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今日又没有藏好他的尾巴!》 第1章 一起逃吗? 地牢里,阴风阵阵。 乔盈缩在角落里,被冻得瑟瑟发抖。 她捂著还在隱隱作痛的后脑勺,脑子里忽然零零散散的冒出来了几个词汇: “穿书”、“男女主”、“女炮灰”…… 她只觉得这些词汇很是熟悉,但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琢磨,脑子里便一抽一抽的疼,让她一动脑筋便像是脑瓜子要裂开似的。 乔盈只能確定自己是受了伤,失去了记忆,暂时作罢不再多想,缓了许久,恢復力气后,她从地上爬了起来。 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风声,以及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阴暗潮湿的味道,很是令人反胃。 乔盈走到牢房门口,见到了门上锁的死死的铁锁,她试著去摆弄了几下,毫无疑问,仅凭她的力气是不可能打开这把锁的。 忽然听到了脚步声,乔盈赶紧跑回角落里趴下,闭上眼睛,当做自己还在昏迷不醒。 走过来的是送饭的人,两个黑衣男人瞥了眼牢房里的女孩,嘴里说道: “你是不是把药的剂量放多了?过了这么久,她居然还没有醒,不会昏死过去吧?” “和我有什么关係?分明是这个闺阁千金太弱了,她扛不住那也是她的问题。” “你可別忘了,这个女人是上面的人下令抓的,上面有命令,让她受折磨即可,可没有说过要她的命。” “哎呀,我知道了,放心吧,她不会死,顶多再睡个几天,话说,这个女人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上面的人?” “我哪里知道?上面的事情你少打听,行了,隔壁牢房里还有个瞎子等著送饭呢,別耽误时间了。” “那个瞎子又是哪里得罪你了?你非要把他抓进来。” “那个瞎子,我呸,本来我赌钱赌的好好的,他一出现,我就输得裤衩子都不剩了,这晦气玩意,长得也稀奇古怪的,怪物似的,反正命也不值钱,顺手抓来做耗材好了。” 两个男人又去了隔壁牢房门口待了一会儿,没多久,他们有说有笑的离开。 趴在角落里的乔盈睁开了眼,略微茫然。 他们上面的人是谁? 那人似乎和她有仇? 乔盈脑子里和浆糊似的,想不通,想起黑衣男人说的隔壁牢房还有人,她这才爬起来,又往隔壁看去。 地牢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烛火,光点幽幽,驱不散寒意。 柵栏的另一边,一道清瘦身影正倚著石壁静坐。 那是一个少年,约摸十六七岁的年纪,身著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衣,领口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衬得他肩线清挺,满头银丝未束,如月光碎落般垂在颊侧,几缕贴在瓷白的下頜上。 最为引人在意的,是他眼上覆著雪色綾罗,却挡不住那昳丽的面容轮廓。 此刻他正低头,拿著半块干硬的馒头,动作慢吞吞的,小口小口嚼著,仿佛周遭的昏暗与寒意都与他无关。 这少年纵使身陷囹圄,给人的感觉也是那般的纯良无害,不似大奸大恶之徒。 “喂,公子……公子!”乔盈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牢房的用以分界的柵栏上,模样有些滑稽。 好在那少年微微抬脸,有了回应。 乔盈说:“我走在路上莫名其妙的就被他们敲晕,关在了这里,我刚刚听说了,你也是受了无妄之灾,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少年微笑,“不知道。” 他的嗓音也很好听,清润如玉石碰撞,迴荡在这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如沐春风。 乔盈顺著栏杆滑下坐在了地上,深深的嘆了口气,但再看对面那目盲的少年,即使他身处如此绝境,也还是能够从容的把一个乾巴巴的馒头吃得津津有味,这种乐观的心態,当真是不得不让人佩服。 乔盈摸了摸干扁的肚子,只有吃饱才能有力气逃跑,於是她把放在门口的碗里的两个馒头拿了起来,又冷又硬的馒头,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差的东西。 她吃了一个馒头实在是吃不下去了,把剩下来的馒头用手帕包著藏了起来,隨后,她摔碎了碗,把一块锋利的碎块藏在了手心里,其他的碎片则是都藏在了枯草堆下。 乔盈闹出来的动静也不算小,她警惕的看向了隔壁牢房的人。 少年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他吃完了两个乾巴巴的馒头之后,便閒得无聊一般,背靠著墙,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稻草编蚂蚱。 虽然他看不见,但他那修长纤细的手指却是灵活。 乔盈又挪回到了角落里静静地待著。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两个黑衣人来送饭了,听声音还是之前送饭的两个男人。 “听说这次需要的人更多了,上次送过去的几十號人,全都没了。” “那不正好,把我抓的那个瞎子送过去。” “一个瞎子能顶什么用?” “好歹拎起锄头挖矿还是能做到的吧,他要是熬不过去死了,尸体隨便一丟就是。” “哎,我刚刚喝多了,得去茅厕一趟,我先走一步,你送完饭赶紧回来,我们再继续赌几把!”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一个黑衣男人扭头往回跑了,剩下的黑衣男人先来到了乔盈的牢房前,刚把装了馒头的碗放下,注意到了里面的女孩还蜷缩成一团,不省人事。 那女孩毕竟是富家小姐,娇生惯养,皮肤又白又嫩,虽说是一路被绑过来狼狈不少,但明艷的面容没有分毫受损,反而更是显得楚楚可怜。 黑衣男人蠢蠢欲动,他看了眼周围。 其他黑衣人都在外面开赌局,不会过来。 隔壁牢房里的人是个瞎子,柔柔弱弱,纵使听到什么,也不敢有什么反应。 上面的人只说不能要了这个女人的命,又没有说不能做別的。 男人心猿意马,鬼使神差之下,掏出钥匙打开了牢房的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他按捺不住激动的搓搓手,“小美人,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上面的人,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让我有机会与你共度春宵。” 男人的手刚要碰到女孩的衣襟,身下“昏迷”的人却突然动了。 那碎片猛然间捅进了他的脖子,剎那间迸溅出了血花。 男人下意识的捂著伤口,鲜血正爭先恐后地往外涌,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恐。 女孩手里还攥著那片沾血的瓷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也割伤了自己的手,她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可脑海里却反覆迴响著“不杀他,死的就是你”的念头。 她闭紧眼睛,咬著牙,又將瓷片狠狠捅了下去,一下、两下…… 男人倒在了血泊里,身体抽搐,那双圆睁的眼睛还死死盯著她,被捅破的气管里不停地溢出“嗬嗬”声,像极了垂死挣扎的野兽。 乔盈的手发著抖,確认他没了行动力,她慌忙跨过男人的身体跑了出去。 另一边的牢房里,少年始终靠墙而坐,他拨弄著手里由稻草编成的小蚂蚱,唇角带笑。 “原来小小的螻蚁也能伤人。” “啪嗒”一声,解锁的声音驀然传来。 沉重的脚步声,乱了的呼吸声,还有粘在裙摆上的血腥味,越来越近。 “你和我一起逃吗?” 少年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轻慢了几分,“什么?” “我们一起逃吧,我刚刚听说了,他们要把你送到別的地方去,你去了那里会死,我们现在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他苍白的手忽然被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也不知是这个娇滴滴的女孩有多大力气,竟然就这样把他拉了起来。 等到他站起,乔盈意识到了他的身姿頎长,比自己高了不少,不过瞬间,她需要仰头看他,离得近了,少年的白髮更是如雪纯净,衬得他的面容越是昳丽。 乔盈收敛心神,“你眼睛不好,我带你走。” 她压低了声音,握著他的手走出了牢房的门。 乔盈不知道这个地牢里有多少人,或许自己走出一段距离说不定就会被杀,但她不想坐以待毙,不拼一把,她还不知道要遇到多少那种想要轻薄自己的男人,拼一把,至少还有希望。 地道里只有几盏烛火幽幽,摇曳出来的光影变化,仿佛四周潜伏著数不清的鬼影。 乔盈很紧张,不由自主的抓紧了少年的手,她也並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正微微颤抖著。 片刻后,前方传来了男人们推牌九的嬉笑声。 乔盈躲在拐角后,另一只手上还抓著那块染了血的碎片,她悄悄地冒出半个脑袋观察著前方的动静。 那儿聚集了七八个大男人,绝对不是她能打过的。 她纠结半晌,最后牵著少年的手往旁边挪了几步,到了一堆货物箱之后,“你躲在这里。” 然后,她放开了他的手。 少年习惯性的扬起唇角,“好。” 那上扬的弧度里,隱隱又多了几分索然无味。 然而,下一刻,他听到了女孩轻轻的声音:“直走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再往左边拐,踏上十个阶梯,那儿有门,应该就是牢房的出口了,我去引开他们,你听到没有动静了就赶紧往那边跑过去。” 似乎是被突然冻住的涟漪,他的笑意淡了淡。 他问:“为何不让我去引开他们?” “你眼睛不好,行动不便,如果被抓住了,你会死在他们的手里,但我不一样了,既然他们上面有命令不能要我的命,那我被抓住的话,大可以拿我的命来威胁他们。” 乔盈抿了抿唇,又小声说,“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必须得確保一个人离开才不亏,不瞒你说,我失忆了,除了名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若是你出去了,哪一天碰到有人在找一个漂亮聪明的姑娘,也许他就是我的家人,你要帮我告诉他,我的下落。” 那边喝酒吃肉的声音没有停歇,乔盈害怕他们又会有人去牢房查看,赶紧又把少年往角落里推了推。 “你快蹲下,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时机。” 此时此刻,后方出现了刚喝醉了去吐了一场回来的男人。 男人醉醺醺的,忽而见到前方出现了本该关在牢房里的两个人,一时脸色大变。 他刚张嘴,便见到那少年侧过脸来,缓缓一笑。 空气中有寒意凝结成刃,划破了男人的喉咙。 男人甚至是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无声无息的倒在了地上。 乔盈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她要回头之时,少年轻声道:“起风了。” 阴冷的风忽起,烛火同时熄灭,周遭顿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乔盈的手被微冷的手握住,她看不见,被动的跟著少年一步步往辨不清的方向而去。 “怎么回事,灯怎么全黑了?” “快点灯,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哎哟,这是谁撞到了我的头!” …… 乔盈头皮发麻,居然就被少年带著穿梭在一眾热闹声里,畅通无阻的往前,她能感觉到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近很近,但或许是黑暗过於浓郁,那些男人都没有发现有两个“囚犯”正在他们面前经过。 他们上了台阶,出了牢房的大门,再走过一条长长的地道,终於见到了皎洁的月光。 乔盈眼前一亮,反过来又抓著少年的手,带著他快步的从山洞里走了出来,当明月下的清风拂过,她呼吸了新鲜空气,终於有了一种活过来的庆幸感。 “我们出来了!” 少年浅笑,“嗯,出来了。” 乔盈回头看他。 少年青衣染了月色,白髮如雪垂落肩头,眼覆的白綾也映著月光,衬得他下頜线条柔和,唇边浅笑温润,连周身夜风都似轻缓了几分。 与乔盈逃命的狼狈不同,他倒是只像是閒庭信步而已。 乔盈回过神,鬆了口气,手里紧抓著的碎片终於掉了下来,但那抓著少年的手又紧了,“说不准他们什么时候就会发现我们,我们快离开这儿。” 他乖乖的被她牵著走,迎著风声,踏进皎洁的月光里,山路崎嶇,每一步却都踩得稳当。 “怎么回事?你们都在嚷嚷著什么呢,灯都黑了,也不知道点灯!” 去茅厕解决生理问题的黑衣男人迟来一步,他绊到了什么东西,差点摔倒,赶紧拿出火摺子,点亮了一盏油灯。 光芒亮起,在视觉恢復的这一刻,嗅觉也迟钝的跟著恢復,浓烈的血腥味霎时间涌入鼻尖。 满地横倒的尸体个个与头颅分离,可诡异的是,那些滚落的头颅竟都睁著眼睛,空洞的视线对著虚空,嘴唇还在机械地开合。 “怎么回事,灯怎么全黑了?” “快点灯,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哎哟,这是谁撞到了我的头!” 细碎又僵硬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察觉到自己死了的人重复著死前最后的话,像坏掉的木偶在复述台词,浓烈的血腥味里,又多了层渗人的寒意。 点灯的男人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上,抱著脑袋惊恐的叫出了声,“有鬼……有鬼啊!” 第2章 好看 夜晚的山路並不好走,更何况乔盈的脑袋还受了伤,身体过於疲倦,她的脑袋不禁隱隱作疼,但她不敢停,生怕那些黑衣男人会追上来。 她的脚步越来越不稳,脚底板被磨得生疼。 但不管她是走得快,还是走得慢,少年的步伐始终是不急不缓,乔盈几次回头看他,担心他会摔倒,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走得很好。 就像是不久之前在地牢里一样,烛火灭了之后,一片漆黑,他能在绝对黑暗的环境里牵著她绕过那些黑衣人逃出来,或许正是因为他看不见,所以他才有了不需要光,也能如履平地的本事。 下山的路还不知有多长,正是深秋时节,夜色里更是淒冷。 少年能感觉到牵著自己的手有些冷了,他反而更是生出了好奇,她还能撑上多久。 丟了他这个累赘,她活命的机会不是会更大吗? 忽而,他的另一只手被抓住,她的帕子擦拭著他的手,勉强算是保持了乾净。 “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呢,吃点东西填填肚子,补补体力吧。” 他被擦乾净的手里,塞进来了半个馒头。 这还是乔盈之前藏起来的馒头,虽说又冷又硬,乾巴巴的,很是难吃,但都这种条件了,也没有资格让她挑剔。 乔盈咬著另一半的馒头,与他閒聊,“我叫乔盈,你叫什么?” 少年的指腹轻轻摩挲著馒头粗硬的表皮,隨后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含笑说道:“沈青鱼。” “青鱼……”乔盈一笑,“很好听的名字。” 他但笑不语。 乔盈又问:“你被莫名其妙的抓上山,你的家人一定会很担心吧?” 他说:“我没有家人。” 乔盈慌忙道:“抱歉。” 沈青鱼摇头,脾气极好,“没关係。” 乔盈说道:“我不记得过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家人,他们是不是有在找我。” “一个人也很好。” 乔盈怕提起他的伤心事,不再提起家人这个话题,走了不知有多久,终於看到了远处的灯火。 她兴奋的道:“我们到山脚了,前面是镇子,我们快些走吧!” 少年微笑,“嗯。” 乔盈原本都要撑不下去了,忽然看见了曙光,她亢奋起来又有了动力,循著光点的方向而去。 深夜里的镇子很安静,也就只有几栋房子里隱约有灯光亮起。 乔盈儘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再看向沈青鱼,说了一声:“我们不要嚇到別人,我帮你整理一下。” 沈青鱼又咬了一口没有吃完的半块馒头,唇角扬起,轻轻点头。 乔盈伸出手,注意到了自己右手上的伤口流出来的血还在,改为用左手把他的白髮整理了一番,触感比她想像的还要柔软,十分舒服。 她最后给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隨后清清嗓子,又鼓起勇气,敲响了一间亮著灯的屋子。 没一会儿,屋子里传来男人的声音:“谁这么大晚上来敲门啊?” 大门打开,一个穿著粗布麻衣的男人露了面,见到屋子外面站著的年轻男女,再注意到年轻男人那满头白髮,他被嚇了一跳。 “鬼啊!” “不是鬼,我们是人。”乔盈站在了沈青鱼身前,慌忙解释,“我们是兄妹,路上遇到了劫匪,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迷了路。” 她又道:“大哥不要误会,我兄长只是生了病,所以模样才有些异於常人,他绝对不是坏人。” 里面又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大郎,有客人来了吗?” 面貌温婉的女人抱著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见到门口的两个陌生人,再见到容貌特殊的沈青鱼,她也有些畏惧,躲在了丈夫身后,“大郎,他们是什么人?” 大郎安抚的拍了拍妻子的手,“三娘,他们是刚从劫匪手里逃脱的兄妹,不是坏人。” 乔盈明艷漂亮,身上衣服首饰都颇为名贵,只是模样有几分狼狈。 沈青鱼虽是白髮如雪,又眼覆白綾,但面上带笑,很是温和友善,反倒是让人忍不住生出同情他身有残缺这回事。 乔盈摘下了自己发间镶嵌著宝石的珠釵,送到了三娘手里,“我们实在是没有別的去处了,二位能否收留我们一晚,这就当做是我们的报酬,可好?” 大郎与三娘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心软的点了点头,只不过他们家条件也不好,也只能临时收拾出一间杂物房,再打了地铺,让他们勉强应付一晚。 好在这对夫妻也是老实人,乔盈的那支珠釵太贵重,见乔盈的衣裳脏的很,三娘特意拿出了一件没有怎么穿过的衣服给乔盈换上。 与乔盈相比,沈青鱼则是乾净多了。 乔盈简单的洗漱过后,换上那身蓝色的棉布衣裙,坐在地铺上,又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取下来放进手帕里包著,心底里估摸著应该可以换上一点钱,再一抬头,见到了坐在一旁的少年。 沈青鱼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过脸来,缓缓扬起唇角一笑。 他实在是安静,沐浴在温暖的烛光里,乾净清澈,不似真人。 乔盈把东西收好,她往他的身边挪了挪,小心的问:“那个,条件有限,如果你介意的话——” 他笑,“我不介意。” 只有一床被子,一个地铺,他们只能睡一起。 乔盈躺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看向了旁边的人。 他们之间隔著一些距离,但这距离也算不得远。 乔盈瞥见他的白髮散落,像揉碎的月光,侧脸线条清透得近乎易碎,连呼吸时发梢轻颤的模样,都好看得让人不敢出声。 她的目光刚在那抹白上顿了片刻,他忽然含著笑意道:“你对我很好奇吗?” 乔盈一时接不上话。 他说:“你时常会盯著我看。” 覆著的白綾投出浅淡阴影,明明遮住了最该藏著情绪的地方,可侧脸下頜的弧度、唇角残留的笑意,却让他整个人都透著种易碎又惊艷的漂亮。 他道:“既不像是山上的人那般厌恶,也不像是这户人家的恐惧,你看著我的时候,目光很奇怪。” 乔盈说:“必须要因为厌恶或是恐惧,才能盯著你看吗?” 沈青鱼似乎是来了点兴趣,终於侧过脸来对著她的方向,也好似是在“看”著她,“不是厌恶,也不是恐惧,还能因为什么呢?” “因为你好看。” 沈青鱼唇角的笑意再次微顿。 乔盈欣赏了一番美顏,她舒服的闭上了眼,慢慢的说道:“好看的东西本就该让人多看几眼,就像山顶的云、檐角的月,难道看它们还要找个厌恶或恐惧的理由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拉了拉被角,轻声细语,“希望有了充足的睡眠后,明天醒来我也能变得更好看。” 她又累又困,不一会儿便睡著了。 沈青鱼却全无睡意,不过才和她相识短短时间,她已经接二连三的做出了让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这种似乎无法掌控的感觉,很不好受。 进入梦乡的人也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身子微颤,眉头紧蹙,那只受伤的手抓紧了被子,又有把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蹦出鲜血的趋势。 她呼吸急促,正深陷噩梦不可自拔。 过了许久,沈青鱼终是伸出去手,指腹轻点她的额间,下一刻,他凉薄的轻笑。 “本还以为是个胆大的,杀个人罢了,竟然就能把你嚇成这样。” 在地牢里,那个被她捅了脖子的男人倒在血泊里睁大眼睛看著她的模样,不断的在她的梦里浮现。 不知何故,这个不断循环的噩梦驀然被白雾瀰漫,在白茫茫的天地里,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乔盈的眉头慢慢舒展,抓著被子的手放鬆,急促的呼吸恢復绵长缓慢,噩梦不再,她或许能做个好梦了。 第3章 你要丟下我吗 第二日晴空万里,是个好天气,仿佛预示著人生里的倒霉都到了尽头。 乔盈是被“叮叮噹噹”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还有些迷糊,回过神后,先是看了眼旁边还在熟睡的人,她小心翼翼的爬了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隙,传来的打铁声便更为清晰。 再仔细看去,对面的工具房里,大郎正光著膀子,汗如雨下的,把手里的锤头一下又一下的砸在兵刃之上。 “原来这家的男主人是铁匠。” “那锤头落下的力道,可不是寻常铁匠能做到的。” 头顶驀然传来声音,乔盈抬起了脸。 不知何时,身量修长的少年站在了她的身后,他比她高了不少,微微垂首,便好似是在看著她,一缕白色髮丝从他肩头滑落,又落在了她的身前,与她胸前的黑髮好似交织在一起,模糊了黑与白的界限。 乔盈忽然说:“我得出去买点东西,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一个人乱走。” 沈青鱼乖巧点头,“好。” 三娘要带孩子,不方便出去,大郎倒是个热心人,毕竟收了乔盈的报酬,他擦了擦身子,穿上衣裳便带著乔盈外出买东西。 杂物房开了门窗,日头光芒正好,可惜坐在桌边,静得不似活人的少年见不到这明媚的阳光。 三娘抱著襁褓里的孩子,送来了一壶茶,又往茶杯里倒了杯茶,放在了少年面前。 “我们穷苦人家,没什么好招待的,一点粗茶,还请公子莫怪。” 襁褓里的婴孩不安分的伸出手,嘴里“咿呀”出声,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 三娘脸上带笑,轻轻的拍了拍孩子的背,温馨的氛围眨眼间蔓延。 见沈青鱼没有动这杯茶,三娘忐忑的问:“公子是不喜欢粗茶吗?” “她是一个不怎么聪明的姑娘。” 闻言,三娘略微茫然。 沈青鱼伸出手,指腹慢慢的抚上杯沿,在窗外溜进来的日光里,他轻笑之时,束缚了视线的白綾,线条竟也像是柔和了许多。 “如果你们动了她,我会让你们尸首分离。” 茶杯里的水凝结成冰,杯与水在剎那间又碎裂,化作了雾气点点,不过一眨眼的时间里,消失不见。 三娘表情一变,抱著孩子后退了两步。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沈青鱼听到了还算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回来了!”乔盈抱著一堆东西放在桌子上,她坐在椅子上,累得气喘吁吁,接过少年递过来的茶杯,她一口气喝光,又呼了口气,“累死我了。” 沈青鱼问:“去休息吗?” “不用,我还撑得住。”乔盈拿出一个纸包,放进了他的手里,又握著他的手,触碰到了纸包里放著的糕点,“这是我买的绿豆糕,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沈青鱼拿出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隨后浅笑,“喜欢。” 见他不討厌,乔盈也笑了出来,“我出去一趟才知道,原来镇上的很多人都是铁匠,听王大哥……也就是收留我们的大郎兄弟,他说这里叫凤凰镇,很多年前,镇子里锻造兵器的名声便已经远扬,不过我不会用兵器,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大家都是好人,帮了我不少。” 这趟出去,她先是拜託大郎带自己去典当了一些首饰,换了一些钱,接著便是在街上乱逛,从集市里买了不少东西。 沈青鱼吃完一块糕点,他的手再次被握住,这一回,掌心被稳稳放进一样东西。 冰凉的触感,圆润光滑的杖身贴著他的手,在他无意识收紧手指时,恰好能稳稳攥住。 乔盈说道:“我找到了镇子里的木匠,等了很长时间他才做好了这根盲杖,我知道你很厉害,不需要这东西,走路也不会跌倒,但是去了陌生的地方的话,还是有个工具更好吧,村子里的人都很友善,我买东西他们都没有收我多少钱呢。” 沈青鱼摸著手里的打磨得十分光滑乌木盲杖,指腹轻轻滑过,听著她嘴里的念叨。 “这杖身我让工匠磨了三遍,就怕硌著你的手。”乔盈又喝了杯茶,再从自己买的一堆东西里,又拿出来了一样,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握著他的手触碰。 十分柔软的触感,他道:“是衣服。” “对,我看你的衣裳也有些脏了,所以我去了成衣店,按照你的身形买了这件青色的衣裳,还有,这个是钱袋,你收好,里面放了碎银子,可以日常用,我也放了几张银票,以备不时之需,还有,这里是一包干粮……” “你要丟下我吗?” 乔盈微愣,没有反应过来,“啊?” 他语气温和,一如既往的带著笑意,“你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就好像是要遗弃小猫小狗的主人,还善心大发似的在它们面前放上一碗温粮,然后便可以心安理得的离开了。” 乔盈隱隱觉得他这番话听起来很是奇怪,她从来就没有把他当成是阿猫阿狗那般看待过。 她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有你的去处,而我也需要找我的来处,我们萍水相逢,一起从虎口脱险,也算是缘分,但天下无不散筵席,我总不能一直赖在你身边,与你绑在一起。” 怕他会多想,乔盈又搬著椅子离他近了些,看著他如玉的侧顏,轻声说道:“我打听好了,离开这个镇子,不远处就是官道,官道上时常会有行商经过,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些钱,拜託他们送你回家。” 这不是摆脱累赘的做法,毕竟没有人会为累赘考虑好一切,还为累赘浪费如此多的银钱。 乔盈两手搭在桌子上,托著下頜,略微有些鬱闷的说:“而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家呢。” 沈青鱼再拿起一块绿豆糕,放了太多糖的糕点,回味也是甜腻得过分,他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好,偏偏似乎有很多人都爱买,而她也是很多人里的一个。 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就今天吧,我也不好意思一直打扰这家的主人。” 沈青鱼不再多言,他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还是那般过分甜腻得让人厌恶。 但他勾起唇角,笑容如他这个人一般岁月静好。 “好,那便今日启程。” 第4章 有缘再见 王大郎是个好心人,他与妻子三娘打了声招呼,亲自送乔盈与沈青鱼出了镇子,两人出了镇子不久,在官道上恰好遇见了要前往云岭州的商队。 乔盈给了商队银子,拜託他们捎自己与沈青鱼一程,不过捎带两个人而已,商人拿了钱也很是乐意。 虽已经是深秋时节,但今天午后的阳光还是有些毒辣。 沈青鱼坐在堆满了货物的马车上,后背靠著堆积的木箱,身体放鬆,模样有几分慵懒,忽而,他感觉到了有阴影温柔而来,恰好挡住了炙烤著他侧顏的日光,霎时间清凉不少。 然后,他听到了耳边迴响的女孩的声音,“你饿了吗?” 沈青鱼唇角轻动,“饿了。” 乔盈侧著身子坐在他身边,撑开了一把油纸伞,恰好为他遮住了日光,也算是拯救了他那瓷白如玉的肌肤。 她从包袱里翻出来了准备好的乾粮,拿出一张饼分了一半放进他的手里。 沈青鱼也不在意手里被塞了什么吃食,只要是能吃的,他便自然而然的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饼,另一只手又不由自主的摸了摸握著的盲杖,冰冰凉的触感,在晴空下,很是凉爽。 乔盈吃著剩下那半张饼,瞄了他一眼,又把手里的伞往他那边挪了挪,更好的遮住了不懂事的日光。 少年换上了新买的青衣,很好的勾勒出他消瘦的身段。 在倾过来的伞影里,白髮被风掠得轻颤,那覆在眼上的綾缎隨呼吸微微起伏,像笼著层朦朧的光,连落在他肩头的碎影都沾了几分不似凡尘的縹緲,倒像从云里走下来的人。 偏偏他手里的那半张饼,又为他添了一分意外的烟火气。 他道:“你又在盯著我看了。” 乔盈意外的坦然,“居然又被你发现了。” 沈青鱼一声轻笑,“因为我好看?” 乔盈点头,“对,因为你好看。” 她很奇怪。 沈青鱼心道。 昨夜才从虎口脱险,今天她便能迅速振作起来想好接下来的出路,若非是知晓她夜里因为杀人的事情而害怕的噩梦连连,差点哭出来,只怕他真的会以为这个弱小平凡的女人,心性强大到了难以估摸的地步。 行商的人在前面说了一声:“姑娘,岔路口到了。” 沈青鱼要去云岭州,而乔盈则是要去玉城。 因为王大郎见过她身上戴著的玉佩,那白色玉佩十分通透,雕刻的纹路异常精致,据王大郎说,只有一座名为“玉城”的地方的工匠,才能打造出如此完美无瑕的玉佩。 如果乔盈想要知道自己的来处,就得去玉城一趟。 就在岔路口这儿,她与沈青鱼得分道扬鑣。 走之前,乔盈把手里的油纸伞放进了他的手里,“看样子,还有一段时间热呢,你皮肤这么好,晒坏了就可惜了,这把伞给你,你用来遮阳。” 沈青鱼握著伞柄,浅浅笑道:“好。” 乔盈从马车上下来,落了地,她再回头看向那青衣白髮的少年,一时间竟然忘记了他看不见,衝著他挥了挥手,“沈公子,一路平安,有缘再见。” 沈青鱼微微頷首,笑意颇为耐人寻味,“有缘再见。” 商队的人带著身形单薄的少年离开,乔盈还有些悵然若失的感觉,毕竟沈青鱼算是她失忆后睁开眼,见到的唯一一个好人,两个人还算有著过命的交情。 不过很快,她把这归位雏鸟情结,重新振作起来,看向另一条路,打起精神,迈出了脚步。 去玉城的人不多,她要搭顺风车也没有那么容易。 乔盈一个人沿著驛道走了许久,低头之时,她见到了一个损毁的差不多的界碑,这界碑很是古旧,隱约还能看到“凤凰”两个字。 但在界碑上,几道有力的剑痕却是清晰可见。 乔盈回过神,再往四处看了眼,这才惊觉自己沿著岔道走,居然又走回了凤凰镇的地界。 她正感到疑惑,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乔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 乔盈回身一看,竟然是抱著孩子的三娘,而在三娘身边,是扛著木柴的王大郎,他们夫妻二人在这里见到乔盈,也是面露诧异。 乔盈看看四周的山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是又回到了凤凰镇的地界。” 王大郎说道:“我们凤凰镇的路本就错综复杂,姑娘肯定是一时走错了路,又绕了回来。” 三娘笑道:“可不是吗?我们凤凰镇以前是一座凤凰山,本就是依託山路而建,別说外地人了,有时候我们本地人稍不注意,也会不小心走错路。” 王大郎是个好人,热情说道:“现在天就要黑了,这儿也没有別的人家,乔姑娘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不如你再来我们家留宿一晚,明日我亲自送你出镇子。” 三娘怀里的婴孩也伸出了手,嘴里“咿咿呀呀”的,露出了笑脸,仿佛是在附和著爹娘的话。 乔盈犹豫了一会儿,道:“我记得镇子上有客栈,我不好打扰你们,便去客栈住上一晚吧。” 王大郎也不勉强,“乔姑娘便跟我们回去吧,可別再走错路了。” 乔盈点点头,跟在了夫妻二人身后。 三娘回头与她閒聊,“那位公子,並不是姑娘的兄长吧?” 乔盈也不再隱瞒,“沈公子是我的朋友,说是兄妹,是怕你们会多想,抱歉。” “出门在外,谨慎些是好的,我们理解。”三娘隨意的问,“那位沈公子现在怎么没有和姑娘走在一起?” “他有他要去的地方,我也有我要去的地方。” “原来如此。”三娘笑了笑,不再多话,改为逗弄著襁褓里的孩子。 乔盈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的后面,当夜幕降临,月亮高悬之时,风声拂过,树影摇曳,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地面上的影子。 两道人影在夜色里扭曲不定,竟是一时看不出人的模样。 乔盈忽的神经紧绷,再抬起眼眸,看向眼前的两道背影。 王大郎与三娘的指甲灰白,皮肤上隱隱浮现出了黑色的斑块,在月色里,他们的一张脸竟然像是白得可怕。 婴孩的笑声迴荡在夜色里,莫名添了几分诡异。 乔盈的脚步越来越慢,王大郎关心的看了过来,“姑娘,是走不动了吗?” 三娘很是体贴,“乔姑娘走了这么久的路,肯定是累了,大郎,不如你背姑娘吧?” “不不不,这於礼不合。”乔盈慌忙拒绝,脸上露出一丝笑,“我没有那么娇滴滴的,我还能走,你们儘管在前面带路便是。” “我们这里都是山,到了晚上说不定会有野兽来伤人,以前还有大虫趁著我们不在家,差点把我们的孩子给叼走吃了呢。”三娘心有余悸,“乔姑娘,我们得走快点了。” 乔盈点头,“好,我知道了。” 王大郎与三娘的步子果然是越来越快,与其说是著急回家,倒不如说是他们急著做些什么。 乔盈的脚步初时跟著他们很快,在王大郎与三娘不疑有他时,她的脚步悄悄地慢下来,最后转过身,扭过头,乾脆利落的往回跑了。 第5章 倀鬼 夜风呼啸,颳得人生疼。 乔盈不敢停,身后传来的动静却越来越近。 树影里,两双绿色的眼睛宛若鬼魅迅速而至,它们紧盯著奔跑的女孩,好似盯住了一块美味的食物,恨不得把她吞吃入腹。 在看到界碑那一刻,乔盈加快了速度,脚上驀然传来一阵刺痛,她往前摔倒在地,离界碑只差了那么一点点距离,抬起头一看,前面已经多了两道人影。 王大郎与抱著孩子的三娘还是一副老实人的模样,看不出半点危险,然而他们的脸色更是如同死人一般惨白,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来的是死气沉沉。 三娘说道:“你不是说这个姑娘没有什么心机,很好蛊惑,她怎么如此机敏,差点就逃出去了?” 王大郎脸色不太好看,“这不是及时拦住了吗?” “再差一点,她可是就跑出去了,难得等来一个这么好的身体,若是她跑了,我们的孩子想要长大,还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三娘襁褓里的婴儿“呀呀”了两声,仿佛在附和著母亲的话。 乔盈悄悄地从地上抓了把土,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擦伤,她的脚一瘸一拐的退后,警惕的问:“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三娘又有了笑容,“乔姑娘,你別紧张,我们不想害你,事实上,我们都很喜欢你。” 王大郎同样面带笑意,“这几十年来,我和三娘都在想我们的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模样,看到你的这一刻,我们心里都有了答案。” 婴儿伸出手,圆润润的一双眼睛盯著乔盈,有了诡异的笑意。 三娘道:“你看,我们的女儿也很喜欢你,你忘记了过去,也不知道家在何方,不如就与我们成为一家人吧,我与大郎都会对你好的。” 乔盈算是明白了,这两人想要自己的身体,听他们话里说的那句“几十年”,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对夫妻看起来还很年轻,那婴儿也不过两三个月大,完全没有留下岁月的沧桑痕跡。 他们不是人。 乔盈儘量拖延时间,“你们早就盯上我了,故意告诉我在岔路口下车,走向那条小道,其实是骗我回来。” 王大郎憨厚老实的一笑,“你確实是很敏锐,你与那位公子看起来可不像是兄妹,我偷听到了你们的话,你们要去不同的地方,我们也在赌,赌你会不会孤身一人的走回来。” “好在你回来了,而那位公子没有同你一起回来,他丟下你不管了,是好事。”三娘抚摸著婴儿的小脸,按捺住了激动,“孩子,你很快就有一具身体,可以如愿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三娘没了耐心,“大郎,动手。” 王大郎扑过来的瞬间,一把土灰撒过来,迷了他的眼睛。 三娘眉头一皱,“真是废物。” 她手上生出利爪,飞身朝著乔盈的背影而去。 乔盈狼狈的避过,又摔在了地上,她的求生欲望极其强烈,可不会允许自己死在这儿,她捡起石头朝著三娘丟了过去,迅速爬起来,將要踏出界碑那一刻,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 王大郎四肢著地,竟不再像人,而是像极了野兽,他的一只长出利爪的手死死的抓住了乔盈的腿,几乎要捅破她的皮肤,疼得厉害。 他手上一用力,乔盈身体失去平衡,被往后拽倒,她再次摔倒在地,浑身都在疼,但她还不愿意认输,手指抓住了界碑,拼命地与身后拖拽的力量作斗爭。 当一只螻蚁妄图与力量悬殊的猛兽对抗,这意外的求生毅力,竟也显得可笑,但却更让人感觉到了恼怒。 三娘抱著孩子,慢慢悠悠的走到乔盈身边蹲下,她目光好似透著怜悯,好言相劝,“你这又是何必呢?乖乖和我们回去,成为我们的家人,不好吗?” 乔盈两只手都抓住了界碑,抬眼看去,只吐出了一个字,“滚!” 三娘微愣,隨后是恼羞成怒,“你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居然说出如此粗鲁的话,这可不好。” 她腾出一只手,抓住了乔盈的手,一点点的把她抓住界碑的手指抠下来。 三娘笑,“你现在这么努力不过也只是徒劳而已,没有人能救得了你,若非那个瞎子先走一步,我还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骤然破风声袭来,三娘只觉后颈一麻,尚未回头,那杖身已顺势下压,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狠狠按在地上。 三娘想爬起来,但压在脑袋上的东西仿佛有千钧之重,竟如被钉住的猎物般,连挣扎的力气都无从施展。 少年一袭青衣,一缕白髮拂过覆眼的白綾,他手中乌木盲杖的杖尖轻抵地上的人,唇边噙著浅淡笑意,周身温雅如月下清风。 他嗓音温和,“我好像听到有人提起了我。” 乔盈意外出声:“沈青鱼!” 沈青鱼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覆的白綾虽遮了视线,却丝毫不减那份温润,“乔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三娘被压制在地上无法动弹,她大叫,“大郎!” 王大郎宛如兽影一般冲了出来。 乔盈的脚上失去了钳制,身体的拉扯感陡然消失,她刚用磨出血的手撑著地面坐起来,忽的见到了残忍的一幕。 盲杖在少年掌心转了个轻巧的圈,杖尖精准抵住王大郎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王大郎的手便以反向角度弯折,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脖子又被硬生生的折断,头掉落在地,脖颈处的血喷涌而出。 “大郎!” 三娘痛心疾首的唤出声,放下孩子迅速跃起,从后方挥刀劈向沈青鱼后颈,沈青鱼竟侧身避开,反手將盲杖捅进对方心口。 他的动作向来不急不缓,仿佛在特意感受著对方身体的抽搐,唇角笑意更深,眼上白綾都似染了几分诡异的温度。 少年分明看不见,杀人的手段却精准得可怕。 三娘的心口被捅出来了一个伤口,她居然还没有死,狼狈的往后退,藏进了阴影里。 少年却一步步走近。 乔盈出声提醒,“等等,沈青鱼,不能走进来!” 沈青鱼却只是一笑,从容的踏进了界碑的范围。 他不过抬起脸,“看”向树影之中,一股寒意迅速蔓延而来,把藏在黑暗里的人影逼了出来。 三娘狼狈的倒地,尚来不及反应,盲杖已是轻点上她的膝盖,又是一声骨裂声,她惨叫出声。 沈青鱼微笑,“你似乎忘了我之前与你说过的话。” “不,求你饶过我,我也不想害人的,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你有苦衷,与我何干?” 沈青鱼浅笑著,又微微垂首。 三娘预料到了什么,她膝盖骨头已碎,只能爬在地上,狼狈的求情,“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沈青鱼轻笑一声,当著三娘的面,一只脚踩上地上的襁褓。 那襁褓里的“婴儿”却在陡然间发生了变化,手脚並用也宛若野兽爬了出来,隨后身形再渐渐变大,居然化作了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可惜它还没有逃出几步,霎时间被寒意笼罩,冰霜覆盖其身,宛若牢笼,让它动弹不得。 乔盈呆呆的看著眼前一切,这到底是个什么光怪陆离的世界?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三娘怔怔的看著眼前的大虫,在她的眼里,眼前的这头大虫並非野兽,只是她的孩子而已。 少年慢慢的从冰霜的野兽后走出来,他缓步靠近,面上带笑,在这个“可悲的母亲”之前,他的凉薄显露无疑。 “当真是可怜的倀鬼。” 也不等对方回答,盲杖落在三娘头颅上时,骨头碎裂的声音迴荡在夜色里,三娘倒进血泊,面目狰狞,睁著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再也没了动静。 “哗啦啦”几声,被冰霜凝住的大虫寸寸碎裂,又化作水雾消失。 地上的两具尸体,霎时间化成了白骨。 乔盈又挪了挪身子,离尸骨更远,心里发毛,瘮得慌。 阴影隨风而来,像是轻而易举的笼罩了她的整个身体。 乔盈抬起眼眸,少年立在霜色里,青衣被夜风拂得微晃,白髮沾著细碎月光,眼覆的白綾衬得下頜线条愈发清润。 “这个世间很危险,是吗?” 乔盈紧张的咽了口口水,缓慢点了点头,“是。” 他颇为同情,话里带著几分似嘆非嘆的意味,“你才与我分离一会儿,便把自己伤得如此悲惨,多可怜呀。” 乔盈缩了缩身子,脚疼,手也在疼。 他问:“你如此弱小,能在这险象环生的世间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可往后的路,若再没人护著,又该怎么办呢?” 乔盈几次抬眼悄悄看他,观察著他的神色,最后,她只能试探著说道:“我与你一道,不再分开了,好吗?” 沈青鱼闻言,唇边的笑意缓缓漾开,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甚好。” 月上中天之时,夜风也更冷了。 乔盈抱著手里的盲杖,手指有些发抖,她忍不住再抬起眼,看著抱著自己的少年,下頜线条柔和又精致漂亮,容貌昳丽到了诡譎的地步。 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少年微微垂首,唇角弧度又添了轻快,“我知道,是我好看,所以你又盯著我瞧了。” 乔盈霎时间接不上话。 身后是凤凰镇的界碑,却起了一场雾,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但那场残酷的虐杀还浮现在她的眼前。 很奇怪,他杀人的手段是冷的,可他的怀抱是暖的。 乔盈最终嘆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鬆,算了,反正想不通,乾脆躺平好了。 第6章 笨蛋 据说被老虎吃掉的人,会化作倀鬼,被老虎所奴役,引诱其他无辜的人成为老虎口中的粮食。 “为虎作倀”四个字便是这么来的。 “所以,王大郎和三娘的孩子是被老虎叼走吃了,他们可能是为了寻找孩子上山,也死在了老虎口中,於是他们化作了倀鬼。” 乔盈坐在客栈房间的床上,肿了的脚泡进药水盆里,再看向不远处的青衣白髮的少年,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沈青鱼坐在椅子上,无聊的抚摸著摆放在桌子上的茶杯,轻轻一笑,“许是吧。” 他对別人的来处並不好奇,也对別人的无奈和苦楚不感兴趣,只是杀人的那瞬间,才会稍微能让他有些兴奋。 乔盈被沈青鱼带到了这间客栈里,她身上擦伤不少,但还是一双脚伤的最严重,掌柜的是个好心人,拿出了跌打损伤的药草,说是对外伤有奇效。 按理来说,女子是不可以在男子面前脱下鞋袜,露出脚来的,但沈青鱼又看不见,更何况乔盈已经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这个看不出危险的少年很像是蛰伏起来的一条毒蛇,而不知出於什么原因,她被他盯上了。 乔盈见过他杀倀鬼与虎妖的手段,心知自己绝对是打不过他,索性也就选择了隨遇而安,只要能保住命,一切都好说。 反正他对她估计也是一时好奇,等他的好奇没了,肯定也就失去了兴趣。 而乔盈只需要等这一天到来。 她好奇的问:“但他们好像无法离开界碑的范围,这是为什么?” “有人留下了一道剑意,化作屏障,里面的妖鬼无法出来,可惜这人也是油尽灯枯之时,也仅仅只能留下一道屏障而已。” 原来那就是界碑上的痕跡的由来。 乔盈颇为紧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妖魔鬼怪吗?” 他笑,“是啊,有很多。” 乔盈莫名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那些妖魔鬼怪平时看起来就与普通人无异,若非是奇人异士,还真是很难有所察觉。 她再看向烛光里的少年,他白髮如雪,肤色也白皙无瑕,如果不是目不能视,他当真犹如玉人一般完美无缺。 “你早就发现那户人家有问题了,你也早就猜到了我会落入他们的手里。” 沈青鱼坦然点头,“是。” 妖魔大多贪婪,纵使知道有风险,却也不捨得放手,对於“它们”而言,乔盈確实是十分的美味。 乔盈垂下眼眸,嘆了口气。 沈青鱼问:“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明明可以提醒你,让你避开危险。” 乔盈说:“但你最终还是回来救了我,不是吗?” 沈青鱼唇边温和的笑意微微敛去。 乔盈的脚拨弄著盆子里的水,嘴里还在说道:“想要杀我的人不是你,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无亲无故,你就算是看著我死也没什么,但是你回来了,还救了我,我应该是要感激你的。” 房间里的空气也像是凝滯了片刻。 沈青鱼忽然失去了兴致,一手托著下頜,隨时都会惯例上扬的唇角失去了轻快的弧度,淡淡道:“真没意思。” 乔盈瞥了他一眼,自在的拿起帕子擦乾净了双脚,把水盆挪到了一边,她往床上一躺,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她的脸上落了什么柔软的东西,蹭的有些痒。 乔盈伸出手,抓住了乱动的东西,再睁开眼,被近在咫尺的容顏惊得屏住了呼吸,而她手上抓住的这缕白色的髮丝,更是显得触感非同寻常。 沈青鱼不知何时坐在了床边,正俯下身来靠近她,他的身体似乎是消瘦的,但与她相比,竟又十分高大。 至少他俯身而来之时,白髮散落,像是密网落在她的身上,可以与阴影一起把她整个人笼罩,仿佛牢笼把她束缚起来,也有了更好的机会可以细细的看著她面容上的每一处细节。 乔盈甚至是生出了一种错觉,他好似是能透过覆在眼上的白綾,真的瞧见了她的脸,且与她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身体紧绷,却无处可躲,“你做什么?” “你为何能如此自在?” 乔盈:“啊?” “你不怕我吗?” “我觉得我打不过你,那么我就算再怕也是没有作用的,还不如放平心態,这样可以让自己好过一些,而且……” 他问:“而且?” “而且你比那些倀鬼好看,如果真的害怕了,再看看你的脸,这样多少还可以安慰自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笑出声,清脆的嗓音,如寻常十六七岁的少年那般快活。 乔盈感觉到了他的呼吸,这个看似清冷如玉的天人,原来呼吸也是热的。 他说:“你好奇怪。” “所以你对我的兴趣更多了?” 他点点头,唇角漾开笑意,“嗯,我对你的兴趣更多了。” “那看来我的命暂时是保住了。”乔盈愜意的鬆了口气,“很晚了,我好累,我想睡觉了,可以吗?” “可以。” 乔盈本以为他要去別的房间休息,没有想到沈青鱼直接侧躺在她的身边。 他一手撑著头,苍白的手指触摸到了一缕铺在床上的黑色髮丝,在指尖轻轻的缠绕,始终是噙著笑意,心情似乎很是愉悦。 之前怎么就没有看出来他好像有点毛病呢? 乔盈反思了一下自己,发现想不出答案后,也不再为难自己,她把被子分给了他一半,盖在他的身上,省得他生病了心情不好,找她的麻烦。 接著,她安然的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便坠入了梦乡。 她是真的没心没肺一般,绵长的呼吸,舒展的眉间,睡得很是香甜。 沈青鱼抓著她的一缕发,用发尾蹭蹭她的脸,被梦里的她不耐烦的一巴掌推开了手。 他竟也不生气,唇边重新漾开温和的笑。 “真的好奇怪呀。”他低喃,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乔盈。” 沈青鱼换了个姿势躺著,在被窝里摸到了她的手,与那天夜里她牵著他的手从牢房里出来时一样,有几分过分的暖。 他轻声耳语,“莫非你是个笨蛋吗?” 第7章 难伺候 乔盈不知道自己睡著了的时候被人说成是笨蛋,在客栈里住了三天,她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她又有了新的忧愁。 把之前用首饰换的银子摆在桌子上,乔盈数了又数,最后趴在桌子上,陷入了一种无力的状態里。 开著的窗户外传来了街上的热闹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十分的有烟火气。 沈青鱼就这样听著外面的动静,喝著茶杯里的茶,施施然的模样,悠閒自在,他听到了女孩的嘆气声,笑问:“你在烦恼什么?” “我的钱再这样花下去,很快就不够用了,沈青鱼,这个客栈我们住不起了。” 以前她还规规矩矩的叫他一声沈公子,从凤凰镇出来后,她一口一个“沈青鱼”倒是叫的越来越顺口了。 沈青鱼倒是无所谓,“在野外找个地方露宿,也不是不行。” “你可以,我不可以。”乔盈果断拒绝,她把银子全收进了钱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重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发愁”两个字。 乔盈眼珠子一转,说道:“我们去外面走走吧,我想看看有什么赚钱的正经办法。” 沈青鱼一笑,“好呀。” 这是一座介於凤凰镇与云岭州之间的城,名为“方寸”,因为处於各处商道的交匯之地,所以很是富庶。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摊贩的叫卖声不绝於耳。 今日阳光也甚好,乔盈撑著一把伞,为肤色苍白的少年遮住了灿烂的日光。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沈青鱼容貌特殊,引来不少人的瞩目,不少人猜测著他是不是妖,但他气息平和,笑容可掬,实在是不像是坏人。 乔盈观察著四周的商贩,嘴里念念有词,“糖葫芦,麦芽糖,包子馒头……做吃的我也不会啊,珠釵手鐲……做首饰我就更不会了,还有卖驱妖符的,完全不会……” 沈青鱼听著她一路走来的碎碎念,竟又生出了一种好奇。 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力,嘴里的话没有停过,也不觉得累。 他的手里又被塞进来了一包还有著热度的东西,散发出了一股幽幽清香。 “刚出炉的桂花糕呢,你尝尝。” 沈青鱼的头侧向她,“不是说钱不够用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美食不可辜负,在填饱肚子这方面,还是不能委屈自己。” 沈青鱼轻笑,“原来如此。” 他一手拄著盲杖,另一手抱著糕点,颇为不方便。 乔盈拿出一块温热的糕点,送到了他的嘴边。 沈青鱼尝了一口,还是那般过於甜腻的滋味长久不散的迴荡著,有些討厌,又有些奇怪。 不过他始终都是以笑示人,旁人也猜不出他的喜恶。 前方有敲锣打鼓的人,引来眾人围观。 乔盈拉著沈青鱼一起去人群外围凑了热闹。 赵府朱红色的大门前,管事的说道:“赵府公子不日將要娶亲,府中需要更多的人手来帮工,工钱好说,如有意愿来赵府帮工的,来我这里报个名字。” 乔盈眼前一亮,她仰起脸,对沈青鱼说道:“你站在这儿等我。” 沈青鱼点头,乖巧应了一声:“好。” 乔盈把沈青鱼安置在了无人的角落,將遮阳的油纸伞也交给了他,她自己则是扭过头衝进了人群里,好不容易挤到了前面,立马说道:“我要报名!” 赵府管事的见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颇为疑惑,“你行吗?” 这姑娘细皮嫩肉,一看便知是娇生惯养,实在是不像是得出门討生活的穷苦人。 乔盈也知道自己与其他人看起来格格不入,她一时计上心头,指了指人群外围的人,“那是我兄长,家里为了医治他的怪病,已经倾尽家財,我没有办法,只能出来赚钱,否则我们家明天都没钱吃饭了。” 那青衣少年孤寂一人的站在角落里,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气质温和,看上去是个好相与的,但实在是可惜,他一双眼看不见,那如雪的白髮更是另类,看著实在是叫人觉得心里发毛。 好似是感觉到了“妹妹”提起了自己,他微微歪头,唇角又有了上扬的弧度。 难得啊,身有残缺,身上没有半点怨天尤人的气息,居然还能如此通透豁达。 管事的动了惻隱之心,“行吧,在我这里登记造册,你今日下午就能来上工了。” 沈青鱼的外貌实在是惹眼,但对於周遭那些是好是坏的目光,他早已经习惯了,除了无聊,还是觉得无聊。 好在很快,那有趣又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搞定了,我下午就可以去干活赚钱了。”乔盈拿著刚刚得到的腰牌在他面前晃了晃,那管事的说了,有了腰牌,就可以隨意进出赵府。 他好声好气的道:“所以,你干活的时候要与我分开吗?” 乔盈莫名又想起了凤凰镇发生的事情。 她心底里一直有猜测,他放任自己踏入了倀鬼的陷阱,又在她要惨遭毒手之前出现救下她,为的就是让她切身意识到,她一个弱小的螻蚁失去庇护后的可怕。 他这人多少有点病,他不会明著说出来,当初她提起分道扬鑣这回事惹了他不悦,只会用这样的方式让她心里生出一股“畏惧”。 乔盈扯起唇角,乾巴巴的笑了笑,“我和管事的求了情,我兄长身体不方便,我上工的时候想带著兄长一起。” 他“哦”了一声,颇为有趣的道:“兄长。” 乔盈又道:“我也说了,我兄长是十分安静的人,给个地方让他待著就好,他不会影响我干活,毕竟他的性情温文尔雅,仁厚谦和,最是与人为善了。” 沈青鱼笑,“嗯,性情温文尔雅,仁厚谦和,最是与人为善。” 他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乔盈悄悄鬆了口气。 赵家是方寸城里的大户人家,赵家唯一的少爷成亲,那排场自然是非同一般,先不说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就说这两天,赵家给家家户户都发了喜饼。 “虽说是排场是一等一的大,但我可是听说了,老爷和夫人其实並不喜欢这个要进门的儿媳妇呢。” “怎么说?” “我就告诉你们啊,你们可別传出去,赵家老爷和夫人就一个儿子,自然是想要儿子娶个门当户对的媳妇,但少爷偏偏对老爷夫人相中的千金小姐没有半点意思,就前段时间,他去云岭州探望祖父回来的路上,救下了一个被山匪追著的姑娘。” “那姑娘是什么人?” “那姑娘啊,据说是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寻亲的路上遇到了山匪,她父母惨遭毒手,只有她逃过了一劫,我听人说她长得可漂亮了,说不定就是因为她那张脸,才给她父母引来了杀身之祸,要我说,太漂亮的女人就是祸水,这句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身材粗壮的妇人正说的起劲,旁边有人推了推她,又给她使了个眼色。 妇人意识过来,脸上浮现出几分尷尬,“那个,乔小娘子,我没有別的意思啊,你別误会。” 乔盈把择完的菜放进篓子里,她端起篓子站起来,笑道:“我刚刚一心做事呢,没有注意听吴婶说了什么。” 吴婶訕訕地笑,看著乔盈离开后,她埋怨同伴,“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同伴瞥了她一眼,“我给你使过多少眼色了,是你自己没察觉,你非要说那句女人漂亮就是祸水的话,我拦也拦不住啊,放心吧,那乔小娘子一看就是脾气好的,她既然说自己没有听到,就是不与你计较了。” 吴婶又嘀嘀咕咕,“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来和我们做什么工?找个有钱男人嫁了享福不好吗?肯定是她那个怪模怪样的兄长拖累了。” 同伴摇摇头,懒得接话。 乔盈把东西送去了厨房,再出来时,她走到了树荫下,往静坐在这儿听著风声与树影婆娑声的少年手里塞了一块吃的东西。 沈青鱼坐在台阶上,一只手里还握著那根乌木盲杖,也不问她塞进手里的是什么,依旧是直接放到嘴里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还是一如既往的甜得过分。 乔盈蹲在他身前,好奇的问:“是花生糕,好吃吗?” 沈青鱼道:“尚可。” 他时常是笑著的,可情绪上其实是对什么都冷淡。 乔盈坐在他身边,捶了捶有些酸的腿,嘴里嘀咕,“你可真是难伺候。” 沈青鱼的脸偏向她,“难伺候吗?” 仿佛她要是给了肯定回答,他便会追问到底。 乔盈两手托著下頜看他,嘴里的话拐了个弯,“不过好看的人难伺候一些,也是十分正常的。” 沈青鱼低低的笑出声来,“你的话有几分道理。” 他再要咬上一口手里的花生糕时,东西被人抢走了。 “行了,你遇到不喜欢吃的东西,可以选择不吃的。” 沈青鱼唇角的笑意微凝。 听著乔盈啃食的聒噪声,片刻之后,他放下悬在空中的手,沾了糕点渣的指尖轻轻摩挲,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忽然生出了一点奇怪的不適感。 第8章 难吃 客栈实在是住不起了,在凑够路费之前,乔盈决定先租个简单的小房子住上一段时间。 她与人討价还价实在是没有什么经验,但好在她会“卖惨”。 “我们家道中落,没了父母,如今只有我与我兄长相依为命,你也看到了,我兄长身子不好,每个月药钱都得花上不少,你就当做做做好事,就少收一成租金,成吗?” 乔盈两眼水汪汪的,看著牙人的目光,好似是看到了救世主。 被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如此盯著,牙人难免也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救世主”的虚荣感,再看向另一边。 沈青鱼安安静静的站在乔盈身后,白髮青衣映著白綾,笑意浅淡,周身温和得像染了春日的微风,静立著便让人安心。 牙人一咬牙,“好吧,就当我日行一善了,我少赚点,租金给你少一成。” 乔盈喜笑顏开,“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为了漂亮姑娘的这一声“大哥”,牙人离开时的脚步都是飘飘然然的。 乔盈租的房子在一条破旧的巷子里,有两间房,还有一个小院子,稍微修缮打理一下,便能住进去了。 当然,这种类似於贫民窟的地方治安不怎么好,但有沈青鱼这尊大神在,肯定没有什么问题。 这里许久没有住人,需要清理一番。 乔盈拿著扫把,穿梭於屋子里与院子里忙里忙外,一抬眼,见到那青衣少年坐在台阶上,抚著那柄盲杖,好似是在听著风声,模样甚是舒適愜意。 她一时十分的不平衡,衝到他的面前站定。 沈青鱼似是感觉到了她不善的目光,抬起脸,仿佛是“凝视”著她,微微歪了歪头。 “我这么辛苦,你却坐在这里吹风。” 沈青鱼又把头歪向了另一侧,“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乔盈往他手里塞了块抹布,气势汹汹的指挥,“你个子那么高,你去负责把柜子桌椅还有窗户都给擦乾净。” 话落之后,乔盈又拎著扫帚进了屋子。 沈青鱼握著手里的抹布,呆呆的坐了好一会儿。 她究竟是哪里来的胆子安排自己做事的? 但她可是在见到了他是用何种残暴的手段杀“人”后,还能在当天夜里安心的在他身边睡著的人物,她的胆子確实是就没有小过。 屋子里又传来了她的嚷嚷,“沈青鱼,今天干不完活,我们就不能吃饭了!” 她还真是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盲人来看待。 沈青鱼听著她毫无威胁力的威胁,宛若是无奈的嘆了口气,摸著盲杖起身,转身走进了屋子里。 月亮高悬之时,屋子总算是收拾的差不多了,他们也能一起坐下来吃饭。 桌子上摆著一荤一素两个菜,卖相不佳。 乔盈把碗筷放进了他的手里,又瞄了眼那两盘菜,清清嗓子,“先说好,我不会做饭,还是临时向赵家的厨子请教了才做的这顿饭,不做饭的人没有资格嫌弃做饭的人做得不好吃,就算不好吃,你也得吃完。” 他笑,“我知道了。” 乔盈有点担心沈青鱼吃到了不好吃的东西会心情极差,他的心情一差,说不定就要像杀倀鬼那般对她动手。 但她的能力就摆在这里,就算他拿刀子逼著她,她也做不出什么美味佳肴,索性也就放平心態摆烂了。 乔盈尝了口自己做的菜,一股糊味,有些难以下咽,她硬生生的咽下,再看另一边,沈青鱼面不改色,神色如常的就和吃花生糕差不多。 他究竟是味觉有问题,还是实在是比寻常人能忍? 乔盈自觉饭菜做得极差,没有勇气问他感想如何,吃过饭后,她收拾碗筷,“我去洗碗,你负责擦桌子。” 沈青鱼当真是好脾气,“好。” 乔盈进了厨房,忽的听到了水声,她顺著声音往窗外一看,见到了院子里摆放的水缸居然泛起了水花。 一时好奇,乔盈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 此刻月上中天,夜色正浓,水缸里的水不知何时被装得满满的,一尾鲶鱼在水中游来游去,不过鱼尾像是受了伤,鱼鳞掉了不少,还泛出了血跡。 乔盈奇怪的看著水缸里的鱼。 这水是谁装的? 鱼又是哪里来的? 她分明记得白天进这个院子的时候,水缸里都是空的。 乔盈把手伸入水中,將要捉住这尾鲶鱼时,有萤火虫的光芒点点飞过,在她的眼前缓缓的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度。 再仔细看去,这並不是萤火虫,而是一只通体幽绿的,不知道唤什么名字的小虫子。 乔盈深知这个世界稀奇古怪,避免麻烦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要去惹麻烦。 她克制住好奇心,往左边挪了两步,绕开了小虫。 然而小虫很快扇动著翅膀,又停留在了她的面前。 乔盈眉头一皱,再往左边挪了三步。 绿色的小光点又飞了过来。 乔盈憋著呼吸,慢慢的往后面退了一步,趁著小虫子不注意,她提起裙摆快速的再往反方向跑过去。 再回头一看,小虫却还是紧追不捨,眼看著小虫就要飞到她脸上了,她慌不择路,再“扑通”一声,撞到了院子里的桂花树。 她捂著自己的鼻子,疼的原地跺脚。 笑声轻动,清亮又带著点戏謔,青衣少年倚在门口,唇角漾著的笑意分外轻快。 乔盈闷著声音道:“你別笑了,我们院子里飞进来了一只绿色的小虫子,很奇怪。” 他道:“是碧嗅妖虫。” “碧嗅妖虫?” “一种可以追踪妖气,最是喜爱喝妖血的低级虫子。” 那不就是相当於妖里的蚊子? “嗡嗡嗡”的声音忽的靠近,这只绿色的虫子又离乔盈近了。 她紧张的问:“它为什么会追著我跑?” “许是你討它喜欢?” “那、那我要是被它咬到了,会怎么样?” “寻常妖物被咬上几口,吸点血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换成人族,还是你这么弱的人族的话……” 乔盈咽了口口水,“会如何?” 沈青鱼笑著说:“或许会被咬个大洞,脱层皮,再被剜去一点血肉吧。” 乔盈抱紧了自己,再看小绿虫又近了一些,抬头说道:“沈青鱼,你快点把这只小虫子赶走!” 沈青鱼没什么干劲,“不要,我还要忙著擦桌子呢。” 绿虫已经近在咫尺。 乔盈又怕又气,朝著他的方向跑过来,“沈青鱼!” 原来她的胆子也算不上多大。 沈青鱼但笑不语,听著她咋咋呼呼的动静,仿佛是个很有意思的小游戏。 忽闻破风锐响,他笑意一敛。 乔盈也看到了半空中飞来的长剑,她下意识的护住脑袋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风声拂来。 青衫翻飞间已挡在乔盈身前,白綾遮眼,却丝毫不影响少年的精准,抬起的手指尖轻碰剑身,那柄疾射而来的长剑便偏了一寸,剑身擦著他肩头钉入身后树干,嗡鸣不止。 乔盈睁开眼,心有余悸,连忙躲在了他的身后。 沈青鱼脸上温和笑意未散,语气依旧平缓:“有客来了。” 第9章 傻乎乎的 夜色里风声更加猛烈,仿佛是为了印证沈青鱼一句“有客来”,青年的身影隨著先一步出现的剑影而至,稳稳的出现在了院子里。 这年轻男子仪態端方,面容是极为出挑的俊朗,气质沉静肃穆,他身著月白锦袍,衣角被夜风轻拂,身形挺拔如松。 白衣男子见到了自己的长剑钉入树中,目露诧异。 “喂,薛鹤汀,你找到恶妖了吗?” 又有轻快的声音传来,只见墙头上出现了一道灵动的身影。 这是一个面容颇为秀气的小郎君,身著暗红绣纹外衫,袖口露青蓝內衬,腰束黑带坠银饰,手腕上戴著串珠掛饰,斜倚树间,带著漫不经心的笑。 绿色的小虫子在夜色里泛著点点幽光,慢慢靠近了青衣少年,很是显眼。 薛鹤汀看著飞出来的碧嗅妖虫,“这只妖虫,似乎是衝著公子去的。” 沈青鱼语气平淡,“是吗?” 只见碧嗅妖虫却绕过了沈青鱼,直往乔盈而去。 乔盈护著自己的脸叫了一声:“沈青鱼!”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绿色的小虫子。 乔盈抬起眼眸,恰好见到了沈青鱼已经收回了手,他的手鬆开,绿色的小虫子已经化作了粉末消散在了空气里。 薛鹤汀眉头一皱,抬起手,钉在树里的长剑飞回了他的手中,寒意凛然。 沈青鱼对薛鹤汀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甚至好似是意识不到此时紧张的气氛,还对著乔盈笑了一声,“一只虫子而已,就能把你嚇得吱哇乱叫。” 乔盈眼角一跳,心里暗道:你全家才吱哇乱叫! 薛鹤汀说道:“碧嗅妖虫只对妖血有感应,又为何会追著这位姑娘不放?” 站在树上的小郎君抱著手臂,看热闹不嫌事大,“薛鹤汀,你是不是傻,你之前说过这只虫子会追踪受伤的妖的踪跡,既然它朝著这位姑娘嗡嗡嗡的飞,那就说明这位姑娘很大可能是妖吧,喂,薛鹤汀,我看你不如和他们打一架好了,你放心,我绝不会大肆宣扬你居然欺负一个目盲的公子!” 薛鹤汀忍无可忍,“明彩华,闭嘴。” 小郎君手上的鐲子忽的泛出光芒,他痛得跳脚,嘴里大骂:“薛鹤汀,你这个偽君子,有本事你解了小爷的禁制,堂堂正正的和小爷我打一架!” 薛鹤汀不理气急败坏的人,他提起手里的长剑,嗓音清冷,“我已追查一个伤人的恶妖多时,那恶妖手里不知有多少人命,这位公子,碧嗅妖虫不会出错,请你让开,我想请你身后的姑娘给一个解释。” 妖怪会化形,其中也不乏精通容貌变化的,它们狡诈多变,不得不多提防。 “我不想让开,又如何?”沈青鱼唇角含笑,指尖轻抚手里的盲杖,他说话轻轻柔柔的,一派和善,但乔盈却头皮发麻。 她还记得那一天夜里,沈青鱼是如何用她送的这根十分普通的盲杖,让两只倀鬼尸首分离的。 “误会,这都是误会!”乔盈赶紧站出来挡在了沈青鱼身前,面对正义凛然的白衣公子,她道,“我不是妖,我是人,至於你说的妖虫追著我这回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乔盈有些紧张的抓著衣角,手上的水洇湿了一抹布料,她低著头看著自己进过水缸的手,忽的意识到了什么。 “是那个水缸,那里有一尾受伤的鱼,我用手碰了那条受伤的鱼。” 隨著乔盈的声音落下,水缸驀然炸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乔盈下意识的又要躲在沈青鱼身后,沈青鱼却抓住了她的后衣领,她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拎了起来,动弹不得,溅过来的水哗啦啦的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滴答滴答”的水珠落下,乔盈仿佛是成了落汤鸡,她抹了把脸上的水,再回过头,面无表情的看著依旧乾爽整洁的少年。 沈青鱼微笑,“是你非要站出来的。” 他一定是在报復她站出来,打断了他有机会大开杀戒这回事。 敌我力量悬殊,乔盈打不过他,只能憋屈的晃悠在空中,被勒得难受。 地面上落了一滩水,那条黑色的鲶鱼落在地面上,躲开剑光,又顺著水痕,居然钻进了地面下。 薛鹤汀道:“抱歉,叨扰了二位,来日我定来赔罪!” 他手执长剑,犹如来时一般突然,又如风一般的循著那残留不多的妖气而消失。 “喂,薛鹤汀,你等等我啊!” 明彩华手上的鐲子又在隱隱发亮,有禁制在,他无法离薛鹤汀太远,嘴里再暗骂一声,慌忙用轻功跟了上去。 乔盈也终於落了地,她浑身湿漉漉的,看著院子里的一片狼藉,顿感头疼。 她挠了挠脑袋,“沈青鱼,收拾院……” “对了,桌子还没有擦乾净呢。”沈青鱼转身进了屋子,他素来都是懒洋洋的,这还是头一次积极主动的去乾乔盈之前安排的活。 乔盈抿著唇,认命的拿起了扫帚。 到了半夜,收拾完一切,她也把自己洗乾净了,跑到院子里晾洗完的衣服时,见到了坐在屋顶上的人。 青衫在夜风里轻轻翻飞,如雪髮丝垂落肩头,被月色浸得愈发莹润,恰似流动的月华,他眼覆一条素白綾缎,两端松松系在脑后,更衬得额间肤色胜雪,下頜线条清俊利落。 他坐姿慵懒隨意,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几根草,指尖轻轻转动,已经编出了一只小蚱蜢的雏形。 乔盈放下手里的东西,仰著头看他,“沈青鱼,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坐在屋顶上做什么呢?” 他笑,“晒月光。” 夜风拂过,白綾微微飘动,却丝毫不扰他的悠然。 晒月光,这是什么奇怪的兴趣爱好? 乔盈懒得再看他,把才洗乾净的衣服放在晾衣绳上掛好,嘴里念念有词,“你知道我们现在的日子过得有多么不容易吗?没有积蓄就罢了,全家还只能靠我一个人赚钱,是,我现在是找到了活干,但这活也干不长久,说不定哪天我就失业了!” “我一失业的话,我们就吃不起饭,也付不起房租了,那就只能真的去睡大街乞討了,我又没有缺胳膊少腿,而且我还长得这么漂亮,我才不要去乞討呢。” “可是吃饭要钱,住房子要钱,哪哪儿都要钱,到时候要是真的没有钱了,就把你卖掉好了。” 屋顶上传来少年短促轻快的笑声,仿佛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要是真有这个卖掉他的本事,早就丟下他跑的远远的了,又何必在这儿天天提心弔胆,与他虚与委蛇? 乔盈也不计较,拍拍晾好的衣服,嘴里还在嘀咕,“我们好不容易用便宜的租金租到的房子很是老旧,可禁不起折腾,你刚刚要是和那个人打了起来,这儿从上到下肯定都要被你给拆了。” 少年编完了草蚱蜢,心道她的话可真多,念叨起来没完没了。 “沈青鱼。”乔盈忽然回过身,仰起脸来看他,“你肯定也不想我们收拾了大半天的家,就这样没了吧?” 沈青鱼触碰著草蚱蜢翅膀的指尖微顿,唇角那抹散漫笑意淡了些许。 乔盈不知道这个时时戴著微笑面具的少年在想什么,她对自己在他面前是个弱鸡的地位很有自觉,也管不到他在琢磨什么东西,端起木盆便走进了屋子。 月色里,青衣少年静坐许久,片刻之后,他的指尖戳著毫无还手之力的小蚱蜢,像是戏謔,又像是残忍的捉弄,嘴里意味不明的呢喃出声: “傻乎乎的。” 第10章 我嘴笨 赵家少爷的婚期就在三天后,府里上上下下变得更加的忙碌,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似乎都还不够,但赵家工钱给的大方,是以干活的人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乔盈这个临时工自然也是停不下来,哪里缺了人手,她就得到哪里去填补空缺,她忙得好似脚不沾地,与之相反的是,沈青鱼依旧是坐在树影下的台阶上听著风声,安安静静,一派岁月静好。 王婶搬著东西经过时,又忍不住和同伴低声说道:“好好一个大男人,可惜长得奇奇怪怪的,眼睛还瞧不见,听说是生了病,乔小娘子一个人养自己都困难,还要养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累赘,可真是命苦,要我说,她就该趁著自己还年轻漂亮,早早找个有钱男人嫁了。” “王婶搬东西一定是累了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王婶嚇了一跳,只见是笑意盈盈的乔盈,她脸上挤出尷尬的笑,“忙活了大半天了,谁不累呢?” “难怪,王婶的嘴比手还利索,不过搬东西累腰,嚼舌根累德,別到最后腰没挺直,德行倒先塌了。” 王婶听出了乔盈这是在讽刺自己嘴巴多,她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哎,你这小姑娘……” “行了行了,赶紧干活去!”同伴赶紧拉著王婶离开,她只想干活赚钱,可不招惹是非。 王婶被拉著远去,嘴里的话也没停,“那小姑娘看著秀秀气气的,嘴却是那么的毒,你听到没有?她那样子准是嫁不出去!” 她们渐渐走远,话也听不见了。 沈青鱼手里忽的被塞进来了用纸包裹著的东西,食物的香味窜入鼻尖,他惯例也不计较是什么吃的,就这样送到嘴里咬了一口,是刚出笼的馒头,还软乎乎的。 乔盈道:“別人说你,你怎么也不知道反驳回去?” 沈青鱼轻笑,“我嘴笨,不会吵架。” 是啊,他杀人的手段可厉害多了。 乔盈觉得那个王婶再多说几句,也许沈青鱼会当场就把人给杀了。 她蹲在沈青鱼身前,两只手托著下頜,盯著他瞧。 青衣白髮的少年被白綾覆眼,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阴影里,低头进食的模样静謐乖巧,浑身上下都透露著友善无害的气息,谁又能想到他是能用一根盲杖就让人尸首分离的狠角色呢? 沈青鱼问:“我比以前更好看了吗?” 乔盈喉间一堵,敷衍的回答:“是啊,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自己更好看了。” “你最近喜欢看我的时间,比以往更久了。” 他咬了一口馒头,脸颊微鼓,又添了几分同龄少年人该有的轻快,说不出是得意还是习以为常般的又戴上了微笑的面具,他唇角扬起的弧度,温柔而又漂亮。 沈青鱼道:“你喜欢我的这副皮相,我想若不是我更好看了,你也不会越来越喜欢盯著我看。” 乔盈表情复杂。 他还真是越来越自恋了,都怪她当初隨口而出的那一句“你好看”。 她不过是想多多观察他什么时候对自己失去了兴趣,这样她就可以与他分道扬鑣了,但照如今这趋势发展下去,只怕还得等上一些日子。 有人喊了一声:“乔盈,来干活了!” “我去做事了,你坐在这里等我回来,別乱走。” 他就是个隱藏的大杀器,万一走到別处有人衝撞了他,说不定赵家的喜事就得变成白事了,赵家对干活的人很是大方,乔盈可不想这里出事。 他笑,“好。” 得了他的回覆,乔盈赶紧跑走了。 原来是赵家少爷为准新娘买的一大堆衣服和首饰送了过来,別人都走不开,这才让乔盈跟著一个侍女去风花院里把新衣服送给准新娘。 侍女叫阿园,脸蛋圆圆的,很是可爱,她捧著一盒首饰,乔盈则是捧著一盒衣裳。 阿园感慨,“公子对穆姑娘可真好,三天两头的就给穆姑娘买上各种各样的礼物,就说这次的首饰,全是千金阁里新到的货,还有这云锦做的衣服,统统都价值不菲。” 乔盈接了句话,“我也听说过,赵公子与穆姑娘是一见钟情,他们感情很好。” 阿园又小声说了句:“可惜穆姑娘出身不好。” 议论主家不是什么好事,乔盈这回並不接话了。 其实这么想的人也不只是阿园一个人,赵府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觉得那位教书先生的女儿配不上赵府公子,只是赵公子铁了心,甚至是连断绝关係的话都说了出来,赵老爷和赵夫人实在是拗不过他,这才同意了婚事。 天上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落下来,打在屋檐上,叮咚作响。 乔盈站在廊下抬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想起了沈青鱼。 阿园回头,“乔盈,你怎么了?” “没事,我们快走吧。” 沈青鱼又不是傻瓜,自然知道避雨,乔盈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了,加快步伐跟在了阿园身后,与她进了风花院。 刚刚跨进院门,便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云舒,这位是薛鹤汀,他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好友,鹤汀,这是云舒,是我在信里和你说过的,她就是我喜欢的姑娘!” 年轻公子的声音爽朗而富有朝气,大大咧咧的,恨不得向天下人宣告自己有了喜欢的姑娘似的。 赵家公子,赵知意,便是如此阳光外向,连什么是害羞都不知道。 穆云舒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抬眼望向薛鹤汀,声音清柔却不怯生:“薛公子,久仰大名,知意常和我说你文武双全,今日得见,幸会。” 薛鹤汀拱手回礼,“穆姑娘客气了,知意信中把你夸得如明珠美玉,今日一见,果然清雅脱俗。” 赵知意笑道:“好了好了,恭维的话就不用多说了,鹤汀,我祖父祖母呢,难道我要大婚,祖父和祖母都不愿意来方寸城一趟吗?” 薛鹤汀说道:“我骑快马,师父和师娘坐马车,他们应当过两天就能到了,师父说过,你的婚礼他是一定会来的。” 赵知意目露喜色,“那就好。” 忽然之间,薛鹤汀手里的佩剑不安分的震动,他眉间微蹙,看向了在场眾人。 恰在此时,乔盈走进了厅里,与薛鹤汀探究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第11章 为何不逃 薛鹤汀道:“是你。” 乔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薛鹤汀,她乾巴巴的笑了笑,“真巧啊。” 赵知意来回看看,说道:“鹤汀,你们认识?” 薛鹤汀说道:“前天夜里追踪恶妖,不小心惊扰了姑娘,那时走得急,还没有来得及向姑娘说一声抱歉。” 乔盈摆摆手,“公子是为民除害,些许惊扰何足掛齿,倒是该谢公子护一方安寧才是。” 这时,赵知意也注意到了薛鹤汀手里佩剑的震动,他面色微变,“鹤汀,青霜剑向来对妖有感应,如今它躁动不安,是怎么回事?” 薛鹤汀再看向乔盈。 乔盈顿时有些头皮发麻。 薛鹤汀沉吟一会儿,说道:“不久前姑娘沾到了妖血,许是让青霜有了感应。” 没过多久,青霜剑也像是感觉不到妖的存在了,恢復了平静。 乔盈也鬆了口气。 穆云舒的目光好奇的落在了薛鹤汀的手上,“这便是赵老爷子传给公子的宝剑吧?我早听说过,老爷子年轻时正是仗著这柄剑,斩尽四方妖邪,也正因有他镇守,云岭周遭这些年才安稳无虞。” 提起赵老爷子,赵知意与有荣焉,分外骄傲,“云舒说的不错,当初我祖父与云岭州大將军一起抵抗邪魔入侵,仅凭他一人一剑,便护下了一座城池的人,还有我祖母……” “我知道,你祖母正是在那场战役中与你祖父相遇,你祖父英雄救美,身受重伤,你祖母又悉心照顾,日久生情,两人成婚之后,这才有了你爹。”穆云舒唇角轻扬,“这个故事我已经听你说过很多遍了。” 赵知意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最崇拜的人便是祖父,提起当年的故事,向来容易激动兴奋,可惜他父亲没有天分,而他又生性爱自由,只想做一个閒得慌的富家少爷,从未想过肩负大任,成为青霜剑的剑主。 但好在祖父有薛鹤汀这样好的弟子,青霜剑的传承不会断。 乔盈把东西放下,告退离开。 阿园跟著跑了出来,好奇的问:“乔盈,你与薛公子认识呀?” 乔盈说:“见过一面,也算不得认识吧。” 阿园目露憧憬,“薛公子正气凛然,不知斩杀了多少妖魔,救了多少人,更关键的是,他长得也好看,真是个大好人,可惜我都没有机会与薛公子说上几句话。” “一个偽君子而已,也值得你们念念叨叨。” 吊儿郎当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前方,一位穿的花里胡哨的小郎君倚靠著柱子,嘴里嗑著瓜子,对薛鹤汀这个人嗤之以鼻。 阿园眉头一皱,“你是什么人,怎的如此无礼?” 乔盈说道:“那天晚上,我记得与薛公子同行的人,便是这位明彩华公子。” 明彩华挑挑眉,不过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了乔盈面前,“你这小娘子不错呀,居然记住了我的名字。” 他摸摸下巴,笑得轻浮,“你莫不是暗恋小爷我吧?”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乔盈克制住了翻白眼的衝动,“明公子如今既与阶下囚差不多,那还是收敛脾性为好。” 她绕过明彩华,径直离开。 明彩华不服气的追上去,“喂,你说谁是阶下囚呢!你回来把话说——” 他走出几步,手腕上的鐲子又在隱隱发烫,回头再看一眼厅门口,薛鹤汀还在里面与好友敘旧,佩戴了这只鐲子,他无法离开薛鹤汀百步的距离。 明彩华气的一跺脚,又鬱闷的找了个地方蹲著嗑瓜子去了。 乔盈又被阿园拉著去帮忙剪了不少要贴在窗户上的囍字,到了傍晚时分,雨还没有小的趋势,乔盈也总算是熬到了下工的点。 她想起沈青鱼,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等的不耐烦。 乔盈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步子,在长廊尽头,她见到了依旧枯坐在树下的人影。 雨丝织就而成的朦朧水雾里,沈青鱼一身青衣被细雨润得微透,衬得发间霜白愈发醒目,如落了层初雪。 眼上覆著的白綾纤尘不染,顺著下頜线垂落,无法瞧见他眼底情绪,却让他周身的温润更显纯粹。 他双手轻轻拢著膝上的盲杖,雨珠不断落下,却似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坐著,气息平和得像一汪静水深潭,与这细雨好似融为一体。 乔盈下意识提起裙摆,跑进雨中,朝著那树下的人影跑了过去,雨声里混著她略显急促的声音:“沈青鱼!” 沈青鱼抬起白净如玉的脸,唇角漾开一抹浅柔笑意,青衣隨轻微动作拂过雨珠,声音温润,“你回来了。” 仿佛是死寂般的静謐里,忽然漾起了几分生意。 乔盈赶紧跑进屋子里拿出来了早上带过来遮阳的油纸伞,再跑出来撑开,挡住了淅淅沥沥落下来的雨点。 “你不会就这样在这儿坐了好几个时辰吧?” 他点头。 “你是傻子吗,下雨了也不知道进去躲雨?” 他道:“我答应了你,会坐在这儿等你。” 乔盈:“但是……但是外面下雨了,你可以进去等我的呀。” “答应了的事情,必须做到。”这个笑意温和的少年,又一次流露出了奇怪的偏执,“做人便是这样,要讲信用的,不是吗?” 乔盈忽然问:“我让你在这里等我,那如果我失信了,没有回来的话……” “我会杀了你。” 乔盈背后生出一股寒意,果断的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了冰冷,把他拉了起来,“行了,你再淋雨的话会染上风寒的,我下工了,回去吧。” 沈青鱼浑身浸得透湿,青衣紧贴著脊背,將本就清瘦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乔盈。” 她抬眸,“嗯?” 少年湿发黏在颈侧,霜白的髮丝混著雨珠往下淌,顺著下頜线滴落,更衬得他面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角那抹笑意,还带著几分未散的温润。 “你好奇怪。” 乔盈:“哪儿奇怪?” “我刚刚感觉到了,你在怕我,但是现在你在拉著我的手。” 他骨感细腻的手指微弯,像是学著她的样子,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之前从地牢里跑出来也是如此,她牵著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这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 乔盈说道:“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耐心极好,“什么?” “那个地牢根本困不住你,为什么他们抓你的时候,你不反过来杀了他们呢?” “那时,他们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 “然后?” “恰好我肚子饿了,我问他们那个好地方是否有吃的。” 乔盈:“……再然后?” “他们说等我去了那儿,一辈子都不用愁吃的。”沈青鱼微笑,“所以我便跟著他们去了,什么都不用做,便有人送来一日三餐,甚好。” 乔盈:“……” 沈青鱼听著雨点落在伞上的声音,轻声说:“乔盈,你是怕我的,为何不赌一把,你逃走的话,我不一定找得到你。” 他的嗓音里藏著诱惑,似乎是想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而通常猫在抓到老鼠后,也不会急著把老鼠杀死,而是故意玩弄一番,让老鼠在无尽的恐惧里备受折磨。 乔盈却乾脆利落,“不逃。” “为何?” “那样只会让你更兴奋而已。” 沈青鱼微怔了瞬,下一刻,低低的笑声从他唇间溢出,渐渐的染上几分病態的意味,为暮色里的这场细雨,又添了一丝诡譎。 乔盈泰然处之,“我们快到家了,你別这样笑了,会嚇坏邻居。” 沈青鱼的笑声一顿,好半天蹦出一个字。 第12章 夜雨 到了晚上,风雨声更大。 这条古旧的巷子里地势低,若是逢到雨下个不停的日子,这儿便很容易积水。 乔盈看著门槛外不停灌进来的水,又听著屋顶上滴答滴答落下来的水声,她撑著油纸伞坐在桌子上,说道:“怎么办?” “是呀,怎么办呢?” 青衣少年与她背靠著背,同样坐在桌子上,比起她的愁眉苦脸,他还是那般悠然自得的模样,甚至是在听到她苦恼的声音后,还轻轻的笑了起来。 外面下大雨,屋子里下小雨,地上还积了一滩的水,难怪当初那个牙人会那么乾脆利落的同意降低房租租出去,原来是乔盈这个外乡人摸不清楚情况,好不容易找到能坑的人,所以赶紧坑了。 乔盈嘀咕,“我还以为是我的美人计起了作用,人家起了怜香惜玉的心,原来是把我当冤大头来宰呢。” 沈青鱼笑出声,很是轻快。 乔盈回头看他,“你那么厉害,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我厉害吗?” “对呀,当初你可是刷刷那么两下,就把倀鬼和大虫给解决了。” 沈青鱼沉吟一会儿,“嗯,原来我很厉害。” 乔盈侧过身子,用手肘撞了撞他,“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呀?” 沈青鱼那白净的面容侧过来,像是在“看著”她,唇角扬起,“可是我好像只会些杀人的手段。” 淒风苦雨里,他提起“杀人”两个字,让周遭阴暗潮湿的环境变得更为寒冷了。 乔盈放弃了向他寻求帮助,她嘆气,“枉你还叫青鱼,居然拿水也没有半点办法。” 沈青鱼道:“你好像不是在说我的好话。” “不是好像,我本来就没有说你的好话。” “可是你刚刚还在夸我很厉害。”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我现在就是觉得你不厉害了。” 沈青鱼微微抿唇,似乎是有点不服气,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骤然间,寒意上涌。 雨点凝结成了冰珠,悬在空中,地上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同样凝结成冰,寒霜顺著桌子腿往上蔓延。 乔盈慌忙缩回腿,她抱著自己的身体,回头看他,“你干什么呢?” 她在呼吸间,甚至是看见了自己喷洒出去的热气。 前一刻还是深秋时节,此时此刻已经是凛冬降临,四处冰雪皑皑,寒意彻骨。 沈青鱼笑,“雨水不会溜进来了。” 他们所处的这栋小小的屋子,已经从上到下被寒霜所覆盖,別说雨水了,就连夜风都找不到洞钻进来。 “乔盈。”他问,“你现在觉得我又厉害了吗?” 她沉默。 沈青鱼略微茫然,“还是不够厉害?” 他再度抬起手,再一个响指下去,只怕方圆十里都得被冻住。 乔盈赶紧抓住了他的手,“够了够了,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是她把这个祸害带进方寸城的,他折磨她一个人就够了,若是再去折磨其他人,那就真的是她的罪过了。 沈青鱼笑意浅浅,也不管乔盈这句“厉害”真不真心,只要他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他才不在乎是真是假。 的確,现在是不漏水了,何止是不漏?这地面都能滑冰了。 乔盈被冷得打了个喷嚏,她想回房间,脚试探著踩著冰面上,差点一滑溜摔倒在地上,好在她及时抓住了一抹青色衣角,才不至於从桌子上滚下去摔得难看。 她说:“沈青鱼,我想回房间睡觉了。” 沈青鱼点头,“嗯,你去吧。” 乔盈安静一会儿,“地上太滑了,我走不过去。” 沈青鱼微微歪头,“那怎么办呢?” 乔盈:“你扶我过去。” 沈青鱼:“不要。” 乔盈:“……” 她收了伞,缩回桌子上,继续与他背靠著背,用沉默来表示自己对他的抗诉。 沈青鱼却並不能理解她的沉默代表什么,他的手指摸到了她的一片衣角,无聊的抓起来在指尖绕来绕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说:“乔盈。” 她语气颇为不耐,“干嘛?” “我饿了。” “哦。” 他侧过身子,微微俯身,偏过脸来,“你不给我餵吃的吗?” 她也只有简短利落的两个字,“不给。” 沈青鱼:“为何?” 他心里是没有一点数吗? 乔盈抬起脸,撞到了他的鼻尖,猛然间意识到了他的面庞近在咫尺,昳丽的面容,没有丝毫瑕疵的苍白肌肤,宛如冷玉,又好似是妖魅,她微怔,片刻后反应过来,赶紧退后。 “你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填饱肚子,別什么事都来找我。” 他又凑了过来,“我眼睛看不见呢。” 乔盈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子,伸手把他的脸推开,“你又不是个废人。” 不知道她的这句话又是哪里戳到了他的点,他竟又轻轻的笑出了声,笑声里裹著点神经质的颤音,温柔是假,藏不住的疯狂才是真。 乔盈怕他要发癲,赶紧扶著桌子小心翼翼的落了地,她踩在冰面上,纵使有支撑,也还是感觉难以站稳。 “厨房里还剩了没吃完的馒头,你饿了就自己去拿,我才不惯著你。” 话落,她怕摔倒,乾脆手脚並用的趴在了冰面上,慢慢的爬进了自己的房间,模样很是滑稽,但是在生命安全面前,形象这种东西才不重要。 中途没有控制住力量,一个滑溜,她的脑袋磕到了门框。 少年的笑声再度迴荡在潮湿的空气里,像碎玉落进清泉,脆生生的带著独有的清亮。 乔盈捂著额头,咬牙回头。 沈青鱼坐在桌子上,双手还是一如既往的拢著那根盲杖,两脚悬空,轻轻的晃来晃去,在如雪白髮的映衬下,他年轻漂亮的面容更是明艷漂亮。 几乎可以让人想像若是没有那碍事的白綾,他的一双眼肯定是十分的乾净澄澈,说不定还缀了星光。 敌强我弱,乔盈当做没有听到他的嘲笑,总算是钻进了房间。 沈青鱼不知是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小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今天还没有吃完的半个馒头,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心里默数了三下。 果然,里面传来了女孩怒火中烧的声音。 “沈青鱼,你居然把我的床也给冻住了!!!” 第13章 麻烦 次日,雨依旧在下。 薛鹤汀站在檐下,看著飞回来的碧嗅妖虫,面色凝重。 明彩华倚墙而站,吊儿郎当的笑道:“这下好了,到处都是水,大雨还衝刷了一切的痕跡与味道,你要找到那只逃跑的水妖,更难了。” 薛鹤汀追了那只水妖很长时间,起初是因为情报不足,所以让水妖找到了机会溜走,现在方寸城可以说是被水雾环绕,更是方便了那只水妖躲藏。 他沉声说道:“晚一天抓到它,城里的百姓就多了一分危险。” “不如这样吧!”明彩华凑过来,乐於助人的说道,“你解开我的禁制,我帮你找到那只恶妖,我保证不会逃走,怎么样?” 薛鹤汀双手抱剑,看著雨幕,毫不留情的戳穿了他,“我不会再被你骗了,明彩华,你骗了人那么多钱財,必须和我回云岭州认罪伏法。” 明彩华暗骂几句,在薛鹤汀身后手舞足蹈,他现在也就只有这个作势打打他出气的本事了。 后院那边忽然传来了尖叫声,“死人了!” 宛若平静的湖面落下了一颗石子,所有人都赶去了后院。 门房被嚇得脸色惨白,在两个人的搀扶下才站稳,“我……我听到这里有动静才走过来看看,然后我看到了……看到了积水里躺著一具尸体。” 赵家的下人都被嚇得不轻,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薛鹤汀穿过人群,径直到了尸体旁,蹲下来观察。 这是一具男性尸体,被剥了皮,死状极惨。 “听说未来的少夫人就是命硬剋死了爹娘,不会是她又剋死了人吧?” “对,我听外面的人说,她八字极硬。” “这等祸事,莫非真是未来的少夫人招来的?” 眾人议论纷纷,匆匆赶来的赵知意表情一冷,“谁若再多嚼舌根,立马离开赵府。” 大家闭上嘴,低著头,噤若寒蝉。 薛鹤汀也道:“是恶妖伤人,与他人无关。” 赵知意走过去,问:“鹤汀,怎么回事?” 薛鹤汀脸色极其难看,“我在追捕一头恶妖,它被我所伤,定是怀恨在心。” 明彩华在外围看热闹,“薛鹤汀,那头恶妖在挑衅你呢!” 赵知意很快反应过来,“这么说,那头恶妖或许还在府里。” 他看了眼在场的人,府中几乎所有的人都赶了过来凑热闹,唯独风花院的人没有出现。 “云舒!” 赵知意一声惊呼,穿过人群跑远了。 “也不知道后院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好像跑了过去。”阿园帮著穆云舒梳发,嘴里奇怪的嘀咕。 穆云舒坐在铜镜前,好奇心並不重,淡淡说道:“既然有执青霜剑的人在,想来不论是有什么大事,都能解决。” 阿园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穆云舒说的人是薛鹤汀。 “成衣店里送来的新衣裳,我放这儿了。”乔盈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她手里还有活,也没有去后院看热闹。 因为昨夜没有睡好,她现在有些不舒服,应该是染了风寒,说话都还有些鼻音。 乔盈准备离开之时,穆云舒忽然看向她,笑道:“我听说你叫乔盈,有一个行动不便,身患恶疾的兄长。” 乔盈点头,“是。” “你与兄长相依为命,想来过得也不怎么轻鬆吧。” 乔盈表情一言难尽,“確实是不轻鬆。” “可你没有想过拋弃他。” 乔盈心里倒是想,她语气颇为沉重,摇摇头,说道:“我不能拋弃他。” 穆云舒声音轻缓,“你这样,很好。” 乔盈只觉得穆云舒的话似乎有些耐人寻味,风猛然间撞开了窗户,飘进来了冰冷的雨点。 阿园赶紧去关窗,刚伸出手,便感有利刃擦过了自己的脸颊,一阵生疼之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往后一拉。 那灌进来的风雨顿时倾泻在了阿园身前的人之上。 乔盈叫了一声:“穆姑娘!” 不过眨眼间,穆云舒在风雨包裹里消失不见,水雾还在屋子里瀰漫,乔盈又拉了一下愣住的阿园,“快跑!” 阿园腿脚发软,撞倒了摆在桌子上的花瓶,恰好砸到了乔盈的脚。 乔盈跪倒在地,不过眨眼间,被蔓延的水雾所包裹,同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阿园跑到门口叫出声。 赵知意赶了过来,他手里的长剑出鞘,剑气將水雾一扫而空,抓著嚇坏了的阿园便问:“云舒呢!” 风声小了,雨却还在下。 沈青鱼今日坐在了杂物房里,知道他喜欢听风声,乔盈离开之前特地把窗户留了一道小小的缝隙,他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吃著手里捧著的一包梅干。 酸溜溜的东西,如同那些甜腻腻的糕点一般,不叫人喜欢,反而是让人有些討厌,偏偏他又从来都不会浪费粮食。 沈青鱼的一双眼自小便畏光,不能视物,失去视觉后,他便习惯了用耳朵倾听风声,即使是一阵微风拂过,往往也能送来很多讯息。 人们的大呼小叫,繁杂的脚步声,一切都变得聒噪喧闹了起来。 在风雨里,也失去了她的味道。 她逃了? 不,她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那就是有东西想和他抢人。 让她多吃点苦头也无妨。 沈青鱼弯起唇角,笑容和煦,在淒风苦雨里,宛若四月朝阳,温暖如春,他又吃了一块梅干,还是那般酸溜溜的,实在是不討人喜欢。 许是这块梅干格外的酸,他摸到了摆在桌子上的茶杯,乔盈走之前为他倒了一杯水,摸上去才想了起来,这杯茶早就冷了,也难以入口。 沈青鱼静坐了一会儿,不久,他微微抬起脸,面对著窗户缝隙里溜进来的水雾,轻声呢喃,“到了回家吃晚饭的点了。” 青衣少年再半垂著头,一缕白髮顺著肩头话落之时,他放下了手里捧著的酸梅干,握住了搭在旁边的乌木盲杖,起身推开了门。 冷风袭来,吹拂著他的衣衫,更是勾勒出了他消瘦的身形。 迎著风雨,他嘆气,“真麻烦。” 尾音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散漫,他抬脚走进风雨里,衣袂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单薄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拉长,消失不见。 第14章 只喜欢你 乔盈从昏昏沉沉的状態里恢復了意识,一手触碰到了黏腻的东西,她被惊得睁开眼,从地上坐起,霎时间被周围的尸体嚇得丟去了三魂七魄。 她慌忙站起来,把手上沾到的血跡儘量在石壁上擦乾净,隨后缩在了角落里,不知所措。 这儿尸骨堆积成山,隨处可见残肢碎肉,可诡异的是,脑袋还完好的尸体的脸上,他们的脸上都带著幸福的笑容,却也有尸骨的表情异常惊恐绝望。 这浓郁的血腥味蔓延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更是添了几分诡譎。 滴答滴答的水声不绝於耳,再往四周看去,原来这儿是一处山洞,石壁上不知名的矿石散发著幽光,勉强能够让她视物。 从石壁上的痕跡来看,这儿应该开凿出来不久,再从地上堆积成山的尸体来看,或许这儿是什么妖兽的巢穴。 而这里,就是它囤积食物的地方。 乔盈还记得在自己被抓之前,穆云舒先一步被抓走了,她不敢发出声音来吸引怪物的注意,只能努力压下恐惧,轻手轻脚的从尸体堆里,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 虽说不记得过去了,但乔盈可以肯定自己一辈子一定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尸体,她努力不低头看那些无辜之人惨烈的死状,等出了死人堆后,提起裙子快步跑了起来。 也不知道穆云舒怎么样了,不会已经被那只妖怪给吃了吧? 乔盈摇摇头,暗道现在自身难保,实在是没有资格担心其他人死活。 “乔盈。” 少年的嗓音有著特有的清润,仿若春风拂过竹林,悠然动听。 乔盈回过头,见到熟悉的青衣白髮的身影,眼前一亮,她跑过去,“沈青鱼,你来找我了!” 沈青鱼浅浅一笑,“是啊,我来找你了。” “这里很奇怪,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睁眼我我便躺在这个奇怪的山洞里,还有那边,有很多很多的尸体,这里一定就是薛鹤汀要抓的那只恶妖的巢穴。” 沈青鱼道:“你猜的不错。”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青鱼朝著她伸出手,“我带你出去。” 乔盈微顿,她看著沈青鱼那只乾净白皙的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了背后,“我的手很脏,弄脏你就不好了,我跟在你身后走便是。” 沈青鱼收回手,“好。” 他转过身走在前面,乔盈跟在他的身后,问:“沈青鱼,你今天怎么没有拿那根盲杖?” “来寻你,走得急,忘记拿了。” 乔盈“哦”了一声,再看著他的背影,说道:“沈青鱼,我们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有个秘密,我觉得是时候告诉你了。” 沈青鱼问:“什么秘密?” “我没有离开你,並不是因为我赌不起,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沈青鱼停下脚步,乔盈也赶紧停住了步子。 片刻后,少年转过身来,他唇角扬起,轻声道:“乔盈,我也喜欢你。” 乔盈忽而指著沈青鱼身后,“那是什么人!” 趁著沈青鱼转回身的一瞬间,乔盈撒腿就换条道跑了。 没过多久,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背后有股冷意在逼近,她却不敢回头,只拼了命的在四通八达的地道里往前逃窜。 不多时,石子飞来,乔盈脚上忽的一疼,她往前扑倒在地,摔得不轻。 身后,一道扭曲的身影缓缓靠近。 那道沙哑的声音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乔盈双手撑著地面往后退,“沈青鱼听到我说喜欢他,他要么笑著说那是什么,要么说黏糊噁心,才不会说喜欢我!” “原来如此,我是这里露了破绽。” 那道扭曲的影子近了,乔盈看清后,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这是一个鱼首人身的怪物,蓝色鳞片在幽暗里泛著冷光,鳃盖隨著粗重的呼吸翕动,指尖生著尖锐的蹼爪,每一步都在地面拖出湿漉漉的水痕,绿色的眼睛死死锁住前方的猎物。 “你生了恐惧,肉都变得难吃了,把你的尸体钉在墙上,用来做装饰好了。” 如果用比较科学的方式来解释,那就是人在恐惧时会分泌出一种激素,对肉质要求高的妖怪不喜欢吃这样的肉。 如果用更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解释,那就是这个妖怪就是个纯粹的变態,在猎物陷入它打造的幻境里,最幸福的时候,再一口吃掉猎物,会更加美味。 