可问题是——他们想干什么? 李达康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沙瑞金来汉东这么久,一直不温不火,该开的会开,该说的话说,该见的人见。可也没见有什么大动作。今天突然在常委会上提这么一件事,表面上是为一个普通干部鸣不平,实际上呢? 李达康垂下眼睛,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表情始终温和,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他在心里已经把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这背后,是钟家的意思,还是沙瑞金自己的意思? 田国富又说:“沙书记,这件事我建议形成一个通报,发到全省政法系统。让大家都知道,省委对这种事的態度。有功必赏,有过必究。这样既能震慑那些想抢功劳的人,也能激励一线的同志。” 沙瑞金沉吟了一下,看向高育良:“育良书记觉得呢?” 高育良笑了笑:“国富书记这个建议很好。不过通报的事,是不是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万一中间又是道听途说,有什么我们不了解的情况,贸然发通报,反而被动。” 田国富立刻接道:“育良书记考虑得周全,所以我们已经调查过了,事实证明就是这位同志的功劳被冒领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咱们在座的,都是领导干部。有些事,下面的人做,我们不一定知道。但知道了,就得管。不管,就是失职。” 沙瑞金等田国富把话说完,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国富书记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但今天我提这件事,不只是为了批评谁、处理谁。”他顿了顿,“我是想问问在座的各位——这样一个干部,我们该怎么用?” 第 324章 说到用人,我想起另外一件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育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静。李达康的目光凝在沙瑞金脸上,似乎在揣摩这句话的分量。丁义珍的表情依旧恭敬,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警觉。 沙瑞金继续说:“我接到消息,前反贪局长侯亮平同志,被降职到地方后,痛定思痛,没有消沉,没有抱怨,而是兢兢业业干工作。到岩台山没多久,就帮助京州政府抓住了在逃人员王平安。” 他加重了语气:“而且当时的情况是,王平安正在被人按在水里灭口。是侯亮平同志发现並及时出手,从歹徒刀下把人救了下来,送去了医院。可以说,他一个人,完成了追逃、救人、阻止灭口三件事。” 沙瑞金环顾四周:“可是这么大的功劳,最后却只得到了五百块钱的奖励。一封通报表扬,五百块,就打发了。同志们,这说得过去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时,大家才真正明白了沙瑞金的意图。 这不是在敲打谁,也不是在演戏。这是要启用侯亮平。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杯里,似乎在思考什么。李达康的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点著,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丁义珍的脊背微微绷紧,但脸上依旧是一副认真倾听的神情。 沙瑞金继续说:“我在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是我们的干部不优秀吗?不是。是侯亮平同志能力不行吗?更不是。问题出在哪里?出在我们的用人机制上,出在我们的奖惩制度上,出在我们有些同志的习惯思维上。” 他的声音渐渐加重:“一线干事的,功劳被截留;会跑会要的,步步高升。这种现象不改变,谁还愿意冲在前面?谁还愿意拿命去拼?” 田国富立刻接话:“沙书记说得对。这种现象必须改变。侯亮平同志这件事,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他顿了顿,看向沙瑞金:“沙书记,我建议,对侯亮平同志这样的干部,不仅要纠正奖励不公的问题,还应该大胆使用、破格提拔。这样才能树立正確的用人导向,让一线干事的人看到希望。” 组织部长点了点头,开口说:“国富书记这个建议我赞成。侯亮平同志我了解一些,当年在北京反贪局就是骨干,调到汉东后虽然有过波折,但能力是有的,敢干事也是真的。这次抓王平安,就是证明。” 他看了沙瑞金一眼:“如果能用起来,对汉东的工作是个促进。” 丁义珍眼珠一转,立刻跟上:“是啊,汉东的乱象是该整治一下了。有部分官员,占著位置不干事,甚至截留功劳、打压下属,这种现象再不整治,迟早要出大问题。我认为,该降职的降职,该换人的换人。” 他脸上带著诚恳的表情,语气慷慨:“那些有能力,又有政绩的干部,就应该用起来。让他去一个更能发挥作用的岗位,为我们汉东的工作出力。而不是一味地打压。对他们的努力视而不见。” 说完,他还特意看了沙瑞金一眼,似乎在表明自己的態度。 沙瑞金微微点头,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听了丁义珍的话,闻弦歌而知雅意,看了丁义珍一眼,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是啊,沙书记,各位同志,侯亮平同志,这个事情暴露出来的问题,我们应该重视,更应该自醒。”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沙书记,说到用人,我倒想起另一件事。” 沙瑞金看著他:“育良书记请说。” 高育良轻轻嘆了口气:“当初汉东那125名干部的任命,现在还在冻结著。这些人里,有不少是优秀干部,有经验,有能力,更有不少是为当地的经济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就因为当初沙书记刚刚到任,不了解情况,就冻结了这些干部的任命,一直悬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进退两难。” 他看著沙瑞金:“沙书记,您当初说不了解情况,现在也过去那么长时间了,该了解的情况想必也了解了。这些人到底该怎么安排,是不是该有个结果了?”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 李达康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丁义珍的眼睛眯了眯。何林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在高育良和沙瑞金之间来回移动。 田国富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 沙瑞金看著高育良,沉默了几秒。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育良书记说的是那125人的任命问题。”沙瑞金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这件事我一直记著。確实,冻结了这么久,该解决了。” 高育良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沙书记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这些人里,有不少是政法系统的骨干,如果能早点上任,也许就不会出现侯亮平同志这种情况了。有人管著,有人盯著,下面的人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抢功劳。” 沙瑞金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育良书记这是在给我出题啊。” 高育良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是在向沙书记匯报工作。这125人的事,拖了这么久,下面意见不小,我也是替那些干部著急。” 沙瑞金点点头:“理解。这样吧,这件事回头专门开会研究。125人,一个一个过,该用的用,该调的调,该下的下。不能一直悬著。” 高育良的笑容淡淡的。 沙瑞金收回目光,又看向其他人:“至於侯亮平同志的事,我的意见是:第一,奖励不公的问题,必须纠正。政治处那边谁做的决定,谁签的字,要查清楚。第二,侯亮平同志的使用问题,组织部拿个方案出来,適当的时候,可以考虑让他承担更重要的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汉东现在需要干事的人,需要敢於担当的人。侯亮平这样的干部,我们不能让他寒心。” 第 325章 沙书记这话,我不赞同 沙瑞金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两个人——丁义珍和李达康。 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要说和侯亮平有交集、有过节的,就是在座的这两位了。 侯亮平当初抓了丁义珍,让他在反贪局走了一圈,虽然最后没查出什么大问题,但这件事在京州官场传得沸沸扬扬,丁义珍的面子丟得不轻。 侯亮平抓过李达康的老婆欧阳菁,而且是在李达康的眼皮子底下动的手。还把人给弄进了医院。俩人是结下了弄妻之仇。 现在沙瑞金要启用侯亮平,这两位是什么態度,至关重要。 李达康感受到了那些投来的目光。他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沙书记,这话我不太赞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沙瑞金看著他,没说话。 李达康继续说:“什么叫汉东需要这样的官员?侯亮平这样的人,讲规则吗?讲程序吗?行事衝动,不计后果,想抓谁就抓谁,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要是汉东需要这样的人,那大街上找些地痞流氓,个个都是这样的。难道我们要把这些人全都招进来重用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田国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何林的目光在李达康和沙瑞金之间来回移动。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达康书记,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是侯亮平同志受了委屈,我们是討论他……” “他受了委屈?”李达康的声音提高了一度,“他要破格提拔,那当初丁义珍同志受委屈的时候,我妻子欧阳菁受委屈的时候,怎么不见沙书记出来主持公道?” 他直视著沙瑞金,一字一句地说:“丁义珍同志被他在反贪局关了几天,最后查无实据,放人的时候连个说法都没有。我妻子被他在高速路上追逐,最后追尾车祸,人进了医院,到现在还有后遗症。那个时候,谁替他们说过一句话?”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沙瑞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李达康这番话,他没法接。程序上,侯亮平的做法確实有瑕疵。而丁义珍那件事,更是查到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不了了之。欧阳箐现在还在做康復。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妻子,一个是他的下属,李达康心里有气,是人之常情。 可问题是,现在说的是侯亮平立功受赏的事,不是翻旧帐的时候。 沙瑞金刚要开口,丁义珍忽然说话了。 “沙书记,我赞同达康书记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侯亮平同志这次抓王平安,確实有功。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丁义珍脸上带著诚恳的表情,“如果沙书记认为他受了委屈,那就让人去查,去重新梳理侯亮平抓王平安一事的经过。该补的奖励补上,该纠正的纠正,这都没问题。” 他话锋一转:“可是——” 这个“可是”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又紧了一分。 “可是,如果因为这件事,就要破格提拔一个因为不遵守程序和规则而被降职的人,”丁义珍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我认为,这是对那些被冻结人事任命的官员们的侮辱和褻瀆。” 沙瑞金的眼神微微一沉。 丁义珍继续说:“那125名官员,被冻结任命多久了?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是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的老同志?有多少人是凭本事一步步走上来的?他们犯了什么错?凭什么被搁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可是沙书记呢?您只看得见侯亮平一个人受了委屈,难道就没有看见那125名官员的委屈吗?他们何其无辜,涉及的人员何其广泛,就因为一纸冻结通知,到现在还在悬著。侯亮平受了委屈,您要破格提拔。那125名官员受了委屈,谁来管?您是不是也要破格提拔一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高育良依旧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李达康看了丁义珍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田国富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看向沙瑞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林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玩味。他刚来汉东不久,对这里的人事关係还在摸索阶段。今天这一场,让他看到了不少东西。这个丁义珍不愧是自己看中的人,战斗力挺强。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义珍同志说的那125人的事,我记著。”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刚才育良书记也提过,我说了,这件事回头专门开会研究,一个一个过。该用的用,该调的调,该下的下。” 他看著丁义珍:“这125人的事,和侯亮平的事,是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丁义珍立刻接道:“沙书记说得对,是两件事。可是——”他顿了顿,“如果一边处理著125人的事,一边又要破格提拔一个程序上有瑕疵的人,这让那125人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原来程序不重要,规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替自己说话。” 李达康点点头:“义珍同志这话说得在理。沙书记,我不是反对用侯亮平,我是反对用这种方式用他。如果要提拔,那就按规矩来。该考核考核,该考察考察,该排队排队。不能因为立了一次功,就把所有的程序都跳过去。” 沙瑞金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高育良。 “育良书记,你怎么看?” 高育良放下茶杯,轻轻嘆了口气。 第 326章 育良书记这是老成之言 “沙书记,这件事,確实不好办。”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侯亮平同志有功,这是事实。但他之前的一些做法,也確实让人有看法。达康书记和义珍同志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他顿了顿,看向沙瑞金:“我的想法是,功是功,过是过。奖励的事,该补就补,这个没话说。但提拔的事,还是要按规矩来。不能因为一件事,就把所有的程序都绕过去。否则,以后別人也有样学样,我们的工作就不好做了。” 沙瑞金看著他,目光深邃,高育良这番话,听起来是两边不得罪,实际上是在替李达康和丁义珍说话。他说的“按规矩来”,就是要侯亮平慢慢排队,慢慢等。而那125人的事,他刚才已经提了两次,意思很明显——要动侯亮平,就得先动那125人的冻结令。 这是交换条件。 何林的声音不紧不慢:“嗯,育良书记这话,是老成之言。” 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 “我们不能老是这么没组织原则地破格提拔带问题的官员。要是这样,那些在岗位上兢兢业业、默默付出的同志怎么办?他们没犯错,没出过岔子,老老实实干了这么多年,结果呢?看著一个程序上有瑕疵、原则性不强,作风上有爭议的人,因为一件事就跳到他们前面去,他们会怎么想?”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何林继续说:“那125名被冻结的官员,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能够被列为提拔对象,想来是有几分能力和功绩的。他们被无缘无故地堵住了上升的渠道,一堵就是这么久,我们是不是也该儘快给他们一个说法?” 他看向田国富,又看向高育良:“所以我建议,纪委、政法委两个部门,儘快拿出一个处理结果。到底哪些人有问题?什么问题?是纪律问题还是作风问题?是能整改的还是不能整改的?其他没有问题的干部怎么办?”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就这么一桿子打翻一船的人,这个思想是不是有失偏颇?汉东近来是多事之秋,我们需要一部分有能力、有责任心的干部站出来主持工作,稳定人心。而不是让所有人都悬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人心惶惶,工作也没人干。”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高育良端起茶杯,遮掩著,嘴角的笑意。李达康眼神炙热的看著何林。 丁义珍的目光在何林和沙瑞金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认真神情。 田国富的脸色有些僵。他看向沙瑞金,想说什么,却见沙瑞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沙瑞金沉默。他心里明白,何林这番话,表面上是为那125人说话,实际上是在给他施压。何林刚到汉东不久,需要拉拢人,需要建立自己的威信。那125人里,有不少是政法系统的,也有政府各厅局的,正是何林这个省长需要爭取的对象。 而何林这番话,也点出了一个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那125人的事,拖得太久了。 当初他刚到汉东,不熟悉情况,为了不资敌,为了稳妥起见,冻结了那一批人事任命。可现在几个月过去了,该了解的情况也了解了,该摸清的底细也摸清了,再这么拖下去,確实说不过去。 更重要的是,何林、高育良、李达康、丁义珍——这几个人今天轮番上阵,表面上是在说那125人的事,实际上是在告诉他:你想动侯亮平,可以,但得先把我们的人放了。 这是交换。也是逼宫。自己要是在这么不顾一切的破格提拔侯亮平,何林怕是要参自己一本了。 沙瑞金的目光从何林脸上移到高育良脸上,又移到李达康脸上,最后落在田国富身上。 “国富书记,”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刚才低沉了几分,“那125人的事,纪委这边掌握的情况怎么样?” 田国富微微一怔,隨即说:“沙书记,情况我们一直在梳理。但125个人,涉及几十个单位,情况复杂,一时半会儿……” “还要多长时间?”沙瑞金打断他。 田国富顿了顿,说:“再给一个月,应该能有个初步结果。” 沙瑞金看向高育良:“育良书记,政法委这边呢?” 高育良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政法委这边主要是配合纪委。干部的问题,多数在纪委那边。我们这边能做的,主要是程序上的审核。我们审核过了,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往上提交名单。”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好,那就按育良书记说的办。”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奖励的事,国富书记牵头,儘快落实。提拔的事,等那125人的任命方案出来之后,再一併研究。” “何省长刚才说的,有道理。”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那125名干部,不能一直这么悬著。该给说法,就得给说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样吧,纪委、政法委两家,儘快拿出一个调查结果。哪些人有问题,什么问题,怎么处理;哪些人没问题,可以任用,怎么任用。一个月之內,我要看到方案。” 他看向田国富:“国富书记,这件事你牵头,政法委配合。一个月,够不够?” 田国富深吸一口气:“够了。” 沙瑞金点点头,又看向何林:“何省长,这个安排,你满意吗?” 何林问:“这几个月纪委都在干什么?那么大的问题你们不赶紧处理,这么长时间了,还要一个月才能有结果,田书记,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派人帮帮你。” 田国富立马变了脸色:“何省长,主要是这些人涉及的部门和地区太多了,所以需要点时间,这样我们纪委只要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的省委常委会上,一定交上一份,让各位满意的答卷。” 第 327章 何省长的示好 何林听完了田国富的回答,看向李达康和丁义珍:“达康书记,义珍同志,这样处理,你们满意吗?” 李达康点点头:“何省长这样处理,我接受。” 丁义珍也笑著说:“何省长英明。” 何林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就这样,我们等著纪委,给汉东官员一个交代。散会。” 他率先站起身,拿起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 眾人陆续起身。 何林走在最前面,秘书快步跟上来,接过他手里的文件夹。 “省长,车备好了。” 何林点点头,脚步不停。 秘书压低声音问:“省长,今天在会上,为了那些人得罪沙书记,是不是……” 何林看了他一眼,秘书立刻闭嘴。 何林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场,他不是在帮那125人,也不是在帮高育良。他是在告诉沙瑞金——汉东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至於那125人里,有多少能用,有多少不能用,那是下一步的事。 省委办公楼里,沙瑞金的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落了一地的梧桐叶,沉默了很久。 白秘书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著茶杯。 “书记,您的茶。” 沙瑞金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白秘书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沙瑞金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半个月。 半个月之內,要给那125人一个说法。 可问题是,这125人是赵立春提拔上来的,里面有多少是高育良的人,有多少是李达康的人,有多少是何林想要的人,又有多少是真正能用的人? 李达康刚拉开车门,丁义珍却又上前一步,手搭在车门上,压低声音:“达康书记,等一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达康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丁义珍往车旁靠了靠,半边脸隱在阴影里:“何省长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分量不轻啊。我听他那意思,像是对沙书记不是很满意。” 李达康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丁义珍继续说:“何省长来汉东才多久?两个月?能把情况摸得这么透,说明背后有人给他递材料。政法委这边,高书记跟他走得近,这不用说。可我听说,他最近跟政协、人大的几个老同志也吃了两顿饭。” 李达康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丁义珍“何省长今天替咱们说话,是好事。但他替咱们说话,图什么?他来汉东,也得有自己的盘子。咱们跟他走近了,以后有些事,可能就不是咱们自己能说了算的了。咱们真要考上去?”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觉得高育良看不透这一层?” 丁义珍一怔。 李达康冷笑了一声:“高育良在汉东多少年了?他能看不出来何林打的什么算盘?但他今天还是帮著何林说话。为什么?” 丁义珍没回答。 “因为他要破局。”李达康说,“沙瑞金来了之后,一直在打压他。汉大帮的人,能上来的越来越少,能保住位置都费劲。他现在需要一个能跟沙瑞金掰手腕的人。何林是省长,是常委,是外来的,能跟沙瑞金扳手腕,正好。” 丁义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义珍,咱们跟何省长走近,没坏处。但你要记住,咱们是汉东的干部,根在汉东。何省长再怎么样,过几年也就走了。咱们还得在这儿待著。有些话,听得,说不得。有些事,做得,认不得。” 丁义珍神色一凛,点头:“明白。” 李达康正准备上车,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你说的那125个人里,你们光明峰项目上有几个?” 丁义珍愣了一下,隨即说:“有三四个吧,都是规划口和国土口的中层,业务骨干。之前被冻结之后,项目上的事確实受了点影响。” 李达康点点头:“儘快梳理一下,把他们的情况摸清楚。半个月后田国富要交方案,到时候咱们得有话说。不能光等著纪委给结论,咱们自己也得有准备。” 丁义珍会意:“我明天就安排。” 李达康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又按下车窗:“老丁,今天会上何省长替我们说话,你心里有数就行。但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侯亮平的事,还没完。沙瑞金今天退了,不代表他以后也退。钟家那边,你最好再打听打听,到底什么態度。”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点头:“我明白。” 车窗缓缓升起,车子缓缓驶离。 丁义珍站在原地,看著远去的车尾,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深夜十一点,丁义珍的家,灯光昏黄。 他靠在床头,手里捏著一支没点燃的烟,眼睛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沙瑞金……田国富……” 他喃喃念出这两个名字,眉头拧成死结。 白天常委会上,沙瑞金想要破格提拔侯亮平,被李达康当场顶牛,那场面,他丁义珍坐在旁边,表面不动声色,后背却早已渗出冷汗。 侯亮平犯了眾怒,沙瑞金却要不顾一切启用他。沙瑞金刚来汉东不久,手里没有能用的人,侯亮平就是他手里的刀。可是这把刀,已经把刀尖对准了李达康和高育良,自己让侯亮平和钟小艾折戟沉沙,有机会侯亮平也不会放过自己。所以在省委会上大家才一致对外。 田国富的算计后头藏著什么,谁说得清?这俩人一个省委书记,一个省纪委书记,表面上对京州的事不置一词,可谁知道暗地里在盯著谁? 还有那125个人。 赵立春老书记走的时候提名的125个人中,京州市可能涉及的人事调整——提拔、平调、重用,全在里面。组织部的初筛意见,他让人私下抄了一份。可他谁都不敢信。那些履歷表上的“政治过硬”“廉洁自律”,有多少是能当真的?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挪了挪,还是睡不著。 京州连著暴雷,gdp下滑得厉害。他刚上任市长,以前的事和自己无关,可是今后他主管京州经济,要是那125人里,再有几个被提拔到京州的关键岗位上,然后,在他的任上暴雷…… 丁义珍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往下想了。 真等他们上任后在弄出什么事情,爆了雷,李达康绝对会第一个甩雷到自己身上。 不行。他必须自己查。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披上睡袍,走出臥室。 第 328章 你们要的来了 法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供桌上,一片惨白。丁义珍走过去,在垫子上盘腿坐下,沉默了很久。 再次打开了,那个只有他能看到的系统。界面简洁,功能分类清晰:技能库、道具库、任务栏、个人属性。 丁义珍滑动滑鼠,在技能库里翻找。 “搜魂术”——太阴邪,容易反噬,不行。 “读心术”——只能读当面之人,用不上。 “千里眼”——范围太大,不够精准。 他一路往下翻,忽然停住了。 【圆光查事】 技能说明:传统法术之一,可虚空显像,查过往、探因果、寻人寻物、查邪祟。配合符籙、咒语、手诀、法器使用,可提升显像清晰度与成功率。 適用范围:找线索、破悬案、查阴事、寻宝物。 注意事项:滥用/查禁事→法术反噬,阴灵缠身。 备註:借官运可督查下属——官员用之查下属,为履行职责,不算禁事,无反噬。 丁义珍的眼睛亮了起来。 督查下属。 他在京州,除了李达康就是他最大。查自己下属,本来就是职责所在。这不正好吗?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选定”。 系统弹出一行字:【技能已激活。首次使用,请按指引准备法器,子时行法。】 丁义珍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3:37。 子时,还没过。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打开书柜最下面一层,从里面翻出一些东西。 新白瓷碗一个。无根水——就是雨水,他刚好用瓶子存了一些。铜镜一面,巴掌大小,背面刻著八卦纹。桃木剑一柄,巴掌长短,配著红绳。香烛,他书房里常备。 东西齐了。 丁义珍看了一眼时间——23:47。 他脱下睡袍,然后走进浴室,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按照系统的提示,沐浴斋戒,净手净口。换上一身乾净的道袍。 23:59。 他回到书房,把门反锁。白瓷碗摆在供桌正中,倒入无根水。铜镜斜靠在碗边,镜面对著水碗。桃木剑压在铜镜下,剑尖指向东方。香烛点燃,插在碗的两侧。 0:00整。 丁义珍点燃三炷香,举过头顶,跪在地上,沉声开口: “茅山祖师在上,弟子丁义珍,今京州市市长,为查访下属、肃清吏治,恳请祖师垂怜,赐弟子圆光查事之法。” 他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恭请茅山祖师、城隍尊神、本方土地、护法神將,降临法坛,护持弟子。” 他又叩首三遍。 香烛的火苗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丁义珍抬起头,看著面前的水碗。水面起初平静如镜,倒映著烛光。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白天让人整理出来的名单,125人中,凡是京州籍贯、京州在职的,一共24人。 他把名单展开,放在水碗前。 “弟子丁义珍,今奉请祖师神力,查访这24名下属官员。”他的声音低沉而虔诚,“弟子想知道——何人贪过赃,何人枉过法,何人背过人命,何人行过不义。弟子將把违法违纪之人绳之以法,造福百姓。望祖师慈悲,显像示下。” 话音刚落,水面忽然起了涟漪。 起初只是轻轻的一圈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水面上。然后涟漪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整个水面都开始晃动。 丁义珍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水碗。 忽然,水面平静下来。 然后,图像出现了。 第一个名字浮现出来——张敬东,住建局局长。 画面一闪:一个会议室里,张敬东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沓现金。一个开发商模样的人正在陪笑,把现金往他面前推。张敬东犹豫了一下,伸手,把现金收进了抽屉。 丁义珍眯起眼,记住了。 第二个名字——李长富,高新区区副区长。 画面:一间装修豪华的办公室,李长富正在打电话,笑容諂媚。“高总您放心,那块地的事,包在我身上。”电话掛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放进信封,递给旁边的人。“送给梁总,就说我谢谢他。” 丁义珍的眉头皱了起来。 高总?山水集团的高小琴? 他继续看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水面上的图像一一闪过,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动作,每一个人的罪证。收钱的,受贿的,给开发商开绿灯的,甚至还有一个——画面里出现了血。 丁义珍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雨夜,一辆车衝出护栏,翻进了河里。画面里,一个人站在岸边,看著那辆车沉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个人,是某局的副局长,姓王。 丁义珍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24个人,一个一个过完。水面上的图像终於渐渐散去,最后恢復平静,只剩下一碗清水,倒映著跳动的烛光。 丁义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著那碗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记录。 24人中,没有任何问题的——5人。这5人,履歷乾净,作风正派,可以放心用。 有违纪问题的——11人。收过菸酒,吃过请,拿,过,红,包。为山水庄园大行方便之门,这些人和山水庄园来往过密。关键是这些人,都是汉大帮成员。 有严重违纪问题的——6人。收大额贿赂的,帮开发商拿地的,利用职权谋私利的。这些人,不能用,而且得查。 还有…… 丁义珍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2人,问题严重到触目惊心。 一个是刚才那个雨夜翻车的,王,副局长。画面里虽然没有直接显示他杀人,但那辆车沉下去之前,他和车里的人发生过激烈爭执。那场“意外”,恐怕没那么简单。 另一个—— 丁义珍看著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和山水集团来往过於密切的有十几个。 丁义珍的额头渗出冷汗。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和赵瑞龙,到底拉了多少人下水? 第329 章 程度浪子回头 那是祁同伟的地盘。 可现在,他的人里,有人陷进去了。 他把这2个人的名字单独圈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划掉,重新写了一份。 5人可用,11人看情况再说,6人不能用,2人…… 他顿了顿,在2人后面写了四个字:暂不处理。 不是不查,是不能现在查。现在查,会打草惊蛇。现在查,会惊动很多人。 他把这张纸折起来,贴身放好。 然后他站起身,对著水碗又鞠了一躬。 “多谢祖师慈悲。弟子定当秉公执法,不负祖师厚望。” 香烛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缓缓熄灭。 丁义珍收拾好东西,把碗、铜镜、桃木剑一一放回原处。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著窗外的夜色。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隱隱约约泛起一抹鱼肚白。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24个人。5个乾净的,11个有问题的,6个严重有问题的,2个动不得的。 这就是他的京州。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摊子。 他忽然想起今天会上,沙瑞金说的那句话——“汉东需要这样的官员。” 丁义珍冷笑了一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错汉东需要这样的官员,京州更需要,侯亮平啊侯亮平,你不是喜欢蹦躂,喜欢到处查案吗?我给你这个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他得意的摇了摇头,走回臥室睡觉。 第二天,丁义珍来到办公室,思考接下来干什么? 痘印落地的事已经板上钉钉,合同签了,装修队进场了,等装修好就剪彩。不用他操心。 几个新项目——武侠城,西游主题动物园、青龙山水滸主题旅游景点、前期工作都在推进,发改委、商务局、规划局各司其职,每周都有进度报告。有易学习盯著,不会出错。 一切都在正轨上。 那接下来呢? 丁义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京州市这几年的gdp增速一直排在全省前列,但主要靠投资拉动,靠大项目支撑。痘印来了,是好事,但一个痘印不够。得把產业链做起来,把生態做起来,让企业来了就不想走。 他拿起笔开始写写画画。 写完后,他又在第一条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这个可以重点推。痘印是龙头,龙头来了,上下游企业自然会跟著来。如果能把一批配套企业引进来,形成集聚效应,那光明区就不只是一个项目落地的问题了,而是整个產业的升级。 他正想著,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小陈探进头来:“市长,光明区公安局的程局长来了。” 丁义珍抬起头:“程度?让他进来。” “好的,市长。” 片刻后,程度推门而入,一身警服穿得笔挺,但脸上的表情透著几分小心。 “丁市长。” 丁义珍指了指沙发:“坐吧。” 程度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小陈进来沏了茶,又退出去,带上门。 丁义珍端起茶杯,没急著喝,看著程度:“有事?” 程度往前欠了欠身子:“丁市长,就是上次那件事,我考虑好了。” 丁义珍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程度继续说:“我听您的,已经把人撤回来了,对达康书记的监视全部停止,设备也都撤掉了。我……我想明白了,这事是我糊涂,幸亏您点拨,要不然我这辈子就毁了。” 丁义珍嗯了一声,放下茶杯:“你能想通这一点,说明你还是有政治觉悟的。李达康是什么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你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你盯他,万一露了馅,別说你,连你后边的那位,都得跟著吃掛落。” 程度连连点头:“是,是,我年轻,考虑不周,多亏丁市长教诲。” 丁义珍摆摆手:“行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能迷途知返,这很好。以后跟著我好好干,亏不了你。” 程度神色一正:“谢谢丁市长栽培。以后有什么事,您儘管吩咐。” 丁义珍看著他,忽然笑了笑:“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程度立刻坐直了身子:“您说。” 丁义珍往他那边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看看这个名单。” 程度双手接过,目光落在纸上——是一份列印整齐的名单,標题处写著“汉东省各市擬提任干部建议人选名单”。 他快速扫了一眼,京州市那一栏下面,列著二十几个人的名字,有些他眼熟,有些不太熟。 程度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几分不解:“丁市长,这个名单是?” 丁义珍靠回沙发上,语气平静:“这是赵立春老书记进京之前,最后一批擬提拔的人员名单。本来已经走完了所有程序,考察、公示、谈话,该做的都做了,只等省委常委会通过,就可以下文任命。后来的事,你应该听说过。” 程度点点头:“听说过。沙书记来了以后,把这批任命全冻住了。” 丁义珍嗯了一声:“一冻就是好几个月。这些人里,有省直的,有各市的,都在等著。有的是副厅提正厅,有的是正处提副厅,位置都空出来了,人却上不去。你说他们急不急?” 程度斟酌著说:“那肯定急。提干这种事,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所以啊,这些人,现在是憋著一股劲的。” 丁义珍继续说:“昨天省委常委会上,沙瑞金想破格提拔侯亮平。” 程度一愣:“侯亮平?他不是刚因为违规违纪被降职了吗?沙书记怎么会如此重用一个有问题的官员?” 丁义珍笑了:“你知道的那都是老黄历了。侯亮平最近立了功,要不然沙瑞金怎么有藉口破格提拔他?” 程度恍然:“怪不得那个侯亮平如此囂张,原来背后有沙书记这尊大佛。” 丁义珍摆摆手:“省委常委会不是他沙瑞金的一言堂。他的提议,被常委们否决了。高育良书记乘机提出解冻这125名干部的问题。最后何省长拍了板,给省纪委半个月的时间,让他们彻查这125人的情况——有问题的撤职查办,没问题的按程序任命。” 第 330章 查人?保人? 程度听著,眉头微微皱起:“这是好事啊,丁市长。那125人里,有不少是咱们京州的干部?” 丁义珍点点头:“是有不少。但问题就在这儿。” 他顿了顿,看著程度:“田国富这个人,我信不过。他查案子,查到最后查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我要你做的,是抢在他前面,把这125人里属於咱们京州的干部,给我摸一遍底。” 程度神色郑重:“丁市长的意思是……” 丁义珍往他那边倾了倾:“现在的京州是我和达康书记搭班,我不想看见京州有问题的官员太多,他们万一出了问题,到时候一牵扯一大片,会影响到京州的发展。所以我要知道这些人的底细,要是没有作奸犯科的,小小不严的问题,可以放过,但是问题严重的,我不希望他们出现在任命名单里。这些人里,有一大部分和山水集团来往过密。但是他们里面到底谁帮山水集团办了事,有没有违法乱纪?” 程度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丁义珍盯著他:“你敢不敢查?” 程度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丁市长,我不是不敢。我是怕,万一查出点什么,牵扯太深……” 丁义珍打断他:“牵扯太深,自有牵扯太深的说法。你怕什么?你是我丁义珍的人,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再说,这次查,不是为了整谁,是为了保人。” 程度一愣:“保人?” 丁义珍点点头:“你想啊,田国富那边半个月后交方案。他要是查出谁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谁也救不了。这里面的人,不是所有人都有问题啊,但是谁能保证田国富会不会为了安插自己的人,故意打压异己?咱们要做的是,提前查清楚这些人的底细,別到时候措手不及。” 程度听著,:“我明白了。丁市长这是……” 丁义珍讚许地看他一眼:“这件事,办好了,那些被保下来的干部,心里能没数?以后你在京州市公安系统里,说话办事,还用得著看別人脸色?” 程度重重点头:“丁市长放心,这事我办。” 丁义珍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纸,递给程度:“这是名单里京州市的那几个人,每个人的单位和职务都在上面。你回去后,先从外围摸一摸,看看他们跟山水集团有没有往来,往来多深,有没有什么把柄在外面。记住,不要惊动他们本人。” 程度接过名单,仔细叠好,放进上衣內袋里。 丁义珍又叮嘱道:“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不要告诉其他人。有什么进展,直接向我匯报。” 程度站起身,神色郑重:“我明白。丁市长还有別的吩咐吗?” 丁义珍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市局里那个副局长的位置,我帮你盯著。这事办好了,位置的事,我来想办法。” 程度脸上闪过一丝激动,但很快克制住,语气诚恳:“谢谢丁市长栽培。保证完成任务,那我先回去了。” 丁义珍点点头:“去吧。” 程度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丁市长,山水集团那边……要不要我顺便也摸摸?”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山水集团的事,你不要碰。那边水太深,不是你该碰的。你只管名单上这几个人,明白吗?” 程度神色一凛:“明白。” 门轻轻关上。 丁义珍独自坐在沙发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程度这个人,有胆量,有执行力,但有时候脑子不够用,容易衝动。让他去查那几个干部,正合適。他知道深浅,知道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 至於山水集团…… 丁义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高小琴那边,得找时间见一面了。那125人里,有不少跟山水集团有过往来的。万一田国富真查出点什么,得提前通个气,该补的窟窿补上,该断的关係断掉。 別到时候火烧起来,烧到自己身上。 他正想著,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丁市长,易学习,易副区长问您下午有没有时间,他想匯报工作。” 丁义珍:“下午三点,让他来我办公室。” 小陈:“好的,丁市长。” 下午,丁义珍在完善自己的计划,门被敲响。 小陈探进头来:“丁市长,光明区的易副区长来了,说是要匯报痘印项目装修的进度。” 丁义珍点点头:“让他进来。” 片刻后,易学习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沓图纸和文件,脸上带著一贯的严肃表情。 “丁市长,打扰了。”易学习走到办公桌前,“痘印那边的装修进度比原计划快了十天,我想请示一下,剪彩仪式能不能提前到本月二十八號?那天是个吉日,痘印总部那边也方便。” 丁义珍接过图纸,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易学习:“老易,你办事我放心。你觉得二十八號合適,那就定二十八號。” 易学习点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痘印那边提了个要求,希望剪彩仪式上出了您以外,能有省里的领导出席。他们总部会来一个副总裁,规格不低。” 丁义珍沉吟了一下:“省里的领导……我回头去见何省长,到时候可以当面邀请一下。如果他没时间,请个副省长来也行。” 易学习嗯了一声,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丁义珍看著他:“还有事?” 易学习迟疑了一下,说:“丁市长,我听说昨天省委常委会上,討论了那125名干部的解冻问题?” 丁义珍眼皮微微一跳,不动声色地说:“你消息倒是灵通。” 易学习说:“我不是打听消息。只是光明区有几个干部也在那125人名单里,都是业务骨干,一直悬著,工作也不好开展。我想问问,大概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丁义珍看著他,心里暗暗点头。易学习这个人,干事认真,今天能主动问起这个,看来是真的被那几个干部的工作问题难住了。 “半个月后会有结果。”丁义珍说,“纪委那边正在抓紧梳理。你放心,只要没问题的干部,该用的会用起来。” 易学习点点头,起身告辞。 第331 章 祁驴打太极 丁义珍刚准备起身下班,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丁义珍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眼底掠过一丝瞭然,慢悠悠拿起手机,语气带著几分熟稔的隨意:“餵。”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祁同伟不紧不慢的声音:“丁市长,我祁同伟。” 丁义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祁厅长,你的声音我还能听不出来?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有事吗?”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语气显得格外热忱:“是这样的,您这不是刚荣升市长,主政京州,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嘛。我这心里替您高兴,想著怎么也得给您庆贺一下,沾沾您的喜气。” 丁义珍闻言,摆了摆手,儘管对方看不见,语气却直白得很:“祁厅,咱们之间的关係,还用搞这些虚的?有什么话就直说,別绕弯子,我丁义珍能帮的,一定帮,绝不推脱。” 祁同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几分谨慎:“这……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有些事还是当面谈更妥当。今晚我做东,好好给您摆一桌庆贺宴,地方您隨便挑。” 丁义珍沉吟片刻,不想在这种事上费心思,乾脆利落地定了地点:“还是上次那家私房菜馆吧,安静,没人打扰。” “行,还是丁市长考虑周到。”祁同伟立刻应下,语气恭敬了几分,“我现在就去安排,定好包厢,备好酒菜,恭候您的大驾,您忙完了隨时过去就行。” “好,那先这样。” 丁义珍掛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祁同伟约自己,是为了什么? 说是庆贺荣升市长,这话也就听听,祁同伟要是真想庆贺,早就该有表示。拖到今天才约,八成是別的事。 那125人的名单? 有可能。祁同伟是公安厅长,政法系统的人,那名单里肯定有他的老部下、老熟人。昨天常委会上的消息,今天就能传到他耳朵里,这很正常。 祁同伟是高育良的得意门生,这是汉东官场都知道的事。高育良昨天在会上跟何林联手,逼得沙瑞金退了一步,这事祁同伟不可能不关心。他来找自己,说不定是想探探口风,看看何林那边到底是什么態度。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楼下院子里稀稀落落的车辆。 还有一层——祁同伟这个人,野心大,心思活。他跟著高育良,但不只是跟著高育良。这些年,他跟李达康走得也不远,跟自己也维持著不错的关係。他是个聪明人,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今天这顿饭,多半是来探路的。 丁义珍看了看表,六点一刻。他走回办公桌前,收拾了一下文件,拿起外套出了门。 车到了那家会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巷子很深,路灯昏黄,两边的老槐树遮住了大半光线。司机把车停在巷口,丁义珍自己走进去。这是他跟祁同伟的习惯——这种地方,车越少越好,人越少越好。 推开包厢门,祁同伟已经在里面了。 让丁义珍意外的是,祁同伟竟然站在门口迎他。见他进来,连忙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满脸堆笑:“丁市长,快请进,快请进。” 丁义珍愣了一下,看著他忙前忙后地把包放好,又殷勤地拉开椅子,忍不住笑了:“我说祁厅,你这是干嘛?搞得我很不习惯。” 祁同伟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您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是市长了,我这不是应该的嘛。” 丁义珍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那又怎么了?咱们那么多年的关係,你这一变,我怪彆扭的。赶紧坐好,別忙活了。” 祁同伟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行,听您的。” 丁义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什么您您的,私下里还跟从前一样。你比我大,我叫你一声老哥哥,你隨便招呼我,怎么都行。” 祁同伟哈哈一笑:“那恭敬不如从命了。义珍老弟。” 丁义珍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哎,这才是我熟悉的祁同伟。刚才那样,我还以为走错门了呢。” 两人相视而笑。 祁同伟拍了拍手,服务员开始上菜。几道精致的小菜,一瓶茅台。祁同伟亲自给丁义珍斟满,又给自己倒上,举起杯:“来,义珍老弟,这第一杯,祝贺你荣升市长。这是实至名归,咱们汉东官场都看著呢,你这些年干出的成绩,谁都抹杀不了。” 丁义珍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老哥哥这话我爱听。来,干了。” 一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两人边吃边聊,聊了几句京州的天气,聊了几句省里的传闻,聊了几句公安系统的动向。祁同伟说话滴水不漏,丁义珍也陪著打太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丁义珍放下筷子,看著祁同伟,语气隨意了些:“说吧,今天把我约出来,什么事?”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也放下筷子,往丁义珍那边倾了倾身子:“义珍老弟,我也不瞒你。昨天省委常委会上的事,我听说了。” 丁义珍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听说了什么?” 祁同伟压低声音:“高书记在会上提了那125人的事,何省长帮著说了话,最后田国富被逼著半个月拿出结果。这事,现在整个汉东都传遍了。” 丁义珍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接话。 祁同伟继续说:“那125人里,有不少是政法系统的。公安厅这边,就有好几个。都是副厅级、正处级的老同志,干了十几年了,这次本来很有希望。结果一冻就是几个月,人心都散了。” 丁义珍放下酒杯,看著他:“你想说什么?” 祁同伟嘆了口气:“不瞒你说,有一个是我的同学,他现在在吕州市开发区,当政法委书记,也在那125人名单里。前几天给我打电话,愁得不行,说再这么悬著,家里老婆都跟他急了。” 第332 章 如果,我是说如果 丁义珍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说:“这125人,不是人人都能平安落地。有些人,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到时候查出来,谁也救不了。” 祁同伟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谁有问题谁负责,这个道理我懂。” 他顿了顿,又给丁义珍斟满酒,试探著问:“义珍老弟,我听说,昨天会上,何省长替您和高书记说了话。您跟何省长那边……” 丁义珍端起酒杯,没急著喝,看著他:“你想说什么? 祁同伟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把酒杯放下,往丁义珍那边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义珍老弟,既然话都到这儿了,我也不瞒你。我今天约你出来,一是庆贺,二来也確实是想跟你討个主意。” 丁义珍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著,没接话。 祁同伟继续说:“如果啊,我是说如果。这次那125人的事解决了,我提名副省长的事,是不是也该重新启动了?到时候,有高书记,达康书记,还有兄弟你,要是再加上何省长那一票,我觉得机会会更大一点。” 丁义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抬眼看著他:“祁厅,说到这,上次你提名被冻结以后,高书记就没跟你说点什么?” 祁同伟嘆了口气:“说了。高书记让我不要放在心上,做好本职工作,机会总会有的。” 丁义珍看著他:“就这些?” 祁同伟心虚的点点头:“就这些。” 丁义珍放下酒杯,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高书记没说,让你把你那些事,都处理乾净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这……这跟我上副省有什么关係?” 丁义珍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不紧不慢:“有关係,关係大了。你说说你,这些年,要政绩有政绩,要关係有关係,为什么你上不去?你就没好好想想?” 祁同伟眉头微微皱起:“我起步晚,所以需要熬资歷。这很正常嘛,公安系统比我资歷老的还有好几个。” 丁义珍笑了:“那侯亮平呢?侯亮平起步比你还你晚吧?他进检察院比你进公安晚好几年,要不是因为这次违规违纪被降职,现在都跟你平起平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资歷不是主要原因。” 祁同伟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义珍老弟,你是说我那点事?就因为我那点事,至於吗?那也不影响我工作啊。谁还没点……” 丁义珍打断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看我。” 祁同伟看著他。 丁义珍指了指自己:“我把以前那些该清理的事,都清理了一遍。该断的关係断了,该抹平的帐抹平了,该处理的人处理了。结果呢?是不是很快就上来了?” 祁同伟听著,没说话。 丁义珍继续说:“你再往上,那可是副部级了。副部级是什么概念?那是省部级领导,是中管干部。到了那个级別,谁敢用一个满头辫子的人?到时候万一出点什么事,牵连的是谁?是提名你的人,是投票给你的人,是整个省委。” 他顿了顿,看著祁同伟的眼睛:“我可是听说,你们老家那边,连狗都吃上皇粮了?这事还小吗?” 祁同伟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乾了,放下杯子时,手微微有些抖。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祁同伟抬起头,看著丁义珍,声音有些乾涩:“义珍老弟,你这话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丁义珍摆摆手:“风声不风声的,我不清楚。但有些事,纸包不住火。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以为高书记不知道?他为啥不跟你说?那是给你留面子,等你主动去处理。你自己不处理,等著別人帮你处理?到时候就不是处理问题了,是处理你这个人。” 祁同伟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丁义珍:“你也別嫌我话说的难听,你和高小琴,不清不楚就算了,那是你个人问题,可是你还和山水集团来往过密,祁厅,抄答案都不会吗?” 祁同伟:“抄什么答案?” 丁义珍:“以前,高书记也是山水庄园的常客,我记得山水庄园的大厅里,还掛著高书记的照片呢,可是,你没发觉,高书记现在,不再去山水庄园了吗?你没发现我也不去了吗?然后我就升官了。陈清泉还老去,所以他进去了。你要是自己不懂,不会跟著你老师高书记学吗?你一个厅级干部,天天往山水庄园跑,去干什么?吃?喝?还是跟陈清泉一样学外语去了?” 祁同伟端著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放下酒杯,看著丁义珍,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义珍,你真这么看我?”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不紧不慢:“我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人怎么看你。” 祁同伟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丁义珍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祁厅,你这人很讲义气,这一点,我认。所以我丁义珍到现在还和你有来往,私下里还能坐在一起喝酒,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今天我就把话讲明白了,你愿意,就听听。不愿意,咱们以后就少来往。” 他顿了顿,看著祁同伟的眼睛:“你看看我,我现在和山水集团的人还有来往吗?” 祁同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丁义珍继续说:“职位越高,责任越大。身上的辫子越多,损害的只能是国家利益。你以为那些上面的人看不见?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你上副省这事我看悬……” 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祁同伟的脸色变了变,声音有些乾涩:“怎么就悬了?有高书记,达康书记,和你,要是再加上何省长……” 丁义珍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要不咱们打个赌?” 祁同伟一愣:“什么赌?” 第 333章 不懂规矩的猴子 丁义珍看著他,目光深邃:“就赌达康书记会不会给你投赞成票。”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祁同伟的眉头拧了起来:“你是说,李达康不同意?” 丁义珍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很难猜吗?”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为什么不同意?我和他没有什么衝突。光明峰项目的安保,我们公安厅一直配合得很好。他交代的事,我哪件没办?” 丁义珍笑了:“祁厅,祁老哥哥,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祁同伟看著他,没说话。 丁义珍往他那边倾了倾,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因为你是汉大帮的领头羊。” 祁同伟的脸色一变,隨即连连摆手:“哪来的汉大帮?我怎么就成汉大帮的领头羊了?我跟高书记是师生之谊,这没错,但汉大帮这个说法,那是外面的人瞎传的,我从来没认过。” 丁义珍靠回椅背上,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怜悯:“老哥哥,別管你承不承认,外界说有,那就有。別人说你是,你就是。” 祁同伟张了张嘴。 丁义珍继续说:“你以为李达康心里没数?他是省委常委,是京州市委书记,他和高书记还是竞爭对手。 你呢?你是高育良的学生,是政法系统的人,是赵立春旧部里还能站住脚的那几个之一。在李达康眼里,你就是汉大帮的人,就是高育良的人。他会给你投票?他恨不得你永远上不去。” 祁同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端起酒杯,一口乾了,放下杯子时,手微微有些抖。 “那……那高老师那边……”他声音有些沙哑。 丁义珍看著他,语气缓了缓:“高书记那边,他会帮你,这一点我信。但他能帮到什么程度?他现在自己都被沙瑞金压著,汉大帮的人能上来的越来越少,能保住位置的都费劲。他保你,得看有没有那个能力,得看有没有那个筹码。” 祁同伟沉默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著。 丁义珍嘆了口气,给他斟满酒,又给自己倒上,端起杯:“老哥哥,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明白。你这些年,要政绩有政绩,要关係有关係,为什么上不去?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是因为你身上的標籤太明显了。” 祁同伟抬起头,看著他:“那我该怎么办?” 丁义珍放下酒杯,目光深邃:“三条路。第一条,把你那些事处理乾净,把辫子剪掉,然后找个机会,跟李达康、跟沙瑞金那边示个好。让他们知道,你不是高育良的人,你是汉东的干部,是党的干部。” 祁同伟眉头紧皱:“第二条呢?” 丁义珍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缓缓说:“第二条,就是等。等高书记能翻身,等汉大帮能重新起来。但这条路……不好走。沙瑞金来了以后,你见他手软过吗?” 包厢里陷入沉默。 祁同伟:“这条路也不好走。第三条呢?” 丁义珍:“这俩年先不考虑进部的事了,把你的小辫子清理乾净以后。用成绩,砸出一条路。” 祁同伟苦笑:“你说的一条比一条难啊。” 丁义珍:“怎么,当年勇闯孤鹰岭的祁同伟,也会怕?” 窗外的夜色很深,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祁同伟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久久没有说话。 丁义珍看了看表,站起身,拿起外套:“老哥哥,话我说完了。听不听,在你。怎么做,也在你。” 他拍拍祁同伟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了,你那个老同学的事……” 祁同伟:“他没事,你不用管。” 丁义珍看著这样的祁同伟想笑。 他拉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祁同伟独自坐在包厢里,望著桌上的残羹冷炙,望著那瓶喝了一半的茅台,目光空洞。 良久,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话分两头。 岩台市公安局这次办了个漂亮案子。 王平安落网的消息传开后,省里市里都发了通报,表扬信一封接一封地来。局里开了庆功会,立功受奖的名单排了一长串。从局长到副局长,从支队长到大队长,就连那天跟著去现场的几个辅警都拿了嘉奖。 侯亮平呢? 侯亮平在司法所收到了一个信封。 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封列印的表扬信,盖著岩台市公安局的公章,上面写著“侯亮平同志在协助抓捕工作中表现突出,特此表扬”。表扬信下面,还夹著五百块钱。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侯亮平同志请了几天假。局长看在他刚立了功的情况下,就允许了。 没想到侯亮平休了个假的功夫,就把这事给捅出去了。 来的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著眼镜,说话客气得很。他找到侯亮平,说是要调查王平安案的抓捕过程,这一缕,就缕到了源头,侯亮平身上。 侯亮平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怎么发现的线索,怎么盯的人,怎么抓的人,怎么移交给公安局的同志。年轻人认认真真记了,临走时还说“侯同志辛苦了,打扰了”。 等年轻人一走,大家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这案子都结了,功劳都分完了,省纪委这个时候来人调查抓捕过程,调查什么? 等这些人一碰头,总有那么几个消息灵通的,谁背后还没点人脉啊。 “那个侯亮平,告状告到省委书记那儿去了。” “人家分功劳那是正常工作程序,他不满意就往上捅,这人怎么这样?” “听说他还是个被下放的,居然认识省委书记?” “认识有什么用?这么不懂规矩,以后谁还敢用他?” 司法所所长姓周,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基层,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二字。 他把侯亮平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倒了杯茶,语重心长地说:“小侯啊,你来所里这些日子,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明白人。可这次这事,你办得不明白啊。” 第334 章 我得回去 侯亮平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周所长嘆了口气:“你抓了人,功劳归上面,这很正常。你心里不舒服,我理解。可你不舒服你得说啊,你得找你的上级领导反映啊。你一声不吭捅到省委书记那儿去,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看著侯亮平的眼睛:“那么大的人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侯亮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周所长,我没有给沙书记的电话,是……” 周所长摆摆手:“你甭跟我解释。反正现在外面都传开了,说你越级告状,说不给岩台那边面子。你让我怎么在所里替你说话?” 侯亮平笑了笑:“周所长,您不用替我说话。该怎么著怎么著,我没意见。” 周所长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最后嘆了口气:“行了,你先回去吧。这几天……你就先歇著吧。” 从那天起,侯亮平在司法所就清閒起来了。 原本分配给他的几个调解案子,莫名其妙就被別人接手了。他去办公室问,人家说“你先歇著,这些小事我们来”。 就连食堂打饭,都有人故意躲著他。 侯亮平也不在意。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官场上的规矩,他懂。你越级反映问题,就是不给中间人面子。你不给人面子,人家就不给你好脸色。这很正常。 他在司法所的小院里找了棵梧桐树,搬了把椅子,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倒也清閒。 就这么干等著,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一长,侯亮平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白天晒太阳看书,看著挺悠閒,可书翻了几页,脑子里全是別的事。晚上躺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著,盯著天花板发呆。司法所那间小宿舍,墙皮有点脱落,窗户关不严实,夜里总能听见风呼呼地响。 第三天晚上,他终於忍不住了。 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號码。 “喂,小艾。”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声音带著几分笑意:“怎么,想我了?” 侯亮平靠在床头,嘆了口气:“想你了,也想別的。” 钟小艾明知故问:“想什么別的?” 侯亮平沉默了两秒,还是没忍住:“小艾,沙书记那边……到底怎么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隨即传来钟小艾的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我就知道你得问这个。” 侯亮平说:“我这心里没底啊。天天在司法所晒太阳,晒得我都快成咸鱼了。到底什么情况,你跟我透个底。” 钟小艾说:“沙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提了你的事。” 侯亮平精神一振:“然后呢?” 钟小艾说:“沙书记的意思是,你这次抓王平安有功,打算破格提拔你,算作补偿。” 侯亮平心里一喜,但听著钟小艾的语气,又觉得不对劲:“然后呢?” 钟小艾顿了顿,说:“然后李达康和丁义珍死活不同意。” 侯亮平愣了一下,隨即眉头拧了起来:“这俩个傢伙,想干嘛?” 钟小艾说:“还不是你之前把人得罪得狠了。” 侯亮平不服气:“我查他们,那是我的职责。他们要是不做贼心虚,会怕我查吗?” 钟小艾嘆了口气:“亮平,你这话跟我说没用。你得跟李达康、跟丁义珍说去。问题是,人家现在是省委常委,是京州市委书记、市长,你呢?你在司法所晒太阳。” 侯亮平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钟小艾继续说:“沙书记在会上提你的时候,李达康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说你程序上有问题,说你原则性不强,说你作风上有爭议。丁义珍跟著附和,说提拔干部要按规矩来,不能因为一件事就破格。” 侯亮平冷笑一声:“他们倒是会找理由。我那程序问题是怎么来的,他们心里没数?要不是他们卡著不放人,我用得著违规?” 钟小艾说:“你现在跟他们讲这个,讲不通。人家就是抓住你这一点不放,你能怎么办?” 侯亮平:“咱们老师高育良书记,就没说什么?” 钟小艾:“据我所知,高书记说他刚刚听说你的事情,但是还没有调查清楚,所以不好隨意插手地方的工作。高书记的反应我们不是都猜到了吗?” 侯亮平沉默了。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声音软了下来:“亮平,你別急。沙书记说了,再等等。半月后的省委常委会上,这事就能確定下来。他们不可能一拖再拖的。” 侯亮平苦笑一声:“还得等半个月?我现在在这儿是如坐针毡你知道吗?司法所那些人,看见我都绕著走。食堂打饭,人家前面排队的看见我来,赶紧打完走人,生怕跟我多说一句话。” 钟小艾说:“我知道你难受。但你现在这个情况,越动越错。老老实实待著,別惹事,等半个月后再说。” 侯亮平嘆了口气:“行吧,我听你的。” 钟小艾忽然问:“对了,你那五百块钱花完了没?” 侯亮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没呢,你和侯浩然那皮崽子不在,我有钱都没地花。那五百块我没动,留著呢。” 钟小艾问:“留著干嘛?” 侯亮平说:“留著请你吃饭。等这事完了,我调回京州,咱俩找个好地方,把五百块全花了。” 钟小艾笑了:“行,我等著。” 两人又聊了几句,钟小艾那边有事,掛了电话。 侯亮平握著手机,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半个月。 他靠在床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达康和丁义珍为什么反对他,他当然知道。他在反贪局的时候,查过京州那边不少事,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他们的影子。 他们怕他回去。 怕他回去之后,继续查。 可越是这样,他越得回去。 他可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破地方。汉东那么多蛀虫,还等著自己去发倔。自己还没有追上祁同伟。怎么能就这么灰溜溜的逃走呢? 第 335章 你要主动作为 李达康掛了电话,心里那股邪火还没下去。 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拿起茶杯,发现是空的,重重地往桌上一搁。玻璃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金!”他朝外喊了一声。 秘书小金快步进来,一看李达康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手脚麻利地拿起杯子去倒水。刚把杯子放回桌上,李达康又开口了: “孙连城到了吗?” “快了。” 李达康没吭声,走到窗边,背对著门站著。 小金悄悄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严实了。 两分钟后,孙连城出现在门口。他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孙连城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秘书小金说李达康在里面,但是,最近心情不好。 过了大约半分钟,里面才传出一声:“进来。” 孙连城推门进去,就见李达康背对著他站在窗前,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垂著,手指还在轻轻点著裤缝。 孙连城脚步放轻,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没有立刻坐下。 “达康书记。” 李达康没转身,也没应声。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走针的声音。孙连城盯著李达康的后背,心里飞快地盘算著:光明峰项目最近没什么岔子,各家企业都进场了,进度正常,应该没什么问题。 又过了十几秒,李达康才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坐吧。” 孙连城这才落座,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眼神谈不上和善:“光明峰项目,现在什么情况?” 孙连城清了清嗓子:“达康书记,光明峰项目目前进展顺利。前期的土地平整、勘探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各建筑公司都已经进场,临时设施正在搭建,预计下个月可以正式开工。” 李达康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企业呢?哪些企业进来了?” “一共十三家建筑公司,包括华鼎、远建、联丰三家上市公司,还有我们本地的几家龙头企业。”孙连城说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单,起身递过去,“这是详细名单和各家负责的地块。” 李达康接过名单,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来。 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拍:“哼达集团呢?” 孙连城一愣:“哼达?” 李达康盯著他:“丁义珍没跟你交代?” 孙连城的后背开始冒汗:“达康书记,丁市长交接的时候,给的项目资料里没有哼达集团。招商公告是统一发布的,所有符合条件的企业都可以报名,哼达集团……没有报名。” 李达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报名?我让丁义珍专门去谈的,人家总经理亲自来的京州,你说没报名?” 孙连城咽了口唾沫:“达康书记,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招商公告在官网上掛了好个月,报名截止之前,我们也没有收到哼达的任何意向函。” 李达康腾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指著孙连城:“你知不知道哼达是什么量级的企业?人家要是进来,一个项目顶你现在三个!丁义珍没交代,你就不知道问一句?你是死人啊?” 孙连城也站起来,低著头:“是我的疏忽,达康书记。” “疏忽疏忽,就会说疏忽!”李达康一挥手,“丁义珍在的时候,什么事都办得妥妥噹噹的,到你手里,好好的企业就没了?你知不知道招商引资多难?我好不容易让人家动了心,你就这么给我弄丟了?” 孙连城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达康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几个键:“丁义珍,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说完啪的一声掛了。 他把电话撂下,又看向孙连城:“你还站著干什么?坐下!” 丁义珍这个混蛋。 他让丁义珍跟哼达集团沟通,当时哼达集团的老总亲自来京州考察,对光明峰项目表现出浓厚兴趣,尤其看中了三號地和五號地。李达康亲自接待的,酒桌上谈得挺好,人家临走时说回去研究研究,儘快给答覆。 李达康当时就把这事交给丁义珍了,让他跟进,保持联繫,爭取把哼达拉进来。 哼达集团是全国排名前几的房地產企业,资金雄厚,操盘能力强。如果能引进哼达,对光明峰项目的品质和影响力都是巨大的提升。 结果呢? 丁义珍升了市长,把项目交给孙连城,哼达的事连提都没提。 李达康越想越气,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孙连城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李达康也坐下来,抽了会烟,语气缓和了些:“孙区长,我不是针对你。光明峰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容不得半点闪失。丁义珍走了,你接手,就要把摊子全部接过来。他交代不清楚的,你要问;他漏掉的,你要补上。这叫什么?这叫主动作为,懂不懂?” 孙连城连连点头:“懂,达康书记,我记住了。” 李达康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哼达的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地都拍出去了,总不能让中標的企业退出来。但是后续的配套项目,你要给我盯紧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哼达给我拉回来。配套项目,优先给他们留。” “好的,我回去就研究配套项目的方案,儘快联繫哼达。”孙连城说。 李达康摆摆手:“不是研究,是落实。三天之內,拿出配套项目的初步方案,我亲自看。” “是。”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丁义珍推门进来,脸上带著笑:“达康书记,您找我?” 李达康抬眼看他,没说话。 丁义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目光扫过坐在沙发上的孙连城。 “连城也在啊。”丁义珍打著哈哈走过去,“正好正好,光明峰项目的事,我正想找时间跟你交代交代呢。” 孙连城站起来,客气地笑了笑:“丁市长。” 李达康看著他:“义珍,我问你个事。哼达集团,你当初谈得怎么样了?” 第336 章 怎么就不合適了? 丁义珍苦笑一下:“达康书记,您把哼达的资料给我的时候,光明峰项目的招商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我拿到资料,第一时间就让下面的人做了背调,也联繫了他们的负责人。但……时间確实晚了。” “晚了?”李达康眉头微皱。 丁义珍点头,解释道:“光明峰核心地块,位置好的、面积大的,早就被拍走了。剩下的一些,要么位置偏,要么地块小,根本达不到哼达的要求。他们做高端项目,对地块的要求很苛刻,我看了一圈,实在是拿不出手。”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看著他:“丁市长,哼达这么大一个公司,人家肯来京州投资,是给咱们面子。你还做背调?” 丁义珍一愣,连忙解释:“达康书记,背调是咱们招商的基本流程,不管企业大小,都得走一遍。这是规矩,也是为了规避风险。” “规矩?”李达康嘴角微微扯动,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那是针对那些没名气的小企业。哼达集团是小企业吗?那是全国乃至全世界都闻名的房地產企业,人家只做高端项目。他们能来汉东,你知道会给京州带来多大的利益吗?” 他顿了顿,盯著丁义珍:“他们没来,你知道咱们要损失多少吗?税收、就业、城市形象,这些你算过没有?” 丁义珍苦笑:“达康书记,这些我都明白。可问题是,他们確实参与得太晚了。好地皮都卖光了,我也没办法给他们变出来啊?” 李达康往前走了半步,目光逼视著他:“你就不会想想办法?” 丁义珍迎著他的目光,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我怎么想办法?那些地皮,不是被上市企业拍走,就是被咱们本地的知名企业拍走了。人家长期支持咱们的工作,有的从京州开发区时期就跟咱们合作到现在。咱们总不能把人家踢出局吧?这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展开?” 李达康沉默片刻,忽然问:“不是说新来了几家企业吗?他们总没有这些顾虑吧?” 丁义珍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达康书记,您说的是那几家浙商?” 李达康点头。 丁义珍斟酌著措辞:“达康书记,人家是在咱们光明峰项目最困难的时候来投资的。那时候光明峰项目一波三折,已经影响了项目的前景和未来,很多投资商撤离,很多企业都在观望,是他们率先落地,帮咱们渡过了难关。现在要是过河拆桥,把人家踢出去……”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李达康看著他,语气淡淡:“怎么就不合適了?把那些小地块打包卖给他们不就完了?他们拿到的地虽然小,但引进了哼达集团,到时候周边的地皮都会跟著涨价,他们这些企业也会跟著受益。这是双贏。”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抬头直视李达康:“达康书记,您要是觉得这样没问题,那您自己去跟他们说。” 李达康眼神一凝。 丁义珍继续说,语气依然恭敬,但话里的分量却重了几分:“不过,我得提醒您一下。这几家企业,都是奔著何省长来的。何省长亲自出面请来的客商,在咱们京州落了地。您確定,要把他们踢出局吗?” 丁义珍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达康盯著丁义珍,眼神从凌厉变成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一种难以捉摸的深邃。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盯著,盯得丁义珍后背发凉。 丁义珍话说完就后悔了。他坐在那里,心里飞快地盘算著怎么把话圆回来。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足足过了十几秒,李达康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丁市长,你把刚才最后那句话,再说一遍。” 丁义珍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达康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问你,再说一遍。”李达康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丁义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把何省长抬出来压李达康,这已经犯了忌讳。 但他也清楚,话说到这个份上,缩回去反而更糟。 丁义珍硬著头皮开口:“达康书记,我的意思是,这些企业確实是衝著省里的关係来的。当初光明峰项目启动的时候,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最终造成了光明峰项目招商遇冷,投资商大批量外逃等情况,这事您应该比我清楚。” 李达康:“那也是你造成的。你要是不出事,会影响光明峰项目吗?” 丁义珍:“可是我也是冤枉的啊?这侯亮平办案不顾影响,不计后果,您应该也深有体会啊。” 丁义珍等了一会,李达康没有说话,继续道:“正好这时候何省长上任,给京州市发展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这几家企业这时候上赶著投资,怕是看的就是何省长的面子。” 李达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以呢?”他问。 丁义珍咬了咬牙:“所以,达康书记,咱们要是把他们的地拿出来重新分配,就算理由再充分,何省长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李达康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丁义珍心里更加没底。 “义珍啊,”李达康往椅背上一靠,“你现在是市长了,考虑问题果然全面了。知道往上看,知道顾全大局了。好,很好。” 丁义珍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只能赔著笑:“达康书记,我这都是跟您学的。做事要周全,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关係。” 李达康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周全,对,是要周全。那我问你,这些人来京州投资是为了什么?” 丁义珍一愣:“为了……支持光明峰项目啊,支持何省长。” 李达康又问:“支持光明峰项目又是为了什么?” 第337 章 老天爷啊,快点让我消失吧。 丁义珍答:“为了京州市的发展。” 李达康再问:“京州市发展为了什么?” 丁义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达康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丁义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了汉东省的发展,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何省长带来的这些投资商,不是为了让他们来发財,是为了让京州市的项目建设起来。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丁义珍点头:“明白,达康书记。” 李达康话锋一转:“那你说,现在有个机会,能把哼达这样的大企业引进来,让光明峰项目更上一层楼,让京州市的发展更快一些。何省长知道了,是会支持,还是反对?” 丁义珍被问住了。 李达康盯著他:“你刚才说,让我自己去跟那些企业说。我问你,我是市委书记,你是市长,咱们俩谁去说,有什么区別?” 丁义珍低下头:“达康书记,我这话说错了。” 李达康摆摆手:“错不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思路。义珍,你现在考虑问题,第一反应不是怎么把事情做成,而是谁会不高兴。这种心態要不得。” 丁义珍抬起头,想辩解什么,李达康没给他机会。 “你担心何省长不高兴,担心远建不高兴,担心联丰不高兴。你就不担心哼达不高兴?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了地,谈了话,最后什么都没拿到,人家高兴吗?人家回去一说,京州市招商没诚意,以后还有大企业敢来吗?” 李达康的声音不高,但句句砸在丁义珍心上。 “这个损失,你算过没有?” 李达康嘆了口气,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义珍,我不是让你得罪人。我是让你学会平衡。远建、联丰这些企业,確实对京州有功,该感谢的要感谢,该支持的要支持。但支持不等於纵容,不等於他们占了地就不能动。” 李达康紧接著又问:“那三家浙商,你说是何省长的人,当初落地的时候,就没想过预留点空间?” 丁义珍苦笑:“达康书记,当初谁能想到哼达会来?他们这种级別的企业,一般盯著北上广深,能来汉东,说实话,我也意外。” 李达康看著丁义珍:“你说那些地块都成交了,是吧?行,我也不让你把成交的收回。那你在配套项目上做做文章。配套项目是新增的,谁都没占著,公平竞爭。远建要是真有实力,就让他们跟哼达一起竞標。贏了,那是人家的本事;输了,也怪不到咱们头上。这叫程序公正,懂吗?” 丁义珍眼睛亮了亮:“您的意思是,让市场说话?” 李达康点点头:“总算开窍了。配套项目公开招標,谁有实力谁上。哼达来了,能带动整个片区的品质提升,远建他们跟著受益,这是共贏。何省长那边,你把道理讲清楚,他会理解的。” 丁义珍连连点头:“达康书记,我明白了。我回去就组织人研究配套项目的招標方案,保证公平公正公开。”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语气意味深长:“义珍,你刚才提到何省长,我提醒你一句。做工作,对上负责和对下负责要统一。不要总想著揣摩上意,要把心思放在把事情做好上。事情做好了,对上对下都好交代。明白吗?” 孙连城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他愣是没敢喝一口。 他今天是被李达康叫来匯报光明峰项目的,谁知道聊著聊著,牵扯出了哼达集团和丁义珍。 然后,他就成了这场“神仙打架”的唯一观眾。 “哼达?当初达康书记把资料给我的时候,光明峰的招商项目就已经接近尾声了……” 丁义珍站在办公桌前,不紧不慢地说著,语气恭敬,但话里话外全是软钉子。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越来越沉。 孙连城缩在沙发上,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老天爷,我这是什么命啊? 两位顶头上司当面锣对面鼓地槓上了,他一个光明区区委书记坐在这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走吧,显得心虚,好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不走吧,这气氛,这眼神,这刀光剑影的,他怕自己心臟受不了。 可是—— 孙连城悄悄抬起眼皮,瞄了一眼。 丁义珍还在说,脸上带著惯常的笑容,但那股子劲儿,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在给李达康上课。 “我怎么想办法?那些地皮,不是被上市企业拍走,就是被咱们本地的知名企业拍走了……” 李达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打断他:“不是说新来了几家企业吗?他们总没有这些顾虑吧?” 来了来了,孙连城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拿新来的企业开刀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丁义珍,想知道这位市长怎么接招。 丁义珍笑了笑,那笑容在孙连城看来,简直带著几分“慈祥”:“达康书记,人家在咱们光明峰最困难的时候来投资,帮我们渡过难关,我们过河就拆桥不合適吧?” 孙连城差点没憋住笑。 这话说的,软中带硬,硬中带软,愣是把李达康的话给顶了回去。 李达康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怎么就不合適了,把那些小地块打包卖给他们不就完了。引进了哼达集团,到时候周边的地皮都会跟著涨价,他们这些企业也会跟著受益。” 孙连城暗暗点头,李达康这话也不是没道理,从经济角度讲,確实是双贏。 然后他就听见丁义珍说了一句让他头皮发麻的话—— “您要是认为这样没有问题的话,您自己去跟他们说。不过我可要提醒一下您。这些企业都是奔著何省长来的,您確定要把他们踢出局吗?” 孙连城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臥槽! 他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丁义珍这是把何省长搬出来了啊!而且是当著李达康的面,就这么直愣愣地搬出来了! 他偷偷去看李达康的脸色。 第 338章 这是什么操作? 李达康的表情,怎么说呢,就像是被人掐住了七寸,想发火,又发不出来。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达康开口了,语气居然出奇的平静:“丁市长,你把刚才最后那句话,再说一遍。我让你,再说一遍。” 然后呢?没有然后了,李达康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孙连城心里那个佩服啊,简直是五体投地。 这哪是匯报工作,这是下棋啊。 丁义珍明面上是来匯报困难,实际上是把难题摆出来,把利害关係点透,最后还给李达康递了个台阶——您要是不信,自己去聊。 最关键的是,他还把何省长抬出来当靠山,让李达康想发火都没处发。 高,实在是高。 以前吧,他也觉得丁义珍就是李达康的化身,李达康指哪儿他打哪儿,吃喝卡要样样在行,標准的“达康书记的人”。可今天这一出,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这哪是化身啊,这是把李达康的脉號得死死的。 丁义珍知道李达康想要什么——要政绩,要gdp,要引进大项目。他也知道自己能给什么——解决问题的方法,周旋的余地,还有最关键的那句话:“您確定要把他们踢出局吗?” 这话看似是提醒,其实是给李达康递梯子。告诉李达康:这事有风险,您想清楚。不是我丁义珍不办事,是这事儿办不了,或者办了会有麻烦。 李达康再霸道,也不至於为了一个项目去硬碰何省长。 更绝的是,丁义珍还提前准备好了备用方案,这样既不得罪何省长,也不得罪李达康,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能交代。 这手腕,这心眼,这话术…… 孙连城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些年白混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李达康:“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抓紧办。” 丁义珍点头:“好的达康书记。” 李达康这时才看了一眼沙发上缩著的孙连城:“你坐在那干嘛呢?还不赶紧走。” 孙连城一个激灵站起来:“好的好的,达康书记,我现在就走。” 离开李达康的办公室,他喃喃自语:“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怪不得人家能当市长呢……这俩下子,够我学一辈子了。” 丁义珍:“那,达康书记没事我就先走了。” 李达康:“去吧,没事了。” 丁义珍离开李达康的办公室,就看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加快脚步离开,那步伐,怎么看都有点仓皇。 “孙书记。” 丁义珍开口喊了一声。 前面的身影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孙连城的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僵硬。 “丁市长。”孙连城应了一声。 丁义珍走到了跟前,直接说:“去我办公室一趟。” 孙连城愣住了。 去办公室?去办公室干什么? 他脑子里飞快过著今天的事——李达康突然召见他问哼达的事,他刚匯报完,丁义珍就来了,然后两位领导当著他的面过了一回招。现在丁义珍让他去办公室…… 孙连城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丁义珍这是要找他算帐啊。 “丁市长,”孙连城赶紧跟上丁义珍的脚步,一边走一边解释,声音压得低低的,“丁市长,真不是我要打小报告,是达康书记喊我来的,问我哼达的投资情况。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哼达要投资的事,我是一点消息都没收到。达康书记问起来,把我给问懵了,我完全是有一说一,没说別的……” 丁义珍听著,脚步不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孙连城心里更没底了,继续说:“丁市长,您也知道,我这个人您还不了解吗?什么时候打过小报告?再说了,哼达这事儿,我连情况都不清楚,我能说什么?我就是如实匯报了一下,真的……” 两人穿过走廊,上了电梯,孙连城的嘴就没停过。丁义珍始终没说话,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丁义珍的办公室。 丁义珍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孙连城忐忑地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隨时准备站起来再解释一遍。 丁义珍这才开口,语气平淡:“我也没说是你告的状啊。” 孙连城一愣:“啊?不是这事?” 话一出口,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你坐稳了。”丁义珍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找你是为了光明峰配套设施招標的事。” 孙连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紧接著又提了起来。 配套设施招標?这事不是丁义珍和李达康刚定的吗? 他赶紧表態:“丁市长放心,招標的事我一定办妥了,等方案出来。到时候一定及时通知哼达集团参与投標……” “我不是这意思。”丁义珍打断他。 孙连城又是一愣。 不是这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他脑子飞快转著——难道是要照顾哼达?可刚才,丁义珍明明跟李达康槓上了,话里话外对哼达这事不太积极。现在又把他叫来,总不会是为了主动配合李达康吧? 丁义珍放下茶杯,看著孙连城,缓缓开口:“配套工程投標的事,优先通知和我们有过合作的开发商,还有万大集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別忘了通知哼达集团。” 孙连城听完,整个人有点懵。 优先通知有合作的开发商,还有万大集团?最后,再通知哼达? 这是什么操作? 他琢磨了一下,慢慢回过味来——丁义珍这是想让万大集团进来,和哼达竞爭啊。 万大集团,那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商业地產巨头,实力不比哼达差。真要较起真来,两家掰手腕,谁输谁贏还真不一定。 可是…… 第339 章 大新闻 孙连城抬起头,看著丁义珍,小心翼翼地说:“丁市长,这么做……是不是不合適?” “怎么不合適?”丁义珍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响声,“达康书记不是说要公平竞爭吗?哼达可以加入,万大就不可以了?” 孙连城被噎了一下,硬著头皮说:“可是达康书记那边……我是说,达康书记对哼达挺重视的,咱们这么做,万一……” “万一什么?”丁义珍看著他,目光平静,“万一万大也想来?万一万大中標了?那不正好吗?哼达和万大都是国际知名企业,哼达想来,我不信万大没有这个意思。最后不管是哼达还是万大中標,对我们京州来说都是好事。一个世界五百强落户,和两个世界五百强爭著落户,你说哪个更好看?” 孙连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问题是,李达康那边怎么交代? 他脑子里飞快转著,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丁义珍这是要干什么?就为了跟李达康唱反调? 不至於吧? 丁义珍什么段位,他孙连城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这种人会为了唱反调而唱反调?不可能。 那他是为了什么?孙连城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 丁义珍显然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头也不抬地说:“去吧,按我说的办。招標方案做好先给我看一眼。” 孙连城站起身,应了一声:“是,丁市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丁义珍坐在办公桌后面,灯光打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就那么静静地翻著文件,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孙连城轻轻带上门,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他边走边想,今天这一天,信息量太大了。 先是旁观了一场李达康和丁义珍的交锋,现在又被丁义珍叫去,布置了这么一道“选择题”。 他忽然有点同情自己。 夹在两位大佬中间,他这个光明区区委书记,就是个跑腿的。可这腿跑得,稍有不慎,就可能跑偏了。 走到电梯口,他停下来,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看著电梯门缓缓关上,忽然嘆了口气。 “丁市长啊丁市长……”他喃喃自语,“您这是给我出难题啊。” 他想起丁义珍最后那句话——“不管是哼达还是万大中標,对我们京州来说都是好事。” 话是这么说,可问题是,万一李达康不这么想呢?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孙连城走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著一丝凉意。 他站在市委大院门口,看著远处的灯火,忽然苦笑了一下。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大佬们下棋,他这个小卒子,老老实实按吩咐走就是了。最后,孙连城还是选择了站在丁义珍这边,谁让李达康喜欢甩锅呢。 接下来的日子,孙连城忙得脚不沾地。 光明峰配套项目的招標工作正式启动,按照丁义珍的指示,他把通知发给了所有符合条件的开发商——包括那些长期合作的本土企业,包括万大集团,当然,也包括哼达。 发完通知那天,他盯著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哼达和万大,两个名字並排躺在那里,像两颗隨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不知道丁义珍这步棋最终会走向哪里,但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执行者。大佬们怎么斗,那是大佬们的事。他要做的,就是把该发的通知发出去,该走的流程走完。 至於结果? 他苦笑了一下,关掉电脑,起身去泡了杯茶。 茶杯刚端起来,手机就响了。 是秘书打来的。 “孙区长,您看新闻了吗?” 孙连城一愣:“什么新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石红杏死了。跳河。今天早上刚发现的。” 茶杯从孙连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与此同时,巡视组的驻地,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卷宗堆成了小山。王平安落网后,这傢伙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能交代的全交代了。那些证据链,一条一条,像锁链一样,把一些人牢牢锁住。 可现在,石红杏死了。 “跳河。”钱建设。 省经侦郑队长点点头,没接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钱建设忽然问:“王平安那边,知道消息了吗?” “还没告诉他。”郑队长说,“我怕他知道了,反而不配合了。” 王海洋:“钱组长,我觉得得告诉他。让他知道,石红杏死了,死於他杀。让他误以为,有人在灭口。让他那些侥倖心理,可以彻底收起来了。他要是还想爭取宽大,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才是最安全的。” 钱建设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意味:“海洋同志,这方法不错,够狠。” 王海洋苦笑:“钱老,不是我狠。是有些人,不狠不行。石红杏为什么会死?是因为她知道的事情太多,撑不住了。王平安呢?他知道的事情不比石红杏少。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我们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全倒出来。只有这样,他才能活。” 钱建设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行,郑队长去安排吧。” 钱建设:“各位,石红杏这一死,京州的舆情,怕是压不住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钱建设的预言,当天就成了现实。 石红杏跳河自杀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风声。起初只是小范围流传,到了下午,已经有人在网上发了帖子——《京州再爆猛料:女高管跳河自杀,背后原因成谜》。 帖子下面,评论炸了锅。 “又是一个被查的吧?” “听说跟棚户区改造资金挪用有关。” “那不是王平安的锅吗?这是灭口还是畏罪?” “京州这是怎么了?一个接一个暴雷。” “京州的瓜一个比一个大,保真还保熟,我感觉我能吃撑。” 第 340章 紧急市委常委会议 舆情像野火一样蔓延,压都压不住。 市委宣传部的电话被打爆了,全是记者要求採访的。值班的小年轻手忙脚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一遍遍重复“正在核实”“以官方通报为准”。 李达康在办公室接到了省委宣传部的电话,那边语气不善:“达康同志,你们京州是怎么回事?网上都吵翻天了,你们一点动静都没有?省委很关注这件事,你们要儘快拿出应对方案,控制舆情,不能让它继续发酵!” 李达康放下电话,脸色铁青。 他拿起內线,拨通了丁义珍的號码。 “丁市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丁义珍到的时候,李达康正站在窗前抽菸。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石红杏的事,你怎么看?” 丁义珍在他身后站定,沉吟了一下:“这事儿,不好办。” 李达康转过身,看著他:“不好办也得办。舆情已经起来了,压是压不住的。只能正面回应。” 丁义珍点点头:“正面回应是肯定的。问题是,回应的尺度怎么把握?说多了,可能引发更多猜测;说少了,人家又说我们敷衍。” 李达康吸了口烟,没说话。 丁义珍继续说:“我建议,由公安这边先发一个通报,就事论事,说石红杏系溺水身亡,排除他杀,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別的,先不涉及。等联合调查组那边有了明確结论,再统一口径另外我建议立刻召开市委常委会议。” 李达康想了想,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公安那边,你去沟通。现在就去通知一小时后,召开市委常委会。” 与此同时,京州市的大街小巷,舆情还在发酵。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会议桌旁,十一位市委常委正襟危坐。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全场。他面前摊著一个笔记本,上面只写了几个字,笔跡刚劲有力。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紧急常委会,主要一件事:京州中福集团石红杏同志非正常死亡事件的处置。”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压迫感,让在座的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当前形势敏感,舆情复杂,巡视组就在京州,”李达康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们必须统一思想、统一口径、统一行动。” 他看向右手边的丁义珍:“下面先请市长丁义珍同志说说吧,我们该怎么办?” 丁义珍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同志们,今天这次会议,是在京州当前形势特殊、任务艰巨的背景下召开的。”他的语气沉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一篇重要文章打腹稿,“京州中福高管石红杏同志不幸离世,事件敏感、社会关注度高,舆情复杂。全市上下、干部群眾都在看我们市委、市政府怎么应对、怎么处置。”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们:“作为市长,我先表个態,讲三点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掛钟在走。 “第一,讲政治、顾大局,一切服从组织调查。” 丁义珍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中福集团是央企,石红杏同志的问题,主要在企业內部。地方党委政府,一不干预企业內部调查,二不隨意发表评论,三不製造新的矛盾。我们的態度很明確:尊重上级纪委、尊重集团党委、尊重公安和司法机关的结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员,一律严守纪律、统一口径,不私下议论、不传播小道消息、不替人说情打招呼。谁在这个节骨眼上乱说话、乱表態,谁就要承担责任。” 宣传部长陈宏伟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著什么,笔尖沙沙作响。 “第二,守底线、保稳定,坚决防止风险外溢传导到地方政府。” 丁义珍的目光落在分管工业和金融的副市长刘建身上:“石红杏事件,直接关联棚改资金、京州能源、矿產交易、项目工程等一系列和京州发展息息相关的工作。这些领域,一旦失控,影响的是全市稳定、群眾利益、政府公信力。” 他转向宣传部长周敏:“周部长,宣传、网信部门要盯紧舆情,严防把企业问题引向地方政府。这一点,你们要拿出具体方案。” 周敏点头:“明白,丁市长。” 丁义珍继续说:“市政府下一步將立即牵头做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一是由市审计、財政、住建、信访等部门,对政府与中福相关的资金往来、项目合作,开展一次全面梳理核查,做到帐目清、责任明、全程可追溯,確保市政府这边乾乾净净、清清白白。” 第二根手指:“二是紧盯京州能源、下属企业职工稳定,严防出现停工、討薪、群体性上访。企业的问题不能转嫁给职工,更不能转嫁给社会。我们要组织干部队伍带队去京州能源、矿上现场指导工作。企业再乱,生產不能停,职工不能慌。” 他看向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刘建:“刘市长,这事你牵头。” 刘建点头:“明白。” 第三根手指:“三是严密关注舆情,严防把企业腐败问题简单等同於京州官场问题,严防恶意炒作、误导舆论,牢牢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风险的底线。” 丁义珍收回手,语气转为凝重:“第三,抓发展、敢担当,用工作实绩稳住京州局面。” “越是形势复杂,越要沉下心抓发展、抓民生。京州不能乱,人心不能散。”他看著李达康,又看向在座的常委们,“市政府將坚决贯彻市委决策,把精力集中到项目建设、营商环境、城市治理、民生保障上来。该推进的工程不停摆,该落实的政策不打折,该解决的问题不拖延。”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坚定:“我们要用实实在在的工作,向上级组织交代,向京州人民交代,让大家看到:京州的班子是靠得住的,京州的秩序是稳得住的,京州的未来是有希望的。” 第341 章 按丁市长的吩咐办 他顿了顿,微微頷首:“我就讲这三点。请各位常委批评指正,也请市委统一领导、统一部署,市政府坚决执行、狠抓落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纪委书记张树立身上。 “树立同志,你是纪委书记,你来说说。” 张树立抬起头,面色平静。 “丁市长讲得很全面,我基本同意。”他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但作为纪委书记,我想补充几点。” 李达康点头:“说。” 张树立放下茶杯:“第一,关於『一切服从组织调查』。这个態度是对的,但我要提醒一点:中福是央企不假,但石红杏的死亡发生在京州境內,公安的调查结论只是第一步。省纪委、中纪委驻中福纪检组,都会介入。我们市纪委已经接到了通知,明天上午,省纪委的同志会来京州,调取相关材料。”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达康:“我的意思是:公安的通报要发,但不能抢在上级纪委前面。万一我们的通报和省里的口径不一致,被动的是我们。” 李达康眉头微动,点了点头:“有道理。继续。” 张树立继续说:“第二,关於『严防把企业问题引向地方政府』。这话说得对,但做起来不容易。据我所知,京城中福集团派来了齐本安,重点查的就是棚改资金和矿產交易这两块。而这两块,恰恰是石红杏生前分管的领域,也是京州能源跟市政府交集最多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他查出来,有问题,而且问题涉及市政府这边的人,那我们今天说的『乾乾净净、清清白白』,就成了笑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常务副市长吴建国抬起头,看著张树立:“树立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市政府这边有问题?” 张树立平静地迎著他的目光:“我不是说有问题,我是说,要有这个心理准备。与其等他们查出来被动,不如我们现在就主动梳理,把该釐清的釐清,该切割的切割。” 吴建国还要说什么,丁义珍摆摆手,打断了他。 丁义珍:“达康书记,各位同志,树立同志的话,也不无道理,之前棚改资金就牵扯出了前市长吴雄飞和財政局长王德发俩个京州的重要干部。这点不得不防。” “树立同志这个意见,我同意。”李达康看向丁义珍,“丁市长,你刚才说的全面梳理核查,要加快进度。一周之內,我要看到初步结果。” 丁义珍点头:“明白。” 李达康又看向政法委书记:“老孙,公安那边的调查结论,什么时候能出?” 孙海平五十出头,面相憨厚,但眼神精明。他翻开笔记本:“法医鑑定已经完成,结论明確:溺水身亡,体表无外伤,排除他杀。” 李达康点头,又问:“家属那边,什么態度?” 孙海平嘆了口气:“家属情绪激动……” 李达康:“家属的工作要做细。让辖区派出所的同志多上门,多沟通。” 李达康看向宣传部长周敏:“周部长,舆情方面,你们有什么考虑?” 周敏合上笔记本,语速不快不慢:“目前全网相关討论帖子大约有一千五百多条,主流媒体暂时没有发声,主要是自媒体和社交平台在发酵。我们已经和省委网信办对接,对一些恶意炒作、捏造事实的帐號进行了处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李达康的脸色:“但坦率地说,完全压住不现实。现在的舆情特点是:官方不说,民间乱说。我建议,公安的通报发出去后,宣传部门可以组织一次简短的信息发布,把核心信息放出去。剩下的,等上级调查结论。只要官方声音出来,民间议论就会降温。” 李达康点头:“可以。但要把握好度,不能给上级一种我们在『抢话筒』的印象。” 周敏点头:“明白。” 李达康又看向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刘建:“京州能源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刘建五十出头,头髮花白,分管工业多年,对情况熟悉。他翻开笔记本:“目前还算平稳。石红杏出事后,京州能源的职工確实有些议论,但生產没停。我们接下来会按照丁市长的安排,派工作组进驻,主要做三件事:一是跟管理层谈话,要求他们稳定队伍;二是跟职工代表座谈,听取诉求;三是盯著財务,防止有人趁乱做手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但有一个情况需要重视:京州能源欠职工三个月的绩效工资,本来下个月要发的。现在出了这事,財务那边有点拿不准,问我是不是缓一缓。” 李达康眉头一皱:“为什么缓?欠钱不还,等著职工上街?” 刘建连忙解释:“不是不还,是怕……万一后续查出什么问题,这笔钱会不会有爭议?” “爭议什么?”李达康声音拔高,“职工挣的辛苦钱,跟他们有什么关係?企业领导有问题,那是领导的事。职工的工资,一分都不能少。回去告诉京州能源,下个月按时发,生產不能停,人心不能散,这是底线。” 刘建点头:“明白,我回去就安排。” 李达康缓了缓语气,目光转向组织部长陈晓东:“干部队伍这边,有什么动静?” 陈晓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组工,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在点子上。他沉吟了一下,说:“目前看,还算平稳。但有个现象值得注意:最近几天,有好几个区县的干部跟我打听中福的事,问会不会牵连到地方。我的建议是,市委应该儘快明確態度,给下面吃定心丸。否则,干部队伍人心浮动,工作肯定会受影响。” 李达康点点头,目光转向丁义珍。 丁义珍会意,接过话头:“这个问题,我刚才讲的三点意见里已经涉及了。我再明確一下:市政府这边安排的全面梳理,不管结果如何,都会如实向市委匯报,向省委匯报。如果查出来有问题,该谁承担谁承担,该整改的整改。如果查出来没问题,那就更好——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京州市政府是清白的。” 第 342章 李达康的第N次死亡凝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所以,各位回去以后,可以跟分管领域的干部传达一下:不要自己嚇自己,也不要心存侥倖。工作该怎么做还怎么做,项目该怎么推还怎么推。只要自己站得直,就不怕影子斜。”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应和。 李达康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常务副市长吴建国:“老吴,你有什么意见?” 吴建国五十多岁,是班子里资歷最老的,平时话不多,但说话有分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丁市长讲得很好,我都同意。我只补充一点:棚改资金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石红杏出事后,棚改资金那笔帐,又被翻出来了。我现在网上很多人都在问,在关注,这对我们京州来说又是一次考验。” 他看向李达康,又看向丁义珍:“我的意见是:巡视组联合京州中福查了那么久,现在就基本事实应该已经查清楚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出具一份材料,定下调子,省的网友们乱猜,把京州的官员都拖下水,到时候在想改变老百姓心中的印象可就难了。这样,我们至少能对老百姓有个交代。” 李达康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老吴这个意见,我同意。丁市长,你看呢?” 丁义珍点头:“我同意。回头我就协调巡视组的人,让他们拿出初步结论。” 李达康拍板:“就这么定了。” 他环视一周,目光如炬:“还有哪位同志要发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无人开口。 李达康点点头,语气变得庄重:“好,那我总结几句。”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常委的脸。 “今天的会,开得很及时,也很必要。石红杏同志的不幸离世,是对我们京州班子的一次考验。考验什么?考验我们的政治定力,考验我们的担当精神,考验我们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 “刚才丁市长讲了三点,我都同意。在此基础上,我再强调三点。”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第一,思想上要高度统一。” “京州现在是什么形势?是巡视组就在眼皮底下,是舆情已经烧到家门口,是死了一位央企高管、抓了俩位高官,接下来还不知道谁会被拖下水?全市上下、干部群眾都在盯著我们这个班子。”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时候,谁要是还在打自己的小算盘,谁要是还在琢磨著怎么撇清自己、怎么明哲保身、怎么观望风向,那我告诉你——趁早收起这套。” “京州的班子,必须是一个声音。不管外面怎么传、网上怎么炒,我们內部要统一口径。谁在外面乱说话、乱表態,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要承担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第二,风险上要坚决守住。” “中福的问题,不能外溢到地方;企业的烂帐,不能算到政府头上;个別干部的问题,不能抹黑整个京州官场。” 他的目光落在纪委书记张树立身上:“树立同志,纪委这边,要把纪律挺在前面。该提醒的提醒,该约谈的约谈,该立案的立案。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张树立点头:“明白。” 李达康又看向丁义珍:“市政府这边,抓稳盘。工业不能停,项目不能停,民生不能停。用发展的实绩,对冲舆情的衝击。” 丁义珍点头:“明白。” 李达康收回目光,一字一句:“市委负总责,我负总责。谁出问题,谁负责。这话我今天撂在这儿,说到做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李达康缓了缓语气,继续。 “第三,发展上要一刻不停。” “京州不能因为一件事、一个人,就停摆、就泄气、就乱套。越是风浪大,越要沉住气、抓实干。”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能干的、敢扛的、守规矩的,组织不会亏待;躺平的、添乱的、搞小动作的,市委也绝不客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语重心长: “同志们,我们这些人,能在京州这个位置上,是组织的信任,也是京州人民的託付。石红杏的事,是个警醒,也是个教训。但警醒归警醒,工作不能停;教训归教训,步子不能乱。” “京州这些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这一次,也一定能过去。” 他环视一周,目光深沉。 李达康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桌旁的每一位常委:“还有哪位同志要发言?”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十二个人的耳朵里。 没人吭声。 李达康正准备宣布散会—— “达康书记,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丁义珍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涟漪。 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丁义珍身上。 李达康微微一怔,隨即眉头舒展,语气竟比刚才缓和了几分:“什么想法?你说,大家畅所欲言,说错了也没关係。都是为了京州好嘛!” 丁义珍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略微整理了下思路。 会议室里的目光都盯著他。 张树立心里暗暗嘀咕:丁义珍这是又要整什么么蛾子?刚才那三点讲得已经很到位了,把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害得我只能查缺补漏,他还有啥补充的? 丁义珍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直视李达康。 “达康书记,还记得之前大风厂116事件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李达康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盯著丁义珍,不知道他这时候提大风厂116大火事件干什么。 “印象深刻。”李达康缓缓吐出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116事件,京州官场没人能忘记。那场大火,烧死了人,烧出了一个震动全省乃至全国的群体性事件,也烧掉了他李达康的政治前途。 第343 章 尷尬的李达康 丁义珍仿佛没注意到李达康眼神的变化,继续说:“当时的舆论和情况比这次石红杏死亡一事,影响更大,更复杂。省市两级高度关注,媒体追著不放,网上吵翻了天。但是我们控制住了。” 李达康的目光微微闪动。 丁义珍说的是事实。那场危机,处理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但最后,他们扛过来了,而且扛得漂亮。 “说实话,116事件,我没想到控制得那么快,那么稳。”李达康开口,语气里竟带了几分难得的坦诚,“丁市长当居首功。” 丁义珍摆摆手,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达康书记別捧我了,都是为了京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的意思是,我们也可以效仿116事件的处理方法,把群眾的目光吸引过来……” 李达康的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意思?”他打断丁义珍,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说把石红杏的死亡真相,官商勾结吞併国有资產的事实,暴露在大庭广眾之下?让京州乃至汉东的官员都被拖下水?你是嫌热闹不够大?影响不够坏是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被李达康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住了。 丁义珍的他深吸一口气,耐心的解释:“达康书记,您別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李达康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这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吗?还要拿出来让人民群眾围观?丁义珍同志,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话说得极重。 在座的常委们面面相覷,大气都不敢出。孙连城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笔记本里,可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瞄向丁义珍。 然后,丁义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李达康,声音比李达康还大: “李书记,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这一声,如同惊雷。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连墙上的掛钟,仿佛都停摆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达康也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丁义珍,眼睛里闪过震惊、意外,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个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唯唯诺诺、从不在公开场合说半个“不”字的化身,居然——冲自己发火了?终於忍不住,想要摆脱自己了吗? 当著全体常委的面?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十几双眼睛在李达康和丁义珍之间来回移动,大气都不敢喘。 张树立坐在那里,心跳得砰砰响。他偷偷看了一眼丁义珍,又偷偷看了一眼李达康,心里翻江倒海—— 我滴个乖乖,丁义珍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跟李达康说话?这这这……这是要掀桌子啊? 可下一秒,他看见丁义珍那挺直的脊背和坚定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当了二把手,腰杆子是硬哈。 换了是他张树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跟李达康说话。要是自己有丁义珍的胆魄,也不至於被李达康压的死死的。 孙连城在旁边,看的眼冒金星,还得是丁市长,就是牛,懟的好。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李达康缓缓靠在椅背上,脸上的怒气竟一点一点地收敛起来。他看著丁义珍,眼神复杂。 “那好,”他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下面藏著什么,谁也看不出来,“丁市长,请说。” 丁义珍迎著他的目光,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拧上盖,放下。又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了一页。然后抬起头,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丁义珍终於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拉家常: “达康书记,各位同志,我刚才话没说完,引起了误会。我道歉。”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说效仿116事件的处理方法,不是要把石红杏的事捅出去,不是要把官商勾结的丑闻公之於眾。我的意思是——效仿116事件之后,我们做的那件事。” 李达康眉头微皱:“哪件事?” 丁义珍看著他,一字一句:“正面宣传。” 会议室里有人疑惑地“嗯?”了一声。 丁义珍继续说:“116事件之后,舆情最紧张的时候,我们做了三件事:一是迅速发布权威信息,不给谣言空间;二是主动设置议题,引导舆论走向;三是集中宣传事情发展的正面成果,把群眾的目光从负面事件上吸引开。”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达康:“达康书记,您刚才问我是不是要把丑闻公开,我怎么可能那么想?我是想说,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思路——用发展的成绩,对冲舆情的衝击。把京州这些年干成的实事、抓的项目、惠民的工程,好好地宣传一波。让群眾看到,京州的班子没乱,京州的发展没停,京州的未来有希望。” 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意外、恍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稳了稳神,然后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看向丁义珍,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丁市长,你接著说,具体怎么操作?” 丁义珍却不急著开口。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拧上盖,放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常委们,最后落在李达康脸上。 “达康书记,各位同志,具体方案宣传部门可以细化。但我建议,在大方向上,我们做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公安的通报按计划发,把『排除他杀』这个核心信息放出去,不给谣言留空间。这是堵。” 第二根手指:“第二,宣传部门立即组织一批正面报导,重点宣传京州今年抓的大项目、乾的实事、解决的民生问题。现在便民服务中心,已经在全市推广,也该让大家看看成效了。让群眾看到,京州的班子没乱,京州的发展没停。这是疏。” 第 344章 丁义珍是会魔法吗? 他顿了顿,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加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推进城市重大项目,把全社会的视线,从『腐败』两个字,彻底转到『发展』两个字上来。” 他看向李达康,目光灼灼: “达康书记,我建议:立马召开『痘印集团落地京州市光明区』的记者招待会。规格要高,声势要大,要让省市媒体都来,要让网络平台都推,要让全市人民都知道——这家网际网路企业,正式落户京州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达康的眼睛亮了。 丁义珍继续说:“痘印他们选择京州,选择光明区,这说明什么?说明京州的营商环境好,说明京州的干部能干,说明京州的未来有希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另外,还有一件事,也可以利用起来。” 他看向孙连城:“孙书记,哼达集团和万大集团那边,最近有什么进展?” 孙连城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哦,两家都对光明峰配套项目感兴趣,招標通知都发出去了,哼达已经明確表示会参与投標,万大那边也在准备材料。” 丁义珍点点头,转向李达康: “达康书记,您听听——哼达集团,全国顶尖的高端地產开发商;万大集团,商业地產的龙头老大。两家世界级的企业,同时盯上咱们京州的光明峰项目,要参与配套工程招標!”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激昂: “这个消息要是放出去,比什么正面宣传都管用!两大巨头爭著来京州投资,这说明什么?说明京州有吸引力!说明京州的官员有本事!说明京州的未来有奔头!” 他看向宣传部长周敏: “周部长,记者招待会的时候,把这个消息一併放出去——哼达和万大,两大集团同时参与光明峰配套项目竞標。让媒体好好炒一炒,『两大巨头抢滩京州』『光明峰项目引来金凤凰』——这种標题,不比什么『腐败』『跳河』好看多了?” 周敏连连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著。 丁义珍最后看向李达康,语气沉稳: “达康书记,您看——痘印落地,是网际网路新贵;哼达万大竞標,是地產双雄会。一个是新兴產业,一个是传统巨头。三条新闻一起推,双管齐下,我就不信,群眾的注意力还能盯著石红杏那点事不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用发展盖过风波,用实绩对冲舆情——让上级看到,让群眾看到:京州不乱,京州的官员能干!”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认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好。”他点点头,语气里带著难得的讚赏,“这个主意好。丁市长,你这是给我上了一课啊。” 丁义珍连忙摆手:“达康书记言重了,都是为了京州。” 李达康看向宣传部长周敏:“周部长,痘印落地的事,还有哼达万大竞標的事,你们宣传部门要当成头等大事来抓。记者招待会,要精心筹备,要请省市媒体,要上网络平台。一天之內,我要看到方案。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效果。” 周敏连忙点头:“明白,李书记。” 李达康又看向光明区长孙连城:“连城同志,痘印落地在你们光明区,这是你们的荣誉,也是你们的责任。记者招待会的场地、接待、保障,你们要全力配合。不能出任何紕漏。” 孙连城一个激灵,腰板挺得笔直:“李书记放心,光明区一定全力以赴!” 李达康又看向分管招商的刘建:“刘市长,哼达和万大的招標工作,要抓紧推进。该走的程序走好,该留的痕跡留好。不管最后谁中標,都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刘建点头:“明白。” 李达康环视一周,目光如炬: “还有哪位同志要补充?” 没人吭声。 李达康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那就这么定了。散会后,丁市长、周部长、连城同志、刘市长留一下,我们碰个头,把记者招待会的方案和招標工作的安排再细化细化。” 他顿了顿,语气庄重: “同志们,京州现在是最困难的时候,也是最考验人的时候。但我们有底气——我们有项目,有实绩,有能干事的班子。痘印落地、哼达万大竞標,这两件事办好了,就是给全市干部群眾的一针强心剂,就是给上级组织的一份答卷,就是给所有盯著京州看的人一个响亮的回答: 京州不乱! 京州的官员能干! 京州的未来,有希望!” 他大手一挥: “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收拾笔记本,三三两两往外走。 孙连城走在人群里,只觉得脚下发飘。他心里那个美啊——痘印落地光明区,记者招待会一开,全市的目光都聚过来,他这个书记,也跟著露脸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点发愁:这么大的事,赶上京州中福出事,万一搞砸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前面的丁义珍。 丁义珍正跟李达康说著什么,神態从容,步伐不紧不慢。 孙连城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有丁市长在,怕什么? 孙连城站在原地,看著丁义珍和李达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今天这一场会,他算是开了眼了。 李达康发火,丁义珍敢顶回去;李达康尷尬,丁义珍能递台阶;最后还拿出这么一套连环计——痘印落地吸引眼球,哼达万大转移视线,用发展盖过风波。 这哪是开会啊,这是在下棋。 而丁义珍,愣是把一盘死棋,给下活了。 孙连城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丁义珍是学过什么魔法吗?怎么什么坏事,到人家手里就,都变好事了呢? 怪不得人家能当市长呢。 他整了整衣服,赶紧跟著往李达康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来到李达康办公室,宣传部长和刘市长,丁市长都已经在了。 第345 章 我產生幻觉了? 孙连城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李达康和丁义珍已经坐在里面了,周部长刘市长也到了,几人面前各摆著一个茶杯,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李达康抬起头,看著他,居然——笑了。 “连城同志来了,快坐。” 那语气,那表情,温和得让孙连城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孙连城愣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臥槽。 太阳打他妈西边出来了? 李达康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居然会笑?他是不是看错了?刚才那是笑吗?李达康会笑?不对,李达康是会笑的,但那一般是冷笑、讥笑、皮笑肉不笑,什么时候这么……这么和蔼可亲过?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看看门牌上写的是不是“小会议室”。 丁义珍看他愣在那儿,忍不住笑了一声:“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坐,就等你了。” 孙连城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哦哦”两声,快步走到沙发边,挨著边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腰板挺得笔直。 李达康看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也越发温和:“连城同志,放鬆点,咱们就是小范围碰个头,没外人,不用那么拘谨。” 孙连城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没外人?他是外人吗?不对,他是外人。哦不对,他好像不是外人?他一个区委书记,跟市委书记、市长坐在一起开小会,这待遇…… 他偷偷掐了一下大腿,疼的。 李达康没再理会他的心理活动,转向丁义珍:“好了,人到齐了,我们商量一下刚才会上义珍同志说的方案吧。义珍,方案是你提出来的,你先来。” 丁义珍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达康书记,刘市长,周部长,连城同志,那我就直说了。” 他看向李达康,目光里带著几分凝重:“我认为,当下这个情况,石红杏死亡这件事,本身不算是太大的问题。说白了,一个人自杀,不管她是高管还是平民,公安那边结论一出,家属那边工作做通,舆情慢慢就下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但是——这只是餐前小菜,震前的提示。接下来的问题,才是真正的地震。” 李达康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孙连城却在想,餐前小菜?震前提示?石红杏这事儿还不算大?那可是厅局级干部。 丁义珍继续说:“京州中福的问题,我听说很严重。严重到什么程度?之前一个王平安,一个武玲瓏,两个人交代出来的东西,已经牵扯到了吴市长。” “现在这个,是京州中福的总经理,石红杏。她管了这么多年中福,经手的钱少说几百上千个亿。她手里的东西,比王平安、武玲瓏加起来都厚。” 丁义珍看著李达康,一字一句: “接下来牵扯出谁,可就不一定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丁义珍继续说:“所以我的想法是:关於京州中福的调查,可以继续,也必须继续。这个我们挡不住,也不能挡。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应该考虑对地方的影响。他们查他们的,我们管我们的。他们在做什么之前,是不是应该通知我们一声?我们也好提前做准备,做好预防措施,降低影响。不能让他们那边一查,我们这边就炸锅。那样的话,京州就別想安生了。”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义珍,你说得对。”他开口,语气沉稳,“中福是央企不假,但人住在京州,事儿出在京州,影响落在京州。他们查案子,我们不干预;但他们要动什么人、要调什么材料、要出什么结论,提前通个气,这是基本的尊重。石红杏是餐前小菜,真正的地震在后面。中福这艘船,要沉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著船一起沉,是把京州这艘船,跟它彻底分开。京州经不起再来一次大地震了。” 他看向丁义珍: “我回头就去跟省委报告,请省委协调中福集团和巡视组那边,建立个沟通机制。该通气通气,该打招呼打招呼。不能让他们把我们蒙在鼓里,等炸了再告诉我们。” 丁义珍点头:“这样最好。” 丁义珍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李达康,语气沉稳有力: “达康书记,为了彻底摆脱石红杏死亡带来的影响,我有一个具体建议。”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微微点头:“说。” 丁义珍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痘印落地的记者招待会,要大张旗鼓地开。不仅我们要去,还要请省里的领导来参加。最好是请分管经济的副省长,如果能请到何省长,那就更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规格越高,报导越大,效果越好。要让全省、全国都看到——京州出了事不假,但京州没乱;京州的干部该干事还在干事,该招商还在招商。痘印这种级別的企业愿意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达康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丁义珍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关於光明峰配套工程的招標问题。” 他的语气变得慎重起来: “眼下这个节骨眼,群眾对京州的信任度很低,怀疑我们的公正性。网上已经有人在说——『光明峰项目就是个坑,谁沾上谁倒霉』尤其是在,经歷了大风厂116事件和棚户区资金挪用这俩间大事之后,说我们京州的官场黑暗。” 他看向分管招商的刘市长:“刘市长,你分管招商,这话你应该听过。” 刘市长嘆了口气,点点头:“听过,不少人在传。” 丁义珍收回目光,看著李达康: “所以我认为,这次的招標,我们不能给人留下任何口实。不仅结果要公正,过程更要公正。要让人挑不出毛病,说不出閒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建议,搞暗標。” 李达康眉头微微一挑:“暗標?” 第346 章 是在针对谁吗? “对,暗標。”丁义珍点头,“所有参与投標的企业,在不知道对手报价的情况下,独立提交標书。开標时当场拆封,谁的方案好、价格合理,谁中標。全程透明,没有任何操作空间。”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转向刘市长:“刘市长认为呢?” 刘市长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 “招標明標暗標的形式都有,各有利弊。明標透明度高,但容易形成围標串標;暗標公正性强,但对標书製作要求高。” 他顿了顿,看了丁义珍一眼,继续说: “正如丁市长所说,现在人民群眾对我们京州官员的印象確实很差。这个时候,如果再搞明標,哪怕过程没问题,也架不住人家怀疑。暗標的形式,確实可以提高公正性,堵住悠悠眾口。” 李达康听完,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那就暗標。” 丁义珍却还没说完。 他往前探了探身,语气更加郑重: “达康书记,我还有一个提议——双暗標。” 李达康眼神一凝:“双暗標?” “对,双暗標。”丁义珍点头,“技术標和商务標,双暗標。技术標只看方案,不看报价;商务標只看价格,不看方案。两份標书分开提交,分开评审,最后综合打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激昂: “到时候,痘印不是已经落地光明区了吗?我们就来个现场直播投標!让全市、全省的人都在网上看著——看我们的招標是怎么进行的,看我们的专家是怎么评標的,看中標的企业是凭什么胜出的!” 他看向李达康,目光灼灼: “技术標,全靠实力,谁的方案强用谁的;商务標,全凭合理,谁的价格公道用谁的。全程透明,全程直播,全程不可操作——达康书记,这样一来,谁还能说我们京州的招標有猫腻?谁还能说我们京州的干部不公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市长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好。双暗標加现场直播,透明度做到极致,谁也挑不出毛病。” 孙连城也连连点头:“丁市长这个主意高,痘印直播,全网的观眾都看著,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 只有李达康,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丁义珍脸上,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丁义珍迎著他的目光,神態坦然,甚至还微微笑了笑。 李达康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哼达集团,一直是他想引进的。丁义珍知道这一点。 万大集团,是丁义珍主动放进来的。他也知道这一点。 现在,丁义珍提出双暗標,现场直播,全程透明,没有任何操作空间…… 这是要把哼达和万大放在同一个擂台上,凭实力说话。 哼达做高端地產,方案肯定不差;万大做商业综合体,也有自己的优势。两家硬碰硬,谁输谁贏还真不好说。 问题是—— 丁义珍这个提议,是针对哼达吗? 还是说,他只是在借这个机会,彻底堵住所有人的嘴,让这次招標成为京州官场的一个標杆,一个政绩? 李达康盯著丁义珍,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但丁义珍的脸上,只有坦荡和诚恳。 半晌,李达康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丁市长这个提议……很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仍然盯著丁义珍: “技术標靠实力,商务標靠价格,全程直播,全程透明——这样一来,確实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又沉默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刘市长和孙连城都感觉到了什么,不敢再说话,只是低著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笔记本。 丁义珍却依然坦然,甚至还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李达康看著他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良久,他缓缓开口: “那就按丁市长的意思办。双暗標,现场直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刘市长,招標的事你具体负责。丁市长把关。有任何问题,隨时报我。” 刘市长连忙点头:“明白。” 李达康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丁义珍。 孙连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丁市长,把万大集团弄进来,又弄个暗標,到底为什么? 丁义珍转过身,看著他:“愣著干什么?走吧,回去准备。痘印那边的记者招待会,三天后就要开了,你还有一堆事要忙。” 孙连城连忙点头,跟著丁义珍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问:“丁市长,招標的事,万大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丁义珍脚步一顿,回头看著他,目光平静: “打招呼?打什么招呼?” 孙连城被他的目光看得一激灵,连忙说:“我是说,通知他们准备標书……” 丁义珍笑了笑,拍拍他肩膀: “孙区长,现在是双暗標,全程直播。谁都不用打招呼,谁也不能打招呼。到时候,凭实力说话。既然要通知就全部通知,让他们好好准备。”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这样才是最公平的。”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孙连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站了很久,忽然苦笑了一下。 公平? 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公平。 他摇摇头,跟了上去。 丁义珍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桌后坐下。 他没有立刻处理桌上那摞文件,而是靠进椅背里,闭著眼睛静静地坐了几分钟。 今天这场常委会,信息量太大。 他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號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通了。 “省办公厅,您好。” 丁义珍语气客气:“我是京州市长丁义珍。请问何省长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我想匯报一下工作。” 电话那头的秘书声音干练:“丁市长您好,请稍等,我查一下日程。” 过了十几秒,秘书的声音再次响起:“丁市长,何省长明天上午的日程比较满,您方便说一下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匯报的主要內容是?” 第 347章 终於又见面了 丁义珍斟酌著措辞:“时间不长,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就可以。主要是关於石红杏同志死亡事件的后续处理,还有京州市近期经济发展的几个重点事项。” 秘书说:“好的丁市长,我记下了。稍后给您回电话確认。” 丁义珍道了谢,掛断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出神。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市委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染开来。 他想起刚才在会议室里,自己提出双暗標时李达康那个眼神。 那是丁义珍第一次,从李达康眼睛里看到那么明显的警惕。 跟了李达康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李达康想引进哼达,想了很多。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是从光明峰项目启动之初就在惦记。 可哼达来得太晚了。 好地都被挑走了,剩下那些边角料,哼达看不上。李达康不甘心,想让他丁义珍想办法——把已经落地的那几家浙商踢出去,把好地腾出来给哼达。 那几家浙商是谁的人? 何省长的人。 丁义珍敢踢吗?不敢。就算是敢,他也不会这么做。之前他给哼达集团算过一卦,不久的將来,哼达会出问题。要是让他拿下了光明峰的大项目,到时候光明峰就会跟著一起暴雷。 他绝对不允许哼达中標。 但他也不能明著跟李达康硬顶。所以他拿出光明峰配套工程方案,把哼达的胃口先吊著;又引进了万大,让哼达有个竞爭对手;现在又提出双暗標,把所有的操作空间堵死。 这样一来,哼达能不能中標,全看它自己的本事。中不了,怪不到他丁义珍头上;中?这辈子都不能中的。 可李达康不傻。 他一定看出来了——丁义珍这套组合拳,表面上是“公平公正”“透明公开”,实际上是在架空他的意志。 所以他才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桌上的电话响了。 丁义珍接起来。 “丁市长您好,我这里是省办公厅。何省长明天上午十一点有时间,您看可以吗?” 丁义珍连忙说:“可以可以,十一点没问题。谢谢您。” “好的丁市长,那明天上午十一点,省政府办公楼,何省长办公室。” “好的,我准时到。” 掛断电话,丁义珍长出一口气。 十一点,这个时间有意思。 不是一大早,不是午饭前,而是正好卡在上午中间。说明何省长是在给他留出时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与此同时,省政府办公楼,何省长办公室。 秘书轻轻推门进来,何林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他五十出头,头髮一丝不乱,面容清癯,整个人透著一股儒雅而精明的气质。 “何省长,”秘书走到办公桌前,“京州市长丁义珍同志那边打来了电话,约了明天上午的时间,向您匯报工作。” 何林抬起头:“噢?丁义珍要找我匯报工作?” 秘书点头:“是的,何省长。” 何林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 “说什么事了吗?” 秘书说:“说是关於石红杏同志死亡事件的后续处理,还有就是京州经济发展有关的情况。” 何林沉默了几秒,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石红杏的后续处理……京州经济发展……”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 秘书站在那里,等著他的指示。 何林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 “让他明天上午十一点过来。” 秘书点头:“好的何省长。” 他转身要走,何林忽然又叫住他: “等一下。” 秘书转过身。 何林看著他,目光深邃:“丁义珍最近在京州,有什么动静?” 秘书早有准备,简明扼要地匯报:“最近主要有几件事:一是推动痘印集团落地光明区的项目,二是启动了光明峰配套工程的招標。今天上午京州市委开了紧急常委会,专门研究石红杏事件的处置。会上丁义珍提了几个建议,据说李达康当场採纳了。” 何林:“奥?他提出了什么建议?” 秘书:“这个……还不知道。” 何林听完,点了点头。 “行了,去吧。” 秘书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何林重新拿起文件,却半天没有翻页。 他望著窗外渐深的夜色,目光深邃。 丁义珍……这个人,有意思。 在京州那个位置上,既要应付李达康的强势,又要应对巡视组的压力,还要处理各种歷史遗留的烂摊子。换成別人,早就焦头烂额了。 可丁义珍倒好,不光把事办了,还办得井井有条——舆情管控、项目落地、招標推进,一件没落下。 现在,他又主动找上门来匯报。 何林嘴角微微勾起。 那就让他来,他也想探探这位的底。 第二天上午十点五十分,丁义珍的车驶进省政府大院。 他下车整了整西装,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办公楼。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丁义珍望著电梯门里自己的倒影,脑海里飞快过著待会儿要说的重点…… 电梯门打开。 丁义珍走出去,朝秘书台走去。 “您好,我是京州市长丁义珍,约了十一点向何省长匯报工作。” 秘书站起身,笑容得体:“丁市长您好,何省长在等您,请跟我来。” 丁义珍点点头,跟著秘书往里走。 走廊不长,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走到一扇门前,秘书轻轻敲了敲,推开门: “何省长,丁市长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请进。” 丁义珍迈步走了进去。 丁义珍进门的时候,何林已经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 “何省长您好。”丁义珍快步上前,微微欠身。 何林绕过办公桌,伸出手,笑容和煦:“丁市长,我们终於又见面了。快,请坐。” 他握著丁义珍的手晃了晃,另一只手在丁义珍手背上拍了拍,这才鬆开,转向门口:“小白,上茶。” 秘书应声而去。 何林引著丁义珍到沙发区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丁义珍脸上停留了几秒,笑意盈盈。 “坐坐坐,別拘束。” 丁义珍欠身坐下,姿態恭敬却不卑微。 茶很快端上来。小白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退了出去,带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何林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丁市长,喝茶。” 第 348章 何省长过誉了 丁义珍双手捧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何林也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依然落在丁义珍脸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我对丁市长可是闻名已久啊。” 丁义珍微微一怔,隨即露出谦逊的笑容:“何省长过誉了。” 何林摆摆手:“不是过誉。来汉东之前,我就听说了丁市长的战绩——以一己之力平息了116群体事件。那件事,我来之前,是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过的。当时我就想,这位丁市长,不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来到汉东之后,又亲眼见证了丁市长为老百姓呕心沥血,弄出了便民服务中心。现在这件事是直达天听了,国务院那边都在关注,要作为典型经验推广。” 何林说到这里,语气更加真诚: “丁市长,我是真心佩服。咱们汉东这么多干部,能干事的有,敢干事的也有,但能把事干得这么漂亮、还能让老百姓真心叫好的,不多。” 丁义珍连忙摆手,脸上带著谦逊的笑容:“何省长过誉了,我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何林打断他,语气里带著几分长者般的宽厚: “每个人都有不足之处。可是,也没见有谁跟丁市长一样,能力卓绝,为老百姓实实在在办了几件大事、好事。”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深邃: “我老早就想和丁市长促膝长谈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 丁义珍迎著他的目光,语气诚恳: “我也很想聆听何省长的教诲。可是京州最近的事,您应该也听说了——一件接著一件,件件都是大事。我实在是不放心,也不敢离开。这不是一有空,就赶紧来跟您匯报工作了。” 何林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 “是,我听说了。京州最近是多事之秋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 “丁市长临危受命,刚出了吴雄飞贪腐事件,又来了个石红杏跳河事件,既要稳住京州的局面,还要推进经济发展,压力肯定很大。” 丁义珍点点头,没有否认。 何林看著他,语气沉稳: “不过,你要相信省委省政府。京州的事,不是京州自己的事,是全省的事。有什么困难,儘管说;有什么需要省委支持的,也儘管提。”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你在前面衝锋陷阵,省政府就是你坚强的后盾。” 这话说得漂亮。 “坚强的后盾”——听起来是支持,但深一层的意思,他也听懂了。 你是冲在前面的人,我是你后面的“后盾”。后盾是什么意思?是你出了事,我可以帮你兜著;但也意味著,你得让我知道你冲的方向,冲的目標,冲的方式。 丁义珍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 “何省长,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直说了。” 何林点点头:“说。” 丁义珍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沉稳: “石红杏同志的不幸离世,確实给京州带来了很大的衝击。舆情、人心、工作节奏,都受到了影响。目前我们做了部署:一是公安那边出了通报,排除他杀,稳定舆情的基本盘;二是启动正面宣传,用发展成绩对冲负面影响;三是推进了几个大项目的落地,让群眾看到京州没乱、京州还在干事。” 何林听著,微微点头。 丁义珍继续说: “目前最关键的,是两件事。” 何林示意他继续。 “第一,是痘印集团落地光明区的项目。三天后要开记者招待会,我们想请省里的领导出席,规格越高越好,报导越大越好。用这个项目告诉外界:京州的营商环境没有变,京州的招商力度没有减,京州的未来值得期待。” 何林目光微动,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痘印这个项目我知道,体量大、影响广,落地京州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记者招待会的事,我让秘书协调一下,我亲自去给你站台。” 丁义珍心里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说: “那太感谢何省长了。第二,是光明峰配套工程的招標。这个节骨眼上,群眾对政府的信任度很低,怀疑我们的公正性。所以我们决定搞双暗標,全程直播,把过程做到极致透明,让人挑不出毛病。” 何林听到“双暗標”三个字,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双暗標?怎么个双暗標法?” 丁义珍解释了一遍。 何林听完,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好。这个办法好。技术標看实力,商务標看价格,全程直播,全程透明——这样一来,谁中標都是凭本事,谁也怪不到政府头上。” 他顿了顿,看著丁义珍,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丁市长,你这个办法,既保了公正,又保了自己。还能让外界打破对京州官员得怀疑,高。” 丁义珍连忙说:“何省长过奖了。都是为了工作。” 何林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变得隨意起来: “听说哼达和万大都要参与竞標?” 丁义珍心里微微一凛,脸上却平静如水: “是的何省长。两家都有意向,招標通知已经发出去了。” 何林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两家,可都是大块头。谁中標,对京州都是好事。” 丁义珍点头:“何省长说得对。” 何林看著他,忽然问: “李书记对这件事,是什么態度?” 丁义珍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 “李书记的態度很明確:公平公正,透明公开,谁有本事谁上。” 何林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丁义珍,望著窗外的景色。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开口: “丁市长,你在京州不容易。”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接话。 何林转过身,看著他,目光深邃: “上面有强势的书记,下面有复杂的局面,旁边还有巡视组盯著。换个人,早就扛不住了。” 第 349章 痘印落地京州市光明区记者招待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语重心长: “但你扛住了,而且做得漂亮。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有能力,有担当,也有……智慧。” 那个“智慧”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丁义珍微微欠身:“何省长过誉了。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何林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认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丁市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他伸出手,拍了拍丁义珍的肩膀: “京州的事,也是我的事。你儘管放手干,有什么困难,我帮你协调。” 丁义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谢谢何省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何林点点头,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丁义珍知道,该告辞了。 他微微欠身:“何省长,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记者招待会的事,回头我让下面把具体方案报上来。” 何林点头:“好。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儘管说。” 这一天,光明区会展中心门前,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巨大的红色横幅从楼顶垂下来,上面写著金色大字:“热烈祝贺痘印集团落户京州市光明区”。横幅两侧,氢气球拖著长长的飘带在空中摇曳。红毯从台阶一直铺到马路边,两边站满了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 停车场里,一辆辆黑色公务车鱼贯而入。车牌號一个比一个硬——省a00001、省a00002、京a0001、京a0002…… 媒体记者早就架好了长枪短炮。省市电视台、报纸、网站的记者全都到齐了,就连央媒驻汉东的记者站也派了人来。痘印自己更是开了全网直播,標题写著:“痘印落户京州,省市领导出席”。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开始刷屏。 “京州?那个刚死了人的京州?” “石红杏那个京州?” “臥槽,这排面也太大了吧?” “省长和省委书记都来了?” “痘印牛逼!” 会展中心大厅里,座无虚席。 前排是省市领导——省委书记沙瑞金、省长何林居中而坐,两人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李达康坐在沙瑞金旁边,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丁义珍坐在何林旁边,神態从容,偶尔侧身跟何林说些什么。 后面几排是京州市各区县、各部门的主要领导。孙连城坐在第三排,西装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標准的“光明区主人”式微笑。 再往后是企业代表、媒体记者、各界人士。 台上,巨大的led屏上循环播放著痘印的宣传片和京州市的城市形象片。 十点整,主持人走上台,热情洋溢地宣布: “痘印集团落地京州市光明区记者招待会,现在开始!” 掌声如潮。 第一个发言的是光明区委书记孙连城。 他走到发言台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大家上午好!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共同见证痘印集团落户京州市光明区……” 孙连城的发言中规中矩,主要讲了光明区的区位优势、营商环境、服务保障。用时八分钟,不短不长。 接下来是市长丁义珍。 丁义珍走上台,台下掌声比刚才热烈了几分。他站在发言台前,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直播镜头上,微微一笑。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正在观看直播的网友们,大家上午好。”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几分亲民的味道。 “痘印集团选择京州,选择光明区,是对京州营商环境的认可,是对京州干部队伍的信任,更是对京州未来发展前景的看好!” 掌声再次响起。 丁义珍顿了顿,继续说: “为了庆祝痘印落户京州,也为了感谢社会各界对京州的关心和支持,光明区特別推出了一系列配套举措——”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稿子,抬起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欣喜: “第一,光明区將面向全国招聘一批演艺人才,充实到区文化旅游部门。录用人员,享受事业单位待遇,符合条件的,可纳入公务员序列管理。”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直播间里弹幕炸了: “臥槽?公务员待遇?真的假的?” “演员当公务员?” “这操作可以啊!” “报名连结呢?我马上投简歷!” 丁义珍继续说:“第二,光明区將启动三大旅游景点升级改造工程——將进行全面升级,打造京州市乃至汉东省的旅游新名片!” 掌声再次响起。 “第三……” 丁义珍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里带著几分神秘: “第三,大家很快就会知道。”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接下来,李达康上台发言。他的发言简洁有力,主要讲了京州市委市政府对数字经济產业的支持政策,以及痘印落地对京州產业升级的重要意义。 然后是省长何林。 何林的发言高屋建瓴,从全省发展战略的高度,肯定了痘印落户的意义,也对京州市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 最后是省委书记沙瑞金。 沙瑞金的发言不长,但分量很重。他充分肯定了京州市在招商引资、优化营商环境方面取得的成绩,也提出了几点希望。最后,他笑著说: “希望痘印集团扎根京州,扎根汉东,与我们共同成长,共创辉煌!” 掌声经久不息。 发言环节结束后,进入记者提问时间。 第一个问题中规中矩,是关於痘印在光明区的投资规模和发展规划的。痘印的负责人回答得滴水不漏。 第二个问题,是关於光明区旅游景点升级改造的具体方案。孙连城接过去,回答得条理清晰。 第三个问题—— 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记者站起来,接过话筒: “我是汉东日报的记者。请问丁市长,最近网上关於光明峰项目的討论很多,也有一些质疑的声音。请问光明峰项目的后续进展如何?配套工程的招標工作有没有受到近期事件的影响?”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 第 350章 京州市长丁义珍,感谢关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丁义珍身上。 丁义珍微微一笑,接过话筒,不慌不忙地开口: “感谢这位记者的提问。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的重点工程,也是社会各界关注的焦点。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光明峰项目的推进,一刻也没有停;配套工程的招標,正在按计划进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里带了几分自豪: “而且,我可以透露一个消息——光明峰配套工程的招標,已经引来了两家享誉国际的大集团参与竞標。”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记者追问:“请问是哪两家?” 丁义珍微微一笑:“哼达集团,和万大集团。”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直播间里弹幕刷屏: “哼达?那个做高端地產的哼达?” “万大?商业地產老大?” “臥槽,这两家要干起来了?” “京州牛逼啊!” 丁义珍继续说:“更值得一提的是,为了確保招標的公平公正,光明区採取了『双暗標』的形式——技术標和商务標分开评审,全程公开透明。” 他看向直播镜头,语气诚恳: “到时候,痘印將对招標过程进行全程直播。欢迎大家届时观看,共同监督。” 台下响起掌声。 那个记者还想追问什么,但主持人已经指向了下一个提问的记者。 提问环节进行到后半段,一个穿著痘印工作服的年轻女孩被请上台。 丁义珍站在她旁边,对著镜头笑了笑: “各位网友,接下来是一个小环节。刚才我答应大家的『第三件事』,现在揭晓。” 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部手机,对著镜头晃了晃: “今天,我要在痘印上註册一个帐號。”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直播间里弹幕又炸了: “市长开痘印?” “真的假的?” “不会是作秀吧?” 丁义珍旁边的女孩是痘印的工作人员,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穿著得体的职业装,脸上带著甜甜的笑容——接过手机,熟练地打开痘印app,点击註册。 “丁市长,您想叫什么名字?” 丁义珍想了想,笑著说:“就叫『京州市长丁义珍』吧。简单直接,大家一看就知道是谁。” 小陈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 註册完成。 丁义珍把手机举起来,对著镜头展示: “各位网友,『京州市长丁义珍』正式入驻痘印!大家可以关注了!”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直播间里,关注人数开始疯狂上涨。 1000……5000……10000……50000…… 丁义珍接过手机,对著镜头,语气诚恳: “各位网友,从今天开始,我会在这个帐號上定期公布我的工作行程。去了哪里,见了谁,干了什么,都会让大家看到。”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镜头: “而且,我会不时地看大家给我留的言。或者开个直播,有什么不平事,有什么烦心事,有什么建议和意见,都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我会认真看,认真听,认真处理。”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了几分真诚: “京州是我的家,也是大家的家。我们一起努力,把京州建设得更好!” 掌声如雷。 直播间里,关注人数已经突破十万。 弹幕疯狂刷屏: “这市长可以啊!” “关注了!” “真的会看留言吗?” “不管真假,先关注再说!” “京州人路过,支持丁市长!” “光明区人民发来贺电!” 台下,李达康看著台上的丁义珍,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沙瑞金微微侧身,对旁边的何林低声说了句什么。何林点点头,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孙连城坐在台下,看著丁义珍的一举一动,心里那个佩服啊,简直是五体投地。 前面那些环节,已经很漂亮了——请来省长省委书记,宣布招聘演员,公布旅游升级,透露哼达万大竞標…… 但这些,跟最后这一手比起来,都弱爆了。 开帐號,公布行程,让大家留言…… 这哪是作秀,这是在给自己打造人设啊! “亲民市长”“透明政府”“网络问政”——这些標籤,一套上去,以后谁还敢轻易动他? 孙连城在心里暗暗感嘆:丁市长这盘棋,下得太深了。 记者招待会结束后,省市领导陆续离场。 丁义珍站在门口,一一送別。 送走沙瑞金,送走何林,送走李达康…… 最后,他转过身,看见孙连城还站在不远处,一脸崇拜地看著他。 丁义珍笑了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连城同志,今天干得不错。” 孙连城连忙说:“都是丁市长领导有方。” 丁义珍摇摇头,压低声音说: “后面的事,才刚开始。招標的事,盯紧了。不能出任何紕漏。最近光明区可別给我搞什么么蛾子。” 孙连城郑重点头:“丁市长放心。” 丁义珍点点头,上了自己的车。 车子驶出会展中心,驶入车流。 他靠在后座上,掏出手机,打开痘印。 帐號已经通过了官方认证,后面跟著一个黄色的v。粉丝数——三十七万。 评论区已经炸了。 “丁市长好!” “欢迎丁市长!” “光明峰项目到底有没有问题?” “石红杏的事查清楚了吗?” “丁市长,我家拆迁的事能管管吗?” “求关注!求翻牌!” 丁义珍看著那些评论,嘴角微微勾起。 他想了想,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大家好,我是丁义珍。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建设京州。”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望向窗外。 车窗外,京州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台上,灵机一动说的那句话: “京州是我的家,也是大家的家。” 这话,他说得真诚。 至於別人信不信…… 他笑了笑。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开始关注了。 有人关注,就有话语权。 有话语权,就能做事。 第351 章 来了,来了 夜色深沉,市委家属院一片寂静。 丁义珍回到家中,先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乾净的居家服。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处理文件,只是静静地坐在客厅里,闭目养神。 今天晚上,有正事要做。 墙上的钟指向十点半。 丁义珍站起身,走进法室,点燃烛火,塑像在烛光中肃穆而立。香炉里的香灰还是上次的痕跡,墙角那几口黑漆木箱静静地躺著,仿佛在等待什么。 丁义珍换上道袍,净手,焚香,在蒲团前跪下,叩首三次。 “系统,兑换望气术符籙。” 话音一落,掌心微微一热。 一张黄纸符籙凭空出现,符笔勾勒的纹路古朴玄奥,顶端写著三个字: 望气符 旁边弹出一行使用说明: 【望气符·使用说明】 1. 需寻一处清净之地。 2. 双手捏符,口诵系统赐下真言。 3. 符纸燃尽之时,双目自动开启望气神通。 4. 时效:一炷香。 5. 用途:观测气场、运势、吉凶。 然后,他站起身,从供桌下取出那面青铜镜,摆在香炉前。又从木箱里拿出一个白瓷碗打了半碗水。 他咬破右手食指,將血滴入水中,低声念咒: 左手掐诀,右手持符。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內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受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內有霹雳,雷神隱名。洞慧交彻,五气腾腾。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他按照系统提示,低声念完真言。念罢,他拿起桃木剑,挑起符纸,在烛火上点燃,扔进罐中。 符纸化作一道微光,顺著他的眉心钻入。 丁义珍沉声道,“吾欲观望光明区未来气运——痘印集团落地后,发展如何?几处旅游项目改造,结果如何?光明区整体运势,又將如何?” 青烟在镜面上盘旋一周,然后缓缓下沉,融入镜中。 青铜镜表面泛起一层幽光。 片刻后,镜面上浮现出画面——痘印落地京州发展良好。旅游景区升级改造也成功了。气运由原来的白色变成了红中带紫。 再看向光明区的整体气运——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地面升起,起初不高,但越来越亮,越来越粗,最后直衝云霄。那光芒之盛,竟让周围的区域都黯然失色。 一骑绝尘。 丁义珍嘴角微微上扬。 好,好得很。 痘印没选错,旅游项目也没白推。光明区这盘棋,算是走对了。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光明区是京州的,光明区气运如此之盛,京州整体的气运呢? 他心念一动,镜面画面切换。 京州市的全貌缓缓浮现。 他看到了什么? 京州整体的气运,確实比之前亮了一些,但远远达不到光明区那种一骑绝尘的程度。那金色的光柱从光明区升起,扩散到周边,但到了整个京州的层面,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冲不上去。 丁义珍皱起眉头。 不对。 这不对。 光明区占京州gdp的比重不小,如果光明区真能如镜中所见那样强势崛起,京州整体的gdp应该有一个明显的跃升才对。可镜中显示,京州的整体气运虽然有所提升,但远远不成比例。 除非…… 他盯著镜面,目光凝重。 除非京州还有什么变数,在抵消光明区崛起带来的正面影响。 这个变数,会是什么? 他仔细看著京州的气运图,忽然发现,在京州的东北方向,有一片区域气运灰暗,隱隱有裂缝从那里向外延伸。 那是什么地方? 灰暗的气运,隱隱的裂缝…… 这是要出事的徵兆。 而且是大问题。 丁义珍盯著那片灰暗,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些天发生的事—— 除了中福没有別的事情发生啊?难道是中福彻底暴雷了? 丁义珍实在是不知道,京州还有什么事情会造成如此崩天的局面。 但他知道,如果真是中福,中福这艘船,真的要沉了。 而沉船的时候,掀起的巨浪,会打到谁身上?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对著青铜镜沉声问道: “中福之事,对京州影响几何?” 丁义珍的脸色沉了下来。 镜面闪烁了一阵,画面变得模糊,最终没有给出清晰的答案。 丁义珍沉默了。 不给出答案,本身就是答案。 ——有可能伤及,也可能不伤及。全看怎么应对。 他盯著镜面,良久,直到时间到了法术失效。 丁义珍封好陶罐,收起青铜镜,在神像前又上了一炷香,这才退出法室。 回到书房,他坐在椅子里,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的眉头紧锁。 光明区这边,痘印落地,旅游升级,招標推进,再加上自己打算,大力培育抖音主播新业態,打造直播电商產业生態,以流量赋能实体经济,以人才带动產业升级,以品牌提升城市影响力。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只要不出意外,明年光明区的gdp至少能增长几个百分点。 这本该是好事。 可现在,中福这颗雷,悬在头顶。 光明区赚的钱,够不够填中福的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必须两手准备了。 一手抓光明区,抓发展,抓项目,抓政绩。 一手防中福,防风险,防外溢,防牵连。 这两手,哪一手都不能松。 他掐灭烟,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孙区长,睡了吗?” 孙连城的声音带著几分清醒:“丁市长,有事您吩咐。” 丁义珍说:“明天一早,把光明区所有涉及中福的项目、资金、人员,全部梳理一遍。不管是直接相关的,还是间接沾边的,都要查清楚。” 孙连城愣了一下:“丁市长,这是……” 丁义珍打断他:“照做就是。记住,要快,要细。” 孙连城连忙说:“明白,丁市长放心。” 第 352章 冲我来?那一会儿就別怪我不给你留面子了 第二天一早,丁义珍刚到办公室,秘书小陈就敲门进来了。 “丁市长,这是您这几天的日程安排。”小陈递过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列印得整整齐齐的表格。 丁义珍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行,放这儿吧。” 他拿出手机,对著日程表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痘印,编辑了一段文字: “新的一周,新的开始。这是我这几天的工作安排。京州的父老乡亲们,有什么想说的,儘管留言。丁义珍在此。” 配图是那张日程表。 点击发送。 评论区很快就热闹起来: “丁市长真发日程啊?说到做到?” “周一上午调研光明区旅游项目,这是要去爬山吗?” “周三下午参加省委常委会,丁市长也要参加吗?来个吊大的,解释解释,市长也能参加省委常委会吗?” “楼上的落伍了,別的市长不能参加,但是丁市长是省委常委,可以参加。” “丁市长辛苦了!” “求翻牌!” 丁义珍笑了笑,挑了两条回復了一下,然后对小陈说: “小陈,以后不管我去哪里工作、开会,你都拍点照片,录点视频,不用太正式,就拍些日常的,回来发到这个帐號上。” 小陈认真点头:“好的丁市长。” 丁义珍想了想,又补充道:“记住,只拍无关紧要的,別拍敏感內容。开会的时候,拍拍会场布置、大家入场的画面就行,別拍討论的內容。调研的时候,拍拍现场情况、別拍具体问题。” 小陈心领神会:“明白,丁市长放心。” 从那天起,丁义珍的痘印帐號开始活跃起来。 周一上午,青龙山风景区。丁义珍穿著运动鞋,在景区步道上健步如飞,身后跟著一群工作人员。小陈抓拍了一张他站在观景台上眺望远方的照片,配文:“调研青龙山旅游升级项目,风景不错,大家有空来玩。” 评论区:“丁市长亲自爬山?这调研够接地气的。” 周一下午,古运河歷史文化街区。丁义珍蹲在路边,跟一位摆摊的老大爷聊天。小陈录了一小段视频,画面里丁义珍笑著说:“大爷,生意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儘管说。”老大爷笑得合不拢嘴:“好著呢好著呢。” 丁义珍:“接下来,政府可能会对这条街进行统一规划,您有什么想法?” …… 评论区:“这视频好真实,不像摆拍。” 周二上午,市政府会议室。小陈拍了几张会场全景,丁义珍正在讲话,手势有力。配文:“研究痘印落地后续工作,要让他们来得放心、干得安心、发展得舒心。” 评论区:“丁市长这话说得漂亮!” 中午休息时间,丁义珍就捧著手机,一条一条翻评论。 “丁市长,我们小区停水三天了,能管管吗?” 他回覆:“哪个小区?我帮你问问。” “丁市长,光明峰配套工程招標,真的会直播吗?” 他回覆:“痘印全程直播,欢迎监督。” “丁市长,您每天发这些,不累吗?” 他回覆:“休息时间,我们也需要放鬆,能听到大家的声音,值得。” 粉丝数一天天往上涨。五十万、八十万、一百万、一百五十万…… 省委常委会 转眼又是一周。 省委常委会的日子到了。 丁义珍提前十分钟到达会议室,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李达康已经在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常委们陆续到齐。 沙瑞金最后一个进来,在主位落座。 “同志们,开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丁义珍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丁义珍察觉到了,但面不改色。 沙瑞金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平稳: “今天第一项议程,研究近期几项重点工作。首先,关於干部队伍建设……” 他讲了大概十分钟,主要是强调干部队伍的纯洁性和纪律性,要求各级党委严格把关,防止“带病提拔”。 沙瑞金忽然话锋一转: “说到干部队伍建设,我最近注意到了一个现象。” 他看向丁义珍,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咱们有些同志,在短视频平台上很活跃啊。每天发工作动態,跟网友互动,粉丝上百万,成了『网红干部』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有人忍不住看向丁义珍。 丁义珍面不改色,甚至微微笑了笑。 沙瑞金继续说:“这种做法,我原则上不反对。利用新媒体联繫群眾,了解民意,是好事。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要把握好度。要分清什么该发,什么不该发。要注意维护干部形象,不能为了博眼球、赚流量,什么內容都往上发。” 他看著丁义珍,语气平静: “义珍同志,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丁义珍身上。 丁义珍抬起头,迎上沙瑞金的目光,语气诚恳: “沙书记说得对。我完全同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开这个帐號,初衷很简单——就是想让大家看看,京州的干部每天都在干什么。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而是真的在跑项目、下基层、解决问题。其次就是,痘印这个公司是我引进的,我觉得有必要,支持一下。” “至於內容,我一直很注意。不该发的,一律不发。这一点,沙书记可以放心。” 沙瑞金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丁义珍知道,这只是开场。 果然,沙瑞金又说: “听说你还在上面回復群眾留言?有人反映问题,你就直接安排人去解决?” 丁义珍点头:“是的,沙书记。就是群眾諮询一些事,他们不懂,我给他们讲讲而已。实在办不了的,转给相关部门,我盯著进度。这样效率高,群眾也满意。”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那大事呢?复杂的事呢?也在上面处理?” 丁义珍笑了笑:“沙书记,大事复杂事,有正规渠道。我只是把小事分流一下,减轻信访压力。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群眾信任我,才会在上面留言。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第 353章 我反对 何林忽然开口,语气轻鬆: “沙书记,义珍同志这个做法,我觉得挺好。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老办法联繫群眾?与时俱进嘛。只要不违规,不泄密,不搞形式主义,有什么不可以?” 他看向丁义珍,眼里带著笑意: “再说了,义珍同志这一搞,京州的正能量上去了,负面舆情下来了。这不比花钱做宣传效果好?” 沙瑞金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何省长说得也有道理。” 他看向丁义珍,语气缓和了几分: “义珍同志,我不是批评你。我是提醒你——这个帐號既然开了,就要一直开下去,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不能出问题。” 丁义珍郑重地点头: “沙书记放心,我一定善始善终。” 沙瑞金点点头,翻过这一页: “好,下一项议程……”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压迫感,“我来汉东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自问这段时间一直在了解情况,调研汉东的实际情况。可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汉东这別开生面的局面,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沙瑞金继续说:“前段时间的事情,我们就不说了。最近这一个月,上上次省委常委会后,京州市长吴雄飞落马;上次会后,石红杏自杀。这次会议后,准备再来点什么事情?”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愈发沉重: “同志们,汉东的情况很严重啊。” 没有人接话。 沙瑞金往后靠了靠,语气转为凝重: “所以,我们急需一位有能力、有魄力、有担当、有原则的同志,来帮我们肃清汉东的干部队伍。” 他顿了顿,正要继续往下说,何林开口了。 “哎,沙书记,”何林摆摆手,语气轻鬆,“也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嘛。汉东还是有好官员的。”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李达康和丁义珍: “就像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京州市长丁义珍同志,就做得很好嘛!” 沙瑞金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何林继续说:“虽然出现了石红杏同志死亡这个意外,我们都不想看到这个事情发生。但是发生了,我们就得面对。” 他看向沙瑞金,语气里带了几分肯定: “丁义珍同志的应对方案就很好——快速转移了公眾视线,降低了负面影响。现在网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负面信息了。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同志嘛。”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是,何省长说得对。汉东有好干部,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队伍里出了害虫,这也是事实。我们不得不面对。” 他看向在座的常委们,语气郑重: “所以我提议——恢復侯亮平同志省反贪局副局长的职务,让他代替省委纪委,清查腐败分子。”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直视沙瑞金: “我反对。” 沙瑞金看向他,目光平静:“达康同志,说说你的理由。” 李达康语气沉稳,但话里带著明显的牴触: “侯亮平身上还背著处分。而且,这个人做事不讲程序,不计后果。当年在反贪局的时候,就闹出过不少乱子。现在让他回来当副局长,不合適。” 沙瑞金正要说话,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我也反对。” 所有人都看向丁义珍。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沙瑞金,语气不卑不亢: “沙书记,侯亮平现在就是个普通科员。就算他立了功,也没见过这样提拔的——直接十连跳,从科员到副局长?这不符合组织程序吧?” 沙瑞金眉头微皱:“丁义珍同志,侯亮平以前就是反贪局局长,因为犯了错误才降职处分。现在他立了功,让他回任副局长,不算破格提拔。” 丁义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沙书记,您这话说得……侯亮平立了什么功?抓住了一个在逃的嫌疑犯。就这,就能来个十连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挑衅: “那我之前立的功也不小啊。116群体事件,我平息的;便民服务中心,我推的;痘印落地,我谈的;现在舆情控制,也是我做的。按照沙书记这算法,我感觉……” 他笑了笑,目光直视沙瑞金: “沙书记这个位置,也应该我来做。” 会议室里陡然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沙瑞金的脸色微微变了。 李达康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抽动——那是在憋笑。 丁义珍却像没事人一样,转向李达康: “哎,达康书记,当初您把林城从不毛之地、gdp倒数,干到现在全省前列的成绩。按沙书记这算法,我看这个市委书记委屈您了。您现在也能弄个省委书记乾乾了。” 李达康愣了半秒,隨即接上话头,语气一本正经: “嗯……照你这么说,高书记把吕州发展得也不错。吕州这些年,经济增速一直排在全省前三,文化旅游搞得风生水起。按这算法,省委书记的位置,应该当仁不让啊。” 他看向高育良,目光里带著几分促狭。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笑得云淡风轻: “哪里哪里,论搞经济,还是达康书记你技高一筹。林城那地方,基础那么差,你能干成那样,才是真本事。我不过是在吕州那个好底子上修修补补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达康书记说得对——按这个算法,在座的各位,恐怕都有资格往上挪一挪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沙瑞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的目光从丁义珍脸上移到李达康脸上,又移到高育良脸上,最后落在何林脸上。 何林正端著茶杯喝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何林放下了茶杯。 “好了好了,”何林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越说越没谱了。” 第 354章 剑拔弩张 他看向沙瑞金,语气转为平和: “沙书记,同志们开玩笑归开玩笑,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干部提拔,得按程序来。凭他立再大的功劳,也得一步一步走。怎么可能一步登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侯亮平这个同志,我知道,確实有能力。但能力再强,也得守规矩。让他先干著,干好了,以后有机会再考虑。这样,大家都没话说。”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何省长说得有道理。” 他看向在座的常委们,语气恢復了平静: “侯亮平的事,暂时放一放。以后再议。”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沙瑞金。 “不必等以后了。沙书记,我认为这事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一次一次地拿到省委常委会上来討论。”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上次已经讲过一次了,这次又拿出来说。以后,也没有再商量的必要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毕竟只是一个科员,还不值当的让我们这些部级领导,接二连三地討论他那点功过。”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看向丁义珍,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悦: “可是侯亮平立功是事实,没有任何奖赏也是事实。丁义珍同志,有功不赏,有错不罚,这是组织原则问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丁义珍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 “那就按程序走就可以了嘛。” 他往前探了探身,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帮沙瑞金出主意: “姑且算他立了大功,受了委屈。他现在是一级科员,既然沙书记如此力保——看您的面子,给他连升三级,做个四级主任科员。行了吧?” 他摊开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这事是不是就能揭过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沙瑞金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没有想到,丁义珍会这样“接招”。 “什么叫看我的面子?”沙瑞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只是就事论事,实事求是!” 丁义珍依然不慌不忙,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困惑: “您这三番几次地把一个一级办事员的事,拿到省委常委会上討论——那……不照顾您的面子,不太好吧?”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沙瑞金: “总不会是为了照顾侯亮平的面子吧?他一个小科员,有什么面子可照顾的?”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沙瑞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著语气的平稳: “丁义珍同志,你只需要实事求是,不需要看我的面子。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按照组织程序来。” 丁义珍点点头,语气依然诚恳: “行行行,不看您的面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既然已经拿到会上来了,就一次性解决,磨磨唧唧的浪费时间。” 他转向高育良,脸上带著笑容: “那看高书记的面子,在连升三级的基础上,给他调个岗位?”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笑得云淡风轻:“义珍同志这话说的,我的面子哪有那么大。” 丁义珍摆摆手:“高书记谦虚了。侯亮平是您的学生,学的还是司法专业,专业对口,能力也不错。让他干点专业的事,总比閒著强。” 他转向李达康: “达康书记,我们京州市反贪局是不是还缺个侦查员?” 李达康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丁义珍这是要把侯亮平弄到京州去? 弄到自己眼皮底下? 他看著丁义珍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嗯……”李达康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是有个岗位的空缺。反贪局那边,前段时间调走了一个人,一直没补。” 丁义珍点点头,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您看这样行不行?让侯亮平来京州,做反贪局的侦查员。专业对口,能力也有,还能发挥他的特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於级別,有高书记在怎么著也得,连升三级,四级主任科员。这样一来,功劳赏了,委屈平了,专业也对口了——皆大欢喜。”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沙瑞金脸上。 沙瑞金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不行? 那丁义珍刚才那番话——“看您的面子”“三番几次地拿到会上討论”——就全都坐实了。他沙瑞金,就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在常委会上反覆折腾一个科员的事。 说行? 那侯亮平就去了京州,去了丁义珍和李达康的地盘。 他看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你的意见呢?” 李达康一脸坦然,语气沉稳: “原则上我同意。京州反贪局確实缺人,侯亮平同志专业对口,能力也有。如果能来,我们欢迎。” 沙瑞金又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侯亮平是我的学生,我不便多言。组织上怎么决定,我都服从。”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 这时,何林开口了。 他的语气轻鬆,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就投票吧。” 他看向在座的常委们: “同意侯亮平同志调任京州市反贪局侦查员、级別定为四级主任科员的,请举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丁义珍。 紧接著,李达康举起了手。 高育良也举起了手。 然后是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统战部长…… 一只接一只的手举了起来。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全场。 十只手,除了他和田国富,全都举著。 他看向田国富。 田国富低著头,看著面前的笔记本,一动不动。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我……弃权。” 田国富依然低著头,没有说话。 何林点点头,放下手: “好,那就这样定了。十票赞成,两票弃权,通过。” 他看向沙瑞金,语气平和: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让侯亮平同志儘快到京州报到。” 组织部长沉,缓缓点头: “……行。按会议决定办。” 第 355章 你能负责吗? 沙瑞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著怒气,翻过面前的一项议程: “接下来,下一个议题。关於那125名官员的任命。” 他看向田国富,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沉稳:“田书记,你来说一下吧。” 田国富点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好的,沙书记。”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著纪委书记特有的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经过几个月的摸底走访,我们终於调查完了这批官员。总体上看,这批干部队伍是没有太大问题的,政治立场坚定,工作能力也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也有一部分官员,问题不小。我们纪委认为,这批官员不应予以通过。” 他拿起手边一沓厚厚的材料,递给旁边的秘书: “这是这次调查的名单。来,给各位常委发一下,大家看看。” 秘书接过材料,快步走到每一位常委面前,双手递上一份。 丁义珍接过名单,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但他的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著125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標註著所属部门、现任职务、擬任职务,以及纪委的调查结论——“通过”或“不通过”。 他先从京州市的部分看起。 好傢伙。 每个部门、每个辖区,都有不能通过的。有的多,有的少。別的市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但京州市这二十几个干部,他可是调查了个底掉——用五鬼查的,比纪委的调查细致一百倍。 他越看,脸色越沉。 京州唯五的清廉官员,名单上有两个被打上了“不通过”。 一个是光明区信访办的副主任,干了十五年,从没收过一分钱好处,连群眾送的水果都退回去。他擬任的岗位是区信访局局长,位置不算高,但很重要。田国富给的理由是“群眾工作经验不足”。 丁义珍差点没笑出声。 群眾工作经验不足?那位副主任去年一年处理了三百多件信访件,群眾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这叫经验不足? 以前你怎么说都行,可是现在的信访局,那可是刚完成了升级改造,变成了便民服务中心。这么大的功劳,信访局里面的人居然还经验不足?说出去谁信? 丁义珍还想著把刘局长往上提提呢,这下子,嘖嘖嘖。 再看下一个。 汉大帮的成员,和高育良、祁同伟联繫紧密的那几个,凡是重要岗位的,一个都没通过。 这倒说得过去——汉大帮的人,確实该查。 但问题是,京州市那几个问题最严重的—— 丁义珍的目光停在几个名字上。 钱大同。贪污,未暴露。五鬼查出来的,田国富的调查里没提。这个人的结论是“通过”。 胡小强。酒后肇事,顶包私了,未追责。结论也是“通过”。 还有几个更严重的,丁义珍连名字都不想多看——全都是问题不小的人,全都被田国富放行了。 好一个纪委书记。 好一个排除异己。 丁义珍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你把清廉的卡住,把有问题的放行,把汉大帮的一网打尽,把跟自己关係好的全都保下来——这名单做得也太明显了。 他放下名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田国富脸上。 “国富书记,”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拉家常,“您確定这些人都查过了?” 田国富看向他,目光坦荡:“是的,我们都一一查过了。这就是我们的调查结果。” 丁义珍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他接下来的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国富书记,”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甸甸的,“纪委可以,为这次的任命结果负责吗?” 田国富的眼神微微变了。 丁义珍继续说,语气诚恳,像是在替纪委著想: “要知道,最近汉东真是流年不利。各种问题频发,一个接一个,让人应接不暇。我们对於干部任用,还是要慎重再慎重。”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田国富: “毕竟,干部用错了,出了问题,追究起来,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你们纪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田国富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盯著丁义珍,语气依然沉稳,但多了几分警惕: “丁市长的意思是……我们纪委的调查不准確?” 丁义珍连忙摆手,脸上堆著笑: “不敢不敢。国富书记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批干部事关重大,125个人,分布在各市各县各部门,而且手里的权力都不小。万一有一个人出了问题,那就是大事。所以我才问一句:纪委能不能为这个结果负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能,那就按这个名单来。如果不能,咱们就再查查。总比出了事再追责好。” 田国富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当然听出了丁义珍话里的意思——“万一出了问题,你们纪委要担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沙瑞金先说话了。 “丁义珍同志,”沙瑞金的语气不冷不热,“你的意思是,纪委的调查有疏漏?” 丁义珍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 “沙书记,我没说疏漏。我只是说——这批干部事关重大,需要慎重。毕竟,125个人,每个都关係到一方百姓。用对了,造福一方;用错了,祸害一方。” 他看向在座的常委们: “各位都是老同志了,都知道干部任用的重要性。我不是质疑纪委的工作,我是提醒大家。当然这批名单到纪委手里已经好几个月了,我愿意相信省纪委的同志在这將近半年的时间里,已经调查过了。当初国富书记说,需要重新考察,所以冻结了这批官员的任命。现在半年过去了,纪委给出了这份名单。我只想知道我们能相信吗?这批官员我们能放心用吗?纪委愿意为这份名单负责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 356章 给田书记科普一下 李达康低著头,看著手里的名单,一言不发。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名单上扫过,表情平静如水。 何林端著茶杯,不紧不慢地喝著,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没关係。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丁义珍同志说得有道理。干部任用,確实需要慎重。” 他看向田国富: “田书记,你再把调查的情况介绍一下。重点说说那些『不通过』的理由,让各位常委心里有数。” 田国富点点头,翻开笔记本,开始逐条解释。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听著田国富一条一条地念。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著几分认真倾听的样子。 但他的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名单上那几个人——钱大同、胡小强,还有那几个更严重的——他不能让他们通过。 不是因为他们有问题,而是因为——他们是田国富的人。 田国富想保的人,他偏要卡住。 田国富想卡的人,他偏要保。 这样一来,田国富的脸就被打肿了。 而且,他手里有证据——五鬼查出来的那些东西,隨便抖出来一件,就够田国富喝一壶的。 但现在不是时候。 田国富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目光落在田国富脸上,只感觉自己听了一堆废话。 “那么,田书记,”他开口,语气不急不慢,“我再请教一个问题。” 他低下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名单,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田国富: “京州市光明区信访办副主任魏林森,擬任的岗位是区信访局局长。你给的理由是『群眾工作经验不足』。”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群眾工作经验不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田书记,我想问问——您这是认真的吗?” 田国富的脸色微微变了。 丁义珍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魏副主任,去年一年处理了三百多件信访件,群眾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这叫经验不足?” 他看向在座的常委们,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可思议: “便民服务中心的政绩还在那儿摆著呢。流程简化,办事更快。这件事,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吧?”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应和。 丁义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田国富,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刚刚沙书记还在替立了功的侯亮平打抱不平,说有功没赏、赏罚不明。那田书记您这儿——” 他摊开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一个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干了十几年信访工作的老同志,一个帮京州解决了无数矛盾纠纷的好干部,到了您这儿,一句『群眾工作经验不足』就给否了?” 他摇了摇头: “这恐怕不太合適吧。”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田国富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可能田书记不是很认可便民服务中心这个改制。” 李达康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著田国富: “亦或者是田书记不知道这件事產生的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要不要我给田书记科普一下?” 田国富的脸色更难看了。 李达康却不慌不忙地继续说: “便民服务中心,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小事不出社区,大事不出街道,办事更省心、省时、省钱。流程简化,办事更快,群眾不用再跑断腿、磨破嘴。” 他看向在座的常委们,语气沉稳: “这件事,是丁市长一手推动的。效果怎么样,京州的群眾最有发言权。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这不是我李达康说的,是老百姓说的。” 他重新看向田国富,嘴角微微勾起: “田书记,您要是对这个成绩有疑问,我可以让下面把详细的数据送过来,您慢慢看。” 田国富的脸色已经涨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著情绪,开口打断了李达康: “达康书记,这事是我的失误。” 他的声音有些僵硬,但还是努力维持著纪委书记应有的沉稳: “当初调查到魏林森同志的时候,便民服务中心还没有成立。所以对他的评价没有及时撤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 “在这里我检討,是我工作不严谨,没有监督好纪委的工作人员。回头我一定严加督促,杜绝此类问题再次发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丁义珍看著田国富,心里暗暗发笑。 就这? 堂堂省纪委书记,被他和李达康三言两语就逼得当场检討?这也太弱了。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那魏林森同志……” 田国富几乎是咬著牙说出了这句话: “鑑於魏林森同志在便民服务中心成立期间的优异表现,我们纪委同意魏林森同志出任信访局局长职位。” 丁义珍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名单上,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 会议室里的气氛刚缓和了几秒,丁义珍又开口了。 “还有这个——”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田国富,语气平静得像是拉家常: “京州市高新区韩启东同志,又是怎么回事?” 田国富的眼神微微一变。 丁义珍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 “韩启东,现任高新区经济发展局局长,擬任高新区管委会副主任。田书记您给他的结论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然后抬起头,一字一句: “不通过。理由是『工作能力有待考察』。”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田书记,这个『有待考察』,能具体说说吗?” 田国富沉默了一秒,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恢復了纪委书记的沉稳: “韩启东同志在高新区工作期间,负责的几个重点项目推进缓慢,存在一定的拖延现象。我们认为,他的工作能力和执行力还有待提升,不適合担任更重要的岗位。” 第357 章 猪队友 丁义珍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 “田书记,您说的这几个重点项目——是不是包括高新区智能製造產业园、生物医药孵化器、还有新能源材料研发中心?” 田国富微微一怔。 丁义珍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 “据我所知,智能製造產业园的延期,是因为环评审批卡在省里,等了四个月才下来。这不是韩启东能决定的。” 他顿了顿: “生物医药孵化器的推进,涉及土地征迁,有几户群眾对补偿方案有意见,韩启东带著人一户一户做工作,跑了整整两个月,最后全部谈妥。这叫执行力不足?” 他看向在座的常委们,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可思议: “至於新能源材料研发中心——这个项目从立项到开工,只用了八个月。八个月啊,各位。在座的搞过经济的都知道,这种体量的项目,正常走流程都要一年半。韩启东八个月就推下来了。” 他重新看向田国富,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田书记,这就是您说的『工作能力有待考察』?”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丁义珍和田国富之间来回移动。 田国富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丁义珍没给他机会。 “田书记,”丁义珍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我听说,韩启东同志在纪委的调查过程中,配合得很积极。材料该交的交,谈话该谈的谈,没有任何牴触情绪。”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田国富: “可是,他怎么就『不通过』了呢?”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反倒是有些问题不小的人——比如钱大同,比如胡小强——在您的名单上,都是『通过』。” 田国富的脸色唰地白了。 “丁义珍同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丁义珍摊开手,一脸无辜: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奇怪——一个干实事的干部,您给否了;那些有问题的,您反倒放行了。这到底是纪委在把关,还是在……”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笑了笑。 但那笑容,比任何话都让人心惊。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何林端著茶杯,不紧不慢地喝著,目光在丁义珍和田国富之间来回移动,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达康低著头,看著手里的名单,嘴角微微抽动——那是在憋笑。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如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田国富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情绪: “丁市长,纪委的工作是严谨的、负责任的。每个结论都有依据,每个判断都有理由。你如果对某个干部的情况有异议,可以提出来,我们会重新核查。但请不要质疑纪委的公正性。” 丁义珍点点头,语气诚恳: “田书记说得对。纪委的工作是严谨的、负责任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那韩启东同志的事,您看……”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韩启东同志的情况……我们会重新核查。” 丁义珍笑了: “好。那我们就等田书记的核查结果。”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舒服。 有了丁义珍带头,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接著是交头接耳,然后——一个接一个,常委们开始开口了。 “田书记,”组织部长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紧不慢,“我这边有两个人,也想请教一下。一个是吕州市发改委的,擬任副主任,您给的理由是『工作作风有待改进』。这个同志我了解,作风是硬了点,但从来不耽误事。去年吕州那个重大项目推进,就是他牵头拿下来的。这要是『有待改进』,那什么样的才算合格?” 田国富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答,统战部长也开口了: “还有我们这边。林城市统战部的一个老同志,干了二十多年,各方面评价都不错。您给的理由是『政治理论学习不够深入』。田书记,这个理由是不是太笼统了?什么叫『不够深入』?有没有具体的標准?” 田国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努力维持著纪委书记的沉稳,但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各位同志,”他翻开笔记本,声音有些发紧,“这些结论都是经过纪委集体研究的,不是我个人决定的。如果大家有异议,我们可以重新核查……” “重新核查?”宣传部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田书记,这批干部我们等了几个月了。现在您说要重新核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田国富,“您刚才说了,纪委的调查是严谨的、负责任的。那为什么我们一问,您就要重新核查?到底是严谨还是不严谨?”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田国富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看著田国富手忙脚乱地应付著各位常委的质疑,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猪队友。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找你来是帮我稳住局面的,不是让你来给別人送把手的。 几句话就被丁义珍打乱了阵脚,现在好了,谁都上来踩一脚。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帮田国富解围,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田书记,我也有个问题。” 声音不高,但带著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高育良。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里捏著那份名单,表情平静如水。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田国富脸上,语气不紧不慢: “名单上,有几个人,我想请教一下。” 田国富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著头皮点头:“高书记请说。” 第 358章 汉东教授的语言魔法攻击 高育良低下头,扫了一眼名单,然后抬起头: “比如这个——汉东省公安厅的几位同志。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擬任总队长。您给的理由是『频繁出入山水庄园,官商勾结,政治不清白』。”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著田国富: “田书记,我想问的是——这个结论,有確凿的证据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山水庄园,在座的没有不知道的。那是高育良的学生、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经常去的地方。说那里的官员“官商勾结”,等於是在打高育良的脸。 田国富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 “高书记,关於这几位同志的情况,我们纪委掌握了一些材料。他们確实多次出入山水庄园,与一些商界人士交往密切。八项规定出台后,这种行为……” “八项规定?”高育良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田书记,八项规定是2012年底出台的。您说的这些同志,出入山水庄园是什么时候的事?” 田国富沉默了一秒:“……主要集中在2010年到2012年之间。” 高育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瞭然的表情: “也就是说,是在八项规定出台之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平和: “田书记,如果是八项规定之后的事,那確实该查、该处理。但如果是之前的事——那时候,官员和企业家的正常交往,还没有今天这么严格的界限。不能说去了山水庄园,就是『官商勾结』。” 他看向在座的常委们,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在座的各位,谁没有参加过一些应酬?谁没有跟企业家吃过饭、喝过茶?如果这都要被定性为『官商勾结』,那在座的恐怕没几个清白的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田国富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正要开口辩解,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田书记。” 是丁义珍。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一支笔,语气漫不经心: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钱大同和胡小强——就是您名单上『通过』的那两位——同样经常出入山水庄园。而且,他们出入的时间,跟高书记说的那几位,差不多是同一时期。”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田国富: “同样的標准,不同的结果——田书记,您这让人怎么信服呢?”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田国富脸上。 田国富的额头上,汗珠已经清晰可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钱大同他们虽然经常出入山水庄园,但他们主要是参加一些聚会性质的应酬,不是单独与某个商人密会。而且,八项规定出台后,他们就没有再去过了。” 丁义珍听完,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 “田书记,谁不是有应酬才去?没事谁去那种地方,消费得起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您说钱大同他们只是『聚会』,所以没问题;高书记说的那几位也是『聚会』,就有问题。这到底是纪委在调查,还是在……挑人?” 田国富的脸色已经涨红了。 “丁义珍同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请你注意措辞。纪委的工作是公正的、严谨的。每个结论都有依据——” “那依据是什么?”丁义珍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是聚会还是密会?是八项规定之前还是之后?还是说——” 他看了一眼高育良,又看了一眼田国富: “区別在於,钱大同和胡小强跟某些人关係好,而高书记说的那几位,跟高书记关係更亲密?” 这话说得极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田国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正要反驳,高育良开口了。 “好了好了,”高育良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义珍同志,话不能这么说。田书记也是按程序办事。” 他看向田国富,目光里带著几分宽厚: “田书记,我的意思是——官员该有的应酬,还是有的。只要没有违法违纪,没有利益输送,正常的工作交往,不应该上纲上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稳: “譬如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同志——他在位期间的功绩,大家有目共睹。我就不赘述了。”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过全场: “说到公安厅长这个位置,我想多说两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高育良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学生们上课: “2003年,中央就明確了:各级公安局长『进班子』,可由政府副职兼任。为什么?因为公安工作涉及面广、责任重,需要更高层面的协调和支持。” 他顿了顿,继续说: “2010年之后,中央进一步规范:由副省长或政府党组成员兼任省公安厅厅长,理顺公检法之间的监督关係。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因为公安厅是正厅级,但省高院院长、省检察院检察长都是副部级。厅长不升到副部级,就没法跟法检两院平级对话,没法顺畅协同。” 他看向在座的常委们,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再说跨部门调度——交通、卫健、应急、信访……公安厅长要协调这些部门,如果是副省长身份,那就是上级指挥下级,效率大幅提升。如果只是正厅级,协调起来就要费很多周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公安是唯一的武装执法部门,负责治安、刑侦、反恐、网络安全、重大事件处置。副省长兼厅长,直接进入省级决策圈,可以快速调动全省资源、现场指挥,避免层层请示延误战机。” “而且,公安工作涉及面广、责任重,高配副省长,能爭取更多编制、经费、政策支持。也能减少非警务干扰,保障执法独立性。” 他看向沙瑞金,语气平和但坚定: “沙书记,全国其他省份,都是副省长兼任省公安厅厅长。在这方面,我们汉东明显落后於人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高育良这番话,引经据典,拿中央条例说事,拿全国惯例佐证——他根本没法反驳。 而且,高育良说的是“公安厅长高配”的问题,不是“祁同伟”的问题。你要是反对,就等於反对中央的精神、反对全国的惯例。 第359 章 丁市长请说 “高书记说得有道理。”丁义珍放下茶杯,语气轻鬆,“公安厅长高配的问题,確实该提上日程了。汉东现在的治安环境还需要进一步的治理,可是省公安厅厅长又没有那么大的权利。” 他看向沙瑞金,笑容温和: “沙书记,您看这事……”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育良脸上。 “高育良同志提出的这个问题,引经据典,说得很有道理。但是——” 他话锋一转: “这件事关係重大,不能只看一面。我们先请田国富同志,从纪委的角度,谈谈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田国富点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各位同志,关於祁同伟同志兼任副省长的事,纪委经过认真研究,认为目前条件尚不成熟。理由有三。”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祁同伟同志与山水庄园的关係,虽然主要发生在八项规定出台之前,但其与商界人士的密切往来,持续时间长、涉及范围广,存在较大的廉政风险。作为公安厅长,这个位置太敏感,容不得半点闪失。而且祁同伟同志,一直到现在也是山水庄园的常客。” 高育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田国富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祁同伟同志在公安厅工作期间,虽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也存在不少问题。比如,2013年的『12·8』专案,办案过程中存在程序违规的问题;2015年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有群眾反映存在选择性执法的现象。这些问题,虽然还没有形成结论,但足以说明——祁同伟同志的工作,不是没有瑕疵的。” 他顿了顿,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加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祁同伟同志如果兼任副省长,將打破汉东目前的政治平衡。一个干部的提拔,不仅要看个人能力,还要看整体影响。祁同伟同志是高育良同志的学生,他的提拔,会给外界传递什么样的信號?会不会让人觉得,在汉东,有关係就能上?” 他说完,合上文件夹,目光平静地看向沙瑞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育良的脸色微微变了:“是我的学生怎么了?举贤不避亲,祁同伟有这个能力我才推荐他,要是没有能力,他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推了推眼镜,还要反驳。丁义珍先说话了。 “田书记,”丁义珍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您说的这三点,我想请教一下。” 田国富看向他,目光警惕:“丁市长请说。” 丁义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 “第一,山水庄园的事。您在干部名单的討论中说,钱大同和胡小强也经常出入山水庄园,但因为只是『聚会』,所以没问题。怎么到了祁同伟同志这里,同样的『聚会』,就成了『廉政风险』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田国富: “同样的標准,不同的结论——田书记,您这到底是纪委的尺度,还是……別的什么尺度?” 田国富的脸色微微涨红:“丁市长,祁同伟是公安厅长,位置特殊,要求当然更高——” “要求更高我理解,”丁义珍打断他,“但您刚才说的那些『问题』——2013年的专案程序违规、2015年的扫黑除恶选择性执法——这些事,纪委调查过吗?有结论吗?” 田国富沉默了一秒:“……还在调查中。” “还在调查中?”丁义珍笑了,“那您今天就拿出来说事?这不太合適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看向在座的常委们,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各位,田书记用『还在调查中』的问题,来否决一个干部的提拔。按照这个逻辑,以后谁也別想动了——因为只要想查,谁身上都能找出几个『还在调查中』的问题。”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田国富的脸色更难看了。 何林这时开口了,语气平和但有力: “田书记,义珍同志说得有道理。『还在调查中』的事,不应该拿到常委会上来作为决策依据。这是基本的工作原则。” 他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您说呢?” 沙瑞金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丁义珍这么快就抓住了田国富话里的漏洞。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李达康说话了。 “沙书记,”李达康的语气沉稳,“关於祁同伟同志的事,我有个想法。” 沙瑞金看向他:“达康同志请说。” 李达康说:“祁同伟同志能不能上副省长,关键不在於他有没有问题,而在於——汉东需不需要一个高配的公安厅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高育良同志引用的那些中央文件,大家都听到了。全国其他省份都是副省长兼公安厅长,为什么?因为公安工作的需要。汉东这些年,治安形势复杂,刑事案件高发,扫黑除恶任务重——我们比任何省份都更需要一个高配的公安厅长。” 他看向沙瑞金,语气诚恳: “沙书记,我不是在为祁同伟说话。我是觉得,这件事不应该围著一个人转,而应该围著工作需要转。如果汉东需要一个高配的公安厅长,那不管这个人是谁,我们都要配。如果汉东不需要,那就算祁同伟再优秀,也不该配。” 他说完,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沉默了。 李达康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说祁同伟,说工作需要;不说个人,说大局。他没法反驳,也不好反驳。 何林这时又开口了,语气轻鬆: “达康同志说得对。这件事,应该从工作需要出发。” 他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要不这样——我们先不急著做决定。让公安厅拿出一个方案,说明高配的必要性和紧迫性;让纪委也加快调查,把祁同伟同志那些『还在调查中』的问题查清楚。等两边的材料都齐了,我们再议。这样既公平,也稳妥。”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何省长的意见我同意。这件事,先放一放。等材料齐了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还有哪位同志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沙瑞金点点头: “散会。” 第 360章 下次要扳回来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沙瑞金却坐在原位没动。 田国富也没动。 等最后一个人走出去,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他才开口: “国富,今天这个会,你怎么看?” 田国富的脸色还没缓过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有些发闷: “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丁义珍对那份名单了解得那么深。” “不是大意。”沙瑞金睁开眼睛,目光锐利,“是准备不足。丁义珍能说出魏林森处理了多少信访件、群眾满意度是多少,能说出韩启东那几个项目的具体进度——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把这份名单研究透了。而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失望: “你连自己名单上的人有什么问题都没搞清楚。” 田国富低下头,没有辩解。 沙瑞金看向田国富,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 “田书记,名单上那些有爭议的,重核查。其他的,按程序走。” 田国富连忙点头:“好的,沙书记。”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田国富,望著窗外的景色。 “还有高育良,”他缓缓开口,“他今天那一番话,引经据典,拿中央条例说事,拿全国惯例佐证——这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转过身,看著田国富: “祁同伟的事,他们今天是借著干部名单的由头,顺势推出来的。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田国富抬起头:“那祁同伟的事……” “不能批。”沙瑞金语气坚决,“祁同伟是什么人?高育良的学生,汉大帮的核心人物。他要是上了副省长,汉东的局面就更不好控制了。” 田国富点点头:“我同意。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今天会上,何林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他是支持高育良的。李达康虽然没表態,但他跟丁义珍是一伙的。丁义珍……” 他苦笑了一下:“丁义珍今天把纪委的脸都打肿了,他肯定也是站在高育良那边的。”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所以,下一轮常委会,我们要做好准备。” 他走回座位坐下,目光直视田国富: “第一,干部名单的事,你回去重新梳理。那些有爭议的,证据要扎实,理由要充分。不能再给丁义珍留把柄。” 田国富点头:“明白。” “第二,祁同伟的事,”沙瑞金顿了顿,“你要从纪委的角度,拿出充分的理由——为什么他不適合兼任副省长。我来汉东以后都听说了不少祁同伟的事,相信这些也不是空穴来风。派人严查一下。” 田国富沉吟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沙瑞金,斟酌著措辞: “沙书记,祁同伟如果上了副省长,那就等於打开了汉大帮上升的通道。这个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沙瑞金点了点头:何林刚来汉东不久,没想到李达康和丁义珍,就靠了过去。要是再让祁同伟上来,那省委常委会上,他们就有五票了。局面对我们不利啊,进全力彻查祁同伟,必要的时候我会行使一票否决权。 沙瑞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回去准备吧。下次常委会,我们要把这一局扳回来。” 高育良走在最后。路过丁义珍身边时,他微微点了点头,脚步顿了顿,目光里带著几分真诚: “义珍同志,今天这事,谢了。” 丁义珍笑了笑,语气谦逊:“高书记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渐渐远去。 丁义珍站在原地,目送高育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换上了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达康也看著走远的高育良,两个人並肩站在走廊:“丁市长,你今天这一手,把田国富的脸都打肿了。” 丁义珍转过头,看著李达康那张一贯冷硬的侧脸,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达康书记过奖。是田书记自己送上门来的。” 李达康转过头,目光落在丁义珍脸上,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俩人继续往外走,忽然问了一句: “得罪他,值得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 丁义珍:“达康书记,咱们不早就得罪他了嘛。” 李达康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接近於笑的表情。 “是啊,”他点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早就得罪了。” 从在常委会上反对沙瑞金提名侯亮平开始,从在京州推行便民服务中心、把纪委的面子晾在一边开始,从一次又一次地在人事任命上和纪委唱反调开始——他们早就站在了田国富的对立面。 既然早就得罪了,那今天多得罪一次,又有什么区別? 李达康看著丁义珍,目光里的审视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把侯亮平要过来,是有什么用意吗?” 丁义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没有啊。沙书记不是说了嘛,侯亮平同志能力强。我想试试……” “试试?”李达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怀疑。 丁义珍转过身,面对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 “达康书记,您说,一把刀放在別人手里,和放在自己手里,哪个更安全?” 李达康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丁义珍,等著他继续。 丁义珍也不急,语气不紧不慢: “侯亮平这个人,有能力,有衝劲,也有一股子拧劲儿。他在省里,是沙瑞金手里的刀;他要是到了京州——”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那就是咱们手里的刀。” 第 361章 丁义珍,现在那么勇吗?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你想把这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为什么不可以呢?”丁义珍反问,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今天田国富的作为您也看见了。一份干部名单,清廉的卡住,有问题的放行,汉大帮的一网打尽,跟自己关係好的全都保下来——这叫什么?这叫排除异己,这叫以权谋私。”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您说,要是我们让侯亮平去查查那些人——查查钱大同,查查胡小强,查查田国富名单上那些『通过』了的人——会怎么样?” 李达康盯著丁义珍,目光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看著丁义珍,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过了很久,李达康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田国富,得罪你,是他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事。” 这话说得极重。 丁义珍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像是李达康在夸他今天穿的衣服好看。 “唉~”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我也是响应国家號召,扫清腐败分子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变得更加隨意: “再说了,侯亮平不是一直想干事吗?给他机会,让他好好干。干不好——” 他笑了笑,没有往下说。 但李达康听懂了。 干好了,说明田国富无能,提拔了一堆有问题的官员;干不好,那是侯亮平自己能力不行,跟別人没关係。 而且,不管干好干不好,侯亮平这把刀,都握在了自己手里。 李达康看著丁义珍,目光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走吧。”他说。 坐进车里,丁义珍掏出手机,打开痘印。 粉丝数——两百七十万。 然后,他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省委常委会顺利召开,各项议题有序推进。另外欢迎侯亮平同志来京州工作。” 发送成功。 最新一条视频下面,有人在问: “丁市长,侯亮平要来京州了?” “丁市长,侯亮平是来谁?” 他看著那些评论,嘴角微微勾起。 夜色深沉,省委家属院里一片寂静。 高育良家的客厅亮著暖黄色的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茶几上摆著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裊裊升起,在灯光下氤氳成一层薄薄的雾。 门铃响了。 高育良放下手里的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半,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吴慧芬:“这么晚了,会是谁啊?” 高育良:“还能是谁?我那位好学生唄” 吴慧芬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然后打开了门。 祁同伟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微微鬆开,脸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急切。 “吴老师。”他叫了一声。 吴慧芬看了他一眼,只是侧身让开,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同伟来了啊,进来吧。” 祁同伟快步走进客厅,来到高育良面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只手搓了搓,最后还是坐到了沙发上。 “你啊,”他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是一点儿,也沉不住气。” 祁同伟往前探了探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急切:“老师,我只是想早点知道,关於那125名干部解冻的事,怎么样了?” 吴慧芬:“老高,同伟,你们先聊,我去收拾收拾。” 祁同伟:“吴老师,您忙。”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解冻是解冻了。” 祁同伟眼睛一亮。 “可是——”高育良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纪委卡了一部分人,没有通过。” 祁同伟的笑容僵在脸上。 高育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尤其是和我们关係近的人。” 祁同伟的脸色变了,声音也提高了半度:“老师,这是为什么?田国富和沙瑞金这是在排除异己?” 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带著几分审视:“你急什么?” 祁同伟意识到自己失態了,往后靠了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老师,我只是太想进步了。听见纪委卡住了我们的脖子……” “被驳回了。”高育良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祁同伟愣住了:“什么?” 高育良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接近於笑的表情,但笑意没到眼底: “丁义珍和李达康在省委会上火力全开,打的田国富无力反驳。加上何省长,和我辅助——沙瑞金让纪委对於不通过的人员,重新考核。” 祁同伟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丁义珍、李达康,和田国富正面槓上了?”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阵营的。”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上次就槓上了。以前没看出来,丁义珍这傢伙嘴上功夫是真厉害——”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今天会上的场面: “那嘴跟机关枪似的,专攻对方要害。魏林森的事,韩启东的事,还有钱大同和胡小强的事——一个一个拎出来,问得田国富哑口无言。李达康在旁边配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不仅田国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就连沙瑞金都没能占到便宜。沙瑞金想把侯亮平调回省反贪局任副局长,被丁义珍给顶回去了,反手把人要到京州反贪局去了。” 他看向祁同伟,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 “有丁义珍和李达康在,田国富和沙瑞金想要安插自己人,难了。” 祁同伟听著,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震惊:“丁义珍,现在这么猛,连沙瑞金都敢顶了?” 高育良:“有什么不敢?他现在风头正盛,刚上任就办了几件大事,他不光自己成了气候,背后还有李达康和何林,他会怕沙瑞金,这个光杆司令?你要是没有那么多破事,你也硬气。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丁义珍,把自己的屁股擦乾净。” 祁同伟不是丁义珍,有些东西,他实在放不下:“老师,那我进副省的事呢?” 第 362章 小艾,我的工作恢復了。 高育良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你看,”高育良终於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责备,“你又急。等我说完。” 祁同伟连忙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是,老师。” 高育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 “你要好好谢谢丁义珍和李达康。” 祁同伟微微一怔。 高育良继续说:“沙瑞金和田国富不同意你提副省的事。他们在会上明確反对了。” 祁同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还拿你经常出入山水庄园说事,”高育良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说你有廉政风险。”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可思议:“不是,这也能成为反对的藉口?” “怎么不能?”高育良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目光锐利地盯著他,“你自己持身不正,就有危险。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少去山水庄园,早点跟他们划清界限——你就是不听!” 祁同伟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但高育良没给他机会: “我说过多少次?山水庄园那个地方,鱼龙混杂,高小琴那个女人,精明得很。你跟她走得太近,迟早要出问题。你不听,现在好了——被人拿出来说事了吧?” 祁同伟低下头,不敢看高育良的眼睛。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高育良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赶紧断了和山水庄园的联繫。把你身上的事料理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你能不能上副省,就看这次了。这次要是上不了——你就別想了。”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里带著几分急切:“老师,我该怎么做?” 高育良看著他,目光深邃,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带了多年的学生,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让人省心的孩子。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低调。”他一字一句地说,“和那些商人划清界限。山水庄园,不许再去了。高小琴,不许再见了。其他的——那些你做过的事,给我捂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要是被纪委查到一件,你上副省,就不可能了。” 祁同伟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高育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 “老师,丁义珍把侯亮平要到京州去了。您说,他会不会……” 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静:“侯亮平是你师弟,他的脾气你了解。他去了京州,是福是祸,看你怎么做。” 祁同伟站在门口,终於点了点头: “老师,我明白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夜色里,祁同伟快步走出家属院,上了自己的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双手握著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和山水庄园划清界限。 和高小琴不再见面。 把做过的事都捂住。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夜色深沉,侯亮平的宿舍里,一盏檯灯孤零零地亮著。 侯亮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他已经这样躺了快一个小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艾说的那句话——“等消息,不要急。” 等消息。 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从被撤职那天起,从被发配到这个清水衙门起,从每天看著別人上班下班、自己却像个废人一样无所事事起——他就在等了。 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自己抓住了王平安,自己的功劳没等到,等到石红杏死了,等到京州的舆情一波接一波,等到省里的常委会开了一场又一场。 可他的消息,始终没有来。 侯亮平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漫无目的地刷著。新闻、痘印……他平时不怎么刷痘印,觉得那是年轻人玩的东西,但最近实在无聊,也就下载了一个。 侯亮平为了了解京州的情况,关注了丁义珍的帐號。 丁义珍的痘印发得很勤,几乎每天都有。有开会现场的照片,有调研时拍的视频,有日程表的截图,还有一些简短的文字说明。评论区里热热闹闹,有人夸他亲民,有人反映问题,还有人叫他“网红市长”。 侯亮平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 今天发布的视频。 画面是省委大楼的外景,配了一段简短的文字: “省委常委会顺利召开,各项议题有序推进。另外,欢迎侯亮平同志来京州工作。” 侯亮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他死死攥住,眼睛盯著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欢迎侯亮平同志来京州工作。” 没错。 是这几个字。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这几个字。 侯亮平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了,血液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盯著那行字,盯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 “欢迎侯亮平同志来京州工作。” 他终於可以走出这个破地方了。 他终於不用再每天无所事事地等著、盼著、熬著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著凉意扑面而来。外面是老城市特有的夜景,零零星星的灯火,不算繁华,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沙书记真的没有放弃自己。 小艾说得对。 沙瑞金现在需要他。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熟悉的號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亮平?”钟小艾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困意,但更多的是警觉,“这么晚了,怎么了?” “小艾,”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努力压著激动,“我的工作要恢復了。” 第 363章 我还是反贪局局长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听谁说的?”钟小艾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丁义珍。”侯亮平说。 “丁义珍?”