乔盈努力为自己爭取时间,“你不能杀我,我……我……对了,我和大名鼎鼎的薛鹤汀是朋友,如果你放我回去,我一定会让他不要再追杀你!” “是吗?你是薛鹤汀的朋友。”鱼头妖一声冷笑,“那正好,薛鹤汀让我沦落至如此地步,我杀了他的朋友,一定也会让他痛苦自责吧。” 就像今日,它故意丟了一具尸体去赵府,又藉机绑了赵知意的新娘,就是为了挑衅薛鹤汀。 乔盈的后背靠上了石壁,已经退无可退。 恰在此时,一滴水落在了她的脸上,她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这里光芒耀眼,甚是明亮,她抬起了头,瞳孔紧缩。 洞窟顶端並非岩石,竟是一层澄澈如镜的水面,波光粼粼地荡漾著,將上方的光景清晰映现,宛如天地倒置。 水面之上,一名青衣白髮的少年恰好经过。 雪色白髮垂落肩头,青衣在微风中飘飘然如流云,他眼覆一条洁白綾缎,遮住了眼底光景,手中握著一根乌木盲杖,在风雨中,纤瘦的身影飘飘然,恍若天人。 而水面之下,乔盈背靠冰冷的岩壁,已是狼狈非常。 她唤道:“沈青鱼!” “这座城如今已被雨水覆盖,有水的地方,就相当於是一面能让我窥探的镜子。”鱼头妖笑道,“你叫破了喉咙也没用,他听不到,也察觉不到,你就这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看著最熟悉的人在眼前,痛苦的死去吧。” 乔盈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尸骨的死状不同,没有看破幻觉的人在幸福里死去,而看破了幻觉的人,则会被迫看著最亲最爱的人就在眼前,却只能绝望的惨死。 正如鱼头妖所说,落地的雨水好似是一面镜子,水面上的景清晰可见。 眼盲的青衣少年大概是走累了,握著盲杖停下脚步,静静地听著风雨声,唇角含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眼见著鱼头妖已到了身前,那只利爪朝著自己伸了过来,乔盈闭上眼睛大喊:“沈青鱼,救我!” “我不是说了吗?你就算是喊破了喉——” 话音未落,刺耳的破碎声陡然划破风雨。 以青衣少年手中的盲杖为轴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剔透的水面应声碎裂,溅起的雨珠带著细碎的银光,在暮色里簌簌落下。 鱼头妖的利爪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珠瞪得滚圆,“怎么可能!” 却见那少年抬起手,轻轻在虚空中一划,裂痕如墨汁般在雨幕中晕开,虚空被硬生生撕裂出一道缺口。 乔盈驀然听到了风雨的声音,一阵雨雾拂来,染湿了她的几缕髮丝,她在抬眼,眼前竟然多了一道黑色的虚空裂痕。 “果然,我还是很討厌被人窥视。” “哗啦啦”几声,水镜破碎,洞窟的上方成了寻常的石壁。 青衣白髮的身影从黑色裂缝走了出来,白綾遮去双眼,却挡不住唇角那抹清润的笑意,病弱的苍白肤色恍若鬼魅,衣袂翩飞,更不似真人。 “竟然能够碎裂虚空……你……你究竟是什么人?”鱼头妖浑身颤抖,方才的凶焰荡然无存,它慌忙抓起乔盈,掐住了她的脖子,威胁道,“你別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沈青鱼不急不缓,还有閒暇整理了一下被风拂得微乱的衣襟,片刻后,他微笑,“听说,你喜欢我?” 乔盈扯起嘴角,乾巴巴的笑了两声,眼神飘忽,“有吗?好像没有吧,你一定是听错了。” “是吗?”沈青鱼颇为遗憾的嘆息,“我还想著你若喜欢我,那我说什么也得救你才是。” 乔盈立马道:“沈青鱼,我喜欢你,这个世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 沈青鱼笑,“最?” “不对,是只,这个世上的人那么多,我只喜欢你!” 沈青鱼:“黏黏糊糊,有些噁心。” 乔盈:“……” 看吧,这人就是脑子有问题! 第15章 顺顺毛 “喂,你们当我不存在吗!” 鱼头妖见乔盈与沈青鱼两个人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忍不住吼出了声,他的身体发抖,那只紧贴著乔盈脖子的利爪也在颤抖。 乔盈脖子上的肌肤十分脆弱,不多时已经浮现出了一道血痕,生生的疼,她小心翼翼的推了推鱼头妖的爪子,“你小心点,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我很容易死的,我要是死了,你就没有人质了。” “闭嘴!”鱼头妖嚷道,“我才是绑匪,不需要你教我做事!” 乔盈闭上了嘴。 鱼头妖再戒备的看向那容貌诡丽的青衣少年,“你与这个女人一同生活,想来她对你的意义非同一般,只要你放过我,我就不杀她,如何?” 它问话的时候也是紧张的,是因为它虽然不知道沈青鱼究竟是什么身份,但能够看出来沈青鱼的实力非同一般。 至少目前为止,它还没有遇到过有这种实力的捉妖师,或者是大妖。 沈青鱼平易近人的笑,“你是在威胁我吗?” 鱼头妖紧张的咽了口口水,“是,我就是在威胁你。” 乔盈颇为微妙的瞥了眼鱼头妖。 她在沈青鱼心里哪里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之所以和她绑在一起,不过是他无聊的很,难得遇到了有意思的东西,而一时產生了兴趣而已。 鱼头妖现在都后悔当时错误的把乔盈绑了进来,若是没有乔盈,自然也就不会惹到沈青鱼。 它再次厉声道:“如果你不同意放了我,我现在就杀——” 它话音未落,一阵清冽的风骤然卷过。 青衣如流云破雾,白髮与白綾似霜雪翻飞,盲杖在掌心轻轻一旋,杖尖寒光乍现,不等鱼头妖反应,那盲杖已如毒蛇般刺穿它扣著乔盈脖颈的手腕。 乔盈忽然见到血花飞溅,几滴冰冷的血液落在她的脸上,瞳孔骤缩,望著身前青衣白髮的身影。 沈青鱼唇角扬起一抹弧度,最是温润谦和,“让我再听听呀,你是怎么威胁我的?” 盲杖翻转,乔盈近距离的感觉到了一阵冷风袭来,鱼头妖这只被捅穿的手臂直接断裂飞旋落地,它一声惨叫,踉踉蹌蹌的退后几步,血流如注。 没了那只扣住人质的手,它的威胁就成了一个笑话。 乔盈回过神,手颤颤巍巍的掏出帕子,拼命地擦著脸上的血跡,“你刚刚……要是、要是再偏一点,就捅到我了!” 沈青鱼侧脸浅笑,“抱歉,你被恶妖所绑,我一时忧心过头,失了分寸。” 他哪里有忧心? 她可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乔盈最有自觉,忍著吐槽的欲望,缩到了他的身后,把脸擦了又擦,但血腥味还是经久不散。 “你、你居然敢断我手臂,你该死!” 鱼头妖悽厉的嘶吼未落,周围的水面骤然翻涌,无数青黑触手、鳞甲斑驳的头颅破水而出——有的长著獠牙巨口,有的覆著黏滑腐藻,奇形怪状的水妖们嘶吼著围拢,腥味瀰漫。 沈青鱼青衣被水汽濡湿,白髮却依旧如雪般蓬鬆,他唇角笑意愈深,眼覆的白綾隨风轻扬,真恍若不知悲喜,遗世而独立的仙人。 下一刻,却见盲杖在掌心一转,杖尖寒光劈开迎面扑来的水妖头颅,温热的妖血溅在他苍白的脸颊,他却似尝到甘霖般低笑出声。 “希望你们能坚持的久一些。” 他身形如鬼魅穿梭,盲杖每一次落下,都伴著骨骼碎裂的脆响与水妖的哀嚎,时而杖尖刺穿妖腹,搅碎內臟,时而横挥,斩断数只水妖的肢体,残躯坠入水中,激起漫天血雾。 白綾下的眼虽不见物,却精准捕捉每一只水妖的破绽,他愉悦的笑著,动作狠戾又带著病態的流畅。 鱼头妖忍不住一步步后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它杀了那么多人,吃了那么多人,又被青霜剑主追杀许久,也算见过大风大浪,却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过一般,生出了无法掩藏的惊恐。 乔盈生怕又被血肉弄脏,躲在了一块石头后,露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犯噁心的缩了回去。 沈青鱼哪里是在杀妖,分明是在切菜。 不可能的,它绝对不可能贏过这个恐怖的人! 鱼头妖看著在眾多水妖包围下,还如閒庭信步一般在步步逼近的少年,转过身欲逃,脚下忽的一凉,它扑倒在地,痛觉迟钝的袭来,扭头一看,原来是它的两条腿已经被斩断,伤口还在不停的喷出血液。 周围已经满是残肢碎肉,地道里的水滩也被染成了红色,在宛若血色修罗的世界里,唯有那青衣少年,白髮依旧如雪,笑容依旧温和,不似杀神,反而像是怜悯之心泛滥的天神。 “我还没有尽兴,你跑什么?” 鱼头妖用一只手臂艰难的撑著身子爬行,“不,我修炼不易,求你放过我,放过我这一回!” 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背脊之上,骨头断裂的“咔嚓”声过后,身体残缺的妖彻底没了动弹的力量,只能如待宰的羔羊,恐惧的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沈青鱼弯腰,微微歪头,嗓音含著笑意,“若不是你,现在我已经回家吃上晚饭了。” 缩在石头后的乔盈,表情复杂。 所以说他现在大开杀戒並非是为了被抓的女孩,而只是因为耽误了他回家吃晚饭的时间!? 鱼头妖一张脸甚是扭曲,“公子想吃什么,我都能做,大鱼大肉,美酒佳肴,只要公子想要,我一定都能做出——” 隨著盲杖落在鱼头妖的脑袋上,它声音戛然而止。 青衣少年笑道:“不要。” 鱼头妖的一双眼睛紧紧的盯著抵在眉间的盲杖,眼珠子几乎都要从眼眶里跑了出来。 少年道:“你做的东西,还不够难吃。” 乔盈眼皮子一跳。 黏腻的血肉翻飞声在只有滴水声的洞穴里刺耳传来,一颗头颅就这样被轻而易举的碾碎,与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血腥而令人作呕。 但好在青衣少年看不见,他甩了甩盲杖,沾到的碎肉混著黏滑的血珠从乔盈面前飞过,溅在潮湿的岩壁上,晕开点点暗红。 乔盈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你躲在这儿做什么呢?” 少年动听的声音驀然出现在了身前,乔盈一抬头,霎时间对上了一张笑容可掬的苍白而昳丽的面容,她被嚇了一跳,坐在了地上。 沈青鱼不知何时到了她的面前,正俯下身,弯著腰,笑意轻快的“看著”她。 他那如雪的白髮与覆在双眼上的白綾还是那般不染尘埃,苍白的肌肤上落了一点血渍,宛若红梅,妖冶美丽,手中的那根乌木盲杖又成了最普通的工具,没有半点血腥戾气。 没有等到回答,他又问:“乔盈,你在躲我吗?” 语调清软得像风拂柳叶,仿若纯洁无辜的稚子,天真无邪的向大人要一个答案。 乔盈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我只是见你杀得高兴,怕拖你后腿,所以才躲起来,不打扰你的兴致。” “所以,你是在为我考虑?” 乔盈点头,“是啊,是啊。” 她又伸出手,用手帕轻轻的擦去他脸上沾到的血跡,“瞧你,脸都脏了,你生得好看,下次可要小心点,不要把脸弄脏了。” 他微微偏头,白綾隨动作轻晃,唇角笑意唇角笑意愈发柔润。 “嗯,我知道了。” 他很是乖巧的应下,任由那柔软的布料擦过脸颊,慵懒的气息里又添了几分愜意的享受。 乔盈竟然有了一种错觉,自己好像在给一只毛茸茸的动物顺了毛,如果她再挠几下脖子,或许这只小动物还会“咕嚕咕嚕”的舒服出声。 看著少年那漂亮的脖颈,在这四周都是血腥残忍的景象里,莫名其妙,她手指还真的有些犯了痒。 第16章 对付变態的方法 水妖特意打造出来的巢穴,本该是黑漆漆的,只是因为石壁上散发著蓝色的幽幽光点,提供了微弱的光源。 乔盈努力的忽视掉地上的残肢碎肉,她毕竟是个常人,在只有微光的环境里,走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十分的不稳当,更何况她被砸中的脚还在隱隱作痛。 她乾脆的抓住了沈青鱼的一抹衣角,跟著他小心翼翼的往前,小声的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沈青鱼心情大约不错,笑道:“顺著味道,便找到了。” 他是狗吗? 乔盈又问:“那你是怎么一瞬间从外面到了这儿来的?” 沈青鱼思考了一会儿,扬起唇角,“就那么咻的一下,过来了。” 乔盈:“……那你可以又咻的一下,带我出去吗?” 沈青鱼摇头,“不行。” 乔盈:“为什么?” “因为这儿很有趣。”他別有深意的浅笑,“这里藏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乔盈再看向四周的石壁。 仔细看去,那隱隱泛著的蓝色幽光竟然是流动的,这並非是某种矿石散发出来的光芒,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四处散发著一种神奇的力量。 乔盈很想说在生命面前,一切有意思的东西都是没意思的,但是现在离开与否的决定权不在她的手上。 在蓝色光芒幽幽的昏暗空间里,一只绿色的小虫子飞过来时,便十分的突兀,引人注目。 乔盈很快认了出来,缩在了沈青鱼身后,“是妖虫!” 之前她不过沾了点混著水妖血的水,便被妖虫追著不放,更何况不久之前,她的身上还被溅了水妖的血? 沈青鱼笑了一声,他伸出手之际,不远处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公子手下留情!” 薛鹤汀带著明彩华出现,身后还跟著一个赵知意,他飞快的拿出了一个小竹筒,妖虫拐了个弯,飞回来了竹筒里,薛鹤汀再盖上盖子,鬆了口气。 明彩华看热闹不嫌事大,阴阳怪气的说:“堂堂薛大公子好不容易才得来了两只妖虫,已经被捏死了一只,要是再死了一只,他今后要寻妖,那就相当於是瞎子摸鱼了。” 沈青鱼收回手,没能杀生,他似乎颇有些遗憾。 乔盈从沈青鱼身后露出脑袋,“抱歉,薛公子,上次那只妖虫对我紧追不捨,我实在是害怕它会咬下我身上的一块肉,沈青鱼绝对不是有意要杀了你的妖虫的。” “上次是我不慎,让姑娘受了惊,姑娘不用道歉,不过……”薛鹤汀说道,“妖虫只是喜欢吸食妖的血,纵使它感应到了姑娘身上残留的血气,也不会真的伤害你。” 乔盈表情一变,隨后眯著眼睛,抬起脸,看向了少年那如玉般白净的容顏。 当初是他故意告诉她,被妖虫咬上一口,可是会被剜去一块血肉的,所以她才会被嚇得吱哇乱叫! 沈青鱼笑意如初,没有半点心虚,仿佛是忘了自己之前做的缺德事。 赵知意迫不及待走出来,“乔姑娘,你可知晓云舒下落?” 乔盈摇摇头,“我从昏迷中醒来,就没有见到过穆姑娘。” 赵知意脸色很难看。 穆云舒不会武功,只是个弱女子,一定是凶多吉少。 薛鹤汀说道:“穆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会没事。” 赵知意握紧了剑,转身便走,“我一定要找到云舒。” 薛鹤汀只觉此事因自己而起,他心中有愧,自然是立马跟了上去。 明彩华无法离薛鹤汀太远,只能被迫也跟了过去。 乔盈看著沈青鱼,抿著唇,还在生闷气。 沈青鱼语气无辜,“我们不跟上去吗?” 乔盈语气不太好的问:“你想跟上去?” 沈青鱼道:“你不是最喜欢大发善心,助人为乐吗?” 他这话听起来,让乔盈觉得有些讽刺。 乔盈看了眼前方的三道背影,“我是希望穆姑娘能够平安无事,但是和他们比起来,我又不能杀妖,说不定还会被妖怪杀了,我去了好像也只是给他们拖后腿。” 沈青鱼笑意浅淡,如沐清风霽月,“你就没有想过让我去帮忙吗?毕竟,我很厉害。” 乔盈瞥了他一眼,“你是你,我是我,你想不想救人,想不想帮忙,都不是我能要求的,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没有理由强加在你的身上。” 沈青鱼唇角的笑意微敛,似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那点漫不经心褪去,只剩几分怔忡,略微茫然。 不远处忽的传来了明彩华的大叫。 “呕——这是谁下的这么狠的手,这些尸体……呕!” 原来他们是看到了地上的残肢碎肉,哪怕薛鹤汀三人里也有人杀过妖,见过死人,却也没有见过这么血腥残忍的一幕。 浓重的血腥气直钻鼻腔,连空气都仿佛被染成了暗沉的血色,透著令人胆寒的暴戾。 这是虐杀。 明彩华背过身子,扶著石壁乾呕。 薛鹤汀与赵知意一起回过身,看向了那大半个身子隱於暗处的青衣白髮的少年。 少年身影纤瘦,气息平和,气质温润,最是亲切友善,丝毫不见暴戾,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更加流露出了几分诡譎。 他感觉到了那戒备的目光,手指轻轻的摩挲著乌木盲杖,似笑非笑之时,周身漫开的慵懒气息似有若无的发生了变化。 除了明彩华还傻乎乎的什么也感觉不出来,薛鹤汀与赵知意都暗暗的握紧了手里的佩剑,抵住了剑柄,只待片刻间就能利刃出鞘。 “真是太可怕了!” 乔盈从沈青鱼身后钻了出来,她几乎是用浮夸的姿態挡在了沈青鱼身前,做西子捧心状,神情里还有恐惧,心有余悸的喋喋不休。 “我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被扔进了这个鬼地方,好多好多的妖怪跑了出来,它们说只有一份食物不够分,然后它们就在我的眼前打了起来,它们互相残杀的手段实在是太恐怖了,把我嚇得不轻!” “眼看著它们越杀越少,很快就要出现胜者了……” “我还以为自己要死定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好沈青鱼出现了,他解决了最后那只妖怪,救了我!” 沈青鱼一声轻笑。 赵知意说道:“我们是靠著妖虫才追到了水妖的老巢,还没来得及问,这位沈公子,又是为何能够先我们一步找到了水妖巢穴?” 沈青鱼微微俯身,从后面凑近了乔盈的面庞,轻轻的问:“是呀,为何呢?” 乔盈额上冒出了冷汗,她眼珠子一转,退后一步,抱住了沈青鱼的手臂,灿烂的笑道:“当然是因为我们心有灵犀了!” 沈青鱼笑声更是悦耳动听,似真非真的愉悦,令乔盈头皮发麻。 “不对吧!”明彩华吐完了,抬起脑袋说道,“赵知意与穆云舒可是未婚夫妻,不也应该是心有灵犀?” 乔盈理直气壮,“那只能说明他们情意还不够深。” 赵知意额角一跳,看向了薛鹤汀。 薛鹤汀神情凝重,片刻之后,他忽的一笑,“原来如此,是我们多想了,抱歉,知意,我们不要耽搁了,继续寻人。” 赵知意点头。 明彩华还是不明白,“薛鹤汀,你是不是傻,这话你也……” 薛鹤汀忽然点了明彩华的哑穴,明彩华一个字都蹦不出,只能衝著薛鹤汀张牙舞爪的表达不满。 乔盈鬆了口气,好在薛鹤汀也不想和他们起衝突,总算是避免了血肉纷飞的场面。 “乔盈。” “嗯?” 沈青鱼俯下身,一缕白髮落在她的肩头,他与她轻声耳语,“被你抱住的这只手,不久之前可是碾碎了不少尸体呢。” 乔盈手臂一抖。 她后知后觉的恐惧似乎是取悦到了他,沈青鱼唇角溢出笑声,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謔,气息凉薄如霜,仿佛裹了血腥气,凉丝丝地浸进她的毛孔。 “你不是与我心有灵犀,怕什么?” 乔盈顿时改变了赶紧放开他手臂的衝动,转而把他的这只手臂抱得更紧,她心里发毛,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不要命式的大胆。 “沈青鱼,你能別这样笑了吗?” 他微微歪头。 “你笑得越变態,我就越是喜欢,我怕以后会对你欲罢不能。” 沈青鱼:“……” 乔盈早就悟了,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害怕逃跑,只会让他更加兴奋。 而对付变態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比他更变態。 看吧,他脸上那变態的笑容果真是消失不见了。 第17章 血与冰 先是倀鬼,再是水妖,乔盈短短时间里与妖魔鬼怪们打了不少照面,但她觉得不论多少次,每每见到这些非人的存在出现,都会生出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她对待这些妖魔的態度,估计就和沈青鱼对她的態度差不多。 因为是自己世界里罕见的存在,所以便有些新奇。 乔盈抓著沈青鱼的衣角,始终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他大约是心情不错,也或许是根本不在意弱者求生的一点小小手段,行走在危机遍布,阴暗潮湿的地道里,轻鬆的姿態,仿若是带著个拖油瓶来赏景的。 忽然,乔盈拽住了他的手,“地上有东西。” 沈青鱼停下脚步,笑问:“什么?” 乔盈蹲下身,把东西捡起来,又拍了拍灰,她仔细辨认了许久,“好像……是符籙,黑色的纸张,用了硃砂,上面画的是什么,我看不懂。” 沈青鱼道:“黄色符籙,用硃砂点就,是用来驱魔除妖的。” “那这个黑色的符籙呢?” “自然是杀人的。” 乔盈手一抖,黑色的符籙落在地上,她又赶紧擦了擦手,“我刚刚碰了它,没事吧?” “若是有事,你早就有事了。” 乔盈一时间接不上话。 这张黑色符籙不知过了多少年岁,不论它原本带有什么样的功效,在长久的岁月里也失去了原本的力量,如今不过是和废纸差不多。 乔盈抬起头,眼眸微睁大了一分,“沈青鱼,这里……贴了好多好多的黑色符籙。” 但见石壁之上,一眼看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符籙,仿佛是一张密网,要將里面的通道死死的堵住。 沈青鱼轻柔的嗓音里,兴致更浓,“看来里面是关了什么大人物呀。” 他没有半点危机感,步伐反而更是轻快,径直往前。 乔盈回头看了眼,漆黑的来时路,阴风阵阵,她咬了咬牙,不得不还是跟了上去,又习惯性的抓住了他的一抹青色衣角。 薛鹤汀一行人就走在他们前方不远的地方,乔盈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赵知意抬头四望,“这黑色符籙是过往前辈反其道而行之研究出来对付邪修的利器,如此多的黑色符籙,这条地道里究竟是困住了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薛鹤汀始终警惕四周的任何动静,他道:“从各种跡象来看,这里的符籙应当是出自於几十年前,如今力量消失,想必困在里面的恶徒再怎么修为高超,如今也不过是一具尸骨而已。” 赵知意微微皱眉,“我自小在方寸城长大,从未听过几十年前有什么正邪之爭,更何况此处地穴甚大,当初闹出来的动静肯定也不小,城里却从来都没有过任何传闻。” 明彩华只觉得他们越说,他就越是感觉到了凉颼颼的氛围,他搓著手臂,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憋屈的一路跟在薛鹤汀身后。 恰在此时,薛鹤汀手里的青霜剑又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不停的颤动,他看向前方,“那边有情况。” 话落,他快步往前。 穿过不算宽敞的地道,眼前忽的豁然开朗。 石室阔如厅堂,壁石泛著冷光,水珠沿钟乳滴落,“嘀嗒”声清越迴荡。 中央石台之上,白衣朽败,一具白色尸骨盘腿而坐,颅骨微微前倾,眼窝深邃似凝望著石室入口,腕骨处还缠著半圈朽断的银链,镶嵌著的蓝色宝石莫名失去了光泽,仿若是一颗再寻常不过的石头。 从衣著来看,这应当是一个女人的尸骨,只是不知她姓甚名谁。 “云舒!” 赵知意惊喜的唤出声,朝著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人冲了过去。 穆云舒抬起惨白的脸,眼眶泛著红,见到赵知意,她紧绷的神经放鬆,顿时昏了过去。 赵知意赶紧抱起穆云舒,发现她是过於疲倦才昏睡过去后,鬆了口气。 薛鹤汀走到白骨身前,注意到了那搭在石台上的手骨,泛著幽幽的蓝色光芒,流光宛若溪流一般向四处蔓延,遍布石壁,又蜿蜒往更远处而去。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在石壁上见到的蓝色幽光就是这么来的。 赵知意道:“看来她就是当年被困在这儿死去的人,只不过不知道她究竟是做了什么恶事,又是何等的厉害,会要动用这么多的黑色符籙才能把她困住。” 薛鹤汀没有接话,他隱隱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乔盈跟著沈青鱼晚来一步,她在沈青鱼身后冒出一个脑袋,小声的解说:“沈青鱼,前面有一具尸骨,看起来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沈青鱼微微偏头,“尸骨?” “对,从衣著来看,是个女人。” 沈青鱼微笑,“原来是个死人。” 乔盈大著胆子看向四周,“沈青鱼,这儿的石壁上有著很多痕跡,就像是……就像是……” “你那日在凤凰镇界碑上看到的剑痕。” 乔盈一愣,“你知道?” “虽然这股气息所剩不多,但一模一样的剑意,我不会认错。”沈青鱼嘆息,“还以为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可以用命相搏的对手,没想到已经死了,真可惜。” 乔盈:“……” 原来他很感兴趣的在这个地穴里浪费时间,就是想找这道剑意的主人廝杀一番。 明彩华盯著尸骨手腕上的银链上镶嵌的蓝色宝石,眼睛里闪闪发亮,他绝对不会认错,那个宝石现在虽然黯淡无光了,但这个东西一定是个宝贝。 他按捺不住,悄悄地凑过去,手刚碰上那蓝色宝石,宝石便化作尘埃飘散在了空气里,很快又消失不见。 明彩华呆住。 同一时间,蓝色幽光也自白骨手上消失,宛若溪流乾涸,短短的时间里,石壁上蔓延著的蓝色光芒不復存在,紧接而来的,是地动山摇般的剧烈动静。 石头坠落,石壁上出现裂痕,冰冷的水以极快的速度灌入。 薛鹤汀看向明彩华,明彩华身子一颤,冒出了冷汗。 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薛鹤汀道:“这里要塌了,快跑!” 他话音未落,哗啦啦的动静过后,石壁被衝垮,水席捲而来,淹没了一切。 乔盈被强大的水流所包裹,脑子晕了片刻才回过了神,身体的本能让她很快恢復了行动力,她这才惊觉原来自己会游泳。 赵知意护著昏迷的穆云舒。 明彩华不会游泳,手忙脚乱的抱紧了薛鹤汀,薛鹤汀忍著动手的衝动,青霜剑出鞘,凛冽的剑光將挡路的巨石一分为二,再往上,能见到月光。 赵知意与薛鹤汀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带著穆云舒朝著有光的方向游去。 薛鹤汀艰难的从明彩华的搂抱里抽出了一只手臂,朝著另一边的乔盈伸了过去。 乔盈要抓住薛鹤汀帮忙的手时,不幸的是,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隨著水流而越坠越深的青衣少年。 那少年失去了意识,如雪的白髮在湍流中散开,眼覆的白綾浸了水,泛著半透的柔光,衣袂舒展,像被水流托起的易碎瓷偶,在幽暗的水中沉浮飘荡。 有些事物,便好似是在要消散的时候又会美上几分。 乔盈很想不管他,扭头想走,最终却是抿了抿唇,对自己恨铁不成钢似的,收回了要去抓著薛鹤汀的那只手,再转过身,朝著那道不断坠落的身影而去。 她憋住了气,终於到了他的身边,攥著他微凉的手腕,阻止了他越坠越深的局面。 乔盈的另一只手探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指腹触到的是浸水生凉的肌肤,毫无半点反应。 她的脑海里莫名其妙的浮现了很多奇怪的画面——电子屏幕里,不同的男女主在坠水后都是嘴对著嘴渡气。 乔盈咬了咬牙,当即低头要给他渡气,鼻尖却先撞上他微扬的下頜,她被疼得皱眉。 再抓住了他的下頜,又要凑过去时,眼前覆著白綾的苍白面容上,淡色的唇角竟有了微微上扬的弧度。 那带著恶趣味的笑意,一如既往的欠揍。 乔盈想说脏话,一口气没憋住冒出来,吐出了泡泡,隨即她脸色铁青,觉得自己要缺氧了。 少年唇角的笑意更是明媚轻快。 赵知意抱著穆云舒上了岸,薛鹤汀也好不容易把化身为狗皮膏药的明彩华拽上了岸,几个人一身狼狈,筋疲力尽。 眼见薛鹤汀还要下水救人,赵知意拉住了薛鹤汀,“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是生是死,责任不在你,底下暗流汹涌,你现在下去,只是凶多吉少!” 又见地面还在颤动,竟然又隱隱有了浮现裂痕的趋势,城里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动静。 薛鹤汀面色凝重,“不好,地穴坍塌的危险会扩散至整个方寸城。” 赵知意道:“爹,娘……城里的百姓还来不及撤离!” 薛鹤汀再度提起青霜剑,手腕一沉,青霜剑嗡鸣著直插入地,剑刃没入大半,激起碎石飞溅。 下一刻,他的手抚上剑刃,殷红鲜血顺著剑脊蜿蜒而下,渗入剑身纹路。 长剑骤然迸发出红光,剑气席捲开来,原本崩裂的地面竟缓缓凝住,塌陷的趋势被强行扼住,只余碎石簌簌滚落的轻响。 但是地穴里的水还在不断翻涌,千钧之力势要衝破束缚,奔涌而出。 薛鹤汀再度握紧剑刃,鲜血流出更甚。 不知何时,明彩华的哑穴解了,他试图衝过去,却被一股气场隔绝在外,他叫道:“薛鹤汀,你这样会死的!” 薛鹤汀没有理会明彩华,他看向赵知意,“我拖延时间,你快去疏散城中百姓。” 赵知意犹豫不决,“但是,你……” “没有时间犹豫了,快去!” 赵知意攥紧拳头,他转身之际,一股强劲袭来的寒意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水面腾起寒气,湍急的水流瞬间凝冻成镜,映著夜色里的月光,冰面泛著冷冽的清辉。 地面停止颤动,所有的地动山摇,霎时间恢復寧静。 青衣白髮的少年抱著女孩,缓步从冰面走来。 霜雪般的髮丝垂落肩头,浸过水的白綾贴合眉眼,勾勒出柔和的下頜线,他青衣下摆扫过冰面,仿若也沾染了一分皎洁的月色。 明彩华怔怔的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薛鹤汀鬆开握剑的手,因为失血过多,他身影微微踉蹌,赵知意赶紧扶住了他的身体。 薛鹤汀再抬头看向前方,心中生出的震撼也不比別人少。 那两人的身影映在冰面上,寒雾繚绕,竟如一幅浸了凉意的水墨画卷,美得不染尘埃。 再仔细看去,那女孩的黑色髮丝沾著水珠,与少年的白混在一起,分不出界限。 她抱著一根盲杖,被少年护在臂弯间,滑稽的是被冻得牙齿几乎都要打颤,偏偏她还不敢说什么,只能用杀人似的目光瞪著他。 沈青鱼唇角的笑意却愈发深浓,连周身的寒气都似染上了几分戏謔的暖意。 她知道,自己是又做了一件蠢事,成功的取悦到了这个变態。 第18章 亲我 大半夜的,整座城都在地动山摇,自然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外面灯火璀璨,人来人往,摸不清状况的百姓们在慌张恐惧的气氛里更是人心惶惶,好在没过多久,又有赵知意带著赵府的人四处奔走,安抚人心。 外面越是热闹,便衬得老旧的房间里越是安静。 乔盈回了家,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上一身乾净衣服后,再窝进被子里,確实是好受了不少,但她现在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著,最后只能放弃强迫自己睡觉这回事,挫败的睁开了眼。 “你还想在我床上坐多久?” 少年也换了身单薄宽鬆的白色衣裳,长发未束,如白色月华隨意散乱,垂落肩头,隨著他轻微的动作扫过颈侧,与素白衣裳相映,宛若月下霜雪凝成的人。 只是那覆著白綾的眼,虽看不见眸光,却莫名让人觉得,他正透过那层薄纱,將床上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得通透,带著几分隱秘的审视与玩味。 他唤她的名字,“乔盈。” 乔盈没有好气,“干嘛?” 他轻轻的笑出声,“你好奇怪。” 平安回来之后,沈青鱼就这样在她的床边枯坐了一个时辰,他不言不语,一身白衣,还披头散髮,仿佛是要索命的鬼魅,只等著她熟睡之后,就吞噬掉她的灵魂。 乔盈觉得他这副样子更加奇怪,有他在这里守著,自己这一晚上恐怕都不用睡觉了。 “沈青鱼,你不累吗?” 沈青鱼摇头,“不累。” “你怎么可能不累呢?”乔盈从床上坐起,一本正经的说道,“你看,你不仅大老远的跑来救我,还杀了那么多的妖怪,后来又差点被水给冲走了,你一定是累了的,沈青鱼,人在累了的情况下,一定是需要靠睡眠补充身体失去的能量,你要是累了不去休息,身体一定会受不了。” 她说了一连串的话,沈青鱼却好像是只听进去了最后那句,他笑,“你在担心我的身体吗?” 乔盈略微沉默,“你要这么理解的话,也不是不行。” 沈青鱼身子微微往前,一缕白髮落在了乔盈的身上,如此近距离的与白净如玉的容顏对上,她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手撑著床,身子往后退了些许。 他呢喃著,又唤了她的名字,“乔盈。” 乔盈感觉到了他的气息,莫名有了一分紧张,“有事?” “在水里的时候,你想对我做什么?” 乔盈想起那时候自己有了给他渡气的想法实在是蠢,自然是不想说出来,仗著他看不见,她嘴硬,“我没想做什么。” 反正他在男女之事上懵懵懂懂,她隨口忽悠便行。 “你想亲我。” 猛然间听到这句话,乔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咳出声,又以为自己是脑子里进了水,出现了幻听,慌忙清清嗓子,“你刚刚说什么?” 他又含著笑意道:“我知道,你想亲我。” 少年似乎是觉得自己看穿了她心中的打算,有了得意,唇角轻抿时透露出来的愉悦,衬得白綾覆眼之下,那漂亮的下頜线愈发清绝。 他又道:“我还知道,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便喜欢我的身体。” 乔盈脸色泛红,抱著被子缩到了角落里,“你你你你別胡言乱语!” “世人都说我的模样是恶鬼,是祸端,是异类,你却喜欢我这副皮相。”他的手指轻动,触碰到了她的一片衣角,低头浅笑,“好奇怪啊,乔盈。” 乔盈必须承认,当初见到他的第一眼,她確实是有被他的皮相所迷惑,她只是没想到,他分明看不见,却能知道她当时有被美色所迷。 既然被他说穿了,她索性也就破罐子破摔,大方说道:“任谁见到如冰雪般纯粹无垢的人,都很难会不生出欢喜之情吧?我不杀人放火,也不作奸犯科,就只是喜欢多看几眼美好的人事物而已,何错之有?” 也不知道她的话又是哪里戳到了这个异於常人的少年的笑点,他低笑出声,肩头微微颤动,散开的白髮隨动作簌簌滑落,扫过素白衣襟,发尾又轻轻的落在了她的怀中。 夜风拂过,窗外树影摇曳,宛若张牙舞爪的恶鬼,房间里也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悄悄溜进来,提供了点光亮。 乔盈看著沐浴在月色里的纯白少年,又搂了搂身上裹著的被子,“沈青鱼,你別这样笑了,我有点害怕。” 她直白的说出“害怕”两个字,反而是莫名其妙的破坏了病態恐怖的氛围,才刚酝酿出来的诡异气氛,就这样消散了几分。 沈青鱼果然又一次笑不下去了,片刻之后,他的身子再度往前,俯下身来,更近距离的靠近了她的面容。 乔盈好似是被他的身躯困在了角落里,更加清晰的感觉到了他包裹而来的气息,有著与清冽相矛盾的侵略感。 她蜷缩著身子,颇为不知所措。 “乔盈,继续吧。” 乔盈茫然,“继续什么?” “在水里的时候,你想对我做,却没有来得及做的事。” “你是说,你装死,害我回去找你差点被憋死,让我想对你骂脏话,结果还没来得及骂出口这回事?” 沈青鱼:“……” “好了,好了,我们相依为命,哪有隔夜仇呢?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我就不骂你了,行了,我要睡了,你也回去睡觉吧。” 乔盈往床上一躺,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一动不动。 半晌过后,被子被掀开一个角落。 好似由霜雪造就的少年不知何时趴在了床上,如玉的面容就这样与藏在被子里的她打了个照面。 他说,“亲我。” 乔盈顿时犹如是吞了只苍蝇,神色古怪,想要把他踹下床去,一双脚蠢蠢欲动,却实在是没有胆子真的动脚。 “……如果不亲的话,我会怎么样?” 他扬起唇角,“你可以试试。” 乔盈深呼吸几次,最终下了决心,反正只是满足他的好奇心罢了。 她微微往前挪了挪,捧著他的脸,飞快的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快到感觉不到什么,她便又缩了回去。 沈青鱼摸摸唇角,沉默不语,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下一刻,他的指尖又落在了乔盈的脸上,“为什么你的脸这么烫?” 她憋了半天,说道:“因为在我有限的记忆里,这是我第一次与人亲吻。” 沈青鱼那白皙微凉的指尖轻挪,又到了她的唇角,像是觉得触感不错,指腹微微磨蹭。 “乔盈。” “干嘛?” “在我所有的记忆里,你也是头一个。” 乔盈心跳不知为何在加速。 没过多久,沈青鱼感觉到了她的手触碰上了他的耳朵,有些痒,他笑问:“为何摸我?” “你的这里,也烫得发红了。” 沈青鱼后知后觉,失去了虚偽的笑意后,苍白而昳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了点点茫然。 第19章 人老珠黄 因为有个高高大大的少年分了半张床,乔盈一晚上都没睡得好。 第二天清晨,她睁开一双眼,神情生无可恋。 有骨节分明的手指缠绕上了她的一缕黑髮,在指尖绕来绕去,像是找到了一件颇为有意思的小玩意。 “乔盈,你在烦恼什么?” 罪魁祸首的嗓音清润动听,一大早,刚醒过来就听到这天籟之音,或许能够说是一种享受吧。 但现在乔盈的心境很不一般。 她看著床顶,表情木然,“我在反思我自己。” 沈青鱼撑起半个身子凑近了她,白髮落在了她的侧脸,让她感觉到了痒,他却注意不到这种细节,只好奇心旺盛的问: “你在反思什么?” “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沈青鱼微微歪头。 乔盈又沉重的嘆了口气。 孤男寡女,不仅是共处一室,还躺在了一张床上,这要是让別人知道,她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是仔细想想,从流落至凤凰镇起,她和他的关係就已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 乔盈选择不再內耗自己,从床上起来,大大方方的跨过了沈青鱼下了床,“我还要去赵府上工呢,现在不早了,你要跟我一起去的话,就快点把自己收拾好。” 她穿好衣物,又坐在了梳妆檯前梳妆打扮,嘴里也没有停过。 “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我估计今天外面恐怕不平静,但今天是赵府公子的婚期,不论出了什么样的事情,也是不能影响婚期的。” “向来听说赵府的老爷和夫人出手阔绰,阿园说今天我们都可以討到不少喜钱,等我拿到工钱,我们就去下馆子吃顿好的,省的你总是说我做的饭菜不好吃。” “不过今天大婚过后,我在赵府的活也算是做完了,还得想接下来怎么赚钱才好。” 乔盈一边念叨,一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指尖捻著红绳,三两下將乌髮松松编作垂掛肩头的麻花辫,几缕碎发挣脱束缚,隨著抬手动作轻拂颊边。 与身上一袭红绿相间的襦裙相称,漂亮鲜活。 “对了,薛鹤汀他们不是坏人,你要是见到了他们……”乔盈回过头,见到坐在床上的人还未有动作,她眉头微蹙,“沈青鱼,你睡傻了?” 但见白髮披散的少年仍维持著方才的坐姿,带著几分病气的慵懒,白綾覆眼,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模样又有几分呆。 听见她的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还残留著暖气的另一侧被窝,好半晌之后,他道:“你好吵。” 乔盈闭上了嘴。 她这一闭嘴,就真是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领著沈青鱼又到了赵府,她把人一如既往的安置在了那间杂物房里,扭过头离开去帮忙做事,竟然连“你在这里等我回来”的话都没有说。 沈青鱼不觉得有什么好在意的,他摸到了桌子上的茶杯,没有倒上热水,是冷的,又习惯性的动了动手指,发觉今天自己的怀里是空的,也並没有被放上一包用来消磨时光,打发无聊的小零嘴。 沈青鱼放下手,头颅低垂,莫名觉得有哪里不適应。 窗户那儿忽然冒出来一个踮著脚的男孩,他好奇的盯著孤身坐在屋子里的少年,脱口而出道:“你就是奶奶说的软饭男吗?” 沈青鱼微微抬脸,习惯性的露出了笑容,“软饭男?” “就是有手有脚,却靠女人赚钱养活自己的大男人。”男孩趴在窗户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著好奇,“大哥哥,你多大年纪了啊?为什么你的头髮是白色的?你的眼睛看不见吗?你是因为好吃懒做,无法成家立业,才要靠妹妹养你吗?你难道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我才六岁,可是我就帮奶奶干活赚钱了,你怎么还没有我一个小孩子厉害,还有……哎哟,我的头!” 男孩捂著额头叫了一声,他分明感觉到了有东西砸中了自己的脑袋,但左看右看,却是什么东西都没看到,刚刚脑门的疼,好似只是他的错觉。 沈青鱼道:“我比你厉害。” 男孩抬头看去。 只见青衣白髮的少年一手搭在桌子上,撑著下頜,姿態矜贵优雅,笑容艷艷,昳丽无瑕,“有人愿意养著我,给我吃软饭,你没有。” 所以男孩刚刚说的那一句“你没有我一个小孩子厉害”的话,是错的。 原来这个世上,还真有人竟能把“吃软饭”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甚至带著几分旁人莫及的炫耀。 男孩不服气,“你有什么好骄傲的?像你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被拋弃的!” 沈青鱼不以为然,摸了摸那根乌木盲杖,他轻笑,“她喜欢我的皮相,才不会拋弃我。” “等你到了人老珠黄的那一天,你自然就不会討人喜欢了!”男孩大声说道,“就像我隔壁家的二狗哥和二狗媳妇一样,二狗哥长了一脸麻子,二狗媳妇嫌他长得丑,跟著一个小白脸跑了!” 男孩又踮起脚尖看著窗户里的人,说的话更是掷地有声,“你长得这么著急,年纪轻轻头髮就都白了,要是再过个两三年,那还得了?我看你这软饭也吃不了几年了!” 沈青鱼唇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不见,“闭嘴。” 男孩顿时跳起来,“你看,你看,你急了,你急了,你急了……哎呀!” 他再次捂著脑袋,往后摔倒在地,这一回,男孩脑袋上肿起来了一个包,可他还是没有看到究竟是什么东西打到了自己。 男孩心里终於生出了恐惧,从地上爬起来,快速的往外跑,边跑还边喊:“奶奶,有鬼啊!” 王婶在厨房里忙活,一张嘴还是没停,“老爷子和老夫人今天总算是到了,听说老爷子年轻时也是有名的大人物,年纪大了之后就深居简出,每天陪著老夫人种种花,养养草,几十年来,他们感情如初,可真是叫人羡慕呢!” “有鬼,奶奶,有鬼!” 王婶看到跑过来的孙子肿了额头,顿时放下手里的活,赶紧抓著孩子问道:“怎么回事?是谁欺负了你?” 男孩被嚇得不轻,好半天说不清楚一句话。 乔盈正摆著盘子,看了眼哭哭啼啼的男孩,想起了沈青鱼,但转念一想,沈青鱼应该没有那么幼稚弄哭一个孩子吧? 不远处的杂物房里,只有风声作伴的少年静坐许久,片刻后抬起手,指尖轻碰自己脸上如玉洁净的肌肤,喃喃自语: “人老珠黄吗?” 第20章 大聪明 “乔盈。”阿园出现在厨房门口,小声的唤著乔盈的名字。 乔盈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有事吗?” 阿园很不好意思,扭扭捏捏了一会儿,说道:“对不起呀,乔盈,那天如果不是我在惊恐之下冒冒失失,你也不会被抓走,还有穆姑娘,如果不是她拉了我一把,当时我肯定就被抓走了,看到你们两个人最后都平安的回来,我心中也鬆了口气。” 阿园脸色不太好看,精神不太好,可见乔盈与穆云舒失踪的时候,她良心备受煎熬。 厨房里的王婶为了哄孙子高兴,抓了把花生给孙子,让他坐在窗边吃著玩。 男孩眼泪未乾,坐在小板凳上,刚剥开了第一颗花生,乍然对上了窗外的一张笑脸。 窗外的人食指轻点唇间,轻轻的“嘘”了一声。 男孩汗如雨下。 王婶见到乔盈正在与阿园说閒话,她还记著乔盈当初懟了自己的事情,故意扯著嗓子说道:“赵家的工钱是这么好拿的吗?別人忙得不可开交,有人居然还能够站著休息。” 阿园却是抓住了乔盈的手,也故意扯著嗓子说道:“少爷和薛公子说昨天护下满城人可是有乔盈的一份功劳呢,特意让我邀请乔盈去前厅作为宾客参加婚宴!” 王婶瞪大了眼睛,昨天半夜有地动她是知道的,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后来地动平息了这回事还和一个娇滴滴的乔盈有关。 乔盈被阿园拉著手走了出去,她看了眼阿园的手,说道:“你的手怎么如此冷?” 阿园说道:“可能是我刚去冰室里取了冰吧。” 她鬆开乔盈的手,笑著说道:“薛公子还提到了你的兄长呢,想邀请他一起去观礼,不过……” 乔盈问:“不过什么?” 阿园看了眼四周无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其实大家私底下都在说你与那位兄长长得实在是不像,有些人在议论说你们二人或许不是兄妹,而是私奔离家的有情人。” 阿园说的小心,也是好心提醒,她本来以为乔盈会恼羞成怒,没想到乔盈却是反应淡淡的“哦”了一声。 阿圆诧异,“你们真是那种关係?” 乔盈说:“我要是说不是,你们会信吗?” 阿园道:“你们形影不离,他……他身体还不大好,你却对他不离不弃,还要干活赚钱养他,把他照顾的无微不至,若说你不是对他情根深种,谁会信呢?” 乔盈满脸无奈。 阿园道:“我说的不对吗?” “不,你说的很有道理。” 阿园说道:“乔盈,你长得好看,性格还好,其实我觉得……我觉得你大可以没必要一棵树上吊死,你还能有更好的选择,你还这么年轻,总不能一辈子都养著他吃软饭吧。” 乔盈表情复杂,“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还是不能把他给丟了。” 阿园目露佩服,“你对他,还真是爱的深切啊。” 乔盈扯了扯嘴角,笑得无能为力。 阿园虽然好心劝乔盈脱离苦海,但面对一心要往火坑里跳的人,她也没有办法,她还有事情要做,必须先走一步。 乔盈正在犹豫要不要去叫沈青鱼一起参加婚宴,在寂静无声的廊下,忽然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动静。 她抬头一看,眉头一跳。 不知是什么时候,少年坐在屋檐之上,青衣在风中猎猎,白髮隨长风轻扬,纤瘦身影立如寒玉,白綾在风里轻柔的漾开。 更不知他是从哪里抓了把花生,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手剥著壳,模样舒適愜意,许是注意到了乔盈终於看见了自己,他扬起唇角,有了一抹笑。 乔盈却很快又收回了目光,头也不抬的往前走了。 沈青鱼脸上的笑意微顿,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起身跟隨著她的步伐,如履平地的走在屋檐之上。 “乔盈。” 她没回应。 他又道:“你平日里不是最能念叨的吗,为何现在不与我说话?” 乔盈抿著唇,双手抱臂,还是懒得搭理他。 沈青鱼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我也在反思,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耳熟。 沈青鱼微笑,“若非如此,你又怎么会好像是忘记了,其实我不只能杀妖,也能杀人。” 乔盈停下步子,表情变了又变。 是啊,她怎么都要忘了这廝可是一个变態? 屋檐之上的少年蹲下身,一手托著下頜,白髮飞舞,宛若一只蹲下来歇息的毛茸茸的动物,他再度勾起了唇角,嗓音轻柔,“乔盈,你怎么不理我呀?” 沈青鱼这人好奇心很重,一旦心里有了问题,就一定是要问出一个答案来才好。 乔盈终於抬起脸正眼看他,“不是你说的我很吵吗?那我就不说话,惹你耳根子不清净了。” 这一回,换沈青鱼的神色有了几分奇怪了。 他轻声道:“那个时候,你確实是吵的我心烦。” 乔盈並不服气,“我怎么就吵的你心烦了?” 沈青鱼想了很久,说道:“嘰嘰喳喳的,像山林里的鸟雀,吵得我没法静下心来,好像从昨晚你亲过我之后,我便觉得你格外的烦。” 少年机智聪颖,笑著说出了解决的办法,“所以今后不许你再亲我了,你要是烦我烦得太厉害,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你。” 乔盈:“……” 昨天晚上也不是她想亲的啊! 仗著他看不见,她不雅的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再接著往前走,“他们请我们去参加婚宴,去不去隨你。” 她身侧落了一阵风声,再抬头一看,又被如鬼魅近至身前的少年嚇了一跳。 沈青鱼俯下身来,凑近她的面容,“婚宴上有好吃的吗?” 乔盈道:“许是有的吧。” “那我和你一起去。”沈青鱼朝著她伸出了手,被剥了壳的,圆滚滚的花生正乖巧的躺在他的掌心。 乔盈瞄了一眼他的手,没敢动。 他又把手往前送了送,唇角笑意维持在固定的弧度。 她不確定,“……做什么?” “你对我爱的深切,请你吃。” 乔盈一时接不上话。 沈青鱼微微偏头,“要我餵你吗?” 乔盈受不住他这奖励的方式,赶紧抓走了他手里的花生,吃了两颗花生,嚼得胆战心惊。 注意到廊外的树木生长的过於旺盛,乔盈边走边抬起手,把树枝往外一推,目不能视的少年因此才没有一脑门撞上。 她问:“花生是哪儿来的?” 不知何故,少年笑意更深,离她又近了一些,高大的身躯好似把她笼罩其中,他笑声惑人。 “许是地上捡的吧。” 第21章 有意思 前厅里已经是挤满了宾客。 薛鹤汀是近些年来年轻一辈里名声大噪的新星,自然受到了不少追捧,更甚至还有不少人关心他是否有娶亲,好把这个好儿郎收作乘龙快婿。 明彩华站在人群之外,倚著墙,不知道从哪里顺来了一盘梅子干,时不时往嘴里扔一口,看著被团团围住的薛鹤汀,他翻了好几个白眼。 薛鹤汀这人也不知道是有哪里好,一群人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贴了过去。 明彩华转眼又见门外走进来了两个眼熟的人,立马凑了过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们也吃点?” 他把手里的东西送到了乔盈面前,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一双眼却是忍不住往乔盈身侧跟著的少年身上瞟。 沈青鱼微笑如初,似乎是没有察觉到周围探究的目光,又或许是他注意到了,却根本不在意。 乔盈礼貌的推开了那盘吃食,笑道:“我们还是留著肚子,等著待会吃美味佳肴。” 明彩华附和点头,“你说的是。” 他又眼眸一弯,说道:“乔姑娘,你看我们也算是共过患难了,所以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对吧?” 乔盈说道:“明公子似乎並不缺朋友。” “哎,这天底下哪里会有人嫌弃朋友多呢?”明彩华又离得近了一些,他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这儿也没有外人,乔姑娘,你就告诉我吧,这位公子究竟是何身份?” 乔盈扭头看向沈青鱼,“你是何身份?” 沈青鱼道:“凡夫俗子。” 乔盈再看向明彩华,“你听到了,他就是一个凡夫俗子。” 明彩华好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赵老爷子和老夫人来了!” 门外,两位老者缓步而来。 赵老爷子虽鬚髮皆白,眼角刻著岁月沟壑,却身形挺拔如松,眉眼轮廓依旧俊朗分明,那挺直的鼻樑、温润的眼型,依稀可见年轻时芝兰玉树的风姿,连鬢边银丝都衬得气度清贵。 老夫人头戴赤金点翠步摇,鬢边插著几颗圆润东珠,举手投足间自带世家主母的雍容,眼角眉梢虽染风霜,却难掩那份沉淀多年的温婉华贵,连含笑頷首的模样,都透著不动声色的端庄。 跟在二位老者身后的,就是赵老爷和赵夫人,也就是赵知意的父母。 “这位就是传说里,当年拿著一柄青霜剑,救下一城人的赵繁花,如今虽然上了年纪,但还是能看出气质不凡啊。” “旁边的老夫人也还是这般雍容华贵,听说当年老夫人遇到危险,是老爷子英雄救美,他身受重伤,是老夫人衣不解带的照顾他,才成了一段佳话。” “可不是吗?老夫人可是宋家的大小姐,赵繁花本是籍籍无名的一介游侠,是娶了老夫人后,才接下来了宋家偌大的家业,哎,我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在路边上救下一个千金大小姐呢?” 眾人小声的议论纷纷,向赵老爷子投去的目光大多是敬佩和憧憬,这位老者年轻时候的成就,可是他们很多人穷尽一生,都难以达到的高度。 乔盈听到了眾人的议论,“原来赵老爷子叫赵繁花,好特別的名字。” 老爷子仿佛是若有所感,看了过来。 沈青鱼唇角笑意不变,模样甚是友善。 那边的薛鹤汀也终於找到了理由逃离好似没有尽头的应酬,他到了老爷子与老夫人面前,恭敬行礼,说道:“见过师父,见过师娘。” 老夫人笑道:“才几天不见,鹤汀看著是瘦了不少,改日我再为你燉上补汤,让你补补身子。” 赵老爷子则是说道:“我们脚程慢,今日才到方寸城,昨天夜里城里发生了大事,之后你好好与我说说。” 薛鹤汀点头,“好。” 老夫人又拍了拍儿媳妇的手,小声道:“知意难得遇到喜欢的人,不管出身如何,他真心喜欢即可,你们今日可不能摆脸色。” 赵老爷子也告诫儿子,“我当年更是连自己出身都寻不到,你娘从未有门户之別的想法,对我是不离不弃,只要知意娶的是个好姑娘,你们就应该高兴。” 赵老爷和赵夫人只得脸上挤出笑容,连连说是。 他们没有聊几句,拜堂的吉时要到了。 高堂落座,宾客退至两侧,红毯尽头传来了环佩轻响。 赵知意身著大红喜服,金冠束髮,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喜色,唇角扬著真切笑意,步履轻快,目光灼灼,满是对新婚美好未来的期盼。 穆云舒一袭霞帔凤冠,裙摆绣著缠枝连理花,隨著缓步前行轻轻摇曳,她以团扇掩面,虽不露真容,但身段窈窕,也能看出她与赵知意甚是般配。 乔盈头一回见人成亲的场面,眼眸里兴趣满满,“原来成亲是这样的,真有意思。” 沈青鱼问:“有什么意思?” “哎,兄弟,你这就不懂了吧。”明彩华自来熟的说道,“这成亲可不是闹著玩的,写了婚书,拜过堂后,往后男女就要搭伙过一辈子了!晨起煮粥,夜里掌灯,有事互相帮衬,没事拌拌嘴,一辈子的日子就这么拴在一块儿啦!” 沈青鱼想了一会儿,隨后微微歪头,笑道:“我与乔盈没有婚书,也没有拜堂,可是我们已经过著这样的日子了。” 明彩华诧异,“什么,你们居然是无媒——” 乔盈赶紧打断,“他是在开玩笑,你別听他胡说!” 沈青鱼:“我没有……” 乔盈捂住了他的嘴,咬牙切齿,“求求你闭上嘴吧!” 也许是乔盈气急败坏的模样又取悦到了沈青鱼,他被捂著嘴,闷著声,竟然轻轻的笑了出来。 明彩华竖起了大拇指,“视世俗规矩如无物,你们牛。” 乔盈放下手,离沈青鱼远了一步。 下一刻,沈青鱼又靠近了一步。 乔盈再挪了两步。 沈青鱼再次近了。 她忍无可忍,怒气冲冲的抬头,却见少年的手上又躺了几颗圆滚滚的花生,乖巧的送到了她的面前。 乔盈一把抓过花生,泄愤似的塞进了嘴里。 夫妻拜了天地与高堂之后,再夫妻对拜之时,新娘手里的扇子缓缓落下。 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横波,鼻尖小巧,唇瓣莹润,俏顏映著红绸,平添几分明艷。 “男的俊,女的美,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眾人讚嘆里,赵知意看著眼前盛装打扮的意中人,心中更是蜜意翻涌,满是得偿所愿的珍视与欢喜,连周身的喜气都似要隨心跳溢出来。 然而在这时,茶杯碎裂的声音尤其突兀。 眾人齐齐看了过去。 意外的是,失態的人居然是向来举止有度,优雅了一辈子的赵老夫人。 老夫人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椅扶,指节泛白,原本温润的目光里翻涌著震惊与难以置信。 与之相反的是,新娘抬起眼眸,平静的视线落在了皮肤沟壑纵横的老夫人身上,眼底无波无澜。 乔盈来回看看老夫人与新娘,目露疑惑,“这是怎么了?” 沈青鱼一声轻笑,“现在,才有意思了呢。” 第22章 谢礼 乔盈领著沈青鱼吃饱喝足,离开赵府的时候,薛鹤汀从眾多应酬里抽身出来,赶到门口,向两人拱了拱手。 “昨夜方寸城生死存亡之际,多谢两位出手相助。” 实际上,乔盈不过一个普通人,在拯救方寸城这件事上,她並没有提供多大的帮助,但是薛鹤汀看得出来,沈青鱼之所以最后会出手冰封整座城池,是因为乔盈。 乔盈看向沈青鱼。 沈青鱼握著盲杖,长身玉立,只笑不语,看上去並不打算搭理薛鹤汀。 乔盈只能站出来说场面话,“咳……那个,沈青鱼宅心仁厚,最是乐於助人,见不得人受苦,他出手是天性使然,薛公子不用放在心上。” 沈青鱼笑出了声。 乔盈梗著脖子,努力保持表情镇定。 能说出沈青鱼宅心仁厚,乐於助人这番鬼话,乔盈脸不红心不跳,也算是个人才。 薛鹤汀自然也能看出沈青鱼异於常人,不似是热心肠,但君子论跡不论心,不管沈青鱼为何最后还是出手相助,但城里百姓避免了伤亡是事实。 薛鹤汀再道:“我代方寸城百姓谢谢二位,今日知意大婚,抽不开身,他也请我代他向二位道谢。” 沈青鱼嗓音清润,“只是道谢,没有谢礼吗?” 薛鹤汀大概是没有想到沈青鱼会出声,一时间微愣。 乔盈赶紧悄悄地拉了拉沈青鱼的手,她脸皮薄,主动问谢礼这回事,有几分不好意思。 沈青鱼却笑,“你们凡人不是有话叫做生命诚可贵,我救了那么多人,数不清的性命,又价值几何呢?” 乔盈一只手捂住了侧脸,悄悄抬头,但她的眼色也只是使给了瞎子看,毫无作用。 薛鹤汀回过神,神色已恢復沉稳,语气带著几分歉意与诚恳:“沈公子说笑了,救命之恩岂敢怠慢,只是今日实在是匆忙,明日定会送上谢礼,不知沈公子是否还有其他要求,如果能做到的,在下……” “够了,够了。”乔盈挡在沈青鱼身前,脸上挤出笑容,“天色已晚,我们还急著回家,薛公子不用送了,再见。” 她伸手拽著沈青鱼离开,第一下没有拽得动,又拽了一下,沈青鱼才配合著挪动步子,不紧不慢的跟在他的身侧。 “你就这么放心那个叫沈青鱼的人?” 明彩华蹲在屋檐上,两只手托著下頜,看著那对男女远去的背影,眼里有著审视。 薛鹤汀道:“他的实力超出你我想像,知意的人也查过,他的背景来歷一片空白,目前来说,並没有发现他有作恶祸乱天下的跡象,他既然救了人,那我说声谢也是应该的。” 明彩华不服气,“薛鹤汀,你现在怎么就这么好说话了?我当初不过是去別人家里借点珠宝用用,你就要这么绑著我,那个男人看起来更加危险,你却不管不顾,你厚此薄彼!” 薛鹤汀懒得接话,忽的,他手中的青霜剑再次若有所感似的有了颤动,心神一敛,他顺著佩剑的感应快步走了回去。 明彩华赶紧跟上去,“喂,薛鹤汀,你別说不过我就跑!” 薛鹤汀一路进了后宅,到了一间屋子前,青霜剑的感应更加强烈。 明彩华也注意到了青霜剑的反应,他缩了缩身子,“是有大妖?” 薛鹤汀眉间一蹙,提起剑推开房门而入。 屋子里正坐著盛装打扮的新娘,一身繁重的装饰戴的久了,几乎能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虽说有些不合规矩,但赵知意去外面应酬之前特意说了让新娘子怎么舒服怎么来,於是侍女阿园卸下来了新娘分量极重的头饰。 阿园再为新娘褪下外袍时,突然见到了提剑闯进来的人,霎时间被嚇得叫出声。 穆云舒抬起眼眸看来。 薛鹤汀面色微僵,慌忙转过身背对衣衫不整的新娘,他手里的剑颤动的更加厉害,说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明彩华看见薛鹤汀又退出房间,脸色还十分不对劲,他好奇的问:“你是见到女妖精了?” 薛鹤汀耳尖微红,甚是尷尬,偏过脸,並不答话。 没过多久,听到动静的赵知意赶了过来,他一身酒气,见到薛鹤汀与明彩华在新房门口,目露疑惑,“你们怎么在这儿?” 明彩华说道:“青霜剑带我们过来的。” 赵知意再看向薛鹤汀手里已经恢復安静的青霜剑,也皱了眉头。 府中还有一个人耳力过人,那便是赵老爷子,他在老伴的陪同下走了过来,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恰在此时,房门打开。 穆云舒已经衣衫完整,她先是向长辈们行了礼,再说道:“薛公子似乎是误会了什么,突然来此,嚇到了阿园。” 阿园惊魂未定,看到薛鹤汀,又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薛鹤汀情绪微妙,没有想到穆云舒竟然把自己唐突的事情盖了过去。 赵知意发觉穆云舒右手食指上被绑上了纱布,握住了她的手,关心的问:“这是怎么了?” 阿园低著脑袋,“是我为少夫人递茶时,不小心摔碎了茶杯,割伤了少夫人的手。” 赵知意不悦,“你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伤而已,我没有大碍,阿园不是故意的,你別怪她。” 赵知意这才放缓了语气,“既然云舒为你求情,这次就罢了,若有下次,我必定会严惩不贷。” 阿园的头垂得更低,“是。” 老夫人忽然问:“你叫云舒?” 穆云舒点头,“是,我叫云舒。” 老夫人又道:“你……你难道姓穆?” 穆云舒微笑,“正是。” 老夫人脸色微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猛然间看向身侧的丈夫。 赵老爷子虽是年近花甲,但一双眼却还仿佛是如年轻那般澄澈透亮,他的视线正落在穆云舒的面容上,隱隱有著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专注。 “宠辱不惊,閒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隨天外云捲云舒。”老爷子道,“云舒,真是个好名字。” 明彩华推了推薛鹤汀,小声问:“喂,你刚刚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不是真的有妖啊?” 薛鹤汀並不回答,再看向穆云舒,他眼里的怀疑更多。 为什么最近青霜剑频频会有反应? 然而这股反应又会很快消失? 赵府里,是否真的有潜藏的妖? 晚上的方寸城也是热闹的,只不过越往贫民窟这边走,就越是冷清,街道上也看不到几个人影。 乔盈双手抱臂,不满的看了眼身边的人,“哪有人会像你这么直接要谢礼的?” 沈青鱼却是理所当然,“他既然觉得那些人的命很贵重,我助他保下了贵重之物,索要谢礼,本就是天经地义,难不成要我做那吃力不討好的亏本买卖?” 话音落时,唇角微扬,病態的苍白里透出几分狡黠,霜白髮丝隨夜风轻轻晃动,竟添了几分少年意气般的鲜活。 乔盈说道:“那你也可以用更委婉的说法嘛。” 沈青鱼朝著她偏过脸来,“如何委婉?” 乔盈想了很久,终於憋出来一句:“举手之劳本不足掛齿,但阁下若有盛情,我亦不推辞,这般才显文雅嘛!” 沈青鱼一声笑,“虚偽。” 乔盈却说:“这叫人情世故。” 他道:“虚偽的人情世故。” 乔盈放弃了与他讲道理,双手负在身后,看著头顶的月亮,她感嘆,“明天开始就不用去赵家干活了,该找个什么活干好呢?” 眼见著前方有个水坑,她习惯性的伸出手抓住了沈青鱼的手,也没用多少力气,沈青鱼的身躯配合的往她的方向挪了一步,夜风里,她闻到了少年身上那股清冽的味道。 沈青鱼的手被她攥紧,感觉到了彼此带来的温度差,她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时,她肌肤的触感很是光滑,如今她手上肌肤的触感粗糙了几分,莫名其妙的是,他有些不喜欢这种变化。 他说:“乔盈。” 她“嗯”了一声,回应得很敷衍。 他又说:“我救了人,他们给我谢礼,我会赚钱了。” 乔盈抬头看他,“所以?” “这样便算不得是吃软饭了吧。” 乔盈:“啊?” 沈青鱼俯下身,霜白的髮丝垂落,拂过乔盈泛红的脸颊,嗓音清润得像浸了晨露,“有人说,我这般模样,只能依附著旁人过活,就是吃软饭,但现在我也能赚钱了。” 他微微偏头,唇角扬起,“那我也算是有用处了,对吧?” 乔盈忐忑不安的接了句:“对。” 沈青鱼唇角笑意天真无邪,“那你再仔细看看,我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吗?” 乔盈瞄了一眼又一眼,“还……挺好看的。” 也不知道沈青鱼究竟是从哪里顺来了吃不完的花生似的,他再度朝著她伸出手,剥了壳的花生圆圆乎乎的躺在手掌心,衬得那抹天真笑意愈发鲜活。 乔盈看著他纯真无垢的如玉般的容顏,再看看他手里的小零食,一时之间生出了一种奇特的感觉。 他可真像是只雪白的仓鼠,不知囤了多少小零嘴。 第23章 真吵 薛鹤汀是个守信的人,第二天,他果然送来了谢礼,一叠朴实无华的银票,把乔盈看得心花怒放。 她不得不承认,沈青鱼没有虚偽的人情世故,直截了当要谢礼的行为,有时候確实是会让人有更大的收穫。 沈青鱼接过一叠银票,也不会说多谢,只当自己拿了这笔钱也是应该的。 乔盈掂了掂自己的钱袋子,再看向沈青鱼手里的银票,十分眼红,她凑过去,拉了拉沈青鱼的袖角,小声说道:“沈青鱼。” 沈青鱼面容低垂,笑问:“怎么了?” “你眼睛不方便呢。” 沈青鱼頷首,“是不方便。” “那要是钱掉了,你也很难发现,对吧?” 沈青鱼想了会儿,“对吧。” 乔盈热心肠的提出建议,“那不如你把钱交给我保管,你要花钱的时候,再从我这里拿,好吗?你放心,我绝对不是想要贪你的钱,只是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也救了我那么多次,我也想做点事回报你。” 沈青鱼没有立刻回答,还在沉思。 乔盈仰起脸来盯著他,又衝著他眨眨眼,纵使他看不见,她面上也是摆出了一派纯洁无辜的神色。 大概是被她的诚心所打动,沈青鱼一笑,“好吧。” 乔盈接过了他手里的银票,脸上霎时间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这么多的钱,她干多久的活才能赚到啊! 薛鹤汀还在,他看看面上带笑的沈青鱼,又看看慌忙把银票藏进钱袋子里的乔盈,一时间对於这两人的相处模式更是摸不著头脑。 明彩华倒是能看出点门道来,但他不说。 薛鹤汀斟酌再三,还是开口说道:“沈公子的本事非是常人能及,城中尚有妖魔作祟,我欲请沈公子帮忙,一起搜查城中是否还有潜藏的妖魔,还方寸城百姓一个安稳的日子,当然,若沈公子愿意出手相助,我一定会再送上谢礼。” 沈青鱼道:“举手之劳本不足掛齿,但阁下若有盛情,我亦不推辞。” 乔盈抬起头,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薛鹤汀喜出望外,“如此甚好。” 乔盈插了句嘴,“薛公子是怎么知道城里还有妖魔作祟?” 明彩华在一旁吊儿郎当的说道:“他手里的青霜剑对妖魔能有所感应,以前还以为是水妖让青霜剑產生了反应,但水妖死后,青霜剑还是频频躁动,他就觉得城里肯定是还有妖唄。” 乔盈又问:“那薛公子有怀疑的人了?” 薛鹤汀道:“没有证据,不敢妄下定论。” 乔盈又看向沈青鱼,“你打算怎么帮薛公子?” 薛鹤汀也看著沈青鱼,等著答案。 沈青鱼笑了笑,“去凤凰镇一趟,若是你足够细心,自然能够找到有用的线索。” 乔盈:“等等,那个镇子不是有妖吗?” 沈青鱼语气淡淡,“所以就看他有没有胆量了。” 薛鹤汀眉间微蹙,之后抱拳道:“多谢提点。” 明彩华跟著薛鹤汀离开破旧的院子,他嘴里嘀咕,“凤凰镇我可是听说过,镇民以锻造杀妖的利刃为生,不知道什么原因,四十年前就已经被屠村了,那里据说是闹鬼,薛鹤汀,你真的要去?” 薛鹤汀道:“既然那里有线索,那我就不能错过。” “你就这么相信那个姓沈的男人的话?”明彩华可不想跟著薛鹤汀送死,急忙说道,“你眼瞎你看不出来,但我可是眼明心亮,乔盈分明也是受制於人,才不能离开那个姓沈的,那个姓沈的傢伙就是个笑面虎,心思完全猜不透,这样的人最是恐怖,她如果能跑,早就跑了,你难道忘了那些水妖惨死的模样了?沈青鱼这人杀心颇重,说不定他哪天就把人当妖砍了,他有问题!” 薛鹤汀说道:“我只记得一个事实。” “什么?” “那夜方寸城陷入危机,所有人命悬一线之时,他並没有落井下石。” “那说不定也不是他不想落井下石,只是他有所顾忌……” “既然有顾忌,那便还算不上穷凶极恶。” 明彩华被堵的哑口无言。 深秋时节的午后,阳光正好,舒適愜意。 前天打扫院子的时候,乔盈找到了一个躺椅,隨便放在了树下,如今这个椅子成了沈青鱼最爱的地方,有事没事都会在这儿躺著。 尤其是日头正好的时候,他慵懒悠閒的倚在躺椅上,青衣松松垮垮搭在肩头,领口微敞,露出半截苍白却清瘦的脖颈,白髮如瀑般散落在椅背上,几缕髮丝被风卷著贴在颊边,白綾遮眼的模样又多了些漫不经心的慵懒。 听著风声混著鸟鸣,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像极了午后晒足了太阳而浑身散发著舒服气息的狐狸。 只不过今天的午后又多了些嘰嘰喳喳的声音。 “凤凰镇里有妖怪,我差点就死在了那里。” “如今想想,那个镇子到处都是不对劲,说不定镇子里我见到的人都是妖魔鬼怪!” “我们之前就是从凤凰镇里逃出来的,你为什么要薛公子他——” 乔盈的脸被一只苍白的手给捏住,力道不重却恰好箍住她的下頜,让她后半句控诉卡在喉咙里,只能蹲在旁边发出细碎的“唔唔”声。 “不是逃出来,是我带著你杀了出来,不过你也比我想像的聪明一点。”青衣少年侧过脸来面对著她,唇角上扬,“现在才发现那个镇子里並不存在活人,你的蠢笨也不算是无可救药。” 乔盈想要推开他的手,没成功,她只能闷著声音,努力嘟囔著说道:“所以那里真的都是妖怪和鬼!” “冤死之人化作的厉鬼也好,杀人的恶妖也罢,都被一道剑气困住,它们逃脱不得,便无法出来伤人。” 觉得手感不错,他捏著她脸的手轻动,又把她脸上的肉挤出了不同的形状。 乔盈忍住了踹他一脚的衝动,灵光一现,想起了他的话,“你说过,那天水妖巢穴里的剑气,与凤凰镇界碑上残留的剑气一模一样,两者是有关联的,是不是?” 沈青鱼鬆开了捏住她脸的手,他安稳的躺在椅子上,享受著斑驳落在身上的光点,连声音都透著几分慵懒的沙哑:“还算不是太笨。” 乔盈此刻难得来了好奇心,“你究竟看出了什么,与我说说唄。” 沈青鱼不语。 “沈青鱼。” “沈青鱼。” “你別睡呀。” “我当你的倾听者,让你分享欲有地方得到发泄,不好吗?” “沈青鱼……”乔盈两手搭在了躺椅上,抓著他的袖角拉了拉,“你就和我说说吧,凤凰镇里,水妖巢穴里,留下剑气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会不会与那尸骨有关?这人究竟是好是坏,背后肯定有什么大秘密吧?沈青鱼……” 她趴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嘰里呱啦的,一堆话没有停过。 少年抬手搭到自己的眉眼之上,深深的嘆了口气。 “乔盈,你真的好吵。”他又扭过脸来“看”她,“我会想拔掉你的舌头呢。” 乔盈本该是怕的,但莫名的是这句威胁反倒是起了反作用,“你拔了我的舌头,那么我就再也无法试菜了,要是你愿意以后吃到更难吃的饭菜,你就真的拔了我的舌头唄。” 沈青鱼:“……” 第24章 独食 乔盈看起来胆子是小,但某些时候,她胆子又挺大的。 “沈青鱼,你就和我说说,水妖巢穴里的那具尸骨和凤凰镇里的人有什么关係吧。”她抓著他的衣角,一直没有撒手。 沈青鱼又不能真的把她的舌头给割了,他好脾气的微笑,“你真想知道?” 乔盈点头,“想知道。” 他似乎是妥协了,无奈的说道:“好吧。” 乔盈竖起耳朵等著听故事,忽而,一只手揽上了她的腰,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腾空而起,风声呼呼而过,转眼之间,她已经站在了高大的桂花树的树枝上。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抱住了树干,那股摇摇欲坠的恐怖感才消弭了不少,“沈青鱼!” 青衣少年已然又回到了躺椅上躺著,唇角扬起,舒適愜意的说道:“等你先学会什么叫安静吧。” 乔盈在树枝上骂骂咧咧,“沈青鱼,你快把我放下去,你仗著武艺高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沈青鱼一笑,“这般吵闹,也不知道会不会引来要吃人的毒蛇呢?” 树上聒噪的声音陡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话用来形容刚刚大婚的赵知意是再合適不过了。 虽说之前赵知意的父母並不认可穆云舒这个儿媳妇,但他们都是体面人,拗不过儿子,也只能逼自己去接受。 赵知意都想好了,等再过两年,他和穆云舒生个孩子,他的父母那时候对穆云舒肯定也是再也没有別的閒话了。 “知意。” 赵知意转过身,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祖母。” 赵老夫人见到赵知意手上提著的东西,“这是什么?” 赵知意说道:“是我刚在外面买的马蹄糕,云舒喜欢吃,我便多买了些回来。” 听到“马蹄糕”三个字,赵老夫人脸色微变,攥紧了手。 赵知意不解,“祖母,怎么了?” 赵老夫人恢復镇定,笑著摇摇头,“没什么,我听说云舒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她的父母不幸死在了马匪手里,那她还有別的亲人吗?” 赵知意摇摇头,“没有了。” 赵老夫人又忍不住问:“那你可见过她的母亲……不,你可见过她的祖母?是否和她长得相似?” “云舒父母皆已离世,我不曾见过,更別说她的祖母了。” 赵老夫人笑容很是勉强,“知意,天底下的好女孩那么多,你怎么就喜欢上了她呢?” 赵知意失笑出声,“祖母,你这话问的可真有意思,就像是祖父喜欢你一样,我喜欢云舒,又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言呢?” 赵老夫人神色更为微妙,恰在此时,她见到了赵知意身后不远处走来了两道人影。 赵老爷子与穆云舒同行,两人有说有笑,看上去关係很是和睦。 穆云舒许是踩到了石子,脚下一崴,好在有赵老爷子及时扶住了她,她才不至於摔倒在地。 看著赵老爷子握住穆云舒手臂的手,老夫人眉头猛地一皱,指节因攥紧帕子而泛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她赶紧走了过去,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夫君,孙媳妇已站稳,便鬆手吧。” 穆云舒抽出了手,退后一步,朝著老夫人行了礼。 赵老爷子放下空荡荡的手,不自觉的摩挲了一下手指,他再看向老夫人,颇为不悦,“孙媳性情靦腆,你摆出这副样子嚇人作甚?” 老夫人气急,“我平日里不就是这样吗?以前也没见你说我哪里不好。” 赵知意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握上穆云舒的手,小声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们赶紧溜。” 穆云舒轻笑点头。 这对新婚夫妻悄悄溜走时,还能听到穆云舒低声说道:“你祖父和我说了不少他年轻时抓妖的故事呢,听说有些妖怪惯会用美人皮来蛊惑人心,你当初在山路上遇见我,就不怕我是披了美人皮的妖怪吗?” “如果你真是妖怪,那我被你吃了也甘之如飴。” 穆云舒笑道:“说不定哪一天,我真会把你吃了呢。” 老夫人浑身一颤,她抬起头,恰好穆云舒若有若无的侧眸看了回来,与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接触,老夫人背后生出了一股寒意。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下人们的惊呼。 “死人了!” 傍晚时分,落日余暉之下,万事万物都好似被镀了一层暖色。 沈青鱼坐在饭桌边,手里又被塞进来了一双筷子,他好笑的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给我餵食了。” 毕竟乔盈被他扔在树上当了半个时辰的哑巴。 乔盈的嗓音轻快活泼,“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这么瘦,要是不吃饭生病了怎么办呢?所以我只能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咸菜配粥,她又体贴的把咸菜摆在了他的面前。 沈青鱼吃了一口,还是那般难以下咽,有自虐倾向的人,一定会很爱吃她做的食物。 乔盈又道:“我还有一笔工钱没有领,你在家里乖乖吃饭,我去赵府一趟,把工钱领了就回来。” 沈青鱼抬起脸,似乎是“看”著她。 “放心吧,我有几斤几两,我很清楚,我不会乱跑的。” 乔盈又叮嘱了两句,转过身出了门,没过一会儿,院落里只剩下了风声。 食味酒楼,这是方寸城里最好的酒楼,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阿园第一次走进食味酒楼,有些拘束,她点了两个菜打包,冷不防的听到了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阿园。” 阿园回头一看,坐在角落里的人正是乔盈。 乔盈面前的桌子上点了好几个菜,鸡鸭鱼肉都有,她擦了擦嘴,笑著站走过来,“好巧啊,阿园。” 阿园回过神,“是好巧,乔盈,你怎么在这儿?” “赚了钱,所以犒劳一下自己。” 阿园没有看到那个外貌特殊的公子,想来乔盈一定是想通了,把那个吃软饭的男人拋弃了,她没有多问,也说道:“我也是最近发了月钱,所以想著来改善下伙食。” 小二送来打包好的食盒,阿园付了钱。 乔盈看了眼那锭银子,估计是阿园一个月的工钱,而乔盈自己之所以敢这么吃,是因为她这里还有好几张银票。 阿园说道:“我先回去了,乔盈,再见。” 乔盈回了一声:“再见。” 阿园快步离开,不一会儿背影出了酒楼大门。 乔盈摸摸下巴,“真的会有生活拮据的人,捨得花这么大一笔钱点两个菜吗?” “是啊,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 忽然有人接话,这声音还分外熟悉,乔盈回过头,隨即身影一僵。 青衣白髮的少年不知何时而来,坐在了她之前坐的椅子上,苍白的手握著筷子,稳稳夹起一块乔盈没动过的糖醋排骨,慢悠悠送向唇边。 白綾覆眼,衬得下頜线愈发清绝,与他这天人般的外貌不符合的是,他嘴里把骨头咬的咯吱咯吱的响。 少年喉结滚动间,漫不经心的又自问自答:“嗯,当然是有的,这个人花的不是自己的钱,自然不心疼。” 他吃排骨不吐骨头,还能嚼碎咽下去的事,就像是个残暴的食肉动物,让乔盈头皮发麻。 她脸上挤出笑容,凑到沈青鱼身边坐下,“瞧你,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做什么?我这不是怕你吃不惯外面的菜,所以我先来替你试试吗?” 乔盈把鱼肉里的刺挑出来,再献殷勤的把没有刺的肉送到了他的嘴边。 沈青鱼鼻尖轻动,隨后张开嘴,算是接受了她的討好,这一回,他细嚼慢咽,不急不缓。 乔盈看出来了,他喜欢鱼肉。 她再挑了一块鱼肉,送到他嘴边时,他已然配合的张开嘴,这块肉顺畅无阻的进了他的嘴里。 乔盈笑著说:“以后吃鱼,我都帮你挑刺呀。” 沈青鱼微微歪头,扬起了一抹笑意,“乔盈。” “嗯,我在呢。” “你这般乖顺,倒是让我放弃了折断你四肢的衝动了。” 乔盈:“……我谢谢你啊。” “不用谢。”少年再张开嘴,“还要。” 乔盈瞄了一眼又一眼,他等著投食的样子还真是理直气壮。 她磨了磨牙,又夹起一块鱼肉,耐著性子细细挑净刺,才往他嘴边送,“喏,吃吧!” 附近有食客小声议论。 “快看,那对夫妻感情可真好啊。” “我自问要是我夫君是个瞎子,我可没有这么好的耐性还给他挑鱼刺。” “那个女的,一定是爱惨了那个男的吧。” 乔盈耳力不及沈青鱼,她听不见,他却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又有小孩子不解的问父亲,“爹,那个大哥哥长得那么奇怪,好像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里会吃人的鬼,那个漂亮大姐姐怎么会喜欢他的呀?” 沈青鱼偏过脸,微微一笑,“自然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就算我吃了人,她也觉得我好看。” 后半句话把小男孩嚇得哇哇大哭,扑进父亲怀里大叫,“爹,真的有吃人的白髮鬼!” 乔盈莫名其妙,面对眾人投来的视线,她用手挡著侧脸,有些尷尬,“你干嘛嚇一个孩子?” 沈青鱼不答,只用两手托著下頜,慢慢悠悠的道:“乔盈,我要鱼肚。” 乔盈气得鼓起了脸颊,却也只能认命的低著脑袋给他在鱼膾里找起了鱼肚。 第25章 竖子 乔盈並不多么大度,因为记恨著沈青鱼把自己丟在树上的事情,她才想著偷偷溜出来吃独食,只是没想到沈青鱼就像是长了个狗鼻子似的,闻著味儿就找了过来。 她点了一桌子好菜,自己没有吃什么,全在这里伺候他了。 乔盈把一盘鱼肉都挑的差不多了,又改为去为他剥虾,忽的听到了他的笑声,她问:“你笑什么?” 沈青鱼道:“只是忽然意识到了,原来赚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若非他是“金主”,只怕她还不会这么配合的为他又是挑鱼刺,又是剥虾。 乔盈把虾放进了他的碗里,嘴里也嘀咕,“赚钱当然是有用的,如果没有钱,就寸步难行。” 沈青鱼又道:“乔盈,嘴。” 乔盈心里抱怨一声,还是拿起帕子靠近他的唇角,轻轻的擦拭了他唇角的油渍。 每每这个时候,沈青鱼都会弯腰低头,微微侧著脸,唇角还是上扬,像是把毛茸茸的脑袋送过来给人抚摸的小动物。 不知何时,酒店里又来了一批人,其他食客都被扔了一锭银子,很快就被清走了。 隨后,有贵人径直朝著角落里坐著的年轻男女而来。 乔盈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见到那越来越近的雍容华贵的老夫人,她摸不著头脑,轻声道:“沈青鱼,赵家老夫人来了。” 沈青鱼应了一声,“哦。” 赵老夫人目標明確,到了跟前之后,审视的目光落在了乔盈与沈青鱼的身上,准確来说,她是在审视沈青鱼,至於乔盈,不过是附带的而已。 “听知意说,前几天阻止了方寸城塌陷,救了城里百姓,实力超然的人,就是你?” 沈青鱼微笑,“也许是,也许不是吧。” 他回答的模稜两可,很是漫不经心,完全不把身份尊贵的老夫人放在眼里,当然,他也確实是看不见。 沈青鱼朝著乔盈伸出了手。 乔盈不动。 沈青鱼轻轻歪头,白髮自肩头滑落。 乔盈受不了这股压力,还是只能拿起帕子为他把手擦拭的乾乾净净,每一个手指缝都没有放过。 赵老夫人感觉到了无视。 她是捉妖世家的千金小姐出身,虽然没有捉妖的天分,但还是有家人宠著,嫁了人之后,又有丈夫疼爱,可以说是一辈子都没吃过苦,过的是养尊处优的生活,任谁见了她,都得恭敬地唤一声“老夫人”。 但面前的青衣少年面上带笑,看上去好相处,却是疏离冷漠至极,压根就没有把她当一回事。 店家很快搬来了椅子,赵老夫人优雅的坐下,收敛心中不悦,她道:“既然你实力非同一般,不如我们来做一桩交易。” 沈青鱼唇角漾著温和的笑,却无半分暖意,凉得像浸了雪。 他又换了只手,朝著乔盈伸了过去。 乔盈抓住了他的这只手,继续擦拭。 老夫人身后带著的男人看不下去了,提剑走了出来,凶神恶煞,“喂,我们老夫人在和你说话,就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是眼盲耳聋,还是个哑巴不成!” 沈青鱼笑道:“闭眼。” 乔盈反应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的闭起了眼睛。 下一刻,她听到了耳边的风声。 男人被一股力道掀翻在地,膝盖重重磕碎地板,他刚要张口惨叫,盲杖已精准抵住他咽喉,隨即猛地一挑一旋。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混著断裂的舌肉溅在青石板上,刺目猩红。 青衣白髮的少年还在笑著,浑然不觉自己做了怎样可怕的事情。 他收回盲杖,依旧是那副温柔可亲的模样,甚至抬手轻轻拂了拂青衣下摆的褶皱,声音软得像羽毛:“看起来,当哑巴的那个人不是我。” 乔盈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了缝隙,霎时间被地上的血肉衝击到了双眼,她赶紧偏过脸,努力的当自己没有见到那残忍的一幕。 沈青鱼似乎捕捉到了乔盈细微的动静,一手托著下頜面对著她,温和的笑意陡然染上几分狡黠的恶趣味,“不是叫你闭了眼睛吗?你非要看,晚上又得可怜巴巴的做噩梦了。” 乔盈敢怒不敢言,只能暗地里瞪了他好几眼。 地上的男人捂著喉咙,张嘴便是吐出了血沫,除了呜呜声,再也发不出其他声音,眼中满是惊恐与剧痛。 周遭的人都被嚇了一跳。 就连老夫人也暗自心惊,但她还算镇定,抬了抬手,其他人把失了舌头的男人抬走,她缓了缓,说道:“你的实力却是非同一般,这桩交易除了你,在方寸城里,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比你更合適。” 沈青鱼又不说话了。 老夫人的神色难看了许多,这一回,她不得不正眼看向之前被自己轻视的女孩,“我需要你们帮我除妖,不……也有可能是厉鬼,只要你们能做到,这些钱都是你们的。” 一个侍女把盒子放在了桌子上,打开后,是满满的银票。 乔盈眼前一亮。 听到了“钱”这个字,沈青鱼也有了反应,但他还没有动作,就被乔盈先一步按住了手,不允许他那么快答应。 乔盈说道:“恕我直言,老夫人的夫君是鼎鼎大名的赵繁花,一人守一城不在话下,而老爷子还有薛鹤汀这般杰出的弟子,他们对付妖魔鬼怪,都应该是不在话下,就算再不济,赵家认识的捉妖师也不少,老夫人为何要捨近求远,来找外人做交易?” 老夫人说道:“夫君年事已高,身子也不大利索,我自然是不希望他动手,鹤汀说是要去查妖的线索,现下不在城中,至於其他捉妖师,本事都不算大,除了这位公子,我想不出更好的人选了。” “这么说的话,老夫人想要我们解决的妖魔有些特殊。” 老夫人蹙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交易,我们不做。”乔盈把钱盒子推了回去。 老夫人不满,“为何?” 沈青鱼朝著乔盈俯下身,“对呀,为何呢?” 乔盈看了眼老夫人,凑近沈青鱼,仰起脸在他的耳边轻声嘀咕,“她不找自家人斩妖驱魔,还拿出这么多的钱来请外人,可见她说的那个妖魔鬼怪很危险,很棘手,很难对付。” 沈青鱼压低了嗓音一笑,“你觉得我很弱,要不我再杀几个人给你看看?” 乔盈赶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当然很强了,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 沈青鱼道:“你怕我会受伤。” 乔盈点头,“自然怕。” 他若是受了伤,她岂不是就能更好的逃跑了吗? 少年指尖摩挲著盲杖,笑意慢了半拍才重新漾开,嗓音又低了几分,“乔盈,你真的好奇怪呀。” 尾音轻飘飘的,似附耳呢喃,带著温凉的气息拂过耳畔,像情人间的私语般勾人。 乔盈揉了揉发痒的耳朵,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他现在好手好脚就像个废人似的,天天等著她投食,这要是受了伤,他还不得每天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所以有危险的事情,她坚决不想他掺和。 老夫人见眼前年轻的男女嘀嘀咕咕的眉来眼去,心中更是有了怒气,她道:“你们要是嫌钱少,我还可以再翻倍。” “你的耳朵也是当摆设的吗?”沈青鱼含著笑,他的气质越是温润如玉,说话的语气就越是刻薄,“乔盈不想我受伤,所以不愿意让我与你做交易。” 他道:“如果脑子是生存的標配,我实在分不清,你是丟了还是压根没长?” 他又道:“你的呼吸,已经让周围的空气也污浊了起来。” 老夫人何曾听过有人这么懟自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乔盈拉了拉沈青鱼的手,低声道:“你够了,你別把人给气倒了!” “为何要气?”沈青鱼俯身与她拉近了距离,神色天真无辜,如白纸纯洁无垢,“我还夸了她会呼吸,至少没把她当成连气息都无的朽木。” 老夫人终於被气得失態,拍桌而起,“竖子狂妄!” 第26章 轻薄 沈青鱼唇角的弧线越发上扬,笑容更是温柔美好。 忽然之间,乔盈已经朝著他扑了过来,抱住了他握著盲杖的手,急忙说道:“沈青鱼,你最是谦和有礼,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忍住,你千万要忍住!” 她的胸口不自觉地蹭过他的手臂,带著少女独有的温热与柔软,那触感细腻得不可思议,顺著衣袖蔓延上来,竟让他的手臂瞬间鬆弛了几分。 很是新奇的感觉。 沈青鱼的语气带著几分玩味的低哑:“嗯,我最是谦和有礼。” 老夫人后知后觉,空气里瀰漫著的杀意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头皮发麻,意识到了这个少年比她想像里的更要恐怖。 看起来,他与身边的女孩交流的时候甚是正常,实际上他的温和从来都是一层薄如蝉翼的偽装。 老夫人恢復冷静,重新坐回椅子上,说话的时候声音也缓和了许多,“事关赵家安危,我难免会因为过分著急而失態,你们应当也有至亲之人,还望你们能理解老身。” 乔盈要鬆开抱著沈青鱼的手离开,少年那微冷的手却又很快的把她拉了回来,她又一次靠在了他的手臂上,奇怪的抬眸看他。 沈青鱼却半低著脑袋,但笑不语,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 乔盈又一次试图离开。 同样的,下一刻,她又被拽了回去。 她觉得,这个变態大概又是犯什么毛病了。 乔盈放弃了,转而看向老夫人,“我们说过了,你的这桩交易,我们不能接。” 老夫人沉默片刻,道:“二位不妨听一个故事,在几十年前,有一位捉妖师,他虽然出身平凡,却是少有的天才。” 年少的捉妖师在某一天离开了地处偏僻的家乡,出去闯荡,他年轻气盛,只道自己要斩妖除魔,扬名天下。 这一路上,他杀了不少妖,救了不少人,彼时方寸城里妖魔邪祟作乱,老百姓生活苦不堪言,虽有宋家家主坐镇,但仅靠宋家,也难以诛杀这么多的妖魔。 再后来,不知何故,那些妖魔像是疯了一样倾巢而出,势要攻破方寸城,宋家的大小姐理所当然的被它们盯上了,正要殞命之时,是那少年侠客挺身而出。 他救了她,却也身负重伤,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宋小姐不顾流言蜚语,连日来贴身照顾,少年醒来之后,被宋小姐打动,两人情投意合。 “之后的故事,所有人都知道了,少年用一柄青霜剑,杀尽了城里的妖魔,护下了满城的人。” 老夫人提起那段过去,神色柔和了许多,她看著眼前年纪轻轻的乔盈与沈青鱼,也许是想到了当年的自己,目光也温和不少。 “少年就这样扬名天下,但那一次的大战也让他的身体有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年纪越大,他的身体也越难受,所以年老之后,我们搬去了云岭州,那儿四季如春,景色宜人,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我们的儿子也成家立业,儿子和儿媳孝顺,孙子也天真烂漫,一家人和和睦睦,我想也许是因为老天知道我夫君年轻时为苍生付出良多,所以才让我们后半生幸福安稳。” “但是事情出现了意外。” 老夫人神色沉重,“前不久方寸城的危机,再到昨天赵府里死了人,城里肯定还有妖孽,而这只妖孽一定就在府中,若是不能及时杀了它,城里肯定还会有死再多的人。” 沈青鱼捂著嘴,睏倦的打了个哈欠。 乔盈倒了杯水,放进了他的手里。 他小口小口的喝著茶,唇角又有了上扬的弧度,看起来精神不少。 乔盈问:“听老夫人话里的意思,你好像知道那只藏进你府中的妖孽是谁?” 老夫人语气变了,“当年,夫君他斩杀妖魔不计其数,早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若是它们寻到机会,定是要不计代价的报復他,这些年来,出现在云岭州想要报仇的妖魔並不少,但它们无一例外,皆死在了夫君剑下,而这一次不一样,它们知道无法接近夫君,所以选择了从我们身边的人下手。” “知意的新婚妻子,就是杀人的妖。” 老夫人此言一出,乔盈意外的愣了愣。 乔盈见过穆云舒,那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她怎么也想不到穆云舒有可能是妖。 老夫人说道:“府中眾人已被她所迷惑,不愿意信她是妖,知意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她,不管怎么说,知意是个好孩子,他救过的人不少,从未做过恶事,就算她真要寻仇,也不该对知意下手!” 老夫人再度站起来,却並非是为了盛气凌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高贵的老太太居然低著头,弯下了腰,拱著手,朝著两个年轻的小辈,放低了姿態恳求道: “求求你们,救救知意,帮帮赵家,若是你们能出手相助,不论是什么谢礼,只要是我能拿出手的,我必定不会吝嗇。” 骄傲高贵了一辈子的老夫人居然能如此低声下气的求人,但凡是有惻隱之心,都会於心不忍。 乔盈嘆气。 老夫人心中一松,暗道终於是说动了他们。 却听乔盈问沈青鱼,“你吃饱了吗?” 沈青鱼頷首,“饱了。” 乔盈道:“那我们快回家吧。” 沈青鱼自觉的把手塞到乔盈的手里,被她拉著起身,绕开了老夫人便往外走。 老夫人怔仲片刻,抬头看过去,“你们不肯帮我?” 乔盈歉意的道:“抱歉啊,老夫人,不是我们不想帮忙,只是我想起了家里还有急事,必须得赶紧回去了。” 老夫人:“什么急事能大过人命?” 是啊,什么急事呢? 乔盈抬眸看著少年漂亮的侧顏。 沈青鱼轻轻一笑,“晾在外面的衣服还没有收。” 乔盈煞有其事的点头,“对,要变天了,我们衣服还没收呢!” 她拉著沈青鱼快步往门口走。 老夫人:“你们站——” 少年手里的盲杖落地,微微侧脸,白髮轻动,唇角笑意浅浅。 冷风拂过,呼吸间里都多了寒意。 老夫人的脖颈如同被这股寒意掐住,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收衣服的事情是假的,但是变天了的事情却是真的。 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雨,街上亮起了灯火,路上行人匆匆,市井烟火气更是浓郁。 乔盈买了把伞,打开伞后,往沈青鱼身边靠了靠,確保那袭青衣不被雨打湿,不过走著走著,就会不自觉的又与他分开一点距离,她又要快步跟过来。 来回几次后,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仿佛是根绳索,牢牢的限制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乔盈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沈青鱼,你做什么?” “你太笨了,防止你走丟。” “那你轻薄我是什么意思?” 沈青鱼搭在她腰间的手指轻轻磨蹭著,好似是试探性的寻找不久之前,乔盈靠在他的手臂上时柔软的触感。 听到乔盈的问题,他手指一顿,笑意也淡漫了几分,“轻薄?” “你刚刚摸了我好几下,是不想承认?” 沈青鱼略微沉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之后,他又笑了起来,“乔盈,你也来轻薄我吧。” 乔盈神情木然。 他好像是真的有病。 第27章 你喜欢我 也不知道沈青鱼是哪根筋抽了,竟然盛情邀请乔盈来轻薄自己。 乔盈不想动手,他还笑著追问:“你不是喜欢我的皮相吗,为何不想轻薄我?” 少年生出了莫名其妙的求知慾,他很是好奇,乔盈触碰自己时,会有何种感觉。 是舒服吗? 还是嫌弃呢? 又或者是,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这是不可能的吧,毕竟她时常都爱盯著他看,街上但凡是一个路人经过,都能看出来她对他很是喜欢。 乔盈撑著伞,目视前方,语气淡淡,“那你轻薄我,是喜欢我的皮相吗?” 沈青鱼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略微浮现出了茫然。 乔盈悄悄看了他一眼,好了,看样子他暂时是不会作妖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洗漱完便是上床睡觉。 只不过睡到半夜时,乔盈忽的有了阴森森的感觉,她从睡梦里睁开眼,被眼前静坐不动的人影嚇了一跳。 “你干嘛!?” 她抱著被子坐起来,熟练的蜷缩到了床角。 沈青鱼白色长髮如月华般披散,一身青衣似浸了月色,他静坐於床沿,白綾覆眼的模样本应清寂,却因为像是石像一般一动不动,多了几分诡譎。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盯著她看了多久,哪怕是听到了乔盈被惊醒的动静,他也还是那般情绪淡淡。 “乔盈,我想不明白。” 乔盈只觉得他有病,却偏偏还要好声好气的问:“你想不明白什么?” “我不喜欢你的皮相,为何要轻薄你?” 沈青鱼懵懂,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谈笑间可以轻而易举让周遭血流成河的煞神,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 乔盈无语半晌,“从回来后,你就一言不发,是想著这个问题到现在?” 他点头。 “想不通的问题,你就別想了呀,放过自己不好吗?” 他微微歪头,一缕白色髮丝从肩头滑落,越发衬得他苍白如玉的面容透著不自知的天真无辜。 乔盈清清嗓子,“我的意思是,想不通的问题,就可以不用去想了,如果你一直想著自己不明白的问题,也只是在折磨自己而已,你看,你现在不就是被折磨得睡不著吗?” 沈青鱼道:“但是我控制不住去想,该如何呢?” 乔盈无言以对。 他身子缓缓往前,一点点的靠近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她,乔盈后背已经抵上了墙壁,实在是退无可退了,她紧绷著身体,眼睁睁的看著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彼此之间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白髮青衣的少年笑了,嗓音柔柔的,像是情人间的低语,“乔盈,你杀了我,好不好?” 乔盈:“啊?” “不然,就只能换我杀了你了。” “……啊?” 沈青鱼的手指轻动,勾住了她的一缕髮丝,缠绕在指尖,仿佛是一个有意思的游戏,唇角弧线上扬,他笑意越发愉悦。 “只要你不在了,或者是我不在了,想不出答案的问题,便不会再折磨我了。” “可惜的是,你杀不了我呀。” “所以,就只能让你死在我手上了。” 他的思维逻辑不可谓不简单粗暴,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把產生问题的人给解决了。 沈青鱼虽然是在笑著,就连轻浮的语气也像是在开玩笑,但他是认真的,因为他的手缓缓沿著她的身体往上,落在她身上的手还像是白天揽著她的腰时那般繾綣,可是却透出了冷意。 他的指尖到了她的脖颈,触摸到了颈动脉,感觉到了那脆弱的肌肤下快速而有力的跳动。 与他以往杀人时不同,这股乱了节奏的跳动,很有意思。 “等等等等——”乔盈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只觉落在脖颈上的手像是阴冷的毒蛇,隨时都会咬破她的肌肤,注入毒液,“其实你想不通的问题,我能想出答案!” 沈青鱼微笑,“哦?” “你仔细想想,我们第一次在地牢里见面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觉得我有趣?” 他想了一会儿,“算是吧。” “你经常说我好奇怪,那就是对我產生了好奇心,对不对?” 沈青鱼:“也许。” “还有你总是要与我形影不离,就像是上次我被水妖抓走了,你就立马来救我了,是因为你不想与我分开。” 他道:“只是吃晚饭的点到了。” “那意思也差不多,不然你怎么不去找別人吃饭,就找我吃饭?而且我做饭那么难吃,你一直都很嫌弃,可是每次你都吃下去了,你又不是受虐狂,所以只能说明我做的东西,与其他人相比,意义更特殊。” 沈青鱼沉默片刻,语气里隱约透露出了几分怀疑,“是吗?” 乔盈面色严肃,“肯定是,一定是,必须是!” 沈青鱼不言不语,似乎是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实性,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说这些,与我的问题又有何关係?” “当然有关係了,你想啊,你对我感兴趣,对我有好奇心,还要日日夜夜与我形影不离,对我又摸又抱,想要轻薄我,那只有一个原因——” 乔盈双手捉住了扣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当做珍宝似的一般捧著,她含情脉脉的注视著眼前的少年,情真意切,发自肺腑的道:“沈青鱼,你喜欢我!” 死一般的寂静,在不大的空间里蔓延。 少年面无表情,宛若一尊浸了寒霜的玉像,青衣垂落如凝固的夜色,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眼覆的白綾衬著苍白面容,不见半分情绪起伏。 片刻之后,他笑了一声,“我喜欢你?” 乔盈说得煞有其事,“对啊,否则你怎么不想去轻薄別的姑娘,只想轻薄我?” 沈青鱼:“谁说我只想轻薄你?” “……那你还想轻薄哪个姑娘?” 沈青鱼坐直了身子,他沉默不语,屋子里的气氛都跟著他沉闷了许多。 乔盈正忐忑不安时,他的身影忽然消失了,危机总算是解除了,往床上一躺,她长长的鬆了口气。 打更人今夜喝了酒,有些醉醺醺的,但还是记著自己的职责,敲了三声响,“三更天——” 忽而,他眼前出现了一抹昳丽妖冶的身影。 打更人被嚇了一跳,酒醒了大半,大叫一声:“鬼……鬼,是白髮鬼啊!” 他跌倒在地,再睁开眼,那“鬼影”已至身前。 白髮的少年一袭青衣,眼覆白綾,笑问:“哪儿有姑娘?” 打更人心中不解,却想保命,他颤颤巍巍的道:“綺……綺红楼……那里有很多姑娘。” 再一阵风起,青衣白髮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远处的天泛起了微白,但太阳还没出来,天空还是灰濛濛的,泛著冷意。 乔盈又一次被熟悉的冷嗖嗖的气息给逼醒,睁开眼,又一次见到静坐不语的少年,她抓著被子蒙住了半张脸,欲哭无泪。 “沈青鱼,你又想做什么?” “两个时辰前,我去了綺红楼。” 乔盈的表情很是古怪。 她在赵府干活时,也听过綺红楼的名字,没记错的话,那是青楼。 “你去了綺红楼……然后呢?” “那儿的姑娘很多。” “嗯……所以呢?” “我问她们,谁愿意给我轻薄一下。” 乔盈目光呆滯。 “可是有人说我是穷酸鬼,不配来这种地方。” 乔盈:“嗯……” “所以我打折了他的腿。”沈青鱼笑,“那些姑娘们好热情呀,哭著跪在地上求我轻薄。” 乔盈:“……” “但她们哭的惹我心烦,里面的脂粉味也只让我觉得噁心,所以我回来了。” 沈青鱼伸出手,指尖戳著乔盈的脸蛋,知道她不敢反抗,戳得也越来越用力,每每皮肉凹陷下去,他就会笑出声来。 “好奇怪啊,乔盈。”他道,“你也会吱哇乱叫,但是只会惹我发笑,你也会擦胭脂水粉,磨磨蹭蹭的,像是山里的猴子挠虱子似的,也令我觉得好笑。” 乔盈咬紧了后槽牙,忍著。 “於是我想,你说的话或许有几分道理。”沈青鱼微微頷首,“我好像真的喜欢你。” 乔盈“哦”了一声。 少年俯下身,长发洒落,缀在她的身侧,他就这样悬在她的身上,透过那覆眼的白綾,仿佛是在定定的注视著她。 乔盈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他浅笑出声,“所以,乔盈,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乔盈眼皮子一跳。 第28章 好日子 成亲这回事,还是那日参加赵知意与穆云舒的喜宴时,沈青鱼才被明彩华科普了一番知识。 其实他觉得成亲也没有多大意思,但是人类不就是如此吗? 男女互相喜欢后,就是成亲。 乔盈说过喜欢他的皮相,那就相当於是喜欢他的吧。 