钟小艾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疑惑,“他会给你通消息?” “不是他给我通消息,”侯亮平连忙解释,“是他在痘印上註册了个帐號,每天发布工作日程。我今天刷到他发的视频,上面写著省委常委会的內容——其中有一条,说欢迎我来京州工作。”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钟小艾的声音响起来,带著明显的欣喜: “那真的太好了。亮平,你终於官復原职了。” 侯亮平握著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有些发紧:“是啊,小艾。你分析得对,沙瑞金现在確实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他在床边坐下,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看著別人忙忙碌碌,自己却像个废人一样。去单位,人家看我的眼神都不对。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躲著我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钟小艾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坚定:“现在好了。我终於可以回去了。” “所以,亮平,”钟小艾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洗刷自己的冤屈,证明自己的清白。吸取以前的教训,好好干。” 侯亮平点了点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放心吧,小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电话那头传来钟小艾轻轻的笑声:“不是让我失望,是別让沙书记失望。他把你调回去,是顶著压力的。你要对得起他的信任。” 侯亮平沉默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钟小艾说得对。 沙瑞金把他调回去,一定是顶著压力的。李达康反对过,丁义珍也反对过——不对,丁义珍现在又在痘印上“欢迎”他,这说明什么? 说明丁义珍改变態度了?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他不了解的博弈? “亮平?”钟小艾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侯亮平回过神:“没什么。就是觉得……丁义珍这个人,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他之前在常委会上反对我回去,现在又在痘印上发视频欢迎我。”侯亮平摇了摇头。 钟小艾沉默了一下,说:“先別管他,別急著看。到了京州,慢慢观察。记住,少说话,多做事。先把位置坐稳了,再说別的。” 侯亮平点点头:“我知道。”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钟小艾叮嘱他注意身体、別太激动、早点休息,然后掛了电话。 侯亮平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天花板上的裂纹。 他盯著手机屏幕上丁义珍那条视频,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欢迎侯亮平同志来京州工作。” 他忽然笑了一下。 京州。 我回来了。 他侯亮平,终於可以重新站起来了。 等著吧,这次他一定要查出几个大贪官,一雪前耻。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就坐上了开往京州的班车。 车窗外的风景从熟悉变得陌生,又从陌生变得熟悉。他靠在座位上,看著路边的建筑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上次离开京州的时候,是背著处分、灰溜溜地走的。这次回来,虽然任命书还没下来,但至少——有人公开说“欢迎”了。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几乎没有合眼。 到了京州长途汽车站,他拎著一个旧旅行袋下了车,站在站前广场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早餐铺的油烟味,还有这座城市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京州,他又回来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一刻。这个点,反贪局应该刚上班不久。他想了想,决定先去局里看看。虽然任命书还没下来,但先去露个面、跟老同事们打个招呼,总归是应该的。而且,他也想了解一下,自己离开的这几个月,京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拦了一辆计程车:“省反贪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二十分钟后,计程车停在一扇灰色的大铁门前。侯亮平付了钱,拎著旅行袋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那行“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的烫金大字,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门岗走去。 “同志,你好。”他冲门卫室里探出头来的保安点了点头,语气客气,“我是侯亮平,以前在这儿的。今天过来看看。” 保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相憨厚,但眼神里带著几分警惕。他上下打量了侯亮平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旧旅行袋上停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有证件吗?” 侯亮平愣了一下,赶紧掏出工作证递过去:“这是我的工作证。我以前是这儿的局长,后来调走了。现在又调回来了。” 保安接过工作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侯亮平,脸上露出一个將信將疑的表情:“你这上面写的是……司法局科员?” 侯亮平的笑容僵了一下:“对,那是之前的。新的任命还没下来。” 保安把工作证递迴来,摇了摇头:“没接到通知,不能进。” 侯亮平急了:“同志,我真是这儿的。你问问里面的人,陆亦可、陈华华,他们都认识我。” 保安还是摇头:“不管你是谁,没接到通知,不能进。这是规定。” 侯亮平的脾气上来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什么规定?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有这个规定了?” 保安也不甘示弱,从门卫室里走出来,挡在门口:“这是反贪局,能让人隨便进吗?你说你是侯亮平,我还说我是反贪局局长呢!没通知就是没通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第364 章 调回来了? 侯亮平气得脸都红了:“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呢?我都说了我马上就要被调回来了——” “调回来了?”保安打断他,“调令呢?任命书呢?拿来我看看。” 侯亮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確实拿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门口,一个要进,一个不让进。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停下来看热闹,被保安挥手赶走了。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同志,我不是为难你。这样吧,我打个电话,让里面的人出来接我,行不行?” 保安:“那你打吧。別挡著门口。” 侯亮平退到一边,掏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陆亦可的號码。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號键。 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 “餵?”陆亦可的声音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 “亦可,是我。”侯亮平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侯亮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侯亮平?”陆亦可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侯亮平苦笑了一下:“我在反贪局门口。保安不让我进去,你能不能出来接我一下?”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什么?”陆亦可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在反贪局门口?” “对,”侯亮平说,“我到了。在门岗这儿。” “哦,好,我马上出来。”陆亦可说完,掛了电话。 反贪局二楼,陆亦可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意外,有疑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朝门口走去。 “陆处,怎么了?”坐在对面的陈华华抬起头,目光跟著她转。 陆亦可头也不回地说:“侯亮平来了,在大门口。保安不让他进来,我去看看情况。” 陈华华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啊?”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侯局……侯亮平来了?” 陆亦可没有回答,已经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华华坐在位子上愣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躡手躡脚地跟了出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著,就是觉得——侯亮平突然来了,这事儿太蹊蹺了,得去看看。 走廊里,陆亦可的脚步又快又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陈华华远远地跟在后面,到了楼梯口就放慢了脚步,探著头往下看。 陆亦可出了大楼,快步穿过院子,远远就听见门口传来侯亮平的声音—— “我都说了我马上就要被调回来了!你等著,等任命下来,你完了!” 那声音又急又冲,带著几分憋屈和怒气。 陆亦可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怎么了?怎么了?”她快步走到门口,挡在侯亮平和保安之间。 侯亮平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星,声音更大了:“陆亦可,你来得正好!这保安不让我进去!” 保安看见陆亦可,腰板挺得更直了,理直气壮地说:“陆处长,这是规定。没接到通知,谁也不能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亦可看了看保安,又看了看侯亮平,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对保安说:“师傅,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这是我以前的同事,我来处理。” 保安点了点头,退回了门卫室,但还是透过窗户警惕地看著这边。 陆亦可拉著侯亮平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拽了几步,压低声音说:“不是你等会儿——你说你被调回来了?” 侯亮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对啊。” 陆亦可盯著他看了两秒:“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没听说啊?” “昨天的事,”侯亮平说,“任命书还没下来呢。” 陆亦可的眼神更疑惑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侯亮平掏出手机,翻到丁义珍的痘印主页,递到她面前:“你没看丁市长的痘印视频吗?他昨天发的,省委常委会的內容,上面写著『欢迎侯亮平同志来京州工作』。” 陆亦可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看侯亮平,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我没事看他视频干嘛呢?” 侯亮平:“哎,亦可,你可別这样说。还是有用的!你看,我不是就知道消息了吗?” 陆亦可把手机还给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门卫室里,保安探出头来,指著远处开过来的一辆黑色轿车:“陆处长,您们能不挡著门口聊吗?车来了。” 陆亦可回头看了一眼,连忙点头:“哦,对不起师傅,我们现在就走。” 她一把拽住侯亮平的袖子,拉著他就往旁边走:“走走走,咱找个地方聊,別挡著道。” 侯亮平被她拽著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冲保安喊:“你等著,我早晚会回来的!” 保安从窗户里看著他,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陆亦可拽著侯亮平走到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鬆开手,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著他。 “你到底怎么回事?”她问,“丁义珍发个痘印,你就信了?任命书还没下来,你就跑来了?” 侯亮平把旅行袋往地上一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这不是激动嘛。等了这么久,终於有消息了,还等什么任命书?先来报个到再说。” 陆亦可看著他,摇了摇头:“你没有任命书,人家门卫能让你进吗?你当反贪局是什么地方?” 远处,陈华华躲在大楼拐角处,探著头往这边看。她听不清两个人在说什么,但看陆亦可的表情和侯亮平的手势,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侯亮平回来了。 而且,好像是丁义珍在痘印上宣布的。 她缩回头,靠在墙上,掏出手机,打开痘印,搜到了丁义珍的帐號。 最新一条视频下面,果然写著那行字:“欢迎侯亮平同志来京州工作。”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侯亮平要来京州了。 第 365章 全都知道了 反贪局二楼办公室里,陈华华躡手躡脚地溜回来,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著,一副憋了一肚子话不吐不快的样子。 她探头看了一眼门口,確认陆亦可还没回来,然后猛地转过身,趴在椅背上,压低声音冲对面的周正喊:“周正!你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 周正正埋头看一份卷宗,头也没抬,嘴角却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什么?看见我工作时的英俊面庞,把你迷住了?” 陈华华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在他桌上:“你可真自恋。” 周正这才抬起头,把笔往耳朵上一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无辜:“不是这个还能是什么?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陈华华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刚才——侯亮平来反贪局了。” 周正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愣了两秒,隨即皱了皱眉,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侯亮平?他还好意思来?”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陈华华反问,语气里带著替侯亮平鸣不平的意思,“对人家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周正放下手,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在反贪局怎么走的,你忘了?那是背著处分走的,灰溜溜的。换我,我可不好意思再踏进这个门。” 他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对啊,我怎么没看见他?” 陈华华“嘿嘿”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副“你这就不知道了吧”的表情:“门卫不让他进来。他在大门口跟保安吵了半天,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让进。最后没办法,打电话给陆处了。” 周正的眼睛瞪大了:“然后呢?” “然后啊——”陈华华往前探身,声音压到了最低,“我偷偷跟在陆处后面,躲在拐角那儿听的。你猜我听见什么了?” 周正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弄得也有点紧张了,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什么?” 陈华华一字一顿地说:“侯亮平——要调回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正“嚯”地一下坐直了,声音也提高了:“你可別乱说!这种事能隨便开玩笑吗?” “什么我乱说!”陈华华急了,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指飞快地戳了几下屏幕,然后把手机懟到周正面前,“你看!” 周正接过手机,低头一看——是丁义珍的痘印主页。最新一条视频下面,清清楚楚地写著一行字:“欢迎侯亮平同志来京州工作。”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眉头拧成了疙瘩,然后把手机递迴去,摇了摇头:“这……这也不能说明要调回反贪局啊?京州那么多单位,调去別的地方也是调啊。” 陈华华一把抢回手机,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这能证明侯亮平要被调回来了吧?” 周正点了点头:“这个能证明。” 陈华华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那再加上侯亮平亲口说的呢?这话可是侯亮平亲口说的——『我马上就要被调回来了』。他总不会连自己去哪儿都不知道吧?” 周正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那看来……侯亮平真要调回来了。” “那当然了。”陈华华把手机收回来,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翘得更高了,声音里带著一种“你们男人就是不懂”的篤定,“你也不看看侯亮平他媳妇是谁?” 周正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钟小艾。 钟家的女儿。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瞭然,又从瞭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卷宗,重新低下头,但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陈华华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说话,低头刷著手机,嘴角的笑容一直没下去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忽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竖起耳朵。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陆亦可回来了。 陈华华和周正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低下头,一个看卷宗,一个刷手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 陆亦可走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陈华华,又看了看周正,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刚才是不是在说侯亮平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陈华华和周正再次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先开口。 陆亦可嘆了口气,放下茶杯,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別装了。华华,你那个大嘴巴,我老远就听见了。” 陈华华的脸“唰”地红了,訕訕地笑了笑:“陆处,我……我就是好奇……” 陆亦可看著她,想训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几秒,她只是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別到处乱说。任命书还没下来呢,传出去不好。” 陈华华连忙点头:“明白明白,陆处放心,我肯定不说。” 周正在对面“噗”地笑了一声。 陈华华瞪了他一眼。 陆亦可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轻轻嘆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侯亮平要回来了……这反贪局,怕是又要热闹了。” 还没到下班的时间,反贪局里就炸开了锅。 消息这东西,在体制內传得比什么都快。陈华华那张嘴,说是“保密”,但从二楼到一楼,从办公室到食堂,不到两个小时,整栋楼都知道了——侯亮平要回来了。 有人说是在楼梯间听见的,有人说是在茶水间听说的,还有人说是路过陆亦可办公室时“不小心”听见的。版本不同,核心信息却高度一致:侯亮平亲口说的,任命书已经在路上了。 第 366章 任命书来了 下午三点刚过,反贪局局长吕梁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 吴处长推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他是反贪局的老资歷,跟吕梁关係不错,平时有事没事也爱来坐坐。但今天他的表情不太对。 “吕局,”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有个事您听说了吗?” 吕梁正看一份案卷,头也没抬:“什么事?” 吴处长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侯亮平要调回来了。” 吕梁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吴处长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明显沉了几分:“你听谁说的?” 吴处长连忙说:“这事反贪局都传遍了。今天上午侯亮平来了,门卫没让他进。他在大门口跟保安吵了半天,亲口说的——他马上要调回来了。” 他顿了顿,观察著吕梁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吕局,这事要是真的,那只猴子回来了,咱们反贪局又没有安寧了。” 吕梁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猴子。 这个外號,还是侯亮平在反贪局当局长的时候,底下人私下叫的。办案的时候灵活得像只猴子,上躥下跳,到处钻营,没有他找不到的线索,没有他撬不开的嘴。但也正因为这个——太灵活了,灵活到不讲程序,灵活到不守规矩,灵活到让上面头疼,让下面害怕。 好不容易把他弄走了,这才几个月,就要回来了? 吕梁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吴处长站在那里,还想说什么,但看吕梁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案卷了,只好识趣地告辞:“那吕局,我先回去了。” “嗯。”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吕梁放下案卷,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越想越不得劲。 好不容易把这个刺头调走了,还没多长时间呢,就让他杀了个回马枪。这个侯亮平,仗著有关係,是一点也不服管教。上次要不是他自己犯了错误,给人留了把柄,还动不了他。现在倒好,他舒服日子还没过几天呢,就要回来了? 不行。 吕梁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出了一个號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田检察长,我是吕梁。” 电话那头,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田丰易的声音不紧不慢:“吕局长,有事吗?” 吕梁斟酌著措辞,语气儘量放得平和:“是这样的,田检察长。我听说了一个消息——侯亮平要调回反贪局了?” 吕梁连忙继续说,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又努力克制著不让它听起来太明显:“田检察长,我不是质疑上级的决定。只是这个侯亮平,您是知道的——不服从管理,不遵守原则和程序,是出了名的。” 他顿了顿,见那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您看……能不能给他换个岗位?反贪局这边,好不容易走上正轨了,他这一回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电话那头,田丰易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谁说侯亮平要调回省反贪局了?我怎么不知道?” 吕梁愣了一下。 “啊?”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这……反贪局都传遍了。是侯亮平自己说的。” “侯亮平说的?”田丰易的语气变了,带著几分不悦。 “是啊,”吕梁连忙说,“他今天上午来反贪局了,在大门口跟保安吵起来了。他亲口说的,马上要调回来了,任命书已经在路上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田丰易的声音响起来,带著几分无奈,又带著几分严肃:“这个侯亮平……放心吧,侯亮平回不去。安心做你的工作。” 吕梁心里悬著的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 他连忙说:“是,是,田检察长。那我不打扰您了。” “嗯。” 电话掛断了。 吕梁放下话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慢慢鬆弛下来,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 回不去。 那就好。 侯亮平啊侯亮平。 你以为有关係就能为所欲为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窗外,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大概是哪个科室的人在討论侯亮平的事。吕梁听见了,但没有理会。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那只猴子,回不来了。 那就好。他可不想步上季检察长的后尘。 侯亮平啊侯亮平。 你以为京州还是以前的京州吗? 侯亮平从反贪局回来后,一路上闷闷不乐。坐在计程车上,他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高高兴兴地来,灰头土脸地走——门卫不让进,老同事看他的眼神怪怪的,陆亦可虽然热情。可是他总感觉怪怪的。 回到住处,他把旅行袋往地上一扔,一头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这一天,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会是衣锦还乡、眾星捧月,结果连门都没进去。他以为丁义珍那条“欢迎”视频是信號,结果什么都没发生。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官復原职了,结果连任命书的影子都没见著。 “等消息,不要急。”小艾的话在耳边迴响。 可他等了太久了。 侯亮平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算了,不想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刚洗漱完,手机就响了。是司法局人事科打来的,让他过去一趟。他掛了电话,心跳猛地加速了——来了,任命书来了。他换了身乾净衣服,对著镜子照了照,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到了司法局人事科,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科长客气地请他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来:“侯亮平同志,这是你的任命书,请过目。” 侯亮平双手接过来,目光急切地落在那张纸上。 第 367章 怎么会这样? 侯亮平同志: 鑑於你在抓捕在逃人员王平安行动中,挺身而出、英勇果敢,成功控制涉案人员,有效维护社会治安与司法秩序,事跡突出,成效显著。根据相关规定,给予荣记个人三等功。 经组织研究並按程序报批,现决定: 任命侯亮平同志为四级主任科员,调任京州市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侦查员,原一级科员职级自然免除。 请按规定时限到新岗位报到履职。 特此通知。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目光死死盯著“京州市反贪局”和“侦查员”几个字。 京州市反贪局,不是省反贪局。侦查员,不是局长不是副局长,甚至连个处长都不是。 他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这个……是不是搞错了?” 女科长表情平淡:“没有搞错,这是组织上研究决定的。” “可是——”侯亮平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之前是省反贪局的局长!就算降职了,也不至於——” “侯亮平同志,”女科长打断他,语气公事公办,“任命书已经下了,有什么疑问可以向上级反映。我只是负责通知你。” 侯亮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盯著那张纸,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握著任命书的手指节节泛白。 女科长看著他那张变色的脸,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忍得很辛苦的笑。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侯亮平没注意到这些。他猛地站起身,黑著脸,把任命书攥在手里,转身就走。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办公室里,女科长终於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拿起电话拨了个號码:“哎,你知道吗?刚才侯亮平来拿任命书,那张脸……哈哈,我从白的看到绿的,又从绿的看到黑的……” 回到住处,侯亮平把任命书往桌上一拍,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京州市反贪局,侦查员。 从省反贪局局长,到反贪局处长,到一级科员,再到四级主任科员、京州市的侦查员。这叫提拔?这叫重用?这叫进步? 他拿起任命书又看了一遍,没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抱著脑袋,沉默了很久。他本不想拿这事去烦钟小艾,可是没有办法,他现在只有钟小艾这层关係可以用。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了。 “亮平?”钟小艾的声音带著几分关切,“任命书下来了吗?” 侯亮平苦笑了一声:“下来了。” “怎么说?”钟小艾的语气里带著期待。 侯亮平沉默了两秒:“京州市反贪局,侦查员。四级主任科员。”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很久。 “小艾?”侯亮平叫了一声。 “我听到了。”钟小艾的声音变了,从期待变成了冷峻,“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要调回省反贪局当副局长吗?” 侯亮平咬了咬牙:“我也不知道。任命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你先別急,”钟小艾说,“我打电话问问。” 侯亮平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太需要知道答案了。“好,”他说,“我等你消息。” 掛了电话,钟小艾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她深吸一口气,翻出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號码。犹豫了一秒,按下拨號键。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小艾同志?”沙瑞金的声音沉稳平和。 钟小艾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沙书记,打扰您了。我想问一下——亮平的任命书下来了,但是……是调到京州市反贪局当侦查员。这跟之前说的不太一样,我想了解一下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沙瑞金的声音响起来,带著几分无奈:“小艾同志,这事……说来话长。”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本来,我是提议让亮平回省反贪局当副局长的。但是……” “但是什么?”钟小艾追问。 沙瑞金嘆了口气:“常委会上,丁义珍和李达康极力反对。” 钟小艾的眉头皱了起来。 沙瑞金继续说:“丁义珍在会上说——『侯亮平立了功,按程序走就行了。姑且算他立了大功,给他连升三级,做个四级主任科员。行了吧?』他还说——” 他停了一下:“他还说,『一个科员的事,不值当的让我们这些部级领导接二连三地討论。』” 钟小艾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沙瑞金又说:“李达康也附和,说侯亮平做事不讲程序、不计后果,不適合回省反贪局。”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后来,”沙瑞金继续说,“丁义珍提议,把亮平调到京州市反贪局当侦查员。李达康表示同意。何省长也支持。投票的时候……” 他没有说结果,但钟小艾已经听懂了。 投票的时候,除了沙瑞金和田国富,其余都同意。 所以侯亮平去了京州,当了一个小小的侦查员。 钟小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沙书记,我知道了。” 沙瑞金说:“小艾同志,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挑拨什么。我是觉得——亮平这个同志,有能力,有衝劲,但在京州那个地方,他得靠自己了。没有人会帮他。” 钟小艾沉默了几秒:“我明白。” 沙瑞金掛断电话:“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掛了电话,钟小艾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丁义珍。李达康。 这两个名字,她记住了。 她拿起电话,拨给侯亮平。 “亮平,问清楚了。” 侯亮平的声音急切:“怎么说?” 钟小艾一字一句:“是丁义珍和李达康。他们极力反对你回省反贪局,还把你弄到了京州。沙书记想帮你,但投票的时候,除了他和田国富,都同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侯亮平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冷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丁义珍……李达康……” 钟小艾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委屈,是恨。 第 368章 同名同姓,压力大不大? “亮平,”她说,“你听我说——” “小艾,”侯亮平打断她,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但那平静下面,藏著火山,“你不用劝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钟小艾沉默了一秒:“你打算怎么做?” “丁义珍,”他缓缓开口,“李达康。他们在京州这么多年,我就不信,他们屁股底下是乾净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冷硬:“阻道之仇,不共戴天。他们不让我进步,那我就让他们知道——拦我的路,是要付出代价的。” 钟小艾没有说话。 侯亮平继续说:“我会把他们的底细查个底朝天。一件一件,一桩一桩,查清楚,查明白。然后——” 他没有说“然后”怎么样,但钟小艾听懂了。 然后,把他们送进去。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钟小艾才开口,声音平静:“亮平,小心点。丁义珍这个人,不简单。你现在要做的是,先稳住局面好好工作。一切从长计议,稳扎稳打,其他的以后再说。” 侯亮平回了一声:“我知道。我不会再让他们找到藉口,针对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钟小艾没有再说別的,只是叮嘱了一句:“那就好。” 电话掛了。 侯亮平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那份任命书。 “京州市反贪局侦查员”。 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任命书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著凉意扑面而来,远处是京州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下面,有多少人在安睡,有多少人在算计,有多少人在等著看他侯亮平的笑话?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一件事——丁义珍,李达康,你们等著。 我会把你们查个底朝天。 沙书记说得对。 他得靠自己了。 但那又怎样? 他侯亮平,从来就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当天,侯亮平就收拾好行囊,坐上了前往京州市反贪局的公交车。一路上他面无表情,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掠过,他看都没看。口袋里那份任命书已经被他折了又展、展了又折,边角都起了毛边。 京州市反贪局坐落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街道上,门脸不大,灰色的墙砖上爬著几株蔫头耷脑的爬山虎。侯亮平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京州市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这一次,这里的门卫没有拦他。报上名字和来意后,保安翻了翻登记簿,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二楼人事科”,就放他进去了。侯亮平心里五味杂陈——上次去省局被拦在外面,这次来市局倒是畅通无阻,可这畅通无阻本身,就说明了他的位置。 人事科的流程走得很快。填表、签字、领工牌、领办公用品,一个年轻的女科员机械地指点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但什么也没问。侯亮平也懒得说话,机械地走完所有程序,最后被领到了三楼的一间大办公室里。 “这是你的工位。”女科员指了指靠窗角落的一张桌子,桌上乾乾净净,只有一个文件架和一台老旧的电脑,“有什么需要可以找后勤科。” 侯亮平点点头,把领来的文具一样样摆好,把那个旧旅行袋塞进桌子底下,然后坐了下来,窗外正对著一条小路。 他正对著桌面发呆,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坐下来,穿著一件西服,手里端著一杯绿茶。他坐下后才发现对面坐了人,抬起头,冲侯亮平笑了笑。 “你好。”侯亮平先开了口。 “你好,”年轻人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 “是,”侯亮平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一些,“我叫侯亮平,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年轻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端著绿茶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微微瞪大了:“你也叫侯亮平?”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对,怎么了?咱们反贪局还有叫侯亮平的?” “咱们反贪局没有,”年轻人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八卦的兴奋,“但是省反贪局有。听说省反贪局以前那个局长,就是被处分被降职的那个,跟你同名同姓。” 他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侯亮平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同情:“但是你的命显然没有人家的好。我听说,人家又官復原职了。”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他的声音却依然平静:“你听谁说的?” 年轻人往椅背上一靠,端起绿茶喝了一口,一副“你不知道吧”的表情:“侯局长自己说的啊。听说他著急,任命书还没下来呢,就跑去省反贪局报到,结果被门卫给拦住了。他就在大门口大声喊,说自己马上就官復原职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现在整个汉东政法口的人都知道了。省局那个侯局长,可是个传奇人物。可惜你跟他同名同姓,压力大不大?” 侯亮平没有回答。他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往上躥,烧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那天的糗事——被门卫拦住,在门口大吵大闹,说要“官復原职”——现在整个政法口的人都知道了。他侯亮平,成了別人的笑话。 他的脸色黑了下来。 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訕訕地笑了笑,低下头喝茶,不再说话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有人打电话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声音。侯亮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著桌面上的纹路,手指在桌面下攥得发白。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稳健。办公室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帅气的脸上带著几分威严。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侯亮平身上,停留了一秒。 第 369章 左大机 “左局。”对面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 侯亮平也站了起来。 左梓豪——京州市反贪局副局长——走进来,双手撑在第一排的一张桌子上,环视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七八个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好了,同志们,停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左梓豪朝侯亮平招了招手:“来,过来一下。” 侯亮平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左梓豪旁边。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左梓豪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语气热情得有些刻意:“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侯亮平同志,刚刚因为立了三等功,从司法局升职过来。以后就是咱们京州市反贪局的兄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又补了一句:“你们別看人家是从下面升上来的,以前人家可是从省反贪局、最高检都待过的人。你们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多跟人家请教请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重新打量著侯亮平。 侯亮平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左梓豪这番介绍,表面上是捧,实际上是揭。从省反贪局、最高检都待过的人——现在跑到市局当侦查员,这是进步还是退步?是光荣还是笑话? 他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 左梓豪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侯亮平同志,好好干。京州市反贪局虽然庙小,但只要你有本事,有的是发挥的空间。”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稳健,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 侯亮平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侯局长?”有人压低声音说,但办公室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侯亮平的耳朵里。 “不是说要官復原职了么?怎么跑咱们市局来了?” “可不是吗?还是个小侦查员?到底怎么回事?” “嘘,小点声……” 侯亮平坐下来,低著头,盯著桌面。对面那个年轻人——王安鹏——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著他,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你就是那个侯亮平?” 侯亮平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王安鹏尷尬地笑了笑,端起绿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乾巴巴地说了句:“那个……欢迎啊。” 侯亮平抬起头,看著他:“谢谢。” 办公室里渐渐恢復了正常。有人开始打电话,有人敲键盘,有人翻卷宗。但时不时还有人偷偷朝侯亮平这边看一眼,然后跟旁边的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侯亮平在工位上坐到十一点半,肚子开始叫了。他早上出门急,只啃了个馒头,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抬头看了看对面的王安鹏——这位新同事从刚才那阵尷尬过后,倒是恢復了常態,正埋头看一份卷宗,悠閒得很。 “那个,”侯亮平开口,“咱们食堂在哪?” 王安鹏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放下卷宗,站起身:“哦,你跟我走吧,正好我也去。” 侯亮平点点头,跟著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地往楼下走,有人端著饭盒,有人空著手,说说笑笑的。侯亮平走在王安鹏旁边,儘量不去看那些投过来的好奇目光——他感觉整个反贪局的人都在打量他。 “咱们局里平时案子多吗?”他找了个话题,想打破沉默,“平时忙不忙?” 王安鹏放慢了脚步,跟他並排走,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你要看左大机的心情了。” “左大机?”侯亮平愣了一下,“谁?” 王安鹏压低声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就是今天给你做介绍的那个,左局长。” 侯亮平想起来了,京州市反贪局副局长,今天早上那个介绍方式让他到现在还如鯁在喉。他皱了皱眉:“他叫左大机?这名字……” 王安鹏“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確认走廊里没人注意,才凑近了说:“不是,这是他外號。” 侯亮平更好奇了:“为什么有这样的外號?” 王安鹏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讲故事的人特有的兴奋。他拉著侯亮平走到楼梯拐角处,靠墙站著,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架势:“哈哈,我跟你说,这可是咱们反贪局的传奇。”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咱们这位左局长,你今天也看到了,长得帅吧?” 侯亮平想了想左梓豪那张脸和一丝不苟的头髮,勉强点了点头:“还行。” “什么叫还行!”王安鹏急了,“你別看他现在这样,那是他故意的。他要是打扮起来,太帅了,没有领导气质,所以他平时故意往糙了整。以前那可是咱们市局一枝花,现在也是。” 侯亮平听著,没接话。 王安鹏继续说,越说越来劲:“他刚来那会儿,因为长得太好看,好多女同事都喜欢他。有一次打篮球——左局那身姿,那帅气的背影,迷倒一大片小姑娘。那次有个小姑娘就上去表白,结果左局不同意。那姑娘是真猛啊,抱著左局不鬆手,左局在闪躲的时候,那姑娘居然蹲下抱著他的大腿不放。” 他停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更低了:“结果——把左局的篮球裤给扯下来了。” 侯亮平的表情僵了一下。 “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王安鹏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好大的一包。都漏出来了。” 第370 章 瞎吹什么,我的都没有那么大 侯亮平摇了摇头:“別瞎扯了,哪有人的那么大?” 王安鹏急了,声音也提高了半度:“你还真別不信,当时那个女的就喊好大,在场的都听见了。” 侯亮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又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別吹了。大家都是男的,你见过那么大的吗?行了,赶紧吧,一会儿菜都没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楼下走。 王安鹏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开个玩笑嘛。不过说真的,左局这个人,你別看他今天介绍你那番话有点那个——他其实人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喜欢摆谱。你在他手下干活,只要不犯错,他不会为难你。” 两人下到一楼,穿过大厅,从后门出去,是一条不宽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矮楼,门口掛著“京州市人民检察院食堂”的牌子。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进进出出了,空气里飘著饭菜的香味。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肚子又叫了一声。 两人走进食堂,里面已经排起了队。侯亮平拿起一个托盘,站在队伍后面,看著前面的人打饭打菜。 王安鹏站在他旁边,又打开了话匣子:“咱们局里的案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左局心情好的时候,大家按点下班;心情不好的时候,那就没准了。上周他跟他老婆吵架,连著三天加班到半夜,把所有人都折腾惨了。” 侯亮平忍不住问:“他跟老婆吵架,跟加班有什么关係?” 王安鹏嘿嘿一笑:“他心情不好就得找事干啊。一找事干,就得加班。一加班,大家都跟著倒霉。所以我们都学会看他的脸色了——他要是早上来的时候笑呵呵的,今天就是好日子;他要是板著脸,赶紧把手里的事干完,別让他挑出毛病来。” 侯亮平听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算什么领导?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上,还连累整个部门。他在省局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不对,他已经不在省局了。他现在是京州市反贪局的一个小侦查员,没有资格评价领导。 他闭上嘴,默默地往前挪了一步。 轮到他的时候,食堂大妈看了他一眼,舀了一勺菜,又看了一眼,又舀了一勺:“新来的?多吃点。” 侯亮平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端著托盘去找位置。王安鹏跟过来,坐在他对面,筷子一戳,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慢慢你就习惯了。咱们局虽然庙小,但人也少,没那么复杂。不像省局……”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尷尬地笑了笑,低头猛扒饭。 侯亮平没有说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省局。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曾经是省局的局长,现在坐在市局食堂里,听著一个新同事给他讲领导的八卦。这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市委常委会散会后,常委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丁义珍却没有急著离开,他坐在位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会议室门口正在往外走的政法委书记孙海平身上。 “孙书记,留一下。” 孙海平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他走回来,在丁义珍旁边坐下,目光平静:“丁市长,有什么指示?” 丁义珍摆摆手,笑了笑:“谈不上指示。就是有个事,想跟孙书记商量商量,孙书记,侯亮平到反贪局报到没有?” 孙海平点了点头:“昨天就报到了。” “嗯,那就好。”丁义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孙海平脸上,“孙书记,上次省委会上,省纪委对京州那批升职官员的调查结果,你应该知道了吧?” 孙海平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谨慎:“听说了。田书记那边卡了一批人,后来又让重新核查。” 丁义珍“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省纪委的工作效率,现在看来我们不能指望了。” 孙海平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丁义珍继续说:“但是我们又不能跳过这个环节。万一到时候提用了有问题的官员,出了事,我们也要跟著吃瓜落。” 他顿了顿,看著孙海平,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自己派人,摸摸底。” 孙海平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明白了丁义珍的意思。省纪委靠不住,但程序又不能不走过场。那就自己查——查清楚了,心里有底;查出来问题,也能提前应对。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问道:“您的意思是……” 丁义珍缓缓开口:“侯亮平同志干这事,轻车熟路。” 他转过身,看著孙海平:“让他把名单上的人查一查。我们要做到心中有数。” 孙海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清楚了丁义珍的意图,反正这事和自己无关,站起身:“是,丁市长。我回去就安排。” 丁义珍摆摆手:“不急。侯亮平刚来,先让他熟悉熟悉环境。过两天再把这个任务交给他。” 孙海平点头:“明白。” 丁义珍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切了几分:“孙书记,京州的政法工作,你多费心。有什么事,隨时跟我说。” 孙海平微微欠身:“丁市长放心。”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清洁工在拖地,水渍在灯光下反著光。孙海平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丁义珍。 丁义珍站在走廊里,看著孙海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掏出手机,打开痘印,粉丝数已经快二百万了。最新一条视频下面,有人在问他什么时候直播招標会,有人在问他光明峰项目进展如何。 他看著那些评论,没有回覆,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朝楼下走去。 第 371章 林满江事发 丁义珍摇了摇头,走出大楼。他的车停在台阶下面,司机已经在等了。 他上了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车子缓缓驶出市委大院,驶入车流。 侯亮平的事,孙海平的事,名单的事,一件一件在他脑子里转。省纪委靠不住,沙瑞金和田国富的心思他看得清清楚楚——借著干部任命的由头,排除异己,安插自己人。但他丁义珍不会让他们得逞。你卡我的人,我就自己查;你搞你的政治审查,我搞我的內部摸底。看谁的动作快,看谁的手段硬。 至於侯亮平——这个人用好了,是锋利的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但丁义珍不怕。侯亮平再厉害,现在也是京州的人,在他丁义珍的地盘上。给他任务,给他方向,给他边界。让他去查该查的人,查该查的事。 京州中福的调查,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齐本安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眼睛熬得通红,衬衫领子皱巴巴的,但他一刻也不敢鬆懈。桌上的卷宗堆成了小山,每一本都是这些天加班加点整理出来的材料。 “又找到了一本。”张继英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凝重,“石红杏的笔记本,第五本。” 齐本安猛地抬起头,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笔记本抽出来。封面是普通的黑色硬壳,边角已经磨损发白,但里面的內容,足以让整个汉东官场地震。 他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石红杏这个习惯,害了她,也帮了我们。”张继英在旁边坐下,语气复杂,“事无巨细,全记下来。哪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谁经手,谁批准,一笔不落。” 齐本安一页一页地翻著,手指微微发抖。棚改基金、矿权交易、小金库……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些数字背后,是触目惊心的黑幕。 “林满江那边呢?”他抬起头。 张继英点点头:“傅长明已经开口了。皮丹也交代了不少。陆建设那边,还在磨,但证据摆在那儿,他扛不了多久。” 齐本安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查了这么久,熬了这么多夜,顶了这么多压力,终於到了收网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通知巡视组,开会。” 一个小时后,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张继英把整理好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每一份都標註著编號和涉案人员的名字。齐本安站在投影幕前,把证据链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林满江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违规审批矿权交易,与傅长明合谋,侵吞国有资產;第二,指使石红杏设立小金库,挪用棚改基金用於个人投资;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收受巨额贿赂,金额之巨,触目惊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巡视组组长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证据確凿吗?” 张继英点头:“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石红杏的笔记、银行流水、转帐记录、证人证言,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巡视组组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中央纪委吗?汉东这边,有个情况要向你们匯报……” 第二天一早,林满江被立案审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州中福总部大楼。 消息是上班时间传开的。先是有人看见几辆黑色轿车开进大院,车牌號是省纪委的。接著,有人看见林满江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扶著从办公室里出来,脸色灰白,脚步虚浮。再然后,是办公室门上贴了封条,白纸黑字,盖著鲜红的公章。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林董被带走了。” 到了中午,恐慌开始在员工中蔓延。有人担心工资发不出来,有人害怕自己被牵连,有人开始翻箱倒柜地整理自己经手的文件。財务部的人被叫去谈话,一个出来又进去一个,出来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下午两点,有消息说林满江不仅挪用了棚改基金,还欠著施工单位几个亿的工程款没结。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把本来就摇摇欲坠的人心炸得粉碎。 “我们的工资还能发吗?” “下个月的工资都悬了。” “我房贷还没还完呢!”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办公楼门口聚集。齐本安站在窗口看著下面越聚越多的人群,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张继英说:“不能再等了。安排人,去安抚员工。” 张继英点头:“我去。” 齐本安拦住她:“我去。你是纪检口的,去了他们更紧张。让工会和人事的人跟我去。” 他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了出去。楼下已经围了上百號人,看见他出来,声音更大了。 “齐总,我们的工资还能发吗?” “林满江挪了那么多钱,我们的血汗钱是不是也没了?” “给个说法!” 齐本安站在台阶上,双手往下压了压,等声音小了一些,才开口,声音沉稳:“同志们,听我说几句。” 人群安静了一些,但还是有人在小声嘀咕。 “林满江同志正在接受组织调查,具体案情我不便多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明確告诉你们——”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你们的工资,一分钱都不会少。棚改基金被挪用的事,是林满江个人的问题,跟公司的正常经营无关。集团总部已经拨了专款,確保这个月的工资按时发放。”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齐本安继续说:“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担心公司倒了,担心工作没了,担心自己的利益受损。我在这里表个態——中福不会倒,京州中福更不会倒。调查归调查,经营归经营。该发的工资照发,该推进的项目照推,该乾的工作照干。”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如果有人觉得自己经手的事情有问题,可以主动向调查组说明情况。组织上的政策大家都知道——主动交代的,从轻处理;隱瞒不报的,后果自负。” 第 372章 具体让谁,你定……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点了点头,有人转身走了,有人还站在那里,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恐慌变成了观望。 齐本安站在台阶上,看著人群慢慢散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过身,张继英站在门口,冲他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她说。 齐本安苦笑了一下:“这才刚开始。林满江倒了,后面的事还多著呢。”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办公室里,李达康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我是李达康。”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李书记,向您匯报一个情况。林满江今天早上被省纪委带走了。中福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李达康握著电话的手紧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稳:“我知道了。” 掛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沉默了很久。林满江,副部级,中管干部。这个人倒了,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京州又要迎来一场大地震。 他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一个號码:“丁市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五分钟,丁义珍就到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李达康的脸色,就知道出大事了。 “达康书记,怎么了?” 李达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丁义珍坐下,等著他开口。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林满江被立案审查了。今天早上,省纪委的人从他办公室把他带走的。” 丁义珍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静。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石红杏的死,反应终究还是来了。” 李达康点点头:“齐本安和张继英查了这么久,证据链已经完整了。林满江这次,出不来了。” 李达康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情绪:“沙书记在会上刚说了,汉东近期老出事,每次省委会议都有大事发生。没想到真让他说中了——中福又出事了。这下直接进去一个副部级的干部。”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讽刺:“沙书记这张嘴,开过光了,说的是真准。自从他来了以后,汉东的事是一件接著一件。” 这话说得诛心。但李达康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接话。 “中福那边,现在人心惶惶。”他转过身,看著丁义珍,“员工怕工资发不出来,怕公司倒了,怕自己被牵连。得有人去盯著,稳住局面。” 丁义珍点头:“让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去吧。带上市国资委和信访局的人,到中福去开个会,把政策讲清楚,把態度亮明白。工资照发,工作照干,调查归调查,经营归经营。不能让林满江一个人把整艘船都拖沉了。” 李达康点头:“行。你安排。让他今天就过去,別等。” 丁义珍站起来:“我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李达康忽然叫住他:“义珍。” 丁义珍转过身。李达康很少这么叫他,一般都是叫“丁市长”。 李达康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林满江倒了,石红杏那本笔记里记了多少东西,谁也不知道。你让刘市长去中福的时候,顺便摸个底——那本笔记里,有没有跟京州市政府相关的东西。” 丁义珍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明白。” 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林满江倒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石红杏那本笔记里到底记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如果那里面牵扯到京州市政府——那这把火,就可能烧到自己。 孙海平从市委大楼出来后,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去了市检察院。 检察长正在开会,他等了二十来分钟。门推开的时候,检察长看见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愣了一下:“孙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打个电话就行了。” 孙海平站起身,语气平淡:“电话里说不清楚。进屋说。” 两人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孙海平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说:“丁市长交代了一件事。” 检察长给他倒了杯茶,等著下文。 孙海平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喝:“省纪委那份干部名单,你知道吧?” 检察长点头:“知道。” 孙海平“嗯”了一声:“省纪委那边,效率不行,我们也不能干等著。丁市长的意思是——我们自己摸底。名单上那些人,到底有没有问题,我们要心中有数。” 检察长沉吟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交给反贪局去查。”孙海平看著他,“具体让谁查,你定。但有一条——动作要快,嘴巴要严。” 检察长点头:“明白。” 孙海平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丁市长提了一个人。” 检察长抬起头。 “侯亮平。”孙海平说完这两个字,推门走了。 检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沉默了一会儿。侯亮平——省反贪局前局长,最高检下来的,现在在他们京州市反贪局当侦查员。丁市长点了名,这意思是让他查?这里面,耐人寻味。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左局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左梓豪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检察长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坐。” 左梓豪坐下,等著他开口。 检察长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有个任务交给你们反贪局。” 左梓豪坐直了身体。 检察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递过去:“这是省纪委那批干部名单。你安排人,把里面京州的部分查一查。有没有问题,问题多大,都要查清楚。” 左梓豪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二十几个名字,分布在京州各区县和市直部门。他抬起头:“检察长,这个调查……” 检察长知道他要问什么,摆了摆手:“省纪委那边靠不住,我们自己摸底。你只管查,別的事不用管。” 第 373章 你忘了,他以前在哪干了? 左梓豪点了点头,把名单收好。 检察长又说了一句:“这件事,交给侯亮平去做。” 左梓豪愣了一下。侯亮平——刚来没几天那个。他犹豫了一下:“检察长,侯亮平刚来,对局里情况还不熟悉——” “所以才让他做。你忘了他以前在哪干了?”检察长打断他,语气平淡,“再说,熟悉的人去查,容易走漏风声。” 左梓豪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拿著名单走了。 回到办公室,左梓豪坐在椅子上,把名单又看了一遍。二十几个名字,分布在京州各区县,侯亮平来查这些人——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电话。 “侯亮平,来我办公室一趟。” 侯亮平来得很快。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左梓豪正背对著门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侯亮平下意识的往对方下面看了一眼,然后坐下。 左梓豪回到办公桌后面,把那份名单,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侯亮平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二十几个名字,后面標註著单位和擬任职务。他抬起头,没有说话,等著左梓豪继续。 左梓豪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这批人,是前省委书记赵老书记走之前擬的。上面的意思是——我们自己摸底。你去查一查,这些人有没有问题。有问题,问题多大。没问题,也要有个说法。” 侯亮平又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光明区信访办副主任魏林森,高新区经济发展局局长韩启东,还有钱大同、胡小强…… 这是,赵立春的人,还没放弃让他们上位?我到要看看,这汉东的水有多深。 他没有迟疑,把名单收好,抬起头:“左局,我一个人查不过来。” 左梓豪看著他:“要多少人?” 侯亮平想了想:“你多久要结果?” 左梓豪:“越快越好。” 侯亮平:“那至少得八个。二十几个人,分布在各个区县,光跑一遍就要好几天。还要调材料、找人谈话、核实情况——我一个人,短时间內完不成。” 左梓豪点了点头:“行,我给你拨几个人。” 侯亮平几乎是没有犹豫地说出了那个名字:“左局,能不能把王安鹏拨给我?” 左梓豪微微一怔。王安鹏?他皱了皱眉:“你確定?” 侯亮平点头:“確定。” 他没有多解释。这两天他在局里观察过了,王安鹏这人,看著八卦不靠谱,但业务能力其实不差。卷宗看得细,线索理得清,上次聊案子的时候隨口说了几句,句句都在点子上。而且——在市局里,他侯亮平也就这一个还算熟悉的人。別人看见他,眼神里不是好奇就是警惕,要么就是那种看笑话的意味,没人愿意跟他多说话。王安鹏虽然嘴上没把门的,但至少不会躲著他也分得清轻重。 左梓豪看了他两秒,没有再问,拿起笔在名单背面写了几个字,递给他:“行,王安鹏给你。再从二科给你调两个人。你们几个人,组成一个小组,这事你牵头。” 侯亮平接过名单,站起身:“谢谢左局。” 左梓豪摆了摆手:“去吧。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 侯亮平走到门口,左梓豪忽然叫住他:“侯亮平。” 他转过身。 左梓豪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东西:“这批人,查清楚就行。別搞太大动静。” 侯亮平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王安鹏正在埋头看卷宗。侯亮平走过去,在他桌面上敲了两下:“王安鹏,跟我出来一下。” 王安鹏抬起头,一脸茫然:“怎么了?” 侯亮平没有解释,转身往外走。王安鹏愣了一秒,赶紧跟上来。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 侯亮平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名单,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王安鹏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这是……” “上面交代的任务,”侯亮平压低声音,“查这批人。你跟我一组。” 王安鹏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真的?” “真的。”侯亮平看著他,“左局已经批了。再从二科调几个人,我们组成一个小组。” 王安鹏拍了拍胸脯:“侯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侯亮平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就不问问,为什么要查这批人?” 王安鹏嘿嘿一笑:“上面让查就查唄,问那么多干嘛。再说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事是左大机让查的吧?” 侯亮平听著这个外號还是很膈应,我也不一定比他小,好不好。:你怎么知道? 王安鹏:咱们局长马上就要退休了,所以把局里的事都交给左大机了。现在是左大机升职的关键时刻,他让我们查,说明这些人肯定有问题。咱们要是能完成任务,好处跑不了。 原来是这样,那左梓豪升上去了,副局长得位置不就空出来了。看来自己得使使劲了。 侯亮平没有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王安鹏跟在后面,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了:“二十几个人,分布在各个区县,咱们得先做个方案。先从谁开始?魏林森?这个人我听说过,光明区信访办的,群眾口碑不错……” 侯亮平听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人嘴上没把门,但脑子確实好使。 回到办公室,左梓豪已经把另外几个人叫来了。 左梓豪站在门口,看了看他们几个:“从今天起,你们九个组成一个小组,侯亮平牵头。任务就是查这批人。有什么情况,直接向我匯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件事,保密。” 九个人点了点头。 左梓豪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周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小刘推了推眼镜,偷偷看了侯亮平一眼。王安鹏倒是自来熟,凑到老周旁边:“周哥,这回咱们可要好好干一场了。” 老周“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侯亮平站在窗前,看著手里的名单。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对面修车铺的招牌上,明晃晃的。他转过身,看著他们几个:“先做个方案。每个人负责几个区县,分头跑。线索匯总到我这儿,统一核实。”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这批人,查清楚就行。不要搞大动静。” 老周点了点头。小刘也点了点头。王安鹏已经掏出笔记本开始记了。 第 374章 阴招,谁不会似的。 夜色深沉,京州市委家属院里一片寂静。 丁义珍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著一份文件——光明峰配套工程投標单位名单。哼达集团,项目负责人陈志远,业內人称“陈铁嘴”,谈判桌上寸步不让;万大集团,领衔的是王公子,年轻气盛,但万大的实力摆在那里,谁也不敢小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听到的消息。哼达的人已经到了,住在了凯宾斯基;万大的王公子也来了,包了万达文华的一整层。两家都势在必得,两家都有备而来。可他心里不踏实——说不上来哪儿不踏实,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法室里,神像在黑暗中肃穆而立,香炉里的余灰还留著上次的味道。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一盏昏黄的壁灯亮了,光线不强,刚好够照亮供桌和蒲团。 他转身出去,先去洗了澡。水很热,蒸汽瀰漫了整个浴室,他洗了很久,洗得很仔细,他换上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转身走向法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反锁。他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法室里的光线暗了几分,只剩下壁灯昏黄的光晕和像前那盏长明灯微弱的火苗。他走到供桌前,从桌下的柜子里取出一块黄布,铺在桌上,四角压平。又从柜子里取出香炉,放在黄布正中,炉里还有上次的香灰,他用手按了按,按实了。 三炷清香从纸包里抽出来,凑在长明灯上点燃。火苗舔著香头,青烟裊裊升起。他双手举香过眉,对著神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三炷香插得很正,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 硃砂砚摆在香炉左侧,他拿起旁边的小铜壶,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水,不多不少,刚好够磨开硃砂。硃砂块是上次用剩的,稜角已经磨圆了,握在手里滑溜溜的。他捏著硃砂块,在砚台里慢慢地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硃砂在水里化开,越来越红,越来越浓,最后成了血一样的顏色。他放下硃砂块,拿起毛笔,蘸饱了硃砂,在旁边的黄纸上试了一笔——顏色正红,不散不晕,刚刚好。 铜钱从布袋里倒出来,三枚,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捡起来,在手心里握了握。 在供桌前站定。面朝南方——这是他每次卜卦都会选的方向,茅山在东南,朝南算是对祖师有个交代。他闭上眼睛,双手自然下垂,调整呼吸。吸,呼,吸,呼……慢慢地,心跳平稳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明。 净心咒从唇齿间流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念完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等到感觉整个法室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香炉里青烟升起的细微声响,才睁开眼睛。 “弟子丁义珍,为光明峰项目卜问吉凶,查投標虚实,望茅山祖师显灵,照示真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双手合握铜钱,举到眉心,铜钱贴著额头,凉意从眉心渗进去,像是一滴冰水滴进了脑子里。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著要问的事——哼达的投標,万大的投標,谁能中標,是不是公平。 然后,他开始摇。 第一下,铜钱在手心里翻了个个儿。第二下,又翻了个个儿。他摇得很慢,很有节奏,像是在摇一个看不见的铃鐺。摇了六下,他鬆开手,让铜钱落在黄布上。 叮。 第一枚铜钱落在黄布上,转了两圈,倒下。 叮。 第二枚落在第一枚旁边,弹了一下,倒下。 叮。 第三枚滚到了香炉脚边,停住,倒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记住了正反,然后拾起来,再握,再举到眉心,再摇。连摇六次,每一次他都看得仔细,记得清楚。六次之后,他从笔架上取下毛笔,在黄纸上把卦象画下来,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先画下卦,再画上卦,再画变卦。六爻排开,从初爻到上爻,清清楚楚。 画完之后,他放下笔,开始解卦。 才看了一眼,眉头就猛地沉了下来。 他掐著左手手指,无名指根一节一节地往上掐,嘴里念念有词。应爻旺,旺到什么程度?他掐了一遍,又掐了一遍。旺到极,旺到没有余地。再看財爻——財爻动了,动而化劫。不是正常的生克,是化劫,是被人劫走了。 他又掐了一遍手指,闭上眼睛,把卦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低声说了出来: “不是正常竞价……是阴术、阴招。哼达那边,用了下作手段,拿到了万大的报价。哼达价格压著万大的头皮中了標,最后稳稳吃掉光明峰大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从布袋里取出两块半月形的圣杯。铜製的,边角磨得发亮,內侧是平的,外侧是圆的,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圆。他双手捧著圣杯,举到眉心,低声念了几句,然后鬆开手,让圣杯落在黄布上。 啪。 两块圣杯弹了一下,倒下。 两阴一阳。 他盯著那两块圣杯,看了很久。凶中带险,却也留一线转机。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香炉里的香又短了一截,香灰终於断了,落在香灰堆里,无声无息。法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哼达这是踩著万大的骨头中標。真让他成了,后续哼达暴雷,烂摊子还得砸在他这个项目总指挥头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项目了——风光进场,烂尾收场,最后背锅的不是企业,是地方政府,是他丁义珍。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了。丁义珍双眼盯向供桌上的葫芦。 那个黑陶葫芦——葫芦不大,也就巴掌长短,通体乌黑髮亮,口上封著一道黄符,符上画著扭曲的符文,硃砂红得刺眼。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烧了大半,灰白色的香灰弯弯地垂著,將断未断,空气里瀰漫著檀香和另一种说不清的、阴冷的气息。 第375 章 五个小人在行动 丁义珍盯著那个葫芦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打探暗標价格,这事不地道。可他更知道,如果让哼达中了標,日后暴雷,烂尾楼杵在那里,他丁义珍就是京州的罪人。再说是哼达先做的,他能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把葫芦拿起来。葫芦入手冰凉,比平时更凉,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醒了,在等著他。他把葫芦放在面前的黄布上,又拿起一叠裁好的黄纸,硃砂笔蘸饱了墨,开始按照系统提示的步骤画符。 第一道符,是开坛符。笔走龙蛇,一气呵成,画完之后放在左手边晾著。第二道符,是召五鬼符,这笔比刚才慢了些,每一画都像是用尽了力气,画完之后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第三道符,是驱遣符,这道符最长,从黄纸的顶端一直画到底端,画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把三炷新香点燃,插进香炉里。又从供桌下面取出一个铜盆,里面铺著一层薄薄的香灰。他把三道符按照开坛、召请、驱遣的顺序叠好,放在铜盆里,用火柴点燃。 符纸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是青色的。丁义珍盯著那青色的火焰,嘴里开始念咒,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含混不清但又確確实实在那里。念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青色的火焰渐渐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黄色,最后熄灭了,只剩下一盆灰白色的灰烬。 他放下葫芦,双手结了一个印,闭上眼睛。 “五鬼听令。” 声音不大,但在法室里迴荡了好几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弹来弹去。 供桌上的葫芦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著葫芦壁,一下,一下,又一下。黄符上的硃砂符文开始发亮,先是暗红色,然后越来越亮,最后几乎变成了血红色。 丁义珍睁开眼睛,拿起葫芦,揭掉了上面的黄符。 一股白气从葫芦口冒出来,白气在供桌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分成五股,每股都扭扭曲曲的,渐渐凝成了人形——说是人形,其实也就是一团白气大概有了头、身子和四肢的轮廓,面目模糊,飘飘忽忽的,像是隨时会被风吹散。 五鬼在供桌前排成一排,对著丁义珍躬身。 丁义珍看著它们,声音平稳:“哼达集团的投標文件,现在已经封好了。我要知道他们的暗標价格。商务標,数字,一个都不能错。” 五鬼领命,化作五缕白烟,从门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法室里安静下来。烛火不再跳了,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往上升,到天花板就散开了。丁义珍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开始念诵经文。这回念的不是咒,是正正经经的《太上感应篇》,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是在数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三截灰白色的香灰弯在香灰堆里。铜盆里的符纸灰也凉了,黑乎乎的一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丁义珍还在念经,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只是在嘴唇翕动。 忽然,烛火跳了一下。 丁义珍睁开眼睛。 法室里的温度降了,比刚才冷了好几度。他呼出一口气,能看到淡淡的白雾。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得死死的,但他能感觉到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风,是从地板下面、从墙壁里面、从天花板上渗出来的风,阴冷阴冷的,贴著皮肤走。 丁义珍知道是五鬼回来了。他闭上眼睛,放空意识。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然后有什么东西亮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灯很暗,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他看到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铺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放著一个文件袋,文件袋的封口上贴著白色的封条,封条上盖著红色的公章。一只手伸过来,撕掉封条,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 文件的第一页,是一张表。表格的標题栏上印著几个字——“光明峰配套工程商务標报价单”。 他看见了数字。 数字很大,但他看得很清楚。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默念,念了三遍,確认没有记错,才在心里点了点头。 画面开始模糊,像是有雾漫上来了。他看见有人把文件重新装进袋子,封上新的封条,盖上新的公章。然后,灯灭了,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法室里,丁义珍睁开眼睛。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黄纸上写下那个数字。写完之后,又对著烛火看了一遍,確认无误,才把黄纸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里。 他站起身,从供桌下面取出那个纸包,打开,把里面的元宝和冥幣倒进铜盆里,用火柴点燃。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著铜盆的边缘,把整个法室照得忽明忽暗。他蹲在铜盆前,看著那些纸钱一张一张地捲曲、发黑、变成灰烬。 丁义珍拿起葫芦,把口对准它们。 五鬼化作五股白气,钻进了葫芦里。 他取出一道新符,贴住葫芦口,用手指按了按,確认贴牢了,才把葫芦放回供桌上。铜盆里的火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一闪一闪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 丁义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香炉里的香灰倒进垃圾桶,把铜盆收回到供桌下面,把毛笔洗乾净,把硃砂砚盖好。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在像前跪下,叩了三个头。 “弟子丁义珍,事出无奈,不得已而为之。望祖师恕罪。”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法室。烛火还在跳,香炉空了,葫芦静静地立在供桌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关上门,回到书房。 书桌上的文件还摊在那里,哼达和万大的名字並排躺著。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然后他拿起打火机,把黄纸点燃,扔进菸灰缸里。 第 376章 这功劳你確定要? 纸烧得很快,捲曲、发黑、变灰,和刚才铜盆里的那些纸钱一样。他盯著那团火焰,看著它一点一点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著远处的灯火辉煌。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脑子里反覆转著那个数字。哼达的报价,压著万大的头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够把万大踢出局。 手段阴毒,不下作。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一局,他不能让哼达贏。不是为了万大,不是为了王公子,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不让京州再多一个烂尾楼,不让自己的仕途毁在一个暴雷的项目上。 夜深了,丁义珍上床睡觉。 第二天,程度来匯报工作。 程度:“丁市长。” 丁义珍头也没抬,只是用笔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程度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等著。丁义珍把最后几行看完,签了字,合上文件夹,这才抬起头。 “什么事?” 程度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丁市长,您让我查的那些人,有结果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这是我们调查的结果,市长您看看。” 丁义珍接过信封,把里面的报告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程度坐在对面,大气不敢出,眼睛盯著丁义珍的表情,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总体来说,和自己了解的差不多——谁乾净,谁不乾净,乾净到什么程度,不乾净到什么程度,都对得上。只是更深层次的东西没有查出来,比如钱大同那五万块钱到底是从谁手里拿的,胡小强那起事故顶包是谁帮他操作的。不过这也正常,毕竟时间太短了,程度能在这么短时间內把二十几个人的底摸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 “好,我知道了。”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看著程度,“最近市反贪局的人在查他们。” 程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丁义珍继续说:“你把消息模稜两可地透漏给他们。至於信不信,让侯亮平自己查去。” 程度的脸色变了。“这……”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丁义珍看著他:“怎么了?” 程度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几分急切:“丁市长,这些人里不少都是有问题的。干嘛把证据交给反贪局?我们自己人做不是更好?到时候报上去,这是实打实的政绩。为什么把功劳让给侯亮平?”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你確定这功劳,你要?” 程度愣住了。 丁义珍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第一,你查出来的事情和省纪委查到的不一样。省纪委说魏林森『群眾工作经验不足』,你查出来的是『群眾口碑好』;省纪委说韩启东『工作能力有待考察』,你查出来的是『重点项目推进有力』。我要拿著这事去和田国富掰手腕,你確定要加入?” 程度的脸白了一分。 丁义珍又掰下一根手指:“第二,这里面很多人都是汉大帮的人。钱大同、胡小强,还有几个,跟高育良的学生、跟祁同伟,关係都不浅。你查他们,就是得罪高育良;你报上去,就是打祁同伟的脸。你確定要这功劳?” 程度的脸又白了一分。 丁义珍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復了平淡:“所以,这事不能你们报。让侯亮平去查,让反贪局去报。” 程度坐在那里,他在消化丁义珍刚才那番话——这不是让功劳,这是让锅。让侯亮平去查,查出来了,反贪局上报,跟省纪委的结论对不上,那侯亮平就会得罪田国富和省纪委。而且,这里面有不少人是汉大帮的,到时候,得罪高育良和祁同伟的是侯亮平,是反贪局,不是他丁义珍,也不是他程度。 他想通了这一层,后背一阵发凉。丁义珍这是让侯亮平在前面挡枪,自己在后面看著,这是给侯亮平穿小鞋。 “丁市长,”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明白了。消息我会透给反贪局,让他们自己去查。咱们不沾手。” 丁义珍点点头,把桌上的报告拿起来,递给他:“这个你拿回去吧。” 程度双手接过来,塞进公文包里,站起身:“丁市长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丁义珍“嗯”了一声。 丁义珍点了点头,但显然心思不在这上面。他沉默了一会儿,看著程度:“对了,有件事要你去做。” 程度往前探了探:“丁市长您说。” “你有没有办法,见到王司葱?” 程度愣了一下:“谁?” “万大集团的公子。”丁义珍:“这次光明峰配套项目招標,万大那边的负责人。” 程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万大集团的公子,那可是全国都排得上號的富二代,他一个光明区的局长,平时连边都沾不上。但他没有说“见不到”,他知道丁义珍既然这么问,就一定有自己的考虑。 “丁市长,您是想……”他试探著问。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我不想让哼达中標,才拉万大进场的。” 程度点了点头。这事他知道,当初丁义珍在常委会上提出双暗標、现场直播,把哼达和万大同时拉进来,表面上是公平竞爭,实际上是不想让哼达一家独大。丁义珍还让自己查过哼达。 “可是我收到消息,”丁义珍转过头,看著程度,“哼达收买了万大的人,拿到了万大的低价。” 程度的脸色变了:“什么?” “要是这样下去,万大就出局了。哼达必会中標。”丁义珍的语气依然平静。 程度坐在那里,脑子飞快地转。哼达收买了万大的人,拿到了万大的报价,那万大还怎么打?价格被人家压著打,技术標再强也白搭。万大出局,哼达中標,光明峰的大头就全进了哼达的口袋。可是丁义珍不想让哼达入场,所以才搞了个招標会,还拉来万大跟哼达打擂台。 第 377章 怎么才能合理合法的见到人 他想通了这一层,抬起头:“您是想让我提醒王司葱?” 丁义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程度,望著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错。”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確认了一遍,然后把便签纸折好,压在桌面上,用手掌按著。 “这是哼达的底价。”他看著程度,目光沉沉的,“你把这个价格告诉王公子,,他会信的。” 程度盯著丁义珍手掌下面那张便签纸,心跳猛地加速了。哼达的暗標价格——这么机密的东西,丁市长是怎么知道的?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乾:“丁市长,这个价格……” 丁义珍没有解释,只是把手掌从便签纸上移开,推到他面前:“记住,保密。万大里面有奸细,只能告诉王公子本人。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程度双手接过那张便签纸,手指微微发抖。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一串很长的数字,从亿到万,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颗子弹。他把便签纸折好,准备放进衬衫口袋里。 丁义珍:“现在看,看完记住,这张纸不能带走。” 程度:“好。” 程度打开纸条,开始背诵上面的数据,过了一会:“丁市长,我记住了,您放心,我一定办妥。” 丁义珍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稳。 “你去吧。”他说,“记住,只能告诉他一个人你们见面最好保密,实在不行,找个好点的藉口。” 程度站起身,把公文包夹在腋下,郑重地点了点头:“丁市长放心,我知道轻重。” 丁义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程度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走到楼梯口。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步朝楼下走去。 他发动车子,驶出巷子,匯入车流。开到半路,他又把车靠边停了,掏出手机翻到表弟常成虎的號码,没有拨出去,盯著看了好一会儿,又放下。不行,打电话会留下记录。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常成虎手底下有几个机灵的年轻人,查个人在哪儿、去了什么地方,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但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他让查的,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见了王司葱。 第二天中午,程度在一家不起眼的湘菜馆订了个包间。馆子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都褪了色,但菜做得地道,是京州公安系统的人常来的地方。程度特意选了个靠里的包间,隔音好,说话方便。 常成虎到的时候,菜已经上了大半。他推门进来,穿著一件灰色夹克,头髮乱蓬蓬的,眼下有青黑,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哥,”他一屁股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杯灌了一大口,“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饭?” 程度给他夹了一块剁椒鱼头:“没事不能请你吃饭?你嫂子说你好久没回家吃饭了,让我有空叫你出来坐坐。”常成虎“嘿嘿”笑了两声,筷子夹起鱼鳃下面的那块嫩肉,塞进嘴里。 程度给他倒了一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成虎,哥想请你帮个忙。” 常成虎抬起头,嘴里还嚼著菜:“什么忙?” “帮我查个人。”程度的声音压低了,“万大集团那个王公子,王司葱。他不是来京州了吗?我想知道他这几天的行程,去了哪儿,见了谁,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常成虎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著程度:“哥,你查他干什么?他不是来参加光明峰那个招標的吗?跟你们公安系统有什么关係?” 程度早就想好了说辞。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了:“跟公安系统没关係,跟我有点关係。你知道,丁市长让我盯著点招標的事,保证安全。王公子是万大的负责人,他的安全咱们也得操心。我得知道他去了哪儿、见了谁,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好提前做准备。” 常成虎显然不太信这个说辞,但程度是他表哥,又是公安局局长,他不好多问。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行,我帮你打听打听。但你得给我点时间。” 程度点了点头:“不急,你慢慢查。这事不能声张,你找靠谱的人去查,查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注意,別留痕跡。” 常成虎“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家长里短的事,常成虎接了个电话,说去安排先走了。程度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辛苦你了,成虎。” 常成虎摆摆手,骑上那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突突突地消失在巷子口。程度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结帐。 晚上八点,程度的手机响了,常成虎的简讯,只有一行字:“今晚去了山水庄园。” 山水庄园。他知道那个地方,京州最神秘的私人会所,可他怎么进去?山水庄园不是谁都能进的,门口有保安,有门禁,没有预约连大门都靠近不了。而且,他不能让人知道他是去找王司葱的。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车窗上蒙了一层雾气。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程清泉。 程清泉,当初是被赵东来从山水庄园带走的。那件事在京州政法口闹得沸沸扬扬,山水庄园也因此被公安系统“关照”过一阵子。他程度是区公安局局长,带人进山水庄园做“安全检查”,不是第一次了。 他坐直身体,掏出手机,这次打给了局里的值班室:“我是程度。今晚值班的干警,给我留四个,待命。”掛断电话,他又打给了治安支队:“山水庄园今晚有重要商务活动,我亲自带人去做安保清查。二十分钟后出发。” 第 378章 让兄弟们走个过场 他发动车子,掉头,朝市公安局驶去。仪錶盘上的时间显示晚上八点一刻。 二十分钟后,四名干警已经在局门口等著了。程度下车的时候,他们站成一排,看著他。程度扫了他们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今晚山水庄园有重要客商考察,上级指示做一次安保清查。跟我走,注意纪律,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 四名干警齐声应了,上了两辆警车。程度开自己的车在前面带路,两辆警车跟在后面,闪著警灯,但没有拉警报。三辆车穿过京州的夜色的街道,朝山水庄园驶去。 山水庄园在京州东郊,占了好大一片地,从主干道拐进去还要开五分钟。门口两盏大灯照得雪亮,铁艺大门关著,旁边是门卫室,里面坐著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程度的车停在门口,保安探出头来,看见警车,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堆起笑:“程局,这么晚了……” 程度摇下车窗,脸色严肃,语气公事公办:“开门。” 保安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按了开关,铁艺大门缓缓打开。三辆车鱼贯而入,沿著林荫道开进去,停在了主楼前面的广场上。 主楼灯火通明,门口停著好几辆豪车,黑色的奔驰、银色的宝马、还有一辆白色的宾利。程度下车的时候,正好看见高小琴从里面走出来。她穿著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那种生意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见程度和身后的警车,她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 “程局,”她迎上来,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几分亲热,“今天这是刮的什么风?突然带著人过来,我这山水庄园可都是正经生意。” 程度站在车旁,没有往前走,也没有笑。他扫了一眼那几辆豪车,目光最后落在高小琴脸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高总,別来无恙。接到上级指令,有重要客商在你这里考察,为確保绝对安全,我带人过来做个安保清查。例行公事,麻烦配合一下。” 高小琴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她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程局长,您可別开玩笑。我这山水庄园是正经生意,接待的都是汉东的名流贵客。是不是底下人不懂事,得罪您了?有什么事咱们私下说,何必动这么大干戈?” 程度看著她,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高总,安全优先於一切。你们谈生意,我保障安全,两者不衝突。” 高小琴的脸色变了。她站在原地,看了看程度,又看了看后面那两辆警车和四名站得笔直的干警,嘴唇抿了抿,声音压得更低了:“程局,你这么大阵仗进去,外面的人会误会的。汉东的舆论,程局不是不知道。” 程度:“我进不进,和舆论没关係。我只负责把该查的查清楚、把该护的护安全。” 高小琴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盯著程度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僵硬:“……程局,要不我给祁厅长打个电话。” 程度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他也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没那个必要,高总放心,说了只检查安全,那就只检查安全。其他的,我们没接到命令,让兄弟们,走个过场。” 高小琴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她当然听懂了程度的意思——不是祁同伟的关係不好使,是你没必要为这点事去惊动他。 “程局,”她的声音还是硬的,但已经软了几分,“今天非检查不可吗?” 程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对身后那四名干警说:“分组检查。注意,全程合规,不得扰民、不得乱翻。安全检查,最重要。” 四名干警齐声应了。程度转过身,看著高小琴,等著她让路。高小琴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换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恼怒,有无奈,还有几分忌惮。她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了路,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程局,请。” 程度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进去。四名干警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响。高小琴站在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脸色铁青。 大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照得每个角落都亮堂堂的。程度扫了一眼大厅,看见左边是宴会厅,门开著,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笑声;右边是茶室,门关著,灯也暗著;正面是楼梯,铺著红地毯,通往二楼。 他站在大厅中央,没有急著走,他在判断王司葱可能在哪里?以他的身份应该不是在一楼,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干警说:“老张,你带个人查一楼。重点查消防通道、应急照明、监控死角。小刘,你跟我上二楼。” 老张应了一声,带著两个人往左边走了。程度带著小刘,朝楼梯走去。高小琴快步跟上来:“程局,二楼是客人休息的地方,有些客人在里面谈事情——” 程度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安全检查,不分地方。高总放心,不会打扰客人谈事情。我们只看安全设施,不看別的。” 高小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程度的脚步已经踏上了楼梯。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二楼走廊铺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都关著,门上没有標牌,只有號码。程度走在前面,小刘跟在后面,高小琴跟在最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走到208门口,程度停住了。这扇门和其他的不一样——门口站著一个人,不是服务员,是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身材壮实,目光警惕。看见程度,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门口。 程度看著他,语气平淡:“安全检查。” 年轻人没有让开,目光越过程度,看向高小琴。高小琴站在后面,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压下去了,这个时候王总刚进去没多久,应该还没进行到下一项。她快步走上来,大声对年轻人说:“没事,程局长是来检查安全的,例行公事。”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程度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 379章 分分钟上百亿 程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不重不轻,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 “王司葱先生是不是在里面?我是光明区公安局程度。例行检查,还请王总见谅。” 里面没人应。 站在旁边的服务员看了高小琴一眼。高小琴微微点了点头。服务员这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噠一声,门开了。 程度推开门,音乐声猛地炸开来。 房间很大,茶几上摆著红酒、果盘和几瓶开了盖的矿泉水,空气里混著酒味、香水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 王司葱坐在沙发正中间,白色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著两颗扣子,左手搂著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右手搭在另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腰上——不,不只是搭著,是伸进去了,从裙子的侧缝里探进去,手指在裙摆下面若隱若现。他靠在沙发背上,半闭著眼睛,嘴角带著一丝笑意,一脸的享受。穿红裙子的女人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正往他嘴边送;穿黑裙子的女人贴在他耳边说著什么,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垂。手指放在裤d子上。 程度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心里嘖了一声。身材都不错,前凸后翘,该有的都有,不愧是財阀集团的公子,玩的就是花。他面上不动声色,但身后的两名干警已经有些不自在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音乐声太大,王司葱根本没听见敲门声。他直到感觉到门口的光线变化,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见门口站著几个人——穿制服的,领头的那个面色严肃,身后还跟著两个——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们是谁?”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从两个女人身上抽出来:“谁让你们进来的?” 两个女人也嚇了一跳,红裙子那个差点把酒杯打翻了,黑裙子那个赶紧往旁边挪了挪,低著头整理裙子。 高小琴从程度身后快步走进来,脸上的笑容重新掛上了,但怎么看都有点僵硬:“不好意思,王总。这位是程局长,光明区公安局的,来做个安全检查——” “安全检查?”王司葱打断她,声音拔高了,目光越过她,直直地钉在程度脸上,“我不管你是什么局的,没有经过允许,谁让你们进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整理衣服——把衬衫塞进裤腰里,扣上领口的扣子,又把袖子放下来。动作很快,但看得出来在努力维持镇定。 程度:“我们例行检查,刚刚在门外已经说过了。可能是音乐声音太大,你没有听见。” 王司葱没理他,转过头看向高小琴,声音更冷了:“高总,你们就是这样做生意的?你知不知道我来干嘛的?我们的时间多么宝贵,分分钟几十上百亿的生意,你就是这样招待我的?” 这话说得极重。高小琴的脸色变了,但她毕竟是见过场面的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王总,实在不好意思。程局长硬要检查,我们也拦不住啊。” 她这话说得巧妙——把责任全推给了程度,自己成了“拦不住”的那个。王司葱的目光重新落在程度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恼怒,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程度没有接高小琴的话。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小刘说:“检查一下监控死角、是否存在非法监听、窃取商业机密行为。” 小刘应了一声,开始在房间里检查。动作很快,也很专业,一看就是干过很多次的。 王司葱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但没有再说话。两个女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高小琴站在程度旁边,脸上的笑容重新掛上了,但怎么看都有点勉强:“程局,检查完了就……我们这儿的客人,都是正经商人,不需要太紧张。”程度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找。 小刘检查了一圈,走回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程局,没问题。” 王司葱霍地站起来:“没事了吧?没事就赶紧出去,耽误我时间。” 程度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王司葱脸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见: “王总您好,我是光明区公安局程度。听闻您蒞临京州考察,市局高度重视。为了您的人身安全,有些机密级的安保预案需要和您单独沟通几分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女人,又扫过高小琴,最后回到王司葱脸上:“麻烦各位迴避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 高小琴的脸色变了。她看著程度,原来如此。她明白了,程度来这里不是为了检查,是为了见王司葱。可他搞这个阵仗——带著干警闯进来,大张旗鼓地检查——就为了见王司葱一面?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动。 程度转过头,看著她,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高总,还请迴避一下。” 高小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向王司葱。王司葱要是还看不出这人找自己有事,就是真蠢了。他看著程度,目光里的恼怒渐渐消退,换成了一种审视——这个人,带著人闯进来,当著所有人的面搞什么安全检查,现在又要单独谈。这不是来找茬的,是来找他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那两个女人说:“你们先出去。” 两个女人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低著头快步走了出去。经过程度身边的时候,红裙子那个差点绊了一跤,被黑裙子那个拉了一把,两个人踉踉蹌蹌地出了门。 王司葱又看向高小琴,语气平淡了几分:“高总,你也迴避一下。” 高小琴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容:“好的,王总。我在外面,有什么事隨时叫我。”她转身往外走时,目光在程度脸上停留了一秒。 第380 章 说吧,什么事 “小刘,”程度说,“你先出去,在门口守著。” 小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关上的一瞬间,屋里只剩下了音乐声。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王司葱坐在沙发上,两人对视了几秒。王司葱往沙发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声音里带著几分冷意:“说吧,什么事。” 程度没有急著开口。他先走到门边,拧了一下锁,確认锁好了,又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实了。然后他走回来,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与王司葱面对面。 程度:“王公子,非常冒昧,以这种方式跟您见面。” “哼达那边,拿到了你们万大的报价。”程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的底价,他们知道了。” 王司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你怎么知道?” 程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便签纸,这是他怕忘记那串数字,专门写的。展开,放在茶几上,推到王司葱面前。 王司葱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只是看著程度,目光里的恼怒和烦躁已经褪去大半,换成了一种审慎的、掂量什么东西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把便签纸拿起来,展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怀疑,眉头微皱,像是在看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然后是震惊,眼睛微微睁大了,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最后是铁青,从颧骨到下巴,一层一层地沉下去,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浇了一层铅。程度坐在对面,看著他的表情变化,没有说话。 王司葱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程度觉得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拉成了一根绷紧的弦。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程度脸上,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音乐声盖过去:“谁给你的?” 程度摇了摇头,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王公子,这个我不能说。但您信我,这个人不想让哼达中標,也不想看著你们万大被人家阴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他让我告诉您——您的团队里有人被哼达收买了。” 王司葱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捏著那张便签纸,指节泛白。壁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怎么知道这数字是真的?” 程度没有犹豫:“您回去查查您自己的人。谁有机会接触到报价文件,谁最近跟哼达的人有过接触,谁帐户里多了不该多的钱——查完了,您就知道我有没有骗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便签纸上,“而且,这上面的数字,您跟您的报价比一比,就知道是不是真的。” 王司葱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那张便签纸重新折好,折得很慢,对齐边角,压平摺痕,然后放进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確认放好了。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程度看著他做完这一切,站起身,椅子在地毯上挪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得走了。”他低声说,“咱们不宜接触时间太长。王公子注意安全。” 王司葱:“这位……程局长是吧?” 程度停下脚步,回过头。王司葱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程度面前,从西装內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很简洁。上面只印著“王司葱”三个字和一串电话號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王司葱把名片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名片边缘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程度脸上,语气比刚才平和了许多,但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这事我记住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 程度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只是点了点头:“王总再见。” 他转过身,拧开门锁,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比房间里亮得多,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小刘就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看见程度出来,他叫了一声“程局”。 程度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小刘,收队。” 高小琴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笑容:“程局,检查完了?没什么问题吧?” 程度:“没问题。高总,打扰了。” 他大步走向楼梯口,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步伐很稳,稳得像是在丈量什么。小刘跟在后面,脚步急促,皮鞋终於踩到了硬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另外两名干警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三个人匯合,跟在程度身后。 程度走到自己的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山水庄园的大门,匯入主路的车流。 山水庄园二楼,王司葱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看著下面那两辆警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站在窗前很久,手指捏著口袋里那张便签纸,捏了又松,鬆了又捏。过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给我查一下,咱们这边谁碰过报价文件。所有人,一个一个查。”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王总,怎么了?” 王司葱没有解释,掛了电话。他重新把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盯著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撕成碎片,扔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水声哗哗的,碎片打著旋儿,消失在漩涡里。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领口还敞著两颗扣子没来得及扣上。他对著镜子把扣子扣好,整了整衣领,然后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高小琴站在主楼门口,看著警车的尾灯消失在林荫道尽头,这才收回目光。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她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第381 章 你想学哪国语言都行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在空旷的大厅里迴响。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照得每个角落都亮堂堂的。 她正想著,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司葱大步从楼梯上走下来,脸色铁青,脚步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的助理拎著公文包小跑著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差点在最后两级台阶上绊了一跤。 高小琴快步迎上去,脸上的笑容已经掛好了——嘴角微翘,眼睛微弯,恰到好处,不冷不热。“王总,”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几分亲热,几分歉意,“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您今晚的消费,我请。” 王司葱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出是笑还是冷笑。“哼,怕是无福消受……”他只说了这几个字,没有往下接,迈开步子继续往外走。 高小琴赶紧跟上去,高跟鞋踩得更快了。“哎,王总,您別走啊,”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但依然保持著那种生意人特有的分寸感,“您也看到了,就是例行检查,走个过场。您何必跟这个置气呢?”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声音也更软了:“您好歹给我个表示的机会啊。今天这事,確实是我安排不周,让您扫兴了。” 高小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曖昧:“我再给您安排几个其他国家的外语老师怎么样?您看您喜欢哪国的?英语?日语?泰语?……” 她顿了顿,见王司葱没反应,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就是想要学习八国语言,我们这儿也有。” 王司葱看著她,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没空。” 助理已经先一步跑出去开车了,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驶到门口,车灯亮著,发动机低低地轰鸣著。 他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高小琴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又掛上了,往前走了两步,隔著车窗说:“王总,那您路上注意安全。改天,改天我一定登门赔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车窗没有摇下来。奔驰车缓缓驶出,车灯照亮了前面的林荫道,两旁的树木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高小琴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出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高小琴站在楼梯口,手里攥著手机,指节泛白。夜风从大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旗袍的下摆轻轻摆动,但她感觉不到凉。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王司葱那张铁青的脸和程度面无表情的样子——程度到底跟王司葱说了什么?能让那位公子爷连面子都不顾,甩手就走?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大厅旁边的茶室,把门关上。她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祁同伟的號码,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號键。 响了三声,接了。祁同伟:“喂,小琴,怎么了?” 高小琴的声音压得很低:“厅长,出事了。就在刚才,程度带著人来山水庄园了,非要检查。” 祁同伟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程度?光明区那个程度?” “对,就是他。带了四个人,两辆警车,说是接到上级指令,有重要客商在这儿考察,要做安保清查。” 祁同伟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没提我的名字?” 高小琴:“提了,怎么没提。我说要不要给祁厅长打个电话,他说——”她顿了顿,学著程度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没那个必要,高总放心,说了只检查安全,那就只检查安全。』我以为就是走个过场,就没拦著。” “然后呢?”祁同伟的声音更沉了,“他们没乱来吧?” “那倒没有。”高小琴顿了顿,“但是——我怀疑程度是奔著王司葱来的。” “王司葱?就是万大集团那个富二代?”祁同伟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 “对,就是他。今晚在山水庄园有玩,王公子在二楼208包厢,跟两个外教老师在一起。” 祁同伟没接话,等著她往下说。 高小琴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程度来了以后,在大厅里站了一下,直接就上二楼了。我说二楼有客人,他不听,带著人就上去了。到了208门口,门口有保鏢拦著,他非得要查。推开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王公子和那两个外教老师,衣衫不整的。王公子当时就火了,问我们是怎么做生意的。”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紧:“程度呢?他什么反应?” “他一点不慌。说是什么例行检查,在门外说过了,音乐声太大没听见。然后让手下检查了一遍,检查完了还不走,又说有什么机密级的安保预案,要单独跟王公子谈。” 祁同伟追问:“那富二代同意了?” “同意了。”高小琴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甘,“让我和保鏢都出去,在门口守著。他们在里面待了大概五六分钟,音乐声很大,我什么都没听见。” “出来之后呢?” “出来之后,程度就直接走了,连二楼其他房间都没查。带著人,头也不回地走了。”高小琴。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看来,程度就是奔著王司葱去的。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也是这么想的。”高小琴,“厅长,你说会不会和这次的招標会有关?”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才传来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沉吟:“招標会……和程度一个区公安局长有什么关係?他又不是招商局的,也不是住建局的。他一个管治安的,掺和招標的事干什么?” 高小琴愣了一下:“那……他找王司葱干什么?” 祁同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去找王司葱打听打听。” 第382 章 省厅让我说明情况 高小琴:“哎呦,厅长,王公子都走了,我找谁打听去?” 祁同伟:“走了?你没留留他?” 高小琴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懊恼:“留了,怎么没留。程度前脚走,王公子后脚就下楼了。我追上去说今晚消费我请,给他多安排几个外语老师,都没用,上车就走了。” “这都没留住。”祁同伟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凝重,“看来,这事非同小可。王司葱那个人,我虽然没打过交道,但富二代嘛,爱玩,爱面子,能让他在山水庄园这么甩脸子走人的,不是小事。” 高小琴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厅长,你说程度会不会是……替谁传话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高小琴以为信號断了,祁同伟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几分:“这事你別管了。我这边打听打听,看看程度最近在搞什么鬼。” 高小琴:“我知道了。” 祁同伟的语气缓了缓:“行了,早点休息吧。” “嗯。”高小琴应了一声。 第二天,程度带人去山水庄园突击检查的事,就在京州政法口传开了。 传到后来,版本越来越多,有人说程度在山水庄园搜出了违禁品,有人说程度是去抓人的,还有人说程度是衝著某个大人物去的。但问来问去,谁也说不清楚程度到底去干了什么。 “听说去了二楼,单独跟一个客人聊了几分钟,然后就走了。” “检查?检查什么?消防?烟感器?一个公安局长亲自带队去查消防?” “这不是狗拿耗子吗?” “谁说不是呢。可人家是局长,想查就查,你能怎么著?” 议论了一阵,也就散了。毕竟一个区公安局长,还不够京州官场的人天天掛在嘴边上。大家转头就去关心別的事了——光明峰配套工程招標在即,哼达和万大的竞爭越来越激烈;中福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林满江的案子还在查;程度那点事,跟这些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程度自己倒是不在乎別人怎么议论。他把该办的事办了,把该传的话传了,剩下的就看王司葱自己怎么应对了。至於局里那些人问他去山水庄园干什么,他只说了一句“上级指示”,就没人敢再问了。 程度没想到,自己就去山水庄园转了一圈。就接到了赵东来的电话。 赵东来:“程度,谁让你去山水庄园检查的?” 程度心里咯噔一下,但语气还算平稳:“赵局,您说的是——” “別跟我装糊涂!”赵东来打断他,“昨天晚上,你带著人,开著警车,闯进山水庄园,搞什么『安保清查』。还说什么『上级指示』——我什么时候指示你了?还检查消防,消防用的著你吗?你问问消防支队,他们同意你替他们干活了吗?你问问住建局,他们同意你去查人家的建筑安全了吗?你一个公安局长,管好你的治安就行了,別的手伸那么长干什么?” “赵局,”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我们去不是检查消防,而是检查监控设施有没有死角、有没有非法监听。我们是为了客商的安全,这是我们局正常的工作,不需要上级指示。” “客商安全?”赵东来冷笑了一声,“你检查出什么安全隱患了?你查到非法监听了?你找到监控死角了?” 程度沉默了一下:“……没有。” “没有你查什么?”赵东来的声音更大了,“你什么都没查到,那就说明人家安全措施到位,你这不是去保障安全,是去骚扰客商!你知不知道,万大集团的王公子昨晚连夜退房走了。” 程度:“赵局,王公子走不是因为检查——” “不是因为检查那是因为什么?”赵东来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你前脚进去,他后脚就走,你跟我说不是因为你?程度,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局长好糊弄?” 程度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赵局,我的意思是,我们只是做了常规的安保排查,没有打扰到客人。王公子走可能有他自己的原因——” “常规排查?”赵东来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你一个公安分局,有什么权力对一家合法经营的企业搞『常规排查』?人家有营业执照,有消防许可,有特种行业许可证,你排查什么?你排查的依据是哪条法律哪款条例?” 程度咬了咬牙:“赵局,我——” 赵东来:“你什么你,程度,我告诉你,今天省厅那边有人打电话来问我,说你们光明分局是怎么回事,大张旗鼓地去查一家企业,搞得人家以为京州出了什么大案子。你让我怎么回答?我说我不知道,是下面擅自行动?还是我说这是市局批准的,然后让省厅来查我? 程度的额头渗出了细汗:“赵局,这事是我考虑不周——” “你考虑不周?”赵东来根本不让他说完,“你考虑不周就让全局跟著你背锅?省厅让我说明情况,你说我该怎么说明?我说你程度是去保障客商安全的?人家高总说了,你们进去的时候,客商正在谈业务,被你们一搅和,几千万的单子黄了!” 程度的脸色变了:“赵局,这不可能,他们就是在——” “就是在什么?”赵东来追问。 程度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差点说“就是在跟两个外教老师喝酒摸腿”,但这话说出来,不但不能解释他的行为,反而会让人觉得他是在窥探客人隱私。他咬了咬牙:“赵局,我承认,这次行动確实有欠妥当。我写检討。” 赵东来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程度,你这次擅自行动,程序违规,影响恶劣。你写一份书面检查,明天送到我办公室。还有,山水庄园那边,你亲自去给高总道歉,把关係给我修復好。要是万大集团因为这个撤標,我拿你是问!” 程度还没来得及应声,电话那头已经“啪”地掛断了。 第 383章 升得快,降的更快 而这几天,真正忙得脚不沾地的,是侯亮平。 从接到任务那天起,侯亮平就像上了发条一样。白天跑外调,晚上整理材料,周末也不休息。王安鹏跟著他跑了两天,就累得够呛,私下跟老周抱怨:“侯哥这是铁打的吧?我腿都跑细了,他还能晚上加班到十二点。” 老周闷声说了一句:“人家在省局干过,这点强度算什么。” 侯亮平不在乎累不累,他在乎的是——查得太顺了。 一个星期的奋战,他查完了名单上所有人的底。乾净的,他写了“未发现违纪问题”;不乾净的,他把证据链一条一条理清楚,从资金来源到去向,从审批程序到执行结果,每一笔都附上了证明材料。 还有那些违规违法的事,所有的事情,他们调查的都很轻鬆,所有的证据像是摆在那里,就等著他们去查。这一查,顺藤摸瓜,所有问题都暴露了。 王安鹏帮他整理材料的时候,一边整理一边感嘆:“侯哥,你这速度也太快了。我在局里干了三年,也没见谁一个星期能查这么多人的。” 侯亮平没接话。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些人做事如此明目张胆的吗?受贿还敢这么高调,一查就被自己查到了?他在总局干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隱蔽的利益输送、层层嵌套的关联交易,像钱大同他们这样,明明都是私下偷偷做的,可是自己一查就查到了,到底是是自己见识的太多,还是他们太不小心了? 他不敢相信。於是又花了三天时间,把每一条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甚至挑了几件事重新调查——换人问,换角度查,换思路推。结果还是一样,证据链完整,指向明確,没有任何破绽。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著面前厚厚一摞材料,沉默了很久。 王安鹏端了两杯咖啡进来,递给他一杯:“侯哥,材料都齐了,可以上报了吧?” 侯亮平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他想说“太顺了”,但这话说出来显得自己有病——查得快还不好?查得准还不好?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把这些材料一件一件地推到他面前。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材料又翻了一遍。没有,什么都看不出来。每一条证据都是实的,每一个证人都真有其人,每一笔转帐都能查到记录。就算有人想栽赃,也不可能做得这么天衣无缝。 “报吧。”他说。 左大机拿到侯亮平交上来的材料时,正在办公室喝茶。他放下茶杯,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眉头微微一动。翻到第二页,眉头拧紧了。翻到第三页,他抬起头,看著站在办公桌前的侯亮平,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和欣赏。 左大机点了点头,又低头翻了几页,越看脸色越凝重。钱大同、胡小强,还有另外三个人,证据確凿,涉案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虽然不算大案,但对於这批擬提拔的干部来说,足够把他们挡在门外了。而且,如果移交司法机关,这几个人至少是纪律处分,严重的可能要坐牢。 他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看著侯亮平,目光里的欣赏毫不掩饰:“不愧是从总局下来的,查案速度就是快。一个星期,二十几个人,证据链这么完整——侯亮平,你这个本事,在市局当个侦查员,委屈你了。” 侯亮平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左局过奖了。都是分內的事。” 左大机摆了摆手:“不是过奖,是实话。你以前在省局当局长,我不评价。来了市局好好干。”他顿了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以后我给你加加担子,多压点任务,別嫌累。不过前提是一切合法合规符合程序。我希望你不要把你以前那套带到这里来。” 侯亮平站在那里,听著左梓豪这番话,脸色瞬间难看了。什么叫“以前那套”?他在省局办案,哪件不是依法依规?哪件不是证据確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现在他是人家的下属,说什么都是顶嘴。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左大机也不管他脸色好不好看,低下头继续翻材料。翻了几页,沉吟了一下,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这批材料,我先看看。你等我通知。” 侯亮平愣住了:“还等?左局,证据確凿,按照程序,该抓的抓,该报的报。还等什么?” 左大机抬起头,看著他,目光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看著侯亮平,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程序?你还知道程序?” 侯亮平张了张嘴。 左大机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程序是有证据就要直接抓人吗?你考虑过没有,这么多人,分布在不同的区县和部门,有的还在重要岗位上。一下子抓那么多人,你让那些单位的工作怎么运转?谁来接替他们的工作?地方上的事情你来做?” 侯亮平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左大机的声音更沉了:“你不考虑影响吗?这些人虽然证据確凿,但那么多人一起被抓,消息一旦传出去,老百姓怎么看?上级怎么看?別的干部怎么看?你以为办案就是证据一收、手銬一戴,完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严厉:“怪不得你升得快,降得也那么狠。你从总局到厅级,再到现在的副科——你就一点也没有吸取教训吗?你当初在省反贪局,乾的那事全省皆知,差点把京州的gdp干散架。还要国家帮你收拾烂摊子,事后你都不反思自己的吗?” 侯亮平的脸色彻底黑了,手指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 左大机看著他,语气缓了缓,但还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调子:“今天我就给你上第一课。办案不是抓人就行了,要讲程序,讲影响,讲大局。这件事,正確的做法是——先把材料整理好,向分管领导匯报。领导审阅后,由上级与地方政府沟通,通报情况,让他们做好人员接替和维稳的准备工作。等这些前置工作都到位了,把影响降到最低了,最后才能採取行动。这才叫程序,这才叫办案。知道了没有?” 第 384章 领导牛逼 侯亮平站在那里,无语地看著左大机。这个人,一个市局副局长,居然教起自己怎么办案了。他当反贪局局长的时候,左梓豪也就是个市局副局长,连省局的边都挨不上。现在倒好,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给他上课。他心里憋著一股火,从胸口烧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左大机看他半天不回话,声音拔高了:“听见没有?”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敷衍地应了一声:“听见了。要是没事,我先出去了。” 说完,也不等左大机回答,转身就走。门在他身后被带上,砰的一声。 左大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关上的门,摇了摇头。他把材料重新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侯亮平確实有两把刷子。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每一条线索都追到了底,每一个结论都有材料支撑。確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是——他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侯亮平这人,可用,不可信。一身的反骨,不定哪天就给自己捅个篓子。刚才那態度,嘴上说“听见了”,脸上写著“你算老几”。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第一个伤的就是握刀的手。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检察长,我是左梓豪。关於省纪委那批干部名单,查完了。证据確凿,不过涉案人员比较多,分布也比较散,我建议先向您匯报,由您定夺下一步怎么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检察长说:“材料送过来我看看。” 左大机亲自把材料送了过去。检察长翻了翻,脸色也变了变,但没有立刻表態,只是说:“先放这儿,我等通知。” 左大机:“是。”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检察长坐在办公室里,盯著那摞材料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丁市长,反贪局那边查完了。材料在我这里,您看……” 电话那头,丁义珍的声音很平静:“送过来吧。” 当天下午,那摞材料就到了丁义珍的办公桌上。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一页一页地翻,证据证人证言,齐全。 他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侯亮平查得不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程度那边透出去的消息,侯亮平全都接住了。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下。 “小陈,过来一下。” 陈秘书应了一声:“好的。” 丁义珍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雨已经下过了,只剩下满天的阴云。他伸出手,把那摞材料往桌边推了推,然后拿起笔,开始批阅別的文件。 这些材料要是出现在省委常委会上,田国富那套“排除异己”的名单,这回怕是要彻底翻盘了。省纪委说魏林森“群眾工作经验不足”,他查出来的是清清白白的好干部;省纪委说韩启东“工作能力有待考察”,他查出来的是能干实事的业务骨干;而那些被省纪委放行的“通过”的人,他查出来了大部分都有问题,证据確凿,无可辩驳。 “丁市长。”小陈站在门口,声音不大,怕惊著了他。 丁义珍睁开眼睛,坐直身体,把那摞材料合上,推到他面前:“把这些材料拿去复印,省委常委会要用,每人一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陈脸上,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对了,你列印的时候看著点,这里面的內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小陈双手接过材料,点了点头:“是,丁市长。” 他走出丁义珍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水渍在灯光下反著光。他抱著那摞材料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他把材料放在办公桌上。把材料从信封里抽出来。 小陈盯著报告,嘴巴微微张开,在心里叫了一声——臥槽。 他继续往下翻。 小陈的嘴张得更大了。臥槽,这都查出来了? 他又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在心里把“臥槽”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这他妈真是人才啊。 这次省委常委会要热闹了。他这位领导是真猛啊,逮著田国富往死里整。省纪委说魏林森“群眾工作经验不足”,侯亮平查出来人家是清清白白的好干部;省纪委说韩启东“工作能力有待考察”,侯亮平查出来人家是能干实事的业务骨干。而那些被省纪委放行的人,侯亮平查出来有问题,证据確凿,板上钉钉。 田国富要是看到这份材料,那张脸不知道会变成什么顏色。 小陈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但他很快收敛了,坐直身体,开始复印。复印机嗡嗡地响著,纸张一张一张地吐出来,带著微微的温热。他一张一张地收好,按照顺序排列,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確认没有漏页,才装进新的牛皮纸信封里。一份,两份,三份……他数了数常委的人数,又多印了几份备用。 复印完最后一页,他把原稿收好,锁进抽屉里。复印件的边角对齐,用订书机订好,整整齐齐地摞在桌面上。他站起身,看著那摞材料,犹豫了一下,又坐下来,把每一份都翻开,重新检查了一遍。没有漏页,没有错页,每一份都一样。 他把材料重新摞好,放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著秋天特有的乾燥和清凉。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心跳慢慢平復下来。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公文包,锁好办公室的门,走向丁义珍的办公室。走廊里还是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拖地留下的水渍在灯光下慢慢地干。他走到丁义珍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第 385章 態度很诚恳 “进来。” 小陈推门进去,把公文包放在丁义珍桌上,拉开拉链,把材料一份一份地取出来,码放整齐:“丁市长,复印好了。一共十六份,还有几份备用。” 丁义珍拿起最上面一份,翻了一下,点了点头:“辛苦了。” 小陈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了一句:“丁市长,这些材料……省委常委会上,真的要发?” 丁义珍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说呢?” 小陈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发毛,赶紧低下头:“我多嘴了。” 丁义珍没有责怪他,把材料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去吧。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小陈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丁义珍已经低下头,开始看別的文件了,桌上那摞材料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摞码好的柴火,只等一把火。 这次常委会,怕是要变天了。 省委大楼书记办公室,沙瑞金坐沙发上,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两次水。田国富坐在他对面,手里捏著一份名单,边角微微捲起,看得出翻过很多遍了。 “国富同志,”沙瑞金开口,语气像是拉家常,但內容一点都不家常,“那批干部的核查,快收尾了吧?” 田国富点了点头:“差不多了。上次会上的问题,我们重新过了一遍。魏林森那几个同志,確实是我们工作不细致,冤枉了人家。”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我已经让下面的人把结论改了。” 沙瑞金“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田国富脸上:“其他的人呢?这次应该不会再出岔子了吧?” 田国富知道沙瑞金问的不是“会不会出岔子”,而是“我们的人进去了没有”。他沉吟了一下,斟酌著措辞:“我们纪委又派了几拨人下去摸底,有些同志风评確实不太好,我们就驳回了。剩下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何省长上次说得有道理,不能用两套標准衡量干部。所以只要没有违反原则性问题的,我们都予以通过了。” “没有违反原则性问题”这个標准,可宽可窄。宽起来,什么都能过;窄起来,什么都过不了。田国富这是在告诉他——能过的都过了,该卡的也卡了。但他要的不是这个。 “那些风评不太好的同志,”沙瑞金换了个说法,语气更隨意了,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后来有没有找组织说明情况的?” 田国富:“有几个,態度还是很诚恳的。我们考察了一下,发现之前確实有些误会,该解释的也解释清楚了。他们表示,以后会多向组织匯报思想,爭取组织的信任。” 沙瑞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京州那边,对这批干部盯得很紧啊。” 田国富苦笑了一下:“是啊。京州市那几个同志,眼睛都亮得很。我们一动,他们就知道了。所以只要没问题的,就都让他们过了。至於那些“態度诚恳”的,都是汉东本地的官员,问题应该不大。” “国富同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干部工作,是咱们党的根基。用对一个人,造福一方;用错一个人,祸害一方。我们不求有多少自己人,但求——不让不该上的人上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百叶窗上收回来,落在田国富脸上:“有些势力,这些年在汉东发展得太快了。再这么下去,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田国富知道沙瑞金说的是谁——“汉大帮”和“秘书帮”。高育良的汉大帮,李达康的秘书帮,一个从政法系统往外扩,一个从经济战线往里扎。两拨人把汉东的地盘瓜分得差不多了,后来的人想插根针都难。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沙书记放心,这次通过的名单,我们都反覆核过了。不该上的人,一个都没上。” 沙瑞金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期待:“一个都没上?” 田国富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沙书记,一个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这么多人要是都不让上,下面怕是有意见。但是在关键位置上的人,我们都找他们谈过话了,没有问题,才能上。我们的把控还是很严格的。” “那就好。”他说,“这次常委会,你把材料准备好,把道理讲清楚。该坚持的坚持,该解释的解释。不要再给人家留把柄。” 田国富点头:“明白。这次不会再出问题了。”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田国富,望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著,像是这个城市永远不会醒来的梦。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著田国富:“丁义珍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田国富想了想:“听说让反贪局在查这批干部。但时间太短,应该查不出什么。” 沙瑞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名单,翻了翻,又放下:“那就这样吧。明天的会,你准备充分一点。” 田国富站起来,把名单收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沙书记放心,这次万无一失。” 沙瑞金点了点头,田国富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稳稳噹噹的。 沙瑞金看著名单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认识的那些,他知道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汉大帮的,哪些是秘书帮的。不认识的那些,他只能相信田国富的判断。 他放下名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常委会上,这份名单要过堂。何林会怎么表態?李达康会怎么表態?丁义珍会怎么表態?高育良呢?他想了想,觉得应该不会出大问题。田国富这次准备得很充分,该堵的漏洞都堵了,该留的后手也留了。 可是他还是不是很放心。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田国富的號码。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那边一直在等。 第 386章 京州官场风清气正,海晏河清 “国富同志,”他说,“明天的材料,再检查一遍。尤其是那几个『態度诚恳』的,背景要乾净,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田国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沉稳有力:“是,沙书记放心,我让人在查查。保证乾乾净净的,谁都挑不出毛病。” 沙瑞金“嗯”了一声,掛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 第二天的省委常委会,如期召开。 会议室里,沙瑞金坐在主位上,他抬起头,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掂量什么。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迎上去,有的面无表情。 “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自带一股压迫感,“最近这半个月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吧?” 没有人接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出是笑还是別的什么:“京州真是给了我好大的惊喜啊。这几个月来,每隔半月一次地震——上上次省委常委会后,吴雄飞落马;上次会后,石红杏自杀;这次会前,林满江,副部级,中管干部,被立案审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达康和丁义珍身上,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下次又是谁?京州还有多少惊喜在等著我?”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滯得像要结冰。李达康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丁义珍倒是放鬆,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转著一支笔,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 沙瑞金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我和何林同志空降汉东,说实话,这个欢迎仪式真的很特別啊。”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点,“达康同志,义珍同志,我希望接下来京州將注意力集中到经济发展和民生上来。不要再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李达康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是,沙书记。” 丁义珍也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像李达康那样只说一个“是”字。放下笔,语气诚恳得像是真的在请教问题:“沙书记,我们也想维稳,也想把精力集中到经济建设和民生保障上。可是这中福是央企,不归我们管。他们內部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就是想去管,也管不著啊。” 沙瑞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丁义珍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是我们不想管,是我们管不著。央企归中央管,你省委书记都管不了,让京州市怎么管?他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语气依然平稳,但明显多了几分克制:“那就把后期工作做好。中福的事,影响的是京州的经济、京州的民生、京州的稳定。他们管內部,你们管外部。降低中福对地方经济的影响,这是你们该做的。” 丁义珍点了点头,语气依然诚恳:“是,我们也是这么做的。林满江出事后,我们第一时间安排了分管副市长带队去中福,跟员工座谈,稳定情绪,协调资金,確保工资按时发放。该做的前期工作,我们都做了。” 沙瑞金看著丁义珍那张诚恳的脸,心里堵得慌。他说一句,丁义珍顶一句,还顶得理直气壮、无懈可击。什么叫“我们也是这么做的”?什么叫“该做的前期工作我们都做了”?这是在告诉他——不用你教,我们早就在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接丁义珍的话,转向其他人,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统一思想”“提高认识”“加强协调”之类。 讲完之后,他顿了顿,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下一项议题。关於那125名官员的任命,上次会后又重新核查了一遍。今天,我们把这个事定下来。” 田国富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份名单,递给了身边的秘书。秘书接过来,一份一份地分发到各位常委面前。 丁义珍低下头,开始看。 別的市的情况怎么样,他不了解,也懒得管。他只看京州的。魏林森,通过。韩启东,通过。钱大同等人——也都通过了。 他合上名单,靠在椅背上。看来田国富和沙瑞金確实退让了。上次会上被他和李达康当面懟回去之后,这次学乖了——京州这批人,该过的过,该放的放,一个没卡,一个没拦。 可是这种退让,他丁义珍可不想要。 他要的不是田国富退一步,他要的是让违法违纪的官员去他们该去的地方。省的以后在自己手底下爆出问题,自己还有个连带责任。 既然这位省纪委书记不作为,那就不要怪他掀了省纪委的底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省纪委书记是怎么“核查”干部的——该查的查不出来,不该卡的乱卡一气,最后还要靠他京州市自己派人去摸底。他要的不是名单上那几个“通过”的字。他要的是肃清京州市的官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何林还在喝茶,高育良还在看名单,李达康已经看完了,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在等所有人都看完。 沙瑞金终於开口了:“大家看看,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丁义珍开始发难了:“这就是省纪委最终给出的结论?” 田国富:“是的。” 丁义珍:“我看我们京州市所有人都顺利通过了。那冻结他们这么长时间的目的是什么呢?” 田国富:“丁市长,当初之所以冻结,是因为这些人有一部分是有问题的,我们不能带病提拔。现在查清楚了,京州市的这批人,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同志。京州干部队伍忠诚乾净、清正廉洁、作风优良、纪律严明,无任何违纪违法问题。这说明,我们京州官员的思想工作,做的还是很到位的。” 丁义珍:“噢,这样看的话,我们京州的同志们都很不错。个个清白、人人乾净,守底线、拒腐蚀、经得起组织考验、群眾监督与歷史检验。对吧,田书记?” 第 387章 纪委的工作確实很突出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纪委书记特有的那种四平八稳的调子,“京州干部队伍政治清明、作风正派,这说明我们纪委的工作做得还是很到位的。当然,咱们组织部和宣传部也配合得很好。” 他说完,朝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点了点头,那姿態像是在表彰下属,又像是在邀功。组织部长笑了笑,没接话。宣传部长低下头看名单,假装没听见。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放下钢笔。皮笑肉不笑地鼓了鼓掌,那掌声稀稀拉拉,在寂静的会场里格外刺耳。 “田书记说的好。”丁义珍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刻意拖长的慵懒,“纪委的工作做的確实很突出,”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又轻飘飘落向田国富,“就是不知道这『突出』,是查了多少违纪的案子,还是压了多少不该查的案子啊。” 会场里瞬间落针可闻。坐在丁义珍身旁的李达康眉头微蹙,这话可就严重了,他刚想打圆场,又被丁义珍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京州这摊子事,谁不知道?”丁义珍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一个调查搞了几个月,最后纪委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合著这『政治清明』,是给咱们自己人遮丑遮出来的?” 田国富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猛地收紧,钢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丁义珍同志,说话要讲证据。”他的语气冷了几分,“纪委办案,向来是依规依纪,何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说?你口中的『遮丑』,是道听途说,还是有具体线索?” “道听途说?”丁义珍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这事,不是田书记您更擅长吗?我哪敢听说啊?倒是纪委,要是真把工作做到位了,怎么没见查几个大案子?难不成京州的干部都是清清白白,一点问题都没有?” 李达康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沉稳却带著几分压力:“义珍同志,注意你的措辞!常委会上討论的是整体工作,不要揪著个別问题无限放大。京州的干部队伍整体是好的,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整体是好的?”丁义珍转头看了一眼李达康。然后又看向田国富,眼神里满是讥讽,“李书记,你是京州的一把手,你说整体好,那自然是好。可有的人,怎么想,你未必全知道吧。” 田国富拍了拍桌子,目光锐利如刀:“丁义珍!这些干部任命的问题,纪委已经启动初步调查,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桑骂槐!我再说一遍,纪委的工作,始终坚持实事求是,绝不冤枉一个好干部,也绝不放过一个违纪分子!你要是有证据就拿出来,要是没有,別在这里无理取闹。” “实事求是?”丁义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田书记,我当然相信纪委的『实事求是』。只是啊,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不说破罢了。”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会议室里最后的平和。省委书记沙瑞金一直沉默著,此刻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不怒自威。 “丁义珍同志,”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常委会是研究工作、凝聚共识的地方,不是你含沙射影、挑拨离间的场所。京州的干部队伍建设,是纪委、组织部、宣传部以及各相关部门共同努力的结果,这是经过实际检验的。你今天的发言,偏离了主题,也不符合组织原则。” 丁义珍见沙瑞金下场和稀泥。也不辩解。他把手伸进了公文包里。 他摸到了那份材料。复印好的,十六份,每一份都用长尾夹夹著,整整齐齐。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急著打开,而是先看了田国富一眼。但田国富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麻烦你,”丁义珍把材料递给旁边的常委秘书“把这份文件发下去,让各位常委看看。” 秘书站起身接过材料,一份一份地分发到各位常委面前。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何林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高育良推了推眼镜,低头看起来,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李达康翻开材料,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页的手指明显慢了下来。其他常委有的皱眉,有的瞪眼,有的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著什么。 田国富拿到材料的时候,脸色还正常。他翻开第一页,看见“钱大同”三个字,脸色变了一下。翻到第二页,看见那张转帐记录,脸色又变了一下。翻到第三页,看见那行红笔批註的小字,脸色彻底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像是有人在脸上打翻了调色盘。 沙瑞金的脸色也变了。他没有翻材料,只是看著封面——封面上什么都没有,白纸黑字,只有一行標题:《关於京州市部分擬任干部调查情况的报告》。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丁义珍脸上,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会议室里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小声说“这事是真的吗”,有人在说“这事我好像听说过,没想到是真的。”,还有人在说“这证据链也太完整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何林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著丁义珍,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丁义珍同志,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丁义珍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表情——那种诚恳,诚恳得让人想抽他。 丁义珍:“当然是真的,何省长。上次省委会议的时候,我看省纪委的同志那么辛苦,还错漏百出,肯定是因为太忙了。所以回去后,我就让京州市反贪局的同志帮帮忙,调查一下京州的这批官员。” 第388 章 我们需要核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田国富那张已经变成猪肝色的脸,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没想到这一查——短短一周的时间,就查出了这么多问题。” “一周”两个字,他说得特別重。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田国富。何林把材料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田国富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田书记,你怎么说?京州市反贪局一周的时间,调查了二十四个人,资料还那么详细。而你们省纪委——”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份材料上敲了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锤子砸在桌面上:“几个月的时间,调查出来的东西,却和市反贪局相差甚远。这是什么道理?” 田国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又翻开那份材料,一页一页地看,像是在找什么漏洞,又像是在给自己爭取时间。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有些乾涩:“丁市长,这份材料——是谁查的?” 丁义珍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天里的风:“田书记,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材料上写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田国富被噎住了。他不能说是假的——因为材料上的证据链太完整了,转帐记录、银行流水、证人证言、目击者笔录,一样不缺,一样不漏,他要是说是假的,丁义珍当场就能把原件拍在桌上。他也不能说是真的——因为说了真的,就等於承认省纪委几个月的工作不如市反贪局一周,承认他田国富失职,承认沙瑞金保他保错了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话:“这个……我们需要核实。” “核实?”丁义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田书记,您上上次说要查,查了几个月,查出来一堆错漏。上次又要核实,核实出来的也是没什么变化,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这次又打算核多久?再核几个月?再核出一个没有问题的结论?” 这话说得极重。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田国富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色,手指攥著那份材料,指节泛白。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脸色也很难看,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帮田国富说话,等於承认纪委的工作確实有问题;不帮田国富说话,等於把自己的盟友扔出去让人打。 何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依然平淡:“田书记,丁义珍同志说得有道理。省纪委几个月的时间,不如市反贪局一周。这个效率,这个质量,你得给个说法。” 田国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何省长,市反贪局调查的范围比较小,只查了京州的二十几个人。我们省纪委调查的是全省一百多人,工作量不一样,不能简单比较——” “不能简单比较?”丁义珍打断他,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著刺,“田书记,您调查了一百多人,查出来什么问题了?魏林森『群眾工作经验不足』?韩启东『工作能力有待考察』?这就是您几个月的工作成果?”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材料,翻开一页,念道:“钱大同,贪污五万,证据確凿。胡小强,酒后肇事,找人顶包,证据確凿。还有后面这些……” 他看著田国富,语气里带了几分痛心疾首:“田书记,这些人在您的名单上,都是『通过』。要不是我多事,让市反贪局查了一下,这些人就要被提拔到重要岗位上去了。您说——这是谁的责任?” 田国富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想说“这是下面人工作不细致”,但这话说出来等於甩锅给下属,更显得他管理无能。他想说“这是有人故意栽赃”,但这话说出来等於指控丁义珍偽造证据,他没有这个胆子。他坐在那里,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沙瑞金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压著什么东西:“丁义珍同志,你的意思是,省纪委的工作完全不合格?” 丁义珍转过头,看著沙瑞金,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沙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省纪委的工作,需要反思。几个月的时间,一百多人的调查,查出来的东西还不如市局一周。这说明什么?说明要么是能力不够,要么是態度有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田国富那张已经灰白的脸,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不想查出来。” 这话说得诛心。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田国富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著:“丁义珍,你什么意思?” 丁义珍迎著他的目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奇怪——有些人的问题,那么明显,一查就查出来了。为什么省纪委几个月都查不出来?是真查不出来,还是不想查?” “你——”田国富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了!”沙瑞金一拍桌子,声音大得整个会议室都在震,“都坐下!” 田国富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盯著丁义珍,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丁义珍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那支笔,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齣好戏。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这份材料,我看到了。田书记,你回去之后,把省纪委的调查过程重新梳理一遍,看看问题出在哪里。该问责的问责,该整改的整改。三天之內,给我一个书面报告。” 田国富慢慢坐下来,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沙书记。” 第389 章 围攻田国富 “层层审核?”田国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眾人,“那京州这些问题百出的干部,当初审核的时候怎么就没审出来?合著这所谓的『层层审核』,在你们眼里,就是走个过场,装装样子?” 组织部长吴达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田国富这突如其来的指责逼到了墙角。他没想到本来是田国富和丁义珍的事,最后居然把自己牵扯进来。田国富居然敢甩锅到自己头上,是看自己好欺负吗? 吴部长:“田书记,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组织部是负责组织考察,不是纪委办案!我们考察的重点是干部的现实表现、工作实绩、群眾口碑!至於有没有藏著掖著的违纪违法问题,那是你们纪委的职责范畴!你们纪委手握重权,查了几个月,愣是没查出个所以然来。结果呢?人家市反贪局只用了一周时间,就把问题查得水落石出!这到底是谁的问题?是你们纪委的无能!是你这个纪委书记的不作为、慢作为!” 沙瑞金坐在主位,眉头紧锁,心中暗叫不好。 他没想到,田国富看著挺精明的一个人,此刻竟如此不分场合地甩锅,直接把矛头对准了组织部。他沙瑞金空降汉东,根基未稳,正是需要团结各方、拉拢人心的时候,田国富这一下,无异於在他面前公然树敌,把组织部彻底推到了对立面。 “好了!”沙瑞金沉声打断,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在任命还没正式下文,尚有挽回补救的余地。现在不是爭吵推諉、划分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然而,省长何林却並不打算就此罢休。他目光如炬,直指问题核心: “沙书记,恕我直言,您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按照组织程序,干部提拔,组织部门管考察,纪委部门管廉洁。考察不严,是组织失察;核查不实,是纪委失职。” 何林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眾人的心坎上:“一个问题缠身、带病上岗的干部,却能一路绿灯、顺风顺水地走到今天这一步——这绝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某一个部门的责任。这是组织的关口没把住,纪委的防线没守住,是整个监督体系的全面失效!” 他话锋一转,矛头再次对准田国富:“当然,我们可以理解,组织部在其职权范围內,或许確实难以发现深层问题。这就更需要你们纪委守好最后一道防线,当好『黑脸包公』。可是,距离组织部提交这份名单已经过去半年了!半年时间,你们省纪委在做什么?总不会告诉我,一个市反贪局能查出来的案子,你们省纪委反倒一无所知吧?” 何林的语气带著强烈的质疑和讽刺:“到底是反贪局的同志太神勇,还是你们纪委的人太无能?或者,就像有些同志反映的那样——你们根本就不想查,不愿查,不敢查?” “田书记,”何林目光灼灼,盯著脸色铁青的田国富,“纪委是干什么的?是护林员,是啄木鸟,不是田里嚇鸟的稻草人!组织部门考察漏了,那可能是职责范围问题;但你们纪委核查放过去了,那就是態度问题,是立场问题!问题官员能一路提拔,恰恰说明,你们纪委的监督,已经形同虚设!” 一连串的质问,如重锤般砸在田国富心上。他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田国富脸色涨红,嘴唇哆嗦著:“何省长,我们不是不想查,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端坐的高育良缓缓抬眼。他目光沉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语气平和却锋芒暗藏,瞬间將矛头对准田国富: “国富同志,”高育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话讲到这个份上,我也说两句。组织部门考察干部,看的是德、能、勤、绩,是公开场合的表现、工作中的担当——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可干部私底下的廉洁问题、作风问题,那是你们纪委的主责主业,是你们该查、该管、该守住的最后一道关口!”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刀:“组织部把人推荐上来,是基於他们的工作表现;可纪委手握纪律利剑,有专门的线索渠道、审查手段,连市反贪局都能查到的问题,你们省纪委半年时间毫无动静?这说不过去啊!” 高育良语气渐沉,带著明显的偏向:“吴部长他们组织部,天天忙著选干部、用干部,培训干部,为汉东的发展选人用人培养人;你们纪委呢?监督执纪是你们的天职,问题没查出来,反倒指责组织考察走过场——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深意:“组织考察有局限,纪委监督无死角。真要追究责任,首先该问责的,是你们纪委监督缺位、执纪不严!不能让干事的部门背锅,更不能让真正失职的人,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一番话,句句护著组织部,字字针对田国富,瞬间將会议室的压力,全压在了纪委书记身上。 沙瑞金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压抑,像是憋著一股暗流:“玉良同志,你的意思是,省纪委的工作完全不合格?” 高育良转头看向沙瑞金,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而理性,语气沉稳:“沙书记,我不是否定纪委的全部工作。我只是在谈一个客观差距——省纪委动用了大量资源,花了几个月时间核查一批干部,结果呢?实质性突破还不如市局一个专案组一周的成果。”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发白的田国富,语气客观却字字诛心:“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监督执纪,要么存在能力短板,要么就是工作態度出了问题,没有真正沉下去、钻进去。” 第390 章 六大常委围攻省纪委 高育良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著冷静与尖锐:“何省长刚才的质疑並非没有道理。有些问题线索指向明確,只要认真核查就能水落石出,可偏偏迟迟没有动静。这很难不让人產生联想——到底是查不出来,还是有人主观上就不想查、不敢查?” 田国富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声音发颤:“高书记,你这是无端揣测!” 高育良迎上他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语气却毫不退让:“田书记,我只是基於事实提出疑问。监督的核心是动真碰硬,如果连明显的问题都视而不见,那监督的意义何在?” “你——” 田国富猛地站起,椅子向后滑出,发出刺耳摩擦声。 “够了!” 沙瑞金一拍桌案,巨响震得整个会议室嗡嗡作响,威严之声不容置喙:“都坐下!” 田国富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高育良,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达康立刻抓住机会,语气冷硬直接:“沙书记,高书记说得没错。省纪委监督缺位,就是导致问题干部一路绿灯的关键原因!执纪不严,就是对腐败的纵容!” 丁义珍顺势跟上,语气看似客观,实则步步紧逼:“沙书记,何省长,高书记和达康书记说得对。干部提拔层层把关,纪委就是最后一道防火墙。这道墙要是成了摆设,再严谨的考察也没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几人一唱一和,瞬间將田国富逼到绝境。 田国富脸色铁青,正要反驳,丁义珍却话锋一转,拋出致命一击:“不过沙书记,这次能这么快查清问题,还得感谢您。” 沙瑞金:“我?” 丁义珍:“是啊,要不是坚持说侯亮平同志能力出眾,三番五次的拿到省委会议上討论,我可就错失一员猛將了。这次的调查,就是侯亮平带头查的。” 侯亮平? 沙瑞金和田国富同时一怔。 丁义珍看著两人错愕的神情,语气平静却带著深意:“是侯亮平带队,仅用一周就突破了省纪委半年没拿下的线索。说实话,他的能力,確实让人刮目相看。”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上。 沙瑞金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悔意——当初力保侯亮平,本想收为己用,没想到如今竟成了丁义珍手里的刀,反过来狠狠刺向省纪委的不作为,也打了自己的脸。当初,真不该帮侯亮平…… 田国富更是如遭雷击,这个侯亮平,亏得自己之前还帮他说情,现在居然帮著丁义珍对付自己。 省委常委会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长条会议桌两侧,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常委们,此刻眼神交错间皆是刀光剑影。 丁义珍坐在李达康下手,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如炬,率先打破了死寂。他抬眼看向主位左侧的田国富,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田书记,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田国富脸色铁青,强作镇定:“丁市长请讲。” “一个侯亮平,带著反贪局七八號人,七天时间,连查二十四人,证据確凿,铁案如山。”丁义珍身子微微前倾,气场全开,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反观咱们省纪委,手握重权,人马眾多,整整半年时间,查了个寂寞,毫无进展!” 他猛地提高音量,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这是什么?这是典型的监督缺位、执纪不力! 面对汉东省盘根错节的腐败问题,省纪委视而不见、听之任之,这就是严重的失职瀆职! 作为省纪委书记,这个责任,你田国富,推不掉!” 话音未落,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立刻跟进,炮口直指田国富。 李达康平日里雷厉风行,此刻更是不留情面:“义珍说得没错。汉东的风气为什么坏?就是因为监督缺位!问题摆在桌面上那么长时间,省纪委在干什么?拿著俸禄不办事,占著茅坑不拉屎,这就是瀆职!” 会议室內的火药味已经浓到了极致,周桂春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面色铁青的田国富身上。作为林城市委书记,此刻他毫不避讳地站在了李达康与丁义珍这一边。 “我完全赞同丁市长和达康书记的看法。”周桂春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著地方大员特有的底气,“干部任用是地方发展的生命线,一份擬提名名单,关係到一百多个个关键岗位的人选,更关係到基层政府的运转效率。可就是这样一份名单,卡在省纪委那里,整整半年,迟迟拿不出一个明確的结论,既不说合格,也不说不合格,就这么悬著、拖著。”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著明显的不满:“下面的同志等著上岗开展工作,项目等著人去推进,民生问题等著人去解决,可因为省纪委的效率低下、履职不力,整个工作链条都被卡住了。这不是简单的工作拖沓,这是严重的失职,是对地方发展大局的不负责任!” 等周桂春发完言。 吴春林也是目光直视田国富,毫不留情:“田书记,纪委的职责是监督执纪,是为干部队伍保驾护航,而不是成为阻碍工作推进的绊脚石。半年时间,足够查清十份这样的名单了,可你们却毫无进展。这种状態,不仅损害了省纪委的公信力,更严重影响了地方政府的正常运转。我认为,省纪委必须对此作出深刻检討,田书记作为第一责任人,更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干部队伍的风气,纪委负有主体责任。现在下面怨声载道,都说纪委是『纸老虎』,你这个班长,难辞其咎。” 政法委书记高育良虽然面色平静,但眼神冰冷,缓缓开口:“国富同志,执纪者必先守纪,律人者必先律己。如今反贪局捷报频传,省纪委却停滯不前,这不仅是工作能力问题,更是政治站位问题。中央派你来,是让你净化政治生態,不是让你来当老好人的。” 第391 章 针锋相对,刀光剑影的常委会 省长何林最后补刀,语气沉重:“汉东的gdp要发展,政治环境必须清明。省纪委长期不作为,导致营商环境恶化,干部人心惶惶。田书记,你必须给省委、给全省人民一个交代。” 一时间,丁义珍、李达康、高育良、吴春林、何林,外加一位林城市委书记。 六人成合围之势,枪口一致对准了田国富。 田国富脸色惨白,额头渗出汗珠,嘴唇哆嗦著,竟一时语塞,无力反驳。他求助的目光,死死看向会议桌主位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沙瑞金面色深沉,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他知道,今天这一关,田国富过不去,但他是中央给自己指派的人,是自己在汉东的一把刀。刀可以钝,但绝不能断。 他必须保。 沙瑞金轻咳一声,压下全场的喧囂,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志们,冷静一下。” “国富同志的工作,確实存在疏漏,面对复杂局面,反应慢了,力度小了,省委是要追责的。” 沙瑞金先定了调,承认错误,堵住眾人的嘴。隨即话锋一转,开始力保: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汉东的积弊几十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国富同志刚来不久,情况不熟,情有可原。 而且,田国富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对党忠诚,是组织信得过的干部。” 李达康刚要开口反驳,沙瑞金直接打断,语气强硬,亮出底线: “我决定, 为了严肃党纪,同时给同志们一个交代,免去田国富同志当前工作,停职反省三个月;省委对其进行诫勉谈话;处分决定在全省內部通报批评。” 停职、反省、通报。 不降职、不调离、级別不动、位置保留。 这是沙瑞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他死守的底线。 眾人对视一眼。 丁义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虽然没有彻底扳倒田国富,但把他赶下岗位、停职打脸,在整个汉东官场,这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惨败、顏面尽失。 三个月的空窗期,足够他们做太多事了。 田国富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这场常委会的围攻,以丁义珍六人大获全胜而告终。 高育良见无人说话,说到: “沙书记,反腐倡廉是国之根本、党之底线,这一点,我们班子上下,从来都是同心同德、绝无异议的。” 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里多了几分务实的焦灼: “只是这份125人的任用名单,冻结至今已经快半年了,属於长期搁置。眼下汉东各市项目吃紧、关键岗位空缺严重,基层运转近乎停摆,经济民生都受影响。” “为保汉东发展大局、维护社会稳定,我建议,不妨启动『暂缓冻结、分批考察』的机制——既守住反腐底线,又不误干事用人,不知沙书记意下如何?” 沙瑞金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直接驳回: “育良同志,此事不妥。” 他抬眼扫过眾人,目光锐利如刃,字字掷地有声: “这125名干部,鱼龙混杂,我们至今没法保证,里面还藏著多少心存侥倖的腐败分子。就拿京州来说,看看这份材料,暴露的问题还少吗?不少身居要职的官员,表面光鲜,內里早已烂透。” 说到此处,他语气稍顿,带著几分篤定与告诫: “也正因为如此,我当初才果断冻结这份人事任命——现在看来,这个决定,非但没错,反而是及时的、必要的。” 偌大的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的常委们个个正襟危坐,目光低垂,没人敢轻易接话。谁都听得出来,沙瑞金这是在护著田国富,同时敲打高育良和李达康这两个本土派领袖。 高育良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温文尔雅的学者微笑,仿佛刚才被驳回的不是他的提议。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不急不缓地开口: “沙书记,您的顾虑,我们都理解。”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座眾人,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只是,沙书记,一刀切的冻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125名干部,遍布汉东各个地市,涵盖了发改、財政、交通、文旅等关键岗位。这半年来,多少项目因为缺人停摆?多少工作因为无人负责滯后?汉东的gdp增速,已经连续两个季度下滑了。我们既要反腐的乾净,也要发展的速度啊。” 李达康一听,立刻抓住了话头,身体微微前倾,向来雷厉风行的脸上此刻带著一丝焦灼,这是他为了京州和政绩惯有的表情: “育良书记说得对!沙书记,京州的情况最严重。这几个月,光光明区就有好几个项目启动,再加上其他几个区。我们真的太缺人了。好多部门现在是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外面都在传,说汉东省委內斗,耽误了地方发展。” 他加重了语气,直指要害: “省纪委田国富同志目前停职反省,纪委工作本就处於空档期,效率大打折扣。这批官员已经被卡了整整半年,再过几天就是半年大限。程序上,长期冻结无结论是说不过去的。这要是再卡下去,不光是耽误经济,要是要出乱子……” 沙瑞金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面前的笔记本。李达康的话戳中了痛点,田国富停职,纪委瘫痪,这是事实;经济下滑,舆论压力,这也是事实。他沉默了几秒,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最终拍板: “达康同志,育良同志,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寧可不任命,也不能错任命。腐败的毒瘤不清除,再好的项目也会被蛀空。我重申,我当初冻结这份名单的决定没有错。” 他语气强硬,不容置喙: “既然纪委人手不够,那就省委牵头,亲自督办。从今天起,由省委办公厅协调,省纪委主查,各地市纪委全力配合,不计代价,儘快捋清楚这125个人的底子。有问题的,坚决拿下;没问题的,儘快启用。必须给组织、给群眾一个交代。” 第392 章 暴怒的沙瑞金 何林突然开口:“好。就按沙书记说的办。省委牵头,纪委落实,这个力度,我相信一定能查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常委们各异的神色,最终定格在沙瑞金凝重的脸上,语气沉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不过,沙书记,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拖延。” “下次的省委常委会,”何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居高临下的审视感扑面而来,“必须要有一个明確的结果。” “不能再这么无限期查下去了。” 他微微摇头,语气里裹著一层淡淡的失望,仿佛在点评一桩不值一提的疏漏:“传出去像什么话?外界会怎么看我们汉东省委?一份普通的干部任用名单,查了整整半年,反反覆覆悬而不决。” “这会让外界觉得,我们汉东的领导班子做事拖拖拉拉、磨磨唧唧,优柔寡断毫无魄力。连几十上百个干部的任用都定不下来,还怎么领导汉东几千万人搞发展?”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隱晦的笑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李达康紧绷的嘴角悄然鬆弛。 好一招绵里藏针、指桑骂槐! 何林这番话,表面是服从决议,实则句句戳向沙瑞金的权威。把“纪委不作为”的罪责,硬生生扭成“省委优柔寡断”;將田国富停职的烂摊子,定性为整个班子的办事拖沓。这哪里是建议,分明是当眾將省委书记的脸面,按在桌面上狠狠摩擦!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沉如寒潭,深邃的眼眸中寒光骤起,死死锁定何林,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何林这记软刀子,直接戳破了他刻意维繫的权威壁垒。 何林迎著沙瑞金的审视,神色分毫未动:“沙书记,我並非质疑省委决策。”他声音清亮,传遍全场,“只是汉东拖不起,几千万百姓拖不起。半年时间,足以让在建项目烂尾,让產业集群错失机遇。我们既要刮骨疗毒的勇气,也得有治病救人的效率,更不能让外界看轻汉东班子的行动力。” 沙瑞金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眼底翻涌著怒意与权衡。他怎会不知何林的用意?借著“发展”的由头逼他立时限,打破他以反腐掌控节奏的布局。可何林的话句句占理,既扣住民生大局,又点中舆论隱忧,让他无从反驳。 指节死死收紧,沙瑞金沉默半分钟,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钉在何林脸上,语气裹著压抑的锋芒:“何林同志的建议,省委会慎重考虑。”一字一顿,重如千钧,“一周后的常委会,我要看到临时工作组的初步核查报告,该清退的清退,该任用的任用,绝不姑息,绝不拖延!” 一句话,定下死限。 何林嘴角淡笑真切,微微頷首:“我和各位常委,还有汉东的官员,等著沙书记的结果。” 高育良適时放下茶杯打圆场:“沙书记决断有力,何林同志心系发展,都是为了汉东大局。有了时限,各级部门也好推进,既守反腐底线,也稳发展盘面。” 李达康立刻接话,语气急切篤定:“我代表京州表態,坚决配合省委核查!京州项目等著干部到位,绝不能再耽误一天!” 常委们纷纷附和,凝滯的气氛终於鬆动,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场交锋,不过是汉东官场权力博弈的缩影。 散会后,沙瑞金站在办公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看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你来一下。” 声音不高,却藏著压不住的怒意。田国富张了张嘴,最终点头跟上,厚重的办公室门缓缓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声响。 偌大的办公室里,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沙瑞金没有走向办公桌,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田国富,沉默得像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田国富僵在原地,双手无处安放,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更衬得室內死寂。 良久,沙瑞金猛地转身,眼底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空气都在颤抖:“这就是你说的没问题?这就是你说的问题不大?这就是你说的准备充足、万无一失?” 他一步步逼近田国富,每一步都带著雷霆之势,目光如刀般剜著对方:“要不是我在常委会上硬拦著,你这个省纪委书记,今天就要被他们当场拔掉!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田国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沙书记,我……我確实有责任,工作没做到位,让您为难了……” “没做到位?”沙瑞金厉声打断,怒火彻底爆发,吼声在办公室里迴荡,“这叫没做到位?!你看看今天的场面!六个人!六个常委,枪口一致对著你!” 他指著门口,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丁义珍、李达康、高育良、何林、吴春林、周桂春!轮番轰炸你这个省纪委书记!你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没有!这是围猎!是当著我的面,把你当成猎物围杀!” 沙瑞金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凌厉得刺骨:“他们打的是你的脸吗?是我沙瑞金的脸!是整个省委的威信!” “说话!”他厉声喝道,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別给我装哑巴!” 田国富声音沙哑颤抖:“沙书记,我真没想到……那份名单我们確实逐个查了,虽走马观花,但程序都走了。谁能想到侯亮平一周就查出那么多问题……” “没想到?”沙瑞金冷笑,笑声里满是暴怒与失望,“你是省纪委书记!管全省纪检系统!京州反贪局是你的下级,丁义珍一个市长指挥你的人查案,结果你居然一无所知?你这个纪委书记是怎么当的?!你睡得著觉吗?” 田国富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確实失察了。” “失察?”沙瑞金逼近一步,距离不足半米,目光死死逼视著他,怒火几乎要將对方吞噬,“何林就差指著我的鼻子,说我沙瑞金领导无方!你捅的天大篓子,最后要我来替你擦屁股!” 第393 章 我也保不住你 田国富身子猛地一晃,像被重锤砸中,脸色更加惨白。 “沙书记,我愿意承担责任,停职反省、通报批评,我都接受……三个月后,我一定……” “三个月?”沙瑞金厉声打断,语气里的失望与暴怒交织,“你太天真了!三个月后你回来,还有你说话的地方?停职反省是让你睡觉的?” 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向窗外,胸口依旧剧烈起伏,怒火未消,声音低沉却带著彻骨的寒意:“他们是汉东本土派,是盘根错节的地头蛇!我空降而来根基未稳,你是我纪检系统唯一信得过的人!结果你被他们打成筛子!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我在汉东的臂膀,断了!你还四处树敌,没事你把组织部拉下水干什么?甩锅你居然甩到组织部的头上,你是嫌我们在汉东的敌人还不够多吗?” 田国富垂著头,浑身冷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无尽的愧疚与惶恐。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被停职反省,此刻连辩解的资格都几乎没有。 沙瑞金周身被怒火包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田国富的心尖上。田国富垂著手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那份被当眾围猎后的狼狈与心虚,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沙瑞金才停下脚步,背对著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跟我说实话。那份干部任用名单,纪委到底是怎么查的?” 田国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沙哑,带著难以掩饰的颓丧:“沙书记,名单上一百二十五名擬提拔干部,我们纪委確实按程序走了一遍。谈话、函询、查阅档案……该做的都做了。只是……本来打算看看能不能拉拢一些人,就没往深处挖。” “没敢往深处挖?”沙瑞金猛地转过身,眼神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田国富,“田国富!你是省纪委书记!你手里握著的是执纪利剑,不是用来应付场面的绣花针!什么叫常规问题?干部任用是天大的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一句『没往深处挖』,就给了他们围攻你的口实,就把我这个省委书记,硬生生架在了火上烤!你不查一遍怎么知道这些人有没有问题。你好歹做个样子也不至於被逼到这个地步。” 田国富的头垂得更低了,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我没想到侯亮平动作那么快,能在一周內挖出那么多实打实的线索。京州反贪局那边,我確实疏忽了,总觉得是下级单位,对他们的工作过问得太少了。” “过问得太少了?”沙瑞金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怒意,他踱步到田国富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他,“丁义珍一个京州市长,手都伸到你省纪委的地盘里了,私下指挥著你的人查案子、压线索,你这个当一把手的居然一无所知?你这个纪委书记,是聋了还是瞎了?!” 田国富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赤红的愧疚与悔恨:“沙书记,都怪我!是我失职,是我软弱,没能守住纪检这条防线,不仅丟了自己的脸,更让您陷入了被动!” “被动?”沙瑞金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死死攥著杯身,指节泛白,茶水在杯中剧烈晃动却始终没喝,“汉东的水,比你我想像的还要深、还要浑。我空降而来,本就立足未稳,你是我在纪检系统唯一能倚重的臂膀。如今你被他们逼到停职反省的地步,等於直接断了我一条胳膊!” 他重重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语气骤然凝重起来:“一周后的常委会,必须拿出结果。我已经绕过你,让人成立了临时工作组,由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牵头,联合组织部、审计厅交叉核查。你现在是停职反省的戴罪之身,不適合参与。让你的人都认真点。记住,这次没有走马观花的余地。要查就查到底,要挖就挖根。无论是谁,无论背景多深、位置多高,只要触碰了党纪国法,一律严惩不贷!” “是!”田国富郑重地敬了一个礼,声音洪亮,心中的迷茫、愧疚与惶恐,渐渐被破釜沉舟的坚定斗志取代。 沙瑞金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声音低沉下来: “你知道你今天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你能力不够,不是你工作没做好——是你面对围攻的时候,居然一句话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田国富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沙书记,我……我当时被他们轮番轰炸,脑子一下子懵了。我没想到他们配合得那么默契,一个接一个,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时间……” “所以你就站在那里,任人宰割?”沙瑞金的声音又冷了下来,“田国富同志,你是纪委书记,你是管纪律的。纪律是什么?纪律是武器!是盾牌!別人打你,你至少要举起盾牌挡一下!你呢?你连盾牌都没举起来,就投降了。” 田国富低下了头,声音沙哑:“沙书记,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沙瑞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沙瑞金终於开口了,语气变得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停职反省这三个月,你给我好好想想,你到底適不適合干这个纪委书记。” 田国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沙书记,您……” “我没有说要换你。”沙瑞金摆了摆手,“但是你要想清楚,如果你回来之后还是这个样子,……” 田国富也站了起来:“沙书记,我……我一定好好反省,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沙瑞金转过身,看著他,目光复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沙瑞金看著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汉东的风气,必须扭转。这场仗,我们输不起。你若是再掉链子,我也保不住你。” 田国富身子一凛,重重应道:“谨记沙书记教诲,绝不再辜负您的信任!” 第 394章 小艾知道了,和他没完 省委常委会的风波,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不过半日,便在汉东官场的水面上激起了千层浪。 “六大常委围攻省纪委书记”的消息,不脛而走,成了省委大院、京州官场最热门的谈资。眾人议论纷纷,津津乐道。谁都没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专司执纪问责的田国富,竟在常委会上被本土派的大佬们联手围攻,顏面尽失。 尤其是丁义珍当庭甩出的那份详实资料,精准戳中了纪委核查工作的疏漏,狠狠打了田国富的脸。这一下,不仅让李达康、高育良等本土派扬眉吐气,更是让蛰伏已久的秘书帮与汉大帮成员,狠狠出了一口积压的恶气。一时间,汉东的权力天平,似乎悄然发生了倾斜。 消息传到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耳朵里。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祁同伟低声自语,眼中精光闪烁。 田国富受挫,沙瑞金权威受损,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夜幕低垂,汉东省委家属院的路灯次第亮起,將高育良那栋小楼的轮廓勾勒得格外静謐。 祁同伟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楼下,引擎熄灭的瞬间,连带著周遭的喧囂也一同沉寂。他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方向盘,眼底翻涌著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急切。常委会上六大常委联手围猎田国富的消息,像一颗惊雷在汉东官场炸开,他虽只听闻大概,却已能想像出那酣畅淋漓的场面。 深吸一口气,祁同伟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快步走上台阶。门铃声刚落,吴惠芬便笑著迎了出来,眉眼间带著熟稔的温和:“同伟来了?快进来,你高老师刚才还说呢,今天你一定会过来,没想到真让他猜中了。” 祁同伟恭敬地頷首,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亲昵:“吴老师好。我过来看看您和高老师,这么晚了,没打扰吧?” “打扰什么呀,你又不是外人。”吴惠芬侧身让他进门,顺手接过他手里拎著的水果,嗔怪道,“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祁同伟笑了笑,换了鞋走进客厅。柔和的灯光洒在红木家具上,泛著温润的光泽,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高育良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樑上,神情专注而从容,仿佛外界的风云变幻都与他无关。 见祁同伟进来,高育良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指尖轻轻敲击著沙发扶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坐吧。” 祁同伟依言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兴奋之色难以掩藏,却又刻意收敛著分寸。他接过吴惠芬递来的茶杯,低声道了声谢,待吴惠芬上楼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畅快:“老师,常委会的事,我听说了。真是……大快人心啊!老师,我听说田国富在会上被您和几位常委联手批得哑口无言,具体细节我还不清楚。我这心里头既好奇又痛快,就赶紧过来听听老师您讲讲。” 高育良放下茶杯,靠进柔软的沙发里,目光深邃地看著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节奏感,像是在讲述一段早已运筹帷幄的往事:“今天这会,算是把汉东这潭死水,搅出了点真东西。”田国富自以为手握纪委大权,就能在汉东指手画脚、独断专行,这次算是踢到铁板,栽了个大跟头。” 祁同伟连连点头。 “事情的起因,还是那份拖了半年的干部任用名单。”高育良继续说道,指尖轻轻敲击著茶几,“田国富的纪委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却又迟迟不肯定论,硬生生耽误了多少工作?丁义珍、李达康他们早就憋著火,只是没找到合適的由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眼底闪过一丝讚许:“尤其是丁义珍,关键时刻,他拿出了一份实打实的材料,把纪委核查工作中的疏漏、程序上的敷衍,摆得明明白白,证据確凿,让田国富百口莫辩。” 祁同伟眼睛猛地一亮,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满是惊讶:“丁义珍?他手里居然还有这等关键的东西?” “嗯。”高育良頷首,语气带著几分深意,“关键这份调查报告,你绝对想不到是谁查的。” 祁同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思索:“能查官员违纪违法的,也就那几个部门。这个节骨眼上丁义珍敢插手,也就纪委最合適了,可没听说纪委最近有什么大动作啊……” “是侯亮平。”高育良淡淡开口,一语道破玄机。 “谁?侯亮平?”祁同伟彻底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这猴子怎么会和丁义珍搞到一块去了?他不是最讲原则,眼里揉不得沙子吗?” “他现在在京州市反贪局,丁义珍是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高育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丁义珍让他查,他敢不查吗?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是规矩。” 祁同伟恍然大悟,隨即又有些担忧:“这个丁义珍也是大胆,亮平那性子,受了委屈回头肯定要闹,到时候小艾可跟他没完。” “这都属於正常工作范畴,钟小艾同志就算有意见,也没办法插手干预。”高育良摆了摆手,语气篤定。 “也是。”祁同伟释然点头,连忙追问,“那然后呢?老师,接下来你们是怎么做的?” 高育良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沉稳而有力:“我、达康同志、何省长、丁义珍、吴春林,还有林城的周桂春——借著这个由头,轮番发言,直指纪委工作不力、效率低下,把田国富问得哑口无言,顏面尽失。”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祁同伟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敬佩与畅快:“老师,您这一手太高明了!不动声色间,就联合眾人把田国富逼到了绝境。” 第 395章 哪来的汉大帮? “谈不上什么高明,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高育良端坐在沙发上,指尖轻叩膝头,语气淡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听不出半分自得,“田国富自己根基不牢,给了旁人可乘之机,怨不得別人。若非沙书记最后关头力保,这次他这省纪委书记的位置,怕是保不住了。只落得个停职反省三个月,已是从轻发落。” “话虽如此,可若无老师您在中间运筹帷幄、牵头串联,眾人也难如此齐心。”祁同伟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恳切的奉承,目光灼灼地望著高育良,儘是晚辈对师长的崇拜,“您就是咱们汉东的定盘星,只要有您坐镇,那些外来的、想乱了规矩的人,就翻不起什么风浪!汉东的大局,终究还得靠您来稳住!” 高育良抬眼扫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不置可否,却也没流露出半分反感。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掀开茶盖轻拂浮沫,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同伟,话別说得太满。这次能占住理,关键在丁义珍。没有他递上来的那份材料,我们即便想发难,也师出无名。” 他语气沉了几分,指尖在光洁的茶几上轻轻一点,强调道:“丁义珍这人,平日里看著圆滑世故,关键时候倒有几分担当和手段。那份材料分量极重,正好戳中了田国富的软肋。你想想,省纪委查了半年都没头绪的事,他一个市长,竟让京州反贪局一周就查了个水落石出——这里面的门道,值得细品。” 祁同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脸上的钦佩更甚:“原来是这样!丁市长这次算是立了大功!难怪何省长在会上也力挺他。” 高育良看著他,语气带著几分语重心长的提点:“沙书记这次虽保住了田国富,但田国富停职反省三个月,省纪委的工作实际上已近乎瘫痪。他让省委牵头、亲自督办名单核查,表面上是收权,实则是被逼无奈之举。” 祁同伟听得心服口服,只觉高育良目光如炬,把局势看得通透无比,连忙追问:“那老师觉得,接下来沙书记会怎么走?他会不会藉机对我们下手?” 高育良靠回沙发靠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扶手,节奏不紧不慢:“他接下来必然会下重手,查要严查,放也得放。只是被查的人里,有多少是咱们这边的,就不好说了。” 祁同伟心头一紧,忙问:“您是说,沙书记会重点针对汉大帮和秘书帮?” “哪来的什么汉大帮?”高育良眉头微蹙,语气带著几分不悦的训斥,“跟你说过多少次,汉东是平原,哪来这么多山头派系?” 祁同伟心头一慌,连忙低头认错:“是学生口误,高老师恕罪。” “少跟那些人走得太近,”高育良语气沉了下来,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若是早听我的,也不至於到现在还卡在副省级这道坎上。” “老师,他们都是汉东大学出来的,既是我的学弟,也是您的门生,旁人本就將我们视作一体,我即便刻意避嫌,怕是也收效甚微。”祁同伟苦笑著解释,语气里满是无奈。 “那更要谨言慎行,別带头搞这些山头主义的名堂。”高育良语气严厉了几分。 “是是是,学生记住了,一定改。”祁同伟连忙应下,不敢再多辩解。 高育良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这次围攻田国富的人,沙瑞金一个都不会放过,只是轻重有別罢了。早就跟你们说过,让你和那些学弟学妹离山水庄园远点,偏偏不听。这次丁义珍坐实的问题里,就有不少人是因为和山水集团牵扯过深,才被揪了出来。” 祁同伟脸色微微一变,心底顿时泛起一阵慌乱。山水庄园是他和高小琴的根基,牵扯甚广,若是被沙瑞金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他连忙问道:“那老师,现在该如何应对?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以不变应万变。”高育良语气平静,却透著一股成竹在胸的底气,“这些人他能卡一时,卡不了一世。一周之內必有结果。沙瑞金再强势,也不能让关键岗位一直空缺。汉东的gdp正在下滑,何省长、李达康和其他常委都不会答应。就看他们一周內能查出多少东西了。” 祁同伟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与不安:“老师,田国富停职三个月……三个月后,他真的还能官復原职吗?” 高育良抬眸看他,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他心底的算计,淡淡反问道:“你觉得呢?” 祁同伟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斟酌著措辞,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悬。他在会上被批得顏面尽失,威信早已荡然无存。即便回来,也只是个被人轻视的纪委书记,根本镇不住场面。沙书记若是明智,该趁此机会换人,换个更听话、更得力的。” 高育良轻轻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教导的意味,缓缓道:“同伟,你还是太年轻,看问题只看表面。沙瑞金为何不换人?因为他换不起。田国富是中央指派的人,是他在汉东纪检系统唯一的嫡系。换了田国富,谁来接?是何林的人,还是我的人?无论换谁,都不如用一个被打残了的自己人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字字句句都透著深意:“三个月后,田国富会回来。但回来的,不会再是以前那个田国富了。他会变成沙瑞金手里的一把刀,指哪打哪,毫无底线。这才是沙瑞金的真正目的——废掉他的傲气,让他彻底沦为自己的工具。” 祁同伟茅塞顿开,对高育良的佩服又深了一层,忍不住讚嘆:“老师高见!我自愧不如!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高育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等?”祁同伟面露不解。 第396 章 丁市长说的太对了。 “对,等。”高育良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如水,却暗藏机锋,“汉东这盘棋,才刚刚开局。田国富回来后,第一件事必定是找丁义珍报仇,泄心头之恨。到时候,你只管旁观,不必掺和。”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而严肃地看著祁同伟,郑重叮嘱:“同伟,记住一句话——官场上,最危险的从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身边的盟友。丁义珍今日能帮你咬人,明日就能反咬你一口。离他远些,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道。” 祁同伟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师教诲,学生谨记在心。定会与丁义珍保持距离,绝不轻易掺和他的事。” 高育良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回沙发里,缓缓闭上双眼,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显然是心力交瘁。 祁同伟见状,识趣地站起身,轻声道:“老师,时候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学生先行告退,不打扰您了。” 高育良没有睁眼,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应允。 傍晚六点半,市政府大楼顶层的市长办公室里,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办公桌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丁义珍伸了个懒腰,指尖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一整天的会议、签字、应酬,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隨手抓起桌上的智慧型手机。 屏幕亮起,打开痘印的帐號后台。 999+的消息提示,粉丝数赫然停留在386万。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全国的政务號里都是独一份的存在,甚至比许多一线网红的流量还要夸张。丁义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指尖划过一条条评论。 “市长威武!” “跟著丁市长长有肉吃!” “光明区牛逼,求区长翻牌!” 看著满屏的追捧,丁义珍心里那点因工作带来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他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指尖滑动,刷著自己帐號下转发的、由光明区孵化的那些年轻主播们的作品。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 孙连城低著头,手里拿著一叠厚厚的资料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难色:“丁市长,您找我?” 丁义珍头也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语气隨意:“坐吧,连城。说说,咱们区里搞的那个『痘印孵化计划』,最近情况怎么样?” 孙连城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推了推眼镜,匯报导:“区长,情况比预想的要好。自从痘印落地光明区后,咱们区里和痘印签了战略合作,承诺给流量扶持、场地支持、甚至税收减免后,咱们公开招聘的那批有才艺、想当网红的年轻人,確实都起来了。” “哦?”丁义珍终於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来了兴趣,“都起来了?具体说说。” “唱歌的、跳舞的、做美食探店的、还有搞顏值自拍的,大大小小几十个帐號,背靠区政府和痘印的官方背书,最差的也有几十万粉丝,算是小火了一把。”孙连城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只是……都只是『小火』,没有一个能真正破圈、成为京州名片的。” 丁义珍闻言,眉头微蹙。 他搞这个项目,可不是为了养一群小打小闹的博主。他要的是政绩,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经济新增长点,是能把光明区的名气彻底打出去的名片。 只是小火,远远不够。 “我看了。”丁义珍指了指手机,语气平淡,“內容太普通了,千篇一律。唱歌的就乾唱,跳舞的就乱跳,没有记忆点,没有爆点。观眾看一眼就划走了,留不住人。” 孙连城嘆了口气:“您说得对。这些年轻人有热情,但没路子,不懂流量密码。” 丁义珍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混跡官场几十年,最懂的就是人性和博弈。流量这东西,和官场有异曲同工之妙——要么极致的美,要么极致的怪,要么极致的真实。 “这样,”丁义珍拍板,“你去安排一下,把这这些个博主都召集起来,明天下午,就在区政府的小会议室,我亲自给他们开个会。另外,建个微信群,把我拉进去,方便隨时沟通。” 孙连城一愣:“您亲自给他们开会?” 在他看来,这些网红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市井小民,哪里值得一市之长亲自接见。 丁义珍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孙区长,眼光要放长远。现在是流量时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年轻人,就是咱们光明区这艘大船的风帆。我不点拨他们,他们永远飞不高。” 第二天,会议如期举行。 一群打扮新潮、妆容精致的年轻男女侷促地坐在会议室里,看著主位上气场强大的丁义珍,大气都不敢喘。 丁义珍看著眼前这些充满朝气的面孔,语重心长,字字珠璣,全是他悟出来的“流量真经”: “各位,我看了你们的作品。不错,有才艺,有顏值。但记住,在痘印上,中庸必死,极端才火!” “长得好看的,不要藏著掖著,要放大优势,要让观眾一眼记住你;长得普通的,不要自卑,走真实路线、接地气路线,豁得出去,观眾才会心疼你、支持你。” “要做差异化!別人唱歌你跳舞,別人跳舞你整活,別人整活你搞情怀!记住,流量就是注意力,注意力就是钱!” 丁义珍侃侃而谈,从人性心理讲到平台算法,句句都说到了这些年轻人的心坎里。 这群博主听得两眼放光,如获至宝,仿佛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散会后,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市长说得太对了!” “醍醐灌顶!原来我之前太保守了!” “豁出去了!今晚就改风格!” 丁义珍看著群里的消息,满意地笑了。他觉得自己只是点拨了一下方向,给了他们自信。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群年轻人对他的话,理解得如此“透彻”,甚至走向了极端。 几天后,丁义珍再次点开帐號后台,准备验收成果。 这一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地震。 第 397章 小年轻们的顶级理解 第一个视频,是个身材健硕的男主播。往日里只是简单跳舞卖卖顏值,如今却穿著一身紧绷到极致的紧身衣,镜头懟得极近,在镜头前夸张地扭胯、顶。动动作充满了强烈的x.暗示,镜头角度刁钻得几乎要拍到禁区。 丁义珍眼皮一跳,赶紧划走。 下一个,是个长相柔美舞蹈功底极好的男主播。以前跳的都是古典舞、爵士舞,可现在的视频里,他穿著暴露的衣服,双手。捂著d,b,隨著音乐疯狂顶胯、扭动,眼神充满了挑逗。 再往下划。 女博主们的衣服越穿越少,布料越来越省,吊带、热裤、低胸装,各种擦边球动作层出不穷;男博主们要么搞曖昧,要么刻意秀下半身线条,博人眼球。 整个光明区的主播矩阵,画风突变,从“正能量才艺展示”变成了“大型擦边现场”。 丁义珍看著屏幕里群魔乱舞的画面,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他懵了。 他明明是让他们放大优势、豁得出去、搞差异化。 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他没说清楚?还是这些年轻人理解能力有问题?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开始怀疑人生,甚至生出一丝悔意。 难道……是他把这帮孩子给带歪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惊与烦躁,手指颤抖地在微信群里,敲下了一行字,语气严肃,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各位,最近的视频风格我看了。有衝劲是好事,但別用力过猛!平台有红线,涉黄、低俗是大忌,一旦被封號,之前的努力全白费!適可而止,守住底线!” 发完消息,丁义珍疲惫地闭上眼,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本想靠网红经济搞一波政绩,没想到,差点亲手搞出一个“扫黄打非”的典型案例。 丁义珍再次拿起手机,屏幕里那些搔首弄姿的擦边视频刺得他眼睛发疼,眉头瞬间拧成了个死结。指尖重重戳在屏幕上,心里把这帮没分寸的年轻人暗骂了好几遍——好好的才艺不走,偏要往歪门邪道上钻。 “啪”地一声,他把手机扔在红木办公桌上,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疲惫地揉著发胀的眉心。光明区指望网红经济带动旅游、盘活消费,可这群博主全靠瞎摸索,要么没流量半死不活,要么踩红线搞低俗,再这么放任下去,別说政绩了,別把京州的名声搞臭就不错了。必须得有专业的人来掌舵、来规范。 思忖片刻,他抓起內线电话,语气乾脆利落:“喂,文旅局吗?让张局长立刻过来一趟。” 半小时后,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文旅局张局长手里攥著一叠旅游规划文件快步走进来,脸上带著几分恭敬:“丁市长,您找我?” 丁义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严肃:“咱们区里孵化的那些网红博主,情况你也看在眼里。有热情是好的,但没章法、没规矩,要么火不起来,要么就往低俗上靠。靠他们带动光明区的旅游消费,这么下去绝对不行。” 张局长面露难色,推了推眼镜嘆了口气:“区长,不瞒您说,我们局里全是搞文旅规划、景区运营的老本行,对网红流量这一套確实是门外汉,没人懂怎么规划內容路线,更別说引导博主往正道上走了。” “没人懂,就招懂的人来弄。”丁义珍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篤定,语气带著官场特有的决断力,“我有个想法,由你们文旅局牵头,专门招聘一批专业的网红经纪人,成立一个『网红经济管理办公室』。” 张局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新鲜提法:“网红经纪人?专门管这些博主?” “对。”丁义珍重重点头,“这些经纪人得是內行,要懂平台规则、懂流量玩法、懂內容策划。首要任务就是给博主找准定位——有的拍光明湖的山水风光,有的做本地美食探店,有的挖掘京州非遗文化。至於擦边球,点到为止就行,真要是过了火,咱们整个京州的形象都得被带偏!其次就是让他们对接景区、商家,把博主的流量和咱们的旅游资源牢牢绑在一起,拍出来的內容得实实在在能带游客、拉消费。”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办公室直接归文旅局管,制定规矩、培训博主、对接资源、把控內容,全由他们负责。既要给年轻人搭台子、指路子,也要守住底线,绝不能让他们乱搞坏了京州的名声。” 张局长恍然大悟,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连连点头称讚:“还是市长想得周全!有专业经纪人盯著,既能把博主的潜力挖出来,又能避开平台红线,正好契合咱们网红经济赋能旅游的规划。我这就回去擬招聘方案,儘快把办公室的架子搭起来!” 丁义珍满意地挥挥手:“抓紧办,这事关乎光明区的新经济增长点,一刻也不能拖。” 张局长走后,办公室里重归安静。丁义珍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身心俱疲,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他算是对这代年轻人的“领悟力”服了——自己明明点拨的是流量逻辑,怎么就被曲解成了低俗博眼球? 为了自己的政绩,也为了把这群跑偏的年轻人拉回正轨,丁义珍不得不亲自上阵。他打开电脑,凭著前世记忆里那些头部网红的成功路径,熬夜草擬了几份详细的內容规划,分门別类制定了风景文旅、美食探店、非遗传承等几条清晰的发展路线。 思虑再三,他又亲自提笔写了一个狗血又抓眼球的小短剧剧本,字里行间巧妙融入了京州的地標建筑、特色小吃、方言等专属元素。他盘算著,等视频火了,既能让博主涨粉,又能潜移默化地把京州的城市名片打出去。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丁义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在“光明区追梦人”的微信群里挑了几个底子不错、风格贴合的博主,把规划方案和剧本一一私发过去,附上一句:“按这个路线走,別再瞎琢磨歪路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这些年轻人,竟比搞经济建设还要劳心费神。 第 398章 手握流量密码 文旅局的网红经济管理办公室掛牌那天,京州的风都透著股新鲜气。丁义珍站在崭新的办公室窗前,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年轻男女,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专业的经纪人团队已经到位,一套针对本地帅哥美女的网红孵化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丁市长,这几位是筛选出的种子选手,形象、镜头感都拔尖,就是缺了点火候。”办公室主任捧著一叠资料快步进来,语气透著急切,“如今全网竞爭白热化,咱们必须一炮打响,不然前期投入怕是要打水漂。” 丁义珍接过资料,指尖缓缓划过一张张年轻面孔,眼神深邃如潭:“火候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光靠包装不够,得精准规划路线,放大个人优势。切记,不能走老路,內容不能太露骨,性暗示的苗头必须掐死。” 主任先是一怔,不让擦边,怎么红?只要不是很过分,丁市长应该不会过问。隨即点头:“明白丁市长,我们会按每个人特长,量身定做发展路线。” “帐號都掛在光明区文旅局名下,视频內容务必严审,绝不能给京州形象抹黑。”丁义珍叮嘱道,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是,保证落实到位!” 夜色如墨,將整个京州笼罩其中。丁义珍的別墅里一片寂静。 法室中央,一张古朴的香案上,摆放著黄纸、硃砂、桃木剑、香炉,一应俱全。丁义珍深吸一口气,脸上褪去了平日里市长的威严与圆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他反手锁死房门,拉上厚重的窗帘,隔绝了一切可能的窥探。 他换上一身素色道袍,神情肃穆,与平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市长判若两人。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先是净手、净口、净身,一套严谨的请神仪式下来,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隨后,点燃三炷清香,插入香炉,青烟裊裊升起,在昏暗的房间里瀰漫开来。 “今日弟子丁义珍,为京州文旅大业,为青年才俊前程,恭请魁星星君、五路財神降临法坛!”他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密室中迴荡。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丁义珍双手掐诀,口中低声念诵净口净身咒,脚步沉稳,围绕香案缓缓而行。一套仪式下来,他额角已见微汗,气息却愈发凝练。 待心神安定,他拿起硃砂笔,饱蘸鲜红的硃砂。笔尖落在黄纸上,没有丝毫犹豫。顶端“敕令”二字笔锋如刀,紧接著,魁星踢斗的图案在他笔下栩栩如生,威严之气扑面而来。最后,他一笔一划,写下那几位重点网红的姓名与生辰。 “魁星点斗,文昌显耀!”丁义珍低喝一声,將画好的魁星点斗符置於香案中央,双手合十拜了三拜,“愿此符庇佑,助他们声名鹊起,万眾瞩目,热度长虹!” 紧接著,五路財神符、贵人扶持符……一张张符籙在他手中诞生,符文流转,仿佛蕴藏著神秘的力量。他专注而投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这方法坛。 作法的最后,他指尖蘸取一点硃砂,闭目凝神,对著,桌子上一张张照片在他们眉心虚点一下。 “开慧通窍,观眾缘起,財源广进,无往不利!” 紧接著,他又取来几张黄纸,绘製五路財神符与贵人扶持符。符籙上的符文繁复而神秘,金光仿佛在烛火下隱隱流转。 “五路財神,八方来財!贵人引路,运势亨通!”他將符籙一一摆放整齐,继续作法,“补其財库,固其根本,让財源滚滚而来,永不外泄!” 一套法事做完,已是深夜。丁义珍长舒一口气,收起符籙,脸上露出疲惫却满足的神色。他將符籙放进一个香囊里,掛在了神像前,日夜供奉。 另外,丁义珍查了一下他们的网名,核对了一下对应博主的八字。发现有些名字格局太小,压不住財运和人气,丁义珍亲自给他们测算几个新的,让办公室后台直接改了。” 没过多久,奇蹟真的发生了。 在丁义珍的气运加持和专业团队的运作下,那几位种子选手如同坐了火箭一般迅速爆红。短视频平台上,他们的作品点讚量、播放量节节攀升,话题热度居高不下,迅速躋身大网红行列。 办公室里,主任拿著最新的数据报表,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丁市长!成了!全都成了!这几位的粉丝量短短几天就破百万了,商业邀约都快把我们电话打爆了!” 丁义珍端著茶杯,淡淡一笑,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嗯,不错。不过……数据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主任愣了一下,翻看报表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尷尬:“这个……丁市长,要说异常也有。他们整体是火了,但点击量最高的,偏偏是那些……擦边的视频。就是那种稍微有点曖昧、博眼球的內容,数据比正经的文旅宣传高出好几倍。” 丁义珍眉头微蹙,放下茶杯:“哦?还有这事?” “可不是嘛!”主任苦笑道,“那些年轻人自己都纳闷,说好好拍的风景、才艺没人看,隨便拍点生活化的擦边內容,流量就疯涨。他们现在都私下里说您太神了,隨便一点拨就把他们带火了。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惜为了政府形象不能再这样搞了,一个个遗憾的紧。” 丁义珍闻言,满头黑线:“让他们好好拍,不急於一时。只要能红,能带动京州的文旅经济,就行!” 消息传开,整个网红圈都炸了锅。其他城市的网红,甚至京州本地没被选中的年轻人,都纷纷效仿那几位种子选手的风格,拼命拍擦边视频博眼球。可奇怪的是,无论他们怎么模仿,数据都平平无奇,始终无法达到那几位的高度。 一时间,丁义珍掌握著流量密码的名声在网红圈里悄然流传。所有人都知道,京州文旅局背后有位神通广大的丁市长,经他手点拨过的网红,想不红都难。而那些爆红的年轻人,更是对丁义珍感恩戴德,將他视为自己的贵人与福星。 第399 章 丁义珍的新能源布局 京州市委常委会议室里,中央空调的暖风裹著淡淡的茶渍味,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焦灼。长条红木会议桌两侧,市委常委、各局委办一把手悉数到齐,笔挺的西装衬得眾人面色愈发严肃,目光齐刷刷锁在主位上。 丁一珍指尖轻叩光洁的桌面,目光扫过投影幕布上鲜红刺眼的经济数据,声音平静却透著不容置喙的力度:“今年前三季度,我市gdp增速全省倒数第三。”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財政局局长紧锁的眉头,落在发改委主任略显侷促的脸上,语气渐沉:“传统產业疲软,化工、钢铁占比过高,环保督查层层加压。再看隔壁吕州,靠著几个新能源项目,增速直奔11%。我们是省会,是汉东省的首善之区,难道还要躺在老底子上混日子?” “国家早已明確新能源是未来发展主线,吕州抢先落子,经济数据节节攀升,再看我们?至今还在观望犹豫,毫无动作!”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微弱作响。 在座眾人心里都清楚,京州家底厚实但包袱沉重,老工业基地转型步履维艰,房地產遇冷导致財政增收乏力,这半年又接连发生几起事故,舆论压力缠身。想在这样的局面下弯道超车,无异於痴人说梦。 分管工业的副市长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著几分迟疑:“丁市长,吕州搞动力电池是早有布局,產业链配套齐全,我们现在进场,土地成本、政策优惠、產业基础都不占优势,贸然跟进,怕是要给別人做嫁衣啊。”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市委副书记皱著眉接话:“丁市长,製造业拼的是成本优势,京州作为省会,地价、人力成本远高於吕州,硬拼工厂製造,实在不划算。不如稳扎稳打深耕服务业,风险小、见效快,也符合省会定位。” “是啊,丁市长,新能源投入动輒千亿,一旦市场有变,財政压力谁来扛?”另一位常委面露难色,“现在市里各项民生支出都吃紧,再砸钱搞未知產业,恐怕不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各种声音交织,核心只有一个:求稳避险,切勿激进。 丁一珍嘴角勾起一抹洞悉未来的从容弧度。他比谁都清楚,这帮人眼中的“风险”,正是自己手握的时代王牌。 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静,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陡然转冷:“求稳?稳得住吗?” “五年后、十年后,当新能源汽车全面取代燃油车,当储能电站逐步替代火电厂,我们手里这些高耗能、低附加值的老產业,还能有多少竞爭力?到那时再想转型,早已错失先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斩钉截铁的决断:“吕州搞製造,做的是產业链的手脚;我们京州,要做新能源產业的大脑!要做掌控全局的心臟!” “今天这个会,就是定调子——举全市之力,强攻新能源赛道!” 全场譁然。 “丁市长,这步子迈得太大了!” “千亿投入一旦失败,谁来承担这个责任?”质疑声此起彼伏,几位常委更是面露不赞同,纷纷摇头。 丁一珍冷笑一声,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语气带著官场特有的锋芒与压迫感:“失败?我告诉你们,这不是跟风追风口,是顺应歷史进程!谁跟不上,谁就被时代淘汰!”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水杯嗡嗡作响,掷地有声:“出了问题,我丁一珍一力承担!无需诸位担责!”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谁也没想到这位新市长此次竟如此强硬,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圆滑世故。 一直端坐静听的市委书记李达康缓缓抬手,指尖轻叩桌面,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齐聚焦在这位京州的掌舵人身上。 李达康目光深邃,看向丁一珍,声音沉稳有力,不疾不徐:“义珍同志,稍安勿躁。你的决心很好,但干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说说你的具体部署,打算怎么干?” 丁一珍立刻收敛锋芒,起身微微頷首,语气恭敬却依旧坚定:“达康书记,我的思路很清晰,第一阶段聚焦四大核心任务,精准破局。” “第一,截胡寧州时代,拿下华东总部!”他语气鏗鏘,带著势在必得的篤定,“据可靠消息,闽东省的寧州时代正在全国选址,建设第三大生產基地,初步意向是吕州溧阳县。溧阳有什么?无非是地价便宜。我们有什么?省会地位、省委省政府的资源倾斜、汉东大学电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 他转向分管招商的副市长,下达指令:“你立刻带队飞赴闽东,我给你十二字方针:地给足、税全免、钱到位、人留住。江北新区划出5000亩黄金地块,零地价出让;企业前三年税收全额返还,后五年减半徵收;市產业基金配套20亿资金,无条件支持!” “记住,我们要的不只是生產工厂,更要把寧州时代的华东区域总部、全球研发中心,死死留在京州!告诉曾毓群,在京州,他能站在整个汉东省的肩膀上搞科研,这是溧阳给不了的格局!” “第二,抄底中航鋰电,锁定技术备胎!”丁一珍继续部署,“中航鋰电现在在吕州处境艰难,亏损严重、管理层动盪,正是我们的机会。以市政府名义主动对接,邀请他们来京州设立第二总部和高端电芯研究院。我们出场地、配人才、给政策,联合汉东大学搞產学研一体化,筑牢技术根基。寧州时代是龙头,中航鋰电是潜力股,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第三,锁定理想汽车,打造整车闭环!”他胸有成竹,“新势力造车是未来趋势,李想的车和家现在缺地、缺资质、缺支持。我们主动出击,给他整车生產资质,给溧水县万亩產业园,给全市最优的新能源补贴政策,让理想把全球总部、研发中心、整车工厂全落户京州,造高端智能电动车,补齐整车製造短板!” 第400 章我有三个问题 “第四,扶持本土独角兽,掌控终端命脉!”丁一珍语气稍缓,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本土企业万帮充电旗下的星星充电,潜力巨大,是隱形金矿。未来新能源產业的命脉在充电终端。政府牵头出台硬性规定,全市新建小区、商场、停车场充电桩覆盖率必须达到100%,公务用车全部电动化,举全市资源把星星充电打造成全国龙头,让京州成为全国充电网络的標准制定者!” 四条军令,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位新市长的野心与魄力震撼。这哪里是简单的產业布局,分明是一盘顛覆全省经济格局的惊天大棋! 分管招商的副市长额头渗出冷汗,艰难开口:“丁市长,寧州时代那边,吕州肯定会拼命爭抢,我们的优势……” “抢?”丁一珍眼神骤然凌厉,语气带著碾压般的气势,“吕州能给的,我们加倍给;吕州给不了的,我们照样给!” 他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我会亲自向省委省政府匯报。省会城市,若连引领全省產业升级的担当都没有,那这个省会,当得还有什么意义?” 即便仍有几位常委面露迟疑,却再无人敢轻易反驳。 就在这时,李达康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戳中核心,压过了全场最后一丝杂音:“义珍同志,你的规划很周全,魄力也足够。但有三个问题,你必须想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会议室的气氛愈发凝重。 李达康目光沉稳,直视丁一珍,语气务实而犀利:“第一,新能源是未来趋势,吕州的成功也印证了这一点,我不否认。但你想过没有?吕州新能源基地已经成型,產业链闭环,企业早已扎根。我们现在去截胡寧州时代、抢中航鋰电,零地价、税收全免、20亿產业基金……京州財政的家底,你我心知肚明,这是拿全市的未来在赌。” “其次,这是在抢兄弟城市的饭碗。吕州绝不会善罢甘休,矛盾必然上交省里,到时候舆论压力、同僚非议、省委问责接踵而至,你这个市长,扛得住吗?” “最后,即便我们付出巨大代价拿下项目,万一新能源赛道出现变数,前期投入血本无归,京州的经济將陷入万劫不復之地,这个后果,谁能承担?” 李达康是出了名的改革派,但更是务实派。他看得懂未来的趋势,却没有魄力在吕州已经领先的局面下,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去虎口夺食。这三连问,既是质疑,也是提醒,更是来自一把手的最终考量。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丁一珍的回答。这是他此次布局最大的阻力,也是能否推动计划落地的关键。 丁一珍没有丝毫慌乱,迎上李达康的视线,语气坚定、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 “达康书记,您的三个顾虑,我反覆推演过无数次,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必须抢!” “第一,关於成本与定位。我们不是和吕州拼低端製造,是抢总部、抢研发、抢行业制高点。吕州给寧州时代的是车间土地,我们给的是省会的政治高位、全省的资源匯聚、顶尖的科研平台,这是降维打击,不是低水平內卷。看似投入巨大,实则是用最小的代价锁定產业链顶端,长远来看,性价比远超吕州。” “第二,关於省里压力与兄弟城市矛盾。发展才是硬道理,政绩是最硬的底气。只要京州gdp增速提上来、新能源產业落地生根、税收源源不断增长,省里只会认可我们的担当,绝不会指责我们抢资源。至於吕州的不满,市场竞爭,优胜劣汰,京州作为省会,本就该引领全省发展,而非一味退让。” “第三,关於赛道风险。”丁一珍声音陡然提高,眼神中透著洞悉未来的篤定,“今年是新能源黎明前的黑暗,是行业布局的黄金窗口期,绝非盲目跟风。燃油车时代我们落后,网际网路时代我们错过,新能源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是京州实现弯道超车的唯一机会!我敢用我的仕途担保,新能源的未来,必定一片光明,绝无变数!” 一番话,有理有据,气势如虹,彻底打破了全场的疑虑。 李达康沉默了。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丁一珍,这个曾经在他眼中投机圆滑的干部,如今眼神清澈、格局宏大、自信到近乎霸道。那不是赌徒的孤注一掷,是对未来趋势的绝对掌控,是胸有成竹的篤定。 保守求稳,京州將在传统產业的泥潭中慢慢沉沦;放手一搏,虽风险重重,却能涅槃重生,躋身全省乃至全国產业前列。 李达康一生追求政绩,渴望带领京州实现跨越式发展。丁一珍描绘的蓝图,太过诱人,也太过可行。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疑虑与迟疑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狠劲。 他看向全场常委,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一锤定音的决断:“同志们,义珍同志的分析,有道理、有魄力、有远见,句句切中要害!” “新能源这一仗,关乎京州未来十年的发展,关乎省会的地位与担当,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贏!” 他转向丁一珍,语气坚定,给予最有力的支持:“丁市长,你放手去干!对外,吕州的压力、省里的协调,我来扛;对內,常委会的阻力、各部门的配合,我来压!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市委全力支持你!”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带著京州,在这新能源的浪潮里,杀出一条血路,铸就新的辉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丁一珍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眼中精光暴涨,郑重起身,声音鏗鏘有力:“谢达康书记!