而根据她的那番言论,想必他也是喜欢她的。 既然如此,按照流程,那他们就得成亲了。 沈青鱼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成亲”两个字,给乔盈带来了多大的衝击,只是许久没有等来回应,他又戳戳乔盈的脸,笑吟吟的模样,甚是友善温和。 “怎么了,乔盈,你不想与我成亲吗?” 乔盈再次沉默了片刻,“如果我说不想,你会生气吗?” “许是会的吧。”沈青鱼诚实的回答了她的问题,隨后,他侧著身子躺在乔盈身侧,一手撑著头,模样慵懒,笑意轻快,“还是说,你之前那番话都是骗我的?” 乔盈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当然是真的,我从不骗人。” “所以,我们成亲吧。” 少年人並不正经的语气,宛若只是开了个玩笑,而其中的期待,不过是在期待过家家般的游戏而已。 乔盈放弃了挣扎,选择躺平,“行,你挑个黄道吉日,成亲吧。” 少年放下了撑著头的手,转而趴在床上,白髮铺了大半张床,侵占了她的空间,他却偏偏不自知。 他只枕在手上,歪著脑袋面对著她,懵懂的问:“什么是黄道吉日?” 乔盈拂开一缕落在脸上的白髮,淡定的说道:“就是好日子。” 他的神色里多了一丝茫然。 赵府里最近並不安稳。 一个小廝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废弃的院子里,但他死状很是奇怪,现在是深秋时节,还没有到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他却被冻死了。 尸体僵硬,被寒霜所覆盖,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五官扭曲。 据说府中见到尸体的人,都被嚇得晚上做了好几天噩梦。 王婶最爱的便是论人长短,每次她一说出小道消息,眾人就瞩目的感觉,很是让她享受,她搓了搓手里的衣服,小声对著围在四周的婶子们说道: “杀人的凶手还没有找到,看那小五死的那么恐怖,肯定不是人做的,你们在赵府里走动可得小心些,现在府里说不定就藏著什么妖魔鬼怪呢。” 其他人倒吸了口冷气,心中皆是涌现出了一股不安。 王婶又道:“按我说,少夫人就是有问题,否则为什么她一来府里,方寸城就有了地动,而且府里又死了人,这些怪事都是自从她出现后才接二连三的发生了。” 以前有人对王婶的话嗤之以鼻,现在却是也忍不住琢磨后,跟著附和,“对啊,自从少夫人出现后,城里就不安寧了。” “可不是吗?她父母双亡,没有亲人在世,可见她命格极硬,恐怕走到哪里,就会带来血光之灾。” 王婶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只告诉你们啊,你们別告诉其他人,昨天半夜我爬起来要去如厕,在假山后见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看起来实在是像少夫人,她蹲在角落里,我还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等我走近一看——” “你看到了什么?別卖关子,快说啊!” 王婶心有余悸的咽了口唾沫,“我看到那道人影,在撕咬一只活鸡,我本来以为我是看错了,但我问了厨房,今天確实是发现少了一只鸡,茹毛饮血,这怕不是什么妖鬼,而是山中的精怪跑了出来。” 周围的人身子一抖,神色里都透露出了恐惧。 听到赵府的人这么议论的时候,乔盈坐在树下的石阶上,也忍不住抱著手臂搓了搓,仿佛同样是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她的確是有最后一笔工钱需要领,之前她跑出来吃独食的理由並不是藉口,只不过管家的忙不过来,与帐房先生有太多的帐需要对,发钱的速度这才慢了点。 老管家让她坐在这里等会儿,待会自然会有人送钱来。 乔盈抬起脸,“沈青鱼,赵府里真的有妖怪吗?” “这里没有妖气。” 沈青鱼乖巧的坐在树荫下,笑起来的模样,最是温和,一派岁月静好,只让人觉得他一定是个好相处的人。 乔盈心道之前在赵府时,因为赵知意一意孤行要娶穆云舒的事情,府里的人对穆云舒就颇有微词,不过短短几天过去,关於穆云舒是妖鬼的传闻就更是甚囂尘上了。 有小男孩缩在远处,盯著沈青鱼看了好半天,又看向沈青鱼身边的大姐姐,眼里的好奇更多。 沈青鱼也不知道从哪里忽然掏出了一把花生,慢吞吞的剥著壳,也像是一件很有意思的小游戏。 男孩见到沈青鱼手里的花生,赶紧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荡荡的! 又见沈青鱼微微偏过脸,唇角笑意浅浅,好似是在友善的打招呼。 小男孩气得发抖,却敢怒不敢言。 乔盈无语半晌,“你都多大人了?还欺负一个小孩子。” “我没有剥他的皮,亦没有抽他的筋,算什么欺负?”沈青鱼把剥了壳的花生送到了她的面前。 乔盈一边不客气的接过,一边言辞义正,“这次就算了,下次你不能抢小孩子的东西了。” 见到乔盈把花生毫不客气的吃了下去,缩在角落里的小男孩更是气得红了眼眶,他双手抠墙,嘴里磨牙,恨不得要把那两个恶劣的大人咬上几口。 “王婶,你別说那么恐怖的事情了,万一被主家知道,你吃不了兜著走。”有人转了话题,“对了,这些天怎么不见你把小苕带在身边了?” 王婶隨口说道:“那孩子染了风寒,我让他好好休息,別总跟著我忙前忙后,现在肯定是又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吧。” 驀然,不远处传来了侍女的尖叫声,霎时间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边好像是少爷与少夫人的院子,那里是怎么了?” 王婶眼前一亮,“肯定是大事,不少人都在往那边跑呢,快,我们跟去凑凑热闹。” 乔盈看向沈青鱼,“我们要去凑热闹吗?” “你想去?” 乔盈实话实说,“是有些好奇。” 他笑,“那便去吧。” 乔盈赶忙站起来,还没有走出去两步,毫无准备的听到身后的少年说道:“这个月十五。” 乔盈回过头,“什么?” 在斑斑点点的光影里,青衣白髮的少年笑容纯良,“月圆之夜,百鬼出渊,山精窃语,魑魅魍魎,暗潜四野,是个好日子呢。” 乔盈:“……” 好个头! 第29章 傻事 叫声確实是从赵知意与穆云舒的院子里传出来的,本来这段时间府里就不太平,一闹出了这么大动静,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不巧的是赵知意跟著父母去了外面的店铺里查帐去了,只留下了穆云舒一人面对眾人探究的目光。 “就是这些……这些东西,我是在少夫人房里发现的!” 小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多看一眼那些森森白骨,她只不过是来打扫房间,没有想到床底下藏了这么可怕的东西。 老夫人显然也被嚇得不轻,她脸色煞白,“穆云舒,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不对,我应该问,你究竟是不是人!” 今天却是也很是不凑巧,赵老爷子居然也不在,只因为老夫人不久前说了句想起了年轻的时候,赵老爷子总是会为她去买马蹄糕的事情,赵老爷子许是回想起了年轻时甜蜜的时光,这才出了府,去亲自为她买爱吃的马蹄糕了。 於是府里,目前能够主事的只剩下了老夫人。 阿园被挤在人群外围,她预感到了情况对穆云舒不利,咬了咬牙,往外跑了。 穆云舒面对眾人恐惧的目光,只是淡淡笑道:“祖母说笑了,我是知意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不是人的话,还能是什么呢?” “那这些人骨你又要作何解释!” 穆云舒別有深意的道:“祖母年纪虽大,但眼力还真是好,一眼就瞧出来了这些是人骨,而非是动物的骨头。” 老夫人神色微顿,隨即理所当然的道:“近来府中有妖孽作祟,这些不是人骨还能是什么?” 穆云舒道:“祖母说是,那便是吧。” 周围的人们议论纷纷。 “难道少夫人真的是妖怪?” “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少夫人生啖血肉,晚上还会露出利爪尖牙!” “我倒是听说过少夫人其实是披了人皮的妖,少爷就是这么被她迷惑的!” …… 眾人越说越多,对於穆云舒的恐惧也由此越发扩散,那些嘈杂的声音宛若密箭纷纷向她而去,她却始终是淡定自若。 乔盈来得晚,只能站在最外面,她又长得不高,只能踮起脚往里面张望,没一会儿就站累了,脚跟落地,嘆了口气,忽而听到头上传来的轻笑声。 她仰起脸,见到了少年漂亮的下頜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青鱼就站在她的身后,他身姿頎长,哪怕不用踮脚,什么都不做,也宛若鹤立鸡群,很是显眼。 与他的轻鬆相比,乔盈忙来忙去的样子,確实是有些滑稽。 沈青鱼道:“小矮子。” 乔盈眼角一跳,但想了想,自己打不过他,还是不和他计较了,她转而小声的问:“沈青鱼,那些真是人的骨头吗?” 沈青鱼微笑,“你是不是忘了,我目不能视。” 乔盈后知后觉,目光停在了覆著他双目的白綾之上,他確实是看不见东西的,但是与他相处久了,她时常都会忘记这一点。 她莫名有些好奇,伸出手,指尖轻轻的碰到了白綾的一角,冰冰凉凉的触感,有几分柔软,似乎也与別的什么布料没什么不同。 他大约真是个瞎子,所以不知道乔盈的手指已经大胆的触摸到了寻常人摸不到那一片布料,还只是温温柔柔的笑著,也没有用盲杖把她的手给捅折了。 乔盈忍不住嘀咕,“明明比很多人都还要洞悉一切,怎么可能会是个瞎子呢?” 也不知她的话是哪里又戳中了他的点,少年竟又愉悦的笑出了声,宛若玉石碰撞,清脆悦耳,朝气蓬勃。 乔盈慌忙要收回手,却被他的手捉住,再次停留在了那柔软的白綾之上,透过这层布料,她似乎触碰到了那双从未见过的眼眸。 他的嗓音轻快,语调却莫名黏黏糊糊,“乔盈,再摸摸吧。” 尾音微微上挑,透露出几分愜意舒適,宛若是求著抚摸的狐狸,动作狡黠,仿佛是不自觉的藏著故意恶趣味的曖昧。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指尖驀然出现,很快顺著乔盈的手流窜至心间,她赶紧抽回手,低下头,“没什么意思,不想摸了。” 沈青鱼“哦”了一声,不再有別的回应。 人群之中的对峙还在继续,隨著越来越多的人提供穆云舒是妖怪的“证据”,她是妖这回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眼见眾人的恐惧越来越多,老夫人大声道:“我宋家乃百年捉妖世家,我夫君是鼎鼎有名的捉妖师赵繁花,四十年前,我见过兴风作浪的山精,也见父亲与夫君斗过吸食人魂的鬼魅,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未曾伏诛?就算她是妖又如何?当年的宋家弟子,还有如今的赵家弟子在,妖邪纵有千般伎俩,也敌不过我们的心头正气!” 老夫人也不愧是老夫人,她大义凛然的一番话,就像是给眾人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先前的惶恐不安被驱散大半,窃窃私语化作此起彼伏的附和,原本瑟缩后退的人群渐渐挺直了脊背,看向穆云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坚定与愤慨。 同一时间,老管家带著眾多拿剑的人冲了过来,把穆云舒包围了起来。 老管家道:“老夫人说的对,我们宋氏和赵氏,本就以斩妖除魔为己任,遇到妖也没什么好怕的。” 这么多人围攻,哪怕穆云舒真是妖,也难以应对。 乔盈却还记得不久之前,在水妖之乱里,穆云舒救下了阿园的事情。 她纠结半晌,回头对沈青鱼说道:“我想不自量力的做傻事,你如果能站在我这边,我会很高兴,但是你不来帮我也没关係,这是我做的决定,和你没有关係。” 沈青鱼笑,“那便不帮吧。” 乔盈的表情又垮了,“真不帮?” 沈青鱼摇摇头,“不帮呢。” 乔盈抿起了嘴。 沈青鱼轻轻的笑,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脸,往旁边一扭,“快看,你还不去做傻事,那个可怜的女人就要被他们杀了呢。” 眾人衝著孤身一人的穆云舒拔出剑来,符籙法宝也全都拿了出来。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有人用口齿不清的声音喊道: “住手——!” 所有人顺著声音看了过去,只看到了人头,没看到矮个子的女孩。 沈青鱼笑声更加愉悦,一手轻轻的在乔盈背后一推,她往前挪了两步,就这样尷尬而显目的出现在了眾人的视线里。 第30章 皮子 一瞬间成了万眾瞩目的目標,乔盈僵硬的扯出可一抹微笑,“我没有恶意,大家不用紧张。” 她话是这么说,但是在这种时候她就这样刺目的出现了,其他人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老夫人见到了乔盈,再扭头一看,又看见了人群外围面带笑容,仿佛置身於事外的少年,眉间越蹙越紧。 之前她用利益相劝,这对男女都拒绝了帮她的忙,更甚至还话里话外把她讽刺了一番,他们现在却出现了,莫非是来捣乱的? 老夫人看了眼老管家。 老管家赶紧站出来说道:“乔盈,你就算急著要工钱也不用现在这个时候出来,你先回去,到时候我让人把工钱送给你。” 乔盈道:“赵家家大业大,我当然不担心我拿不到工钱,我站出来是因为我觉得诸位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就说穆姑娘是妖,未免过於武断。” 穆云舒没想过到了这种时候还会有人给自己说话,她看向乔盈,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了几分趣味。 “你不过是我们赵府里的一个帮工,难道你还懂妖?”老夫人似乎是忍无可忍,往前走了两步,说道,“我听说过,你之前在赵府时,也与这妖孽有过接触,我不知你与她是有怎么样的深交,但是作为普通人,你被妖孽迷惑了也不自知,我劝你速速离去,今天的事情不是你一个普通人能掺和的。” 谁能不说一句老夫人是个好人呢? 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在对无辜的被迷惑者好言相劝。 乔盈笑道:“老夫人说的话可真有道理,但是据我所知,老夫人虽是出身於捉妖世家,但是並没有天分,也不过是如我这样的普通人一般肉眼凡胎,那老夫人又是如何可以確定你的孙媳会是妖,如果是冤假错案,那该怎么办呢?” 老夫人面色微变。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乔盈不过是个普通人,所以对妖魔之事没有置喙的余地,那乔盈也把这句话还了回来,老夫人同样不过是个普通人,她又哪里来的资格去下判断眼前的人是人是妖? 沈青鱼低下头来,轻笑著对旁边看热闹的人说道:“她说话很有意思,对不对?” 小男孩那双就要摸上沈青鱼,偷回花生的手一顿,他僵硬著抬起头,见到沈青鱼那温和的笑顏,浑身一抖,又赶紧转过身一溜烟的跑远。 小男孩躲在树后,伸出脑袋偷偷的看著沈青鱼,头皮发麻。 他不是眼睛看不见吗? 那这个诡异的男人又是怎么看出来他想要偷袭他的!? 老夫人也意识到了不应该再有过多的纠缠,就应该速战速决,她衝著老管家说道:“不用听她的废话,继续。” 老管家点头,抬起手挥了挥。 有人走过来要拖走乔盈。 乔盈看著两个大男人往自己的方向靠近,步步后退的说道:“我劝你们不要动我,我告诉你们,我的身后並非是空无一人,你们要是动了我的话,会很惨的!”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不屑的笑出了声。 乔盈长的好看,来赵府干活的第一天就很是惹人注目,赵府里的人谁不知道她家境不好,所以才要出来干活,而她还有个拖油瓶的“兄长”,也很是累赘。 说是“兄长”,谁又猜不出来他们其实是一对离家出走的野鸳鸯? 也不知道那个相貌怪异的瞎子是有什么好的,乔盈就是对他不离不弃,仿佛瞎了眼的人是她一般。 乔盈的后背忽的撞上了一堵“墙”,她已经是退无可退,与此同时,头顶传来的笑声轻快又温柔,连带著周围的空气也活泼了起来。 她抬起头,见到的是熟悉的面容。 不知何时,把她推入眾人眼前,好似让她成了眾人公敌的少年,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便宛若是等著她狼狈的退后时,只能退到他的怀中。 少年的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头,笑吟吟的模样,温柔美好,“我劝你们,最好是听她的话。” 两个男人见是一个瞎子,对视一眼,皆是目露轻蔑的笑容。 “一个瞎子不拄著盲杖好好待在角落里。” “居然也想英雄救美,真是可笑。” 老夫人是见过沈青鱼的手段的,如果只有乔盈出头还好,现在沈青鱼也走了出来,她预感到了不妙,刚想阻拦那两个男人激怒沈青鱼,便已经感觉到了一阵杀意席捲而来。 “錚——”的一声,兵刃的触碰声尖锐刺耳。 两个男人看著將要捅破自己双眼的盲杖便近在咫尺,纵使那盲杖被一柄长剑挡了下来,但那凛然的寒意还是冷冽袭来,他们的双眼有了刺痛,俱是恐惧的跌倒在地,说不出半个字。 薛鹤汀手里的青霜剑是名扬天下的宝剑,削铁如泥,锐不可当,然而此时他拔了剑,挡下的仅仅是一根再普通不过分乌木盲杖。 而那寻常至极的盲杖没有半点损毁的痕跡,这尤其寻常的东西,在少年的手中,反倒是成了这世间最是杀人的锐器。 薛鹤汀道:“他们虽有不敬,但罪不至死,沈公子,放过这两人一回吧。” 沈青鱼慢悠悠的走到乔盈身前,唇角扬起,露出的微笑宛若四月朝阳,温暖和煦。 “我不想放过他们,你又要如何呢?” 青霜剑有了颤动,这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杀气,勾起了青霜剑数十年来斩妖除魔时积累的妖魔的戾气。 这股戾气又反过来影响了剑主,薛鹤汀神色紧绷,一双眼里浮现出血丝,抑制不住的杀心肆意狂跳,竟有一种衝动,不管周围会如何血流成河,都想与眼前的劲敌廝杀一场的衝动。 沈青鱼唇角的笑意越发愉悦而期待,没有什么比看著一个自詡为正义之士的人墮落成杀人魔头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冷风猎猎,空气里仿佛凝结出了冰碴子,眾人呼吸困难,被这股强大的压迫力逼得无法动弹。 沈青鱼手中盲杖翻转,再要刺出去之时,有人猛然间跳起来抱住了他的手臂。 乔盈几乎整个人的力量都掛在他的身上,不自然的扯动嘴角,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沈青鱼,其实人开朗爱笑是件好事,但是有时候笑多了,脸上的皱纹会更多的呀。” 沈青鱼微微歪头,“皱纹?” 乔盈煞有其事的点头,“对,皱纹多了的话,你就会不好看了!” 沈青鱼沉默不语。 薛鹤汀正浑身戒备,忽见眼前的强敌收回了手,周遭铺天盖地的杀意消失无踪,冷凝的空气恢復正常,寻常人终於能够正常呼吸了。 但见那青衣白髮的少年,手指轻碰自己的脸颊,宛若是抚平肌肤上那不存在的皱纹,懵懂的喃喃自语: “若是这张皮不好看了,又该去哪里寻张好的皮子替换呢?” 他陷入了苦恼,不久,又想起来什么好事一般,他面向乔盈,那手指又落在了她的脸上。 “乔盈,你的皮子好软呀,等你嫌弃我不好看的那一天,我便剥下来,好吗?” 乔盈身子一僵,默默的撒开手,连连后退了几步。 “不好!” 第31章 犯病 在沈青鱼提供信息后,薛鹤汀去了一趟凤凰镇。 那个镇子被各种妖氛之气所环绕,戾气深重,那种地方,绝对不可能有活人生活。 薛鹤汀同样感觉到了界碑之上残留的一道剑气。 这道剑气实在是非同一般,把里面的妖魔与冤魂死死的困在镇子里,它们这才无法跑出凤凰镇的地界去害人,只是这道剑气力有不逮,显然是留下剑气的人出了什么事,这人只能做到把妖魔困於其中,而无法將它们消除。 这一道剑气,与那日水妖巢穴的深处留下来的剑气一模一样。 薛鹤汀越发感到了奇怪。 剑气既然困住了妖魔,想来剑者不会是作奸犯科之徒,然而水妖巢穴里的那具尸骨,却是被人为困死的,若尸骨是这个剑者,她又是为什么会被困至死? 薛鹤汀在凤凰镇停留了数日,恶妖被他清除,冤魂已被超度,他带著查找到的线索匆匆返回了方寸城,没想到一进赵府,就遇到了眾人逼杀穆云舒的一幕。 现在最大的麻烦,沈青鱼已经没了杀气,薛鹤汀心中被青霜剑勾引而出的戾气也渐渐消失无踪。 他看向老夫人,先是行了一礼,再说道:“师娘,穆姑娘是不是妖这回事,可以等师父和知意回来后再做定夺。” 老夫人脸色十分难看,“鹤汀,你是我看著长大的孩子,你跟在我们身边多年,难道也要像外人那样认为我是故意冤枉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鹤汀语露著急,但他嘴笨,不会说好话,只能说道,“师父一直教导我,斩妖除魔是我辈之责任所在,但是也不可滥杀无辜,就算是妖,也不一定是大奸大恶之徒。” 老夫人怒道:“说到底,你就是不相信我!” 薛鹤汀的印象里,老夫人虽然个性高傲,但是个好人,她会把他当成另一个孙子悉心爱护,他对她也向来是尊重有加,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老夫人会露出这么咄咄逼人的模样,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明彩华躲在一边看热闹,嘴里“嘖”了一声,“一路匆匆忙忙赶回来,还没休息一下,就来英雄救美,也不怕引火烧身。” 他又摇摇头,嘆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乔盈凑了过来,好奇的问:“你们去凤凰镇查到了什么?” 明彩华本来不想说,但一看到乔盈身后跟著的少年模样的煞神,他咽了咽口水,还是说道:“凤凰镇百年之前就以铸造神兵利器而出名,我跟著薛鹤汀杀妖除魔时,发现了一个有些年头的工匠坊,在那里我们发现了一本铸造图谱。” 乔盈问:“图谱?” “工匠坊的主人把自己生平铸造过的兵刃都记录在了这本图谱之上,你们一定想不到这个匠人打造过什么名剑。” 乔盈更加感兴趣,“是什么?” “青霜剑啊,就是那把在赵繁花手上名扬天下,如今又传到薛鹤汀手里的宝剑!” 乔盈属实是感到了意外,“这么巧。” 明彩华打开话匣子后,便忍不住说个不停,“不仅如此,根据那图谱上的记录,青霜剑是对剑,换而言之,还有一把与青霜剑同炉所铸、阴阳相契的长剑,那把剑名为『白雪』。” “白雪剑……”乔盈不由得回头看沈青鱼,“很多人都知道青霜剑,我也经常听人提起,但似乎没人提起过白雪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沈青鱼还在琢磨自己脸的事情,手指停留在脸侧的肌肤上,摸了有好一会儿,闻言,他浅浅一笑。 “看样子,那位名动天下的青霜剑剑主,是一不小心就把另一把剑弄丟了呢。” 乔盈最受不了的就是沈青鱼这故弄玄虚的笑容,好像是猜到了什么,他偏偏又不说,当个谜语人还觉得挺有意思一般。 如果说外人护著穆云舒,老夫人只是生气,但看到自己这边的人都要护著穆云舒,她便感到了一种被背叛的恼怒。 “知意也好,你也好,还有他,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被这个妖孽所迷惑!明明我才是那个对你们最好,为你们著想的人,你们一个两个,凭什么都要被她蛊惑!” 老夫人怒极,抽出了身侧之人佩戴的长剑。 薛鹤汀挡在了穆云舒身前,“师娘,请您冷静!” 老夫人道:“让开,薛鹤汀,別逼我对你动手!” 薛鹤汀听到了身后之人的笑声。 穆云舒笑道:“对呀,你还是让开吧,否则按照薛少侠的性子,不会与长辈动手,那么要被剑刺穿身体的人,就是你了。” 似乎是善意的提醒,却又暗含讽刺。 薛鹤汀站定了不动,脸上不曾有恐惧,“师娘,我不能让您一错再错。” 明彩华急道:“完了完了,薛鹤汀这人不会真是打算送死吧?” 乔盈看了他一眼,“按理来说,你不是应该高兴的吗?要是薛公子出了事,你就不用被他困在身边了。” 明彩华反应过来,“对啊,我应该高兴的啊!” “喂,薛大侠!”明彩华衝著薛鹤汀挥手,“我支持你,你千万要保护好柔弱的女孩子啊!” 薛鹤汀眼角一跳。 老夫人与薛鹤汀相持不下之际,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让情况有了变化。 “宋珍珠,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看热闹的人不由自主的让出了一条路,来人赫然是沉著脸的赵老爷子。 隨后是赵知意匆匆赶了过来,“云舒,你没事吧!” 薛鹤汀被挤走,往后退了两步,倒是略显侷促。 明彩华失望的嘆气,“完了,打不起来了。” 乔盈则是从沈青鱼的零食袋子里顺出来了一把花生,她摇摇头,颇为感兴趣的道:“家庭伦理大戏要来了。” 她刚剥开一个花生,一只苍白的手递了过来。 乔盈瞥了眼少年和煦的笑顏,默默把花生仁放进了他的手里。 她再剥了第二颗,还没有送进嘴里,那只手又递了过来。 乔盈抿了抿唇,把圆滚滚的红皮花生送了过去。 恰在这个时候,一眼看见了人群外围的阿园,乔盈想打声招呼,却见阿园转身离开了,她眼尖,隱约看见了阿园脖子后有黑色斑点。 乔盈正想那是不是胎记时,少年的呼吸落在了她的耳侧。 “乔盈,你听过活尸吗?” 她浑身一颤,捂住了耳朵退后一步,“什么?” “活著的尸体,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如生前一般行动。”沈青鱼恶趣味的扬起了唇角,笑声轻快,“活尸失去意识的时候,可是会吃人的哦。” 乔盈紧张的道:“你是说……赵府里有活尸?” 沈青鱼却又不想和她说话了,站直身子,唇角笑意越发惑人,“谁知道呢?” 乔盈只感青天白日里阴风阵阵,周围的人都让她生出了一种无端的恐惧,不由自主的,她往沈青鱼的身边挪去,抓住了他的一抹青色衣角。 “沈青鱼,你不要离我太远,不然我怕你照顾不好自己。” 他俯下身,一缕白髮滑落,又到了她的肩头,与她轻声耳语:“你怎么就不怕,我才是那个会吃人的活尸呢?” 乔盈冷静,“我知道你不是。” 沈青鱼:“为何?” “如果活尸都像你这般好看又討人喜欢,那大家都会主动送过去被吃了,这个世上的人肯定早就死光了。” 沈青鱼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轻快得像檐角风铃遇著春风,清越又软绵。 他的手指触碰上她脸上的肌肤,像是情人的爱抚。 “乔盈。” “干嘛?” “你好奇怪呀。” 她敷衍,“嗯。” 他笑,“我好像越来越中意你的这身皮毛了,想要剥下来收藏,供我日日夜夜抚摸。” 乔盈:“哦。” 沈青鱼问:“你怎么不发抖,不恐惧,不大喊大叫的骂我是怪物呢?” “我要是发抖,要是恐惧,要是骂你是怪物,你是不是会很愉悦?” 沈青鱼頷首,“许是会吧。” 乔盈表情木然,“你都想要剥我的皮了,我只会想让你痛苦,如果还反过来让你更加的愉悦,那我不是有病吗?” 沈青鱼:“……” 她说的好有道理。 明彩华在旁边屏气敛息的听了好一会儿,他目瞪口呆,来回看看乔盈与沈青鱼,不明白他们的相处模式是怎么一回事。 乔盈扭过脸来安慰他,“別紧张,沈青鱼就是有时候会犯病而已。” 明彩华瞪大了眼睛。 ——你不觉得你也有病吗!? 第32章 吃进肚子里的东西 赵老爷子一出现,老夫人拿剑的手顿时颤抖了起来。 他们多年夫妻,虽然老夫人也有任性的时候,但在老爷子眼里也不失为是一种可爱,多数时候,他都是纵容她的。 而今天,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广眾之下,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吼她。 老夫人更是下不来台,也更加心寒,她乾脆破罐子破摔,“赵繁花,你不是自詡为除魔卫道是你的责任吗?现在这个女人是妖,你不杀!?” 赵知意握著穆云舒的手,道:“祖母,云舒不是妖。” 赵老爷子挡在了这对年轻小夫妻身前,冷著脸说道:“我这辈子杀的妖不计其数,云舒究竟是不是妖,我难道看不出来吗?” “你就是看不出来!”老夫人拿著剑步步紧逼,咄咄逼人的姿態更甚从前,“你们都被这个女人蒙蔽了,她是故意接近的知意,故意进的赵家,她的目的就是报復赵家,报復我!” 赵老爷子眉间紧蹙,不过轻轻一动手,指尖碰到剑身,老夫人手里的长剑震颤,她虎口发麻,长剑掉落在地。 赵老爷子沉著声音说道:“够了,宋珍珠,若云舒真是妖,青霜剑早就会把她斩於剑下,你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了,需要休息。” “不,我没有疯!” 赵老爷子看了眼周围的人。 老管家浑身一凛,低下头,还是挥了挥手,周围立马有人走近老夫人,抓住了她的手腕,要送她回房间“休息”。 老夫人挣扎著,却无济於事,“赵繁花,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老爷子再看向其他人,“府中的流言,是谁传出来的?” 被老爷子目光扫到的人,俱是感觉到了一阵无形的压力,畏惧感让他们不得不说实话。 “我是从王婶这里听说的!” “对,我也是听王婶说的!” “是她说的少夫人是妖怪!” “也是她说的少夫人是害人的怪物!” 三言两语之下,王婶被嚇得跪倒在地,又看到地上那堆白骨,她瑟瑟发抖。 “我……我也不想的,是老夫人给了我钱,让我在府中散播流言!” 赵知意怒极,一脚踹倒了王婶,“你污衊我妻是妖,当真是可恶!” 老夫人居然特意让人冤枉穆云舒是妖,那么这堆床底下的白骨,想来也是她的手笔了。 赵知意道:“来人,把她送官!还有这些散播流言的人,通通都赶出去!” 霎时间,乌泱泱跪了一地求饶的人。 穆云舒拉住了赵知意的手,“王婶只是听命行事,其他人也都是不知实情,一时被蛊惑罢了,他们在赵家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便算了吧。” 赵知意还是很生气,但有穆云舒求情,他最终还是鬆了口。 其他人瞬间又朝著穆云舒三拜九叩,连连道谢。 人群里,一向说閒话的王婶低著身子发著抖,好似已经卑微入尘。 乔盈再回头,没有看见那个小男孩了,她双手抱臂,说道:“看来穆姑娘以后在府里的日子要好起来了。” 明彩华摇摇头,嘖嘖两声,“老夫人这一出是把自己给作死了啊。” 这时,穆云舒在赵知意的陪同下走了过来,她对著乔盈露出微笑,“多谢姑娘之前帮我说话。” 赵知意也说道:“多谢姑娘。” 乔盈摆摆手,“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你们不用如此客气。” 穆云舒取下了手上的玉鐲,戴在了乔盈的手上,“这不是谢礼,只是我想与姑娘交个朋友,若是以后有閒暇之时,我能去找姑娘聊聊天,可好?” 乔盈下意识先看沈青鱼。 沈青鱼笑吟吟,“恭喜你呀,乔盈,你有朋友了。” 乔盈这才收下了穆云舒的手鐲,她看著手腕上的鐲子,心道肯定不便宜,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好,能和穆姑娘交朋友,是我之幸。” 乔盈不像是其他人那样叫她少夫人,还是一声穆姑娘,穆云舒喜欢这个称呼。 不过赵知意因为祖母针对穆云舒的事情而心情沉重,再加上担心穆云舒身体,没有让她在外面待多久,牵著她的手先回去了。 乔盈看著这对年轻夫妻离开的背影,由衷感慨,“他们看起来真般配,虽说赵家几个长辈不喜欢穆姑娘,但看来赵知意还是坚定的站在她这一边,日子也就应该不会太难过。” 沈青鱼笑问:“你觉得,赵知意很好?” 乔盈点点头,“长的好看,又会保护妻子,很好呀。” 沈青鱼道:“可是他的祖母不喜欢他的妻子。” 乔盈:“所以?” “他若是真的好,就该杀了他的祖母。” 乔盈:“……沈青鱼,杀人这件事不好。” “如何不好?”沈青鱼一笑,“人不都是要死的吗?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那照你这么说,有一天我也会死,但是我还是想在死之前好好的活著。” 沈青鱼一时不语。 老管家表情不太好的送来了工钱,乔盈掂了掂钱袋子,“管家,你是不是给多了?” 老管家道:“老爷子说了,要给双倍。” 乔盈再一次感慨,“老爷子也真是好人啊。” 她拿了钱,自然也就不在赵府停留,见到沈青鱼还在发呆似的,她牵起他的手,带著他沿著来时的路离开。 乔盈心底里估算著存款又添了一笔,心中高兴,嘴里也嘀嘀咕咕。 “天气越来越冷了,得买上两床更厚的被子才行。” “对了,还得做几身冬衣。” “沈青鱼,你是不是喜欢青色?那再给你做身青色的冬衣吧!” “不过別人总看你穿一身青色,会不会怀疑你每天没有洗澡,没有换衣裳呀?” 乔盈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说不定大家会在背后说你不爱乾净呢,哈哈哈。” 少年道:“我不爱乾净吗?” 阴风吹过,乔盈得意忘形时身体一颤,“不,你当然爱乾净了,这世上最爱乾净的人就是你。” 那日在水妖巢穴,尸山血海,他衣角不染半点尘埃,绝对不会再有比他爱乾净的人了。 她想鬆开牵著他的手,却被他反过来握住,没有成功。 沈青鱼在沉默的时候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事,唇角笑容浅浅,宛若春风和煦,“乔盈。” 她抬头,“嗯?” “你说得对,人都是会死的,迟早有一天,你也会死。” 乔盈略微头皮发麻,“……嗯。” “我知晓你怕疼,所以待你死后,我再吃了你的尸骨,与你融为一体,好吗?” 他每一次的发表变態言论,往往都要加上一句“好吗”,好似是在贴心的询问她的意见,但实际上不管她同不同意,他也只会一意孤行。 乔盈瞥了他一眼,又一眼,欲言又止。 沈青鱼牵著她的手轻轻晃了晃,“你想和我说什么?” 他又期待的笑,“是想骂我疯子,还是骂我怪物,又或者是想等我晚上睡著,偷偷拿一把刀子刺进我的心臟呢?” 越是说到后面,他的语气便越是兴奋。 “乔盈,晚上我给你留门,你来杀我吧。” 看起来,乔盈总是不想著逃跑,而是摆烂留在他的身边,没有与她玩上一场“你死我活,你追我赶”的猫鼠游戏,是他的一大遗憾。 乔盈还是没有憋住,语气沉重的说道:“沈青鱼。” “嗯?” “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最后都会消失在茅房。” 沈青鱼:“……” 乔盈又把从厨房里顺来的一块梅子干送到他的嘴边,对於她递过来的食物,沈青鱼向来是不管有没有毒,全都吃进嘴里。 他感受著嘴里漫开的酸,抿著唇,不言不语。 乔盈忽然说道:“你吃的这个最终也会消失在茅房里。” 沈青鱼嚼不动了。 赵府的闹剧,隨著老爷子的回归而消失不见。 老爷子神色漠然,转过身要离开之际,薛鹤汀走了过来。 “师父。” 明彩华不想和老爷子打交道,只停在离薛鹤汀不远的树下,百无聊赖的玩著手里的绿叶。 老爷子面对年轻的弟子,脸色有所缓和,“鹤汀,唤我是有事吗?” “弟子有一事想请教师父。”薛鹤汀拿出了一本剑器图谱,翻开其中一页,说道,“这是我在凤凰镇的一家工匠坊寻到的图谱,根据上面记载,师父的青霜剑就出自於这个镇子里的工匠坊。” 老爷子微微蹙眉,接过了图谱,“凤凰镇……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薛鹤汀又道:“青霜剑本该与白雪剑是对剑,师父,您可知道白雪剑的下落?” “青霜,白雪……”老爷子喃喃自语,再看著图谱上的一双剑的名字,神色有了如同稚子般的茫然,“为何我全无印象?” 第33章 朋友 乔盈带著沈青鱼抄的小道,到门口更快,只是这条小道平日里没有什么人会经过,还是以前在赵府干活时,阿园告诉她的。 不经意间,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路边上摆放的东西,停下了脚步。 一棵树下,几颗石子摞起来好像是一座坟,而在这个“坟”前,放著两个盛著食物的碗。 乔盈好奇的看了一眼,“这好像是食味酒楼里的菜色。” 食味酒楼的东西可不便宜,有人买了那酒楼里的吃食,却只是摆放在无人的地方餵虫子? 乔盈想起了那日在酒楼里见过的阿园,眉间微蹙,有些迷茫。 回去的路上,又下起了小雨,路上行人匆匆,全都往名为“家”的方向奔去。 乔盈撑著伞,为了照顾沈青鱼的身高,她的手始终要抬起来,有些累,她心里暗道,也不知道这个变態什么时候才能失去兴趣,把她当个不好玩的小玩意儿丟开不管。 沈青鱼忽然笑,“你也觉得十五是个好日子,对吗?” 乔盈撑伞的手一颤,“你认真的?” 沈青鱼微微歪头,一缕白髮吹落至身前,宛若他人一般纯洁无垢,“我看起来是不认真的人吗?” 他只不过是爱过家家的游戏罢了。 乔盈脑筋转的飞快,“你知道成亲有哪些规矩吗?” “男人,女人,拜天地,便成亲了。” 乔盈摇摇头,“成亲可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没有提到呢。” “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要见双方的长辈呀,我是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有哪些长辈还在世,但你可没有失忆,若是没有长辈的支持和祝福,这个婚是成不了的。” 乔盈说著,又装模作样的嘆气,“但是我也记得你说过,你在世上並没有其他的亲人了,我们双方长辈都不在,唉,虽然我很想和你成亲,但是看样子,我们还是成不了了。” 哪知沈青鱼轻笑一声,“好呀,我带你去见我的长辈。” 乔盈一呆,“什么?” 沈青鱼仿佛是“看到”了她呆若木鸡的模样,心情越是美妙,俯下身来,他伸出手指,戳戳乔盈的脸蛋,故意用力的戳进去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凹痕,他的笑声便越是愉悦。 “等回了云岭州,我便带你去见他们,你这么想与我成亲,一定会很期待吧。” 乔盈扯了扯唇角,“嗯,我可真是太期待了。” 沈青鱼唇角笑意轻快,步伐也与他人一般活泼,“你別担心,我的长辈们不像赵家的老太太那般刁钻刻薄,他们人很好的,话也不多,你一定会喜欢的。” 不知为何,乔盈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又见沈青鱼前方有个水坑,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沈青鱼又一次轻轻的笑了出来。 被她牵著的手反握回去,在潮湿的空气里,他的嗓音莫名也添了几分黏黏糊糊,“乔盈,你——” “我知道,我很奇怪。”乔盈抢了他的台词,又瞥了他一眼,“你不用每次重复这句话,不然我会觉得你的这句话,就相当於是你每次在说你好喜欢我。” 沈青鱼唇角时不时恶趣味的笑意消失不见,他沉默著,面色略显茫然。 许是连日来阴阴沉沉的天气,让人心里也跟著烦躁,乔盈大晚上的睡著后居然又做起了噩梦。 这一次的噩梦和之前的不同,她梦到自己掉进了蛇窟,数不清的蛇缠上了她的身体,让她无法呼吸。 在仿佛要死去的逼仄感里,她猛然间睁开眼,不停的喘著气,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来。 慢慢的,她又感觉到了外面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动静。 乔盈穿好衣服,踩著鞋子下了床,推开窗户,小雨扑面而来,被站在院子里的人嚇了一跳。 “沈青鱼,你大半夜的不睡觉,站在外面做什么呢?” 青衣白髮的少年浑身湿噠噠的,听到有人唤自己,他偏过脸来一笑,“乔盈,外面好热闹呀。” 雨幕之中,黑色雾气席捲而来,那其中藏著无数双绿色的眼睛,仿若是无数的厉鬼冤魂,雾气到了少年身前,他也不闪不避,反而是颇为有趣的伸出手。 一缕缕雾气缠上他的指尖,撕破了他的肌肤,露出了血肉,好似是尝到了美味,越来越多的雾气扑过来,藏在里面的一双双眼睛也更是暴露出了贪婪。 少年在雾气的包围之下,不躲不避,纵使身体上的肌肤已经寸寸被撕开,他竟也不觉得疼一般,反而是笑容不变,始终笑得云淡风轻。 “沈青鱼!” 一双手用力的把他从黑色的雾气里拽了出来,又硬生生的把他拖进了屋子里,迅速关上门窗,觉得还不够安全,她又搬著凳子桌子把门抵上。 “砰砰砰”的,外面那些诡异妖氛还不肯放弃,疯狂的撞著门与窗。 乔盈害怕的后退几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怒而回头骂道:“它们都要把你吃了,你还傻站著不动,你就算是疯了,但最起码也会知道疼吧!” 沈青鱼道:“疼呀。” “那你不知道躲!?” “它们喜欢我,才会让我疼。” 乔盈一愣,“你说什么?” “它们撕裂我的皮毛,啃食我的血肉,努力的想要吃掉我,目光在我的身躯上交匯,赐予我疼痛,是因为它们喜欢我呀。” 雨水染湿的青衣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身躯,白髮湿噠噠黏著苍白颈项,眼覆的白綾也被雨水浸得半透。 他浑身是深浅不一的伤口,撕裂的指尖滴著血珠,却弯起唇角,笑容纯真又温柔,轻声重复:“它们只是真正喜欢我,才会想和我交朋友。” ——“恭喜你呀,乔盈,你有朋友了。” ——“乔盈,待你死后,我再吃了你,好吗?” ——“乔盈,你来杀我吧。” 以往少年说过的每一句话竟然又在乔盈耳边浮现,她怔愣半晌,隨后,是有一种离谱和荒唐的感觉油然而生。 从一开始,他就扭曲了人与人之间正常交往的关係。 难怪他会说妖魔躁动的十五是个好日子,可不是个好日子吗? 想要“与他做朋友”的妖魔,一定不在少数。 沈青鱼不懂乔盈的沉默,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指尖滴落的血珠溅在青衫下摆,晕开点点暗红,他却笑得愈发纯净。 “乔盈,我受伤了,你真的不想杀了我吗?” 他听到了她往前挪动的脚步声,隨著她越来越近,他唇角的笑意也漾起了更漂亮的弧度。 好似乔盈只要咬上他一口,便是他贏了一场胜战。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只脆弱而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往旁边一拉,他直愣愣的坐在了凳子上。 “我去找金疮药,你乖乖坐在这里,不要动。” “噠噠噠”的脚步声到了臥室门口,她又暴躁的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敢动一下,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脚步声进了臥室,隨后,是翻找东西的动静。 沈青鱼坐在凳子上,仰起脸来“看著”动静传来的方向,散落的白色长髮滑落至他的膝上,他也果真是一动不动。 现在再看,少年又有了几分呆。 第34章 多喜欢我一点 乔盈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抓起沈青鱼的手,也不管他疼不疼,为他清理伤口,再上了药。 当然,不管疼不疼,沈青鱼都不会唤出声,他或许早就习惯了疼痛,乔盈拨弄他受伤的手造成的那一点点痛感,便不算什么了。 听著外面依旧还没停的撞击声,乔盈心里慌得很,越是紧张,她嘴里就越是控制不住的碎碎念。 “沈青鱼,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不是个疯子,而是一个傻子,否则哪有人像你这样跑出去淋雨,又放任自己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弄得伤痕累累?” “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的,要赚钱养你就算了,还得管你的衣食住行,现在连上药这回事也是我管了。” “你都这么大一个人了,就不能懂点事吗?” …… 她嘴里喋喋不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力,居然也不觉得口乾需要休息一会儿。 沈青鱼只觉得她的声音好似是嘰嘰喳喳的鸟雀,却又和那些烦人的鸟雀有些不一样,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沈青鱼,人都是会趋利避害的,一个正常人才不会靠近让他觉得疼的东西呢!” 乔盈说了不知有多久,终於觉得有些累了,稍微停歇,抬眸一看,眼皮子又是一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但见少年一手搭在桌子上撑著下頜,始终是面对著她的方向,淡色的唇角习惯性的上扬,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他浑身湿透,白色长髮也湿噠噠的,一缕髮丝还糊在他那苍白的侧顏之上,他却不显半分狼狈,只因为他神色悠然自在,而抓著他忙前忙后的乔盈反倒是像个跳樑小丑。 乔盈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的扔开他包扎好的手,低头收拾自己用来应对紧急情况的医药箱。 “沈青鱼,再有下次的话,我可不会给你上药了。” 沈青鱼动了动自己绑了个蝴蝶结的手,这种感觉似乎让他觉得十分的新奇,动动手还不够,还要用另一只手摸摸碰碰,又戳了戳,他笑出了声。 “乔盈,这是什么?” 乔盈瞄了一眼绑得有点丑的纱布,“蝴蝶结。” 他又笑,扯了扯白色的“翅膀”,“蝴蝶结。” 乔盈暗道自己情绪正不好,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忍不住抬头说了句:“没被包扎过伤口吗?有什么好笑的!” 少年道:“没有。” 乔盈霎时间又接不上话来。 他还是习惯性的,如同戴著面具那般笑著,纯真无垢,懵懵懂懂,像是张白纸,然后,他朝著她伸出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乔盈,这只手不包扎吗?” 乔盈道:“你这只手又没有受伤,有什么好包扎的?” 他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乔盈收拾好了,搬起东西打算送回房间,忽而听到了茶杯碎裂的的声音,她下意识回过头。 沈青鱼抓著茶杯的碎片,毫不犹豫的在自己完好的那只手的手掌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很快涌出,“滴答滴答”的,在桌子上积成了一个红色小滩。 他抬起脸,笑容纯粹,再度朝著她伸出手,“看,我受伤了,需要包扎,” 然后,他再伸出另一只绑了纱布的手,“乔盈,我要一样的蝴蝶结。” 红艷艷的血珠子还在往下落,他却宛若是置身於奼紫嫣红的春景一般,笑意灿烂,明媚耀眼,惨白的面容昳丽不可方物。 乔盈抱头尖叫,“你疯了!!!” 沈青鱼是不是疯子,没人敢下结论,但乔盈觉得自己脆弱的神经很可能会被他逼疯。 他靠著面不改色的划伤自己的手,成功的又得到了一个同款的、丑巴巴的蝴蝶结。 沈青鱼时不时用左手摸摸右手,又用右手摸摸左手,似乎是得到了一个新奇的小玩具,一个如此寻常的东西,引发了他不同寻常的好奇心。 乔盈双手抱著头,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沈青鱼,你能別这么作贱自己的身体了吗?” 沈青鱼温柔的笑,“作贱?” “就是你能不能不要弄伤自己,而是好好的保护自己,不要受伤。” 沈青鱼微微歪头,“不要受伤?” 乔盈觉得自己和他沟通起来好睏难,她长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的说道:“真正在意你的人是绝对不捨得你疼的,我不知道那些鬼东西为什么都想要吸食你的血肉,但是我可以肯定,那些东西绝对不是在与你交朋友。” 沈青鱼唇角的笑意淡了,“是吗?” 乔盈看了眼他还在滴水的头髮,忽然觉得那么纯白无垢的头髮,就这样被雨水浸染,也很是可怜。 於是她拿起了一块干毛巾,走到了他的身后,拢起了那一头柔软的白髮,用毛巾轻轻擦拭。 “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想交朋友的话,一定可以很轻鬆的就交到的。” “当然,前提是你不能动不动就邀请別人来杀你。” “还有,你也不能在別人面前大开杀戒,你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做的话……” “那就多笑笑好了。” 沈青鱼呆坐著不动,偶尔乔盈拢著他长发的手微微用了力,他的脑袋才会跟著轻轻晃动。 她弯下腰时,他感觉到了她的气息离得更近,耳边也全是她轻快的嗓音。 “你笑起来的时候那么好看,没有人会不喜欢的。” 她在心底里又补了一句,当然是正常的笑,可不是皮笑肉不笑。 沈青鱼半低著脑袋,一缕缕微乾的髮丝从她的手上滑落,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瞧不见神色,他摸摸手上的蝴蝶结,“所以,你也喜欢我的笑吗?” 乔盈实话实说,“挺喜欢的。” 当然,她喜欢的是正常的笑容, 白髮模糊了的光影里,少年的唇角隱隱约约漾起一抹弧度,“乔盈,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你不希望我受伤,会给我包扎伤口,还会夸我长的好看,你和他们不一样。”他好听的声音里藏著笑,“乔盈,你確实是喜欢我。” 乔盈:“……” 他仰起脸来,髮丝散落,白綾覆眼,衬得肤色白如凝脂,笑意漫开时,白綾隨呼吸微晃,在烛光里染著温润的暖意,连苍白都成了易碎的精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乔盈,我说的不对吗?” 他微微偏头,用懵懂的模样笑著,更是多了三分鲜活,宛若寻常的邻家少年,可亲可近。 乔盈忍了又忍,没有忍住,把他的脸推向了一边,“別用我教你的法子来对付我啊!” 这实在是太考验她的自制力了! 沈青鱼被粗暴的推开脸,也不生气,反而是好脾气的轻轻的笑了。 確实啊,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么好看,谁会不喜欢呢? 他心情愉悦,忽而说道:“乔盈,不要怕。” 乔盈疑惑,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屋子里瀰漫的血腥味的刺激下,脆弱的木门终於抵挡不住那群为了血肉而疯狂的厉鬼冤魂。 乔盈见到门被粗暴的撞开,黑色雾气携卷著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眸而来时,她下意识抬起手护住头,不知所措的叫了一声。 呼吸之间,一只手揽上她的腰,她的身子一个旋转,落进了少年的怀中,坐在了他的腿上。 想像中的被啃噬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那些鬼哭狼嚎也没有再刺耳的叫个不停,甚至是连雨声也听不见了,一切都安静的过分。 隨后,便是阵阵冷意悄然浮现。 乔盈迟钝的放下捂住脸的手,睁开眼的剎那,对上的是少年人瓷白而又漂亮的下頜。 所有的黑色雾气被一层寒霜冻结在了以他们为中心的一步距离之外,时间仿佛暂停,数不清的危险就这样悬停在了半空中,却又像是被冻成剔透的囚笼,只囚禁了这其中的两人而已。 白綾轻垂,他低头时雪发扫过乔盈手背,唇角吐字时带笑,“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怕。” “咔嚓”几声,宛若玻璃碎裂的动静,周围的动静之景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最后再“咔”的一声,囚笼四周俱碎,化作一点点的冰渣子,好似雪花般飘零坠落。 屋外的雨再度落下,雨声归来,时空仿佛停止的世界恢復正常,隨之而来的,是更刺骨的冷意。 乔盈的身子瑟缩了一下。 那双揽在她身上的手微微用力,她在他的怀里陷得更深,直至呼吸时,鼻尖都是他的气息,寒意被他的身躯隔绝在外,这个风雪夜里,她又奇异的感觉到了温暖。 “乔盈。” “嗯?” “你的心跳的好快,是更喜欢我了吗?” 乔盈:“只是吊桥效应而已。” 沈青鱼:“吊桥效应,是什么?” 乔盈:“我也不知道,我脑子里忽然就冒出来了这个词汇。” 沈青鱼“哦”了一声。 又过了许久,他又道:“乔盈。” “干什么?” “你要不要试著再喜欢我多一点?”少年自作聪明的笑,“作为交换,我也可以努力多喜欢你一点。” 乔盈:“……” 她的心好累。 第35章 乐於助人 雨声淅淅沥沥,谱成了不成调的曲子,夜色始终无法寧静。 乔盈想要回房间睡觉,但她悄悄抬眼,看见少年纯白的下頜,又看见了他那修长的脖颈,以及脖颈之上那凸起的喉结,线条也是一如既往的精致。 少年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来了什么恶趣味,就这样双手拥著她在怀里,仿佛是抱了个娃娃似的,他弯著腰,下頜搭在她的头顶上,嘴里一直若有若无的发出“哼哼”的声音。 再配合他那如雪的白髮,和上扬的唇角,就好似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正在舒服的“咕嚕咕嚕”的叫唤。 乔盈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沈青鱼。” 他面对著门外窜进来的寒意,心情极好的应了一声:“嗯?” “今天不是十五,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跑出来?” “是呀,为什么呢?” 他的腔调懒懒洋洋,很明显只是附和她的话,根本没有动脑子去思考,对於今夜为何会不正常的事情,他懒得去思索为什么。 乔盈又憋屈的忍了一会儿,说道:“外面动静这么大,我都没有听到街坊邻居的声音,很奇怪。” 他还是那般散漫的语调,“是呀,很奇怪呢。” 乔盈忍无可忍,抬起脸来,“沈青鱼,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沈青鱼:“是呀,是不是出事了呢?” 乔盈好想揍人。 “嗡嗡嗡”的动静由远及近,不停坠落雨珠的夜幕里,密密麻麻的绿色小点越来越清晰可见。 乔盈在沈青鱼的怀里惊得坐起了身子,“沈青鱼,是妖虫!” 那是碧嗅妖虫,最爱吸食妖的血液,对妖的存在尤其敏感,而现在,它们皆是疯狂的朝著这个小院子涌来。 沈青鱼笑了一声,“你胆子好小。” 乔盈眼看著那些虫子越来越近,急得想要从他的怀里跳出去,然而他一只手錮得紧紧的,她跳不出去。 “乔盈。” 少年的气息浮现在她的耳侧,她身子微颤,有些痒痒的。 “我教你怎么对付它们吧。” 乔盈怀疑抬眸,“怎么对付?” 沈青鱼捉住了她的一只手,手指慢慢的插入她的指缝,就这样慢慢与她成了十指相扣的模样。 他说:“很简单,就像是这样。” 他带著她的手抬起来,迎著妖虫们飞来的方向,悬在了半空之中。 乔盈摸不著头脑。 下一刻,与他相握的手上莫名涌现出一股力量,空气震动,周围寒意爆发,飞过来的妖虫就这样被寒霜覆盖,一只只落下,又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青鱼歪著头,笑道:“是不是很简单?” 乔盈沉默。 “看吧,薛鹤汀,我早就说过他有问题了!”明彩华从雨幕中几个跳落,出现在了门口,盯著沈青鱼的目光里透露著戒备,“这么多的妖虫,都是衝著他去的!” 薛鹤汀的衣裳上也沾了风雨,他缓步走过来,眉间紧蹙,神色里也不得不多了几分谨慎。 乔盈拼命地挣扎了几下,终於从沈青鱼的怀里挣扎了出来,双脚落地之后,她道:“你们误会了,刚刚有很多吃人的黑色雾气出现,是沈青鱼把它们杀了,沈青鱼自己也受了伤!” 她抓起沈青鱼被缠了滑稽可笑的蝴蝶结的手,“你们看,他还伤得不轻呢!” 接著,她又捧著沈青鱼的脸转过来,那本该是洁白无瑕的面容上,多了点伤痕,宛若雪地里的寒梅一般触目惊心。 沈青鱼只是抿著唇角轻轻的笑,任由乔盈摆弄自己。 乔盈眼见著急的人只有自己,她毫不客气的推了一把沈青鱼。 沈青鱼这才懒洋洋的说道:“对,我伤的不轻,差点就死掉了。” 薛鹤汀看了眼周围,察觉到了妖物尸体碎块的残留,又见沈青鱼身上有伤,说道:“今夜不知为何,不少百姓丟了三魂七魄,成了行尸走肉,那些无主的肉身吸引来了大量的孤魂野鬼,师父带著赵家的人一起在城中驱除妖魔,但还没有找到变故的源头。” 乔盈立马接话,“那源头必然不是我们这里,如果沈青鱼真的想要杀人的话,当初就不会在方寸城要塌陷时伸以援手了。” 明彩华这人身手不怎么样,但第六感很强,从见到沈青鱼的第一天起,他就直觉这个人不对劲,心里一直格外戒备。 他道:“谁知道他在背后偷偷筹划什么?这个世上,先摆出一副温和善良的姿態来当救世主,转脸又是另一副面孔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的人,也不少。” 明彩华这话说的这么有感触,背后似乎还有什么故事。 他又看向乔盈,说道:“喂,我能感觉出你不是什么坏人,你不要被他迷惑了,薛鹤汀这个人最喜欢多管閒事,你要是被他威胁了,就向薛鹤汀眨眨眼,他会帮你的。” 沈青鱼偏过脸,绑著蝴蝶结的手抓住了她的一抹衣角,轻轻的拉了拉,他好奇又轻快的笑。 “是呀,乔盈,要不要向他眨眨眼?” 来了,这种皮笑肉不笑! 乔盈再往沈青鱼身边挪了一步,坚定的说道:“这段时间我与他形影不离,他有没有出去害人,我一清二楚,城里发生的变故,绝对与他无关。” 他整天整天的都在祸害她一个人,哪有时间跑出去又祸害其他人? 明彩华只觉得乔盈就是恋爱脑发作,他气得跺脚,“你说你一个女孩子,要脸蛋有脸蛋,要智慧还是有脸蛋,你要找什么样的情郎是找不到的?何必在他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难不成你还真想嫁给他啊?” 沈青鱼脾气甚好,面对看不惯自己的人,他此时此刻居然还是能笑容温和,“对啊,乔盈要嫁给我,我们很快就会成亲了。” 明彩华喉间一堵。 乔盈抬手扶额。 薛鹤汀忽然说道:“恭喜沈公子与乔姑娘,既然二位婚期將至,想必沈公子已经把聘礼都准备好了吧。” 沈青鱼唇角笑意微淡,“聘礼?” “三媒六聘,不管是哪个环节,花销都不少,若是聘礼给的轻了,外人恐怕还会说閒话,男方一定是不重视女方,但我觉得,沈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沈青鱼还抓著乔盈的那抹衣角,静默不语。 薛鹤汀又板正的说道:“公子的本事远超寻常人,若是再能出手帮忙解决城中危机,赵家也好,我也好,都不会吝嗇於向公子送上谢礼,以表感激之情。” 他的话用更直白的语言来说的话,那就是“我会给你送钱”。 沈青鱼的手指轻轻地摩挲著乔盈的衣角,摸著摸著,不知道怎么的就抓住了她的一缕发尾,在指尖轻轻地绕著。 乔盈想要把自己头髮解救出来,没有成功。 沈青鱼忽然笑了,他站起身,乔盈顿时又只能仰起头来才能看到他的面容。 “乔盈,我去帮他们,好不好?” “你想要谢礼就直说,別故意问我。” 沈青鱼戳戳她的脸,“谢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心地善良,想乐於助人。” 乔盈:“……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虚偽的这套了?” 他笑声越发愉悦,周身气息都好似是藏了蜜糖。 明彩华瞥了眼薛鹤汀,他以前就怎么没有发现这个傻大个居然还能这么有心机? 第36章 黑髮 城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却並没有人跑出来看热闹,是因为不少人在睡梦中被勾去了魂魄。 他们只留下肉身躺在屋子里,便吸引了方圆数十里的孤魂野鬼,它们密密麻麻,宛若黑雾侵袭,想要占一具肉身。 乔盈贴在沈青鱼身边,撑著伞,见到了路边屋檐下躺著的打更人,他仿佛是睡著了,任凭周遭的风雨再大,也还是不省人事。 没过多久,便有赵家的人匆匆赶来,把昏迷不醒的打更人搬到了医馆里安置。 而不小的医馆里,如今已经是人满为患。 乔盈站在医馆门口,看著里面地板上躺著的乌泱泱的一片人,心中生出一股寒意,却也感到了奇怪,“为什么这些人会丟了魂魄,而我们却没有事?” 薛鹤汀说道:“昏迷不醒的人都是普通百姓,如我们这般的修士,魂魄更为稳固,不是轻易能被勾走的。” 乔盈看向了倚在墙边的明彩华。 明彩华伸出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鐲子,“別看了,我是因为禁制,被迫和他神魂相连,所以我也没事。” 乔盈眨眨眼,指著自己,“那我呢,为什么我也没有事?” 薛鹤汀回过头,看向站在门外聆听雨声的少年,不確定的说道:“或许,是沈公子的缘故。” 乔盈也看向了外面的人。 沈青鱼换了一身乾爽的青衣,长发也不再是湿噠噠的模样,从背影来看,他身姿頎长,在淒风苦雨里,还真有几分飘飘欲仙之感。 当然,前提是能够忽略掉他两只手上那滑稽可笑的蝴蝶结。 乔盈想了想,几步走过去,到了他的身边,“沈青鱼。” 他侧过脸来,微微一笑,“嗯?” 乔盈问:“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勾走了大家的魂魄吗?” 沈青鱼道:“许是这场雨吧。” 乔盈又问:“那为什么我是个普通人,如今却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呀?” 沈青鱼又笑,“也许,还是因为这场雨吧。” 乔盈觉得他根本就不打算正经和自己说话。 这时,有赵家的人匆匆跑来找薛鹤汀,“薛公子,不好了,老夫人失踪了!” 薛鹤汀眉间一皱,“师娘失踪了?” 那人点头,说道:“府里的人听老爷子的吩咐,守著老夫人在房间里休息,但是今天夜里侍女伺候老夫人就寢时,发现人已经不见了,现在老爷子和少爷都在找人,莫不是……莫不是我们府中真的藏了只妖吧。” 薛鹤汀沉声道:“不可胡言,师娘一定会没事。” 不管老夫人是耍了一辈子的大小姐脾气,也不管她是有多么的心高气傲,对於无父无母的薛鹤汀而言,老夫人的確是一位照顾他长大的、值得尊敬的长辈,老夫人如果出事,他坐立难安。 薛鹤汀朝著沈青鱼拱了拱手,“我去搜寻师娘下落,沈公子,这里的事情暂且拜託你看看能否查出一二有用的线索了。” 明彩华並不喜欢那个眼高於顶的老太太,他满脸不情愿,还是只能跟著薛鹤汀去外面找人。 乔盈看著薛鹤汀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摇摇头,感慨,“心怀天下的人大概就是这样,每天都忙个不停,没有一点时间休息吧。” 他笑著问:“你喜欢这样的人?” 乔盈说道:“说喜欢不合適,应该用敬佩来形容,因为我知道我做不了他那样的人,但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有难之时,又会期盼能够遇到他那样挺身而出的人。” 有时候,她说起话来也是奇奇怪怪的。 沈青鱼俯下身,如今变本加厉的用手捏著她两边脸颊上的肉,语气轻快,“我守著你,你能遇到什么难?” 乔盈想推开他,没推得动,她含糊不清的说:“我现在最大的苦难不就是因为你吗?” 沈青鱼又试著鼓动她,“所以,要逃吗?” 眼看著他又要发神经,乔盈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好了好了,不说了,沈青鱼,我们赶紧办正事吧,早点办完,早点回家睡觉!” 沈青鱼又被她牵住了手,他含著笑,配合的被她拉进了灯火通明的医馆,再学著她的样子,蹲在了失去三魂六魄的人身前。 乔盈用手撞了撞他的手肘,“你快看看,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青鱼摸摸手里的盲杖,温和的提醒,“乔盈,我是个瞎子。” “所以?” “我看不见呢。” 乔盈往他身边又挪了一步,正面瞧他,“你別装了,这个世上最最眼明心亮的人就是你了,和你相比,我们都是睁眼瞎而已。” 她並不知道沈青鱼是如何感知世界的,但显然,他哪怕是失去了视觉,也比绝大多数的人还要敏锐。 与他相比,这些正常的人反倒像是拿眼睛当摆设了。 乔盈想了想,“是不是得用手摸摸,你才能更好的感受呢?” 她握著他的一只手,试图带著他往“病患”身上靠,然而在她抓住了他的手这瞬间,他已经习惯性的反握上来,把她的手包裹的紧紧的。 沈青鱼说:“有人在招魂,想让他们醒来,就得先找到他们的魂,可是这太费时了。” 乔盈好奇,“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他頷首,“有。” 然后,他解开了右手的用纱布绑出来的蝴蝶结,露出了被自己划破的手掌心。 出乎意料的是,不久之前,他把自己的手掌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现在居然好的差不多了。 乔盈见他又要去碰那道伤口,她慌忙抓住了他的手,“你做什么?” 沈青鱼说道:“用我的方法,唤他们的魂归来。” “你先说清楚,你的方法是什么?” 他笑,“餵他们喝点我的血,那些饥渴若狂,迷失了的游魂,自然都会抢著回来了。” 乔盈:“不行!” “为何不行?”他不解,“你不是急著回家睡觉吗?” 想起乔盈抱怨衣服染了血难洗这回事,他又笑道:“我会小心,不会弄脏新衣裳。” “这是问题吗?最大的问题是你要弄伤自己啊!” “小伤而已,很快就会好的。” “可是你受了伤是会疼的啊!” 沈青鱼笑意渐渐消散,有了茫然。 他垂下脸,好似是在“看著”自己还残留著伤痕的手,其实到了现在,他也不太明白乔盈说的“疼”这回事有多么的不好。 这就好比有人每天早上都需要吃一个野果子当早餐,当某一天有人告诉他每天吃野果子对身体不好,他却不明白哪里不好。 毕竟,这么多年来每一个太阳初升的早晨,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乔盈又一点一点的把他手上的纱布绑了回去,瞟了眼周围还有守著的赵家人,小声嘟囔,“沈青鱼,在外人面前,你不要动不动就拿自己的血说事。” 他仿照著她的模样,也压低了声音,“为何?” “你的血,好像和普通人的不一样。”乔盈怕其他人听到,抬起脑袋,凑到他耳边,与他说著悄悄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被有心人覬覦,就不好了。” 耳朵很痒,连带著整个身躯都被影响得有些不正常。 究竟是哪里不正常,沈青鱼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有些麻,又有些酸,似乎是愉悦,又似乎是折磨。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化解这种陌生的情绪,当她的一缕发垂落至指尖时,不自觉的便用苍白的手指勾住了这一缕发,隨后失了力道。 乔盈头皮一痛,捂著脑袋叫出声,“你干什么!” 沈青鱼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只是不想示弱,便笑著说:“谁让你离我这么近,声音吵得很,让我再也听不到旁的动静,连心跳声都辨不清了。” 乔盈咬牙切齿,枉她一片好心,她试图去解救自己的那一缕头髮,“我知道了,我离你远点就是。” 但她去扯自己那缕头髮的手,没有扯得动。 沈青鱼不言不语,明明对她甚是嫌弃,却还抓著这缕黑髮不鬆手,从里到外透露出一股矛盾。 乔盈和他面面相覷,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忽而,她对上了角落里出现的一双眼睛,骤然间被嚇了一跳,身子往后跌坐下来之际,少年的手及时揽在了她的后背,不过微微用力,惯性使然,她又往前撞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回,她也顾不得要离开他了,捂著脸,断断续续道:“沈青鱼,好像……好像有鬼。” 沈青鱼將那缕黑髮慢慢悠悠的缠绕上指尖,似笑非笑的道:“还是个小鬼。” 角落里藏著的矮小的身影谨慎的走出了半个身子。 乔盈大著胆子放下手,睁眼一看,原来是一个小男孩,而且这男孩还能算是乔盈与沈青鱼的熟人。 毕竟沈青鱼这廝缺德,“捡过”不少小男孩的花生。 第37章 你好傻 乔盈认得男孩。 他是王婶的孙子小苕,时常会跟在王婶身边,听说早年间他父亲因病去世,不久母亲也抑鬱而终。 王婶早年丧夫,后来又是白髮人送黑髮人,还得带著一个孩子活,也是赵府的人见她可怜,才让她进了赵府干活。 不过自从有了上次王婶污衊穆云舒是妖的事情后,虽说穆云舒大度,並没有让王婶付出什么代价,但王婶在赵府的活还是丟了。 乔盈见到是个孩子,也不害怕了,她站起来,走到小苕身边,问:“大晚上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她对嘴巴多的王婶是没什么好感,但还不至於因为王婶就討厌一个孩子。 小苕看著乔盈身后的人,又默默后退了一步。 乔盈回头一看。 沈青鱼就站在她身后,面露微笑,看上去十分好相处,但小苕就是怕他怕得厉害。 乔盈往旁边挪了挪,纤瘦的身躯儘量挡住高大的少年,“沈青鱼不是坏人,你別害怕。” 话一出口,乔盈自己都觉得情绪微妙。 沈青鱼这傢伙也就只有一张皮像是好人。 小苕抿了抿唇,鼓起勇气,伸手往旁边一指,“我奶奶在这儿。” 乔盈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觉原来遍地的人里还有一个王婶,她同样是一副睡得安详的模样。 “我知道大家被绑去了哪里,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奶奶。”小苕伸出手,两只手上捧著的,是一堆花生。 乔盈看向沈青鱼。 沈青鱼但笑不语,不做任何评价。 於是,乔盈做主收下了这些花生,“你说的你知道大家被绑去了哪里,是怎么回事?” 小苕说:“跟我来。” 他转过身跑出了医馆,奇怪的是,守在门口的赵家人见到小苕跑出去,却没有半点奇怪。 小苕带著他们来到了一处荒废的宅子,再往里走,这儿有一个枯井。 乔盈甚至是来不及伸手去拦,就那么眼睁睁的看著小苕动作麻溜的跳进了枯井里。 她快步跑过去,趴在井边喊了一声:“小苕!” 井下乌漆墨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任何人回应乔盈的呼唤。 她回过头,看向缓步而来的少年,“沈青鱼,怎么办?” 沈青鱼笑,“怎么办呢?不如我们也跳进去吧。” 乔盈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只手揽上她的腰时,身子腾空而起,隨后是深陷黑暗的失重感。 从未有过的体验,逼得乔盈下意识的抱住了身边的人,她大叫,“沈青鱼,沈青鱼!” 她喊个不停,很是聒噪,偏偏她嘴里又全是叫的他的名字。 沈青鱼笑了出来,坠落的速度反而是更快了。 乔盈的叫声自然也就更大,“沈青鱼!!!” 落地之后,她的嗓子已经有些哑,纵使踩在坚实的地面,也还是头重脚轻,神魂未归。 沈青鱼敲敲她的脑袋,“傻了吗?” 乔盈回过神,弱弱的说道:“下次要这样,能提前和我说一声,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吗?” 沈青鱼笑容温柔,“不能。” 乔盈沉默。 枯井並不只是个枯井,有风声吹来,这里是一条地下暗道,不知道可以通往哪儿。 通道只有一条,他们只能顺著往前走。 乔盈看不见,一路走得磕磕绊绊,沈青鱼则是不同,他不需要光亮,也能如履平地,走得稳当。 他脾气也很好,不管乔盈往他身上撞过来多少次,他都是以笑接纳,竟也不嫌弃她又笨又烦。 不仅如此,他还好心提醒。 “乔盈,前面的地上有坑。” 她往左边挪。 “左边有一具尸骨。” 乔盈身体一抖,收回脚,又往右边挪。 “右边有一摊血水。” 乔盈再收回脚,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结果哪边都不行,本来来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她就像是四肢退化了,现在可好,她连走路都不会了。 少年那笑声清越如碎玉落盘,听著悦耳,细品却藏著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謔,明明是勾人的调子,偏生带著点捉弄人的恶趣味。 忽而有光亮出现,老者带著火光而来,问道:“前面是什么人?” 慢慢的,离得近了,乔盈看清楚了来人正是赵老爷子,她唤了一声:“赵老爷。” 赵老爷子目露意外,“是沈公子和乔姑娘,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 乔盈说道:“是薛公子找的我们,请我们帮忙调查城里的百姓无故失魂一事。” “原来如此。”赵老爷子说道,“护卫百姓,这本该是我们的职责,如今把你们也牵连其中,倒是显得我这老傢伙无能了。” 沈青鱼显然不想与赵老爷子多打交道,他笑道:“乔盈,走了。” 乔盈转过身要跟上,却在火光的照耀下见到眼前的地面平坦,別说尸骨了,连一点血沫子都见不到。 她怒从心中起,快步追了上去,“沈青鱼,你又骗我!” 人在愤怒的时候,胆子也会大起来。 乔盈衝过去要抓住他的手臂,沈青鱼却先一步抬起了手,她抓了个空。 他再度低头,看样子又想说什么。 乔盈皱眉抿唇。 沈青鱼嘴里那句“小矮子”莫名又憋了回去,慢悠悠的放下手,还要犯贱似的在她眼前晃了晃,他笑吟吟的道: “乔盈,你好呆。” 乔盈猛的抓住了他的手,送到嘴边想要咬一口,但想到他手上的伤口,只能作罢,甩开他的手,走在最前面,“以后不许骗我了。” 沈青鱼不紧不慢的跟在她的身后,“前面有鬼。” “你別想骗我了,我才不信你!” 不过瞬间,走在前面的乔盈对上了一张惨白的脸,她连连后退,又转过身跑了回来。 她不一定要抓住他的手求安慰,但沈青鱼已经熟练的朝著她伸出了手,於是乔盈就这样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手,抱住了他的手臂,缩在了他的背后,呼吸急促,不敢冒出头来。 沈青鱼又没绷住笑声,“乔盈,你好傻呀。”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手得寸进尺,又若有若无的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赵老爷子走在后面,看著前面热闹的一幕,眉眼微垂,心思莫名。 第38章 我是吃人的恶妖 准確来说,乔盈遇到的也並非是鬼,只是一个迷失了方向的游魂而已。 再仔细看去,还有越来越多的游魂在前方,他们好似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步一步的往同一个方向前进。 乔盈没有等来可怕的动静,慢慢的有了勇气睁开眼,她从沈青鱼背后悄悄露出半张脸。 沈青鱼压低了声音,“乔盈,如果他们闻到了你的味道,会扑过来撕咬你的身体。” 乔盈抱著他的手臂一抖,又缩回了脑袋。 赵老爷子提著灯走了过来,“那些游魂无知无觉,没有自己的意识,只像是会动的木偶,往呼唤自己的方向而去。” 乔盈问:“不咬人?” 赵老爷子看了眼不言不语的青衣少年。 少年白髮纯洁无垢,面容带笑,最是温和善良。 赵老爷子笑了笑,“许是会咬人的吧。” 乔盈抓紧了沈青鱼的手,打定了主意如无必要,坚决不和他分开。 又见年迈的人一双笑眼里藏了点別样的东西,她问:“赵老爷,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赵老爷子摇摇头,颇为感慨的说道:“只是想起了多年前,夫人分明胆小,却还要陪我捉妖,她那时胆怯的模样,与小姑娘也有一两分相似。” 这种相似並非是容貌或者是性格,而是年少之时最纯粹的过往。 那时候,他受伤沉重,醒来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对一切都惶惶不安时,是宋珍珠陪在他的身边,她与他谈天说地,大著胆子要和他一起斩妖除魔,吵吵闹闹的,就这样过了数十年。 乔盈知道老夫人那个性不好相处,但赵老爷子与老夫人夫妻几十载,两人的感情也没有出过问题,想来他们之间就算是没有感情,也在经年岁月里会生出感情来。 听说赵老夫人失踪了,想必赵老爷子也是追查老夫人的下落才走到了这里,但是乔盈和沈青鱼是有小苕带路,才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赵老爷子又是怎么知道的这条暗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乔盈心里有疑问,看了眼赵老爷子的神色,又不好问出来,她离沈青鱼又近了一些。 沈青鱼与她十指相扣,道:“快到了。” 前方的游魂已经加快了速度,仿佛吸引他们的存在就在前方不远处,离得近了,他们也就越发的迫不及待。 越往里走,乔盈便越是感到了奇怪,“沈青鱼,我们好像来过这里。” 沈青鱼笑道:“水妖的巢穴。” 乔盈恍然大悟,再看向四周,她更是疑惑,“当初那个地道不是被水衝垮了吗?为什么现在又出现了?” 沈青鱼不紧不慢的道:“有人把这里恢復了原状。” 乔盈心中感嘆这个世界还真是只有她想不到的,没有那些妖魔鬼怪做不到的事情,她又问:“要把一个塌陷的洞穴恢復原样,恐怕要花不少精力吧?” “对於他人而言,许是要花费这么多的精力吧。”沈青鱼伸出了一根食指,给乔盈这个没概念的人当做参考。 乔盈瞥了他一眼,“那对於你这样的人而言呢?” 沈青鱼的食指轻轻晃了晃。 乔盈问:“你也要需要这么多的精力?” 他的手指送到了她的面前,“吹口气。” 乔盈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他的话做,在他指尖轻轻的吹了口气。 他问:“看到灰尘了吗?” 她如实回答,“没有。” 沈青鱼放下了手,微微一笑,“如我这般,便只要花费这么多精力而已。” 不费吹灰之力。 乔盈明白了他的意思,眼角跳了跳,心里暗道: 真装。 离那个原本被黑色符籙封住的洞口越近,便越是清晰的听见了声音。 “你故意激我,让我成了別人眼里冤枉孙媳妇的疯婆子。” “你要杀便杀,如今你又把我绑到这个鬼地方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穆云舒,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抚摸著石壁上剑痕的女人始终不语,也就是在听到“无冤无仇”四个字时,她才缓缓笑了一下。 赵老夫人如今浑身无力的瘫软在石台之上,不久之前,这个石台之上还有一具女人的尸骨,可惜一场水袭来,尸骨也消失无踪。 老夫人的手腕上被划出了一道伤口,鲜血缓缓流下,在石台下匯聚成了一滩血泊。 血泊里则是蕴养著一颗血红色的珠子。 每一个走进来的游魂身形扭曲,化作一缕缕白色的光,融入了血珠之中。 穆云舒忽而回头一笑,“你终於来了,赵繁花。” 年迈的男人出现的剎那,洞穴之內的阴冷气氛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老夫人眼前一亮,“夫君,夫君救我!” 穆云舒並不理会老夫人的叫唤,而是温声细语道:“今天的这场戏,我可没有邀请旁人。” 跟在老爷子身后的乔盈脚步落下的剎那,忽然踩进了一摊莫名出现的血泊之中,隨后是猛然间五感皆封。 她眼前一片黑暗,听不到风声,也感觉不到任何事物。 乔盈心中惶恐之时,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再是“滴答”一声,她听到了水落下来的声音的剎那,忽的恢復了所有的知觉。 四周漆黑一片,除了偶尔滴落的水声,再也没有別的动静。 乔盈回过神,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四处张望,“沈青鱼,沈青鱼!” 她无法分辨方向,只在此刻才惊觉,一向让她觉得是个变態的少年,才是她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忽而,她撞到了坚实的胸膛。 乔盈试探著伸出手摸摸,“沈青鱼?” 这人哑著嗓音,阴惻惻的说道:“我不是沈青鱼,我是吃人的恶妖。” 乔盈跳起来抱住了他,“沈青鱼,我还以为你不见了,嚇死我了!” 漆黑的环境里,慢慢的亮起了光。 再仔细看去,是两侧的石壁之上泛出了淡蓝色的幽光,与他们第一次踏进水妖巢穴时,见到的石壁上泛出的有著纹路的幽光,一模一样。 少年半低著脑袋,下頜蹭到了女孩的头顶,任由女孩抱著自己,他似有不解,“乔盈,我说了我是吃人的恶妖,你胆子这么小,为何不怕?” 乔盈自暴自弃的说:“能被你这么好看的恶妖吃了,那算我赚了。” 沈青鱼忍俊不禁,胸腔轻轻震动,唇角溢出来的笑声悦耳动听。 乔盈知道自己哄他高兴了,那她又可以多活上一些时间了。 第39章 今天先不分手? 岩石上还在不间断的落下水滴,听得久了,这水声竟然也像是有固定的节奏,宛若成了乐曲。 乔盈缓过来后,便从少年人的怀里退了出来,她小心的观察周围,“我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 “自然是因为你傻,踩中了陷阱。” 乔盈无言以对。 这方洞天是由穆云舒打造而成,隨她心意而变,她想让乔盈踩中陷阱,那便多的是方法。 乔盈只是被传送走了,却並没有受伤,她道:“穆云舒好像不打算杀我。” 沈青鱼笑,“是啊,所以她聪明的保住了自己的命。” 她“哦”了一声,又问:“她真的是妖?” 沈青鱼道:“不是。” “那她是鬼?” 沈青鱼又道:“不是。” 乔盈摸不著头脑,不是妖,又不是鬼,那穆云舒是个什么性质的存在? 但再想想,赵老爷子与薛鹤汀也不是吃素的,如果穆云舒真是妖魔鬼怪,他们也不可能没有察觉。 他们被“甩了出来”,也不知道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乔盈再看向石壁,“之前我就很好奇了,这些发光的纹路,是什么?” 沈青鱼笑著附和,“对呀,是什么呢?” 乔盈再抬头看他,面无表情。 沈青鱼歪了歪头,神色纯真无辜。 乔盈按捺不住好奇,“沈青鱼,你这么厉害,一定知道这是什么吧?” 沈青鱼颇为好奇,“我厉害吗?” 乔盈说道:“当初在凤凰镇,你刷刷两下就打死了倀鬼,后来我被水妖抓走,命悬一线之时,你就那么及时的出现了,就好像是天神一般,把那些水妖都杀了,你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 沈青鱼忍不住弯起唇角,“原来我这般厉害。” 以往,他只听过別人说他杀生像是怪物,倒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说他杀生的时候像是天神的。 果然,她很奇怪。 乔盈好奇心旺盛,“所以最最厉害的沈青鱼,你就告诉我吧,这些会发光的东西是什么?” 沈青鱼倒是还想装模作样的思考一会儿,但想到他是世界上最最厉害的人,思考太久的话,那未免也太没有格调。 於是,他笑道:“是支撑著这些碎石不会分崩离析的灵力。” 乔盈瞬间瞭然。 这个洞穴是在他们眼前崩塌的,是穆云舒像是玩拼图一样,又把这个洞穴拼凑了出来。 她猜不透穆云舒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力气把洞穴拼凑回原来的模样,只是想到了洞穴崩塌之前,也有这样的蓝色灵力充斥在洞穴的石壁之內。 莫非,这个洞穴其实早该在很多年前就崩塌了? 乔盈又想起了那具已然消散於天地间的尸骨,“穆云舒会不会和那具被困在洞穴里多年的尸骨有关?还是说……她就是那具尸骨,她是来报仇的?” 乔盈知道这个猜测很离谱,但这个世界实在是不符合她认知的离谱,那么再离谱的事情,也是有可能离谱的发生的。 或许是她不负责任的猜测真的很离谱,沈青鱼轻笑出声,“乔盈,你真的好呆。” 乔盈有一种智商被瞧不起的感觉,她抿著唇,“算了,不和你说了,我要找出路。” 洞穴的主人有意送乔盈远离,自然就不会让她那么容易的找到离开这儿的路。 四通八达的地道,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有一条岔道,而不管选择了哪条岔道,他们最后都像是回到了原点。 这样不行,得做记號。 乔盈低下头,四处寻找著什么,沈青鱼便跟在她的身后,时不时地传来一声轻笑,好似在嘲笑著她做无用功的样子也十分有趣。 她忍无可忍,拉著他的手,让他靠著石壁站在一边,“你就在这里待著,不许动。” 沈青鱼拄著盲杖,乖巧的应了一声,“好。” 乔盈终於寻到了石子,把它垒在左边的岔道口上,说道:“这样再走回来的话,我就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原地打转,而我们又已经走过了哪条道了。” 沈青鱼以笑做了回应,好似还是在嘲笑她的愚蠢。 乔盈不想搭理他,她在努力捡石头的时候,从一堆碎石子里翻出来了不一样的东西,是一张黑色的符籙。 她之前也在没有崩塌的洞穴里捡到过一样的黑色符籙,那时候她还担心会不会有事,沈青鱼还戏謔的道若是有事,她早就有事了。 但渐渐的,她感觉到了手上的这张黑色符籙正在发烫,上面的符文也在隱隱发亮,她赶紧扔了手里的东西。 也就是她扔出去的那剎那,黑色符籙悬在空中,散发出了闪电的光芒。 乔盈回头道:“你不是说这东西没事!?” 沈青鱼在原地笑,“我也並没有说每一张都没事呀。” 这就像是哑火的炮弹一样,四十年前不爆炸,四十年后忽然就爆炸了。 四周被恐怖的闪电击中,碎石掉落,又有了地动山摇的危机。 乔盈躲避著石子,再看向沈青鱼,只见碎石坠落里,他还是那般一动不动,竟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从容到了诡异的地步。 眼见著有更多的石头砸落,乔盈大声说道:“沈青鱼!” 沈青鱼唇角扬起,微微歪头。 恰好一颗锋利的石子擦著他的脸颊而过,在白净如雪的面容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更多更大的石块崩塌而下之时,乔盈已到了他身前,把他扑倒在地,下一刻,“砰”的一声,是他原来站的位置上,落下来的石块砸出来的重响。 乔盈趴在他的身上,抬起头来怒道:“你站著一动不动,是傻了吗?” 少年不明白她的怒气从何而来,只是抬起了一只手,挡在了乔盈的背后,隨后,是一块碎石落下,刚好砸中了他的手臂。 她是如此清晰的听到了“咔嚓”一声,那是手骨断裂的声音。 沈青鱼的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悬在她的身上,好似是真不知何为疼痛,只笑容如初,“我答应了你,要站在原地不动。” 似乎是在很久以前,有一场雨来的突然。 乔盈慢慢悠悠的走回去时,见到了在外面淋了大半日雨的人。 他浑身湿漉漉的,扶著横放在膝盖上的盲杖,也不知静默了多久,只是在她撑著伞跑来时,他才扬起被水雾浸染的面容,轻轻的笑。 一如此时。 少年面色柔和,神情神情里漾著几分孩童般的天真懵懂,“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到,做人就该是这样,不是吗?” 蓝色的灵力很快重新涌现,崩塌停止,仿佛是倒带,落在地上的石子,又一点点的沿著原来落下来的路,飞回原本自己该待的地方。 这是一个充满了荒唐的世界。 而在这荒唐的世界里,更显荒诞的少年放下了骨折而扭曲的手臂,他躺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白髮染尘,青衣沾污,唇角却噙著天真的笑意,柔软得不像话。 “我做到了答应你的事情,乔盈,你不高兴吗?” 不知为何,乔盈的胸腔里莫名涌现出了一种奇异的衝动,“既然我让你不动,你就不动,为何又要替我挡住落石?” 他道:“你那么怕疼,受伤的话,又会吱哇乱叫吧。” 少年似乎是迟钝的反应了过来,他动了动骨头断了的手臂,轻轻偏过脸,蹭到了白色长髮,他略微失落的喃喃自语。 “是啊,我动了呢,原来我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情,我今天做人失败了。” 他轻声问:“乔盈,那你以后还会给我绑蝴蝶结吗?” 乔盈抿抿唇,说:“沈青鱼。” 少年面向她,却没等到她的下文,他道:“你的心跳又快了,是吊桥效应?” 乔盈回答:“不是。” 於是,他思考了一会儿,道:“乔盈,你的心臟生病了。” 乔盈无法和他解释那么多有的没的,她问:“我要是轻薄你,你会杀了我吗?” 沈青鱼思索片刻,“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先轻薄了再说。”她垂下面容,將要靠近之时,却又停了下来。 沈青鱼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很近,也若有所感她会做什么,但她中途而废,他唇角轻动,“为何不继续?” “想了想,我觉得还是命更重要。”乔盈理智回归,手脚並用的要爬起来,手臂忽然被人抓住,她的身子又被拽了回去。 那只骨头断裂的手压在她的后脑,两人的唇角第二次相碰。 在这个可以不断倒带的世界里,这个奇异的,可以被称之为是“吻”的东西,反而是成了理所当然的存在。 “滴答滴答”的水声,重新归来。 少年懵懵懂懂,“乔盈。” “嗯?” “你为何要亲我?” 女孩拔高音量,“沈青鱼,你少倒打一耙,分明是你亲的我!” 他略微沉默,“你为何要诱惑我亲你?” 她忍无可忍,“你再无理取闹,信不信我今天就和你分手!” 他问:“分手是何意?” 她又略微沉默,因为想不起来,只能说道:“我也不知道。” 於是,他和她商量,“既然想不明白,那今天就先不分手?” 她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好吧,今天先不分了。” 第40章 她有病 有的时候,乔盈也会思考自己与沈青鱼究竟是什么关係。 是绑匪与人质? 是猫和老鼠? 还是在这个世界上,寻不到其他羈绊的两个人,在搭伙过日子,抱团取暖? 不论是用哪种关係来形容,似乎都不太恰当。 他们共居一室,亲也亲过,抱也抱过,她又不是那种矫情的人,自然也说不出他们两个人清清白白的话。 总而言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和她的界限早就模糊不清,想要再划清界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沈青鱼也不知道乔盈是怎么了,她开始主动的牵著他的手,却也不抬头与他说话,只是沉默著,似乎是有数不完的心事。 他只是隱约感觉到一点,乔盈对他的態度好像是有了变化,毕竟她都想要亲他了。 他们沿著散发出光辉的石壁一路往前,漫无目的,不知过了多久,乔盈终於从自己的思绪里走了出来。 人生短暂,就该及时行乐。 她握紧了他的手,抬起脸问:“沈青鱼,你的手还疼吗?” 沈青鱼含笑摇头,“不疼。” 他脸上被石子划出来的伤痕已经癒合,一张脸又恢復成了白皙无瑕的模样,至於他那只骨头断裂的手,血肉里的骨头也正在慢慢癒合,若是听觉好的人,仔细去听的话,还能听到骨头恢復时的窸窸窣窣声。 乔盈直视前方,说道:“沈青鱼,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沈青鱼说:“好。” 乔盈诧异,“我还没有说什么约定呢,你就答应了?” 沈青鱼垂下脸来,笑道:“是要我的骨头,还是想要我的血肉,又或者是想要我的內臟呢?” 乔盈:“……啊?” 沈青鱼笑得纯真无垢,“你若是想要的话,都给你也无妨,不过你不能太贪心一次性全要走了,得留些时间给我恢復,再取下我別的血肉,否则我会死的。” 白髮少年天真无邪,分明在用饱含笑意的话,教她怎么一点点的可持续发展似的取下自己身体上有用的东西,却又真诚的说道:“乔盈,我还不想死。” 他好似不觉得自己的这番话对自己而言有多么的残忍,只觉得不用死,还能继续活著,就是一种幸运了。 乔盈偏过脸深呼吸了一口气,再回过头来看他,“我没打算要你身上的任何东西。” 沈青鱼不解的歪头,“是吗?可我身上没有別的有价值的东西了。” “你以为我想和你做约定,是为了要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沈青鱼理所当然的说:“人类的约定,不就是这般模样吗?” 乔盈不知道他以前经歷了什么,“人类”两个字,在他嘴里出现的频率好似並不低,她只郑重说道:“你不是说我很奇怪吗?那你以前有遇到我这么奇怪的人吗?” “没有。”沈青鱼如实回答,又笑,“乔盈,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如此奇怪的人。” 所以,他才会更加渴望的她动手杀他。 然而乔盈在他面前会胆小,会懦弱,会耍小聪明,却从未让他感觉到过杀意。 他想,这很不对。 若是在意他,又怎么会不想杀他? 乔盈说道:“既然你都没有遇到过像我这样奇怪的人,那就说明我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吧,我不想要你的骨头,也不想要你的血肉,更不想要你的內臟,我想要的是,你以后得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再轻易受伤了。” 沈青鱼不语。 她晃了晃两人牵著的手,“你怎么不说话了?是我说的话哪里有问题吗?不让自己受到伤害,这应该是你小时候就要懂得的道理吧。” 沈青鱼道:“小时候,没有人教过我这样的道理。” 乔盈抓著他的手又不自觉的一紧,抿了抿唇,气势汹汹,“那现在有人教你这样的道理了,你就好好记住!” 沈青鱼从“小房子”里走出来后,便遇到了不少人。 他们有的大骂他是祸害,英勇就义般的衝过来要杀了他,最后再甚是有风骨的变成了一具枯骨。 也有人跪下来不断求饶,当发现自己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希望后,也会如之前那般有风骨的人一般,指著他怒而骂道噁心的怪物。 现在,乔盈也在不要命似的衝著他大呼小叫。 但很奇怪,她与那些人有些不一样,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青鱼不知应该怎么面对陌生的情况,但还记得乔盈说他是世上最最厉害的人,他便只能不懂装懂,语气淡淡,“乔盈,你管得好宽。” 乔盈眼皮子一跳,收回视线,不再与他说话了。 才安静没多久,沈青鱼已是觉得周围实在是太过安静,颇为不適。 在只能听到滴水声的昏暗环境里,少年忽而笑道:“乔盈,我教你杀人吧。” 乔盈身子一颤,惊悚的抬脸看他。 他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可怕的话,反而是在感觉到她的目光重新落在自己身上后,更是有了兴致。 “杀人很简单的,你找不著他们的心臟也没关係,那就找脖颈,你那么聪明,只需要把锋利的爪子捅进他们的皮肉,在其中找到那根跳动的最热闹的颈脉,再轻轻一拔,鲜血喷涌而出,这人便活不成了。” 他说起杀人这回事轻声细语的,扬起的唇角却透露出一股卖弄似的得意。 沈青鱼不知道该在安静的时候与女孩子聊什么话题,於是他只能想起自己最擅长的事情,这就好像是毛头小子,分明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东西,却偏偏还要在女孩子面前说自己多么的孔武有力。 沈青鱼自觉倾囊相授,乔盈会高兴起来,可他忘了,乔盈都快忘了的在地牢杀了个人的事情,就这样又因为他而回想了起来,於是,她的表情十分难看。 乔盈甚至是想甩开他的手,却没成功,她说道:“沈青鱼,你有病。” 沈青鱼笑,“我没有生病,乔盈,是你的心臟生病了。” 乔盈偏过脸,无奈的嘆了口气。 会误以为能够和他正常沟通,的確是她有病。 第41章 兰因絮果(1) “喂,薛鹤汀,你觉不觉得这里很眼熟,我们好像来过?” 明彩华搓了搓手臂,觉得寒意侵袭,头皮发麻,他是实在不想再往里面走了,但薛鹤汀这个死脑筋,非要找到老夫人不可。 薛鹤汀观察著周围的环境,说道:“之前追捕水妖时,我们来过这里。” 明彩华反应过来,“对啊,这里不就是水妖的巢穴吗?当初被水衝垮了,如今怎么又恢復成原来的模样了?” 恰在这时,薛鹤汀道:“前面有动静。” 明彩华浑身戒备,紧张的看著前方的人影,不久,他惊讶出声,“是乔盈和沈青鱼!” 也因为明彩华的声音,乔盈回过头,同样感到了惊讶,“薛公子,明公子。” 两队人马就像是胜利会师了一般,走到一起,颇有庆幸之感。 乔盈说道:“我们是跟著王婶的孙子进来的,你们又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明彩华说道:“我跟著薛鹤汀寻找老夫人的踪跡,忽然瞧见了赵知意的人影,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呢,赵知意就走了,於是我们跟著他来到了这里,但是他人影却不见了。” 薛鹤汀看向沈青鱼,“沈公子,不知你在此处有何发现?” 沈青鱼只笑,“这里很好。” 薛鹤汀无言以对。 乔盈赶紧把沈青鱼往身后拉了拉,她说道:“我们之前在这里遇到了赵老爷子,还见到了被绑的老夫人,说起来你或许会不信,我们还瞧见了穆姑娘,穆姑娘看起来有些奇怪,她留下了赵老爷子,把我们送进了这迷宫一般的地道里。” 明彩华立马接话,“穆云舒?我早就觉得这人有点不对劲了,偏偏姓薛的当初还处处维护,说不定当初那些人说的没错,穆云舒不是妖怪就是厉鬼。” 薛鹤汀眉间微蹙,“我不可能感觉错,她不是妖鬼。” 明彩华道:“你现在纠结这个问题还有什么用?要么就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要么就赶紧想办法去救人呀!” 话是这么说,但薛鹤汀与明彩华也是在地道里迷了路,找不到方向,兜兜转转的,最后才遇到了乔盈与沈青鱼。 薛鹤汀看向石壁上流动的蓝色纹路,一只手搭在石壁上,试著去感觉上面流动的光辉,剎那间,他手中的青霜剑又传来了猛烈的震颤。 明彩华问:“薛鹤汀,你的剑感觉到了大妖?” 薛鹤汀道:“並非是妖,而是一种纯粹的,极其凛冽的剑意。” 明彩华摸不著头脑,“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等他们走出这个地道,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乔盈看向沈青鱼,“怎么办?” 沈青鱼语气散漫,“找不到路的话,那便创造出一条路好了。” 薛鹤汀与明彩华尚不能理解沈青鱼话里的意思。 沈青鱼头颅低垂,朝著乔盈露出了一抹浅笑。 乔盈顿时明白过来,在她双手护住脑袋的瞬间,沈青鱼一掌落在石壁之上,霎时间,石子碎落,地动山摇。 “如今她的性命与蕴魂珠紧密相连,你若是选择了救她,那么这些无辜的百姓,可就会魂飞魄散,活不成了。” 老者要去救人的动作一顿,他抬起眼眸,“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不过是想看一场戏罢了。”穆云舒坐在石台之上,素白的手指轻抚老夫人那皱纹横生的面庞,姿態优雅,轻轻笑道,“听闻你与她是在四十年前的那一场大战里相识,彼时,你以一人之力保下了全城人的性命,当真是侠肝义胆的大英雄,再与美人结下良缘,更是一桩佳话。” 昔日的美人,如今的老夫人,纵使岁月留下了痕跡,但骨相还在。 於是,宋珍珠再被称上一声美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宋珍珠感觉到了穆云舒手指的冰凉,她浑身都在抗拒她的触碰,却偏偏因为浑身无力,而无法动弹。 穆云舒抬起漂亮的面庞,笑问:“如今全城百姓的性命,与美人的一条性命,大英雄,你要选择哪个呢?” 赵繁花双手紧握成拳,並不言语。 宋珍珠看出了穆云舒的诛心之举,她不甘成为板上鱼肉,怒道:“要杀要剐,隨你好了,赵繁花,我帮你做选择,牺牲我一个,救下城里的百姓!” 赵繁花嗓音沉重,“夫人……” 穆云舒笑了一声,“老夫人对自己还真是没有信心,你怕他不选你,所以自己就先做了选择,是吗?” 宋珍珠神色紧绷,虽是阶下囚,她却算得上是不卑不亢。 “夫妻四十载,我深知赵繁花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想让他不管怎么选择,都只能活在痛苦的煎熬里,我却偏不让你如愿!” 穆云舒由衷道:“好魄力,那你就去死吧。” 她的手指往下,掐住了宋珍珠脆弱的脖子。 赵繁花道:“住手!” 穆云舒看向他,“不捨得?” 宋珍珠艰难的说道:“赵繁花,能和你做四十年夫妻,我已经知足了,你不用觉得愧疚,我自己本该清楚,我一人的性命,比不上——” “你怎知在我心里,你就比不上其他人!” 宋珍珠神色一顿。 赵繁花面色坚毅,“正如你所说,我们夫妻四十载,相识相伴的日日夜夜歷歷在目,我並非草木,又怎能无情?” 他失忆后,忐忑不安,是她陪在他的身侧。 后来,他去降妖除魔,也是她不放心,一个怕鬼的千金大小姐,日日要大著胆子与他同进同出。 他的心並非是石头做的,遇到一个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姑娘,又如何能不动心? 如今,他们已经经歷了四十年光阴,有了孝顺的儿子儿媳,又有了年轻有为的孙儿,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被血脉联繫在一起,更是胜过了纯粹的爱情。 “真是鶼鰈情深,令人艷羡的一幕。” 穆云舒收回了掐著宋珍珠的手,再用帕子细细的擦拭著每根手指,眼尾上挑,虽是在笑著,却有说不出的讽刺。 “年轻的捉妖师立志扬名立万,走出小镇,英雄救美,与富家小姐谱写出一段佳话,多年来真心未变,痴情未改,是多少人眼中的神仙眷侣,可是,那个追隨青梅竹马的婚约者,而离开凤凰镇的姑娘,又算是什么呢?” 年轻的女人面容秀美,温婉明媚,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定定的看著老者,一字一句的问: “赵繁花,我穆云舒对你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42章 兰因絮果(2) 穆云舒的一句“赵繁花”,好似是一个开关,打开了老者脑海里沉眠多年的记忆。 凤凰镇是一个以锻造兵器出名的镇子,那里的工匠师锻造出来的武器,可以说是妖魔的天敌,也正因为如此,这里成了世界妖魔最想血洗的地方,只是因为有一位姓穆的剑客坐镇於此,妖魔才不敢进犯。 剑客收留了一个无父无母,却身怀天赋的男孩,与自己的女儿一起教导,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理所当然的生出了最纯粹的情感。 剑客对此乐见其成,定下了两人的婚约,还特地请镇子里最好的工匠定做了两把利剑,青霜与白雪,相辅相成。 但少年没有见过广袤的天地,心有不甘,他一身本事,自然是想要扬名天下,做天下一等一的剑客。 他立下一年之约,一年之后,定会回到镇子里迎娶心爱的女孩,从此接替师父的重任,成为凤凰镇里下一代的守护人。 一年的时间並不长,但他也算是见到了人间繁华,与这人间繁华相比,那个镇子里等候著他归来的女孩却最是让他牵掛於心。 那时候,他方才明白,天下之大又如何,世界繁华又如何,能让他生出归宿之情的,只有那个女孩存在的地方。 於是,他想快马加鞭的返回凤凰镇,去迎娶自己喜欢的女孩。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妖魔莫名大肆入侵人间城镇,他这一路救下不少人,最后为了救下一位姑娘时,身负重伤。 他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视线模糊,艰难的对姑娘说道:“求你帮我一件事……去凤凰镇,告诉一个叫穆云舒的姑娘……若有来生,我定不会再负白首之约。” “好,我答应你,你不要死……”被他捨命救下的姑娘抓著他的手,泣不成声,“大侠,你不要死!” 彼时,谁都没有想到这姑娘在还不知道少年剑客的名字的情况下,就对他一见钟情。 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他活了下来,却失去了记忆。 他“临死之际”,提起的名字只有“穆云舒”三个字,想必这个姑娘对他而言有著很重要的意义。 若是他没有失去记忆,那个叫宋珍珠的姑娘定是没有半点机会。 宋珍珠看著少年迷茫的睁开眼时,她是如此强烈的生出了一股隱秘的欢喜。 这一定是上天给她的机会。 她热情阳光,又生得貌美,家世还好,没有人会不喜欢她的。 往后的日子里,她放下千金大小姐的架子,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陪著他去降妖除魔,歷经千辛万苦,在某一天里,他终於对她说了一声: “宋珍珠,我要娶你为妻。” 看吧,他丟失了那段记忆,这个结果对於所有人而言才是最好的。 可是现如今,宋珍珠从赵繁花的眼神变化里看了出来,他已经想起了过去的一切。 宋珍珠不敢去看赵繁花会用何种痛恨的目光看著自己,她终於丟下了最后一点高傲,歇斯底里的道:“穆云舒,你为什么非要出现?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我们所有人都能过安生的日子,你为什么非要打破美好的一切!” 宋珍珠怒道:“四十年前你就该死了,为什么四十年后你还要回来!” 赵繁花神情恍惚,“你说她四十年前就该死了,是什么意思?” 宋珍珠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偏过脸,死死的抿著唇。 