有您这句话,有市委的全力支持,京州必成,新能源布局必成!” 全场震动。 书记市长空前统一,四大战略掷地有声,所有阻力瞬间烟消云散。 第 401章 沙瑞金也学会了 丁一珍扫过全场,语气强硬,下达最终指令:“各单位立刻行动,三天內拿出具体实施方案,谁掉链子,谁负责!” 李达康:“好,各位都回去按照丁市长说的准备吧,散会。” 眾人起身,望著丁一珍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有人敬畏他的魄力,有人担忧前路风险,更多的人则被这份篤定与决心感染,暗自期待著这场產业变革的到来。 他们不知道,这位看似激进的市长,脑海中早已勾勒出十年后京州新能源產业傲视全省、引领全国的盛景。 一场围绕万亿新能源赛道的暗战,在书记市长的同心协力下,正式拉开序幕。 这座千年古城,即將在丁一珍的雷霆手段下,挣脱传统產业的桎梏,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產业革命! 京州市在丁义珍的指挥下忙了起来。 根本没有功夫理会外界的事。 时间来到又一次的省委常委会。 汉东省委大楼,九层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长桌两侧,常委们端坐如松,目光却在空气中无声交锋。往日里总是坐在沙瑞金旁边、面色冷峻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今日席位空空如也。 一纸停职反省的通知,让整个汉东官场的风向,彻底变了。 沙瑞金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丁义珍,李达康与高育良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保持著一把手的威严:“同志们,”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却带著分量,“今天的常委会,先议一件紧要事。” “关於此前省纪委冻结干部名单、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省委经过反覆研究、审慎考量,已作出正式处理决定。” 沙瑞金话音微顿,语气骤然沉了几分,带著不容置喙的严肃:“省纪委在田国富同志的主持下,干部审查工作存在严重疏漏——程序不严谨、定性不精准、处置拖沓日久,不仅造成了恶劣的官场影响,更严重干扰了全省正常的干部任用秩序,拖累了地方发展大局。” 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李达康抬眼直视沙瑞金,丹凤眼锐利如刃,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隱晦的弧度,似是早有预料,又藏著几分瞭然。 高育良端起白瓷茶杯,指尖轻捏杯沿,缓缓抿了一口热茶,目光平静无波,这些五人小组会议上自己早就知道了。 沙瑞金继续开口,语气刻意添了几分“自我检討”的意味,实则字字句句都在釐清责任、转嫁锋芒:“这件事,我作为省委书记,负有监管不力、督促不严的责任。正因此,才让省纪委的工作出现如此严重的偏差。一份名单拖延数月,既未能查清实质问题,也未能及时恢復正常任用,耽误了发展时机,寒了基层干部的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篤定:“但究其根本,责任在省纪委,主要责任,在田国富同志。” 一句话,尘埃落定,彻底定了田国富的基调。 无人反驳。 这本就是纪委权责范围內的事,如今出了紕漏、引发眾怒,田国富不担此责,又有谁能担? 沙瑞金见全场默然,便翻开手中厚厚的调查报告,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经多方核查、交叉取证、省委常委会集体研究,现公布第一批解冻、恢復正常工作的干部名单。” “至於未通过核查的同志,並非主观定性,而是线索確凿、问题查实,相关卷宗將移交省纪委后续工作组,依法依规继续彻查,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位,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带著明显的示好与妥协:“此次清查后空出的领导岗位,省委不搞『一刀切』,更不搞盲目空降。各市、各直属单位回去后,严格按照民主集中制,自行考察筛选、民主推荐合適人选,择优上报省委,省委仅负责最终审核把关。” 这话一出,几位深耕地方的常委眼神瞬间亮了,原本紧绷的神色鬆弛几分——这是沙瑞金在主动让步,是孤掌难鸣下的示好,更是给地方派系让利。 李达康当即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沙瑞金,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沙书记,京州市坚决拥护省委决定,会后立刻启动人选考察工作,绝不拖延。” 他话锋一转,直言不讳:“只是有个现实困难,还请省委体谅。京州眼下正全力推进光明峰项目攻坚、新能源產业园落地、老城区更新改造,丁义珍同志在一线连轴转,各部门人手本就紧张,空缺岗位久拖不决,严重影响工作推进效率。恳请省委在审核环节能加快节奏,別让基层等不起、拖不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高育良抬眸看了李达康一眼,隨即慢悠悠开口,语气温和却立场鲜明:“达康书记所言,切中要害。地方发展,关键在人,核心在干。干部任用既要严守纪律底线,也要兼顾发展实效,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更不能长期悬而不决,挫伤干部队伍的积极性。我赞同达康书记的意见。” 这番话,明著附和李达康,实则暗戳戳点出此前沙瑞金、田国富强硬作风的弊端,句句都站在地方发展的立场,让沙瑞金难以反驳。 一直沉默端坐的省长何林,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厚重,兼顾平衡与大局:“沙书记,达康书记,育良书记,我补充两句。”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客观公允:“田国富同志的问题,省委处理及时、定性准確,既釐清了责任,也给了全省干部一个交代。至於空岗补员,既要放权地方,也要守住底线——推荐人选必须德才兼备、群眾认可、实绩突出,绝不能借自主推荐之机搞小圈子、任人唯亲。” 何林顿了顿,看向沙瑞金,语气带著务实的考量:“同时,针对达康书记提到的京州人手紧缺问题,省政府这边可以协调相关厅局,开通审核绿色通道,在合规前提下简化流程、加快办理,优先保障重点项目、重点地区的用人需求,不耽误发展大局。” 第 402章 这样合適吗? 沙瑞金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泛起一丝凉意,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坚定:“何省长说得中肯。合理诉求,省委全力支持;合规推荐,省委绝不卡脖子。省委的態度很明確:只要程序合法、考察公正、人选合格,一律从快审批。” 他抬眼看向全场,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却难掩深处的无力:“汉东的局面,求稳是底线,求快是关键。过去的问题,该纠正的纠正,该处理的处理;但从今往后,全省上下必须摒弃內耗、凝聚合力,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谁再搞拖延扯皮、搞团团伙伙、搞小动作干扰发展,省委绝不姑息,依规依纪严肃处理!” 这话既是对全场的警告,也是沙瑞金在劣势下的强行立威。 京州在丁义珍和李达康的强势掌控下高速运转,项目落地有声,声势日渐浩大。 省委常委会的中场休息,气氛看似鬆弛,实则暗流涌动。 何林端著保温杯,笑著走到丁义珍身边,语气带著几分欣赏:“丁市长,最近京州动作不小啊。我看你们搞得那个痘印很成功嘛!刚落地没多久,就有好多那叫什么……短视频博主,是叫这个名字吧?” 丁义珍微微侧身,笑容从容,不卑不亢:“是何省长,没错,就叫短视频博主。” 何林点点头,语气愈发肯定:“这些博主火了。那些视频我也刷到过,拍得很好看,把京州的山山水水、特色美食,展现得淋漓尽致。说实话,我都有抽空去看一看,尝尝京州美食的衝动了。” 丁义珍淡淡一笑,语气坦然:“何省长过奖了。京州底子好,只是缺个窗口让外面看见。短视频不过是工具,关键还是老百姓愿意拍、愿意看。” “哎,这可不是工具这么简单。”何林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感慨,“现在就流行这个明星效应,这些博主火了,粉丝多,他们拍什么,观眾们自然就看到什么。这对京州的旅游经济来说,绝对是一针强心剂啊!我听说京州现在还在大手笔改造升级景区,搞什么沉浸式体验?虽然我这个老古董不太懂这具体是个什么东西,但我想,到时候再经过网络这么一宣传,京州的文旅產业怕是要起飞咯。” 丁义珍微微一笑,並未过分谦逊:“借何省长吉言,我们也是摸著石头过河,希望能为京州的gdp添砖加瓦。” 两人的交谈声不大,却恰好飘进了不远处沙瑞金的耳朵里。 沙瑞金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开口: “丁市长。” 这一声称呼,让周围的交谈声都低了几分。何林和丁义珍下意识收敛了笑容。 丁义珍微微抬眼,神色平静,主动迎上沙瑞金的目光:“沙书记。” 沙瑞金目光深邃,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京州那些网红博主现在確实很火,他们的视频我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丁义珍的脸:“可是,让这些男男女女,在镜头前扭来扭去,搔首弄姿,成何体统?更辣眼的是,有些男士穿著暴露,身体晃动的同时,连……连那地方都跟著动,如此低俗、荒诞的场面,真的合適吗?”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但丁义珍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从容一笑,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地开口: “沙书记,您说的这些情况,確实存在过,但那都是过去式了。” 他语气坦荡,带著几分胸有成竹:“早在京州这批网红刚起步、流量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了这种低俗博眼球的苗头。为了守住底线、规范发展,我们第一时间成立了『京州市网红经济管理办公室』,专门牵头负责內容审核、博主引导和行业规范。” 丁义珍直视著沙瑞金,目光坚定:“经过这几个月的严格培训,现在平台上的內容您看还是那样吗?” 他语气从容,带著几分底气:“现在痘印上的博主,拍的都是京州的自然风光、歷史古蹟、特色美食、非遗文化,还有普通人的奋斗故事,全是正能量。何省长刚才也说了,看了都想来京州走一走、看一看,这正是我们整改后的效果。” 丁义珍微微頷首,语气诚恳却不失强硬:“沙书记,您关心的风气问题,我们早就想到了,也早就整改到位了。网红经济要搞,但必须是乾净的、健康的、能给京州长脸的经济。这一点,请您放心。” 一番话,既点明了问题已成歷史,又亮出了早已落地的整改举措和成果,逻辑清晰,態度坦然,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 沙瑞金看著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丁义珍,眼神深沉,沉默片刻,语气稍缓:“哦?既然早就规范了,那很好。经济要搞,风气更要正,希望你们能一直保持下去。” 休息过后,常委们陆续回到座位。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重新凝固,刚刚休息时的轻鬆荡然无存,只剩下凝重的压迫感。 秘书长清了清嗓子:“好了,各位同志,继续开会。” 沙瑞金:“那就议一议,下一个议题,关於省公安厅主要领导高配的问题。” 话音刚落,高育良缓缓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稳而恳切,率先打破了沉默。 “同志们,我先说两句。”高育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几分深思熟虑,“当前汉东维稳压力大,尤其是京州,情况复杂。省公安厅作为一线指挥单位,肩上担子很重。为了便於统一协调、跨区域调动警力、统筹公检法司资源,我建议,省公安厅厅长一职,由副省长兼任,也就是高配副省级。” 他顿了顿,带著明显的倾向性:“至於人选,我认为祁同伟同志是合適的。祁同伟同志在公安系统干了一辈子,业务精通,作风硬朗,这些年破了不少大案要案,维稳成绩有目共睹。由他接任,既能服眾,也利於工作的连续性。” 高育良发言完毕,会议室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第 403章 沙家浜和汉大帮的碰撞 沙瑞金双手交叉放在桌前,神色平静,目光环视眾人,淡淡开口:“育良书记提的这个建议,事关体制机制和人事安排,大家都议一议,畅所欲言。” 会场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常委们开始低声交换意见。 组织部长率先开口,语气客观:“沙书记,高书记,从工作实际出发,省厅高配確实有必要。现在很多专项行动、维稳处突都需要多部门联动,副省级的身份更利於指挥调度,这在全国不少省份也是通行做法。” 紧接著,又一位常委附和道:“我同意组织部长的看法。公安工作特殊,关键时刻要能顶得上、压得住阵。高配副省,有利於提升公安系统的权威,方便协调地方政府。而且祁厅长这些年確实辛苦,扫黑除恶、安保维稳,冲在一线,功劳苦劳都有。论资歷、论能力,確实是有力人选。” 高育良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沙瑞金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他敏锐地察觉到,场上几乎一边倒地赞同“高配”方案,竟无一人提出反对意见。 这反常的一致,让他心头莫名升起一丝阴霾,隱隱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李达康身上。 沙瑞金:“达康书记,怎么说?” 李达康感受到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关於省厅高配副省,我没意见。確实能提高效率,方便统筹,对经济发展、营商环境的安全保障也有好处。”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乾脆利落:“但人选问题,我认为还需慎重。干部任用,德才兼备,以德为先。谁上谁下,要经过严格考察,不能一概而论。” 这番话,等於明確支持了“高配”的机制,却直接把祁同伟排除在外,態度鲜明。 高育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沙瑞金的目光又转向了丁义珍。作为京州市长,手握实权,又是当下汉东政坛的风云人物,他的態度至关重要。 丁义珍迎著眾人的目光,神色从容,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不紧不慢: “沙书记,各位常委。省厅高配副省,这个提议很好,符合汉东当前的发展大局,我完全赞同。” 他先给高育良递了个台阶,隨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语气坚定: “至於人选,我认为更要慎之又慎。公安系统是刀把子,必须掌握在绝对可靠的人手里。能力重要,品行更重要。谁能真正做到清正廉洁、秉公执法,谁才能担此大任。” 他没有点名,却字字鏗鏘,意有所指。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了何林身上。 何林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同意达康同志和义珍同志的看法。机制要理顺,这是好事。至於人选,还是要优中选优,看谁更能胜任,更能带动汉东公安工作迈上新台阶。” 同样是支持方案,不站队个人。 至此,汉东几大巨头尽数发言。 全场达成共识:省公安厅必须高配副省级。 但关於祁同伟,除了高育良以外只有一个人赞同。 其余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只谈机制,不谈个人。 没了田国富在前衝锋陷阵,沙瑞金只能亲自下场,一场围绕祁同伟高配副省长的权力交锋,瞬间点燃了现场的火药味。 沙瑞金指尖不轻不重地叩击著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弦上。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著不容置喙的强硬:“公安厅厅长高配副省长,本意是强化全省治安统筹,提升应急处置能级,这个方向没错。但具体到祁同伟同志身上,我认为他目前的综合素养,还不足以胜任副省长这一职务。” 话音落下,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沙书记,这话未免过於武断了。祁同伟在公安战线摸爬滚打三十余年,从基层派出所民警一步步走到厅长位置,经手破获的重特大案件不计其数,数次化解跨省群体性事件,守护汉东社会治安稳定的实绩,全省上下有目共睹,怎么就担不起副省长的职责?” “育良同志,我们选拔任用干部,从来不是只看业务能力这一条。”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直逼高育良,“更要看重政治品行、纪律规矩和群眾口碑!祁同伟这些年在汉东官场的所作所为,早已议论纷纷——为了攀附权势,对著退休老领导哭坟献媚,丑態毕露;利用手中职权安插亲信,公安系统內部裙带关係盘根错节,儼然成了他的『独立王国』;更有甚者,插手地方基建项目,为亲友经商铺路,大肆谋取私利,纪委收到的相关举报信,早已堆积如山!” “举报信?”高育良缓缓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著明显的反驳意味,“沙书记,干部任用的核心原则是实事求是,捕风捉影的流言、匿名诬告的信件,岂能作为否决一位干部的依据?祁同伟敬重老领导,是感念当年的知遇之恩,是人之常情;系统內的人事调整,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到了您口中,怎么就成了攀附权贵、搞裙带关係?这般严苛,是不是有失公允?” “严苛?”沙瑞金冷笑一声,声音里透著彻骨的寒意,“汉东的政治生態为何积弊多年、沉疴难起?正是因为过去对这类所谓的『小节』失之於宽、失之於软,才让歪风邪气有了滋生的土壤!祁同伟身为公安厅长,手握执法重权,自身持身不正,底线失守,如何以身作则、正人正己?若是提拔这样的人担任副省长,不仅无法让全省干部群眾信服,更会彻底动摇省委的用人公信,损害党和政府在百姓心中的形象!” 第404 章 俩人的激烈碰撞 常委会的红木长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沙书记这是要全盘否定祁同伟的一切!”高育良终於敛去了最后一丝温和,语气陡然变得凌厉,锋芒毕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祁同伟或许有处事不够周全之处,但瑕不掩瑜!他对省委、省政府的各项决策部署,向来不折不扣、坚决执行,在维护汉东社会稳定大局上立下的功劳,谁也无法抹杀!仅凭几句流言蜚语、几封匿名举报,就否定一位老同志几十年的兢兢业业、毕生付出,这岂不是要寒了整个政法系统广大干部的心?动摇政法队伍的稳定根基!” “稳定,从来不是靠包庇纵容、团团伙伙维繫的!”沙瑞金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鏗鏘有力,震得会议室嗡嗡作响,“真正的稳定,是靠一支清正廉洁、公道正派、作风过硬的干部队伍筑牢的!祁同伟的问题,绝非什么『小节』,而是触及纪律底线的原则问题!若是让这样的人带病提拔、身居更高位,必將后患无穷,给汉东的发展埋下更大的隱患!” 高育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铁青一片,指尖在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节奏急促,彰显著內心的波澜。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抬眼,目光与沙瑞金在空中激烈交锋,一字一句地开口,语气坚定:“沙书记,用人乃国之大事,必须慎之又慎!仅凭片面印象、未经查实的线索就贸然否决一名厅级干部,难以服眾,更不符合组织程序!” “育良同志,公安厅是维护全省稳定的核心部门,厅长高配副省长是大势所趋、工作所需!”沙瑞金眸光冷冽如冰,没有丝毫退让,目光死死锁定高育良,语气再次加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但祁同伟论政治资歷、论履职能力、论群眾口碑,没有一样能让组织放心、让干部信服!” “您这话,我不敢苟同!”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刻意放缓动作掩饰眼底的慍怒,脸上依旧掛著儒雅的笑容,却字字暗藏锋芒,“祁同伟几十年扎根公安一线,对汉东的治安状况、政法队伍情况了如指掌,守护一方安寧的功绩,是任何人都抹杀不了的!” “实绩再突出,也掩盖不了品行上的缺失!”沙瑞金靠回椅背,双臂环抱胸前,目光深邃难测,“如今关於祁同伟的议论沸沸扬扬,百姓心中自有一桿秤,提拔这样爭议满身的人,全省人民岂能答应?” “干部工作,最忌讳被流言蜚语牵著鼻子走!”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语气严厉了几分,“那些別有用心之人的造谣中伤、恶意抹黑,岂能成为否定干部功绩的理由?祁同伟几十年的兢兢业业,绝不能被如此轻贱!” “有些事,不是想捂就能捂住的!”沙瑞金猛地坐直身体,目光如炬,气势逼人,“祁同伟以权谋私、利益输送的线索,纪委早已掌握核心脉络,只是碍於过去错综复杂的关係网,才暂时没有动他!如今要提拔重用,这些藏在台下的问题,就必须彻底摆到檯面上说清楚、查明白!” 高育良的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料到沙瑞金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甚至直接搬出纪委的底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依旧寸步不让:“线索归线索,查实归查实!在没有確凿证据、没有正式定论之前,任何对干部的定性都是不负责任的!祁同伟是汉东政法系统的老人,能力出眾、威望颇高,此刻贸然否定他,势必会引发政法队伍的动盪,影响全省治安大局的稳定!” “稳定靠的是清正公道,靠的是纪律规矩,而不是拉帮结派、互相包庇!”沙瑞金嘴角勾起一抹尖锐的嘲讽,语气毫不留情,“祁同伟若是自身行得正、坐得端,何惧组织核查?何惧群眾议论?恰恰是因为他屁股底下不乾净,才会有这么多风言风语!” “沙瑞金同志!”高育良终於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面,儒雅尽失,声色俱厉,“你这是先入为主、戴著有色眼镜看人!是带著偏见否定干部!祁同伟即便有不足之处,也只是瑕不掩瑜的小过,岂能因为一些尚未证实的问题,就全盘否定他的功绩、否定他的付出?我坚决反对你的意见,绝不认同!” “我坚决反对祁同伟高配副省长!”沙瑞金脸色冰冷,气势丝毫不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样的人带病提拔,是对汉东人民不负责任!”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言语交锋间刀光剑影,满屋子都是无形的火药味。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其他常委都低著头,不敢插话。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要彻底撕破脸的时刻,省长何林轻轻咳嗽一声,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住了全场的戾气: “两位书记,都冷静一下。” 何林面色平和,目光扫过沙瑞金与高育良,语气不偏不倚:“都是为了汉东的工作,为了干部队伍建设,没必要爭到这个地步。大家都是常委,有分歧很正常,但吵解决不了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语气中肯:“沙书记看重廉洁底线、群眾口碑,出发点是为了净化政治生態;育良书记爱惜干部、看重实绩,也是为了稳住政法队伍、维护稳定。你们俩,谁也说服不了谁。” 话音落下,何林缓缓环视一圈所有常委,声音清晰而正式: “既然如此,那就按规矩来——投票表决。同意祁同伟同志高配副省长的,请举手。” 全场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 所有人都端坐不动,无人抬手。 李达康垂眸不语,丁义珍面无表情,其他常委更是纷纷低头,仿佛没听见一般。 漫长的沉默中,只有高育良一个人,缓缓、沉重地举起了右手。 孤零零的一只手,在空旷肃穆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眼,格外淒凉。 第 405章 丁义珍虚晃一枪,都跟上 高育良举著手,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铁青,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翻涌著难堪、愤怒与一丝无力。 他环顾四周,看著满座沉默的同僚,看著沙瑞金淡漠的眼神,看著何林平静无波的面容。 那只举起的手,仿佛有千斤重。 最终,他缓缓放下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挫败。 常委会的气氛刚刚因为投票结果而凝固,沙瑞金端坐主位,神色淡漠,仿佛已然掌控全局。他以为这场关於祁同伟的人事博弈,已然尘埃落定,自己大获全胜。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旁观的丁义珍,忽然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看向沙瑞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沙书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丁义珍身上。 丁义珍神色从容,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咱们今天开这场省委常委会,核心议题就是解决这一批被冻结干部的任命问题。前面那125名同志的安排,都已经有了结果,现在就剩祁厅长一人悬而未决。”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沙瑞金,字字清晰:“您刚才反覆强调,祁同伟有问题,不能提拔。那么,经过这大半年的核查与调查,祁同伟到底存在什么具体问题?还请沙书记明示,也好让我们在座的各位常委,心里都有个底。” 高育良本就因孤立无援而脸色铁青,此刻听到丁义珍出声相助,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立刻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几分压抑已久的愤懣: “义珍同志说得对!沙书记,您刚才说祁同伟论政治资歷、论履职能力、论群眾口碑,没有一样能让组织放心。到底是资歷不够,还是能力不行,亦或是群眾口碑差到了极点?” 高育良往前凑了凑,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强烈的质问意味:“您总得说出个一二三来,让我们心服口服才行啊!总不能仅凭您一句话,就直接定了一位厅级干部的政治生死,这未免也太草率,也不符合组织程序吧?” 沙瑞金眉头微蹙,脸色微微一沉,显然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丁义珍,还联合高育良一起发难。他沉默片刻,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祁同伟的问题,性质恶劣!长期以权谋私、搞利益输送,严重破坏了汉东的政治生態!” “哦?”丁义珍轻轻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步步紧逼,“以权谋私?利益输送?敢问沙书记,他给谁输送利益了?输送了多少?又是通过什么方式、什么渠道输送的?涉及哪些项目、哪些人员?” 沙瑞金被问得一滯,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略显生硬:“具体的细节、完整的证据链,纪委还在进一步深挖、核查中。” “还在调查中?”高育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即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嘲讽与不满,“哈哈,好一个还在调查中!沙书记,合著您就凭著这些没有实锤、没有定论、甚至可以说是捕风捉影的『莫须有』罪名,就要在省委常委会上,全盘否定一位扎根汉东政法系统几十年的老干部?就要直接否决他的提拔任命?” 沙瑞金脸色一冷,厉声反驳:“育良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这怎么能是莫须有?若是他自身清白、行得正坐得端,省里为何会接到源源不断的举报信?老百姓为何会议论纷纷?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高育良张了张嘴,还想继续爭辩,眼看两人又要陷入新一轮的激烈爭吵。 丁义珍见状,连忙抬手虚按一下,笑著打圆场,语气却暗藏机锋:“两位书记,稍安勿躁,別激动。” 他目光转向沙瑞金,语气平和却字字如刀:“沙书记,您看,您自己也承认了,目前没有实质证据证明祁同伟违法犯罪,一切都还停留在『线索』与『调查』阶段。” 丁义珍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著几分意味深长:“恕我直言,您这是跟田书记接触久了,也学会了他那套『听说、据说、有人说』的口头理论啊?这种未经查实的传闻、没有铁证的猜测,能拿到省委常委会这种严肃的场合,作为否决一位高级干部提拔的核心依据吗?这恐怕,难以服眾吧?” 常委会的气氛,因为丁义珍的连番追问,瞬间从沙瑞金的“稳操胜券”,陡然转向了暗流汹涌的对峙。 沙瑞金被问得面色微沉,正欲开口驳斥,一直沉默的李达康忽然抬了抬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 “丁市长说得有道理。干部任用是大事,確实得讲证据、讲程序。撇开祁同伟高配副省的事不说,光靠『据说』『听说』就搁置提拔,確实容易让一线干活的干部寒心。” 李达康的表態,无疑是重磅一击。他是不同意祁同伟高配副省,可是这种否定方法他不认同。显然是认同了“无证据不否定”的原则。从刚刚的投票表决就可以看出来,出了高育良,没人想让祁同伟升官。虽然不知道丁义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能进一步打击沙瑞金的威信就足够了。 紧接著,省长何林也缓缓开口,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公允却立场明確: “瑞金书记的初衷是好的,严把用人关,净化生態;但育良书记和丁书记的顾虑也没错,组织程序不能乱,没有实锤证据就否定干部,確实不合规矩。咱们做决策,既要防微杜渐,也不能冤枉同志。” 话音刚落,一旁的组织部长吴春林神色严肃地接过话头,作为管干部的“老本行”,他的话更具专业性: “沙书记,按照干部选拔任用条例,提拔否决必须基於查实的问题线索或违纪结论。目前纪委只是『掌握线索、正在调查』,並未形成正式定性材料,以此为由直接搁置祁同伟的高配,在程序上是站不住脚的。” 第406 章 老丁拍爽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组织部门考察干部,既看口碑,也看实绩。祁同伟在公安厅长任上的工作成效,是有台帐、有数据的,不能因未查实的传闻就一笔抹杀。” 短短片刻,李达康、何林、组织部长接连下场,不约而同地站在了丁义珍这边。 原本孤立无援的高育良,瞬间有了强力支撑,脸色稍缓,看向丁义珍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而沙瑞金端坐主位,眉头紧锁,原本篤定的神色,终於染上了一丝凝重。 会议室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文件夹摊开著,里面是厚厚一沓举报材料。他的指尖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著,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锤子砸在木板上。脸色沉得如墨,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 “这件事情,虽然现在还没有查出实证,可是祁同伟把他的七大姑八大姨,统统安排进了机关单位!”沙瑞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难以压抑的怒意,“这种人,任人唯亲,目无纪律!我们怎么敢任用他作为副省长?以后他职位更高了,是不是还要把祁家的队伍拉进省政府?这到底是人民的汉东,还是他祁同伟的汉东?” 话音落下,满座皆静。 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端著茶杯假装喝水,有人用余光观察著主位上沙瑞金的脸色。丁义珍端坐不动,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他等沙瑞金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以,证据呢?” 沙瑞金被问得一怔,而后提高了声调,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慍怒,手指在材料上拍了拍:“这还要什么证据?他到底有没有做,派纪委去查一下就知道了!” “所以,证据呢?”丁义珍重复了一遍。 沙瑞金脸色一冷,眉头紧锁,看向丁义珍的眼神带上了几分质问,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你……丁义珍!我不信你没有听到风声!整个汉东官场都在传的事,你会不知情?他祁同伟的七大姑八大姨,哪个不在机关单位端著铁饭碗?还有他老家的那些远房亲戚,一个一个往公检法系统里塞,这还不是任人唯亲?” “风声?”丁义珍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我只相信证据。您说一查就能知道,那您倒是查啊。半年时间,足够把一桩案子查得底朝天了。结果呢?线索在哪里?实锤在哪里?省纪委查了半年,连一份像样的调查报告都拿不出来,您让我们怎么信?” 高育良见状,立刻抓住时机,冷声附和:“对啊,沙书记!一查就能查到的事情,结果你们省纪委半年了,不去查,在这儿拿什么『听说』、『据说』、『有人说』说事?这不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吗?程序都不走,规矩都不守,您这是拿省委常委会当儿戏?” 高育良的话像一把火,把会议室里本就紧绷的气氛点著了。 丁义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沙瑞金的回应,又像是在给在座的各位一个消化的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猛地一拍桌面。 “啪!” 清脆而突兀的声响,瞬间划破了会议室的沉闷。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文件被震得微微移位。这是丁义珍自进了常委会以来,第一次当著沙瑞金、何林、李达康、高育良这些大佬的面拍桌子。 李达康微微抬眼,眼神诧异的看著丁义珍。高育良兴奋的看著他。 丁义珍直视著主位上的沙瑞金,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平和,而是带著几分痛切与严肃:“沙书记,您知不知道现在汉东是什么情况?您知道这半年,汉东出了多少事吗?” 他没有等沙瑞金回答,直接掰著手指头往下说,声音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一样: “开发区暴雷,项目烂尾,几百个供应商堵在市政府门口要帐。吕州的房地產项目连环烂尾,三千多户购房者交了钱拿不到房,上个月差点打出人命。还有治安案件——光这个季度,全省刑事案件同比上升了百分之十七,抢劫、盗窃、聚眾斗殴,哪个月不得报上来几起大的?老百姓心里本来就慌,您知道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紧迫感: “祁同伟这个人,我知道,您对他有看法。他有些做法,我也看不惯。可是沙书记,您得承认——祁同伟能力强!他在公安厅干了这些年,汉东的治安形势是什么样,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数。”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沙瑞金: “您说他有问题,有问题就查!查清楚了,该处分处分,该法办法办!这一点,我丁义珍举双手赞成。可现在的问题是——您直接把他冻结了,既不查实,也不任命,就这么悬著。公安厅长的命令出不了京州,管理治安的副省长长期空缺,指挥不畅,案子堆著不破,黑恶势力抬头,那汉东就这么乱下去?”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质问: “汉东还要不要gdp了?还要不要稳定了?老百姓晚上不敢出门,企业家不敢来投资,这些后果,谁来承担?”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丁义珍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半分,但那缓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 “您当初做主冻结任命,说省纪委正在调查,要等调查结果。好,我们等。可半年时间过去了,省纪委一点线索都没有。那汉东怎么办?就这么无休止地等下去?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社会治安彻底失控?等到老百姓指著省委的鼻子骂?” 他的声音终於落了下去,但那股气势还在会议室里迴荡。 丁义珍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李达康终於开口了。他没有直接站队,而是用了一句极具分量的话,给丁义珍做了背书。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 第 407章老高打感情牌 “义珍同志说得对。干部出了问题,该查就查,该办就办,这是原则,谁都不能含糊。但不能因为怀疑,就搁置工作、停滯发展。祁同伟如果真有问题,纪委就该迅速查实,依法处理;如果没大问题,那就该让他赶紧履职,该高配高配,该上岗上岗。这才是对汉东人民负责。” 李达康的话,等於直接点破了沙瑞金的“困局”——要么拿出证据抓人,要么放人干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组织部长也適时接过了话头。语气严谨,字字句句皆是规矩,像是在念一份法律文书。 “沙书记,按照干部管理条例,对有问题的干部,確实该『疑则查之』,但也不能『无据而停』。现在半年过去,既无查实结论,又长期搁置岗位,既不利於干部队伍的稳定,也容易让工作陷入被动。高书记这边多次跟省纪委沟通,希望给出一个明確的结论,但纪委那边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何林:“瑞金同志,你的出发点是对的,严把政治关、纪律关,这是省委书记的职责,谁都不能说你做错了。但是——咱们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汉东的稳定和发展。现在的僵局,对谁都不利。纪委查了半年,查不出问题,那就说明至少目前没有证据能证明祁同伟有大问题。那咱们就得按规矩办事。”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著沙瑞金,语气诚恳而坚定:“要么纪委迅速立案,拿出结论;要么按程序,祁同伟同志高配副省,接受组织监督。总这么悬著,不是个办法。拖得越久,对省委的威信损害越大。”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丁义珍的拍桌,李达康的背书,组织部长的条例,何林的大局——这四重压力,如同四座大山,直直压向沙瑞金。每一座山都合情合理,每一座山都避无可避。还有一个一直虎视眈眈的高育良。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这一张张严肃的脸,感受著那股暗流涌动的压力。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住。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他们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都是规矩,都是程序。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只觉得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空降汉东不到一年,根基未稳,本想借著祁同伟的“传闻”开刀立威,顺便打压根深蒂固的汉大帮。可他万万没料到,丁义珍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变数,竟联合了李达康、何林、吴春林,硬生生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汉大帮一旦再添一位副省长,高育良的势力將如虎添翼,以后他这个省委书记,在汉东的话语权只会更弱。 不行,绝不能让祁同伟上位!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强硬: “关於祁同伟同志的问题,刚才已经表过態,也投过票了。结果很清楚,一票同意,十一票反对。” 他刻意顿了顿,试图用投票结果来终结这场爭论:“既然多数常委持反对意见,那这件事,就先搁置。” “搁置?” 高育良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暴涨,语气陡然变得尖锐,直接打断了沙瑞金的话。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退一步,祁同伟的副省长梦就彻底碎了。 “沙书记,这票投得不公平!”高育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激动,字字鏗鏘,“为什么会有十一票反对?那是因为您,在投票前、在会上,反覆以『任人唯亲』、『家风不正』这些未经查实的传闻、莫须有的罪名抹黑祁同伟同志!”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沙瑞金,声音拔高:“您让在座的各位常委,误以为祁同伟真的有重大违纪问题,大家是出於对组织纪律的敬畏,才投了反对票!可从刚才丁市长、达康书记、春林部长、何林副书记的发言来看,大家本身对省公安厅长高配副省长,是没有任何异议的!大家反对的,不是祁同伟的能力,而是您口中那些『查无实据』的问题!” 高育良越说越激动,句句直指要害:“沙书记,祁同伟的问题您压了整整半年,半年来省纪委毫无进展!现在是时候解决了!不能再拖了!汉东的治安等不起,汉东的稳定等不起,汉东的老百姓更等不起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著一种刻意压抑的悲愤: “沙书记,您新来的可能不是很了解,请您了解一下身中三枪不下火线的英雄事跡。——祁同伟同志当年在缉毒前线,身中三枪,险些牺牲!他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英雄,一等功勋章是血染的!您用『任人唯亲』『家风不正』这些查无实据的风闻来否定他,让他情何以堪?让那些同样在一线流血流汗的干警们怎么想?难道我们汉东省委,要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吗?”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位常委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沙瑞金和高育良之间来回游移。 沙瑞金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著笔,指节发白。他最怕的就是这一招——祁同伟那三枪是铁打的护身符,任何人想动他,都得先过“英雄”这一关。 沉默了三秒。 原本看戏的统战部长周明,听见高育良提起这事,就知道自己不得不表態了。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声音不紧不慢,却分量极重: “沙书记,我分管统战工作,接触的社会各界人士比较多。祁同伟同志的英雄事跡,在汉东几乎是家喻户晓,党外人士和各界群眾对他的评价普遍很高。如果我们在没有实质性违纪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一些未经核实的传闻就拦著他的进步,舆论压力会很大。会质疑我们干部选拔的公正性。” 第 408章 懵逼的丁大仙,我是这意思吗?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沙瑞金:“我个人建议,慎重对待。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这句话不是口號,是我们党对待有功之臣的基本態度。” 沙瑞金的心猛地一沉。统战部长向来谨慎,轻易不在常委会上旗帜鲜明地站队,今天居然主动替祁同伟说话。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一个更沉重的声音响了起来。 省军区政委赵铁军把面前的茶杯轻轻一推,坐得笔直,声如洪钟: “沙书记,我代表省军区也说两句。” 满场肃然。赵铁军虽然只是省委常委之一,但他身后是省军区、是几十万部队和武警官兵,他的发言从来没有人敢轻视。 “祁同伟同志的英雄事跡,在我们部队里是正面典型,每年新兵入伍、每期干部培训,都要讲他的故事。身中三枪不下火线,这种精神是我军的宝贵財富。”赵铁军的目光炯炯有神,语气越发凝重,“现在省纪委查了半年,没有拿出任何实质性的违纪证据。党纪国法讲的是证据,不是风闻。如果就这样搁置他的提拔,基层官兵会怎么想?以后谁还愿意拼命?” 他一字一顿,如同敲响战鼓:“我们省军区党委一致认为——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请沙书记和各位常委三思。”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沙瑞金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变成了冰水。统战部、省军区,这两个重量级常委公开倒向高育良,局势已经完全失控。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其他常委——李达康依然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抿紧,显然在重新掂量;何林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动作停了,笔尖悬在半空;吴春林抬起了头,目光闪烁,似乎在等待新的风向。 而那之前投反对票的十一人里,已经有好几位露出了犹豫和动摇的神色。 沙瑞金心中一片冰凉。 他太清楚了——高育良这招“英雄牌”打出来,配合统战部和军区的表態,等於把道德和政治两座大山同时压了过来。如果再任由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很快就会有人提议重新投票。而一旦重新投票,那些原本被他“据说”影响的常委们,会理直气壮地转向支持祁同伟——理由冠冕堂皇: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到时候,结果就不是一票同意,而是十票同意、甚至更多。 祁同伟,就真的成副省长了。 必须立刻终止这场会议。 沙瑞金猛地睁开眼——其实他一直睁著,只是此刻目光如电,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他缓缓抬起手,动作很轻很慢,却像一道无形的闸门,瞬间截断了所有的声音。 “育良同志,说得很好,句句在理。”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冷意,“周明同志、铁军同志的发言,也很有道理。大家的顾虑,我都明白了。汉东的稳定,確实是重中之重。”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 “但是,干部选拔任用,政治標准是第一位。祁同伟同志的爭议过大,在未彻底查清之前,贸然提拔,不利於班子团结,更不利於汉东长远发展。” 高育良脸色骤变,厉声反驳:“沙书记!爭议是您製造的!半年查无实据,您还要查多久?英雄的血就可以白流吗?” 沙瑞金没有理会高育良的质问。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威严地注视著眾人,声音冰冷而决绝: “根据《地方委员会工作条例》,在地方党委常委会討论决定重要事项时,书记在特殊情况下拥有最终决定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宣布,行使一票否决权。” “祁同伟同志高配副省长的提议,否决。” 在场的常委们面面相覷,脸上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谁也没想到,一场关於祁同伟的人事討论,竟然真的把沙瑞金手里那张压箱底的、最珍贵的一票否决权给硬生生逼了出来。 这不仅仅是否决了一个任命,这是把省委书记的政治信用,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当眾消耗。 李达康抬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锁定在丁义珍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错愕,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佩服。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官场风云,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常委会上,把一位空降的省委书记逼到动用一票否决权的地步。 丁义珍……这个之前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敢闯敢干的市长,一次又一次的刷新自己对他的印象。每次自己都以为高看他一眼,但是今天以后,他要正视丁义珍了。他居然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主位的沙瑞金,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那眼神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像在看一个手握王炸却打得稀烂的二百五。 李达康心中翻江倒海: “好一个丁义珍!好一招请君入瓮!” “我原以为他只是想保祁同伟,没想到他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沙瑞金的底牌!” “他故意步步紧逼,联合所有人造势,就是要把沙瑞金逼到要么妥协、要么掀桌子的绝路!沙瑞金果然上当了,为了一个祁同伟,居然真的把这最珍贵的一票用掉了!” “这一票用掉,沙瑞金在汉东的权威,至少折损一半!以后谁还会真正怕他?丁义珍这一手,太阴险,也太高明了!” 何林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看向丁义珍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眼神里充满了狂热与庆幸。 他心中狂喜,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废了!沙瑞金的一票否决权,就这么被丁义珍轻飘飘地给废了?” “就这么简单?我还以为这张牌有多难逼出来!” “一个祁同伟,居然重要到让沙瑞金不惜透支政治生命也要打压?幸好……幸好我刚才反应快,立刻跟上了丁义珍的节奏!否则今天这局,我就成了旁观者,错失了削弱沙瑞金的最佳时机!” 第 409章 四位补位人选 “这个丁义珍,简直是我的福星!他不仅帮我牵制了沙瑞金,还帮我废掉了对方最大的杀器!以后在汉东,看谁还能一手遮天!” 而此刻的丁义珍,坐在座位上,表面依旧平静如水,古井无波,但內心深处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怎么回事?”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只是习惯性的,想要给沙瑞金添添堵,顺便膈应一下沙瑞金,怎么就逼到他动用一票否决权了?” “我的初衷是这个吗?我明明只是看他不顺眼罢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高育良,只见高育良虽然脸色铁青,但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丁义珍心中咯噔一下: “难道……是高书记暗中推波助澜?” “他故意纵容我逼宫,就是为了逼沙瑞金亮出底牌?” “汉大帮……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吗?连沙瑞金都只能靠破坏规则来维持局面?” “还是说,我刚才的气势太足,无意中把天给捅破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交流,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疯狂盘算。 所有人都得出了一个共同的结论: 沙瑞金,这一次是真的伤筋动骨了。 一个省委书记,掌控一省大局,居然在一个厅级干部的任命问题上,压不住场子,控不住局面,最后只能靠破坏规则、动用终极特权来强行收场。 这在外人看来,尤其是在上面看来,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驾驭能力不足。 意味著威望不够。 意味著无能。 连常委会都搞不定,还要靠一票否决来压人,这不是强势,这是色厉內荏的表现。 此刻,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的气息。而製造这道裂痕的人——丁义珍,正坐在那里,接受著全场大佬们或震惊、或忌惮、或狂热的审视。 他,成了这场博弈中,最意想不到的最大贏家。 会议室死寂得可怕。 沙瑞金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坐在主位上,周身寒气逼人,仿佛要把周围的空气冻裂。 高育良面色阴沉如水,目光阴冷地扫过每一个人;李达康面无表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心里正在快速权衡;何林眼神闪烁不定,指尖在文件边缘来回摩挲;丁义珍端坐不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所有人都在沉默,都在消化刚刚那惊天动地的一票否决。 这股窒息感,持续了整整十几秒。 就在这死寂即將凝固成冰的瞬间, 省委秘书长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同破竹之箭,精准地打破了僵局。 他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语气恭敬、客观、不带丝毫情绪,完全是標准的程序口吻: “沙书记,各位常委。关於祁同伟同志的人事议题,已经表决完毕。按照会议议程,下面进行下一个议题……” 话音刚落,一旁的高育良,看著沙瑞金,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逼迫感,直接拋出了核心问题: “沙书记,既然您动用了一票否决权,搁置了祁同伟同志的任命。那么,您心中是否有合適的人选? 究竟谁能接替祁同伟,成为掌管全省治安的副省长?还请沙书记拿出方案,供我们大家商议。” 高育良的话,像一把楔子,直直地插进了沙瑞金的软肋。 沙瑞金哪来的人选? 他空降汉东不到一年,班子还没摸透,手里既无亲信班底,又要平衡李达康和高育良的势力,又空降了一个省长何林。此刻被高育良逼问,他心头一虚,下意识地目光转向了组织部长吴春林。 吴春林端坐如松,翻开笔记本,语气严谨而客观,开始按程序匯报: “沙书记,各位常委。经组织部考察,结合汉东当前治安形势与干部实绩,有能力胜任分管治安的副省长的人选,重点罗列了以下四位。”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考察材料,条理清晰地念道: “第一位,林城市委副书记、市长——周启文。” 吴春林的声音平稳有力:“该同志长期主政地方,无论是抓经济、抓稳定,还是抓项目建设,都是一把好手。林城开发区、新能源配套项目,皆是他一手抓起来的,实绩突出。 由他分管治安,既能稳住全省大局,又能兼顾各地经济发展,不会出现『维稳压倒发展』的矛盾。 且出身地方,接地气,能听进老百姓的声音。” 李达康听到老熟人的名字,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考量。周启文能力確实没话说。但是和自己关係也不是很好,他並未插话,等著听下一个。 “第二位,省应急管理厅厅长——马守正。” 吴春林继续念道:“该同志政治素质过硬,性格沉稳。多年来处置多起重大安全事故、群体性突发事件,经验丰富,应急能力极强。在全省干部群眾中认可度高。 由他分管治安,作风稳健、低调务实,无任何歷史爭议。 最大的优势是能迅速稳定局面,不会引发新的班子矛盾。这是一张安全牌。” “第三位,省公安厅副厅长——赵山河。” 吴春林:“从工作延续性和业务连贯性考虑,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赵山河同志最合適。他长期分管刑侦、维稳与群体性事件处置,对全省治安底数一清二楚,在公安系统內部威信极高。 提拔他,既能保证公安系统內部平稳过渡,又能避免因人事动盪影响治安大局。” 最后,吴春林合上材料,目光看向李达康与丁义珍,语气微微放缓: “最后一位,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这位同志,想必达康书记和丁市长应该非常熟悉。” “赵东来同志扎根京州公安系统多年,现任京州市委常委、公安局长,既是达康书记在京州的得力干將,也是丁市长日常工作中常打交道的老同事,两位领导对他的能力、作风想必都十分了解。” 第 410章 汉大帮和秘书帮又对上了? 他顿了顿,客观陈述实绩:“该同志作风硬朗、敢打敢拼,刑侦、维稳、扫黑除恶样样精通,在京州任职期间,破获多起重大刑事案件,妥善处置多起群体性事件,把京州治安治理得井井有条,群眾认可度、系统內威信都很高。” “从业务角度看,赵东来同志深耕地方公安一线,既有基层治理经验,又懂全省治安统筹逻辑;从干部培养角度,他年富力强、实绩突出,正是堪当重任的年纪。若调任省厅兼任副省长,既能快速衔接工作,也能为省政法系统注入实干力量。” 吴春林话音落下,合上文件夹,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四道人选,四条岔路,每一条都牵扯著汉东官场的权力格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位的沙瑞金。 沙瑞金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面色依旧沉肃,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方才一票否决的余波未平,此刻又被推到人事议题的风口浪尖,他深知此刻不宜强压,只能顺势而为,缓缓开口:“春林同志的考察很细致,这几位同志各有千秋。人事问题是大事,关乎汉东长治久安,大家畅所欲言,充分发表意见,我们集体研究决定嘛。” 一句“集体研究”,瞬间把皮球踢给了在座常委。话音刚落,高育良便率先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语气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率先打破了沉默:“既然要集体商议,那我就先谈点看法。分管治安的副省长,是全省稳定的压舱石,人选首重『稳』字。既要熟悉业务,能镇得住场面,又要能服眾,確保系统內部不出乱子。”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客观公允,顺势拋出了自己的人选:“我看赵山河同志就很合適。他在省厅深耕多年,是省公安厅的老同志了,对全省治安的脉络、底数一清二楚,在公安系统內部威望极高。提拔他,能保证工作无缝衔接、平稳过渡,不会因为人事变动影响全省大局,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高育良的发言滴水不漏,句句不离“稳定”与“稳妥”,看似全然为公,实则是在为汉大帮的嫡系铺路。 话音落下,李达康几乎没有停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目光灼灼地开口,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春林同志列举的这几位都不错。但我对赵东来最熟悉。赵东来是京州公安局长,在京州这几年,大案要案破了不少,处置过多少棘手的群体性事件?把京州的治安治理得井然有序,这是有目共睹的实绩。敢打硬仗。汉东正处在经济发展的攻坚期,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位敢啃硬骨头、能打硬仗的实干派。 让他来管全省治安,无论是业务能力还是威望,都是够的。而且他能压得住场子。我推荐赵东来。” 李达康顿了顿,目光转向高育良,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坚持:“他年富力强,既有基层一线的实战经验,又有统筹全局的视野,提拔上来,既能稳住治安,又能为全省政法系统注入活力,我认为是最佳人选。” 见李达康力保赵东来,高育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隨即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直指要害:“达康书记看重东来同志的闯劲,这点我认同。但分管全省治安,光有闯劲是不够的,更需要沉稳持重的大局观。赵东来同志在地方搞突击、抓破案是把好手,可骤然执掌全省政法,稜角太盛,容易激化矛盾,反而不利於稳定。”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著几分恳切的劝诫:“治安是底线,一旦出了乱子,经济发展再快也是空谈。赵山河同志在省厅多年,根基稳、人脉熟,用他,是求稳务实;用赵东来,未免太过冒险,万一把控不好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冒险?”李达康当即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击,“育良书记口中的『稳』,怕是怕打破现有的格局吧?赵东来实绩摆在那里,群眾认可、系统內信服,怎么就把控不好局面?倒是赵山河,长期在省厅按部就班,缺乏地方治理的锐气,用他,不过是守成,谈何发展?” “达康书记此言差矣。”高育良面色微沉,语气也冷了几分,“治安工作首要在稳,其次才是进。一味追求闯劲,忽视潜在风险,是对全省人民的不负责。达康书记,赵东来確实能干。但他是京州局的一把手,突然把他调上来,这是动了京州的权力格局。 京州是省会,动一把手影响大。赵东来的能力適合地方,却未必適合全省统筹,这是岗位適配性的问题,绝非我个人偏见。” 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各自把对方举荐的人选批驳得近乎体无完肤,会议室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沙瑞金看著爭执不下的两人,眉头微蹙,適时开口打破僵局:“育良同志和达康同志的看法都有道理,大家也都说说,集思广益嘛。” 话音落下,一直沉默的林城市委书记斟酌片刻,缓缓开口:“我推荐周启文同志。他是林城市长,主政地方多年,既懂经济发展,又擅长统筹稳定,林城的开发建设都是他一手抓起来的,实绩过硬。由他分管治安,能兼顾稳定与发展,平衡各方关係,是个周全的人选。” 一时间,常委们纷纷发言,有人附和高育良力挺赵山河,有人认可李达康推崇赵东来,也有人赞同林城市委书记的意见,举荐周启文,还有人举荐马守正。各执一词,爭论不休。 高育良冷眼旁观,见赵东来的支持率不低,心中暗忖,绝不能让李达康的人上位。他略一沉吟,再次开口,语气诚恳,顺势调转风向:“听了大家的意见,我倒觉得,周启文同志確实比赵东来更合適。” 第 411章 丁义珍搅局 他目光扫过眾人,条理清晰地分析:“周启文同志长期主政地方,既有基层治理经验,又有统筹全局的能力,性格沉稳,处事圆融,能协调好各方关係。相比之下,赵东来过於刚猛,容易树敌,不利於全省政法系统的团结。选周启文,既能避开爭议,又能確保稳定与发展两不误,是当前最折衷、最妥当的选择。” 高育良突然改口声援周启文,看似妥协,实则是为了阻断赵东来的上位之路,会议室里的局势,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 沙瑞金目光扫过在座眾人,语气平缓却透著权威:“嗯,大家这么一说,周启文同志和赵东来同志的能力都不错。这么看来,汉东能人还是不少嘛,也不是离开一个人就不能转了。” 话音微顿,他特意加重语气,看向眾人:“赵东来同志我听说过,这位同志能力確实不错,立场坚定,是公安队伍里难得的干將。” 坐在下首的丁义珍闻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不动声色地瞥了沙瑞金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哂然,暗自腹誹这位省委书记又开始居高临下、轻飘飘地定调子了。只是不知道这个赵东来什么时候投靠沙瑞金了?脸上却没显露出半分,只是不著痕跡地白了他一眼,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 沙瑞金浑然未觉,先是三言两语总结了前面几位常委的发言,既肯定了眾人的考量,又隱隱偏向自己属意的人选,末了,目光径直落在始终沉默的丁义珍与何林身上,语气带著点名的意味:“丁市长、何省长,你们两位也发表一下看法吧。” 何林刚到汉东不久,对省內复杂的人事关係还在摸索阶段,自然不愿轻易表態,顺势將话头拋给了丁义珍:“我刚来,对这些同志的具体情况了解得还不够深入。丁市长,赵东来是你们京州市的老人了,你和达康书记和他共事时间长,最有发言权,达康书记已经说了他的看法。你觉得这位同志怎么样?” 丁义珍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掠过脸色平静的沙瑞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何省长,我和赵东来確实共事多年。论业务能力,抓治安、破案子,他確实有两把刷子,这点我不否认。但要说沙书记评价他『立场坚定』,我实在不敢苟同。”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丁义珍身上。 何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丁市长这话从何说起?还请详细说说。” 丁义珍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缓缓开口:“大家应该都还记得半年前的116事件吧?当时情况危急,我临危受命担任应急处置小组组长,赵东来同志也是小组成员之一。” “当然知道。”何林立刻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敬佩,“虽然当时我还没有来汉东,可是,当时丁市长临危不乱,一系列应对措施果断周全,稳住了局面,堪称教科书级別的处置,我们这些后来的都印象深刻,受益匪浅。” 高育良坐在一旁,適时接过话头,语气诚恳:“我也深有感触。那次事件,丁市长用实际行动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堂別开生面,生动形象的课,让人受益匪浅。让我们明白了什么叫责任担当,什么叫大局为重。” 丁义珍微微頷首,继续说道:“何省长,高书记过誉了,这都是我分內之事。就是在那次事件中,关键涉案人员蔡成功被控制在京州市公安局。我作为组长,三令五申,强调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没有我的书面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提审、接触蔡成功。”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可赵东来同志呢?他非但没有严格执行命令,反而放任反贪局的侯亮平直接见到了蔡成功。从那以后,蔡成功就像换了个人,无论我们怎么审讯,他都一言不发,只反覆强调要见侯亮平,导致整个116事件的核心调查一度陷入停滯。” “事后我专门找赵东来同志核实情况,质问他为何违抗命令。你们猜他是怎么回应我的?”丁义珍看向何林,脸上带著几分嘲讽的笑意。 “他怎么说?”何林追问道,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 丁义珍冷笑一声:“他说,我和他同级,我无权指挥他。何等囂张,何等目无组织!” 会议室里一片譁然,眾人脸上神色各异。 何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严厉:“岂有此理!丁市长当时是应急小组组长,代表的是省委、市委的临时权威,他居然敢以同级为由公然违抗命令?这样的人,连上级部署都敢无视,连组织纪律都拋在脑后,要是真提拔到副省长的位置上,手握重权,那还了得?到时候谁还能约束得了他?谁还能指挥得动他?” 高育良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语气尖锐地附和道:“何省长说得对!这赵东来不仅能力不行,更是目无尊上,藐视纪律,公然违抗上级命令,这样的人根本不配留在公安队伍,更別说提拔重用了!依我看,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他说著,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一旁的李达康。此刻的李达康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著拳头,指节都有些发白,显然被丁义珍这番突如其来的“背刺”气得不轻。 高育良心中暗自得意。他一直以为丁义珍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桿心腹,两人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可没想到关键时刻,丁义珍竟然会当眾拆李达康的台,狠狠给了赵东来这个李达康的得力干將一刀。 看著李达康吃瘪的模样,高育良只觉得连日来被李达康处处针对的憋屈一扫而空,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眉头微蹙,目光在丁义珍和李达康之间来回扫视,心中暗自思忖。他没想到丁义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发难,更没想到会牵扯出116事件的旧帐。本以为赵东来表面上还是是李达康的人,李达康和丁义珍不会反对,没想到丁义珍居然背刺李达康。 第 412章 怎么能提拔这种人? 他看向丁义珍,语气平静却带著压力:“丁市长,你说的这些情况,可有確凿证据?当时的情况复杂,会不会存在什么误会?” 丁义珍迎上沙瑞金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沙书记,当时的会议记录、命令传达的文件都有存档,我手下的人也都可以作证。至於误会,赵东来同志当时的原话,在场不少人都听到了,绝非我凭空捏造。我只是就事论事,陈述事实而已。” 李达康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丁市长!赵东来同志的为人我最清楚,他对党忠诚,作风硬朗,当年的事或许另有隱情。” 丁义珍嘴角微扬,淡淡回应:“李书记,我只是陈述当年发生的事实。至於隱情是什么,那就是赵东来同志自己的事情了。我只是觉得,这样一位连上级命令都敢公然违抗的同志,实在担不起『立场坚定』这四个字。”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愈发紧张,一场围绕赵东来任免的暗战,已然拉开了序幕。 何林省长直接打断,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 “春林部长,考察归考察,但用人更要看政治站位与关键时刻的表现。116事件的恶劣影响至今还没完全消除,大家都还记忆犹新吧?在那种关乎全省稳定的紧要关头,赵东来身为京州公安局长,居然敢公然违抗省委、市委的统一调度。这种目无上级、自行其是的干部,別说提拔副省长,我看连现有的位置都得掂量掂量!” 何林此言一出,会议室瞬间安静。 沙瑞金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看向何林,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直接发难。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沉稳却带著一丝维护: “何省长,话不能这么说。116情况特殊,赵东来同志当时也是出於维稳考虑,虽有不妥,但出发点是好的,属於工作方式问题,不能一棍子打死。他在京州扫黑除恶、维护治安方面確实有实绩,是难得的干將。” 沙瑞金这是在硬保赵东来,想把“违纪”定性为“工作方式”。 李达康一看,自己还没著急呢,沙瑞金怎么比自己还急?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丁义珍,只见丁义珍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坐实了李达康心中的猜想。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比刚才更黑了三度,眼底掠过一丝刺骨的寒意。他暗骂一声:好你个赵东来,居然敢借著沙瑞金的势,在老子背后玩无间道! 没等沙瑞金再说下去,李达康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沙书记,义珍同志刚才一提,我倒是猛然惊醒了。赵东来这可不是简单的工作方式问题,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 他目光如炬,环视全场,语气陡然加重: “116事件,闹得有多大,情况万分危急,群眾情绪极不稳定。在这种情况下,赵东来不听指挥,擅自设违背义珍同志的命令,导致重要嫌疑人蔡成功改口,为当时的工作增加了难度,我和义珍同志当机立断,直接把他踢出了116特別小组。自那以后,小组工作才得以顺利推进,没有再受任何阻拦。” 李达康直接把“旧帐”翻了出来,而且是他和丁义珍共同作证,铁证如山! 沙瑞金彻底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李达康居然会反水!赵东来不是李达康一手提拔的嫡繫心腹吗?怎么此刻李达康比谁都要狠?直接將赵东来置於死地? 沙瑞金看向李达康,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何林见状,立刻乘胜追击,语气冰冷:“达康书记说得对!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甚至敢跟上级唱反调的人,仅仅踢出小组太轻了!犯了这么大的错,就必须严肃处分,以儆效尤!这种人,绝不能进入省级领导班子!” 高育良缓缓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海,他轻轻咳嗽一声,一锤定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我同意何省长的意见。干部选拔,德才兼备,以德为先。政治忠诚是第一位的。赵东来在大是大非面前缺乏定力,纪律意识淡薄,確实不適合担任副省长这一要职。” 高育良一表態,等於汉东本土派彻底统一战线,围堵沙瑞金。 李达康立刻跟上,脸色铁青:“我也同意!赵东来必须处分!” 丁义珍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立场坚定:“我附议。” 一瞬间,李达康、高育良、丁义珍、何林四大巨头全部统一口径,形成压倒性优势。 组织部长吴春林额头渗出细汗,连忙顺势下坡,满脸自责地说道:“唉,这是我的工作失误,考察不深、了解不透,没想到赵东来同志背后还有这么严重的问题……” 丁义珍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地解围,实则坐实罪名:“吴部长不必自责,这种事藏得深,您不知情也正常。” 吴春林心中一松,立刻表態:“既然如此,赵东来同志绝不能作为副省长候选人!同时,我完全赞同对赵东来同志启动纪律处分程序!” 大势已去。 沙瑞金坐在主位,指尖微微攥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精心布局想安插的棋子,还没出场就被对方联手將死,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何林见大局已定,看向李达康与丁义珍,语气带著命令与安抚: “好!既然大家意见高度一致。达康书记,义珍同志,回去之后,对赵东来这种害群之马,该处分的处分,该处理的处理,绝不能手下留情,更不能姑息养奸!” 李达康沉声应道,眼神冰冷:“请何省长放心,回去我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丁义珍嘴角勾起一抹隱晦的弧度,微微低头:“谨遵何省长指示。” 一场无声的硝烟,在常委会上悄然落幕。赵东来的仕途,还未升起,便已坠落。 第 413章 又转风了。 何林见赵东来的提名彻底黄了,便適时敲了敲桌面,打破短暂的沉寂。他的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语气带著省长特有的分寸与掌控感:“赵东来的提名既然已经搁置,那就不必再议了。剩下三位人选,都是组织部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家不妨继续议一议,把人选定下来,別耽误了后续议程。” 会议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丁义珍指尖轻轻摩挲著冰凉的茶杯沿,垂著眼眸暗自盘算。他心中转过几道弯:刚才李达康那反应,明摆著是不赞同让周启文离开林城。两人关係本就不算和睦,李达康断不会成全。这么一来,周启文基本可以排除。剩下的就是省厅的赵山河和应急厅的马守正。 赵山河是高育良的老部下,公安系统根基深,提拔他等於给汉大帮添砖加瓦;马守正作风稳健,没明显派系標籤,是张谁都挑不出错的安全牌。丁义珍心里转著圈:眼下这局面,投谁更能搅活这潭水,又能让自己立於不败之地? 沙瑞金沉吟片刻,目光缓缓扫过眾人,试图挽回颓势。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刚才高书记和春林部长都提到了周启文同志。他主政林城多年,统筹能力突出,抓经济、稳大局都有章法,综合素养適配省级岗位。我看,可以再斟酌斟酌。” 话音未落,李达康当即皱起眉头,沉声打断:“沙书记,启文同志我了解,搞经济、抓项目是一把绝对的好手,林城的gdp增速有他一半功劳,这点没人否认。”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但咱们现在议的是分管全省治安的副省长。治安工作事关社会稳定,讲究的是刑侦、维稳、舆情处置的专业功底。启文同志长期主政地方,在治安业务上毕竟欠缺歷练——隔行如隔山啊。” 丁义珍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恳切却句句切中要害,目光直视沙瑞金:“沙书记,达康书记说得有道理。现如今各省各市都在拼经济、抓gdp,周启文同志在林城深耕多年,项目推进、企业对接、人脉协调都捏得死死的。”他语速渐快,“要是这时候把他调走,林城的重点项目谁来盯?產业链衔接断了怎么办?gdp增速掉了,这个责任谁来担?您心里有合適的人选,能保证接得住林城的摊子,不让经济滑坡吗?” 这番话看似为林城经济担忧,实则彻底堵死了周启文的路——没人敢拍胸脯保证能稳住林城的经济大盘。沙瑞金眉头微拧,嘴唇动了动,却没接话。 高育良眼底精光一闪,知道时机来了。他不紧不慢地直了直身子,语气沉稳有力,句句透著务实:“丁市长说得实在。林城经济大局关乎全省发展,周启文同志確实离不开岗位,动他得不偿失。这么看来,从公安系统內部提拔最为稳妥,既能保证业务延续性,又能避免外行领导內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郑重举荐:“我举荐赵山河同志。他是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分管刑侦、维稳、群体性事件处置十五年,全省治安底数、重点人员、隱患点位一清二楚,公安系统內部威信极高。这些年破获的重案要案、处置的突发事件,实绩都摆在明面上。提拔他,既能保证治安工作无缝衔接,又能稳住公安队伍军心,避免人事动盪影响全省稳定——这是最务实、最贴合业务需求的选择。” 李达康闻言,嘴唇动了动,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最终没再说话。他本就无人可荐,赵山河虽属汉大帮,但专业能力过硬,比起外行的周启文,至少能把治安工作抓起来,没必要再横加阻拦。 可沙瑞金脸色一沉,当即摇头反对,语气带著对队伍整顿的考量:“赵山河同志在公安系统內部根基过深,人事关係盘根错节,不少老部下、老关係遍布各地市局。提拔他,容易固化系统內的利益格局,不利於后续治安队伍的清理整顿,也难以打破现有惯性——我不同意。” 高育良笑容微敛,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沙书记,根基深不代表搞小圈子。赵山河同志的业务实绩有目共睹,总不能因为怕『固化格局』,就把最能干的人晾在一边吧?” 沙瑞金摆摆手,不愿在此纠缠:“育良同志,我不是否定他的业务能力,而是从全局考虑。这个位置,需要的是一个能打开局面的人,而不是延续旧格局的人。” 见气氛又僵,何林適时插话,语气平和却带著主持人的节奏感:“两位书记的观点都有道理。那咱们再听听其他同志的意见?” 沙瑞金知道不能再僵持,迅速拋出备选,语气篤定:“既然如此,我举荐马守正同志。他是应急管理厅厅长,处置过洪涝灾害、安全生產事故、群体性突发事件等无数急难险重任务,应急处突能力极强,调度协调、现场指挥的经验非常丰富。而且他作风严谨,做事讲规矩、重程序,没有任何爭议性问题,口碑扎实。由他分管治安,能迅速稳住局面,也能避开各方派系纠葛,更利於后续开展工作——最合適不过。” 李达康微微点头,接话道:“马守正同志我打过几次交道,確实是个实干派,不拉不扯,关键时刻能顶上去。这个提名,我赞同。” 高育良沉吟不语,手指在桌上轻点两下,缓缓开口:“马守正同志的能力我不否认,但他长期在应急系统,对公安业务的具体流程、办案规律未必熟悉。治安工作不是应急处置,日常的刑侦、缉毒、治安防控,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抓。这一点,赵山河同志显然更有优势。” 沙瑞金立刻回应:“育良同志,马守正在应急厅处置过多次群体性事件,现场指挥、舆情应对、跨部门协调的能力都是经过实战检验的。这些恰恰是当前治安工作最需要的。至於公安业务细节,有常务副厅长和下面各局撑著,他把握大方向就行。” 第 414章 捡漏 眾人见状,纷纷再次开口表態,爭论再起。 “赵山河业务能力没话说,但確实在系统里根基太深,容易形成小团体。” “马守正搞应急处置出身,面对治安突发事件也能上手,而且没派系牵扯,用著放心。” “周启文走不开,赵山河有局限,也就马守正各方面都均衡。” 议论声渐渐平息,何林看了看表,又扫了一眼眾人,语气公允地主持局面:“既然大家围绕赵山河、马守正两位同志各有考量,那咱们就按程序,先表决赵山河同志的提名。同意的请举手。” 高育良率先举手,目光坚定,手臂抬得稳稳噹噹。也有几位常委紧隨其后,稀稀拉拉举起了手。但沙瑞金岿然不动,李达康垂著眼皮没抬胳膊,其余几位中立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只有两三只手臂犹豫著举起来。何林数了数,微微摇头:“赵山河同志,赞成票未过半数。提名不通过。” 高育良面色如常,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何林微微頷首,继续说道:“赵山河同志提名未通过。接下来表决马守正同志的提名,同意其担任分管治安副省长人选的,请举手。” 吴春林率先举起了手。 李达康紧隨其后,指尖乾脆利落地抬起。他无人可选,马守正业务均衡、无派系纠葛,是当前最优解。 丁义珍看著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也慢悠悠举起了手——不管谁上,只要不是沙瑞金的亲信,就是贏。他甚至在举手时特意看了沙瑞金一眼。 高育良略一沉吟——既然赵山河行不通,马守正这张安全牌也能接受,总比沙瑞金再从別处空降一个亲信来得好。他缓缓举起了手,动作里带著一丝审慎的从容。 其他常委见状,纷纷权衡利弊后跟进举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马守正確实没什么毛病。”有人附和著点了点头。沙瑞金看著齐刷刷举起的手臂,全票通过——紧绷的脸色终於稍缓,心底鬆了口气:至少没让汉大帮的人上位,马守正爭取一下试试吧。 何林放下手中的笔,宣布道:“马守正同志提名通过。会后按程序上报省委备案。”他顿了顿,语气轻鬆了半分,“今天的议程就算圆满结束了。辛苦各位,散会。” 最终,马守正意外成了这场人事博弈的“捡漏者”,全票通过了提名。会议室里的气氛终於缓和了几分。 散会后,眾人鱼贯而出。沉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织、碰撞,又渐渐散开。有人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议论著方才常委会上的唇枪舌剑;有人则面色凝重,沉默不语,只顾著低头赶路,仿佛要把会议室里的紧绷气氛一併带走。 丁义珍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沉稳的背影——何林。 此刻,何林正与身边的副秘书长並肩而行,步履从容不迫,偶尔侧头低声交代著工作,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丁义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行至走廊拐角,何林停下脚步,与副秘书长郑重握了握手:“就按你说的办,思路是对的,明天上午把细化后的材料直接送到我办公室。”“好的省长,我一定抓紧落实。”副秘书长应声离去,走廊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丁义珍趁机上前两步,声音清朗:“何省长。” 何林转过身,见是丁义珍,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瞭然,微微頷首:“义珍同志,怎么还没走?” “何省长,是这样的,”丁义珍语气诚恳,“有些关於產业布局的想法,想单独跟您匯报一下。” 何林目光微动,抬手示意:“哦?那咱们去我办公室说吧,这儿不方便。” “好的。”丁义珍应声跟上,步伐刻意比何林慢了半步,既恪守著上下级的礼数,又不显疏离,透著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 两人並肩走向办公楼深处,何林忽然侧头看了丁义珍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义珍同志,最近这两次省委常委会,你可是锋芒毕露,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丁义珍心头一动,知道对方是在点化自己,面上却依旧谦逊,摆了摆手笑道:“何省长说笑了,我就是个实干的,跟著各位领导学习罢了,哪有什么值得刮目相看的。” “欸,”何林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现在的干部,该爭的时候敢爭,该表態的时候不含糊,不搞那些模稜两可的虚招子,这才是能干事、干成事的架势,很难得。” 丁义珍闻言,神色愈发诚恳,语气坚定:“何省长过奖了。我这人直性子,有啥说啥,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何林点点头,抬手推开了省长办公室的门。 “坐。”何林指了指待客区的沙发,自己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拿起搪瓷茶杯,“喝茶还是白水?” “谢谢何省长,喝杯茶就好。”丁义珍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姿態恭敬却又透著沉稳底气,没有半分侷促。 何林熟练地泡了两杯明前龙井,茶香裊裊散开。他將其中一杯放在丁义珍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右腿轻搭左腿,姿態隨意却依旧透著主政一方的从容气度:“说吧,什么事值得你会后专门跑一趟?” 丁义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放下茶杯时,语气已然变得郑重:“何省长,是关於京州產业转型的事。国家这几年接连出台政策,一直在鼓励新能源开发,从顶层规划到最近几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释放的信號再明確不过——新能源是未来的战略方向,是大势所趋。” 何林指尖轻点扶手,没有打断,目光示意他继续说。 第415 章 匯报 丁义珍见状,语速稍快了几分:“正好京州这两年也面临著產业升级的巨大压力。传统的纺织、化工、小机械这些老底子,现在是环保標准一卡、原材料成本一涨,基本上都只剩半口气了。老旧工业跟不上时代发展,不仅税收上不去,就业也稳不住。我们京州班子反覆研究过,觉得不能再等了,必须跟上国家的步伐,主动求变,推动產业转型。” 何林眉毛微挑,语气里带著一丝试探:“哦?京州也打算往新能源方向布局?” “是,而且不是小打小闹。”丁义珍目光直视何林,语气篤定有力,“我们打算把新能源当成未来的支柱產业来抓,彻底盘活京州的工业盘面。” 何林靠在沙发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嘴角浮起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这是好事,眼光很准。具体说说,你们是怎么个打算?” 丁义珍精神一振,身子又微微前倾了些,语气变得具体而详实:“何省长,据我们掌握的可靠消息,闽东省的寧州时代,正在全国选址建设第三大生產基地。他们这几年產能扩张极快,现有的寧德、溧阳两个基地早就满负荷运转了,第三基地的落地是势在必行。我们京州打算举全市之力,全力爭取这个项目落户。” “寧州时代?”何林眼睛瞬间亮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重视,“那可是动力电池的龙头企业,全球装机量连续多年第一。要是能落户京州,上下游的材料、配件、回收產业链都能带起来,辐射效应不可估量。” “正是这个道理!”丁义珍见何林来了兴趣,趁热打铁,“另外,李想的车和家,现在正处在发展瓶颈期,缺地、缺生產资质、缺政策支持,处境不算太好。我们打算主动对接,把他们也爭取过来,让理想把全球总部、研发中心、整车製造工厂全部落户京州,打造高端智能电动车產业,补齐京州乃至整个汉东省在整车製造上的短板!” 何林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语气带著认可:“车和家我关注过,增程式技术路线有独到之处,李想这个人也有想法、有魄力。如果能拉过来,和寧州时代形成配套,正好能构建『电池+整车』的闭环產业链,前景可观。” 丁义珍眼睛一亮,语速再次加快:“还有,中航鋰电现在在吕州处境艰难,连续亏损,已经快撑不住了,徘徊在破產边缘。我们也想试著对接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它接过来盘活,进一步完善我们的新能源產业布局。” 何林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立刻接话,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沉静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丁义珍,语气认真了几分,带著一丝审视:“丁市长,你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的布局,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丁义珍连忙摆手,语气谦逊却目光坚定:“何省长言重了。我们主要是想紧跟国家战略,再者京州的產业確实到了不转型不行的关口——传统企业一家接一家关停,税收持续下滑,就业压力越来越大,再不想出路,三五年后就是拖垮全市发展的大麻烦。这是形势所迫,也是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何林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似在权衡利弊,忽然开口问道:“寧州时代和车和家的项目都好说,有前景、有潜力,省里也愿意支持。但吕州的中航鋰电,那可是个出了名的烂摊子,吕州那边头疼了好几年,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窟窿越补越大,你们真有把握能救活?” 丁义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放下茶杯时,他的语气沉稳而坦诚,条理清晰:“何省长,中航鋰电的问题,我专门带著发改委和工信局的同志调研过。它亏损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恰恰相反,它的技术底子很扎实,高能量密度电池的研发能力在行业內能排进前三。”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问题的核心在於——生產成本降不下来,產能规模上不去,市场又被寧州时代和比亚迪两头挤压,加上吕州那边的配套產业薄弱,供应链成本比沿海地区高出一大截,这才陷入了『越亏越不敢投,越不投越亏损』的恶性循环。” 何林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们京州接手,优势就完全不一样了。”丁义珍语气渐热,眼神里透著自信,“第一,京州有现成的连片工业用地,交通便利,我们可以直接给它单独划一片新能源產业园区,省去征地、基建的时间成本;第二,京州的物流条件比吕州好太多,高铁、高速、內河港口一应俱全,原材料进来、產品出去都方便,能大幅降低物流成本;第三,我们正在对接寧州时代和车和家,这两家一旦落地,对动力电池的需求量是天文数字——中航鋰电可以就近配套,订单根本不愁,规模上来了,单位成本自然就能摊薄。” 他总结道:“说白了,中航鋰电不是救不活,是缺一个合適的生態位。京州能给它这个生態位,能让它重新活过来。” 何林目光闪动,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慢了下来,显然是被这番分析说动了。沉吟良久后,他缓缓点头:“听起来,你们京州班子是真的做了功课,不是一时兴起。” “何省长,不瞒您说。”丁义珍语气愈发诚恳,“这个產业转型方案,我们在市委常委会上討论了好几轮,还专门请了省社科院的专家做过可行性评估和风险测算。大家一致认为,现在正是京州產业升级千载难逢的窗口期,新能源赛道的窗口期就这三五年,错过这一波,再想追就难了。” 何林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著丁义珍,望著窗外鳞次櫛比的城市天际线,沉默了將近半分钟。 丁义珍坐在沙发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候。他知道,这种关乎全局的重大决策,需要主政者深思熟虑,此刻多说无益,唯有静待结果。 第 416章 丁义珍表態 终於,何林转过身来,脸上带著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语气篤定:“义珍同志,这个事,我原则上支持。但有几句话,我必须说在前面,丑话说在前头,免得日后出了岔子。” 丁义珍立刻坐直身体,神色郑重:“何省长请讲,我记著。” “第一,”何林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寧州时代的项目,省里可以出面帮你们协调部委关係、对接高层资源,但具体的商务谈判、落地服务、政策配套,都得你们京州自己搞定,省里不包办,也包办不了。” “明白!”丁义珍重重点头,“我们已经组建了专项工作组,隨时可以启动对接。” “第二,”何林语气稍缓,“车和家那边,生產资质是硬骨头——新能源汽车生產资质现在工信部卡得极严,不是轻易能批下来的,你们得提前想好备选方案,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这个我们也考虑到了。”丁义珍从容回应,“可以先走代工模式过渡,或者爭取和省內现有车企合作盘活產能,资质的事我们会同步多渠道推进,绝不耽误进度。” “第三,”何林语气再次加重,目光紧紧盯著丁义珍,“中航鋰电的事,你刚才说的那些分析我都听进去了,逻辑上说得通。但我提醒你一句——烂摊子之所以是烂摊子,往往不是因为看不清问题,而是因为解决起来牵扯的利益、面临的困难,比想像中难得多。你们要接,就必须做好打硬仗、啃硬骨头的准备,不能到时候遇到困难就退缩,再来找省里要钱要政策兜底。省里的財政盘子你也清楚,处处都要用钱,挤不出多少富余。”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语气掷地有声:“何省长放心!我们京州既然敢提这个方案,就有信心、有决心把它干成。真要出了大问题,责任我丁义珍一人承担,绝不推諉,绝不给省里添麻烦!” 何林盯著他看了几秒,目光锐利,似在掂量这句话的份量。片刻后,他紧绷的神色鬆弛下来,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也隨之缓和:“好,有这个担当就好。你回去把方案再细化一下,数据要详实、路径要清晰、风险预案要周全,写成正式报告,儘快报到我这里来。我再跟沙书记通个气,爭取把这件事纳入省里的重点推进项目,给你们开闢绿色通道。” “谢谢何省长!谢谢何省长的支持!”丁义珍面露喜色,连忙站起身,微微欠身致意。 “別急著谢。”何林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方案要是写得不扎实,没有实打实的数据和可行性支撑,沙书记那一关可不好过。你也看到了,今天会上的架势——沙书记做事向来严谨,根本糊弄不过去。” 丁义珍会意地笑了笑,语气篤定:“何省长提醒得对,我回去亲自盯著材料撰写,把关,一定把数据、路径、风险预案都做扎实,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嗯。”何林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看似隨意,却字字透著深意,“对了,还有个事提醒你——这两次的省委常委会,你在会上据理力爭,可是把沙书记,还有田国富书记得罪得不轻啊。” 丁义珍心头一凛,知道这是何林在试探自己的立场,他没有迴避,神色坦然,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却又无比坚定:“何省长,我並非有意针对谁,只是凡事都讲究实事求是。我做这些,出发点都是为了汉东的发展,为了京州的百姓,问心无愧。只是……身在局中,有些事身不由己,往后还得仰仗省长您多指点、多关照。” 这番话,隱晦地表达了想要靠拢何林、寻求庇护的心意。 何林何等通透,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著丁义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缓缓开口:“你有这份为地方谋发展的初心,就难能可贵。放心,只要是踏踏实实干事、为汉东谋福祉的同志,省里都会看在眼里,也会为你们撑腰。好好干,有我在,没人能轻易动你。” 一句话,已然顺势接纳了丁义珍的靠拢。 丁义珍心中大石落地,面上满是感激,郑重地点头:“多谢何省长点拨,多谢省长信任,我记下了,往后一定紧跟省长的步伐,踏实做事。” 何林没再说什么,起身將丁义珍送到办公室门口,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著期许:“去吧,抓紧弄方案。这个事要是真能成,京州的產业转型就算迈出了关键一步,你丁义珍,就是汉东的功臣,大功一件。” “全靠何省长支持,全靠省里的引领。”丁义珍微微躬身,態度恭敬,转身稳步离去。 沉重的实木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喧囂,也將沙瑞金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撕碎。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宽大的办公桌后落座,而是站在原地,背对著门口,胸膛剧烈起伏。 常委会上的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反覆烫在他的心上。 从祁同伟的人事冻结,到丁义珍突然发难,再到李达康、何林、高育良,丁义珍,吴春林,几人联手逼宫,最后逼得他不得不动用那张压箱底的一票否决权。 那是何等的狼狈? 一省书记,空降而来,本欲大刀阔斧整顿汉东吏治,重塑政治生態。可如今呢?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小丑。 丁义珍,一个京州市长,竟敢在常委会上公然顶撞、步步紧逼,句句诛心,把他逼到死角; 李达康,看似中立,实则见风使舵,居然,毫不犹豫地卖掉了自己的嫡系赵东来; 高育良,老谋深算,借势而上,把省军区和统战部拉下水。 全程坐收渔利; 就连新来的省长何林,也在关键时刻倒向了本土派,处处掣肘。 第 417章 沙瑞金的狂怒 “岂有此理!” 沙瑞金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积压的怒火终於如火山般喷发。 他猛地抬起手臂,狠狠一扫! “哗啦——!” 书桌上的文件、笔记本、钢笔、砚台,瞬间被扫落在地,纸张纷飞,墨汁四溅,狼藉一片。 清脆的碎裂声与纸张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却依旧无法平息他心头的滔天怒火。 他喘著粗气,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依旧觉得胸中憋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直衝头顶。 他抓起桌上那只搪瓷杯,手臂猛地向后一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嘭!” 茶杯撞击墙壁,瞬间炸裂,茶水四溅,瓷片碎了一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沙瑞金厉声咆哮,声音嘶哑,带著无尽的愤怒与憋屈: “一个一个,都没把我放在眼里!” “没有一件事顺心!” “为了一个祁同伟,我竟然被逼到动用一票否决权!”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撑著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耻辱! 彻头彻尾的耻辱! 那张一票否决权,是省委书记最后的权威,是震慑全场、一锤定音的终极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动用。 可今天,他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掀桌子、亮底牌。 这不是强势,这是无能! 是驾驭不了局面、镇不住场子的赤裸裸表现! 传出去,整个汉东官场都会笑话他——沙瑞金空有省委书记的头衔,却连一个厅级干部的任命都搞不定,最后只能靠破坏规则强行收场。 威信扫地! 顏面尽失!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恨高育良的老奸巨猾,恨李达康的见风使舵,更恨丁义珍的胆大妄为、锋芒毕露! 那个丁义珍,简直是汉东官场的一个搅屎棍!居然敢跟自己拍桌子。 看似是李达康的人,却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看似只是个市长,却能在常委会上搅动风云,联合各方势力,硬生生把他逼到绝境。 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能量之大,远超他的预料。 沙瑞金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望向窗外,眼底深处翻涌著阴鷙的怒火。 “丁义珍……”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声音里带著彻骨的寒意。 “你给我等著。” “汉东,是我的汉东。” “这笔帐,我记下了。” 省委大院的黑色奥迪平稳匯入车流,后座的高育良闭目靠在真皮座椅上,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沉鬱。胸腔里那股被硬生生憋住的鬱气,隨著车轮滚动愈发汹涌,常委会上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反覆回放,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著他。 他本以为胜券在握。率先拋出祁同伟高配副省的提议,统战部长、省军区政委接连站台附和,过半常委心照不宣地倾向,步步为营的布局眼看就要落地,却被沙瑞金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那句轻飘飘的“行使一票否决权”,彻底击碎了所有盘算。 “早就告诫过你收敛锋芒,偏要急著出头!”高育良在心底狠狠斥著祁同伟,眼底翻涌著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三十年汉东经营,好不容易为这个得意门生铺就坦途、笼络人脉,本想借这次晋升让汉大系再上一个台阶,到头来竟是功亏一簣。 什么品行不端、爭议扰序,全是冠冕堂皇的藉口!说到底,是沙瑞金忌惮他高育良,忌惮汉大系的根基,非要把祁同伟往绝路上逼! 指尖死死攥住扶手,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著,憋屈、愤怒、无力交织成网,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清楚,经此一役,祁同伟的仕途已然蒙上阴影。 夜幕低垂时,祁同伟准时出现在高育良家门口。一身笔挺西装衬得他意气风发,脸上还带著志在必得的从容,进门便笑著开口:“老师,常委会结果如何?我听说省军区和统战部都表了態,这事该稳了吧?” 高育良端著茶杯坐在沙发上,抬眼看向他时,眼神复杂得让人心头髮紧,语气沉得像坠了铅:“同伟,坐。”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席捲而来。他依言坐下,声音里藏著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师,出岔子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长长嘆了口气,將常委会上的波折缓缓道来:“起初形势確实向好,几位同志都表態支持,眼看就要定局,偏偏沙瑞金突然发难,句句直指你过往的爭议。好不容易丁义珍抓住沙瑞金的错处,我也借著这个由头步步紧逼,省军区,统战部,李达康,丁义珍,何省长纷纷下场阻击沙瑞金,没想到沙瑞金,最后直接动用了一票否决权——你的副省提名,被否了。” “什么?”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双眼瞪得通红,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怒。“一票否决?省军区、统战部都站在我这边,过半常委都赞同,他凭什么?” 他浑身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熬了半辈子,从穷山沟拼到今天,孤鹰岭身中三枪都未曾皱眉,为汉东流血立功,原以为终於能登上副省之位扬眉吐气,摆脱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屈辱,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沙瑞金!”祁同伟咬牙切齿,眼底翻涌著滔天恨意,他在心里想:“我是挖了他家祖坟吗?他非要这么往死里整我!这可是他离副省最近的一次。” “断人前路如杀父母,沙瑞金,这笔帐我记下了!从今往后,咱们势不两立!” 高育良看著他失控的模样,心头又疼又恼,沉下脸厉声呵斥:“同伟!冷静点!事到如今,发脾气能挽回什么?” “我反覆提醒你收敛低调,处理乾净那些不乾净的尾巴,你偏不听!总觉得自己手段天衣无缝,没人能拿捏你!现在好了?副省位置没了,还把沙瑞金彻底得罪死,往后在汉东,你寸步难行!” 第 418章 老师,我太想进步了 “你以为有几人支持就万事大吉?別忘了沙瑞金是省委书记,一票否决权是他的终极底牌!你太急、太傲,也太蠢了!”高育良的声音愈发严厉,带著痛彻心扉的恨铁不成钢,“这次教训,必须刻在骨子里!从今往后夹起尾巴做人,再敢出半点风头,下次就不是丟了副省这么简单!” 祁同伟被这顿痛斥浇灭了大半狂怒,只剩下无尽的颓然与不甘。他颓然坐回沙发,双手深深插进头髮里,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老师,我不甘心……我太想进步了。” “我从穷山沟里爬出来,拼了命读书、拼命干活,流血立功,凭什么他沙瑞金一句话,就否定我半辈子的奋斗?他就是故意针对我们!怕汉大帮的势力做大。” 高育良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火气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无力。他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缓和却依旧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胡说什么,什么汉大帮?汉东只有党的干部。不甘心又能如何?在绝对权力面前,我们这点功劳,有时確实不堪一击。” “沙瑞金今天敢撕破脸动用否决权,就是宣告他的权威不容挑战,谁挡路谁就得付出代价。丁义珍今天为了你,可是和沙瑞金正面槓上了。又有我和其他常委的支持,即使如此最后依然没能成功。” 祁同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老师,我们就这么认了?” “认?”高育良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我在汉东三十年,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他想一手遮天,也要看有没有那个胃口!今天沙瑞金被逼的只能动用一票否决。说明沙瑞金根本控制不住汉东的局面。”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密谋的阴冷:“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从今天起彻底蛰伏,公安系统的事能推就推、能躲就躲,绝不能给沙瑞金任何抓把柄的机会。” 顿了顿,他目光锐利地盯著祁同伟,一字一句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立刻、马上把你那些烂事处理乾净!山水集团、过往的人情往来,所有可能被揪住的尾巴,务必在最短时间內抹平!还有今天沙瑞金在常委会上提起了你,把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都弄进了公安系统,说这公安系统到底是汉东的,还是你祁同伟的?赶紧把你那些亲戚的事摆平了。要是被沙瑞金拿到实锤,谁也救不了你!” 祁同伟垂著头,双手反覆揉搓著膝盖,指腹泛白,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著刻意压低的慌乱:“老师,我……我心里有数。” 他抬眼飞快瞥了高育良一眼,又迅速垂下,语气里掺著几分辩解与不甘:“这些亲戚都是跟著我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我当了厅长,他们跟著沾沾光,不算什么大事。再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不管他们,旁人会说我忘本?” 高育良重重一拍茶几,茶杯震得嗡嗡响:“忘本?你这是引火烧身!” 祁同伟肩膀猛地一缩,喉结滚动了两下,咬了咬牙,硬著头皮补了一句,语气里透著一丝破罐破摔的执拗:“老师,我知道现在敏感。可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我总不能……总不能把那些人都推出去吧?传出去我祁同伟成了卸磨杀驴的人,以后谁还敢跟我做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软了几分,带著一丝恳求:“我这就去压,让他们收敛些,不再惹事。等这阵风头过了,我慢慢处理,一定给您、也给沙书记一个交代,行吗?” 高育良:“你最好,动作快点,把他们清理出去,接下来省纪委就会开始调查这事。要是让他们抓住你的把柄,谁都救不了你,你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也保不住。” 祁同伟:“是,老师。” 京州市委常委会议室,气氛肃穆。长条会议桌两侧,常委们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主位旁的丁义珍身上。 相较於上次常委会上的锋芒毕露,今日的丁市长面色沉稳,指尖轻叩桌面,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声音洪亮而清晰: “同志们,今天的常委会,核心议题只有一个——新能源產业落地。这是咱们京州转型的关键一步,也是破局经济困局的重中之重。相关筹备组,先匯报一下进展。” 话音刚落,分管工业与招商的副市长立刻翻开笔记本,起身匯报导: “丁市长,各位常委,计划已全面铺开,我们採取三路出击、分头攻坚的策略,目前进展远超预期。”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振奋: “第一路,主攻寧州时代。我们的团队已经和曾董事长的核心幕僚接上了头,对方对咱们提出的『千亿產业园+超低地价+税收三免两减半+配套人才公寓』的组合方案非常感兴趣。曾董那边明確表示,京州的区位优势和诚意,让他们很动心,初步意向是把华东区域的核心生產基地放在咱们这儿。” 会场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眾人神色微动。寧州时代是行业龙头,能拿下它,意味著半壁江山稳了。 这位副市长继续说道: “第二路,对接理想。对方的高管团队实地考察了经开区的地块后,对我们『新能源汽车整车製造+智能网联配套』的整体规划高度认可,夸我们思路超前、布局完整。现在双方正在就投资强度和就业指標的细节做最后磋商,基本没有大的障碍。”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喜色: “最意外的是中航鋰电。我们提出要在京州打造从正负极材料、电芯製造到pack组装、整车应用的全產业链闭环,也就是新能源一条龙產业生態。这个构想一拋出来,中航鋰电的负责人当场就坐不住了,直言太心动,说这正是他们扩张版图最需要的產业土壤,主动要求加快谈判节奏。” 匯报完毕,他坐下,看向丁义珍。 丁义珍听完,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带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第419 章 市委常委会 “很好,开局顺利。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没错,用未来的產业赌明天的gdp,这条路走得通。”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字字鏗鏘: “但是,心动不等於落地,意向不等於合同。商场如战场,夜长梦多。” “我给各组定个死命令:寧州时代,一周內必须敲定框架协议;理想,半月內签约落地;中航鋰电,全力爭取,作为我们的战略备份。” 京州市委常委会议室的空气,隨著丁义珍的话语骤然凝重。他目光如炬,扫过全场,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 “谁能把龙头企业请进家门,谁就是京州的功臣;谁要是掉链子、拖后腿,耽误了產业布局,市委市政府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他微微侧身,目光精准地投向主位上的李达康,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尊重:“达康书记,这三大项目事关京州未来十年的命脉,还需书记亲自坐镇,给咱们撑腰打气啊。” 李达康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声音低沉而有力,字字清晰地迴荡在会议室里:“义珍同志说得对,新能源项目是京州经济转型的破局之举,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带著鲜明的达康式风格:“我在这里表个態,市委坚决支持项目推进。凡是涉及项目审批、土地供应、政策配套的,一律特事特办、简化流程。谁敢设置障碍、推諉扯皮,就是和京州的发展作对,我李达康第一个不答应!” 丁义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沉稳而篤定,將底牌轻轻亮出: “另外,关於这三大新能源项目的整体布局,我已经提前向何省长做了专题匯报。省长听完匯报后非常重视,明確表示省里会全力支持京州的產业升级,在政策、资金、用地指標上都会大开绿灯。”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有省里做坚强后盾,我们更没有退路。所以,这次攻坚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会后,”丁义珍看向分管招商和工业的几位负责人,语气严肃,“各小组立刻把手里的详细方案、实地调研报告以及最新的项目进度,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儘快报给我。我要亲自送到省里,让省领导隨时掌握京州的进展,也为后续爭取更大的支持做好铺垫。” 李达康听完,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隨即沉声总结道:“义珍同志考虑得很周全。有省里的支持,我们更要拿出只爭朝夕的劲头。各部门必须紧密配合,拧成一股绳,务必把这几个龙头项目牢牢抓在手里,为京州的gdp和未来,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丁义珍:会议进行第二项,关於光明峰项目招標的事,过几天就要正式启动,而且是全程全网直播。安保、流程、现场管控、舆情应对,各部门都落实到位了吗? 丁义珍:这不是普通招標,是京州的脸面工程,全国网友都盯著。谁掉链子,谁就是给京州抹黑,给市委添乱,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孙连城连忙欠身,语气恭敬又谨慎:“丁市长放心,光明区高度重视,反覆推演了所有流程,设备、人员、安保全安排妥当了,绝对不出紕漏。” 丁义珍淡淡点头,语气冷淡:“行。细节盯死,別光说不练。” 李达康:“下面宣布一件事。省委常委会刚刚作出决议,对赵东来同志在116事件中的失职行为,进行严肃处理。” 李达康:“116事件给京州造成恶劣影响,在这种情况下,赵东来还敢徇私,不听从上级指挥。省委態度明確:失职必究、问责必严。今天召集大家,就是议一议,该怎么处理,才算符合省委要求,符合京州纪律。” 常委们面面相覷,没人敢先开口。赵东来是公安系统一把手,又是李达康旧部,此刻突然被省委点名问责,谁都摸不清风向。 丁义珍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李书记,省委既然定了调,那咱们就不能含糊。116事件,赵东来身为公安局长,不听调度,差点酿成大祸。” 丁义珍:“如今光明峰直播在即,全市维稳压力巨大,留著这样的干部在关键岗位,我不放心,全市人民也不放心。 我建议,立刻暂停赵东来职务,由常务副局长主持工作,確保直播万无一失。” 丁义珍直接发难,摆明了要借省委之势,彻底拿下赵东来。常委们神色一凛,都听出了其中的雷霆意味。 纪委书记张树立:“丁市长、李书记,赵东来同志平时工作还算勤恳,116事件確实有过失,但……是不是可以从轻处理,给个改过机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达康脸色一沉,语气冰冷:“从轻?省委都定性了,你跟我讲从轻?张书记,纪委的职责是执纪问责,不是讲人情!” 李达康:“116事件,若不是义珍同志当机立断、强力推进,后果不堪设想。赵东来失职在先,违抗命令在后,必须从严处理,以正风气!” 李达康態度强硬,显然早已和丁义珍达成共识,要联手拿下赵东来。 常务副市长:“李书记、丁市长说得对。干部失职就该问责,尤其是关键岗位。我同意暂停赵东来职务,待省委进一步处分决议下达后,再作最终处理。” 丁义珍嘴角微扬,目光扫过全场,语气篤定:“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这么定了。会后立刻下发通知,即日起,赵东来停职反省,配合调查。” 丁义珍:“光明峰直播在即,公安系统必须稳定。谁再敢阳奉阴违、拖市委后腿,下场和赵东来一样! ” 第 420章 东来同志,你要有心理准备 赵东来正在翻阅一份涉黑案件的卷宗,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市委办总机,心里隱约觉得不太对劲,但还是稳稳地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赵东来。” 电话那头传来市委办副主任林志远刻板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念一份公文:“赵局长,市委通知,根据省委常委会决议及市委常委会议定事项,即日起暂停你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职务,进行停职反省。相关工作由常务副局长钱峰暂代。请你即刻交接工作,配合后续调查。” 赵东来握著听筒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瞳孔骤然收缩。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足足两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著冷硬质感的话:“停职反省?理由是什么?” 林志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像一杯白开水:“116事件处置期间,你擅自安排侯亮平会见涉案人员蔡成功,干扰案件侦办秩序,相关问题已由丁义珍同志在省委常委会上核实通报。这是正式通知,文件隨后送达。” “丁义珍……”赵东来几乎是咬著牙念出这个名字,胸腔里的怒火像被浇了一桶油,腾地烧了起来。 他还想再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掛断了。忙音“嘟嘟”地响著,像一种无情的嘲讽。 赵东来缓缓放下听筒,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落回桌面。他盯著那部红色电话机,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冰冷。 他想起了前天前沙瑞金打来的那个电话。 那天傍晚,他正在训练场上和特警队员们一起做体能训练,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是“沙书记”,他赶紧擦了一把汗,走到训练场角落接听。 “东来同志。”沙瑞金的声音里带著难得的轻鬆。 “沙书记,您请指示。” “没什么指示,就是跟你通个气。”沙瑞金笑了笑,“今天省委常委会上,我提名你出任分管治安的副省长。你的工作能力和作风,我是认可的。” 赵东来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血涌上脑门。副省长——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他稳了稳声音,努力保持著公安局长应有的沉稳:“谢谢沙书记信任,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先別急著谢,”沙瑞金的语气变得慎重了一些,“提名是一回事,表决是另一回事。会上爭论不小,高育良同志推了赵山河,李达康同志虽然没反对你,但也没有明確表態支持。最后关头,丁义珍同志提了几条意见——说你『不服从命令,骄傲自大』,在116事件中擅自安排侯亮平见蔡成功,破坏了维稳大局。这几条意见被高育良同志抓住,会上討论了很久。” 赵东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最后表决的时候达康书记也不赞同。”沙瑞金嘆了口气,“更麻烦的是,丁义珍在会上要求追究你的责任,说『不处理不足以警示后人』。可能要对你进行组织处理。” 赵东来握著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沙书记,当时的情况我跟您匯报过的——侯亮平从京城过来,手里握著最高检的批文,我能拦吗?蔡成功牵扯到陈海车祸的真相,我配合反贪局的工作,怎么就成了『擅自做主』?” “我理解你的委屈,”沙瑞金的声音里带著无奈,“但官场上的事,不是谁有理谁就能贏。丁义珍在省委常委会上,说有现场会议记录、现场指挥的证言作证,李达康作为现场总指挥,也没有出面为你澄清——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东来同志,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书记他……”赵东来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好了,”沙瑞金打断了沉默,“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我这边再想想办法。但你也知道,省委的决议已经下了,我虽然是书记,也不能一言九鼎。你自己保重。” 电话掛断。 赵东来站在训练场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特警队员们在远处喊著號子,声音渐渐模糊成一片嗡嗡的杂音。 他当时还抱著一丝希望——希望李达康能看在多年追隨的份上,在市委层面拦一拦。毕竟,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对市管干部的人事调整有一票否决权。 但现在,市委办的停职通知直接下达了。 这意味著,李达康不仅没有保他,还默许——甚至同意了——这个决定。 赵东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撞在身后的文件柜上。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衝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民警们看到局长这副模样,纷纷侧身让路,没人敢开口问一句。 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带著压抑的怒火,在走廊里迴荡了三声。秘书小金从隔壁探出头来,认出是赵东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拦。 “进。” 门里传来李达康的声音,平稳、低沉,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赵东来推门而入,大步跨进办公室,带起一阵冷风。他站定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身上的寒气与眼底的赤红形成强烈对比,直直地盯著李达康的背影。 “李书记。”赵东来的声音沙哑而紧绷,像是绷到了极限的弦。 李达康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一贯锐利的眼睛平静得近乎冷漠,往日里的赏识、默契、此刻荡然无存。他看了一眼赵东来,又看了一眼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调平淡:“坐。” 赵东来没有动。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声音压抑著滔天的愤懣与不解:“我刚接到市委办的通知,我被停职了。就因为丁义珍在省委告我一状,说我安排侯亮平见蔡成功!他这是公报私仇,您明明知道当时的情况——我也是为了配合反贪局的工作,我总不能把人挡在门外吧?您不能由著丁义珍这么构陷我。您得保我!” 李达康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才將目光重新投到赵东来脸上。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冷静而锋利:“保你?赵东来,你让我怎么保?” 第 421章 这次就当个教训 赵东来一愣。 李达康放下保温杯,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赵东来的心口上:“116事件,现场局势危急,我和丁义珍在一线顶著压力维稳,统筹全局处置。你作为公安局长,丁义珍作为小组的组长,你不执行丁市长的命令,擅自做主让侯亮平接触蔡成功,打乱整个侦办与维稳部署——这是事实吧?” “那不是擅自做主!”赵东来急切地辩解,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侯亮平是反贪局的局长,我能说『不行,我们市委有规定,你不能见』?我有什么权力阻拦反贪局办案?” “你没有权力阻拦反贪局,”李达康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度,目光如电,“但你有权力、有义务第一时间向市委报告!你有权力请示现场总指挥!你为什么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为什么不跟丁义珍通个气?你擅自安排会见,既没有请示,也没有匯报,事后也没有及时说明——这叫什么?这叫『先斩后奏』,叫『目中无人』!” 赵东来被这一连串质问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达康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你只盯著案子本身,觉得『查清贪腐』就是天大的事,什么都得让路。但你忘了,整个京州的大局——光明峰项目关係到全市几百亿的投资、几万人的就业、全市gdp的增速!116事件如果处置不当,演变成群体性事件,这个责任谁来背?你赵东来背得起吗?” 赵东来的脸色白了一瞬,但仍不甘心,声音低了下来,带著委屈和倔强:“可我是秉公办事,没有半分私心。蔡成功是陈海车祸案的关键证人,我配合反贪局调查真相,有什么错?丁义珍就是藉机报復,因为我之前没顺著他的意思办事!” “秉公办事?”李达康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像冬天的北风颳过空旷的广场,带著深深的失望,“你所谓的秉公,打乱了全局部署,让市委在省委面前陷入被动,让沙书记想提你都提不起来——这就是你的秉公?是你总拿陈海车祸说事,他的车祸和116这种群体性事件有可比性吗?哪头轻哪头重,你都分不清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甩在桌面上,食指重重地点了点:“这是当时的现场会议记录、现场指挥的签字证言、侯亮平进出警戒区的监控截图,一样不少,时间线清清楚楚。省委已经定性为『违反组织纪律,干扰正常维稳秩序』。赵东来,不是我不保你,是你自己的行事,让我无从保起。” 赵东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封面上印著“机密”二字,下面是一行標题:《关於“116”事件期间侯亮平违规接触蔡成功的情况报告》。他的手微微发抖,没有去翻。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温度:“东来,这次的教训,你该好好反省。停职不是免职,组织上给你时间想清楚自己的问题。想通了,写一份深刻的检查,也许还有迴旋的余地。” 赵东来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他终於懂了。 在这场关乎全局的博弈中——沙瑞金要布局,高育良要守城,丁义珍要上位,李达康要保京州的经济大盘——他赵东来,不过是一个可以被牺牲的棋子。丁义珍拿他当投名状,向高育良纳了诚意;李达康拿他当弃子,向省委交了投名状,证明自己“不护犊子”。 李达康的冷漠,不是不念旧情,而是早已做出了取捨。 在“保一个公安局长”和“保全市发展大局”之间,李达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在赵东来和丁义珍之间,李达康连犹豫都没有犹豫。 甚至,也许从一开始,李达康就没有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赵东来苦涩地想。他是李达康一手提拔的,他以为自己是李达康的心腹,以为两人之间有超越上下级的信任和默契。但现在看来,在李达康的字典里,“心腹”这个词,大概只存在於利益交换的条款里。 无尽的悲凉涌上心头。 赵东来死死咬著牙,牙关咯咯作响。他眼底的赤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寒。自己被他们放弃了。 他看著眼前这位曾经敬若神明的老领导,声音沙哑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明白了,李书记。” 三个字——“明白了”——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座山。 他明白的不是自己的“错误”,而是官场的规则:在这里,真相不重要,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掌握了话语权,谁能在棋盘上落子无悔。 李达康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东来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他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决绝而落寞。 “咔嗒”一声,锁舌落入锁孔,將办公室內外隔成两个世界。 李达康望著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发现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又把盖子拧上了。 李达康想起了从前。五年来,赵东来確实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京州的命案侦破率连续三年全省第一,扫黑除恶专项斗爭打掉了七个涉黑团伙,群眾安全感提升了十二个百分点。这些成绩,他李达康心里有数。 但有些时候,成绩不能当护身符。 丁义珍在省委常委会上那一刀,捅得又准又狠。他不是没有站出来为赵东来说话,可是他发现赵东来偷偷投靠了沙瑞金。 他想起丁义珍说的,不能指示赵东来。要是让他上位,自己还指示的动他吗? 李达康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要怪就怪你自己,立场不坚定,墙头草没有好下场。 第422 章 豆音求助 午后的阳光透过京州市政府办公室的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丁义珍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指尖划开平板上的豆音后台界面。 作为京州市长,他的官方帐號自开通以来,粉丝量一路飆升,私信与评论区每天都被海量留言填满。以往这些多是夸讚与建言,他大多扫一眼便作罢,可今日,一条带著哭腔的求助评论,却死死揪住了他的目光。 【丁市长,求您帮我们做主!我们当初掏空家底买的学区房,现在孩子要上小学了,居然上不了!我们找过开发商,报过警,跑断了腿都没人管!求丁市长可怜可怜我们普通老百姓,为我们做主啊!】 丁义珍眉头微蹙,指尖顿在评论上。学区房学位落空,这可不是小事,关乎著一个家庭的希望。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击了关注,隨后敲下一行回覆:【私信我详细情况。】 短短几个字,在普通网友看来,却是天大的喜讯。 周雨婷攥著手机,指尖都在发抖,突然一声惊呼,嚇得旁边正在擦桌子的张伟一哆嗦。 “啊——!” 张伟连忙放下抹布凑过来,满脸疑惑:“怎么了老婆?一惊一乍的,嚇我一跳。” 周雨婷眼睛瞪得溜圆,嘴唇都在颤抖,把手机屏幕懟到张伟面前,声音都带著颤音:“老、老公!你快看!丁市长!丁市长回復我了!他还关注我们了!” 张伟脑袋一懵,连忙凑近细看,当看到屏幕上那带著蓝色v標的官方帐號,以及丁义珍的回覆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隨即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真的?我看看!真是丁市长!官方认证的!快!雨婷,赶紧给市长回信息!把咱们的情况仔仔细细说清楚!” 夫妻俩手忙脚乱地编辑私信,把买房的始末、学位被占的委屈一股脑全写了进去,发送完毕后,便死死盯著手机屏幕,满心期待地等著回復。 一分钟,十分钟,一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手机屏幕始终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动静,仿佛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客厅里的气氛渐渐变得焦灼,周雨婷坐立难安,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还没回啊……是不是市长太忙,没看见?还是……还是觉得咱们的事太小,不想管啊?” 张伟心里也慌得厉害,却还是强装镇定,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声音带著一丝勉强的安抚:“別急,別急。人家丁市长是多大的官?京州这么大的城市,多少大事等著他处理,一时半会儿没看见私信太正常了。咱们再等等,再等等就有消息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的目光也一刻不离手机,手心都攥出了汗。 从午后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深夜,窗外的路灯亮起,屋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夫妻俩的心尖上。 hope一点点被消磨,失望渐渐爬上心头。 “都这么晚了……”周雨婷声音低落,眼眶泛红,“是不是咱们没那个福气,市长根本没空理咱们……孩子上学的事,难道真的就这么算了吗?” 张伟心里也凉了半截,嘆了口气,刚想开口安慰,手机突然“叮咚”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夫妻俩猛地一惊,同时扑向手机! 是丁义珍的回覆!只有短短一句话:【把你们的联繫电话发我,我直接跟你们沟通。】 “回了!真的回了!”周雨婷喜极而泣,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把张伟的手机號发了过去。 不过几分钟,陌生的號码便打了进来,张伟深吸一口气,颤抖著手按下接听键,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紧:“餵……”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沉稳温和,又带著几分威严的男声,清晰地传入耳畔:“喂,你好。” 张伟心臟狂跳,几乎是脱口而出,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是、是丁市长吗?!” “我是丁义珍。” 简单五个字,却让张伟瞬间红了眼眶,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与无助涌上心头,他连忙说道:“丁市长!真的是您!太好了!求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啊!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丁义珍的声音依旧平静,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先別急,慢慢说,不要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给我讲清楚,只有了解了全部情况,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帮你们。” “好!好!”张伟连连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情绪,哽咽著说道,“丁市长,是这样的。我和我爱人结婚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买的老房子学区特別差,那时候没办法,只能凑合。后来有了女儿,我们就想,就算苦点累点,也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一定要让她上个好学校。” “我们夫妻俩省吃俭用好几年,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最后咬牙把老房子卖了,背上巨额贷款,买了这套学区房,就是衝著小区对口的市一小去的!我们搬进来都三年多了,那时候孩子还小,没到上学年纪,我们也没在意学位的事。” “可今年不一样了,我家闺女马上就满六周岁,该上小学了!前几天我们高高兴兴去市一小报名,结果人家学校一查,说我们家的学位名额早就用了,根本不给我们登记!” 丁义珍闻言,语气微微一沉:“学位被占用了?占用学位的人,你们认识吗?” “我们根本不认识啊!”张伟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是愤懣与不解,“我们去派出所查了,才发现我们家的户口本上,莫名其妙多了一个陌生孩子的信息!我们自己都懵了,从来没见过这个孩子,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落在我们户口上的!” “就因为这个,我们自己的孩子没学上!我们找开发商,开发商推给物业;找物业,物业说不管;报警了,警察也只是登记了一下,说这是民事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根本不管用!” 第 423章 不要乱猜测 “眼看再过半个月就要开学了,孩子的学校还没著落,我们夫妻俩天天睡不著觉,吃不下饭,都快急疯了!丁市长,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买套学区房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就盼著孩子能好好读书……求您一定帮帮我们,给我们指条路啊!” 说到最后,张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哭腔,满是绝望。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丁义珍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知道了。这件事我记下了,你不用再著急。” “这样,你明天上午十点,带著购房合同、户口本、还有报警记录等所有相关资料,来市政府办公楼市长办公室找我。” 张伟连忙应道:“好!好!我们一定去!” “对了,”丁义珍补充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伟,弓长张,伟大的伟!” “记住了,”丁义珍淡淡说道,“明天来了直接报你的名字,就说是和我提前约好的,门卫会放行。” “谢谢丁市长!谢谢您!太感谢您了!”张伟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道谢。 “嗯,先这样,明天见。” “好!丁市长再见!您辛苦了!” 掛断电话,张伟握著手机,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一旁的周雨婷早已泪流满面,夫妻俩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失而復得的希望。 丁义珍放下电话,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学区房学位被莫名占用,普通百姓求助无门,这里面,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拿起內线电话,拨通了秘书的號码,语气沉稳:“喂,小陈,明天上午十点,推掉所有无关行程,有群眾来访,涉及学区房学位纠纷,你提前安排一下。” “另外,查一下市一小近几年的学区划分,以及近期入学资格审核的异常情况,整理一份详细报告给我。” “是,丁市长!” 掛了电话,丁义珍又打电话给程度让他明天上午去趟自己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市政府大楼刚过上班时间,程度便提前抵达。他身著笔挺的制服,步履沉稳地沿著大理石台阶向上走,眉宇间带著几分惯有的严肃。行至二楼,一对年轻男女正围著一名工作人员低声询问,语气里透著焦急。 “您好,请问丁市长的办公室怎么走?我们约好了十点见面。”男子的声音清晰传来,程度本不欲多管閒事,脚步都已迈过,却在听到“约好十点”时骤然顿住。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向那对年轻人,径直走上前。身旁的工作人员见是他,立刻恭敬頷首:“程局长。” 程度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什么情况?”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程局长,这两位说和丁市长有约,正在打听办公室位置。”工作人员连忙解释。 程度视线转向年轻男女,眉头微蹙:“你们是?” 男子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著客气的笑意,主动伸手:“程局长您好,我叫张伟,这是我老婆。我们是通过豆音联繫上丁市长的,昨天丁市长特意让我们今天上午十点过来面谈。” 程度心中瞭然,昨夜丁市长特意交代他今日十点到办公室,想必就是为了这两人的事。他不再多问,侧身示意:“跟我来吧。” 张伟夫妇连忙道谢,快步跟上程度的脚步,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市长办公室门前。 程度抬手轻叩门板。 “进。”办公室內传来丁义珍沉稳的声音。 程度推开门,身后跟著张伟夫妇,沉声匯报:“丁市长,这两位说跟您约好了时间。” 丁义珍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闻言抬眼,目光温和地落在张伟身上:“张伟是吧?” “是我是我,丁市长您好!”张伟激动地连连点头,语气满是恭敬。 “坐吧。”丁义珍指了指沙发,又看向程度,“程度你也坐。小陈,给他们倒杯水。” 秘书小陈应声上前,很快端来三杯温水放在三人面前。眾人坐定后,丁义珍看向张伟:“材料都带来了吧?” “带来了带来了。”张伟连忙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双手递了过去,“您过目。” 丁义珍接过材料,快速翻阅了几页,隨后將文件递给程度,对张伟道:“你把具体情况跟程局长说说。” 张伟点点头,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委屈与气愤:“程局长,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夫妻俩在这边打拼多年,好不容易买了学区房,就为了孩子能上个好学校。可到了报名的时候,学校却说我们的学位已经用了,我们去查,发现占我们学位的人我们根本不认识,找对方理论,对方要么躲著不见,要么態度蛮横,我们报警了,可事情一直没个说法,孩子上学的事就这么拖著,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试著在豆音上给丁市长留言求助。” 说到最后,张伟的声音有些哽咽,一旁的妻子也红了眼眶,紧紧攥著他的手。 程度听完,眉头紧锁,翻看了几页材料,抬眼看向张伟夫妇,语气严肃:“你们確定,这个占用你们学位的人,你们之前完全不认识?没有任何过节或者利益纠纷?” “我们真的不认识!”张伟连忙摇头,语气篤定,“我们就是普通上班族,平时两点一线,根本没接触过这类人,怎么可能有过节。” 程度看向丁义珍,眼神带著询问:“丁市长,这事儿透著蹊蹺,会不会背后有什么隱情?” 丁义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语气沉稳:“不要乱猜测,一切以事实为依据。程度,你安排人下去走访调查,把这个占用学位的人的底细查清楚,包括他的身份、怎么拿到的学位、背后有没有人操作,都要摸得明明白白。” “明白,丁市长,我马上安排人去办。”程度立刻应下。 丁义珍转头看向张伟夫妇,语气缓和了几分,带著安抚:“张伟同志,你们放心,这事既然我知道了,就不会不管。我让程局亲自介入调查,一定查清真相,还你们一个公道。” 第 424章 老熟人 他顿了顿,语气格外坚定:“还有孩子上学的事,你们完全符合学校的招收条件,手续齐全,谁都不能以任何理由拒收。后续我会让教育局那边跟进,確保孩子能顺利入学。” “谢谢丁市长!太谢谢您了!”张伟夫妇激动地站起身,连连鞠躬,眼眶泛红,“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多亏了您愿意帮我们!” “不用谢。”丁义珍摆了摆手,语气诚恳,“为老百姓解决问题,本就是我们的分內之事。你们安心等著消息,有进展程局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说完,他看向秘书小陈:“小陈,把这些材料拿去复印一份,原件还给张伟同志。” “好的丁市长。”小陈上前接过材料。 张伟夫妇再次道谢后,拿著原件,在程度的示意下,跟著小陈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內恢復安静,程度看向丁义珍:“丁市长,这事我会重点督办,儘快给您答覆。” 丁义珍点点头,目光深邃:“学位问题关乎民生,不能有半点马虎。查清背后的问题,该追责的追责,绝不能让老百姓受委屈。” “是!”程度郑重应道,转身快步离开,著手安排调查事宜。 两天时间,程度雷厉风行,將学区房学位被占一案的来龙去脉查得水落石出。拿到调查报告的第一时间,他便驱车直奔市政府,脚步匆匆地进了丁义珍的办公室。 “丁市长。”程度站在办公桌前,神色凝重,將一份厚厚的卷宗递了过去,“事情已经全部调查清楚了。” 丁义珍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他,见程度神情异样,不由挑眉:“哦?怎么回事?” 程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丁市长,您绝对想不到,这事背后牵扯到的是谁。” 丁义珍见他卖关子,顿时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谁?难不成还是咱们的老熟人?” 程度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您肯定熟悉,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嗯?”丁义珍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眉头紧锁,满脸错愕地看向程度,“你等会,赵东来?”他反覆咀嚼著这个名字,满脸的不可置信,“赵东来的孩子?他的孩子还需要去占別人的学位?不对,我怎么记得,赵东来离异多年,根本没有孩子啊!” 这一下,连一向沉稳的丁义珍都被弄懵了,赵东来在京州根基深厚,作风硬朗,怎么会干出这种以权谋私、抢占百姓学位的事情? 程度见状,连忙补充道:“丁市长,赵东来本人確实没有孩子。这事,是他的表弟,崔健的儿子。” “表弟?”丁义珍眉头皱得更紧,“你细说,把前因后果都讲清楚。” “是。”程度翻开调查报告,匯报导,“赵东来有个表弟,名叫崔健。这人就是个典型的紈絝子弟,不学无术,游手好閒,没什么真本事,平日里就仗著赵东来的身份,在外面狐假虎威,作威作福。” “他有个儿子,前几年刚好到了入学的年纪。” 丁义珍隨口问道:“他儿子叫什么?” 程度看了一眼资料上的名字,念道:“崔斋鮭。” “崔债鬼?”丁义珍一听这名字,当即皱起眉头,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吐槽,“什么鬼名字?听著就不像个正经人家。” 程度闻言一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尷尬地轻咳一声,手指点了点卷宗上的名字:“丁市长,是书斋的斋,三文鱼的鮭,不是那个鬼神的鬼。” 丁义珍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乐了,摇了摇头:“这名字起的,真是绝了,听著跟催债鬼似的,晦气。行了,別管名字了,你继续说,这事到底怎么操作的。” 程度收敛心神,继续匯报:“崔斋鮭到了上学年龄,但崔健夫妻俩住的片区学区一般,没有好学校。他媳妇不甘心,就打起了赵东来的主意。” “这夫妻俩没敢直接去找赵东来,而是先去找了崔健的二姨,也就是赵东来的亲生母亲。老太太心疼娘家侄子,架不住他们软磨硬泡,出面给赵东来打了招呼,让他无论如何帮衬一把,给孩子找个好学校。” 丁义珍闻言,眼神冷了下来:“所以,赵东来就出面了?” 程度点头,语气带著几分鄙夷:“赵东来碍於母亲的情面,不好推辞,便亲自找到了市一小的副校长。巧的是,这位副校长的儿子,正好在户籍管理所工作。” “他们里应外合,利用职权之便,违规操作,直接把崔斋鮭的户籍,凭空掛靠在了张伟家的房產名下,占用了张伟家唯一的入学学位,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孩子送进了市一小。” 说到这里,程度將户籍违规迁移的相关证据推到丁义珍面前:“所有的违规记录、经办人签字,我们都已经取证固定,证据链完整。” 丁义珍拿起那份户籍迁移证明,看著上面偽造的亲属关係证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语气冰冷: “好一个赵东来,好一个碍於情面。” “利用公权,徇私舞弊,欺压百姓,抢占民生资源。” “程度,这事,你怎么看?” 程度见丁义珍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冰冷,立刻挺直腰板,语气严肃: “丁市长,这事性质恶劣。赵东来身为公安局长,知法犯法,纵容亲属违规抢占学位,还利用职权打通户籍、教育两条线,属於典型的以权谋私、滥用职权。证据確凿,没有任何含糊的余地。” 丁义珍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深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赵东来这个人,向来强硬,眼里揉不得沙子,平时抓纪律、抓作风比谁都严。没想到,轮到自己家人,就这么双標。” 他抬眼看向程度:“张伟夫妇那边,怎么安排的?孩子入学的事,不能再拖。” 第 425章 清退 程度闻言,神色一正,立刻回道:“丁市长放心,张伟夫妇那边我已经提前安排妥当。核实清楚情况后,我第一时间联繫了市一小校长,明確告知这是您亲自督办的民生案件,要求学校立刻纠正错误,恢復张伟家孩子的入学资格。”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地补充道:“户籍那边也已经启动纠错程序,把崔斋鮭违规掛靠的户籍彻底清退,相关经办人已经停职接受调查。学校那边承诺,明天就可以让孩子去办理入学手续,绝不会再出任何岔子。” 丁义珍微微頷首,脸色依旧冷峻,眉宇间凝著几分沉鬱:“老百姓的事,耽误一天都是罪过。张伟夫妇受了这么久的委屈,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更要让他们看到,公道是能討回来的。” 程度点头应道:“是,我已经让工作人员亲自上门安抚,把处理结果当面告知张伟夫妇,他们非常感激,说要亲自来给您道谢。” “不必了。”丁义珍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我们做的是本职工作,不是为了让老百姓感恩戴德。只要他们的孩子能顺顺利利上学,日子过得安稳,比什么都强。” 说到这里,他目光重新落回那份调查报告上,眼神锐利如刀,寒意渐浓:“至於赵东来……” 他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冷意:“他是公安局长,手握执法权,本应是公平正义的守护者,结果却因为所谓的亲情、情面,知法犯法,纵容亲属违规侵占百姓利益。这种行为,比普通干部违纪更恶劣,影响更坏。” 程度闻言,神色微凝,压低声音提醒道:“丁市长,赵东来在汉东根基不浅,又是李达康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將,性格又强硬,这事如果直接处理,恐怕……会有不小的阻力。” 丁义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眼神深邃难测:“阻力?在公平正义面前,在老百姓的切身利益面前,任何阻力都不算阻力。他赵东来能护著亲戚违规,我丁义珍就能护著百姓维权。你没听说赵东来被停职了吗?” 程度一怔,眼中闪过讶异:“我听说了,说是您把他告上省委了?” 丁义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透著分量:“赵东来被提名副省长候选人了。我身为省委常委,只是发表了我的看法而已。他赵东来不听从组织的命令,这事你是知道的。达康书记也明確反对赵东来上副省级。” 程度听到这话,脸上瞬间布满震惊,心头掀起惊涛骇浪。赵东来被提名副省长?还被丁义珍给阻击了?连李达康都反对赵东来上位?李达康这是要放弃赵东来了?可赵东来不是他最倚重的心腹爱將吗?一连串的问號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不等程度细想,丁义珍语气陡然转厉,斩钉截铁:“证据確凿,事实清楚,没有任何迴旋余地。你立刻整理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连同所有证据材料,直接上报市委。” 程度一惊,下意识反问:“直接上报市委?” “对。”丁义珍目光坚定,目光如炬,“这件事,不能压,不能瞒,更不能私下解决。必须摆在明面上,按规矩办,按纪律办。该问责的问责,该处理的处理,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看向程度,语气沉重而恳切:“我们当官的,权力是老百姓给的。如果连老百姓的学位、孩子的前途都保不住,那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什么意义?” 程度心头一震,看著眼前这位一改往日圆滑、眼神无比坚定的丁市长,心中肃然起敬,立刻挺直身躯,郑重应道:“是!丁市长,我马上就去办!” 丁义珍微微頷首,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语气低沉而有力:“这一次,正好借这个『崔债鬼』的事,好好敲打敲打某些人。整肃一下京州官场。” 吴老师:“是崔斋鮭的家长吗?麻烦您现在赶紧到学校来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崔健含糊的声音,夹杂著电视嘈杂的声响:“吴老师?是小鮭在学校闯祸了?我这正忙著呢,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 “不是孩子调皮,是学籍的事。”吴老师顿了顿,语速加快,“学校刚通知,崔斋鮭的学籍被清退了,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了。你们赶紧来把孩子接回去,別耽误事。” “什么?”崔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暴怒,“清退学籍?凭什么?我们小鮭在这上了四年学,学费一分没少交,你们有什么权利说清退就清退?是不是有人找事?” “这是校领导班子的决定,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吴老师怕被缠上,语气生硬地收尾,“你们儘快过来吧,孩子还在门卫室等著呢。”不等崔健再质问,她猛地掛断电话,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心里暗嘆这麻烦总算推出去了。 客厅里,赵小燕正嗑著瓜子追剧,见丈夫掛了电话脸色铁青,忙吐掉瓜子壳追问:“老公,老师打电话说啥了?是不是小鮭跟同学打架了?” 崔健攥著手机,指节捏得发白,气急败坏地吼道:“打什么架!小鮭的学籍被学校清退了!让我们现在就去接人!” “啥?!”赵小燕猛地站起来,瓜子撒了一地,眼睛瞪得溜圆,“凭什么啊!咱们托关係找的门路,好好的学上著,怎么说退就退?这学校疯了?现在把孩子赶出来,咱们去哪找这么好的学校?” “我哪知道!”崔健烦躁地抓了把头髮,“我现在就去学校问问,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小燕眼珠一转,突然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低:“哎,你说……会不会是之前那个找上门的张伟家?” “哪个张伟?”崔健一时没反应过来。 第 426章 程局救我 “就是咱们占了他家学位的那户啊!”赵小燕急得跺脚,“前阵子他们两口子到处找,说学位被人掛靠了,当时咱们不是躲著没露面吗?肯定是他们把事闹大了,学校才顶不住压力清退了小鮭!” 崔健恍然大悟,怒火瞬间烧得更旺:“还真是他们!难怪好好的突然出问题!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我得去找他们算帐!” “我跟你一起去!”赵小燕抄起外套就往身上套,眼神凶巴巴的,“敢断我儿子的路,今天非得让他们知道厉害!” 夫妻俩拽著一脸茫然的崔斋鮭,火急火燎赶到学校。吴老师刚把孩子交到他们手里,崔健就攥著拳头追问:“老师,你说实话,是不是张伟家告的状?是不是他们逼学校开除我儿子的?” 吴老师躲躲闪闪地摆手:“我真不清楚,就是执行上面的命令,你们別为难我。”说完转身就溜,生怕沾染上这对难缠的夫妻。 崔健见状更確定是张伟搞的鬼,拉著妻儿就往张伟家赶,一路上骂骂咧咧,满是戾气。 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又粗暴的砸门声震得门板嗡嗡响,夹杂著崔健不耐烦的吼叫声,在楼道里格外刺耳。 周雨婷正在厨房收拾碗筷,被这突如其来的砸门声嚇了一跳,扯著嗓子喊:“谁啊?这么砸门,拆家呢?” 砰砰砰!砸门声非但没停,反而更用力了。 “来了来了!催命呢!”周雨婷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著怒气冲冲的崔健夫妇,还有缩在一旁的崔斋鮭。周雨婷皱起眉头,一脸警惕:“你们是谁?找错门了吧?” 崔健上下打量她一圈,恶声恶气地问:“你就是这家的房主?这房子是你的?” “是啊,怎么了?”周雨婷心里犯嘀咕,总觉得这两人来者不善。 “就是你!是你让学校开除我们家小鮭的是不是?”崔健往前逼近一步,气势汹汹地质问。 周雨婷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顿时气笑了:“合著你们就是那个占了我们家学位的『催债鬼』父母?我还没找你们算帐,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谁是催债鬼!你嘴巴放乾净点!”赵小燕立刻炸了毛,双手叉腰往前一站,泼劲十足地回骂,“你才是催债鬼!你们全家都是催债鬼!自己没本事保学位,反倒怪到我们头上!” “我没本事?”周雨婷气得脸色发红,指著他们的鼻子反驳,“你们偷偷掛靠户籍,偷了我女儿的上学名额,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当初我们找你们的时候,你们躲得比兔子还快,当缩头乌龟不敢露面!现在学位被我们要回来了,你们倒有脸上门找茬?” “果然是你搞的鬼!”赵小燕眼睛瞪得通红,撒泼似的嚷嚷,“我儿子在学校好好的,就因为你们这些小人告状,现在学都上不成了!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把学位还回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偷窃別人的东西,还有脸上门要挟?我真是活久见,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要脸的人!”周雨婷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往门外推他们,“赶紧滚!离开我家,再不滚我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我怕你啊!”赵小燕梗著脖子叫囂,一脸有恃无恐。 周雨婷不再跟她废话,当即掏出手机就要拨號。赵小燕一看她真敢报警,顿时急了眼,猛地扑上前,一把將她的手机打落在地。 “啪”的一声,手机摔在瓷砖上,屏幕瞬间裂了道细纹。 “你干什么!”周雨婷又惊又怒,伸手就去推赵小燕。 “我干什么?今天你不把学位还回来,我就拆了你家!”赵小燕撒起泼来,伸手就往周雨婷脸上抓,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赵小燕又抓又挠,周雨婷也不甘示弱,死死拽著她的头髮,两人骂骂咧咧地廝打,头髮乱作一团。 崔健看著妻子跟人打架,非但不拦著,反而眼珠一转,径直闯进客厅,看到桌上的玻璃杯、茶几上的摆件,抬手就往地上砸! “哐当!哗啦!” 玻璃杯摔得粉碎,陶瓷摆件四分五裂,茶几上的果盘也被扫落在地,水果滚得满地都是。 “你住手!別砸东西!”周雨婷见状,急得眼眶发红,拼命想挣脱赵小燕去拦崔健,“来人啊!有没有人啊!有人入室抢劫!打砸抢了!” 她的呼救声夹杂著廝打声、摔砸声,乱糟糟地从家里传出去。 与此同时,派出所里,接线员盯著突然没了声音的报警电话,刚才听筒里只有杂乱的扭打声,最后还隱约听见“有人入室抢劫”的求救,心里顿时一紧,立刻抓起对讲机:“组长!刚接到一个无声报警,里面有打斗和求救声,疑似入室滋事。” 隔壁邻居听到隔壁传来的噼里啪啦的砸东西声,还有女人的尖叫和骂架声,嚇得赶紧趴在门口听了听,越听越不对劲,也连忙拿起电话报了警:“喂!警察吗?我们隔壁有人打架,还在砸东西,你们快过来看看!” 很快,他们就被闻讯赶来的民警戴上了手銬,推搡著塞进了警车,刺耳的警笛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张伟回到家,看著被砸得粉碎的玻璃窗、散落一地的家具碎片,一股血气瞬间衝上头顶。他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占了自家学位的人,不仅不知悔改,竟然还敢跑到家里来闹事,砸了房子,还打了他的老婆!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张伟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因愤怒而沙哑。他再也顾不得其他,颤抖著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慌乱地摸索,终於找到了那个备註为“程局”的號码,几乎是带著哭腔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张伟压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程局!程局救我!” 第 427章 蠢货 程度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听到电话那头张伟焦急又带著哭腔的声音,眉头瞬间拧紧,语气也凝重起来:“张伟?別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崔健!就是那个占了我家孩子学位的崔健!他带著他老婆孩子跑到我家里来闹事!”张伟语速极快,声音里满是悲愤,“把我家砸得稀巴烂,还、还把我老婆给打了!我老婆现在脸都肿了,浑身是伤!程局,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程度闻言,脸色骤然一沉,手中的钢笔“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因为学位纠纷就私闯民宅、打砸伤人,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什么?!”程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崔健?他反了天了!你別慌,保护好你老婆,保护好现场。” “我老婆报警了,警察来把他们都带走了解情况去了。”张伟。 程度:“行,我立刻让人去警局了解情况。” 掛了张伟的电话,程度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拨通了辖区派出所所长的电话,语气严厉地吩咐道:“立刻去查一起民宅打砸伤人案,当事人是张伟,周雨婷,行凶者是崔健一家三口!给我盯紧了,详细问清楚情况,第一时间向我匯报!” 掛断派出所的电话,程度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崔健背后靠著的是赵东来,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事,必须第一时间向丁市长匯报。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丁义珍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丁义珍沉稳的声音:“程度,什么事?” “丁市长,出事了。”程度的语气带著几分凝重,“刚刚张伟给我打来电话,情绪非常激动。他说那个抢占他家孩子学位的崔健,带著老婆孩子跑到张伟家里大闹,不仅把张伟的家砸得一片狼藉,还把张伟的老婆给打伤了。” 丁义珍听到这话,原本平静的语气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声音里透著一股怒意:“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就因为一个学位,竟敢私闯民宅、行凶伤人?现在什么情况?人抓到了吗?” “我已经第一时间联繫了辖区派出所,让他们立刻去了解情况,详细核查案情。”程度连忙回应,“目前具体的伤情和损失还在核实中,暂时还没有详细的反馈。” 丁义珍的声音愈发严肃,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程度,这件事你必须给我盯紧了!不管背后有什么牵扯,都要一查到底!一定要依法依规处理,绝对不能让这种目无法纪、横行霸道的不法分子逍遥法外!必须给受害者一个交代!” “是!丁市长!”程度挺直腰板,郑重应道,“我一定亲自督办,紧盯每一个环节,確保案件公正处理,绝不姑息任何违法行为!” “好,有情况隨时向我匯报。”丁义珍吩咐完,便掛断了电话。 停职在家的赵东来,这几日刻意闭门谢客,客厅里只开著一盏昏黄的落地灯,衬得他脸色沉鬱。指尖的烟燃了半截,菸灰簌簌落在菸灰缸里,他却浑然未觉。 突然,手机在茶几上急促震动,屏幕亮起“钱广利”三个字。 赵东来眸色微沉,掐灭菸蒂接起电话,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依旧是平日里沉稳的腔调:“老钱,有事?”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钱广利慌慌张张的声音,全然没了副校长的从容:“东来!可算联繫上你了!出大事了!” 赵东来眉头微蹙,声音平静无波:“別急,慢慢说,什么事慌成这样?” “还不是上次你托我给侄子弄学位的事!”钱广利的声音带著哭腔,满是懊悔,“我让我家小子钱志明去办的,他在户籍所上班,本来想著小事一桩,谁知道这混帐东西为了图省事,竟直接把你侄子的户口落到別人房產名下了!” 赵东来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淡淡道:“然后呢?” “那户人家孩子今年也上学,报名才发现学位被占,直接闹到学校、教育局,还报了警!”钱广利急得声音发颤,“本来都应付过去了,可是那家人不依不饶,这事又被翻出来了。现在志明因为违规操作户口,已经被单位停职调查了!这要是查下去,我们父子俩都完了,你侄子的学位也得泡汤啊!” 赵东来心底暗骂一声蠢货,面上却依旧镇定,语气沉了几分:“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这不是刚稳住局面就赶紧给你打电话嘛!”钱广利连连叫苦,“东来,你可得想想办法,救救我们啊!” 赵东来沉默片刻,语速放缓,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慌什么,天塌不下来。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把事情往『工作失误』上引。” 钱广利一愣:“工作失误?” “对。”赵东来语气篤定,“让钱志明咬死了,是录入信息时疏忽弄错了,不是故意为之。你这边就说全程不知情,全是他个人擅自操作。把所有问题都归到『疏忽』二字上,別牵扯多余的人。” 钱广利犹豫道:“这……能行吗?对方不依不饶的……” “按我说的做就行。”赵东来打断他,语气带著几分不容反驳,“我这边会盯著,不会让事情闹大。你只管让钱志明扛下『失误』的责任,其他的不用管。” 他刻意略过自己停职的处境,只淡淡补充道:“等这事平息,我把你儿子调到市局来,保证比在户籍所有前途。你放心,只要嘴严点,这事就能压下去。” 钱广利听到这话,悬著的心顿时放下大半,连忙应道:“好!好!我听你的!我这就去劝志明,就说他是工作疏忽!” “记住,不该说的半个字別漏。”赵东来最后叮嘱一句,语气冷硬,“保住他自己,也保住这事的余地。” “明白明白!”钱广利连连应声。 掛断电话,赵东来將手机扔在沙发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再次攥紧了烟盒。 第428 章 他程度多个鸡毛 在家烦得不行的赵东来,正对著满缸的菸头发呆,手机又不识趣地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上“崔健”两个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起,但还是耐著性子接了。 “餵?”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崔健哭丧般的求救声,带著哭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哥!哥!你可算接电话了!你赶紧想想办法,快点把我弄出去啊!” 赵东来眉头紧锁,语气不耐:“什么把你弄出去?你在哪呢?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我、我在警局呢!”崔健的声音又急又委屈,还带著一丝愤懣,“还不是因为小鮭!那家人太不是东西了,欺负小鮭。我气不过,就带著老婆孩子上门找他们理论,想让他们给个说法!结果她不仅不认错,说话还特別难听,竟然当著我们的面骂我家小鮭是催债鬼!句句都往我们心窝子戳!你弟妹听不下去,就跟那个女的吵起来,后来……后来就动手了。结果倒好,直接报警了!现在我们一家三口都被扣在这儿,说是要调解!” 赵东来听完,脸色更加阴沉,心底暗骂崔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毕竟是自己的表弟,孩子还受了委屈,他沉声道:“就这点破事?邻里之间口角,你让警方正常调解处理不就完了?还用得著专门打电话烦我?” “哥,不一样啊!”崔健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这的警察根本不向著咱们!一口咬定是我们上门寻衅滋事,要追究我们的责任!对方什么事没有,倒好像我们全是错的!这公道何在啊!” 赵东来眼神一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不自觉散发出来:“哦?警察敢这么说?你把电话给在场的负责人,我跟他说。”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很快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拘谨的男声:“你好,我是负责本案的方警官。” 赵东来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好,我是市公安局,赵东来。” 方警官心头一紧,语气立刻恭敬了几分:“赵局!您好!” “嗯。”赵东来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语气陡然转冷,“我怎么听我表弟说,你们定性他是寻衅滋事?我倒要问问,事情的前因后果,你们调查清楚了吗?” 方警官连忙解释,语气谨慎:“赵局,是这样的。根据现场勘查和当事人陈述,確实是您的表弟崔健夫妇,主动上门,先是发生肢体衝突,隨后砸毁了对方家中財物,致使对方女主人受伤……” “够了!”赵东来直接打断,语气带著强烈的不满和护短,“我不管过程怎么回事!核心问题是什么?是对方先侮辱了我的侄子!给一个无辜的孩子起那种侮辱性的外號,这是什么性质?这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是精神伤害!孩子受了这么大委屈,当父母的上门討个公道,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对方但凡有点良知,道个歉,这事就了了!怎么到你们嘴里,反倒成了我表弟寻衅滋事了?” 方警官被噎得一时语塞,为难地说道:“赵局,话是这么说,但……私闯民宅、动手伤人,这在法律上確实是站不住脚的……” “站不住脚?”赵东来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强硬,“在我看来,对方的侮辱行为在先,这是诱因!我现在要求,立刻让对方当事人给我的侄子当面道歉,恢復名誉!至於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 “这……赵局,这恐怕不符合程序……”方警官额头冒汗,左右为难。 “怎么?”赵东来声音一沉,带著明显的施压意味,“一个小小的民事纠纷,你处理不了?处理不了就让你们所长,或者分局领导来接电话!” 方警官苦著脸,连忙解释:“不是的赵局,今天情况有点特殊。光明分局的程局,派了专人过来督办这个案子,现在人就在现场,全程盯著呢。” “光明区?程度的人?”赵东来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语气瞬间充满了不屑与火药味,“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程度插了手。” “是的,对方当事人是程局的熟人,所以程局很重视,特意交代要严查。”方警官小声补充道。 “重视?”赵东来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意和威压,“他程度重视就了不起了?他程度多个鸡毛!在我这儿,不管是谁督办,都得讲道理!像这种人,隨意侮辱一个未成年孩子的人格,给孩子幼小的心灵造成无法弥补的创伤,这才是最恶劣的行为!”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地警告:“我不管程度想干什么,你们给我听好了。必须秉公处理,重点追究对方侮辱未成年人的责任!我会全程关注这件事的进展,如果让我知道你们谁敢徇私枉法,谁敢偏袒一方,別怪我赵东来不客气,到时候吃不了兜著走,等著挨处分吧!” 说完,不等方警官回应,赵东来直接“啪”地一声掛断了电话,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程度,一个小小的分局局长,翅膀硬了,敢动我的人。 方警官握著手机,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手心已沁出冷汗。他为难地转过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旁观的光明分局胡警官。 “胡队……”方警官的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刚才打电话来的,是市局的赵东来局长。” 胡警官闻言,眉头微挑,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却依旧不动声色:“赵局亲自打来的?他说了什么?” “他……他要求我们立刻放了他表弟崔健,还说要追究周雨婷侮辱孩子的责任,语气非常强硬,根本不听我们解释案情。”方警官苦笑著摊摊手,“还放话说,如果我们不按他的意思办,就要给我们处分。” 胡警官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早就料到赵东来不会坐视不管,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干预办案。 第 429章 停职了,还不安分? “通话记录都保存好了吧?”胡警官沉声问道。 “保存好了,全程录音。”方警官连忙点头。 “好。”胡警官点点头,语气平静,“把这份通话录音原件,还有案件的所有笔录、现场勘查报告,都给我复印一份。我带回局里,也好给我们程局一个交代。” “没问题,我这就去办。”方警官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去准备材料。 片刻后,胡警官拿到了完整的材料。他又对著方警官低声嘱咐了几句,大意是让他按程序办案,不必理会外界压力,隨后便转身离开了派出所。 回到光明分局,胡警官径直走进程度的办公室,將手中的文件袋和录音笔放在桌上。 “程局,都办妥了。” 程度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眼看向胡警官:“情况怎么样?” “赵东来果然插手了。”胡警官將录音笔推到程度面前,“他亲自给办案的方警官打电话,全程偏袒他表弟崔健,指责周雨婷侮辱孩子,要求警方放人,態度极其囂张,还威胁要处分办案人员。” 程度拿起录音笔,戴上耳机,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全程。 赵东来的声音霸道、蛮横,全然不顾案件事实,只一味护短,甚至公然藐视办案程序。 程度摘下耳机,將录音笔和笔录、报告一起仔细整理好,放进公文包。 “赵东来这是公然干预司法,目无法纪!”程度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赵东来平日里在市局作威作福,仗著背后有人,从不把他这个光明分局局长放在眼里,处处打压、处处掣肘。如今倒好,自己停职了还不安分,偏偏要跳出来蹚这趟浑水,公然干预办案,留下这么大一柄把柄送上门来。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程度心中暗忖:赵东来啊赵东来,你也有今天。这次看谁还能保得住你! 他站起身,用胳膊將公文包夹在身边:“老胡,这个案子你继续盯著,密切关注派出所那边的动向,有任何新情况,第一时间向我匯报。” “明白,程局。”胡警官郑重点头。 程度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驱车直奔市政府。 市长办公室內,丁义珍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看到程度神色凝重地推门进来,他放下笔,抬眼问道:“程度,来了?张伟的事有进展了?” 程度走到办公桌前,將公文包打开,把录音笔和一叠文件郑重地放在丁义珍面前:“丁市长,確实有重大进展。赵东来已经亲自插手了此案。” 丁义珍眉头微蹙:“赵东来?他不是还在停职反省吗?怎么敢插手案件?” “正是因为他停职了,才更要鋌而走险。”程度语气严肃,“这是他给辖区派出所办案民警打电话的全程录音。您听听,他完全无视张伟家被打砸、周雨婷被打伤的事实,一味偏袒他的表弟崔健,顛倒黑白,甚至公然威胁办案人员,要求释放行凶者。” 丁义珍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赵东来那充满威压、蛮横无理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每一句话都透著对法律的漠视和对权力的滥用。 丁义珍的脸色隨著录音的播放,一点点沉了下去,眼神中的怒意越来越浓。 听完录音,他又拿起案件笔录快速翻阅。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记录著崔健夫妇私闯民宅、打砸財物、故意伤害他人的事实,与赵东来口中的“上门理论”截然不同。 丁义珍猛地將笔录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语气冰冷刺骨:“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赵东来这是公然徇私枉法,滥用职权!”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眼神坚定:“程度,带上这些东西,跟我走!” 程度一愣:“丁市长,我们去哪?” 丁义珍目光锐利,语气不容置疑:“去找李达康书记!赵东来如此囂张跋扈,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 丁义珍带著程度,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李达康的办公室。 李达康正伏案批阅文件,抬头见是二人,放下手中的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义珍同志,程度,有事?” 丁义珍神色凝重,上前一步:“达康书记,有件关於赵东来同志的事,必须向您当面匯报。” 李达康眉头微挑,语气带著几分不耐:“赵东来?他不是还在停职反省吗?这么不安分?” “正是因为他停职了,还敢如此肆无忌惮,才更要向您匯报。”丁义珍沉声道,“达康书记,您知道我前段时间在抖音开了个帐號,本意是想听听民声。” 李达康点点头:“嗯,我知道。” “昨天,有个叫张伟的市民,在我帐號下面留言申冤,言辞恳切,看著实在让人心疼。”丁义珍语气沉重。 李达康身子微微前倾:“申冤?什么冤屈,要跑到网上来喊?” “是关於孩子上学的事。”丁义珍解释道,“这个张伟为了孩子能上个好学校,掏空家底买了学区房。可等到报名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名下多了个孩子,学位被一个陌生人占了,他的孩子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李达康眼神一厉:“也就是说,他名下平白无故多了个孩子,把他自己孩子的名额挤掉了?” “是。”丁义珍点头,“他前后跑了学校、教育局、派出所,开发商,能找的部门全找遍了,可到处都在踢皮球,没人愿意管。走投无路了,才想到在网上求助。” 李达康脸色沉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这点事,按程序督办下去,纠正过来不就行了?还用得著拿到我这里来说?再说,这事跟赵东来有什么关係?我记得他家里没適龄的孩子。” “一开始我也觉得是基层办事不力,直到我让程度同志深入调查了一下,才发现水很深。”丁义珍看向程度,“程度,你把调查结果跟达康书记详细说说。” 第430 章 必须依法依规,从严从快处理 程度上前一步,腰杆挺直,语气严谨:“是,丁市长。达康书记,经过我们核查,那个占用张伟家学位的孩子,名叫崔斋鮭,正是赵东来局长的亲侄子。” 李达康瞳孔微微一缩:“哦?这么说,是赵东来利用职权,暗箱操作了户口和学位?” “正是。”程度肯定道,“我们查到,是赵东来託了关係,让户籍所的人违规操作,把他侄子的户口空掛到了张伟的房產下。正因为背后有赵东来这层关係,基层部门才没人敢查、没人敢问,导致张伟投诉无门。” 李达康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语气带著一丝讥讽:“这个赵东来,平日里看著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样子,没想到背地里也会玩这种偷鸡摸狗、侵占百姓利益的勾当。” 程度適时补充道:“达康书记,事情还没完。” 李达康抬眼:“还有下文?” “是。”程度语气加重,“我们查清真相后,第一时间纠正了错误,清退了崔斋鮭的学籍,给张伟的孩子补办了报名手续。可谁能想到,今天赵东来的表弟崔健,竟然带著老婆孩子衝到张伟家里,把人家里砸得一片狼藉,还把张伟的爱人打伤了。” “无法无天!”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怒意尽显,“占了人家学位,理亏在先,居然还敢上门报復?这么囂张的吗?” 程度嘆了口气,继续道:“张伟的爱人报警后,附近的民警依法处置,定性崔健为寻衅滋事。可是……” 李达康盯著他:“可是什么?” 程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双手递了过去:“达康书记,这是办案民警刚刚收到的通话录音。赵东来虽然被停职了,但还是直接打电话给派出所,公然干预办案,顛倒黑白,威胁办案人员。您一听便知。” 李达康接过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赵东来那蛮横、霸道、充满威胁的声音,瞬间在办公室里迴荡。 听完录音,李达康的脸色铁青一片,胸口剧烈起伏,握著录音笔的手青筋暴起。 他猛地將录音笔拍在桌上,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这个赵东来!简直是胆大包天!目无法纪!滥用职权!” 李达康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指尖拨號动作乾脆利落,语气不带一丝温度:“张书记,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片刻后,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快步走了进来。见丁义珍与程度也在座,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隨即收敛神色:“达康书记,丁市长,程度局长。” “坐。”李达康指了指侧边的椅子,脸色沉鬱如铁,转头对程度道:“程度,你把事情跟张书记详细匯报一遍。” 程度应声起身,腰杆挺直,语气严谨而条理清晰:“张书记,案情核心有三点。其一,赵东来在职期间,授意亲属违规操作,將其侄子户口空掛至市民张伟房產名下,侵占对方学区名额,致使张伟孩子无法正常入学;其二,我们查清事实、纠正错误后,赵东来非但不知悔改,反而纵容表弟崔健携家眷上门,打砸张伟住所並打伤其妻子;其三,警方依法定性崔健寻衅滋事后,赵东来竟公然致电办案民警,以权势施压干预司法,威胁执法人员徇私枉法。” 他將一叠材料与录音笔递上,语气郑重:“这是案件笔录、现场勘查报告及赵东来干预执法的全程录音,证据链完整,事实確凿。” 张树立接过材料快速翻阅,听完录音后眉头紧锁,语气凝重:“这……性质確实极为恶劣,已经突破了党纪国法的底线。” 李达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刃,语气坚定果决:“树立书记,这件事你们纪委必须立刻介入!赵东来停职期间不思悔改,反倒利用其影响力插手案件,公然践踏司法公正,挑战执法权威,绝不能姑息!必须彻查其背后是否存在其他利益输送、违规操作,一查到底,绝不手软!” 他声音微扬,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停职期间仍顶风违纪,搞权大於法那一套,必须严肃处理,以正视听!” 丁义珍適时开口,语气沉稳而恳切:“张书记,达康书记所言极是。此事经抖音平台发酵,已在市民中引发强烈反响,群眾关注度极高。赵东来身为公安局长,本应带头守法,却知法犯法、纵容亲属侵害百姓利益,既滥用职权,又严重损害政府公信力。” 他微微頷首,目光坚定:“我的態度很明確:必须依法依规、从严从快处理,给群眾一个交代,给组织一个说法。建议儘快启动程序,冻结其职权,全面介入调查,越早处理,越能平息舆论,彰显我们整治吏治的决心。” 张树立抬眼与二人对视,沉吟片刻,语气慎重而清晰:“达康书记,丁市长,情况我完全清楚了。赵东来问题严重,性质恶劣,但有一点必须明確——他是省管干部。” 他稍作停顿,进一步解释:“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市局正职的任免、审查权限均在省里,市纪委只有上报建议权,无直接立案审查权,贸然行动恐违程序。” 李达康眼神一凛,语气斩钉截铁:“权限问题我清楚!但他的行为已不是简单违纪,而是公然干预司法、徇私枉法,证据確凿!” 他看向张树立,命令道:“你立刻以市纪委名义,起草专题报告呈报省纪委,所有证据——学位侵占、打砸报復、干预执法录音,原封不动附上!同时明確建议,对赵东来启动初步核实,必要时直接採取留置措施!” 丁义珍补充道:“张书记,虽属省管,但地方党委、纪委有责任如实上报问题。绝不能因权限所限,放任其逍遥法外,损害群眾利益,败坏党风政风!” 张树立郑重点头,语气坚定:“二位放心,我明白。我即刻回去安排,连夜整理材料,明早一早上报省纪委。报告中会重点说明,赵东来停职期间顶风违纪,社会影响极坏,恳请省纪委儘快介入,从严从快查处,绝不姑息!” 他起身行礼,神色肃穆:“请二位放心,我一定依法依规推进,给汉东人民、给组织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第 431章 这个时候是谁啊? 省纪委监委的会议室里,灯光惨白而压抑。 长桌两端,高官环坐,空气像被抽走了温度,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与翻页的微弱响动。 省纪委副书记坐在主位,指尖轻点桌面,將京州市纪委送来的厚厚一叠材料推至中央——那是《关於赵东来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专题报告》,附带了录音、笔录、伤情鑑定、打砸现场照片等铁证。 “京州市纪委报上来的。”省纪委副书记声音沉冷,目光扫过眾人,“赵东来,副厅级省管干部,原京州市公安局长。市纪委没立案权限,已按程序上报。今天我们要定四个事:立不立案、留不留置、定不定性、移不移交司法。 案件审理室,匯报。” 案件审理室主任站起身,手里捏著几页整理得极为工整的匯报纸,神色肃穆,逐字逐句清晰匯报: “报告各位领导。经审核,赵东来问题事实清楚、证据確凿,涉及三项核心违纪违法行为。 第一,滥用职权。其表弟违规抢占市民张伟子女的学区名额,直接导致孩子无法入学,严重破坏教育公平,引发网民强烈不满。 第二,纵容亲属寻衅滋事、故意伤害。事发后拒不悔改,崔健上门打砸民宅、伤人施暴,造成群眾轻微伤,情节极其恶劣。 第三,干预司法、威胁办案民警。公然致电派出所办案人员施压,要求徇私枉法、包庇亲属,严重践踏执法公正,是典型的“以权压法”。 证据链已全部固定:录音原件、证人证言、伤情鑑定、现场监控、抖音舆情截图、群眾举报材料一应俱全。 综合定性:赵东来严重违反政治纪律、工作纪律、群眾纪律,涉嫌职务违法,已达立案审查调查標准。”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省纪委副书记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刀:“好,我同意立案。赵东来身为政法干部,知法犯法,停职期间仍敢肆无忌惮挑战组织底线。现在网络舆情汹涌,群眾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我们从轻、从缓,群眾会说我们官官相护。 建议:立即对赵东来採取留置措施,並全面深挖其在公安系统任职期间的所有问题。” 此时,省公安厅代表——副厅长端坐在席位上,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手里攥著笔,指节微微泛白,深吸一口气后,才以沉痛的语气开口: “公安厅坚决支持纪委意见。赵东来此举,严重损害公安队伍形象,是队伍里的蛀虫,害群之马。 按权限,公安厅可立即作出开除警籍、取消警衔、撤职处分,绝不护短。但今天这事性质不同,涉及干预司法、纵容亲属,已超出公安厅单一处理范畴。为了公安队伍的公信力,我们恳请纪委务必查深查透,给公眾一个交代,也给队伍清清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省检察院第一检察部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而坚定,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烂熟於心的判决书: “从司法角度看:赵东来干预司法、威胁办案民警,已涉嫌滥用职权罪;纵容亲属伤人,涉嫌寻衅滋事共犯。 这两类犯罪,证据固定后,我院完全可以形成完整的起诉链条。只要纪委审查终结移送,我院將快捕快诉,绝不降格,绝不姑息。必须確保法律效果、政治效果、社会效果三个效果统一。” 坐在侧边的省委组织部代表一直没说话,此时轻轻翻动了一下面前的材料,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分量极重: “组织部关注的是干部管理和影响。赵东来是省管干部,这次出事,不仅毁了个人前途,更给省委抹了黑。 我个人同意立案和留置。但在深挖余罪的同时,也要同步启动干部任免程序。建议在查清问题后,按程序提请免去其一切职务,彻底清理门户。” 省纪委副书记点点头,目光再次与眾人交匯,隨即总结:“各位意见高度一致。案情清楚、证据充足、性质严重、民愤极大。 我作如下决定: 一、同意对赵东来立案审查调查; 二、立即对其採取留置措施,即日起由省纪委执行; 三、深挖余罪,全面清查其在政法系统任职期间的违纪违法问题,不得隱瞒、不得遗漏; 四、审查终结后,第一时间移送省检察院依法起诉; 五、同步建议省公安厅作出开除警籍、撤职等处分; 六、形成正式材料,今日內上报省委常委会审批。 七、由省纪委宣传部牵头,適时向社会公布初步调查结果,主动引导舆情。” “是!”眾人齐声应道。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赵东来在家合著茶,就听见了敲门声。他皱了皱眉——这个点,局里的人都知道他在停职反省,谁敢上门? “谁啊?”他扬声问了一句,脚步慢悠悠挪到门边,拉开门的瞬间,脸上的散漫瞬间僵住。 门外站著四个身著便装的男人,神色肃穆,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为首的中年男人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鹰,手里捏著一份盖著鲜红印章的文书,身后两人腰间隱约別著执法记录仪,一看就不是普通访客。 赵东来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语气带著几分警惕:“你们是?” 为首的男人上前半步,亮出工作证,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赵东来同志,你好。我们是省纪委监委纪检监察一室的工作人员,我是主任刘建峰。” “省纪委?”赵东来瞳孔微缩,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刘主任?你们找我什么事?我现在是停职反省阶段,有什么问题不能通过市局转达吗?” 刘建峰没接他的话,直接將手里的文书递了过去,指尖点了点落款处的印章:“这是对你的传唤令,根据省纪委监委研究决定,你现已被立案审查调查,依法对你採取留置措施。请赵东来同志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走一趟。” 第 432章 留置 “留置?”赵东来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声音陡然拔高,“怎么就留置了?刘主任,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干什么了?就算我之前跟丁义珍闹了点不愉快,也不至於到留置的地步吧?你们省纪委办案也得讲证据,不能胡来吧!” 他越说越急,伸手就要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我给你们纪委田书记打个电话,我跟他认识,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赵东来同志!”刘建峰脸色一沉,上前半步拦住他的动作,语气加重了几分,“请你保持冷静,配合执行公务。你的通讯工具我们会依法暂扣,现在不是打电话的时候。” “冷静?我怎么冷静!”赵东来彻底急了,额角青筋隱隱跳动,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火气和委屈,“不就是没听丁义珍的摆布吗?我已经主动停职反省了,该写的检查我也写了,怎么就突然要留置我?你们这是故意针对我,还是丁义珍在背后搞鬼?他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是不是?就这点工作上的分歧,至於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愤懣和不解:“我赵东来在京州公安干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得罪了人,就要被这么清算?” 刘建峰神色未变,只是冷冷看著他,等他发泄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开口:“赵东来,组织对你採取措施,不是因为所谓的『分歧』,而是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请你配合,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否则只会加重你的问题。” 说完,刘建峰向后退了半步,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 两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语气规范却不容抗拒:“赵东来同志,请跟我们走吧。” 赵东来看著眼前的阵仗,知道反抗无用,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只能铁青著脸,狠狠瞪了刘建峰一眼,最终还是颓然地迈开了脚步。 留置点的谈话室里,灯光惨白,桌椅简单,空气中瀰漫著压抑的气息。 赵东来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脸色依旧难看,却也冷静了不少。刘建峰坐在他对面,面前摆著一叠厚厚的材料,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赵东来,现在可以说说了。”刘建峰翻开材料,抬眼看向他,“关於你表弟崔健,以及你表侄崔斋鮭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崔健?崔斋鮭?”赵东来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他们能有什么事?刘主任,你把话说明白,我到现在都稀里糊涂的。”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建峰没绕弯子,直接拋出核心问题:“崔健日前上门寻衅滋事,故意伤害他人,造成群眾轻微伤,这事你知情吗?” “什么?!”赵东来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寻衅滋事?故意伤害?不可能啊!崔健跟我说的是,他孩子在学校被人欺负,对方家长不仅不道歉,还当著孩子的面说难听话,他气不过才去找对方说理,怎么就成寻衅滋事了?” 他语气急切,试图辩解:“我当时还劝他別衝动,让他走正规渠道解决,我真不知道他会动手打人!他要是跟我说实话,我绝对不可能让他胡来!” “是吗?”刘建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赵东来面前,“这是当时辖区派出所办案民警与你的通话录音记录。你自己看看,办案民警当时试图向你说明案件真实情况,是你直接打断,不仅不听解释,反而要求受害人给你的表侄崔斋鮭道歉,有这事吗?” 赵东来的目光落在纸上,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语气瞬间弱了下去:“我……我当时被崔健气糊涂了,他跟我说的全是对方的不是,我根本不知道真相是反过来的。我是被他蒙蔽了,真的,刘主任,我要是知道他撒谎,我绝对不会说那种话!” “好,就算这件事你是被蒙蔽。”刘建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锐利,“那崔斋鮭非法侵占他人学区名额,导致普通市民子女无法正常入学的事,你又怎么解释?这件事,总不是崔健能一手遮天的吧?” 赵东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刘建峰的目光,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膝盖。 “这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著几分心虚,“这事我確实知道一点,但我真不知道他们是这么干的。” “说说看。”刘建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却带著压迫感。 赵东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说道:“是崔健求到我妈那里,说孩子想上市一小,但是学区不对,户口也卡著,急得不行。我妈心软,就跟我说了,让我想想办法。我正好认识市一小的副校长,关係还不错,就给他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通融一下。” 他抬起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张副校长当时说没问题,小事一桩,能解决。我想著就是帮个忙,没往深处想,也没问具体怎么操作,之后就再也没关注过这事。我真不知道他们是用这种违规侵占的方式,把別人的名额给顶了……我要是知道是这么个干法,我绝对不会打这个电话!” “你认识副校长,一个电话就能解决学区名额,这叫『没往深处想』?”刘建峰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认同,“赵东来,你是副厅级干部,是公安局长,你应该清楚教育公平的底线在哪里,更应该清楚权力不能滥用。你一个电话,看似是帮亲戚的忙,实际上是破坏了规则,伤害了普通群眾的利益,这就是你口中的『不知情』?” 赵东来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能颓然地低下头,声音里带著浓浓的懊悔:“我……我错了,刘主任。我当时就是觉得是亲戚求上门,抹不开面子,又觉得只是个小事,没意识到问题这么严重,更没想到会引发这么多事……” 第 433章 双开 “现在意识到,晚了。”刘建峰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褪去,语气陡然变得冷硬如铁,“你不仅滥用职权干预教育公平,纵容亲属违法滋事,更公然干预司法、威胁办案民警,每一条都触碰了党纪国法的红线,无可辩驳。” 他“啪”地一声將厚厚的卷宗合上,金属搭扣碰撞的声响在静謐的谈话室里格外刺耳。目光如炬,沉沉地锁住对面的赵东来:“现在,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不要抱有任何侥倖心理,组织的政策你比谁都懂——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赵东来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乾。他垂著头,死死盯著眼前光滑冰冷的桌面,那上面倒映著自己憔悴而绝望的脸。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这一次,是真的栽了。栽在了自己的疏忽大意,栽在了对权力的肆意滥用,更栽在了身边人步步为营的算计与围剿之中。 沉默,漫长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眼底翻涌著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省公安厅会议室,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夕。祁同伟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的正是京州市委上报的赵东来违纪材料。他面色平静,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志们,京州报上来的材料,大家都看过了。”祁同伟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党委成员,“赵东来,违抗上级统一调度,滥用职权为亲属违规落户、抢占学位;在停职反省期间,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干预司法公正。数罪併罚,性质极其恶劣。” 政治部主任沉吟片刻,率先开口:“祁厅长,赵东来是副厅级干部,又是咱们公安系统內部的同志。按组织程序,必须经省厅党委集体研究决定。” 省厅纪委书记立刻点头附和,语气斩钉截铁:“证据確凿,没有任何爭议。违抗命令,违反政治纪律与工作纪律;徇私枉法,侵害群眾利益,违反群眾纪律;干预司法,更是知法犯法。条条罪状,都够顶格处理。” 角落里,有人抱著一丝侥倖,小声试探:“赵东来毕竟是老公安了,过去也立过不少功劳……这次,是不是可以酌情从轻处理?” 祁同伟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说话之人:“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我们公安队伍,纪律就是生命线!他自己身为一局之长,知法犯法,带头违纪,若不严惩,今后如何服眾?如何管好这支队伍?”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赵东来,必须清理出公安队伍!我提议:开除公职,依法取消警衔,退回地方纪委处理后续党纪处分。”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人敢反对,也没人能反对。 祁同伟环视一周,声音冰冷而坚定:“同意的,举手。” 一只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省厅党委决议,全票通过:开除赵东来公职、取消警衔。 因为赵东来一案,省委常委会议临时紧急召开。 沙瑞金负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著夜色下肃穆的汉东省府大院。身后,一眾省委常委静默佇立,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省纪委副书记步履匆匆地走进来,双手呈上一份完整的赵东来案处理意见,神色肃穆。 “沙书记,何省长,各位常委,赵东来案现已审查终结。”副书记朗声匯报,“经查实,副厅级干部、原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在停职期间滥用职权、干预司法、纵容亲属伤人,事实清楚,证据確凿,性质恶劣,且引发极大负面舆情。省纪委建议:一、开除党籍;二、开除公职;三、移送司法机关,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四、商请省公安厅同步撤销警籍、取消警衔。” 话音刚落,丁义珍立刻起身表態,语气冷硬,掷地有声:“我完全同意!赵东来知法犯法、执法犯法,且在组织审查期间继续作乱,严重破坏了京州乃至整个汉东的政府公信力。此案必须从严从重,以儆效尤,给人民群眾一个明確的交代!” 高育良神色平和,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语气温和却立场鲜明:“赵东来的问题確实严重,令人痛心疾首。作为一名政法系统的老干部,他犯的错误既低级又恶劣。我原则上同意处理意见,但建议在依法办案的同时,务必严格程序,不扩大化、不牵连无辜,確保政治效果、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 吴春林紧隨其后,语气坚决:“赵东来是政法队伍里的一颗毒瘤,必须彻底清除。我完全支持省纪委的处理意见。” 眾人的目光,最终聚焦在了沙瑞金身上。 沙瑞金缓缓转过身,目光坚定而有力,扫过全场每一张脸,声音沉稳而威严,迴荡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赵东来案,民愤极大,舆情汹涌,性质严重,证据確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宣布省委的最终决定: “省委决定:一、批准省纪委对赵东来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的处分;二、批准將其移送省检察院审查起诉;三、责成省公安厅立即执行撤职、开除警籍、取消警衔;四、及时向社会公开案件进展,主动回应群眾关切;五、以此案为契机,在全省范围內开展政法队伍教育整顿,彻底整顿作风,纯洁队伍。” 最后,沙瑞金的声音陡然加重,带著雷霆万钧的气势:“权力是人民赋予的。谁若胆敢触碰红线,谁就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 “赵东来案,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法律面前没有特权,纪律面前没有例外!” 全场肃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汉东的反腐风暴,是真的要动真格、见真章了。 第 434章 网红市长 夜色如墨,浸染了省委家属院的静謐。高育良家的书房亮著一盏暖黄的檯灯,光线柔和,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祁同伟推门而入时,高育良正坐在藤椅上翻阅一份党內刊物。见是他,只是抬了抬眼,隨手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淡:“来了,坐吧。” 祁同伟依言坐下,脸上难掩几分复杂的神色,开门见山便嘆了口气:“老师,这丁义珍如今的势头,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谁能料到,赵东来不过是没顺著他的意思来,就被他直接捅到了省委会。这下倒好,副省长的提拔彻底泡汤,还落了个停职反省的处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语气里添了几分唏嘘:“更狠的还在后面,就因为赵东来帮侄子违规弄学位这点事,被丁义珍抓住把柄顺藤摸瓜,直接给双开了。一辈子的前程,说没就没,实在是……不可思议。” 高育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指尖轻轻叩了叩藤椅的扶手,目光平静地看向祁同伟:“同伟,你只看到了丁义珍的手段凌厉,却没看透事情的根子。丁义珍能扳倒赵东来,从不是他能量通天,而是赵东来自己身上有泥,洗不乾净。” 见祁同伟面露思索,高育良继续沉声道:“赵东来身居公安局长高位,手握重权,本就该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可他偏偏心存侥倖,沾了不该沾的东西,行差踏错。又偏偏撞上丁义珍这样盯著不放、出手狠辣的对手,但凡有一点疏漏,就会被无限放大,直至万劫不復。” 他语气渐重,带著几分语重心长的告诫:“在咱们这个位置上,没有绝对的乾净,就没有绝对的安全。只要被人攥住了短处,就算是神仙,也难自保。赵东来的下场,就是最鲜活、最惨痛的例子。” 祁同伟连忙点头:“老师说得是,是我只看了表面,没往深处想。” “你能明白就好。”高育良缓了语气,目光里多了几分期许与叮嘱,“这件事,你要引以为戒,多反思自己的不足。平日里行事,更要收敛锋芒,守住底线,切莫步了赵东来的后尘,因小失大,毁了自己半生的努力。”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祁同伟態度恭敬,“往后定当事事谨慎,处处留心,绝不给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高育良摆了摆手,又隨口问了几句公安厅近期的工作部署和队伍稳定情况。祁同伟一一作答,条理清晰。两人又聊了片刻汉东当下的复杂局势,见夜色渐深,祁同伟便起身告辞。 “时间不早了,老师早些休息,学生改日再来看您。” “嗯。”高育良缓缓起身,送至书房门口,最后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记住今日的话,凡事稳字当头。” “是。”祁同伟躬身应诺,转身走出房门,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政府关於京州市一小学位违规侵占案的处理通告刚一发布,张伟的手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截了图。看著屏幕上“撤销违规落户,学位归还原业主”的清晰字样,积压在心头多日的憋屈与愤怒瞬间化作了滚烫的激动。 他颤抖著手,在豆音上编辑文案,几乎是带著哭腔打下了几行字:“感谢丁市长!为我们老百姓做主!感谢光明区公安分局程局长!彻查到底,还我们公道!我们的孩子,终於能去市一小上学了!”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张伟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消息一出,评论区瞬间炸了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真的假的?学位真的拿回来了?” “太好了!我就说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丁市长牛逼!这才是为民办事的好官!” “程局长给力!严查这些走后门的蛀虫!” “恭喜楼主!孩子终於能上好学校了!” “之前那些囂张的关係户呢?怎么不说话了?” “丁市长真是我们京州的父母官!网红市长实至名归!” 无数点讚和评论如潮水般涌来,短短几分钟,这条视频就衝上了本地热搜。网友们群情激奋,纷纷顺著线索,一窝蜂地涌进了丁义珍的个人帐號下方留言。 “丁市长,感谢您为民除害!” “丁市长,您就是我们的希望!” “市长亲自督办,效率就是高!” “这样的好官,请再来一打!” “支持丁市长!京州有您,百姓安心!” 原本就因雷厉风行的作风在网络上小有名气的丁义珍,经此一役,“网红市长”的名头彻底响彻了京州的大街小巷,声望一时无两。 张伟看著不断刷新的评论,眼眶湿润,对著手机屏幕喃喃自语:“孩子,你听到了吗?我们的学位保住了,你可以去市一小读书了……” 他的妻子凑过来,看著满屏的祝福和感谢,也红了眼眶,哽咽道:“多亏了丁市长和程局长,不然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伟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是啊,这口气,终於顺了!以后,我们就信丁市长!” 张伟那条“感谢丁市长”的豆音刚火了半小时,评论区的风向突然变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一个叫“京州百事通”的网友。他看完张伟的帖子,本著吃瓜要吃全的心態,顺手点开了京州市政府官网的通告栏。原本只是想確认下处理结果,可当他看到被处理人员的职务那一栏时,眼睛瞬间瞪直了。 “我靠!” 网吧里,小伙子猛地一拍桌子,惊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他顾不上尷尬,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把官网的通告截图放大,特別是“赵东来,原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副厅级)”那一行,红圈圈了三遍。 他迅速编辑了一条新动態,配著截图发了出去,標题直接炸场: 【惊天大瓜!抢学位被懟的不是小角色,是京州公安局长!厅级干部!因为这事被双开了!】 消息一出,如同在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网络瞬间沸腾。 第 435章 又上热搜了 “???我没看错吧?厅级?公安局局长?” “就因为抢了个小学学位?把局长给擼了?” “我的天!这丁市长是真敢干啊!太岁头上动土?” “之前还以为是哪个小科长走后门,没想到是个大王炸!” “难怪处理得这么快这么狠,原来是动了真格的!” 网友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截图被疯狂转发。短短十几分钟,#厅级干部因学位被双开#、#丁市长硬刚公安局长# 两个话题就像坐了火箭一样,直接衝上了豆音、伟博的热搜榜前列,热度一路狂飆。 评论区彻底沦陷,网友们的討论炸开了锅。 “我就说丁市长不一般!为了老百姓的学位,直接把厅级局长给办了?这魄力!” “以前总觉得官官相护,这次真是刷新认知了!丁市长是真为民做主!” “赵东来也是昏了头,多大的官了,跟老百姓抢小学名额?活该!” “这就是传说中的『杀鸡儆猴』?不对,这是杀猴儆鸡啊!” “丁市长威武!以后谁还敢欺负老百姓?” “网红市长实锤了!这波操作直接封神!” 张伟自己也刷到了这条热搜,手里的手机“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屏幕上“副厅级”、“公安局局长”、“双开”的字眼,半天没缓过神来。 妻子闻声跑过来,捡起手机一看,脸色也变了,声音都在发颤:“老、老张……抢咱们学位的,是、是市公安局局长?” 张伟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隨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感激。他拿起手机,看著满屏对丁义珍的讚誉,喃喃道:“我的个亲娘嘞……丁市长为了我们,把厅级干部给擼了?” “这丁市长,是真把咱们老百姓的事放在心上了啊!”妻子红著眼眶,由衷地感嘆。 张伟重重点头,看著热搜榜上那刺眼的標题,心中百感交集。他原本以为只是扳倒了一个囂张的关係户,万万没想到,背后竟然牵扯出这么大的人物。 而那位为了他们平头百姓,不惜向厅级高官亮剑的丁市长,形象在他心中瞬间变得无比高大。 网络上的舆论还在发酵,“丁市长为百姓双开公安局长”的话题轮番轰炸著各大平台的热搜榜。京州市的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丁市长把赵局长给办了!” “就因为学位那点事?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官网都通报了,双开!这丁市长是个狠人!” “有这样的市长,咱们老百姓心里踏实!” 一时间,丁义珍“为民亮剑”的形象深入人心,“网红市长”的名头不仅更加响亮,更添了几分铁血与正义的色彩。这场由一个小学学位引发的风暴,不仅掀翻了一位厅级高官,更在京州颳起了一阵令人振奋的清风。 这这风暴之下,还有好几个小角色被处理。可是在市公安局长的风暴下,都被淹没了。 光明峰配套项目的招標筹备进入倒计时,丁义珍的日程表被填得密不透风。 这天下午,丁义珍刚送走一批前来考察的企业代表,秘书小陈便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收到的內部通知。 “丁市长,”小陈压低声音,“省里刚下来的消息,沙书记指示省纪委,要在全省范围內开展政法队伍教育整顿工作,要求各地各部门无条件配合。” 丁义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挑,隨即平静地点头:“知道了,通知下去,咱们市公安局、检察院、法院还有司法局,全部严格按照省里的要求执行,抽调专人对接,不能打半点折扣。” “是。”小陈应下,犹豫了片刻,又补充道,“还有个事,丁市长……省纪委的调查组,已经进驻咱们市厅了,好像……是在查祁厅长的事。” “祁同伟?” 丁义珍手中的茶杯顿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又沉了下去。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带著几分惋惜,又有几分无奈。 丁义珍腹誹:“可惜了,我之前旁敲侧击提醒过他好几次,尤其是现在的形势,手脚乾净点、圈子划清点,比什么都强。可他呢?一门心思钻营,身边的人乱得像一锅粥,自己还不当回事。这人啊,一旦被权力迷了眼,听不进劝,也守不住底线,没救了。由著他去吧。” 丁义珍:“我知道了。” 几天后,光明峰配套基础设施项目投標会如期举行。 清晨的阳光洒在京州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大楼上,楼前广场上彩旗飘扬,数十个高清摄像头从各个角度架起,镜头对准了入口处、签到台以及主会场,红蓝相间的直播信號指示灯不停闪烁——从投標人签到的这一刻起,全程直播正式开启。 丁义珍身著正装,步履沉稳地走进会场。放眼望去,会场內秩序井然,却又气氛紧张。万达、亨达、中建、京州建工等十几家国內顶尖的企业代表悉数到场,西装革履的负责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里都带著志在必得的锋芒。 暗標投標的流程严谨而肃穆。投標人依次排队递交密封好的技术標和商务標,每一份標书都经过双重密封、签字盖章,公证人员现场核验封条完整性,全程录音录像,没有任何死角。 “丁市长,您来了。”孙连城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著几分紧绷的认真。作为本次招標会的现场主持人,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所有流程都按双暗標、全透明的要求准备好了,专家库已经隨机抽取完毕,评標区全程封闭,信號屏蔽也已启用。” 丁义珍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会场內的摄像头和公证人员,满意地点头:“做得好。光明峰是京州的脸面,更是老百姓的期待,招標这一关,必须乾乾净净,不能出任何岔子。” “明白!”孙连城正色应道,隨即转身走向主席台,拿起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也同步传到了线上直播的千万网友耳中:“各位企业代表,各位来宾,京州市光明峰配套项目双暗標投標会,现在正式开始!请各位投標人按照顺序,依次递交標书……” 第436 章 招標 投標环节有条不紊地进行著。线上直播间里,弹幕早已刷屏: “丁市长亲自坐镇,这招標肯定公平!” “全程直播,太透明了!京州这次是动真格的!” “希望能给靠谱的企业中標,把光明峰建好!” 待所有標书递交完毕、封存入库后,孙连城再次看向台下的丁义珍,做了个请示的手势。 丁义珍会意,缓步走上主席台。 他拿起话筒,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透过直播信號传向四面八方: “各位企业家朋友,光明峰项目,是京州未来的地標,承载著全市人民的期待。今天,我们用双暗標、全程直播的方式,就是要告诉大家——京州的营商环境,讲规矩、重公平、守诚信。”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谁能凭实力、凭信誉、凭方案贏得认可,谁就能拿下这个项目。在这里,没有暗箱操作,没有人情勾兑,只有实力说话。希望各位,拿出真本事,公平竞爭!” 话音落下,会场內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线上直播间的弹幕更是瞬间爆发,满屏都是“丁市长威武”“支持公平招標”的字样。 丁义珍放下话筒,走下主席台。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评標、公示,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掉以轻心。而这场阳光下的招標,不仅是为了光明峰的未来,更是为了给京州的官场风气,再添一股清风。 开標当天,京州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人声鼎沸却秩序井然。数十个高清摄像头无死角覆盖,公证人员、纪检监督员全程旁站,密封的投標箱在眾目睽睽之下核验封签,每一道流程都透著不容置喙的严谨。 “各位代表,本次招標採用技术、商务双暗標评审,技术標隱去企业標识,商务標单独封存,全程接受社会监督。”孙连城手持流程单,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现在,开启技术標评审环节。” 工作人员依次拆封技术標信封,隱去企业名称后逐一投屏至主屏幕。五位隨机抽取的行业专家端坐评审席,面前的打分终端与大屏实时联动,技术方案、施工资质、履约能力等维度的分数同步公示,每一分变动都清晰可见。弹幕瞬间刷屏: “全透明!京州招標史上头一遭!” “丁市长给力!这才是公平竞爭!” “暗標不暗,看得明明白白!” 丁义珍立於监督席,目光扫过评审区与直播镜头,神色沉稳。纪检专员手持记录仪全程跟进,公证员每完成一步核验便高声確认,密封、拆封、投屏、打分的链条环环相扣,没有任何操作盲区。 技术標评审间隙,企业休息区暗流涌动。哼达集团张总攥著水杯,指尖微微泛白,目光死死盯著万大集团代表王司葱的方向。待商务標拆封环节开启,万大报价投屏的瞬间,张总脸色骤变,手中的水杯险些脱手。 王司葱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步走近,语气平和却暗藏锋芒:“怎么张总,看著万大的报价,很意外?” 张总强压下眼底的惊涛,勉强维持著商界体面,声音压得极低:“王公子好手段。” “不敢当。”王司葱轻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倒是张总,路子比我野——居然能买通万大的高管,提前拿到標底预案。可惜啊,我们临时调整了报价策略,让你失望了。” 这番话点破了台面下的勾当,张总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却碍於直播镜头与纪检监督,不敢发作,只能咬牙冷声道:“王公子说笑了,商场竞爭,各凭本事。” “本事要正,路子要端。”王司葱收敛笑意,语气冷了几分,“光明峰是丁市长主抓的项目,全程直播、纪委盯防,动歪心思,怕是要砸了自己的脚。” 张总喉结滚动,最终狠狠瞪了王司葱一眼,转身拂袖而去。两人的交锋看似温和,却在无声间完成了一场暗流汹涌的较量。 主会场內,商务標报价全部公示完毕,综合得分实时生成排名。丁义珍上前一步,对著镜头郑重表態:“技术標看实力,商务標看诚信,光明峰项目只认真本事、拒决潜规则!接下来进入封闭评標阶段,专家全封闭管理,每日直播通报进度,欢迎全社会监督!” 直播弹幕再度沸腾:“丁市长牛逼!”“京州清风,名不虚传!” 开標结束后,评审专家即刻进入全封闭基地,手机、电脑等通讯设备统一收缴,与外界彻底隔绝。此后五日,直播平台每日准点直播。 哼达数次试图通过私人关係联络评审专家,均被纪检驻场人员挡回。“专家封闭期间禁止外部接触,这是丁市长定下的铁律,也是直播监督的底线。”监督员的话不卑不亢,彻底堵死了干预通道。 与此同时,丁义珍坐镇指挥部,每日调度评標监督情况,对各类说情电话一概回绝:“光明峰招標全程在阳光下运行,谁打招呼都没用,按规矩来!” 第七日,中標候选人公示如期发布,官网与直播平台同步亮出前三名企业名单,举报电话24小时畅通。果不其然,深夜便有匿名举报信直指万大集团“涉嫌串標”,市纪委与招標办当即联动核查,调取评標记录、企业標书与直播录像,仅用一日便澄清举报不实,当场驳回投诉,並將核查结果全网公示。 第十日,“经公示无异议,现確定万大集团为光明峰配套项目中標单位!”孙连城的声音透过直播传遍全城,会场內掌声雷动。 丁义珍面对镜头,目光坚定:“这次招標全程透明、全程监督、全程留痕,就是要向京州百姓证明——公权力必须为人民服务,公平正义经得起全民检验!” 直播间里,“丁市长威武”“京州有希望”的弹幕刷屏不止。这场阳光下的招標,不仅敲定了项目归属,更击碎了潜规则的温床,为汉东的清风正气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 437章 沙瑞金的反击 招標会后的硝烟未散,汉东省委常委会再次召开。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前,常委们面色沉静,气氛却暗流涌动。沙瑞金居中而坐,目光锐利如炬,扫视著每一张紧绷的脸;左手边是省长何林,指尖轻叩桌面,神色不怒自威;右手边则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测。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市长丁义珍、组织部长吴春林等核心大员分列两侧,空气里瀰漫著无声的较量。 吴春林手握干部考察档案,率先打破沉寂,声音洪亮却透著程式化的谨慎: “沙书记,何省长,各位常委。接到京州市委请示,现就两名人选提请省委常委会审议。 第一位:周清河,现任京州市公安局副局长,擬任京州市副市长、市公安局局长。 第二位:左梓豪,现任京州市反贪局副局长,擬任京州市反贪局局长。 经过省委组织部考察、档案审核、廉政审查,均无不良反映;其中,周清河同志的任命已按规定徵求了省公安厅意见,左梓豪同志徵求了省检察院意见,均无异议。材料已发各位审阅,请討论。” 沙瑞金微微頷首,主持程序的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干部任命事关重大,关乎汉东政治生態根基,大家畅所欲言,不必避讳。先议周清河同志。” 李达康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目光扫过高育良:“我同意。京州目前项目全面铺开,社会面稳定是底线。赵东来刚被双开,市局人心浮动,急需有资歷、有魄力的人稳住局面。周清河分管刑侦多年,作风硬朗,敢打敢拼,政治上靠得住,业务上过得硬,是当前维稳一线最合適的人选。” 高育良缓缓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平和却暗藏锋芒,刻意纠正李达康的口误:“我同意。周清河同志履歷完整,基层经验丰富,省公安厅也出具了同意意见,程序完全合规。不过——”他顿了顿,看向李达康,“希望上任之后,能配合好我抓好政法队伍整顿,肃清害群之马,別让京州公安再出乱子。” 丁义珍言简意賅,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同意。” 沙瑞金环视一圈,目光锐利如刀:“其他同志有无意见?” 何林:“育良同志,纪委那边对这名人选的廉政意见如何?田国富同志停职后,纪委的核查结论是否扎实?” 高育良面色平静,语气沉稳却滴水不漏:“何省长放心,纪委临时工作组核查无异议,档案乾净,无信访举报,符合任职条件。” 全场无声,无人再提异议。 何林沉声道:“好,一致同意。举手表决。” 全员通过。 沙瑞金继续主持,语气陡然加重,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下面议左梓豪同志。此人是丁义珍同志之前多次推荐过的干部,擬任反贪局局长——大家谈谈看法,有话直说。” 提到丁义珍,会场气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这位京州市长。 高育良沉吟片刻,率先表態,语气看似公允,实则暗藏试探:“左梓豪同志一直在反贪一线,熟悉经济类职务犯罪,业务能力是公认的。不过——”他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锐利,“虽与丁义珍同志走得近,但考察下来,个人並无贪腐劣跡。用人看实绩,我认为可以用,同意。” 丁义珍立刻坐直身体:“沙书记,高书记,我之前提名左梓豪,可不是因为私交!那是因为,左梓豪仅用一周的时间,就牵头核查了二十多名官员的履职问题,效率之高有目共睹;反观省纪委,半年时间毫无进展,我只是实事求是,推荐能干事的干部!” 李达康眉头微蹙:“程序没问题,考察没问题,能力更没有问题。前段时间市反贪局一周核查二十多位官员办事效率,雷厉风行,我至今记忆深刻。只要能干事、守底线,我没意见,同意。” 高育良淡淡瞥了丁义珍一眼:“丁市长多虑了,我们没有別的意思。纪委未掌握左梓豪违纪线索,服从组织安排,同意。” 无人提出反对,会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沙瑞金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最后拍板的声音沉稳有力,却透著不容置喙的威严:“既然大家意见一致,举手表决。” 表决全票通过。 沙瑞金合上文件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位常委,语气沉重而坚定: “常委会全票通过。会后,吴春林同志牵头,立即下发任命文件,按程序报省人大履行任免手续。 周清河、左梓豪二位,一个掌公安刀把子,一个掌反贪利剑。京州水深,暗流涌动,希望他们上任后,站稳政治立场,守住廉洁底线,不要辜负省委的信任,更不要让汉东的老百姓失望。” 沙瑞金端坐主位,目光如炬,扫视著环形桌前的每一位常委。见眾人已无其他议题,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骤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 “既然大家没別的事,那我就说件事。”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高育良,声音冰冷而沉重: “上次开会,省纪委虽然掌握了一些线索,但尚未形成完整证据链。经过这半个月的深挖彻查,情况已经非常清楚了。” “祁同伟!”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嗡嗡作响,“身为省公安厅厅长,利用职权,在全省政法系统大肆安插亲信、裙带关係!上百人,没有通过正规考试、组织考察进来的,全是他打招呼、递条子、破格录用!” “我倒想问问在座的各位,这是什么性质?”沙瑞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他祁同伟真当汉东政法系统是他祁家的后花园?真把党和人民赋予的公权力,当成了他培植个人势力、任人唯亲的私產?” 第 438章 我建议双卡开 “搞人身依附,结党营私,破坏组织人事纪律,严重污染汉东政治生態!”沙瑞金字字诛心,心里却在想最近这段时间,田国富被停职,赵东来被双开,他这个省委书记,眼看著左膀右臂被一个个斩断,再不出手,我就真成了汉东的摆设!他急需一只鸡,来儆猴! 沙瑞金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可惜时间太短,关於他更深层次的利益输送,还在核实。但仅凭安插亲信这一条,就足以定性!更何况,他与山水庄园来往过密,和高小琴关係曖昧,坊间传言沸沸扬扬,这难道是空穴来风?” 会场死寂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育良身上。 高育良缓缓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著,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刻意压制著內心的波澜。片刻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沙瑞金,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沙书记,”高育良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您说祁同伟与山水庄园存在利益往来,与高小琴关係曖昧,请问,证据何在?” 沙瑞金眉头一皱,语气带著一丝不耐:“证据?正在进一步调查核实!但我初到汉东,就听闻此事,绝非空穴来风。既然全省上下都在议论,那就说明问题客观存在!” “沙书记,”高育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加重,寸步不让,“我们是党的高级干部,討论的是省管干部的政治生命,必须讲政治、讲规矩、讲证据!田国富同志之前的问题,就出在『听说、据说、可能』上,难道我们还要重蹈覆辙?” “祁同伟是正厅级干部,执掌全省公安大权,工作中难免得罪人,被人诬告、造谣、污衊,再正常不过。”高育良的目光锐利起来,“我们不能仅凭道听途说、街头巷议,就给一位高级干部定罪!这不符合组织原则,更不符合法治精神!” 沙瑞金被噎得一愣,隨即怒火更盛,他猛地將一份材料拍在桌上: “好!证据!那祁同伟安插近百人进政法队伍,总没有冤枉他吧?这是省纪委查实的名单,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近百人。同志们,政法队伍是什么?是党和人民的刀把子。把刀把子交到一个人的亲戚朋友圈子里,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这不是简单的用人失察,这是赤裸裸的结党营私!”沙瑞金的声音带著雷霆之怒,“他把政法队伍当成了自家后花园,把公权力当成了私相授受的商品!对於这种害群之马,绝不能姑息!” 沙瑞金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我提议,对祁同伟作出如下处理: 第一,立即停职审查,接受组织调查; 第二,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清除出干部队伍; 第三,全面清退其安插的近百名亲信,逐一追责,绝不姑息! “大家表决!” 会场瞬间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高育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著沙瑞金,手指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头。 一场围绕祁同伟的生死较量,就此拉开序幕。 沙瑞金话音刚落,丁义珍便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沙书记,您说祁同伟安插了近百人进汉东的政法队伍?” “不错。”沙瑞金目光沉凝,语气篤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丁义珍连连摇头,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惊骇”:“真是骇人听闻,闻所未闻!一百號人,全是他的亲戚故旧?这政法队伍成了他祁家的自留地了?我真是不敢相信,他祁同伟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沙瑞金微微頷首,语气带著几分沉重:“丁市长不愿相信,我理解。我最初接到核查报告时,同样难以置信。但铁证如山,这就是真相。白处长,把核查名单发给各位常委传阅。” 小白立刻示意工作人员,一叠厚厚的名单很快分发到每位常委手中。 丁义珍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长长的一串名字映入眼帘,確实足有近百人之多,他故作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指尖微微颤抖。可再仔细端详,这些名字陌生得很,別说汉东政法系统的骨干,就连京州市里稍有头脸的人物,一个都没有。 他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抬眼看向四周,故作疑惑地扬了扬名单:“各位,这名单上的人,有哪位认识或者听说过吗?都是汉东政法系统的骨干?” 吴春林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两眼,摇了摇头:“没有,一个都没印象。” 李达康眉头微蹙,快速翻阅片刻,也淡淡开口:“没听过。” 其他常委也纷纷摇头,会场里一片“陌生”的回应。 丁义珍见状,转头看向沙瑞金,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带著明显的困惑:“沙书记,这就奇怪了。这些人到底都在什么岗位上?怎么咱们这些在汉东工作多年的,竟一个都没耳闻?” 沙瑞金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他本以为这份名单足以坐实祁同伟结党营私的重罪,却没料到丁义珍竟如此敏锐,一眼就揪住了关键破绽。 高育良立刻捕捉到沙瑞金的神色变化,当即顺势追问,语气沉稳却带著锋芒:“沙书记,既然是安插亲信把持政法系统,这些人理应在关键岗位任职才对。如今常委们都不认识,莫非是岗位过於基层?还请明示,也好让大家看清祁同伟的问题性质。” 沙瑞金面色有些难看,却无法迴避,只能沉声道:“再把標註了单位和岗位的详细名单发下去。” 工作人员很快补发了名单。 丁义珍接过详细版本,从前往后逐行细看,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名单上的岗位一目了然:食堂管理员、车队司机、保洁领班、仓库保管员、文印室临时工、辅警、合同工……九成以上都是后勤辅助岗,无职无权;仅有寥寥三五个正式编制,也都是科员级非领导职务,任职者最高学歷不过大专,甚至有高中生。 第 439章 又是你坏我好事 “沙书记,您说祁同伟利用职权安插亲友进入政法系统,这確实违规,该批评、该处理、该给处分,这没话说。我们党有纪律,有迴避制度,谁碰了这根线,都不能姑息。这一点,我丁义珍举双手赞成。”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目光扫过全场,带著几分郑重:“但是——客观来看,这些岗位都是什么?食堂、车队、保洁、仓库、文印室、辅警、合同工。既无实权,也不涉及核心业务,更谈不上什么『把持政法队伍』。祁同伟的那些亲戚,说实话,我看了一下学歷和履歷,大多没文化、没能力,放在社会上也就是打零工的料。能混进公家吃口饭,说到底不过是解决就业问题罢了。” “这个性质,顶多算是『照顾亲友、违反迴避制度』,属於工作作风问题,是纪律层面的瑕疵。该给党內警告给警告,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像是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在会议室里迴荡,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可沙书记,您刚才说的是什么?您说的是『结党营私、培植个人势力』,甚至『双开判刑』——这是不是过於严重了?作风问题归作风问题,政治野心归政治野心,这是两条线,不能混为一谈啊!如果因为领导一句话,就把一个纪律处分的问题拔高到要判刑的程度,那我们党的组织原则还要不要?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还要不要?”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重,重到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轻易接话。 沙瑞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说话,但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他死死地盯著丁义珍,眼底翻涌著怒火与无奈——又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高育良没有给沙瑞金喘息的机会,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丁市长说得中肯,而且说到根子上了。我们党处理干部,歷来讲究实事求是、定性准確。这是老领导定下的规矩,也是改革开放以来我们一直坚持的原则。祁同伟同志——我还是要称他一声同志,在组织没有正式做出处理决定之前,他仍然是党內的同志——祁同伟同志用人失察、违规安排亲友,该给处分绝不含糊,这一点我高育良第一个支持。”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穿过镜片,直直地钉在沙瑞金脸上,眼神里透著几分审视与坚定:“但是,绝不能无限上纲上线。” 他拿起桌上的详细名单,翻开第一页,声音清晰而响亮,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省公安厅机关食堂,祁建设,祁同伟堂弟,岗位:厨师。省交警总队后勤科,祁建设——另一个祁建设,祁同伟远房侄子,岗位:仓库保管员。京州市公安局文印室,刘小梅,岗位:临时工……” 他念了七八个名字,每念一个,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沉重一分。不是因为这些岗位太重要,恰恰是因为它们太微不足道了。念完之后,他把名单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著一股压迫感:“沙书记,您刚才当著全体常委的面,说的是什么话?您说祁同伟『把政法队伍当成自家的后花园』,说『公权力被当作私相授受的筹码』,您还说——如果情况属实,这已经不是纪律审查的范畴,而是法律审判的问题了。” 高育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少见的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沙瑞金:“可您现在看看,这份名单上的百十號人,有几个在关键岗位上?有几个手握实权?有几个能影响政法队伍的决策?一个都没有!” 他一掌拍在桌上,不重,却像擂鼓一样震在每个人的心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您仅凭一份后勤岗和临时工的名单,就给一个正厅级干部扣上『结党营私、培植个人势力』的大帽子,还要双开、清退百人——沙书记,这符合组织原则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位常委连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在沙瑞金和高育良之间来回游移,像在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生怕捲入其中。 “田国富同志之前是怎么被停职审查的?不就是因为仅凭『听说据说』就草率定论,用主观推断代替客观证据,才被省委责令停职的吗?”高育良的声音愈发严厉,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剖开沙瑞金话里的每一个漏洞,“怎么,田国富同志犯过的错误,沙书记今天也要重蹈覆辙?” 这句话太狠了。狠到连一直沉默的李达康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眉头皱得更紧;狠到吴春林的脸色瞬间变色,眼神里多了几分慌乱;狠到沙瑞金握拳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指节的发白愈发明显。 高育良却像是刚刚热完身一样,火力全开,语气愈发凌厉,带著一种政治老手独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用作风问题替代政治问题,用主观推断代替客观证据,用『我认为』代替『事实是』——沙书记,这不是我们党的做事方法。汉东的干部,不能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处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里带著几分警示,掷地有声:“若真要按您今天这个標准,那各地各部门谁家没有几个亲友在基层岗位就业?谁家没有几个穷亲戚需要安排个工作?难道这些全都要算成结党营私、培植个人势力?真要这么搞,全省干部人人自危、人心惶惶,到时候谁来干活?谁来稳定局面?” 他的最后一个字落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清晰刺耳,仿佛在无声地拷问著沙瑞金。 李达康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捏著那份名单,指尖微微用力,纸张都被捏出了褶皱。他和高育良之间有过不少矛盾,他也看不起祁同伟,对祁同伟的安插亲信行为同样颇有微词。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高育良和丁义珍说的有道理——至少从这份名单来看,沙瑞金对祁同伟的定性確实太重了,已经超出了合理的范畴。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沙瑞金身上,一场围绕祁同伟的定性之爭,已然白热化,而沙瑞金,正处於这风暴的中心。 第 440章 沙瑞金崛起 沙瑞金的目光冷冽如寒刃,扫过环形桌旁一张张或凝重、或从容、或故作惊讶的脸。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显然是在积蓄一股即將爆发的雷霆之力。刚才那一番话,本想如惊雷般炸懵全场,却没想到被丁义珍四两拨千斤,精准戳破了名单的破绽。 他指尖重重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而急促的“篤篤”声,那是极度不耐与权力被挑战的信號。 “丁市长,”沙瑞金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你说这些人都在基层岗位,那我问你,政法系统的基层岗位,就不是政法队伍的一部分了吗? 食堂的厨师、车队的司机、仓库的保管员,他们虽然不直接办案,但他们在公安厅、在法院、在检察院的核心机构工作!他们的家人、亲戚,都知道自己是祁家的人!一旦祁同伟有任何异动,这些人就是最隱蔽的耳目,最便利的眼线!这叫什么?这叫织网! 一张覆盖全省政法系统的天网!” 他猛地提高音量,目光直指高育良:“育良书记,你是政法委书记,你应该清楚,队伍建设不是只看核心骨干!基层队伍的政治忠诚,同样是党的生命线!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岗位,一旦被异化为私人领地,那整个政法系统的根基,就会被悄悄掏空!这比在要害部门安插几个人,更隱蔽,也更危险!” 高育良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置於桌上,神態平静无波,仿佛早有准备。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温润却字字如刀: “沙书记,您的担忧我理解。但担忧不能替代事实,定性不能逾越规矩。”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递来那份补充了岗位的详细名单,推到沙瑞金面前,声音清晰而响亮:“沙书记,您亲自过目。这近百人里,正式在编的科员级干部,只有五人。 其余九十九人,全是辅警、合同工、临时工,或者是后勤服务中心的编外人员。” “按照公开招录標准,他们根本进不了核心业务岗。祁同伟把他们安排在食堂、车队、保洁、文印这些岗位,確实违反了迴避制度和人事纪律,我们可以批评教育,可以责令清退,可以给予通报批评、党內警告等纪律处分。” 高育良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但是,沙书记,您不能把『用人违规』等同於『结党营私』,更不能直接扣上『政治野心』这顶大帽子!性质不同,处理天差地別!” “如果是结党营私,那必须是在关键岗位上安插亲信,形成政治同盟,把持一方权力。可现在呢?全是后勤杂役!他们手里有权吗?他们能影响案件办理吗?能决定干部任免吗?都不能!他们充其量就是给祁家解决了几口人的饭碗,顶多算是『家风不正、亲友沾光』,这是作风问题,是廉洁自律问题,绝不是政治问题!” 李达康適时开口,语气平淡却分量极重,像是在沙瑞金的心上压了一块石头:“育良书记所言极是。我们处理干部,必须精准定性。京州近期项目多,干部压力大。如果仅仅是安排几个亲戚在食堂做饭、开车,就要上纲上线到『双开』、『清除出干部队伍』,甚至定性为政治野心,那今后谁还敢干事?谁还敢在汉东扎根?这会寒了全省干事创业的心。” 丁义珍立刻顺势接话,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是正义的化身:“沙书记,李书记说得公道!这所谓的『近百人安插』,简直是个笑话!这一百人里,有一半是食堂大妈和大爷,另一半是保安和司机! 这要是算『结党营私』,那全中国的干部队伍都得整顿一遍!” 他摊开双手,语气恳切:“我们党一贯主张『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祁同伟这个问题,性质上属於违规进人、违规安排亲友,我们可以责令公安厅全面清退这些人,可以对祁同伟给予诫勉谈话、党內严重警告处分,甚至可以调整职务。但这和『政治野心』、『顛覆组织』,完全是两码事!” “沙书记,您刚才说要『杀鸡儆猴』,要树立权威。我完全同意。但是,杀的应该是『害群之马』,而不是一只被无限上纲上线的『病鸡』!如果我们仅凭一份后勤人员名单,就给一位正厅级的省管干部扣上这么大的帽子,那传出去,中央会怎么看汉东省委?其他省份会怎么看我们?这会让汉东省委的决策公信力,荡然无存!” 会场內,支持丁义珍、高育良、李达康的无声氛围越来越浓。几位原本沉默的常委,开始交头接耳,面露认同之色。 沙瑞金的脸色愈发阴沉,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出令人烦躁的节奏。他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泥潭。他想借祁同伟立威,却没想到丁义珍如此圆滑,用“事实”和“规矩”把他架在了火上。 他必须反击,而且要一击致命。否则,这次常委会將成为他威信扫地的开端。 沙瑞金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著丁义珍,隨后又扫过高育良和李达康,声音冰冷刺骨: “丁市长、育良书记、达康书记,你们说得冠冕堂皇,听起来滴水不漏。但你们真的以为,我沙瑞金不知道这些人是后勤岗吗?你们真的以为,我只看到了这张名单吗?” 他抬手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猛地弹跳起来,又重重落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茶水溅湿了文件,却丝毫影响不了他此刻的威严与暴怒: “我看到的不是名单!我看到的是一种风气!一种危险的信號!” “祁同伟身为省公安厅厅长,全省政法系统的最高负责人之一,他手握重权,本该以身作则,严守组织纪律。可他呢?他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远房亲戚、市井朋友,在全省政法系统的各个角落,谋一份『公家饭』!” 第441 章 停职检查 “这是什么?这是特权思想!是宗派主义!是把组织的关怀,当成了自家的福利!” 沙瑞金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万钧之势: “你们说,这只是后勤岗,没实权。可我告诉你们,权力的渗透,往往就是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的!” “当一个食堂的厨师,知道自己是厅长祁同伟的亲戚,他在食堂里说的每一句话,会不会被身边的干警听到?当一个车队的司机,接送的是公安厅的干部,他传递的每一个信息,会不会被有心人利用?当一个仓库的保管员,掌握著物资调配的渠道,他会不会成为祁同伟的私人后勤?” “他们虽然不直接办案,但他们身处核心机构,他们是权力的触角!是政治的毛细血管! 祁同伟通过这种方式,把他的势力,渗透进了全省政法系统的每一个毛孔!这比在刑侦队、在反贪局安插几个亲信,危害更大,更隱蔽,更难清理!这是在挖我们党的执政根基!” 沙瑞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字字诛心,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丁市长,你说这是『亲友沾光』,是『作风问题』。那我问你,如果这是作风问题,那为什么要在全省范围內安插百人?如果这是作风问题,那为什么要在政法系统这个敏感领域安插?”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讲证据、讲规矩。那好,祁同伟安插百人,破坏人事纪律,这就是铁证!他利用职权为亲友谋利,违反廉洁纪律,这就是铁证!他破坏组织原则,培植私人势力,这就是铁证!” 沙瑞金目光灼灼,逼视著高育良:“育良书记,你说不能无限上纲上线。那我问你,对於这种严重破坏政治生態、公然挑战组织原则的行为,是应该『治病救人』,还是应该『雷霆手段』?” “田国富同志停职,是因为他『听说据说』。而祁同伟安插百人,是档案確凿、证据链完整的事实!这二者能混为一谈吗?” 高育良脸色微沉,却依旧镇定自若:“沙书记,证据確凿是一回事,定性准確是另一回事。我们可以处理他,但不能將其上升为政治阴谋。否则,这就不是纪律处分,而是政治清洗。” “政治清洗?”沙瑞金冷笑一声,眼神冰冷如刀,“育良书记,你这顶帽子扣得好啊。你是在暗示我沙瑞金,要藉机剷除异己,搞政治清算吗?” 高育良眼神一凛,语气陡然加重:“沙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处理干部,必须慎之又慎。祁同伟是正厅级干部,是省委管理的重要干部。他的问题,关係到全省政法系统的稳定。如果处理不当,轻则引发干部恐慌,重则动摇汉东政法队伍的根基。” “我们要的是依法依规、精准施策,而不是简单粗暴、一棍子打死。” 丁义珍適时插话,语气显得“中立”却“一针见血”:“沙书记,高书记,两位都消消气。咱们都是为了汉东好。祁同伟的问题,確实该处理。但咱们得讲究方式方法。”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中要害:“沙书记,您刚才提议的『停职审查、双开、清退百人』,步子確实太大了。我建议,先停职审查,查清问题。如果確实存在严重的利益输送、政治阴谋,再依法依规从重处理。如果只是作风问题,就按作风问题办。 这样既体现了组织的原则性,又兼顾了政策的连续性,还能让全省干部心服口服。 李达康微微点头,附和道:“丁市长的建议,比较稳妥。祁同伟的问题,要查深查透。目前来看,安插百人是实锤,但背后是否有更大的利益链条,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在没有確凿证据之前,不宜一上来就顶格处理。” 沙瑞金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知道自己现在骑虎难下。高育良丁义珍和李达康联手,用“稳妥”和“查透”来拖延,实际上就是在消解他的权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不能硬顶,否则会眾叛亲离。他必须寻找一个折中的方案,既能震慑住祁同伟,又能堵住眾人的嘴。 沙瑞金缓缓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就给祁同伟一次机会。”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份文件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递给吴春林: “吴部长,根据省委常委会討论意见,作出如下决定: 第一,立即免去祁同伟省公安厅厅长职务,停止其一切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第二,由省纪委牵头,联合省委组织部、省委政法委,对祁同伟安插亲友进政法系统一事,进行全面、深入、细致的核查! 重点核查这近百人的背景、录用程序、与祁同伟的亲属关係,以及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权钱交易等违法违纪问题。 第三,核查期间,暂停全省政法系统的一切人事调动和编制审批。任何单位不得擅自进人,任何干部不得擅自调整。 第四,待核查结果出来后,再根据事实,依法依规、精准施策进行处理。如果確有严重政治问题,绝不姑息!如果只是作风问题,也绝不护短!” 沙瑞金抬起头,目光如炬,声音掷地有声: “我沙瑞金,对组织负责,对人民负责,对汉东的政治生態负责!祁同伟的问题,我们一查到底!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散会!” 隨著一声令下,常委会结束。 常委会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沉重的闷响仿佛还在走廊里迴荡,將会议室里未散的硝烟与张力,暂时隔绝在那方天地之外。李达康步履沉稳却带著几分急促,丁义珍紧隨其后,步伐从容不迫,两人並肩走向电梯间,刻意放慢了脚步,刻意与身后三三两两议论的人群拉开距离,將这片狭长的走廊,变成了独属於他们的私密场域。 第442 章 歪打正著 李达康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没有半分掩饰:“沙瑞金这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无能暴怒了。祁同伟的问题,根子在利益输送、在权力寻租、在政法系统的山头主义,他不去碰核心,反倒逮著后勤安插亲友这点边角料不放,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挖根基』『渗透势力』,格局小了,手段也嫩了。” 丁义珍语气平静,却字字戳中要害,带著旁观者的通透:“李书记看得透彻。沙书记不是不想碰核心,是他碰不了。他空降汉东,无根无基,手里的牌太少,田国富被停职、赵东来被双开,等於断了他两条臂膀,如今在常委会上已是孤掌难鸣。今天这一局,他本想借祁同伟立威,重塑一把手权威,结果被我们联手用规矩架在了火上——他若退,威信扫地;他若进,又无实据支撑,只能硬著头皮抓著这点小事不放,说到底,是无奈之举。” 李达康脚步一顿,侧过头深深看了丁义珍一眼:“祁同伟这些年在汉东深耕,山水集团的利益链、吕州的项目猫腻、公安系统的人事垄断,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硬把柄?哪一件不比安插几个亲戚分量重?他偏偏捨本逐末,抓著这点无关紧要的作风问题大做文章,还想靠这个震慑全场、树立权威,简直是本末倒置,白白浪费了先手。” “可不是嘛。”丁义珍微微頷首,语气里多了几分对权力博弈的深刻理解,“沙书记太急了。空降干部立足,本就该先稳后破——沉下心抓经济、促民生,用政绩收拢人心,再徐徐图之清理积弊。可他倒好,还没站稳脚跟就急著排除异己、划分阵营,殊不知汉东的水有多深,高书记的人脉、地方的派系,哪是一朝一夕能撬动的?手里没兵没將,根基未稳就贸然动刀,如今被逼到这个进退两难的份上,说句直白的,也是他急於求成、失了章法所致。” 李达康闻言,轻轻嘆了口气,眼神复杂难辨,有失望,也有几分意料之外的感慨:“之前听闻沙瑞金背景深厚,进京见过首长,本以为他手段老辣、谋定后动,是能镇住汉东局面的人。没想到真被逼到墙角,也会乱了方寸、失了分寸,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倒是让人大跌眼镜。” 丁义珍闻言,目光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语气里带著几分世事无常的意味深长,语速放缓,字字斟酌:“李书记,官场博弈,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也没有绝对的胜败。沙瑞金这步棋看似昏招,可有时候,无心插柳,反倒能柳成荫——也许这次,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呢。” 李达康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疑惑,脚步再次放缓:“哦?你的意思是,沙瑞金这次误打误撞,还真能藉此拿下祁同伟?” 丁义珍淡淡一笑,笑容里藏著篤定,也藏著几分旁观者的清醒,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祁同伟这人,这些年在汉东风生水起,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早已满身窟窿。他的利益链盘根错节,牵扯的人、涉及的事,远比表面看到的复杂。以前沙瑞金没有正当藉口,即便有所察觉,也不能贸然彻查——牵一髮而动全身,容易打草惊蛇,反倒引火烧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確认无人靠近,才继续说道:“可现在不一样了。『停职审查』是组织程序,名正言顺。有了这个由头,调查组就能顺理成章地介入,顺著安插亲友这条线往下挖,看似查作风,实则能顺藤摸瓜,触及他更深层的问题。官场之上,没人能做到天衣无缝,那些被压下去的举报、被掩盖的帐目、被封口的证人,只要调查组肯下功夫、敢较真,必然会牵出一连串的人和事,到时候,绝对能嚇你一跳。” “祁同伟现在被停职,等於被摘掉了公安厅厅长这道护身符,没了权力庇护,那些依附他的人、那些藏在暗处的把柄,再也没人能替他压著、替他遮掩。”丁义珍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墙倒眾人推,破鼓万人捶,这是官场常態。他这一次,怕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李达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轻笑一声,笑声里带著几分戏謔:“这么说来,沙瑞金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明明想打立威的牌,结果误打误撞,反倒找对了彻查祁同伟的突破口?” “也算是歪打正著吧。”丁义珍微微一笑,语气淡然,仿佛早已看透这一切,“官场之事,本就如此。有时候,动机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不管沙瑞金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奈之举,只要能顺著这条线查下去,祁同伟的结局早已註定。” 李达康沉默片刻,看著前方空旷的走廊,廊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缓缓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对汉东未来的期许,也藏著几分审慎:“也好。汉东的风气积弊已久,政法系统的山头、经济领域的乱象,確实该好好清理清理了。只是沙瑞金这清理的方式,太过仓促,太过冒进,若不是我们今日留了余地,怕是要引发全省干部恐慌,得不偿失。” 丁义珍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是抬手示意即將抵达的电梯,语气平和却暗藏分寸:“李书记看得长远。官场行事,过刚易折,过柔则废。沙书记经此一役,想必也能明白其中道理。电梯到了,咱们先走吧,后续的事,水落石出之前,且看著就是。” 两人並肩走进电梯。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的门被祁同伟狠狠甩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目光。