穆云舒却是优雅从容地笑了,“你不知道吗?四十年前,她诱骗我你有危险,於是我匆匆顺著她指的地点寻来,而我等到的,是宋家的捉妖师们,他们用了成千上百的符籙,把我当成妖物一般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这里可真无趣呀。”穆云舒从石台上走下来,慢慢的靠近那年迈而早已不见当年意气风发的男人,悠悠笑道,“这儿没有风声,没有雨声,连只蚊子都没有,我时刻觉得自己恐怕已经是死了,而你,赵繁花……” 穆云舒靠近了白髮苍苍的老人,伸出皓白的手,指腹轻碰他生出皱纹的眼角,似是繾綣的说道:“你在外面娇妻在怀,儿孙绕膝,是鼎鼎有名的大英雄,风光无限好,可谁又会记得,还有一个守著破碎的故乡,想要寻回迷途人的穆云舒呢?” “我……我不知道……”赵繁花似乎苍老了十多岁,背脊也挺不直了,痛苦的道,“我不知道凤凰镇出了变故。” 他连自己年少时最爱的人都忘了,自然也忘了故乡。 穆云舒一笑,“说起来,凤凰镇被灭,与你的妻子倒是也有几分关係。” 赵繁花神情凝滯。 “那一天,镇子里来了很多宋家的人,我还记得为首之人便是你赵家如今的管家,他们趾高气扬,威风的警告我爹,不许凤凰镇里的人任何人去寻你,又送来了一箱金银珠宝,说是代你感谢我爹多年的养育之恩,只是你要去过好日子了,我们这些穷亲戚,自然就不该与你有关联。” 她的父亲因为多年来守护镇子,沉疴旧疾不少,那时不敢相信自己从小带到大,当做儿子养大的人会是背信弃义之徒,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彼时,穆云舒刚从山上採药回来,见到的就是宋家人扬长而去的背影,她跑过去扶著摇摇欲坠的父亲,没有时间缓缓,那些窥伺凤凰镇的妖魔已经是闻风而动。 若是青霜白雪俱在,应对这些妖魔不在话下。 偏偏那日镇子里只有一把白雪剑。 父亲战死,她也没有时间悲伤,一人一剑,杀尽妖魔,却也没能救得下镇子里的人。 那一天,她拖著沉重的受伤之躯,在界碑上留下了最后一道剑气,阻止镇子里的厉鬼冤魂出去作恶。 然后,她来了方寸城。 “我想找到你,问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何以往的那些誓言就可以不做数了?后来我又想,没有答案也没关係,只要你愿意和我回凤凰镇一趟,帮我散尽镇子里的戾气,让大家能够往生就好,至於你要过什么美满的日子,都与我无关了。” “可为什么呢?” “你的妻子,非要把我困在这个黑暗的地穴里,让我一点点的无知无觉,化作枯骨。” 穆云舒笑了一下,“所以,赵繁花,你说,我心里能不恨吗?” 第43章 兰因絮果(3) 赵繁花的脸色霎时间褪得惨白,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臟。 “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 这四十年里,他幸福美满,纵使偶尔也会与家人有摩擦,但也是一种生活乐趣。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另一个角落,他的故乡惨遭屠杀,师长与亲友惨死,年少之时的未婚妻也被囚至死。 在陡然间得知真相的瞬间,这四十年来的幸福,都化作了锋利的刀刃,寸寸割在他的心口之上。 赵繁花没了力气,也没有勇气在看穆云舒的面容,他的身影晃了晃,颓然的跪倒在地。 “都是我……是我的错……你要恨,要怨,都是应该的……你杀了我吧,云舒,你杀了我吧……” “赵繁花,你给我起来!”宋珍珠大叫,她不允许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卑微的跪在尘土中,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宋珍珠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和你没有关係,你还是那个万人敬仰的大英雄,你不能向她跪,你起来,你起来啊!” 赵繁花不为所动,宛若失去了神魂,如今只留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穆云舒心中却还不够畅快,“赵繁花,若只是杀了你,那多没意思?你现在的痛苦,还不够我品尝到的十分之一。” 她伸出手,那颗血红色的珠子飞到了她的手中。 “既然你不想做选择,那你就没有选择的机会了,你的妻子,那些叫你是大英雄的愚蠢之徒,都陪著你死好了。” 赵繁花终於恢復了一点神智,“不,那些百姓是无辜的!” 他的紧张,反倒是让穆云舒更高兴了。 “你已是风中残烛,就算不愿意,又能如何呢?” 赵繁花提剑而起,“住手!” 穆云舒已经顺著地上的一滩血跡出现在了他的另一侧,她笑著,慢慢收拢握著珠子的手,赵繁花再回过身时,已经是来不及阻止。 忽而,剧烈的倒塌声响起。 地动山摇,石墙崩塌,化作石子而飞溅,尘雾瀰漫之间,青衣白髮的身影若隱若现。 少年拄著盲杖,唇角轻轻扬起,“看起来,我们正好赶上了一齣好戏。” 他放下另一只手,长袖落下,缩在那后面,避免了灰尘侵袭的女孩露出了面容。 乔盈睁开圆溜溜的眼眸,好奇的看著眼前这一幕。 “师父,师娘!” 薛鹤汀唤了一声,又见角落里走出来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道:“知意,我去帮师父,你去救师娘!” 青霜剑出鞘的剎那,利剑刺入血肉的声音尤其刺耳。 薛鹤汀看著刺入胸膛的长剑,再看向面无表情的赵知意,神色有了茫然。 明彩华晚来一步,骤然大叫:“赵知意,你疯了!” 他一掌击退赵知意,长剑拔出,薛鹤汀胸前的伤口血流如注,明彩华赶紧扶住薛鹤汀,捂住了他胸前的伤口。 乔盈也不吝嗇的掏出了隨身带的金疮药,慌忙递给了明彩华上药。 赵知意那一剑刺得冷漠无情,但也不知是不是潜意识里的反应,避开了要害,薛鹤汀对他本就没有防备,他的剑要是再偏上一点,就刺到心臟上去了。 赵知意走到了穆云舒身后,似是木偶,没有情绪波动。 赵繁花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穆云舒轻笑,“他爱我,生命与灵魂都愿意献给我,我还需要对他做什么呢?” “知意……知意!”宋珍珠试著唤醒赵知意,却见赵知意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她终於感到了害怕,急得掉出了眼泪,“穆云舒,知意是无辜的,他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有仇有怨,都可以衝著我来,放过他!” 穆云舒没了笑容,“凤凰镇的人与你可有仇有怨?他们都死了,你可有过一份愧疚?” 宋珍珠无法回答。 沈青鱼果真只是来看戏一般,微笑不语,竟是不打算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乔盈又凑到他的身边,问:“赵知意的魂魄也被吸进那颗珠子里了?” 沈青鱼笑,“许是吧。” 乔盈又问:“你不打算插手?” “有人害了她,所以她要报仇,这很正常,我为何要插手?” 乔盈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 赵繁花看著穆云舒,艰难的说道:“知意这孩子对你是真心的。” 穆云舒把玩著手里的珠子,眉眼低垂,缓缓说道:“离开这个洞穴之时,我有很多事情都忘了,但冥冥之中有力量在提醒著我要找到赵家人,我遇见了赵知意,他对我很好,可是天意让我见到那具枯骨,令我想起了这一切,而偏偏,他又姓赵。” 那枚红色的珠子被捏出了裂痕。 “四十年前,我就想杀了你们所有人,四十年后,用你们在乎之人的灵魂来祭奠当年死去的人,刚刚好。” “等等,四十年前的穆云舒是真的想杀了方寸城的所有人吗!?” 乔盈站出来一步,引来了所有人注意。 穆云舒手上动作微顿,同样看了过来。 乔盈又没了胆子,退后一步,抓住了青色衣角,有了点安全感。 沈青鱼轻笑出声,明明白白的在嘲笑她的外强中乾,但手上一动,勾住了她的小拇指,很快又被她得寸进尺似的抓住了整只手。 乔盈有了底气,说道:“我们第一次来这个地穴时,便发现了石壁上流转著蓝色纹路,现在,你同样是靠著这股力量支撑著本就崩塌的地穴,不至於让地穴分崩离析。” 乔盈又道:“你再想想,当初那股力量是从白骨身上传递出来,再四散蔓延,扩散至整个地穴,当有人误碰尸骨后,这股力量消失,地穴瞬间被水衝垮,那个时候整个方寸城都受到了影响,如果不是沈青鱼心性善良的出手,方寸城会因为地穴的塌陷而崩塌,城里的百姓恐怕会在短时间里无一倖免。” 心性善良的沈青鱼,周身气息更是愉悦。 乔盈抿了抿唇,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所以我想,四十年前,有许多的人为了困住一个人而动用了不少的力量,这股力量肯定早就影响到了方寸城的地界。” “而那个被困的人,她无法与外界沟通,也寻找不到任何助力,她本可以选择等城镇塌陷后,或许有机会逃跑。” “但她选择的是在察觉到城镇有塌陷的危机时,用自己的所有力量支撑住了要塌陷的城镇,护下了城里所有的百姓。” 乔盈的一番话说完,昏暗潮湿的空间里,只剩下了寂静。 她有些胆怯,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 沈青鱼唇角轻扬,笑意里好似带了几分鼓励,“继续。” 乔盈又有了勇气,抬起脸,正视那位年华正好的姑娘。 “真正的穆云舒,临死之时想的都是如何救下更多的人,她心怀大义,从没有被儿女私情所束缚,该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而你——” 乔盈说道:“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只是让她当年的牺牲都成了无用功。” 明彩华两眼懵,“什么意思,她不是真正的穆云舒?” 薛鹤汀脸色惨白,咳出声,鬆开了握剑的手。 青霜剑自己飞出剑鞘,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最后悬在女子面前,像是在依恋,又像是在久別重逢而喜悦。 女子神色恍惚,下意识的伸出手,抚上青霜,迷茫而不知所措。 薛鹤汀说道:“她是白雪。” 只不过,她忘了自己的这个名字。 第44章 兰因絮果(4) 剑对於剑客而言,是永远不会背叛的伙伴。 自小,穆云舒就想要一把属於自己的剑,后来,是父亲帮她实现了这个愿望。 父亲曾说:“云舒,你的剑心更为纯粹,或许会蕴养出剑灵也说不定。” 剑灵,这是传说中的存在,穆云舒只当父亲说的是个玩笑话,没有想到真的有那么一天,剑里多了一个灵魂。 只是彼时,她已经身陷囹圄,脱困无望。 那一日,穆云舒坐在石台上,笑问:“白雪,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剑身轻颤,以此来回应。 “你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呢?”穆云舒的手轻抚剑身,十分好奇,“真想看到你能化而为人的那一天。” 白雪剑才刚生出意识,不懂主人的话是何意,没有反应。 原本,在这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有自己的剑陪著自己,也挺好的,可是穆云舒知道自己快死了。 在她最后还能勉力行走的日子里,她握著剑到了水边。 “白雪,地下是暗河,我却不知道会通往哪里,我们都来赌一把吧。” 白雪预感到了她要做什么,剧烈颤动。 穆云舒道:“一个人被困在这里是很寂寞的,我不想等我死后,你要被千万年的拘禁於此,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她又笑,“我爹说过,剑灵来之不易,必定是得上天眷顾,白雪,你的气运一定比我更好,离开这里吧,去更远的地方,也许你会遇到一个新的剑主,而这个剑主会比我更有天分。” 白雪剑就这样被放进了暗河之中,再被暗流冲走,不知过了多少个岁月,才重见天光。 有行人曾想捡起这把剑,却发现它黯淡无光,锈跡斑斑,最后又把她扔在了路边。 她想,她是被拋弃的人,所以她不需要新的剑主。 又不知过了多少载,在风吹雨打里,她有了人形。 初而为人,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只记得自己名唤穆云舒,以及自己是被“拋弃”的存在,她的心中被怨恨填满,究竟是恨那些曾经拋弃过穆云舒的人,还是恨那个“拋弃”了自己的穆云舒,她自己也不知道。 在这份顛倒错乱的情感的驱使下,她一步步走到现在,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穆云舒”要恨要怨,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此时此刻,乔盈的话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事实,穆云舒从来都不是他们所想的那个穆云舒。 真正的穆云舒,能够让所有自以为是的人感到无地自容。 沈青鱼摸了摸乔盈的一缕黑髮,轻声笑道:“为何要把你的猜测告诉他们,你想劝她放弃仇恨?” 乔盈想了想,回答:“第一次见到那副尸骨时,我便在想,她是被囚禁了多少年,后来再回到这里,我又在想,她既然能有撑起整座城的实力,想必如果她真不管其他人死活,那么要离开说不定也不是不可能。” 沈青鱼道:“然后呢?” “然后我又想起了凤凰镇的那一道剑气,你说当时的剑者肯定是强弩之末,那道剑气,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沈青鱼頷首,“不错。” 乔盈说:“捫心自问,如果我经歷与她同样的事情,我做不到还能牺牲自己,保全他人性命,或许我会是白雪,恨不得杀了所有人。” 沈青鱼却失笑,“你不会。” 乔盈对自己的人性都不了解,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自信说她不会,再看向在场的人们,她说:“穆云舒心性坚韧,做到了寻常人无法做到的事情,她本该是眾人供起来的神明,现在却被他们认为是满心怨恨的復仇者,这对她不公平。” “所以,你在为她正名。” 乔盈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对沈青鱼说道:“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以己度人,他们觉得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那么其他人就无法做到,所以在他们的眼里,穆云舒就该是一个被情郎所弃的怨女,但从她之后的所作所为来看,一份儿女私情显然还动摇不了她的本心,她心里有的,是黎民百姓。” 沈青鱼一笑,“於是,你想让那把剑灵放过的,是那些百姓。” 乔盈心知自己不自量力,但她不自量力也不是一回了,她看向“穆云舒”,轻声说道: “她是明珠,不该蒙尘。” 她曾见过,危险来临时,“穆云舒”不顾危险救下了阿园。 如今她摸了摸手上的鐲子,也能猜到自己之所以没有被招魂,是因为“穆云舒”为她戴的这枚手鐲,她不知道的是,穆云舒放过她是因为她曾经为她说话,还是为了不想因为她,把沈青鱼扯进来坏了计划。 但乔盈愿意去相信前者,不管穆云舒,还是“穆云舒”,她们的底色该是一样的。 多讽刺,地面之上的人们在这四十年来能过著安居乐业的生活,是因为地面之下被困了一个满身伤痕的人。 赵繁花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在了四肢百骸,他望著脚下坚实的土地,只觉这地面並非是石子与灰尘,而是一个人四十载的血与骨。 愧疚如潮,將他淹没,喉头腥甜,此时只能显得肤浅的道歉哽在喉间。 他忽而明白,很多东西都是不应该存在的。 他不该忘记承诺,另娶他人。 他也不该儿孙绕膝,三代同堂。 而那个名满天下的赵家,本就该不存在。 赵繁花想问穆云舒可有提起过自己,却始终是没有勇气,他莫名笑出了声,“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早就该死了,我早就该死了!” 什么扬名天下? 什么盖世英雄? 他只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罢了! 赵繁花捡起地上的剑,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薛鹤汀惊叫:“师父!” 宋珍珠同样大喊:“赵繁花,住手!” “錚——”的一声,是青霜剑击飞了赵繁花手里的剑。 到底是青霜剑护著旧主,还是因为有人驱使了青霜剑阻止了赵繁花求死,无人知晓。 穆云舒看著手里血红色的珠子,沉默许久,最后又喃喃道:“她为了保护这么轻飘飘的东西,竟然丟掉了性命,真是可笑。” 然而那个可笑的人,在保护了其他人的时候,也选择保护了她。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被拋弃的存在。 第45章 兰因絮果(5) 曾经,她想用城里所有人的生命为以前逝去的人陪葬。 现在,在回想起来这些人的生命是逝去的人拼死保下的后,她又觉得手里轻飘飘的东西是如此的沉重。 人类常说爱屋及乌,原来这句话放在这里也是管用的。 白雪用著穆云舒的名字,用著她的身份,只当自己是另一个她,又怎么会做与穆云舒心意相悖的事情? 她从恍惚的状態里回过神,看向站在远处的乔盈。 刚刚乔盈说了那么一大堆,却又始终站在远处,她与沈青鱼,倒一直像是个局外人,仔细想想,他们本也就是局外人,因为身处局外,所以才能看得更清楚。 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曾几何时,离穆云舒最近的她,也像是其他人那样误以为穆云舒只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人,这样的她,又与赵繁花、宋珍珠之流有什么不同? 乔盈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想了半天,才回了一句:“不客气。” 沈青鱼笑了。 白雪唇角轻动,似乎也扯出了一抹笑,转而,她朝著赵繁花一步步走去。 沈青鱼俯身在乔盈耳边说道:“不用管?” 乔盈回他,“管什么?” “她要杀人了。” 她又问:“她是要杀城里的百姓?” 沈青鱼笑意浅浅,“拜你所赐,她的杀心收敛了不少。” “说实话,我的心中始终觉得,杀人这回事是不对的。” 沈青鱼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在这个人命如草菅的世界里,她为了自保,杀了一个要侵犯自己的男人,不仅不觉得畅快,反而是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他无法理解,杀人不过头点地,她为何要恐惧? 乔盈缓了缓,接著说道:“可我自己手上也不乾净,並没有立场置喙他人,接下来就是她解决自己仇怨的事情了,我们是外人,无权插手。” 沈青鱼笑意慢慢的收敛,那不解的茫然再次浮现。 乔盈问他,“你怎么了?” 过了片刻,沈青鱼那面具一般的笑容回归,他牵起她的手,与她退到了角落里站著,这下子,他们倒是真的成了局外人。 少年含笑,“你的手也不脏啊。” 乔盈后知后觉,他牵起的正是自己当初杀人的那只手。 沈青鱼微微垂下头颅,笑容里隱约浮现出了鬱闷。 当初,要是他先把那个男人杀了就好了。 薛鹤汀身受重伤,知道过去的那段故事后,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求白雪放过自己的师父,但那毕竟是他的师父。 明彩华看著薛鹤汀要走过去,他赶紧把人拉住,“你都这样了还凑上去找死吗?” 薛鹤汀虚弱的说道:“我不能看著师父有危险。” 对於白雪而言,赵繁花与宋珍珠都是他的仇人。 可是对於他而言,那是看著他长大的师长。 明彩华拗不过薛鹤汀,正与他拉拉扯扯,却见另一边的乔盈做了个手势。 乔盈抬起手来,往沈青鱼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为了方便她的动作,沈青鱼这个大高个还弯了腰,主动的把脆弱的脖子送到了她的面前。 明彩华了悟,一掌敲在了薛鹤汀脖子上,薛鹤汀两眼一翻,霎时间身子一软,伏在明彩华身上,陷入了昏迷。 明彩华艰难的扶著薛鹤汀,朝著乔盈伸出了大拇指。 说实话,他也觉得那是上上代之间的爱恨情仇,与他们又有什么关係呢? 更何况白雪好不容易正常了点,要是再刺激到她,真让城里的百姓魂飞魄散,那才是真的人间炼狱。 白雪冷漠的看著跪在地上的老者,“你以为青霜为什么会拦下你自尽?” 赵繁花一怔,抬起苍老的面容。 白雪道:“因为青霜知道,只有你杀了宋珍珠,其他人才能活。” 赵繁花思绪一片混沌。 在恢復记忆之前,他確实能隱约感觉到宋珍珠有哪里不对劲。 比如,她对他的过去避之不谈。 又比如,失忆后,他第一次出於习惯似的的给她买来她爱吃的马蹄糕,宋珍珠却脸色有几分古怪,可她还是接受了,並且这四十年来,都说自己最爱的是马蹄糕。 其实有很多蛛丝马跡,他却全都忽略了,只觉得夫妻四十载,还有什么难题是过不去的呢? 但等记忆恢復后,他才知道是有些坎过不去的。 她害死了他年少之时的爱人,故乡里的人,都不在了。 青霜剑飞到了赵繁花面前,他心知这是一桩交易,他杀了宋珍珠,白雪就会放过城里的其他人。 赵繁花颤抖著握住了青霜剑的剑柄,这把陪伴了他几十年的神兵利器,此刻却让他觉得冰冷。 曾经,他握著这柄剑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他早就寻不回自己的剑心,他只是握剑的人,而並非是剑客。 是啊,他们本就是该受到惩罚的。 越是痛苦,才越好。 赵繁花一开始脚步踉蹌,到了最后,却变得更为稳当,他一步步的到了石台之上,浑浊不堪的目光落在了陪伴了自己四十年的妻子身上。 宋珍珠在哭泣,也许是悔恨。 悔恨当年的一念之差,又或许是悔恨事情做的不够漂亮,让仇敌有了反扑的机会,以至於满盘皆输。 可她骨子里依旧是那个高傲的,不可认输的宋大小姐。 “穆云舒!” 她已经知晓眼前的人不是穆云舒,却还是固执的叫著这个名字。 “你以为你贏了吗?到头来,就算是我要死,也还是我如愿的成了他的妻子,陪在他身边数十载的人,是我!” “我不怕死,我更不会输给你!” 赵繁花握剑的手颤抖,“你还是没有一丝悔恨。” “我为何要悔恨?”宋珍珠神情坚定,“只有懦弱的人才会悔恨,我很清楚我自己想要什么,技不如人,棋差一著,没什么好说的,赵繁花,陪了你四十年的人是我,和你做夫妻的人是我,和你养育血脉的人也是我,哈哈,我输了吗?” “没有,我没有输啊!” “所以,我为什么要悔呢?” 乔盈嘀咕,“她这张嘴还真是能说。” 沈青鱼微笑,“通常遇到这种人,撕烂她的嘴便好,这样她就能老实了。” 他说的很有经验,似乎做过不少这样的事情。 乔盈此时摸上了石壁,触碰著那蓝色的纹路。 也许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这纹路散发出来的光辉好像黯淡了许多。 那边,忽的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一条胳膊落在地上,血花飞溅。 赵繁花握著滴血的剑,又一次问:“你悔吗?” 宋珍珠脸色煞白,她知道赵繁花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可她始终还是只有那一句: “我不悔。” 那些不重要的人,命如草芥,死就死了,有什么好悔的? 第46章 兰因絮果(6) 赵繁花想亲口听到宋珍珠说一句“后悔”,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当年娶的枕边人並非是无可救药之人,而他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眼盲心瞎之辈。 但宋珍珠的不肯认输告诉了他,她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人。 而当年,是他亲口向这样的人求的亲。 宋珍珠道:“赵繁花,就算你把我凌迟,我也不会有分毫畏惧,你与我夫妻多年,早就该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你愤怒又如何,你想杀了我又如何?你能否认这些年来,我们的夫妻之情是假的吗?” “你说过人心不是石头做的,总会被捂热。” “你不就是这样被我捂热了吗?” “是,我害死了你年少之时喜欢的姑娘,但你也不能否认,这四十年里,你喜欢的人是我!” 赵繁花身影轻颤。 这就是宋珍珠即使知道自己死到临头,还能笑出来的原因。 她为什么不能笑呢? 她喜欢的男人,確实是爱上了自己啊! “够了,够了!” 赵繁花不能接受这样的宋珍珠,更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他握剑的手忽然有了力量,什么夫妻情分,全都在此刻彻底的消失无踪。 “来啊,赵繁花,杀了我!”宋珍珠与赵繁花相处多年,又何尝不了解他,“你杀了我,然后再自尽身亡,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不是吗?” 宋珍珠的神態癲狂,不惧不怕,只疯狂的大笑,“你看,到头来,我们连死都一起,你永远都別想摆脱我!” 对於她这样的人而言,死在赵繁花的手上,反倒是成了一种“幸福”。 当匕首的寒芒陡然捅进了宋珍珠的脖子时,那血肉被划开的黏腻之声是那样的刺耳,仿若是在宋珍珠的灵魂上割开了一道口子,比被砍断一只手臂后,还要让她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痛苦。 宋珍珠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了眼睛,惊悚的看著莫名出现在这里的女孩。 乔盈站直了身子,“是阿园!” 沈青鱼倒是丝毫没有意外,倚靠著冰冷的石壁,模样懒散。 如果说穆云舒要杀赵繁花与宋珍珠这件事不让人奇怪,阿园的出现,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哪怕是离得最近的赵繁花,在神思纷杂里也没有反应过来。 阿园握紧了染血的匕首,笑道:“对於老夫人您这样的人来说,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小人物,不过是可以隨意用草蓆一裹,丟在乱葬岗里的尸骨罢了,我们的性命就像是路边上的野草,您可以隨意踩上一脚,谁又会为了自己踩死了一棵野草而感到愧疚呢?” 宋珍珠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呵呵”的抽气声。 阿园弯下腰,把手里的匕首又往里面送了一些,“可是就算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也是会有在意的,我们每天都在府里那么努力的干活,那么尽心尽力伺候贵人们,可是为什么呢?你要害我兄长!” 不久之前,赵府出现了一具尸骨。 死的人叫小五,他浑身被霜雪覆盖,死状恐怖悽惨,也是因此,府中有妖的传言更加甚囂尘上。 阿园看出了老夫人眼底里的茫然,她轻声道:“我知道,您肯定已经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我的兄长是谁,但没关係,等您死了,你就一定会想起来了。” 不,她不能死在一个贱婢的手上! 她这样高贵的人,怎么能够死在一个奴婢的手上! 宋珍珠忽然想挣扎,可阿园手里的匕首已经残酷的在她脖子上划出了更深的痕跡,陡然之间,阿园被一股外力击飞,她手里的匕首落在地上,在要落地之时,乔盈跑过来接住了她冰冷的身躯,但也被这股力量衝击得要往后跌倒。 沈青鱼的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背后,乔盈缓了过来,跪在地上扶著阿园柔软而冰冷的身躯。 “宋珍珠,宋珍珠!” 赵繁花扶起浑身是血的人,想要堵住她脖子上的伤口,却因为伤口过深过大,他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罢了。 宋珍珠说不出话,一张嘴便只有破碎的呼吸声。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命会葬送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角色身上。 她定定的看著赵繁花的面容,竟然又有一种诡异的满足。 到头来,他还是在意自己的啊。 明彩华一双眼睛乱看,又把薛鹤汀扛著往角落里躲了躲。 这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他们还是越不引人注目越好。 乔盈触碰到了阿园苍白的脸,冷的过分,她问:“阿园,你怎么了?” “她已经死了。” 乔盈抬起眼眸,看向了说话的白雪。 白雪目光里有怜悯,也有漠然,“她是被冻死的。” 阿园目光颤动,有泪花浮现。 那日水妖入侵赵府,阿园逃过一劫,或许这本该是个好的开始,可是命运弄人,她还是死了。 那是在老爷子与老夫人来府上之前的两日,管家说老夫人最爱的是冰镇梅子汤,於是吩咐侍女去冰库里取冰。 冰库在地下,冰冷阴暗,大家都不想去,但阿园主动的提出了要去,因为她想多赚一点赏钱。 然后,守门的人喝酒误事,忘记了还有一个侍女在冰库里,便锁了门喝酒去了。 她只是一个婢女而已,就算是失踪了,也不会有人上心——除了她的亲人。 等阿园的兄长找来时,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不知为何,阿园开始身体发冷,对血肉的渴望也尤其强烈。 王婶当初说看见有人生吃活鸡,这句话並不是假的,只是她看错了人,那个人不是穆云舒,而是阿园。 阿园觉得自己很不对劲,可兄长告诉她,她只是生病了而已,等赵府婚宴结束,兄长领了工钱,就带著阿园离开方寸城,去別的地方谋生。 兄长说,他一定会找到办法治好她的“病”。 那一天,兄长出门之前告诉她,这是他最后一天在赵府干活了,等他从管家那里领了工钱,他们就可以换个地方生活。 可是阿园等了许久,只等来了兄长的死讯。 第47章 兰因絮果(7) “兄长曾和我说,他听见了老夫人与管家的谈话……他们提到了凤凰镇,提到了穆姑娘,还提到了很多很多可怕的事情,我和他说,我们快走吧,那些大人物的事情,不是我们小人物可以参与的,可是兄长说不行,他需要拿到那笔钱,才能带我过好日子。” 阿园哽咽,“可是第二天,他就死了,他们都说穆姑娘是妖,是她害死了我的兄长,可我知道不是,她救过我,就算是妖,也是好妖,她是不会杀我兄长的……” 穆云舒握著手里血红色的珠子,这里承载了成百上千的人命,她微微垂眸,不言不语。 那时,宋珍珠发觉穆云舒与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她惶恐不安,只能找来老管家商量,却被一个送茶的小廝听到了谈话。 宋珍珠並不记得那个小廝是什么模样,也忘记了她叫什么,只是喝著茶,对管家说道:“处理好这件事情。” 老管家应下。 至於老管家是怎么处理的,宋珍珠也从未多问。 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而已,她並不放在眼里。 时至今日,宋珍珠才惊觉过来,府里那个被冻死的男人,就是阿园的兄长。 “我兄长在家中排行第五,就叫小五,前面的哥哥姐姐和爹娘都被饿死了,只有他带著我艰难的活到现在,他不捨得吃好的,也不捨得穿好的,总说要攒钱,攒很多很多的钱……这样就可以给我当嫁妆,让我嫁个好人家。”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就要被丟进冰库里冻死呢?” “他死了后,尸骨还要被人挖出来,成为有心之人嫁祸他人的工具。” “我好恨,乔盈,我真的好恨啊,我想杀人,我想杀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我想让他们也看看,他们的命並没有比我们尊贵多少,只要是刀子捅进去,他们也会死!” 阿园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红色的裂纹,一双眼睛血丝遍布,周身气息阴暗浑浊,清秀的脸上神情渐渐有了扭曲。 乔盈求助的看向沈青鱼,“她怎么了?” 沈青鱼颇感兴趣的道:“要化作厉鬼了。” 通常而言,厉鬼比普通的鬼魂更加难对付,当然也就更有廝杀的价值。 沈青鱼抚摸著乌木盲杖,杀生的手又在蠢蠢欲动,然而他触摸到了手上绑著的蝴蝶结,莫名其妙的是,那股想要廝杀的衝动,竟然平息了不少。 白雪蹲下,伸手捂住了阿园的一双眼,“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安心的睡吧,去寻找你的兄长,他一定还在等你。” 阿园身上猩红的戾气悉数被白雪所吸收,不多时,乔盈感觉到了怀里的人越来越轻。 阿园唇角轻动,“兄长……我好想回家。” 她的身躯慢慢消散,最后化作水雾一般,摸不著,看不见,一切都消失了。 乔盈坐在地上许久,收回了空荡荡的手。 沈青鱼站在她的身侧,笑问:“你在难过?” 乔盈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沈青鱼无奈的嘆息,“你无用的情感,实在是太多了。” 宋珍珠能接受自己死在赵繁花手上,却无法接受自己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奴婢手里,她朝著赵繁花伸出手,眼里终於有了恐惧,有了畏惧,更有了不甘。 ——救我,我还不想死! “珍珠……珍珠……不,云舒,云舒,你不能死,你还不能死!” 赵繁花竟也是疯了一般,分明抱的是宋珍珠的身体,却唤起了穆云舒的名字。 宋珍珠脸色煞白,伤口血流更急。 “对不起,云舒,我回来晚了,你別丟下我,你別死,你不能死!” 赵繁花仿若惊恐无措的稚子,拼命地捂著宋珍珠脖子上的伤口,那鲜红色的血液,也浸透了他的衣裳,让他越发狼狈不堪。 不,她不是穆云舒! 宋珍珠的灵魂都在叫囂著,偏偏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是宋珍珠,是他的妻子! 她不是另一个女人! “云舒……云舒……对不起,对不起……” 赵繁花抱著血肉模糊的身体,外界的一切,都好似已经与他无关,他没了剑心,青霜剑也不再停留在他的身侧。 明彩华看著飞过来的青霜剑,心下紧张,待察觉青霜剑只是静静地停留在薛鹤汀身边,这才鬆了口气。 白雪道:“你们该离开了。” 一摊红色血跡出现在乔盈脚下,那种五感被封,顛倒之感再次来袭,再次睁开眼,见到的是波光粼粼的水面。 她回过神,四处张望,“沈青鱼!” 乔盈身后传来少年好听的声音,“我没有走丟,你急什么?” 她回过头。 月色之下,青衣少年笑吟吟的模样,温柔和煦,更是昳丽了三分。 他朝著她伸出手。 乔盈握住,被他拉著从地上站了起来。 “咳咳!”旁边传来明彩华的咳嗽声,“我还以为那个剑灵要把我们都杀了!” 薛鹤汀被他放在了地上,他捶捶自己的手臂,长长的舒了口气。 明彩华抬起头,见到了乔盈和沈青鱼,问了句:“她怎么把我们都放出来了?” 乔盈看著平静的水面,“我猜,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白雪能够化作人形,再把当初破碎的洞穴一点点的恢復如初,这需要庞大的力量,然而她失去了剑主,得不到蕴养,能坚持这么久,已经是极限。 明彩华突然大叫,“薛鹤汀的好兄弟还在里面呢!” 地穴里,蓝色纹路渐渐的变得黯淡无光,碎石与尘土一起掉落,预示著最后一次的崩塌即將来临。 赵繁花抱著那具已经不会再动,却还是睁著不甘的眼睛的尸体,不停的重复著一句话: “云舒,对不起……对不起……” 一块巨石落下之时,失去了灵魂的躯体忽而有了动作,把年轻的女人护在了怀中,他的背上受到重击,吐出了鲜血,却也没有鬆手。 白雪诧异抬眸。 赵知意面无表情,还是一具傀儡,却在没有她发號施令的情况下,依旧靠著身体的本能衝过来,把她护在了怀里。 第48章 兰因絮果(完) 不知为何,白雪忽然记起了穆云舒曾说过的话。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天空上会有漂亮的云彩,水里会有欢快的游鱼,还有形形色色的人,你也许会遇到不好的人,发生不好的事,但一定会遇到更多的好人,然后创造出那些开心的、高兴的回忆,再一觉醒来,你就会发现原来脑海里再回想起来的,只有那些快乐的回忆。” “白雪,人世间很好,值得你去走一遭。” “总有一天,你会爱上这个世间。” 白雪觉得,穆云舒说的话不对,时至今日,她也没有爱上这个世间。 只是因为这是她守护的世间,所以才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白雪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珠子上,喃喃自语,“对不起,我差一点就毁了你所保护的东西。” 她以自己的力量修復著珠子上的裂痕,修补著其中的灵魂,接著,她鬆开了手,千百道魂魄化成的白色幽光逃脱禁錮,纷纷沿著来时的路离开。 崩塌的动静越发激烈,她却越发的感到了平静。 再抬起脸,看著与自己拜堂成亲的年轻男人,她伸出手,指尖点上他的眉心,缓缓输送著最后一丝温暖的力量。 从一开始,她就是抱著目的接近的他。 他却在这个骗局里付出了真心。 但他是赵家人,所以她不需要这份真心。 於是,她把他的灵魂还给他。 “赵知意,以后不要再轻易上当受骗了。” 明月高悬,反倒是更加助长了这夜风的冷意。 明彩华看著突然出现的赵知意,被嚇了一跳,“赵知意,你居然出来了!” 赵知意跪在地上,还未恢復,神色懵懂无知。 明彩华凑过去,“哎,赵知意,你一个大男人,你怎么哭了?” 乔盈忽然拉了拉沈青鱼的手,“赵繁花与宋珍珠居然也被送了出来。” 不远处,赵繁花死死的抱著宋珍珠残缺不全的尸体,他头髮散落,背影佝僂,嘴里始终是念著: “云舒……云舒……” 乔盈说:“他看起来很不对劲。” 就连傻大个明彩华都看得出来,白雪没有杀赵繁花,並不是因为心软,让曾经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如行尸走肉般的活著,这可比直接让他痛快的死去有意思多了。 沈青鱼唇角扬起,“我感觉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乔盈问:“是什么?” 沈青鱼不说话,而是走了过去,夜风太大,听不见他与赵繁花说了什么,只见到赵繁花在疯癲之中身影一僵,希冀的抬头看他。 然后,沈青鱼划破手指,给了他一滴血。 赵繁花如获至宝,浑浊的眼睛里绽放出了光彩。 乔盈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时,沈青鱼施施然走了回来。 她追问:“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沈青鱼笑,“我告诉他,我的血可以保住他怀中之人一丝魂魄,若是他能寻找到其他办法,那要復活她也不是不可能。” 乔盈皱眉,“真有死而復生的办法?” “自然没有。” “那你这么说在打什么坏主意?” 沈青鱼道:“人类,总是喜欢由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今夜之前,他是自詡为正道人士的英雄人物,但今夜之后呢?” 乔盈不解。 沈青鱼却不再多言,只笑而不语。 乔盈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结果来了,她看向水面,依旧平静而没有波澜,仿佛在水底下,什么也不曾发生。 “沈青鱼,白雪会死吗?” “她只是一把剑,谈何生死?” 力量散尽,她也只是会恢復本来的模样,一把生锈了的剑,与主人一起长眠水底。 而当年青霜白雪的佳话便不復存在,只独留其一还在人间,永不得圆满。 乔盈却说:“白雪不只是一把剑。” 沈青鱼倒是还想再与她辩论几句,剑就是剑,又如何不只是一把剑,然而乔盈已经握住了他的手,用帕子裹著他渗血的指尖,他忽然失去了与她爭辩的兴趣,只仔细感受著她的触碰。 “你之前分明答应过的,不会轻易弄伤自己,你食言了。”乔盈说,“沈青鱼,你今天做人失败了。” 沈青鱼微微抿唇,心中生出一股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情绪,片刻之后,他寻回了声音,“不会再有下次了。” 乔盈打不过他,更准確来说,在场的这么多人里,乔盈是最弱的那一个,她谁都打不过。 然而偏偏是这个最弱的人,在千钧一髮之际说出了当年被所有人忽视的真相。 也还是这个最弱的人,居然连他都敢教训。 “老爷,夫人!” 赵家之人,便是曾经的宋家之人,他们匆匆赶来,在静謐的水岸边,带来了新的喧闹,这场横跨了四十年之久的戏曲,也似乎迎来了落幕。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街坊邻居出来干活的干活,带孩子的带孩子,一座死寂了多时的城,又有了烟火气。 乔盈正在晾衣服时,听到了门口惊恐的交谈声。 “你们听说了吗?一夜之间,赵家的人都死光了!” “你说的是有赵老爷子的那个赵家?” “是啊,听说赵老爷子先是遣散了所有的下人,只留下了当年宋家的老僕,然后他杀了府里所有的人,就连亲儿子都没放过,只有赵家小少爷留下了一条命,却也是双腿俱废,隨后赵老爷子便带著老夫人的尸体不知所踪,大家都在说是赵老爷子与夫人情深意切,他接受不了夫人的死,这才发了疯,杀了所有人,我去看了眼热闹,那尸体一具具抬出来,都死的可惨了!” “他肯定是被妖邪上身,才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乔盈仰起脸,看向了坐在屋檐之上晒日光的少年。 他双手托著下頜,白綾遮掩了他那双从不见光的眼眸,诡异的是,却始终给她一种感觉,他在看著她,一直在看著她。 也许是在她的背后,也许是在她不不知道的角落里,仿若是蛰伏起来的野兽,姿態越是乖巧,便越是凶猛。 如今,少年迎著她看来的目光,唇角弯起,浅浅一笑,好似是在说: 看吧,有时候,人也可以成为他们嘴里嗜血的妖。 第49章 造化弄人 名门世家一夕之间被自己人灭门,这件事成了所有人討论的热点,不论走到哪里,总能听到有人会提到一两句。 “话说那四十年前啊,凤凰镇里出了两个少年天才,他们手持青霜白雪,便能让妖魔闻风丧胆,可惜造化弄人,青霜剑主因故落入迷途,白雪剑主却被缚於地底寒渊,一身仙骨熬成枯槁。” 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讲的唾沫横飞。 周遭的茶客听得入了迷,有人忍不住插嘴:“白雪剑主后来如何?我听说是她当年被囚,却还是保护了所有人?” 说书人道:“这个故事就很长了,客官莫急,且听老夫慢慢讲来,话说四十年前,赵繁花手持青霜剑,与穆云舒的白雪剑,本是一对……” 乔盈坐在茶馆里,为沈青鱼倒了杯温茶,放进了他的手里。 沈青鱼轻抿一口茶水,隨后笑道:“是上好的茶叶,你今日怎么捨得花钱请我喝这么好的茶?” “你隔三差五的就流血,得吃点好的,补补。”话是这么说,乔盈终究心疼银子,自己也喝了好几口茶水,心道钱可不能浪费了。 有人快步跑过来打招呼,“乔盈,沈青鱼。” 乔盈抬眸,“明公子。” 明彩华是自来熟的性子,更何况他与乔盈和沈青鱼经歷了几次危险,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朋友了吧,於是他大大方方坐了下来。 有明彩华的地方,自然就有薛鹤汀。 薛鹤汀受了重伤,虽不致命,但也修养了好一段时间才勉强恢復不少,现在他脸色还是有几分苍白,他比明彩华更有规矩,先向沈青鱼与乔盈抱拳行礼,有了乔盈邀请,才坐了下来。 乔盈也不扭捏,直接说道:“青霜白雪的故事,是你放出去的。” 薛鹤汀頷首,“是。” 明彩华抢过话头,“你们是不知道,他要把当年的真相说出去,是抗住了多大的压力,现在还有人在背后说他不敬师长,居然把师父和师娘不光彩的那段过去都揭示了出来。” 薛鹤汀道:“若是师父还是师父,他也会像我一样,把真相公之於眾,就像是乔姑娘所说的,穆姑娘本是明珠,不该蒙尘。” “那赵繁花当真是可恶,居然背信弃义,枉世人还如此敬仰他!” “还有那个宋珍珠,也当真是恶毒!” “可惜了穆云舒,尸骨无存。” 听客们义愤填膺,似乎是在为可怜的穆云舒说话,在他们的嘴里,曾经受他们口口称颂的赵繁花与宋珍珠,被他们艷羡的神仙眷侣,就这样成了一对卑鄙无耻的小人。 於是,这么多年来,赵繁花切切实实的用一柄青霜剑,切实的保护了那么多百姓的丰功伟绩,也就在此刻彻底的被人遗忘了。 沈青鱼笑,“人类的情绪,可真有意思。” 乔盈赶紧又给沈青鱼倒了杯茶,用来堵住他的嘴,说实话,她有些心虚,毕竟赵繁花发疯这回事有沈青鱼的推波助澜。 乔盈问:“薛公子今后有何打算?” 薛鹤汀道:“我要去寻找师父下落。” 赵家灭门的那一天,薛鹤汀被明彩华送进了医馆治疗,当他察觉到赵家那边血光冲天时,就算有明彩华拦著也没用,他不管自己受伤沉重的身躯,非要赶过去一探究竟。 明彩华倒是想要敲晕他,但薛鹤汀早就有了防备,再敲晕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薛鹤汀赶到赵府,眼前是一片血腥之景。 曾经的宋家人,如今的赵家人,全都死了。 他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赵知意,也看见了杀红了眼的师父。 薛鹤汀受著伤,不是赵繁花的对手,但还是衝过去站在赵知意身前,提起青霜剑挡下了赵繁花的一击。 青霜剑的剑鸣,让赵繁花短暂的恢復了意识。 “我在干什么……云舒……云舒!”赵繁花身影颓丧,连连后退,抱起了宋珍珠的尸体,“云舒,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会让你活过来!” 就这样,他嘴里唤著一个人的名字,却是抱著另一个人的尸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薛鹤汀语气沉重,“师父神態癲狂,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做出其他伤人伤己的事情,我必须找到他,以防他一错再错。” 他握紧了手里的青霜剑。 师父把这把剑传给他时,曾说:“鹤汀,你今后就拿著这把剑,斩尽天下不平之事,除魔卫道,护佑苍生。” 如今,他听从师父教导,努力做一个他想让他成为的人。 所以,等到真与师父相逢的那一日,他不能再手下留情。 乔盈斟酌了一会儿,说道:“我听说赵公子双腿受伤,无法再行走。” “说起来,这件事可就奇了!”明彩华嘖嘖两声,声音情感充沛,“赵老爷子发了疯似的,要把所有和宋家有关的人都杀了,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没放过,当然也不会放过赵知意,但他要杀赵知意时,赵知意身体里存在的一道剑气却保住了他,护住了他的经脉,所以他虽然受了伤,但大夫说了,养上三年两载,便不会有別的问题。” 明彩华看了眼薛鹤汀,“也是因为这道剑气,引来青霜剑的共鸣,我们才在最后及时找到了赵知意,拦下了要下死手的赵繁花。” 薛鹤汀说:“是白雪剑,保护了知意。” 明彩华嘆气,“这还真是造化弄人啊,白雪剑灵是要来报仇的,当初她恨不得要杀了所有人,但最后保护了赵家最后一点血脉的人,居然也是她,如果赵知意不是赵家血脉就好了,我觉得白雪剑灵,对他也並非是全然没有感情。” 但正如他所说的造化弄人,赵知意,偏偏姓赵。 薛鹤汀没有在茶馆里久待,安置好赵府的后事,他还要去寻找赵繁花的下落,有人说看见赵繁花离开了方寸城,他得儘快追上去。 明彩华嘀咕著,“自己是老黄牛,忙碌命就算了,还非得绑著我一道成为老黄牛。” 离开之前,明彩华朝著乔盈挥挥手,“乔盈,有缘再见啊,对了,你要不还是想想要不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的事情吧!” 怕被人算帐,明彩华丟下这句话就赶紧跟著薛鹤汀溜走了。 第50章 是你想亲我 沈青鱼微笑,“歪脖子树,说的是我吗?” 乔盈清清嗓子,“怎么可能呢?你长得那么好看,做人那么成功,哪里像是树了?” 沈青鱼一手托著下頜,笑意盈盈,“那我像是什么?” 乔盈乾脆两只手搭在桌子上,托著下巴,盯著他瞧了好一会儿,说道:“像是狐狸精。” 沈青鱼低笑出声,白髮垂落肩头,白綾嘖遮不住神色里的欢喜,青衣隨著肩头轻颤,笑意温软得像融了春日的风。 乔盈心道,真是更像狐狸精了。 说书人说的故事太好,茶馆里有越来越多的人发出了嘈杂的声音,乔盈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局,留下银子结了帐,与沈青鱼走出了茶馆。 “卖桂花糕咧,新鲜出炉的桂花糕!” “云吞,上好的麵粉做的,客官来一份?” “这是时下最受女子喜欢的莲花釵,公子不若买一支送给家里的娘子?” …… 街上小贩的叫卖声不绝於耳,糖画师傅的铜勺在石板上画出金色的线条,炸油糕的香气混著糖葫芦的酸甜飘满整条街巷,挑著菜担的老农吆喝著水灵的青菜萝卜,还有孩童追著卖糖人的担子跑,银铃般的笑声撞在往来之人的心上。 这些討生活的人没有时间去思考前些日子自己差点就死在了睡梦之中,当日头升起,他们就得为了生存,展开一幅新的市井烟火图景。 乔盈凑了热闹,从小女孩的手里买了一支开得漂亮的木槿花。 沈青鱼不紧不慢的跟在她的身侧,“你很高兴。” 乔盈抬眸看他,“是啊,我很高兴。” 他问:“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乔盈说:“睁开眼,又能看见天空太阳升起,还能够听到这么热闹的声音,也能够闻到食物的香味,感觉到风的柔软,今天的我不缺衣少食,还活的好好的,当然值得高兴了。” 街上喧闹的动静似乎更甚从前,又聒噪了许多。 沈青鱼说:“你与那些凡夫俗子,倒是一样的愚笨。” 乔盈瞥了他一眼,“我本来就与这些凡夫俗子没什么不同,是你总说我奇怪。” 是啊,他为什么总会觉得她奇怪呢? 她分明就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弱小,一样的贪生怕死,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她便会不復存在。 沈青鱼似乎明白了什么,“因为你也是凡夫俗子,所以才会站出来说出真相,希望那把剑放了这些凡夫俗子。” 乔盈摸摸下巴,道:“你要是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她放慢脚步,与他离得更近,“你从前和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吃人的妖魔鬼怪,可是这些凡夫俗子还是能够一代又一代,照常的活著,那是因为在背后,还有很多像穆云舒那样的人吧,她不会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乔盈看向周围的嬉嬉闹闹跑过的孩子,“我只是觉得,如果他们守护的东西就这样消失不见了,会很可惜。” 沈青鱼又有些不明白了,但他犹记乔盈夸自己最最厉害的话,他自然不能说自己不明白。 於是,他似笑非笑,道:“说书人应该把你的名字也加上去,若是那日你不站出来,这些凡夫俗子也许真的就魂飞魄散了。” “別,我可不能和穆姑娘那样的人相提並论,白雪最后会放了这些人,也是因为穆姑娘,与我没有关係。” 沈青鱼忽感她轻碰自己耳边,再抬手摸了摸,触碰到了发间柔软的花瓣。 青衣少年白髮如雪,像寒峰巔落了一抹春日霞色,白綾遮眼更添几分朦朧,竟无端生出几分柔艷来。 乔盈笑出声,“沈青鱼,你这样更好看了呢。” 他指尖莫名微微发烫。 游离於凡夫俗子之外的人,似是靠著这一抹艷丽的顏色,头一次触碰到了从未接触过的烟火气。 於是,他不再只是高高在上的天神,而是从雪山之顶,切实的来到了人间。 沈青鱼向来知道自己在乔盈眼里是最漂亮的那个人,但现在的他还是禁不住问:“有多好看?” 乔盈思索一番,说道:“话本里写的最是漂亮的狐狸精,都没有你这么好看。” 他终是忍不住扬起唇角,雪色白髮间的艷色花瓣跟著晃了晃,仿佛缀在冬雪上的一抹春色有著神奇的力量,让清雋的少年气里,无端又多了几分温柔。 沈青鱼牵上她的手,嗓音里还有著藏不住的笑意,“乔盈。” “嗯?” “今晚我想吃鱼。” 以往她递什么,他就吃什么,哪怕是他不喜欢吃的东西,他也从不嫌弃,但如今,他都会主动提要求了。 乔盈说:“我討厌做鱼,会弄腥我的手。” 沈青鱼垂下头颅,耳边上的小花也跟著变得蔫搭搭的。 乔盈不得不改口,“好吧好吧,就吃鱼,但是鱼得交给你来处理,我只负责把它放锅里煮熟。” 他又笑,“好。” 那花瓣又舒展开来,明艷漂亮。 “大哥哥,大姐姐!” 有人唤他们,回头一看,跑过来了一个孩子。 小苕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他还是畏惧沈青鱼的存在,但鼓起勇气捧出了一把花生,“谢谢你们帮我救了奶奶。” 乔盈大方的接过了花生,笑道:“谢礼我们就收下了。” 小苕咧开嘴,笑容灿烂。 “小苕,回来吃饭了!”王婶从屋子里走出来,四处张望,“哎呀,这孩子又跑去哪里玩了!” 小苕朝著乔盈挥挥手,“我回去吃饭了,大姐姐,再见。” 乔盈同样挥了挥手,“再见。” 小苕跑过去,牵起奶奶的手,笑嘻嘻的与她一同回了家。 旁边卖菜的人们小声聊天。 “真是疯了,她孙子半个月前就病死了,现在天天还在叫孩子回来吃饭。” “別说了,她也是可怜人,家里人都不在了,就和孙子相依为命,为了多赚点钱给孩子治病,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可惜天不遂人愿,孩子还是没了。” 那时三天两头的就下雨,空气沉闷,穷苦人家的孩子身体不好,最终挺不过去,这种事情也並不少见。 乔盈拉著沈青鱼慢慢悠悠的走在路上,塞了一把花生进沈青鱼的手里,“你没事的时候剥著吃。” 沈青鱼轻声问:“你不怕?” “怕什么?” 他提醒,“你撞鬼了。” 还记得,她胆子不大,当时在地穴里,见到游魂都得叫起来。 乔盈却纠正他的话,“那是一个小孩。” “嗯,一个小鬼。” 有时候,他还挺较真的。 乔盈乾脆利落的说道:“我都被狐狸精牵上手了,就算撞鬼,还有什么好怕的吗?” 不知她的话哪里又戳中了让他愉悦的点,他再次低低地笑出声来,鬢边白髮里的艷色花瓣颤了颤,像是也染上了几分笑意。 乔盈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给他簪花的,好似是有了这朵红艷艷的花后,便让他更添了几分昳丽,浑身上下都瀰漫著一股勾引人的味道。 沈青鱼唇角轻抿,忽而面向她。 乔盈顿时有种偷窥被抓包的错觉,赶紧收回目光。 他却说:“乔盈,我给你亲。” 乔盈死鸭子嘴硬,“你別乱说,我可没有想亲你!” 他但笑不语。 晚饭过后,是沈青鱼洗的碗筷,他懒得要死,经常坐在屋顶上,像是蜷缩在自己的猫窝里晒月亮,倒是难得会主动干活。 这天晚上,乔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著,最后她按捺不住,披上衣服下了床,轻鬆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沈青鱼没有睡,衣服也没有脱,那朵红色的小花,还在白色的发间欣然绽放。 他只静静地坐在床边,听到声音,才微微抬脸,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乔盈,你来了。” 她生出一种错觉,这个面容精致漂亮的少年,仿佛是在等著临幸的妖精。 乔盈清了清嗓子,硬著头皮,“你白天说的话还算话吗?” 少年微微歪头,一缕白髮垂落肩头,明知故问的笑著,“什么话?” “就是……就是你说的想被我亲的那句!” 他又在较真,“乔盈,是你想亲我。” 乔盈不承认,“就是你想亲我。” 他也不认输,“你想亲我。” “那算了,不亲了。” 乔盈扭头就走,房门却“啪”的一声关上,她尚来不及反应,身后一只手把她拽进了熟悉的怀抱。 然后,是少年那侵略感过强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第51章 生病了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成自然了,但有些时候,这句话的可信度也没有那么高。 深夜时分,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又为夜色添了几分冷意。 沈青鱼抓著乔盈躺在床上,盖著同一床被子,他白皙而微冷的手指轻轻的停留在她的脸上,指腹感受著她肌肤的柔软,偶尔陷进去一个小凹痕,似乎是当成了一个有意思的小游戏。 “乔盈。” “干嘛?” “你的脸好烫。” 乔盈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只留一双眼睛在外看著他,不甘示弱的嘟囔,“你的耳朵还红得厉害呢。” 闻言,沈青鱼又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后知后觉,原来这里也是烫的,他迷惑不解。 “乔盈,我生病了。” 乔盈:“……” 他的手指再落在她暖乎乎的脸上,慢慢摩挲,“乔盈,你也生病了。” 乔盈:“……” 沈青鱼想了想,语气里带了点与她商量的意思,“乔盈,我今天先不做人了吧。” 乔盈:“……什么意思?” 他把蒙住她半张脸的被子往下拉了点,隨后伸出手,將食指送到了她的嘴边,轻轻的按压著她的唇角,试图把手指懟进她的嘴里。 他弯起唇角,笑容温和而乖巧,“你咬我吧,我的血能够让你的病好起来。” 以前,他答应了乔盈不会轻易弄伤自己。 做人就该是守信的,但是现在他不能守信了,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会说“今天先不做人”的话。 乔盈眼皮子跳了跳,张开嘴,如他所愿的咬了一口,却连皮都没有咬破,只在他的手指上留了个牙印而已。 沈青鱼不觉得疼,只觉得有些痒,他轻轻的笑出声,“乔盈,你好像犬牙没长齐的小狗。” 乔盈懒得和他掰扯,却见他又要將手指送进他自己的嘴里咬出伤口来,她赶紧抓住了他的手,捂住了他的手指。 “你够了,我不需要你的血。” 沈青鱼微微偏头,略微迷茫。 乔盈嘆息,不得不说道:“你觉得我们生病了,那我问你,我们生病之前,做了什么?” 沈青鱼扶了扶耳边那白髮里要掉下来的红色小花,那苍白的手指沾了一分顏色,更显精致漂亮。 他说:“你亲了我。” 乔盈:“是你亲了我。” 沈青鱼的指尖又触碰到了一缕柔软的黑髮,慢慢悠悠的缠绕在指尖,他笑吟吟的道:“乔盈,分明就是你对我使了手段,亲了我。” “你胡说八道!”乔盈气得用手撑起身子,算是有了“居高临下”的俯视著平日里需要抬头仰望的少年的机会,“就是你把我关在你的房间里,不仅亲了我,还把我拽上了你的床,让我陪你睡觉,我这么柔弱可欺,哪里能对你使什么手段?” 沈青鱼道:“你今日用黏黏糊糊的目光看我,只看著我,除了我,你谁都瞧不见了。” 少年仰面躺在床上,鸦青锦被衬得一头白髮愈发莹白如霜雪,白綾覆眼,遮了眸光,却拦不住唇角那抹清浅温软的笑。 他的指尖还在轻轻勾住乔盈垂落的一缕黑髮,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著,笑意里浸著几分得意,几分蛊惑。 乔盈除了他,谁都看不进去了,他自然就有了得意的理由。 她只觉得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怪叫人恨得牙痒痒,却没法反驳,只能自暴自弃的又躺回床上,盯著床顶生闷气。 自己真是太不爭气了! 她不说话了,沈青鱼反而是不习惯。 於是,这一回换他撑著身子起来,悬在她的身上,白髮散落,不听话的落了几缕,擦过她的面颊,又为她添了几分痒痒。 “乔盈,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何你亲了我之后,我们都生病了。” 乔盈一手拂开糊在脸上的白髮,本想告诉他那不叫生病,只是男女之间在有了亲昵之后正常的生理反应,但看著他近在咫尺,毫无瑕疵的如玉容顏,她忽然改了主意。 “沈青鱼,你说的不错,我们確实是生病了。” 沈青鱼两手撑著下頜,面对著她的方向,唇角扬起一抹弧度,仿佛是在说: 看吧,我还是比你聪明,我早就说了我们是生病了。 眼见他又要伸出手指往她嘴里懟,乔盈赶忙又说道:“这个病非同一般,光靠你的血是治不好的。” 沈青鱼得意的笑微敛,似乎是触及到了一个此前从未接触过的盲区,“为什么?从前那些人哪怕是缺胳膊少腿,都要死了,只要吃下我一块血肉,也能活蹦乱跳,为何我不能治你的病?” 他问得茫然,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完全没有注意到当他的这句话说出口后,身边的女孩安静了许久。 少年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没有等来女孩的声音,轻轻拉了拉绕在指尖的黑髮,他问:“为什么呢?乔盈。” “哎呀,你哪里来的这么多为什么!” 乔盈被他吵得不耐烦,翻身而起,把他压在了身下,按著他的肩膀,没有好气的说道:“当然是因为我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乔盈,我和你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所以我的病更加难治!” 沈青鱼乖乖的被她压著躺在床上,仿佛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谁又能想到,这个秀气漂亮的少年,是那个面带微笑的杀神呢? 他想,她说的话或许有些道理,毕竟她那么奇怪。 与她相处越久,她便越是奇怪,全然寻不到逻辑。 他发间的小花將要坠落时,被女孩眼疾手快的扶稳,那艷丽的色彩还在,就好像是白雪皑皑的冬天里,偏偏被她留下了一抹春。 沈青鱼微微偏脸,若有若无的蹭了蹭她的手,“乔盈。” “干嘛?” “你的病治不好,会死吗?” 乔盈看著他。 他又问:“我也病了,会死吗?” 她的目光有些飘忽,“不会。” “你有治病的法子?” 少年如雪的白髮未染半分尘俗,白綾覆眼,遮住了眸中春秋,只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的下頜,唇角弯著的弧度,乾净得像稚子好奇求知的模样。 乔盈觉得自己再看下去就要犯错了。 第52章 酸的 她转过身,往被子里一躺,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沈青鱼侧过身靠近她,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问: “乔盈,你有治病的法子吗?” “乔盈。” “为何不与我说话?” “乔盈……” 他的手摸上了她发烫的脸颊,唇贴在她的耳侧,低声说:“你病得更严重了,怎么办——” 话音未落,女孩猛然间又转过身朝著他扑了过来。 这一次,她压在他的身上,堵住了他的嘴,用著毫无章法的架势啃咬一番,碾坏了他发间的小花也没注意,最后她又翻身回去,缩回了被子里,只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就这样治病,我的病就就好了!” 昏暗的屋子里一片寂静。 许久许久之后。 瘫在床上的少年缓缓抬起手,摸了摸湿润的唇角,舌尖轻动,有些疼。 又过了片刻,他转过身,背对著睡在里侧的人。 他觉得,或许是乔盈也没有那么喜欢他,否则她不会把病传染给他,以至於他现在不止耳朵发烫,心臟也比任何时候都还要跳得急速。 沈青鱼想,她的病好了,但他的病好像更加严重了。 黑暗里,有两只手悄悄地摸索著,把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还掖好了被角,不漏一点风,很快,那两只手又缩了回去。 沈青鱼忽的又想,她生病的话可能会死,但他不会,所以她把病传染给他,是为了活命,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毕竟她又笨又脆弱,而他聪明又强大。 於是,沈青鱼又转回了身子,与窝在被子里的背影又贴得紧紧的,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也没有別的意思,只是天气冷了,她毛髮比起山中的幼崽们还要稀疏,好不容易靠著他治好了病,可別又被冻死了。 不然,他这病也就白得了。 乔盈又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掉进了云堆里,四周全是软软绵绵的触感,莫名其妙的是,云彩又化成了一只狐狸。 这只狐狸笑眯眯的看著她,踱步到她的面前,接著衝著她抬起了后腿。 在它要用十分野生的方式標记领地时,乔盈被嚇醒,睁开眼从床上坐起,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嚇死我了,原来是做梦。” 她抱著被子长长的鬆了口气。 窗外的桂花树上落了两只鸟雀,嘰嘰喳喳的叫个不停,从日头来看,现在已经不早了。 乔盈再摸摸旁边的位置,已经冷了,也不知道沈青鱼那傢伙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但是他现在养出了一日三餐的好习惯,如果不及时吃饭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又发疯。 她刚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一抬眼却瞧见了摆在眼前的东西。 不知名的野果子堆成了小丘,不知是从哪户农家里刨出来的野菜也堆得高高的,更甚至还有两只血淋淋的野鸡。 似乎是为了方便让她能一眼瞧见这些东西,本该摆在屋子中央的桌子特意放在了床边。 乔盈才刚做了噩梦醒来,又被血淋淋的野鸡刺激到了双眼,没有忍住,又惊又气之下,大声叫道: “沈青鱼——!!!” 青衣少年正坐在屋顶上咬著一颗青涩的小果子,女孩一声大叫,惊得停在枝头的鸟雀乱飞,一只小鸟落在屋顶,摇头晃脑,嘀嘀咕咕,似乎是在说话。 少年含笑道:“她这么有活力,全靠我为她治好了病,平日里本来就对我欲罢不能了,如今只怕是更加喜欢我了。” 小鸟“咕咕”几声,似乎是回答。 乔盈洗漱完,从屋子里冲了出来,气势汹汹的双手叉腰,“沈青鱼,你给我下来!” 小鸟怕被波及,赶紧扇著翅膀飞走,独留沈青鱼一人面对女孩的怒火。 沈青鱼身影蹁躚而下,到了乔盈面前,他好脾气的询问:“乔盈,你好懒,睡了好久也不起床,你不饿吗?” 乔盈说:“我差点就要被你嚇死了,哪里还有功夫想饿不饿!沈青鱼,你一大早的是哪里来的花不来的牛劲,那些野鸡——” 少年说:“乔盈,你又生病了。” 他打断了她的话,手指触摸上了她被气红的脸颊,以至於让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紧接著,他俯下身,贴上了她的唇瓣,吞没了她的气息。 乔盈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的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学著她昨日的模样,也是那般毫无章法的乱啃乱咬,她无法退让,只能被他缠的舌根生疼。 过了片刻,他微微退后,再摸摸她红烫烫的脸,笑问:“你感觉好些了吗?” 乔盈:“……酸的。” 沈青鱼习惯性的保持著唇角扬起的模样,只又添了一丝茫然。 她抢过了他手里的那颗青色野果子,这顏色一看就酸的厉害,偏偏他居然能面不改色的啃了一半,她毫不客气,把这颗酸溜溜的果子往远处一丟。 沈青鱼伸出手想抓回来,但乔盈强硬的把他的手按住。 “虽说你的钱都在我这里保管,但我也没少你吃,少你穿吧,今后那种酸掉牙的东西不许你再吃了。”乔盈又补了一句,“你吃多了的话,会影响给我治病的效果。” 沈青鱼原本还想说什么,听到她的后半句,他又放弃了说话的衝动,选择闭了嘴。 “我们今日出门去吃早餐吧!” 乔盈一时一个主意,不久之前还要对他大发雷霆,现在又是心情愉悦,抓著他的手,脚步轻快的带著他出了门。 现在这个时间,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小贩叫卖声不绝於耳,路上行人来往不断。 乔盈问沈青鱼,“你想要什么?” 沈青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间,想起来那朵红色小花在昨夜被乔盈缠著治病时碾坏了,放下空荡荡的手,他笑: “我要花。” 乔盈还以为他会要吃的,没想到他会要花,不过他想要的话,那也没办法,卖花的小姑娘还在不远处站著,她抬头说:“好吧,我去给你买花。” 她带著他到了花摊前,今天买花的姑娘不少,乔盈挤了进去,沈青鱼站在人群外面,感受到了微风勾勒出她轻快的身影,指尖不由自主的又一次轻轻的抚摸著乌木盲杖,唇角似笑非笑。 路人中,有两个男人忽而驻足。 “这枝,还有这枝,我都要了。” 乔盈弯下腰来挑花,一双眼眸闪闪亮亮,腰间的白色玉佩轻轻晃荡,温润透亮。 “快看那枚玉佩,是乔家的大小姐。” “上个据点的人都被杀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说她不见了后,上面的人大发雷霆,把她抓回去,我们可以向上面的人邀功!” 乔盈付了钱,捧著一大把花从人群里出来,抬头一看,沈青鱼却不见踪影,她疑惑,四处寻人。 “沈青鱼……沈青鱼……” 沈青鱼相貌特殊,若是在人群里,也绝对是让她最为瞩目的存在,然而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也並没有见到熟悉的人影。 不久,乔盈注意到了一处暗巷,出於某种直觉,她缓缓靠近。 黑色的耗子从里面衝出来窜到脚边的那一刻,乔盈惊得又喊又叫,双脚跳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少年轻笑,似乎是在嘲笑她的滑稽。 乔盈猛的回头,“沈青鱼,我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你迷路了,担心了好久,你在这里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她快步走过来,花香也隨著一同袭来。 沈青鱼站在暗巷口,迎著花香袭来的方向,俯下身,也离比花香更为动人的气息近了,他笑,“有两只耗子,很吵。” 乔盈仰起脸看他,“所以呢?” “杀了。” 乾脆利落的两个字,让周遭气息莫名有些冷。 她问:“你用手抓了耗子?” 沈青鱼失笑,“爬虫而已,用不著我出手。” 乔盈这才把一捧花都塞进了他的怀里,有了鲜艷的色彩点缀,再是单调的雪色也能多了几分灿烂的春意。 她再抢过他手里的盲杖,牵起他的另一只手,“好了,你玩也玩够了,我们该去吃饭了。” 沈青鱼乖乖的跟著她,幽幽花香窜入鼻尖,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奇怪了起来。 黑色的巷子里,两个男人的尸体不见血液,只四肢关节扭曲,头颅反转,诡异阴森。 巷子外,是天光,与热闹的人群。 “乔盈。” “嗯?” “十五快到了。” “哦。” “我们快些去云岭州吧,等见过我的长辈,我们就该成亲了。” “……” “他们说,男女成亲后就是要日日夜夜在一起,所以以后你再生病了也没关係,我可以日日夜夜帮你治病,乔盈,你高兴吗?” “……高兴。” 捧花的少年莞尔一笑,“乔盈,我便知道你会高兴。” 他的笑里又藏著得意,於是,他的话或许用另一种方式表达更为合適。 ——我便知道,你喜欢我。 第53章 倩影幽魂(1) “哎,你有没有听说过,有家废弃的寺庙里闹鬼呢,只要是走进去的人,最后都走不出来了。” “怎么个闹鬼法,你倒是说说啊。” “传闻里啊,这废弃的寺庙里住了个女鬼,女鬼生得漂亮,可谓是倾国倾城,经常会用皮相迷惑路过的书生,待书生放鬆戒备走进来的那一刻,就只能被女鬼吸食精气,失去神魂,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姑娘紧张的咽了口唾沫,“那个废弃的寺庙,叫什么?” 公子想了许久,道:“就叫广恩寺。” “这这这……这不就是我们现在待的寺庙吗!” 公子压低了声音,“正是,不过你可以放心,传闻里,躲在寺庙里的女鬼只会在风雨夜里出现,今夜明月高悬,定不会有事。” 一盏烛火晃了晃,忽的熄灭。 胆子小的姑娘被嚇了一跳,“远之,真的有鬼!” 公子笑出声,“泠泠,瞧你被嚇得要哭的样子,哪里来的鬼?不过是我编的故事——” “吱呀”一声,木门被一阵风吹开,夜色里的寒气一涌而入。 再是电闪雷鸣,闪电的光芒点亮了寺庙大门掛著的木牌上的“广恩寺”三个字,风来的又急又烈,周围树影摇曳,仿若是张牙舞爪的厉鬼,紧接著,豆大的雨点砸落,阴森沉闷的空气里又多了潮湿。 一道闪电劈过,又將雨幕一分为二,也將不知名的人化作剪影,诡异又森森然的送到了门口。 猛然间看看门口出现的两道身影,泠泠顿时缩在了公子身后,高声叫道:“有鬼!” “抱歉抱歉,我们不是有意嚇到你们的。” 女孩收起了雨伞,笑道,“路遇大雨,见到这里有座荒废的古庙,所以我们走进来避避雨。” 她抬手拍了拍肩头上沾的雨珠,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唇角梨涡浅浅,红绿相间的襦裙隨之轻晃,朱红的裙裾绣被雨水洇得愈发鲜亮,葱绿的褙子衬得她更是肌肤胜雪。 女孩身侧立著个白髮少年,一袭素色青衣,与满头霜雪似的白髮相映,生出几分清冷出尘的气韵,然而有白綾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唇边温润的笑意,弧度清浅柔和。 这姑娘当真是生得极其灵动漂亮,纵使不言不语,也能吸引眼球。 她身边的少年却是模样诡异,哪怕是气质再温和,也还是叫人忍不住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姑娘悄悄拉了拉少年的手。 少年这才一笑,声线也如浸了山涧清泉般澄澈:“叨扰了。” 隨著他的声音落下,屋外风雨声更大,一道惊雷“轰隆隆”的劈下来,直把在场的泠泠劈得更是心凉。 “远之……那个姑娘的真的不是鬼吗?那个男的,真的不是被她诱骗的书生吗?” 远之也鼓起勇气,瞄了眼地板,在闪电亮起后,见到了地板上的影子,他鬆了口气,小声嘀咕:“他们有影子,应该不是鬼,放心吧,別怕。” 泠泠也放鬆了紧绷的身体,摸了摸后背,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再见那对年轻男女举止亲密,大晚上的,孤男寡女的跑出来,估计是私奔离家的小情侣,只是那男的拄著盲杖,是个瞎子,可惜了那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会看上了一个身有残缺的男人。 远之把烛火点燃,说道:“在下远之,这是我未婚妻泠泠,不知道二位如何称呼?” “我姓乔,他姓沈。”乔盈也多看了眼年轻男女,只透露了个姓。 隨后,她拿出了手帕,刚要踮起脚尖,沈青鱼已经自觉的俯下身,昳丽带笑的面容靠近她,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好似是朝著她主动露出柔软肚子的小动物。 不管多少次,被盛世美顏如此近距离的衝击,乔盈都要感嘆一番:真是好心的男菩萨。 她用手帕轻轻的拭去他脸上染上的水珠,大约是觉得她的触碰十分的舒服,沈青鱼勾起唇角,轻轻的抿著,很是享受,仿佛隨时又会“呼嚕”出声。 荒山野岭的,见到美人的机会可不多。 泠泠好奇心更加旺盛,问:“你们一个姓乔,一个姓沈,大晚上的走在一起,是什么关係呀?” 沈青鱼轻轻笑道:“无媒苟——” 乔盈捂住了他的嘴,艰难的说道:“我们要去云岭州,等见过长辈后,应该就要成亲了。” 果然,他们还真是一对。 泠泠道:“我们也要去云岭州,相逢即是有缘,不若一起同行。” 乔盈敷衍:“再说吧。” 恰逢此时,门口又出现了两道人影。 锦衣华服的男孩十来岁的模样,牵著一个差不多年纪女孩的手,没想到废弃的寺庙里还有这么多人,他们面露意外。 隨后,他们相视一眼,男孩很有礼貌的说道:“我们表兄妹二人要去云岭州寻亲,不巧遇到了大雨,进来避避雨,打扰诸位了。” 泠泠马上热情的说道:“这是无主之地,谁都能进来,不用客气。” 男孩落落大方,女孩看起来更为靦腆。 泠泠自来熟的介绍,“我叫泠泠,这是我未婚夫远之,这位是乔姑娘,这位是沈公子,两位如何称呼?” 男孩说道:“我姓李,表妹姓丁。” 远之拱了拱拳,“原来是李公子,丁姑娘。” 不久,竟又走进来了一对年迈的夫妻。 老翁鬍子发白,老嫗驼著背,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由老翁搀扶著,同样,他们也是来避雨的。 老翁笑呵呵的说道:“本来以为去云岭州的这条小路上见不到什么人,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多的旅人。” 老嫗拍了拍老翁的手,嗓音沙哑,“你这老头子,见著人就絮叨,这雨大得嚇人,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好,哪来的那么多话。” 乔盈一双眼睛同样瞟来瞟去。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在这个雨夜里恰好走进了同一个地方避雨,而在场的所有人要前往的目的地也相同,他们都是要去云岭州。 这可真是太凑巧了。 第54章 倩影幽魂(2) 庙里空房间不少,临时住一晚,问题不大。 乔盈带著沈青鱼挑了个房间,推门而入,意外的是,屋子里的环境十分整洁,仿佛是这个看似荒废的寺庙,不久前其实还有人住过。 她停在门口,不动了。 沈青鱼牵著她的手晃了晃,“怎么了?” 乔盈谨慎的问:“这里不会有妖怪吧?” 沈青鱼:“没有。” “那这里不会有鬼吧?” 他说:“没有。” 乔盈再再严谨的问:“这里会不会有剑灵?” 沈青鱼轻笑出声,“没有。” 乔盈这才放鬆了身体,把沈青鱼送进了这间房,接著打算走出去,再为自己寻找隔壁房间住下。 沈青鱼笑吟吟,“虽说没有妖鬼,但说不定又会出现吃人的活尸呢。” 乔盈迈出门槛的脚缩了回来,她一步步后退,关上门,再转过身,朝著他露出笑容,“我仔细想了想,人生地不熟的,你晚上许是会害怕,所以我还是陪著你吧。” 沈青鱼感激的道:“乔盈,你真好,谢谢你。” 乔盈握住了他的手,仰起漂亮的小脸,衝著他眨眨明亮的眼睛,“沈青鱼,我们都这么熟了,还道什么谢啊,我们关係这么好,以后你就叫我盈盈吧。” 沈青鱼扬起唇角,“盈盈。” 少年嗓音清澈,甚是动听。 乔盈却在心底里又深深的嘆了口气。 原本,沈青鱼说要和她一起回云岭州时,她还有些不情愿,隨口找了个理由,天冷了,说不定就要下雪了,那路可不好走。 但沈青鱼转而便说:“所以我们得趁著还没有下雪,路还好走的时候回云岭州。” 她向来是拗不过他的,只能跟著他上路。 沈青鱼这人也是绝了,好好的大路不带她走,非要带她走山路,也亏得他目不能视,还能在山上到处乱窜,没有迷路。 屋外的雨下得越发厉害。 乔盈听到了外面的说话声,那对年迈的夫妻进了他们左边的房间,而那对未婚夫妻进了他们右边的房间,至於那对年纪尚小的表兄妹,则是住进了他们对面的房间。 窗户被风吹开,乔盈赶紧去把窗户关上,再回头一看,沈青鱼已经是坐在了床上。 他双手拢著放在腿上的盲杖,唇角弧度浅浅,周身气息温柔,面对著她的方向,仿佛是一直在“看”著她。 乔盈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一直在看著自己,像是蛰伏起来的野兽,等著隨时跳起来扑倒自己的猎物,而在真正扑倒猎物之前,他的耐心会尤其的好。 大约自然界里美丽的事物都有毒,沈青鱼也是如此,正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气息,无声的引诱她靠近。 乔盈按捺不住,一步步往前,离得近了,烛火里的人竟然像是泛著柔光。 好似是开了十级滤镜。 脑海里驀然冒出来这一句,乔盈又有些迷惑,“滤镜”是什么? 她停在原地,不动了。 这一回换无声的人按捺不住,他轻声问:“不睡觉了吗?” 她回过神,在他身边坐下。 “沈青鱼。” “嗯?” “这里的被子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洗过了,我不想盖在身上。” 沈青鱼问:“怎么办呢?” 乔盈看向他,“是啊,怎么办呢?” 沈青鱼维持著面具一般的笑容,一动不动。 乔盈忍无可忍,拿起他腿上的盲杖,靠床放在了地上。 沈青鱼总算不太笨,后知后觉之后,他倚靠著床头而坐,朝著乔盈张开了手。 乔盈麻溜的爬过去,窝进他的怀里,很快被他的双手圈住了身子。 窗外惊雷还在炸响,古庙的风卷著雨丝敲打著窗欞,可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却只有彼此的心跳声,缓慢而繾綣。 乔盈陷入温暖的怀抱,闻著好闻的味道,昏昏欲睡,她不由得呢喃: “好舒服呀,沈青鱼,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沈青鱼下頜抵在她的发顶,手指轻碰她背后的黑色长髮,唇角习惯性弯起的笑意里,又添了几分迷茫。 他想,她可真奇怪。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明自身难保,还要试图带他一起逃出地牢。 后来,她见到了他残暴的一面,却没有大呼小叫的骂他是怪物,甚至是连逃跑的精力都提不起。 再后来,他们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又一次次的“治病”,现在她都可以在他的怀里舒服的睡著了。 她怎么一点都不怕他呢? 沈青鱼想不明白,面容低垂,轻声呢喃。 “你好奇怪呀。”他唤她的名字,“盈盈。” 略微停顿,似乎是意外的觉得这样唤她的名字新奇又有趣,他寻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游戏,指尖缠著她的一缕黑髮,笑声溢出唇角。 “盈盈。” “盈盈。” “盈——” 一巴掌推开了他的脸。 “吵死了!” 沈青鱼闭上嘴,摸了摸自己的脸,再度弓著身子搂紧她,安静不语。 屋子里的烛火熄灭,狂风骤雨里,又有了更多的暗影在缓缓靠近。 那如淤泥一般的黑色物质,由远及近,攀附在墙壁窗户之上,一点点的缩小包围圈似的,黏黏糊糊的朝著床上的人影蔓延。 少年环抱著熟睡的女孩,微微抬起脸,覆著眼眸的白綾轻垂,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嘘。” 声线依旧清冽如泉,温润动听。 那些黏糊糊的黑潮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竟在离床三尺的地方顿住,簌簌地颤抖著,最后以极快的速度褪去,消失不见。 深夜时分更冷,纵使缩在少年的怀里,乔盈还是感觉到了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身子刚刚蜷缩了一下,温暖舒適忽然包裹而来。 乔盈又做起了梦。 她跌入了云端,陷进软绵绵的云彩,周围的一切都柔软的不可思议。 有那么一只狐狸,端坐在云端之上,眼眸弯弯,笑眯眯的注视著她。 乔盈没有忍住,从云端里爬起,朝著它扑了过去。 它竟也不挣扎,乖乖被她团进怀里,任由她埋下脸,被她吸个不停。 一夜大雨过后,次日天空放了晴。 乔盈还没有睡够,但是她不想和那些不熟的人同行,於是硬拽著沈青鱼起了床,她不想走路,乾脆又趴在了他的背上,与他一起一大早就离开了广恩寺。 沈青鱼眼睛不方便,她还要他背自己,真是没把他当盲人看,也没把他当人看。 乔盈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格外的睏倦,提不起精神,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瘫在他的背上,她嘀咕,“沈青鱼,我昨晚梦游了吗?” 沈青鱼脚步不急不缓,轻笑,“没有。” “那我昨晚是不是身体里觉醒了另一个人,带著我去做偷鸡摸狗的事情了?” 他又笑,“没有。” 乔盈抚去落在沈青鱼脸上的水珠,下頜搭在他的肩头,迷茫的问:“那一觉醒来,我手上的东西是怎么来的?” 她打开右手,掌心上躺著一撮白色的毛。 沈青鱼道:“我看不见呢。” 他避开了地上的水坑,又绕开了山路上的石头,背著她,如履平地。 乔盈:“……” 总之就是哪里都奇怪。 想了想,她把这撮神奇的毛揣进了荷包里,也许哪天可以找人问问这是什么动物的毛髮。 走了一天,天色將黑之时,乌云密布,又要下雨了。 乔盈发现了烛光,从沈青鱼背上下来,牵著他的手往火光传来的方向快步而去,“那里有房子,沈青鱼,我们快去避雨。” 夜色深沉,掩去了“广恩寺”三个字,电闪雷鸣之时,大雨倾盆而下,她推开门的一瞬间,传来了姑娘的尖叫声。 “鬼啊!” 大堂里的姑娘躲在公子身后,惊悚的看著出现的一男一女。 “抱歉抱歉,我们不是有意嚇到你们的。” 说完之后,乔盈站在门口,呆呆的眨眨眼。 见到女孩,黑暗里蛰伏的黑色淤泥又在蠢蠢欲动,试图靠近。 乔盈却回过身,看向牵著手的人,“沈青鱼,我们是不是来过这儿?” 少年从阴影里缓慢露出了身影,高大的影子將女孩的身形彻底包裹,他温和的笑容,始终是那般纯真友善。 “对呀,我们是不是来过这儿呢?” 黑潮迅速的退回了黑暗,无声无息。 她从头到脚被属於他的阴影所笼罩,连呼吸都只能在他所圈出来的这小小范围,偏偏还迟钝的没有自觉,只把他往屋子里拉进来了一点,踮起脚尖与他耳语: “这里好奇怪,你聪明一些,千万不要和我走丟了。” 他笑出声,明亮璀璨,手指轻动,与她十指相扣,俯下身,也与她耳语。 “盈盈,你好呆。” 乔盈鼓起了脸。 第55章 倩影幽魂(3) 惊叫的女孩子叫泠泠,与她一起的是名叫远之的公子,他们是未婚夫妻的关係,因为要去云岭州,天色太晚,所以才在这座废弃的寺庙里过夜。 泠泠看到突然出现的沈青鱼与乔盈发出惊叫,是因为不久之前远之说了个鬼故事,这才让她杯弓蛇影。 不久,又有一对十来岁的表兄妹走进了寺庙,表兄姓李,温文有礼,落落大方,表妹姓丁,靦腆內向,跟在表兄身边,寸步不离,他们要去云岭州寻亲。 再然后,竟然又有一对头髮花白的夫妻走了进来。 老翁平易近人,面容慈祥,很好相处。 老嫗同样是笑眯眯的,十分友善。 同样,这对老夫妻也要去云岭州。 因为大家身上都被不同程度的淋湿了,远之特意生了一堆火,所有人围著火堆而坐,烘乾身上的衣物。 乔盈坐在火堆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眉间紧蹙,总觉得有一种很强的既视感,却又说不出哪里有不对劲,因为有沈青鱼一直牵著她的手,这点不对劲才不至於叫她生出不安。 姓李的男孩说道:“这条山道荒无人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诸位。” 老翁说道:“这座山头啊,据说在几十年前是个土匪窝,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有云游的大师捨弃佛身,化身杀神,把这里的土匪杀得一乾二净,之后深感罪孽深重的大师选择了自尽身亡,人们为了纪念他,於是在这里建了座庙。” 老嫗跟著说道:“只是不知何时,这里传出了闹鬼的传闻,来上供的人越来越少,这座庙便渐渐的荒废了,大家都害怕呢,敢走这条路的人,可不多。” 姓丁的小女孩闻言,更是害怕,抓紧了表兄的手臂。 “好了好了,传闻而已,恐怖的事情就別多说了。”泠泠性子热情,好奇的目光频繁的落在同样是年轻情侣的男女身上,她忍不住说道:“乔姑娘与沈公子去云岭州是要成亲的,可有定好婚期?” 乔盈抬眸,“你怎么知道我们去云岭州是要成亲的?” 泠泠多看了眼沈青鱼,说道:“姑娘还未梳妇人髮髻,所以我猜你们还没有成亲,但是你们举止亲密,显然是有情人,之所以会要长途跋涉去云岭州,我又猜你们许是要见长辈,然后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能顺利成亲了吧。” 远之说道:“姑娘別误会,只因为泠泠与我婚期还未定,所以泠泠对於你们的婚期感到了好奇。” 泠泠点头,“对啊,对啊,我想参考参考。” 乔盈还没有说话,沈青鱼已是幽幽道:“十五是个好日子。” 群魔乱舞的好日子。 乔盈沉默。 这时,老嫗笑了笑,“十五確实是个好日子,我和老头子就是挑的十五成的亲。” 老翁頷首,“好日子那么多,我与老伴偏偏挑中了十五,看来我们与公子和姑娘,还真是有缘。” 姓李的男孩回过头,对缩在身边的小女孩说道:“表妹,十五这个日子这么好,我们將来也在十五成亲吧。” 姓丁的小女孩红著脸,点了点头。 十五就是这么好的日子吗? 乔盈不知为何,违和感更强。 老翁拿著棍子,从火堆里翻出了几个烤红薯,“红薯熟了,可以吃了。” 这是他和老伴带的乾粮,见人多,也不吝嗇,拿出了几个红薯放进火里烤熟,再分给大家尝尝,垫垫肚子。 老嫗说道:“这是我们自家种的红薯,诸位不要看这是粗粮,其实味道不错。” 老翁把红薯分给大家,最后递到了乔盈面前。 乔盈没有立马接,而是看向身侧的人。 沈青鱼代为伸手接过,送过来,笑道:“尝尝。” 乔盈却赶紧拿出了帕子,把他手里的东西包住,她凑近,声音里带了点著急,“这么烫的东西,你手都不疼的吗?” 她又握著他的手,把他手上沾到的灰尘仔仔细细的擦拭乾净,刚从火里拿出来的东西当然是烫的,他的手掌心被烫红了不少。 沈青鱼感受著她动作的轻柔,莫名却变得稍显熟悉的感觉再度从身体里涌现。 疼不疼这回事,他早已经忘却了概念,因为有些东西过於习以为常后,那就是一种再寻常不过的、属於身体里的一部分。 所以,他早就不在乎“疼”这回事,偏偏乔盈在引诱著他一步步的对於“疼”这回事,重新开始了理解。 沈青鱼背脊微弯,垂下头颅,一缕不听话的白髮自他肩头滑落,又落到了她的裙摆之上,白与红的交织,衝击过於极端。 他轻声细语,“他们也被烫到了手,为何你不在意他们是否疼呢?” 乔盈眼皮子也没有抬,隨口说道:“自然是我与你亲近,所以最在乎你的感受。” 沈青鱼还是不能理解。 屋子里坐了那么多人,她却偏偏关心一个他。 但乔盈说过他是最最聪明的人,他不能想不明白,记忆里的一幕幕被他搜刮出来,他忽而有些了悟的笑了。 “我明白了。” 乔盈问:“你明白什么了?” “就像是小房子里如我一般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可是大家都会不约而同的挑中我,他们的目光都匯集在我的身上,触碰我,渴求我,然后再迫不及待的与我交朋友。” 乔盈擦拭他手指的动作一顿。 她还记得,他对於“交朋友”这回事,有著不同於寻常人的理解。 沈青鱼拇指轻动,勾住了她的小拇指,“所以,盈盈也是一样的,在这么多人的屋子里,一眼只会相中我。” 乔盈忍无可忍,抓著他手上被烫红的地方硬生生的用力按了下去。 他手指微卷,似乎是瑟缩了一下。 “你是笨蛋吗?我相中你並非是因为想和你交朋友,只是因为所有的人里,我格外偏爱你而已,” 沈青鱼唇角自作聪明的笑意缓慢消失,当失去了这张微笑的面具后,他苍白的容顏上只有空荡荡的神色。 乔盈不想在这么多外人面前和他掰扯这个,再抬头一看,她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年少的表兄妹手拉著手,互相询问对方有没有被烫到。 年轻的未婚夫妻同样在关心对方。 泠泠用帕子为远之擦拭著手,仔细认真。 年迈的夫妻同样凑在一起。 “老头子,怎么样,你没有被火点子伤到手吧?” “我没事,你呢,有没有被烫到?” 围著火堆而坐的男男女女,竟然都在关心对方的手。 乔盈看看手里握著的沈青鱼的手,又看看手里的帕子,心中那股违和感越发强烈。 雨下个不停,夜色更加淒寒。 乔盈熬不住,拽著沈青鱼回房间休息。 他们一动,另外三对男女也跟著动起来,都是要回房间休息。 第56章 倩影幽魂(4) 乔盈趴在门上,听著外面的动静。 那三对男女分別进了她对面和左右两边的房间,仿佛把她包围了似的。 她很惜命,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好奇怪,我感觉他们好像在学我们的行为举止,不会真的撞鬼或者是撞到什么疯子了吧?” “沈青鱼——” 乔盈回头一看,声音戛然而止。 沈青鱼坐在床边,模样乖巧,骨节分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著放在腿上的盲杖,有一种呆呆的气息在他周身蔓延。 这个惯是会以笑示人的少年,此刻竟是比三岁稚子还要懵懂无知。 乔盈走过去,弯下腰看他,“沈青鱼,你怎么了?” 也不知道她的声音是唤回了他的神智,还是让他更加茫然了。 他放下了盲杖,朝著她的方向张开了手。 乔盈眨眨眼,略微沉默后,见他还是没有收回手,不禁问:“你这是做什么?” 沈青鱼歪头,背后长发轻晃,模糊了光影。 “不抱吗?” 乔盈问:“为什么要抱?” 沈青鱼慢吞吞的放下手,微微抿唇,“哦”了一声。 他平时看著挺精明的,现在看起来却好像是个呆子。 乔盈怀疑他是饿傻了,打开了用帕子裹著的红薯,剥开皮,送到了他的嘴边,“我觉得这里很不对劲。” 沈青鱼向来是她餵什么,他就吃什么,这次也不例外。 他轻轻的咬了一口温热的食物,安静的听著她的念叨。 “你想啊,我们就这么刚刚凑巧的遇到了这么多避雨的人。” “而且这些人的目的地都是云岭州,这也就罢了,他们居然都觉得十五是个好日子!” “还有,他们似乎在模仿我们的一举一动,沈青鱼,你確定这里没有妖,也没有鬼吗?”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嘴里嘀嘀咕咕时,手上的活也没有停下,又把烤红薯的皮再往下剥了点,再送到了他的嘴边,方便他更好的进食。 沈青鱼闻到了食物的香味,身体里那种软绵酥麻的感觉更加的奇异。 他不再动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乔盈察觉到了他的不对,“沈青鱼,你不舒服吗?完了,这个烤红薯不会有毒吧!” 之前是沈青鱼接过的烤红薯,她还想那这个东西就是正常的食物,现在沈青鱼浑身上下透露著不对劲,她不知所措。 沈青鱼忽而唇角轻动,溢出了轻快的笑声。 “我想明白了。” 乔盈不解,“你想明白什么了?” “人只会对自己喜欢的人有偏爱。”沈青鱼抬起面容,空洞的神色在此刻已经被欢喜填满,鲜活的模样,更是昳丽,“你喜欢我。” 乔盈:“……” 从回房间之后,他就很是不对劲,居然是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 沈青鱼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轻轻用力,她的身子便往前陷入了他的怀抱。 乔盈仿佛是陷入了熟悉而柔软的云海,整个人被他圈进温暖的怀里,手与脚都失去了伸展开的空间。 他垂下头颅,脸颊蹭著她的头顶,好似是小动物之间的亲昵。 她又一次感觉到了他脖颈间的“呼嚕嚕”的震动,混著他的笑声,低沉又喑哑,奇怪的暖意顺著衣料的纹路丝丝缕缕地漫进四肢百骸。 “盈盈。” “干嘛?” 他的脸贴著她的脸,“你的身上有我的味道。” 乔盈被迫蜷缩在他的怀里,脸还被他挤得圆滚滚的,存在的空间几乎被他霸占殆尽,她也没有別的地方可退,只能淡定的放弃抵抗,咬了一口剩下来的烤红薯,她冷淡的“哦”了一声。 沈青鱼却又成了聪明的沈青鱼,指尖摸著她的耳垂,小巧而柔软,是烫的。 他笑,“你又生病了。” 乔盈:“不,我没——” 话音未落,已被抬起下頜,堵住了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这一次治病的药方,当然是烤红薯味的。 这一夜,乔盈窝在少年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隱约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声音。 “怎么办?她非要把这两个人留下,迟早会出事的!” “我当然也知道迟早会出事,那个男的……好恐怖。” “也不知怎么的,我看他现在也不想离开了,还想待下去,快想想办法,把这两个人赶走吧。” “我能有什么办法?” “要不,我们绑架那个女的,威胁那个男的离开?” 乔盈猛然间睁开眼,恰好对上了少年笑盈盈的容顏。 他竟是一直没睡,抱著她过了大半夜,就这样“盯”了她大半夜。 乔盈一醒来就对上这样的盛世美顏,还是受了不小的衝击,缓了会儿,回过神,她抬起脑袋,小声说:“沈青鱼,有人想绑架我。” 沈青鱼食指轻点她的唇间,“嘘——” 他又偏过脸,示意她看向外面。 乔盈扭头一看,差点被嚇得心臟骤停。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泛著的森森冷光威力不减。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夜色的剎那,窗纸上骤然映出一道细长扭曲的影子。 那影子是倒掛著贴在窗外,头髮拖得极长,顺著窗欞垂落下来,像是浸透了水的黑布条,隨著狂风微微晃荡。 更骇人的是有树枝正一下下刮擦著窗纸,每动一下,窗纸就发出“嘶啦”的轻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捅破,而那倒掛著的人影隨时就会衝进来吃人。 乔盈从未见过这样阴森森的场面,缩手缩脚,拼命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恨不得藏进了少年的怀里。 “沈沈沈……沈青鱼,有有有有……有鬼?” 她结结巴巴,好半天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青鱼伸出手捂住了她的一双眼,轻轻柔柔的道:“別怕,盈盈,你在做梦,梦醒了,就好了。” 他的声音仿佛有著神奇的魔力,乔盈顿时困意上涌,低下脑袋,进入了梦乡。 次日早上,雨停了。 乔盈一个鲤鱼打挺醒过来,懵了一会儿后,记起夜里那个恐怖的“梦”,二话不说的拽著沈青鱼早早跑出了寺庙大门。 “这里很古怪,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又到了日暮时分,乌云密布,一场大雨將要倾盆而下。 广恩寺大门口的两个石狮子依旧佇立在原来的地方,当雨点砸在石狮子头上时,寺庙门口又迎来了避雨的人。 乔盈推开门,听到了屋子里有姑娘叫著“有鬼”的声音。 屋子里待著一对未婚夫妻。 不久,又来了一对年少的表兄妹。 最后,又走进来了一对年迈的夫妻。 不知为何,乔盈越发觉得眼前这一幕很熟悉,她背后发冷,即使是坐在火堆旁,也还是热不起来。 直到沈青鱼握住了她的手,她的身体才算是热了点。 名叫泠泠的姑娘问:“乔姑娘,沈公子,你们是打算十五就成亲吧?那可是个好日子。” 老翁与老嫗相视一笑,“我们也是十五成的亲呢。” 姓李的男孩看著表妹,“我们將来长大了,也在十五成亲吧。” 老翁拿出烤红薯,“来,大家都吃点垫肚子吧。” 沈青鱼接过了滚烫的烤红薯,再放下,隨后朝著乔盈伸出手,笑著说:“盈盈,疼。” 乔盈呆呆的,一动不动。 沈青鱼俯下身靠近,轻声漫语,“盈盈,来偏爱我呀。” 闪电劈开夜色,紧接著是轰隆隆的雷声。 门口那儿,映出了一道身影。 青蓝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袍角绣著的暗纹银线被雷光一照,竟透出几分凛冽正气。 年轻的道长一手按剑,剑身斜指地面,寒光湛湛,一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如松,眉眼间凝著霜雪般的肃杀,周身气势沉凝,竟叫那呼啸的风雨都似矮了三分。 有人认出了那把剑。 远之诧异,“是伏魔剑!” 老翁声音有了变化,“你是……是燕……燕……” 乔盈福至心灵,“燕赤霞?” 泠泠道:“是燕砚池!” 乔盈:“……啊?” 道长嗓音冷漠,“妖孽,受死。” 他手中伏魔剑出鞘,剑光袭来,远之首当其衝,身体当场被一分为二倒在地上。 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人们四处奔逃。 泠泠剎那间被抹了脖子,死不瞑目。 第二批倒下的是老翁与老嫗两夫妻,他们身首分离,倒在一起,头颅滚落到了不同的角落。 接著,是牵著表妹奔逃的男孩。 那剑飞过来,穿过他的胸膛,把他钉在了木柱子上。 道长拔出剑,男孩的尸体落地,隨后,那剑尖冷冷地指向了女孩的眉间。 “不要……不要杀我……”女孩只听到了脑袋被敲碎的声音,瘫软在地,什么声音都再也听不见了。 这道长杀人的速度极快,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一瞬之间的事情。 流窜的剑气劈开了墙壁,砖石塌落,冷风涌入。 乔盈竟然在墙外见到了一块绿油油的菜地,只是菜地的一角有被挖动过的痕跡。 她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了地上隨处滚落的红薯。 那降魔剑带出来的剑风凛然有力,赫赫作响,剑尖转向瞬间,却被两根纤长白皙的手指稳稳夹住。 青衣白髮的少年面带微笑,眼覆白綾的侧脸在雷光下泛著瓷玉般的冷光,他指尖微弯,漫不经心地扣著冰冷的剑身,任凭剑风卷得衣袂翻飞,那握著剑的手竟纹丝不动。 剑气四散,风如利刃。 在少年身后的乔盈,却是连额发都丝毫未动。 道长眉间一蹙,“你究竟是什么人?” “將要成亲的人。” 沈青鱼似笑非笑,食指轻点剑身。 长剑颤动,又转了个向,飞到另一侧,擦过道长的一缕鬢髮,刺进了墙壁之中,嗡嗡作响。 第57章 倩影幽魂(5) 燕砚池一抬手,嵌在墙里的伏魔剑受到感应,震颤几下,又飞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能感觉到沈青鱼是个劲敌,却依旧不避不惧,冷若冰霜的目光落在沈青鱼身后的女孩身上,道:“你不是广恩寺里为非作恶的妖鬼?” 乔盈从沈青鱼身后冒出脑袋,“我是人,我们是因为避雨,才走进来的。” 这方圆数里一直有传闻,广恩寺里有个靠著美色引诱路人,再吞噬他们精魄的女鬼。 这女鬼容貌姝丽,见之难忘,勾人心魄。 现在在场的人里,只有乔盈符合这个標准,她又依附著一个温柔和煦的少年,倒是与传闻里引诱书生的女鬼很像。 但沈青鱼不动声色便能拦下他的剑,恐怕是这个世上所有的女鬼加起来,都不一定能够诱惑得了他。 燕砚池暂且放下了对乔盈的怀疑,但他又对沈青鱼有了戒备。 这时,地上的尸体有了变化。 他们的身体乾瘪凹陷,最后化作了一摊黑色烂泥。 燕砚池说道:“这些泥人还没有消失,罪魁祸首还在。” 乔盈常常都会因为眼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画面而感到震撼。 不久之前,几个人还围著火堆坐著有说有笑,忽然之间出现了一个姓燕的道士不由分说,便大开杀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这些死了的“人”,居然不是“人”,而只是被捏出来的泥人。 燕砚池再看向乔盈,眉间微蹙,隨后目光又到了那青衣白髮的少年身上,“她印堂发黑,精气不足,是在这片鬼蜮待久了,你的实力非同寻常,不应该毫无察觉,也应当知道她若停留过久,阳气必定有损。” 乔盈两眼懵,“什么意思,我不是第一次来这座寺庙吗?我才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很久了吗?” 燕砚池道:“这片山头被鬼气环绕,走进来的人会迷失方向,失去时间的概念,你以为你是第一次进的这个鬼寺,但实际上你可能已经在这里徘徊许久了,不过……” 燕砚池把乔盈从头到脚看了眼,疑惑更甚,“你身上確实是没有鬼气与妖气,你应当就是一个普通人,我在山下观察了三日,没有见到有人进出,可见你们是三日之前就进来了,你一个寻常人在鬼寺徘徊多日,却也没有损失阳气,被勾去三魂六魄,这倒是怪事。” 乔盈反应过来,难怪她会觉得自己十分的疲倦,想要睡觉,原来是因为自己走进了活人不该进的地方。 她抬起脸,直勾勾的看向少年白净如玉的侧顏。 沈青鱼垂首,回了她一个若无其事的浅笑。 乔盈咬牙切齿,“我不是第一次走进这儿了?” 沈青鱼神情无辜,“许是吧。” “那像是今天这样与这些泥人交谈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沈青鱼嘴角轻扬,“也许。” 乔盈抓著他的手,“那像这位道长所说的,为何我踏进鬼寺,阳气却未损,三魂六魄也还在,你是做了什么?” 沈青鱼伸出手,食指指腹轻碰乔盈的唇间,繾綣轻柔。 他笑,“因为你每天晚上都在缠著我,要我给你治病呀。” 乔盈愣了片刻,隨后反应过来,她捂著自己的嘴,脸上再次染上红霞,瞪向他时,闷著声音道:“你不要看我不记得之前的事情就故意顛倒黑白,我才不会缠著你给我治病,肯定是你主动的!” 燕砚池目光一动,“你们有防止阳气受损的办法?不知可否告知我,若是能大力推广,今后恶鬼也就不能轻易伤人了。” 