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声音,却隔绝不了他胸腔里翻涌的恐慌——只是这份恐慌之下,还藏著一丝强压的镇定,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办公桌上的省委通知,白纸黑字刺得人眼疼:“免去祁同伟同志省公安厅厅长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第 443章 老师,我知道错了 祁同伟指尖攥著通知,指节泛白,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却没像刚才那样失態。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东来的下场確实让他心有余悸——不过是帮表侄弄个学位,就被丁义珍抓住把柄双开了。可他祁同伟,和赵东来不一样。赵东来无根无基,不过是沙瑞金安插的棋子,弃了也就弃了;而他在汉东深耕二十年,从乡镇干部爬到省公安厅厅长,人脉、根基、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哪是说倒就倒的? 沙瑞金不过是抓住他安插亲友这点小事发难,看似来势汹汹,实则是手里没实锤。真要查山水集团、查利益输送,哪有那么容易?那些帐目早做了清理,牵扯的人也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不会轻易鬆口。 “沙瑞金……”祁同伟睁开眼,眼底的慌乱褪去大半,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你以为凭这点小事就能扳倒我?太天真了。” 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高育良那边肯定会周旋,常委会上丁义珍也没让沙瑞金占到绝对上风,停职审查不过是暂时的压制,远没到定局的时候。 现在最要紧的,是掐断所有可能暴露的线头。 祁同伟拿起手机,指尖虽还有微颤,语气却已镇定了许多,拨通了高小琴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高小琴温柔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喂,厅长?” “小琴,”祁同伟压低声音,语速快却不乱,透著一股紧迫的沉稳,“出事了,我被停职调查了。” “什么?!”高小琴的声音瞬间绷紧,背景里的轻响戛然而止,“停职调查?怎么会这么突然?是沙瑞金?” “是他。”祁同伟语气冷冽,“抓著我安插几个亲友的事大做文章,想藉机立威。赵东来的事你知道,他这次是衝著我来的。” 高小琴呼吸急促,显然慌了神,却还是强撑著问道:“那怎么办?厅长,我们是不是要……” “別慌。”祁同伟打断她,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沙瑞金手里没实据,只是借题发挥。但调查组一旦介入,难免节外生枝,你那边必须立刻清理痕跡。”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地叮嘱:“山水集团那边,所有敏感帐目、合同、往来记录,全部销毁;和政府项目相关的文件,能转移的转移,能处理的处理;身边不可靠的人,暂时断开联繫。” 高小琴连忙应声:“我知道了,我马上安排!那你呢?厅长,你会不会有危险?” “我暂时没事。”祁同伟沉声道,“汉东不是沙瑞金一个人的天下,高书记会周旋,常委会也不是他一言堂。停职只是暂时的,只要查不出实质性问题,我就能稳住。” 话虽如此,他还是留了后手:“但你不能留在汉东。你立刻动身,先去香江躲一躲,不要住酒店,找可靠的人安置。如果形势不对,就直接出境,去东南亚那边,我会安排好渠道。” 高小琴沉默了几秒,声音带著担忧却不再慌乱:“我走了,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我留下来帮你……” “胡闹!”祁同伟厉声打断,语气却软了几分,“你留下来只会添乱,还容易被当成突破口。你安全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出境,先观望形势。” 他补充道:“我会定期联繫你,没有我的消息,不要主动找任何人。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孩子,等我消息。” “好,我听你的。”高小琴深吸一口气,终於镇定下来,“厅长,你千万小心,有任何情况立刻告诉我。” “放心。”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我祁同伟能走到今天,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沙瑞金想动我,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牙口!” 掛断电话,祁同伟將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 恐慌还在,但已被压在了心底。 停职审查又如何? 汉东的水,比沙瑞金想像的要深得多。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公安厅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省委家属院门口。祁同伟推开车门,身上的警服外套搭在臂弯,刻意压了压警帽,只留了顶黑色鸭舌帽遮著脸,快步走进了那片栽满香樟的院落。 吴慧芬:“同伟来啦,你高老师等你好一会儿了。在书房呢,去吧。” 高育良书房门没锁,虚掩著,透出屋里暖黄的灯光。祁同伟轻轻推开门,还没等开口,就听见高育良沉冷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门没关,进来吧。” 他深吸一口气,压著心底的慌乱走进去。高育良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桌上摊著厚厚的资料,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神情严肃得像块冰。 “老师。”祁同伟低声唤道,脚步都放轻了几分。 高育良头都没抬,手指在文件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平淡却带著刺骨的寒意:“祁同伟,你倒是还有脸来。” 一句话,让祁同伟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走到书桌前,低著头,声音沙哑:“老师,我知道错了,可我……” “错?”高育良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刺向祁同伟,“你知道错在哪?是错在安插那百十来號后勤人员?还是错在以为沙瑞金好拿捏,敢在汉东的地界上动歪心思?”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哐当响,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暴躁:“祁同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少管你那些穷亲戚!说了多少次让你把他们的事处理乾净,该清退的清退,该安抚的安抚,別留尾巴!你就是不听!总觉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后勤岗,没人会在意!现在好了,被沙瑞金拿来做文章了!” “我以为只是小事,不会引起注意……”祁同伟囁嚅著,声音里满是辩解,却没了底气。 第444 章 祸水东引,还是老师高。 “小事?”高育良冷笑一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祁同伟的心上,“赵东来不过是帮表侄弄个学位,就被双开了,你没看到?你比他严重百倍!安插百人,渗透政法系统,这是小事?沙瑞金抓住这个由头停你的职,就是要敲山震虎,试探汉东的底!你倒好,不仅没藏好,还主动把把柄递到他手上!” “停职检查,一旦调查组介入,你以为你那些事,能瞒住多久?”高育良猛地驻足,眼神锐利如刀,直戳祁同伟的痛处,“山水集团的利益输送、工程项目的暗箱操作、公安系统的人事垄断……哪一件不是掉脑袋的事?以前靠著你的权力压著,没人敢查,现在你被摘了帽子、断了权柄,那些藏在暗处的线头,隨便一扯就是一串!” 他走到祁同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为官者,首在守规矩!你倒好,仗著自己在汉东深耕多年,公安系统一手遮天,就把组织纪律拋到九霄云外!急功近利,想借著沙瑞金立足未稳立威,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现在好了,停职审查,调查组马上就到,你那些烂事,能兜得住?” 祁同伟被骂得抬不起头,脸颊涨得通红,又羞又愧,更多的是恐惧:“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心存侥倖,不该不听您的劝。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您得帮我,汉东不能没有我,公安厅不能没有我!” “晚了?现在知道晚了?”高育良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语气却依旧冰冷,“你以为我能帮你什么?沙瑞金步步紧逼,常委会上我和李达康、丁义珍联手,才勉强把『结党营私』的定性压下去,给你爭取了停职审查的缓衝。可这缓衝,能有多久?”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著沉重:“说说,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能压得住的筹码?山水集团的帐目,清理乾净了?那些和你有利益往来的人,能靠得住?” 祁同伟连忙跟上,坐在沙发上,定了定神,快速说道:“帐目我早就让小琴清理了,敏感的都销毁了,剩下的都是明面上的合规往来。和我合作的那些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不敢乱说话。公安厅那边,我留了几个心腹,暂时能稳住局面,不会让沙瑞金轻易插手。” “那你给高小琴打电话,让她跑了,是想做什么?”高育良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 “我怕调查组顺藤摸瓜,查到她头上,连累山水集团。”祁同伟沉声道,“我让她先出去躲一躲,观察形势,要是实在不行,就从那边出境。至少保住她,也算给我留条后路。” 高育良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你做得没错,留得青山在。但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逃,而是拖。” “拖?”祁同伟一愣。 “对,拖。”高育良点点头,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沉稳,“沙瑞金急於求成,想靠查你的事立威,可他手里没有实锤,只有安插亲友这点『作风问题』。只要我们能拖延调查进度,不让调查组轻易触及核心利益问题,等他耗得没耐心,或者汉东的局势有变化,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李达康那边,我去沟通。他虽然和我不对付,但也怕沙瑞金搞株连,坏了汉东的干事环境。丁义珍虽然滑头,可是从这几次的事情来看,他和沙瑞金也不对付,他不会主动帮沙瑞金。” “那老师,具体怎么拖?”祁同伟连忙问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第一,配合调查,態度要诚恳。承认安插亲友的错误,接受批评教育,主动要求清退那些人员,把『作风问题』做实,让沙瑞金找不到继续加码的理由。”高育良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二,所有调查材料,都要经过我签字。省纪委的调查组,我能说上话,能卡住不必要的深挖。第三,联繫京州的关係,给沙瑞金製造点麻烦,让他分身乏术,没时间盯著你。” “可沙瑞金要是非要查核心利益问题呢?”祁同伟还是担心。 “他不敢。”高育良语气篤定,“汉东的利益盘根错节,牵扯到太多人。真要查下去,牵一髮而动全身,沙瑞金也担不起这个责任。他现在只是想借你的事立威,不是真的要掀翻汉东的天。只要我们守住底线,不露出实锤,他最终只能大事化小。” 他看著祁同伟,语气郑重:“同伟,这次是你栽了跟头,但只要人还在,就有机会。记住,千万不能乱,一乱就全完了。安心接受停职审查,把心態放平,等风头过了,我保你能重新站起来。” 祁同伟重重点头,眼眶泛红,站起身对著高育良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老师,我听您的!一定稳住,绝不乱!” “去吧。”高育良挥了挥手,又恢復了往日的温文尔雅,“记住,低调,少露面,別给沙瑞金抓把柄的机会。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 祁同伟应了声,转身快步走出了客厅。 祁同伟从高育良家出来,黑色的汽车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车內气氛压抑,他眉头紧锁,眼神里翻涌著不甘与阴鷙。 高育良那句“围魏救赵,转移视线”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沙瑞金最近的步步紧逼,已经让他这个省公安厅长如坐针毡,再加上他被停职调查,他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隨时可能被翻出来暴晒。 “不能坐以待毙。”祁同伟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算不为了转移沙瑞金的注意力,我也要给他找点麻烦,让他知道,我祁同伟也不是泥捏的!” 回到住处, 他闭上眼,大脑飞速运转,將自己掌握的、能搅动汉东这潭浑水的消息一一捋过。京州?不行。他在京州经营多年,山水集团、光明峰项目,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如果在京州引爆雷区,第一个被炸伤的肯定是他自己。 第445 章 祁厅长灵机一动 “得找个远一点的,动静大的,还跟我没直接牵扯的。” 突然,一个名字和一段往事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前段时间,他的大学老同学,现任林城市发改委副主任的庞遵锐来省里开会,私下里找他喝过一次酒。酒过三巡,庞遵锐唉声嘆气,说了一件秘闻:林城的支柱企业,永煤集团,有一笔10亿元的超短融债券快到期了。 “同伟,你是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当时庞遵锐满脸愁容,压低声音道,“这笔债,按理说集团帐上不是拿不出钱。可那帮领导精得很,想著赖帐。更要命的是,买这些债券的,根本不是什么大机构,全是咱们林城下面区县的基层公务员、老师、医生,还有不少退休职工。大家都是被单位强制分派的任务,必须购买,本来都想著永煤是『国企』、没有危险,就把养老钱、血汗钱都投进去了。结果,这下怕是血本无归了。” 祁同伟当时只是隨口应付,並未放在心上。可此刻想来,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永煤集团,林城的国企。林城,是李达康的老巢,也是沙瑞金近期重点调研、试图树立改革典型的地方。 10亿!还是上万名底层公务员和老师的钱! 这笔债要是真的“暴雷”,上万群眾聚集维权,那可不是小事。轻则衝击市政府,重则围堵省府。到时候,整个汉东省的舆论都会被引爆,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首要任务必然是维稳、灭火,哪还有精力盯著他祁同伟? “妙啊!”祁同伟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嘴角勾起一抹阴惻惻的冷笑,“沙瑞金,你不是喜欢搞运动、整人吗?这次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焦头烂额!” 主意已定,祁同伟不再犹豫。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加密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低沉而恭敬的声音:“祁厅。” “是我。”祁同伟的声音冷得像冰,“帮我办件事。林城,永煤集团,有一笔10亿的债券违约了。我要让这件事,在最短的时间內,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种事:“祁厅,这……国企违约,闹大了怕是不好收场。” “不好收场才好!”祁同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不用管后果。我只要结果。花钱,找水军,把消息散出去。重点突出——受害者是上万名基层公务员和人民教师,是血汗钱、养老钱被国企坑了!明白吗?要激起民愤!” “明白。” “另外,”祁同伟补充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狠辣,“光闹林城不够。你再安排一下,挑几个领头的,给他们指条路,让他们去省里上访。目標,省政府门口。动静越大,我越满意。好处,少不了你的。” “属下遵命。” 掛断电话,祁同伟將手机扔在一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沙瑞金那张惊慌失措、气急败坏的脸。 两天后,林城。 永煤集团总部大楼前,一则冰冷的公告被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同时也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了出去。 【关於我司2016年度第一期超短期融资券未能按期足额兑付的公告】 公告內容简洁而残酷:因公司流动资金紧张,本期债券到期未能按期足额兑付。 “没钱兑付?”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雷,瞬间在林城引爆了! 购买了债券的公务员、老师们起初还不敢相信,跑到集团財务处询问,得到的却是冷冰冰的“等通知”。当確认消息属实,自己真金白银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时,积压的恐惧和愤怒彻底爆发了。 “骗子!国企也骗人!” “那是我儿子的买房钱啊!” “我们老师工资就那么点,省吃俭用买的债券,说没就没了?” 愤怒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只是在永煤集团门口聚集,隨后在有心人的煽动下,浩浩荡荡地冲向了林城市政府。 上万名情绪激动的群眾,將市政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喊冤声、叫骂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还钱!还我们血汗钱!” “永煤集团必须给个说法!” “市政府管不管?不管我们就去省里!” 林城市市长慌了神,亲自出来安抚,却被汹涌的人潮和唾沫星子逼了回去。他紧急拨通了市委书记的电话,声音都在颤抖:“书记,不好了!永煤违约,群眾闹起来了,把市政府围了!上万號人啊!” 与此同时,网络上早已炸开了锅。 #国企违约坑害基层血汗钱# #林城永煤集团赖帐10亿# #上万公务员教师集体维权#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標题,配上现场混乱的视频和图片,以病毒般的速度在微博、微信、论坛上疯传。评论区瞬间被愤怒的网友占领。 “震惊!aaa级国企也敢赖帐?” “底层老百姓最苦,拿点死工资,还被国企收割!” “沙瑞金不是刚去林城调研过吗?怎么管的?” 舆论的风暴,瞬间席捲全国。 就在林城市政府疲於应对、焦头烂额之际,按照祁同伟的部署,另一批“代表”在暗中的指引和资助下,带著横幅和材料,连夜赶往了省会京州。 第二天一早,汉东省政府门口。 与往日的庄严肃穆不同,此刻的省府大门外,聚集了数百名来自林城的群眾。他们举著“请求省委省政府为民做主”、“永煤还钱”的横幅,高呼著口號,进行集体上访。 警戒线外,维持秩序的警察严阵以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正拿著一份关於京州干部作风整顿的报告审阅,秘书小白神色慌张地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书记,不好了!出大事了!” 沙瑞金抬起头,眉头微蹙:“慌什么?慢慢说。” 第446 章 你干什么吃的? “林城,林城出事了!”小白几乎是撞开办公室门衝进来的,语速快得带著破音,脸色惨白如纸,“永煤集团,一笔10亿的债券违约了!上万群眾围堵了林城市政府,而且……而且已经有一批人衝到省里来了,就在省政府门口集体上访,规模极大!” “什么?” 沙瑞金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坠落在红木桌面上,滚出老远。他猛地站起身,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瞬间碎裂,脸上只剩下震惊与难以置信,眉宇间凝起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永煤违约,他们不是在林城闹吗?怎么会跑到省府门口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不住的慍怒与茫然,“周桂春是干什么吃的?林城的班子是摆设吗?到现在还控不住局面,还让群眾越级上访,把事情闹到眼皮子底下来!” 前段时间,他才刚在林城主持完现场会,大张旗鼓地肯定林城经济转型成效,力挺国企改革创新。这才隔了多久?林城最大的支柱国企就炸出惊天巨雷,还引发如此恶性的群体性事件,甚至闹到省委省政府门前! 这哪里是打林城市委市政府的脸,分明是当眾扇他这个省委书记的耳光! “网上舆情呢?”沙瑞金急切追问,后背已渗出一层薄汗,他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早已超出经济范畴。 “彻底失控了,全国热搜都在爆。”小白苦著脸,声音发颤,“舆论一边倒,全是指责国企失信、政府监管缺位的声音,很多人都在问——汉东到底怎么了,沙书记您刚上任就出这么多大乱子……” 沙瑞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怒火与焦灼几乎要炸开。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凝重如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他原本的部署是稳步推进对祁同伟等人的调查,层层剥茧肃清汉东官场积弊。可这半路杀出的惊雷,直接將他的全盘节奏砸得粉碎。 维稳!此刻维稳就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 “备车,去省府现场!”沙瑞金当机立断,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边走边厉声下令,“通知省公安厅、信访局、財政厅、金融监管局所有一把手,立刻到省府现场集合开会!另外,给林城班子打电话,让周桂春和市长立刻来省里当面说明情况,一分钟都不许耽搁!” 看著沙瑞金步履匆匆的背影,小白心头暗嘆。 书记这次,是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此刻,僻静的住处內,祁同伟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新闻推送,看著#汉东群体性事件# #永煤赖帐10亿# 等热搜词条节节攀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端起温热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心底却是一片酣畅淋漓的快意。 沙瑞金,这只是开胃小菜。你想动我祁同伟?先看看你有没有精力,收拾我给你铺下的烂摊子吧! 黑色轿车平稳滑过省府广场,沙瑞金隔著车窗,一眼就望见门口黑压压的人海。上访群眾举著横幅嘶吼,闻讯赶来的记者举著镜头乱晃,警戒线內外剑拔弩张,场面濒临失控。 他没有让司机硬闯,只轻敲车內隔板:“靠边,走西侧小门。” 车刚停稳,小白快步绕过来开门。沙瑞金理了理西装领口,神色冷峻如冰,脚步沉凝地往里走,只低声吩咐:“启动省府应急预案,让各省委常委立刻到小会议室待命,一个都不能少。另外,调信访办卷宗过来,我要知道这些人的诉求、来源、聚集时长,一分钟內要看到。” 踏入省府大楼,空气瞬间紧绷得令人窒息。值班副省长董建昌满头冷汗地迎上来,声音发颤:“沙书记,您……” “废话少说。”沙瑞金脚步未停,语气冷硬如铁,“立刻安排群眾代表进楼对话,其余人由公安和信访部门稳控,严禁肢体衝突,更不许激化矛盾。我要听实情,不要听套话。” 电梯上行途中,董建昌擦著额头的汗,语速急促:“沙书记,情况棘手得很。是永煤集团资金炼断裂,10亿超短融无法兑付,涉及林城下区县上万基层职工、教师、公务员,昨天下午就开始聚集,现在彻底失控了。” “棘手?”沙瑞金踏入小会议室,目光如炬扫过眾人,“是程序棘手,还是你们態度敷衍?我刚才在门口看到,群眾眼睛里全是绝望和怒火。你告诉我,这笔10亿债券,到底卡在哪一步了?” 董建昌脊背发僵,喉结滚动著开口:“主要是永煤近期煤炭价格波动,帐面资金周转不开。加上前期发行时,基层单位宣传失当,把债券说成『保本保息』的国企理財,群眾才把养老钱、血汗钱投了进去。我们一直在督办林城兑付,可……” “可就是拖到违约,把群眾逼到省府门口?”沙瑞金抓起桌上的水杯,指尖攥得发白却没喝,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对方,“董建昌,国企信用是用来透支的?干部责任是用来推諉的?老百姓的血汗钱,就是给你们填『暂时困难』的窟窿的?” 话音未落,小白推门进来:“沙书记,林城周桂春书记的电话接进来了。” 沙瑞金抓起听筒,声音冷得能冻裂钢铁:“周桂春,你到底怎么搞的?知不知道省府门口堵了多少人?知不知道这件事把汉东的脸都丟尽了?立刻带人过来处理!” 电话那头传来周桂春带著哭腔的声音,背景里混杂著嘈杂的嘶吼与哭喊:“沙书记,我知道错了!可林城市政府大门被围死了,我们连办公楼都出不去,门口全是拉横幅的群眾,我……我实在没办法啊!” “林城政府也被堵了?!”沙瑞金猛地提高音量,听筒都震出刺耳的杂音,“连大门都守不住?你是市委书记,不是躲在办公室里等救援的懦夫!” 第467章临时会议 “沙书记,永煤是林城支柱,企业帐上真没钱,我们……” “没钱就可以不管群眾死活?”沙瑞金厉声打断,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雷霆之势,“立刻开视频会议,把林城现场画面传过来,我们班子一起想办法!现在,立刻,马上!” “是!是!” 片刻后,会议室大屏亮起,画面里的混乱刺得人眼疼:上万群眾举著“还我血汗钱”“严惩国企失信”的横幅,將林城市政府围得水泄不通,嘶吼声、哭喊声、爭执声交织成片,现场一片狼藉。 沙瑞金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指尖重重敲击著桌面。就在这时,李达康、高育良、丁义珍、吴春林、何林等人陆续赶到,纷纷落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屏与沙瑞金身上,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小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囂,却关不住室內凝重到几乎凝固的空气。椭圆会议桌两侧,汉东省全体常委悉数到齐,人人面色沉凝,无人言语,只有大屏幕里林城现场的嘶吼声隱隱传来,像一根绷紧的弦,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沙瑞金坐在主位,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发出“嗒、嗒、嗒”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眾人心上。他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低沉而威严,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人都到齐了,开会。” “今天这个会,不是工作例会,是紧急救火会。”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转厉,“林城永煤集团,10亿债券违约,上万群眾围堵市政府,现在更是闹到了省府大门口。网络舆情炸锅,全国瞩目,汉东的形象、政府的公信力,已经跌到了谷底!”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嗡嗡作响:“我前段时间刚去林城调研,表扬了他们的经济转型,鼓励国企担当。这才几天?脸都被打肿了!我现在就想问问在座的各位,监管去哪了?责任去哪了?老百姓的血汗钱,就是这么被糟践的?”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沙瑞金的目光首先掠过李达康,这位以“改革猛將”著称的京州市委书记,沙瑞金语气平缓,却意味深长: “达康同志,林城是你曾经主政多年的地方,永煤集团也是在你手上做大做强的支柱企业。这笔债的发行、监管,虽不是你现任职责,但歷史的帐,也得有人记著。希望你以老领导的身份,多给林城班子提提醒,別让他们把你打下的底子败光了。” 李达康猛地抬头,语气带著压抑的怒火与急切:“沙书记放心!林城的事,我虽不直接分管,但永煤这种恶意赖帐、绑架民意的行为,我绝不容忍!我愿意以个人名义督促林城,配合省里彻查资金流向,绝不让群眾吃亏!” 他的话刚落,高育良缓缓推了推眼镜,目光深沉,语气温和却绵里藏针: “达康书记一片公心,值得肯定。但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维稳。群眾聚集省府,情绪激动,一旦处置不当,引发踩踏或衝击机关,后果不堪设想。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人心、承诺兑付,平息事態,再谈问责。至於永煤是否恶意赖帐,需核查清楚,不能仅凭情绪下结论。” 高育良的话看似公允,实则缓兵之计——只要拖下去,沙瑞金就无暇顾及祁同伟的案子。 沙瑞金何等敏锐,一眼看穿门道,却不点破,只冷冷道:“育良书记说得对,维稳第一。但维稳不等於包庇,妥协更不能无底线。资金必须兑付,群眾必须安抚,但背后的失职瀆职,一查到底!” 他转向分管工业与国资的副省长董建昌:“董建昌同志,你说,永煤帐上到底有没有钱?10亿,对省属重点国企,真的拿不出来?” 董建昌额头冒汗,起身匯报:“沙书记,初步核查,永煤近期虽有投资被套,但帐面流动资金完全覆盖这笔债券。之所以违约,据说是集团班子想『倒逼省级財政兜底』……” “混帐!”沙瑞金厉声打断,“拿老百姓的养老钱做筹码,倒逼政府?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目光一转,盯住视频里林城市委书记周桂春,语气斩钉截铁:“周桂春!我明確告诉你,林城是属地责任第一责任人!我不管你有什么困难,今天之內,必须拿出首期兑付资金,安抚群眾;三天之內,拿出全额兑付方案!做不到,你这个市委书记,就別干了!” 周桂春浑身一颤,连连点头:“是!我立刻办!立刻协调!” 沙瑞金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体常委,声音威严,部署全盘方案: “现在,我宣布汉东省永煤事件应急处置五条命令,常委分工负责,违者必究! 第一,信访稳控组,由高育良书记牵头,省信访局、公安厅配合,立即接待群眾代表,承诺全额兑付,明確时间表,严禁推諉激化矛盾; 第二,资金兑付组,由李达康同志牵头督办,省財政厅、国资委联合,强制永煤划拨自有资金,省级財政先行垫付兜底,三天內必须落地首期兑付; 第三,舆情管控组,由省委宣传部的同志负责,全网统一口径,闢谣止谣,遏制恶意炒作; 第四,纪律调查组,由省纪委监委牵头,立即进驻永煤,彻查违约背后的腐败、失职、利益输送,一查到底; 第五,组织问责组,由组织部部长吴春林同志负责,同步掌握林城班子履职情况,对不作为、慢作为者,组织处理,绝不姑息!” 五条命令,字字如刀,分工精准,责任到人。 高育良心中一沉:沙瑞金一边救火,一边布局,维稳、查案、人事问责三管齐下,根本没被事件打乱节奏。 李达康精神一振,主动请缨:“沙书记放心,资金组我盯到底,绝不让群眾失望!” 吴春林沉稳点头:“请书记指示,组织部门隨时启动问责程序。” 丁义珍坐在角落,低头不语。 第448 章 相亲们,我是李达康 沙瑞金最后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同志们,群眾利益无小事,公信力比黄金更重要。谁把老百姓的血汗钱不当回事,组织就把他的乌纱帽不当回事!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省政府门前的广场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百名林城群眾举著“还我血汗钱”“国企失信,政府买单”的横幅,情绪激动,喊声震天,將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中,有白髮苍苍的退休职工,有面容憔悴的中小学教师,有穿著制服却满脸愤懣的基层公务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愤怒与绝望。 警戒线外,省信访办的工作人员正苦口婆心地劝说,声音嘶哑,满头大汗用大喇叭喊著: “乡亲们,冷静一点,有诉求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 “大家先回去,政府一定会处理的……” 然而,这些苍白的安抚如同石沉大海,非但没有平息怒火,反而激起了更激烈的反弹。 “正规渠道?我们找过林城政府,找过永煤集团,谁管我们了?” “回去?回去钱就能回来吗?” “你们这些当官的,就会说空话!今天不给说法,我们绝不走!” 群眾的嘶吼声、哭喊声、质问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濒临失控。维持秩序的民警严阵以待,双手紧紧攥著警棍,却不敢有丝毫过激动作,只能尽力组成人墙,防止人群衝击省府机关。 小会议室里,沙瑞金站在窗前,望著窗外躁动的人群,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李达康、何林、董建昌等人站在一旁,气氛凝重。 “信访办的人说了快半小时,一点用没有。”何林低声匯报,语气沉重,“老百姓现在根本不愿意相信政府,觉得我们在推諉、在敷衍。这种时候,光靠工作人员安抚不行,得安排个老百姓信得过的人,去和他们面对面沟通,才能稳住情绪。” 沙瑞金沉默片刻,目光缓缓转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是前任林城市委书记,在林城主政多年,群眾基础好,威望高。现场这些人,大多是林城的职工、教师、基层干部,应该都认识你。要不由你出面,代表省委去安抚群眾,引导他们选出代表,进会议室谈?” 李达康心中一凛。 他清楚,这是个烫手山芋。安抚好了,是分內之事;安抚不好,激化矛盾,责任全在他身上。但他更清楚,此刻不是退缩的时候。沙瑞金点將,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挺直腰板,语气坚定:“沙书记放心,我去!” 沙瑞金微微点头:“好。记住,態度要诚恳,说话要实在,不要讲官话套话。群眾要的是安全感,是实实在在的承诺。” “明白!” 眾人不再耽搁,快步走出省政府侧门。 看到省委领导亲自出现,人群的骚动更甚,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当视线落在李达康身上时,现场瞬间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是李书记!李达康书记!” “真的是他!以前在林城当书记的李书记!” “是李书记!” 李达康在林城主政期间,大刀阔斧搞改革、抓经济、建园区,虽然手段强硬,得罪过不少人,但也实实在在改变了林城的面貌,给老百姓带来了实惠。 看到老领导出现,原本激烈的情绪奇蹟般地缓和了几分,喊叫声渐渐低了下去。 李达康拿过工作人员手里的喇叭,上前一步,站在台阶边缘,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乡亲们!我是李达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目光诚恳,缓缓扫过每一张焦虑、愤怒、绝望的脸,没有官腔,没有架子,语气沉重而真切: “我知道,你们的钱没了。那是你们的养老钱、看病钱、孩子的上学钱、一辈子的血汗钱!现在打了水漂,换谁都受不了,换谁都会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永煤集团违约,赖帐不还,这是企业的良心坏了,是监管的责任丟了!省委、省政府今天在这里,绝不迴避,更绝不包庇!”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紧紧盯著他。 李达康继续说:“我知道,你们现在不信官、不信政府,觉得我们只会踢皮球。但今天,沙瑞金书记、何林省长、董建昌副省长等等,全省的领导都在这里。我们不是来劝你们回去的,是来给你们做主的!” 他伸出手,指向身后的省府大楼: “人多,话杂,七嘴八舌谈不清问题。请大家冷静下来,选出5到7名真正能代表你们心声的代表,跟我们到里面的会议室,坐下来,好好谈。你们的诉求,你们的委屈,你们的难处,我们一条一条听,一件一件解决!” 他目光坚定,语气恳切,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心里: “我李达康在林城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骗过老百姓。今天我也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肯谈,我们就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钱,必须追回来;事,必须查清楚!” 群眾们面面相覷,交头接耳,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鬆弛。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教师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红著眼眶问:“李书记,您说的是真的?真能给我们做主?不会再把我们当皮球踢来踢去?” “句句属实!”李达康重重点头,声音斩钉截铁,“我李达康说话,从来算数!今天谈不出结果,我绝不离开!”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群眾最后的疑虑。 在他的感召下,人群渐渐平静下来。几分钟后,眾人推举出6名代表——有老教师、有基层公务员、有退休职工,都是平日里说话公道、有分量的人。 沙瑞金上前一步,站在李达康身边,声音威严而温和,传遍全场: “乡亲们,请放心。代表们进去谈,谈的每一个结果,都会第一时间向大家通报。请大家稍作等候,不要激动,更不要衝动。政府,永远站在人民一边,绝不会让老实人吃亏!” 第 449章 字字血泪,句句揪心 何林也適时补充,语气沉稳:“大家的诉求,省委高度重视,已经启动应急处置机制。请相信组织,相信政策,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覆。” 董建昌副省长则上前一步,对选出的代表温和示意:“各位代表,请隨我来,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领导们都在等著听你们的心声。” 在眾人的注视下,6名群眾代表整理了一下衣衫,带著忐忑与重燃的希望,跟著董建昌走进了省政府大楼。 广场上,喧囂渐渐平息。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一张张疲惫却又卸下重负的脸上。横幅被慢慢收起,哭声停止,人群开始有序地向后退去,在警戒线外安静等待。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外广场的喧囂,却压不住室內压抑的抽泣与沉重的呼吸。 长桌两侧,汉东省常委们面色沉凝;对面六位群眾代表坐得笔直,双手攥著皱巴巴的材料,指节发白。脸上是风吹日晒的粗糙,眼里是无助、悲愤,和一丝微弱的期待。 沙瑞金平静开口:“乡亲们,今天请你们进来,是听真话、讲实情。有什么委屈,从头到尾,儘管说。” 老教师陈桂芬沙哑开口,声音带著压抑多年的悲愤,一字一句,把这段血泪往事讲得清清楚楚: “沙书记、各位领导,这事得从三年年前说起。 那年林城大搞经济扩张,永煤集团要发三年期的企业债,说是省里重点项目,要支持地方发展。从那时候起,林城从上到下,教育局、矿务局、机关单位、学校、工厂,全都压著我们买。 领导在大会小会上反覆说,这是『政治任务』,是『讲大局』,每个职工、老师、基层干部都有硬性指標。不买?评优评先没你的份,涨工资没你的份,职称晋升直接靠边站,甚至连工作都保不住。我们都是靠单位吃饭的普通人,谁敢不买?只能咬著牙,把省吃俭用的血汗钱、养老钱、看病钱,甚至孩子的上学钱,全都投了进去。 当时宣传得天花乱坠,说『国企担保,保本保息,三年到期连本带利返还』。我们不懂什么金融风险,只信单位,信政府,信这是为了林城好。 整整三年,我们省吃俭用,就等著到期兑付。 可谁能想到,到了今年到期那天,永煤突然说没钱了,直接违约! 10亿的债,说不还就不还!十个亿啊!那是我们的血汗钱啊…… 我们去找单位,单位说这是企业行为,管不了;去找永煤,永煤说经营困难,没钱兑付;去找政府,政府让我们走法律程序,慢慢等。 我们这些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的老人急得病倒在床上,有的家庭因为这笔钱闹得妻离子散,有的孩子因为没钱交学费面临輟学。我们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却被人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没人肯为我们做主。 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来到省政府门前。 我们的诉求很简单,也很实在: 第一,还钱! 这国债我们被逼著买的债,到期被恶意违约,必须一分不少地还给我们! 第二,追责! 当年逼著我们买债、欺骗我们的人,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承担责任! 第三,保障! 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经不起折腾,恳请政府出面,为我们做主,確保我们的生活有著落!” 陈桂芬的声音哽咽,泪水滑落。旁边的退休工人王大爷老泪纵横,浑身发抖:“领导们,我们一辈子勤勤恳恳,遵纪守法,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可到头来,我们的养老钱没了,活下去的希望都快没了啊!” 中年男老师红著眼眶补充:“我们不求別的,只求拿回自己的钱,只求一个公道!”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常委们神色凝重,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育良缓缓推了推眼镜,目光深沉:“乡亲们,你们的遭遇,我们都听清楚了。强制摊派,恶意违约,这是对民心的严重伤害,性质极其恶劣。” 丁义珍冷冷道:“用政治任务施压,用前途饭碗要挟,把老百姓的血汗钱当筹码,这是权力滥用,必须彻查!” 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目光如刀,死死盯住视屏里垂头丧气的林城市委书记周桂春,声音冰冷刺骨,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逼老百姓买债,到期翻脸不认帐!好一个『支持地方经济』!好一个『政治任务』!把老百姓的血汗钱骗到手,出了事就一推六二五!你们的良心何在?党性何在? 我问你们,永煤帐上真的没钱吗?省里的审计报告清清楚楚,你们帐面资金充足,却故意违约,倒逼省里兜底!你们这是拿上万群眾的生计做赌注,绑架政府,绑架民意!” 周桂春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何林缓缓站起,目光如炬,扫过代表们疲惫而悲愤的脸,又冷冷扫过一眾失职官员,声音沉稳如铁,带著千钧之力,震得整个会议室嗡嗡作响: “乡亲们,你们的诉说,字字血泪,句句揪心。省委省政府感同身受,更深感自责! 强制摊派、恶意违约、漠视民生、推諉扯皮,这是绝不允许的,更是我们工作的严重失职! 今天,我代表省委、省政府表態,违法必究!这件事一定会给你们一个说法。只要你们说的是真的,这钱他跑不了,谁也別想赖帐。” 沙瑞金赶紧接话道:“何省长说的对,这事,省委省政府一定给你们个说法。对此我做出以下三点承诺。” “第一,全额兑付,一分不少! 永煤集团必须在24小时內,无条件、优先划拨自有资金,兑付所有三年前被强制购买、今年到期违约的债券本金!这是底线,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谁敢拖延,就地免职!” “第二,彻查到底,严肃追责! 由省纪委监委牵头,立即成立专项调查组,进驻林城、进驻永煤!全面彻查三年前强制摊派的责任链条、今年恶意违约的幕后黑手! 第 450章 原来是他 从当年拍板的领导,到执行施压的干部,再到永煤集团恶意逃废债的高管,一查到底,连根拔起!无论涉及到谁,无论背景多深,一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高育良微微頷首:“请书记放心,纪委绝不手软。” “第三,全程透明,保障民生! 省信访局、財政厅联合成立专门工作组,对接各位代表,每日通报兑付进度与调查结果!同时,对生活困难的群眾启动临时救助,绝不让一个家庭因为此事陷入绝境!” 沙瑞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万钧之势: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 老百姓的血汗钱,一分都不能少! 伤害群眾利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谁让老百姓寒心,组织就让谁丟乌纱、滚下台!” 话音落下,陈桂芬老师猛地站起,老泪纵横,对著沙瑞金深深鞠了一躬:“沙书记!何省长,李书记!谢谢你们!谢谢政府!有你们这句话,我们老百姓就有活路了!” 代表们纷纷起身,激动得语无伦次,泪水与希望交织:“谢谢领导!”“我们相信党!相信政府!” 沙瑞金扶起眾人,语气恳切而沉重:“同志们,快请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们的信任,是我们最大的责任。” 高育良看著眼前雷厉风行的一幕,心中暗自一沉。沙瑞金借永煤事件,不仅稳住了民心,更顺势举起了问责的大刀,剑锋所指,正是林城乃至汉东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这场危机,已然变成了沙瑞金清理门户、巩固权威的绝佳契机。 夜色如墨,浸透了京州的喧囂。 丁义珍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玄关的灯亮起,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阴霾。今天在省政府门前的一幕幕,群眾的嘶吼、沙瑞金的震怒、李达康的焦灼、高育良的深沉,还有自己在角落里如坐针毡的窘迫,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盘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瘫坐在沙发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好好的一个债券违约案,怎么就突然发酵到上万群眾围堵省府的地步?舆情爆发得如此迅猛,群眾情绪如此统一,矛头直指政府公信力,这背后若无人推波助澜,绝无可能。 他心里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闪过,却始终抓不住那个最关键的真相。整个汉东,谁有这么大的能量,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谁又有这么迫切的动机,要在沙瑞金眼皮子底下搅局?他猜不透。 “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丁义珍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人间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动用那点压箱底的旁门左道了。 他快步走进书房,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平日里堆满文件的书桌早已被清空,正中摆著一张古朴的香案。香案上,三清画像肃穆庄严,香炉里还残留著昨日的香灰。而在香案最显眼的位置,放著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黝黑的葫芦,缕青烟裊裊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不散。丁义珍神色肃穆,双膝跪地,对著画像深深叩首,语气满是恳切与不安: “弟子丁义珍,蒙祖师爷庇佑,苟全性命。今汉东出事,永煤一案迷雾重重,弟子愚钝,看不清背后黑手,心中惶恐,夜不能寐。恳请祖师爷慈悲,助弟子,查明真相。” 祷告完毕,他双手捧起那个黑葫芦,拔开塞子。一股阴冷的寒气瞬间瀰漫开来,让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手持桃木剑,指尖飞快结印,口中念起催动的咒语,声音低沉而急促: “葫中日月,腹內乾坤!养你千日,用你一时!吾令尔等,速速现身!查永煤之乱,探幕后之人!去!” 话音落,他將葫芦口朝下,轻轻一倒。 剎那间,五道只有拇指大小、灰不溜秋的黑影从葫芦口鱼贯而出,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发出细微的“啾啾”声,像是在聆听命令。这正是他耗费多年心血,偷偷圈养在葫芦里的五个小鬼,专司探听阴私,追踪溯源。 丁义珍神色一凝,低声下令:“去,查清楚,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把事情闹这么大。” 五个小鬼像是听懂了,身形一晃,化作五道微不可察的黑烟,穿窗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丁义珍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心神与那五个小鬼紧紧相连,静静等待著回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万籟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丁义珍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爆射,隨即又被一股冰冷的怒意取代。 “是他!祁同伟!” 小鬼们传回的讯息清晰无比:这场席捲林城、震动省府的群体性事件,正是祁同伟在幕后一手策划!他利用自己的人脉暗中串联、煽风点火,就是为了製造混乱,转移沙瑞金的视线。 “好你个祁同伟……”丁义珍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好一个围魏救赵,好一招声东击西。呵,祁同伟啊祁同伟,你这次倒是聪明了一回,知道用这种法子转移沙瑞金的注意力,想给自己爭取喘息的时间。” 丁义珍冷笑一声,眼神却愈发冰冷,“只可惜,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以为把水搅浑就能矇混过关?殊不知,这潭水越浑,沙瑞金就越要把它彻底抽乾!你这步棋,看似精妙,实则是自寻死路,最后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真相大白,他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但新的疑虑又涌了上来:永煤集团,到底是真没钱,还是故意赖帐?这决定著整个事態的走向。 於是他再次净手、焚香,三缕青烟缓缓升起,在昏黄灯光中凝成一缕不散的烟柱。 丁义珍跪地,额头轻触地面,声音恳切而冷静: “弟子丁义珍,再求祖师爷显灵。 此前已探得幕后乱源为祁同伟,但永煤案真相仍未全显。弟子今日再请葫中五鬼,查明永煤违约之究竟——是真无力,还是有意为之,钱之去向,为何人所为,请祖师爷慈悲,助弟子一臂之力。” 第451 章 帮了沙瑞金一个大忙 说完,他拔开葫芦塞。 一股阴冷气息瞬间漫出,笼罩整个书房。 丁义珍手持桃木剑,神色肃穆,口中念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內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今开法坛,五方灵鬼,听我號令! 速去林城永煤集团,查帐册,查资金,查流转! 无论藏於何处,无论何人护持,皆为我探!去!” 五道小指大小的灰影簌簌而出,在半空中旋了两圈,发出细不可闻的啾鸣,这是他圈养多年的五鬼,专司探查隱秘,最善钻隙追踪。 丁义珍沉声下令:“速去速回。” 五鬼一晃,化作五道黑烟,穿窗而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丁义珍盘膝坐於香案前,闭目凝神,额间渗汗,心神与五鬼相连,静静等待讯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走廊的声音。 终於,讯息传至。 丁义珍双目骤开,眼神从沉凝变为震惊,再转为彻骨寒意。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道,声音发颤,却又透著洞悉一切的冷光。 五鬼带回的信息极其清晰: 永煤集团並非没钱,而是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分批转移资金。 他们故意製造资金炼紧张的假象,拖延兑付, 甚至故意煽动债券违约, 只为实现两个目的: 1. 掏空资產,赖掉群眾债务。 2. 利用危机製造混乱,趁机掩护利益转移。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不定。 “好一个有钱不还,空壳赖帐。 好一个金蝉脱壳,借危机洗帐。” 他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分轻鬆,只有冰冷的透彻。 沙瑞金下令一天之內还钱, 可钱早就被转得乾乾净净。 这不是还不了, 这是故意——还不出来。 丁义珍指尖轻叩桌面,眼神扫过窗外夜色,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永煤案不是经济违约,是权力谋私。 祁同伟只是推波助澜, 真正的操盘手,还藏在后面。” 他再次將五鬼唤回葫芦,收押妥当,长长舒了一口气。 书房烛火轻摇,映著他那张逐渐沉冷的脸。 真相已得。 而接下来的事,就和他无关了。 高育良拖著一身疲惫回到家门口,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门內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倦意,推门而入。 祁同伟早已端正地坐在沙发上,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见高育良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意:“老师。” “同伟来了多久了?”高育良脱下外套,隨手递给迎上来的吴慧芬,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没有,老师,我也刚到。”祁同伟连忙应声,姿態放得极低。 吴慧芬接过外套,轻轻嘆了口气,嗔怪地看了高育良一眼:“什么刚到,同伟都等你快一个小时了。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都那么晚了。” “单位有事,走不开。”高育良淡淡回应,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吴慧芬见状,心知这师徒二人有要事相谈,便不再多问:“那行,你们聊,我先去睡了。同伟,你和你高老师慢慢说。” “吴老师您先休息吧,”祁同伟连忙起身相送,语气恭敬,“我一会儿也走了,不打扰您。” “打扰什么,你们好好聊。”吴慧芬点点头,转身走上了二楼,接著厚重的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客厅里只剩下师徒二人,空气瞬间变得凝滯、压抑。 高育良走到沙发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却像重锤般敲在祁同伟心上。 他抬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祁同伟,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空气中: “今天这齣,是你整出来的?” 祁同伟心头一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故作茫然:“老师,您说的是?” “装什么糊涂。”高育良眉头微蹙,语气陡然转厉,“林城永煤违约,购券者围堵政府大门的事。今天不光林城政府被围了,就连省政府大门,也被堵得水泄不通!上万群眾,情绪激愤,全国瞩目,汉东的脸都被丟尽了!” 祁同伟脸上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坦然,他微微低头,声音低沉:“老师,这事確有其事。我……只是让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推了一把而已。” 他没有否认。事到如今,否认也毫无意义,高育良既然这么问,就一定猜到了。 高育良盯著他,眼神深邃如潭,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警告:“同伟,我知道你急。但做事要留余地,让你的人小心一点,手脚乾净点,別被沙瑞金的人抓住把柄,查到你头上。” “老师放心,”祁同伟立刻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篤定,“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出面的那个人,本身就是永煤债券的受害者,买了不少,亏得血本无归。他带头闹事,合情合理,没人会怀疑到我们身上,更不会查到我这个公安厅长头上。” 高育良闻言,却没有丝毫放鬆,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带著几分无奈,几分警醒:“你啊,还是太急了。你以为这步棋走得妙,转移了沙瑞金的视线,为你爭取了喘息之机?殊不知,你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甚至,是帮了沙瑞金一个天大的忙!” “老师,这话怎么说?”祁同伟脸色微变,心中升起一股不安,急切地追问,“我明明是把水搅浑,让他自顾不暇,怎么反倒帮了他?” “你以为沙瑞金是傻子?”高育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指祁同伟心底的侥倖,“他是什么人?空降而来,手握尚方宝剑,一心要整顿汉东吏治。你製造这场危机,看似是给他出难题,实则是给他递了一把刀!一把名正言顺、清理门户的刀!” 第 452章十城告急,省委信用崩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字字诛心:“沙瑞金借永煤事件,当眾安抚群眾,承诺兑付,瞬间稳住了民心,树立了自己为民做主的形象。紧接著,他顺势举起问责的大刀,剑锋所指,正是林城乃至汉东那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利益集团!这场你亲手点燃的危机,已然变成了沙瑞金巩固权威、剷除异己、安插亲信的绝佳契机!” 祁同伟听得浑身一震,他原本以为是妙计,此刻经高育良一点拨,才惊觉自己早已落入了更深的陷阱。 “清理林城?”祁同伟强自镇定,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试图掩饰內心的慌乱,“沙瑞金要想藉机清理林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吧?林城的情况您也知道,水有多深,牵扯有多广,真正清白的能有几个人?他沙瑞金难道还能把他们一网打尽?真要那样,汉东的天就塌了!” “一网打尽?他当然不会那么蠢。”高育良冷笑一声,语气中带著洞悉一切的通透,“沙瑞金比你我都懂政治。他不会赶尽杀绝,那样会激起整个官僚集团的反弹。他要做的,是借这次的机会,『敲山震虎』,然后……安插几个他自己的人进去。” “安插自己的人?”祁同伟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您的意思是,沙瑞金要藉机拉拢、分化林城的势力,把那些摇摆不定的,都拉到他的阵营里去?” “不错。”高育良点头,语气凝重,“永煤案牵扯甚广,必然会抓一批、罚一批、撤一批。空出来的位置,就是他沙瑞金的囊中之物。用不了多久,林城的班子,就会换上他的血液。到那时,我们在汉东的根基,就真的被动摇了。” 祁同伟沉默了,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他终於意识到,自己这步棋,走得有多臭。 “那……那怎么办?”一向骄傲自负的祁同伟,此刻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看向高育良的目光,充满了求助,“老师,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让他为所欲为啊!” 高育良看著他焦急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决断。 他缓缓靠回沙发背,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巡视组。” “巡视组还在汉东,没有走。”高育良抬眼,目光如炬,盯著祁同伟,一字一句道,“只要能把中央巡视组拉进这趟浑水,让他们接手永煤案,插手林城的事,沙瑞金就没有机会了!他再想借题发挥、安插亲信,就得看巡视组的脸色,就得顾忌中央的態度!” 祁同伟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所有的慌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绝的篤定。 他猛地站起身,对著高育良深深一躬,声音斩钉截铁: “老师,我明白了!只要沙瑞金的承诺兑付不了,稳不住民心,就树不起形象。您放心,这事,我去办!” 一夜之间,汉东省的天,彻底变了。 沙瑞金在常委会上拍板定下的“24小时全额兑付”铁令,最终还是落了空。 永煤集团的帐面上,果然如丁义珍通过五鬼探知的那般,空空如也。所有流动资金早被悄无声息地转移一空,只留下一个徒有其表的空架子。面对省財政厅、国资委联合督导组的强硬要求,永煤高管们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態:“没钱,就是没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一天之期已到,承诺的兑付资金分文未到。 省委省政府的公信力,在这一刻,摔得粉碎。 群眾的愤怒,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炸了。 而祁同伟在幕后的推波助澜,更是火上浇油。他安插的人手如同幽灵般散布在人群中,不仅持续煽风点火,放大群眾的失望与愤怒,更“贴心”地出谋划策,將原本零散的怒火,组织成了一场席捲全省的风暴。 上万名债券持有者,连同他们的家属、亲友,瞬间匯聚成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在暗中势力的精密策划下,他们被分成十四批,如同十四支精准打击的利箭,同时出发,分头行动。 一夜之间,汉东省十三个地级市的政府大楼,以及位於京州的省政府大楼,全部被愤怒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红旗招展,横幅林立,“汉东省政府失信”、“还我血汗钱”、“严惩国企蛀虫”的嘶吼声,响彻了每一座城市的上空。 网络上,更是一片沸腾。 前天围堵省府的舆情尚未平息,依旧掛在热搜榜上。如今,十三个城市同时爆发的群体性事件,如同十二级地震,瞬间引爆了全网。 #汉东十城政府被围# #永煤债违约引发全省动盪# #省委书记的承诺成空文# #谁来拯救汉东百姓# …… 热搜榜前十,被这起事件牢牢霸占,每一条都触目惊心,每一条都在狠狠抽打著汉东省委的脸。 事態,彻底失控了。 京州,省委小会议室。 空气凝重得如同凝固的水泥,压得人喘不过气。 巨大的电子屏上,分割成十四个画面,实时回传著十三个地市以及省府门前的混乱景象。人山人海,群情激愤,警戒线摇摇欲坠,现场的民警严阵以待,却只能被动防御,不敢有丝毫过激动作。 沙瑞金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如寒刃般扫过视频前的常委。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一天,我给了他们整整一天时间!”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雷霆万钧的怒意,重重敲击著桌面,“钱呢?兑付的钱呢?永煤集团的钱去哪了?!” 无人敢应。 李达康脸色铁青,双拳紧握。他坐镇財政厅,亲自督办,却眼睁睁看著永煤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姿態,资金炼断裂的藉口冠冕堂皇,让他这位以强硬著称的改革猛將,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第453 章 得罪就得罪 “沙书记,”李达康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怒火,“永煤帐上確实没钱,资金早已被转移,短期內根本无法冻结追回。” “查!给我彻查!”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嗡嗡作响,“无论涉及到谁,无论背景多深,把那些转移资產、恶意逃废债的蛀虫,一个一个给我揪出来!”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目光深沉,看似平静,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知道,祁同伟这步棋虽然险,却精准地击中了沙瑞金的软肋。 “沙书记,当务之急不是追责,是维稳。”高育良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绵里藏针,“十三个兄弟城市同时告急,一旦任何一处发生踩踏、衝击机关等恶性事件,后果不堪设想,汉东將万劫不復。现在,必须立刻拿出安抚方案,稳住民心。” “安抚?拿什么安抚?”沙瑞金目光锐利地看向高育良,语气带著质问,“承诺无法兑现,政府信用已经破產,现在说什么,都是空话!” “空话也要说!”高育良寸步不让,声音陡然提高,“沙书记,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群眾现在要的是態度,是希望!我们必须再次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全省人民道歉,承诺省级財政將兜底,哪怕是先垫付首期资金,也要先把事態压下去!” “省级財政兜底?”分管財政的副省长脸色一变,“沙书记,育良书记,省级財政压力巨大,十三个城市同时兜底,这是天文数字,財政根本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也得承受!”沙瑞金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为了汉东的稳定,为了老百姓的信任,砸锅卖铁,也要先把这个窟窿填上!李达康!” “在!”李达康猛地起身。 “你立刻牵头,协调全省財政,不计一切代价,三天內,必须拿出首期兑付资金,分发到群眾手中!” “是!” “吴春林同志!” “在。” “你负责舆情管控和群眾安抚,立刻组织召开全省新闻发布会,向公眾道歉,公布兜底方案,遏制谣言扩散!” “明白。”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威严,带著破釜沉舟的气势: “同志们,汉东到了最危险的时刻!这不仅是一场债务危机,更是一场政治危机,一场信任危机!谁能稳住局面,谁就是汉东的功臣;谁要是掉链子、推諉扯皮,引发更大的动盪,组织绝不姑息,严惩不贷!”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清楚,一场席捲汉东的滔天巨浪,已经迎面扑来。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沙瑞金的权威遭遇空前挑战,高育良的势力暗流涌动,祁同伟在暗处疯狂反扑,一场更加残酷的权力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京州入局会议室死寂一片,常委们面色沉凝,无人敢接话。林城市委书记周桂春在画面里满头大汗,嘴唇哆嗦,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就在这时,丁义珍目光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看向视频对面的沙瑞金:“沙书记,我有话要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沙瑞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沉声道:“丁市长,请说。” 丁义珍没有看旁人,视线直直锁定视频里的周桂春,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周书记,我只问你三句话。第一,你確定,永煤集团的烂摊子,林城班子真的处理不了? 第二,你確定,林城市財政,哪怕拆东墙补西墙,也拿不出钱垫付? 第三,你確定,要把这烫手山芋,扔给全省其他地市来收拾残局?” 三连问,步步紧逼,不留半点余地。 周桂春脸色瞬间惨白,额上冷汗直流,声音带著哭腔:“沙书记,何省长,丁市长……林城財政早已捉襟见肘,永煤的窟窿太大了,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真的拿不出钱啊!” “好。”丁义珍不怒反笑,转头看向沙瑞金,目光锐利,“沙书记,您確定,这件事,只要能平息事態,谁都可以插手?谁都能接手处置?”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沉声道:“我还是那句话!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义珍同志,你要是有办法平息京州乃至全省的事態,稳住群眾情绪,我就记你首功!无论你用什么手段,省委都给你撑腰!” 何林:“义珍同志,你要是有想法放手去做。省委省政府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明白了。” 丁义珍看著视频里狼狈不堪的周桂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抬手掛断了视频会议。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目瞪口呆的画面,被这次的视频会议记录下来。 眾人面面相覷,都被丁义珍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了。 丁义珍正在思考要怎么处理京州市政府外面的这些上访群眾。不管是不行的。他们已经闹到京州市政府门口了。自己要是不管…… 这时李达康打来了电话:“丁义珍你搞什么,大家都束手无策,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冲什么能?现在好了,你打算怎么办?” 丁义珍:“怎么办?按程序办,按规矩办。总不能让老百姓在太阳底下围著政府大门暴晒,天这么热,万一发生踩踏、衝突,出了人命,咱们在座的所有人,都得完蛋!”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周桂春无能,守著林城一地烂摊子束手无策,那就只能让有能力的人上。既然他保不住林城,那我就替他查!查永煤的帐,查林城的底,查资金流向,查利益链条!我就不信,十几亿的资金,还能凭空飞了不成!” 李达康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语气带著警告:“丁义珍,你想清楚了。周桂春是林城一把手,你这么做,是直接越权,是彻底得罪他,得罪整个林城班子!” “得罪?”丁义珍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达康书记,您觉得这场风暴过后,周桂春还有机会坐在林城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吗?一个连属地稳定都护不住、连群眾诉求都解决不了的官员,还有值得我们忌惮的必要吗?” 第454 章 丁义珍,你疯了? 李达康语塞,眉头拧得更紧,沉默片刻,语气复杂:“可林城毕竟是我老根据地,当年不少干部都是我提拔起来的……” “我知道。”丁义珍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字字直击要害,“所以您现在顾虑的是林城的旧部,是自己的歷史责任。但达康书记,您別忘了,您现在的身份是京州市委书记!京州政府也被围了,数千群眾就在门口,您首先要考虑的,是京州的稳定,是汉东的大局,而不是您在林城的那点旧情!” 这番话,直白、尖锐,不留半点情面。 李达康怔怔地,一时无言以对。他心里清楚,丁义珍说的是实话。林城牵扯甚广,当年他主政时提拔的不少干部,恐怕都深陷其中。一旦彻查,必然拔出萝卜带出泥,自己的责任也难以推卸。可面对眼前的危局,他又確实无计可施。 丁义珍语气淡漠:“达康书记,利弊得失,您自己权衡。但京州的乱局,我不能不管。” 丁义珍掛断了电话。 丁义珍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语气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喙的杀伐决断,清晰地传入听筒: “程度,你亲自带队!市局治安支队、特警支队、辖区分局全拉出来,全副武装到市政府门口!不是抓人,是控场! 拉三道警戒线,开闢群眾通道,设隔离区,严禁衝击大门、严禁踩踏、严禁聚集堵路!交警立刻疏导周边交通,120救护车到位,医疗点立刻搭建!出一点乱子,你这个公安局长就地停职!” 电话那头的程度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应声:“是!丁市长!我马上安排!” “陈秘书,立刻通知: 市信访局全体干部、处级以上干部全部到现场! 信访局局长任总协调,负责登记、分流诉求、归口交办! 市纪委、督查室、反贪局全部到场,现场督办! 宣传部、网信办、汉东电视台、抖音官方全部到位! 开直播,置顶、流量给我拉满,全程公开,不遮不掩! 卫健委带医护人员、防暑物资、急救设备立刻到位! 这么热的天,不能出一例中暑晕倒!” 陈秘书:“是,丁市长” 丁义珍:“还有在大院摆五十张桌子,所有市直单位处级干部一对一接待! 一张桌子一个干部,一个登记员,一个群眾一个登记本,现场接访、现场签字!谁敷衍、谁推諉、谁躲,督查室现场记录,会后直接问责!” 陈秘书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笔尖都在微微颤抖。 丁义珍瞥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陈秘书,立刻去办!市委办公厅所有人,现在、立刻、马上,把政府临时用的桌椅全部搬到大楼前的院子里!遮阳伞全部搬出来,摆好,不能让一个群眾在太阳底下暴晒!实在不够,去五金店採购遮阳棚。再准备二十台饮水机,一次性纸杯越多越好,立刻调600桶大桶矿泉水!那么多人晒一上午,一人一升都不够!先拉300桶进场,不够再补,必须保证人人有水喝,不能渴倒一个群眾!” “好的丁市长!我这就去安排!”陈秘书不敢耽搁,转身就跑。 就在这时,李达康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著压抑的怒火与凝重:“丁义珍!你这是要干什么?” 丁义珍掛了他的电话,李达康就赶紧赶过来了,就怕丁义珍乱来。 “丁义珍!你疯了?大规模聚集、现场直播、处级干部全部露天办公?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一旦失控,一旦有人煽动,一旦出现负面舆情,你我都担不起!” 丁义珍转过身,目光如寒刃,语气平静: “达康书记,我没疯。 按照《信访工作条例》,大规模群体性事件,属地政府主要领导必须到场接访。 我是京州市长,我不到场,谁到场? 群眾堵门一个小时了,我们躲在楼里开会,这叫不作为! 直播不是冒险,是公开!是告诉所有人:政府不躲、不推、不骗!” 李达康咬牙:“可林城的事,你越权!周桂春是林城书记!” “可是周桂春已经束手无策!群眾都到京州来了。”丁义珍声音陡然拔高,压迫感扑面而来。 “沙书记说: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 达康书记,现在不是讲权限的时候,是维稳!是保命! 一旦发生踩踏、衝击、自焚、流血事件, 汉东所有在场干部,一个都跑不掉!” 李达康眉头紧锁,脸色铁青,眼神死死盯著丁义珍:“你要开现场直播?还要让所有处级干部露天办公?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一旦直播过程中出任何紕漏,京州、乃至整个汉东的脸面都会被你丟尽!维稳工作哪有你这么搞的?这是把矛盾直接摆在檯面上,是授人以柄!” 丁义珍转过身,面对李达康的质问,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却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达康书记,现在不是讲脸面的时候。数千名群眾堵在门口,外面又那么热的天,情绪激愤,隨时可能失控。我们躲在大楼里闭门造车,只会让矛盾越积越深。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公开透明,现场办公,直面群眾诉求!” “公开透明?”李达康冷笑一声,语气带著警告,“你这是在赌!赌群眾能冷静,赌直播不出事!可一旦有人故意煽动,一旦出现负面言论,一旦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这场直播就会变成一场灾难!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责任我承担!”丁义珍直视著李达康,目光锐利如炬,“但我更清楚,现在群眾要的不是我们躲在办公室里开会研究,而是看到我们的態度!看到我们真的在解决问题!达康书记,您是改革猛將,您比谁都懂,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天我这么做,不是鲁莽,是破局!” “而且,沙书记已经授权,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只要能稳住群眾、平息事態,省委给我撑腰!达康书记,您要是觉得我这么做不妥,现在可以向沙书记匯报,但在您拿到新的指令之前,我必须按我的方案执行!” 第 455章视频会议继续 李达康被噎得一时语塞,看著眼前这个脱胎换骨、气场全开的丁义珍,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丁义珍说的是实话,可这场直播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就在两人对峙之际,陈秘书匆匆跑回,声音带著一丝急促:“丁市长!桌椅、遮阳伞、矿泉水都在紧急搬运了!各部门负责人也都在往这边赶!抖音那边已经联繫好了,直播间隨时可以开通!” 丁义珍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窗外黑压压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很好。”他转身,大步朝著楼下走去,语气斩钉截铁,“通知下去,半小时一到,现场办公,准时开播!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是谁在掏空国资、恶意逃债!今天,我就要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这潭浑水,彻底搅开!”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李达康站在原地,脸色凝重,眼神复杂。 丁义珍在部署,这边视频会议仍在继续,省委常委会的气氛没有半分缓和,反而隨著时间,愈发紧绷如弦。 何林面色铁青,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大屏里狼狈不堪、满头大汗的周桂春,语气里没有半分情面,满是不容置喙的严厉呵斥: “周桂春!我再跟你重申一遍,林城是绝对的属地责任主体!永煤的债、林城的群眾、门口的聚集人群,根子都在你林城,在你这个市委书记身上!” 周桂春身子一颤,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声音带著哭腔:“何省长,我……我马上安排,可是永煤的帐目太乱,群眾情绪根本压不住……” “乱也要公开!压不住也要压!”何林猛地一拍桌,厉声打断,“现在、立刻、马上,组织林城財政、审计、国资委全体干部,把永煤近三年的財务报表、债券发行文件、资金流向明细全部梳理出来,能公开的全部公开!然后亲自带队,去政府门口面对老百姓,亲自去解释!” 他眼神骤冷,字字诛心: “我再看到『群眾堵在门口进不来、干部躲在楼里不露面』的情况,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你周桂春!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 周桂春脸色惨白如纸,连连点头:“是……是!我立刻落实!绝不推諉!” 呵斥完周桂春,何林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主位的沙瑞金,神色凝重,语气急切: “沙书记,我们不能干等著丁义珍同志那边的进展。眼下京州那边也被围了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省政府门口还围著数千上访群眾,群情激愤,隨时可能激化矛盾,必须同步处置,不能有半点耽搁。” 沙瑞金指尖轻叩桌面,眼神沉如深潭,微微頷首:“你有什么打算。” 何林不再犹豫,当场对著全体常委下达省政府层面的处置指令,每一条都紧扣维稳流程、贴合官场规矩,杀伐果断: “第一,立刻通知省信访局、省公安厅全体班子成员及一线干部全员到岗,一个都不准缺席!省厅主要领导亲自坐镇省府大门,既要牢牢守住警戒线,严防衝击机关、严防踩踏事故,更要开通专门的诉求接待通道,敞开大门接访,绝不能让群眾觉得政府把他们拒之门外,寒了人心!” “第二,在省政府大门东侧,临时搭建標准化群眾接待点,由省政府常务副秘书长带队坐镇,亲自对接上访代表,详细登记人数、梳理核心诉求,当场同步省级工作组的处置进展,事事有回音、件件有记录,不准敷衍、不准拖延!” “第三,立刻协调林城市政府,隨时把省里的处理方案、处置措施第一时间传达给当地群眾,最大限度分流人群,坚决避免林城、各地市群眾大规模涌向省会,减少跨区域聚集带来的失控风险!” 说到此处,何林语气陡然加重,特意看向省公安厅负责人,眼神锐利如刃: “对所有现场维稳民警、干部明確铁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面对合理维权的群眾,严禁简单粗暴驱离、严禁激化矛盾;但同时,立刻安排便衣警力混入人群,暗中排查、锁定蓄意煽动闹事、造谣传谣、挑唆衝突的不法分子,精准区分『合理维权群眾』与『恶意滋事人员』,固定证据,一旦出现极端苗头,立刻依法果断处置,绝不手软!”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肃静。 高育良看著何林,指尖缓缓摩挲著金丝眼镜边框,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可眼底深处却暗流翻涌。 何林这一套组合拳,看似是標准的维稳处置,实则是在牢牢把控全省大局的主导权,既给丁义珍在京州的激进操作兜底,又把林城周桂春彻底钉死在责任链条上,更把现场处置的分寸拿捏到极致——既守底线,又留后手,不给任何人借题发挥的空间。 沙瑞金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威严而沉重,一锤定音: “就按何林同志的方案执行。所有部门同步联动,京州、林城、省府及各地级市,多地同时发力。谁的阵地谁守,谁的责任谁担。 记住,现在是汉东最危急的关头,群眾的怒火、债务的窟窿、官场的暗流,全都拧在了一起。 谁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推諉扯皮、处置失当,引发恶性事件,省委一定从严从重问责,绝不姑息!” 常委们个个神色紧绷,纷纷应声表態。 何林刚部署完省府现场维稳的全套方案,指尖还未离开桌面,视频画面里,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画面突然切入,他眉头紧锁,语气急促,打破了会场的死寂:“沙书记,何省长,各位常委,打扰一下,我刚刚跟丁市长当面对接,摸清了他现场处置的全部打算。” 沙瑞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定视频里的李达康,语气带著不容拖沓的威严:“长话短说,丁义珍想怎么干?” 第 456章 我命令你,现在,立刻叫停 “丁市长已经在市政府大院全面布置现场。”李达康语速极快,字字清晰,“他抽调了市委办、市信访局全体处级以上干部,全部下沉到广场,一对一接待上访群眾,现场登记诉求、现场交办问题;更关键的是,他已经联繫了汉东电视台全媒体记者,同时对接了抖音官方平台,准备全程开启现场直播,把接访、处置、答覆全流程公开对外播出。”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视频会议两端! 省政府主会场常委们脸色骤变,纷纷交头接耳,各地市分屏里的干部更是面露惊色,谁也没料到,丁义珍竟敢在这种生死关头,走这么一步险棋。 “胡闹!简直是荒唐!” 沙瑞金猛地一拍桌案,声浪震得视频话筒都发出嗡鸣,他脸色铁青,震怒之情溢於言表,周身气压瞬间压得全场不敢出声:“丁义珍脑子不清醒了?现在汉东十三市全部被围,省政府大门也被数千群眾堵著,群体性事件已经到了临界点,全国舆论都在盯著我们,压都压不住的烂摊子,他还要搞直播?这是唯恐天下不乱,故意把汉东的伤疤揭给全国人看!” 他当即对著视频里的李达康下达死命令:“李达康,我命令你立刻、马上拦截丁义珍,就以省委的名义,坚决叫停直播,不准他擅自行动,立刻停止所有直播筹备工作!” “是,沙书记,我马上……”李达康刚要应声,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骤然响起,直接打断了他的动作。 “慢著!” 说话的是何林,他抬眼直视主位的沙瑞金,神色沉稳,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避让。 沙瑞金眉头拧成死结,语气带著明显的慍怒,不容置疑:“何省长,此事没有商量余地!事態已经失控,绝不能再让丁义珍火上浇油,直播一旦开启,后患无穷!李达康,立刻执行命令!” “沙书记,现在不是拦著的时候!”何林站起身,走到大屏前,指著实时滚动的舆情数据,声音鏗鏘,直击要害,“您看看,现在全网热搜前十,全被汉东债务危机、群眾围堵政府霸占,各路谣言满天飞,境外媒体也在紧盯此事,我们已经没有『压下去』的余地了!这事早就捂不住、盖不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沙瑞金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反驳:“就算捂不住,也不能这么堂而皇之摆在檯面上!这是大规模群体性事件,直播一旦开启,现场有人煽动闹事、出现踩踏衝突、被人断章取义剪辑,全国乃至全世界都能看到汉东的混乱,到时候政府公信力彻底崩塌,这个责任谁来担?我们这些人的脸,都往哪搁?” “沙书记,事到如今,我们还有顏面可言吗?”何林目光坦诚,语气沉重,步步紧逼,“群眾堵在政府门口,诉求得不到回应,资金迟迟没有说法,我们躲在办公室里开会,这才是最丟顏面的事!事实无不可对人言,与其被动挨骂、任由谣言发酵,不如主动公开,让老百姓看到我们解决问题的坦荡和决心!” 他顿了顿,立刻搬出过往经验,彻底打消沙瑞金的顾虑:“您忘了之前的大风厂事件?当时也是丁义珍同志临危受命,全程公开处置,不遮不掩,最终快速平息事態、稳住民心!他有处置大规模群体事件的经验,对现场把控有分寸,我们该信他一次!” “有经验也不能冒这么大的险!”沙瑞金依旧態度坚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场数万人,鱼龙混杂,一旦有不法分子趁机滋事、製造流血事件,直播镜头全程记录,汉东就彻底陷入万劫不復之地,这个政治风险,谁都承担不起!” “现在不直播,风险就小了吗?”何林语气陡然加重,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现在群眾的怒火已经到了顶点,各地市不断有聚集升级的苗头,我们越是遮掩,群眾越是觉得我们心里有鬼、包庇贪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破局!” 他当即对著视频会议全场,拋出全套风险防控方案,彻底堵死所有反对理由: “沙书记,我提议,同意丁义珍开启直播,同时省委立刻派工作组兜底: 第一,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带队,抽调全省精锐特警,即刻赶赴京州现场,强化控场力量,便衣警力暗中排查滋事人员,区分合理维权与恶意闹事,提前消除隱患; 第二,省信访局、省財政厅、省国资委各派一名厅级干部,现场协助丁义珍处置诉求,严把答覆口径; 第三,省委宣传部、网信办全员在岗,全程监测直播舆情,第一时间闢谣、引导,杜绝恶意剪辑传播; 我本人,现在就赶往京州现场,亲自坐镇指挥,全程把控直播和现场局势,出了任何问题,我何林第一个承担责任!” 何林的话掷地有声,视频会议两端瞬间鸦雀无声。 沙瑞金盯著大屏里神色篤定的何林,又看了看各地市传来的现场紧急画面,指尖死死攥紧,心中在极速权衡。 他清楚,何林说的是实话,眼下汉东已经没有退路,堵不如疏,遮不如公。 沉默足足半分钟,沙瑞金缓缓鬆开眉头,眼底的震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决断,他对著视频会议沉声开口: “好,同意直播。但丑话说在前面,何林同志,你亲自压阵,必须牢牢把控现场秩序,绝不能出现任何恶性事件;李达康,你转告丁义珍,直播可以开,但必须依规处置、文明接访,把控好每一个细节;全省各部门,全部联动配合,全力兜底!” “一旦出事,从严问责,绝不姑息!”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会议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被轻轻推开,又被缓缓合上。 一道身著正装、面容肃穆的身影缓步走入,周身自带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第 457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还不够旺吗? 是中央巡视组组长张弘毅。 沙瑞金与何林几乎是同时起身,神色瞬间变得郑重,全然没了方才爭执的锋芒,主动迎上前。 沙瑞金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与恭敬:“张组长,您怎么来了?” 张弘毅没有客套,目光扫过依旧亮著的视频会议大屏,又看向面色凝重的全场常委,语气冷冽:“我敢不来吗?再晚来一步,汉东这盘棋,就要被你们彻底下乱,整个汉东都要被折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径直走到会议桌侧方的空位坐下,没有丝毫多余寒暄,锐利的视线径直落在沙瑞金身上,言辞直接,不留半分情面:“沙书记,你真行啊,来到汉东,时间不长,可是汉东现在是全国闻名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之前一把火烧向了光明峰,一把火烧向了京州中福,怎么现在是看火烧的不够旺,不够大,所以这次又一把火点了林城永煤,直接把汉东十三市全部拖下水? 现在好了,群眾围堵省、市两级政府,全网舆论炸锅,汉东彻底被推到了全国风口浪尖!你这个省委一把手,到底在干什么?” 张弘毅的话语带著十足的威压,字字诛心,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视频画面里的李达康、各地市干部全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沙瑞金脸色微沉,心中虽有委屈,却依旧端正姿態,沉声回应:“张组长,永煤债务危机发酵极快,事发突然,牵扯极广,我也是接到基层上报、事態爆发之后,就第一时间召开紧急会议,著手处置,此前確实未能提前预判到事態会恶化到如此地步。” “不知情?事后才知晓?”张弘毅眉头紧锁,语气陡然加重,抬手轻轻敲击桌面,声响不大,却让全场人心头一紧,“不管事前知情还是事后知晓,既然事態已经爆发,群眾已经聚集,首要任务是凝心聚力、快速破局,而不是在这里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我在门外都能听见你们的爭执声,关键时刻,汉东省委、省政府两位主要负责同志,非但不能统一意见、凝聚合力,反倒在內耗、在內訌?你们可想过,门外数千群眾等著答覆,全省十三市的局势隨时可能彻底失控,你们这样僵持,只会貽误最佳处置时机,让事態彻底烂到底!” 这番话,直接点破核心,不留半点情面,沙瑞金面色微变,一时无言,周身气场收敛,再无方才的强硬。 见场面沉寂,沙瑞金缓过神,连忙主动匯报:“张组长,我们並非內訌,正是在紧急研討事態处置方案。刚刚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通过视频连线上报,京州市市长丁义珍,擅自筹备现场直播,还要同步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处置群眾上访事件。我认为此举会进一步扩大事態、激化矛盾,正下令阻止,何林省长则持不同意见,双方才有了意见分歧。” 张弘毅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看向沙瑞金,语气平静却带著审视:“丁义珍要开直播处置群体性事件?” 沙瑞金正色点头:“是,丁义珍打算调集市直干部一对一接访,联合媒体、网络平台全程直播,把处置全过程公之於眾,我认为此举风险极大,坚决叫停。” 张弘毅转头,目光落在何林身上,语气平和:“何省长,你的看法,说来听听。” 何林上前一步,姿態端正,条理清晰地阐述:“张组长,我与沙书记並非爭吵,只是处置思路不同。眼下汉东事態早已全网皆知,热搜霸榜,各类谣言、恶意解读满天飞,再想遮掩、压制,已经毫无意义,反而会让群眾觉得政府心虚、欲盖弥彰。” “正所谓堵不如疏,与其任由网友胡乱猜测、造谣传谣,不如主动公开,让群眾亲眼看到政府处置问题的態度和流程,用透明化化解猜忌、安抚民心。况且丁义珍有处置大风厂群体性事件的成功经验,当时就是靠公开透明快速平息事態,我相信他有能力把控现场。” 张弘毅微微頷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你是担心,直播过程中有人趁机滋事、製造事端,引发负面舆情,这个责任无人承担,对不对?” 何林正色应声:“是,沙书记的顾虑並非没有道理,大规模群眾聚集,现场鱼龙混杂,难免有別有用心之人藉机挑事。我的想法是,省委立刻抽调厅级干部、警力赶赴京州,为丁义珍坐镇兜底,全程把控风险,守住底线。” 张弘毅听完,目光扫过沙瑞金,又看向全场常委,语气沉稳,一锤定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最高权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成不了大事。眼下汉东局势,已经没有遮遮掩掩的余地,更没有让你们慢慢纠结的时间。” “何林同志说的对,堵不如疏,这个思路完全正確。丁义珍有过往处置经验,敢站出来直面群眾、主动公开,这份担当,就比那些躲在办公室里推諉扯皮的干部强得多。” 他站起身,周身威压笼罩全场,对著视频会议、全场常委:“既然省委这边人手紧张、抽不出足够力量坐镇,那不用你们为难。” “我们中央巡视组,亲自赶赴京州现场,为丁义珍坐镇兜底!全程监督现场处置、把控舆情风险、震慑恶意滋事人员,我倒要看看,有谁敢在巡视组的眼皮底下闹事,有谁敢破坏维稳大局!” 话音落下,全场譁然。 沙瑞金与何林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震惊。 张弘毅目光锐利,看向沙瑞金、何林,语气威严:“立刻通知丁义珍,直播按计划进行,新闻发布会同步筹备,全程公开、不遮不掩;全省各部门、各地市,无条件配合京州处置工作,谁敢推諉、谁敢阻挠,巡视组直接问责、严肃查处!” “告诉丁义珍,放开手脚去干,有巡视组给他撑腰,有省委省政府兜底,只要是为了维稳、为了群眾、为了化解危机,出了任何问题,我张弘毅担著!” 这一句话,彻底定下汉东危机处置的最终基调,这场持续许久的高层博弈,就此尘埃落定。 第 458章直播现场 时间一到,抖音官方联动汉东融媒体的全网直播便已按照丁义珍的吩咐全程开启。 多机位镜头错落架设,广角镜头俯瞰整座政府广场,將万人聚集、人潮涌动的压抑画面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全国网友眼前,现场的嘈杂、拥挤、紧绷的对峙氛围,分毫毕现。 直播画面实时推送,瞬间引爆全网,观看人数疯狂飆升,评论区弹幕如同潮水一般飞速滚动,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只见画面里,京州政府大院广场,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彻底淹没,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上访群眾,足足上万人將整片广场围得水泄不通,连一丝空隙都看不到。 人群层层叠叠往前簇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愤怒与不甘,嘈杂的声响如同巨浪般席捲整个广场,愤怒的呼喊声、委屈的控诉声、焦急的问询声、焦躁的爭吵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喧囂声几乎要掀翻头顶的天空。 群眾的情绪彻底被点燃,不断地朝著办公大楼方向往前涌动,一双双满是期盼又带著怒火的眼睛,死死盯著政府大门的方向,人群如同涨潮的海水般一波高过一波,若不是现场民警拼死拉起的三道警戒线死死阻拦,若不是防暴警察手挽手筑成坚实的人墙,失控的人群早已衝破防线,涌入政府大门。 警戒线外,群眾推搡著、吶喊著,有人高举著诉求材料,有人红著眼眶声泪俱下,还有人情绪激动地拍打著警戒护栏,现场气氛紧绷到了极致,隨时都有彻底失控的可能。地面上散落著被挤落的证件、纸张、水瓶,一片狼藉,闷热的天气里,混杂著汗水、焦躁的气息,让整个广场都瀰漫著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程度亲自带队的公安干警、防暴队员全员全副武装,头戴防暴头盔、手持防暴盾牌,脊背绷得如同拉直的弓弦,神色肃穆凝重,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却依旧纹丝不动,死死守住每一道防线,眼神警惕地盯著躁动的人群,不敢有丝毫鬆懈。信访局的干部们举著扩音喇叭,扯著嗓子拼命疏导人群,声音早已沙哑,满头大汗,额前的头髮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即便喊得口乾舌燥,可在铺天盖地的群眾声浪里,他们的声音依旧微弱得可怜,根本压不住现场的喧囂,反而被淹没得无影无踪。 各市直单位的干部们手忙脚乱地摆放接待桌椅、搬运登记表格,一个个脸色慌张失措,全然没了平日里坐在办公室里的从容淡定。 而在这一片混乱喧囂、人心惶惶之中,丁义珍独自站在政府办公大楼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著眼前汹涌澎湃的人潮,身姿挺拔,纹丝不动。他面色冷峻,眉头微蹙,周身气场冷冽如冰,任凭下方人声鼎沸、局势紧张,他的眼神始终沉稳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陈秘书快步凑到他身旁,脸色发白,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忐忑:“丁市长,省委那边……” 话音还未说完,便被丁义珍直接打断,他目光如炬,扫过台下依旧有些慌乱的市直干部,眉头骤然拧紧,隨即厉声呵斥,声音威严有力,字字如刀,直击人心:“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有我在,就出不了事!今天我们就是要当著全国人民的面,直面群眾诉求,给所有老百姓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这一声呵斥,如同定海神针,瞬间让一眾失了分寸的干部心头一震,纷纷收敛了脸上的慌乱。 紧接著,丁义珍转过身,抬手拿起对讲机,语气沉稳冷静,一道道指令精准下达,条理清晰、步步到位,没有丝毫迟疑: “程度,听令!你立刻加派便衣警力,全场无死角排查恶意煽动、蓄意滋事人员,全程锁定目標、固定好相关证据,只要有人敢在现场挑事、破坏秩序,不管是谁,当场控制,绝不姑息!同时立刻叮嘱所有执勤民警,严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铁律,务必文明执勤、耐心维稳,坚决杜绝任何激化群眾矛盾的言行!”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程度鏗鏘篤定的回应:“是!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丁市长嘱託!” “市信访局全体人员听令,十分钟內全部抵达直播接待区,全员就位,现场与上访群眾面对面沟通、记录诉求,全程直面直播镜头,不迴避、不遮掩、不拖延!” “市卫健委,立刻检查所有医疗救助点、防暑降温物资,確保全部到位,安排医护人员穿梭人群,逐一对情绪激动、身体不適的群眾进行安抚照料,绝不能在现场出现一例群眾中暑、突发疾病的情况!” “各市直单位处级干部,立刻停止慌乱,各就各位,严格按照部署,实行一对一接待群眾模式,耐心倾听、细致登记每一项群眾诉求,不准敷衍了事、不准互相推諉、不准说半句官话套话!市督查室、纪委工作人员同步进驻接待区,现场全程监督履职,谁敢不作为、慢作为,当场问责,绝不留情!” 一道道雷霆指令清晰传出,有条不紊地落定,原本慌乱无措的现场,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所有干部迅速收起慌乱,眼神逐渐坚定,快步奔赴各自岗位;执勤民警调整状態,严守防线又保持耐心;信访干部拿起登记本,整理好情绪走向接待区域;医护人员提著医疗箱、搬著防暑物资,快速走入人群……不过短短几分钟,原本混乱不堪的广场,渐渐变得井然有序,躁动的人群也在干部们的有序对接、耐心安抚下,慢慢平復了情绪,现场紧绷的局势,肉眼可见地平稳了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直播间里,各色评论交织涌动,期待与质疑相互交织: 【我的天,上万老百姓堵在市政府,看著太揪心了】 【这就是丁义珍市长?大乱场面前居然一点不慌,气场太强了】 【全程直播不掐断、不屏蔽,光是这份胆量就少见】 【希望是真办事,別又是走过场、搞形式主义】 【债务拖了这么久,老百姓被逼得没办法才来上访,太不容易了】 第 459章 我是京州市市长,丁义珍 【看看吧,就看这位丁市长,能不能真的给普通人做主】 【別到最后又是一套官话敷衍,纯粹作秀糊弄人】 【现场这么乱还敢公开直播,起码比躲在大楼里装死的干部强】 丁义珍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广场上依旧暴露在烈日下的群眾,看著不少老人孩子满头大汗、脸色泛红,眉头拧得更紧,转头看向身旁攥著调度单、满头是汗的陈秘书,语气沉凝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一字一句交代:“陈秘书,立刻再加派人手,通知机关事务管理局、市住建局,把全市能调集的遮阳棚、全部调过来,不限数量,从广场接待区开始,一路搭建,一直延伸到政府大门外的人行道上,不留一处暴晒死角,绝不能让任何一个老百姓在大太阳底下干晒著!” 话音刚落,分管后勤与信访的副市长快步凑到近前,脸上带著几分焦灼与顾虑,压低声音劝道:“丁市长,这室外温度都快四十度了,太阳直晒一点风都没有,又闷又热,群眾待不住,咱们干部也撑不住,要不我来协调,把接访会场挪到市会议中心、机关大礼堂,分区域开上空调,不管是群眾还是干部,都能好受点,处置工作也能更顺畅。” 丁义珍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副市长,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反问:“老王,我问你,咱们京州市政府,包括下辖所有机关场馆,有没有能一次性容纳上万上访群眾的室內会场?” 王副市长一愣,隨即面露难色,支吾著回应:“这……確实没有这么大的场地。但可以分批次啊,先安排一部分群眾进场接访,剩下的群眾在外面稍作等候,这样总能解决问题。” “分批次?”丁义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语气陡然加重,目光直直看向对方,“说白了,就是让我们这些干部坐在空调房里,舒舒服服接待群眾,让剩下的老百姓继续在外面顶著烈日暴晒、忍著闷热等候,是这个意思吗?” 王副市长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冷汗直流,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只能訥訥地站在原地:“丁市长,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眼下天气实在恶劣,也是为了处置工作高效推进……” “行了,不用再多说。”丁义珍直接打断他,眼神锐利,周身气场威严,扫过身旁一眾神色忐忑的市直干部,声音清亮,透过话筒传遍全场,“我明確下达指令,今天所有参与接访处置的机关干部,一律不进室內空调房,与现场老百姓同甘共苦!群眾在太阳下晒著,我们就没有资格躲进阴凉里享清閒!接访处置工作不完结,所有人都坚守在广场一线,谁都不能搞特殊、搞例外!” 这番话,清晰地被直播镜头收录,原原本本传到了全网观眾耳中。 直播间里,原本还存有质疑的弹幕瞬间刷屏,清一色的好评席捲而来: 【好样的丁市长!就冲这句话,我信你!】 【就是啊!当官的就该和老百姓站在一起,哪有自己吹空调让群眾晒太阳的道理!】 【丁市长这格局,这担当,真的没话说!】 【全程看著呢,丁市长是真心为群眾著想!】 【对比那些躲在办公室里的干部,高下立判!】 现场原本焦躁的群眾,听到丁义珍的这番话,看著他站在烈日下不曾挪动半步的身影,躁动的情绪又平復了几分,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与期许。 丁义珍全然不顾头顶烈日,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衬衫,顺著脸颊滑落,他却毫不在意,继续对著身旁的王副市长下达后续指令,思虑周全,步步到位:“光有遮阳棚还不够,立刻调动辖区消防中队,派消防水车到广场周边、人群外围空地洒水降温,利用水汽降低地表温度,缓解现场闷热;另外,把政府大院周边一圈机关大楼一二楼所有房间的空调,全部开到最低温度、最大风速,房门、窗户全部敞开,让冷气往外扩散,给广场区域整体降温,绝不能出现一名群眾中暑晕倒的情况!” 王副市长此刻再无半分异议,立刻站直身子,郑重应声:“是!丁市长,我马上亲自去协调落实,绝不耽误!”说完,便快步转身,立刻安排各项工作落地执行。 烈日下的闷热渐渐散去,一排排遮阳棚顺著广场一路延伸,彻底遮住了毒辣的阳光;消防水车缓缓驶过,水雾均匀洒在地面,蒸腾的热浪被一点点压下;一圈机关大楼敞开的门窗不断送出冷气,落地的工业风扇吹出阵阵凉风,冰镇矿泉水、移动饮水机也全数摆放到位,现场燥热的气温终於得到了控制,闷热感消散大半。 可即便环境舒坦了些许,政府大门外的上万群眾依旧没有安静下来,人群里依旧充斥著焦躁的议论、不满的嘟囔,一双双眼睛依旧带著怨气与戒备,死死盯著政府院內,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现场依旧紧绷著一根弦,稍有不慎便会激化矛盾。 丁义珍看著依旧躁动的人群,沉了沉神色,转头示意身旁的工作人员,立刻拿来连接好户外大功率音箱的话筒,攥紧话筒,他没有丝毫犹豫,迈步径直走到政府大门的警戒线前,直面上万群眾。 他站在桌子上,抬手將话筒凑近嘴边,沉稳有力的声音透过音箱,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瞬间压下了现场的嘈杂:“同志们,大家先安静一下,都听我说一句!” 喧闹的人群渐渐消停,无数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丁义珍身上。 “我是京州市市长,丁义珍。”他目光诚恳,扫过面前一张张满是疲惫、带著怨气的脸庞,语气带著共情的恳切,“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受了天大的委屈,要不然,谁愿意在这四十度的大夏天,顶著烈日、冒著酷暑,拖家带口来政府门口上访?谁不愿意在家歇凉?这份罪,换做是我,我也不愿意受!所以,我完全理解大家此刻的心情,理解大家的焦急、愤怒,还有满心的无助!” 第 460章 丁义珍讲话 一番共情的话语,让现场群眾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著戒备。丁义珍抬手指向院內,继续说道:“大家也都看到了,政府大院里,我们已经布置好了专门的接访窗口,就是为了接待大家。今天,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不迴避、不推諉,挨个接待在场的每一位群眾,你们所有人的诉求、所有的难处,我们都会一字不差、原原本本记录下来,绝不漏掉一个人、一件事!” 说著,他侧身指向架设在各处的直播镜头,语气陡然加重:“大家看到那些摄像头了吗?有汉东电视台的专业摄製组,还有抖音官方的全程直播设备,现在,我们处置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全网直播,全国人民都在看著!” 人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质疑声,有人扯著嗓子喊道:“丁市长,我们不是不愿意配合,可光接待、光记录有什么用?我们要的不是好听的话,是要拿回我们的血汗钱、养老钱!那是我们一辈子的积蓄,你得给我们一个准话!” “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保证谁都会说,我们的养老钱、血汗钱、孩子的上学钱,全都没了!我们已经等不起、也信不起了!你让我们拿什么再相信你们?相信你们的承诺不过是敷衍我们的空话?不过是为了把我们哄走的缓兵之计?” “对!我们不信!” “之前的保证全都不算数,凭什么信你!” “別想再糊弄我们,今天不给钱,我们绝不走!” 这话一出,群眾的情绪再次被挑起,议论声、附和声瞬间炸开。 丁义珍:“各位相亲,首先,我代表京州市政府,向大家说一声对不起——让大家顶著烈日、抱著希望来维权,是我们工作失职,是我们没有守住国资、没有护住大家的血汗钱,这份歉意,发自肺腑。” 这一躬身,这一句道歉,让现场群眾的怒火稍稍平息,直播弹幕也瞬间变了风向,不再是满屏谩骂,多了几分迟疑。 可群眾终究是压不住心头的怨气,猛地往前一步,对著直播镜头,对著丁义珍,厉声质问,声音嘶哑:“道歉有什么用?!我们一辈子的积蓄,全都买了永煤的债券,当初说的保本保息,现在说爆雷就爆雷,政府不管、企业不认,我们找林城政府,他们推三阻四,我们跑到京州、跑到省政府,连个管事的人都见不到!” “丁市长,我们就想知道,我们的钱到底去哪了?!什么时候能拿回来?!你们当官的,是不是官官相护,想把我们的血汗钱私吞了?” 这话一出,现场群眾再次躁动起来,呼喊声、附和声此起彼伏,“还钱!”“给我们说法!”的怒吼响彻广场。 丁义珍:“大家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换做是我,一辈子的血汗钱打了水漂,我比大家更急、更气!但我丁义珍今天站在这里,当著全国网友的面,给大家一句准话——你们的钱,一分都不会少,谁也吞不掉,更没有人能官官相护!” “我知道,大家恨林城相关部门不作为,恨永煤集团逃避责任,这些,我都清楚!今天这场直播,不是走过场,不是做样子,就是要把所有问题摆到檯面上,把永煤的帐、资金的流向、背后的猫腻,彻查到底,查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全部公开给大家看!” 群眾代表红著眼,再次追问:“查?我们听了太多查、太多等,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你们当官的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我丁义珍说话,字字算数,绝不放空炮!”丁义珍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当场承诺三件事,全程直播记录,全网网友共同见证: 第一,即刻成立专项调查组,由我亲自牵头,市纪委、反贪局、审计局、財政局全员介入,今天就进驻永煤集团,连夜查帐,三天之內,查清所有资金流向,第一时间向大家公布,绝不隱瞒一分一毫! 第二,省级財政兜底方案即刻落地,京州政府牵头,协调省级財政,一周之內,启动首期债券兑付资金,先给大家兑付一部分,缓解生活难处,后续资金,查清帐目后,分批足额兑付,绝不拖欠! 第三,追责问责绝不手软,无论是永煤集团的失职人员,还是林城相关部门不作为、慢作为的干部,只要在这件事里有责任,不管职位高低、背景多深,一律从严查处,该撤职的撤职,该法办的法办,绝不给任何人留情面!” 三条承诺,掷地有声,每一句都戳中群眾的核心诉求,现场瞬间安静下来,群眾面面相覷,眼中的愤怒,渐渐被期许取代。 直播弹幕疯狂刷屏,全是“相信丁市长”“说到做到”“终於有管事的了”的留言。 丁义珍压了压手,稳住现场秩序,沉声回应:“大家的心情我懂,核心诉求就是追回欠款,这一点,我丁义珍记在心里!我明確告诉大家,永煤债务事件,省委已经专项放权,由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全权牵头处置,这件事,我们管到底!事情不解决,我绝不离开!” 他挺直身板,对著镜头、对著上万群眾,语气鏗鏘,许下重诺:“今天,我当著全国直播的观眾,当著在场的所有老乡,许下承诺!你们的钱,我丁义珍一定拼尽全力帮大家追回来!我会和那些侵吞群眾资產、无视百姓死活的不法分子,对抗到底!绝不让大家的血汗钱白白打水漂,绝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京州、汉东的老百姓!”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中年男子猛地往前站了一步,红著眼睛,声音沙哑地质问,字字戳心:“丁市长,不是我们故意要质疑政府,实在是我们不敢再轻易相信了!昨天,汉东省委沙瑞金书记,也是这么跟我们保证的,说二十四小时,一定会给出解决方案!可现在二十四小时过去了,我们的钱依旧没有半点影子,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你让我们拿什么再相信你们?相信你们的承诺不过是敷衍我们的空话?” 第 461章 请给我七天时间 “对!我们不信!” “就是,之前的保证都不算数,我们怎么信你!” 群眾瞬间附和,情绪再次高涨,场面又变得躁动起来。 丁义珍神色沉稳,没有丝毫慌乱,目光坚定地看向眾人,再次开口,语气坦诚:“大家安静,先听我把话说完!咱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汉东老乡,在座的很多人,应该都听过我丁义珍的名字,都知道我做事的风格!” 人群中有人应声喊道:“听过!我们知道你!” 丁义珍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既然大家听过我,那事情就好说了!我再跟大家说一遍,从刚才我下令调度的那一刻起,抖音全程直播就已经开启,没有剪辑、没有断播,所有会玩抖音的朋友,都能在网上实时看到现场、看到我们的处置进展!关於永煤这件事,从接访、登记,到后续调查、推进,京州市政府全程公开、全程透明,隨时隨地接受大家的监督,接受全国网友的监督,绝不搞暗箱操作,绝不搞事后推諉!” 他没有画大饼,语气实在:“我不敢像之前那样,给大家承诺二十四小时钱就能到帐,我丁义珍不说!因为我知道,追款、调查需要流程,需要时间,我要对大家说实话、办实事儿!” “但是,我恳请大家,给我、给京州市政府一个机会,一个帮大家追回欠款、查清真相的机会!我不相信,这么大一笔群眾资金,会无缘无故凭空消失!”丁义珍握紧话筒,眼神决绝,拋出最后的承诺,“七天,我只要七天时间!我在这里立下军令状,全力追查这笔资金的下落,全力推进事件处置!” “我把话撂在这里,如果七天之后,这笔钱依旧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进展,那我丁义珍认了!这笔钱,不用大家再找,不用大家再等,由我们京州市政府全额兜底,优先垫付,一分不少,补给大家!我丁义珍,愿意为此承担一切责任!” 这番话,掷地有声,彻底震撼了全场,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丁市长,眼神里的质疑,渐渐被震惊取代。 丁义珍趁热打铁,语气放缓,满是恳切:“所以,我恳请大家,相信政府,相信我们这一次!给我们七天时间,我们一定查清事情真相,给所有受害的老乡一个交代!” “现在,我需要大家的配合!一会儿,政府这边的侧门会打开,麻烦大家有序进入大院,不要拥挤、不要推搡。院內我们设置了五十个同步接访窗口,大家跟著现场工作人员的指引,有序排队登记,把你们的遭遇、你们的诉求,一五一十告诉我们的接访干部!” “这件事,我丁义珍管定了!但我必须先摸清所有情况,才能精准推进、全力追款!麻烦大家多一点耐心,配合我们的工作,好不好?”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有人率先喊出声:“好!我们就再信你一次!信你丁市长!” “对!我们配合!排队登记!” 此起彼伏的回应声响起,原本满是怨气的群眾,终於放下了大部分戒备,躁动的场面彻底平稳下来。 丁义珍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对著人群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满是感激:“谢谢大家!谢谢大家的信任!我丁义珍在此保证,绝不辜负在场所有人的信任,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结果!” 他隨即抬手示意,细致安排:“另外,我再跟大家说一下,政府大院左侧,我们摆放了移动饮水机和一次性纸杯,大家渴了可以自行去取水饮用;大院旁边,我们设置了临时医疗点,有专业的医护人员值守,天气炎热,有头晕、身体不舒服的群眾,隨时可以去就医休息!” “现在,请民警同志打开侧门,麻烦大家有序进入,不要急、不要挤,人人都能登记,人人都有结果!” 隨著警戒线撤开、侧门缓缓打开,上万群眾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有序排队进入政府大院,这场险些失控的大规模群体性事件,终於在丁义珍的诚恳喊话、硬核承诺下,彻底步入了正轨。而直播间內,全网观眾也被这番担当打动,好评与信任彻底刷屏,舆论风向彻底扭转。 而此刻,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里,空气却凝结成冰,每一寸都透著令人窒息的压抑。 长条会议桌两侧,与会人员齐齐正坐,却无一人敢言语。所有人的电脑屏幕上,都同步播放著丁义珍在广场上的身影——烈日炙烤下,他衣衫浸透汗水,面对上万群眾立下七日军令状,那番掷地有声的承诺,透过直播信號,清晰传进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会议室里,各市驻省办事处人员缩著身子,悄悄点开直播页面,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没人敢交头接耳,没人敢流露出半分情绪,所有人都在屏息观望,观望这场席捲全国的维权风波,更观望汉东省委的公信力,正在全网面前,被一点点撕裂、碾碎。 主位之上,沙瑞金面色沉如寒铁,眼底翻涌著滔天怒火与难以掩饰的狼狈。 屏幕里,群眾那句“沙瑞金书记承诺二十四小时解决,如今却毫无结果”的质问,字字清晰,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臟。他指尖死死攥住签字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泛白,平日里沉稳威严的面容,此刻血色尽褪,嘴唇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连呼吸都带著压抑的粗重。 秘书站在他身侧,大气不敢出一口,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沙瑞金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反覆迴荡著群眾的詰问,耳边仿佛炸开了全网的譁然声。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彻底完了。 身为汉东省委一把手,他此前当著上访群眾许下的二十四小时处置承诺,如今沦为空谈。非但没能安抚民心,反而成了全民嘲讽的笑柄。而丁义珍在广场上的举动,看似是处置群体性事件,实则是当著全国人民的面,將他这位省委书记的信誉狠狠踩在脚下,当眾“鞭尸”。 第 462章 让丁义珍立刻停止直播 全省干部在看,全国网友在看,中央的目光也落在这场直播上。他沙瑞金一言九鼎的权威,瞬间崩塌。 办公室內的死寂,透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沙瑞金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杯哐当作响,声音沙哑又气急败坏: “丁义珍!他怎么敢!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省委的纪律!” 这一声怒吼,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所有常委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不敢与之对视。 沙瑞金余怒未消,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拨通了京州市政府的號码,接通的瞬间,语气冰冷刺骨: “立刻接通丁义珍!让他立刻停止直播!现在!立刻!”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对著电话那头嘶吼: “丁义珍,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场直播事故,对汉东省委、省政府公信力造成的伤害,他能承担吗?他负得起这个责吗?从现在起,立刻关停直播!所有接访流程,全部转为线下闭门处置!汉东省委公信力下降的所有责任,都由他丁义珍一人承担!”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常委都低著头,不敢言语。 就在这时,坐在沙瑞金身侧的省委副书记何林,缓缓抬手,轻轻按断了沙瑞金的电话。 沙瑞金猛地转头,怒目瞪向何林:“何林!你干什么?” 何林面色平静,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压低声音道:“沙书记,冷静。巡视组已经在赶往京州市政府的路上了。张弘毅组长全程隨行,他比我们更清楚现场情况。如果丁义珍有任何不妥当的行为,张组长会立刻叫停。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安抚省政府门口的上访群眾。”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沙瑞金心头的怒火。他看著屏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缓缓鬆开了握著电话的手,却依旧咬牙切齿:“他这是在胡闹!是在拿汉东的政治前途赌命!” 何林没有接话,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此刻,直播画面里,丁义珍的话音落下,广场上的群眾渐渐安静下来。当那句“我们就再信你一次!信你丁市长!”的回应响起,当上万群眾在工作人员引导下,有序排队步入政府大院,整个广场的躁动彻底平息,画面里满是平和与安稳。 何林眼中骤然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错过的决断: “快!所有人立刻准备!” 他指著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接访画面,对著会议室的工作人员沉声下令:“把这个直播画面放大!拿到省政府门口循环播放!立刻通知省信访局、各厅局,所有在外接待上访群眾的干部,全部按照丁市长的操作流程来!共情安抚、便民保障、公开透明,一步都不能差!” “另外,將这个直播画面,同步投屏到省委、省政府所有信访接待点,循环播放!让所有来访群眾都看到,汉东省是真的在重视诉求,真的在解决问题!”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常委们纷纷起身,迅速行动起来。原本压抑的氛围,瞬间被一股紧张却有序的忙碌取代。 会议室內,大屏上播放著京州广场的直播画面——上万群眾井然有序地步入政府大院,焦躁尽散、怨气平息,丁义珍站在烈日下,儼然成了万民拥戴的主心骨。 沙瑞金坐在主位,指尖死死抠著座椅扶手,指节泛白,脸色始终沉如寒潭,没有丝毫舒缓之意。 他何尝不明白,何林当即下令照搬流程、循环播放直播画面,是眼下挽救汉东省委公信力、平息舆论风暴的唯一破局之法。可这份清醒,非但没有消解他心底的怨懟,反而让那股愤懣与不甘翻涌得更凶,几乎要衝破胸腔。 丁义珍这步险棋,看似是收拾群体性事件的烂摊子,实则是踩著他沙瑞金的信誉上位。 是他沙瑞金此前的二十四小时承诺落空,沦为全民笑柄;是他这位汉东省委一把手,在全国人民面前顏面尽失,官场威信彻底崩塌;是他苦心经营的政治形象,被丁义珍的担当反衬得一文不值。 到头来,丁义珍成了为民请命的清官,成了力挽狂澜的功臣,而他沙瑞金,空顶著省委书记的头衔,却成了全场最大的输家,名声彻底臭了。 官场之上,最可怕的不是工作失误,而是民心尽失、权威扫地。如今全省干部、全国网友都看在眼里,他沙瑞金无能无为,还要靠一个市长收拾残局,往后在汉东官场,他再无一言九鼎的底气,再无服眾的公信力。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任由自己的政治生命就此终结。戴罪立功、挽回民心,是他唯一的出路,片刻都不能耽搁! 沙瑞金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起身,转身就朝著会议室门外衝去。他步伐急促,甚至不顾及省委书记的威仪,直接迈开步子跑步前行,笔挺的衬衣被风带起,尽显慌乱中的决绝。 正在准备去处理的常委们、工作人员全都愣住了,纷纷抬眼看向沙瑞金,满脸错愕。 眾人面面相覷,眼神里满是惊疑——平日里沉稳持重、一举一动皆有章法的沙书记,竟如此失態,一路狂奔著消失在走廊尽头,谁也猜不透他这般急切,究竟是要去做什么。 一时间,议论声细碎响起,所有人都摸不透这位省委书记的用意。 没过多久,一眾常委按照何林的部署,匆匆赶往省委大楼门前,准备落实信访处置工作,可眼前的一幕,却让所有人当场僵在原地,惊得面面相覷,心底直呼难以置信。 只见省委大门前的上访人群前,沙瑞金竟亲自站在台阶下,手里举著一个扩音大喇叭,全然没有了往日高高在上的书记派头,对著聚集的上访群眾,放低姿態,声音恳切又急促,大声安抚著眾人情绪。 第463 章 玩弄人心的手段,炉火纯青 “各位乡亲,大家静一静!我是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 “针对大家反映的诉求、遭遇的难处,省委高度重视,绝不推諉、绝不迴避!” “京州市的处置方式,就是省委的统一部署,我们一定会全程公开、逐一落实,给大家一个交代!” “请大家相信省委,相信政府,有序登记诉求,我们一定会全力解决大家的问题!” 阳光之下,沙瑞金额头满是汗水,语气急切,全然放下了官场身段,亲自站在一线安抚群眾。 围聚在省委门口的上访群眾愣住了,紧隨而来的省委常委们更是惊得神色大变,一个个呆立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心底不约而同地翻起惊涛骇浪—— 这还是那个不苟言笑、威严持重的沙书记吗? 堂堂省委一把手,竟亲自举著大喇叭,在大门口直面上访群眾。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沙瑞金这是在绝地自救。 他亲眼看著丁义珍借直播收拢民心、重塑公信力,便立刻效仿,亲自衝到一线,试图弥补自己此前承诺落空的过错,挽回崩塌的威信,为自己戴罪立功,牢牢抓住这最后一丝政治生机。 他很清楚,唯有亲自出面、直面群眾,才能稍稍扭转全网舆论,才能在汉东官场重新站稳脚跟,才能避免自己彻底沦为官场笑柄。 一旁的何林看著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瞭然,隨即恢復了平静。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官场博弈:沙瑞金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放下身段,用最直接的方式补救口碑。丁义珍在京州广场立住了民心,沙瑞金便在省委门口紧跟而上,两人看似都在处置信访、安抚群眾,实则是一场无声的权力较量、信誉爭夺战。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又压抑,一眾常委噤若寒蝉,没人敢出声,只能默默看著沙瑞金在人群中奔走安抚。 与此同时,通往京州市政府的主干道上,两辆黑色公务车平稳疾驰,车身悬掛著特殊通行牌照,车內气氛肃穆,正是中央巡视组专项工作组,正火速赶往现场。 后排座椅上,巡视组组长张弘毅闭目养神,身旁的老同志钱老,正拿著平板电脑,实时翻看直播画面与全网评论。 车载广播里,不断转播著丁义珍在广场上的讲话,掷地有声的承诺、直面群眾的担当、破釜沉舟的军令状,一字不落地传入车內。 钱老滑动著屏幕,看著直播间里刷屏的好评,看著全网网友一边倒的讚誉,忽然抬眼看向张弘毅,语气带著几分深意,开口打破了车內的沉寂:“张队,这个丁义珍,不简单啊。” 张弘毅缓缓睁开眼,眸光锐利,看向钱老手中的平板:“哦?钱老怎么看?” “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手段炉火纯青。”钱老指尖点了点屏幕上满屏的夸讚,语气深沉,字字透著官场老辣的研判,“你看看这舆论风向,短短半小时,从全民质疑、满屏谩骂,变成全网力挺、万眾信任。他先是共情安抚,再是硬核承诺,最后拿仕途兜底,步步紧逼,精准拿捏住了老百姓的心理,也拿捏住了舆论走向。这哪里是简单的处置信访,分明是借这场直播,收拢民心,树立威信,反手还將了省委一把手一军。” 这番话,直指核心,车內的压迫感瞬间拉满。 钱老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他丁义珍敢在全国直播面前立七天军令状,敢放话京州政府全额兜底,看似为民请命,实则是豪赌。赌贏了,民心尽得,仕途平步青云;赌输了,身败名裂,直接捲铺盖走人。” 张弘毅神色平静,目光始终落在直播画面里,那个站在烈日下、衣衫湿透却依旧身姿挺拔的丁义珍身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字字鏗鏘,直接驳斥了钱老的权谋揣测: “钱老,您说的手段、盘算,或许都存在。但您別忘了,老百姓愿意信他,愿意放下戒备、配合处置,这就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也是最合格的群体性事件处置方案。” 他抬手指向直播画面里,整齐排队的群眾、全面铺开的便民保障措施,语气加重,透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你看现场布置,遮阳棚全覆盖、消防洒水降温、工业风扇送风、设置医疗点、饮水点,从群眾安危到基本需求,他考虑得滴水不漏,每一个细节,都实实在在把老百姓的切身感受放在了第一位。” “拋开官场博弈不谈,换成任何一个普通百姓,面对这样敢站出来、敢担责任、敢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做赌注的干部,谁不愿意信?谁能不心动?” 张弘毅身子微微后仰,眸光锐利如鹰,直击事件本质:“他丁义珍不是傻子,身为京州市市长,他比谁都清楚,七天军令状一旦兑现不了,他的仕途彻底走到头,不仅要承担所有责任,还要面临党纪国法的问责。” “他明明可以推諉扯皮,可以按部就班走流程,把矛盾上交、把责任外推,可他没有。在汉东省委陷入信誉危机、群体性事件一触即发的节骨眼上,他敢站出来,敢扛下所有责任,敢直面全国人民立誓——” 说到这里,张弘毅语气陡然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释然,更有一丝恍然: “看来,此前我们收到的所有关於丁义珍的举报材料、所有负面研判,全都被误导了。我们看到的、听到的,未必是真实的丁义珍,未必是事情的真相。即使是真的,今天过后,我们也拿丁义珍没有办法了。” 车內瞬间陷入死寂,钱老看著张弘毅篤定的神情,再看向直播里备受民心拥戴的丁义珍,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思。 张弘毅的话语,像一把利刃,剖开了官场表象的权谋算计,直指核心: 在民心面前,所有的政治算计都苍白无力;在责任担当面前,所有的推諉避事都无所遁形。 丁义珍这步棋,看似凶险,实则守住了为官的底线,也彻底打乱了汉东官场既有的权力格局,更让巡视组重新审视汉东的政治生態,重新定义丁义珍这个人。 第 464章 谁给你的权利? 广场上人流缓缓涌动,上万群眾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有序步入市政府大院,焦躁的怨气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对解决方案的期许。 丁义珍走在队伍身侧,一路陪著群眾缓步前行,汗水早已浸透了藏青色衬衫,紧贴在背上,额角的汗珠顺著下頜不断滑落,他却丝毫不在意,依旧面带恳切,对著身边的群眾轻声道谢:“乡亲们,真心感谢大家愿意放下顾虑,给我们京州政府一个弥补过错、解决问题的机会,后续每一步工作,我们都绝不辜负这份信任。” 身旁一位头髮花白的群眾甲,看著满脸疲惫却始终坚守的丁义珍,忍不住嘆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丁市长,我们心里都清楚,永煤的事根子在林城,本来和你们京州政府没半点关係。我们也不想闹到省政府、闹到京州来,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林城那边推三阻四,压根不管我们的死活,省委沙书记的承诺又落了空,我们不把事情闹大,就永远没人真正管我们的事,只能被逼著来求您这个肯办实事的官。” 丁义珍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神色愈发郑重,语气沉稳有力,没有半点推諉:“老乡,你这话不对,也多虑了。林城是汉东省下辖地市,林城市政府的不作为、慢作为,就是我们省市两级政府监管缺位、履职不力,是我们整个政府系统的失职,绝不能把责任摘得一乾二净。你们放心,既然我站出来接了这件事,就一定会管到底,不管牵扯到哪个部门、哪个人,都一定会给大家討回公道。” 