沈青鱼故意问乔盈,“对呀,要不要告诉这位道长呢?” 乔盈脸上更烫,“我们没有什么办法,只是因为我俗人一个,浊气太重,妖魔鬼怪看不上我罢了!” 沈青鱼与她靠得更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笑起来时,身体传来的轻轻颤动,比起以往他坐在屋顶上晒月亮时,有活力多了。 “盈盈,你好呆。” 乔盈忍气吞声,暂时不想搭理他。 燕砚池知道沈青鱼和少年有所隱瞒,知道追问无用,索性也就不再多问,他道:“这间寺庙里还藏著一个更大的邪祟,姑娘是寻常人,还是儘早离开为好。” 话落之后,燕砚池越过沈青鱼与乔盈,继续往寺庙深处而去。 驀然,地上的黑泥涌动,它们蔓延过来,要缠住燕砚池的脚时,燕砚池率先拔出剑,剑气扫荡,黑泥往后退了不少。 与此同时,天色更加阴沉。 再抬头一看,那里是天色更阴沉,分明是黑泥从四面八方而来,包裹了整个寺庙,雨声也好,雷声也好,全都被这个黑色的屏障所隔绝。 不仅如此,黑泥从周围往大殿里侵入,一道道由黑泥组成的人形仿佛是拔地而起,又有了更清晰的形貌。 他们都是体形高大的男人,或许是少了头颅,或许是缺胳膊少腿,又或许是身体被一分为二,提著大刀,刀刃上凝著黑糊糊的黏液,隨著他们沉重的步伐,黏液一滴滴砸在地面上,又在黑泥遍布的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乔盈问:“这是什么?” 沈青鱼只用盲杖在地上画了个圈,圈的边缘散发著凛冽的寒意,那些黑泥刚触碰到寒圈边缘,便悉数退了回去。 被黑色侵蚀的世界里,只有他最是安閒自在。 “无法超度的亡魂,只能保持著死前的模样,等著倒霉鬼送上门来,好抓一个替死鬼。” 乔盈回过头,看看那边剑气纵横的道长,再看看笑意盈盈的沈青鱼,她觉得,自己似乎很容易成为这所谓的替死鬼。 这些由黑泥化成的亡魂显然不是什么好人,她想起了之前听到的那个故事。 不知道多少年前,一位云游的大师化身杀神,大开杀戒,把这座山头的土匪杀得一乾二净。 这些亡魂是那些土匪,那传闻里的那个大师呢? 乔盈心中正浮现出这个离谱的猜测,隱约里听到了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似乎想拼命压抑,却並没有成功。 第58章 倩影幽魂(完) 乔盈心里有些慌,拉了拉沈青鱼的手,“你有没有听到哭声?” 沈青鱼道:“有哭声吗?” 他没有听到。 乔盈再看向执剑与土匪亡魂打斗的燕砚池,他只专心於廝杀,显然也没有注意到隱隱约约传来的哭声。 若有所感之后,乔盈抬起脸,一滴黑色的水珠恰好滴入她的眼里,下意识的闭上眼时已经来不及,她捂著眼睛,头晕眼花。 沈青鱼扶住她,“盈盈。” 乔盈睁开眼,空洞的眼里却没有他的影子。 漆黑的眼珠里,时空倒转,浮现出来的是另一个人的视角眼前所见的一切。 “表兄,我不想去游湖,我怕水。” 十来岁的男孩態度冷漠,“你可是我的未婚妻,胆子这么小怎么行?我就是要去游湖,你要是不想去的话,那就別跟著我好了。” 男孩转过身,不留任何情面的离开。 她看著男孩的背影,攥紧了裙角,鼓起勇气跟了上去。 乔盈再一闭眼,睁开之时,眼前的画面又有了变化。 她小小的手抚摸上寺庙古朴的墙壁。 “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哥哥,表兄!” 她提起裙摆,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却像是遇到鬼打墙一般,在要跨出寺庙大门的剎那,又被一股无形的空气墙给挡了回来。 如此往復,直到最后她没了力气,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抱著自己无助的哭泣。 “哥哥,表兄,你们快来找我,我好想回家。” 乔盈眼眸乾涩,眸光颤动。 画面又有了变化。 她蹲在菜地旁边,拔出杂草的手不再是孩童时的短小可爱,而是成年女孩的纤细修长,她在自言自语。 “我可真厉害,小鸟带回来的种子,我都可以种出这么大的红薯地。” 她视线往上,见到了灰濛濛的天空。 “要下雨了,希望大家都能早点回家,不要有人来庙里避雨,我害怕陌生人,不想和陌生人打交道。” “小鸟都能及时飞回巢里。” “小蚂蚁的家不要被水淹了。” “厢房前的桂花树要是能开的久一些就好了。” 她大约是习惯了与自己说话,一张嘴就没有停过。 可是下雨了,所有的鸟兽都回了家,她又只剩下了自己。 她蹲坐在屋檐下,一双手捧起了一把湿土,捏出了个人形。 “为什么大家都还没有来找我回家呢?” “哥哥不记得我了吗?” “表兄也不记得我了吗?” “娘说等我十六岁,就要出嫁了,我现在长大了,表兄不著急来娶我吗?” 她把捏好的泥人放在地上,与其他泥人摆放在一起。 成双成对的泥人,各自有著归属。 小孩模样的泥人,手牵著手。 大人模样的泥人,互相依偎。 还有年老模样的泥人,他们搀扶在一起,一定是白头到老的恩爱夫妻。 她视线往下,枕在膝盖上,手指轻戳小小的泥人,又喃喃自语: “大家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呢?我的婚期该到了呀。” 当剑光划破黑泥所铸成的屏障,“哗啦啦”的动静猛然间打破了漆黑的夜色,破旧的佛像成了分崩离析的尘土,躲藏在后面的人影终於浮现人前。 燕砚池手持伏魔剑,剑尖直指披头散髮的人影。 剑风拂开了那漆黑而拖地的长髮,女孩苍白哭泣的容顏骤然暴露在雷光之下,眼眶通红,泪水蜿蜒而下,在下巴尖凝成水珠滚落。 燕砚池神情更加紧绷。 果然,传闻里不假,这里有女鬼用著美色蛊惑人心,好吞噬他人精魄。 看她如此惺惺作態,道行肯定不浅。 他冷声道:“妖孽,该诛。” “等等——”乔盈突然冲了出来,把那披头散髮的女孩挡在了身后,“道长,剑下留人……不对,是剑下留鬼。” 燕砚池眉间一皱,看向那边的青衣少年。 沈青鱼只微微一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著盲杖,神色里颇为无奈,却分明是纵容乔盈的態度,並不打算多管。 但燕砚池可以肯定,如果自己对乔盈动了手,沈青鱼就绝对不会现在这副懒得多管閒事的模样。 燕砚池语气不善,“你拦著我斩妖除魔,你们是一伙的?” 乔盈也不是没有见过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人,比如薛鹤汀,他也以匡扶正道毕生信条,但与眼前的这位道长相比,薛鹤汀显然更懂得变通。 乔盈道:“我之前与她並不相识,只是道长要斩妖除魔,肯定斩的也是奸恶之徒吧,这位姑娘被困在这里数年,並没有做过坏事。” “妖邪便是妖邪,哪有什么无辜之辈?”燕砚池只认死理,“让开,否则我便把你当成是她的同伙。” 沈青鱼一声轻笑。 燕砚池握剑的手更紧。 乔盈能感觉到衣角被拉了拉,她回过头。 缩著身子的女孩长发如瀑,素白的手指抓著乔盈的一抹裙角,泪光盈盈的眼眸怯生生的看著她。 乔盈前所未有的生出了保护欲,她的神色坚定了许多,“道长,她就算是异类,也绝不是你口中的妖邪。” 燕砚池道:“你凭何如此肯定?” 乔盈说道:“就凭她可以种出那么漂亮的一块菜地!” 燕砚池:“……” 周遭忽而都是一片寂静。 “她不是恶鬼,不要杀她!” “是啊,是啊,她待在庙里十年,从来都没有做过坏事!” 寺庙门口的两头石狮子竟然活了过来,它们也畏惧大名鼎鼎的燕砚池,却还是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乔盈总觉得这两道声音有些熟悉。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被刷新的话,一定就能听出来,这是当初在房间外说想绑架她的声音。 燕砚池道:“山下分明有人说这里有女鬼勾魂,我也確实是见到了被勾去心神的书生。” 左边的石狮子说道:“那个书生雨夜里误入寺庙,是她好心的送了吃的给他,结果书生一见钟情,非要娶她,我们才把书生赶了出去!” 右边的石狮子说道:“他爱而不得,所以失魂落魄,与她可没有关係!” 燕砚池如鯁在喉,再看向缩在地上的人。 她浑身发抖,离乔盈更近,抓著她的裙角,躲在了她的身后。 燕砚池又道:“这些土匪的亡魂……” 他话没说完,就被石狮子打断了。 “当初大师犯了杀戒,杀了这些土匪,却也无力再超度他们的亡魂,只能把他们的亡魂镇压於此,不让他们有机会出去害人。” “自从大师的神魂也消散后,就没人能镇得住这些亡魂了,是她恰好出现,以自身的魂魄为阵眼,才不至於让这些亡魂有逃出广恩寺的机会。” “如果不是你喊打喊杀,嚇坏了她,让庙里的阵法失去控制,这些亡魂也不会跑出来!” 说来说去,就是他的错。 燕砚池板著脸,说道:“这位姑娘被困在山中多日,难道不是她的手笔?你们还想说她不想害人吗?” 石狮子急得跳脚。 “她不想害人!” “她只是十年来没见过什么人!” “她更是从来没有见过同龄的姑娘!” “她太好奇了!” “她忍不住窥视,忍不住学习!” “是因为她想交朋友!” 燕砚池再看向那个努力把自己缩到最小的女孩。 她还蹲在地上,不敢露脸,紧紧的抓著乔盈的衣角不放手,只是从她的身体颤动,以及偶尔传出来的吸气声,能感觉到她还在哭泣。 燕砚池梗著脖子,道:“你们与她是同伙,你们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乔盈说道:“我相信她不想害人。” 燕砚池:“你根本不了解妖邪,被它们迷惑——” “我是不了解你说的妖邪,但我还算了解沈青鱼。”乔盈往旁边看过去,语气耐人寻味,“如果这位姑娘真的想要对我们图谋不轨,我猜这里一定会被他夷为平地。” 燕砚池神情微顿,同样看向了沈青鱼。 沈青鱼纯真无辜的露出一抹笑容,温和友善,最是平易近人。 但燕砚池与他交过一次手,他能感觉出来,沈青鱼很危险。 乔盈磨了磨牙,“所以,我不知道究竟在这个庙里循环了多少次的事情,归根究底,是他有意放任自流而为之。” 沈青鱼唇角动了动,扯不出那春风和煦般的笑容了。 乔盈还不知道这几天来,他借著她记忆不断刷新的机制,做了多少占便宜的事。 她咬牙切齿,“沈青鱼,等会再找你算帐。” 沈青鱼神色里那点狡黠与从容尽数褪得乾净,喉结轻轻滚动,最后只能心虚的微微偏脸,避过乔盈的目光。 他这么大的一个煞神,竟是头一次流露出了几分狼狈。 第59章 阴阳怪气 燕砚池大约是个犟种,纵使听乔盈与两头石狮子说了那么多,他也还是没有鬆开手里握紧了的长剑。 “生死有定数,她既然已经身亡,就该投胎转世,而不是化作幽魂徘徊於此,长此以往,她定会化作厉鬼,为祸人间。” 伏魔剑上泛著冷冽的寒光,作为非人的存在,两头石狮子顿时跳起来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蹲在乔盈身后的女孩同样身体一颤,眼泪就和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的往地上掉。 乔盈实在是不想和认死理的人打交道,她道:“我看到了她这十年来的日日夜夜,十年前,她还是一个小孩子,十年后,她也只不过是一个胆小怕事,不敢与外人打交道的女孩子而已,小鸟落巢,她会爬树把小鸟送回鸟窝,若是雨大,山中有人避雨躲进庙里,她纵使是怕人,也会偷偷给人送吃的,对於道长而言,这样不曾作恶,反而是行过不少善事的姑娘,该杀吗?” 也不知道乔盈话里的哪句话起了作用,燕砚池再看向那蜷缩起来的女孩身影,多了点审视和探究。 过了片刻,他道:“你说,她十年前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还是一个孩童?” 乔盈点点头,“是。” 伏魔剑忽而入鞘,燕砚池之前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杀意竟然在瞬间消散不少,只不过他的目光还落在女孩身上,有几分古怪。 乔盈试探著问:“道长,你不打算动手了?” 燕砚池抱著长剑,道:“暂时不动。” 闻言,女孩抽泣声稍弱,悄悄地从乔盈身后露出半张脸,黑润润的眼眸还闪烁著恐惧。 果然,他对於传闻里的女鬼靠美色蛊惑人心这回事应该保持怀疑。 燕砚池又板起了脸。 女孩受到惊嚇,又缩了回去。 乔盈见燕砚池收敛了杀气腾腾的模样,转过身伸出手,把蹲在地上的女孩拉了起来。 她只简单的穿著一身白衣,黑髮尤其之长,几乎到了脚踝,仿若是黑色的月光,她低著脑袋时,长发遮掩她大半的面容,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又有了女鬼的气质了。 乔盈说:“你姓丁?” 女孩微微抬起眼眸。 乔盈又道:“你叫泠泠。” 女孩眼眸里流露出诧异,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乔盈一笑,“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有个表哥,他和你有婚约,李远之,是他的名字,对吗?” 丁泠一双澄澈的眼眸呆呆的看著乔盈,“你……你……你是神仙吗?” 乔盈厚脸皮的说道:“不错,外面的人都叫我仙女。” 丁泠抓紧了乔盈的衣角,“仙女!” 少年轻快的笑声短促的踊跃在黑暗潮湿的空气里,笑意里似乎有几分戏謔。 乔盈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但看著丁泠满心满眼对自己信任的模样,她又拉不下脸来说自己其实是开了个玩笑。 她如果真是仙女,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沈青鱼按在地上摩擦。 她能够猜到这些信息,原因很简单。 那出现在庙宇里的三对男女,是年少之时的丁泠与表兄,长大后的丁泠,与她想像中的成年的表兄,以及在她的幻想里,她与表兄白头到老的模样。 也得亏丁泠被困在这里十年,不曾与人打交道,所以才会这么容易被骗,对乔盈的话深信不疑。 “仙女姐姐……”丁泠忸怩了一会儿,鼓起勇气抬眼,轻声说道,“我想回家,你这么厉害,可以帮我回家吗?” 乔盈有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她眼神飘忽,“这个……这个……” 她求助的看向了沈青鱼。 沈青鱼但笑不语,大有一种“你要不要来求求我”的玩味。 乔盈转脸看向燕砚池,“道长,你这么厉害,有没有办法帮她回家?” 沈青鱼唇角才扬起来的弧度顿时又垮了下来。 燕砚池看过来的瞬间,丁泠又缩著身子躲在了乔盈身后。 燕砚池道:“这里的亡魂虽然已经在我伏魔剑下魂飞魄散,但她的神魂还与这座鬼寺相连,她要是想离开这里,就必须切断她与这方地界的联繫。” 乔盈最会捧场,“第一次见到道长,我便觉得道长气度不凡,还以为是哪里的天师下凡来惩恶扬善了,道长剑法高超,术法也高超,轻而易举就把盘桓於此数十年的亡魂清除殆尽,想来要帮丁姑娘挣脱囹圄,肯定也是有办法的吧!” 燕砚池虽然实力超群,但因为个性不討喜,他鲜少受到这样夸张的吹捧,不禁清了清嗓子,“方法,自然是有。” 乔盈面露崇敬,“道长不愧是道长,有您这样高风亮节的人在,人间何愁不会太平?” 燕砚池不自在的再“咳”了一声,“过奖。” 有人轻轻的“呵”了一声,似笑非笑的语调,甚是阴阳怪气。 但乔盈没有回头搭理,“道长,应该怎么做才能帮丁姑娘?” 燕砚池也不拖沓,往前走了两步,出了供著佛像的大殿,到了院中。 他抬手握住剑柄,腕间轻旋,长剑便脱鞘而出,带著一声清越的龙吟,“錚”的一声脆响,剑身笔直插入青石地面,入土三寸。 下一瞬,刺目的金色光芒自剑刃迸发而出,如潮水般向四周席捲,將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神圣的光晕里。 光芒掠过丁泠周身时,她身上浮现出蜿蜒游走的黑色丝线,被金芒触碰剎那,那些阴冷的丝线寸寸断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丁泠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鬆。 石狮子们围了过来。 “法阵消失了!” “叮铃铃,你自由了!” “太好了,叮铃铃,你可以回家了!” 丁泠站在原地,不敢动。 乔盈说道:“不要怕,你自己试试走出去。” 丁泠拘禁的迈出步子。 出了大殿,到了前院,小心翼翼的绕开那年轻的道士,眼见大门口就在前方,她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步子。 踏出大门那一刻,有风袭来,她还怔愣愣的看著脚下的土地,没有真实感。 第60章 嘴对嘴 “我出来了……我出来了!” 丁泠迟钝的有了兴奋,抬起眼眸所见,只觉风也好,雾也好,这个黑漆漆的夜晚,居然比她十年来见过的有星月光辉的夜色,还要漂亮。 两头石狮子是庙宇建成后,在人们供奉大师时分到了一点香火,这才成了精。 它们陪了丁泠十年,看著她从一个小孩子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如今见到她可以摆脱桎梏,它们围在丁泠身边,同样为她高兴。 乔盈双手抱臂,眼前的一幕不禁也让她心情轻鬆,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总算是有个还算不错的故事结尾。” “这可不一定。” 乔盈抬起脸,见到了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就来到自己身侧的沈青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青鱼头颅微垂,微微一笑,“你愿意理我了?” 经他提醒,乔盈才想起来自己正在生他的气,於是她抿紧唇角,闭著嘴,偏过脸不看他。 沈青鱼向来习惯用笑来当作面具示人。 只因为他这双眼睛覆上白綾之前,见到的最后一张脸便是如此笑著的,所以他只记住了这样的表情。 但奇怪的是,自从与乔盈相识之后,他的这张面具时常会出现裂痕。 一如现在。 乔盈会与別人有说有笑,却不愿意与他说话。 沈青鱼抚摸著盲杖的手指微屈,指甲在杖身上抠得隱约滋滋作响,没来由的有些烦躁,他不知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化解这股烦躁,只能用自己最擅长的办法,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乔盈,与我说话。” 乔盈没有理他。 他指甲抠著盲杖的力气更大,滋滋声也更加的聒噪刺耳,然而,他的唇角缓缓弯起,笑意更是温柔璀璨。 “你不理我的话,我会——” 乔盈回头,“会杀了我吗?” 沈青鱼一张笑脸上,神色微微凝滯。 乔盈却是直勾勾的盯著他,又追问了一遍,“就像之前那样,如果有不合你心意的地方,你会想杀了我吗?” 不知为何,分明是他要追问一个答案,现在的形势却反了过来,不过眨眼间,他倒是成了被动的那个人。 沈青鱼心中越发的烦闷,抠著盲杖的指甲泛白,隱隱往外翻,指甲好似隨时都会整块崩落下来,他却偏偏感觉不到疼似的,又或许他是感觉到了疼,只是正需要这份痛觉,试图藉此掩盖心里那股陌生的烦闷。 他向来也有著与生俱来的,预示著危险的本能。 现在这份骨子里的本能就在提醒他,若是他的回答不对,也许她就再也不会主动为他买花,也不会主动钻进他的怀里取暖,更不会允许他为她“治病”了。 沈青鱼唇角微抿。 乔盈继续追问:“为何不说话了?我很想知道,你刚刚想说什么,我不理你的话,你会做什么呢?” 现在咄咄逼人的,成了她。 真是可笑,她弱小得可怜,一只小小的水妖就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在他面前竟然也丝毫不落下风。 沈青鱼愈加烦躁,握住盲杖的几根手指一起泛白,指甲已经往外翻了,几乎可以让人想像到那几片指甲崩落时,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会是怎样的鲜血淋漓。 乔盈无奈的嘆气,终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那抵著盲杖紧紧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 沈青鱼面对著她,沉默不语。 乔盈道:“算了,你不想说就別说了,用不著这么折磨你自己。” 原来这就是折磨。 在她触碰自己时,沈青鱼心头的烦闷神奇的消失无踪,却在听到“折磨”两个字时,又若有所思的垂下脸,还隱隱作痛的手指轻动。 她以为他又要自虐,赶紧用两只手把他的手握的死死的。 沈青鱼指尖的力道顿住,被她掌心的温度烫得微微一颤。 “叮铃铃,你不用被困在这儿了!” “叮铃铃,你可以回家了,你的家人肯定在等你!” 两头石狮子兴奋得摇尾巴,看上去比丁泠还要高兴。 丁泠还记得“家”这个字,她也记得,她的家很大很大,那里有和她关係不够好的父亲,但有疼她宠她的哥哥,她想回家。 走下大门口的台阶那一瞬,丁泠两腿发软,摔倒在地。 乔盈唤了一声:“丁姑娘!” 沈青鱼却握著她的手不鬆开,她无法赶过去把人扶起来。 “叮铃铃,你怎么了?” “叮铃铃,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丁泠在两头石狮子的环绕下,双手撑起身体坐了起来,隨后,她见到了自己的双腿与双手成了半透明的模样,身形愣住,茫然无措。 “这家寺庙虽是禁錮了你,但也与你神魂相连,保住了你。”燕砚池缓步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著坐在地上的女孩,说道,“现在你们联繫已断,再过不久,你就要消散了。” 丁泠呆呆的问:“消散,是什么意思?” 燕砚池冰冷的道:“魂飞魄散。” 丁泠神色空洞,半晌反应不过来。 乔盈被沈青鱼拽著停在台阶上,她听到了燕砚池的话,问道:“你不是说她是鬼吗?她为什么会魂飞魄散?” 燕砚池说道:“她是生魂,並非鬼魂。” 乔盈不解,“生魂是什么?” 燕砚池道:“你曾说她十年前就被困在了这间寺庙,那时候她不过是个孩童,但现在她年岁已大,如果她是鬼,那只会保持在死时的模样,不可能还会长大。” “她会有这样的变化,只有一个可能。”燕砚池眉眼微凛,“她的肉身还在,只是魂魄不知何故离体,寻常人魂魄离体不出一日就会魂飞魄散,她却能够撑过十年,是这座寺庙保护了她。” 也正因为她是生魂,所以她才会隨著身躯的长大而长大。 乔盈很快想到了一点,“既然如此,那找到了她的身体,是不是就能帮助她回魂,她就能变成正常人了?” 丁泠抬起眼眸,希冀的等著燕砚池的回答。 燕砚池道:“確实是有这个可能,但前提是,她能撑得了那么久吗?” 丁泠的身体已经將要消散,別说去找回身体了,就连下山都撑不过去。 乔盈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她?” 燕砚池还真有办法,“她是生魂,与鬼魂不同,想要不消散,有人用阳气养著她便行。” 话落,燕砚池便抱著剑作壁上观,看向了乔盈。 沈青鱼微笑,“你最好打消这个想法。” 燕砚池表情略微古怪,还是收回了暗示乔盈的目光。 乔盈来回看看眾人,“其实我也不是不——” 沈青鱼再朝著她盈盈笑道:“不,你不行。” “那你——” 他笑,“我更不行。” 乔盈只能看向了燕砚池。 燕砚池不接话。 沈青鱼笑了一声。 “丁姑娘十年来化身阵眼,镇压寺中的亡魂,若是她魂飞魄散,岂不是好人没有好报?” “道长方才拔剑解除了丁姑娘的禁錮,分明已是动了惻隱之心,正如道长所说,丁姑娘是生魂,並非恶鬼,你要是半途而废,那岂不是就不是在杀鬼,而是在杀人了?” “我观道长嫉恶如仇,若是手里添了条无辜者的人命,日后又用什么立场来惩恶扬善?” 燕砚池表情几度变化,颇有几分想要咬牙切齿的衝动。 他解除了丁泠的禁錮,是看准了乔盈这人颇有善心,所以到了最后,乔盈肯定会站出来用阳气滋养生魂,哪里能想到沈青鱼似乎是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想法,压根不打算让乔盈介入其中。 但沈青鱼有句话確实是说得对,他杀妖杀鬼,却从来没有误杀过一个好人。 燕砚池垂眸看著地上的人,神色不善。 丁泠趴在冰凉的地面上,手撑著身子勉强抬起头,散乱的髮丝黏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她望著燕砚池垂落的袍角,一双泛红的眼睛里盛满了湿漉漉的希冀,像迷途的幼兽望著唯一的生路。 燕砚池偏过脸,厌烦的“嘖”了一声,最终还是往前一步,俯下身,剑指轻点她的眉间,温暖的力量自她眉间涌入身体。 他冷声道:“若非看你確实是行善积德,我可不会管你死活。” 乔盈眨眨眼,“这样就是输送了阳气吗?” 沈青鱼问:“不是这样,你以为要哪样?” “嘴对嘴的那种?” “你所说的这种方法,也未尝不可。” 乔盈怀疑,“听你这话,你好像试过?” 沈青鱼嗓音轻快,甚是愉悦,“你以为这半个月来,在寺庙里的每一夜,我是如何为你治病,保你神魂不受损的?” 乔盈沉默。 乔盈迷惑。 乔盈震惊。 “我以为你只带我在这里循环了三天,原来你竟然带我在这里循环了半个月!” 沈青鱼偏过脸,又抠起了手里的盲杖。 第61章 一股酸味 对於人与人之间的关係,沈青鱼依旧还是处於懵懵懂懂的状態里,但就是在这样懵懵懂懂的状態里,他居然就已经学会了为自己“谋福利”。 在不知循环了多少个的日夜里,他究竟对她做了多少占便宜的事情! 乔盈瞪著沈青鱼。 沈青鱼始终偏著脸,就是不愿正面她,指甲抠著盲杖,“滋啦啦”的响。 丁泠还记得自己的家在云岭州,她想回家,乔盈倒是不介意与丁泠一起同行,只不过没有想到的是,燕砚池也要去云岭州。 燕砚池脸色不太好,“我也不想去,你们就当我送佛送到西好了。” 他一个修道的,居然说送佛送到西,颇有几分荒唐滑稽。 乔盈由衷佩服,“道长与丁姑娘非亲非故,却还能不计回报出手相助,道长果然是高风亮节之人。” 燕砚池抱著剑,身板挺直,高傲的“嗯”了一声。 沈青鱼笑,“难道不是因为道长用了自己的阳气滋养生魂,所以在生魂回归躯体之前,都必须依靠道长的阳气而活吗?道长若是半途而废,生魂陨灭,那就相当於是杀人了吧。” 燕砚池表情一僵。 乔盈再看看年轻的道长,都有些同情他一出场时是那么的狂炫拽,现在却频频在沈青鱼这里吃瘪这回事了。 但让人一直尷尬也不好,乔盈还想说两句话打圆场,但沈青鱼已经牵起她的手,带著她往前迈开了步子。 丁泠已经和两头石狮子告了別,倒是想跟在乔盈身边,可是乔盈身边的沈青鱼太恐怖了,而且因为现在为她滋养灵魂的人是燕砚池,她也无法离开他太远。 说实话,她还是畏惧燕砚池,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说道:“不管道长是为何出手,但帮了我是事实,谢谢你,你是我的恩人。” 她不安的抓著衣角,散落的黑髮掩去了大半面容,唯独能看见那一双黑色澄澈的眸子,闪闪发亮。 燕砚池神色冷峻,“你能回归肉身最好,若是回不去,你由生魂化成鬼魂,我是绝不会放过你的,所以收起你惺惺作態的模样,我不是那种会被美色所迷的人。” 话落,他握著剑绕开了丁泠,只留给了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丁泠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招道长討厌,而且她也没有想过用美色惑人,她心中委屈,却又不敢言说,只能飘过去,与道长保持著三步的距离,仿佛是成了他的背后灵。 云岭州远比方寸城还要富庶,这儿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商旅,也有也有苗疆蛊女、西域胡商、番僧游侠等异域人士穿梭其间,於是外貌特殊的沈青鱼在云岭州里,也不算是那么引人注目了。 到了云岭州,沈青鱼与乔盈,燕砚池与丁泠便分开行动了。 乔盈好奇的看著街边小贩卖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依丁姑娘所说,丁家应该是云岭州的富户,要找到她的家应该也不难,就是燕道长这人看起来不太好打交道,不过他面冷心热,也不是坏人。” 沈青鱼並不搭话。 乔盈抬头看他,“你怎么了?” 沈青鱼唇角一扬,“今日你提起那位道长有八次,提起那个生魂有十次。” 乔盈表情古怪,“然后?” “今日,你只唤了七次我的名字。” 乔盈神情更加复杂。 沈青鱼甚是善良体贴,“你喜欢他们吗,那我送你去见他们?” 他笑得很假。 乔盈却踮起脚尖,凑近他的时候,在他脖颈间嗅了嗅。 沈青鱼感觉到了她呼吸的微热,颈侧的肌肤忽而有些痒,又有些麻,他的身体因为陌生的感觉而不適应,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又还牢牢记著自己是天底下最最厉害的那个人,他不能退。 握著盲杖的手指悄悄用力化解这股不適应的感觉,他面上还是那般如沐春风的从容自在。 “你在干什么?” 乔盈说:“我在闻你身上的味道。” “我的身上,有味道?” 乔盈煞有其事的点头,“有一股酸味。” 沈青鱼茫然歪头。 他呆在原地没有动作,乔盈又握住他的手,牵著他继续沿著热闹的街道往前。 “沈青鱼,你分明知道广恩寺有问题,为何还要带著我在那间寺庙过上那么多的同一天?” 沈青鱼犹记乔盈说的那句要和自己算帐,刚刚脖颈处的酥酥麻麻,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开始算帐的本事。 他確实是有些小看她了。 不过踮起脚闻闻他,就让他浑身上下都变得奇奇怪怪。 如果她动起手来,恐怕他的身体会更加难以应对。 沈青鱼斟酌一会,说道:“是你说的,想永远和我这样。” 乔盈问:“哪样?” “睡进我的怀里,抱著我,亲吻我,用手抚摸我——” 乔盈赶紧捂住了他的嘴,看向周围来来往往的路人,红著脸,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庭广眾之下,你……你的话要是被其他人听见了,就得说伤风败俗了,沈青鱼,你给我注意点!” 她的羞赧,反倒是让沈青鱼感到了愉悦,他闷著声音笑道:“你既对我做了伤风败俗的事情,为何不能说?” 乔盈是领教过的,有时候早上睁开眼,沈青鱼昳丽的容顏近在眼前,会对她的小心臟造成多大的衝击,所以她要是把持不住,夜夜对他轻薄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放下手,又有些怒其不爭,“难不成就因为我说了一句想永远这样,你就真打算带著我在那间破寺庙里过上一辈子吗?” 沈青鱼道:“有何不可?” “你觉得每一天都过著一模一样的生活,有意思吗?” 他疑惑,“为何没有意思?” “每天睁开眼看到的都是同样的风景,见到的都是一样的人,说出来的都是一样的话,你做的事,你听到的声音,全都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沈青鱼,你不会觉得这样的日子会让人感到无聊且痛苦吗?” 他道:“习惯便好。” 乔盈神色微滯,“你究竟是习惯了怎样的日子?” 沈青鱼微笑,“你想试试?” 乔盈谨慎回答:“如果能在保证我安全的前提下,试试也不是不行。” 他语调轻快,跃跃欲试,“那便寻个机会试试。” 第62章 「算帐」 云岭州不小,此时天色將黑,沈青鱼说他的家还有一段距离,於是乔盈决定暂时在客栈里休息一晚。 乔盈算了算积蓄,心疼自己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双腿,难得大方一次走进了城中最好的客栈。 掌柜的是一个有著小八字鬍的中年男人,他见乔盈与沈青鱼都外貌不凡,更是热情的喜笑顏开,“两位是吃饭还是住店?” 乔盈道:“我们要住店。” 掌柜的来回看看年轻男女,心里估摸著他们的关係,“不知两位是要几间房?” 乔盈想说两间,少年与她牵著的手却在此时插入她的指缝,强硬又温柔的与她十指相扣,就算她想用力的甩开也做不到。 她就算订了两间房,估摸著他半夜也会溜过来,何必浪费一间房钱? 於是,乔盈摆烂的说道:“一间上房。” 掌柜的收了定金,立马让小二带两位客人去楼上。 到了台阶之上,乔盈听到了大堂里女子们传来了激动难抑的声音。 “快看,是言玉君子!” “上次一见言玉君子,便觉得天人下凡,今日一见,言玉君子风采更甚从前。” “听说他还未成婚,也不知道將来哪家小姐能福分嫁给这么好的郎君。” “谁要是想嫁给言玉君子,那首先可得过他妹妹那关。” “对呀,我也听说言玉君子对妹妹极其宠爱,上次他妹妹离经叛道的去逛青楼,惹来眾人非议,言玉君子直接把那些嚼舌根的人家中的生意全抢了过来。” “不仅如此,听说他妹妹有个未婚夫,也是对她纵容宠溺,我可真羡慕他妹妹,要是我也有这么疼爱我的兄长和未婚夫就好了。” “得了吧,你也不看你长什么样,言玉君子的妹妹可是云岭州第一美人。” “说什么第一美人,真有那么好看吗?难不成比楼上那位姑娘还要好看?” 因为这一句话,不少人抬头看了过去。 原本还好奇看热闹的乔盈,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成了万人瞩目的焦点。 而才走进客栈的白衣公子也恰好抬眸,与楼上的乔盈对上了目光。 这公子眉眼清俊,肤色如玉,白衣胜雪,衣袂轻垂,行走间似有清风相隨,整个人宛如画中走出的人物,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就算是乔盈也不得不客观的承认,这位言玉君子確实是人间少有的俊美,任谁看一眼,都会被惊艷。 少年攥紧了相扣的手,轻轻的笑了一声。 乔盈背后生出一股寒意,慌忙收回视线,不自在的清清嗓子,她道:“我们去房间休息。” 沈青鱼乖乖的被乔盈牵著手上了楼,若有若无之间,他偏过脸,似乎是“看”了一眼楼下那位被眾人追捧的君子。 掌柜的早就迎了过去,“公子,帐本已经备好,您要不要坐下来喝口茶歇歇,再查帐?” 公子摇摇头,道:“那两个客人,看起来不是云岭州的人。” 掌柜的说道:“他们应当是从外地来的,除了小姐外,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听过城里有那般好顏色的姑娘,当然,我也从未听说过城里有那般年少却生华髮的公子。” 公子刚才只与楼上的人对了一眼,便已经有所感觉,他道:“那两个人,尤其是那位青衣公子,只怕不简单,他们有什么需求就好好招待。” 掌柜的连忙点头应是。 小二的把乔盈与沈青鱼送到了客房,便关好门退了出去。 在楼梯之上,沈青鱼那一声笑就给了乔盈不妙之感,果然,等门一关,沈青鱼在椅子上坐下,含著笑意的嗓音便悠然动听的出现了。 “那个男人,很好看吗?” 乔盈脸不红心不跳的倒了杯茶,“一般般而已,多好看是真谈不上。” “那你盯著他看了许久,是何意呢?” 乔盈把温热的茶杯放进他的手中,心理素质极好,“我有盯著他看了许久吗?没有吧,你一定是误会了,他那样的太普通了,我才没有兴趣呢。” 沈青鱼饮了口茶,笑问:“那什么样的,才算是让你有兴趣的不普通?” 乔盈搬著椅子往他身边挪了挪,与他的身体挨在一起,再两只手搭在桌子上撑著下頜,一双眼眸直勾勾的盯著他,纯真无辜的又眨了眨眼。 “像你这样变態的,才討我喜欢。” 少年眼覆白綾,旁人看不见他的眸光,却能看见他唇角一点点勾起的弧度,像被风吹动的柳枝,紧接著笑意便彻底绽开,愉悦非常。 “盈盈,你好奇怪呀。” 好了,他既然叫她“盈盈”了,那想必就是被哄高兴了。 乔盈暗地里鬆了口气,但少年鲜活的笑顏实在是有著蛊惑人心的魔力,她又忍不住撑起身子往前。 这一回,沈青鱼主动的俯下身,自虐似的把脖颈送了过去。 当她的呼吸又落在颈侧肌肤时,果然还是又酥又麻,陌生的感觉,格外奇怪。 他轻声问:“又有酸味吗?” 乔盈一愣,实在是没有忍住,靠在他的怀里笑出了声。 “沈青鱼,你好可爱啊!” 沈青鱼迷茫不解,双手环著她的腰身,感受著她身体的颤动,心臟像被什么挠了一下似的。 乔盈抬起面庞,再凑到他的耳边,轻轻说道:“我今日一共叫了你的名字十一回,你是我唤名字唤得最多的人了。” 少年耳尖不自觉的又染上了緋红,被女孩的手指触碰到的那一刻,又热了起来,心臟也好,身体里血液的涌动也好,都失去了寻常的规律。 她故意压低声音,明知故问,“沈青鱼,你怎么了呀?” 少年沉默片刻,也顺势回答,“盈盈,我生病了。” “那要不要我给你治病?” 他嗓音莫名有了点黏糊,“要。” 她的吻落了下来,贴上他的唇瓣,又因为他的配合启唇,给了温热探入了更深之处的机会。 碾压廝磨,吮吸绵缠,气息交织,乱的一塌糊涂。 很奇怪。 在寺庙里不断循环的半个月,他们这样“治病”无数回,却偏偏在她主动的这一回里,不知她动用了何种手段,让他从里到外都要变得混乱糟糕起来。 於是,那股本该停留在肌肤的酥麻感,此刻竟瞬间蔓延至了全身。 沈青鱼想,乔盈的“算帐”本领,確实是非同一般。 第63章 「囚禁」 因为疲倦,乔盈在入夜之后便早早睡了过去,一夜无梦,睡得很是舒坦。 次日,是窗外街道上小贩的吆喝声將她唤醒了过来。 乔盈睁开眼,一片漆黑,她发现自己“瞎了”。 眼睛上似是绑了柔软的布料,遮光极其之好,透不进半点光亮,她下意识的要抬手把蒙在眼睛上的东西取下来,结果一动手,便传来了叮叮噹噹的声音。 她后知后觉,自己被锁链绑住了手脚。 也不知道眼睛上的布料是怎么绑的,她戴著锁链的手试了许久,也没能解开蒙眼的布料,反倒是惹得锁链叮叮噹噹的碰撞,吵的不行。 她手上笨拙的动作似是取悦到了恶作剧的人。 少年的笑声动听又轻快,仿佛有春风拂过耳侧,带著几分暖意,又温柔得叫人心里发痒。 乔盈放弃挣扎躺平了,她嘆气,“沈青鱼,你这是做什么?” 当失去视觉后,其他的感觉就变得更加敏锐。 乔盈感觉到了身侧的人动了动,他似乎是俯著身子,一手撑著脑袋,另一手轻轻的抚摸著她的脸颊,他离她很近很近,温热的呼吸都亲吻上了她的肌肤。 “盈盈,你好奇怪呀。” 乔盈心態极好,“我哪里又奇怪了?” “一觉醒来,你的爪子被绑,就连眼睛也瞧不见了,可是你不害怕。” 乔盈说:“因为我知道你一定还在我身边。” 沈青鱼一定是离她又近了许多,他的气息到了她的唇角,嗓音温温柔柔,又含著黏黏糊糊的笑意,“为何我在你身边,你便不怕了?” 乔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锁链晃荡,她摸索著伸出手,“沈青鱼,我想要抱抱。” 没过多久,少年的身躯覆了上来,她的身体被完全的笼罩在熟悉的气息里,他却也在控制身体的重量,不至於压的她难受。 少年的下頜搭在女孩的肩头,微微偏头,便像是埋首在她的颈窝,呼吸间都是她的味道,他的手自然也没有閒著,停留在她的腰间,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著,让她觉得有些痒。 他还是好奇心旺盛,唇角贴著她的耳畔呢喃,“盈盈,为何我在你身边,你便不怕了?” 乔盈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沈青鱼,我的手腕有些难受,可以把锁链放得鬆些吗?” 片刻之后,他的手触碰上禁錮著她双手的锁链,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束缚著手腕的力道鬆了许多,她的手也轻鬆不少。 沈青鱼问:“还难受吗?” 乔盈老实回答:“好多了,谢谢。” 他道:“不客气。” 这实在是一幅十分离奇的场面。 乔盈似乎没有被囚禁的自觉,而沈青鱼也连带著没了囚禁犯的认知。 他们交流正常,触碰彼此也正常,彼此之间还挺有礼貌。 沈青鱼此时此刻的求知慾却是格外强烈,他抱起了乔盈,“叮叮噹噹”的锁链碰撞声,有几分聒噪,但很快,隨著他坐起,把乔盈抱进怀里之后,这股聒噪的声音便渐渐停歇。 他又在问:“盈盈,为何有我在身边,你便不害怕了?” 乔盈问他,“我若是生气了,你怎么办?” 他的手指勾起了她胸前的一缕黑髮,玩味似的缠绕在指尖,“我是你喜欢的人,自然会想办法哄你高兴。” “那我要是难受了,你又会怎么办?” 他思索片刻,如实回答:“那我便把这世上让你难受的东西,一件件都毁了。” 毕竟,他可是她喜欢的人啊。 乔盈再问:“那如果让我难受的那个人,是你呢?” 沈青鱼安静了一瞬,下頜抵在她的头顶,拥抱著怀里小小的她,身子轻轻摇晃:“那我便先把自己毁了一半,再留著另一半,来好好哄你。” 他笑得漫不经心,宛若只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这是自然,只是损毁一半的身体而已,又算不得什么大事。 乔盈手脚被束缚,眼睛失去了视觉,被迫的窝在他的怀中,隨著他贪玩似的晃动而轻轻摇晃,她本该是阶下囚,应该恐惧不安,应该歇斯底里,或许还应该破口大骂,就像是寻常人一样,把他视为疯子、怪物。 她却適应良好一般,没有大喊大叫,反而是放鬆了身体,摆烂似的被他好好的困在怀中,脸颊也贴上了他的胸膛,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在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有閒情雅致的想,原来就算是变態,心跳声也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沈青鱼,我怕疼。” 少年在她耳边回答:“嗯,我知道。” “所以只要你不让我疼,我就不会怕你。” 沈青鱼的身影微顿,放开了指尖绕著的那缕黑髮,又好似慢慢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手指轻碰她的指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触碰她要变得如此小心,明明他才是天底下最最厉害的那个人,就算不动手,也能让浑身上下都是致命破绽的乔盈毫无还手之力。 猜不透彻。 想不明白。 无法理解。 然后,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都怪乔盈太奇怪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就连她的每一根头髮丝,都透露著奇怪。 他轻轻触碰著女孩的手,转眼间被女孩的手握住了,无需试探,就这样彻底的被她不大的手,努力的包裹了起来。 乔盈问他,“蒙住我眼睛的东西,是以往覆在你双眼上的东西吗?” 他頷首,“是。” 乔盈按捺不住,“沈青鱼。” “嗯?” “我可以摸摸你的眼睛吗?” 沈青鱼说:“可以。” 乔盈早就对那白綾之下的眼眸感到好奇,她有往恐怖的方向想过,也许白綾之下,是空洞无物的眼眶,除了漆黑,什么也没有,她也想过,又或许在白綾之下,是布满狰狞伤痕的眼窝,纵横交错的疤痕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甚至还会渗出森冷的寒意。 总之,这双眼睛一定是极不寻常,许是在很久以前,就被人残忍的毁了。 但等乔盈的指尖触碰上了他的眼角那一剎那,以往所有不好的猜测都被戏剧性的推翻了。 第64章 脱毛狐狸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眼角的皮肤,细腻、温热,带著少年独有的清润气息。 那是一种近乎完美的触感,没有疤痕的粗糙,也没有空洞的凹陷,只有光滑的弧度,顺著眉骨缓缓向下,勾勒出一双眼睛应有的轮廓。 眼尾微微上挑,线条乾净利落,仿佛出自最顶尖画师的手笔,她能感觉到,当指腹划过时,眼瞼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惊动的蝶,透著几分可怜。 然后,她又触碰到了柔软细密的长睫,那触感轻得像羽毛拂过掌心。 没有残缺,没有可怖,而是一种近乎过分精致的完美,完美到让人不敢用力触碰,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碎掉。 可惜她瞧不见,想像不出他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眸里,会是何种色彩。 乔盈又有些沮丧,“沈青鱼,我想见见你的眼睛是什么模样。” 他笑著说:“不可以。” 乔盈嘆气,双手环上他的脖颈,身子贴上他的胸膛,下頜搭在他的肩头,无精打采的模样,有几分鬱闷。 沈青鱼的手轻轻的拍著她的后背,也不知是不是被她的呼吸勾得有些痒,微微偏过脸,无意识的像是蹭了蹭她的脸颊。 本该发生的局面是她作为被囚禁的人,只能被禁錮在他的怀里,但如今的场面,倒更像是她赖在了他的怀里不想动。 大约是气氛太过和谐安逸,两人放鬆的身体靠在一起,意外的愜意。 乔盈忽感有柔软的东西扫过了手腕,她被嚇了一跳,“沈青鱼!” 少年歪头,“怎么了?” “好像有东西在碰我。” “有吗?” 现在又一切正常,乔盈眉头紧皱,怀疑自己是感觉错了,她又放鬆身体靠在他的怀里,“许是我出错觉了。” 驀然,那柔软而毛茸茸的东西又抚过了她的脸颊。 乔盈顿时坐直了身子,“沈青鱼,真有东西!” 沈青鱼还是那句话:“有吗?” 乔盈浑身戒备。 左边的脖颈感觉到了柔软之时,她伸出手扑过去,什么也没有抓到。 当右边的手腕又被温柔擦拭而过时,她再果断的朝著右边一扑,还是空空如也。 沈青鱼就这样看著她一通手忙脚乱,锁链的碰撞声更是不绝於耳,他愉悦的笑声溢出唇角,还在看到乔盈身子一歪要滚到床下时,好心的及时伸出手,揽住了乔盈的腰,又把她抱进了怀里。 乔盈觉得自己好像是成了被逗猫棒戏耍的猫,每次要抓住那神奇的柔软之物时,都会被它逃走。 她气不过,“沈青鱼,真有东西摸我!” 沈青鱼“哦”了一声,很是敷衍。 乔盈不知道戏耍自己的是什么东西,但一定和恶趣味的沈青鱼脱不了关係,於是她生气的抓著沈青鱼的外袍把自己的身体裹起来,连脸也埋进了他的怀里。 这下子,那东西可找不到机会把她当猫耍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著声音问:“你以前就这样和自己玩吗?” 沈青鱼回答的又很敷衍,“许是吧。” 乔盈说:“我现在这副模样,就是你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子里,会有的处境吗?” 手脚被束缚,自由只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什么也瞧不见。 沈青鱼不明白她的情绪为何会有些低迷,只当她是没有扑倒“罪魁祸首”,所以不高兴了。 他抚摸著她的后背,愉快的笑道:“每日睁开眼,便不用想著去哪里觅食,也不用想著去哪里掘穴而居,每日还有人来看我,陪我说话,若是我快死了,所有的人都会慌忙用最好的药材来为我续命,盈盈,大家都好喜欢我。” 他在说高兴的事情,语气里也是轻鬆欢快,许是被他的情绪感染到了,她也在为他高兴,圈著他脖子的手紧了紧,她的身子也与他贴得越发紧密。 不知为何,沈青鱼本该亢奋的情绪忽然就莫名沉寂下来,感受著她的触碰,神色里有了点迷茫。 乔盈又唤他的名字,“沈青鱼。” 他回应,“我在。” “你是个笨蛋。” 沈青鱼唇角的笑意凝滯,微微抿唇之后,他似乎是不服气,捏著乔盈的下頜,抬起她的脸,似笑非笑。 “昨日你还在说我可爱。” “昨日的你是可爱,但今天的你笨得很。” 沈青鱼又开始了较真,“我不笨,不许说我笨。” “你就是笨,脑瓜子笨笨的。” 沈青鱼说:“我打开脑袋给你瞧瞧——” 落在唇角的轻吻,打断了他的话。 乔盈退后,煞有其事的道:“笨鱼,我给你治病了,以后不许你再这么笨笨傻傻了。” 沈青鱼的指尖轻碰自己的唇角,那一触即分的触感还在,也不知为何,比起从前他们用舌头互相给对方治病,这一次轻轻触碰的吻还要让他回味。 乔盈看不见他的小动作,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她疑惑的抓起他的手贴上自己的面颊,“沈青鱼,你怎么了?” 半晌之后,他说:“不对。” “哪里不对?” 他的指腹落在了她的唇角,似有似无的轻轻碾压,“这种法子是治浑身发烫,心跳加速的,治不了呆傻。” 沈青鱼好似是贏了一场战爭,又有了笑声,“所以,我不笨,你才笨。” 乔盈略微沉默,“好吧,你说得对,那以后我都不用这样的方式与你治病了。” 这一回,沉默的人换成了沈青鱼。 忽而,锁链又动了动,是乔盈拉了拉沈青鱼的一缕长发,“我饿了,你饿不饿?” 他说:“饿。” 乔盈抬起脸,唇角扬起,“那我陪你出去吃东西。” 他没有回答。 乔盈又笑意盈盈的道:“我想与你一起吃饭,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热闹,要不等我们完饭回来后,你再这样绑著我吧,好不好?” 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他囚禁这一点,只当这是他在贪玩,所以允许了他的恶趣味而已。 那种难以理解的奇怪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沈青鱼一直以为,寻常人惧怕时的尖叫逃跑,才会让他觉得分外有趣。 可乔盈好似是不管他再有更过分的举止,也会这样好好的配合著他,她的这份纵容,却更是让他有了前所未有的感觉。 心口酥酥麻麻,隨著血液蔓延至全身,仿佛有人在他的筋脉上拨弦,每一次颤动都带著难以言说的酸痒。 像是折磨,又像是愉悦。 乔盈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摇晃,声音软了许多,“沈青鱼,好不好?” 沈青鱼沉默片刻,不久之后,手指轻轻戳著她的脸颊,轻笑一声:“好。” 乔盈手上与脚上的锁链被解开,蒙住眼睛的白綾被取下,当她再睁开眼的剎那,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少年。 少年那无瑕的面容还是这般昳丽,纵使他的双眼被白綾覆盖,也挡不住他笑起来的时候,神色里泛起的温柔。 乔盈凑近他,眼眸停留在他的面容上,“沈青鱼,我今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了,眼睛也瞧不见,其实在那一瞬间,我也是有过害怕的。” 少年垂下脸来,更是认真的聆听著她的声音。 乔盈的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轻声道:“所以,你以后要是想再玩这样的游戏,可不可以提前告诉我,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沈青鱼喉结滚动,忽觉发声有些艰难,片刻后,他嗓音微哑,轻轻吐息,“好。” 隨后,他听到了她的笑声。 那轻快的声音仿若春风抚过他的心尖,於是,他的身体从內到外都如同融化的冰雪,僵硬的稜角一点点被抚平,化作一阵温热的潮水,在胸腔里缓缓涌动。 他又好似是成了寻常的少年人,毛头小子似的,想要去轻薄面前的女孩。 沈青鱼垂下头颅,將要触碰上她的唇角,怀里却是一空。 乔盈俯下身趴在床上,伸手捻起了一撮白色的毛,仔细观察,然后双眼微眯,“沈青鱼,我怀疑刚刚戏弄我的是一只白毛狐狸。” 沈青鱼微笑,“是吗?” 乔盈打开荷包,里面积累的白色毛髮不在少数,她又把这撮白毛放进去,睿智的目光看向那笑容和煦的白髮少年,面无表情。 “这肯定还是一只脱毛的白毛狐狸,我想他如果还是每天啃野果子,不好好吃饭,过不了多久,他一定就要禿了,没有毛髮的狐狸,一定会丧失择偶权吧。” 沈青鱼笑不出来了。 后来,乔盈带著沈青鱼去吃饭时,他破天荒的吃了两碗米饭。 第65章 野狐狸 云岭州不愧是富庶之地,奇形怪状的人们在路上来来往往,街边上叫卖的人卖的东西,都是其他地方见不到的。 乔盈拽著沈青鱼走在街上,只觉得一切都充满了有趣的魅力,听到吆喝便要停下来看看才好。 沈青鱼慢吞吞的跟在她的身后,他向来对旁人的情绪异常敏感,乔盈的兴奋是那样清晰的传递过来,引诱得他唇角也在不自觉的上扬。 有挑著担子的货郎经过时,乔盈又一次转过身来,用手护著沈青鱼,把他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货郎挑著的担子。 沈青鱼垂下脸,“每日的天空是一样的,风也是一样的,你为何这般高兴?” 乔盈理所当然的回答:“能够好好活著,看看每天一样的天空,感觉一样的风,不值得高兴吗?” 虽说乔盈把沈青鱼一大早绑了自己的事情当做是他的一场游戏,但她有种神奇的直觉,稍有不慎,沈青鱼说不定就真会把她囚禁起来了。 有时候,奇奇怪怪的乔盈说出来的奇奇怪怪的话,沈青鱼也只能似懂非懂,但因为今天吃得格外的饱,他不介意被乔盈抓著在路上行走,就当是消消食。 “卖狐狸了,山上抓的野狐狸,品相可好了!” 乔盈扭头一看,顿时走不动道了。 叫卖的人是一个猎户,注意到有姑娘停下脚步好奇的看过来,他立马露出更加热情的笑容,“姑娘,来看看吧,这只狐狸的皮毛很不错,天气冷了,用来做狐裘再合適不过了!” 笼子里困住的是一只红毛狐狸,它蜷缩在小小的空间里,火红的尾巴紧紧环住身体,像是把自己整个儿藏进一团跳动的火焰里。 红毛狐狸並不少见,少见的是这个猎人捕捉狐狸时特意避免了伤到这只狐狸,所以它的皮毛完好如初,也就为这只狐狸添了几分身价。 乔盈確实是对这只狐狸感兴趣,她放开了沈青鱼的手,快步走过去,隨后蹲在笼子前,与红毛狐狸的一双兽瞳对上了目光。 沈青鱼有些不太习惯手里空荡荡的,於是又握上了盲杖,来到乔盈身后站定,他笑问:“你喜欢它?” 乔盈说:“毛茸茸的,很可爱,摸起来一定很舒服。” 沈青鱼却是似笑非笑,阴阳怪气,“毛髮粗糙,你只会觉得硌手,而非舒服。” 猎户不服气了,“这位公子,你目不能视,又如何能看出我捕的这只狐狸皮毛粗糙?我在山里混了这么多年,捉到的猎物不计其数,我敢说这只狐狸品相绝对是上佳,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打听打听,有几个同行能抓到我这么漂亮的狐狸。” 沈青鱼意味不明的扯出了一抹笑,颇为讥讽。 乔盈按捺不住好奇,伸出去要去摸摸狐狸的大尾巴,转眼间那根盲杖挡在了木笼之前,隔绝了她的触碰。 她抬起脸。 沈青鱼好心提醒,“如果染上了难闻的狐狸味,可是很难去除。” 乔盈收回手,又嗅了嗅自己的手臂,嘴里念念有词,“明明很好闻,也不臭啊。” 沈青鱼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听到了她说的“好闻”,微微抿唇,似有不悦。 猎户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也见过不少年轻的小情侣,通常女孩都对漂亮的东西没有抵抗力,但往往会有男方不捨得花钱,所以不同意女孩买感兴趣的东西。 猎户只当这对小情侣也和之前的人没什么不同,心里忍不住暗道: 这公子虽说人模人样,但眼睛有问题,估计是个瞎子,他身有残缺,还能够找到这么漂亮的姑娘,就该谢天谢地了,如今姑娘要花钱买只野狐狸,他居然还不同意? 猎户也急著把东西卖出去,对乔盈说道:“姑娘,现在天冷了,等大雪封山,要抓到这么漂亮的狐狸可就不容易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你考虑考虑,到底要不要买回去做件狐裘过冬?” 乔盈已经拿出了隨身带著的银袋子,“我当然要。” 此刻,却又有一道娇软的女声传来,“这么可怜无辜的小动物,你们竟然也能忍心杀了它做狐裘,这真是太残忍了!” 只见一位身著鹅黄罗裙的姑娘缓步走来,她戴著一顶帷帽,遮盖了面容,但从她窈窕的身段来看,也知这帷帽之下,一定是一张艷若桃李的面容。 她身后跟著两个丫鬟,还有一队护卫,排场非同一般。 这黄衣姑娘走到笼子前,弯腰看了看那只红毛狐狸。 狐狸被她的动作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火红的尾巴紧紧缠住身体,眼睛里满是警惕。 女孩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温柔,“多可怜啊,这么小的笼子,这么冷的天,你们还要杀了它,真是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她说到这句话时,偏过脸来,像是多看了一眼乔盈。 乔盈还抓著没有打开的银袋子,隱隱感觉到自己受到了谴责。 沈青鱼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他心情似乎不错,轻声道:“看样子,你抢不过她,这只野狐狸要与你无缘了。” 猎户有些不耐烦,“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这狐狸可是我辛辛苦苦在山里逮来的,冒著生命危险呢,我不抓它,拿什么养家餬口?再说了,这姑娘都已经要买了,你就別多管閒事了。” 黄衣姑娘也不恼,站直身子,气质高不可攀。 她还不需要自降身份与一个猎户爭论,身后的一个丫鬟走出来,词严厉色,“草莽之人言语真是粗鲁,你说话放尊重一些。” 另一个丫鬟也说道:“整个云岭州的人,谁不知道我们小姐最是心善,路见不平之事,总是要站出来管一管。” “若是惹了我们小姐不悦,我们言玉君子定不会放过你。” 猎户大惊失色,差点跪下,“姑娘原来是……是……” 黄衣姑娘终於再度开口,“小云,小霞,住嘴,我行事全凭本心,不需要拿兄长说事。” 两个丫鬟连声说是,低著头退下。 第66章 犬科动物 言玉君子。 乔盈还记得在客栈里见过一面的人,眼前这位头戴帷帽的姑娘原来就是他的妹妹,言玉公子外貌不凡,引得城中女子分外追捧。 想来他的妹妹同样是有著天人之姿,也就难怪他的妹妹要掩去面容在外行走。 猎户惧怕姑娘的身份,还是想努力为自己辩解一两句,“姑娘,我就是以在山中捕猎为生,靠著抓几只野兽养家餬口,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黄衣姑娘却道:“动物的命,便不是命?” “我……我……”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山里的野兽多了去了,我不抓,別人也会抓,我这是靠本事吃饭,又不是去抢去偷。” 黄衣姑娘轻轻嘆了口气,“靠本事吃饭,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夺走它们的性命吗?你只看到自己一家的温饱,却看不到它们在山野里奔跑、在月光下觅食的样子,它们也会疼,也会怕,也会为了自己的幼崽拼命。” 这姑娘当真是善心,句句娓娓道来,仿若怜悯眾生的神女,引来路过的人们不断投来讚赏敬佩的目光。 猎户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嘟囔道:“可……可它们又不是人。” “不是人,就没有活下去的权利了吗?”黄衣姑娘反问。 猎户一时语塞。 两个丫鬟跟在姑娘身边多年,姑娘从不把她们当僕人看,而是將她们视作友人,她们自然是深深了解姑娘是什么秉性,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我们姑娘最是心善,见不得人苦,也见不得小动物受难。” “这只小狐狸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姑娘是拦著你继续造下杀孽。” “你若是诚心悔过,就该把这只小狐狸放归山野。” 猎户顶著眾人谴责的目光,背负著眾多压力,再加上他不过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小角色,实在是不敢得罪富贵人家的小姐,只得咬了咬牙。 “是,小兽无辜。”猎户看向乔盈,抱歉的说道,“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这只狐狸我不能卖给你了。” 一个丫鬟赶紧拎起木笼子,“姑娘,我们待会就去把这只小狐狸放生。” 姑娘满意的点了点头,再看向乔盈,又善意的劝道:“生命不分大小,也不分贵贱,只要是活在这世上的生灵,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希望你能有朝一日明白这个道理。” 乔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与沈青鱼说道:“我要憋不住了。” 沈青鱼一笑,“那便不憋了吧。” 乔盈又说:“可我打不过他们。” 沈青鱼微微侧头,靠近她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和她说一个小秘密,“我打得过。” 於是,乔盈有了底气,她呼出一口气,“姑娘身上这件鹅黄罗裙,绣著的是金线吧。” 姑娘道:“是又如何?” “那金,是从矿石里炼出来的,炼矿要用大量木炭,木炭是砍了多少树烧出来的?树没了,山上的小动物,又要去哪里躲风雪?” 黄衣姑娘一时语塞。 乔盈又道:“你说生命不分大小,也不分贵贱,那你每天的吃食,是顿顿吃素?也不对,这个世上千奇百怪的事情都有,也不无可能草木都能成精,你若是吃素,说不定就会吃到哪个要修成人形的小妖,那岂不是又害了性命?” 乔盈恍然大悟,“所以姑娘长这么大,是靠餐风饮露。” 沈青鱼轻轻的笑了一声。 猎户倒是也想笑,但他偷瞄了眼姑娘那边人多势眾,又赶紧捂住了嘴。 姑娘抓紧了手里的帕子。 两个丫鬟生气的又站了出来。 “满嘴胡言乱语,我家小姐心地善良,救了这只狐狸,你不过是个要杀生的肤浅之徒,还在这里阴阳怪气地编排她!” “就是!小姐明明是好意,你却拿什么草木成精、吃小妖来胡说八道,真当我们小姐脾气好,就好欺负吗?” 就连那一队护卫,也是面有愤愤之色,唯有护卫头子,算是有些本事,看到没有透露任何气息的沈青鱼的第一眼,就一直在暗暗戒备。 乔盈看看他们乌泱泱一大片人,又看看自己和沈青鱼,她发出感慨,“到底是哪边好欺负啊。” 沈青鱼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动作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当然是他们好欺负。” 她可是喜欢他的人,他自然不会叫她被別人给欺负了。 沈青鱼手里的盲杖动了的瞬间,女孩跳起来抱住了他的手臂,几乎是整个人都要掛在她的身上。 沈青鱼安静片刻,垂下面容,“盈盈?” “我怕你受伤。” “他们很好杀,我不会受伤。” “但是周围的百姓们心里会留下创伤。” 沈青鱼不解。 他杀起人来手段堪称残忍,这儿安居乐业的老百姓哪里受得了这个衝击? 那姑娘听到了沈青鱼的话,声音里的语气有了变化,“大言不惭,云岭州內云岭城的城主早就定了规矩,城內不可以私下械斗,违者便要进监狱受极刑之苦。” 护卫头领是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子,他走上前,把姑娘挡在了身后,之后抱拳行礼。 “公子,我们虽有言语上的矛盾,但还並未到生死相拼的地步,公子与姑娘似乎不是本地人,相遇即是有缘,不若当交个朋友,若是二位要在云岭州內定居,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们或许还能帮得上忙。” 黄衣姑娘有不满,“贺叔。” 贺叔却警告的看了她一眼,“小姐不是还要与李公子去游湖,可別在这里耽误了时间。” 姑娘这才闭了嘴,不再多言。 贺叔又道:“既然姑娘喜欢这只野狐狸,君子不夺人所好,这只野狐狸就还是任由姑娘处置吧。” 丫鬟接到了贺叔的暗示,不情不愿的把木笼子放了回去。 贺叔再行了一礼,道:“告辞。” 黄衣姑娘出现的时候高调非常,离开的时候也是一片人护著,甚是惹人注目。 她心底里还有些不服气,“贺叔,为何怕他?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打不过那一个拿著盲杖的人不成?” “我们確实是打不过。” 姑娘喉间一堵,哑口无言。 那群人乌泱泱的走了。 乔盈放开了抱著沈青鱼的手,拿出银子给了猎户,再提起木笼子,“这只狐狸就归我了。” 猎户本以为今天会颗粒无收,没想到一番波折还是收到了银钱,他喜笑顏开,“好好好,多谢姑娘。” 乔盈提著木笼回到了少年身边,他唇角笑容不再,而是多了几分无趣的散漫。 她牵起他的一只手,笑道:“好了,別闹脾气了,再生气的话,会很容易生皱纹的。” 沈青鱼只能再次强迫自己微笑,杜绝生皱纹的可能。 乔盈带著沈青鱼往前迈出步子,还能听到身后的动静。 卖布料的商贩道:“卖出一只狐狸,有这么高兴吗?” 猎户守著摊子,声音中气十足,“那可不?我娘子的药钱有了,还能给孩子买身新衣裳,我们家能过个好年了!” 郊外的山脚,分明是入冬时节,不知名的小花却开得灿烂。 乔盈蹲在地上,打开笼子,戳戳红毛狐狸的尾巴,“快走吧,你討生活不容易,人类討生活也不容易,所以你要学聪明点,可別被这么容易抓住了。” 红毛狐狸试探著走出笼子,再回头看了眼乔盈,视线又落在乔盈身边的青衣少年那儿,犹豫著不敢动。 沈青鱼道:“你花钱买了它,不打算做狐裘吗?” “谁说我打算用它做狐裘了?我要买它,本来就是想放了它。”乔盈两手托著下頜,好奇的看著小狐狸,说道,“虽然我不喜欢那个说教的姑娘,但我觉得她有句话说的对,这只红毛狐狸,真是可怜又可爱。” 沈青鱼从鼻息里哼笑了一声,又有几分阴阳怪气。 红毛狐狸身体抖得更加厉害,更不敢迈出步子逃跑。 乔盈说:“它被关在笼子里,缩成一团,怪叫人怜惜的。” 沈青鱼道:“一只没有生出灵识的小畜生而已。” 乔盈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忽而伸出手,拽著他也蹲下了身,他们的身体又挨在了一起,沈青鱼便也不著急著站起来了。 她抓著他的手,带著他用指尖摸了摸小狐狸的红色尾巴,她问:“什么感觉?” 他道:“粗糙,硌手。” 乔盈说:“那肯定是因为它被关久了,它出了笼子,回了森林,有清风明月作伴,毛髮肯定就会养得柔软蓬鬆了。” 沈青鱼感觉到了,她的手指正插入他的指缝,学著他习惯似的模样,一点点与他十指相扣。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与微风一同拂过耳边。 “看到这只小狐狸的时候,我便忍不住在想,若是哪一天有只小小的白毛狐狸被关进了笼子里,它也只能躲在尾巴里缩成一团时,要是能有人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就好了。” 沈青鱼喉结滚动,半晌,唇间溢出轻笑,“盈盈。” 乔盈一手撑著下巴抬眸看他,鬢边一缕碎发被风拂动,“怎么了?” 他的手指轻碰她的鬢髮,低声呢喃,“你好奇怪。” 乔盈“哦”了一声,“反正我在你眼里,奇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猛然之间,红毛狐狸被石子砸中了脑袋。 它委屈的呜咽一声,也像是得到了敕令,迎著风的方向,撒开腿跑进了林子里。 乔盈还想看看小狐狸往哪个方向跑了,但隨著少年高大的身躯覆盖而来,她的眼睛便再也看不到其他。 沈青鱼俯著身,与她很近很近,白净的面容纯真无垢,挑不出任何瑕疵,他的呼吸,他唇角的轻动,全都清晰的浮现在了她的眼眸里。 乔盈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跳略微失去了规律。 若有若无的,他的鼻尖与她触碰,轻轻的磨蹭,好似是个有趣的小游戏。 乔盈脑海里莫名冒出来了不知道从哪里捕获的知识点。 ——当犬科动物开始鼻吻你,这是对你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在作祟,就像是標记一样,在你的身上留下气味,才能让其他的狗远离你。 但沈青鱼毕竟不是狗,所以乔盈驀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唇角又被舔了一下。 她愣了片刻才回过神,隨后又羞又恼,“沈青鱼!” 他轻笑,混著风声,异常欢喜。 第67章 丁浮浮 湖心亭,荷花绽放得正艷,满池的荷叶与荷花高低起伏,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 。 年轻的公子长身玉立,已经在亭中动了大半个时辰,却没有半分不耐,俊秀的面容之上,只有欢喜与期待。 有路过的女子见亭子里站著一位风姿不凡的贵公子,都会忍不住多看上一眼。 只见那公子时不时抬眸张望,想来是在等著心上人,也不知道是哪位姑娘能有如此幸运,可以得到翩翩佳公子的青睞。 不久,在眾人的簇拥之下,一道窈窕的身影姍姍来迟。 公子眸光一亮,“浮浮,你终於来了。” 湖心亭已经被人包下,旁人无法靠近,当亭子四周的帷幔放下那一刻,隱隱约约里,可见那黄衣的姑娘摘下了帷帽。 亭子四周帷幔拂动,但还可以窥见一两分那女子真顏。 脸庞清丽绝伦,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色天然,微微抿起时,仿佛含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的皮肤白皙如雪,在荷叶与荷花的映衬下,更显得楚楚动人。 “李远之,你说终於是什么意思?”姑娘语气里有几分嗔怪,“我不就是来的晚了一些吗?你要是等的不耐烦了,完全可以先走呀,反正我又没有让你等我。” 李远之温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见不到你,我心急如焚。” 姑娘又不客气的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坐在了石凳之上。 李远之目光专注的落在姑娘漂亮的侧顏之上,只觉她一顰一笑都动人。 姑娘是丁家受万千宠爱於一身的小姐,名唤丁泠,也是他的表妹,两家说是亲上加亲,便为他们自幼就订下了婚约。 年幼时,丁泠胆小怕事,动不动就哭鼻子,偏偏还总喜欢跟在他的身后,真是惹他心烦。 一次游湖,丁泠不慎掉进了水里,虽是被人及时救了出来,但也发了好久的高烧,昏迷了整整三天。 李远之虽然嫌弃自己的未婚妻懦弱胆小,但是也没有想过让她出事,那次游湖是他把她带过去的,她出了事,他也陷入了內疚。 彼时,丁言玉更是抓著李远之揍了一顿。 “你明知道泠泠怕水,还故意带她去水边,李远之,你该死!” 如果不是当时有大人拦著,李远之怀疑自己真会被丁言玉打死。 好在三天过后,丁泠醒了过来,只是身子有些弱,李远之心怀愧疚,对丁泠的態度也好了几分。 说来也是奇怪,醒来后的丁泠性情大变,一改往日遇事畏缩不前的模样,而是变得热情开朗,大大咧咧,女子不敢做的事情,她敢做,男子不敢做的事情,她也敢。 许是人在经歷死亡后会看破一些事,而转变性情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她的小习惯变了许多,更甚至说不喜欢大家叫自己泠泠,而是为自己取了个浮浮的小名。 她越长大,便越是个性鲜明,模样也越发倾国倾城,李远之不知不觉被这样的丁浮浮所吸引,以往总是念叨著要解除婚约的话,也从未再说出口。 李远之也坐了下来,说道:“你心情不好,是发生了什么事?” 丁浮浮撇了撇嘴,娇俏可爱,“路上遇到了一对男女,他们要买下一只无辜的小狐狸,然后杀了它做狐裘,我看不惯,想救下那只小狐狸,但贺叔说那个男人非同一般,硬是让我走了,小狐狸落入那个女人的手里,还不知道会死的多惨。” 李远之安慰,“浮浮,我知道你最是善心,但这个世上並不是什么人都能像你这样善良大方,那些造下杀孽的人,我们要相信他们迟早会遭报应。” “你说得对,他们会遭报应的。”丁浮浮心情好了许多,她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否则老天也不会给她一次机会重生在她人的身体里。 丁浮浮这才有閒心看向四周,隨即惊喜的起身,到了护栏边,笑道:“现在是冬天,荷花早就该在夏天便凋零了,你是怎么做到让这些花盛放的?” 寒冷的冬日,却能看到荷花娇艷绽放,这实在是新奇的体验。 李远之笑著走到她身侧,“我知晓你喜欢荷花,为了今日,我早在半个月前就买了一批赤焰石,把它们投入水中,借其阳炎之气將池水焐暖,这一池荷花便如盛夏时一般盛放了。” 丁浮浮道:“赤焰石,那是什么?” “最近江湖上刚兴起的一种奇石,石中蕴含极烈的阳炎之气,寻常人若不慎触碰,轻则灼伤,重则皮开肉绽,据说这种奇石还能入药,价格不菲,我也是託了好几层关係才买到这一批,不过,能博你一笑,倒也值得。” 丁浮浮被一个年轻俊美的公子如此重视,心中自然也欢喜,收起了小女儿脾气,大方的朝著他露出了人比花娇的笑顏。 李远之心头一动,不禁握住了丁浮浮的手,“浮浮,长辈定下的婚约早就至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 丁浮浮调皮的眨眨眼,“等你什么时候得到我哥哥的认可吧。” 闻言,李远之头疼的嘆了口气。 丁言玉以前便对妹妹爱护得极紧,自从妹妹落水昏迷,又醒来之后,他对妹妹的宠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恨不得日日夜夜盯著她不乱跑才好。 李远之总有种错觉,丁言玉防自己防得厉害,要不是丁言玉最近在大街小巷里查帐,他还真找不到机会约丁浮浮出来游玩。 “喂,女鬼,你还要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 街道上,年轻的道长双手抱著剑,不悦的看著躲在柳树后的身影。 寻常人看不到幽魂,於是这道长在路人眼里大概是个自说自话的傻子。 丁泠畏畏缩缩,只伸出一个脑袋,“那里……那里有只狗,道长……我害怕。” 一只小黄狗蹲在不远处,嘴里啃著骨头,懒得搭理周围,看上去实在是没有半分可怕,偏偏这女鬼被嚇得躲得远远的,始终不敢走出来。 燕砚池很不耐烦,“若不是我又在路上捉了只害人的妖,早就该把你送回去了,你別再浪费我时间,赶紧出来。” 丁泠察觉到了燕砚池的情绪不好,鼓起勇气走出了半个身子。 那小黄狗忽然放下骨头,抬起头叫唤了一声。 她才冒出来的半个身子眨眼间又缩了回去,这下连脸也不敢露了,只传来了她吸著气的抽泣声。 “道长……我真的害怕。” 第68章 脑袋光禿禿 燕砚池脑门上蹦出一根青筋,一脚踢飞了地上的骨头,小黄狗生气的“汪汪”两声,追著骨头飞走的方向跑远。 “行了,狗不见了,你出来。” 丁泠又试探性的冒出半张脸,眼眶红红,梨花带雨的,甚是楚楚可怜。 燕砚池眉头一皱。 这女鬼又想诱惑人了。 果然,若是放任不管,指不定她哪天就会成为吸人精魄的厉鬼,为祸苍生。 燕砚池板著脸,“你家究竟在哪个方向,快点,我可不想每日给你输送阳气了。” 丁泠挪著步子走出来,她在梦里无数遍的想要回到云岭州,再沿著青石路回家,回家的方向已经刻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指了个方向,“往那里走。” 燕砚池转过身,迈出步子。 风送来了幽幽的荷花香,纵使这个世界光怪陆离,但是在冬天有荷花朵朵,这也是十分罕见的事情。 丁泠的视线落在了那帷幔飘动的湖心亭,隱约可见那其中有年轻男女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她不禁生出艷羡。 小时候,表哥也带她去湖心亭玩过,只是她怕水,表哥向来脸色都不好。 如今这湖心亭里的,定是有情人吧。 燕砚池在前面停下脚步,回过头,声音不耐,“走了。” 丁泠慌忙收回目光,赶紧跟了过去。 黄昏之时,正是吃晚饭的点。 沈青鱼很好养活,乔盈有了点存款后,却有些挑食,她带著沈青鱼走来走去,最后在一个卖餛飩的小摊子前,找了位置坐了下来。 老板是一对年迈的夫妻,坐在摊子里吃餛飩的人不少,想来味道不错。 乔盈要了两碗餛飩,想了想,又对忙活的老爷子说了一句:“再加个煎蛋。” 老爷子回了一声:“好嘞,两位客官稍等。” “那男人好像是个瞎子。” “你看他手里的盲杖,可不就是个瞎子吗?” “那姑娘年轻漂亮,怎么就看上了一个瞎子?” “你懂什么,说不定人家有过人之处。” 两个男人压低了声音说著笑,若有若无的看向沈青鱼腰身之下,调侃就渐渐的变了意味。 沈青鱼向来善於分辨他人的情绪是好是坏,他笑容可掬,又摸上了那根乌木盲杖。 乔盈却在此时搬著凳子与他靠的更近,两只手撑著下頜,笑眯眯的盯著他,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为何,每每被乔盈这样看著,沈青鱼心底里就像是有只爪子挠痒痒似的,杀心便会在剎那间被抚平不少。 他微微偏头,白色发尾轻晃,“为何这样看我?” 乔盈说:“这样看著你,倒是觉得他们的话说的不错,你確实是有过人之处。” 沈青鱼道:“什么?” “皮肤白,唇色好看,下頜线条也清润漂亮,模样也俊俏。” 暖风拂过,青衣微晃,白髮如瀑般垂落肩头。 少年白綾覆眼,眼底虽不可见,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清浅而柔和,仿佛一池春水被微风拂过,仍能让人感到那掩不住的轻快与欢喜。 “这便是我所有的过人之处?” 乔盈无奈嘆气,“你有这么多的过人之处,已经远远超过其他人了,要是你还再多一些过人之处,那別人还要不要活了?沈青鱼,小鱼儿,给我们这些普通人留条活路吧。” 也不知道她的哪句话取悦到了他,沈青鱼唇角轻抿,可还是抑制不住上扬,漂亮的弧线噙著温温柔柔的笑意,在黄昏温暖的光线里,面容穠丽的少年,更如端坐云间的仙人。 本该不通世俗,不染红尘,偏偏在乔盈贪玩一般的勾住了他的一缕白髮时,为他与这红尘人世添了一丝牵连。 旁边吃完餛飩的两个男人慢悠悠的走了,花白头髮的老婆婆也递上来了两碗餛飩。 乔盈把有煎蛋的那一份餛飩挪到了沈青鱼面前,再握著他的手,往他的手里放了一双筷子,她笑:“吃吧。” 沈青鱼说:“盈盈。” “嗯?” “为何你没有煎蛋?” “我不喜欢吃蛋。” 沈青鱼又问:“为何我有煎蛋?” “你不喜欢吗?” 沈青鱼摇摇头。 以往她餵什么,他就吃什么,现在他都学会说自己不喜欢吃哪样东西了。 乔盈嘴里嘀嘀咕咕,“我好像记得……是喜欢蛋类食物的呀。” 她再抬眸,“反正点都点了,不可以浪费食物,你都吃了。” 以往她还说他不喜欢吃的东西就可以不吃,现在倒是还强硬的让他吃不爱的东西了。 沈青鱼不想动筷子。 乔盈道:“沈青鱼,我和你讲个恐怖故事吧。” 恐怖两个字,引起了他的兴趣。 沈青鱼偏过脸来面对著她,笑问:“什么样的故事?” “从前有一只小狐狸,它每天自由自在的在山林里奔跑,一天不慎踩中了猎人的陷阱,好在有一个心地善良的小姑娘救了它,后来它就努力的修炼,努力的修炼,终於有一天,它化成了人形,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小男孩。” 沈青鱼问:“然后?” “然后小男孩就去找小女孩报恩呀,那一天,他敲响了小女孩的窗户,轻声说,『你好,我是小狐狸,我想找你报恩,你可以打开窗户,见见我吗?』小男孩在夜风里等了许久,终於听到了屋子里传来动静,他的两只狐狸耳朵兴奋的晃来晃去。” 不自觉俯下身,越是靠近她的少年,耳朵同样轻动。 “小男孩满怀期待,心想自己这么漂亮,小女孩肯定会喜欢自己,终於,小女孩推开了窗户。” 她故意戛然而止,沈青鱼有些著急,“之后呢?” “小女孩看著小男孩突然尖叫了一声,被嚇得跌倒在地,嚎啕大哭。” 沈青鱼唇角轻抿,“为什么,小男孩还不够漂亮吗?” “他当然漂亮了,只不过……”乔盈仰起脸,唇附在少年耳边,在他认真侧耳倾听的时候,她猛然间加大了声音—— “小狐狸太挑食,毛都掉光了,所以他变成的小男孩脑袋光禿禿的,连一根头髮都没有!” 沈青鱼面色微变,身子微颤,抬手摸到了自己雪白的头顶。 乔盈没有忍住,趴在桌子上,捂著嘴闷著声音,只有肩头控制不住抖动。 她的情绪一片混乱,少年估摸不准她到底是哭,还是在笑。 他勾住了她的手指,“盈盈,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说话十分艰难,“这个故事实在是……实在是太恐怖了,我被、被嚇到了,你说我会不会像故事里的小女孩一样,某天推开窗,见到了一个脑袋光禿禿的小男孩?” 沈青鱼略微沉默,“不会。” 乔盈:“哦。” 少年又沉默半晌,最后还是模样乖巧的端起碗,又拿起筷子,慢吞吞的把煎蛋吃得一乾二净。 不知为何,他又感觉到了身边的女孩在颤抖。 也许是这个故事確实是过於恐怖,她还没有缓过来。 她毕竟是喜欢自己的人,不能放任不管。 少年放下碗筷,想伸手摸摸她的脑袋,顺顺毛安抚她,刚一转身,她却已经跌进了他的胸膛,隨后,是再也抑制不住的笑声,轻灵动听,又勾引得他心臟里的小爪子挠起了痒痒。 他想,自己好像是被骗了。 但不知她是动用了什么手段,她的欢喜藏著奇怪的魔力,像一缕暖融融的风,从耳畔钻进心底,又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一切都变得舒坦得过分。 於是,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被她拉著拽著,唇角同样溢出了笑声。 就这样,他与她一起跌进了这红尘之中。 第69章 利益 因为乔盈所谓的“恐怖故事”,沈青鱼今天又把碗里所有的食物吃得一点不剩,在他端起碗要把餛飩汤都要喝了时,乔盈赶紧抢过了他的碗。 “吃饱了就行,不用逼自己撑起来,那样对身体也不好。” 沈青鱼放下手,唇角弯弯,轻轻的“嗯”了一声。 乔盈吃得没他快,碗里还剩了不少餛飩,她拿出帕子放进他的手里,让他自己擦嘴玩,她则是再拿起筷子,不急不缓的解决自己碗里的东西。 沈青鱼很是安静,安静到了一定的地步,便越显乖巧,他学著乔盈以前对自己做的事情,仔仔细细的,又动作轻柔的擦拭著嘴角。 隨著他低头的动作,几缕白髮垂落,发尾又在风中轻晃出漂亮的弧度,气质悠然,一派岁月静好。 乔盈悄悄看他,莫名生出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她好像是看到了一只在为自己舔毛的白毛狐狸。 沈青鱼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脸来,笑意盈盈。 乔盈慌忙收回视线,若无其事的埋头吃东西。 不懂事的晚风袭来,拂动她鬢边的一缕碎发,將要落下触碰到碗沿时,少年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及时挽起她的这缕碎发,指腹停留在她的肌肤之上,好像是一时半会儿不打算离开。 乔盈也懒得管他,只管低头吃自己的。 她的无声完全是在纵容少年的小动作。 沈青鱼一手托著下頜,唇角弧度上扬的弧度便越发明艷漂亮,而那停留在她脸侧的手,手指缠著她的发尾,也只当是个极有意思的小游戏。 这时,餛飩摊的老爷子又送来了一份煎蛋。 乔盈抬起脸,“我们没有点这个。” 老爷子笑呵呵的说道:“这是我们送的,不收钱。” 乔盈赶紧坐直身子,“那多不好意思,我们付钱。” 沈青鱼懒洋洋的撑著下頜,散漫的笑道:“多不好意思,盈盈付钱。” 乔盈瞥了他一眼。 此时已经没有多少客人了,老婆婆也走了过来,“不收钱,这就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老爷子说道:“二位是一对吧?” 乔盈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手肘悄悄推了推沈青鱼,但沈青鱼却没有领悟她让他离远点的暗示,反而还与她又贴近了一些,求知慾旺盛的问: “盈盈,为何要推我?” 乔盈抬手捂脸,无言以对。 年迈的夫妻却是善意一笑。 老爷子说道:“你们不用不好意思,看到你们,我想起了与老婆子年轻的时候,我们两那时候也是如胶似漆的,如今都相伴五十余载了。” 老婆婆也慈眉善目的点点头,“我们也是少年夫妻,虽说五十年来也有爭吵,闹过矛盾,但还是情谊甚篤,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的过到了现在。” 闻言,沈青鱼微笑,“你们还没有榨乾对方身上的价值吗?” 老夫妻俱是一愣。 沈青鱼道:“否则,你们为何能在一起这么长时间?” 乔盈赶紧捂住了沈青鱼的嘴,赔罪的笑道:“他说胡话呢,你们不用在意。” 沈青鱼温润的模样里,又添了几分纯真无辜。 在他看来,做人便是如此,若无利益捆绑,又怎么会与另一个人牵扯数年? 老爷子回过神,笑了一下,“我与老婆子年少相识,待她及笄,我们便成了亲,夫妻相伴几十载,若说是因为价值,倒也不算是有错。” 沈青鱼侧过脸对著乔盈,仿佛在说: 看吧,我没有说错。 老爷子又道:“与她在一起,我会高兴,会喜悦,纵是粗茶淡饭,亦觉香甜,纵是陋室柴门,亦觉温暖,春来共赏花开,秋去同看叶落,山高路远,皆是风景,若是无她相伴,我便见不到这般美好的世间,所以,这大概就是我想从她身上贪图的『利』吧。” 老婆婆同样在笑,“这么说起来,我又何尝不是贪图他给我带来的利益呢。” 乔盈放下了捂著沈青鱼嘴的手。 但见他时常不变的笑顏已经有了变化,不再是那般张扬得意,而是茫茫然的模样,宛若是白纸,只待等著人在上面用硃笔添上几笔好顏色。 沈青鱼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他不需要觅食,乔盈会给他餵吃的。 他弄脏了皮毛,乔盈也会为他擦拭污秽。 就连他“生病”了,乔盈还会不辞辛苦的给他“治病”。 他在乔盈这里也得到了许许多多的好处,那么他是不是也在贪图她的“利益”呢? 就算他要贪图她的“利益”,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毕竟,他也帮她治了那么多回的病。 乔盈甚是羡慕两位老者的关係,“人生过客太多,匆匆忙忙,两位能够相伴数十年,不离不弃,实属难得。” 老爷子倒也颇为自得,“那可不是,当年老婆子还小的时候,可就说了要嫁给我了。” “你別胡言乱语,哪里是我说了要嫁给你了?”老婆子有不同的看法,“要不是看在你家人都对我不错,说我嫁过去不会让我吃苦,我才不会答应你求亲呢。” “哎,当年分明就是你要嫁给我的,花灯节那天你丟给我的帕子,我还留著呢!” “你老糊涂了,別妄想顛倒黑白,你当初给我写的那些信,我可是也留著当证据的!” 这对老夫妻又吵了起来,急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乔盈也不觉得吵闹,反而是看得津津有味。 沈青鱼安静了许久,忽而说:“盈盈。” “嗯?” “若是男子的家人不好,女子便不会想嫁过去吗?” 乔盈点点头,“当然了,女孩子嫁人,可不只是嫁给了一个男人那么简单,若是男人的家人难以相处,她日子过得不舒服,自然就得多考虑考虑,是不是要真的嫁过去吃苦。” 沈青鱼半低著脑袋,摸著手里的那条帕子,安静不语。 总觉得他有些奇奇怪怪的。 乔盈觉得是自己的那个“恐怖故事”嚇到了他,以后还是不给他说这些禿头的故事了吧,省得他当了真,把自己嚇得晚上睡不著,到时候真要是掉毛就不好了。 第70章 人类的繁殖能力 丁家是城中有名的富户,这个有名不仅仅是因为钱多,还因为丁老爷有一双儿女。 儿子年轻有为,俊朗不凡,精明干练,年纪轻轻便接手了家中大半產业,將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女儿则闭月羞花,国色天香,虽说离经叛道,胆大妄为,但也不失是心地善良,性情直率,再加上她的身世背景,哪怕是再出格一点,也是能让不少人追捧。 若非是丁小姐早就有了婚约,只怕要求娶她的人都会踏破丁家大门。 自从丁言玉接手丁家大半生意后,丁老爷就清閒了许多,当然,他也乐得清閒,今日与老友喝酒,要回府时,天已经快黑了,但他还记得让小廝买上一份女儿喜欢吃的桃花酥。 年轻的小廝提著还热乎的桃花酥跑了回来,“老爷,东西买到了。” 丁老爷接过桃花酥,满意的点点头,“浮浮这丫头就好这一口,却总是害怕自己长胖不肯多说,要我说啊,姑娘家就是要胖一点才好看嘛。” 小廝连忙说好话,“谁不知道我们小姐是云岭州第一美人,之前还有人有幸看了一眼小姐,就茶不思饭不香,差点丟了性命呢,小姐瘦点也好,胖点也好,那都是我们云岭州……不,应该是整个天底下,小姐就是世上最漂亮的姑娘!” 这话,丁老爷爱听,脸上浮现出笑意,摇摇头,道:“只盼这丫头能懂点事,可別再给我惹出来女扮男装逛青楼这回事了。” 小廝又道:“小姐是小孩子心性,只是好奇贪玩,老爷您上次已经罚小姐禁足半个月了,小姐肯定知错了,您可別再罚小姐了。” 丁老爷哼了一声,“就你们知道心疼她,我可是她爹,不比你们更心疼?” 说起来,当初丁夫人病重之际,丁老爷纳妾进了府,不久之后,丁夫人就撒手人寰。 因为这件事,女儿心里记恨他薄情寡义,与他关係很差,那个胆小懦弱,做事唯唯诺诺的小女孩,哪怕是看到了他,居然也能大著胆子,从不叫他一声爹。 好在女儿落水昏迷一场醒来后就想通了,时不时就缠著他撒娇,一口一句“爹爹”,直把他哄得心花怒放。 他们是父女,哪会有隔夜仇呢? 虽说云岭州治安向来很好,但这个世上不知有多少妖魔鬼怪,人们还是习惯一入夜就回家,求个心安。 丁老爷回府之时,月亮恰好升起,管家候在门口,弯腰行礼,“老爷。” 丁老爷问了一句:“言玉回来了吗?” 管家回答:“公子派人传信回来,还在揽春楼与人应酬,得晚些时候回府。” 丁老爷笑呵呵的说:“揽春楼的花魁不错,言玉怕是乐不思蜀了。” 早年间,丁老爷仗著年轻,也喜欢流连烟柳之地,若不是后来他身体出了问题,再也不可能有子嗣,也不会收了心,安安心心把丁言玉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 可能是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別的儿女了,也可能是人年纪大了之后就明白当初的自己有多荒唐,现在的丁老爷一心修復与儿女的关係,只想著颐养天年。 丁老爷再道:“桃花酥还是热乎的,我去送给浮浮尝尝。” 管家说道:“小姐白日出去与李公子见面,还没有回府。” 丁老爷眉头一皱,“李远之那小子可真不懂事,他们还没成亲呢,这么晚了,还不知道把我女儿送回来。”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只是想著与喜欢的姑娘待的越晚越好。 丁老爷道:“不行,我得亲自去把浮浮接回来,她性子单纯,可別吃亏。” 管家赶紧说道:“老爷,厅中正有客人候著。” 丁老爷疑惑,“来客了,是什么人?” “是一位道长。” 丁老爷不以为意的挥挥手,“你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了?我们家有真香观送来的驱妖保平安的符,不需要再买符了,把他赶出去。” “老爷,那道长自称燕砚池,可是真香观观主的亲传弟子!” 丁老爷脚步一顿,“伏魔剑,燕砚池?” 管家点了点头,“正是。” 丁老爷眉头一皱,生出了不妙之感。 据沈青鱼所说,他的家是一处很大的宅邸,只不过宅邸的位置有些偏僻,说偏僻有些不合適,用荒无人烟倒是更加妥帖。 风声鹤唳,树影婆娑,宛若群魔乱舞。 落在枝丫上的黑乌鸦歪著脑袋嘀嘀咕咕,注视著底下走过的年轻男女,仿佛是在注视著误闯死地的可怜虫。 乔盈又被草丛里跳出来的不知何种动物嚇了一跳,不由得越是抱紧了少年的手臂,半个身体贴在他的身侧,一双眼睛四处张望,周围是黑漆漆的一片,忍了又忍,没忍住,她还是斟酌著开了口。 “沈青鱼,你觉得我平时对你怎么样?” 少年笑著回答:“不给我吃煎蛋的时候,很好。” 乔盈后背发冷,“所以,你会因为一个煎蛋,就想毁尸灭跡吗?” 他的手指戳戳她的脸,嗓音里藏著笑意,“盈盈,你在想什么?” “我怀疑你想把我带到偏僻的地方,好报復我。” 沈青鱼轻快的笑出声,“我最是谦和有礼,善良大方,我才不会斤斤计较,別害怕,报復心这种东西,我是没有的。” 乔盈表示怀疑,恰巧,她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身子一歪,好在沈青鱼捞了她一把。 低头一看,地上躺著一截骨头,像是人类的腿骨,而杂草丛里,零零散散的,能看见的白骨更多。 乔盈叫出声,跳起来的瞬间,被他一双手稳稳接住打横抱起,远离了地上的森森白骨。 她惊惧,“你说好的带我回家见长辈就成亲,结果你把我带来这荒山野岭,这里有好多白骨,是不是死过很多人?” 沈青鱼思索一会儿,道:“盈盈。” “什么?” “人类的繁殖能力都很强。” “所以?” “所以有时候死的人多一些,这也很正常吧。” 乔盈瞪大眼睛。 这因果关係对吗? 大约是觉得自己之前的话没有起到多大的安慰作用,沈青鱼又笑。 “別怕,这些尸骨都是不好好走路,绊到石头才磕死的,绝不是我动的手。” 乔盈:“……” 第71章 谎言 从黄昏到夜幕降临,燕砚池总算是等来了要等的人。 丁老爷不明白鼎鼎有名的真香观传人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不免有些忐忑,他快步走到了待客的厅內,一眼见到了那坐在椅子上,面容沉寂,身穿道袍,气度不凡的年轻道长。 “公子便是燕道长?” 燕砚池站起来,道:“丁老爷。” 丁老爷悄悄地看了眼燕砚池手里没有出鞘的长剑,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想来应该也没有人会敢冒充燕砚池这般年少有为的大人物。 於是,丁老爷又板著脸对管家说道:“燕道长大驾光临,怎么就只奉了一杯茶?快去让人备下好酒好菜……” “丁老爷,客套就省了吧,我今天上门拜访,是有正事。” 丁老爷疑惑,“不知是有什么大事,还需要燕道长亲自来一趟?” 燕砚池说道:“我在山上除妖时,於一座废弃的寺庙里遇到了一位被困十年的生魂,她是你的女儿丁泠。” 丁老爷脸色一懵,他下意识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同样是面露迷茫,朝著丁老爷摇了摇头。 丁老爷再度看向燕砚池,“不知道长说的生魂是什么意思?” “魂魄离体,飘荡在外,但肉身还活著,这就是生魂。” 丁老爷扯了扯嘴角,“燕道长,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我女儿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发生魂魄离体这样的怪事呢?” 燕砚池大约是觉得麻烦,嘆了口气,隨即抬手,手指轻点,输送了大量的阳气之后,一道女子的身影慢慢的浮现在他的身侧。 这年轻的女孩生得极美,只是脸色苍白了些,倒是更显柔弱动人,她看了眼丁老爷,又低下了脸。 “小……小姐!?” 老管家受到了惊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丁老爷同样受到了不小的震撼,愣在原地,神情僵硬。 燕砚池瞥了眼丁泠,“你不是一直嚷著想回家吗?现在回家了,见到你爹,怎么也不叫人?” 丁泠抿了抿唇,之前一路上念叨个不停的人,如今却是闭口不言,还往燕砚池身后挪了挪,似乎对眼前的父亲很是抗拒。 老管家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老爷,这是小姐……这真的是小姐!” 都说丁家小姐生得国色天香,见之难忘,更何况是朝夕相处的人,看到丁泠容貌的这一刻,就能与丁家小姐对上。 丁老爷的神色几度变化,最后镇定下来,说道:“我的女儿,我这个当父亲的难道不认识吗?道长莫要开我玩笑,隨便拿个孤魂野鬼,不知用了什么术法让她容貌看起来与我女儿一般无二,我还没有老糊涂到认不出自己女儿的地步!” 燕砚池眉头紧蹙,“我从不骗人,你且再仔细看看,这不是你的女儿吗?” 他一手抓住丁泠的手臂,把丁泠从身后拽了出来,强硬的让丁泠站在眾人视线之下,在明亮的烛光里,她的容貌清晰可见。 丁老爷脸色紧绷,“道长要拿孤魂野鬼欺骗我,怎么也不找个机灵点的女鬼?她与我甚是陌生,又怎么会是我的女儿?” 燕砚池看向女孩,“丁泠,说话。” 丁泠的身子颤抖,“我……我是……丁……泠泠……” 丁老爷:“够了!” 丁泠身体抖得更加厉害,面对发怒的丁老爷,她下意识的手脚畏缩,又想要藏著身体蜷缩起来,却因为燕砚池抓住了她的手臂,她退无可退。 丁老爷声音冰冷,“我看你也並非是什么燕砚池,不过是江湖骗子借著燕道长的名气做些坑蒙拐骗的事情罢了,可惜你打错了算盘,我丁家家大业大,不是那种愚昧之徒,管家,叫人送客!” 老管家回过神,从地上爬起,再多看了几眼丁泠,欲言又止,最后却只能听命的唤来护卫,把这两个江湖骗子“请”走。 燕砚池虽然年轻,却心性高傲,他没料到自己做好事还要被人骂是骗子,不等那些人过来“请”,直接沉著脸道:“我自己会走,不劳费心。” 他转身离去。 燕砚池离得远了,丁泠的身影又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老管家心神不定,“老爷,那道生魂看起来……看起来好像真的是……” “闭嘴。”丁老爷冷声道,“不过是江湖术士,想骗点钱財罢了,今天的事情,谁都不许说出去,更不能透露给言玉和浮浮!” 老管家躬著身体,闭上了嘴。 从丁府大门出来,燕砚池脸色越来越难看,“你能不能別再哭了?哭得我甚是心烦!” 丁泠紧紧的抿住嘴,只有抑制不住的抽泣声偶尔溢出。 燕砚池很是不耐,“你说要回家,我也送你回来了,但你说的话又有几分是真的?你口中的那个父亲根本不认识你,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不是,我没有撒谎……我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个人……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只要找到哥哥就好了,对了,还有我的表哥,我和他有婚约,他们一定认得我的!” 燕砚池却是板著脸,“你以为我还会继续相信你的话吗?” 丁泠红彤彤的眼睛里的眼泪掉的更欢,就和不要钱似的,沿著面庞掉落,砸在地面上,仿佛是碎了的珍珠。 燕砚池声音更加刻板,“女鬼以美色诱惑人心的手段对我没用,你就算哭得再厉害,我也绝不会上当,別再跟著我,否则我现在就让你去往生道。” 他转身之际,又被这可恶的女鬼拽住了衣角。 “不要,道长……別丟下我。” 燕砚池回眸,见到梨花带雨的面容,暗道这女鬼不愧是当了十年的女鬼,蛊惑人心的手段非同一般,他正要抽出衣角甩袖离开,旁边马车上却传来了嬉笑声。 “李远之,你快看这道长好有趣,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像是傻了呢。” 车窗推得更开,年轻公子目光扫来,同样一笑。 “能博浮浮一笑,纵使傻子,也傻得有趣。” 夜风吹来,拂动车窗上的帷幔,女子姣好的容顏若隱若现,美丽无暇,宛若水中月,镜中花,虽在人间,寻常人却一生都难以触及。 “好了,浮浮,夜间风大,別染上风寒。” 公子关上车窗,隔绝了迷濛的夜色。 燕砚池没有再听到哭声,他扭头一看。 女孩身影单薄,好似会隨风而散,她怔怔的看著那辆马车离去的方向,许久许久,茫然无措。 燕砚池握紧佩剑,沉下了目光,再往前一步,挡下了恼人的夜风。 第72章 鬼气森森 深夜时分,山野里生出了雾气,野兽发光的眼眸在雾气里若隱若现,带著凶狠与贪婪,似乎是饿久了,恨不得饱餐一顿。 乔盈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流口水的声音,她被少年抱在怀里,又听到了少年每一次落脚之时,踩在碎骨之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这里好似是个枯骨坟场,森森白骨隨处可见,尚能让人想像出一两分,当初这儿究竟是死了多少人,冤魂又化作了多少煞气,常年盘旋於此,以至於隨时是阴沉沉的天空,让收尸人都不敢涉足一步。 乌鸦啼叫,风吹草动皆是不知名的危险,嚇得乔盈又搂紧了沈青鱼的脖子,身体恨不得紧紧的黏在他的身上,不留任何空隙。 沈青鱼笑声愉悦,垂下脸,蹭蹭她的头顶,“別害怕,我的家就到了。” 乔盈想问一句他的家是不是建在乱葬岗上,又觉得这句话问出来有些不太礼貌,只能硬生生的忍住。 再往前,迷雾里渐渐的出现一栋高大的宅院。 高大的黑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铁製门环上锈跡斑斑,仿佛沾著陈年的血污,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几道扭曲的刻痕,像极了被拉长的鬼脸。 在牌匾上,还勉强能看到“沈”这个字。 乔盈不確定的问:“这就是你的……家?” 沈青鱼頷首,语气轻快,“我的家人们都很懒,不太会打理宅院,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一定会很喜欢你。” 乔盈能感觉到他已经在努力让她安心了,但她听了这番话,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的。 她从沈青鱼怀里落地之后,下意识的反应是转身往后走,却被一只手勾住了后衣领,迈不出步子。 少年礼貌温柔的在后面询问,“怎么了,盈盈?” 乔盈背后发冷,“我觉得,我现在去你家见长辈还是太匆忙了,我应该买上礼物,等白天再来拜访比较好。” “不用这么麻烦,我们家没有这么多的礼数。” “不不不,礼数还是要的。” 那只勾住她衣领的手微微用力,乔盈身子旋转,顿时又面向他,跌进了他的怀里,抬眸一看,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似的少年,流露出笑意的昳丽面容。 “盈盈,不要紧张。”他想了想,又说,“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这句话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用在此时此刻,竟然又在荒唐里添了几分滑稽。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 沈青鱼满意的笑道:“家人们知道我要带你回来,他们都来门口迎接了。”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布满了抓痕的黑色大门缓缓开启,一阵阴冷之气扑面而来,反而是盖过了夜色的湿冷。 “是青鱼回来了。” “是青鱼回来了。” “青鱼回来了。” “青鱼回来了呢。” …… 门口四五排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整整齐齐地站著,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那些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尊僵硬的雕像,全都穿著黑色衣服,最诡异的是,他们都在微笑,那笑容並不真切,更像是有人在他们脸上刻下的一个统一的弧度。 而注视著门外的人时发出的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语调,好比不断的复製,没有尽头。 直到青衣白髮的少年,唇角弯弯,柔声说道:“我带盈盈回来了。” 那些人影才齐刷刷的停住了“青鱼回来了”的问候声,转而整齐划一的看向乔盈,眼睛空洞而冰冷,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却都弯出了笑的弧度。 沈青鱼牵著乔盈的手,往前一步,发现身边的人没跟著一起动,他垂下面容,体贴的询问:“盈盈,要抱吗?” 乔盈努力的动了动嘴角,“不用,谢谢。” 他与她十指相扣,轻轻的拉了拉她的手。 乔盈不得不迈出脚,跨进门槛的那一刻,阴冷之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她的腿不禁有些发颤,而在这个诡譎阴冷之处,握住她手的少年,就成了唯一的暖源。 “二叔,这是盈盈。” 留著小鬍子的男人定定的的看向乔盈,嘴角上扬,“盈盈。” “宋嬤嬤,这是盈盈。” 四十来岁的女人直勾勾的看著乔盈,眼角弯弯,“盈盈。” “弟弟,妹妹,这是盈盈。” 手拉手的小男孩与小女孩一起微笑,“盈盈。” 沈青鱼牵著乔盈的手缓缓往前,每经过一个人,都要向人介绍一遍乔盈,说是介绍,倒更像是在炫耀,炫耀带回来了一个喜欢自己的女孩。 “义弟,这是盈盈。”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肤色惨白,许是眼睛不好,空洞无光,但他也在笑著,“盈盈。” 最后,沈青鱼到了一对夫妻面前,温声道:“父亲,母亲,这是盈盈。” 这对夫妻三十来岁的模样,纵使皮肤同样是毫无血色,但还能看出来样貌不凡,他们脸上的笑容与其他人一般无二,异口同声: “盈盈。” 当风吹过,所有人的头髮轻轻晃动,却没有一个人眨一下眼睛,笑容依旧保持著那个诡异的角度,仿佛被人用线残忍的牵住了嘴角,怎么也放不下来。 沈青鱼许是觉得女孩的手有些冷,於是把她的两只手都握住,放进衣襟里暖和,他俯下身,笑问: “盈盈,我的家人都很好相处,是吗?” 诡异的夜色如墨泼洒,白髮少年一袭青衣在夜风里微微摆动,眼上覆著的白綾洁净得有些刺眼,唇角轻轻勾起,弧度完美得如同精心雕刻,与四周环聚著的人影笑起来的模样没什么不同。 鬼气森森里,这少年实在是美得妖冶。 他没有等来她的回答,戳了戳她的脸蛋,“盈盈,怎么了?” 很奇怪,被他这么一戳之后,她忽然又有了自己还在人间的切实之感。 乔盈不敢看周围,只敢看他,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话本里误闯鬼蜮的书生,被美色蛊惑后,便会被吸乾精气,一命呜呼。” 沈青鱼失笑出声,將她揽入怀中,轻轻的抚摸著她的后背,又蹭蹭她的发顶,宛若亲昵的安抚。 “盈盈这么喜欢我,我才不捨得叫你一命呜呼。” 四周的人影居然也不觉得沈青鱼在他们面前抱著乔盈有什么不对,人影缓缓朝著他们靠近,笑语接二连三的传来。 “盈盈喜欢青鱼。” “盈盈这么喜欢青鱼。” “盈盈真的好喜欢青鱼。” “盈盈会一直喜欢青鱼。” …… 乔盈不自觉的抓起了沈青鱼的衣角,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沈青鱼。” 少年摸摸她的头顶顺毛,“我在。” “你的家人,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他轻声细语,“有哪里不正常吗?” 乔盈闭著眼睛伸手一指,“他脑袋少了一半,你没看到吗!” 外围,有一具残缺的身躯正在滥竽充数,他的脑袋少了半个,却还在与其他人一样,半张嘴里一直喊著“盈盈”。 少年却微微歪头,天真无邪,“盈盈,我看不见呢。” 乔盈:“……” 他说得好有道理。 第73章 找个狐妖当夫君 春风和煦,枝头杏花开得正艷。 六七岁的女孩坐在院子里翻著手里的话本,一片花瓣落在书页之上时,院子外面传来的男孩与女孩的嬉笑声更是热闹。 女孩却半点不曾被打扰,只看著书中写的光怪陆离的故事,觉得津津有味。 面容精致的夫人在女孩对面落座,忧心忡忡,“盈盈,你不出去与他们一起玩吗?” “都是些小孩子玩的东西,我不感兴趣。”女孩仰起脸一笑,“娘,我还是喜欢看话本,这故事里的狐妖多有趣呀,引诱书生,想要吃了他的魂魄,最后却又真的爱上了书生。” 夫人伸出手指戳了戳女孩的额头,“你才六岁呢,说话就像是大人了。” 夫人又道:“说起来,你这孩子一出生起,就不像是寻常孩子那般吵闹,安安静静的,也就只有饿了才会哼几声,绵绵比你小了几个月,却是日日夜夜哭闹不停,我原本想著你性子嫻静也不错,但你现在大了几岁,我又觉得不妥了。” “有何不妥?”女孩拿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拂开花瓣,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我与绵绵他们的兴趣爱好不同罢了。” 夫人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祖父有意与上官家结亲,你和绵绵与上官凌霄都是一同长大的情分,上官凌霄这孩子不错,要我说你是长房长女,理应先定下你的亲事,你祖父都鬆口了,哪里想到你这丫头偏要和我对著来,非要说一句上官凌霄与乔绵绵关係更好,这倒好,现在选择权交给上官凌霄了。” 再听到院子外男孩与女孩的嬉闹声,夫人更是不满,“你听他们玩得多高兴?你也不去凑热闹,上官凌霄自然不会选你。” “上官与绵绵本就是天作地设的一对,娘,我只不过是个背景板而已,你就別想著我去凑热闹了。” 夫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女儿时不时嘴里冒出来几个新奇的词汇,她还是觉得可惜,“上官凌霄这孩子小小年纪,但已经可以看出將来必定大有所为,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到时候找不到如意郎君,后悔也来不及了。” “找不到如意郎君,那便找不到吧。” 夫人被女儿不以为意的態度惹得心中有气,忍不住掐了把女儿的脸。 “盈盈,女孩子及笄之后就要出嫁,难不成你真打算不嫁人啊?”又见女孩手里的话本,更是有火气,“你总不至於哪天还去找个故事里的狐妖嫁了吧!” 女孩脸颊被捏,声音模模糊糊,“也未尝不可。” “盈盈!” 夫人气得拍桌之时,乔盈也於梦里脱身,睁开了眼。 黑色的床顶,黑色的床幔,所谓沈府里的一切色彩,都是显得如此的压抑。 乔盈缓了会儿,从床上坐起,隨即眉头微皱。 她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只不过醒来之后,梦变得模模糊糊的,好似是被蒙了一层纱,有些內容,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唯一记得的,好像是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决定了要找个狐妖当夫君? 眼角的余光扫到窗外人影憧憧,乔盈又被嚇了一跳,下一刻回过神,想起自己昨天晚上跟著沈青鱼走进了这座压抑诡譎的宅院,而她住的这个屋子,据说还是最舒服的屋子。 乔盈深呼吸一口气,穿好衣服,刚从床上下来,外面的人立马敲了门。 “姑娘,我们来伺候你梳洗了。” 乔盈打开房间的门,两个穿著黑衣裳的丫鬟站在门口,嘴角扬起的笑容还是一模一样。 她心里还是瘮得慌,接过了水盆,说道:“我自己来就好,不需要你们伺候。” 再关上门,她偷偷观察门外的身影,那两道身影还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不会呼吸的尸体,而屋子里的乔盈则像是散发香味的美食,无时无刻不诱惑著他们停留在不远之处。 乔盈又觉得自己和沈青鱼来到这个鬼地方,一定是她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但来都来了,又逃不出去,那就只能是摆烂了。 既然她在这里睡了一晚也没出事,可见她还是没有生命危险。 她洗漱一番,听到了外面吵闹的动静。 “螻蚁,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打断了你的腿,你就该在地上爬著,还想站起来做什么?” “嘻嘻,哥哥,不如我们再打断他的一只手吧。” 乔盈从房间里走出去,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又出了院门,见到了长廊上那性质尤其恶劣的一幕。 黑衣少年趴在地上,双腿成不自然的姿態扭曲,也许是骨头断了,只能用双手支撑著身体,饶是如此,欺负他的人还是没有打算放过他。 男孩踢了少年一脚,“你摆出这副不高兴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吗?我们愿意花时间来找你玩,是你的荣幸。” 女孩也天真无邪的笑,“对呀,我们可是来和你交朋友的呢,沈春秋,你交到朋友了,应该高兴的笑起来呀。” 男孩捉弄一般,伸出手刻意的把少年的嘴角提起来,扯出来了一抹僵硬的笑。 女孩满意的笑得更是灿烂,“对嘛对嘛,笑起来才好看,哥哥,把他的手也折断,让他笑得更高兴一些!” 男孩仿佛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一脚要重重的踩在少年的手臂上时,忽而有人抓著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男孩回头一瞬间,见到是乔盈,之前恶劣的態度消失不见,转而又露出了与昨天夜里一模一样的笑容。 “盈盈。” 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唇角弯成一样的弧度,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之前的囂张跋扈消失的无影无踪。 乔盈发觉自己见多了这种诡异的笑容后,便便不觉得可怕了,这就仿佛是她在这个环境待的久了,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同化。 乔盈晃了晃手里提起来的男孩,“你们在做什么?” 女孩回答:“我们在和他交朋友。” 第74章 做人失败 乔盈看了眼地上的少年,“交朋友?” 男孩说道:“没有人愿意理这个卑贱之物,我们却愿意和他说话,和他一起玩,他就应该感激涕零。” 女孩也道:“对啊,若不是我们带他出来溜溜,他都见不到天光呢。” 也就是这个时候,乔盈才注意到少年苍白的脖颈上绑了根绳子,所有有人拽著绳子的另一端,他双脚俱断,只能用手在地上爬行,虽是人类的躯体,却像是猫猫狗狗一样被对待。 乔盈还记得,沈青鱼昨夜介绍的时候,说这个少年是他的“义弟”。 男孩不觉得哪里不对,还微笑著邀请,“盈盈,你要和我们一起,与他交朋友吗?” 女孩也微笑,“盈盈,要和我们一起吗?” 乔盈鬆开手,放下了手里的男孩,“我对交朋友没有兴趣,你们两个换个地方去玩。” 男孩与女孩相视一眼,隨后牵著对方的手,齐齐笑道:“好。” 他们一起转身,蹦蹦跳跳的跑远,或许是他们跑的太急了,脖颈之上的两颗脑袋摇摇欲坠,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名叫“沈春秋”的少年用双手撑起身子坐在地上,他的双腿还是那般扭曲,却仿佛是感觉不到疼痛,他抬起苍白的面容,宛若人偶一般,又一次露出了与其他人一模一样的笑容。 “盈盈。” 乔盈蹲下身,帮他把脖子上系的绳子解开。 沈春秋一动不动,就这样任由乔盈摆弄自己,或许就算是她对他做一些再过分的事情,他也不会反抗。 是啊,他为什么不反抗呢? 乔盈看著眼前面带微笑的少年,问出了心中所想,“他们那样对你,你为什么不反抗?” 沈春秋问:“为何要反抗?” “他们在伤害你,你不疼吗?” 沈春秋又道:“他们愿意將目光放在我的身上,愿意与我说话,还愿意带我出来玩,是因为他们在和我交朋友,疼痛是奖赏,告诉我还活在这个世上。” 乔盈呼吸微滯。 少年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一番话有多么的不正常,或许这是因为他的存在本来就不正常,不由自主的,他抬起眼眸,看向不远处在万眾瞩目里走来的人。 “青鱼回来了。” “青鱼回来了。” “青鱼回来了呢。” …… 府里所有的人仿佛都聚集了过来,一起用狂热的目光注视著那缓步走来的身影。 那也是一个少年,与漆黑黑的人影不同,他一袭青衣乾净整洁,好似裹了翠绿的春意,生机盎然,白髮及腰,好似初雪,又好似月华,不染半点世俗尘埃,那白净如玉的面容,更是寻不到瑕疵。 哪怕是那象徵著他目不能视的白綾,在他温润的气质下,也不再是暗示著他的残缺,而是成了一种神秘的妖冶。 少年手上提著一个食盒,在眾人的热情的身影里,犹如是眾星捧月的存在,高高在上,完美无缺,寻常人只能远观。 乔盈再看向地上的黑衣少年。 沈春秋同样目露狂热,定定的看著那个好似灼热的太阳走来的少年,本是与他人没有什么不同的笑顏,却硬生生叫人感觉到了他的艷羡。 然后,沈春秋也说:“青鱼回来了。” 沈青鱼到了乔盈身侧,停下脚步,笑吟吟的模样,很是良善,“盈盈,你在与义弟玩什么有趣的游戏吗?” “我只是注意到他受了伤,才过来看看。” “不用在意,这是大家在与他交朋友呢。” 乔盈喉间发紧,“交朋友?” 沈青鱼一笑,“对呀,府里的所有人,都很喜欢与他交朋友。” “是啊。”所有穿著黑衣服的人又站成了几排,他们整齐划一的笑道,“我们都喜欢和他交朋友。” 沈春秋也在笑,“大家都喜欢和我交朋友。” 沈青鱼朝著乔盈伸出手,“盈盈,蹲久了,腿会麻。” 他握住了她的手,轻轻用力,拉著她站了起来。 就这样,所有人都是站著的了,除了那个断了双腿的黑衣少年。 他只能被残忍的、比其他人矮了一截,孤独的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可他却不知自己的境遇有多么的残忍,还在一如既往的眉眼弯弯,固定的弯起唇角,柔和的微笑。 沈青鱼嗓音清润,“好了,你们去忙你们的事情吧,我该陪盈盈用早饭了。” 刚刚还聚集在一起的黑色人影们霎时间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有人去拔院子里纵横杂生的野草,却又拔出来了埋藏在荒地里的一截枯骨,再若无其事的埋进了地里。 有人拿著抹布试图清洗墙面上留下来的宛若是血液溅上去的污痕,抹布却无论如何也清除不去当年留下来的污痕,他们丟了抹布,用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擦拭,手指被磨去了血肉,露出白骨,也不觉得疼。 还有人搬来一把破旧的木梯,颤巍巍地靠在屋檐下,伸手去修补那早已腐烂的窗欞,然而,他的手指刚触碰到朽木,那些木头便化作了灰烬,那人並不停手,將自己的手臂硬生生折断,用那截惨白的骨头插进窗框的空洞里,当作新的支柱。 阴风阵阵,血腥味瀰漫。 沈青鱼单手把人拥入怀中,俯下身,垂著面容,与她呢喃,“盈盈,你的手好冷,这么怕冷,你该多穿点。” 如今他都会关心人了,可真是越来越像个人了。 乔盈一回头,又见到了还在地上的沈春秋。 那个被沈青鱼称呼为二叔的人,又在沈春秋的脖子上套上了绳子,笑著对沈春秋说:“今日该轮到我与你交朋友了。” 沈春秋机械式的扬起唇角,“好。” 沈青鱼陪著乔盈回了房间,他打开食盒,把里面装著的早点全都摆在了桌子上,有乔盈带他吃过的餛飩,还加了煎蛋,也有乔盈为他买过的桂花糕,甚至还准备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乔盈送给他吃的馒头。 食物一一摆开,全都还热乎著。 沈青鱼在乔盈身边坐下,笑意浅浅,“盈盈,吃吧。” 她又生出了一种错觉,他和她的位置反了过来,如今是他在餵养她。 沈青鱼背脊挺直的端坐,始终面对著她的方向,如果没有白綾覆眼,也许他的一双眼在注视著她时,会格外的闪闪发亮。 一大早的就赶远路为未来的妻子买早餐,他自认为算是个合格的伴侣,便期待著乔盈吃得饱饱的,好让他摸摸圆滚滚的肚子。 然而他等了许久,乔盈也没有动筷子,她许是最近懒得过分,身子越来越歪,最后歪进了他的怀里。 沈青鱼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怎么好,略微茫然,却还是习惯性的伸出手环抱著她的身体,轻轻的抚摸著她的后背,手指勾住了她的一缕黑髮。 “盈盈,我买的东西你不喜欢吗?” 沈青鱼背脊也挺不直,俯下身,失落的垂下面庞,“今天我做人又失败了啊。” 第75章 真正的喜欢 对於沈青鱼来说,“做人”似乎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所以他要学著人类讲信用,又学著乔盈对待他的模样,再去对待她。 但他好像是又做了错事,本以为一大早的出去买回来了乔盈爱吃的东西,她会高兴欢喜,可是现在的乔盈却並不高兴。 於是,沈青鱼在想,自己做人又失败了。 乔盈在他怀里抬起眼,“你一大早的,是去买吃的了?” 沈青鱼点头。 乔盈又说:“我隨便吃吃就好了,你不用这么麻烦。” 沈青鱼应了一声,情绪也不怎么高涨。 乔盈看到了桌子上摆放的糕点,莫名又想起来了做的那个梦,可惜的是那个梦在她醒来后便不清晰了,纵使她努力的回想,也始终是隔了一层朦朦朧朧的纱。 乔盈又问他,“你吃过了吗?” 沈青鱼摇头。 如今他已经被养出来了与她一起进食的习惯,他是嫌弃乔盈的手艺不假,但是很奇怪,就算她做的东西难吃,和她坐在一起吃的话,也能有几分意思。 乔盈往他手里塞了个馒头,“吃。” 说来也是好笑,食物分明是他买来的,可乔盈却是“反客为主”一般,拿起食物给他后,他才像是得到了许可,乖乖的动嘴咬了一口。 沈青鱼该是戴了一张面具,隨时隨地都能杀人的煞神,现在这么看起来,他又实在是乖巧无害得过分。 乔盈也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隨口问道:“那个叫沈春秋的人,是你的义弟。” 闻言,沈青鱼缓缓一笑,“是。” “他是你爹娘收养的孩子?” 沈青鱼再次点头,“是啊。” “你爹娘是怎么收养到他的?” 沈青鱼回想了一番,说道:“很久以前,他们去山里捕猎,发现了一个掉进陷阱里的孩子,这个孩子没有家,所以他们把他带回来了。” “那个孩子为什么会掉进陷阱里?” 沈青鱼忍俊不禁,“他太饿了,想去捡榛子,结果掉进放了捕兽夹的坑里,就这样,他被他们捡到了。” 乔盈“哦”了一声,再漫不经心的问:“府里的人,为什么都要那样对他?” 沈青鱼不解,“哪样?” “就是和他交朋友呀。” 沈青鱼不假思索的笑道:“因为只有他,大家和他交朋友,他不会像是其他人那样容易被损坏。” 乔盈只觉得手里的馒头也不香了,缓了片刻,她放下手里的半个馒头,转过身子正面著他,仰起脸来认真的询问:“沈青鱼,你不会觉得他可怜吗?” 沈青鱼又迷惑,“他有什么好可怜的?不用去觅食也有食物吃,不用掘洞穴也有地方睡,大家都喜欢与他说话,和他玩游戏,所有的人都喜欢他。” “那不叫喜欢。” 沈青鱼放下拿馒头的手,微微歪了歪头。 乔盈告诉他,“像我这样对你,才叫喜欢。” 沈青鱼下意识的接话,“哪样?” “不想看你饿肚子,不想你受伤,也不想看你疼痛,若是天晴,就会將你的被子拿出来晾晒,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是阳光的味道,若是天冷了,就要给你买上厚实的冬衣,生怕你会被冻得染上风寒,还有……” 沈青鱼:“还有?” 乔盈撑起身子,在他的唇角留下了一个吻,“还有,会用这样的法子为你治病。” 沈青鱼迟钝的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指腹轻碰自己的唇角,她留下来的触感仿佛还在,温温热热的,有种奇异的魔力。 乔盈握住了他的手,明明早有预感,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你曾经也去找他交过朋友吗?” 沈青鱼懵懂的点头。 乔盈又问:“那大家都是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想起来和他交朋友呢?” 沈青鱼温声说道:“生病,受伤,或者是修炼遇到了瓶颈,身体不舒服的时候。” 乔盈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包围,她还在抱有侥倖心理,“大家就没有想过……想过他被这么多的负面情绪所包裹,会受不了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沈青鱼一笑,“盈盈,我就是知道不会。” 那个不知道被沈府收养了多少年的孩子,在不知多少的岁月里,被一个又一个人“交朋友”,可这个孩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这仿佛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沈青鱼温柔和煦的面容上,又泛起了几分神采飞扬,颇为得意。 但他也不知怎的,乔盈今天很是奇怪,他的得意起了反作用,她又一次窝进了他的怀里,圈著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胸膛,好长时间都不说话。 沈青鱼只觉得是自己今日买的早餐不合她心意,惹了她不高兴。 他说:“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什么都不想吃。”乔盈忽然又来了脾气似的,抓著他的手臂猛的一掐,气势汹汹的抬起脸来警告,“沈青鱼,你这次必须给我记住什么才是喜欢,不许你再曲解它的意思了,听明白没?” 沈青鱼脾气当真是好,被她欺负了,也不闪不避,还不恼怒,只耿直的道:“盈盈,你刚刚才说不捨得我疼。” 乔盈掐著他的手一松,“我这是想让你长记性。” 沈青鱼体验过不少刀子送进身体里的滋味,但那些滋味他也记不太清了,更何况她这轻飘飘的掐一下,还没有蚊虫叮咬的力气大。 但乔盈不愧是世上最奇怪的人,以至於她的一举一动也带著莫名其妙的力量。 沈青鱼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暗暗揉了揉被她掐到的地方,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才慢吞吞的消散不少,身体里仿佛是有蚂蚁在到处乱爬的难受也点点消失。 他想,这大概也是乔盈所说的“喜欢”的一种吧。 沈青鱼的手又换了个方向,摸到了乔盈的腰间。 乔盈顿时板起脸看向他,“你敢掐我试试?” 沈青鱼没来得及用力的手又收了回来。 於是,他又在想,有些事情她做得,他却做不得,她的“喜欢”也真的好奇怪。 第76章 鬼王娶亲(1) 沈府里四面八方的敲敲打打的声音就没有消停过。 乔盈吃饱喝足之后,实在是按捺不住好奇,“外面的人在做什么?” 沈青鱼的唇角勾起一抹神秘兮兮的笑容,“在忙。” 乔盈表示怀疑,走到门口,推开门一看,霎时间被隨处可见的红衝击到了双眼。 不过短短时间,这座看起来荒废多年的宅邸已被修缮得差不多了,不仅如此,各处还掛上了红绸,破旧的灯笼也换成了红色的灯笼,门窗上贴著的“囍”字隨处可见。 灰沉沉的天色里,黑色的宅邸同样是压抑阴沉的色调,有了这热烈的红色做点缀,非但没有显得喜庆,反而更是添了阴森诡譎。 “卖餛飩的夫妻告诉我,成亲就该是这样的。” 乔盈回头,看著身后的人。 他青衣苍翠,身形清瘦,仿佛一株挺拔却略显单薄的青杉,鼻樑秀挺,唇色略显苍白,纵然双目掩藏於白綾之下,也难掩那份少年独有的清俊。 沈青鱼笑,“那日我们在赵府参加了赵知意与剑灵的婚宴,也是有很多这样的红吧,盈盈,你喜欢吗?” 滴答,滴答。 乔盈一眼瞥见了悬在屋檐下的红绸布滴落下来了可疑的红色液体,她十分怀疑这些红绸是用鲜血染红的,但她没有证据。 成亲这回事,他是认真的。 乔盈试图拖延,“那个……我们之前不是说过吗?成亲这回事得见过长辈,若是父母尚在……” “我的父母很喜欢你。” 乔盈:“啊?” 沈青鱼牵上她的手,含笑说道:“我带你去见他们。” 她被他领著,一路穿过长廊,进了一个阴森森的院子,沈青鱼甚至是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推开了一个房间的门。 乔盈的眼前顿时出现了一个悬掛在房樑上的身影,猝不及防的叫出了声。 沈青鱼拍拍她的背,“別害怕,是娘在盪鞦韆玩呢。” 乔盈再睁开眼,刚刚脑袋还掛在白綾之上的人影不见了,那条白綾也不见了,又往前一看,沈老爷与沈夫人背脊挺直的坐在椅子上,两个人苍白的脸上掛著一模一样的笑容。 而那所谓的“盪鞦韆”这回事,就像是她的错觉。 沈青鱼道:“我要与盈盈成亲,你们同意吗?” 沈老爷与沈夫人异口同声,“同意。” 沈青鱼笑道:“盈盈,长辈同意了,我们今晚就可以成亲了。” 乔盈神情古怪,没有忍住,还是如实相告,“沈青鱼,我好像恢復了一点记忆。” 沈青鱼关心的问:“你记起了什么?” “我还有父母在世,好像……好像家里还有意为我说亲……要不找到我的父母,等我確定了有无说亲这回事,然后再……” 她忽然说不出口了,因为向来笑容可掬的少年如今没了笑容,面无表情的他,偽装的温润如玉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下了阴森森的可怖。 乔盈心里忽然瘮得慌,好像回到了凤凰村里,头一次见到他用残忍的手段杀了倀鬼之时,那时候的她便生出了这般后背发冷的感觉。 片刻之后,在昏暗的环境里,容貌昳丽的少年竟又笑了起来,更像是话本里披著人皮的艷鬼,隨时都能撕下皮来把猎物吞得一乾二净。 “盈盈,你好笨,你有没有说亲又有什么关係呢?没有便罢了,若是真的有,我也可以杀了那人,没有人能抢过我。” 沈青鱼轻抚她的脸,温柔道:“而且今天是十五,是最好的日子。” 是啊,今天可是十五。 乔盈只觉得抚摸在脸上的手也冷了起来,让她浑身都泛出了鸡皮疙瘩。 沈青鱼许是察觉到了乔盈的不太情愿,他回想起了之前学到的做人的知识,恍然大悟,再笑著看向那边端坐著的夫妻,“盈盈和我成亲后,你们会欺负她吗?” 沈老爷:“不会。” 沈夫人:“只要盈盈高兴,我日日夜夜端茶倒水也行。” 沈老爷:“只要盈盈高兴,哪怕是生啖我们的血肉也行。” 沈夫人:“当牛做马,为奴为婢,” 沈老爷:“皆是我们的荣幸。” 沈夫人:“盈盈,嫁给青鱼吧。” 沈老爷:“嫁给青鱼吧。” 他们目光热切,唇角弧度上扬太过,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子旁边了,仿若下一刻就会撕裂自己的脸,却还要血肉模糊的保持笑容。 紧接著,乔盈面前又多了少年那如画的笑顏。 他俯著身,离她很近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带来的热度,他喜欢这样,因为他聪明的知道乔盈喜欢自己的面容。 多奇怪呀,被別人视为鬼魅的容顏,却是她最钟爱的存在。 少年轻轻笑出声,“盈盈,嫁给青鱼吧。” 乔盈的耳边不断浮现出这句话,脑子莫名昏昏沉沉,眸光忽的黯淡,在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被所有人都烙印下来的一句话: ——盈盈,必须嫁给沈青鱼。 她表情恍惚,呆呆的回答:“好。” 沈青鱼奖励似的亲吻了一下她的唇角,將她拥入怀中,如获至宝,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唇角,笑声愉悦。 “盈盈,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深夜降临时,又起了雾。 落在枝头的乌鸦歪著脑袋,直勾勾的看著从小路里冒出来的两个人影。 “师兄,这儿阴气太重,要不还是算了吧。” “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想半途而废?”师兄瞪了眼师弟,“若是我们机缘好,这一次说不定真的能寻到宝贝,你不想长生不老了?” 师弟咬了咬牙,“我当然也想,但是十年前这儿的人全都死了,曾经也有不少捉妖师来查过,最后都没什么好结果,我是怕!” “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你不懂吗?沈府七十三口人一夕之间死无全尸,定是因为他们霸占的那个可以延年益寿的宝贝,引来了他人忌恨,自从沈家的人死光后,那件宝贝也没了消息,如果我们能查到线索,那就是赚了。” 这两个穿著黄色道袍的男人算不上正统的捉妖师,不过是有点本事在身,平日里靠坑蒙拐骗老百姓的钱財过活而已。 若不是因为被云岭城的城主通缉,他们也不会走投无路,想到这里来拼一把。 师兄提了提手里的宝剑,“这可是伏魔剑,妖魔邪祟最怕的就是这把剑了,就算真有危险,也能靠它保我们一命。” 师弟嘀咕,“谁都知道伏魔剑是燕砚池的佩剑,居然这么巧被我们在路边上捡到了,不会是假的吧?” “我当年混进过真香观,亲眼见到了伏魔剑,这把剑绝对是真的,不会有假!”师兄幸灾乐祸,“燕砚池那个傲气的小鬼,恐怕是出事了,也亏得我们运气好,这把剑让我们捡到了。” 师兄弟有了伏魔剑,胆子也大了许多,他们穿过迷雾,那栋黑色的宅子渐渐的浮现眼前。 大门口掛著的两盏红灯笼若隱若现,又为阴气森森的大宅添了几分恐怖。 师弟咽了口唾沫,“师、师兄,那……那不会是有人要成亲吧?” “你说什么胡话呢,那肯定是被血染红的灯笼,亡魂戾气不散,才好似当年模样,里面或许有不少冤魂,你给我精神点。” 师弟忐忑,“我我……我还是有点害怕。” 师兄恨铁不成钢的踹了一脚,“有什么好怕的?你当真是鬼王娶亲呢!” 第77章 鬼王娶亲(2) 十五月圆夜,是阴气最重的时候,往往在这一天的子夜时分,牛鬼蛇神都会按捺不住出来透透风,也往往是这个时候,受到阴气的影响,那些披著人皮的妖魔鬼怪大多都会忍不住露出真身。 聪明人的做法,应该是在这一天待在家里,门窗紧闭,把驱妖符贴好,避免邪祟入侵。 但对於“更聪明”的人来说,今夜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师弟,今夜最是不太平,若是那些盘桓於此的亡魂出来了,我们能逮到一个问话,那就最好了!” 师弟跟著师兄走进宅邸,心里七上八下,正忐忑不安,只能敷衍的“嗯”了一声,回答师兄的话。 说来也是诡异,这座宅邸荒废了十数年,应当是杂草丛生,断壁残垣隨处可见,然而这座宅邸却是乾乾净净,像是被人清理修缮了一番。 而隨处可见的红绸与红灯笼,还有那贴在门窗上的囍字,更是让周遭的阴冷又添了几分令人心慌的诡譎。 他们师兄弟二人也曾经与怪异打过交道,知道某些时候,怨气深重的地方会维持眾人死之前的模样,但这个宅邸是他们有史以来接触过的死的人最多的地方,也就更是让人不安。 师弟紧张的看向周围的黑暗,小声道:“师兄,沈府出事之前,是在办喜事吗?” 师兄心里也不安,但他强撑著不表现出来,“我之前打探过沈府的消息,只说沈家人以炼药为生,他们家隨便卖出去的一颗丹药就可值千金,但是我也没有问他们家出事之前有没有在办喜事啊。” 师兄摸了摸手里的伏魔剑,有了底气后,也就冷静了许多,他道:“我想起来了,沈家出事之前,沈家公子尚且年少,许是沈家在给他办喜事的时候,就出了事。” “沈家也是百年世家,对付妖魔的手段应该还是有的,他们七十多口人却在一夕之间死无全尸,师兄……你说这事到底是人做的,还是妖做的?” 师兄也拿不准,只道:“他们家大业大,还霸占著绝世珍宝,惹来其他人眼红,进而带来血光之灾也是正常的。” 在这个妖魔横行的世界里,谁都保不准自己会死在哪一天,沈家的灭门不过只是一个缩影而已,背后真凶是谁,没有人会在意。 忽有风声袭来,树影摇曳。 师弟立马窜到了师兄背后躲著。 师兄慌忙提起伏魔剑,发现只是树影,並没有邪祟出没后,他又横了一眼胆小如鼠的师弟,“你別一惊一乍的,昔日我们骗了人的全部家產,对方投河而亡,也没见你害怕啊。” 师弟白著脸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啊!” 师兄胆子更大,领著胆子小的师弟继续往前走。 此时乌云遮月,一切都是昏昏沉沉的,看不真切。 两个人挤在一起商量,“待会我们去把每个房间都搜一遍,这么大一个府邸,说不定有暗室和地牢,我们绝对不能放过。” 师弟被树枝勾到了衣裳,霎时间如惊弓之鸟一般跳了起来,他不慎撞到一座假山,也不知道磕到了哪里,机关一动,假山之后出现了一条地道。 师兄弟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的决定走下去看看。 地道里更是昏暗无光,师兄点燃了火摺子,借著光,又借著伏魔剑壮胆,两人一步步沿著阶梯而下,常年不见光的地方,空气潮湿沉闷。 这里似乎是一个用来当地牢的暗室,墙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窗户可以透气,见到天光,但不知道是被谁恶作剧用石头从外面堵住了,於是这个小小的暗室就成了不见半点光亮的黑房子。 师弟忽然道:“师兄……那里有个人影!” 师兄一看,也差点被嚇得跳起来,再仔细一看后,他才鬆了口气,“只是一具枯骨而已,你別大惊小怪的。” 角落里躺著一具阴森森的白骨,身上衣物却很是名贵,但诡异的是,他被锁链锁住了手脚,颈骨上还被绑了根绳子,许是生前遭受到了惨无人道的囚禁。 师兄察觉到了尸骨腰间上佩戴著的一枚玉佩,他走过去拿起玉佩,见到上面刻了字,“春秋。” 师弟道:“我想起来了,当年沈家的公子就叫沈春秋!” 那可是一个惊才绝艷的少年郎,又仪表不凡,堪称是人中龙凤,也是沈家早早定下的继承人,不论走到哪里,他都是万眾瞩目的存在,比起现在的言玉君子的风头还要更甚。 当初沈家灭门的消息传来,还有不少人在惋惜怎么就是沈家公子遭此横难。 师弟疑惑,“沈春秋不是沈家的公子吗?怎么会被当做畜生一样囚禁在这里死去?” 师兄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驀然,白骨“咔嚓”一声,脖子扭头,颅骨抬起,空洞的眼眶注视著两人,嘴一开一合。 “你们也是来和我交朋友的吗?” “啊——!!!” 师弟撒腿就沿著来时的路跑了。 师兄试图拔出伏魔剑,但奇怪的是,这把剑他拔不出来。 锁链叮噹碰撞,白骨慢腾腾的站了起来,又问了一遍,“你们是来和我交朋友的吗?” 师兄也大叫一声,抓著伏魔剑跑了出去。 师兄弟两人跑出地道,慌不择路,又不知道是撞开了哪道门,屋子里的尸体扭曲的倒在血泊里,嘴里塞著自己的血肉。 再往回一跑,旁边的池子里不知何时变成了血红色,咕嘟咕嘟的冒出来了一个又一个断臂残肢。 云散月出,却是暗红色的血月,笼罩著黑色的宅邸,仿若把这里打造成了修罗地狱。 两兄弟一路跑,眼前出现的尸体无数。 有倒吊著的,有缺胳膊少腿的,还有头颅装反,互相被对方的眼珠子塞了满嘴的。 这哪里是人杀人的手段? 当年杀人的,分明就是暴虐成性的妖鬼! 跨过院门,暗红的烛光在夜色里更是泛著幽冷,这本该喜庆的红,倒是更像乾涸多年的鲜血了。 院中摆了几桌酒席,诸多残缺的人影围桌而坐。 女人麵皮撕碎,血肉模糊。 男人手脚俱断,少了半个脑袋。 孩童脖颈出现裂纹,脑袋歪歪扭扭,在风中摇晃。 老人头颅低垂,眼珠子掉出来了一半,还有另一半也会隨时落地。 可周围却在敲锣打鼓,喜乐不停,更显荒诞。 第78章 鬼王娶亲(3) 新娘一身绿色的喜服,端坐在堂前,面容明艷不可方物,却是神色恍惚,眼里黯淡无光,仿若是精致的人偶,只待被用来当做供品祭给鬼怪。 师兄弟二人在这个修罗地狱里见证了一场婚礼,更是汗毛竖立,浑身上下都在发冷。 血月当空,行尸走肉,如此场景,绝对不是普通妖魔能做出来的手笔! 他们想逃,但院门紧闭,四周黑雾瀰漫,窥视的绿色的眼睛无数,把宅邸包裹其中。 “师、师兄……怎么办?”师弟害怕周围的尸体会突然衝过来,神经紧绷,说话也不利索。 师兄同样脸色惨白,“別……別慌,找到破阵的法子就好了。” 而在这群残缺的行尸走肉里,唯有那个新娘从头到脚都是完好无损的,她与这个血色荒诞之景,显得格格不入。 两兄弟大著胆子慢慢走进堂里,发现了更诡异的地方。 “师兄,一般成亲,不是长辈坐在高堂,新妇敬茶吗?可是你看,这两个长辈跪在地上,反而是新娘坐在椅子上,这倒反天罡啊!” 师兄也摸不著头脑,“对啊,这是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没有人能够压在我新娘的头上。” 突如其来的嗓音,温柔清润,带著淡淡的笑意,好似是清风拂过竹林,又好似春日里第一缕阳光落在耳畔,暖得人心里一软。 偏偏这是在血色包围的诡异空间里,越是温暖,便越是阴森恐怖。 师兄弟二人僵硬的抬起头,不知何时,新娘身侧的椅子上,坐了一个笑容和煦的少年。 少年一袭红衣如血泼染,衣袂轻垂,与周围的血色空间融为一体,眼覆白綾,更衬得那一张昳丽的面容如玉雕成,唇畔含笑,如沐春风。 然而他越是漂亮,便越显得是从地狱深处走出的艷鬼,令人不寒而慄。 少年握住了新娘的手,红男绿女,又偏偏最是和谐。 他道:“你们是来喝喜酒的吧,可有带贺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只少年这一句话,师兄弟二人头皮发麻。 若是没有贺礼,他们是要像这些尸体一样,留下一只手,还是留下一只脚呢? 这个婚宴实在是太过阴间,那办这么阴间婚礼的人,又能是什么好人? 不,他连人都算不上! 在看到少年的第一眼起,师兄弟二人就知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哪怕是有伏魔剑这样的神兵利器也没有用! 两个人转身便跑,四周坐在酒席边的“宾客”忽然动了,他们好似也是木偶,一举一动刻板僵硬,一个又一个扑了过来,两个男人甩出了几张符纸,却也没有拖延到半点时间,他们毫无还手之力,被充满血腥味的尸体们扑倒在地。 那红衣少年懒懒散散的靠著椅背,侧著头,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面容更是昳丽得近乎妖异。 “今日喜宴添了两道肉菜,诸位可要吃得尽兴。” 师兄弟二人大惊失色。 “不……不要!” “饶命,鬼王大人饶命啊!” 一张张血盆大口张口,一下又一下的撕下一块血肉,那呼喊求饶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血肉的黏腻声之中。 新娘还是呆呆的注视著眼前的一幕,没有什么反应。 十七岁的少年刚做新郎,花了点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更加的体贴,於是他身子往前,挡住了新娘的视线,只让她看见自己的面容。 他笑道:“盈盈不喜欢见血,对不对?” 她迟钝的点点头,“不喜欢。” 沈青鱼一直不明白,这个世界上命如草芥,乔盈为何却不喜欢见血,也不喜欢杀人,她好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与他截然不同。 但没关係,他们从今日起就是夫妻了。 十五月圆夜,魑魅魍魎全都跑了出来,它们在迷雾里见证了他们的婚礼,知晓了她是他的伴侣,他和她只能这样生生世世的纠缠著,无论如何,再也划分不清彼此的界限。 受到鲜血浸染的伏魔剑忽然剧烈的震动,剎那间,长剑出鞘,劈开堆积成山的行尸走肉,径直带著凛冽的剑光朝著那妖气散漫的源头袭来。 但空气里寒意凝结,伏魔剑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剑尖覆上寒霜,堪堪悬在了少年一寸之前,静止不动。 藏在剑里的灵魂隱隱浮现,见到眼前之景,唤了一声:“仙女姐姐!” 乔盈看向那道生魂,缓缓微笑,“叮铃铃,你也来参加我的婚宴了。” 丁泠:“等等,你不对劲——” 剑身彻底被寒霜覆盖,丁泠的话还没有说完,灵魂再度隱没於剑身之內,消失不见。 沈青鱼食指轻碰长剑,“錚——”的一声,长剑震颤,回了剑鞘,再也没了动静。 今夜的婚宴还算热闹,他很满意。 沈青鱼起身,踹了一脚地上跪著的沈老爷与沈夫人,两人倒在地上,头颅滚落,像是破碎的木偶,坏了就坏了吧。 他牵起乔盈的手,温和的笑道:“盈盈,我们该入洞房了。” 乔盈站起来,跟著他一起穿过血腥味瀰漫的院子,倒吊著的尸体也好,还在冒出尸骨的红色血池也好,这些东西都不重要,她的眼里只有他。 进了房间,房门关上。 沈青鱼扶著乔盈坐在梳妆檯前,为她卸下珠釵与妆容。 铜镜里,少年的手指轻抚她的面容,俯下身,靠在她的头顶,笑吟吟的问:“盈盈,你也是头一回成亲,原来成亲这回事,这么有意思,对吗?” 乔盈点头,“有意思。” 他又问:“今夜累不累?” 乔盈回答:“累。” “那我们早些歇息吧。” 沈青鱼抱起她,与她一起上了床,他习惯性的睡在外侧,这样好像是把她困在他与墙的里面,她半夜想溜都溜不走。 他为她盖好被子,又在她的唇角亲了一下,“盈盈,睡吧。” 乔盈闭上眼。 沈青鱼在被子里握上她的手,侧躺著面对著她,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心,略微沉默。 她不再在睡前与他聊天,问他明日想吃什么,问他夜里会不会冷,也不会再关心他需不需要“治病”,这么安静的乔盈,他有些不习惯。 但他想,也许成亲就这样,等日子久了,他肯定也就会习惯了。 沈青鱼把人搂入怀里,闻著她的味道,舒服的安静睡觉。 没过多久,乔盈又睁开了眼。 “为什么不和我洞房?” 沈青鱼唇角微动,“盈盈,我们在一个房间里睡觉了。” 他以为,人类说的洞房就是在同一个房间睡觉。 但她还是那句话,“为什么不和我洞房?” 沈青鱼安静片刻,隨即撑起身子,伏在她的身上,试图让她明白,“盈盈,我们已经在洞房了。” 乔盈眼眸直勾勾的盯著他,固执的重复那一句话,“为什么不和我洞房?” 沈青鱼也固执,“盈盈,我们洞房了,成亲的流程我们都走完了。” 她说:“没有。” “怎么没有?” 乔盈说道:“你还没有脱下我们的衣裳。” 半晌过后,沈青鱼脑袋一歪。 成亲还要脱衣裳吗? 第79章 鬼王娶亲(完) 现在的局面有些奇怪。 在这场荒唐的婚事里,沈青鱼应该是这段特意打造的关係里的主导者,然而此时此刻,个人情感被压抑住了的乔盈却成为了悄无声息的掌控者。 乔盈迟钝的眨了眨眼,再次没有波澜的强调,“要脱衣裳。” 她始终睁著眼,定定的看著他,仿佛若是不按照她说的做,这个洞房夜她便不会睡过去。 但是洞房夜就是应该新婚夫妻一起睡觉吧,她若是不睡,那怎么行呢? 沈青鱼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衣襟,指腹刚刚抚摸到了她的锁骨,便停了下来,他下意识的要收回手,可是乔盈按住了他。 她说:“继续。” 她居然在教他做事。 沈青鱼心中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情绪,怎么也想不明白,但他很快又又又想起来了乔盈说过,他是天底下最最厉害的人,他不应该想不明白的。 於是沈青鱼收回手,平躺在床上,自以为聪明的笑道:“盈盈真懒,你不想脱衣裳,就想让我来帮你脱,我才不上你的当。” 他在市井之中也听过不少男人嚷著“夫纲”,若是事事都按照她的心意来,那他恐怕也会失去夫纲吧。 沈青鱼虽然还不理解夫纲是什么,但是人类男性不想失去的东西,在婚姻关係里一定很重要,所以他也不想失去。 他按捺住,不去搭理乔盈的诉求,听到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也当做听不到。 直到,被子里有一具温暖而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 沈青鱼手指轻颤,转过身之时,温暖已经全部钻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手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她的身体,指尖不经意间抚过光滑的肌肤,在这剎那,他竟然生出了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確实是比不过山里的幼崽,毕竟她的毛髮確实是不多。 不久,那双手抚摸上了他的胸膛,摸索著,又笨拙的解开他的衣襟。 沈青鱼问:“你在做什么?” 她说:“脱衣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沈青鱼还是不明白,为何一成亲入了洞房,乔盈就对脱衣裳这回事十分的热衷。 他们不过是成个亲而已,与脱衣裳又有何干係? 但她手上的力气不小,稀里糊涂的扯开了他的衣襟,露出了大片的胸膛。 沈青鱼幼时也曾有过被扯了衣裳,丟在雪地里爬行的经歷,但不知为何,现在是在暖和的房间里,他被扯了衣裳,更是让他浑身上下都跟著不对劲起来。 他下意识的要把衣襟合上,手还没动,身上已经压上来了一个人。 乔盈一动不动的趴在他的身上,肌肤贴著肌肤,彼此身体的弧线都在触碰中感知得一清二楚,於是,两人的心跳在紧密贴合里渐渐的同频。 沈青鱼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对情事一窍不通的他,仿佛是砧板上的一块鱼肉。 但好在乔盈趴在他的身上后便消停了下来,她不再作乱似的故意捣乱,沈青鱼紧绷的身子慢慢放鬆,房间里將要恢復寧静时,她那折磨人的声音又出现了。 “为什么不亲我?” 沈青鱼:“……” 他的手习惯性的伸出去,摸摸她的脸颊,又摸摸她的耳朵,轻声说道:“盈盈,你没有生病。” 乔盈说:“你要亲我。” 沈青鱼不想总是做免费的大夫为她治病,许是被她传染得太厉害,最近这段时间为她治病后,他自己就会病得更加厉害。 但是乔盈都这么固执的请求他治病了,他是她的丈夫,不该推辞的。 於是,沈青鱼捧起她的脸,在她的唇角亲了一下。 他本打算就亲一下,毕竟他也病得厉害,然而乔盈却不肯放过他。 她好似是个吸人精气的女妖精,咬住了他的唇便不鬆口,碾压,研磨,再把他的搅得呼吸变得一团糟。 周围的空气忽然也不对劲了。 沈青鱼气息微乱,出於习惯的回应著她的亲吻时,忽而破碎的声音溢出唇角,按住了被子里的手。 他迷迷糊糊的问:“为何摸我?” 她又说:“我也要摸。” 沈青鱼心头窜起了一种陌生的情感,像是兴奋,又像是期待,学著她的模样,他被子里的手也抚了上去。 隨后,他才知道原来男人和女人,是有这么大的不同。 热腾腾的。 宛若是幼时,那四四方方的窗户还没有被堵住时,他趴在墙壁上,伸出手触碰到了的那缕阳光,也是那么的暖和。 她的声音也是那么的好听,比林间那些嘰嘰喳喳的鸟雀嚷起来时要动听多了,一下一下的,好似春风拂过平静的湖面,激盪起阵阵涟漪。 少年喉结滚动,出於本能的翻身覆上,位置顛倒,他高大的身躯完全的把她笼罩其中,铺了大半张床的白髮散落,宛若密密麻麻的网,恨不得把她的气息全都笼住,再也不能便宜了其他人。 “脱衣裳,亲吻,抚摸……盈盈,你还想要什么?” 他垂著头,贴著她的脸,与她亲昵的磨蹭后,哑著声音又笑,努力的还想要一如既往的偽装温柔,情人间的呢喃低语,不自觉的有了更多诱惑人心的力量。 乔盈黯淡无光的眼眸里映出来的是少年那完美无缺的面容,如今,这张熟悉的面容终於沾染上了欲色,更显妖冶穠丽。 寻常少年,哪里能够美艷到如此地步? 但她是被艷鬼迷惑了的凡夫俗子,早就踏入了陷阱而不自知,於是她可以放任自己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低声说道: “沈青鱼,我要你。” 她不要他的皮毛,也不要他的血肉。 她只是单纯的想要他。 少年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唇瓣微张,堵住了她的唇。 他想,那凡人男子说的夫纲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毕竟事事听新婚妻子的,比那守所谓的夫纲,会更加的让他感到快乐。 所以不论她说什么,他都是该满足的。 帐外红烛泪落,一滴接一滴,晕开烛台上的暗红痕跡,帐內的红被还在起伏,將满室的旖旎,都揉进了这荒唐又滚烫的夜色里。 如此,他们才算是真正的夫妻了。 第80章 丈夫与妻子 少年初识情滋味,方才知晓这天底下,原来还有比杀人还要更让他感到快乐的事情。 他深陷其中,迷失了方向,只知道寻那桃花源,温柔乡。 涌入,沉溺,如此往復。 红烛爆了一个灯花之时,女孩瘫软著的身影倒下,伏在了他的身上。 “盈盈……盈盈……”他抚摸她的脸,与她唇瓣相贴,又送进去了一口精气,“为何以前不与我这样快活?” 乔盈本该体力不支,靠他一口口精气续著,竟是生龙活虎。 她不知疲倦,不知辛苦,再度坐起来,道:“还要。” 沈青鱼笑出声,欢喜不已。 他不知节制,不论乔盈说多少次还要,他皆会满足。 於是,当天要亮时,事情变得越发荒唐。 乔盈靠著少年夫君的一口口“仙气”,毫髮无损,腰不酸,背不疼,还像是吃过仙药一般,浑身有著使不完的牛劲。 “还要。” “还要。” “我还要。” …… 少年扶著她腰的手渐渐失去力气,整个人都无力的瘫在床上,白色长髮被汗水洇湿,一缕发不听话的贴在他漂亮的面容之上,纤瘦的身形更是痕跡点点,宛若遭受到了惨无人道的摧残。 偏偏女孩躺在他的身侧,黑润润的眼眸还在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她重复著同样的话: “沈青鱼,我还要。” 沈青鱼:“……” 乔盈对与他成亲这回事还有顾虑,所以他诱惑了她,压抑了她的情感,让她心甘情愿的成为了自己的新娘。 然而,她一次又一次的想要他,似乎没有尽头。 他后知后觉,终於意识到了一件事。 乔盈抚开他脸上的白髮,凑过来亲他,固执的道:“沈青鱼,我还要。” 她对他也有著欲望,却与那些渴求他“价值”的人不同。 她对他的欲望,哪怕是情感在压抑,也到达了翻涌而无法抑制的地步。 她喜欢他的声音。 她喜欢他的面容。 她也喜欢他的身体。 少年並非真的是靠著美色与身体诱惑猎物的艷鬼,然而哪怕他不是艷鬼,也能轻而易举的调动起她所有的渴望。 沈青鱼的胸腔里仿佛燃烧著一簇猝不及防的火苗,起初只是微弱的暖意,转瞬就燎成了滚烫的烈焰,顺著血脉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他指尖的力道不自觉收紧,竟在这灼人的温度里,一寸寸泛起了细密的痒意,连带著耳根都染上了薄红,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曾经说的偏爱於他,並不是假话。 少年短时间失去了太多的精气,只能用手勉力支撑起柔软无力的身躯,一点点的俯下身靠近她,如雪的长髮散落,划过他胸前的点点印记,发尾又落在了女孩的锁骨之上,带来一阵痒意。 多可笑,他分明是要夺人精魄的恶鬼,如今却是反过来成了献於女孩的祭品。 他愉悦的笑了,垂下头去吻她。 “盈盈,这就给你。” 他欲再勉强自己將挤出来的精气餵给她时,女孩的一双手捧住了他憔悴而苍白如纸的脸。 “沈青鱼,你真打算精尽人亡啊?” 沈青鱼:“……” 不知何时,乔盈的眼里已经恢復了神采,她强制性的把他按在床上,又拉起被子盖住他满是摧残痕跡的身子,隨后她也平躺了回去,深深的嘆了口气,颇有几分呼出了一口事后烟的画面感。 “你不行了的话,就不用这么勉强自己了。” 沈青鱼唇角轻抿,被咬破的嘴角又有些疼,“我没有不行。” 乔盈侧过身,一手撑著脑袋,饶有兴趣的盯著他看了一会儿,毫不留情的道:“你一定是史上玩强制爱小黑屋这一套,翻车翻得最厉害的人。” 別说是腰了,他现在恐怕是腿都抬不起来了。 沈青鱼有些听不懂她的话,却能感觉出她嘴里的嫌弃,他闭著嘴,一声不吭。 乔盈却是笑了出来,有著他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畅快。 也许是他灌的精气太多,也许是他体力不支,总之乔盈脑海里受到的禁制不知何时被解开了。 一开始,她的確有些生气,可是看著他都快被自己吸乾了,却还要继续满足自己那深不见底的欲望时,她心里的那股怒火忽然又渐渐的消失了。 他本就没有受过什么正常的教育,说是思维异於常人还不太恰当,他那是完全被扭曲了三观,別说情爱了,就连人情世故他也是一知半解的,只会模仿,却不知行事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他忽然道:“你会与我和离吗?” 乔盈意外,“你连成亲都还搞不明白是什么,现在居然就问我会不会和离了?” 沈青鱼道:“我知道什么是成亲,我和你洞房了,我们现在便是夫妻。” 乔盈“哦”了一声。 沈青鱼又问了一遍,“你会想与我和离吗?” “那你会放任我与你和离吗?” 他笑,“不会。” 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和他都必须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 他本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等来的是怀里钻进来了一个光溜溜的人,他的手自然而然的摸上去,在她柔软的肚子上轻轻摩挲。 腹部是全身最柔软、最脆弱的部位,她已经恢復了神智,居然还向他敞开肚子,真是毫无防备之心。 乔盈靠在他的胸膛上,玩著他的一缕白髮,嘴里嘀嘀咕咕。 “堂也拜了,洞房也入了,生米都煮成了熟饭,我还把你的精气吸乾了,要是我闹著要离开,你肯定会把我抓回来。 然后我又哭又闹,不许你限制我的自由,你则是拿锁链锁住我,威胁我再跑就打断我的腿,接著我再和你冷战,说不定我还会怀上你的小崽子,可我却不想要这个孩子。 在大雨滂沱的这天,你痛苦的掐著我的腰,红著眼睛,卑微的说『叫我一声夫君,我的命都给你。』 最后我於心不忍,我们两个和好了。” 她嘆气,“唉,这样的剧情又有什么意思呢?” 沈青鱼不知道她嘰里呱啦说的一大堆是从什么话本里看到的情节,沉默许久,他纠正,“我没有红色的眼睛。” “所以我们还不如跳过这一大堆情节,直接走到和好这一步。”乔盈抬起脸,与他额间相抵,学著他的小动作蹭了蹭,“我之前还不想和你成亲,並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沈青鱼被她蹭的有些痒,唇角扬起,又有了笑意,“那是为什么呢?” “我只是害怕,成亲和交往不一样,有了婚姻关係,我们都需要对彼此承担更大的责任,若是我找到了家人,他们不喜欢你怎么办?你受了委屈怎么办?我们將来要是有了孩子,他不听话怎么办?当这些琐事多了,你不再喜欢我了,我也不再喜欢你了,又怎么办?” 沈青鱼微笑提醒,“你要了我一次又一次时,可没有考虑到这么多的怎么办。” 乔盈:“……” 片刻之后,她浑身卸了力气似的趴在他的胸膛之上,深深呼出一口气,很是摆烂。 “所以我们现在就只能搭伙过日子了,从今往后,我会学著当一个好妻子,沈青鱼,你也要学著做一个好丈夫,好吗?” 少年握住她的手,亲吻她的指尖,轻轻笑道:“好。” 第81章 你会难受 长夜过去,是天明。 乔盈像个没事人一样的穿好衣裳下了床,又开始梳洗打扮。 她坐在梳妆檯前,梳著黑髮时,眼眸不由自主的透过铜镜看向了还懒洋洋的窝在床上的少年。 他很是睏倦,苍白的面容也有几分憔悴,坐起来的身躯依旧消瘦,被子滑落,只披著一件宽鬆的白色衣袍,衣襟敞开,白髮散落,肩头若隱若现。 这个好似是由雪色打造的少年,那身上斑斑点点的曖昧痕跡,很是惹眼。 他平日里最是温柔和煦,此刻倚在床头,面对著乔盈的方向,白綾之下鼻樑高挺,得了太多宠爱而添了几分艷色的唇角弯著漂亮的弧度,活脱脱的像是一个因为过於美艷,而被恶妖要榨乾了的可怜书生。 乔盈还记得是如何由天黑荒唐到天明的,现在回想起来,她才稍微感觉到了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她回过身看他。 “你还要再睡会儿,休息一下吗?” 沈青鱼笑著问:“你陪我一起睡吗?” 乔盈果断拒绝,“不陪。” “为何?” 沈青鱼放鬆了身体,懒懒散散的倚靠著床头,毫不在意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裳滑落更多,那如雪的白髮都掩盖不住更好的风光。 他知道,乔盈喜欢自己的身体。 就像是此时,他分明感觉到了乔盈的目光与呼吸都有了变化。 这多有意思啊。 一个夜晚,她將他的身体爱抚了无数遍,可是现在的她还会被他引诱。 她这是有多喜欢他呢? 一定是很深很深……很深的喜欢吧。 沈青鱼那苍白的容顏上笑意更深,再次抿唇,让唇角之前被咬破,却快要癒合的伤痕再次加重,这是她留下来的咬痕,也是她留在他身体上的痛觉,他十分喜欢。 忽而,有风动。 女孩的手已经触碰上了他的唇角,指腹轻轻抵住边缘,阻止了他自虐式的举动。 少年仰起脸,笑吟吟的“看”她。 他不言不语,浑身愉悦的气息却像是在暗示著她——再继续吧,即使把我弄得再糟糕一些,也没有关係。 乔盈挤过去,坐在了床上,与他的身体紧挨著,盯著他唇角反覆研磨出来的伤痕,嘴里嘀咕道:“你受了伤向来好得快,这处的伤痕怎么还没有好?” 她不知道这是他有意为之。 沈青鱼仿佛是有了一个小秘密,洋洋得意似的,脸庞蹭著她的手掌心,一缕缕白髮跟著轻动,发尾在身后飘荡,宛若是毛茸茸的尾巴在快活的晃来晃去。 他轻轻的唤:“盈盈。” 很奇怪。 乔盈听他叫过自己的名字无数次,却觉得昨夜过后,他唤自己的名字时,语调格外的黏黏糊糊。 他说:“为何不陪我一起睡呢?” 乔盈正气凛然,“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沈青鱼好奇,“控制什么?” “会把你的精气榨乾。” 他怔仲了片刻,隨后唇角一动,溢出轻快的笑声,凑过去贴近她的面庞,他恍若是天生便会蛊惑人心的妖魅,含著笑说道: “盈盈,我不会死的。” 乔盈再往前,离他的面容更近,感觉到了彼此的呼吸,她一字一句,郑重的回答: “但是你会难受。” 沈青鱼笑不出来了。 每个人存在於世间,都是有价值的,区別只在於价值是大是小而已。 从很久以前,沈青鱼就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便是满足他人的欲望,那些人的欲望得到了满足,便会欣喜若狂,也会更加的“喜爱”他。 乔盈的愿望並非是金钱权势,也並非是长生不老,她的欲望只是单单一个他。 於是,他更想奉献出身体的一切,都疯狂的填补著她对自己好似没有尽头的欲望。 可是现在,乔盈却並不需要他的满足,只因为她不想他的身子难受。 沈青鱼陷入了一种陌生的境地,想不出所以然来。 当失去了故意的用力后,他唇角被咬破的伤痕正在慢慢癒合,没有过多久,血痕已经消失不见。 乔盈鬆开了抵在他唇角的手,与他打著商量说道:“我们之前不是还约定好了吗?我会学著做一个好妻子,你也要学著做一个好丈夫,成为好丈夫的第一点,你得学会保护自己的身体,从今天开始你要避免受伤,要避免疼痛。” 沈青鱼问:“为何?” 乔盈板著脸,“因为你的身体现在是我的,你得对我负责。” 沈青鱼懵懵懂懂。 乔盈又道:“是我会做人,还是你会做人?” 他回答:“你。” “所以做人这回事,你是不是该听我的?” 沈青鱼点头,“是。” “那我说你的身体是我的这回事,所以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不受伤,你是不是得听我的?” 他再度頷首,“是。” “那就这样约定好了,从今往后,若是有让你身体难受的事情,你都不许做。” 沈青鱼微笑,“好。” 乔盈总算是满意了,她把他松松垮垮,掉的差不多的衣袍拢起,遮住了他半裸的身躯,再放轻了声音问他,“要不要再睡一觉?” 沈青鱼唇角微动,乔盈又补了一句。 “不许勉强自己。” 片刻之后,他缓慢点头,“要。” 乔盈一笑,“那就再睡一觉吧。” 沈青鱼躺回床上,能感觉到乔盈始终坐在床边守著他,他却还是不够安心似的,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胸腔里这才有了一种充实感。 翻来覆去被压榨了一晚上精气的少年,总算是安心的睡了一个踏实觉。 沈青鱼这一觉睡得很沉,过了大半日,又临近傍晚之时,他才恢復了精力醒了过来。 乔盈被他抓著手哪儿都不能去,见他醒来可算是鬆了口气,拽著他起床,非要他带著自己去找吃的,再不吃饭,她觉得自己会饿死。 高高悬在空中的血月已消失不见,常年笼罩著府邸的灰濛濛的天色也似乎是被风吹淡了些许,也许是乔盈的错觉,这座宅邸里的阴气与血腥气都散了不少。 今天的府邸格外的安静,平日里那些忙活的,隨时都掛著一模一样微笑的人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82章 夫君 乔盈牵著沈青鱼的手,她走在前面,好奇的四处张望。 沈青鱼模样乖巧的跟在后面,偶尔伸出手,在女孩不注意之时,拂开那將要触碰到她的树枝,她回头看过来,他便扬起唇,浅浅一笑,一派岁月静好。 乔盈放慢了脚步,与他离的又近了一些,“沈青鱼。” 他应了一声,“嗯。” “虽然你傻,但说不定你真的还能当一个好丈夫。” 沈青鱼勾起她鬢边的一缕碎发,含笑说道:“盈盈,我不傻。” 乔盈敷衍的回答:“好吧,好吧,你不傻。” 同时,她心里暗道,连洞房都不知道,他不傻,谁傻? 乔盈许是也有些不正常,居然不问那些消失的人影都去了哪儿,就像是她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个宅邸究竟是有哪里不对劲一样。 她就这样简单的接受了自己被他困在宅邸里的处境,又很快接受了自己与他成亲,做了夫妻这回事。 乔盈嘴里念叨,“我好饿,我想吃鲜肉餛飩,糖醋排骨,樱桃毕罗,蜜饯龙眼……” 她想吃的东西也真是杂,热的,冷的都有。 沈青鱼就这样安静的听著她的嘮叨,竟然也不觉得她吵闹惹人心烦,反而是觉得耳朵痒痒的,连带著心头也痒痒的。 乔盈的脚下忽的踩到了什么东西,她的碎碎念也跟著停了下来。 再低头一看,是一把剑。 她捡起剑,看著有些眼熟,她回头,“沈青鱼,这把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沈青鱼好似是跟著她一起冥思苦想,“是啊,在哪里见过呢?” 乔盈问他,“你不觉得眼熟吗?” 沈青鱼好脾气的提醒他,“盈盈,我看不见。” 乔盈短暂的沉默,再握著这把剑端详了许久,灵光一闪,“是燕赤霞……不对,是燕砚池的剑!” 当初在广恩寺里,燕砚池一出现便是大杀特杀,乔盈还被这把剑指过,她记得这把剑很出名,不少妖魔鬼怪一听到伏魔剑三个字都会恐惧不已。 “燕砚池出事了?” 沈青鱼似是而非的笑,“是啊,他是不是出事了呢?” 乔盈看他这副態度,真的有一拳揍上去的衝动,但一想到揍他一拳说不定只会让他爽到,她又忍住了这股衝动。 “燕砚池看起来很厉害,他怎么会出事呢?莫非他遇到了棘手的大妖怪?”乔盈有这个猜测时,忍不住又看向了沈青鱼。 青衣少年白髮如雪,目不能视,笑容可掬,很是良善,说是柔弱书生都有人信,又哪里像是什么大妖怪? 伏魔剑隱隱有了颤动,宛若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想要跑出来。 乔盈握住剑柄,试著把剑拔出来,没有成功,她求助的看向沈青鱼,他却但笑不语,看样子並不想帮忙。 乔盈一咬牙,把剑又竖著放在地上,用脚抵著,再用手握住剑柄,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也没能拔得出里面的剑。 她忙活了半晌,伏魔剑纹丝不动,她倒是累得要虚脱了。 乔盈抿了抿唇,“沈青鱼,帮我。” 沈青鱼幽幽道:“你不是说过,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不该找其他人帮忙?” “你是其他人吗?”乔盈理直气壮,“你是我的夫君!” 沈青鱼:“……” 她说的好有道理。 乔盈勾住他的小拇指晃晃,“沈青鱼,好青鱼,小鱼儿,你就帮帮我,好不好嘛?” 她不知是又用了什么手段,那点力道轻轻晃在他小指上,竟似带著千斤重的酥麻,一路从指尖窜到心口,怎么也平復不下这种奇异感。 沈青鱼下意识想抽回手,指尖却不听使唤地微微蜷缩,反握住了她的指尖。 乔盈仰著脸,眨眨眼,目露好奇。 少年微微偏过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耳朵红了起来,因为这代表著他又“病了”。 人间夫妻向来都是男子刚强,他怎么能够总是生病呢? 若时常生病,他又如何刚强得起来? 乔盈可不懂自己的少年夫君又在琢磨什么事情,她还忧心燕砚池与丁泠是不是出了事,於是又拽著他的手,放软了声音。 “夫君,帮帮我,好吗?” 沈青鱼身影一僵。 乔盈注意到了那白髮下,恍若要烧起来的耳朵,在片刻之间,她明白了什么,清清嗓子,他抱著少年的手臂,声音夹得厉害。 “夫君。” “夫君。” “帮帮我呀。” “夫君,你就帮帮我吧。” “夫君,我最爱的夫君……唔!” 乔盈的嘴被少年的手捂住,她再也不能像是鸟雀那样嘀嘀咕咕不停,吵得他心头不得安寧。 沈青鱼道:“盈盈,你好吵。” 乔盈却並不怕他,还闷著声音说道:“我可以吵你一辈子。” 沈青鱼本觉得自己该嚇嚇她来显示自己的刚强,听到她忽然蹦出来的这句话,不由得喉结滚动,竟是又不禁觉得,如果她能吵自己一辈子,倒是也不错。 放下捂著她嘴的手,转而牵起她的手,拉著她往自己身边又近了一步,隨后,他漫不经心的踢了一下立在地上的剑。 长剑猛然间出鞘,寒光凛冽,隨之出现的,是一个跌倒在地的女孩。 乔盈面色诧异,“叮铃铃!” 她试图去扶起丁泠,一双手却是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乔盈抬头问:“这是怎么回事?” 沈青鱼不急不缓的笑道:“她没有回归肉身,又缺乏阳气维持身形,若非是有人把她放进了伏魔剑里,她早就该魂飞魄散了。” 丁泠还记得喜堂上的那一幕,那一身红色喜服的少年,是如何控制了数不尽的尸体,又是如何以温柔可亲的模样,牵著失去自我的新娘的手,与她拜堂成亲。 他实在是太诡异了,越是平和,便越是显得恐怖。 哪怕是他现在还是在笑著,如同四月春风,温暖和煦,但在窥见过他真面目的人眼里,也掩不住那笑意里渗骨的寒凉。 丁泠畏惧这白髮如妖魅的少年,身子缩成一团。 直到乔盈握住了沈青鱼的手,陡然间为冷色调的人添了一分人间暖色。 “叮铃铃,我和沈青鱼已经成亲了。”乔盈莞尔一笑,“我们现在正朝著和对方过一辈子的目標而努力,对了,我们还是在十五这天成的亲。” 沈青鱼慢慢弯起唇角,与她十指相扣,“十五,是个好日子。” 鬼哭狼嚎,行尸走肉,魑魅魍魎,鲜血淋漓,枯骨作伴。 可不是个好日子吗? 丁泠脸色惨白,她胆小如鼠,本该恨不得挖个坑钻进去,现在却是克服本能,提起勇气,急切的说道: “求求你们,帮我救救道长!” 第83章 道爷 那一天晚上,丁泠与燕砚池被赶出了丁府。 丁老爷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丁泠心中却生出了一种並不意外的感觉。 他对髮妻尚且薄情,对女儿又能有几分真情呢? 只要找到兄长,找到从小就疼爱她的哥哥就好了。 丁泠这么想著的时候,却见到了马车里的人有说有笑的经过。 纵使是空白了十年,她只见过表哥小时候的模样,但看到那个年轻男人的瞬间,感觉便告诉了她,那是李远之。 可是李远之身边还坐著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有著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容。 丁泠怔忡许久,“我……我有双生姐妹?” 道长直接用剑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什么姐妹?那是你的肉身!” 丁泠茫然无措,“我的肉身……那是我的身体?” “是,你的身体不知道是被哪个孤魂野鬼占了,所以你才回不去,只能化作生魂游离在外。”燕砚池沉下脸色,“那人取代了你的身份,夺走了你的家人,还有你的那个……未婚夫。” 燕砚池瞥了眼呆呆愣愣的女孩,眉眼间又浮现出不耐和嫌弃,“就凭你的手段和能力,肯定是斗不过她,走吧。” 丁泠回过神,跟在他身后,“道长,我们去哪里?” “天色已晚,先找个地方休息,再寻个机会,当著你那个有眼无珠的父亲的面,我出手把那只孤魂野鬼擒了,届时再让他亲自向我赔礼道歉。” 燕砚池这个人,向来是个性过於高傲,却是嘴硬心软,当然,不管是那个人和他打交道,都会觉得他这一张嘴实在是令人不喜。 但是也確实是他出手,丁泠才能挣脱广恩寺的束缚,也是靠著他日日夜夜给她输送阳气,她才不至於魂飞魄散。 如今他口口声声说是因为丁老爷辱他是江湖骗子,才要抓了那个孤魂野鬼给自己正名,但是赶走了那个孤魂野鬼,丁泠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 乔盈问道:“然后呢,你们找了个地方休息,之后是发生了什么?” 丁泠低头抓紧了衣角,艰难的说道:“道长带著我去了客栈,没过多久,丁府里就有人过来找到了道长,说是老爷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对劲,於是想请我们再去府中说明事情原委,顺便向道长道歉。” 燕砚池不是受气的人,就算是丁老爷派人来请,他也还想再晾晾他们,但他又看了眼丁泠,后来还是改了主意,跟著他们回到了丁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我们进了偏院,道长很快就发现了不对,薰香里掺了迷药,接著,很多拿著武器的人出现了。” 那时,燕砚池孤身一人握著剑,面对眾人四面包围,咬著牙让自己保持清醒。 其中一个男人脸上有著刀疤,似乎是这群人里的头领,他冷声道:“把那道生魂交出来,或许我们还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燕砚池杀鬼杀妖无数,向来是所向披靡,倒是头一次栽倒在同族的手上。 归根究底,他终究也是年轻气盛,还未明白有时候人心比恶鬼更可怕的道理。 燕砚池却並非是服输的性子,直接拔出伏魔剑与眾人廝杀了起来,但他毕竟中了药,双拳难敌四手,在刀光剑影里渐渐的负了伤。 丁泠始终跟在他的身边,见到他身上的蓝色道袍很快就添了几道血色,急切的说道:“道长,他们的目的是我,你把我交出去吧!” “道长!” “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你快把我交出去!” 燕砚池劈开一道刀光,以剑撑住不稳的身子,擦去脸上的血跡,咬牙切齿,“闭嘴!” 丁泠身影一颤。 脸上有著刀疤的男人看了眼虚空,“你在和她说话是不是?燕砚池,我还是那句话,你把她交出来,我可以信守诺言,保你性命无虞。” “你算个什么东西?”燕砚池眉眼微压,嗤笑一声,“就凭你也配和道爷我谈条件?” 刀疤脸眼里浮现出怒意,挥了挥手。 四周潜藏的人一涌而出,霎时间杀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就算这年轻的道长是龙,但如今龙困浅滩,不过也是强弩之末。 哪怕他再怎么年少扬名又如何? 他毕竟是人,人只要是死了,隨意往土里一埋,不过是枯骨一具,又有谁会在意这具枯骨是谁的呢? “道长!” 丁泠下意识衝到燕砚池身前,张开手挡住疯狂袭来的利刃。 然而这些利刃穿过了她的身体,那些杀红了眼的杀手们也穿过了她的身体。 燕砚池的道袍被血渍染得发黑,破碎的衣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著皮肉,每提剑动一下,都有血珠顺著指尖滴落在剑刃上。 长剑在手中微微发颤,却被他死死攥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著伤口撕裂,鲜血顺著剑峰蜿蜒而下,落在地上,积起一滩小小的血洼。 “住手!” “住手!” “別杀他!” “你们要的是我,我就在这里,你们来抓我,放过他!” 丁泠今日缺了道长那一丝阳气,连鬼魂都不如,没人看得见她,也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这场残酷的廝杀明明因她而起,讽刺的是,她却成了在场的局外人。 有人询问刀疤脸,“真的要杀了他吗,那道生魂怎么办?” 男人回答:“天下术士多如繁星,他死了,生魂还在,到时候再花钱找个道士来做法便是,我就不信,那道生魂还能不现形。” “道爷我还没死呢!” 燕砚池手中长剑的剑刃砍在敌人的兵器上,发出刺耳的錚鸣,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溅到脸上,与先前的血污融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他索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死寂的冷,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了那柄几乎要握不住的长剑。 “女鬼,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的命数了。” 长剑擦过幽魂身躯,瞬间將幽魂纳入剑身之中,在刀光剑影中,融入夜色,化作一点寒芒,劈开一条血色生路,消失不见。 第84章 恶意 “就这样,我被困在了伏魔剑里,后来又被两个江湖术士捡了,才来到了这座府邸,见到了你们。” 丁泠被困在了广恩寺十年,她是真的很害怕,自己又要被困一个十年,燕砚池生死未卜,她每时每刻都被无边无际的恐慌攥住心臟。 她抬起苍白的脸,希冀的看著乔盈,努力说道:“道长带著我回府这件事,只有丁老爷知道,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他又有了……又有了更討他喜欢的女儿,所以他一定不想我回来,我可以不回去,可以不要我的身体,我只求他可以放了道长。” 丁泠肩头轻颤,声音有了颤抖,“仙女姐姐,求求你,帮帮我。” 乔盈抬起面庞,看向了身边的青衣少年。 沈青鱼缓缓一笑,不言不语,端的是模样乖巧,一副家里都是由她主事的態度。 丁泠听到了那两个江湖术士的话,她知道这座宅邸有多么的恐怖,也知道了当年这里死过很多的人,昨夜,她亲眼见到了这儿四处皆是血流成河,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但是沈青鱼却是这座宅邸的主人,他才是真正恐怖的那个人。 所以丁泠知晓,要救道长的话,得请沈青鱼出马才行,可她有直觉,沈青鱼这个人绝不是她能请得动的,除非是乔盈愿意出手帮忙。 乔盈问:“沈青鱼,会有危险吗?” 沈青鱼歪头,笑问:“有危险的话,你便会放下你那愚蠢可笑的助人情节,只与我安心的住在宅子里,不插手这些俗事吗?” 乔盈点头,“会。” 沈青鱼笑意微滯。 她答得太过不假思索,也太过的肯定,好似是就算来了天大的事情,在她的考量里,他也始终是排在第一位。 乔盈又看向丁泠,“人有亲疏远近之分,就像道长现在对你来说很重要一样,沈青鱼对於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所以就算是我有心想要帮你,我也不能接受他会有受伤的可能。” 丁泠抿著唇角,鼻音微重,“我明白。” 乔盈与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短暂的有了交集,若是能帮的,她自然不会吝嗇,但沈青鱼与他们不同。 他是她的夫君,是她最亲近的人,自然就是她最优先要考量的人。 原来,这就是亲疏有別。 沈青鱼被乔盈牵著的手微动,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融入血液里,又蔓延至全身,烫得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乔盈说道:“听你所言,丁家能够在短时间里召集到这么多的杀手,燕道长实力非凡,歷练多年,也算是机敏,如今也被算计,生死未明,更何况是沈青鱼,他什么都不懂……” 沈青鱼:“我帮。” 乔盈意外,“啊?” 沈青鱼似笑非笑,“我懂的比那个牛鼻子道士多。” 乔盈:“……” 他这是不甘於与燕砚池相比落於下乘,所以非得要爭一口气了。 丁泠目露惊喜,“沈公子,谢谢你!” 乔盈拉了拉沈青鱼,小声问:“你真的行?” 沈青鱼还是那般悠然自得,笑意浅浅,“我很行。” 乔盈怀疑,“那你打算用什么办法找到燕道长?” 沈青鱼轻轻笑道:“当然是用最简单的办法。” 冬至过后,天是更冷了,只怕再过一段时间还得下雪。 穷人已经开始忧虑该怎么度过这个冬天,手上攒著的钱更是要紧,对於高门大户而言,应对冬天最好的办法,那就是一天到晚炭火都不停歇。 闺房里炭火不断,一天到晚都是暖的。 丁浮浮坐在梳妆檯前,双手捧著云纹手炉,看著铜镜里的自己,心情不错。 她对身后忙活的丫鬟说道:“父亲送的这支翡翠步摇太华丽了,还是换哥哥送我的白玉簪吧,哥哥今天终於要回府了,他见到我戴著他送的东西,一定会高兴的。” 小云连忙放下了那绿色的翡翠流苏步摇,改为从好几个首饰盒里挑出了那支白玉簪,为丁浮浮戴上,白玉与黑髮,相得益彰。 丁浮浮问:“好看吗?” 小云羡慕的说道:“小姐天香国色,戴什么都好看。” 丁浮浮抚上脸颊,镜子里的自己確实是花容月貌,是她这一辈子里见过的所有人里,最漂亮的面容了。 她忍不住笑了,镜子里的脸也跟著一起笑了。 小云是真心,也是拍马屁的说道:“小姐笑起来的时候就更加好看了,还记得奴婢是六岁那年开始跟在小姐身边,第一次见到小姐,奴婢便诧异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只是那时候小姐时常沉默不语,也不爱笑,还经常惹老爷生气,奴婢便也跟著胆战心惊呢。” 丁浮浮问:“所以,你觉得现在的我更好?” 小云立马点头,“对呀,自从小姐开朗起来后,府里的欢声笑语都多了起来,公子与老爷的关係都因为小姐好了许多,还有表少爷,对小姐可谓是死心塌地,这个世上,还有谁不会喜欢小姐呢?” 丁浮浮扬起唇角,对於小云的话很是受用,不过很快,她心里又有几分歉疚的嘆了口气。 毕竟,她是占了別人的身子。 六岁那年,母亲去世不久,她便只能独自生活在那个小院子里自生自灭,也不知怎的,一觉醒来,她就换了身躯。 丁家的大小姐,她是听说过的,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她。 那时候的丁浮浮年纪尚小,也曾恐惧,可是在兄长的悉心照顾下,她慢慢的学会了接受自己的新身份。 她也曾跟著母亲听过戏,那出《移魂记》讲的故事便是闺阁小姐与书生自幼定亲,但书生却喜欢上了一个普通的绣娘,小姐便请术士做法,与绣娘换了身体,没想到换了身体后,书生又一次爱上了有著小姐面容的绣娘。 最后小姐气急攻心而死,绣娘自此成了富家千金,与书生门当户对,白头偕老。 丁浮浮想,自己也许就是如故事里的绣娘那般,因为心地善良,所以老天才给了她一次重活的机会。 那个叫丁泠的千金小姐,分明有著好出身,好相貌,却不知孝顺有钱的父亲,討他的欢心。 表哥不喜欢她,她还不知自重的天天跟在表哥身后跑。 她与兄长关係倒是好,却也不知为兄长考虑,反而是让兄长为了她,与父亲的关係也越闹越僵。 她胆小懦弱,也不聪明,做的蠢事不止一件两件,真是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既然上天给了丁浮浮一个重活的机会,她当然不会让自己活得窝囊。 丁泠,你就放心吧。 丁浮浮心中道——我会弥补你人生里的遗憾,活的更加精彩。 寒风呼啸而过,带来了吵闹的叫喊声。 丁浮浮从思绪里走出来,询问:“外面是怎么了?” “小姐,不好了!”小霞跑进了房间,大惊失色,“有贼人闯进了府里,护卫们全都倒下了!” “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那群贼人竟敢来府里行凶?” 小霞道:“不是一群贼人,是一个!” 丁浮浮脸色一变,“一个!?” 乌云遮日,风声赫赫,阴沉沉的天,又冷了几分。 丁府之中,乌泱泱的倒了一地的人,不是腿骨断了,就是手骨断了,他们疼的在地上打滚,嘴里喊出声,此起彼伏。 青衣白髮的少年缓步而来,白綾覆著双眼,唇角噙著一抹极淡的笑,友善温和,像寒风中凝住的一道春意,清冽又疏离。 “聒噪。” 手中盲杖轻点,劲风扫过,嚎叫的人又被卸了下巴,风中顿时安静了不少。 隨著管家也倒在了地上,丁老爷身前彻底的空无一人,他双腿发软,浑身颤抖,又气又怕,说话也不利索。 “你是何人?青天白日闯进我府中,无视城中法度,你究竟……究竟是想做什么!” 有风拂过,少年覆著的白綾与髮丝轻颤,语气轻柔,“我带著诚意而来,是想找一个人,你放心,我没有恶意。” 丁老爷看著地上倒得七零八落的好,脸色异常难看,“你说……你打倒了我府里所有的人,这是没有恶意!?” 少年笑意浅浅,微微侧头,隨著他那修长漂亮、骨感细腻的手被温暖的小手握住,身后同时冒出来了女孩的半个身影。 “丁老爷,我劝你还是信他的话比较好,他如果带著恶意,那么地上的这些人就是缺胳膊少腿,四分五裂了。” 此言一出,犹如寒风过境,所有的人身体一抖,头皮发麻。 第85章 变化 沈青鱼说要用最简单的办法找人,高深莫测的模样,乔盈还以为他会用到什么超出常人理解的方式,没想到他所说的办法就是带著她直接闯进丁府,把一群人打倒在地,没了阻拦,这办法还真是简单粗暴。 丁老爷家大业大,寻常人见到他都得是客客气气的,何曾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强盗场面? 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又確实是畏惧於这个看起来纯良无害的少年,说话也不利索,“你们……你们强闯我宅邸,就不怕我报官抓你们!” 沈青鱼似笑非笑,轻轻拉了拉牵著女孩的手,“是呀,他报官抓我的话,该如何呢?” 乔盈手里抱著剑,从他身后走出来,慢悠悠的说道:“如果丁老爷不担心真假千金这回事闹得满城人尽皆知,倒是可以去报官。” 丁老爷脸色微变,“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乔盈道:“把丁小姐请出来,想必丁老爷就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吧。” 她说的是哪个丁小姐? 丁老爷咬牙切齿,“我倒还以为是什么匪徒来寻我丁家的仇,原来是那个江湖骗子的同伙,你们在这里妖言惑眾,不过就是看中我丁家的钱財罢了,你们直说好了,想要多少钱,若是数字不太过分,我用钱消灾也未尝不可!” 他以为沈青鱼与乔盈拿了钱就会息事寧人,但这个想法却是错的离谱。 乔盈开门见山的问:“燕砚池,燕道长,你把他囚禁在了哪里?” 她之所以篤定燕砚池还活著,是因为要杀燕砚池的人目的在於丁泠,丁泠不见了,他们自然会留燕砚池活口。 丁老爷冷著脸说道:“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那个江湖骗子前夜被我拆穿后就离开了,他有手有脚,去哪里都是由他自己,我哪里知道他的下落?” 乔盈说道:“燕道长离开后不久就遭遇了围杀,不是你在幕后指使的?” 丁老爷梗著脖子回答:“我为何要指使人刺杀他?只怕这人是骗的人太多,仇家不少,才遭了报应,与我有何干係?” 乔盈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人,隨后道:“我与你家那位丁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她身边有一个护卫,姓贺,脸上还有一条刀疤,他人在哪里?” 丁老爷道:“那是浮浮的护卫,自然是跟在浮浮身边。” 乔盈看向沈青鱼,小声说道:“叮铃铃说过,那群杀手里,带头的就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 沈青鱼一笑,伸出手。 丁老爷忽的感觉到脖子被扼住,双脚慢慢离地,强烈的窒息感袭来,他很快因为呼吸不畅而脸色发白。 沈青鱼语气温和,“那个男人,在哪里?” 丁老爷痛苦的挣扎,“我……我不知道……” 沈青鱼微微歪头,笑意盈盈,“那便卸了你的一条胳膊吧。” “等等!”丁老爷慌忙道,“你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乔盈拽了拽沈青鱼的衣角,“给他时间想想。” 沈青鱼乖巧回应,“好。” 他放下手,丁老爷顿时摔倒在地,这一把老骨头差点被摔散架,在地上翻来覆去的哀嚎,好半天没缓过来。 乔盈情绪忽的有些微妙。 她和沈青鱼这样打到人家里,还在严刑逼供,他们好像是故事里的大反派。 丁老爷脸色发白,“我……我想起来了……浮浮今天出了门,贺飞跟著一起出了门。” 乔盈道:“我可是听你府中的下人说,今日公子要回府,小姐期盼许久,又怎么会挑在这一天出门呢?” 她又抱上沈青鱼手臂,“要不还是卸了他的一条胳膊吧。” 沈青鱼愉悦的笑,“好呀。” “咔嚓”一声,丁老爷一只手臂瞬间是扭曲变形,他痛苦的叫出声,向来是养尊处优的富家老爷,头一次受到这种折磨,疼的在地上打滚,全然没了平日里的高贵。 乔盈也是头一次做这种威胁人的坏事,听到丁老爷的叫声,她很不適应,道德感让她不由得对自己的行为產生怀疑,这么做是不是不对。 但很快,少年的手轻轻的抚摸著她的头顶,將她的那些不安瞬间扫得一乾二净。 乔盈不安的心忽然得到了安定,很奇怪,她开始觉得这样以恶制恶的手段,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般弱肉强食。 她再看向地上的人,“你若是再为了那个假女儿不肯说实话,那么沈青鱼……不对,是我们,我们折磨人的手段还不止於此。” 沈青鱼轻笑出声,十分喜欢她嘴里的“我们”这两个字。 看吧,他和她確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丁老爷捂著骨头断了的手臂,冷汗涔涔,如今眼前这对年轻的夫妻在他眼里,就是名副其实的杀神,他哆哆嗦嗦的道:“浮浮她……她在自己的院子里。” 外面如此吵闹,丁浮浮也没有出来看热闹,想来是贺飞带著她躲了起来。 丁老爷现在也只能希望丁浮浮躲好了,千万不要被这两个人找到。 乔盈问:“她的院子怎么走?” 丁老爷颤颤巍巍的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那、那边。” 乔盈赶紧拉著沈青鱼的手,带著他往前迈开了步子。 丁老爷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慌忙撑著身子站起来,还未跑出几步,寒意入骨,又是“咔嚓”两声,他双腿的腿骨俱断,直挺挺的摔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这下,他彻底的失去了行动力,只有一张嘴还可以哀嚎。 乔盈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乌泱泱的倒了一片的人,而罪魁祸首是她和她的丈夫。 奇异的是,这样的场面却已经激不起她心中的半点波澜。 不知何时,原本由乔盈带著沈青鱼往前走,已经反过来变成了沈青鱼带著乔盈不急不缓的往前,她要走的方向始终和他步调一致,再也没了往其他方向的可能。 “沈青鱼。” “嗯?” “我感觉我变了。” “变得更喜欢我了?” 闻言,乔盈心里的阴霾莫名一扫而空,她笑,“是,我变得更喜欢你了。” 第86章 毛髮 丁浮浮的院子是整个丁府里最奢华的地方,她极受父兄宠爱,什么贵的、好的东西,都不要钱似的往她的屋子里送。 还有她的未婚夫李远之,也是从不吝嗇於花钱討心爱的女孩开心,正因为如此,丁浮浮才是满城女儿家艷羡的对象。 丁家小姐所住的院落精致奢靡,与荒山野岭上的广恩寺,是两个极端。 乔盈忽然觉得,这个时候丁泠没有出来,也许是对的。 出乎意料的是,丁浮浮的两个丫鬟都倒在了地上。 乔盈唤醒了一个丫鬟,问道:“丁浮浮呢?” 丫鬟恐惧的回答:“小姐……小姐被一个蒙面人抓走了!” 不久之前,丁浮浮得知有人来府里闹事,第一反应是要跑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然而她还没有走出房间,便遇上了一个黑衣蒙面人。 蒙面人打晕了两个丫鬟,掳走了丁浮浮,不见踪影。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別杀我,別杀我!” 小丫鬟情绪很激动,不经意间推翻了桌子上的一堆首饰盒,零零散散的东西掉了一地,在一堆金银珠宝里,唯有一样东西显得格外的另类。 是一串佛珠。 乔盈蹲下身把东西捡起来,想问问这东西的来歷,再回头一看,那小丫鬟又被敲晕了。 她沉默抬头。 沈青鱼笑,“她太吵了。” 她问:“那现在怎么办?丁浮浮不见了,那个姓贺的男人也不见踪影,我们该去哪里找燕砚池?” 丁老爷不承认是自己抓了燕砚池,不管是不是他下的命令,燕砚池被困的久了,也会有性命危险。 沈青鱼道:“这把剑,还不错。” 他说的是乔盈手里抱著的伏魔剑。 他笑,“既然是好剑,想来也是会认主的吧。” 沈青鱼指尖轻敲剑身,伏魔剑霎时间震动著从乔盈的手里飞出,悬在了半空之中。 乔盈呆住。 沈青鱼的手指又轻敲乔盈额头,“走了。” 伏魔剑窜了出去,在阴沉沉的天色下,像是一道流星闪过。 乔盈回过神,见到沈青鱼伸出来的手,她下意识抓住,与他循著长剑飞往的方向而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反应过来。 “既然你早就知道可以靠著灵剑寻主找到燕道长,为何还要带著我来丁府大闹一通?” 少年悠悠笑道:“若非如此,盈盈又怎么会和我一起来做坏事?” 她无言以对。 他知道乔盈的道德感比起这个世上的人要高不少。 他也知道以武力胁迫人这回事,对於她而言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他就是想带著乔盈走进这世间的灰色地带。 就好像是,他和她不再是两个世界的人。 伏魔剑飞出了丁府,到了郊外一处荒废的住宅,停在屋子里不动了。 这座住宅蛛网遍布,灰尘瀰漫,应当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但地板上却有几个脚印,在屋子正中央,脚印更是明显。 沈青鱼手中盲杖轻点木板,很快,裂纹浮现,再是哗啦几声,木板碎裂,地下室出现的那一刻,阴暗潮湿的空气霎时间扑面而来。 年轻的道长衣裳染血,垂著脑袋,手脚被锁链束缚,整个人悬著站在地面上,身上满是皮开肉绽的伤口,想来是经歷了一番严刑拷打。 如今的燕砚池,又哪里还有意气风发的模样? 伏魔剑飞进了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悬在了被囚之人的面前。 燕砚池受到了光亮的刺激,眼皮子微动,勉力睁开了眼睛,他也许是死前出现了幻觉,竟然见到了与自己相伴多年的宝剑,还有那剑影里,出现的女孩的幻影。 “道长!” 在这声呼唤里,燕砚池彻底失去了意识。 若问云岭州里最好的医馆是哪一个? 相信所有的人都会回答“春林堂”。 春林堂的大夫號称是活死人,肉白骨,只要还有口气,就没有他治不了的病患,但今日医馆里收到的伤患,著实是棘手。 “刀伤、剑伤、鞭伤……还被餵了毒,他居然还没有咽气,当真是奇蹟。”老大夫看著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不由得摇头感嘆。 丁泠坐在床边,一直在掉眼泪。 现在除了乔盈,没有人能看见她的存在。 乔盈问:“大夫,能救吗?” 老大夫说道:“这些深可见骨的伤虽说难以医治,但对於我来说也不算大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他中的毒,他浑身冰冷,从里到外透著寒意,想来是『冰美人』,这毒我也只在书上看过,若无解药,至多半个月后,血肉之躯便会化作一块彻骨的寒冰。” 乔盈问:“这毒该怎么解?” 老大夫为难的说道:“这毒得配製方法不同,解毒的过程就不同,我不知道下毒的人如何制的毒,无从下手啊。” 旁边捣药的年轻大夫忽道:“或许黄金树的树根可以解毒呢?” 老大夫瞪过去,“春生,你又在胡说八道了,黄金树可是受千万人供奉的神树,你去挖它的树根,是想与整个云岭州为敌?” 云岭州地界的中心处,是云岭城,城里世世代代供奉著黄金树,据说,也正是有黄金树的存在,云岭城才能风调雨顺,城里的人才能无病无灾。 春生有些不服气的嘀咕,“分明就是医书里写著的,黄金树是圣物,可治百病,解百毒。” 老大夫不好意思的说道:“春生是我才收不久的学徒,他胡言乱语,姑娘莫放在心上,我先为这位道长治伤,他所中之毒我虽无法根治,但暂且可以压制。” 乔盈向大夫道了谢,又看了眼守在燕砚池身边泣不成声的丁泠,走到门口,见到了沈青鱼。 他坐在台阶之上,乌木盲杖放在一旁,抱著一包热腾腾的馒头,怕弄脏了白色长髮,特意拢著发放在了膝上,也不知他是在听著风声,还是在听著路过之人的说话声,安静的模样很是乖巧。 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一动不动的他才抬起脸,把这包馒头递过去,笑道:“盈盈,该吃饭了。” 乔盈坐在他身边,先是拿起一个馒头送到了他的嘴边,他咬了一口,再接过了这个馒头。 “我不是说了你饿了就吃吗,等我做什么?”乔盈自己再拿出一个馒头,送进嘴里吃了一口,另一手托著下頜,双眼盯著他漂亮的侧顏。 沈青鱼轻声道:“你如此喜欢我,若是不与我一起,会食不下咽。” 所以他才等著她一起进食。 乔盈略微沉默,“我可真是谢谢你的体贴。” 少年侧脸看来,柔柔一笑,“我是你的夫君,不客气。” 有风吹来,眼见他的一缕白髮要落地,乔盈眼疾手快的握在了手里,许是觉得有意思,她仔细的看著这缕发,放在手里摸了又摸。 沈青鱼向来知道她喜爱自己的身子,在她的眼里,他浑身上下都是值得喜爱的,自然也包括这人人忌讳的白色长髮。 他若有若无的俯著身,离她又近了一些,任由更多的白髮落在了她的身上,又在落地之前,被她手忙脚乱的统统抱住。 沈青鱼笑出声,愉悦轻快。 不过几根毛髮而已,怎值得她如此看重? 盈盈,真的好奇怪。 “这头髮……” 少年听到她的嘀咕,又凑上面庞,离得更近了一些,鼻尖縈绕著她身上的气息,勾得他心痒痒。 乔盈把手里的头髮摸来摸去,语气沉重的念叨: “是不是精力耗得太多,还没有补回来的缘故,感觉粗糙了不少,莫非要等到换毛期才能好转吗?” 沈青鱼:“……” 下一刻,乔盈手里一空,是少年將她捧著的头髮全都抢了回去。 她再抬头,只见到了他的背影。 沈青鱼低著脑袋,手指抚著发尾,一言不发。 乔盈还不知道,说他的毛髮不好摸,这就相当於是在说他人老珠黄。 她莫名其妙的凑过去,靠上了他的后背,“沈青鱼,你怎么了?” 他沉默不语。 乔盈又拽了拽他的衣角,“你不告诉我你怎么了,我不知道怎么哄你呀。” 她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沈青鱼的手指揪著头髮,慢吞吞的回过身,“盈盈,我要吃煎蛋。” 乔盈:“……哦。” 於是,她也不由得想—— 沈青鱼,真的好奇怪。 第87章 佛缘 为了方便医治,燕砚池暂且只能躺在医馆里,老大夫为他包扎了伤口,也为他用了药,帮他压制了体內的毒性,只不过这是权宜之计,想要救燕砚池,还是得先找到解药。 丁泠始终守在病床边,从白天到黑夜,看著燕砚池昏迷不醒,苍白的面容,她心中的愧疚感越是深厚。 她早就听过燕砚池的鼎鼎大名,第一次与他见面,她害怕恐惧,他会杀了自己。 后来燕砚池放弃了杀她,但也一直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所以丁泠从一开始就知道道长很討厌自己,可他还是一直在用阳气灌养著她,甚至是在生死危机里,拼命把她送了出去。 丁泠想,道长就算是不喜欢自己,也会拼尽全力救她,那一夜,哪怕是换做其他无辜的人,道长肯定也是会如此拼了命的保护。 道长是个好人。 好人不应该就这样陨落。 丁泠抿了抿唇,起身飘著出去,在夜色里张望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才见到了坐在屋顶上吹冷风的两个人。 乔盈抱著手臂,有风吹过来,她瑟瑟发抖,很是不能理解的问身边的人,“为什么要大晚上的坐在屋顶上?” 沈青鱼手里缠著草蚱蜢,轻轻笑道:“晒月光。” “我想的问的是,为什么我要陪著你晒月光?” 沈青鱼握著她的手,唇角弯弯,“因为我们是夫妻。” 乔盈觉得,他对於夫妻的理解好像与寻常人有点差异。 他去哪里,她就得去哪里,总之他们得绑在一起,不能分离。 “沈公子,仙女姐姐!” 丁泠顺著风飘到了屋顶,到两人面前,开门见山的说道:“我们直接去绑了丁老头吧,用他当人质来威胁那个刀疤脸,让他把解药交出来救道长!” 乔盈神色震惊。 她习惯了丁泠经常红了眼眶的小白兔的模样,霎时间听到丁泠说要做绑人这回事,而且绑的人还是她亲爹,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片刻之后,乔盈痛心疾首的对沈青鱼说道:“都怪我们,是我们把小白兔带坏了。” 沈青鱼配合的笑,“嗯,都怪我们。” 不论她说什么,一旦有了“我们”这两个字,便显得意外的动听。 丁泠从小到大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哪怕是受了委屈,也只知道自己躲在角落里小声哭泣,她好像是天生少了一根筋,不知道报復是什么。 然而现在,她想有人能把亲爹绑了当人质。 丁泠揪紧了衣角,抿紧了唇,说道:“道长是为了救我才命悬一线,他那么討厌我,却还捨命救了我,他是个好人,好人……好人不能没有好报。” 听到丁泠说的燕砚池討厌自己这一句话,乔盈面色古怪。 缓了缓,她说道:“就算我们绑了丁老爷,恐怕那个叫贺飞的人也不会出现。” 丁泠疑惑,“为什么?” “今天我们打进了丁府,他却连脸都没露,可见他並不在乎丁老爷的死活,丁浮浮被人带走了,或许那个人就是贺飞,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想来在他的眼里,丁浮浮恐怕比丁老爷还要重要,也许,他还知道丁浮浮並不是真正的丁小姐,他既然知道了有人盯上了丁浮浮,那就肯定不会轻易露面。” 丁泠失落的垂下眼眸,不知所措,“那怎么办才好?我不想道长死……” “我们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你先不要急,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想办法寻找贺飞与丁浮浮的踪跡,若是实在是找不到他们的下落,那就只能试试最后一个办法了。” 丁泠询问:“什么办法?” 乔盈抬起脸,看向了远处的夜色。 透过月光与云层,那是云岭州的深处,有一座灯火明亮的城池。 沈青鱼笑道:“强闯云岭城,很有意思。” 云岭城虽然也与外界有所往来,但並不是每个人都能定居在云岭城里,那座城里无病无灾,人们安居乐业,到了晚上也是热闹非凡,於是这座城又有“不夜城”之称。 云岭城是很多人心中的桃花源,也正是因为如此,掌管云岭城的城主才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越是至高无上,才越有廝杀的魅力。 沈青鱼摸著手里的盲杖,垂下面容浅笑,周身气息隱隱又有了危险的变化。 当乔盈往旁边一挪,贴到他的身侧时,温暖隨之而来,莫名其妙的是,他握著盲杖的手又不自觉的鬆了松,那才冒出头来的杀意霎时间消弭了不少。 他再度摸上草蚱蜢,编出了翅膀。 丁泠也看向了云岭城的方向,“小的时候,哥哥带我去过一次云岭城,那里很热闹,也很繁华,哥哥还与我开玩笑,说將来等他成了丁家的家主,就奉上所有家財,换取带我住进城里,自此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丁言玉比丁泠大了八岁,她还记得当时的小小少年牵著自己的手,迎著日光的方向,说起未来时的眉眼亮得像盛了整片星河。 “泠泠,就在这座不夜城里,只有我与你的家,一定是最幸福的家。” 可是十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只喜欢丁浮浮,而忘记了那个胆小懦弱,並不討人喜欢的丁泠。 她的父亲不愿意认她,她的哥哥也会是如此吗? “我还是爱好和平,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乔盈掏出了一串佛珠,“这是白天的时候,我们在丁浮浮……不对,是你的房间里捡到的,这串佛珠有什么来歷吗?” 丁泠想了许久,说道:“哥哥说,这是我周岁时在抓周礼上抓到的东西。” 当年,丁家的生意出了问题,丁老爷那时为了青楼女子与人爭风吃醋,被人打断了腿,他不能动,身体不好的丁夫人强撑起身子,决定带著商队去亲自补一批货。 那时刚好是丁泠的周岁宴,也不知是谁放了一串佛珠,还恰好就被丁泠抓住了。 丁夫人笑道:“佛珠也好,这孩子有佛缘护佑,往后定能平安喜乐。” 之后,丁夫人再嘱咐丁言玉好好照顾妹妹,便带著人出了门。 那批货要得急,丁夫人只能抄危险的近路,行至荒山野岭,见到了一座废弃多年的古庙。 第88章 珠玉珍宝 有人道:“夫人,这座庙据说是多年前的百姓为了感激杀尽土匪的大师,特意建来供奉他的,不过近来有些邪门的传说,这座庙也就渐渐荒废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夫人却是想起了女儿周岁宴上抓到的那串佛珠,笑道:“既然是护一方平安的大师所佑之地,哪有过门不拜的道理?” 她带著人走了进去,又让人將凌乱的寺庙打扫了一番。 最后,积满灰尘的佛像露出真容来。 丁夫人跪在蒲团上,诚心道:“信女不求富贵,不求权势,只求大师庇佑我儿言玉,我女泠泠,一生平安康健,无灾无祸。” 后来,丁夫人上了一炷香火,也是这寺庙过了数十年,得到的最后一炷香火。 乔盈想起了燕砚池的话,“燕道长说你的魂魄虽然被困在了广恩寺里,但也是保护了你,你才没有魂飞魄散,莫非这是因为你娘当初供奉的那一炷香火,所以那位捨身成仁的大师在冥冥中护下了你?” 她越想越有这个可能,不由得抓著沈青鱼的手摇了摇,“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沈青鱼轻笑,“许是有道理吧。” 丁泠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她以为自己不得他人喜爱,却没想到逝去多年的母亲竟以那样虔诚的一炷香,为她在冥冥之中繫上了一道跨越时间与生死的庇佑。 她背过身子,努力克制著自己,双手不断的抬起擦著眼睛,声音又在哽咽,“我……我去看看道长。” 丁泠的身影消失不见,乔盈也就当做自己没有发现她又哭了。 她双手托著下頜,深有感触,“有时候,他人眼里的弃履敝屣,在另一些人心里,却是珠玉珍宝。” 眼前忽的多了只晃悠的小蚱蜢,把乔盈嚇了一跳。 沈青鱼愉悦的笑出声,故意抓著草蚱蜢贴在她的面前,“盈盈胆子好小。” 乔盈生气的抓过那只草蚱蜢,觉得精巧,倒是没捨得把它扔了,她语气不满,“我就是胆子小,不许再故意嚇我!” 沈青鱼偏著脑袋,白色发尾与覆眼的白綾一起勾勒出了风的弧度,他唇角弯弯,笑意温柔,手指戳戳她的脸蛋,非要感觉到软软的凹陷才算是满意。 “盈盈都能与我成亲,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乔盈道:“我又不觉得与你成亲,应该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沈青鱼恶趣味的笑意微敛,神色里又有了几分苍白的空洞。 乔盈凑近他,贴进了他的怀里,“你怎么就没有想过,或许与你成亲这回事,也是我心之所愿的呢?” 只不过她考虑的事情更多,亲是要成的,但应该是在她找到自己的家后,结果沈青鱼硬生生的把成亲这回事提前了。 乔盈看著手掌心上躺著的草蚱蜢,无聊的戳了戳,嘴里念叨。 “在凤凰镇,穆云舒姻缘线断又如何?白雪在乎她,千千万万的人都该在乎她。” “在方寸城,阿园也好,王婶也好,他们只是贵人眼里的一只小蚂蚁,但是阿园有兄长,王婶有小苕,他们就是彼此眼里的天。” “在云岭州,叮铃铃不如丁浮浮討人喜欢,可是她的母亲將她视作此生最想护佑的圆满,还有燕道长,即使一张嘴臭的很,却在危急关头愿意捨命相护。” 乔盈抬眸,注视著安静的少年。 月色之下,他肌肤胜雪,白髮也如雪,宛若是玉琉璃,一袭青衣在溶溶月光里漾开淡淡的浅色,像远山衔著的一痕青黛,与周身的皓白相映,更衬得他不染红尘,不食烟火。 但当乔盈抓住了他的一缕发尾时,便好似牵住了风箏的线,他下意识的握住了她的手,將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於是从此他与这天地间,才算是有了牵连。 乔盈忍不住轻笑,“有人怕你,有人厌你,你怎的就不知道,这个世上自然也会有人喜欢你?” 沈青鱼唇角轻动,好半晌,寻不到声音来回应。 乔盈说了一句:“沈青鱼,我冷。” 思绪还未恢復正常,他的身体已经出於本能的俯下,双手將她彻底的拢入怀中,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寒风。 过了许久,沈青鱼嗓音很轻,“我不是恶鬼?” 他感觉到了怀里的人贴著他的胸膛摇头。 “不是。” 他又问:“我不是怪物?” 他又感觉到了自己的胸腔里因为她的呼吸,而有了小爪子在挠个不停。 “不是。” 他喉结滚动,再次问:“那我是……珠玉,是珍宝?” 这一回,是他的心跳被她恼人的呼吸声搅得乱七八糟。 “是。”乔盈仰起脸来,眉眼弯弯,换成是她恶作剧似的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戳出了几个印子,“对於我来说,沈青鱼就是珠玉,是珍宝,是天底下最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少年以往性子恶劣,不久前才多了个丈夫的身份,现在倒是脾气好的很了,任由她摆弄自己,也乖乖的受了。 乔盈看他呆呆的模样,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她在他的怀里,好像是一团火,一点点点燃了他冰凉的骨血,在这寂静的月色里,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於是不久之后,他好似是学著她的模样,空洞的神色里有了鲜活,冰冰凉凉的玉琉璃也有了温度,轻快的笑声溢出唇角,织就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困住了冬夜里不该有的春日般的繾綣。 乔盈实在是熬不住睡在了他的怀里,沈青鱼终於不再发癲似的带著她晒月光,而是抱著她从屋顶上落下,双脚落了地,也没有把她唤醒放下,缓缓往前,往客栈的方向而去。 有路过的人,大晚上的看见一道青衣白髮的身影於风中更像是鬼魅,还抱著一个女孩,顿时被嚇得摔倒在地,哆哆嗦嗦的抖个不停。 “有鬼……有恶鬼来抓人了!” 却见那有著一副好皮相的少年转过脸来,白綾之下,笑意漫过嘴角,竟比月色还要温柔几分。 他好脾气的解释,“我不是恶鬼,我是珠玉珍宝。” 路人只觉得害怕,眼见著那妖异的身影走了过去,他颤颤巍巍的想站起来逃跑,却见那道身影又走回来了两步。 路人又摔倒在地。 少年浅笑著补充,“是独一无二的珠玉珍宝。” 路人:“……” 再见那少年走远了,路人双手撑著地爬起来一半,又见那恐怖身影走了回来,一屁股墩又摔了回去。 “我是独一无二的珠玉珍宝,这话是我妻子说的。” 少年嗓音清润,甚是动听,语调上扬,还有几分轻快。 他再度抱著熟睡的女孩,转身融入清风明月。 可怜的路人趴在地上,捂著摔了三回的屁股,生怕那恶鬼又杀个回马枪,好半天不敢爬起来。 靠,这个恶鬼一定是脑子有病! 第89章 邀请 乔盈在温暖柔软的包裹中睡了一个舒服的觉。 起初,她还对自己与沈青鱼简单粗暴的成了亲这回事有些忐忑,但隨著日子慢慢过下去,她又生出了一种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感觉。 至少寒冬腊月里,她可以温暖的睡个好觉,不用担心被窝里的脚是冷的。 再有,乔盈睁开眼的时候,少年那漂亮的容顏映入眼帘,对她的眼睛也十分的友好。 和醒著的时候不同,沈青鱼睡著的时候,披散的白髮如流霜覆雪,一半枕在臂弯里,一半胡乱的散落,铺了半张床。 他侧脸的线条柔和得惊人,白綾更衬得他肤色白皙无瑕,鼻樑高挺,唇瓣是淡淡的粉,此刻微微抿著,少了醒时勾唇浅笑的魅惑,多了几分孩童般的天真无邪。 实在是乖巧得让人心软。 乔盈不由自主,小心翼翼的再往他身边靠了些,近距离的盯著他的面容,渐渐的出了神。 直到少年那唇角微动,轻轻的笑声浮现,她回过了神。 “你醒了。” 少年嗓音慵懒,“我醒了。” 乔盈知道自己偷看他被他发现了,她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两个人都同床共枕了,多看几眼对方又如何? 她换了个姿势平躺著,说起了今天的安排,“我们得先去医馆瞧瞧燕道长,然后再想办法寻找贺飞与丁浮浮的下落,赶紧把他们的事情解决了,再找到我的来处,我们就可以安心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了。” 