话音刚落,丁义珍的目光骤然一凝,越过人群,精准落在前方临时接访桌前的身影上—— 李达康不知何时悄然来到了现场,没有惊动任何工作人员,一身素色衬衫,面色沉冷地站在接访桌子旁,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压迫感,目光死死盯著他,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显然,李达康已经在现场看了许久,將他全程直播承诺、立下军令状、擅自表態兜底的举动,尽数看在眼里。 丁义珍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面上却依旧镇定,转头继续安抚著身边的群眾,不动声色地將群眾引至接访桌子前,指著身前的工作人员,语气平和:“老乡,接下来由我们京州市政府专职副市长,亲自对接您的诉求,您的所有信息、所有损失,都会逐一详细登记,专人跟进督办。我还要在现场全程值守,统筹处置各项事宜,避免出现突发状况,您有任何问题,隨时找现场工作人员。” 群眾甲连忙点头,满脸感激:“好,好!丁市长您先忙,您辛苦了,我们都配合!” 交代完毕,丁义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压下心底的思绪,迈步径直走向李达康,在距离对方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身姿端正:“达康书记。” 李达康没有应声,锐利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丁义珍,將他汗流浹背、衣衫湿透的模样尽收眼底,沉默片刻,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雷霆般的怒意,字字诛心:“丁义珍,你真是越来越胆大妄为,太胡来了!” 丁义珍抬眸,直视著李达康的怒火,没有辩解。 “我问你,谁给你的权力,以京州市政府的名义对外作出担保?谁允许你擅自承诺七天无进展由京州財政全额兜底?”李达康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凌厉,每一句话都直击核心,“京州市是一级政府,不是你丁义珍的私人属地,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財政资金动用有严格的审批流程、有明確的权责边界,你眼里还有没有市委、还有我这个市委书记?有没有把政府的財经纪律、体制规矩放在眼里?” “我明確告诉你,没有市委常委会研究、没有我这个市委书记的签字审批,京州市財政一分钱你都別想动,你的任何兜底承诺,在我这里一律不作数!” 这番话,带著绝对的权威与强硬,周遭的工作人员闻声都下意识退远了几步,不敢靠近,现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压迫感扑面而来。 丁义珍神色平静,语气沉稳,缓缓开口解释:“达康书记,我刚才在台上,不过是为了稳住群眾情绪、平息群体性事件的权宜之计,並非真的要让京州財政凭空承担这笔债务。我对外说的是优先垫付、周转兑付,不是无偿赔付,后续我们会正式发函,向林城市政府、向永煤集团全额追偿,这笔钱终究不会落在京州帐上。” “权宜之计?”李达康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慍怒与无奈,语气陡然加重,“丁义珍啊丁义珍,我共事这么久,怎么现在才发现,你竟然如此自作主张!事態再紧急、现场压力再大,你身为京州市长,重大决策、重大承诺,必须提前向市委匯报、向我请示,这是体制內最基本的组织原则、最核心的工作规矩!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敢独断专行,这么大的事,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达康书记,不是我不匯报,是根本来不及。”丁义珍直视著李达康,语气坦诚,没有丝毫迴避,“现场上万群眾,情绪一触即发,一旦失控就是重大群体性事件,后果不堪设想,我根本没有时间走流程、等审批。再者说,我要是提前跟您商量这件事,您会同意动用京州財政做垫付兜底吗?” 李达康脸色铁青,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道:“不会,绝对不会! 京州財政资金要保障全市民生、基建、政务运转,每一分钱都有明確用途,自身资金调度本就紧张,我绝不可能同意,拿京州干部群眾的血汗钱,去填林城留下的窟窿!” “达康书记,这不就完了。”丁义珍轻嘆一声,语气平静,“明知您绝不会同意,明知走流程请示会错失平息事態的最佳时机,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眼下稳住群眾、化解危机、避免事態升级,才是重中之重,所有责任,我愿意一人承担。” 第465 章 不好,特警来了 “你承担?你拿什么承担!”李达康被气得语塞,手指微微颤抖,指著丁义珍,怒火中烧,“你……好,很好!丁义珍,你真是好样的!” “我告诉你,你別想著一己承担就完事了,中央巡视组专项工作组,马上就抵达现场了!” 丁义珍瞳孔骤然一缩,脸上始终平静的神色终於出现一丝波澜,眉头微蹙,脱口问道:“巡视组的人,要来现场?” 这一刻,丁义珍心底瞬间瞭然。 难怪李达康会突然现身现场,难怪他会如此动怒。 丁义珍与李达康的对峙还未散去,周遭空气依旧紧绷,一阵急促又整齐的警笛声骤然由远及近,彻底打破了现场的平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市政府大门外,几辆印有特警標识的制式警车,缓缓停在大门外,车身稳停,气场肃穆,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原本还在有序入场的群眾顿时慌了神,门外尚未进场的人群瞬间躁动起来,脚步纷纷后退,脸上布满慌乱与戒备,低声议论声炸开,不少人面露惧色——在维权现场见到特警车队,难免让人联想到暴力清场,刚刚平復的情绪,眼看就要再度失控。 “不好!” 丁义珍脸色骤变,心头一紧,深知群眾此刻最是敏感,一旦引发恐慌踩踏,后果不堪设想。他顾不上再和李达康多说,脚步加急,快步朝著大门方向衝去,一边走一边抬手示意现场工作人员稳住人群,神色急切却丝毫不乱。 衝到车队前,丁义珍直接拦在车头前方,抬眼看向带队下车的警衔干部,语气凌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厉声喝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谁让你们来的?” 他必须第一时间釐清缘由,绝不能让现场局势再度恶化。 为首男子身姿挺拔,警服笔挺,肩章彰显著职级,快步上前,对著丁义珍微微頷首,语气恭敬却沉稳:“丁市长您好,我是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刘传雄,奉省政府何林省长的命令,带队前来支援京州现场,全力配合做好秩序维护、安保维稳工作,保障现场群眾与工作人员安全。” 话音落下,刘传雄侧身示意,身后陆续走来一眾身著正装的干部,纷纷上前报备:“丁市长,我们是省信访局工作组,专项对接群眾诉求登记工作!”“我们是省財政厅专班,配合落实资金兑付相关事宜!”“省国资委派员到场,协同核查永煤集团资產与债务情况!” 省厅多部门联动支援,全员到位,现场气场骤然一变。 刘传雄:“丁市长,中央巡视组的人也到了。” 丁义珍眉头微松,隨即立刻追问:“中央巡视组的同志呢?” 刘传雄侧身指向广场外的车队,沉声回应:“丁市长,巡视组专车就在后方,马上抵达现场。” 丁义珍当即转头,对著刘传雄下达指令,语气严厉,字字贴合现场处置要求:“刘厅长,立刻安排你的人,分散到广场四周、人群外围,全力维持现场秩序,我只提一个铁律:绝对禁止与群眾发生任何言语、肢体衝突,全程文明执勤、柔性疏导!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激化矛盾,不管职级大小,我扒了他的皮。”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立刻派人联繫市区所有製冰厂,全速调运大块工业冰,送到政府大院各个接访区、等候区,现在院內人员密集,气温又高,必须做好防暑降温,绝不能出现群眾中暑情况,快去落实!” “是!坚决执行丁市长指令!”刘传雄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安排警力调度与物资调运,现场安保力量迅速到位。 丁义珍见状,快步走回人群前方,拿起身旁的扩音话筒,声音清亮恳切,传遍全场:“各位乡亲,大家不要慌,不要乱!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中央巡视组的领导同志,专程赶到现场来了!”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譁然。 原本慌乱的群眾瞬间停下躁动,脸上满是惊喜与动容,纷纷抬头看向丁义珍,有人激动地喊道:“真的吗?中央巡视组真的来了?我们的事终於有人管了!”“太好了!这下总算能討回公道了!” 丁义珍抬手压下眾人的激动,对著群眾深深頷首,语气诚恳:“大家的诉求、大家的委屈,从省到中央,全都高度重视,巡视组亲临现场,就是要亲自倾听大家的声音,彻查永煤债务事件!麻烦大家配合一下,往两侧让一让,腾出一条通道,让巡视组的同志进来!” 群眾们闻言,毫无迟疑,主动往广场两侧退让,短短片刻,便让出一条宽敞又整齐的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大门入口。 此时,巡视组黑色公务车缓缓驶入广场,车辆行至大院门口,巡视组组长张弘毅坐在车內,指尖滑动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播放著丁义珍利用巡视组的名头,再次安抚住了躁动的人群。 他目光沉静,將丁义珍每一个处置细节、每一句群眾对话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讚许,心底暗自评价:临危不乱、处事周全、深諳民心,是个能扛事、懂务实的人才,汉东官场,不多见。 车辆驶入院內,张弘毅忽然开口,语气沉稳:“停车。” 司机当即踩下剎车,车辆平稳停住。 张弘毅没有丝毫官架子,推开车门,带著巡视组一眾工作人员缓步下车,徒步沿著群眾让出的通道,径直朝著丁义珍的方向走去。 丁义珍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迎接。 双方尚未走近,张弘毅便主动伸出手,脸上带著几分讚许,率先开口:“丁市长,久仰大名,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张组长,您亲自蒞临现场,是对京州工作的督导,更是对汉东百姓的负责,是我们京州全体干部的荣幸。”丁义珍连忙伸手相握,语气庄重恳切,“我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欢迎巡视组各位同志到来,更代表所有受害群眾,感谢中央、感谢巡视组为民做主!” 第 466章 沙瑞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两人正交谈间,李达康快步上前,站定在侧,身姿挺拔,主动伸手致意,语气沉稳规范:“张组长您好,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达康同志,你好。”张弘毅与他轻轻握手,眼神淡淡一扫,便知晓现场全程是丁义珍主导处置,心中已然有数,隨即转身,面向在场上万群眾,拿起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声音浑厚有力,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汉东的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好,我是中央巡视组组长张弘毅。” “今天,在这样的场合、面对这样的局面,见到各位顶著烈日、满怀委屈地维权,我深感痛心,更代表巡视组,向大家说一声抱歉——是我们的监管工作、基层治理工作,出现了漏洞,才让大家蒙受了財產损失,受尽了奔波之苦!” 他语气郑重,字字恳切,直面群眾的诉求与委屈,没有半句官话套话:“大家放心,今天我带著巡视组亲临现场,就是要全程督办、彻查到底,有我和丁市长在,有省市两级联合工作组在,绝不让大家白跑一趟、绝不让大家的血汗钱付诸东流! 永煤债务事件,从资金流向、责任认定到欠款兑付、追责问责,巡视组全程跟进、全程监督、全程公开,绝不姑息任何失职瀆职、侵害群眾利益的行为!” “现在,恳请大家保持冷静,继续按照丁市长的部署,有序登记诉求,配合现场工作,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平、公正、公开的交代!” 一番话落地,全场群眾掌声雷动,积压已久的委屈与不安,彻底消散大半。 张弘毅放下话筒,转头看向丁义珍,眼神篤定:“丁市长,我们就跟著你,去接访一线,亲自听听老百姓的真实诉求、实打实的冤屈。” 丁义珍立刻应声,態度坚决:“好!张组长,这边请!” 李达康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做出引导姿势,语气规范得体:“张组长,各位巡视组的同志,里面请,我们全程陪同督导。” 一行人沿著群眾通道,缓步走向院內接访区,省市多部门工作人员各司其职,现场秩序井然。 张弘毅缓步向里走,將现场每一处细节尽收眼底。 宽阔的政府大院里,上万群眾排著整齐的队列,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分批登记诉求,没有半分拥挤推搡;满院子的遮阳棚下,工业风扇呼呼转动,大块工业冰不断运抵,消暑降温的物资源源不断;医疗点、饮水点前,群眾有序取水,医护人员隨时待命,整个现场秩序井然,空气里虽有燥热,却全然不见群体性维权的躁动与戾气,只剩一片和谐安稳。 一圈巡视下来,张弘毅心底对丁义珍的讚许又深了几分。这般临危不乱的调度能力,这般深諳群眾心理的处置手腕,让他再次高看丁义珍一眼。 他的目光扫到丁义珍,只见有工作人员凑到丁义珍耳边,低声说著什么。话音未落,丁义珍脸上始终从容镇定的神色骤然剧变,眉头紧锁,脸色瞬间变了。 张弘毅心中一动,缓步走到丁义珍身侧,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关切,开口问道:“丁市长,怎么了?” 丁义珍抬眸看了一眼张弘毅,又下意识地瞥了眼身旁的陈秘书,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隨即沉声道:“张组长,出了点意外,稍等片刻。” 张弘毅以为是现场出了状况,赶紧问道:“你说,怎么回事?” 陈秘书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著张弘毅微微躬身,语气带著几分急促与凝重:“张组长,刚刚接到市总办值班室的紧急通知,省委沙书记亲自打来电话,要求立刻关停现场所有直播信號!” “为什么?”张弘毅眉头微蹙,眸光骤然锐利。 陈秘书被这股威压震得微微一怔,隨即连忙复述道:“沙书记说,此次直播林城群眾维权事件,已经对汉东省委、省政府的公信力造成了严重损害。要求从现在起,第一时间关停所有直播信號!所有接访流程,全部转为线下闭门处置!还明確指出,汉东省省委公信力下降的所有责任,全部由丁市长一人承担!” 张弘毅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质问,“直播事故?我怎么没看见任何直播事故?现场群眾情绪稳定,诉求登记有序,哪里来的公信力受损?” 他字字鏗鏘,直击核心,周身的气压瞬间攀升,周遭的工作人员纷纷下意识停下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陈秘书:“这……是沙书记说,此次直播林城群眾维权事件,已经对汉东省委、省政府的公信力造成了严重损害。要求立刻,马上停止直播!”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现场每个人的心头。 “荒谬!”张弘毅勃然变色,声音里满是震怒,语气凌厉得如同寒冬利刃,“我倒要问问,沙瑞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现场井然有序的群眾,扫过丁义珍汗湿的衣衫,扫过刚刚平復的现场,字字诛心:“眼下直播全程公开透明,群眾配合度极高,这是最稳妥、最高效的群体性事件处置方案,是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的关键一步!他中途突然叫停直播,不仅会让刚刚平息的群眾情绪再度反弹,更会让全网舆论彻底发酵——好好的公开接访,凭什么突然关停?是怕暴露什么?还是想掩盖什么?” “这一停,造成的恶劣影响,只会比直播本身大上十倍百倍!汉东省委的公信力,不是靠关停直播来维护的,是靠实实在在解决问题来支撑的!” 张弘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了现场的燥热,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也重重砸在李达康的心上。 张弘毅:“立刻给沙瑞金打电话。” 陈秘书脸色愈发凝重,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沙瑞金秘书金处长的专线。电话刚一接通,他便压低声音,快速沟通起来。 第 467章 沙瑞金失算了 与此同时,京州市政府官方直播间里,和丁义珍的直播间,画面依旧清晰稳定地转播著现场实况,在线观看人数早已衝破天际,从最开始的几十万、几百万,一路飆升至破五千万,且数字还在以每秒数万的速度疯狂暴涨。 丁义珍 直播间顶部的热度条直接拉满,稳居全网直播榜、热搜榜、话题榜榜首,全网网友悉数涌入,全国各大媒体、自媒体帐號同步转播,全省各级党政机关干部、公职人员更是全员蹲守观看,真正做到了全省干部在看、全国网友紧盯,舆论热度彻底引爆网际网路。 密密麻麻的弹幕铺满整个屏幕,几乎遮住了直播画面,滚动速度快到让人眼花繚乱,每一条弹幕都承载著网友的激烈情绪: 【天吶!中央巡视组真的来了!直接亲临现场,这排面,这重视程度,绝了!】 【丁市长太牛了!临危不乱,处置得当,把上万群眾安抚得明明白白,汉东终於有个办实事的官了!】 【张组长说得好!道歉有诚意,表態有力度,就喜欢这种不打官腔、直面问题的领导!】 【刚才那些特警来的时候,还担心会暴力清场,会镇压群眾,没想到全程文明处置,还有防暑降温,太暖心了!】 【快看!丁市长脸色变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直播间的评论区、相关话题下,留言每分钟都能新增上万条,舆论彻底一边倒,全网都在夸讚丁义珍的担当、巡视组的公正,反观汉东省委此前的处置方式,被网友反覆提及、大肆批判。 #中央巡视组亲临京州维权现场# #丁义珍力挽狂澜平息群体性事件# #沙瑞金要求关停直播 责任全推丁义珍# #汉东公信力究竟该靠什么挽回# 【沙瑞金之前说24小时解决,结果呢?承诺落空,还想甩锅丁义珍?脸呢?】 数个相关词条牢牢霸占热搜前十,词条阅读量动輒几十亿、上百亿,全网討论量突破天际,舆论发酵到了极致。 直播间的运营人员盯著后台数据,手心全是冷汗,看著满屏激烈的弹幕,脸色发白,根本不敢做任何禁言、控评操作——此刻直播间一举一动都被全国盯著,但凡有半点操作,必然会引发更大的舆论风暴。 公屏上,网友们还在激烈討论: 【千万別关停直播!就这么公开透明播到底!我们就要看现场真相!】 【一旦关直播,指定有猫腻!是不是想暗箱操作,掩盖问题!】 【支持丁市长!支持巡视组!绝对不能关直播!】 【沙瑞金这是急了吧?自己没本事解决,还不让別人公开处置?】 【全程直播才是最公平的,关了直播,群眾的诉求谁还能看见?】 更有不少媒体记者、財经博主、时政博主在直播间实时解读,连线评论,分析永煤债务事件的来龙去脉,点评现场处置的利弊,句句直指核心,把汉东官场的博弈摆在明面上,供全国网友评判。 【现场记者连线】:各位观眾,我们可以看到,现场上万群眾秩序井然,省直多部门联动处置,中央巡视组亲自督战,这是汉东省近年来处置群体性事件最公开、最透明的一次,也是最成功的一次。 【財经博主解读】:永煤集团债务暴雷,波及数万群眾,本就是省市两级监管失职,丁义珍跨区域兜底,虽是权宜之计,却守住了民心,此刻关停直播,无异於自断臂膀,把好不容易挽回的民心彻底推走! 而就在张弘毅怒斥沙瑞金指令荒谬、要求接通电话的瞬间,这段画面也被完整直播出去,瞬间引爆直播间最后一波高潮! 弹幕彻底炸屏,滚动速度快到无法看清: 【!!!张组长太刚了!直接怒懟沙瑞金!】 【说得太对了!公信力不是靠捂盖子、关直播来的!是靠解决问题!】 【荒谬!这两个字说得太解气了!汉东官场早就该好好整治了!】 【谁敢关直播,谁就是心里有鬼!全国网友盯著呢!】 【支持巡视组!支持公开处置!绝不允许关停直播!】 直播间后台,省网信办、市网信办的电话早已被打爆,上级宣传部门、舆情部门的指令一条接著一条,可看著直播间五千万在线网友的激烈情绪,看著全网炸裂的舆论,没有一个人敢轻易下达关停指令。 在线人数还在持续上涨,网友们纷纷留言表示,不关直播就一直守著,要亲眼看著群眾的诉求被解决,看著问题被彻查到底。无数网友自发在社交平台转发直播间连结,呼吁更多人进来围观,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公开透明。 直播间的每一丝动静,都牵动著全省、全国的目光,此刻,这场直播早已不是简单的接访转播,而是汉东省委公信力的考验,是民心向背的风向標,更是中央巡视组督战、彻查问题的公开战场! 所有人都盯著屏幕,屏住呼吸,等待著最终的结果——这场直播,到底会不会被关停,沙瑞金的指令,到底还能不能执行! 短短几十秒,陈秘书的表情却经歷了数次变幻,从最初的凝重,到中间的错愕,再到最后,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玩味,眼神里更是闪过一丝瞭然。 张弘毅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缓步上前,语气冷冽,带著几分压迫感,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他怎么说?” 陈秘书连忙收起手机,对著张弘毅微微躬身,快速复述,语气里带著几分微妙的意味:“张组长,金处长说,沙书记此刻正在省政府大门口,亲自举著扩音喇叭,给上访群眾做思想工作。” “哦?”张弘毅眸光一凛,心中瞬间瞭然,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沙瑞金倒是会作秀。自己亲自出面抢风头,却要叫停丁市长的直播,这算盘打得,真够精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带著不容拒绝的指令:“那金处长有没有说,沙瑞金叫停直播的具体原因?他凭什么认定这是『直播事故』?凭什么要让丁义珍一人担责?” 第 468章 沙瑞金太双標了。 陈秘书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金处长说,何林省长及时阻止了沙书记的衝动行为。何省长认为,直播接访是目前化解矛盾的最佳方式,绝不能中途叫停,已经明確要求沙书记停止相关指令。只是沙书记这边情绪尚未平復,可能忙中出错,忘了通知市总办,才让这个指令传了过来。” “呼——” 张弘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眼底的怒意也消散了几分,只剩一抹冷冽的审视。 “总算还有个清醒的。”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释然,也带著几分对沙瑞金的不满,“何林还算懂规矩,知道轻重缓急。” 隨即,他看向陈秘书,语气恢復了沉稳,却依旧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直接下令:“行了,你告诉金处长,让他转告沙瑞金——” “让他安心在省政府门口做群眾工作,別再折腾这些没用的么蛾子。” “直播必须全程公开,不能停!接访流程必须按丁市长的方案来,不能转线下!” “汉东省的公信力,不是靠关停直播来遮丑的,是靠解决群眾的实际问题来支撑的!让他管好自己,別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更別想著抢功、甩锅、搞小动作!” “另外,让他记住,中央巡视组就在现场,今天这件事,必须公开、透明、公正地处理,谁也別想搞特殊,谁也別想耍权谋!” 陈秘书连忙应声:“是!张组长,我立刻传达!” 说完,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到一旁,拨通了金处长的电话,將张弘毅的指令一字不差地复述了过去。 电话那头,金处长的声音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连连应下,隨即又匆匆掛断了电话。 而此刻,省政府大门口。 沙瑞金正举著扩音喇叭,声嘶力竭地安抚著群眾,额头上的汗水不断滑落,浸湿了衬衫。可他的声音,却被远处传来的巡视组指令,悄然打断。 他的秘书金处长,拿著手机,快步走到他身边,附耳低语。 话音落下,沙瑞金的脸色瞬间铁青,握著扩音喇叭的手,微微颤抖,眼底的怒火与不甘交织,却又不得不强行压制。 他看著眼前依旧信任他的群眾,最终,只能重重地咬了咬牙,將所有的憋屈与愤怒,咽回了肚子里。 “大家放心,省委一定会彻查到底,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覆。” 直播间的画面,將张弘毅怒斥沙瑞金,驳回关停直播指令的全过程,一字不落地同步转播,镜头甚至清晰捕捉到陈秘书通话时变幻的神情、张弘毅冷冽的神色,瞬间让本就火爆的直播间彻底炸穿天际。 在线观看人数已然衝破八千万,平台伺服器几度出现卡顿,技术人员后台疯狂抢修,却依旧挡不住全网网友涌入的热潮,弹幕密密麻麻堆叠成墙,连直播画面都被彻底覆盖,滚动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完整字句,只能瞥见满屏激昂的文字。 【!!!我没听错吧!沙瑞金居然想关停直播?亏他做得出来!】 【自己在省政府门口作秀抢民心,背地里却想叫停丁市长的公开接访,也太双標了!】 【何林省长清醒!张组长太刚了!直接懟得好!公信力从来不是关直播捂出来的!】 【还好有巡视组坐镇,不然这直播一停,群眾的事指定又要被糊弄过去!】 【沙瑞金之前的24小时承诺就是空话,现在看丁市长稳住局面,又想搞小动作,脸呢?】 【丁市长汗流浹背办实事,全程公开透明,凭什么要给他扣锅、让他担责?】 【全国人民都盯著呢!谁敢关直播,谁就是心里有鬼,就是想掩盖永煤债务的黑幕!】 【支持巡视组!支持丁市长!直播必须继续播到底,我们就要看公平公正的结果!】 【官场就是要多一些丁义珍这样敢担当、办实事的,少一些搞权谋、捂盖子的】 直播间评论区早已被刷爆,热评第一条点讚破千万,留言数十万:“公开才是最好的维稳,透明才能贏民心,汉东这场直播,给所有地方上了一课!” 与此同时,全网热搜彻底被相关词条霸榜,热搜前十被包揽无余: #中央巡视组驳回沙瑞金关停直播指令# #沙瑞金省政府门口亲民作秀# #何林省长力挺丁市长公开直播接访# #丁义珍敢担当贏万民民心# #汉东官场权力博弈直播上演# 每一个热搜词条阅读量均突破百亿,各大官媒、央媒、財经媒体、时政媒体纷纷转发直播片段,发布锐评,直指核心: 【官媒锐评:群眾的诉求不该被遮掩,公开处置才是维护公信力的唯一途径。面对群体性事件,堵不如疏,关停直播无异於掩耳盗铃,唯有直面问题、解决问题,才能真正贏取民心。】 【財经媒体点评:永煤集团债务暴雷波及数万群眾,汉东省此前处置迟缓、承诺落空,丁义珍临危受命、公开接访,是化解债务危机的突破口,直播公开化更是倒逼责任落实、彻查问题的关键之举。】 【网友热评大v匯总:汉东这场直播,早已不是简单的信访接访,而是一场官场作风的大考,是民心向背的试金石,谁在办实事,谁在搞权谋,全国人民看得一清二楚!】 这边李达康见,风头都被丁义珍抢光了。自己也不能干站著。 他看见一个直播镜头,大步走到镜头中,对著正在排队的群眾道:“各位乡亲,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今天让大家顶著烈日、受著委屈来到京州,是我们工作失职,我代表京州市委,向大家郑重道歉!” 他刻意放缓语速,字字恳切,全然一副亲民爱民的领导模样,全然不提此前对丁义珍擅自处置的怒斥,反倒摆出全程统筹、全力配合的姿態:“大家放心,有中央巡视组坐镇督导,有市委市政府全力推进,丁市长部署的各项工作,我李达康坚决支持、全程督办,一定会把大家的诉求放在第一位,限期解决、绝不拖沓!后续所有处置工作,我都会亲自盯办,绝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第 469章 忙碌的达康书记 李达康一边温声安抚群眾,一边主动抬手,轻轻抚平身旁白髮老人被热风揉乱的鬢髮,俯身耐心问询事件原委。他神色凝重,静静倾听百姓积压的委屈与难处,时不时頷首共情,適时出言追问关键细节,又隨手掏出隨身纸笔,低头认真记录诉求要点。 一举一动从容亲和,分寸拿捏恰到好处,尽数落入直播镜头之中,全网清晰可见。一上午,他始终未曾离开过直播镜头,从风波骤起到秩序初定,全程驻守一线。借著巡视组在场、全网实时直播的风口,他主动揽责表態、躬身下沉群眾,刻意展现主官担当,处处抢占舆论与观感的高地。 张弘毅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淡淡掠过李达康刻意表演的姿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且意味深长的弧度,看破不说破,神色讳莫如深。 李达康浑然不觉,只顾沿著人群队伍缓步前行,边走边疏导情绪、安抚人心,时不时侧身回望巡视组的方向,刻意展露履职姿態,忙前忙后,极力淡化自身此前的缄默旁观,牢牢抓住每一处可以表现的机会。 日头爬至中天,毒辣阳光炙烤著市政府广场,地面热浪翻涌,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上万群眾挤在烈日下,满脸疲惫焦躁,情绪再度隱隱紧绷;值守特警身著厚重执勤服,汗水顺著下頜不停砸落,制服被浸出大片深色汗渍,身姿依旧挺拔,现场气压低得惊人。 丁义珍站在人群中央,额间汗珠滚落,眼神却始终锐利。 早在事態平稳之初,他便直接拨通市直机关事务管理局专线,以市长名义下达死命令:所有市直单位、机关食堂即刻停配日常餐食,全员加急烹製盒饭,每单位保底一千份,一小时內必须集结到位,优先保障现场群眾、值守警力,所有后勤支出由市政府財政专项兜底,出任何问题,各单位一把手直接担责。 体制內指令一锤定音,全市机关后厨全线运转,食材调度、餐食分装、车辆统筹无缝衔接,没有半句推諉拖沓。 十二点半,数十辆印著“机关后勤保障”的餐车列队驶入广场,引擎声整齐划一,瞬间打破现场沉闷。 一直蛰伏在人群侧后方的李达康,视线骤然一凝,眼底瞬间亮起。 他心底瞬间权衡利弊,盘算分明:巡视组亲临督导,全网直播实时推送,万眾瞩目之下,这份后勤保障的统筹工作,正是绝佳的露脸契机。只要抢先出面主持分发、掌控现场节奏,便能顺势扭转边缘化的处境,重塑亲民主官形象。 不等丁义珍开口部署,李达康快步上前,径直越过人群,抢至餐车最前方,全然无视整套后勤方案早已由丁义珍敲定落地。他面色一肃,以市委书记的威严气场,对著在场工作人员沉声下达指令,语调强势果断:“所有人立刻就位,按划定片区分批分发,先群眾、后警力、再机关工作人员,流程规范、秩序优先,严防拥挤哄抢,务必保障全员用餐,杜绝疏漏紕漏!” 他刻意拔高声音,每一句话都对准直播镜头,也说给不远处的巡视组听,全然不提这一切早被丁义珍部署妥当,摆出一副全程统筹、亲自督办的姿態。 发完指令,李达康立刻拿起几份封装整齐的盒饭,转身快步走向中央巡视组一行人,脸上堆著谦和得体的笑意,语气恭敬周到:“张组长,钱老,各位领导,天气炎热,大家辛苦了,先吃份简餐垫一垫。” 张弘毅抬眸,伸手接过盒饭,目光却越过身前刻意逢迎的李达康,落向广场另一侧。 那里,丁义珍始终扎根群眾之中,不抢镜头、不做姿態,默默穿梭在队伍之间,亲手將一份份盒饭递送到年迈老人、带娃妇女与体弱百姓手中。他弯腰俯身,动作朴实温和,没有半句官样说辞,只以最务实的举动体恤民生。就连秘书特意为他预留的那份工作餐,也被他转手让给了一名体力不支的老年群眾,自己顶著烈日,全程巡查秩序,片刻不曾停歇。 这一幕,真实、质朴、毫无表演痕跡,完整定格在直播画面里,落入全国亿万网友眼中。 张弘毅握著手中的盒饭,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迈步走向群眾队列,效仿丁义珍的做法,亲手將餐食递到百姓手中,语气沉稳体恤:“大家连日奔波,受苦了,先安心用餐,合理诉求我们逐项登记、逐条核查,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答覆。” 眼见巡视组组长放下身段、躬身惠民,李达康脸上的从容瞬间一僵,一抹尷尬悄然掠过眼底,心头陡然焦灼。他不愿错失这场万眾瞩目的表现机会,当即放下身段,快步匯入分发队伍,跟著工作人员一同忙活。一举一动刻意贴近镜头范围,频频出现在巡视组视线之內,卖力奔走、主动搭手,竭力塑造扎根一线、为民服务的干部形象。 镜头一转,落在丁义珍身上。 陈秘书抱著一摞盒饭快步赶来,压低声音轻声劝道:“丁市长,您忙了一上午滴水未进,先趁热吃一口,现场分发我来盯著。” 丁义珍微微摆手,谢绝好意,隨手接过餐食,再度走入人群,沉默俯身递送,行事乾脆利落,周身沉稳的执行力,无需言语便一目了然。 餐食分发的间隙,各市直单位负责人、一线值守干部陆续聚拢,人人满身疲惫,却无一人擅离岗位。 丁义珍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沉稳有度:“突发群体性信访事件,全体干部坚守岗位、应急在岗,履职到位,值得肯定。眼下条件有限,简餐將就,还望大家克服困难。待本次事件妥善闭环处置后,市政府统一梳理台帐,依规落实表彰与考核认定。” 分管应急的副市长接过盒饭,看向丁义珍的目光满是由衷敬佩:“守土尽责、维稳安民,本就是我们的本职。真正扛压负重、全程坐镇调度的是您,从情绪安抚、现场维稳,到全域后勤统筹,您一刻未歇,始终冲在最前。” 丁义珍淡淡頷首,不作过多寒暄,转头便望见中央巡视组全体成员立於烈日之下。 第 470章 抄作业都抄不明白 他当即取来几份乾净规整的盒饭,稳步上前,身姿端正,態度谦和:“张组长,钱老,各位领导。京州突发要事,仓促之间条件简陋,让各位顶著烈日一线督导,同食简餐,是我们后勤保障考虑不周,我向各位致歉。” 张弘毅指尖轻触餐盒,目光沉沉锁定丁义珍,语气带著高层审视的厚重,亦藏著明確的讚许:“丁市长无需客气。巡视组下沉地方,本就是为察实情、验实干、看担当。上万规模的群体性事件,极易引发连锁舆情与维稳风险,你临危不乱、主动破局,维稳、舆情、民生、后勤多线统筹,流程合规、处置稳妥,这般务实能力与扛事格局,在汉东实属难得。” “我们不为特殊接待而来,只为直面问题、督办落实。深入一线见证真实处置,是本职本分,谈不上委屈。” 身旁的钱老缓缓点头,目光环顾井然有序的现场,出言中肯客观:“大规模群眾维权,最忌激化矛盾、遮掩问题。你严守程序底线,公开透明处置,兼顾情理与规矩,稳得住场面、兜得住民生、控得住舆情,处置思路周全长远,令人信服。” 丁义珍坦然迎上二人目光,神色从容,语態庄重严谨:“作为地方主官,守一方安稳、护一方百姓、解民生难题,是法定职责,更是党员干部的底线本分,不敢居功。眼下群眾诉求尚未彻底解决,事件仍在处置阶段,我们唯有依规推进、公开透明、闭环落实,方能不负组织託付,不负百姓期盼。” 话音落定,广场之上万眾云集,无数目光聚焦此处,直播画面实时传遍全网,在线人数持续暴涨。 汉东省下辖的其余十二个地级市,在京州直播处置群体性维权事件的舆论风暴席捲全省后,再也无法坐视不理。各地市班子,看著全网刷屏的处置方案,纷纷照搬丁义珍的套路——搭建遮阳棚、设置登记点、安排工作人员接访,试图復刻京州的处置成效,平息本地聚集的上访群眾。 可看似一模一样的流程,落地却全然变了味。 没有丁义珍雷厉风行的全域统筹,没有市直部门无缝衔接的执行力,更没有直面群眾、担责到底的底气,各地工作人员要么推諉敷衍,要么话术生硬,压根摸不透群眾的核心诉求,也拿不出半点实质性承诺。所谓的效仿,不过是流於表面的形式主义,群眾积压的怒火与委屈根本没有得到真正安抚,现场依旧混乱不堪,上访人群情绪愈发激烈,照搬的举措彻底流於形式,效果大打折扣。 尤其是林城——作为永煤债务暴雷的事发地,当地政府前期处置迟缓、承诺落空,早已將政府公信力消耗殆尽,在群眾心中彻底失信。即便仓促照搬京州模式,群眾也丝毫不买帐,满是质疑与愤怒的质问声此起彼伏,任凭工作人员如何劝说,都无人信服,现场秩序濒临失控,只能紧急派人,维持秩序。成为十三个地市中最棘手的重灾区。 而汉东省委大院门前,因沙瑞金此前失信於群眾,关停直播的指令又传遍全网,早已彻底失去民心。即便省委工作人员出面疏导,给出的承诺也苍白无力,群眾根本不买帐,围堵的人群只增不减,情绪愈发激动,任凭沙瑞金在那里喊哑了嗓子,都收效甚微,整个汉东省的信访维稳局面,彻底陷入全面被动。 全省各地上访现场乱象丛生,舆情持续发酵,隨时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群体事件,压力尽数匯聚到汉东省政府。 何林站在省政府办公楼前,望著门口依旧躁动的人群,又看著各地市上报的毫无成效的处置报告,眉头紧锁,周身气压沉得嚇人。他深知,此刻唯有破釜沉舟,彻底统一全省处置口径,依託丁义珍在京州建立的公信力与处置成效,才能稳住全省局面。 “来人!”何林沉声开口,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省政府秘书长快步上前,躬身待命:“省长!” “立刻安排技术人员,把京州市政府现场的实时直播,全屏投放在省政府大楼外墙上,全覆盖、无死角,让门前所有上访群眾,都能清清楚楚看到京州的处置现场!”何林语气果决,字字鏗鏘,隨即整理了一下仪容,大步朝著楼下走去。 楼下人群喧囂不止,群情激愤,看到省政府官员出面,喧闹声更甚。 何林走到人群前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扩音喇叭,没有半句官话套话,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人群的嘈杂:“各位群眾,我是汉东省省长何林!我知道,大家都是为永煤债务事件而来,心中有委屈、有诉求,更对我们地方政府的处置充满质疑,我完全理解大家的心情!” 人群渐渐安静几分,却依旧满是不信任的目光,有人高声质问:“之前的承诺都不算数!我们再也不信省委省政府了!” “是我们工作失职,此前的处置让大家寒了心,我代表省政府,向大家郑重道歉!”何林微微躬身,態度诚恳,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坚定,“但今天,我给大家一个准信——永煤集团债务事件,全省涉事维权诉求,全部统一交由京州市丁义珍市长全权统筹处置!”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譁然。 何林抬手压下议论声,指著身后省政府大楼上实时播放的京州直播画面,声音掷地有声:“大家都能看到,丁市长在京州全程公开、透明处置,每一步都摆在明面上,绝不捂盖子、绝不推諉!你们上访的,是同一件事、同一个诉求,统一处置、统一核查、统一兑付,才是最公平、最高效的方式!大家不必再分头聚集、盲目上访,安心等待丁市长的处置结果,省政府全程督办,绝不食言!” 紧接著,他转头对身旁的工作人员厉声下令:“立刻比照京州现场模式,搭建诉求登记点,安排专人逐一记录群眾信息,所有信息同步对接京州市,丁市长成立的临时工作小组,绝不漏登、绝不拖延!” 第471 章 全省统一口径 看著身后直播画面里,丁义珍有条不紊处置现场、群眾有序登记的场景,再听著何林掷地有声的承诺,原本躁动的人群,终於渐渐平復下来,紧绷的情绪慢慢舒缓,现场秩序逐步稳定。 何林看著慢慢安静下来的人群,丝毫不敢鬆懈,当即转身对省政府秘书长下达死命令:“马上通知汉东其余十二个地级市市委市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全面照搬丁义珍处置方案,严格復刻京州流程,不得擅自更改、不得敷衍了事!” “同时,统一全省口径:永煤债务全案,全权交由丁义珍市长统筹处置,各地市只负责配合登记、维稳现场,不得擅自决策、不得隨意承诺!” “另外,立刻落实,將京州现场实时直播,同步投屏到各个地级市政府大楼外墙上,让所有来访群眾,都能实时看到京州处置进展,彻底打消群眾疑虑!” “一小时內,全省各地必须落实到位,各地市一把手亲自坐镇,但凡出现推諉拖沓、处置不力,引发群眾再次聚集的,就地问责,绝不姑息!” 秘书长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应声:“是!省长,我马上通知下去。” 指令下达的瞬间,全省官场震动。 何林此举,看似是推行统一处置方案,实则是彻底將沙瑞金此前的处置思路全盘推翻,把全省维稳主动权、事件处置权,尽数交到丁义珍手中,既藉助丁义珍已建立的公信力挽回民心,又以全省统一部署,彻底堵死各地形式主义的退路,更在这场汉东官场的权力博弈中,牢牢占据了主动。 站在人群后的沙瑞金,看著何林的一系列部署后,脸色铁青。 他深知,经此一事,自己在群眾心中、在汉东官场的公信力彻底崩塌,而何林借力打力,扶持丁义珍统筹全案,已然掌控了汉东维稳与事件处置的全局,这场博弈,他输了。 京州现场,张弘毅將全省的动向尽收眼底,看向何林远程部署的方式,眼底闪过一丝讚许,转头看向身旁沉著处置现场的丁义珍,淡淡开口:“何林这步棋,走得稳、准、狠,既稳住了全省局面,也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要是后续的处理不能让大家满意,你的结局可想而知。有信心吗?” 丁义珍神色从容,目光依旧紧盯现场,语气沉稳:“无论统筹部署如何,群眾诉求能得到解决,事件能平稳闭环,便是最好的结果。至於结果,全力以赴就是。汉东那么多能人,还能查不出事情的真相?” 【我的天!刚有人把汉东其他十三个地市的上访现场情况发过来了,对比太刺眼了!】 【我的天!汉东十三个地市全都在抄京州的办法,结果差距天差地別!】 【形式主义照搬有什么用?只学表面流程,不学实干担当,根本压不住情绪】 【太真实了!搭个棚、摆张桌子就叫接访?没有实打实的方案,群眾怎么可能信服】 【尤其林城!事发源头,政府信誉早就烂透了,再怎么装样子,老百姓根本不买帐】 【再看京州这边,丁市长全程坐镇,公开直播处置,后勤保障拉满,事事有回应,这差距真的没谁了!】 【看了其他地方的现场,才更觉得丁市长难得!敢担当、能干事、会干事,守住了民心,也守住了底线】 【对比京州,这差距直接戳心啊!】 【沙书记之前承诺落空,强行叫停直播,省委公信力直接跌到谷底,各地跟著遭殃】 【不是方案不行,是办事的人不行,执行力、责任心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还好何林省长清醒!关键时刻稳住大局,这才是省级一把手该有的格局】 【看到了吗?省政府大楼直接投屏京州直播,全省同步实况】 【何省长亲自下场安抚,统一口径,全省所有债务诉求,全部交给丁市长统筹!】 【这一步太关键了!同一件事分开乱治只会越闹越乱,统一处置才是治本之策】 【各地市总算有標准答案了!全程投屏京州现场,照著丁市长的標准落地,不许糊弄】 【李书记一直在一线配合工作,安抚群眾、配合分发物资,履职尽责看得见】 【同样的模板,丁市长能稳住上万人,其他地方连几千人的场面都控不住,差距一目了然】 【不是不会抄作业,是不想真干事,只想走过场、捂矛盾、混日子】 【现在全省统一调度,所有诉求匯总到京州,丁市长一手督办,再也不会各地方互相推諉】 【看省政府门口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了,老百姓要的从来不是空话,是靠谱的人和实在结果】 【何省长这波操作太绝了!】 【十二个地级市紧急对標復刻,统一標准、统一流程、统一对接,汉东终於不乱了】 【太解气了!谁敷衍群眾谁丟人,全网直播盯著,全省大屏同步播放,想摆烂都没机会】 【丁市长一个人扛下全省的难题,能力、格局、担当,全都是天花板级別】 【以前都是各地各自为政、互相甩锅,现在全部归口管理,权责清晰,再也別想踢皮球】 【林城最该反思!源头问题不整改,光靠临时演戏,永远贏不回民心】 【公开就是最强的约束力,全省投屏直播,等於把所有地方干部都架在阳光下履职】 【从市到省,一对比就看得明明白白:真心为民,群眾才会冷静配合;只会作秀,矛盾只会越积越多】 【期待后续!全省线索匯总、统一核查、统一兑付,丁市长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公正答覆】 【为官一任,安民一方,丁义珍做到了,何省长的力挺,这才是汉东百姓的底气】 【何省长请狠狠地力挺丁市长吧。】 【实名夸讚丁义珍!临危受命,力挽狂澜,把一场大矛盾稳稳化解,这样的干部必须点讚】 【烈日下给老人递饭、让自己的餐,丁市长这波直接贏麻了!】 【巡视组都用行动表態了,谁务实谁作秀,一目了然!】 【直播別停!就看谁真正为老百姓做事,坚决支持丁市长!】 第 472章 各位考公人员,看过来,学习资料来了 与此同时,全网热搜彻底被霸榜,相关词条牢牢占据热搜前几,阅读量全破百亿: #一碗盒饭看出干部担当# #丁市长將自身盒饭让给老人# #张弘毅接过盒饭直接送群眾# #李达康一直在一线忙碌的身影# #全网围观汉东官场实干vs作秀# 地方官媒、时政博主纷纷截取直播片段,发布锐评: 【官媒锐评:民心是最好的镜子,干部是实干还是作秀,群眾看得清,镜头记得住。烈日下的一碗盒饭,照见的是为民初心,更是作风高下。】 【时政博主点评:群体性事件处置,看的不是谁嗓门大、谁抢镜头,而是谁提前部署、谁落地执行。丁义珍用执行力贏民心,高下立判。】 正在这时,人民网、央视网、法治日报、新华网 同步刊发 人民网评论|《公开透明紓民困 实干担当方为善治》 基层治理无小事,民生关切大於天。面对区域性连锁民生诉求与大规模群眾信访难题,汉东京州以公开化处置、全流程监督、一线化履职,交出了一份极具参考价值的基层治理答卷。 京州市市长丁义珍在突发事件面前,临危不乱、主动破局,摒弃被动维稳、迴避矛盾的惯性思维,以全程直播阳光接访、分级分类诉求登记、全域后勤兜底保障、多部门联动协同的系统化举措,直面群眾急难愁盼。上万群眾有序诉求、现场秩序平稳可控,情理兼顾、依规办事、闭环推进,真正实现事心双解、就地稳控。 同域之下,部分地区简单照搬处置模式,却因缺乏实干底气、责任意识缺位、执行落地虚化,导致矛盾未能实质化解,暴露出个別地方治理能力短板与作风短板。事实证明,化解基层矛盾,从来不是照搬形式的表面文章,而是扎根群眾、直面问题、扛责尽责的硬核实干。 党员干部的初心,体现在烈日下的坚守里,落实在办实事的行动中。以丁义珍同志为代表的实干型干部,坚守法治底线、恪守为民本分,不捂盖子、不避矛盾、不推责任,用透明化流程消解猜忌,用务实举措温暖民心,为新时代基层信访治理、风险矛盾化解树立了鲜活范本。 治理之道,堵不如疏,瞒不如治。唯有始终站稳人民立场,主动回应诉求、规范处置流程、强化协同联动,才能从根源上化解矛盾、凝聚共识,筑牢社会和谐稳定的基层根基。 央视网短评|《危难见担当 一线验初心》 一场波及全省的群体性诉求事件,一面检验干部担当的镜子。 连续五小时全程无剪辑实时直播,京州现场秩序井然、流程规范、保障到位。丁义珍全程驻守一线,统筹维稳、舆情、民生、后勤多条战线,靠前指挥、躬身服务,將群眾诉求放在首位,用看得见的公平、摸得著的保障,稳住局面、凝聚人心。 大事难事看担当,危急关头见本色。面对复杂敏感的群体性事件,不迴避、不敷衍、不层层加码,坚持公开透明处置,主动接受社会与舆论监督,既守住政策规矩,又兼顾群眾情理,展现出地方主官过硬的统筹能力、风险把控能力与群眾工作能力。 汉东各地后续统一对標京州处置標准、同步公开处置进度、归口统筹事件办理,正是对这套务实治理模式的高度认可。各级干部当以之为鑑,摒弃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少一些表面应付,多一些下沉实干;少一些迴避推諉,多一些主动作为,用心用情解决好群眾合理诉求。 立足岗位、守土尽责,躬身为民、实干作答,方能不负组织託付,不负群眾期盼。 法治日报头条|《以法治为准绳 以公开守底线 规范化化解基层重大矛盾》 近日,汉东永煤债务连锁信访事件引发广泛关注。京州市严格依託信访工作条例与基层治理规范,依法依规开展接访处置工作,全程流程合规、权责清晰、举措闭环,为重大涉眾型矛盾法治化化解提供实践样本。 事件处置全过程严格遵循法定程序,坚持依法接访、理性沟通、分级处置、全域联动。丁义珍牵头搭建標准化诉求登记、核查流转、统筹督办机制,同步完善现场安保、民生保障、后勤补给配套体系,在法治框架內平衡维稳刚需与群眾合法权益,杜绝简单化、一刀切处置方式。 针对部分地市机械復刻、落实虚化、治理失效的问题,省级层面及时纠偏,统一处置口径、统一办理主体、统一公开进度,將全案统筹权限归口专业实干力量,以標准化、透明化、一体化管理,破解地域壁垒、部门壁垒、推諉壁垒。 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规范是最优的稳压器。重大涉眾事件处置,必须严守法治底线、程序底线、民生底线。京州实践充分印证:公开透明才能消解对立,务实履职才能化解矛盾,权责统一才能长效长治。 新华网快讯|全文短讯 针对汉东多地集中信访诉求事件,京州市坚持阳光处置、实干为民,市长丁义珍全程一线坐镇,统筹全域资源、完善保障服务、规范接访流程,以公开化模式主动接受社会监督,现场局势平稳可控,群眾诉求得到有序登记与妥善对接。 经省级统筹部署,全省统一参照京州成熟处置经验,规范现场管理、同步实时直播、集中归口办理,推动同类问题一体化化解,切实维护群眾合法权益与社会大局稳定。 【臥槽,央媒、官媒集体下场了!】 【新华网、央视网、人民网同步发评!直接公开力挺丁义珍!】 【官媒亲自下场定性!京州模式,全国示范!】 【我人麻了!这已经不是汉东本地的事,是全国基层治理典型案例了!】 【刚看完官媒评论,字字句句都在夸丁市长的担当与实干!】 【对比瞬间拉满!官媒直接点破:別的地市只会抄皮毛,不学真担当】 【林城彻底钉在耻辱柱上!事发源头,治理失序,公信力彻底崩塌】 【沙书记之前叫停直播、失信群眾的操作,被官媒侧面敲打,意味太浓了】 【何林省长这波决策完全踩中顶层导向,统一归口、全省联动,格局拉满】 第473 章 霸榜热搜 全网热搜都被汉东占据了。 #官媒集体发文力挺丁义珍 #京州公开接访成全国治理范本 #汉东全省统一交由丁义珍统筹处置 #拒绝形式主义 直面群眾诉求 #阳光直播才是最好的基层维稳 #永煤债务事件升级全国督办 #何林全省投屏统一管控信访 #多地照搬京州模式为何全部失效 #林城政府公信力彻底崩塌 #干部担当差距一目了然 #中央巡视组一线督战汉东 #堵不如疏 瞒不如治 官媒发声定调 #汉东官场作风迎来全面整顿 #五小时无间断直播见证实干为民 热搜霸占全网榜单前排,词条热度秒破百亿,热搜爆標持续闪烁,微博、抖音、快手、知乎、b站、小红书全平台同步屠榜,舆情彻底形成碾压之势。 【爆了!全平台热搜直接屠榜,词条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人民网、央视网、法治日报、新华网四大官媒同时下场,这是什么级別排面!】 【官媒盖章认证,京州模式全国推广,丁市长直接封神!】 【风向彻底逆转!上层態度明明白白,实干者受褒奖,避事者被敲打】 【汉东十三地市彻底慌了!机械抄作业、搞形式主义,直接被官媒点名批判】 【林城原地社死!事发源头治理溃败,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沙瑞金之前强行关直播、承诺落空,官媒字里行间全是敲打警示】 【何林省长太会布局了,借官媒风口、借丁义珍实绩,一举稳住全省大局】 【全省政府大屏同步直播投屏,等於把所有地方干部架在阳光下履职】 【李达康书记全程在岗、一线配合、安抚群眾、保障后勤,分工清晰、履职到位】 【一个牵头破局扛重压,一个属地守土稳秩序,各司其职,合力安民】 【以前地方出事就捂、就压、就冷处理,现在官媒直接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体制內大批量人员在线围观,全系统转发学习,汉东要动大刀子了】 【上万群眾井然有序,吃喝保障、医疗点位、诉求登记一应俱全,全是实打实的落地】 【反观省委门前、各地市县门口,当初多混乱,现在多讽刺】 【不是群眾难沟通,是很多干部从来不愿俯下身听真话、解难事】 【官媒评论句句锋利:照搬皮毛没用,没有担当,再好的制度都是摆设】 【巡视组坐镇+省级授权+官媒背书+全网直播,四重枷锁,谁也不敢乱动手脚】 【所有债务线索统一匯总京州,丁市长全权督办,再也没有踢皮球、跨区推諉】 【五小时全程直播,无滤镜、无剧本、无彩排,真实的政务现场震撼全网】 【评论区彻底沦陷,百万评论刷屏,全网一边倒支持公开透明处置】 【这下谁想暗箱操作、私下压事、草草结案,根本不可能】 【汉东官场博弈彻底摆上檯面,实绩说话,民心定调,上层定性】 【真心为民的干部藏不住,敷衍躺平的干部躲不掉,这一次绝不例外】 【坐等追责落地、资金清查、欠款兑付,官媒盯著,全国人民盯著】 【这一场直播,不止化解一场群体事件,更是给全国地方干部上了一课】 【公开不是添麻烦,透明才是公信力最强的护身符】 【丁义珍以一城之力,盘活整个汉东的烂局,格局和能力没得黑】 【全省大屏同步投屏+官媒全网背书,这下谁也捂不住、瞒不住了】 【李书记全程一线驻守,配合接访、维持秩序、安抚群眾,履职尽责有目共睹】 【同样的难题,有人躲在办公室发指令,有人顶烈日站一线办实事】 【官媒说得太透彻:维稳从来不是堵口子,而是解民忧、顺民心】 【笑死,汉东其他十二地市干部现在估计全员紧绷,全网官媒盯著呢】 【形式主义行不通了!官媒点名批评机械照搬、表面应付的不良作风】 【上万人大场面平稳落地,流程合规、后勤到位、公开透明,这就是硬实力】 【以前总说基层难干事,看看丁市长,规矩底线、民生情理两头兼顾】 【巡视组督战+省长兜底+官媒定调,三重加持,丁市长手握绝对主动权】 【永煤这件事,彻底从地方信访,升级成全国关注的民生督办大案】 【所有暗箱操作的空间全被锁死,全程直播、官媒监督、全省联动,无处遁形】 【终於!实干干部被看见、被认可,不作为躺平干部被点名敲打】 【官媒直接把话放这:化解矛盾靠实干,不靠捂盖子;靠公开,不靠冷处理】 【省委前期处置失当全网皆知,上层舆论定调,风向彻底变了】 【还好有丁义珍顶住高压,硬生生把烂摊子扭成全国样板】 【各地市再也不敢敷衍了事,照著京州標准来,干不好就要被问责】 【从群眾群情激愤,到秩序井然安静等候,只用了短短半天】 【这条热搜直接爆穿!#官媒点讚丁义珍实干治理# 登顶热搜第一】 【体制內网友现身:全系统都在转发官媒评论,汉东这次要作风大整顿了】 【不偏不倚,客观来说:李达康全力配合地方工作,丁义珍牵头破局,各司其职】 【权谋博弈藏不住了!官媒下场就是上层定调,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坐等后续!官媒督办加持,永煤债务清查、追责、兑付,一个都跑不掉】 【希望丁市长给力】 日头彻底西斜,暮色一点点漫过京州市政府广场,接待群眾的工作从清晨持续到傍晚,依旧没有收尾的跡象。密密麻麻的人群依旧守在现场,嘈杂声虽被安抚下去,可隨著天色渐暗,空气中的焦躁感又开始悄然攀升,暗处的镜头、围观的路人、紧绷的值守人员,每一处都透著无形的压力,稍有差池,就能让白天稳住的局面彻底崩盘。 中午一万三千份盒饭的应急调度,已经让全市各单位后勤连轴转,丁义珍丝毫不敢鬆懈,当即再次下达指令,要求各单位后厨加班,依旧筹备一万三千份晚饭,务必保障现场群眾、工作人员、特警队员的餐饮供给,从始至终杜绝任何后勤漏洞,不给潜藏的势力留下任何挑事的把柄。 第 474章 张组长,马上天黑了。 好在白天处置得当,现场全程未出现任何意外事故,可天一旦彻底黑透,上万人员的夜间安置问题,就成了绕不开的天大难题——露天留宿极易引发踩踏、衝突等各类突发事件,更是触碰了群体性事件处置的安全红线,一旦闹出问题,不光京州市政府要担责,就连在场的中央巡视组也会被牵连,问责追责在所难免。 丁义珍看著渐渐西斜的太阳,又扫过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眉头微蹙,他没有再继续在现场巡查,转身径直走向一旁临时设立的督导点位,中央巡视组组长张弘毅正和钱老等人站在一起,盯著现场情况低声商议,周身透著高层领导独有的沉稳威压。 走到张弘毅面前,丁义珍神色凝重,语气沉稳且直奔主题:“张组长,眼下天色马上就要黑了,群眾的诉求登记工作还没完成,这么多人滯留在市政府广场,夜间安置绝对是天大的隱患,一旦处置不当,极易引发次生问题,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拿出决断方案。” 张弘毅闻言,原本平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常年督导各地政务,自然清楚群体性事件夜间滯留的风险,这是妥妥的烫手山芋,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舆情风暴、责任倒查。他抬眼看向丁义珍,目光锐利,语气带著试探与考量:“你说得没错,上万人员的夜间安置,牵扯场地、安保、后勤、舆情方方面面,牵一髮而动全身,確实是难啃的硬骨头。丁市长,你主政京州应急处置,想必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说说你的想法。” 丁义珍丝毫不惧,眼神坚定,语气乾脆利落:“张组长,我的方案分两步走。第一,立刻通知市交通运输局,启动应急交通预案,紧急调配全市公交、客运大巴,优先保障现场群眾,分批送返回家,绝不留一人在广场过夜;同时安排诉求登记工作人员隨车跟进,没完成的信息核对、诉求记录,在车上继续推进,不耽误工作进度。”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果决,透著破釜沉舟的决断力:“第二,我白天已经向在场群眾作出承诺,七天之內给出明確答覆,现在永煤国债事件的根源在林城,坐等不如主动出击,我打算带专班连夜赶赴林城,现场核查问题、对接处置,抢时间、压进度,绝不让群眾的诉求石沉大海,也绝不让京州陷入长期的维稳压力。” 张弘毅看著丁义珍布满红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神,当即拍板,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支持,直接敲定权责:“可行!就按你说的办!信访处置重在高效、重在溯源,你主动奔赴事发一线,符合中央巡视组督办要求,更契合为民办实事的核心。我们巡视组全体成员,跟你一同前往林城,全程督战、全程撑腰,谁也不能阻挠、推諉。” 说罢,张弘毅语气加重,特意叮嘱:“你这一去林城,是直面问题根源,势必触及多方利益,牵扯极广,耗时也不会短。京州这边的现场收尾、后续诉求对接,必须安排专人全权负责,守好后方,绝不能出半点紕漏。” “您放心,张组长。”丁义珍身姿挺拔,语气篤定,全无半分慌乱,“京州现场我已安排常务副市长全权坐镇,联合市直各部门做好收尾、舆情对接、后勤保障工作,所有流程全部合规闭环,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我们会跟著送返车辆,一起出发,等我们出发林城,大眾的关注点就会跟著一起转向林城。这边会有人,安排调度,確保所有人都安全上车。也会有特警一路护送,確保所有人安全回家。” “至於林城那边的工作,我亲自牵头,必定严守纪律、依规处置,七天之內,给巡视组、给京州群眾一个交代!” “好,我信你这一次。”张弘毅微微点头,一锤定音。 得到巡视组的明確支持,丁义珍瞬间进入战时指挥状態,拿出手机直接拨通市交通运输局局长电话,语气严厉,指令清晰:“我是丁义珍,立刻启动市级应急交通预案,调集不少於五百辆大巴车,需要运送进万名群眾返回林城。半小时內,抵达市政府广场,车况全面检查,务必保障群眾出行安全,延误一分钟,你负全责!” 掛掉电话,他又接连下达指令:安排后勤部门立刻调运一批瓶装矿泉水、应急物资,隨车发放给群眾,保障路途需求; 抽调市政府办、信访局、財政局骨干工作人员,饭后立刻登车,隨车完成剩余诉求登记工作,要求抵达林城前全部办结,绝不拖后腿; 隨后,他拨通了左梓豪的电话,语气不容置疑:“立刻集结各自专班人马,半小时內赶到市政府广场,隨我连夜奔赴林城,处置永煤国债专项工作,不得有误!” 丁义诊:“去告诉程度,让他召集他的人,半小时后隨我去林城。” 陈秘书:“好的,丁市长。” 一道道指令精准下达,环环相扣、合规有序,没有丝毫慌乱,现场工作人员立刻行动起来,原本略显沉闷的氛围瞬间被点燃,却又秩序井然。 反贪局,左梓豪接到电话后,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召集手下精干力量,携带执法记录仪、工作檯帐等设备,火速驱车赶往市政府,车灯划破暮色,朝著现场疾驰而来。 待现场调度步入正轨,丁义珍走到僻静处,拨通了何林的电话:“何省长,您好,我是京州丁义珍,目前我与中央巡视组张弘毅组长等同志,已商定群眾转运、源头处置方案,计划护送上访群眾返回林城,同步开展永煤国债事件专项核查工作。” 第 475章 连夜赴林城 电话那头,何林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省级领导的篤定与授权:“义珍同志,京州现场的处置情况我已全程掌握,你流程合规、处置得力,很好。我即刻安排省內其余十二个地级市相关负责同志,组织专项转运车辆,分流转送属地上访群眾,全力配合你的工作。你在一线放手干,有任何合理需求,省里全力协调保障,一路开绿灯。林城永煤国债事件,性质恶劣、影响极坏,省委研究决定,將此事全权交由你牵头处置,不管涉及到哪个单位、哪个层级的干部,一查到底、绝不姑息,问责上不封顶!” 丁义珍抓住时机,精准提出核心诉求,完全贴合体制內办事合规逻辑:“感谢何省长的信任与全力支持,眼下有一个关键问题需要省里协调解决:我们专班跨区域介入林城政务、司法、企业核查工作,必须要有省委出具的正式任命文件、专项工作授权书等全套合规手续,否则面对林城当地的部门壁垒、工作阻力,我们名不正言不顺,核查工作根本无法推进。” 何林当即拍板,语气不容置疑:“没问题,我立刻安排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省纪委监委联合起草专项授权文件、临时工作任命书,全套合规手续即刻办结,安排专人专车,直接送往林城专项工作点位,確保你专班履职有依据、处置有底气,扫清一切不合理工作阻力。” “多谢何省长,有了省里的授权,我们定能攻坚克难、依规处置,圆满完成工作任务!”丁义珍沉声表態,掛断电话后。 后勤专班早已按照丁义珍的指令,火速调运的盒饭、矿泉水、应急食品悉数到位,上万群眾虽满心焦躁,却也念著白天丁义珍实打实的承诺,依规有序排队就餐,现场虽人声嘈杂,却始终没闹出乱子。 暮色彻底笼罩大地,广场上的应急照明灯悉数亮起,刺眼的白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不少老人孩子面露疲色,年轻人也愈发焦躁不安,低声议论声此起彼伏,隱隱有情绪失控的苗头,现场空气愈发紧绷,压得在场干部喘不过气。 见物资、人员、车辆均已筹备到位,丁义珍快步走向广场中央的临时扩音设备,伸手拿起话筒,指尖轻叩话筒试音,“滋滋”的电流声瞬间压过全场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他身姿挺拔,面色沉稳,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位群眾,语气浑厚有力,既透著干部的威严,又带著十足的亲民温度,字字句句清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各位老乡,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 原本躁动的人群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抬著头,紧紧盯著台上的丁义珍。 “我知道,天已经黑了,大家在广场等了这么久,又累又急,心里满是委屈和火气,换做是我,我也一样焦躁!大家远道而来,是为了討公道、要说法,是信任我们京州政府,我在此感谢大家对京州市委市政府的信任。” 丁义珍语气顿了顿,目光坚定,声音再度拔高,彻底打消群眾的顾虑:“刚才我已经和中央巡视组张弘毅组长、省里何省长匯报沟通,得到了明確指示和全力支持!接下来,我给大家说清楚后续安排,说到做到,绝不含糊! 第一,市里已经紧急调集了五百辆合规大巴车,就在广场外待命,今天晚上,绝不留任何一位群眾在广场露天过夜,所有车辆全程由特警护送,保证把大家平平安安送回去; 第二,我们的政府工作人员、信访干部全部隨车同行,没登记完的诉求、没核对完的信息,在车上接著办、接著记,一人不落,全部录入工作檯帐,绝不敷衍了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丁义珍,当著中央巡视组的面,当著在场所有干部群眾的面承诺:我將亲自带领专项工作小组,连夜出发赶赴林城,直奔永煤集团问题源头,一查到底!七天之內,必定给大家一个明明白白的答覆,该解决的问题绝不拖延,该承担的责任绝不包庇!” 这番话掷地有声,彻底戳中了群眾的心坎,原本紧绷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却不再是焦躁的抱怨,而是满是动容的议论,不少老人连连点头,孩子们也安静了不少,群眾眼中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信任与期待。 “丁市长说话算话,我们信你!” “有巡视组撑腰,这下我们的钱有著落了!” 嘈杂的议论声里,满是对丁义珍的认可,现场紧绷的氛围瞬间缓和下来。丁义珍握著话筒,趁热打铁,继续依规有序调度:“乡亲们,大家放心,政府绝不会让大家受委屈!现在,咱们依规有序上车,按照老弱病残孕优先的应急处置原则,家里有老人、小孩、孕妇,还有行动不便的乡亲,现在请主动走到广场前排,我们安排专人引导,优先登车,全程有人帮扶,引导,大家不要急,我们会把所有人,全部安全送回家。” 话音落下,现场不少带著老人孩子的群眾纷纷往前挪动,陈秘书立刻带领工作人员、特警队员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老人、照看孩童,全程轻声安抚,维持著排队秩序。 “大家不要挤,排好队,一辆车坐满就发一辆,所有乡亲都有车坐,都能安全到家!”工作人员拿著小喇叭,一遍遍耐心喊话。 没过多久,广场外传来阵阵车辆鸣笛声,市交通运输局调集的五百余辆大巴车,全部合规安检完毕,整齐划一地停靠在指定区域,车身上贴著应急转运標识,驾驶员全部在岗待命,特警队员分列车队两侧,筑起安保防线,整个转运环节规范有序。 丁义珍看著有序排队的群眾,再次拿起话筒,语气沉稳有力,兼顾安抚与纪律:“请各位乡亲配合现场工作人员的引导,有序登车,不要爭抢、不要拥挤,有任何问题隨时找身边的干部、特警反映,我们全程在岗!大家的诉求,我们记在心里、落在行动上,我在林城等著大家安全到家的消息,也请大家相信,政府一定会给大家主持公道!” 第476 章 永煤国债事件专项接访信息匯总暨初步调查部署会 此时,张弘毅站在督导点位,看著丁义珍行云流水的现场处置、精准到位的群眾话术,眼中讚许之意更浓。一旁的钱老低声感慨:“这个丁义珍,是真懂群眾工作,现场把控力,远超不少资深干部。” “敢啃硬骨头,能扛大责任,懂流程、有方法,这才是基层需要的干部。”张弘毅淡淡开口,话语里满是认可,也暗自篤定,此次林城之行,丁义珍必定能撕开永煤事件的口子。 现场,带著老人孩子的群眾在工作人员的帮扶下顺利登车,车厢內提前放置的矿泉水、应急食品一应俱全,其余群眾也排起长队,依次有序等候,原本一触即发的群体性事件,在丁义珍的精准处置下,彻底平稳可控。 丁义珍放下话筒,眼神锐利地扫过现场转运情况,转头对身旁的左梓豪、程度沉声吩咐:“你们带专班人员,先护送第一批群眾出发,做好隨车安保与诉求登记,我隨后立刻赶赴林城,全程保持通讯畅通,遇到任何阻力,第一时间上报!” “明白,丁市长!”两人齐声应声,立刻带队行动。 待第一批载著老人孩子的大巴车缓缓驶离广场,朝著林城方向而去,丁义珍站在夜色中,望著远去的车队,周身气场愈发凌厉。他深知,此番林城之行,是攻坚克难,更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政治硬仗,而他,已然做好了全盘准备。 五百辆通体印著“应急转运”標识的大巴车,在市政府广场前的主干道上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警灯闪烁开道,特警车队全程护航,引擎轰鸣声划破京州的夜色,承载著上万上访群眾,朝著林城方向有序驶去。 丁义珍站在广场边缘,目送最后一辆大巴车驶离,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安排人把现场遗留的垃圾、应急物资清理乾净。 “丁市长,车辆已全部调度妥当,咱们的专车就在这边。”陈秘书快步上前,躬身指向不远处掛著京州市政府公务牌照的黄色大巴车,身后还跟著省纪委、省財政、省审计、市反贪局、市公安局等多部门抽调的核心骨干,皆是此次林城专项调查的专班成员。 丁义珍:“达康书记,接下来一段时间,京州就麻烦您了。” 李达康:“义珍同志放心的去吧,有我在京州一天,就乱不了。” 丁义珍微微頷首,抬步便要朝专车走去,心里盘算著上车后即刻召开碰头会,敲定林城调查的第一步部署。 他转身看向一旁佇立的中央巡视组组长张弘毅,脚步顿住:“张组长,现场处置已经完毕,我们专班先行一步赶赴林城,做好前期对接、点位部署工作,您带队隨后出发,咱们林城匯合,隨时保持工作联动。” 说罢,他微微欠身,便要转身登车。 可没想到,张弘毅往前迈出一步,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分量:“不用分开走,我坐你们京州市政府的车,一起去林城。” 丁义珍眸色微不可察地一动,隨即收敛神色,礼貌却坚定地躬身回绝:“张组长,您是中央巡视组负责人,理应乘坐专属车辆,安全、行程都更有保障。我这辆车是工作专车,上车后要即刻和各部门负责人召开战前工作会,议题繁杂、事务琐碎,怕打扰您休息,也耽误您的工作安排。” 张弘毅看向丁义珍:“工作会议?涉及林城永煤国债专项调查,我方便听吗?” 丁义珍:“当然!张组长能亲自参会,是对我们专项工作的最大指导,我们求之不得。” 张弘毅微微頷首,率先迈步朝著京州市政府专车走去,隨行的巡视组工作人员分成两批。一批立刻默契地跟上。一批去坐巡视组的车。 丁义珍紧隨其后,带领省、市各部门骨干依次登车。这辆政府公务专车,后排空间宽敞,临时充当了移动作战会议室,车门关闭的瞬间,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囂,狭小空间里,高层领导、省市骨干、专项专班齐聚,无形的压力瞬间拉满,每一个人都正襟危坐,不敢有半分懈怠。 陈秘书熟练地分发好前期工作檯帐、永煤事件基础资料,轻轻合上车门,车辆平稳启动,匯入前往林城的车流之中。 张弘毅坐在主位,丁义珍居侧首位,没有丝毫拖沓,进入工作状態,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位专班成员,语气沉稳有力,直奔主题:“各位,深夜赶路,不多做寒暄,现在召开永煤国债事件专项调查战前部署会,首先,听取各部门今日工作简要匯报,只讲核心、只说问题、提可行建议,杜绝空话套话。” 信访专班组长率先开口,手中攥著厚厚的接访登记台帐,语气沉重:“丁市长、张组长,各位领导,今天全天我们累计接待上访群眾七千余人,还有一两千人没有接待完。按丁市长的要求,已经安排了工作人员,隨车继续接访。 已经接待的群眾,我们梳理有效诉求三百余条,全部围绕林城永煤集团国债违约问题展开。经分类匯总,群眾核心诉求集中在四点: 一是大量普通群眾、退休职工购买了永煤集团定向发行的国债及关联融资產品,本息逾期长达半年,分文未兑付,基本生活失去保障; 二是永煤集团下属煤矿、配套工厂因债务问题停工停產,大量工人被拖欠工资、社保断缴,失业后无任何补偿; 三是多数购买永煤国债的现在职人员,表示,他们是被迫购买的,是单位强制要求的。强制摊派林矿集团高息理財,体制內人员按职级认购,矿工、老师,当地民眾被要求全员购买,美其名曰“支持国企发展”,短短半年募集资金数十亿。 四是群眾多次前往林城本地信访、国资部门反映问题,均被以『资金紧张、研究处置』为由推諉,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怀疑背后存在资金挪用、暗箱操作。” 五是失职官员为掩盖问题,简单採取维稳措施,地方官员互相甩锅,民眾诉求无人回应,事件持续发酵,成为汉东年度重大民生舆情。 第477 章永煤国债事件专项接访信息匯总暨初步调查部署会下 紧接著,財政组工作人员接过话头,补充財务相关接访线索:“结合群眾提交的国债认购凭证、资金转帐记录来看,此次永煤国债涉及金额巨大,覆盖林城及周边多地群眾。群眾反映,永煤集团发行国债时,对外宣称是国企重点项目、保本保息,甚至有当地相关部门背书,可违约后,官方从未给出明確兑付方案,资金流向完全不透明。更有群眾举报,永煤集团帐面上常年显示有大额流动资金,却刻意不兑付国债本息,涉嫌恶意逃废债。” 审计组负责人隨即补充:“我们从上访群眾提供的零星財务单据、企业公示信息中发现疑点,永煤集团此次违约的国债资金,名义上用於煤矿技改、產能升级等项目,但有群眾反映,並未完全投入对应项目,部分资金去向不明。同时,有知情群眾反映,永煤集团在国债到期前,曾违规转移优质资產,刻意掏空企业资金,导致无力兑付群眾国债。” 纪委、反贪局联动匯报,语气严肃:“接访中收到多条实名举报线索,直指林城部分公职人员、永煤集团高层存在利益勾结。一是永煤集团国债发行、审批流程存在违规,未严格履行风控审核,部分审批人员涉嫌滥用职权、违规放行;二是国债资金拨付、使用环节存在暗箱操作,疑似有利益输送,部分资金被挪作他用;三是群眾上访期间,有当地人员暗中施压、阻挠上访,试图掩盖问题真相,存在包庇纵容、失职瀆职嫌疑。” 公安专班最后匯报:“今日上访群眾整体情绪激动,多次出现聚集哭闹、诉求表达激烈的情况,核心原因就是债务问题久拖不决、诉求无人回应。经现场维稳核查,未发现恶意挑事人员,群眾均是合理维权,但也侧面印证此次永煤债务问题,已经触及群眾切身利益,引发大规模民生矛盾,若不儘快彻查处置,极易引发更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 待所有部门匯报完毕,车內陷入短暂的沉默。丁义珍指尖轻叩桌面,眼神锐利如刀,將白天接访的零散信息逐一串联,条理清晰地梳理出永煤国债违约事件的完整脉。 “各位,结合大家的匯报,我已经把林城永煤国债违约事件的大致情节,彻底梳理清楚了,核心问题一目了然,绝非简单的企业经营不善、资金紧张,而是一场有预谋、有操作的违规债务事件!” 丁义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字字鏗鏘地还原事件真相:“首先,事件起因是永煤集团违规发行国债,藉助国企身份、当地相关部门变相背书,向社会公眾募集巨额资金,对外谎称用於企业生產经营、重点项目建设,骗取群眾信任认购;其次,国债资金到位后,永煤集团高层勾结部分公职人员,无视风控规定,违规挪用、转移资金,要么用於填补其他债务漏洞,要么进行利益输送、中饱私囊,甚至恶意剥离优质资產,刻意製造企业资金紧张的假象;再者,国债到期后,企业有能力兑付却拒不兑付,恶意逃废债,漠视群眾利益;最后,林城当地相关部门失职瀆职,对群眾反映的问题视而不见、推諉扯皮,甚至暗中包庇,任由矛盾激化,最终引发大规模群眾进京州上访!” “如果情况属实,这不是普通的企业债务纠纷,是严重侵害群眾切身利益、破坏金融秩序、涉嫌违纪违法的恶性事件,必须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丁义珍结合接访线索与事件脉络,当场敲定初步调查方案:“各位,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此次林城之行,是啃硬骨头、趟深水区,牵扯利益盘根错节,地方保护、权力干预、阻力干扰,只会比我们预想的更严重!中央巡视组全程督导,省委主要领导授权上不封顶、一查到底,我们没有退路!” “基於今日接访线索和事件定性,我明確专班前期调查核心方向,各部门立刻对接、分工落实: 第一,审计、財政组牵头,抵达林城后,第一时间封存永煤集团近五年全部財务帐目、银行流水、国债发行审批文件、资金拨付凭证、项目投资台帐,重点核查国债资金的真实流向、使用明细,查清被挪用、转移的资金去向,同时核对企业真实资產、资金状况,核实是否存在恶意逃废债行为,全程录音录像、双人值守,杜绝帐目篡改销毁; 第二,纪委、反贪局专班同步发力,对接林城纪委、司法部门,立刻启动对永煤集团高层、国债审批相关公职人员的初核工作,对举报涉及的核心人员重点核查,固定利益勾结、失职瀆职、违规审批相关证据,对可疑人员第一时间依规管控,防止串供、出逃; 第三,公安组全力配合,做好调查现场安保、线索核查工作,对群眾举报的阻挠上访、施压群眾等线索,立刻开展核查,依法固定证据,同时管控永煤集团相关財务、管理人员,防止涉案人员销毁证据、转移资產; 第四,信访组同步跟进,梳理群眾上访诉求清单、举报线索清单,建立台帐逐一核实,安排专人对接上访群眾,及时通报调查进展,安抚群眾情绪,避免矛盾再次激化; 第五,所有调查工作全程接受中央巡视组督导,每一步行动、每一项取证,严格依规依纪依法,全程留痕、闭环落实,发现问题第一时间上报,绝不隱瞒、绝不姑息。” 部署完毕,丁义珍看向张弘毅,態度恭敬:“张组长,以上是结合今日接访信息制定的初步调查方案,恳请您指示。” 张弘毅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专班成员,没有长篇大论,语气平淡却带著震慑全场的威严,字字诛心:“丁义珍同志的部署,流程合规、靶向精准,巡视组全部认可、全力支持。 但是,我强调三点: 第478 章 义父,我想不通 但是,我强调三点: 第一,依规依纪依法,程序绝不违规; 第二,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迁就,不管涉及谁、涉及哪一层; 第三,巡视组全程在场,全程督导,为合规调查撑腰,对违规干预问责。你们放手干,有巡视组在,没人能压下这件事,没人能干扰调查! 此外,中央巡视组所有隨行人员,整体编入本次专项行动专班,全程协同作战,坚决服从、全力配合丁义珍同志下达的各项工作指令。” 听闻张弘毅这句话,丁义珍当即坐直身躯,姿態恭敬却不卑不亢,语气鏗鏘有力:“感谢张组长信任,感谢巡视组全力支持!义珍定当不负嘱託、不负使命,严守纪律、依规履职,带领专班全员攻坚克难,绝不辜负巡视组、省委以及上万上访群眾的期望!” 话音落下,他重新落座,转头看向专班全体成员,眼神凌厉,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诸位也都听清了,有中央巡视组做坚强后盾,我们更要放下顾虑、全力以赴,各司其职、紧密配合,严格遵照部署推进每一项工作,谁敢在调查中敷衍了事、推諉懈怠,或是徇私违规,我丁义珍第一个不答应,纪法也绝不姑息!” 【我的天!五百辆大巴车!这阵仗也太震撼了!丁市长是真办实事啊!】 【 上万群眾全都安全上车了,这才是政府该有的样子!】 【亲自连夜去林城查永煤?丁义珍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就冲这魄力,我信他!】 【 看清楚了,全程特警护送,工作人员扶老人抱孩子,好感人。】 【 中央巡视组就在现场,全程盯著呢,这次永煤事件肯定藏不住了! 】 【坐等后续!就看能不能一查到底,別又是走过场!】 【 之前还担心群眾闹事,结果丁市长几句话就稳住了,这领导力绝了!】 【 七天承诺!希望说到做到,我们就想要一个公道!】 【 看车队出发了!丁市长跟著一起去林城,敢啃硬骨头,好官! 】 【呵呵,作秀吧?官场套路谁不懂,等著看后续打脸。】 【楼上別酸!全网成百上千万人看著,直播全程录著,作秀能做到这个份上?】 【省委授权、巡视组督导,跨区域专项调查,这是要动真格清理蛀虫了!】 【 以前对丁市长有偏见,今天彻底改观,关键时刻能扛事!】 【 车队浩浩荡荡去林城,太解气了!就看这次能不能把问题彻底解决!】 【 注意细节,巡视组组长跟丁义珍坐同一辆车,这是全力背书啊!】 【终於有干部敢直面问题,直奔源头了,支持到底!】 【上万群眾平安返乡,没有踩踏没有衝突,这处置水平,秒杀多少不作为的干部!】 【锁定直播间了,一步都不离开,就等林城调查的后续!】 【臥槽快看,丁市长的粉丝数量!】 【臥槽,丁市长成了千万大网红!】 夜色彻底笼罩汉东,省政府门前的上访人群,在何林一番部署、全省统一归口处置后,终於陆续散去。 沙瑞金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晚风卷著白日残留的燥热,吹得他髮丝凌乱。忙碌了整整一天,从上午开始,他举著扩音喇叭反覆喊话,再到傍晚一遍遍疏导滯留群眾,他早已筋疲力尽。 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嗓子更是火辣辣地疼,每吞咽一下都带著钝痛,喊到最后,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音调。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著现场遗留的杂物、收拢废弃的宣传物料,脸色沉得难看。 “你们把这里收拾乾净。”沙瑞金哑著嗓子,对身旁的工作人员吩咐了一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缓步走向自己的专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车厢內的静謐,反而让他心底的愤懣与憋屈愈发翻涌。 他实在想不通。 自己一整天忙前忙后,事无巨细调度各项事宜,放下省委书记的身段,举著扩音喇叭在烈日下反覆安抚,嗓子都快喊破了,可那些上访群眾非但不领情,反而满眼都是质疑、牴触,甚至当眾顶撞、冷言冷语。 他从没说过不管此事,从没表態过不帮群眾追回债款,只不过是需要时间梳理案情、协调各方,凡事都要讲流程、按规矩来。丁义珍当眾许下七天期限,群眾便趋之若鶩、全盘信任;到了自己这里,不过才第二天,不过是需要多一点处置时间,怎么就成了敷衍推諉、不负责任? 凭什么? 还有丁义珍,分明就是刻意作秀,借著这次事件博眼球、赚民心,当著全网几千万观眾许下空头承诺。七天时间,想要彻查盘根错节的永煤债务案,追回巨额流失资金,简直是天方夜谭!到时候承诺兑现不了,看他如何收场,如何面对全国网友、面对上万群眾! 越想越气,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直衝脑门,沙瑞金靠在车座上,脸色铁青,累的他连手都攥不紧。 专车缓缓驶入省委家属院,停在独栋宿舍楼前。沙瑞金推门下车,没有丝毫停留,步履沉重地走进家中。 平日里宽敞雅致的客厅,此刻显得格外冷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映著他落寞又愤懣的身影。他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连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径直走到座机旁,拨通了义父的私人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才接通,传来义父沉稳却带著几分威严的声音,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这么晚打电话,汉东那边的事,你摆平了?” 听著这熟悉的声音,沙瑞金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愤懣瞬间涌上心头,他压著沙哑的嗓子,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急躁:“义父,我实在想不通!这次永煤的事,根本就是赵立春当年留下的旧帐、埋下的雷,偏偏在我任上爆发,我本来就是接手烂摊子!我一整天都在一线维稳,嗓子都喊哑了,可群眾不理解、不买帐,现在全省、全国的舆论都盯著,所有人都在骂我,都在捧丁义珍!” 第479 章 瑞金啊,你还太年轻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也快了几分:“我根本没做错什么,我也想解决问题,可凡事都要流程、都要时间!现在何林直接把全省处置权全都交给丁义珍,彻底架空我,央媒也全都在力挺他,我这个省委书记,现在完全被架在火上烤!” “我不服!我来汉东,是带著反腐使命来的,是要整顿汉东官场积弊的,不是来给前任擦屁股、背黑锅的,更不是来混日子、维稳混任期的!” 沙瑞金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便传来义父严厉的呵斥声,语气冰冷,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直接打断了他:“住口!你现在是在跟我发牢骚?还是在跟组织讲条件?” 这一声怒斥,让沙瑞金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告诉你沙瑞金,你现在能坐在汉东省委书记的位置上,就要担起该担的责任!前任留下的问题,在你任上爆发,那就是你的责任,没有任何藉口可找!” 义父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字字诛心,“现在汉东已经被推到了全国风口浪尖,中央巡视组坐镇督战,全网舆论紧盯不放,当前第一要务,就是全局维稳,再也不能出任何乱子,谁都不能再节外生枝!” “你以为丁义珍接的是好事?那是烫手山芋!你以为群眾捧他是好事?那是把他放在刀尖上!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收起所有不满、所有急躁,什么都不要做,全力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反腐的事,立刻放下,再也不要提!林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涉案深远,后续必然大换血、人事大调整,这是既定局面。” “你接下来唯一任务:稳住大局、稳住人心、稳住队伍、稳住舆情。全力配合巡视组,做好后勤保障、政治保障、组织保障。不犯错、不出错、不添乱,平稳度过任期,顺利交接,就是你最大的政治功绩,也是你唯一的自保之路。” “你记住,在政治场上,有时候,不做,比做错强一百倍。一动不如一静。你越稳,越安全;越折腾,越危险。” 义父的语气愈发凝重,带著最后的警告:“我把话说透,这个时候,你敢轻举妄动,敢再搞任何动作,不管是反腐还是夺权,一旦引发新的动盪,捅出更大的娄子,別说保你,谁都保不住你!好好掂量清楚,安分守己,做好你该做的!” 不等沙瑞金再辩解,电话直接被掛断,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 沙瑞金举著座机,僵在原地,心底的委屈和不甘彻底翻涌,眼眶都微微泛红。 他心里苦啊! 他自始至终,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一直依规按流程处置,却要背负所有骂名,要替赵立春背下所有黑锅。他怀揣著抱负来到汉东,一心想反腐肃贪、做出政绩,为自己的仕途镀金,可如今,所有计划全都被打乱,所有努力全都不被认可,甚至连反腐的权力都被直接剥夺,只能沦为一个“维稳工具”。 不甘心!他实在是不甘心! 平復了许久心底的激盪,沙瑞金依旧咽不下这口气,手指颤抖著拨通了老丈人的私人电话,想要再爭取一丝支持,想要找个人诉说自己的憋屈。 电话接通,老丈人的声音温和,却也透著官场老辣的通透:“瑞金,汉东的事,我都知道了。” “爸,您也觉得我该什么都不做,就老老实实维稳混任期吗?”沙瑞金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的疲惫,“我来汉东的初衷不是这样的,我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下去,这对我来说,就是政治生涯的倒退!” 老丈人轻轻嘆了口气,语气语重心长,却也是不容置疑的定论:“瑞金,你太年轻,太看重一时得失,太执著於个人抱负。政治,讲究审时度势,讲究顺势而为。” “现在汉东,是全国焦点,是中央关注的核心敏感区。你越主动,越容易出错;越表態,越容易被舆论绑架;越想爭,越容易被反噬。” “你义父说的没错,当前没有什么比维稳更重要。你主动去一线、去安抚群眾,没有错,但方式错了,时机也错了。丁义珍愿意冲在前面,愿意接下这个烂摊子,你何必去跟他爭?你看看何林怎么做的?他衝到第一线去了吗?没有。可是网上对他的评价就很好。你是省委书记,站位要更高,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稳。稳住省委班子、稳住各地市、稳住干部队伍、稳住社会大局、稳住舆情底线。替巡视组守好大后方,就是你现阶段最大的政治贡献。” “反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林城事件牵扯太广、矛盾太尖锐,不是你能掌控的。你现在强行插手,只会引火烧身,把所有矛盾都引到自己身上。听我的,也听你义父的,放下所有执念,不要再想反腐、不要再想爭权,安心维稳,静观其变。” “记住一句话:在汉东,不犯错,就是最大的政绩;不添乱,就是最大的担当。” “反腐、整风、改革,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等风口过去、局势平稳、巡视组撤走,你才有空间、有机会、有底气。现在,一动不如一静。听劝,安分守己,韜光养晦。” 老丈人的话,温和却字字戳中要害,彻底堵死了沙瑞金最后一丝念想。 他缓缓放下电话,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望著漆黑的客厅,眼底满是疲惫、憋屈,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满腔抱负无处施展,满心委屈无人理解,明明是被动接手烂摊子,却要背负所有骂名,还要被迫放弃初心、蛰伏妥协。 这场席捲汉东的官场博弈,究竟是从何时起,他便已步步踏空、满盘皆输,连挣扎腾挪的余地,都被彻底封死? 是从他再次启用侯亮平,让他官復原职那一刻起?还是田国富身陷非议、四面楚歌之时? 好像都不是。 是丁义珍强势躋身省委常委的那一刻,是何林空降汉东、入局掌省长的那一刻;是侯亮平执意彻查欧阳菁,最终酿成车祸风波的那一刻。 第480 章 送你一把绝世好刀 又或许,更早——从侯亮平盯上山水庄园、揪出蔡成功,抓捕丁义珍的那一刻,结局就早已註定。 说到底,根源皆在自己。是他亲手启用了侯亮平这把刀。 原以为是斩棘破局的利刃,到头来才看清,这分明是一柄伤人先伤己的魔刀。 对手尚未真正发力,自己反倒先被这把刀刺得遍体鳞伤、元气大伤。 念及此处,眼底陡然掠过一抹阴翳,一个念头骤然生根: 既然侯亮平是把魔刀,容易噬主,不如將他塞进丁义珍的林城临时工作小组。 让他去折腾丁义珍,去搅和林城那潭浑水。 既然是把魔刀,那就让他去祸害对手,而非伤己。 沙瑞金指尖轻轻叩著桌面,想了一会儿,拨通了秘书白处长的號码,语气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白秘书,你立刻去核实一件事。查一下侯亮平现在的具体行踪,务必精准。另外,想办法协调,把他调进丁义珍牵头的林城专项工作小组里,这事要办得隱秘,动作要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电话那头的白秘书应声领命,语气恭敬利落,不多一句废话。 没等多久,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沙瑞金迅速回身接起,听筒里传来白秘书略带一丝意外的匯报声: “沙书记,刚核实清楚了,侯亮平已经跟著京州市反贪局局长左梓豪,奔赴林城了。” 沙瑞金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眉头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连说三声:“好好好!” 语气里既有意外,更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满意。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带著一丝隱晦的叮嘱: “既然人已经过去了,那这件事,你就当从来没发生过。不用再跟进,也不用对外提半个字,明白吗?” 白秘书瞬间领会其中深意,立刻应声:“明白,沙书记。” 掛断电话,沙瑞金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目光落回那份督办文件上,指尖缓缓摩挲著文件边缘。 不用他刻意安排,侯亮平就主动扎进了林城这盘局里。也好,顺水推舟,既省了协调调动的麻烦,又能让丁义珍和侯亮平在一线直接碰撞,两股力量互相牵制、互相制衡,林城这潭浑水,这下更有看头了。 他都能想像到,丁义珍被侯亮平弄得焦头烂额的场面了。 林城永煤国债违约事件持续发酵,维权群眾围堵省政府大门的画面,早已在网络上疯传,汉东省瞬间被推到了全国舆论的风口浪尖。 祁同伟这几天,几乎是寸步不离手机半步、刷新著各类舆情信息,眼睛死死盯著这场席捲全省的维权风波。 看著维权声势愈演愈烈,受害群眾纷纷响应,舆情彻底失控,他心底先是掠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慌乱——这事闹得太大,早已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可当他看到各大官媒接连发声,点名批评汉东省委处置不力,矛头直指省委书记沙瑞金,看著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质疑声,看著沙瑞金一夜之间从雷厉风行的省委书记,沦为舆论口诛笔伐的对象,变得灰头土脸、声名狼藉时,那点慌乱瞬间被极致的得意取代,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沙瑞金,你不是一直揪著我不放吗?不是处处打压、步步紧逼吗? 祁同伟指尖划过屏幕上关於沙瑞金的负面评论,眼底闪过阴冷的快意,心中恶狠狠地默念:这次好了,让你也尝尝什么叫作茧自缚!真当我祁同伟是软柿子,任由你拿捏?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我可是要胜天半子的人! 看著官媒的定性批评、网友的激烈吐槽,祁同伟只觉得心中积压已久的鬱气一扫而空,畅快得无以復加,仿佛已经看到沙瑞金政治生涯彻底崩塌的结局。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狂喜,驱车直奔高育良的住所,他要亲自到老师面前,分享这份“胜利”的喜悦。 高育良的客厅依旧静謐,却压不住空气中隱隱的紧绷。高育良端坐在沙发上,看著网上的舆论风暴,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嚇人。 祁同伟脸上掛著抑制不住的张狂笑意,不等高育良开口,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老师,您都看见了吧?全网都在看沙瑞金的笑话,官媒直接点名批评,他现在彻底名誉扫地,成了汉东的罪人!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声音里全是报復后的得意,仿佛已经贏下了这场政治博弈。 高育良猛地將手中的报纸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原本温和的面容瞬间布满寒霜,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祁同伟,厉声呵斥:“够了!祁同伟,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现在不光是沙瑞金,就连整个汉东官场都被你拖下水了。” 这一声怒斥,瞬间打断了祁同伟的笑声,他脸上的笑意僵住,有些错愕地看著向来沉稳的高育良。 “你高兴得太早了!”高育良愤怒的站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压迫感扑面而来,语气冰冷刺骨,“我之前再三叮嘱你,只是让你想办法转移沙瑞金的注意力,给他製造点麻烦,让他无暇顾及你那些烂事,我什么时候让你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煽动维权群眾闹事,引爆全省舆情,把汉东推到全国舆论的火架上烤,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祁同伟心头一紧,脸上的得意褪去几分,却依旧强撑著:“老师,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想小小的报復一下?”高育良打断他,眼神愈发严厉,“现在事態完全失控,中央巡视组还在汉东,无数双眼睛盯著这里!我命令你,立刻、马上让你安插在维权群眾里的人全部撤离,以最快的速度销毁所有痕跡、抹平所有线索,千万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跡,更不能让巡视组抓住一丁点把柄!你心里清楚,单凭煽动群眾闹事、扰乱社会秩序这一条罪名,就足以把你送进大牢,直接断送你的政治生命!” 第481章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要是只是围了林城就算了,就算再加上省政府,也还能控制。但是,他们居然还围了汉东十三个地级市政府的大门。要是让汉东这十三个地级市的人,知道这事是你在背后煽风点火,你信不信,他们会把你生吃了。你能抗下所有人的怒火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带著十足的压迫感,祁同伟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之前的狂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惶恐。他连忙收敛神色,压低声音回道:“老师,我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我原本只是想借著群眾的怨气给他添点堵,完全没料到会失控……您放心,我马上安排,让咱们所有的人都撤出来,绝不留下任何痕跡。剩下的都是实打实的国债受害者,他们只是想討回公道,不敢乱说话,更不会牵扯到我们身上。” “不敢?你太天真了!”高育良冷哼一声,“现在汉东是全国焦点,上到中央,下到普通网民,所有人都在盯著这件事的调查结果!哪怕是一点点微小的破绽,都会被无限放大!你必须让手下把所有痕跡处理得乾乾净净,半个尾巴都不能露!如今这个局面,你一步都不能走错,一步错,就是满盘皆输,不仅会像沙瑞金一样身败名裂、全网社死,还要鋃鐺入狱,彻底万劫不復!” 祁同伟心臟狠狠一缩,连忙追问,眼神里带著急切的希冀:“老师,您的意思是……沙瑞金这次真的完了?他再也翻不了身了?” 高育良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浓茶,眼神深邃,语气篤定又带著几分冰冷:“当然完了。汉东在他的主政下,爆发这么大规模的群体事件,引发全国性的舆情危机,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他作为汉东省委一把手,负首要责任,这个责任谁都替他扛不起。再加上之前的火烧汉东的事。他现在就算想补救,也为时已晚。” “他最好的结局,就是稳住眼下局面,勉强安稳熬完这个任期,然后彻底退出权力核心,退居二线,从此再无任何话语权。若是局势再恶化,他恐怕连平稳落地都做不到,直接被问责追责,政治生涯当场终结!” 祁同伟眼前一亮,紧绷的身体微微放鬆,连忙又问:“那这么说,只要我们清理乾净痕跡,咱们就彻底安全了?以后再也不用怕沙瑞金针对我们了?” “安全?谁说我们安全了?”高育良放下茶杯,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死死盯著祁同伟,一字一句道,“祁同伟,你能不能动动你的脑子?遇事从来只会衝动行事!沙瑞金被你坑得这么惨,名誉尽毁、陷入绝境,你觉得他会忍气吞声,不会反击吗?” “狗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是沙瑞金!他现在看似陷入泥潭,但他依旧是汉东省委书记,手握大权,他一定会疯狂寻找突破口,把这场危机转嫁出去,而你,就是他最想抓住的靶子!” 祁同伟脸色瞬间惨白,心底的慌乱再次涌上,他急声道:“老师,沙瑞金早就盯上我了,一直在找我的把柄!我要是这时候缩起头来,他要是依旧不依不饶,揪著我不放,我该怎么办?我根本躲不开!” 高育良看著他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却还是沉声道:“不会,他现在不敢动你,也动不了你!” “你要明白,现在的汉东,最核心、最首要的需求是稳定!林城事件已经炸了锅,后方绝对不能再出任何乱子,一旦再爆发新的矛盾,就是彻底失控,到时候中央直接介入,沙瑞金连迴旋的余地都没有,只会死得更惨!” “所以,现在最怕再出任何事端、最怕局面动盪的人,不是你,不是我,而是沙瑞金!他现在要做的是全力平息舆情、安抚群眾、稳住大局,根本不敢再轻易挑起內部斗爭,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对你动手,那等於自乱阵脚,亲手把自己推向深渊!” 高育良的话语直击要害,將当下的官场博弈剖析得淋漓尽致,让祁同伟醍醐灌顶。 祁同伟怔怔地站在原地,反覆琢磨著高育良的话,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高育良郑重点头:“我明白了,老师!我立刻按您说的做,撤人、清痕跡,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待著,绝不冒头,绝不给沙瑞金任何抓把柄的机会!” “明白就好。”高育良缓缓靠回沙发,脸色依旧凝重,语气带著最后的叮嘱,“记住,收敛锋芒,静观其变。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笑到最后的,才是贏家。” 祁同伟回到自己的住处,他脱下身上笔挺的警服外套,隨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鬆了松脖颈间的领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祁同伟摸出私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拨通了高小琴的號码。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高小琴柔婉却带著几分焦灼的声音,背景里能隱约听到酒店的轻微嘈杂,显然她还在外避风头,时刻关注著汉东的动向:“厅长,怎么样了?我这两天盯著汉东所有的消息,省里市里都闹得沸沸扬扬,汉东都快翻天了,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祁同伟背靠著冰冷的玻璃窗,嘴角勾起一抹隱晦的笑意,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沿,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透著篤定:“小琴,是好事,天大的好事。现在沙瑞金自身难保,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来管我们这边的事,整个汉东的风向,暂时偏不到我们身上。” 高小琴闻言,紧绷的语气瞬间鬆快了几分,却依旧带著谨慎,追问道:“真的没事了?那我是不是能回汉东了。我在外边躲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庄园那边还有一堆事务等著我打理,底下人也都乱了阵脚。” “你放心,儘管回来。”祁同伟语气篤定,眼神里闪过一丝对沙瑞金的鄙夷,“沙瑞金现在被林城永煤集团的烂摊子缠得焦头烂额,债券暴雷、群眾围堵、舆论发酵,桩桩件件都够他喝一壶的,省里的精力全被这件事牵扯住,巡视组的目光也都聚焦在林城一线,他根本抽不出人手、腾不出心思去调查山水庄园的旧帐,更没时间盯著我们。” 第482 章 祁驴这次聪明了? 高小琴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欣喜,当即敲定:“那太好了,厅长,我订明天最早的一班机票回汉东,你看可行?” “可以。”祁同伟乾脆应下,“路上注意安全。” 高小琴应下后,又立刻想起眼下汉东最核心的风波,语气重新变得凝重,试探著问道:“厅长,我还是有点不明白,汉东这阵子的风向实在太怪了,完全偏离了之前的轨跡。尤其是林城永煤的事,闹得全国都在关注,那个丁义珍,这次可是彻底出尽了风头,又是直面群眾,又是牵头处置问题,儼然成了汉东的『救火队员』,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提及丁义珍,祁同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缓缓说道:“原本我就是借著林城永煤的事,想给沙瑞金狠狠添添堵,打乱他在汉东的布局,让他疲於应对,没心思推进对咱们的调查。谁能料到,丁义珍居然会突然跳出来,硬生生接下了这个烂摊子,把所有风头、所有舆论焦点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那这个丁义珍,会不会碍了你的事?会不会打乱咱们之前的所有安排?他要是站在沙瑞金那边,对我们可是大大的不利。”高小琴的语气瞬间又提了起来,满是担忧。 祁同伟闻言,反而放声轻笑起来,语气里满是庆幸:“碍事?他非但一点都没碍事,反倒实实在在帮了我们一把,算是歪打正著。我起初也没料到,林城永煤的事会闹到这么大的阵势,牵扯这么广。若是丁义珍不站出来,不衝到一线吸引所有火力,巡视组早就亲自下场深挖林城的问题,顺著线索往省里查,往山水庄园这边查了。” 他顿了顿,进一步剖析著当下的局势,话语里全是官场博弈的通透:“现在倒好,丁义珍成了明面上的焦点,所有舆论、所有调查方向、所有上级的关注,全都集中在他和林城永煤的案子上,沙瑞金、巡视组的精力全被他牵制住。我们正好藏在后面,安安稳稳,彻底避开了风口浪尖,咱们最初想要转移视线、暂缓危机的目的,不仅达成了,甚至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高小琴彻底放下心来,柔声道:“不碍事就好,只要不影响咱们的大局,丁义珍愿意出这个风头,就让他去出。那就说好了,我明天一早就动身,飞回汉东。” “好,明天你落地后给我打电话,我亲自去机场接你。”祁同伟语气柔和下来,带著几分安抚,“回来之后,先安心待著,这段时间汉东局势乱,咱们以静制动,静观其变就好。” “我知道了,厅长,一切都听你的安排。”高小琴彻底放下心,柔声应道,两人又简单叮嘱了几句,才缓缓掛断了电话。 高小琴掛断与祁同伟的电话,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稍作停顿,隨即翻出赵瑞龙的號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没两声,那头便传来赵瑞龙略带慵懒的声音。 “喂,高总。” 高小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比先前平和了不少:“赵总,我订了明天一早的机票,回汉东。” 电话那头的赵瑞龙瞬间坐直了身子,声音里满是诧异:“回汉东?你疯了?那边现在是什么风口浪尖,你敢往回赶?你確定彻底安全了?” “安全,眼下再没有比汉东更安全的地方了。”高小琴轻笑一声,语气篤定,“赵总,你最近没盯著汉东的新闻?林城永煤国债暴雷的事,闹得全国上下人尽皆知,十三个地级市的群眾围堵政府,舆情炸了天,沙瑞金现在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还有多余的功夫来搭理我们这些人?” “我当然知道永煤的事闹得大,满城风雨,可这跟我们能不能回汉东,是一码事吗?”赵瑞龙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精明的质疑,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我在汉东的线人早就递了消息,沙瑞金盯上祁同伟不是一天两天了,处心积虑要抓他的把柄,我们是祁同伟绑在一条船上的商业合伙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他忙著处理永煤的烂摊子,也未必会放过我们,你未免太乐观了。” “你那都是老黄历了,情况早就变了。”高小琴闻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全然没了往日的谨慎,“这次永煤的事,直接把沙瑞金架在了火上烤,彻底转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还有中央巡视组的目光。厅长跟我说了,现在沙瑞金自身难保,他唯一能做、必须做的就是全力维稳,平息群眾怒火,堵住全网的舆论。这个节骨眼上,他但凡敢再动我们,敢挑起新的事端,就是自乱阵脚,他这个省委书记的位子,立马就坐不稳,甚至直接被问责,他根本不敢冒这个险!” 赵瑞龙闻言,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听出了话里的端倪,声音沉了几分:“祁同伟告诉你的?就凭他?他能把这层利害关係看得这么通透?能精准拿捏住沙瑞金的软肋?我跟他打交道这么多年,他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这绝对不是他能琢磨出来的门道,想必是高育良在背后给他指点迷津,给他出的主意吧?” “你管他是谁说的、谁指点的,眼下我们彻底安全了,能重回汉东,能继续打理山水庄园的生意,这不就完了?”高小琴心里一惊,连忙含糊其辞地打圆场,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生怕说多错多,泄露了更多內情,“赵总,你也別在外面躲著了,等我回汉东稳住局面,你也儘快回来。” 赵瑞龙端起桌上的红酒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著试探:“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汉东的天,突然就变了,永煤的事爆发得这么蹊蹺,时间点卡得这么巧,正好在沙瑞金要对祁同伟、对我们下手的时候,闹得这么天翻地覆,哪有这么巧的事?” “之前我还没想明白,只当是林城的烂摊子自己爆了雷,可现在听你这么一说,祁同伟刚好借著这件事躲过一劫,我们也跟著全身而退,这未免太顺理成章了。” 第483 章 这小子胆子真大 高小琴心头一紧,连忙辩解:“赵总,你想多了,这就是巧合,永煤的债务问题积压多年,这次不过是集中爆发罢了,跟我们没有半点关係。” “巧合?”赵瑞龙嗤笑一声,语气骤然变得凌厉,步步紧逼,“天底下哪有这么精准的巧合?早不爆晚不爆,偏偏在沙瑞金要收网的时候爆?高总,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没必要跟我藏著掖著。我再问你,这次的事,是不是祁同伟在背后煽风点火、暗中操作的?” 高小琴脸色微变,握著手机的指尖不自觉收紧,慌乱之下语气都多了几分生硬:“赵总,你胡说什么!这种掉脑袋的事,怎么能胡乱猜测!厅长他根本没有这个心思,更没有这个胆量!” “没有胆量?没有这个心思?”赵瑞龙接连反问,听著高小琴明显慌乱的掩饰,心里瞬间有了答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高总,你跟我装糊涂呢?要是不是他,你何必这么急著辩解?” “就凭祁同伟那点政治脑子,他能想到这么一招险棋?能精准操控群眾情绪,把事情闹大转移视线?不过祁驴,这次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高小琴彻底慌了神,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几句慌乱的掩饰,竟被赵瑞龙一眼看穿了真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硬著头皮说道:“赵总,你没有证据,千万不要乱猜,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们所有人都得完蛋!” “证据?你刚才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据。”赵瑞龙。 高小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语气凝重下来,“我明天就回汉东了,告诉你一声。没別的事,我先掛了。” 这边何林守在省政府一號办公楼顶层的省长办公室里,还在加班,厚重的实木大门紧闭,落地窗外是汉东省城华灯初上的夜色,却衬得室內气氛愈发凝滯。对著听筒里传来的沉稳声线,语气带著几分压抑的焦灼与恭敬。 何林:“老领导,汉东这两天闹的动静,想必您都知道了吧?” 老领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慍怒,字句都压著分量: “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全国舆情都炸了,央媒、省媒、自媒体全盯著汉东,就连中央办公厅那边,一天三份情况专报往上面递,你当我是闭目塞听?” 何林喉结滚了滚,语气愈发诚恳: “是我的工作没做到位,老领导。作为省政府主官,没能提前预判舆情风险,没能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態,让林城领导班子决策失误捅了这么大的娄子,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 老领导语气稍缓: “行了,责任不全在你。沙瑞金是省委一把手,党委统揽全局,重大决策他拍板,你只是执行层面兜底。但你这次处置得当,第一时间稳住政府班子、协调地市跟进、对接群眾诉求,还借著直播查案的事,在老百姓面前把汉东省政府的担当亮出来了,这步棋走得稳。” 何林心里稍稍鬆了口气,却不敢表露半分,只顺著话头回应,语气谦逊: “都是按照您之前教我的思路来的,先稳民生、再控舆情、最后抓处置,不敢有半分差池。” 老领导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庆幸,也藏著对沙瑞金的不满,字字都透著高层视角的权力评判: “白天中央几个分管的委员碰头研判汉东局势,私下里还说,当初力排眾议派你去汉东盯著沙瑞金,真是走对了一步棋。要是任由沙瑞金独断专行,没人制衡,这次直播叫停、舆情反噬的事,汉东怕是直接就乱了套,到时候谁都兜不住底。” 听筒里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带著几分鄙夷: “之前看沙瑞金履歷光鲜,作风强硬,本以为是能镇住场子的主,没想到这么沉不住气。空降一把手,急著立威可以理解,但手段太糙、格局太小。” 何林適时接话,语气客观: “老领导,沙书记也是被逼到了份上。他来汉东大半年,先是动丁义珍碰了钉子,又被系统內部掣肘,几次想靠人事调整、专项整治立威,都没达到预期效果,反而折损了不少自己带来的干部。前段时间连一票否决权都用上了,硬是想压著干部任命,结果適得其反,地市班子牴触情绪更重。” 老领导语气陡然沉了几分: “那是他无能!全国这么多省份,哪个空降一把手没遇到过本土势力掣肘?人家怎么就能平衡各方、稳住局面?说到底,是他不懂汉东的水,不懂基层的规矩,只知道用权力硬压,不懂借力打力,不懂留余地。这种性子,迟早要栽跟头。” 顿了顿,老领导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不谈他了,沙瑞金这次公信力已经崩了,往后汉东的局面,靠不住他。何林,你必须稳住!现在中央看汉东,不看沙瑞金,看的是政府能不能稳住经济、稳住民生、稳住大局。接下来,汉东的实际担子,就得你挑起来。” 何林挺直脊背,语气坚定: “老领导您放心,我心里门儿清。无论沙书记后续態度如何,我都会守住省政府的本分,抓好经济运行、民生保障、风险防控,绝不让汉东的大局出乱子。就算沙瑞金那边后续想扭转口碑,我也会做好配合,不添乱、不拆台,以大局为重。” 老领导听了何林的保证,语气缓和了些: “嗯,好好干。越是这种局势动盪的时候,越能凸显领导的能力,越能被上面看在眼里。就跟那个丁义珍一样。 ” 何林有些意外: “老领导,您连丁义珍同志都关注到了?” 老领导轻笑一声,笑声里藏著深意: “我想不知道都难。上面都点名提了这个人。最近这几天,丁义珍在汉东的动静闹得太大,直播安抚群眾、公开承诺七天追回钱款,一言一行都在全国观眾眼皮子底下,上面不可能不关注。说句实话,这小子胆子是真大。” 第484 章 无条件支持 何林:“丁义珍同志的能力,確实毋庸置疑。前段时间他牵头搞的全市便民服务中心,打通政务服务最后一公里,简化流程、公开透明,实打实解决了老百姓办事难的问题,线上线下好评一片,就连省里都在推广他的模式。” 说到这里,何林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担忧: “但这次不一样啊老领导。他当著全国上亿观眾的面,许下七天內追回永煤集团涉案钱款、查清资金去向的承诺。七天,时间太短了!永煤集团牵扯的利益链盘根错节,资金流向跨地市、跨行业,甚至可能牵扯到省外关联企业。就算调动全省力量,七天之內要查清全部事实、追回涉案资金,难度太大了。我心里实在没底,生怕他把话说得太满,最后收不了场。 ” 老领导的语气渐渐变得凝重: “这一点,上面早就预判到了。我刚接到中央巡视组內部报送的报告,张弘毅那边现在都不敢领头了。整个中央巡视组,已经正式併入丁义珍牵头的临时核查工作小组。” 何林心里一震,下意识追问,语气里满是意外: “巡视组併入丁义珍的小组?张组长怎么会做这个决定?” 老领导缓缓开口,拆解背后的权力博弈与风险考量: “你以为张弘毅愿意?他是不敢。巡视组代表中央权威,一言一行都关乎中央公信力。七天期限摆在那里,要是时间到了,查不出来、钱追不回来,巡视组跟著背锅,中央巡视的权威性都会受影响。” “所以张弘毅才想了这个法子:明面上全力支持丁义珍,报告里把丁义珍夸上天,实则把牵头的担子、扛责任的担子,全甩给了丁义珍。巡视组退居幕后,只做技术支持、权威背书,不冲在前面担责。贏了,巡视组有举荐之功;输了,责任全在丁义珍身上。到时巡视组就会顺势介入。” 何林恍然大悟,后背微微发凉,瞬间看清了其中的利害关係,原来是这样…… 老领导语气愈发严肃,给何林下达明確指令: “所以现在,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无条件全力支持丁义珍。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他提什么要求,你就尽全力满足他。全省范围內给他开绿色通道,行政审批、人员抽调、资金协调、跨部门联动,一律特事特办。 不用走常规的层层上报流程,不用等省委常委会研究,不用跟沙瑞金请示。你作为省长,直接拍板放权,给他最大限度的权力,让他能调动汉东所有能调动的资源。” 何林连忙应声: “是老领导,我明白您的意思。就在不久前,丁义珍刚提交了需要省政府协调的手续、人员、权限清单,我已经全部加急签字审批,让办公厅连夜送到了他的临时工作组。一会我就亲自给省政府办公厅、省財政厅、省公安厅、省审计厅,还有下面各个地市的政府主官打电话,明確指令:全省上下,无条件配合丁义珍同志的核查工作,简化流程、优先办理,一切为七天追回钱款、查清事实让路。” 老领导:“嗯,你做得对。记住核心逻辑:只要丁义珍能把这件事办成——哪怕查不清全部背后的深层利益链,只要能把涉案钱款追回来,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他就贏了,汉东的舆情就能稳住,你的位置就能坐得更稳,中央对汉东的印象也能扭转。 但反过来,如果七天之內,钱款追不回来,承诺无法兑现,全国舆论反噬,老百姓对政府失去信任,那汉东就真的要出大事了。到时候,沙瑞金是首当其衝,你作为省长,作为政府主官,也难辞其咎。” 何林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老领导。这不仅是丁义珍的一场硬仗,更是汉东省政府的一场硬仗,也是我个人的一场考验。我会全程盯著这件事,协调好各方资源,兜底所有后勤保障,绝不让丁义珍在权限、人员、资金上受半点掣肘。” 老领导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点,你要心里有数。就算丁义珍办成了,你也不能把所有功劳都推给他。要学会借势,借著丁义珍办成事的东风,对外强调这是省政府统筹协调、全省上下协同发力的结果,把政府的担当和能力凸显出来。 沙瑞金现在想抢功都抢不了,他前期决策失误的黑歷史摆在这里。你要抓住这次机会,彻底站稳脚跟,让上面看到,汉东的稳定,离不开你。” 何林瞬间领会其中深意: “多谢老领导提点,我心里有数了。这事离不开省政府的全力支持。” 老领导嗯了一声: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抓紧去落实,盯紧每一个环节。记住一句话:汉东稳,你才稳;大局稳,万事皆稳。去吧。” 何林微微躬身,哪怕隔著电话,也带著十足的敬意: “好,老领导。我这就去安排,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掛断老领导的电话,何林没有丝毫耽搁,径直按下办公桌上的內线电话,声音冷硬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行政指令。 “通知省政府办公厅、省应急管理厅、省財政厅、省公安厅、省审计厅、省国资委,以及全省十三个地市的市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十分钟內召开全省视频紧急会议,所有人不得缺席、不得请假、不得委派副职替代。” 掛断內线,何林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走到办公室中央的视频会议摄像头前,目光锐利如刀。不过十分钟,省政府视频会议系统迅速连通,屏幕上依次出现汉东省各厅局一把手、各地市市长、市政府秘书长的身影。 何林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语气掷地有声,直接传达核心指令:“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紧急视频会,只有一项议题——全力配合、无条件支持丁义珍同志牵头的林城永煤集团涉案资金核查追缴工作,全省各级政府、各部门、各单位,一律为丁义珍同志的工作开绿灯、行方便。” 第485 章 义珍同志,是我何林 何林目光扫过屏幕上每一张面孔,字字鏗鏘,下达硬性行政命令:“第一,从即刻起,丁义珍同志牵头的临时核查工作组,拥有全省范围內特事特办、先办后批的权限。但凡工作组提出的人员抽调、资金调配、资料调取、资產查封、交通保障等所有需求,各级各部门必须第一时间响应,当场落实,不准推諉、不准拖延、不准设置任何审批门槛、不准以任何规章制度为由阻挠工作开展,无需提前上报省委、省政府,事后补全手续即可,一切责任由我何林承担!” “第二,省財政厅立即开通专项保障资金通道,足额拨付核查工作所需的所有经费,专款专用、隨用隨批,绝不允许出现资金短缺影响工作进度的情况;省公安厅成立专项保障专班,调配精干警力,全程为核查工作组保驾护航,负责现场安保、人员管控、线索协查,谁敢阻拦办案,一律从严从重处置;省审计厅、国资委全员待命,抽调业务骨干,全力配合帐目核查、资產梳理,提供所有专业技术支持。” “第三,各地市政府必须全力配合,尤其是林城、京州两市,要举全市之力支持核查追缴工作,辖区內所有企事业单位、银行机构、监管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临时工作组调查,不得隱瞒、不得造假、不得通风报信。一旦发现有部门或个人阳奉阴违、敷衍塞责、暗中使绊子,一律先免职、再追责,严肃查处,绝不姑息,省纪委监委驻省政府监察组全程跟进督查,发现一起、查处一起!” 说到此处,何林语气陡然加重,带著十足的震慑力:“我再强调一遍,此次林城永煤案件,关乎汉东省公信力,关乎全省民生稳定,关乎亿万群眾的切身利益,中央高度关注,全国人民都在盯著。丁义珍同志当著全国人民许下七天追回钱款的承诺,我们全省政府系统,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不讲条件、不打折扣、全力托底,必须確保丁义珍同志的工作畅通无阻!” “会议结束后,各部门、各地市立即传达落实本次会议精神,一把手亲自抓、亲自督办,成立专项对接小组,专人专职配合核查工作。省政府办公厅半小时內,將本次工作部署、全省支持决议,正式发布在汉东省人民政府官方网站首页,置顶公示,向全社会公开我省全力配合案件核查、坚决维护群眾利益的態度与决心!” “都听清楚了没有?” 屏幕內,所有官员齐刷刷起身,齐声应答:“听清楚了!坚决落实省长指示!” “散会!” 何林直接掛断视频会议,转身对隨后进门的省政府秘书长沉声吩咐:“立刻起草省政府官方通告,措辞要坚定、態度要明確,重点突出全省各级政府无条件支持丁义珍核查工作、特事特办、全程托底,半小时內必须在省政府官网、官方公眾號、官方围脖同步发布,安排好舆情管控,及时回应社会关切。” 秘书长连忙点头,拿著笔录快步走出办公室:“请省长放心,保证按时发布!” 紧接著,何林再次拿起內线电话,拨通省府办公厅主任的號码:“通知下去,省政府各部门,凡是丁义珍的工作组来人,一律优先接待、优先办理,哪怕是半夜、凌晨,也要留人值守,绝不能让他们多等一分钟。另外,把我本人的办公电话、私人秘书电话,同步给丁义珍的临时工作组,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直接找我,我来协调!” 掛断电话,何林走到办公桌前,看著桌上丁义珍工作组提交的权限申请文件,拿起钢笔,在每一份文件上都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並且在末尾特意批註:同意,特事特办,即刻执行,何林。 不到半小时,汉东省人民政府官方网站首页,一则鲜红置顶的官方通告正式发布,標题醒目有力——《汉东省人民政府关於全力支持林城永煤集团涉案资金核查追缴工作的通告》。 通告全文明確指出,为切实维护人民群眾合法权益,快速推进案件核查、涉案资金追缴工作,全省各级行政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及各类社会机构,须无条件配合丁义珍同志牵头的临时专项工作组开展工作,全面开通行政绿色通道,实行特事特办、急事急办,全力保障各项工作高效推进,自觉接受社会监督。 这则通告一经发布,瞬间在全网引发轩然大波,汉东省政府的强硬態度、全力支持的决心,清晰地展现在全国人民面前,也彻底为丁义珍的七天攻坚之路,扫清了所有行政阻碍。 何林坐在办公桌后,看著官网发布的通告,眼神深邃。他很清楚,这一步棋,是他在汉东,彻底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步。而此刻,所有的铺垫、所有的支持,都已经给到丁义珍,接下来,就看这位敢闯敢拼的市长,能否创造奇蹟了。 处理完手头所有审批文件,確认省政府官网通告已全网推送、各项部署全部落地,何林亲自拨通了丁义珍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几声忙音,很快便被接起,丁义珍一看是省里打来的,带著几分恭敬:“您好,我是丁义珍。” “义珍同志,是我,何林。”省长的声音平缓沉稳,却带著十足的分量。 丁义珍瞬间精神一振,满是疲惫的身子猛地坐直,语气立刻多了几分郑重与动容:“省长!您怎么亲自打电话过来了,您指示!” “刚开完全省紧急视频会,各项部署已经全部下达,省政府官网的支持通告也已经置顶发布,我特意打电话跟你说一声。”何林靠在办公椅上,语气清晰有力,一字一句给丁义珍吃下定心丸,“从现在起,全省十三个地市、省直所有厅局,全部为你的核查追缴工作开路,我在会上明確,授予你工作组特事特办、先办后批的权限,人员、资金、警力、资料调取,所有需求一律当场落实,无需提前报批,一切责任由我来担。” 第 486章 这才是人民公僕该有的样子 “我已经让办公厅把我的办公电话、秘书专线发给你,不管遇到什么阻力,不管是哪个部门、哪个地方推諉掣肘,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我亲自协调、亲自督办,谁敢不配合,依规依纪严肃处理,绝不含糊。” 丁义珍握著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身处舆论漩涡、顶著七天军令状的巨大压力,此刻得到省长如此毫无保留的全力支持,所有的顾虑和阻碍瞬间烟消云散,心底满是感激与底气。虽然他知道这笔钱的去向,可是能得到何林如此大力支持,丁义珍心里满是感激。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语气坚定又饱含谢意:“省长,谢谢您!谢谢您在这个时候给我这么大的支持,给我们工作组这么大的底气!有省政府做后盾,我心里就踏实了!” “我知道,这次永煤案件牵扯甚广,压力巨大,你当著全国网友立下军令状,担子重、困难多,省委省政府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何林语气放缓,却依旧带著坚定的鼓励,“放开手脚去干,不用顾忌任何外界干扰,也不用怕任何艰难阻碍,全省政府系统全力托底,你只管全力以赴追回涉案资金,守住群眾的切身利益,完成你许下的承诺。” “请省长放心!”丁义珍猛地站起身,对著听筒郑重表態,声音鏗鏘有力,没有丝毫犹豫,“我丁义珍绝不辜负省长的信任,绝不辜负省政府的支持,一定带领工作组攻坚克难,昼夜不停推进核查追缴工作,保证按时完成任务,绝不食言,给全省人民、给中央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好,我信你。”何林微微頷首,语气篤定,“注意工作节奏,有任何问题,隨时找我,我的电话24小时为你待机。专心办案,后顾无忧。” “是!保证完成任务!” 简单交代几句,何林掛断电话。 汉东省政府的官方通告刚在官网置顶发布不过十分钟,便被各大新闻媒体、社交平台大v火速转发。 #汉东省全力支持丁义珍# # #七天追討永煤涉案资金# #汉东政府特事特办# 等词条瞬间衝上围脖、豆音、等各大平台热搜榜首,全网舆论彻底炸开了锅,评论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刷屏。 【终於等到官方硬气表態了!汉东省政府这波太给力了!直接给丁义珍开绿色通道,特事特办,一切责任省长担著,这才是为民办事的態度!】 【之前还担心丁市长孤军奋战,被各部门推諉扯皮,现在彻底放心了!全省都给他开路,看谁还敢暗中使绊子!】 【七天军令状不是说说而已,政府都全力托底了,这次必须把老百姓的钱追回来!坐等好消息!】 【就冲这份魄力,必须给汉东省政府点讚!不再是官话套话,是实打实的行动支持,太有安全感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也有理性分析的网友留下评论: 【看出来了,这次汉东是动真格的了,省长亲自发话,先办后批,责任全扛,这是把所有行政阻碍都扫清了】 【永煤案子牵扯太广,之前就怕各部门不配合,现在全省联动,丁义珍终於能放开手脚查了】 【中央都在关注,汉东这次是赌上了政府公信力,就看七天后能不能兑现承诺了】 抖音平台上,相关视频的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满是网友的期待与喊话: 【丁市长加油!我们相信你!有省政府撑腰,放心大胆查!】 【全网盯著呢!必须把赃款追回来,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这才是人民的公僕该有的样子!全力支持,静候佳音!】 【谁敢阻拦办案,就是和全省人民作对,和政府作对!严惩不贷!】 【行政角度看,汉东省政府这波操作直接拉满,特事特办、先办后批、省长兜底,彻底解决了跨部门办案的最大难题,丁义珍现在相当於手握尚方宝剑】 【能让一省之长如此力挺,说明丁义珍这次是真的豁出去了,也说明上面真的重视这件事】 【舆论压力拉满,行政支持拉满,七天之约,要么一战成名,要么满盘皆输,期待丁义珍能创造奇蹟】 还有不少媒体官微、財经博主同步转发评论: 【汉东省重拳出击,以最强行政保障推进涉案资金追缴,彰显维护群眾利益的坚定决心】 【全程公开透明,全省全力配合,期待案件取得实质性进展,给公眾一个满意答覆】 【態度是好的,就看实际行动了,七天时间太短,希望不要让大家失望】 【先不吹不黑,等结果,能把钱追回来就是真本事】 短短一小时,相关话题阅读量破十亿,评论量超百万,全网舆论从之前的担忧、质疑,彻底转向支持与期待,所有人都在盯著汉东,盯著丁义珍,静待这场七天攻坚之战的最终结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著淡淡的鱼肚白,丁义珍便早早赶到了临时调查组办公点,第一时间召集了所有抽调而来的精干组员,神色肃穆地传达了此前敲定的全套调查部署。此次调查由省政府牵头、中央巡视组全程坐镇督导,文件上盖著鲜红的联合公章,权限之大、规格之高,在京州过往的专项核查中前所未有,丁义珍站在队伍前,语气鏗鏘地强调了调查纪律与行动准则,隨后便带著队伍兵分几路,直奔各个涉事单位与核心核查地点。 可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调查组的行动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诡异的僵局。 临时小组每到一处核查单位,无论是省直机关下属部门、涉事企业办公楼层,还是相关职能办事窗口,迎面而来的工作人员全都摆出了百分百配合的姿態。 单位负责人早早等候在门口,脸上堆著热情周到的笑容,主动上前握手寒暄,一口一个“欢迎领导蒞临指导工作”“我们全力配合调查组核查,绝不隱瞒半分”;普通工作人员更是態度恭敬,端茶倒水、搬拿资料、引导落座,各项流程做得滴水不漏,表面上完全服从调查安排,没有任何人敢公然顶撞、拒绝配合。 第 487章 明天继续 可一旦调查组进入实质性核查环节,推进到触及核心问题的关键节点,各种莫名其妙的阻碍便接踵而至,软钉子一个接著一个,让整个调查组寸步难行。 需要调取核心財务台帐时,负责保管资料的工作人员满脸歉意地匯报,称歷年关键帐本因前段时间办公室搬迁、档案整理失误,暂时找不到存放位置,库房里堆积如山的资料杂乱无章,想要逐一翻找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根本无法立刻提供;需要找关键经办人做问询笔录时,要么被告知当事人临时出差外地、赶赴外省参加紧急会议,短期內无法返回,要么就是对方突然“突发疾病”请假就医,联繫电话始终处於无人接听状態,连视频问询都无法实现;需要调取监控录像、办公系统数据时,总会出现设备故障、系统升级、硬碟损坏的情况,技术人员满头大汗地抢修,可折腾半天依旧无法恢復核心数据,所有关键信息全都凭空消失。 更有甚者,部分配合调查的人员看似有问必答,可回答內容全是无关痛痒的套话、空话,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把所有责任推给已经“失联”的前任负责人,要么用模糊不清的表述刻意混淆事实,丝毫触碰不到问题的核心。整个调查过程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明明有省政府和巡视组的双重尚方宝剑,却始终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线索,让调查组陷入了极大的被动。 这些明面上配合、暗地里使绊子的操作,全是经过精心谋划的软对抗,既不直接违背联合调查组的指令,不留下任何公然抗命的把柄,又能精准拖延调查进度、封锁核心信息,一步步消耗调查组的精力。 夜色沉沉笼罩住整座林城,临时调查组办公点的灯光却亮得刺眼,白炽灯的冷光洒在每一个人脸上,映出满脸的疲惫与焦灼。 整整一天的调查行动,彻底宣告无功而返。 各小组负责人陆续归来,匯报的声音低沉又无力,没有一份有效证据,没有一句关键口供,没有所有有用的线索。偌大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组员们熬了一整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眼底布满红血丝,腰背佝僂著,脸上的疲倦藏都藏不住,有人忍不住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有人沉默地掐灭菸头,满是挫败。 丁义珍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著桌面,声响不大,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根本不是巧合,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操盘,层层设防、处处堵截,摆明了要把调查组拖死在无用功里,彻底掩埋林城永煤的真相。 良久,他缓缓开口:“一天时间,耗光了人力,一无所获。你们心里都清楚,不是查不出,是有人在故意拦著,给我们下套、使绊子,玩这种软抵抗的把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著头,没人敢接话,都在等著丁义珍的决断。 丁义珍目光一凛,当即拍板,语气骤然强硬:“既然他们不讲规矩,那我们也不必再留余地。明天所有小组外出核查,全部带上巡视组和省公安厅人员,但凡再有单位推諉扯皮、隱瞒资料、找人搪塞,当场做好取证记录,第一时间让省纪委省公安厅联合专班,敢阻挠调查、对抗指令的,不用请示,直接依规依纪依法抓捕!” 这话一出,在场组员皆是心头一震。 这时,负责核查永煤集团的小组组长站起身,脸色凝重地补充:“丁市长,还有个情况,永煤集团的財务总监,今天我们去调帐的时候,被告知早就请假了,理由是出国旅游,现在根本联繫不上人。” “出国旅游?” 丁义珍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点:“这个节骨眼上,永煤债券暴雷、资金窟窿捅破天,他一个財务总监,能放下手里的烂摊子出国旅游?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小组组长连忙点头:“我们也觉得蹊蹺,可对方拿出了正规的请假手续,公司那边也一口咬定,我们没有直接证据。” “行了,我知道了。”丁义珍抬手打断,语气淡漠却压著怒火,“今天的核查情况,大家都记在心里,回去好好梳理明天的行动方案,盯紧各自负责的环节,不要再被对方牵著鼻子走。都散了吧。” 眾人如释重负,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几个人,气氛愈发凝重。 丁义珍没有起身,对著门口沉声道:“梓豪、程度,你们留下。” 左梓豪和程度立刻上前一步,站在办公桌前,身姿挺拔,神情肃穆。 丁义珍抬眼看向两人,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彻骨的寒意:“今天调查组处处碰壁的事,你们也看到了。不是基层不配合,是有人在背后故布疑阵,上下串联,就是要拖垮我们,把七天的调查期限活活拖没。” 左梓豪眉头紧锁:“市长,太蹊蹺了,要出差全赶在这几天,要生病全是关键岗位,系统坏、资料丟、人失联,桩桩件件凑在一起,根本就是精心策划的。他们就是打定了主意,跟我们耗时间,拖到我们无能为力。” 程度脸色更是难看,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切,满是焦虑:“丁市长,您费尽心力才爭取到七天的调查时间,现在整整一天已经过去了,我们手里半点实质性线索都没有。要是再让他们这么拖个两三天,就算后面找到了证据、锁定了人,也来不及完成全部核查,到时候咱们没办法和老百姓交代啊!” 丁义珍沉声开口,指尖紧紧攥起,骨节泛白,“所以,我们不能再陪著他们玩这种明面上的游戏,耗不起,也耗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