他那好听的笑声又落在了她的耳边,微热的呼吸也洒落了过来,勾得她的耳朵痒痒的。 “我们自己的日子,只有我和盈盈吗?” 乔盈抬眼看过去。 白髮拂动,原来是少年已经撑起了半个身子悬在她的身上,发也好,呼吸也好,就连他的身影,全都好似是成了包裹她的囚笼,將她桎梏其中。 不论是多少次,见到他乖乖巧巧的模样隱隱露出妖妖嬈嬈的气息,她都会觉得自己的心跳要漏上半拍。 乔盈心里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方才能语气正常的回覆:“对啊,只有我和你。” 沈青鱼又在笑,慢慢俯下身,压在了她的身上。 乔盈顿时有了一种被从头到脚都裹起来的逼仄感,但与他的生活经歷告诉她不能挣扎,一旦挣扎,他会裹得越紧。 不过她还是皱了眉头,有些嫌弃他这股黏糊劲。 沈青鱼贴著她的脸颊蹭蹭,“盈盈,你在心底里骂我吗?” 乔盈:“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爱笑的男孩运气不会太差这句话,有点道理。” 沈青鱼感觉到了她的敷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明明不想搭理自己,却还要说好话哄自己高兴,想来她確实是爱惨了自己。 忽而,乔盈眼眸睁大。 被窝里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轻轻的抚摸著她的脚踝,像是试探,又像是挑逗,没过多久,这毛茸茸的触感还在沿著脚踝一路往上,攀附上了她的小腿,又触碰到了她的大腿。 莫名其妙的是,乔盈脑子里冒出来了一句: 好像是动物世界里的小动物,在发出交尾的邀请。 在那毛茸茸的触感越钻越深之时,乔盈赶紧缩起来了两条腿,身体紧绷,抗拒的姿態十分明显。 沈青鱼抬起脸面对著她,手也捧上了她的脸,“盈盈,不可以吗?”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乔盈努力板著脸,一本正经的说道:“沈青鱼,你的身子还得养养。” 洞房花烛夜那一天,他消耗的精力实在是太多,再这样下去,她实在是担心他会精尽人亡。 沈青鱼微微抿唇,顺从的趴回了她的身上,闷著声音问:“那什么时候才可以呢?” 乔盈摸了摸他的头髮,语气沉重,“等你的头髮养出光泽来,再说吧。” 沈青鱼沉默许久,“盈盈。” “嗯?” “我今天想吃两个煎蛋。” 乔盈:“……好。” 沈青鱼说到做到,今天早上他们在麵摊吃的面,他还真的多要了两个煎蛋。 “听说丁家的小姐失踪了,丁家的人正在到处找呢。” “你是说云岭州第一美人丁浮浮?” “是啊,她可是集万千宠爱於一身,就这样失踪了,李家那边的人都在著急寻找她的下落呢。” 吃麵的人议论著丁府小姐失踪的事情,却没有人议论丁府被人强闯,丁老爷被折磨了一番的事情,想来丁老爷也是不想传出丁家真假千金的流言。 麵摊老板娘送来煎蛋时,听到丁浮浮的名字,不由得抬起头看向议论的人,神色有几分古怪。 乔盈好奇的问:“老板娘也认识那位丁小姐?” 老板娘回过神,摇摇头笑道:“我一个平民小百姓,哪里能识得丁小姐那般的天仙人物呢?” 沈青鱼光吃煎蛋有些干,乔盈又倒了杯茶水放进他的手里,他送到嘴边,乖乖的喝了一大半。 老板娘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外貌特殊的沈青鱼,再看看容貌姝丽的乔盈,心里也不禁嘀嘀咕咕。 乔盈说道:“刚刚那些人提起丁浮浮的名字,老板娘好像格外在意。” 老板娘解释:“是因为十年前,我家对面住了一对母女,不巧,那女孩也叫浮浮,难得同名,所以这些年来每每听到其他人说起丁家小姐的芳名,我都会忍不住在意几分。” “可惜啊,同名不同命,丁家小姐是天上的月亮,我这邻居的姑娘就只是蒲草罢了,小时候就没有爹,只有娘,后来娘生病去世了,就只剩下了她一个六岁的孩子。” “平日里我们这些邻居能帮的就帮上一点,但这个苦命的孩子最后还是一命呜呼,悄无声息的死在了一天夜里。” 乔盈问:“后来呢?” 老板娘道:“后来我们几个邻居一起合计,想为这个小姑娘置个薄棺材埋了,就这个时候,出现了好心人。” 乔盈疑惑,“好心人?” “是啊,就是那间客栈的掌柜。”老板娘指了个方向,“是他出了钱,请了人,带走了小姑娘的尸身妥善下了葬。” 第90章 一对 乔盈看了眼那个客栈,凑过去对沈青鱼说道:“是我们住的那个客栈呢,我还记得,那个客栈好像就是丁家的,不久之前,那位言玉公子还去查帐,恰巧被我们遇上了。” 沈青鱼已经解决了一个煎蛋,现在正在努力吃第二个,闻言,他悠悠笑道:“是盈盈看呆了的那位公子?” 乔盈脸不红心不跳,“我没有,你別乱说。” “那时候你一听到他的声音便看了过去,心跳和呼吸都乱——” 乔盈用筷子捲起一坨面塞进了他的嘴里,堵住了他的嘴,她嘴里也在念念有词,“好了,好了,都老夫老妻了,以前那些事总拿出来说就没有意思了啊。” 沈青鱼吞咽著食物,也確实是没有时间与她计较了。 乔盈问旁边忙活的老板娘,“请问老板娘,你所说的那对母女,是住在哪里?” 老板娘隨口回答:“就在杨柳巷,那位夫人据说是没了丈夫,长得可漂亮了,就算死了这么多年,不少人也都还记得她呢。” 乔盈若有所思,双手托著下頜,等沈青鱼慢慢吃完食物后,又拿出了帕子给他擦嘴。 “去医馆之前,我们先去杨柳巷一趟吧。” 沈青鱼弯起唇角,“好。” 乔盈牵著他的手,与他离开麵摊,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奇的问:“叮铃铃是生魂,若没有阳气,寻常人看不见她,为何我能看见她?” “自然是因为你並不寻常。” 乔盈不解,“我哪里不寻常了?” 沈青鱼微微用力扣紧了她的手,迎著风吹来的方向,白色髮丝与衣袂轻轻起舞,勾勒出他的好身段,更是飘飘欲仙,不似真人。 陪伴在他身侧的女孩,自然也添了几分非人的气息。 “盈盈,你真的好呆。” 乔盈抠了一下他的手,不满的瞪他,“我哪里呆了?” 沈青鱼也不恼怒,只笑而不语。 那一日,在地牢。 她决定朝著他靠近,对他伸出手,又被他握住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跨过了人与非人之间的那道无形界线。 她甚是天真,不知道应该与异类保持距离,以免沾染上那腐朽的气息。 当然,他也並不打算告诉她一点。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接受她会因后悔而退缩的局面。 医馆里生意不错,老大夫带著学徒在前面诊治病人,燕砚池躺在里间的病床上,只有一柄剑陪著他。 乔盈原本还担心背后的杀手可能会再过来找燕砚池的麻烦,也许她和沈青鱼应该守在这儿。 但那时候的沈青鱼编著手里的草蚱蜢,扬唇说道:“现在究竟是谁怕谁来找麻烦呢?” 乔盈明白了过来。 有沈青鱼强闯丁府这一出,背后的人才会嚇得带著丁浮浮跑了,他们自然是恨不得藏的越隱蔽越好,又怎么会跑出来故意惹来沈青鱼的注意? 燕砚池在医馆里果然相安无事,他的皮肉伤好了不少,只是寒毒未清,神智依旧是昏昏沉沉。 他意识不清,却並不代表没有意识。 在黑暗里睡一觉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从夜里到白天,女孩的哭声断断续续,实在是惹人心烦。 燕砚池本来应该要继续昏迷下去的,但心里那股爪子挠起来的感觉难受得很,他硬生生的睁开眼,语气很冲的来了一句: “別哭了!” 丁泠坐在床边被嚇得浑身一颤,水汪汪的眼睛里暂时停止了掉泪珠子,“道长……道长你醒了!” 她现在全靠伏魔剑为她灌养生机,助她维持生魂的姿態。 伏魔剑就和它的主人一样,心高气傲,若非是剑主拼死也要保护好这道生魂,它才不会护下这个女人。 这道生魂平日里就很是勾人了,现在泪眼朦朧,面色苍白的模样,倒更是勾人了。 燕砚池还想说一句自己道心很稳,她別想用这样的做派来毁他道心,结果又一睁眼,丁泠已经叫著跑了出去。 “大夫,大夫,道长醒了,你快来看看他!” 就算她大喊大叫的跑出去,谁又能听到她的声音,谁又能看到她的身影? 燕砚池两眼一翻,又被她的愚蠢气得昏了过去。 “大夫,你快去看看道长!” 任凭丁泠在老大夫面前如何晃悠,老大夫也没有半点反应,她后知后觉,別人是看不见自己的。 “请让让。” 丁泠听到声音,下意识让开了一步,隨后回过神,抬头看去。 学徒春生拿著几包药,穿过几个病人,把手里的药送到了一位带著孩子来看病的夫人手上。 “这药一天一次,喝上三天就好了,切记这几日不要再受寒了。” 夫人连连点头,“好,我知道了,多谢春生大夫。” 原来这位春生大夫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丁泠十分沮丧,她想再回到燕砚池身边,门口传来了悦耳动听的声音。 “林大夫,您这儿昨日是否收治了一位中毒受伤的患者?” 老人眼前一亮。 只见公子一袭白衣,行走间衣袂翩躚,似有月华在其上流淌,墨发以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束起,余下的髮丝垂落腰际,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温润,更显其清雅出尘。 “是言玉公子来了!”老大夫走到公子面前,如实说道,“正是,我们医馆收了一位这样的病人,现在还在里面躺著呢。” 丁言玉道:“我想见见……” 他话音未落,一眼见到了门外走进来的青衣少年与粉色襦裙的女孩,嘴里的话拐了个弯,朝著两人斯文有礼的行了一礼。 “在下丁言玉,昨日公子与姑娘来丁府作客,是我们招待不周,特来此向公子与姑娘赔罪。”公子温文尔雅,说道,“我想与两位聊一聊,不知可否?” 沈青鱼笑吟吟,“不可。” 丁言玉神色微顿。 乔盈见到了躲在柱子后,只敢露出半张脸的丁泠,她悄悄地用手掐了一下沈青鱼的手,示意他態度好点。 沈青鱼垂下面庞,天真无邪的问:“盈盈为何要掐我?” 因为他这一句话,所有人都看向了乔盈。 乔盈沉默。 丁言玉注意到了乔盈腰间的玉佩,若有所思,道:“姑娘可是姓乔?” 乔盈点头,又意外,“丁公子是如何知晓的?” “姑娘身上的玉佩是用出自玉城的白阳暖玉打造而成,这玉十分罕见,更何况雕刻手艺精湛,玉城也就只出了一对而已。” 乔盈感到了不妙,“一……对?” “不巧,另一枚玉佩在我这儿。”丁言玉伸出手,他的手心上躺著的一枚玉佩,与乔盈腰间佩戴的一模一样。 沈青鱼笑声轻轻,“是一对呢。” 乔盈头皮发麻,“这只是巧合罢了,丁公子家境殷实,买上一枚玉佩,不算什么的。” “乔姑娘是不记得了吗?” 乔盈心里发慌,“我应该要记得什么吗?” “这玉佩是乔夫人送信寄过来的,邀我前往玉城去参加姑娘的生辰宴,若非是家里生意事情繁杂,我早该出发前往玉城了。” 沈青鱼又笑,“盈盈,他说你的母亲,特意邀请他去参加你的生辰宴呢。” 乔盈:“……听起来我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那我过生辰,家里要宴请五湖四海的宾朋,也很正常吧。” 丁言玉却又道:“夫人在信里提及与我母亲是手帕交的关係,是有意撮合我与姑娘成就一桩姻缘。” 乔盈:“……” 沈青鱼似笑非笑,手指抚著盲杖,气息温和,“姻缘呀。” 周遭却是阴风阵阵,杀意凛然,霎时间,医馆里的病人全跑了。 春生赶紧扶著老大夫躲在了远处。 丁泠冒出脑袋,两只红彤彤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什么? 仙女姐姐竟然本该是她的未来大嫂!? 第91章 欺负 任凭乔盈再怎么猜想,也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与丁言玉还能扯上关係。 听丁言玉话里的意思,是她的母亲在她出事之前有寄过来一封信,有意邀请丁言玉去玉城,想要他们成一桩好事。 只不过丁言玉並没有如约而至,这件事自然也就没有成。 更令乔盈浑身都冒出寒意的是,旁边传来了少年温和的笑声。 “想来这位公子也定是有过人之处,才会惹人青睞。” 霎时间,风卷著青衣猎猎作响,沈青鱼唇边的笑意未减,杀意却已铺天盖地。 “沈青鱼!” 乔盈一声呼唤,沈青鱼的盲杖骤然停在丁言玉眉心之前,席捲而来的劲风吹动丁言玉的发,碎发紧贴在他错愕的面容上,对於少年来的又快又急的杀意,看得出来他也是猝不及防。 沈青鱼周身的戾气如同被瞬间冰封的狂潮,猎猎翻飞的青衣倏地垂落,连带著垂在肩头的白髮都安静下来,唯有覆眼的白綾还在余风中轻颤,勾勒出他侧顏精致的弧度。 他没有回头,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乔盈声音里的焦急,方才还淬著冰刃的声线,此刻竟柔得能滴出水来。 “盈盈,你不许我欺负他吗?” 丁泠跌跌撞撞的飘出来,下意识挡在了丁言玉身前,她很是畏惧沈青鱼的存在,如今还能跑出来,已经是违背了她平日里胆小懦弱的本能。 沈青鱼不把一道幽魂放在眼里,他手中的盲杖再进了一寸,忽而被乔盈跳起来抱住了手臂。 “你不能杀他。” 沈青鱼笑吟吟,“为何?” “因为……因为那所谓的成就一桩姻缘,不只是我不愿意,丁公子也是不愿意的!”乔盈脑子转的飞快,“如果丁公子真的有意与我成一桩好事,他肯定在收到信的时候就出发去玉城了,然而他以家中生意繁杂为理由留到现在,就说明他心底里也是不愿意的,我说的对吧,丁公子?” 丁言玉还被那无形的庞大杀意所包裹著,空气中宛若有看不见的利刃围绕著他密密麻麻的铺成巨网,他稍有动作,便会被割得四分五裂。 听到乔盈的话,丁言玉冷静下来,说道:“確实如此,家中琐事繁多,在下还无意娶亲。” 乔盈又拉著沈青鱼说道:“虽然我还没有恢復记忆,但我能听出来,丁公子是我母亲看重的一个小辈,沈青鱼,你忘了吗?我还要带你回家见我父母的呢,我的母亲,那就是你的岳母,你要学会討岳母高兴,而不是做让她討厌的事情,万一她不认你这个女婿怎么办?” 乔盈说著说著,还真的仿佛眼前出现了那一幕,她煞有其事的道:“这样我夹在中间会很为难的!” 沈青鱼对做人这回事还一知半解,但他知道,乔盈以前害怕她不討他的家人喜欢,所以对成亲这回事很是忐忑。 那么反过来,他也应该是要担心她的家人会不会喜欢他这回事的吧。 乔盈放轻了声音,“沈青鱼,我还想与你过安稳的小日子呢。” 沈青鱼微微垂下脸,似乎是在“看著”她。 过了一会儿,盲杖自然垂落,微微歪头,白髮垂落肩头,衬得那张俊美无儔的脸愈发温润,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对她独有的顺从。 “好吧,先不欺负他了。” 危机解除,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乔盈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就差一点点,周围就是血流成河了,到时候她就真是罪过大了。 丁言玉自然也敏锐的察觉出了乔盈与沈青鱼关係不一般,而沈青鱼更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 他顶著压力,往前走了一步,递出手里的东西,“我拿出玉佩没有別的意思,乔姑娘,我是想把这玉佩还给你,金玉良缘,它应该到更合適的人手上。” 乔盈悄悄看了眼沈青鱼的脸色,飞快的接过了这枚玉佩,“多谢。” 丁言玉道:“现在,两位可以与我一谈了吗?” 他已经释放了善意,俗话说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乔盈拉著沈青鱼的手,点了点头。 丁言玉在不远处的酒楼订了个包厢,乔盈想了想,还是把伏魔剑一起带了过去。 乔盈特意点了个醋熘鱖鱼,將挑了鱼刺的肉放进沈青鱼的碗里,沈青鱼乖乖的用筷子再把鱼肉送进嘴里,没了吃食后,又放下筷子安静的坐著,等著乔盈的下一轮投餵来了,再继续拿起筷子。 如此周而復始,他实在是乖巧的过分,又哪里还有不久之前,杀意凛然的恐怖模样? 丁言玉观察了片刻,说道:“乔姑娘失忆了?” 乔盈点点头,“对,我不知道被哪些人绑架了,是沈青鱼救了我,我与他共过患难,就这样在一起了。” 她说的大大方方,其他人倒是没有半点置喙的余地。 於是,丁言玉友善的说道:“乔姑娘出身玉城乔家,父母俱在,与乔二姑娘仙姿玉貌,素有美名,小乔姑娘十年前已定下婚约,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良缘,如今只待定下日子,十里红妆。” 丁言玉道:“乔姑娘身为长姐,又岂能落了俗尘,隨意寻个人便託付终身?所以我想,这就是乔夫人著急的原因吧。” 乔盈想起了之前做的那个梦,在梦里,她好像是有个叫绵绵的堂妹。 她与乔绵绵年纪相仿,就免不得被外人比较,乔绵绵寻了个年轻有为的未婚夫,乔盈这边却还没有动静,乔夫人自然就急了。 想到这里,乔盈又瞄了一眼沈青鱼,心中对於回家这回事更是生出了不安。 等进了家门,说不准她不记得的父母还得有多大意见呢。 沈青鱼的碗里空了好半天,他偏过脸来,轻声说:“盈盈,鱼。” 算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之后的事情,之后再来操心吧。 乔盈又送了一块鱼肉进了沈青鱼碗里,想了想,拜託丁言玉道:“丁公子,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送一封信去乔家?我失踪多日,他们也许是担心的吧,我想报个平安,告诉他们不久之后我就会归家。” 第92章 兄长 丁言玉笑道:“谈不上麻烦,姑娘写了信,我便让人快马加鞭送到玉城乔家。” 乔盈道了谢。 丁言玉饮下一杯酒,终是按捺不住,道:“姑娘应当明白了我没有恶意,我想见泠泠,能否请你帮忙?” 从丁言玉嘴里听到丁泠的名字,乔盈也没有生出太多的意外之情。 丁言玉会找上他们,除了是因为丁泠,便再也没有別的理由。 但乔盈没有贸然答应,而是试探性的说道:“我在云岭州待了几日,丁家大小姐的名號听过不少,许多人说丁家对丁小姐宠爱有加,她若是想要什么,父兄和未婚夫必定会竭尽全力的满足她的愿望,如此情感,深厚非常。” 丁言玉明白了乔盈话里的意思,他低著头,面露惭愧,“是我有眼无珠,只以为泠泠经歷一遭生死,个性大变也是理所当然,以至於心中虽偶尔有怀疑,却从未求证。” 丁老爷想要瞒下丁家真假千金的事情,不允许府里的人向丁言玉走漏半点风声。 但昨天沈青鱼强闯丁府的事情闹的如此之大,丁老爷现在还躺在床上靠著珍贵药材吊著命,更何况,丁老爷已经老了,丁言玉才是丁家未来的家主。 丁老爷想要瞒过丁言玉的耳目,可没有那么简单。 丁言玉站起身,俯下身子,拱著手,朝乔盈与沈青鱼行了大礼。 “请二位出手相助,让我能与泠泠一见。” 乔盈抬起脸,看著虚空,“你想与他见面吗?” 丁言玉微愣,隨后定定的看向乔盈看的方向,他还是看不见半点人影。 没过多久,乔盈拉了拉沈青鱼的手,“我们好歹也吃了人家请的一顿饭呢,要不……帮帮他?” 沈青鱼现在的脾气好的很,微微一笑,“好。” 沈青鱼没有动,旁人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隱没在空气里的幽魂慢慢的现出了身形。 “泠泠!” 丁言玉快步走过去,下意识的想用手触碰,当手穿过了丁泠的身体,他又恍惚了许久,隨后才更加深深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妹妹过了十年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心中霎时间涌现了更深的愧疚与愤怒。 丁泠很是拘谨,身体僵硬,低著脑袋,不敢见人。 她知道自己不討人喜欢。 从前还有娘和哥哥疼爱她,但过了十年,回到云岭州,所有的人都好喜欢那个有著她皮囊的丁浮浮,好像已经没有人记得过去的丁泠该是什么模样,她很害怕,兄长也忘了自己。 但现在,她悄悄抬眼看著哥哥的神色,心里又涌现出了一股小小的欢喜。 或许哥哥不像是小时候那么喜欢她了,但没关係,他还记得自己,这样就够了。 “哥哥……”丁泠的时声音很小很小,抓紧了衣角,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 丁言玉神色动容,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触碰著她脸侧的边缘,仿佛是真的抚摸上了她的脸颊。 “泠泠,我是哥哥。” 丁泠没有见到丁言玉脸上有排斥之色,她的眼泪又掉了出来,哽咽著,大声的唤道:“哥哥!” 丁言玉慌忙要去擦拭她的泪水,但这一切都是徒劳,他没能接住她的一滴泪珠。 丁泠小声的哭著哭著,变成了嚎啕大哭,这十年的委屈全都爆发了出来。 “哥哥,我好想你啊,我被困在寺庙里,只有小左小右和我说话,我一直都在等你来找我,我等了好久好久,你也没有出现。” “是道长和仙女姐姐帮了我,回到云岭州,我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你,可是、可是家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的身体被人抢了,我的家也没了,大家都不记得我了,没有人……没有人喜欢我!” 丁言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底的慌乱被坚定取代,“是我不好,別害怕,我一定会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还有,不是没有人喜欢你。”年轻的公子嗓音顿了顿,漆黑的眼眸里压下情绪翻涌,手指隔空轻碰她的鼻尖,声音温柔,“哥哥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乔盈一边喝汤,一边看著兄妹两重逢的画面,正觉得感动人心,闻言,又忍不住多看了眼丁言玉。 “他好看吗?” 她的耳边浮现出一道幽幽的声音,宛若鬼魅,笑意轻柔,却是阴森森的,连带著骨子里都透露出了一阵寒意。 乔盈一抬眼,对上少年笑容和煦的面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沈青鱼又凑过来些许,几乎要贴上她的耳畔,“比我好看吗?” 他笑道:“我把他的脸皮剥下来,放在床头,供盈盈日夜观看,好不好?” 乔盈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努力坐直身子,板著脸,神情严肃。 她道:“我喜欢毛茸茸,那种麵皮无毛之类的东西,摸起来很不舒服,我才不喜欢。” 沈青鱼一手撑著下頜,另一手又勾上了她裙子上的粉色缎带,越发衬得他肤色白皙。 他笑意盈盈,“我也这么觉得。” 乔盈偏过脸,悄悄鬆了口气。 丁言玉离开之前,道:“我想带泠泠回去,好弥补十年来的亏欠。” 丁泠却道:“我不能走,我要陪著道长。” 丁言玉眉头微蹙。 乔盈看了眼哭成小可怜的丁泠,抱起了伏魔剑,又往沈青鱼身边靠了靠,“丁公子,现在情况未明,叮铃铃还是生魂,需要我们才能更好的维持身形,她还是和我们待在一起更好。” 丁言玉的目光落在了沈青鱼身上。 沈青鱼唇角弯弯,友善可亲。 丁言玉收回视线,道:“这样也好,泠泠就烦请两位照顾,燕道长的解药我会想办法,失踪的的丁浮浮和贺飞,我也会儘快想办法找到。” 他再看向丁泠,目光柔和了许多,“泠泠,我会再来看你。” 丁泠破涕为笑,“好。” 夜幕时分,寒意袭来。 丁浮浮被困在昏暗的屋子里,不见天日,只能通过这寒意判断应该又是夜晚降临了。 她一个千金大小姐,现在沦为了阶下囚,心中自然是憋著一股气。 说来也是奇怪,这个屋子里被装饰得温暖舒適,一点儿也不像是用来囚禁人的地方。 丁浮浮不知道背后究竟是谁绑了自己,但那人没杀她,想来她还有点用。 她拒绝吃东西,哪怕送来的食物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东西,她也坚决不送进嘴里。 贺飞送上一盘精致的点心,“小姐,我劝你多少还是吃点。” 丁浮浮把盘子摔在了地上,“我不吃,你乾脆饿死我好了!” 贺飞无动於衷。 丁浮浮生气的道:“你是我的护卫,却把我绑到了这种鬼地方,贺飞,你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 贺飞沉默。 丁浮浮躺回床上,“不说就不说吧,让我饿死算了!” 贺飞收拾好东西走了出去。 丁浮浮绝食了两天两夜,头晕眼花,想要逼出背后的人,最后倒是把自己逼得快要昏死了过去。 在迷迷糊糊里,她感觉到了有一只手抚上了脸颊,很是温暖。 丁浮浮勉力睁开眼,见到熟悉的人,眼里浮现喜色,“哥哥,你来救我了!” 她激动的坐起来,抓住了哥哥的手。 丁言玉微微一笑,“为何不吃东西?” 丁浮浮急切的道:“有人把我抓来,也不知道是有什么阴谋,我不敢吃他们送的东西。” “別担心,食物没有毒。” 丁浮浮一愣,“哥哥……你在说什么?” 丁言玉的手流连於女孩与自己有两分相似的面容上,俊秀的眉眼间浮现出温情,向来温润如玉的君子,此刻竟卸下了所有端方自持,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动作里带著近乎虔诚的贪婪。 “吃点东西吧。”他轻声细语,“不要饿坏了身子。” 第93章 你的喜好 “道长,我哥哥还记得我呢。” 丁泠趴在床头,轻快的嗓音里有著藏不住的欢喜和兴奋,即使现在的燕砚池还昏迷著,不省人事,但也不妨碍她的分享欲。 “果然啊,哥哥是不一样的。” 丁泠双手托著脸,轻轻的笑出了声。 她本以为没有人会喜欢自己,没想到还有最亲近的人记得自己,即使他们之间空白了十年,哥哥对待她也没有丝毫芥蒂,光是想到这点,她就压抑不住浑身上下蔓延出来的雀跃。 “小的时候,哥哥就与我最是亲近,在家里,也只有他会保护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是哥哥把我带在身边,陪我住在一个院子,又是当爹,又是当娘的护著我长大的。” “我不喜欢丁老头,也不喜欢丁家。” “可是因为有哥哥在,我愿意喜欢丁家。” 丁泠说的摇头晃脑的,“小的时候,哥哥带我去听戏,我还记得那出戏叫移魂记,大家都不喜欢囂张跋扈的小姐,只喜欢温婉善良的绣娘,哪怕书生是小姐的未婚夫,也不喜欢小姐。” “我很害怕,我也不討人喜欢,將来的夫婿不喜欢我怎么办?” “哥哥还哄我,让我別害怕,我不需要嫁人,他会养我一辈子呢。” 燕砚池睁不开眼,意识却还在。 听到丁泠的嘮叨越来越多,他真想坐起来不耐烦的吼一句: “哪有妹妹不嫁人,哥哥养一辈子的?你哥肯定有病!” 但他睁不开眼,也吼不出声音来,只能被迫听著丁泠絮絮叨叨,他心里十分的厌烦她嘴里一口一句哥哥,偏偏又不能爬起来张口说她真烦,不禁眉头紧皱,真是憋屈死了! “叮铃铃,你哥哥来看你了。” 乔盈快步走进来,沈青鱼手里抱著一堆小零嘴,嘴里还咬著一块糕点,不紧不慢的跟在她的身后。 丁言玉最后走进来,看著趴在床边的女孩,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哥哥!”丁泠爬起来,跑到了丁言玉面前,仰起脸,目光闪闪亮亮,“你真的来看我了!” 丁言玉多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人,再收回目光,只专注的看著女孩的脸,轻声笑道:“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来。” 猛然间听到年轻公子的声音,昏迷里的燕砚池忽的指尖发颤,眼皮子动了动,但任凭他如何努力,也还是睁不开眼。 丁言玉道:“抱歉,乔姑娘,沈公子,我还是没有找到贺飞他们的下落,我让人去各大药房搜集灵丹妙药,希望能够缓解燕道长中的剧毒。” 再看著丁泠,他又放轻了声音,“我想带丁泠出去转转,可以吗?” 乔盈说道:“可以,只不过叮铃铃不能离伏魔剑太远,在医馆附近的话,你带她走走应该没有问题。” 丁言玉道了声多谢,带著丁泠走出了医馆。 乔盈走到床边,俯下身,看著躺在床上紧闭著眼睛的道长,摸摸下巴,说道:“道长在昏迷里,眉头还皱的这么紧,不会是做了什么噩梦吧?”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青鱼学著乔盈的模样,俯下身来,面带微笑,玩笑似的说道:“许是想杀人的噩梦呢。” 乔盈瞥了他一眼,“道长可是正道栋樑,惩恶扬善,驱除邪祟,才不会杀人呢。” 沈青鱼凉薄的语气颇为耐人寻味,“道心不稳,破戒也不算一回两回,也值得你称一句正道栋樑?” 乔盈问:“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青鱼却是將一块糕点餵进了乔盈的嘴里,扬起唇角,“笨盈盈。” 乔盈柳眉倒竖,生气的瞪著他。 丁泠无法离医馆太远,只能坐在医馆后门口的台阶上,等著丁言玉买来了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她眼眸闪亮,“哥哥还记得我喜欢吃桂花糕。” 丁言玉陪著她坐在台阶上,眉眼微弯,“你的喜好,我不会忘记。” 那这十年来,他发现妹妹的喜好都变了,就不会觉得奇怪吗? 丁泠想问,却又不敢问,她捧著暖乎乎的糕点,尝到许久未曾尝到的甜味,心中已经很满足,抬起脸又朝他笑了起来。 沈青鱼的能力確实是非同一般,丁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她现在能维持身形,还能短暂的化为实体,可以吃到美味的糕点,这一切对於她来说都美好的像梦一样。 丁言玉握住了她的手,到底是幽魂,她的手是冷的,怎么也捂不热,他却偏偏要一直握著,不肯鬆手。 “若是燕道长带你回来的那一日,我在府中就好了。”丁言玉眼里藏了太多的情绪,温和的嗓音不自觉的低哑了几分,“若是当时我在,第一眼就看到了你,事情也不会演变至此。” 丁泠慌忙说道:“这不是哥哥的错,是我,是我的命不好。”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就该是天底下最快活的姑娘,何来命不好一说?哪怕是真的不好……” ——也会由他来改。 丁言玉没有把这后半句话说出口,视线停留在女孩的面容上,他伸出手,轻轻的抚摸她的脸颊,是真实的触感,却还是冷的。 他眉眼微压,却是笑道:“没关係,泠泠,现在哥哥找到了你,便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丁泠有些不自在。 小的时候,她可以说是在哥哥的怀里长大的,但她现在是大姑娘了,她有些拘谨,下意识的后退避开了哥哥的手。 丁言玉悬在空中的手空空荡荡,过了半晌放下,露出笑容,问道:“还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待丁泠说话,忽然有人跑了过来。 “哥哥……哥哥!” 是一位年轻姑娘,面貌清秀,但两眼无神,神情空洞,看起来很是呆滯。 她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抱住了丁言玉的手臂,“哥哥,听戏,我想听戏!” 姑娘嘴里不停的重复著这句话,眼里只看得进丁言玉一个人,显然是有些不正常。 丁言玉再看向不远处。 两个婆子慌忙跑过来抓住了姑娘的手,颤抖说道:“公子恕罪,姑娘吵著闹著要来听戏,我们一不留神,她就跑远了。” 第94章 小蚱蜢 丁泠茫然的看著吵吵闹闹的姑娘,再看向丁言玉,手足无措。 丁言玉解释,“这是五娘,十年前我去查帐时,发现她爹娘要卖了她,一时不忍,就掏钱买了下来,她天生神智不全,可怜她的身世,就把她放在郊外的庄园里,跟著婆子们学点粗活,以后也好养活自己。” 丁泠再看著疯疯癲癲的五娘,她的眼角下有著一颗黑色的小泪痣,不由自主的,丁泠摸了摸自己的脸,巧合的是,她左边眼角下也有一颗小痣。 丁言玉吩咐两位婆子,“带五娘去看戏吧,切记,看好她,不要让她走丟了。” 两位婆子连忙点头说是,任凭五娘怎么喊哥哥,她们也强硬的拉著她走远了。 丁言玉见丁泠神色有几分恍惚,他又伸出手,轻碰她的鼻尖,笑道:“別人叫我哥哥,泠泠是吃醋了?” 丁泠抬起眼眸。 丁言玉微笑,“別怕,我只会是泠泠一个人的哥哥。” 丁泠捂著热乎的糕点,慢吞吞的点了点头。 丁言玉带著丁泠走回医馆的时候,恰巧听到了乔盈与老大夫在说话。 “林大夫,你说有办法解开道长身上的毒了?” 老大夫点点头,“確实如此。” 乔盈又惊又喜,“之前大夫不是说这个毒很难解吗,现在为何又有办法了?” 老大夫一笑,“我同门师弟早年间曾辗转得到过一枚出自沈家的丹药,云岭州沈家,那可是炼药世家,他们的丹药可活死人,肉白骨,解开冰美人的毒,想来不在话下。” 学徒春生很是心动,“师父,能不能让我瞧瞧这珍贵的丹药?” 老大夫却没答应,他把药盒郑重的放进了乔盈手中,“这丹药来之不易,师弟也是听说中毒的人是惩奸除恶的燕砚池道长,才决定拿出这枚丹药,姑娘,你且餵燕道长服下,不出三日,燕道长就能醒来。” 丁泠喜出望外的跑过去,“太好了,道长有救了!” 她又回头看向兄长,笑意灿烂,“哥哥,道长可以醒过来了!” 片刻之后,丁言玉露出一抹微笑,“是啊,真是太好了。” 沈青鱼坐在一旁,再將一块鱼饼送进嘴里,笑容浅浅,很是愜意。 乔盈把药交给了丁泠,“你和道长关係最好,还是你来餵道长吃药吧。” 丁泠不觉得道长和自己关係好,但是她很想和道长的关係好起来,她高兴的拿起药,掰开道长的嘴,把药丸塞了进去,再闭上道长的嘴,让他含在嘴里慢慢融化。 许是这药真的有用,燕砚池手指微动,唇角也轻动,仿佛隨时能醒过来。 丁泠趴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盯著床上的人,高兴的道:“道长,你要赶快好起来呀!” 丁言玉的脸上慢慢没了笑意。 夜色降临之时,丁言玉必须得回去了。 丁泠在医馆门口送他,与之前她的神色里总是若有若无的浮现忧愁不同,现在的她是轻鬆快活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眸也更是明亮。 “哥哥,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 丁言玉点头,“自然会,泠泠会想哥哥吗?” 丁泠重重点头,“会。” 丁言玉神色柔和,“我也会想泠泠,回去吧,我这就走了。” 丁泠却不急著往回走,“我看著哥哥离开。” 丁言玉拗不过她,他转身离开之时,又回了头。 姑娘站在温暖的烛光里,苍白的容顏也添了几分暖色,更是楚楚动人。 丁言玉多看了几眼,收回目光之时,有破空声袭来。 丁泠大叫一声:“哥哥,小心!” 一支羽箭穿过了丁言玉的胸膛,霎时间血花飞溅。 丁言玉的身影晃了晃,在夜色里,更显脆弱,宛若隨时会隨风而散。 丁泠想要跑过去,却无法离伏魔剑太远,她被困在方寸之地里,神色惊恐,急得掉出了眼泪,“哥哥!” 忽而,有黑衣面具人出现,擒住了丁言玉要倒地的身躯。 “想要救丁言玉的命,就拿伏魔剑到这个地点来交换吧!” 又一支羽箭擦著丁泠的髮丝钉在了医馆大门上,箭头之上,赫然夹著一张纸条。 今夜风大,月亮却格外明亮。 乔盈又被沈青鱼拽著坐在屋顶上晒月光,风一吹来,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沈青鱼轻轻的笑,仿佛是在嘲笑她的弱不禁风。 乔盈心里气不过,抿唇看他。 沈青鱼编蚱蜢的手一顿,很有自觉的敞开青色外袍,隨后再朝著她的方向张开了手。 乔盈脸色好看了一些,往前挪了挪,钻进他的怀里,他再將宽大的外袍把她也裹住,两只手搂著她的身体,阻挡了寒风的侵蚀,能感觉到的只剩下来温暖。 乔盈舒服的呼了口气。 沈青鱼蹭蹭她的头顶,再就著怀抱她的姿势,两只手继续编那只完成一般的小蚱蜢。 乔盈睁著眼睛看了一会儿,好奇的问:“你怎么总是编这个?” 他道:“因为无聊。” “你无聊的时候就只做这个,就不能做点別的吗?” 他道:“还有別的可以做吗?” 乔盈一时间接不上话。 从小到大,没有人为他包扎过伤口,自然也不会有人教他做些別的。 她转而问:“你是怎么会编蚱蜢的?” 沈青鱼手指灵活,草叶在指缝间穿梭,左折一下是收拢的翅,右拧一圈是劲挺的后腿,他笑,“有人教我的。” 乔盈略感意外,“谁教你的?” “不认识。” “男的女的?” “不知道。” 乔盈疑惑,“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我没了眼睛,没了耳朵,鼻子也被剜走了,看不见,听不到,也闻不了气息。” 乔盈抬眸看他,神色凝滯。 沈青鱼轻快的笑出声,將小蚱蜢送到了她的眼前晃晃,“盈盈,我编完了。” 他把小蚱蜢放进她的手里,指尖轻碰她的手掌心,俯下身蹭著她的鼻尖,“送给你玩。” 在那段黑暗的过去,小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却唯独不缺地上铺著的乾草,他无聊的时候,就这样用乾草编了一个又一个小蚱蜢。 对於他而言,陪伴他度过无声无息岁月的小东西,或许就是他能送的出手的最有意思的小玩意了。 乔盈捧著小蚱蜢,慢慢的用手握住,放进她与他靠著的胸膛之间,侧耳听著他的心跳声,又转过脸,埋进他的脖颈,狠狠地吸著他身上的味道。 沈青鱼觉得痒,被她逗弄得笑起来,“盈盈好像是小狗。” “小狗会咬人,我才不咬人。” 他道:“成亲的那一夜,盈盈明明有咬我咬得很紧——” 她赶紧捂住他的嘴,红著脸说:“闭嘴!” 沈青鱼乖乖的闭上嘴,手閒得无聊,又去摸她的小肚子。 自从成亲后,他便多了这个兴趣爱好,揉著她的小肚子,仿佛是创造出了一种她像小动物一样朝著他露出柔软的肚子的景象,而这表达出了她对他的信任与亲近。 礼尚往来,她也去摸他的小腹,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软。 沈青鱼像是痒得更加厉害,笑声越是欢快,连夜色里的空气也添了几分酥软的痒意。 “沈公子,仙女姐姐!” 丁泠跑了过来,仰头看著屋顶上晒月亮的小夫妻,急得泪眼汪汪。 “我哥哥被人绑走了!” 乔盈微微挑眉。 看来是鱼儿上鉤了。 第95章 淡泊如水 纸条上留的地点,居然就是丁家。 但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走进丁家,不见半个人影,这偌大一个宅邸空荡荡的,在漆黑的夜色里,透露出了几分阴森。 风一吹,更是叫人毛骨悚然。 乔盈又离沈青鱼近了一些,她抱著伏魔剑,又因为寒风打了个哆嗦,语气弱弱的说道:“这些人对叮铃铃的魂魄还真是穷追不捨,她一个普通小姑娘,值得遭人这么忌恨吗?” “你怎就知道是忌恨,而不是贪婪?” 乔盈一愣,抬头看他,“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沈青鱼笑容可掬,“我只是闻到了从灵魂里流露出来的欲望,很有意思。” 乔盈面露怀疑,“你的鼻子有这么灵,还能闻到別人灵魂里的欲望呢,那你倒是说说,我的灵魂里有透露出什么欲望吗?” 沈青鱼轻笑,“有。” 乔盈甚是好奇,赶紧追问:“我的欲望是什么?” 夜风拂动少年白髮,青色衣角翩飞,更是勾勒出他消瘦的身形,他垂下面容,浅浅笑道: “我。” 乔盈呆住,片刻后,她面无表情,“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沈青鱼却觉得十分好笑似的,先是勾住乔盈的手指,再慢慢的顺势而上握住她的整只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浮现在唇角的笑意,更是璀璨。 或许是与外人不同的外貌,又或许是天生就性情格外古怪,沈青鱼看起来时常以笑待人,很好相处,其实是一副可亲可近的面具,来掩盖骨子里的冷漠。 也就只有在这种仿佛是故意逗弄乔盈的时候,他才多了几分鲜活肆意,宛若和那寻常的邻家少年郎没什么不同。 乔盈心道,他果然又在逗自己。 她喜欢钱,喜欢好吃的,还喜欢睡懒觉,她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有著各种各样的欲望,又怎么可能单单只对他有欲望? 冷冽的风卷著铁箭破风的锐响扑来,沈青鱼足下未停,自然而然的走到了乔盈身前。 他指尖微扣,那支乌木盲杖陡然旋起,杖身似有流光暗涌,只听“錚”的一声清鸣,盲杖精准截住箭簇,腕间轻轻一震,利箭便偏了方向,又沿著来时的路返回。 不久,暗处里传来了有人倒地的声音。 “我早说过这位公子非同一般,不是你们这点小打小闹的动作能够压制的,你们非要不服气的试试。” 有著刀疤脸的男人慢慢从暗处走了出来,他嘴里嘆气,“沈公子,说实话,我是真不想与你成为敌人。” 他是过著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的人,廝杀场里走的多了,见的死人多了,自然也就后天养出了一种对於危险的直觉。 贺飞第一次见到沈青鱼时,便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沈青鱼不显山,不露水,贺飞在这个年纪轻轻的男人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气息,就算是圣人也会有脾性,哪有人会像沈青鱼这样无波无澜,没有丝毫气息变化? 哪怕是贺飞在刀林剑雨里闯了二十年,也做不到这样淡泊如水。 沈青鱼立在原地,盲杖拄地,唇角笑容弧度丝毫未变。 乔盈从他身后冒出来了脑袋,“既然你不想与我们为敌,那就把解药交出来,把人放了,不好吗?” 贺飞摇摇头,笑道:“我不能这么做。” 乔盈又道:“你看起来功夫也不错,手底下还有一群听命的人,想来也是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你不想做的事情不去做就好了,难不成还有人能逼你做违心的事情吗?” 贺飞倒是头一次正眼瞧乔盈。 他原本以为,乔盈不过是个依附沈青鱼而活的弱者罢了,就和强者身边总需要一朵美丽的花来做点缀差不多,除了起个养眼的作用,也就没有別的用处了。 但现在,他的目光有了点变化。 “姑娘不用试探我,没有人在背后威胁我做事情,我贺飞想做什么,都是出於本心,如果是我不想做的事情,谁都逼不了我。” 乔盈的小心思被他看了出来,她也不尷尬,“这么说来,你到底是与丁家有何仇怨,非要丁家小姐的魂魄呢?” 乔盈眼珠子一转,开始了不负责任的猜想。 “难不成你喜欢上丁浮浮了,所以才不想让叮铃铃回来?” 沈青鱼看热闹不嫌事大,跟风说道:“也有另一种可能,或许他是丁浮浮的亲爹呢?” “这也不无道理呀,他看著年纪也不小了,真生出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也没有听说他娶妻了呀,我觉得还是他喜欢上了活泼可爱的丁浮浮,这个可能性更大。” “不娶妻便不能生儿育女了吗?在山野间,只要摇摇尾巴,互相蹭蹭对方身上的味道,觉得喜欢了,便可以爬上对方的后背,然后——” 乔盈捂住了沈青鱼的嘴,皮笑肉不笑,“闭嘴。” 沈青鱼闭上了嘴,不吭声了。 再看另一边,贺飞脸色很不好看,“別把我说得好像是山野间的走兽一般,我贺飞虽然算不上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下流齷齪之徒,两位还是別浪费时间了吧,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你们也知道我想要什么,交易达成,你们走出丁府,从今往后,我与你们便再无瓜葛。” 贺飞拿出了一瓶药,“这是冰美人的解药,还有丁言玉,如今也是阶下囚,你们交出伏魔剑,解药和丁言玉,我都可以给你们。” 乔盈道:“我们没有见到丁公子,又如何確定他现在是生是死?” 贺飞许是觉得她的话也不无道理,乾脆利落的转过身,道:“跟我来。” 乔盈小声问沈青鱼,“去不去?” 沈青鱼道:“为何不去?” 他牵著乔盈的手,带著她不紧不慢的跟在了贺飞身后。 丁言玉被关在一个由金属打造的屋子里。 贺飞站在门口,道:“这间屋子由金刚玄铁打造而成,唯一的出入口,只有这一扇大门,而大门的钥匙,只有我手上这一枚。” 第96章 解脱 看得出来,贺飞对丁言玉这个人质很是看重,不仅要断了他有逃跑的可能,也要断了有人从外面闯进来救走他的机会。 作为一个合格的“绑匪”,贺飞知道如果不让被勒索者看到被绑架的人还活著,肯定是不会愿意交出赎金。 於是,他当著他们的面打开了大门。 门打开的那瞬间,有光亮涌入漆黑的屋子,里面的情形也就一目了然。 丁言玉受伤沉重,但被用了药,命是保住了。 此刻他脸色苍白,靠著墙坐在角落里,意识昏昏沉沉,听到有人走进来的动静,他勉强让自己睁开眼,抬起头来,见是沈青鱼和乔盈,他们还带著伏魔剑,他面色一变。 “不能把剑给他!” 丁言玉神情激动的爬起来,才走两步,又摔倒在地,铁链声叮噹作响,原来是他右脚的脚踝上被绑了一根铁链。 他胸前的伤口被扯动,惨白的面容更显脆弱,衣服上又浮现出了血跡。 曾经是世人眼里温润如玉,高不可攀的世家公子,如今竟然落到了匍匐於地,与尘埃作伴得下场,不可谓不让人唏嘘。 贺飞道:“人,你们见到了,他还能活蹦乱跳,没有性命危险,现在两位是否愿意与我做这桩交易了?” 乔盈点点头,“既然我们知道人在哪儿了,那事情也就好办了,你不是想要剑吗?接著。” 眼见乔盈抬起手要把剑扔过来,贺飞下意识伸手去接。 却见寒芒乍现,过来的並非是那把伏魔剑,而是那再普通不过,却比世间任何利器还要森寒的乌木盲杖。 贺飞靠著本能拔剑应战,但还是晚了一步,他拿著解药的手被硬生生的削断,整条手臂与身体分离,药瓶飞到空中,又落入了那青衣少年的手里。 沈青鱼好玩似的拋起手里的药瓶,又稳稳的接住,侧过脸来,笑意盈盈。 贺飞见到了地上的断臂,但也没有时间心疼,他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往后退了两步。 沈青鱼嗓音温和,“改日让燕砚池寻你当面道谢,如果那时候你还能活著的话。” 贺飞手里的剑飞出去,恰好打中了墙面上的一块砖石,“吱呀”的动静响起,屋子里的四面墙壁浮现出无数箭矢。 “早知道你们不会乖乖交出东西,我便只能出此下策了。” 隨著贺飞话音落下,箭矢齐飞。 隨箭矢而来的,是一道突然发难的身影。 乔盈手里一空,抱著的伏魔剑落入了公子手中。 丁言玉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那条铁链,与贺飞站在门口,他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惨白如纸,看著手里的伏魔剑,却诡异的露出了温情。 乔盈唤了一声:“丁言玉!” 丁言玉未曾言语,只静静地看著大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动静之后,他这才迫不及待的迈开步子。 贺飞的手下出现,替贺飞包扎了伤口。 贺飞以前一定也是个人物,这么严重的伤,汗如雨下,也硬生生的没有哼出一声。 他道:“我替你保护了丁浮浮十年,如今又昧著良心替你抢回了伏魔剑,当年欠了你的人情,可以说是还清了吧?” 丁言玉点头,“你我就此两不相欠。” 贺飞看了眼那座屋子,道:“这里困不住他们太久,你好自为之。” 最后一句忠告说完,贺飞的身影隱没进黑暗里消失不见,就仿佛是这个世界上,从一开始就没有贺飞这个人。 夜里风声更大,乌云遮月,暗示著大雨將至。 医馆里,春生看了眼窗外,说道:“要变天了。” 他把所有的门窗关好,听到了里间传来的动静。 燕砚池躺在床上,眉头紧锁,指间颤动。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受刑的地下室里。 “你究竟把那道生魂藏在了哪儿?” “说出来吧,道长。” “你只要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燕砚池又像是回到了白天的时候。 年轻公子走进来,温柔的对女孩说:“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来。” 说出来的话不同,语调也不同,声音却是一模一样。 那个傻子的兄长有问题,偏偏这些人里就没有一个人怀疑丁言玉的,沈青鱼那傢伙平时看著也不傻,怎么就也没有怀疑过丁言玉呢? 现在他们带著伏魔剑去了丁府,那个傻子一样的女鬼有危险! 春生刚刚走进来,忽见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他一愣,再见病床上的人撑著虚弱的身子下了床,春生急了。 “燕道长,你的毒还没有解,你不能动,你会死的!” 闪电將夜色一分为二,“轰隆”一声,第一道惊雷终於落下,瓢泼大雨隨之而来。 再是“轰隆”一声,由金刚玄铁打造的屋子四分五裂,在烟土雾气里,少年那不染尘埃的青色身影缓缓浮现。 当烟雾散尽,一双手忽然攀附上了上面横在身前的手臂,女孩踮起脚,脑袋从他宽大的的衣袖后冒了出来,她一双黑润润的眼眸灵动漂亮,面对情况变化,倒是没有多大惊讶。 “小鱼儿,丁言玉有问题呢。” 沈青鱼笑声轻轻,“是啊,他有问题呢。” “叮铃铃要伤心了。” 沈青鱼的指尖勾著她的一缕黑髮,只当是一个有意思的小游戏,至於他人是苦是乐,他全然不关心。 乔盈牵上他的手,与他往外走,其实她也不认识出宅子的路,但是绕来绕去,总是能绕的出去的。 她也不知道是走到了哪儿,闪电再度点亮夜空时,夜风吹开一间屋子的门,躺在地上的人影赫然出现,她被嚇了一跳,以为见到了鬼。 那人影却不是鬼,而是四肢俱断的丁老爷。 他如今身形枯瘦,已经不成人形,蜡黄色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突出,现在的他也唯有一双眼睛能动。 乔盈:“他这是怎么了?” 沈青鱼道:“全身的骨头化了。” 乔盈微愣,抬头问:“是你做的?” 沈青鱼一笑,“我只是断了他手脚的骨头,可没有做別的。” 丁老爷本该畏惧沈青鱼,可现在看到沈青鱼,他一双浑浊的眼里仿佛是看到了希望,又流露出祈求,掉出了眼泪。 不是沈青鱼动的手脚,那背后究竟是谁让丁老爷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答案不言而喻。 乔盈只觉背后发冷,“他为什么哭?” 沈青鱼扬起唇角,“他在求我杀了他。” 所有人都想好好活著,没有人想死。 可是当自己只剩下一口气被吊著,承受著无法言说,也看不到尽头的痛苦时,死也就成了一种解脱。 第97章 移魂记(1) 那一日,沈青鱼像个煞神似的闯进丁府。 丁老爷四肢骨头断裂,失去了行动能力,之后沈青鱼离开,丁言玉回到了府中。 丁老爷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就像是看到了希望,他躺在床上,一双眼紧盯著给自己餵药的儿子。 “言玉,你一定要找到你的妹妹!” 丁言玉端著药碗,慢慢的用勺子拨弄著碗里的药,不急不缓的道:“爹放心,我一定会找回妹妹。” 丁老爷得知丁浮浮消失的消息后,一时间连疼痛也忘记了,只满心满眼都是丁浮浮的安危。 “你妹妹她从小娇生惯养,没有吃过苦,她被人绑走了,还不知道会吃多少苦,你一定要儘快把她找回来,不论是付多少赎金都行!” “爹是年纪大了,所以老糊涂了吧。”丁言玉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眸低垂,笑道,“我妹妹哪里是被人绑走了?不是被爹您送走了吗?” 丁老爷微愣,“你在说什么?” 丁言玉一笑,“这齣移魂记已经唱了十年,你还想唱到什么时候?” 丁老爷脸色煞白。 丁言玉语气温和,笑容也如四月朝阳,“当年我羽翼未丰,尚且不能与父亲您翻脸,只能私底下让人四处寻找泠泠下落,如今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是让我等来了泠泠踪跡浮现的这一天。” “你早就……早就知道……”丁老爷浑身颤抖,仿佛是头一天认识自己的儿子。 丁言玉问:“我早知道什么?是您在母亲还活著的时候,就留恋烟柳之地,还是在母亲病重的时候,便养了外室,生了个女儿,又或许是,我早就知道了,您为了救您那个要因病早逝的女儿,不惜牺牲我的泠泠?” 丁老爷从骨子里生出了惊恐,却因为四肢无法动弹,无法躲藏。 丁言玉又笑了一声,“那父亲您又该知道什么呢?看起来,您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您不知道十年前,您的身体出了状况,不能人道,是因为我给您递了一杯茶,您也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处处呵护丁浮浮,不同意她嫁给李远之,是因为她用的是泠泠的身体。” 丁老爷面无血色,嘴唇颤抖,“丁言玉……你……你好深的城府!” 这十年来,他一直觉得丁言玉是个事事孝顺自己的好儿子,从来没有怀疑过丁言玉原来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事。 偏偏丁言玉说起这些他做的事情时,面色还是一贯淡然平静,这个儿子的手段,已经远超出他的想像! “好了,父亲,您该喝药了。” 他手里的那一碗药,黑得过分,泛著一股浓稠的恶意。 今夜,丁言玉让所有的下人离开了丁家,任凭丁老爷怎么呼喊,这偌大的宅邸里也没有人来救他。 他好像是被遗忘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只能听见身体里隱隱传来的骨头融化的声音,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生出了悔意。 如今,他只能祈求这两个闯进来的外人结束掉自己的生命。 乔盈想了想,说道:“我们去杨柳巷打听过,据说赵氏是丧夫后才带著女儿浮浮搬了过去,但她並没有营生的手段,却能带著女儿吃穿不愁,早就有流言说她是外妇,原来她就是你的外妇,而丁浮浮就是你的女儿,你为了救丁浮浮,不惜牺牲你的另一个女儿叮铃铃。” 杨柳巷的人说过,赵氏的女儿身体很不好,这是先天带来的病,治不好的,哪怕是用天材地宝吊著她的命,也活不过十岁。 丁老爷与原配妻子是联姻,当初生意出了问题,去求娶高门大户的千金时不得不承诺此生绝不纳妾,为了顾及两家人的脸面,他也確实是没有纳妾。 他或许对那赵氏是真爱,原本想著妻子病死后,他就可以把赵氏迎进门,与赵氏光明正大的做夫妻,哪里能想到赵氏忽然意外而死,只留下了年幼的女儿。 手心手背尚且有肉多肉少之分,就算都是亲女儿,也得分个孰重孰轻,更何况,丁浮浮还是他爱的女人生的孩子。 戏台上唱的一曲移魂记,给了丁老爷灵感。 重金之下,歪门邪道自然会一窝蜂的找上门来,为他排忧解难。 在仪式开始之前,丁老爷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换魂成功后,泠泠会怎么样?” 术士回答:“她们二人魂魄互换,丁小姐的魂魄自然就会进入那一具要病癆而亡的身体。” 丁老爷有过一瞬间的犹豫,毕竟丁泠也是她的女儿,可是转念他又想到了这个女儿与自己並不亲近,连一声“爹”也不愿意叫,性格懦弱,並不活泼,当真是不討人喜欢。 於是最后,他还是转过了脸,道:“开始吧。” 就这样,因为他的私心,开始了一场荒谬的移魂记。 按理来说,丁泠与丁浮浮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具有血缘关係,天然的就比其他人有著更加紧密的连接,换魂不会出问题,可不知为何,丁泠的魂魄居然消失了! 丁老爷只当丁泠成了孤魂野鬼,很快就会魂飞魄散,怎么说那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为此也难过了几天,却万万没想到,过了十年之后,丁泠又回来了。 乔盈看著趴在地上无法动弹的人,突发奇想的问了一句:“丁老爷,你后悔了吗?” 丁老爷拼命地眨眼,一双没有灰暗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乔盈抬眸,“你觉得他是真的后悔了吗?” 沈青鱼笑,“他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乔盈牵上沈青鱼的手,“既然他都快要死了,那我们就別多管閒事了吧,要是弄脏了你的手,那就不好了。” 沈青鱼乖巧回答:“好。” “我们走吧。” 丁老爷眼睁睁的看著乔盈与沈青鱼头也不回的离开,他张开嘴,只能发出无助的抽气声,目眥欲裂,他坠入了绝望的深渊。 不——他不想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受尽折磨。 让他死。 让他痛快的死吧! 第98章 移魂记(2) 夜雨飘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就这样在狂风暴雨之中放肆生长。 丁言玉从马上下来时,受伤的身躯踉蹌了一下,但现在的他感觉不到疼痛,多年来的夙愿即將实现,哪怕是再让他缺胳膊少腿,他心中也是欢喜的。 丁家別庄的下人也早就被清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只能听到五娘蹲在墙角数豆子的声音。 她天生便神智不全,家里穷,孩子多,不能被她拖累了,父母才把她带上了街要卖了她。 五娘虽说智力不行,但她有副好相貌,在青楼的人感兴趣的走过去之前,是丁家年少的公子先一步从马车上下来,挡在了女孩的身前。 彼时,十四岁的公子已是芝兰玉树,气度非凡,他询问身边的男人,“她眼角下的那颗小痣,与泠泠很像,是不是?” 刀疤脸的男人问:“你想做什么?” 公子道:“等我找到泠泠,她若是没有合適的身体,怎么行呢?” 在丁浮浮从丁泠身体里醒来的第一天,她睁开眼睛,见到守在床头的丁言玉,唤出一声兄长时,丁言玉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泠泠在外人看来是並不討喜的胆小內向,但在他的眼里,她至纯至善,因为母亲,她討厌父亲,却从未想过把利刃送进父亲的身体里。 她不会恨人,也不会去討好別人。 她太乾净了,仿佛是暗世中不染尘埃的月,就该藏在他的身后,被他捧在手里,只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就够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醒过来的女孩一双眼里有著胆大和肆意的打量,还有著自以为小聪明的,靠著活泼开朗的模样去討得他人的欢心。 这不是他的泠泠。 丁言玉花了十年时间,代替父亲成了丁家的话事人,他的力量越来越强大,要找回丁泠的渴望也就越来越大。 纵使那些江湖术士都告诉他,他妹妹肯定早就魂飞魄散了,但他也不愿意相信。 好在上天对他不算太差,他终於找回了她。 丁言玉如获至宝一般的捧著伏魔剑,雨水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可他眼里满是兴奋,再次踉蹌一步,他坐在了椅子上,颤抖的手点亮了一盏琉璃灯。 隨后,剑中的灵魂受到牵引,慢慢的浮现,在空气里有了实体。 丁泠站在丁言玉身前,神情恍惚,漂亮的眼里雾靄朦朧。 丁言玉伸出手,轻抚她冰冷的面颊,笑道:“泠泠,很快就好了,你的身体很快就能热起来了。” 他浑身被雨淋湿,黑色的发还在滴著水,胸前的衣裳被裂开的伤口染的通红,整个人从上到下瀰漫著一股阴湿的气息,他却偏偏不知疼痛的笑得欢喜。 这个人人称颂的言玉君子,此刻竟是像只厉鬼。 琉璃灯燃起来的那一刻,空气里便有了若隱若无的香味,蹲在墙角的五娘跌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丁泠问:“她怎么了?” 丁言玉不以为意的道:“她不过是需要睡一觉而已,没什么大碍,別担心。” 此时,门后又传来了动静。 丁泠又问:“那里面是什么?” 丁言玉来了点兴致,他起身,就像是儿时一样牵起丁泠的手,带著她走到了门前,推开门后,金色笼子里囚禁的人霎时间衝击著人的眼球。 那是丁泠的身体,里面的人却是丁浮浮。 丁浮浮终日以泪洗面,一双眼睛哭的通红,见到有人进来,她抓住了冰冷的栏杆,哭诉道:“哥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放我出去——” 丁浮浮看清了丁言玉身侧女孩的容顏,她嗓音一顿,隨后脸色大变,嚇得坐下来,又拼命往后退了退。 “你……你是丁泠?不,不对,丁泠早就死了,她死了我才能重生在这具躯体里的,你是鬼……你是鬼!” 丁言玉笑了一声,“泠泠胜过九重天上的仙子,是星辉,是明月,又怎会是鬼?” 丁浮浮恐惧的抱住了身子,“你到底……到底想做什么?” 丁言玉说:“自然是让一切回到正轨,让卑鄙的窃取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有意进了她的身体,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害任何人,你不能这么对我……丁言玉……丁言玉,我也叫了你十年的哥哥,你就这么……这么铁石心肠吗!” 丁言玉的眼里只有讽刺,“若非是还得靠你养著泠泠的身体,我又怎会容你至今?” 丁浮浮脸上失去血色,哑然无声。 丁泠抬起脸,“哥哥说要让一切回到正轨,是要把我送回我的身体吗?” 丁言玉俯下身,手指轻碰她的鼻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失声笑道: “我还记得,泠泠很小的时候就跟在我身边了,你小时候怕黑,还得由我守著你才睡得著,你曾说过,这个世上,你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了。” “母亲病重的时候,父亲还在流连花街柳巷,你看著病重的母亲偷偷的哭,我也在偷偷的哭,没有人来安慰我们,只有我们抱著彼此,互相安慰对方。” “后来母亲去世了,下人们都在说我和你很快就会被新入府的女人赶出去,父亲会有其他的孩子,他也不会在乎我们,泠泠,那时我抱著你,告诉你不要害怕,其实我心底里也是害怕的。” “还记得吗?那天晚上,你带著我躲进你的屋子里,抱著我的手,悄悄的告诉我,你今后不要漂亮首饰,也不要漂亮衣服,等我们真的被赶出去了,你会努力赚钱养我,只要我们在一起,就算吃苦也没关係。” “可我哪里捨得你吃苦呢?在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了,哪怕是把世上所有的珍宝都送到你面前,我也还嫌不够。” 丁言玉靠近她,笑意温柔,“所以我必须得想点办法,一杯茶下去,父亲不能人道了,便再也没有人能抢我们的位置,只需要轻轻一推,赵氏跌入水中而亡,就再也没有人会把我们赶出去了。” 黄金笼子里,丁浮浮猛然间站起来。 “我娘不是失足落水,是你杀了她,丁言玉,你好狠毒!” 第99章 移魂记(3) 在丁浮浮小的时候,她见到別的小孩都有父亲,也会有好奇,於是她也曾问过母亲,为什么她没有父亲。 往往在这种时候,母亲的脸上会流露出一种悲伤的神色,后来她大了几岁,听別人说自己的父亲去世了,她也就不再多问了。 丁浮浮哪里知道,自己其实是丁老爷的女儿,她本来也该是过著锦衣玉食生活的千金小姐,只是因为丁老爷原配夫人还在,才不能认祖归宗。 丁老爷在外面玩玩就算了,若是整出私生子、私生女,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因为一旦他有了別的孩子,那么正室夫人孩子的地位便会受到影响。 丁夫人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丁老爷也知道丁夫人有著雷霆手段,所以自从赵氏怀孕后,丁老爷就一直忍著思念之苦,儘量不与赵氏见面,赵氏也怕惹来怀疑,一直没有告诉女儿的生父是谁。 丁浮浮刚刚在丁泠的身体里睁开眼时,她也感到过迷茫,也对自己占了別人的身子,抢了別人的身份而感到惭愧,但现在,在她得知自己也是丁老爷的女儿后,她只觉得自己之前感到的愧疚成了一个笑话。 “原来我也本是丁府的小姐,这些荣光,本也有我的一份,是你们……是你们害了我,害了我娘!” 丁浮浮被困在黄金打造的笼子里,激动的抓紧了栏杆,却也无法逃脱出去。 她这副美丽的身躯,只能宛若是精雕细琢的人偶,被日日夜夜困在笼子里供人欣赏。 丁浮浮无法接受这样的命运,也痛恨那个让自己一步步沦落至此的男人。 “丁言玉,你是杀人犯!” 丁言玉却並不理会她的歇斯底里,牵起丁泠的手,走出了这间暗室。 丁浮浮大叫,“丁言玉,你会付出代价的,你一定会付出代价!” 隨著房门关上,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丁浮浮瘫坐下来,捂著脸嚎啕大哭。 她想不明白,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何上天对自己如此不公? 琉璃灯的光芒十分温暖,它有著一种神奇的力量,滋养著魂灵。 丁言玉俯下身,温柔的注视著女孩的面庞,“泠泠,我是杀过人,但是你別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他轻柔的嗓音里,不自觉的有了討好。 丁泠说:“哥哥,我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的事,这十年来,你过得很辛苦吧。” 丁言玉目光闪烁,“这十年来,你才是最苦的。” 她那么怕黑,又那么害怕寂寞,却在山上的那间寺庙里被困了整整十年。 丁言玉时常注视著丁浮浮,透过丁浮浮强占的身体,他试图寻找那本该与身体一模一样的灵魂。 这些年来,每多看一眼丁浮浮,丁言玉对丁老爷的恨意就会深一分。 他和泠泠已经没了母亲,这个世间只剩下了他们可以互相依靠,为什么作为本该保护孩子的父亲,却硬生生的要拆散他们? 好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杀了人,也报了仇,手上染血,再也洗不乾净,却是心中畅快。 丁泠问:“哥哥要帮我回到身体里吗?” 丁言玉一笑,“是啊,泠泠,你看,这是琉璃盏,我花了数年时间,好不容易寻来的法器,它能够帮助你回到身体里,从此往后,你就不是漂泊无依的幽魂了。” “等你回来,我便带你去吃好吃的,买好玩的,你想做什么,我都陪著你,我们一起把欠下来的时光一一弥补。” “泠泠,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我们了。” “哥哥是要把我送回我自己的身体里吗?” 丁泠的话,让丁言玉那畅想美好未来的声音一顿。 女孩澄澈乾净的眼眸始终盯著他,“哥哥,你会把我送回我自己的身体里吗?” 丁言玉唇角微动,浅笑著说道:“泠泠,你看,这具身体的容貌虽不及你,但也还算是乾净。” 他带著丁泠走到了昏迷不醒的五娘身边,急於邀功一般,言辞恳切,“泠泠,你知道的,不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能认出你,你最漂亮的,是你那纯真无垢的灵魂,而非肉体,所以只要是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哥哥都是喜欢的。” “可是这样的话……我们和父亲又有什么不同?” 丁言玉见到了丁泠眼里冒出来的雾气,神情凝滯。 丁泠会被换魂,是她的父亲在背后动了手段。 而现在,她本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却偏偏回不去,是因为她的哥哥有了私心。 她最亲最近的人好像都有著自己的不得已和苦衷,而柔弱胆小的她,从一开始好像就只有被他们推著往前走的份。 丁言玉强顏欢笑,“泠泠,你忘了吗?很久很久以前,你说一辈子都想跟在我身边。” 那时候,少年摸著妹妹的头顶,笑道:“好啊,哥哥照顾你一辈子。” 但隨后,女孩又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娘说我长大了是要嫁人的,哥哥也要娶妻,我不能赖著哥哥一辈子。” 少年戳戳她的额头,“那泠泠嫁给哥哥不就好了吗?” 女孩摇头晃脑,“不好不好,我和哥哥是家人,不能成亲的,哥哥比我大了这么多,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此时此刻,在空白的十年光阴过去之后,丁泠看著眼前的兄长,竟觉得有了几分陌生。 丁言玉语气轻快,“泠泠,你有了五娘的身体,我们便不是兄妹了,哪怕是世俗礼法也不能苛责我们一分,我们本就有著相同的血脉,我们就该是永生永世相伴,密不可分,放眼整个世间,再也没有別的人能够插入我们之间。” 他黑色的眼里流露出病態的狂热,占有欲再也藏不住,悉数瀰漫而出的那一刻,让周遭空气都压抑了几分。 丁泠浑身发抖,“哥哥,我不要。” 丁言玉抓紧了她的手臂,“泠泠,別害怕,你不用想那么多,所有的一切交给我决定就够了。” 他带著她,一步步靠近五娘的躯体。 丁泠抗拒的往后退,但敌不过他的力气,她畏惧恐慌,“我不要抢別人的身体,我不要成为別人!” 第100章 移魂记(4) 丁言玉安抚她,“没关係的,泠泠,你不用有负担,五娘神智残缺,天生痴傻,家人不喜,也没人记得她,你用了她的身体,並不是害了她。” “那她和十年前的我又有什么不同!” 丁言玉步子一顿。 丁泠身子发颤,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才有力量抬头直视本该最亲近的人。 “就因为我不討人喜欢,没有人记得我,所以我的身子被別人抢走了,我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当初我被放弃的时候,他们也是在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吧。” “是,五娘不被人记得,她也不討人喜爱,更甚至她天生痴傻,但是她就没有资格作为自己活下去吗?” “螻蚁尚且懂得苟且偷生,为什么我们这样的人想要安静的活下去,也做不到呢!” 丁泠不自觉的掉出了眼泪,她还是害怕的,却並没有习惯性的低头。 这是第一次,她向人如此强烈的传达出了自己的意愿。 丁言玉注视著她良久,唇角慢慢扯出一抹笑容,“泠泠,你现在不理解没关係,总有一天,你一定会理解我。” 他拿起了那盏琉璃灯,呵护如同对待至宝,“灯燃起来的这一瞬,仪式就已经开始了,现在我们都没有说停的资格了。” 丁泠挣扎,“我不要这样,你放手!” “別害怕,我会一直陪著你。” “我不要!” 丁言玉:“来吧,泠泠。” 第三道声音霎时间隨著夜风涌入而从不远处传来,“你是聋了吗?” 风雨撞开木门,一道身影如闪电,不及眨眼间由远及近。 伏魔剑忽的出鞘,一声剑鸣,落在了剑主的手上。 寒光乍现,年轻道长的身影挡在女孩身前,他浑身滴著水,手中的长剑却是格外的凛然,抬起眼眸,目光藏锋。 “她说了,她不要。” 丁泠又惊又喜,“道长,你的毒解了!” 燕砚池没有回头,只不耐的吐出两个字,“闭嘴。” 丁泠闭上了嘴,不敢说话。 丁言玉双眼微眯,“又是你。” 当初,丁言玉得知有个道长带著丁泠的魂魄回来了,立马派贺飞带人想去要回丁泠的魂魄。 但很快,丁言玉意识到了一件事。 燕砚池的目的是把丁泠的生魂送回她原本的身体里,若是这样的话,那丁泠必定还会因为世俗之见,不肯与他相伴一生。 丁言玉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局面,他必须要夺回丁泠。 但他们都低估了燕砚池这个人,在眾人围攻之下,纵使身陷囹圄,他也不计代价的把丁泠送了出去。 丁言玉几次对燕砚池用刑,也没能从燕砚池嘴里逼问出丁泠打下落,最后更是对燕砚池下了冰美人之毒,在寒意的折磨里,燕砚池居然也没有鬆口。 丁泠对燕砚池的在意更让丁言玉感到恼怒。 这个世上,只有他才是丁泠最亲近的人,丁泠有了其他在意的人,想必也是她年少单纯,被外面的人矇骗了,这些人,当然是罪大恶极。 丁言玉拿出一个短笛,吹了一声,黑暗里忽然涌现出数十道人影。 这些人影皆是格外瘦长,绿色的皮肤,黑色的纹路,泛白的眼珠,无声无息,不似活人,倒似是恐怖的人偶。 丁言玉冷漠道:“杀了这个男人。” 绿色的人影一起动了。 丁泠叫道:“住手!” 燕砚池却是把丁泠推到了一边,独自迎战这些恐怖的人影,霎时间兵刃相接,刀光剑影,发出刺耳的交鸣。 隱隱约约之中,嗑花生的动静不合时宜的响起。 “这些人绿油油的,他们还是人吗?” “没有七情六慾,不过是人偶而已。” “小鱼儿,你快看,道长砍下来了一截手臂,很快又长出来了,真神奇!” “是很神奇。” “你再看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血,落下来都把地板腐蚀了,好恐怖!” “是挺恐怖。” “这些绿油油的人,他们身上好像都是毒,好危险啊!” “是好危险。” 角落里,女孩终於忍不住瞥过去一眼,“你能別总这样附和我的话吗?” “能。”青衣少年一笑,將剥了壳的花生放进了她的手里。 乔盈吃了一颗花生,嘴里嘀咕,“道长一个人打这么多人,能行吗?” 沈青鱼懒洋洋的回应,“是啊,能不能行呢?” 乔盈试探性的说:“要不,你去帮帮他?” “不要。” 乔盈问:“为何?” 沈青鱼温和的笑道:“我胆子小,不敢和人发生衝突。” 乔盈:“……” 那边燕砚池劈开了一具绿色人影,猝不及防,这人影体內的绿色毒四爆发,燕砚池离得近,霎时间被毒气喷了一脸,他咳嗽几声,身影一晃,用剑撑著身体,单膝跪地。 “道长!”丁泠跑过来扶住燕砚池的手臂,忧心忡忡。 绿色人影攻势稍顿,丁言玉慢慢走了过来,他身姿挺拔,虽是身上同样狼藉,却是风采不减。 他俯视著跪在地上的燕砚池,冷冷说道:“原来你身上的毒没有解。” 燕砚池浑身上下冒出寒气,每一次呼吸,都会吐出浓浓的冷意,他却还是仅意志力撑著不倒。 所谓的得到了沈氏灵药,可以解百毒,不过是乔盈想出来的一条引蛇出洞的计谋罢了,这手法算不得高明,偏偏丁言玉不敢赌,他只能加快自己的计划,就这样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如今燕砚池已经不足为惧,丁言玉真正忌惮的,是那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角落里,却至今没有动手的少年。 不过看样子,这少年只是旁观者,並不打算插手。 乔盈注意到了一具绿色人影爆开之后,身体里落下来了一块红色的石头,这石头很是显眼,但落在地上不久,便光芒黯淡,如普通石头无异。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少年在她耳边轻轻问:“感兴趣?” 乔盈点点头。 丁言玉只觉丁泠在燕砚池身边的景象格外碍眼,他沉下声音,“杀了他。” 话音落,那些瘦长人偶四肢陡然弯折出诡异角度,绿色皮肤下的黑纹疯狂蠕动,泛白的眼珠死死盯住燕砚池,无声无息地如潮水般合围而来。 就在此时,一道如鬼魅般的身影自黑暗中窜出——是个青衣白髮的少年,眼覆白綾,手中盲杖泛著冷冽的银芒。 他脚步未沾地,杖尖点出,精准刺入人偶眉心,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下个眨眼间,这一阵青风又回到了乔盈身前。 少年俯身,微笑著伸出手,红色的宝石在他手心上堆积成丘,如宝贝一样的被呈到了女孩眼前,闪闪发亮,熠熠生辉。 “盈盈,送你玩。” 四处的绿色人偶躯体突然剧烈膨胀,紧接著,“嘭!嘭!嘭!”,一连串闷响炸开,墨绿色的汁液混著破碎的人偶残骸,如暴雨般向四周飞溅。 本该泛著浓稠噁心的腐朽之物,如今竟然像是炸开的朵朵烟花,诡譎而又璀璨。 乔盈的心莫名突然跳的厉害。 第101章 移魂记(5) 不过短短时间,只因为少年要博妻子一笑,就轻而易举的解决了所有的毒人。 丁言玉第一次见到沈青鱼时,便意识到了他非同一般,与沈青鱼第二次见面,不过瞬息之间,沈青鱼就可以取了他的性命,他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更甚至,沈青鱼比他想像里的还要恐怖。 燕砚池抓住了机会,他扔出了手里的伏魔剑,剑锋恰好將丁言玉手里的琉璃盏毁了。 丁言玉惊慌的道:“不!” 又是眨眼之间,伏魔剑飞回来,直朝丁言玉眉心而去。 丁言玉的身前霎时多了一道挡著的身影,伏魔剑嗡鸣了一下,顺著凛然的剑身看过去,握著剑柄的手异常苍白,又异常的用力。 燕砚池身影挺拔,眉间紧皱。 丁泠张开手,把丁言玉护在身后,泪眼婆娑,“求求你,不要杀他。” 彼时,燕砚池遭遇围杀,这个弱小的幽魂也是这样毅然决然的挡在他的身前。 如今捕猎者与猎物的身份调换,她又一次挡在了弱势一方之人的面前。 琉璃盏的碎裂,预示著丁言玉筹谋了十年的夙愿破碎,他身影狼狈,仿若苍老了数十岁,然而见到身前女孩那柔弱的背影,他漆黑的眼眸里又燃烧起了光彩。 “泠泠……” 即使他做了让她討厌的事情,但她还是愿意站在他这边的,看吧,她的心里始终是放不下他。 丁言玉情绪翻涌,胸前的血流得更甚,最后闭上眼睛,身体倒落,失去了意识。 一夜的大雨过后,是晴天。 乔盈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好奇的看著手里的红色石头,她对准了天光,这红色石头越发显得深红,宛若凝聚的鲜血,又好似是被凝结而成的火焰。 “我怎么感觉……这石头好像应该是很热的样子。”但她现在摸起来的手感,是温热的,不像是色彩那般透露出来的炙热。 少年轻轻的笑。 乔盈抬头看他,没什么好气,“你又笑什么?” “我在笑,盈盈好呆。”沈青鱼一手搭在石桌上托著下頜,笑吟吟的模样,更是衬得他这副好容顏又明亮了三分。 乔盈见到他的脸,倒是也不觉得气恼了,离他近了一些,她直勾勾的盯著他的面庞,语气也轻快了几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快告诉我呀。” 沈青鱼道:“不想说。” 乔盈眼珠子一转,“肯定是你不知道,在这儿装得神秘兮兮的,亏我以前还觉得你是这个世上最最厉害的人,原来是我感觉错了。” 他点评,“拙劣的激將法。” 乔盈脸不红,心不跳,指尖勾著他的一缕白髮,慢慢悠悠的问:“你就说这个方法有没有用嘛?” 沈青鱼沉吟一会儿,“也算是有点用。” 乔盈一笑,“那你快说说这是什么,也叫我长长见识。” 沈青鱼说:“渴了。” 乔盈赶紧倒了杯茶,放进他的手里。 沈青鱼饮了口茶,不紧不慢的道:“这是赤焰石,有浓烈的阳炎之气,寻常人若是碰了,许是会被烫成一块人干。” 乔盈嚇得扔了手里的石头,“这么恐怖?” 他又笑出声,似乎是被她大惊小怪的模样取悦,心情不错的解释,“这些石头的阳炎之气,大多已经被我化解了。” 所以他送了一堆的红色石头给她,她拿著也没事。 他以为乔盈又要因为自己被戏耍了而生他的气,没有预料到的是,乔盈的第一反应是抓住了他的手,仔仔细细的,把每根手指头都检查了一番。 沈青鱼疑惑。 她嘴里关心的念叨:“这东西这么危险,你还一次性掏了那么多,不会被烫伤了吧。” 沈青鱼唇角轻扬,气息不自觉的柔和了许多,手指弯曲,顺势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嗓音甚是轻柔。 “我是世上最最厉害的人,这点小东西,伤不到我。” “那也不能大意,骄傲自负的话,迟早会出问题。” 沈青鱼轻声询问:“这也是做人的道理?” 乔盈郑重点头,“对,这也是做人的道理。” 闻言,沈青鱼点头,“知道了,我不骄傲自负。” 乔盈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是在一张白纸上作画,不论她说什么,他都应得乖巧听话。 “昨天晚上,丁言玉操控的那些绿油油的东西,到底是人还是鬼啊,就是靠这个石头驱动的吗?” 沈青鱼道:“它们不是人,也不是鬼,只是被改造了的尸体,而赤焰石能够让这些僵硬冰冷的尸身化作有行动力的傀儡,大约,也算是你们说的死而復生。” 乔盈却不赞同,“没有意识,没有情感,只有尸体能动,这算什么死而復生?” 沈青鱼附和著笑道:“对啊,算什么死而復生呢?” 他握著她的手时,只知一味地顺从她的话,实在是乖巧得惹人喜爱。 乔盈按捺不住,撑起身子,想要偷亲一下他,但又想到光天化日,万一被其他人看到就不好了,她又打了退堂鼓。 乔盈刚要后退,少年却是追逐著她的气息而来,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角。 先是轻轻触碰,再稍微用力的摩挲,然后借著她要开口阻止的间隙,闯进温热的深处,舌尖缠著舌尖,气息裹著气息,意乱情迷,也不过如此。 不久之前,连洞房还不知道是什么的少年,如今都能靠著一个亲吻把她的魂魄都给勾走了。 乔盈飘飘然之时,趁著还有一丝理智在,赶紧推开他退后,他却笑声惑人,又追了上来,轻轻的咬住了她的唇角,还想继续深入。 “好了,沈青鱼,白日不可宣淫!” 她狠下心用了力气,沈青鱼被推开了些许。 他抿抿湿润润的唇,似乎在回味,隨后,他的气息也有了变化,毫不掩饰自己的情与欲,笑容明艷璀璨,勾魂摄魄。 与她抵著额头,白髮微微洒落,覆眼的白綾也跟著轻动,他黏黏糊糊的问: “为什么呀,盈盈?” “你不是也想要我吗?” “为什么不像上次一样,来脱我的衣裳了呢?” 乔盈红著脸,赶紧捂住了他的嘴,“闭嘴,我们还是赶紧去看看燕道长吧!” 第102章 移魂记(完) 燕砚池中了冰美人的毒,靠著强大的意识醒了过来,又拖著沉重的身躯奔赴別庄,及时出现在了丁泠身前,接著又动手打了一架,再次中了傀儡爆体时的毒雾,丁言玉晕了不久后,他也失去了意识。 这两个病號如今各自躺在一个屋子里,好在乔盈他们已经拿到了冰美人的解药,餵燕砚池吃了,林大夫又诊治了一番,燕砚池可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丁言玉伤的也不轻,还骑马闯进风雨里,从城里奔到了郊外的別庄,如此作死完全是加重了自己的伤势。 丁言玉並不是习武之人,能走到现在完全是靠著他的心机城府,他对自己下的实在是狠手,他的伤势反而是比燕砚池还要重。 林大夫看完这个,又看完那个,离开丁府之时,他对徒弟春生道:“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多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我老了,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了。” 春生心不在焉,隨意的接了句话:“师父说的有理。” 燕砚池也不愧是名满天下,他受伤又中毒,经过治疗后,第二日就醒了过来,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丁泠,也不知道丁泠和他说了什么,他气得夺门而出,一个人生闷气去了。 窗外的鸟啼打破了寂静,昏迷中的人缓缓恢復了意识。 丁言玉下意识的想要抬手,注意到了趴在床头守著自己睡著的女孩,身体微僵,过了片刻,他才找回了更多的力气一般,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上了女孩脸上的肌肤。 是暖的。 丁泠迷迷糊糊的睁开眼,顿时喜出望外,“哥哥,你醒了!” 丁言玉没有从她的眼里看到厌恶和畏惧,喉间微涩,“泠泠,你回来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不再是那一抹冷冰冰的幽魂。 丁泠说道:“道长把我送回了自己的身体里,我现在是人了,我把五娘留在了別庄里,那里会有嬤嬤继续照顾她,她每日无忧无虑的,这样的日子也很好,沈公子与仙女姐姐都是帮过我的人,我留了他们在府中多住几日做客,还有倒在主院里的那具尸体,后事我也安排管家他们去办了……” 丁言玉静静地听著丁泠的喋喋不休。 她好像真的不再是当年那个总是跟在兄长身后的小可怜了,当他倒下来,这偌大的一个丁府,她也可以安排的井井有条。 许久之后,他说:“你要离开了吗?” 丁泠话音一顿,“什么?” “丁府是噁心的,我也是噁心的,你应该討厌这个家,也应该討厌我。”他说的很平静,死气沉沉的模样,像是早就准备接受被世界遗弃的孤寂。 丁言玉试图靠著自己坐起来,却浑身无力,身体的知觉所剩不多,这让他脸色更加苍白。 在昏迷里,他也听到了大夫的话,他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他垂眸笑,“泠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不要再被任何人束缚。” “我不走。” 丁言玉目光微顿,诧异抬眸。 丁泠为他盖好被子,声音也很平静。 “娘说,我和哥哥是世上最亲近的人,我们应该互相扶持,天塌地陷,刀山火海,也不能把另一个人弄丟了,哥哥找了我十年,我也想了哥哥十年。” “但我还是觉得哥哥做这样的事情是不对的,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去伤害其他的人。” “可是哥哥伤害了道长,还想伤害五娘,我不喜欢这样。” “但是就像是小时候的我犯了错,哥哥也没有丟下我一样,我不能因为哥哥犯了错,就把哥哥给丟下了。” “所以,我不会走。” 丁言玉唇角颤动,却是哑然无声,面对这样的丁泠,他那一切卑鄙而齷齪的心思都显得是那样的可笑又不堪。 是啊,他们从一出生起,就有著世上最紧密的关係,他为什么还要害怕她会丟下自己离开呢? 燕砚池抱著剑站在门口,脸色臭的很。 偏偏还有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凑了过来。 乔盈往左歪歪头,“道长,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呢?” 沈青鱼往右歪歪头,“怎么不进去呢?” 燕砚池梗著脖子“哼”了一声,“路过而已,有什么好进去的?” 他转身就走,不久前的一幕还不断的浮现在他的眼前。 “你这算什么高门大户?父兄全不是什么好人,还不如我闯荡江湖快活。”年轻的道长毫不客气的道,“喂,看在我们也算熟人的份上,你要是想离开的话,求求我,也不是不行。” 丁泠低著头,“我不能离开。” 燕砚池呼吸一滯,偏过脸,做出退让,“算了,你不求我也行,道爷我大发善心,就当做好事了。” “道长,我不能离家。” 燕砚池气急,“你说什么?” “大夫说哥哥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行动自如了,而且……而且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能丟下他。” 丁泠跪了下来,“道长,谢谢你救了我,还有我哥哥他……我为他之前向你做的事情道歉,我知道一句道歉弥补不了对你的亏欠,你要我当牛做马,不论是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燕砚池脸色黑的极其难看,“谁稀罕你付出什么代价!” 就这样,他甩脸走人了。 燕砚池就是觉得鬱闷,他可是救了她的人,她居然还要留在那个居心不轨,罔顾人伦的丁言玉身边,她可真是蠢得紧! 他救过的人不计其数,何苦纠结那个蠢女人是怎么想的? 燕砚池抬头挺胸,“我今日就离开云岭州,去別的地方闯荡了!” 乔盈与沈青鱼两人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说著悄悄话。 “沈青鱼,我们今天也离开吧。” “好。” “我还真有点捨不得叮铃铃,她那么单纯,很容易被骗的呢。” “確实。” “万一她那个黑心窝哥哥一辈子都装残废躺在床上,那她岂不是一辈子都得守著他了?” “是呢。” “叮铃铃身边也没有別人了,她涉世未深,若是有朝一日被人算计了,只怕都还在给人数钱。” “真可怜。” 燕砚池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他猛的回过身,瞪著这对一唱一和的年轻夫妻。 乔盈无辜的眨眨眼,“道长,怎么了吗?” 沈青鱼微笑,“怎么了吗?” 燕砚池深呼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算你们厉害。” 他快步往回走,自暴自弃似的,脚步沉重,身姿却是虎虎生威,如同要去奔赴战场。 燕砚池这人本来就是心底里想走回去,只是拉不下脸,缺了一个理由,现在有了送上门的理由,他也就顺势冲了回去。 乔盈笑笑,拉著沈青鱼出了丁府。 沈青鱼问:“盈盈,不看热闹了吗?” “热闹看够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了。”乔盈又道,“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叮铃铃说丁言玉的傀儡是从別人手上买来的,到底是谁做这种缺德生意呢?” 沈青鱼偏头一笑,“是谁呢?” 到了门外,恰巧见到了喧闹的一幕。 “让我进去,我可是你们小姐的未婚夫,我要见浮浮!” 李远之大喊大叫,却是被人堵在门外。 管家道:“李公子,我们小姐的退婚书已经送到了您府上,两家婚约作废,您可別再在我们门口捣乱生事了。” “不,我不信浮浮会退婚,一定是丁言玉的主意,你们让我见见她,让我见她!” 李远之当真是个情种,之前传出丁浮浮失踪的消息,他不眠不休带人去找,现在又传来丁浮浮要退婚的消息,他更是难以接受。 是啊,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比金坚,又怎么会走到退婚这一步呢? “表哥……”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呼唤,让李远之欣喜若狂的转过身,却见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容,他一愣。 但见女子有著一张苍白的病容,如弱柳扶风,瘦的惊人,正含情脉脉的看著他。 丁浮浮本来以为自己得一辈子被锁在笼子里,替丁泠养著身子,万万没想到,十年前的丁言玉就已经派人带走了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没有魂魄,竟然能一直靠药材养著,一点点隨著她的灵魂而长大。 丁浮浮很不习惯这具身体,太过沉重,也太过脆弱,走几步路就会喘几下。 她更不习惯自己的这张脸,虽然也算是清秀佳人,却因为病气太多,失色不少,与她看了十年的那张容顏,实在是有著云泥之別。 她有想过大闹,但府里的丁家大小姐还在,丁老爷已经死了,谁又会相信她其实也是丁家的小姐呢? 在这种时候,她唯一能想到的依靠,只剩下了李远之。 这个翩翩公子,可是喜欢了她十年啊。 丁浮浮一步步靠近,“表哥,是我啊,我是浮浮,你听我说,我遭人算计,我的身体……” 她话音未落,已经被李远之推倒在地。 “你个疯子在胡言乱语什么!我表妹是丁家千金丁泠,她是云岭州第一美人,是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岂是你这种人能够假冒的?” 李远之又衝到丁府门口大喊大叫,“丁言玉,我知道是你出的主意,一定是你,你再耍骯脏手段也没用,我对浮浮的真心日月可鑑,我非她不娶!” 丁浮浮看著男人的背影,一双眼眸里泪水凝结成珠,滚落而下。 围观群眾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乔盈也站在人群里,少年捉著她的手,按在了他的小腹之上,被他带著在上面轻轻的揉揉。 她回过神,抬头看他。 沈青鱼轻声说:“我饿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乔盈不再看热闹,牵著沈青鱼走出人群,与他走在街上,问道:“想吃什么?” 他笑,还是那两个字,“煎蛋。” 乔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髮,“要不还是吃点別的吧。” 他疑惑,“为何?” 她清清嗓子,鬆开他的手,快步走在前面,“我觉得你的头髮,还挺软的。” 沈青鱼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隨即犹如福至心灵,他气息顿时变得轻快,快步跟了上去。 “盈盈,今夜你要脱我的衣裳了吗?” “光天化日之下,你给我闭嘴!” 第103章 好粘人 既然知道了自己的来处,乔盈决定带著沈青鱼回家一趟,只不过天色渐晚,他们还得在客栈里住上一晚再出发。 推开窗户,街上熙熙攘攘的声音传了过来。 “卖帕子了,卖帕子了,这可是云岭城內圣女大人的贴身帕子,驱邪避凶,可保人无病无灾呢!” 一个小童拿著帕子穿梭在街道上,大声嚷嚷,他的声音引来了许多人的兴趣,纷纷凑了过来。 “你这小儿莫要说大话,圣女高高在上,不染俗世烟火,你又怎么会拿到圣女的贴身之物?” 小童扬起脑袋,高声说道:“我溜进云岭城內时,差点被冻死了,恰逢圣女游街祈福,她可怜我,只握了握我的手,我便病痛全消,又活了过来,这帕子就是圣女大人留下来的!” 他这话,顿时惹得其他人心痒痒。 谁不知道云岭城里的人可以无病无灾,全靠圣女大人守著黄金树,终日为眾人祈福,黄金树是神圣的,圣女自然也是神圣的,若是能她的一件贴身之物,那得放在家中高掛起来,每日拜拜才行。 乔盈两手搭在窗台上托著下頜,迎著微风拂来的方向,好奇的看著底下热闹的一幕,她来到云岭州数日,对於云岭城里的传说,自然也听说了不少。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触碰上了被风送来的女孩的黑色发尾,也摸到了女孩发间的绿色髮带,顺著柔软的触感,他一步步缠上她的发尾,胸膛也从后压了过来,高大的身躯像是完全的困住了她,下頜抵在她的发顶,轻轻的笑。 乔盈感觉到了由他而来的逼仄感,她试图挣扎,反而是被他的一双手搂得更紧,直到无法动弹。 她放弃了挣扎,满脸无奈的望天,“沈青鱼,你是靠谱的大人了,不要这么粘人。” 他轻声问:“不能粘人吗?” “你粘得太过分了。” 他又问:“不可以吗?” 乔盈抬起头,看到了他漂亮的下頜线,那句“不可以”莫名被咽了回去,她不自在的道:“也不是不行。” 沈青鱼宛若是打了场胜仗,笑声愉悦而轻快,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在乔盈这里取得了胜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她是如此的喜欢他,对他欲罢不能呢? 乔盈看了眼底下还在围著小童討价还价的人群,不禁问道:“这个世上,真的有人能够帮人无病无灾,幸福美满的吗?” 沈青鱼垂下面容,贴著她的面庞,唇若有若无的亲吻上了她的耳鬢,“许是有呢。” 乔盈抓紧了他的手腕。 她还记得,这个少年曾经几次试图把自己的血肉餵给她,帮她“治病”。 “我只知道万事万物都有运行的规则,若是强行破坏了,那就代表著一定是要付出外人不知道的代价。” 沈青鱼一手抬起她的下頜,轻吻落在了她的唇角,一声带著笑意的“嗯”,像是简单的回应,又像是赞同。 乔盈想,他真的好粘人。 微微把他的脸推开,她无奈的说道:“沈青鱼,我在和你说话呢,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吗?” 沈青鱼抿抿唇,“哦”了一声,隨后,他鬆开了她,独自一人转过身,在床边坐下,不言不语,只低著脑袋,摸著自己的一缕发,指尖摆弄著白色的发尾。 乔盈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试探性的走过去,“你是不是赶路累了?要不要早点歇息睡觉?” 沈青鱼唇角再度弯起,抬起脸,点了点头,“要。” 现在正是日薄西山的时候,街上还有些吵闹,乔盈关了窗户,再一回头,沈青鱼已经舒服的躺在了床上。 他双手放在小腹上,手指不停的绕著自己的发尾,唇角弧度没有落下,浑身上下瀰漫著一种欢快的气息。 察觉到乔盈也爬上了床后,他唇角笑意加深,迫不及待的偏过脸想去“看”她似的,迎来的却是盖过来的被子,把他紧紧的给裹住了。 乔盈说:“大冬天的你不盖被子睡觉,你不嫌冷啊?” 沈青鱼:“……” 乔盈正在给他掖被角呢,忽然见他转过了身子面对著墙,只留了个背影给她。 她两眼疑惑,但她走了这么久的路也累了,於是慢吞吞的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有柔软的东西扫著她的脸颊,痒痒的。 乔盈被迫睁开眼,见到的是靠过来的少年,正撑著身子,与她挨得很近。 她问:“做什么?” 沈青鱼两手托著下頜,笑意盈盈,“没做什么呀。” 乔盈敷衍的应了一声,再度闭上眼。 下一刻,挠痒痒的感觉又来了,她再睁开眼,恰好见到沈青鱼收回了拿著白髮捣乱的手。 沈青鱼微笑,纯洁无辜,没有半点心机。 这一回,乔盈闭上眼的瞬间,再睁开眼,正好见到沈青鱼拿著头髮又要扫她的鼻尖,没想到她会虚晃一枪,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乔盈面无表情。 沈青鱼慢吞吞的躺了回去,抱著自己漂亮的白色长髮沉默不语,浑身上下又蔓延出来幽怨的气息。 空气也隨之寂静了好一会儿。 猛然间,女孩掀被而起,朝著他扑了过来,坐在他的身上,扯开了他的衣襟。 少年猝不及防,直到胸膛白花花的一片,有些冷了,他还是那懵懂的神色。 之前还一直不上鉤的乔盈,如今倒像是个强抢民男的女土匪,气势非凡。 “沈青鱼,就算你今天想喊停,我也不会停的!” 沈青鱼回过神,胸腔轻轻颤动,笑声溢出唇角,他不反抗,还抬起手来,把衣襟又拉得开了一些,衣物滑落,白皙漂亮的肩头暴露在空气里。 几缕白髮落在胸膛,那之下若隱若现的红樱果,色泽异常漂亮。 “君若有意,不妨多採擷。” 乔盈脑门上蹦出青筋,“妖精!” 她低下头,重重的吻了上去,这妖精却颇有心机,早已经是启唇相待,只待她烙印上来的这一刻,顺利的唇舌相交,大手也摸进了她的裙子里。 第104章 嘘——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经验之后,沈青鱼这一回表现得远胜於第一次的生疏。 肢体交缠,酣畅淋漓,尤嫌不够。 在他又要给自己餵一口精气时,乔盈慌忙捂住了他的嘴,“够了!” 再继续下去的话,她又会怕他精尽人亡了! 沈青鱼闷著声音说:“盈盈,我还想要。” “听好了,沈青鱼,比起一时的快乐,我们应该看重的是长远的快乐,可持续发展你懂吗?我们得为未来著想!”乔盈煞有其事的说道,“这也是做人的道理。” 既然她提到了做人的道理,那沈青鱼便也没有別的法子了。 他把乔盈揽进怀里,蹭著她的头顶,低声说:“好吧。” 乔盈心底里鬆了口气,总算是能够闭上眼睡个安生觉了。 但没过多久,被子里又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不受控似的缠上了她的腿,一下一下的,轻抚她的脚踝。 她也懒得管,又往他的怀里挤了挤,在满是好闻的气息里安心睡觉。 沈青鱼听著怀里的人熟睡时绵长的呼吸声,手指又不禁轻轻的触摸她背后的肌肤,忽然觉得,做人好像也没什么好的。 至少她说的那个所谓的可持续发展的道理,他不喜欢,也不想学。 乔盈半夜是饿醒的,她不好过,也不想別人好过,所以她一脚踹醒了抱著自己的人,开口便道:“我饿了。” 晚饭都没吃,就陪著他做了那么久,她又不像是他一样天赋异稟,自然是饿得慌。 沈青鱼迷迷糊糊的又想把手送到她嘴里咬,被乔盈一手推开。 “我想吃饭。” 沈青鱼撑起身子压上来,捧著她的脸,重重的碾压著她的唇,侵略气息格外的强烈,直到她呼吸不畅,他才大发善心似的放过了她。 少年退后,抿抿红润润的唇,乖巧的穿上衣服,慢腾腾的下了床,又摸摸她发烫的脸。 “等我回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关上,他出了房间去给她买吃的。 乔盈瘫在床上一会儿,活脱脱的像是被妖精吸乾精气的可怜人。 不得了啊,不得了,短短时间,沈青鱼的手段就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 这实在是太折磨人了,偏偏……她还挺喜欢! 乔盈抱著被子在床上滚了几下,又被他的一个吻勾得意动,从被子里冒出脑袋,她一双眼闪闪发亮。 要不等他回来后,再来一次吧? 乔盈穿好衣服下了床,又喝了杯水润润嗓子,等著沈青鱼带著夜宵回来,吃饱了之后才好有力气干活。 窗户外传来了猫叫。 乔盈閒得无聊,打开窗户,正见一只小黑猫蹲在窗台上舔著自己的爪子,慵懒又胖嘟嘟的模样,很是惹人喜爱。 她向来喜欢毛茸茸的动物,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摸那柔软的毛。 小黑猫鼻子一动,似乎是嗅到了什么恐怖的气息,浑身毛髮竖了起来,隨后再“喵呜”一声,赶紧蹦跳著跑远,很快不见了踪影。 乔盈:“……” 她好像是成了什么洪水猛兽,浑身都在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小猫跑远了,她略带遗憾的要关上窗户,又有风声起,一道黑影掠了过来。 乔盈抬起脸,一阵白色的粉末扑面而来,意识瞬间陷入了黑暗。 沈青鱼站在餛飩摊前,面露微笑,“我的妻子要一份餛飩。” 卖餛飩的是个老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沈青鱼,暗道这怪模怪样的还能娶到妻呢,但做生意要紧,他赶紧下了碗餛飩,笑道:“公子和夫人一定很恩爱。” 沈青鱼笑道:“是啊,我们很恩爱。” 不经意间,少年脖颈上的红痕若隱若现,在温柔的气质里,又隱隱流露出一股被人疼爱后的靡乱。 老翁没眼看,把东西打包好,递了过去。 沈青鱼付了钱,还很有礼貌的道了声谢,隨即转身离去。 老翁再看少年那高挑纤瘦的身段,暗道:“这不会是南风馆的小倌吧?” 不过眨眼之间,那道青衣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老翁被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鬼……鬼啊!” 沈青鱼回到了客栈的一瞬,气息微变,他的身影犹如鬼魅瞬间出现在了空荡荡的客房里,打开的窗户外,不停的送来冷风。 她的味道消失在了风里。 沈青鱼沉下了脸色。 云岭城里彻夜都是烛火通明,即使是晚上,也亮如白昼,与外界不同,这里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是热闹的。 守卫森严的城主府里,今夜却是热闹的过分。 “绝不能放过那个小贼,赶紧搜,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不能让他打扰到城主大人!” 护卫的声音从各处嚷了起来,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是在找人。 乔盈缩在这间看起来是杂物房的角落里,脑子里还是懵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客栈里,到了这个城主府里来的,唯一记得的是自己一瞬间失去了知觉,再睁开眼,她周围的环境便发生了变化。 乔盈觉得,自己要是现在跑出去,一定会被当成他们口里的那个贼被抓起来。 她得想办法自救,沈青鱼那傢伙要是以为她逃跑了,指不定还会闹出多大的事情来。 听到外面没了动静,乔盈小心的溜出房间,小心的观察,再见到有巡逻的护卫,她赶紧藏在了假山后。 巡逻的护卫一走,她刚冒出个脑袋,又见有一男一女走了过来,赶紧再缩了回去。 公子关心的说道:“绵绵,你身体还病著,你应该好好休息,不要为了別的事操心。” 姑娘摇摇头,“洛轩还没有回来,我担心他出事。” 公子嘆气,“他已经是个大人了,能出什么事?” 姑娘却很內疚,“如果不是我说了他几句,也不会惹他不高兴,害得他半夜生气跑出去,这儿是云岭城,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他遇到了坏人可怎么办?” 公子略微不悦,“绵绵,他只是你的义弟而已,我才是你的未婚夫,你不觉得自己对他的关心过多了吗?” “云霄,你是怪我?”姑娘也有了点脾气,“你也说了他是我义弟,作为姐姐,我不应该关心他吗?” “绵绵,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不需要你管,我自己去找他好了!” “绵绵,別走!” “你放手,別拦著我——唔!” 公子把姑娘压在墙角,霸道的低头吻了上去。 乔盈与另一个人异口同声:“哇。” 隨后,她回过头,恰巧与藏在假山另一边的人对上了目光。 “明——” “嘘。”他一个闪身到了乔盈面前,捂住了她的嘴,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可別大喊大叫,要是引来了府里的护卫,我又得被关起来了!” 这穿得花里胡哨的俊秀小郎君,正是明彩华。 第105章 鲜花赠美人 自从方寸城一別,乔盈就没想过居然还能再见到明彩华,她被捂著嘴,用眼神表示了诧异。 明彩华眼里的诧异一点也不比乔盈少,注意到了远处又有一批守卫要走过来,他赶紧拽著乔盈悄悄地离开,又藏身在了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里,两个人蹲在灌木丛后,嘀嘀咕咕。 乔盈问:“他们要抓的那个溜进府里的小贼,是你?” “哎呀,说贼多难听啊,小爷我这是打算劫富济贫,可没打算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我听这儿的百姓提起城主府时,都在说好话呢。” “他们算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一群……”明彩华话说到一半不说了,“行了,我懒得和你这个外乡人掰扯这么多有的没的。” 乔盈目露怀疑,“我记得,你不是被薛公子管著的吗?你和他应该不能离得太远,现在怎么可以一个人行动了?” 提起这个,明彩华眉飞色舞,颇为自得,“薛鹤汀那个死脑筋,还想困住我一辈子吗?我不过稍微使点小计,他就主动把禁制解了。” 乔盈追问:“什么小计?” 明彩华道:“他要追查赵繁花下落也就罢了,一路上看到有什么为非作恶的妖怪,还得凑上去管管,一次他落进了犬妖的陷阱,快要死了,我慌得不行,他要找死就罢了,可千万不能拖累我,我又再三保证,今后绝对不做偷鸡摸狗的事情了,他一时心软,就把禁制解了。” “所以,你没有管薛公子的死活,就走了?” “那倒也不是。”明彩华扬起脸,“小爷我看他可怜,把他背到了医馆里,我才走的,他拘禁我这么长时间,我还善心大发的救了他,谁能说我不是一个好人呢?” 乔盈“哦”了一声。 “薛鹤汀是打探到了赵繁花出现在了云岭州,所以我才被迫跟著他来了这儿,想到云岭城的城主府里宝贝肯定不少,反正来都来了,我才来凑凑热闹。”明彩华反过来问,“你呢,你又是怎么来的城主府?还有那个沈青鱼,他不是向来和你形影不离吗?现在怎么没看见他?” 乔盈道:“我本来住在客栈里,不知道是什么人把我迷昏了,再睁开眼,我就出现在了城主府里。” 明彩华两只眼睛瞪大,“谁这么大胆子敢动你!?” 沈青鱼那廝的手段,明彩华是见过的,他实力强大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並且性情古怪,捉摸不透,有人打乔盈的主意,那不是在找死吗? 乔盈也猜不到是谁绑的自己,若说是那个人不怀好意,却又没有对她做什么其他不好的事情,仅仅是迷晕了她,把她丟进了城主府。 “那边还没有搜查过的,去那边!” 守卫的声音让明彩华神经紧绷。 他自己一个人无牵无掛的,到处上躥下跳,作死也不是不行,总之他滑溜得像是泥鰍,薛鹤汀都盯不住他,那就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问题是现在还有乔盈在,乔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和他在一起,那就会被守卫当成是他的同伙,到时候她要是少了根毫毛,沈青鱼那傢伙肯定会把他大卸八块! 明彩华赶紧抓住乔盈的手臂,“快,往这边躲!” 乔盈只能跟著很有逃跑经验的明彩华一起行动,明彩华飞檐走壁的功夫十分强大,但带著她这个累赘,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这一路上多亏他警觉,两个人才没有被守卫发现,躲躲让让,他们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只是这寒冬腊月里,此处居然是花香馥郁,宛若四月春野,奼紫嫣红。 两个人很有默契的在院门口这儿停住了步子。 乔盈说:“我觉得里面很不一般。” 明彩华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聪明人的做法,是必须离这个不一般的地方远点儿,然而后面是追兵將至,两个人没有选择,只能对视一眼,被迫踏进了这个幽静的院落。 他们慌不择路,进了一个没有亮灯的屋子,再听到门外有动静传来,明彩华赶紧带著乔盈藏身躲在了房梁之上。 房门打开,香风袭来,一眾粉衣侍女簇拥著白衣女子缓缓进了屋子,点亮了屋子里的烛火。 侍女恭敬地道:“圣女今日侍奉圣树辛苦了,现在天色已晚,圣女也该好好休息,明日还需要继续侍奉圣树。” 白衣女子蒙著面纱,只露眉眼,眉如细羽却带著疏离,眼尾微挑似含霜,澄澈瞳仁里无半分暖意,贵態与圣洁交织,美得高不可攀。 走进屋子中央,她微微抬起了眉眼。 侍女在后面问:“圣女还有什么吩咐吗?” 她声音也是冷冷的,“没什么,退下吧。” 一眾侍女行了礼,齐齐退出屋子,关上了房门。 乔盈没有做梁上君子的经验,趴在房樑上有些艰难和难受,再往旁边一看,明彩华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那白衣圣女,像是被勾走了魂魄。 那侍女催著白衣女子早点睡觉,白衣女子却是並无这个打算,她在书桌边坐下,拿起了一本书,翻开了一页。 乔盈看著明彩华,她脸色有几分古怪,轻轻推推他,示意他赶紧想办法逃走。 不料她刚碰上明彩华,他便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一般,身体一个哆嗦,从樑上掉了下去。 乔盈目瞪口呆。 女子手中的书本又被翻了一页,面前赫然多了一道倒吊下来的身影,微微抬眸之时,便与那晃来晃去的身影对上了视线。 明彩华的一双脚勾著横樑,衣摆垂落晃出细碎弧度,倒悬的姿態有几分狼狈,撞进女子的视线里,他硬生生的凹著姿態,让倒吊的身影都顿了半分晃势。 明彩华俊秀的面容上挤出一抹自以为风流的笑容,伸出手,赫然出现了一朵刚才从院子里顺来的红色花朵。 “鲜花赠美人,礼轻情意重,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撩姑娘,不可谓不是人才。 门外守著的侍女听到了声音,问道:“圣女,是还没有歇息吗?” 蒙著面纱的姑娘接过了这朵开得正艷的花,无波无澜的说道:“这朵虞美人,我养了两个月才第一次开花。” 明彩华顿时汗如雨下。 第106章 吾妻 姑娘道:“有贼在我屋子里。” 门外霎时间涌入了一批人。 明彩华一个用力回到房樑上,抓著乔盈的手,从窗户里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他还要回头不满的说道:“美人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花就算再美也易枯萎,我在它最漂亮的时候摘了送给你,只会让它短暂的生命更有价值!” 一眾侍女拔出剑追出去,“大胆狂徒,竟敢对圣女不敬!” 白衣姑娘坐在原处不动,她看著手里的花若有所思,任凭放在桌子上的书又被风吹动了好几页。 明彩华整这一出,霎时间把整个城主府的护卫都吸引了过来。 乔盈被他带著在屋顶上快速的奔跑,很快就力不从心,她迎著冷冽的风,大声说道:“你就不能低调点吗?” 明彩华也大声回答:“小爷我看到美人就低调不了!” 后面的追兵拉开了弓箭,羽箭飞射而来,明彩华把乔盈护在身后,抽出腰间长鞭,腕间翻转腾挪,长鞭精准捲住数支羽箭狠狠甩落,余下箭矢也被他借著身形旋拧尽数扫开,护得身后人分毫未伤。 一波攻势未减,又来了第二波攻势。 有人提著长剑爬上了屋顶,明彩华一个回身,抓著乔盈的肩膀,带著她一个旋转避开了冷冽的剑刃。 “这小贼还有同伙,不能放过他们!” 乔盈头晕眼花,欲哭无泪,“我不是他的同伙啊!” 明彩华躲过一支羽箭,回头说道:“喂,乔盈,怎么说我们也共过患难了,你这样急著和我撇清关係,是不是太冷漠了?” 乔盈又被明彩华按低脑袋,避开了从头顶穿过的一支利箭,她忍无可忍,“我的患难到底是谁带来的啊!?” 明彩华反思了一下,好像確实是自己的问题最大。 这儿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就算有人想装不知道而置身事外也不可能。 上官云霄与乔绵绵出现在了人群外围,他长身玉立,面容俊美无儔,只静静地站在这儿,也是人群里的焦点。 乔绵绵则是娇憨可爱,她向来身子不好,如今也不知是怎么了,脸上多了潮红,倒是更显得软萌可人。 乔绵绵说道:“那就是闯进城主府的小贼,倒是有几分本事,只不过他身后护著的那个姑娘,看起来並不会功夫。” 明彩华把姑娘保护在身后,是以站在乔绵绵与上官云霄的视角,见不到那姑娘的面容。 上官云霄与乔绵绵是城主府的座上宾,府里出了事,他们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 上官云霄对旁边的护卫道:“借弓箭一用。” 那人见是上官云霄,赶紧把手里的弓箭送了过去。 上官云霄接弓搭箭,三矢並持,指尖劲扣弓弦拉满如满月,身形挺拔如松,对准了屋顶上的人,腕力迸发之际,箭矢破空而出,锐啸齐鸣。 明彩华听到了风声,敏锐的察觉到了这次射来的利箭非同一般。 他慌忙扬鞭疾扫,长鞭如银虹翻卷,“啪嗒”两声脆响磕飞前两箭,可第三箭劲势太猛,鞭梢堪堪擦过箭杆,竟没能拦下,直朝他身后的人射去。 也就是明彩华回身的瞬间,他身后的姑娘暴露了面容。 乔绵绵惊讶出声:“是乔盈!” 上官云霄目光骤凝,同样有著猝不及防的震惊,他欲飞身再去拦下那支箭,却已经来不及了。 乔盈眼看著箭刃离自己越来越近,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居然是—— 她还没有睡够沈青鱼,她还不想死啊! 乔盈下意识闭上眼用手挡住脸,忽感有风落至身前,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她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再透过指缝,见到了面前横著一只苍白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骨感细腻,轻而易举的便抓住了疾飞的箭鏃,好似是接住了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乔盈顺著这只手慢慢的抬起脸,隨后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歪头一笑,面容精致漂亮,在夜色里更显穠丽。 他朝著她伸出了一只手。 乔盈两只眼睛顿时冒出委屈的雨雾,被他单手搂进了怀里,身子才渐渐的有了暖意。 见到来人,明彩华紧绷的神经一放鬆,顿时瘫了身体坐在了青瓦之上,他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暗道差点就以为自己要跟著乔盈一起死了。 上官云霄的飞箭轻而易举的被拦了下来,不禁眉间紧蹙,审视的目光落在了突然出现的人影之上。 那是一个白髮青衣的少年,眼覆白綾不见眸光,唇角却扬著轻浅笑意,摸著女孩的头顶,温柔繾綣,气息平和得过分。 可当他微微偏过脸,大方的迎著下方之人警惕的视线时,那温柔的笑意未减,却已经透著刺骨残忍,隨手便將那支箭狠狠掷回,箭尖反向疾射,带著更烈的破空锐响直扑上官云霄的方向。 上官云霄如临大敌,霎时间拔出了佩剑,寒芒乍现,剑锋精准格向疾箭,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震得他腕间微麻。 他手中的毕竟是难得一见的宝剑,利箭被剑刃劈开,但出乎意料的是,一分为二的利箭却朝著他身侧的人奔袭而去。 上官云霄反应过来,慌忙再提剑去挡,堪堪改变了半个利箭的方向,但也蹭著他身边女孩的脖颈划了过去,留下了一道血痕。 乔绵绵后知后觉的叫出声,捂著伤口,浑身都在发抖。 刚刚……刚刚她差点就被杀了! “绵绵!”上官云霄赶紧查看乔绵绵的情况,神情紧张。 乔绵绵忽然剧烈的咳嗽,小脸苍白。 上官云霄又赶紧拿出药瓶,餵乔绵绵吃了一颗,过了一会儿,乔绵绵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缓。 利箭也好,刀剑也好,慢慢的覆上了一层冰霜,那冰霜顺著兵刃,还有往眾人手上蔓延的趋势,所有人慌忙扔了手里的武器,畏惧的看著那道青衣身影。 少年揽著妻子自屋顶而下,牵著妻子的手,不紧不慢的走在眾人的包围圈里。 他每往前一步,包围起来的人就会不自觉的退后一步,形势不过片刻逆转,不像是眾人包围了他,而像是他包围了在场的所有人。 明彩华跟在沈青鱼身后,颇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在场的人里,唯有上官云霄能在这无声的肃杀之气里撑住身子不退让。 他把乔绵绵护在身后,直视那青衣少年,嗓音冷漠,“绵绵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对绵绵下杀手?” 少年一声轻笑,“刚刚那支箭要伤了吾妻之时,我的心臟忽然不受控制的跳的很快,不禁让我待会想要把胸膛打开,掏出心臟好好瞧瞧是哪里出了问题。” 眾人神情复杂,只觉他像个疯子。 青衣白髮的少年再露出友善的微笑,“这般新奇的感觉,独独我一个人尝多无趣,自然要让你也好好尝尝。” 上官云霄目光一沉,握紧了长剑。 第107章 寻常人 沈青鱼这人,时常是笑著的,性子应当最是温和,看起来很好相处,但若是与他相处久了,便会察觉到他温柔表象下的冷漠。 他年纪虽轻,却是诡异的能够不动声色的释放出滔天的杀气,於是等到旁人反应过来他很危险时,通常便来不及应对了。 上官云霄从来没有遇见过沈青鱼这样的人,但他也毕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迎著这四面八方席捲而来的危险气息,他不避不让,暗自拿出了所有的精力戒备。 “云岭城里並不是什么法外之地,你们夜闯城主府,就代表你们来之不善,我与城主府里的人一起擒贼,是分內之事,容不得尔等在此放肆。” 沈青鱼垂下面容,轻抚著乔盈被风吹的有些冷的面颊,宛若是急著討她高兴似的,他笑问:“盈盈,他很吵,是不是?” 乔盈还没有点头或者是摇头,他便又语气散漫的:“聒噪得很,扫了兴致,我去把他解决了,再来好好抱你。” 上官云霄冷著脸,再度提剑而起,“狂妄!” 沈青鱼唇角笑意不减,白綾遮眼更添几分诡譎,青衣白髮在劲风里翻飞如绿竹与白雪相融,看似閒適地抬手,再普通不过的乌木盲杖迎上上官云霄劈来的长剑。 盲杖与长剑相击声沉闷的响,隨即,沈青鱼指尖轻扣剑刃,借力旋身避开侧刺,身形翩然如惊鸿,笑意里却裹著刺骨寒意,招招都藏著杀招。 起初二人剑光交错、你来我往,看似势均力敌,可沈青鱼出手愈发从容,轻描淡写的格挡,实则每一次触碰都带著暗劲。 上官云霄握剑的手渐渐发沉,剑招开始慢了半拍,额间冷汗浸湿鬢髮,格挡时手臂震得发麻,脚步也愈发踉蹌。 沈青鱼身影犹如鬼魅,无声无息的出现,又无声无息的消失,手段诡譎而捉摸不透。 上官云霄一举一动皆是正气十足,太过正直,只会在歪魔邪道面前吃亏而已。 一个瞬间,上官云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 乔绵绵心中焦急,她看向乔盈,“乔盈,你难道要眼睁睁的看著和我们一起长大的云霄受伤吗?” 乔盈眨眨眼,“你认识我?” “这种时候你还赌什么气呢!”乔绵绵急得要跳脚,“是,当初我不应该和你一起出去玩,结果遇到了云霄,我和他先一步离开,才让你在回去的路上遭了劫难被人掳走,我们心中一直很是歉疚,到处在搜寻你的下落,你就算有气,衝著我来就好了,別伤害云霄!” 明彩华凑过来,小声说道:“我听这里的下人叫她乔姑娘呢,她不会和你是亲戚吧?” 乔盈想起了那个梦,再看看乔绵绵,又看看那边身上添了数道伤痕,像是被猫捉弄的老鼠一样的上官云霄。 沈青鱼正玩得高兴,他与上官云霄动起手来,寒光交织,旁人根本插不进去手,上官云霄身上的血腥味越重,沈青鱼唇角的笑意便越是愉悦。 他在把人当成老鼠捉弄这方面,恶趣味十足。 上官云霄踉蹌退后一步,长剑再次挡下盲杖之时,虎口被震得发麻,手臂一时脱力,再抬起眼睛时,破风声迎面而来。 “沈青鱼!”乔盈唤了一声,“我没事,你玩够了就回来吧。” 盲杖正悬在上官云霄眉心之前,不过一寸的距离,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那本该寻常的盲杖上溢出来的森森寒意,已经侵入了他的肌肤。 沈青鱼笑意微敛,又蔓延出几分无趣,抿了抿唇,他放下盲杖,慢吞吞的走回到了乔盈身边,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真的没事?”他慢慢的將手指插入她的指缝,履行著身为丈夫的职责,轻声告诉不怎么聪明的妻子,“不一点点的剜去他的血肉,再杀了他,你晚上会做噩梦。” 她胆子那么小,第一次与他在地牢里相遇时,她不过是杀了一个图谋不轨的男人,便连著好几个晚上做了噩梦。 而刚刚,上官云霄射出去的利箭差点伤了她,若是不把威胁到自己生命的人当成螻蚁一般好好折磨,再让他跌入尘泥,死无全尸,她一定还会活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里吧。 乔盈却道:“做噩梦,是因为害怕,可是我的枕边有你,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好让我害怕的了。” 他略微沉吟,道:“我很重要?” 乔盈点头,“对,你很重要。” 他笑出声来,那笑意清浅真切,褪去了方才对阵时的阴鷙诡譎,白髮垂落间,连风都似柔和了几分,竟一瞬驱散了周遭瀰漫的森寒戾气与廝杀后的危险余息。 顿时,周围所有人都不禁鬆了口气。 “云霄!”乔绵绵赶紧上前几步扶住了上官云霄,眼睛忽然通红,冒出了泪珠。 上官云霄身上血腥味瀰漫,手臂上的肌肤更是坑坑洼洼的,果真是被零零散散的剜去了血肉,有些伤口更是深得可见白骨,触目惊心。 上官云霄却还能撑著没有倒地,也的確是非同一般。 乔绵绵身上带了不少好药,她慌忙拿出来,把止血丹餵给上官云霄吃了,再拿出了生肌补血的药粉,洒在了上官云霄的伤口上。 上官云霄闷哼出声,冷汗直流。 乔绵绵气不过,“你怎么可以下这么重的手!” 沈青鱼现在倒是好脾气,唇角扬起,漫不经心的道:“是他自己弱不禁风,若是寻常人断了只手,或者是折断了条腿,也只会安静的等著第二天恢復,可不会柔弱至此,还要唤出声惹人发笑。” 乔绵绵被气得脸色通红,她只觉得沈青鱼这话就是故意说来嘲讽的! 乔盈却抬眸问:“什么寻常人能断了手,折了腿后,还能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沈青鱼微笑,“我呀。” 以往他杀人之时,也不是没有人被折断过手脚,只不过他们通常还没有机会喊出声,就丟了性命。 以至於沈青鱼还觉得,断了手脚用不著喊疼,这是每一个人正常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第108章 你真的好粘人 许是夜风更冷了,没有皮毛的人就是不抗冻,沈青鱼感觉到了身边的女孩与自己又贴得紧了一些,她身体的温度也传来的更多,又好似是在汲取著他身上的热气。 沈青鱼作为被“吸走热量”的人,竟也不觉得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反而是自血液里涌现出了更多的热气,恨不得皆反哺於她。 城主府的管家姍姍来迟,“诸位,城主有请。”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城主总算是坐不住了,不得不派人请上所有“闹事”的人前往正厅。 乔盈知道这么大一个云岭州,就属云岭城里的城主府声望最大,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既然主人家都愿意来请了,他们也没有必要与人撕破脸皮。 上官云霄受伤沉重,但城主府却並没有请大夫,而是请出了圣女为上官云霄治伤。 白衣姑娘依旧蒙著面纱,仪態端方,圣洁美丽。 明彩华顿时站直了身子,一双眼睛的目光几乎可以说是黏在了白衣姑娘身上。 可惜姑娘目不斜视,並未多看他一眼。 说来也是神奇,姑娘仅仅是看了一眼上官云霄,隨后侍女递上帕子放在了上官云霄手上,姑娘再伸出手,隔著帕子搭上了上官云霄的手腕。 不多时,上官云霄感觉到了温暖的力量蔓延全身,他浑身上下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趋势在癒合。 那些白骨森森的伤痕,最后都只留下了几个疤痕,姑娘也收回了手。 上官云霄讶然,“早就听说云岭城的百姓从无灾祸,全靠有圣女日夜供奉神树,得到了庇护的力量,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假。” 乔绵绵也很是不敢置信,“我原来也以为传闻是假的,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么神奇的力量。” 乔盈嘴里嘀咕,“这力量这么强,真的不会有副作用吗?” 沈青鱼歪头,“副作用?” 乔盈觉得解释起来有些费力,不想与他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了一声:“我手冷。” 於是,沈青鱼自然而然的握著她的手揣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明彩华平日里最是吊儿郎当,现在却是不禁神情正经,喃喃自语:“世上真的有可以治癒一切病痛的力量。” “哈哈哈,每一个见到清漪施展力量的人,都会忍不住发出这些感慨!” 中气十足的笑声先从门外传来,隨后,一道挺拔身影阔步而入。 中年男人身形健朗不掩沉稳,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更显磊落,面上笑意爽朗,眉眼间儘是坦荡正气,頜下微须添了几分成熟厚重,周身都透著坦荡磊落的气度。 这便是云岭城现任城主墨沧澜。 墨清漪俯身行礼,“父亲。” 墨沧澜拍了拍女儿的肩头,眉眼间泛著慈爱,“今日侍奉神树辛苦你了,早点去歇息吧。” 墨清漪点了一下头,在侍女的簇拥下,先一步离开正厅。 墨沧澜一身豪迈气息,並没有身为城主而高高在上的倨傲,他扫视一眼在场眾人,目光在那青衣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隨后,他看向了乔盈。 “想必姑娘就是玉城乔家失踪的大小姐吧。” 乔盈谨慎的回答:“许是吧。” 墨沧澜道:“许是?” 乔盈说道:“我伤到了头,失忆了。” 闻言,乔绵绵诧异说道:“你失忆了?” 上官云霄同样意外。 墨沧澜道:“不妨事,姑娘不记得过去了,就在府里多留几日,改天让清漪为你看看,寻常大夫做不到的事情,也许清漪能做到。” 乔盈看向沈青鱼。 沈青鱼微微一笑,“那便留下来住上几日吧。” 乔盈这才点点头,“多谢城主邀请。” “那么,这位小兄弟呢?”墨沧澜笑眯眯的看向另一边的明彩华,无形之中释放出了压力,“我城主府守卫也算是森严,小兄弟想要进来一趟,恐怕不容易吧。” 明彩华梗著脖子,“我也不是有意要进来的,是我朋友,就是乔盈,她被人迷晕绑进来了,我是为了找她才进来的。” 明彩华拼命地给乔盈使眼色。 念在之前一片混战,明彩华拼命保护自己的份上,乔盈没有拆穿他,而是如实说道:“我確实是被人迷晕,不知为何,再醒过来后,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主府。” 墨沧澜竟也不怀疑乔盈的话,只点头道:“原来如此,有人特意绑了姑娘来府中,也不知是有何盘算,姑娘放心,我会让人把府里彻查一遍,好给你一个交代。” 乔盈道了谢。 此时已经很晚了,墨沧澜让管家安排好几位客人的住处。 管家看著乔盈与沈青鱼,有些拿不定主意。 乔盈乾脆利落的道:“我们是夫妻,住一间房就好。” 乔绵绵与上官云霄霎时间神情错愕。 到了客人住的院落,乔绵绵按捺不住,她快步走过来,在后面唤了一声:“乔盈!” 乔盈停下步子,回过了身,“有事?” 那青衣少年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所带来的阴影像是把女孩完全的笼罩其中,他浅浅一笑,同样礼貌的询问:“有事?” 乔绵绵捂著脖子上的伤口,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上官云霄扶了她一把,她才又有了勇气站定。 “乔盈,你怎么……怎么就成亲了?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你这样……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我流落在外,是沈青鱼数次护我周全,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不也算是一段佳话?” 乔绵绵抿了抿唇,“就算他对你有恩……” 乔盈打断了她的话,“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当然只是个冠冕堂皇的藉口,真正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两情相悦,最最是天生一对。” 少年一声轻笑,愉悦非常,苍白的指尖勾著女孩背后的一缕黑髮,气息也渐渐的黏糊起来。 乔绵绵知道乔盈自小以来就有些异於常人,但她也没有想到乔盈会如此大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话。 上官云霄走出来一步,他十分忌惮沈青鱼,握著剑的手没有放鬆过,“乔盈,绵绵只是担心你,你失去了记忆,容易受人矇骗。” “隨心而为,隨性而动,我要是被骗了,那也算是我活该,就不劳你们费心了,对了,你们都躲起来一起亲嘴了,想必很快就会成亲了吧?” 乔绵绵脸色一红。 上官云霄神情尷尬。 乔盈拉著沈青鱼进了房间,关上门,就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的人。 沈青鱼被拉著坐在床上时,下意识的解开衣带,拉开衣襟,肩头衣物刚刚滑落,又很快被女孩给拢紧了衣裳。 乔盈一本正经的说:“沈青鱼,现在不做。” 沈青鱼“哦”了一声,模样听话乖巧,只不过一缕白髮垂落至胸前,柔软的发尾恰好蹭在了乔盈手上,看起来有些失望。 乔盈爬上床,掰过来他的身子,与他面对面,说道:“有人把我完好无损的放在了城主府里,我怀疑是想將你引过来。” 沈青鱼语气散漫,“是吗?” “你和我老实说,你是不是对城主府也有兴趣?” 沈青鱼道:“没有。” “做人得要诚实。” 沈青鱼唇角轻抿,“有。” 乔盈双手抱臂,“沈青鱼,不许做危险的事情。” 沈青鱼唇角又有了笑意,“盈盈,你在担心我。” “废话,你是我的夫君,我不担心你,又该去担心谁?” “夫君”两个字,甚是悦耳。 沈青鱼俯下身,想去亲她,却被乔盈两只手推了回去。 “坐好,我们在谈正事呢!” 沈青鱼背脊挺不直了,全靠她两只手撑著肩膀,实在是坐没坐相,滑落至身前的白髮更多,如雪一般,又似是皎洁的月光,幸运的铺洒在了她的手上和腿上,像是让她更加仔细的感受到了他白髮的柔软。 沈青鱼懒懒洋洋,低著脑袋蹭上了她的脸,唇角落在了她的眼尾,“正事,那是什么?” “你得答应我,不可以做危险的事情。” 他笑声轻轻,像是喝醉的人,晕晕乎乎,偏偏格外粘人,轻吻又落在了她的鼻尖,“不做危险的事情,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我会担心!” 他果真是醉醺醺的了,脑子像是一片混沌,只靠著本能驱使著身体行动,捉住了她按在肩膀上的手,含著黏糊笑意的轻吻要落在她的唇角。 她后退想避过,他却追了上去,放在她后背的手把她压了回来,如愿的吻上了她的唇角,轻轻的咬了一下。 他还在醉意不减的笑,“为什么要担心我呢?” 乔盈火冒三丈,“因为你是我的夫君啊!” “嗯,我是你的夫君。” 乔盈跌倒在床上,悬在她身上的少年只用一只手便捧住了她的脸,宛若小鸟啄食般的细密的吻一下一下的落在她的唇上、下頜、脖颈。 乔盈没有反抗的力气,她摆烂的心態再次登场,长长的嘆气,“沈青鱼,你真的好粘人啊。” 埋首在她胸口的少年却是欢喜的笑出声。 “盈盈,你真的好奇怪啊。” 隨即,女孩暴怒出声,“你的犬牙咬疼我了!” 第109章 我又病了 不管颳风下雨,每日都要去侍奉神树,这是墨清漪身为圣女的职责。 城主府很大,人也不少,但只要见到了侍女最多的地方,那就一定是有墨清漪存在。 她每日要做什么,要去哪里,都是固定的,只不过今天走在固定的路线上,出现了非同一般的情况。 “今日阳光正好,能够偶遇美人,实是人生一大幸事。” 明彩华双手抱臂,背后倚靠著假山,挑眉一笑,颇为风流瀟洒。 墨清漪脚步未定,径直走过去,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明彩华也没有被忽视的尷尬,他再顶著侍女们不满的视线凑过去,“我已经观察你好几天了,每天都做一样的事情,你不嫌烦吗?” 墨清漪不语。 明彩华再道:“每天重复一样的事情,和坐牢有什么分別?” 墨清漪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刻板的保持著一样的距离。 明彩华实在是难以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这样无趣的生活? 是的,墨清漪身为圣女,看起来是高高在上,但在明彩华眼里,她的生活过得就像是一成不变的囚犯。 明彩华看著她的背影,道:“圣女大人,你就不想去云岭城以外的世界看看吗?” 墨清漪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但这也不过像是旁人的错觉,她很快恢復如常,头也不回的道: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 明彩华还想跟上去,但持剑的侍女们走过来挡住。 “公子自重。” 明彩华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墨清漪的背影渐渐消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他眼珠子转了转,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蹲在墙角的一对男女,明彩华又好奇心的窜了过去。 乔盈摸摸眼前绽放的花,“沈青鱼,这儿的芍药开得好漂亮呀。” 大红的花朵绽放的十分灿烂,艷丽非凡。 沈青鱼学著她的模样蹲在地上,附和的说道:“好漂亮。” 乔盈又说道:“城主府里的花花草草隨处可见,尤其是圣女的院子里,花草更是多,我听府里的下人提起过,多年前过世的城主妹妹喜欢花,所以府里才种了这么多的花,还能经常看到花匠在打理这些花草。” 乔盈的手指轻碰花瓣,沈青鱼的指尖便轻碰她的手指。 他笑:“好多的花草。” 乔盈抬头看他,“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沈青鱼偏过脸来,“奇怪?” 乔盈道:“芍药开花了,还有上次明彩华摘了的虞美人,它们的花期都在晚春时节,现在可是寒冬腊月,可它们的花期都撞在了这个天寒地冻的时候,很奇怪啊。” 城主府里不仅是有著芍药和虞美人,在枝头散发出幽幽清香的白梅,还有在池子里粉粉嫩嫩的荷花,甚至是在墙角的一簇簇金菊,全都绽放的殊丽无比。 不同时节的花,居然能在同一个冰冷的时节会面,这绝对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第三道声音插进来,“有什么好奇怪的?” 乔盈回头一看,是明彩华。 明彩华摸著下巴,说的头头是道:“城主府里供奉著一棵黄金树,侍奉黄金树的圣女都能有那么神奇的力量,想来是黄金树改变了这里的地脉,才能让生灵生长得更好吧。” 乔盈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 明彩华和乔盈还算合得来,但他对沈青鱼很是畏惧,小心的瞅了眼沈青鱼,笑吟吟的模样,看起来现在心情还不错。 於是明彩华蹲在了乔盈的另一边,“哎,乔盈……” 忽感寒意刺骨,明彩华咽了口唾沫,默默后退两步,寒意未散,他又默默退了两步,离乔盈的距离更远。 沈青鱼微笑,纯真友善。 明彩华感觉不到那股寒意了,悄悄地鬆了口气,再看向一无所觉的乔盈,他清清嗓子,说道:“哎,乔盈,那个把你绑进城主府的人,找到了吗?” 乔盈摇摇头,“城主排查了一番,没有发现可疑的人,他说不知背后的人是敌是友,有什么打算,建议我们多留几日,就算有事,他也好及时出手相助。” 明彩华“哦”了一声,又悄悄地看了眼沈青鱼,再小心翼翼的问乔盈,“城主府里这么无聊,要不要找点刺激?” 乔盈赶紧拉起了沈青鱼的手,“我已经成亲了!” 沈青鱼温声道:“我们已经成亲了。” 明彩华霎时间头皮发麻,慌忙解释,“你们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想问你想不想去云岭城里逛逛,好不容易进了一趟云岭城,不去城主府外面走走,那不白来了吗?” 乔盈果断利落回答:“不想。” 明彩华意外,“为什么?” 乔盈说:“感觉出去就会惹麻烦上身。” 沈青鱼也笑,“会有麻烦上身。” 明彩华无语半晌,谨慎是好事,但他们也没必要这么谨慎吧,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站起身,吊儿郎当的说道: “小爷我瀟洒去了,你们就继续在这里赏花吧。” 乔盈看著明彩华的背影慢慢走远,嘴里嘀咕,“我怎么觉得他能够安心在城主府里待上好几天,是打算闹一出大的?” 沈青鱼但笑不语。 乔盈本来又想说他装得神神秘秘的,很是惹人討厌,但一抬眸,见到的是日光下,如冰雪一般纯净的少年,却仿佛是被春意沐浴,笑容和煦宛若四月朝阳的模样,嘴里的嫌弃要脱口而出时,又情不自禁的发生了变化。 “沈青鱼,你真好看。” 沈青鱼唇角笑意越深,也越发的真实,“所以,你更加喜欢我了吗?” 乔盈笑出声,大大方方的承认,“是啊,我更喜欢你了。” 沈青鱼牵上她的手,在花香馥郁里感受著她的温度,也感受到了她毫不掩藏的欢喜,莫名其妙的是,他的耳朵在发烫。 “盈盈,我又病了。” 乔盈故意问:“病的很严重吗?” 他頷首,“很严重。” 乔盈再故意问:“是不是需要我来治病?” 他再度点头,“要。” 第110章 我的毛茸茸 乔盈注视著少年精致的容顏,缓慢的仰起脸凑上去,他大概是能够察觉到她的气息越来越近,抿著的唇角弧度越发上扬。 少年明明什么多余的事情都没有做,话也没有多说,却浑身上下都在散发著一种等著被人来採擷的诱惑力。 然而,乔盈却在將要触碰上他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仿佛是学了他的恶趣味,盯著他那淡色而漂亮的唇,放轻了声音,笑著说道:“可我今天不想给你治病呢,怎么办?” 沈青鱼唇角的笑意凝结,有些呆。 乔盈笑得越发高兴,拽著他站了起来,“好了,再蹲下去就要腿麻了。” 沈青鱼抿抿唇,不言不语。 “喵~” 灌木丛里跳出了一只黑猫,蹲坐在地上,慵懒的舔著自己的爪子。 乔盈刚走近两步,小黑猫霎时间毛髮竖立,如临大敌似的,赶紧往后退了数步,浑身紧绷的看著本该是毫无威胁力的乔盈。 她摸摸自己的脸,纳闷的说道:“我以前也没有这么惹小动物討厌啊。”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说是被討厌,倒不如说是被畏惧。 沈青鱼鬱闷的唇角又一次上扬,气息也快活了几分。 乔盈问他,“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回事?” 沈青鱼说:“盈盈,你已经被我標记了。” 乔盈迷惑,“我怎么就被你標记了?” 他的手抚摸上了她的小腹,微微下滑,天真无邪的道:“这里面,都是我的味道。” 乔盈不解。 乔盈沉默。 然后,乔盈脸色爆红。 “盈盈,今夜再浓一些——” “你闭嘴!”乔盈捂住了他的嘴,脸上滚烫,红霞格外艷丽。 沈青鱼闭上了嘴,神色大大方方,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乔盈忽然想起这个世上有很多的妖魔鬼怪,开了灵智的动物肯定也不少,她急得要跳脚,“是不是……是不是但凡是毛茸茸的东西,一见到我,都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然后就能知道我与你做过什么了?” 沈青鱼摇头,闷声道:“不是。” 乔盈鬆了口气。 他又道:“不是毛茸茸的东西,也能闻到。” 乔盈表情僵住,整个人都不好了! 沈青鱼懵懂的问:“盈盈,与我交尾,是很丟脸的事情吗?” 他不能明白,为何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们交了尾,这本就是十分自然和正常的事情,若是她的身上不留下他的味道,又如何能让其他人知道她已经有了伴侣? 乔盈欲言又止,最后自我放弃的放下了捂著他嘴的手,神色几度变化,最后鬱闷的说:“別人一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就知道我和你晚上有过夫妻生活,很尷尬。” 沈青鱼却不觉哪里尷尬,但他觉得自己如今成了她的夫君,那就该顺著她的心意行事,於是,他轻声道:“那夫妻生活,不过了?” 乔盈立马拒绝,“不行!” 沈青鱼不吭声了。 乔盈看著哪哪儿都符合自己审美的少年夫君,又面色纠结的想著面子问题,最后她破罐子破摔似的想通了。 “我和你都成亲了,让別人闻到我身上有你的味道又怎么了?”她双手叉腰,理直气壮,“这代表我们夫妻感情好,味道再重一些,那也是应该的!” 沈青鱼若有若无的弯起唇角,“嗯,我听盈盈的。” 他好似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她,但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乔盈有多么的馋自己的身子。 乔盈日日夜夜都要对他搂搂抱抱,她能憋的住不与他交尾? 怎么可能呢? 毕竟,这个世上的人这么多,而她最爱的,只有一个他而已。 乔盈隱隱约约瞧出了他的小心思,却也无力去计较,她只能嘆气,自己好像被他勾得死死的。 一片晶莹落在了他的鼻尖,有些痒。 然后,他听到了女孩欣喜的声音,“沈青鱼,下雪了!” 城主府里的花开得好,酒也酿得好。 下雪的时候,喝点小酒暖身子,这是云岭城里的习俗,管家为客人送来了今年酿的果酒,待客之道很是热情。 乔盈拉著沈青鱼坐在屋檐之下赏雪,她试探性的喝了一小口酒,並不烈,还有几分甜味,味道不错,杯子里的酒很快被一次次的一饮而尽。 她评价,“好好喝。” 乔盈又倒了一杯酒,送到了他的唇边。 沈青鱼尝到了果酒的滋味,是甜的。 乔盈脸上晕开了潮红,“乖鱼,我记得你不喜欢吃甜的东西。” 沈青鱼扶住了她歪歪扭扭的身躯,嗓音温柔,“如今也算不上討厌。” 乔盈唇角咧开,呆呆的笑出声,伸出手抱住他,脸在他的胸膛欢快的蹭了蹭,“鱼宝,好甜呀。” 她一时一口一个乖鱼,又一口一个鱼宝,带著醉意的吐息轻飘飘的,像是化作了羽毛,轻抚在他的心尖,越发的心痒难耐。 沈青鱼捧起她的脸,轻碰她的唇角,“盈盈,你醉了。” “我才没有醉呢!”乔盈还不知道云岭城的果酒虽甜,却也容易醉人,她喝了不知多少,脑子早已经晕晕乎乎。 沈青鱼再亲了一下她的唇角,“好吧,你没醉。” 乔盈仰起脸,一双眼睛里都是他,那藏不住的欲望,像是在隨著她的眸光一起还在闪闪发亮,“小鱼儿,我想要……” 他喉结滚动,俯下身,喑哑道:“想要什么?” 她忽然叫起来,“我想要毛茸茸!” 沈青鱼:“……只是毛茸茸?” “毛茸茸,我想要毛茸茸!”乔盈从他怀里退出来,双手撑地围著他爬了一圈,搜索著他藏起来的毛茸茸,“我的毛茸茸呢?我的毛茸茸……” 她寻不到想要的东西,嘴里挫败的哼出声,“我的毛茸茸不见了。” 乔盈趴在了他的背上,像是要哭出来,“我都被鱼宝灌了那么重的味道,为什么不给我毛茸茸?” 沈青鱼迎著面前的风雪,轻轻的嘆息。 乔盈正感伤著呢,眼前忽的冒出来了一条白色的大尾巴。 洁白的顏色,蓬鬆的毛髮,柔软的弧度,在冷风中,尾巴尖尖上的茸毛也在跟著轻颤。 她双眼瞪大,直起身子静默了片刻,隨后,猛的往前一扑。 大尾巴往左边一晃,她扑了个空。 乔盈再爬起来,又往左边扑过去,刚触碰到茸毛边缘,那大尾巴又往右晃了过去,她再次扑了空。 如此往復几次,乔盈像是被逗弄的猫,追逐著左右摇摆的大尾巴扑过来,又扑过去,最后渐渐的没了力气,却偏偏不服输,非要去抓住那团漂亮的绵软。 乔盈死死的盯著那团白色的毛茸茸,大叫一声:“是我的!” 她猛的往前,用力过度,身子將要落地时,被少年稳稳的接住,抱进了怀中。 他的胸腔在轻轻颤动,唇角笑声溢出,轻快而愉悦。 人类的悲喜並不相通,更何况是人与非人。 乔盈窝在他的怀里两眼泪汪汪,“我的……我的……” 柔软扫过她的脸颊,隨后,一大团毛茸茸挤了过来,缠住她的身子,包裹住她的身躯,寒风也好,冰雪的刺骨也好,全都被隔绝在外,热烘烘的,暖得过分。 乔盈如愿的抱住了尾巴尖尖,侧过脸,大半张脸埋进蓬鬆而柔软的毛髮里,只露出一双黑润润的眸子,醉意与满足一同涌现,仿佛有星河藏在她的眉眼里,熠熠生辉。 “好鱼儿,我喜欢你。” 白髮少年俯下身,亲吻落在她的眉间。 “笨盈盈,我知道你喜欢我,只喜欢我。” 第111章 盈姐姐 乔盈在温暖舒適的包裹中,久违的做起了梦。 梦里的她跟在父母身边,见到了二叔带回家的一个男孩。 七八岁的男孩衣衫襤褸,一双眼睛却是十分的明亮,仿佛是山野中的狼,还透露著几分野性。 二叔说:“这是我在路边见到的一个孩子,天寒地冻的,他就快要冻死了,一时惻隱之心,我还是把这孩子带了回来,这孩子叫洛轩,很是机灵。” 乔盈的父亲问:“你是打算留这孩子在府里当个下人,还是想要收养他?” 二叔沉吟一声,道:“大哥只有盈盈一个女儿,我也只有绵绵一个女儿,我们两人都没个生儿子的缘分,我想收养他,將来我与大哥百年之后,盈盈和绵绵娘家里有个兄弟撑腰,也是好的。” 乔盈的父亲点了点头,轻轻的推了推女儿的肩膀,“盈盈,去见见你的小兄弟。” 彼时,乔盈也不过才九岁,穿著一身碧绿色的袄子,在寒冬腊月里像是意外的一抹春。 她从父母身后走出来,对上了男孩好奇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笑,“洛轩,你好,我是……” 活力满满的声音由远及近,打断了乔盈的话,“爹,我听说你从路边捡了个人回家!” 粉色衣衫的小姑娘圆滚滚的,穿得像是个球,格外的可爱,她元气十足,凑到了男孩面前,围著他转了一圈,灵动的目光把男孩从头到脚扫了一眼。 男孩拘禁的低下脑袋,不由自主的抓紧了破烂的衣角。 他穿的又破又丑,浑身脏兮兮的,离得近了,或许还能闻到他身上难闻的味道。 小姑娘却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你好呀,我是绵绵,我比你大,以后你要叫我姐姐!” 男孩唇角动动,没有发出声音,脑袋垂得更低,身体也更加的紧绷。 乔绵绵很热情,追著道:“你为什么不叫我姐姐呀?难道你是哑巴吗?你不会说话吗?那你会写字吗?我最近学会了很多字呢,我可以教你呢,还有……” “要不还是先让他去洗漱一番吧。” 乔绵绵看向忽然说话的乔盈。 乔盈道:“也许等身子暖和一些了,他就愿意与你说话了。” 乔绵绵再看向男孩。 他似乎不习惯承受如此热情的注视,脚不禁往后挪了挪,还湿著的草鞋里,一双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 乔绵绵恍然回过神,不嫌弃的牵起了男孩的手,“走,我带你去洗漱!” 她拽著小男孩跑出了屋子,没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乔二叔无奈的摇摇头,“绵绵这孩子,还是这么大大咧咧,没一点教养。” 乔盈父亲笑道:“小孩子,活泼一些,正是可爱的时候。” 乔二叔嘆气,“绵绵什么时候能像盈盈一样稳重点就好了。” 乔绵绵和乔盈从很小的时候就玩不到一起,不仅是因为乔绵绵总是被大人拿来与乔盈比较,进一步突出乔盈的听话懂事,还因为乔盈这人很没有乐子。 乔绵绵跟著男孩爬树掏鸟窝时,乔盈在看书。 乔绵绵央著上官云霄带自己去看看妖怪长什么样时,乔盈在看书。 乔绵绵小小年纪,就“带坏了”上官云霄,两个人一起跑进青楼里冒险,被大人抓回来罚跪祠堂时,乔盈还在看书。 乔盈可真是太无趣了。 乔盈却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无趣,书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都让她觉得很是新奇,看得越多,也就对这个世界越是充满了好奇心。 第二年春天,杏花开满枝头。 乔盈翻著母亲给自己新买的话本,隱约听到了树后传来的啜泣声。 男孩蹲在树后,抱著自己单薄的身子,强忍著不哭出声,抽泣声却怎么也压抑不住。 泪眼朦朧之时,他的面前忽的窜出了女孩的半个身子。 她在树后歪著头,轻声地问:“洛轩,你哭什么?” 男孩下意识反驳,“我没有哭!” 她看了眼他脸上的泪痕,“哦”了一声,道:“是我说错了,你没有哭,你的眼里是在掉鼻涕了。” 男孩被噁心到了,哭声也停了下来。 乔盈又问:“你手上拿的东西是什么?” 男孩抱著东西的手一紧,低声说道:“姐姐说好了要和我一起放风箏,但是风箏被我不小心扯坏了,她不和我玩了,要去找上官云霄玩了。” 乔盈眨眨眼,“那我们一起把这个风箏修好,你再去找她玩吧。” 男孩眼眸一亮,“还能修好?” 乔盈点点头,“当然了。” 因为她的这一句话,男孩有了力量站起身,他抱著风箏,一步步走近乔盈,脸上渐渐的有了一抹笑容。 “谢谢你,盈姐姐。” 乔盈睁开了眼,看著夜幕时分飘零的雪花,一时还没有缓过神来,只觉得那一声“盈姐姐”还一直环绕在耳边,经久不散。 许是她喝了太多果酒,脑子里昏昏沉沉,一动脑筋便有些疼,只能先不去想了。 乔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脑袋隱隱作痛,下意识的埋进了熟悉的怀里,脸庞蹭著少年的胸膛,嘴里“哼”出了声。 苍白的手轻轻的抚摸著她的后脑勺,轻轻的问:“难受吗?” 乔盈点了点头,她已经喝断片了,自己喝醉的时候做了什么,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唯一记得的是在这个白雪飘飞的世界里,自己却暖得过分。 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身上裹著一袭青衣,只露出了半个脑袋。 “你不冷吗!” 乔盈也顾不上头疼了,坐直身子,抓住了他的手,揣在自己的胸前捂热,再抬起眼,恰好对上了他的笑容。 “这么冷的天,你把衣服给我披著,你就不怕自己被冻出风寒吗?” 沈青鱼轻轻的笑。 “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乔盈板著脸,“沈青鱼,你是傻子吗?” 沈青鱼垂下脸,蹭蹭她的鼻尖,“盈盈。” “做什么?” “为什么不唤我鱼宝,乖鱼,好鱼儿了?” 乔盈如遭雷劈,“我……我……我之前有这么叫你吗?” 第112章 夫君一直在响 沈青鱼点头。 乔盈顿时感到了强烈的羞耻,听这些称呼,只怕她喝醉了的时候没少撒娇,低下脑袋,她有些羞於见人,但很快,她又抬起脑袋。 “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我是问你是不是傻,外面这么大雪,怎么也不知道去房间里?” 她从他怀里出来,把青色外衣披回了他的身上,裹得紧紧的,又拽著他站起来,拉著他进了温暖的屋子,赶紧关上了房门。 沈青鱼幽幽说道:“是你非要抱著我,不许进屋。” 按理来说,人一感觉到了冷,就会下意识的想要回到温暖的地方。 但乔盈热得很,只想永永远远赖在他的怀里,过著一动不动的废物生活,沈青鱼一有抱起她的打算,她便抱著毛茸茸直哼哼,眉间紧紧的皱在一起,唇角也抿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好像是皱巴巴的。 沈青鱼的手指轻轻的摸著她的眉间,又摸著她的面颊,再到她抿紧了的唇角,他想,她喝醉了睡著的样子,好丑。 这么丑巴巴的女孩,是他的妻子。 不知为何,他心中欢喜,还真就这么傻乎乎的搂著她,陪她在风雪里坐了两个多时辰。 也不知是怎的。 沈青鱼向来觉得每天的风声没有什么不同,雨声也好,雪落的声音也好,这些动静他在“小房子”里听了很多年,出来之后,再听到这些动静,也没有任何值得让人驻足的魅力。 但当怀里拥了一个她之后,风声、雪声,都忽然添了几分新奇。 乔盈想要再好好说他几句,但一抬头,见到的是少年乖巧的模样,那些苛责的话她说不出口了。 算了,他脑子本来就不正常。 乔盈拽著他坐下,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把茶杯放进他手里暖暖身子,再寻来了干毛巾,站在他的身后,握住了他的一缕白色长髮。 沈青鱼下意识的要追寻著她的方向,乔盈拍拍他的头顶,“不要动。” 他便只能坐著不动了。 乔盈仔细的拭去他的发间沾到的雪花和水雾,多了一分湿湿嗒嗒的氤氳,这白髮的色泽反而更是漂亮了,她的手指触碰上去,不管摸多少次,都要因为那柔软的触感而频频流连。 沈青鱼笑了一声。 乔盈有种小心思被戳破的不自在,“喝你的茶,不许笑。” 沈青鱼乖乖的把温茶送到嘴边,小口小口的饮入嘴里。 偶尔白髮要顺著肩头滑落,又被乔盈眼疾手快的给捞了回来,但还是有白色的碎发顺著他漂亮的侧顏轮廓线往下,与他的唇角,一起轻吻杯沿。 也不知是怎的。 乔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看到了雪白而毛茸茸的小动物在啄水喝,然后,她的心莫名也变得软软呼呼。 她没有忍得住,在他低著头喝水时,飞快的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沈青鱼动作不停,唇角笑意深了几分。 乔盈有意缓解自己心志不坚的尷尬,清清嗓子,说道:“我做了个梦。” 沈青鱼道:“梦到我了吗?” 乔盈说:“我梦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还有小时候的乔绵绵,她真的是我的堂妹,我的父亲,和她的父亲,关係还很不错,然后……” “然后是梦到我了吗?” 乔盈没搭理他,继续说道:“然后我二叔,也就是乔绵绵的父亲收养了一个男孩,他叫洛轩,是我和乔绵绵的弟弟,接著……” “接著就梦到我了吗?” 乔盈说:“接著我的梦就醒了。” 沈青鱼沉默的喝著茶,不想说话。 乔盈觉得好笑,换了一缕洇湿的白髮放在手中擦拭乾净,不紧不慢的说道:“真好啊,沈青鱼,你是我的眼前人,不用在梦里与你见面,想见你的时候,只需要睁开眼,想抱你的时候,只需要伸出手,想亲你的时候,只需要像这样低低头。” 她果真低了头,而他也很有默契的仰起脸来,於是,乔盈亲吻到了他的唇。 她笑,“就这样,我便能亲到你了,可真好。” 沈青鱼胸中的鬱闷一扫而空,手指缠著她的裙角,细细摩挲,唇角弯弯,轻声细语的学著她的话。 “可真好。” 往往在这种时候,他又纯真得宛若是一个牙牙学语的稚子,乔盈说什么,他便学著说什么,乔盈要做什么,他也会学著做什么。 就好像是,以前的他並没有学习和模仿的对象,全靠自己摸爬打滚的学会了一套扭曲的生存法则,现在与乔盈过的日子,对於他而言,新鲜又有趣。 乔盈说:“沈青鱼。” “嗯?” “我觉得,要是哪一天我把你卖了,你可能还在替我数钱。” 沈青鱼偏过脸来微笑,白皙无瑕的肌肤,比外面的落雪还要纯洁无垢,他美而自知,知道乔盈最喜欢自己摆出什么模样。 “盈盈,要把我卖了吗?” 乔盈沉默一会儿,“算了,捨不得。” 沈青鱼又贏了一场战斗,愉悦的笑声溢出唇角,他心情好,便不介意给自己的妻子再多一些的奖励。 於是他转过身子面对她,再轻轻的靠上去,一双手揽著她的腰,侧脸贴在她的胸膛,如同一只雪白的狐狸,懒懒洋洋的贴著她,十分乖顺。 乔盈紧张的咽了口口水,手不受控制的摸上他的头顶,顺著雪白的发,一下又一下的抚摸著。 少年喉间又一次若有若无的轻轻的颤动著,“咕嚕咕嚕”的声音隱隱约约,愜意舒適过了头,若非是还有她能依靠,说不定此刻他已经要化了摊在地上。 乔盈的好奇心到了极其旺盛的地步,再伸出手,试探性的,轻轻挠了挠他的下頜。 他喉间的“呼嚕”声里忽然又有了更软更舒服的音调,当她的手指挠过来时,他又主动的往前蹭了蹭。 乔盈:“……” 一定是她的错觉吧。 窗外,忽的传来了侍女们的尖叫声。 “圣女不见了!” 乔盈顿时抬头看去,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咕嚕咕嚕的声音霎时间消失。 她再收回视线,停顿一会儿,再次伸出手指去挠他的下頜。 少年唇角扬起,隱隱又有了咕嚕嚕的动静。 乔盈停下手。 咕嚕嚕的动静没了。 乔盈再动手。 咕嚕嚕的动静回来了。 乔盈:“……” 年轻的夫君一直在响,这是怎么回事? 第113章 帮帮朋友 隨著圣女失踪的消息一出,城主府里顿时乱了起来。 圣女是城主的女儿,更是庇佑了整座城的神女,她是神树的代言人,若是没了她,城里的百姓该怎么办? 墨沧澜沉著脸从外匆匆赶回,亲自调查墨清漪失踪一事。 但所有人的口径都一致,圣女回房休息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没有人见到有谁进过圣女的房间,她就这样神秘的失踪了。 显然,绑架了圣女的人非同一般。 墨沧澜道:“把城门关闭,加强巡逻,清漪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出,府里所有的人手分开行动,若是有心人绑架了清漪,他们一定还没有走远。” 上官云霄走了出来,“圣女为我治过伤,於情於理,在这种时候我都应该儘自己的绵薄之力,寻找圣女一事,我也能出力。” 乔绵绵立马跟著站了出来,“对,我和云霄一起帮忙。” 墨沧澜点头,“如此,就多谢二位了。”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失踪了,墨沧澜无法再多停留一刻,领著一队人率先出了府去找人。 乔绵绵要跟著上官云霄离开时,忍不住回了头。 “乔盈,你不打算帮忙吗?” 乔盈站在角落里看热闹,突然被点名,她看起来有几分茫然,“啊?” 沈青鱼守在乔盈的身边,低著脑袋剥花生,他与乔盈倒真像是置身事外,旁人的喜怒哀乐,还真是影响不到他们半点。 乔绵绵抿了抿嘴,说道:“你在城主府里做客,现在人家府里出了事,若是坐视不管,是不是不太懂礼数?” 上官云霄停下了脚步,同样看向了乔盈,神色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复杂。 因为长辈关係好,两家孩子时常往来,他们三人算是青梅竹马,但上官云霄与乔绵绵关係亲近,却与乔盈算不上太过熟悉。 很奇怪,乔盈一直给他一种疏离的感觉,她从不与他和绵绵一般亲近,仿佛和他们不一样,自然也就不会热络。 上官云霄小时候也有过不解,他长得好,在孩子堆里算是很受欢迎的存在,为什么乔盈却不像是那些小姑娘一样喜欢跟在他的后面跑。 后来,隨著年龄增长,他也就不奇怪了,只是心想,也许乔盈就是这样淡淡的性子,和谁都不亲近。 可是现在,看著用帕子为沈青鱼擦手的乔盈,上官云霄心中生出了一股奇异的感觉。 原来乔盈也能与人这般亲近。 乔盈面对乔绵绵的质疑,不紧不慢的回答:“能够在戒备森严的城主府,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圣女,可见那人身手不一般,我不会打架,也不会什么寻人的本事,就算真的遇见了绑匪,我也拿他没有办法,说不定反而会让自己陷入险境,到时候说不定还得需要你们来救我了。” 沈青鱼扬起唇角,又伸出去另一只手,乖乖的等著乔盈为自己擦乾净。 乔绵绵因为乔盈理直气壮的话而喉间一堵,她再看向沈青鱼,想说乔盈身边不还有一个身手那么厉害的人吗? 但她对沈青鱼那天晚上的恐怖模样心有余悸,话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上官云霄道:“每个人的的想法不同,绵绵,没有必要强求,我们走吧。” 乔绵绵脸颊鼓起,跟著上官云霄走了出去,隱约间,还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小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不合群,现在失忆了,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胆子还大,居然和来路不明的人成了亲,那个姓沈的人手段那么可怕,真不明白城主是怎么放心让他留在府里的?” “好了,绵绵,这个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么善良。” 他们渐行渐远,再多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了年轻的夫妻。 乔盈摸摸下巴,说道:“我听说上官云霄和乔绵绵之所以住进城主府,是因为他们在路上杀了只妖怪,帮了一把墨沧澜,恰好他们要找气得离家出走的洛轩,就暂时留在了城主府里。” 她再抬头,“其实乔绵绵有句话说的没错,我们住在城主府里,吃他们的,用他们的,现在圣女失踪了,按理来说,我们是不是也得帮帮忙?” 沈青鱼笑:“要不要呢?” 他唇角勾起的弧度十分漂亮,又带著几分故意逗弄爱人的恶趣味,若非是白綾覆眼睛,好似就能看到他笑眯眯的,像是狐狸一般的模样。 乔盈很討厌他这神神秘秘的模样,总觉得他故弄玄虚一般,故意让人猜不透。 “好了,你別这样笑了。” 沈青鱼上扬的唇角微抿,果真不笑了。 下一刻,乔盈踮起脚尖时,少年已经很有默契的俯身低头,仿佛是把自己送给了她。 她在他的耳边小声说:“我怀疑圣女失踪这回事,和明彩华有关。” 否则按照明彩华的性子,当府里出了事,大家“齐聚一堂”时,又怎么能够少了他老来看热闹。 但从始至终,明彩华都没有露面,这不对劲。 乔盈回想起明彩华见到墨清漪的第一眼时,眼睛都看得直了,她面色古怪,“明彩华不会真的是控制不了自己,对人家姑娘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沈青鱼来了点兴趣,“不好的事情?” 他自己做过不少缺德事,因此听到他人要做什么不是好人做的事情,才会格外的有精神。 少年这唯恐天下不乱似的个性,真像是话本里写的反派。 乔盈摇摇头,赶走脑海里的奇怪想法,也没有没和他解释那么多,而是拽著他往外走。 “我们在方寸城与明彩华结识,在云岭城里又相遇了,也算是朋友了,要是他真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们得拦著。” 朋友不朋友的,沈青鱼倒是不在意,只是听懂了明彩华似乎要做什么事,而他与乔盈是去搞破坏的,霎时间来了动力。 没走几步,他已经反过来走在了前面,牵著身后乔盈的手,笑意浅浅。 “盈盈,走快一点,我们得去帮帮朋友。” 乔盈满脸疑惑,不明白他忽然冒出来的兴趣,是怎么来的。 第114章 狐鸣 雪已经停了,城里四处是白雪皑皑,银装素裹,迎面出来的风也都带著刺骨的寒意。 对於穷人而言,冬天往往是最难熬的,他们就算是被冻出了病,也没有条件去看病,身体差的人,很容易熬不过一个寒冬。 但这种情况在云岭城里不存在,纵使天气再恶劣,也不会有人生病,更不会有人死亡,这全是因为神树的庇佑。 於是,娇贵的孩童们跑出来玩雪,也鲜少会有大人制止。 乔盈看著滚落在脚边的雪球,嘴里感嘆,“难怪这么多人都想住进云岭城里,这儿对很多人来说,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沈青鱼问:“你也喜欢这儿?” 乔盈老实回答:“说是喜欢和討厌,也算不上,只是觉得这儿越是与俗世不同,就越是感到奇怪。” 恰巧,有人大声说道:“发神水了,大家快去领啊!” 这话一出,街上所有的人都迫不及待的朝著同一个地方涌动,男女老少熟练的排著长队,期盼的看著前方再分发药瓶的人。 乔盈好奇,站在外围询问一个排队的男人,“请问一下,大家在领的神水是什么?” 男人回答:“就是得到过圣女祈福的净水,每个月喝上一瓶,就能强身健体,哪怕是真不幸受了伤,生了病,也能很快好起来。” 乔盈道:“有这么神奇?” “那可不是吗?”男人拍了拍自己的手臂,“上个月我干活时不慎从屋顶上摔了下来,这只手的骨头都摔断了,但没过多久,我手上的伤就好了,这都多亏了圣女和神树!” 乔盈又问:“这么神奇的东西,若是拿出去卖,岂不是轻易就富可敌国?” 男人笑道:“这就是神水的神奇之处了,一旦出了云岭城,神水就会失去神力,与普通的水无异,想偷偷拿出去卖是不可能的。” 男人热情又好心的说道:“姑娘,你也赶紧排队吧,神水可是好东西呢!” 乔盈眨眨眼,颇感兴趣的仰起脸,“沈青鱼,我们也排队领一份吧。” 他被她拉著跑到人群的队伍后排起了队,没过一会儿,乔盈的手里就多了一个绿色的小药瓶,晃了晃,能听到水声。 再打开瓶塞,她低著脑袋闻了闻,隱约间嗅到了一股草木的清香,这股味道好似通过鼻尖窜入她的脑海,她渐渐的失神。 直到沈青鱼將瓶塞塞住了瓶口,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消失,乔盈也从短暂的失神状態里醒了过来。 沈青鱼俯下身,笑问:“还找人吗?” 乔盈回过神,“找。” 她看了眼手里的药瓶,暂时把它收了起来。 离开人群之时,乔盈眼尖,见到了一个熟人的身影。 “沈青鱼,我看见了医馆里的那个年轻的大夫。”她道,“是之前为燕砚池医治身体的老大夫的徒弟。” 那个年轻俊秀的男人,挤在人群里,目光热切地盯著城主府的人发放的药瓶,隱隱透露出了兴奋,正是医馆的学徒春生。 他怎么会在这里? 忽而,空中出现了一抹绿,那绿色的小飞虫扑腾著翅膀,慢慢的靠近了人群。 乔盈认了出来,“是碧嗅妖虫。” 这种妖虫没有什么威胁力,只是对妖的血格外的敏感。 乔盈紧张的盯著那只妖虫飞去的方向,沈青鱼耐心极好,只在偶尔有不长眼的人要撞过来时,笑盈盈的偏过脸面向对方,后者莫名从背后升起一股寒意,赶紧绕远了。 春生也看见了飞来的绿色妖虫,那妖虫离自己越来越近,他面色微变,退出了人群,快步离开。 乔盈晃晃沈青鱼的手,“他有问题!” 春生是混进云岭城的,自然就无法在客栈里落脚,他选择了一处荒废的宅院落脚,风雨侵蚀的门匾上,还隱约可见“沈家別庄”几个字。 作为一个百年世家,当年的沈家也算是家大业大,不仅在云岭城里都有產业,沈家人还是歷任城主的座上宾,只不过隨著十年前沈家被一夕灭门,这处別庄也因无人打理而杂草丛生,蛛网遍布。 “我找到了办法,一定可以救你……等你醒来……我们就能……” 房间里传来男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温柔繾綣,像是在与爱的人低语,情意恳切。 有著破洞的窗外,冒出了女孩的头。 “里面好像还有其他人在。” 下一刻,又冒出了少年的头。 “是呢,不止一个人。” 乔盈与沈青鱼蹲在窗户外,两个人一同探头探脑,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仿佛是要偷鸡摸狗的小贼。 “你等我……再等等我……” 春生在里面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他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乔盈赶紧缩回了脑袋,又瞥见沈青鱼还伸著脑袋一动不动,赶紧把他拽了下来,两个人贴著墙壁。 她压低了声音:“你小心点!” 沈青鱼偏过脑袋,笑著“嗯”了一声。 此时此刻,他们都好像忘了,他可是仅凭一根再寻常不过的乌木盲杖,就能大杀四方的狠角色。 春生出了房间,锁好门,谨慎的再看看四周,这才转身离开。 房门上了锁,强行破坏肯定会引来他的警惕。 乔盈决定带著沈青鱼爬破烂的窗户。 沈青鱼身影利落,乔盈甚至没看清楚他是怎么翻进去的,再抬眼时,他已经站在屋子里,微笑著面对她,向她伸出了手。 乔盈的手搭上窗台,也就是这么一摸,她摸到了深深浅浅的凹痕。 窗户上,墙壁上,好似是被利爪刮出来的痕跡杂乱无章,在灰扑扑又阴暗的屋子里,意外的触目惊心。 沈青鱼站在阴影里,轻声唤道:“盈盈?” 乔盈缓过来,从还有著天光的屋外爬进窗户里的落地一瞬间,被差点与周围阴暗融为一体的少年稳稳的接在了怀里。 “咔嚓”几声,乔盈身上的药瓶掉落在地,摔碎之后,透明的液体洒落地面,那股草木的清香瞬间在潮湿的空气里瀰漫,爭相窜入毫无防备之人的呼吸里。 乔盈的脑袋莫名变得昏昏沉沉。 “盈盈。” “盈盈。” “盈盈……” 乔盈无力的垂下脑袋,身子一软,天旋地转之间,周身忽的失去了被少年抱著的温暖的感觉,只剩下了冰冷的、坚硬的,透著刺骨又窒息的逼仄感。 “扑通”一声,她被自己摔在地板上的声音惊得睁开了眼。 这是一间不见天日的屋子,没有光,沉闷的空气里瀰漫著的是血腥味。 门外,传来了男人们的说话声。 “这么多的耗材里,就它泡了药池还没死,这可是难得一见的药材,必有大用,好生看管。” “放心吧,我们会好生看管著,带它回到本家。” “还有,你们也给我注意著点,做事不可冒进急切,別还没有发挥它最大的价值,就被你剜肉取血给弄死了。” “哎,大哥,这也不能怪我们啊,这次进山,我们折了不少兄弟,还有不少人受了伤呢,人死了就算了,但还活著的人总要治伤吧,有这么好的药材不用,你要底下做事的兄弟怎么想?” “行了行了,你自己给我把握个度就行。” 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不多时,周围陷入了无声的寂静。 乔盈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一眨眼间就换了个地方,沈青鱼也不见了,陌生又黑暗的环境,让她紧张的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的摸索著用手撑地,想要站起来,落下去的手却触摸到了一团奇异的东西。 绒毛被乾涸的血浸得板结髮硬,血腥味格外冲鼻。 不过一瞬,那东西从她的手中溜走。 她听到了锁链声。 乌云散去,月光重现人间,透过窗户缝隙,溜进来了一缕极其微小的光芒。 叮叮噹噹的金属碰撞声不绝於耳,一身血衣的男孩撑起身子趴在窗户上,面庞与手都紧紧的贴在冰冷的窗欞,模糊的背影小而瘦弱。 在触碰到了月光的那一刻,脏兮兮的白髮间的一双狐狸耳朵轻快的颤动几下,黏著血污与尘泥,脏污不堪的尾巴跟著轻轻晃荡。 男孩喉间漾出一串清亮小声的狐鸣,短促又鲜活,一声叠著一声,满是得见月光的雀跃,在这个压抑狭小的屋子里轻轻散开。 第115章 「朋友」 小男孩好似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囚禁,他始终紧紧的贴著窗户,追寻著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弱的月光,喉咙里若有若无的传来舒服的呼嚕声,像是一只天真懵懂的幼兽。 乔盈慢慢走过去,靠近了这道小小的背影,她伸出手轻碰他的肩头,他却並没有反应。 她再俯下身说话:“我叫乔盈,你叫什么?” 男孩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听不到乔盈的声音,也感觉不到她的触碰。 她好像是个透明人。 乔盈回忆起了在广恩寺的时候,一滴泥水滴入她的眼里,她便好似与淤泥的主人,也就是丁泠建立起了联繫,透过丁泠的一双眼,看见了丁泠被困的那十年。 而现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好似与曾经被困在这个小黑屋的人又一次建立起了连接,以至於她看到了这段久远的过去。 所谓过去,是发生了的既定事实,她只是旁观者,自然也就无法让任何事情做出改变。 乔盈看著他背后轻轻摇晃的脏兮兮的尾巴,若有所思,再次伸出手轻碰那毛髮並不蓬鬆的尾巴尖尖,触感谈不上多好。 晚上的时候,他一直趴在窗户上看著月光。 到了白天,他还是趴在窗户上,盯著那一缕日光。 时间仿佛在加速,白天与黑夜不断的流转,光影也在不同的变化,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没有其他人进过这个房间,只有人偶尔打开墙壁上的一个小洞,扔进来几个脏兮兮的馒头。 往往在这种时候,他才会从窗户上下来,在锁链的碰撞声里,几步跑到墙角捡起馒头,连馒头上沾著的灰也不知道拍拍,就这样几口把冷硬的馒头塞进嘴里,脸颊鼓起来,白色的髮丝因为血污,胡乱的黏在他灰尘遍布的脸上,更像是个小乞丐了。 在这些昼夜变化里,他手臂上缺了块肉的伤痕竟在慢慢癒合,如果不是衣裳上还有著乾涸的血跡,他身上的那些伤,倒要仿佛只是旁人的错觉。 乔盈蹲在他的面前,一双眼眸盯著他的面庞,出於好奇,她的手轻轻的抚开他脸上糊著的髮丝。 宛若是有一阵清风拂过,男孩脸上的髮丝被拂动,抬起脸迎著风来的方向。 那是一双澄澈的蓝色眼眸,撞进微弱的朦朧月色里,乾净得不见一丝杂尘,又像是初春解冻的湖面,清凌凌的,有著不染纤尘的清透。 乔盈对上他这一双漂亮的眼眸,有了短暂的失神,她甚至是有一种错觉,在与他对视上的这一瞬间,他也许是看见了自己。 房门打开的声音惊扰了一片寂静,走进来的男人看著角落里的男孩,目露热切与渴望。 男人脸上有笑,“小狐狸,这么久也没有人来看过你,你没人说话,一定很寂寞吧。” 男孩仰著脸,嘴里的馒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脸颊鼓鼓的,更是显得呆滯。 男人道:“你別怕,我是怕你一个人太孤单,所以我特意来陪你说说话,你看,我还带了礼物来呢。” 他打开手,掌心上躺著一块飴糖。 男人笑道:“这是糖,甜滋滋的,小孩子最爱吃了,你一定也会喜欢吃的吧,快试试。” 男孩看了他一会儿,缓慢的伸出还没有重新长出指甲的小手,再看了男人一眼,飞速的抢走了他手里的糖,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和嘴里那冷硬还没有嚼碎的馒头混在了一起。 男人蹲下身,笑眯眯的说:“是不是很甜?” 男孩像是害怕有人来抢食物,很是护食的两只手捂著嘴,过了半晌,他迟钝的点点头。 男人道:“你看,我来陪你说话,还来给你送糖吃,我对你这么好,不如我们就交个朋友吧。” 朋友? 他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竖起,蓝色的眼眸看著面色和善的男人,慢吞吞的眨了一下眼。 男人又苦恼的说道:“只是我最近生了病,身体不大好,大夫说我的病可能治不好了,我可是你的朋友,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是吗?” 男孩艰难的咽下了嘴里的食物,飴糖的甜味还在,压下了馒头的餿味,他怔怔的看了男人片刻,又缓缓点了点头。 男人一笑,“那你给我一点血,用来为我治病吧,我们可是朋友,这是我们的秘密,你一定不能告诉其他人啊。” 乔盈顿时站起来,“不能答应他!” 男孩听不见她的声音,他乖乖的伸出去一只手,甚至还主动的掀起了衣袖,露出了手臂上还没有来得及癒合的丑陋的疤痕。 男人眼里的狂热更多,他拿出了药瓶与匕首。 乔盈挡在了男孩身前,“住手!” 然而她的努力只是徒劳,男人死死的抓住了男孩的手臂,匕首在男孩脆弱的肌肤上划得又狠又深,鲜血溢出,把空药瓶填的满满的。 待东西拿到了手,男人毫不留情的甩开了那只被鲜血覆满的手臂,走之前,他还笑著:“下次我再带糖来看你。”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子里再次陷入黑暗,唯有隱隱传来的血液滴落的声音,在血腥味瀰漫的空气里不断迴荡。 男人的到来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日日夜夜里,房间的门时常打开又关上,来的人一个接著一个,他们带著糖,爭先恐后的要与男孩做朋友。 “小狐狸,你真是个好孩子。” “你看,我来看你。” “给你送糖吃。” “教你说话写字。” “与你做游戏。” “——都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若不是因为我喜欢你,又怎么会在你身上留下这么多的痕跡,只为了让你更好的记住我呢?” “毕竟,我是你的朋友啊。” 男孩蹲坐在角落里的身影时常被不同的高大的人影所笼罩,他伸出手,送出脚,有时候还要被撩起衣服,嘴里被塞著的廉价的飴糖越来越多。 直到他腻了这个甜味,想要吐出来,却也很快被人塞进了更多的糖而堵了回去。 “別碰他,不要碰他!” 乔盈试图推开那些面容扭曲的男男女女,她所有的力气却都消失在了空气里,她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 第116章 喜极而泣 许久许久之后,乔盈瘫坐在地上,鲜血滴落的声音,骨肉翻涌的黏腻声不断的在她耳边迴响,折磨著她的神经。 有风从门外溜进来,拂动她的黑髮,落入了被血色染红的指尖,轻轻的抓住。 乔盈从恍惚里抬起眼,恰好落入了如天空般蔚蓝色的眼眸里。 男孩像是被怪物的影子所笼罩,等著被分食殆尽,却偏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定定的看著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急忙爬起来,“你——” 不过眨眼间,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乔盈的眼前被黑暗所占据,无力的身体要倒地之时,被温暖所包裹,跌入的是熟悉的怀抱。 “盈盈。” “盈盈。” “盈盈……” 乔盈从黑暗里找回意识,睁开眼所见,是结实有力的胸膛,再抬起眼眸,少年的面容撞入眼底。 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线,鼻樑高挺,唇瓣抿成一道乾净的弧线,覆眼的白綾隨著呼吸轻轻颤动,又为他添了几分温柔的底色。 “还好吗?”沈青鱼抚摸著她的面庞,感觉到了她的体温有些冷,又把她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轻轻的说,“你在发抖。” 乔盈骨子里的那股寒意还未消散,抱上了他的腰,她像是用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头一次抱他抱得如此之紧。 她不过是失去了意识一瞬间,却宛若是已经经歷了一场天地倒转,生离死別。 乔盈说:“我好像做了个梦。” 沈青鱼轻柔的抚摸著她的头顶,“是不好的梦?” 她点头,“我梦见了一个小男孩,他就被关在这间屋子里,有好多好多的人……说要和他做朋友。” 说到“朋友”两个字时,乔盈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手。 沈青鱼向来对他人的情绪很是敏感,摸摸乔盈的脸颊,他道:“盈盈,你想杀人。” 可他还记得,乔盈与很多人都不一样,她有著奇怪的道德准则,始终认为杀人不是一件对的事情。 乔盈把脸埋进他的胸膛,毫不掩饰的承认,“是,我想杀人。” 那些人,有著丑恶而偽善的嘴脸,他们或许都不应该算是人了。 她说:“我想杀了他们,想把他们大卸八块,还想把他们挫骨扬灰!” 沈青鱼还是头一次听到乔盈说狠话,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幻想起了乔盈杀人的模样,忽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兴奋感。 她的双手若是沾了血,染上血腥味,那该是何等鲜活又凛冽的模样。 沈青鱼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恨不得现在就带著她去把满城人屠杀殆尽,送她一场血腥的杀戮。 他搂著她的身体,不禁蹭了蹭,唇间溢出笑声。 乔盈忽的抬起头,“沈青鱼!” 沈青鱼唇角扬起,笑意里已浮现出几分藏不住的亢奋,“盈盈,怎么了?” “你在这种时候起反应了,是不是有病!” 沈青鱼没了笑声,陷入沉默。 乔盈也闭上了嘴,她觉得这个时候两个人应该分开更合適,可沈青鱼搂著她的手不放开,她怕蹭著让他更爽,便只能不动了。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抱著好一会儿,乔盈终於感觉到了少年贴著自己的身躯慢慢的失去了“威胁力”。 都“老夫老妻”了,这点小插曲也不至於让他们觉得尷尬。 沈青鱼忽然说:“盈盈,你不能杀人。” 乔盈问:“为什么?” “你会做噩梦。”他说,“我不想你做噩梦。” 他的本能,本该是引诱著乔盈墮入嗜血的深渊,只能与自己走进最为浑浊的世界才好。 可是她的胆子那么小,以往不过是杀了一个人而已,便接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於是,他心底那点想要拖她共沉沦的念头,竟生生被压了下去。 乔盈也不知为何,眼睛在发热发烫,多了雾靄朦朧。 她踮起脚尖搂住了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拼命地嗅著他身上的味道。 他的衣裳是乾净的,肌肤是乾净的,那漂亮的白髮也是乾净的,然而那股瀰漫在男孩身上的血腥味,却还是诡异的縈绕在她的鼻尖。 她的呼吸落在他颈侧的肌肤上,有些痒。 沈青鱼想,她好像是小狗。 但慢慢的,他又感觉到了一股湿润的热意。 沈青鱼莫名就这样被打败了,背脊弯著,俯下身来,一手搭在她的后背把她更紧的按进怀里,他那高大的身躯,就这样把陷进怀里的她完全的笼罩在了自己的气息里。 “盈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 “是因为我没有以前那么討你喜欢了吗?” “不是。” 沈青鱼唇角轻抿,“那是因为我的皮相,不再如以前那般好看了吗?” 乔盈闷闷的笑出声,“不是。” 沈青鱼茫然无措。 乔盈抬起脸,学著他的模样蹭了蹭他的脸,“你不是最会感知他人的情绪了吗?你好好感觉下,我现在是討厌你了吗?” 沈青鱼的鼻尖与她的鼻尖轻碰,隨后,他抿著的唇角缓缓上扬,“盈盈,你对我的欲望更加强烈了。” 乔盈瞪他,“这不叫欲望,这叫喜欢!” 他轻笑,“你更喜欢我了。” 乔盈也笑,“是啊,我更喜欢你了。” 沈青鱼笑意惑人,指尖触碰著她的眼角,摸到了湿润,“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想到我喜欢的人和我做了夫妻,所以我喜极而泣呀!” 十七岁模样的少年,就这样因为她的一句话而被哄得心花怒放,浑身上下蔓延而出的雀跃欢喜的气息,让周围沉闷的空气也跟著轻快了不少。 “盈盈,我也是喜欢你的。” “我知道,笨蛋。” 少年偏了偏头,白色发尾在背后轻晃,“盈盈,我不笨。” “反正你不如我聪明。” 他还想反驳,但乔盈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舒服的触感,让他顿时失去了辩驳的欲望,只收拢著手指,想与她扣得再紧一些才好。 乔盈再看著他的面容,不由得回忆起那场跨越时空的幻境里的孩童的面容,压下心中的沉闷,她莞尔一笑。 “走吧,我们看看里面的屋子,究竟藏著春生的什么秘密。” 这间屋子被特地修缮过,想来是春生的手笔,往里走去,是一张屏风,屏风后隱约可见是一张床,床上正躺著一个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乔盈心里怵得慌,半个身子藏在了沈青鱼身后。 她不敢看,“是死人吗?” 沈青鱼道:“不是。” “是活人?” “也不是。” “那是活尸,是剑灵,还是生魂?” 沈青鱼笑出声,“盈盈,你胆子好小。” 乔盈抿唇,贴紧了他的身子,鼓起勇气睁开眼,看向了躺在床上的人。 第117章 愚蠢 正是月色明亮的时候,屋子里的一切清晰可见,乔盈的视力也还行,只是不知为何,她分明离床上的人不远,但就像是隔了一层纱一般,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乔盈奇怪的揉了揉眼睛,还是无济於事。 “沈青鱼,我看不清。” 少年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她眼前一片漆黑,见不到半点光景,於是,落在耳边清润的嗓音也就越发让她感到了心痒痒。 “这儿被下了禁制,靠近的人无法看清楚上面躺著的人的面容。” 乔盈本该害怕这未知的黑暗,但是因为有他在,竟然很是放鬆,若是真有什么妖魔鬼怪窜出来,只因为有他在,她便也能安心。 她问:“那怎么办呢?” 沈青鱼轻笑,指腹轻点她的眼角,“现在好了,你再看看。” 隨著他放下手的剎那,乔盈的眼前忽的清晰无比。 她的目光再往床上的人落去,走近一步,见到了女人的服饰,再往上,即將要看清楚她的面容之时,屋顶上忽然传来了剧烈的动静,砖瓦掉落,灰尘瀰漫。 沈青鱼抬起手护在了乔盈面前,挡住了碎石尘土,隨即,在屋子坍塌之前,他抱起乔盈飞身而起,在隔壁屋顶上安稳落下,远离了倒塌的废墟。 隨后,是打斗声瀰漫在夜色里,兵刃交接时擦出火花,像是危险的星子闪闪烁烁。 乔盈双手搭在沈青鱼的手臂上,再从他的手臂后冒出了脑袋,黑润润的眼眸看著不远处缠斗的人影。 他们的速度太快,她花了好长时间才勉强认出来了其中一个人影。 “是薛鹤汀!” 那手持青霜剑的年轻剑客,正是许久不见的薛鹤汀,他的动作有几分迟钝,应当是旧伤还未痊癒。 好几只绿色的碧嗅妖虫环绕在另一道人影身边,被他以剑风扫荡得一乾二净,他的手中拿的也是一把剑,看起来不如青霜剑名贵,但在他的手中,这寻常的长剑竟然也没有输给那名剑青霜。 “是春生,他居然会剑法,而且碧嗅妖虫还围著他转个不停,沈青鱼,他是妖!” 剑气纵横之时,难免会四处蔓延,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一道剑气破空而来,將要划破伸出脑袋看热闹的乔盈的面容时,少年抬手轻轻用食指一弹,那无形剑气顿时绕了个方向,击碎了旁边的一棵大树。 乔盈“哇”了一声,“好厉害。” 沈青鱼唇角上扬,摸摸她的手,觉得有些冷,又把她的一双手揣进了衣襟里,用自己温热的体温暖著,乔盈又感觉到了热。 她看了一眼那边打斗的情形,说道:“沈青鱼,薛鹤汀给我们送过不少钱呢,当初如果不是他,你连聘礼的钱都没有。” 沈青鱼想了想,確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的指尖缠著她的一缕黑髮,语气散漫,“我若是帮他,是不是会更厉害?” 乔盈煞有其事的点头,“会!” 沈青鱼笑意浅浅,接住了夜风送来的一片绿叶,隨后指尖微弹。 绿叶破空的声响轻得近乎诡异,却带著淬毒般的凛冽寒意,像一道寒霜直扑春生的面门。 春生猝不及防,只能猛地抬起长剑格挡,金属与绿叶相撞的瞬间竟没发出半分脆响,反是一声“嗤啦”,利器被生生削断。 那片不起眼的绿叶,此刻竟化作了比刀刃更锋利的凶器,又顺著春生的护腕缝隙切入,毫无阻滯地划过皮肉、筋络,再狠狠嵌进骨缝。 春生只觉手臂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便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折,皮肉被硬生生撕开大半,鲜血混著碎骨渣喷涌而出,溅在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抬起头,定定的看著不远处屋顶上站著的人。 那少年一袭青衣,白髮如雪,覆眼的白綾之下,唇角轻轻上扬,宛若在与底下的人友好的打著招呼。 春生咬紧了唇,再看一眼又要扑过来的薛鹤汀,手中的药瓶扔出去,一股绿色浓烟冒出来,是剧毒。 薛鹤汀赶紧后退,剑风將毒气扫开,再看过去时,春生已不见了人影,自然,藏在屋子里的女人同样也消失不见。 “薛公子!” 乔盈快步走过来,身后还跟著不紧不慢的沈青鱼。 薛鹤汀有些意外,但一想到刚刚春生手臂被残忍的割裂的模样,又觉得似乎不应该有什么意外。 他见过不少人,也除过不少妖,但手段能如此残忍的,也就只有一个沈青鱼而已。 薛鹤汀道:“乔姑娘,还有沈公子,刚才多谢你们出手相助。” 会说是“你们”,是因为薛鹤汀知道沈青鱼这人生性淡漠,不会是多管閒事的人,沈青鱼既然出了手,那就一定是乔盈说了什么。 碧嗅妖虫都死了,那污浊的气息也消失不见,薛鹤汀就算想追,也追不上遁入黑夜里的人了。 他微微嘆息。 乔盈说:“我听明彩华说,薛公子会来云岭城,是为了追查赵繁花的踪跡,只不过你在中途除妖的时候受了伤,你现在伤还没好,又在追捕恶妖吗?” 薛鹤汀脸色苍白,显然是体力不支,他点点头,说道:“我追查师父下落,一路从方寸城到云岭城,进城不久,我便感觉到了不同於与妖气相似,却又有所不同的浊气,这才追查至此,那人气息似人非人,似妖非妖,行踪鬼祟,想来有大问题,与他交手后,我便更確定了这一点。” 乔盈由衷敬佩,“薛公子,你受了伤还在除妖,真是——” 沈青鱼:“愚蠢。” 乔盈喉间一哽,捂住了沈青鱼的嘴,朝著薛鹤汀笑道:“是侠肝义胆,心怀大义。” 薛鹤汀当初能够把四十年前青霜白雪的故事公之於眾,就说明了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这样的人,本来就值得让人敬佩。 薛鹤汀脾气很好,他並不介意沈青鱼对自己的讽刺,而是看著乔盈说道:“乔姑娘在云岭城里见到了明彩华?” 乔盈把在城主府里与明彩华相遇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也没有漏掉明彩华对圣女感兴趣,以及圣女忽然失踪了的事情。 第118章 好喜欢 薛鹤汀眉间微蹙,“他把我送到医馆便消失不见了,我还担心他会固態萌发,再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他果然是閒不住,竟然都盗到城主府里来了。” 通过这些时日相处,薛鹤汀也看出来明彩华本性不坏,只不过他自小就是在偷鸡摸狗的日子里长大的,这些陋习自然也就难以改变。 薛鹤汀道:“若真是他带走了圣女,也不知道他背后究竟是意欲何为,当务之急是找到他。” 乔盈摸摸下巴,说道:“但明彩华最会隱匿行踪了,若非如此,城里这么多搜捕的人,早就该找到他了。” 薛鹤汀伸出手,一张黄色符纸缓缓飞起,悬在了半空中。 “为防明彩华又惹出麻烦来,我在他的身上下了一道追踪的术法,跟著符籙走,就能找到他的下落。” 乔盈伸出手,举起大拇指,“厉——” 沈青鱼在后面微笑。 乔盈收回手,嘴里的话拐了个弯,“真是有先见之明。” 早在封城之前,明彩华就已经带著墨清漪溜出了城。 出了云岭城,外面的夜色便不再那么繁华,冷风呼啸的街头,偶尔能看见缩成一团的乞丐,这样的景象,是云岭城內不会有的。 墨清漪的目光几度停留在这些从未见过的人身上,注意到有年迈的老人抱著年幼的孩子缩在草蓆下瑟瑟发抖,孩子满脸通红,是烧得厉害,若是再得不到诊治,熬不过今夜。 墨清漪走过去,蹲下身,握住了男孩的手。 不过一会儿,男孩身上的烧褪去,睁开眼,见到蒙著面纱的白衣姑娘,怔怔道:“仙女姐姐……” 老人赶紧跪下来磕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明彩华站在墨清漪身后,双手抱臂,懒洋洋的说道:“你不是只管云岭城里的人的死活吗?原来你也会救城外的人啊。” 墨清漪站起身,並不答话,一条帕子送到了她的面前。 明彩华说:“我看你之前医治上官云霄,也是隔著帕子动的手,想来你应当是爱乾净的。” 墨清漪接过了帕子,道了一声:“多谢。” 明彩华的手与她的手触碰之时,隱隱感觉到她手上的温度好像格外的高,但不过是一瞬间的触碰,这温度也只像是他的错觉。 看了眼还在磕头跪谢的老人,明彩华不动声色的丟了一锭银子过去,隨后快步跟上墨清漪。 “你就这么配合的跟我出来,不怕我图谋不轨,把你卖了?” “你的身上没有奸邪之气。” 明彩华哑口无言。 墨清漪清亮的眼眸观察著四周,说道:“原来城外也种了这么多的芍药。” “还不是因为城主过世的妹妹喜欢芍药花,每年她的祭日,城里都会大肆操办,若是能送上开得最好的芍药花,就能获得城主府的赏金和灵药,於是城里城外的人,都爱种芍药。” 明彩华感兴趣的说:“你姑姑不就是上一任圣女吗?按理来说,她也得到了神树的庇佑吧,怎么年纪轻轻就去世了,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故事?” “我记事的时候,姑姑已经不在了,对你猜测的见不得人的故事,我一概不知。” 明彩华看墨清漪不想提这个话题,他也就闭嘴不言了,黎明之时,他转而带著墨清漪走进了一条小巷子,这里的房屋看起来比外面更是简陋,空气也更加的沉闷。 有早起的孩童见到明彩华,高高兴兴的跑过来喊哥哥,明彩华也很是大方的掏出提前买好的小零嘴,分给了每一个孩子。 孩子们好奇的看著蒙面的白衣姑娘,兴奋的问:“哥哥,这是你带回家的媳妇吗?” 墨清漪没有任何情绪变化,明彩华倒是差点跳起来。 “別乱说,这是我请回来的仙女!” “仙女,是能为我们爹娘和爷爷们治病的仙女吗!?” 孩子们霎时间围了过来,墨清漪被困在他们的中央,面对著孩童们热切地目光,略微不知所措。 明彩华把孩子们驱散,把墨清漪解救出来,“行了,你们去玩,別来打扰我们做正事!” 孩童们一鬨而散,嘴里却是嚷著明彩华带了仙女回来当媳妇。 明彩华不自在的清清嗓子,“他们胡言乱语,你別在意。” 墨清漪漠然道:“童言无忌,我不介意。” 明彩华又瞥了她几眼,心道圣女不愧是圣女,断情绝爱似的,连半点多余的情绪波动也没有。 在巷子深处,是一间更为破烂的院子。 院子里的咳嗽声不断,有老人,也有青年,不论男女,都是皮肤泛著诡异的红色,仿佛是被灼伤了一般,每时每刻都在承担著烧伤的痛苦。 “你这臭小子怎么又过来了?快走,快点走!” 守门的老大爷拿著笤帚试图把明彩华赶走,明彩华身形灵活的躲著扫帚,嘴里吱哇乱叫。 “元老头,我这次来可不是捣乱的,我带了神医来,可以治好你们的病!” “我们的病还能有什么法子治?你莫说胡话,快离开,若是我们的病传给了你,有你苦头吃的!” 隨著女孩的手握住了元爷的手腕,要落在明彩华身上的扫帚停住。 老人只感冰凉的气息窜入身体,而与此同时,身体里燃烧的火焰在瞬间被抽走,消失得一乾二净,他从未有过这么轻鬆的时候,常年驼著的背竟然能够挺直了。 元老头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颤抖的摸著脸上的皮肤,灼伤的痕跡竟然已经消失不见。 明彩华兴奋的道:“老头,你的热病好了!” 元老头浑身都在颤抖,眼里冒出热泪,“姑娘,你真的……真的是神医!” 墨清漪还未回答,院子里等死的人忽然看到了希望,全都涌了过来。 “神医,求求你救救我!” “我还没有看到我的孩子长大,我还不想死!” “求求你救我,我的媳妇还在等著我!” …… 此起彼伏的声音包围了墨清漪,伏小做低的病人们,有跪著的,也有拜著的,此刻在他们的眼里,她就是神。 明彩华在眾人之间,神情同样有著按捺不住的热切,“墨姑娘,你能帮帮他们吗?” 墨清漪低头,左手握著自己的右手,片刻之后,她抬起眼眸,“好。” 也许是有资格侍奉神树的圣女,的確有著非同寻常的神圣力量,不管是什么疑难杂症,不管是何等绝症重伤,只要经她的手一触碰,便能瞬间痊癒。 贫民巷里,被困在这座破院子里等死的人,终於得到了老天的一次垂怜,所谓的“热病”只在瞬息之间全都好了。 他们喜极而泣,奔走相告,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踏出这座院子,回到亲人的身边。 “爹,娘,孩儿不孝,你们走的时候都没能为你们送终!” “丫丫,爹回来了,爹可以带你去买糖人了!” “媳妇,这些年辛苦你了,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和孩子!” 死气沉沉得巷子里,头一次迎来了欢喜和热闹。 明彩华看著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了生机活力,心中的激动难以言喻,他再看向墨清漪,神色有了无法压抑的感激和狂热。 “墨姑娘,谢谢你,你救了贫民巷的人,我明彩华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她闭上眼,身影晃了晃,抬手扶住了门框。 明彩华脸色一变,跑过去扶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了?” 刚触碰上她的身体,他的手被高温烫得一抖,仿佛是那些人身体里灼烧的热度,在此刻都匯聚在了她的身上。 “墨清漪,你的身体好烫,你是……” 忽然有剑气袭来,明彩华下意识的搂住墨清漪的身体后退避过。 那是一个戴著面具的黑衣男人,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只袖管是空空荡荡的,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出剑的招式乾净利落。 明彩华看出了男人的目的是墨清漪,他果断的背起墨清漪,几个起跳间,飞在了屋檐之上。 寒风呼啸而过,墨清漪恢復了点神智。 “有人……要杀我?” “你放心,有小爷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利箭破空,明彩华甩出长鞭,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箭杆应声断裂。 陡然冒出了更多的黑衣人,更多的羽箭飞射而来,密如骤雨。 明彩华眸色一凛,足尖点地旋身而起,赤色长鞭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噼啪”脆响接连不断,断裂的箭杆碎屑混著雪沫四下飞溅。 他对这里的地形更为熟悉,滑溜得像是泥鰍,那些黑衣人一时之间还真追不上他,但他背著一个人,力气总有花完的时候。 那断臂的黑衣人在箭雨的掩护下迅速靠近,一剑挑飞了明彩华手里的长鞭,明彩华脚下不稳,从屋檐跌落,落进雪地里之前,下意识的把墨清漪保护在怀里。 再见长剑袭来,明彩华动作迅速的挡在了墨清漪身前。 “錚——”的一声,剑与剑的触碰,发出了刺耳的动静。 薛鹤汀一身蓝色劲装勾勒出了修长完美的身段,他眉目清冷,正气凛然,声音冷冽如冰:“光天化日之下行凶,阁下未免太囂张了。” 明彩华喜出望外,“薛鹤汀!” “盈盈,这里好热闹。” 局外,是青衣少年牵著妻子的手,面容带笑,缓缓走在雪地里,遮眼的白綾也好,那雪白的长髮也好,与这天地间最纯净的白都好似要融为一体,虽是不沾风雪,却是裹挟著数不尽的风雪而来。 独臂的黑衣男人身形微顿,连连退后数步,嗓音沉闷,“公子並非是云岭城的人,又何必插手云岭城的事?” 沈青鱼笑,“让你们气急败坏,也很有意思。” 黑衣男人气息微滯,“我们与公子无冤无仇,並无交集,公子不妨行个方便,日后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定竭尽全力相助。” 乔盈从沈青鱼身后冒出脑袋,“我们不久前才在云岭州里见过面,也不算並无交集吧。” 黑衣男人:“姑娘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啊,贺飞,你现在是不在丁言玉手下做事了吗?” 黑衣男人:“……” 过了片刻,他取下脸上的面具,那张沧桑而留有刀疤的面容暴露在了眾人眼前,脸色也格外阴沉。 “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乔盈:“啊?我就这么认出来的啊,等等,你戴了面具,不是为了增添神秘气息,而是为了隱藏身份吗?” 贺飞:“……” 沈青鱼扬起唇角,手指戳著她的脸颊,非要有软软的凹陷感才满足,他俯下身呢喃。 “盈盈,好呆。” 乔盈捂著脸瞪他。 少年又笑,黏黏糊糊的道:“好喜欢啊。” 於是在剎那间,乔盈那隨时要张开嘴咬人的气势又消失无踪。 第119章 冷漠 手持青霜剑的薛鹤汀在这里。 虽是气息温和,却暗藏危险的沈青鱼也在这里。 贺飞明白大势已去,他不甘心的看了眼被明彩华护在身后的墨清漪,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带著其他人一起消失在天地苍茫之间。 薛鹤汀还想去追,但周围又来了第二批人包围过来,是城主府的人。 与此同时,传来了明彩华著急的声音,“墨清漪昏过去了!” 这一天,还真是兵荒马乱。 墨沧澜让人把昏迷不醒的墨清漪带去了神树殿,据说那儿的黄金树可以帮助墨清漪恢復。 隨后,墨沧澜看向了明彩华,“小兄弟,我留你在府中做客,热情招待,应该没有什么地方是得罪了你的吧?” 明彩华忧心墨清漪的情况,知道自己是闯了大祸,他面露歉疚,“是我的错,任凭城主责罚。” 这时,有侍女走了回来,“圣女刚刚醒了,特让奴婢代为向城主求情,这次出城是圣女自己的主意,请城主不要怪罪他人。” 墨沧澜的脸色有些难看。 薛鹤汀站出来先抱拳行礼,再道:“城主息怒,圣女想来也有自己的主见,此番出城定有缘由,不如等圣女恢復后再当面问清楚,明彩华虽有擅自带人出城之失,然其本心是护著圣女,途中遇险亦拼死护持,还请城主念及此节,从轻发落。” 墨沧澜看著薛鹤汀时,表情好了不少,“昔年真香观观主来云岭城做客,因缘巧合之下,为清漪算了一卦,他的卦象说,清漪命中有一劫,劫数至时身陷囹圄,会有身著蓝衣之人,能破局救困,助她逢凶化吉。” 在场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把目光放在了薛鹤汀身上。 他今日穿的是正蓝色长衫,长身玉立,乍看素雅,细看之下,又有剑客的利落瀟洒,而他今天又恰好在墨清漪遇险时及时出现,拦下了凶徒的兵刃,与那卦象所言倒是撞上了。 虽说薛鹤汀的师父由侠客到魔头,名声一落千丈,但薛鹤汀的为人无可挑剔,在年轻一辈里素有声望。 墨沧澜越看越满意,“等清漪身体好了,我让她一定要亲自向薛小兄弟好好道谢。” 另一边,乔盈踮著脚与沈青鱼咬耳朵,“我怎么觉得,这城主看著薛公子,像是在看女婿了呢?” 沈青鱼学著她的模样小声嘀咕,“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成亲吗?” 薛鹤汀目光幽幽看过来,乔盈赶紧捂住了沈青鱼的嘴,不好意思的朝著薛鹤汀笑了一下。 墨沧澜卖了薛鹤汀一个面子,眼神暗含警告的看了眼明彩华,到底是没有撕破脸皮,放过了他这一次。 他放心不下墨清漪,还要去神殿看看,特意留薛鹤汀在城主府里多住一段时间,接著没有多留便离开了。 不久,上官云霄与乔绵绵赶了回来。 乔绵绵道:“我们听说圣女被找了回来,还是大名鼎鼎的薛鹤汀带回来的!” 她看向那剑眉星目的青年,眼里有著好奇与崇拜。 薛鹤汀道:“在下不敢贪功,沈公子与乔姑娘也出了力。” 乔绵绵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乔盈身上,抿了抿唇,说道:“原来你也是会关心其他人的嘛。” 乔盈“哦”了一声。 乔绵绵只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被乔盈放在眼里,她有心像小时候一样,与乔盈时不时地掰扯几句,但顾忌那个笑容可掬的少年,还是收敛了许多。 “那洛轩呢?他已经失踪好些日子了,你不担心他吗?”想起乔盈失忆了,乔绵绵又补充说道,“洛轩是我爹收养的孩子,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也叫你一声姐姐的。” 上官云霄说道:“我们一路调查,只知道洛轩的最后踪跡是出现在了云岭州,也许他就待在云岭城里。” 乔绵绵又有意无意的看了眼沈青鱼,“你的夫君不是很厉害吗?若是寻人,肯定也不在话下吧。” 沈青鱼摸了摸手里的盲杖,笑意浅浅。 乔盈的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在了上官云霄的身上,“我夫君有比寻人更厉害的本事,你是和你的那个弟弟有仇?” 乔绵绵脸色一白,下意识的缩在了上官云霄的身边。 与沈青鱼第一次见面就给乔绵绵留下了极大的阴影,她又如何听不出乔盈话里的意思? 比起寻人,沈青鱼更会杀人。 乔盈道:“若是偶然得知了你弟弟的下落,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管,不过在此之前,还是你们这个做姐姐和姐夫的,多上点心吧。” 她牵起沈青鱼的手,带著模样乖巧的他先一步走出了大厅。 薛鹤汀也说了声告辞,明彩华同样不想和乔绵绵与上官云霄打交道,薛鹤汀前脚离开,他后脚就跟了出去。 乔绵绵有些难过,“乔盈失忆后,比以前更加冷漠了。” 小的时候,乔绵绵就和乔盈玩不到一起,別的家族里年纪相仿的孩子大多都关係极好,可乔盈与她就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乔绵绵也曾经问过爹娘,为什么乔盈不喜欢和自己与上官云霄一起玩? 爹娘嘆气,悄悄告诉她,“也许是因为最终和上官云霄定下婚约的人,是你吧。” 后来,乔绵绵才知道一开始家里是有意让乔盈与上官云霄定下婚约的,只不过因为上官云霄喜欢的人是乔绵绵,婚约的女方才换了人。 乔绵绵低下头,情绪低迷的说道:“明明她现在也有了喜欢的人,还成了亲,为什么就不能放下过去的那些事情呢?” 上官云霄握住了乔绵绵的手,“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绵绵,不能强求。” 乔绵绵只能点点头,心中微微嘆息。 走到无人之处,薛鹤汀忍不住回头道:“你带圣女溜出城,是为了医治贫民巷里的人?” 明彩华正在出神,闻言,他回过神道:“是。” “你想救人无可厚非,但你怎么能私自把圣女带出去?她能力不凡,背后覬覦她的人肯定也不少,这次你们被有心人盯上,若是我们没有及时出现,你能承担得起后果吗?” 第120章 她的夫君,今日也很好看 明彩华以往是薛鹤汀说什么,他都会下意识的懟几句,然而现在,任凭薛鹤汀如何指责,他也只是保持沉默好好受著。 薛鹤汀能感觉出来明彩华心中有自责和內疚,他道:“你以往盗窃钱財,包括这次混进城主府,都是为了贫民巷里的人。” 明彩华承认,“是,我自小被父母遗弃,云老头把我捡了回去,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是一家一口饭把我餵大的,偏偏老天还不给他们活路,让他们患上了奇怪的热病,我不能不管。” 薛鹤汀皱眉,“你说的热病,是什么?” 明彩华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小的时候有矿地招工,工钱不低,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了,便爭著去报了名,后来很多人都没能回来,而回来的几个人也是遍体鳞伤,他们染上了这奇怪的热病,又传给了其他人,患病的人只能被关进那个院子里等死。” 是墨清漪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薛鹤汀敏锐的感觉到矿地这个事情不正常,暗暗留心,又道:“望你今后好自为之,莫要再胡来,置他人於险境。” 明彩华看著薛鹤汀离开的背影,他当真是个侠客,背影都那么正气凛然,也就难怪城主都对他另眼相待了。 两个侍女恰好经过。 “走快点,圣女在养伤,这些药不能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明彩华想了想,跟了上去。 城主府里的所谓神殿,便矗立在神树之下。 那是一棵金色的参天大树,金色根须穿透殿顶穹窿,虬结著探入殿內,底部又深深的扎根於地底。 蒙面的白衣女子被树根与藤蔓深深缠绕,仿佛是被嵌入其中,闭目垂首,周身泛著微光,神圣而悲悯,又好似与神树融为一体,正被神力所包裹。 这便是墨清漪每一天都要做的事情,与神树相融,像是她在侍奉著它,又像是它在反哺著她。 侍女们无法靠近神树,只能在周围的根茎上撒下药粉,再恭敬地退出空旷的大殿。 过了片刻,墨清漪睁开了眼,“擅自闯入神殿,若是被父亲的人察觉,你会死。” 房樑上蹲著的人出了声,“你是为了帮我才受了伤,你爹想让我死也情有可原。” “我並不是为了帮你,只是我自己想走出这座城看看而已。” 墨清漪从未离开过云岭城,昨天被明彩华带出去,是第一次。 明彩华说:“抱歉,我不知道你救人会被反噬,你以前救了那么多人,岂不是说明——” “这是我的职责。” 明彩华又道:“你爹知道你每次救人都会被反噬吗?” 墨清漪闭上眼,不说话了。 “那个墨沧澜真是你爹!?”明彩华怒不可遏的站起来,“天底下哪有父亲会看著自己的孩子被折磨的!” 墨清漪平静的道:“如果你想活命,我劝你最好赶紧离开,神树会攻击靠近的……” 她话音未落,鼻尖已经闻到了花香,睁开眼所见,是一朵开得正好的芍药,而拿著芍药的郎君,也似是神采照人。 明彩华说:“这次我可没有摘了你种的花,这花是我正正经经花钱买的。” 墨清漪眸光轻动,略微有了迷茫。 为何她没有感觉到,神树对靠近的明彩华有排斥? 沈青鱼觉得,今日的妻子越发的奇怪了。 她先是牵著他的手,让他坐在了床上,怕他冷,还把一个暖手炉放进了他的手里捧著。 隨后,她又翻出了藏起来的小零嘴,是一包肉乾,一块肉乾送到他的嘴边,他便自然而然的吃进嘴里。 乔盈一双眼盯著他,问道:“沈青鱼,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什么想玩的,或者是还有什么想要的?” 她问得轻快,好似他说想要天上的星星,她也会想办法去摘下来。 沈青鱼摸著手里的小暖炉,唇角轻弯,“想要你亲我。” 他知道乔盈向来不肯和自己白日宣淫,於是故意这么说,想瞧瞧乔盈今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关子。 没想到的是,乔盈毫不犹豫的放下了手里的小零嘴,身子往前之时,沈青鱼已下意识张开手,接住了她跨坐在他的腿上的身子。 沈青鱼感觉到了落在脸上的呼吸,不知为何,被她这样无底线的纵容而闹得心里酥酥麻麻,他莫名想要偏脸躲过,却被女孩的一双手又捧了回来。 女孩的手指触碰到了他发烫的耳朵,他更感痒得厉害,接著,是女孩一下一下的轻吻落在了他的苍白的脸上、高挺的鼻尖,又到了他轻抿的唇角。 她在学著他以前的样子,先是轻轻的摩挲,再柔柔的咬上几下,然后再借著他启唇的机会,爱意又在彼此缠绕,气息交织,分不出彼此。 好奇怪,和他主动亲吻他的感觉不一样,她亲吻而来,竟让他前所未有的感到了头皮发麻。 唇齿相依时,察觉她要后退,他情不自禁的先一步將手抚上她的后脑,轻轻用力,他再追上去,迫使她继续延长这个亲吻。 他实在是太贪婪了,不知何为满足,只在她气息不稳时稍稍退离,却还是黏著她的唇瓣,轻轻的笑。 乔盈安抚似的抚摸著他的脸,嗓音微哑,“沈青鱼,你还想要什么?” “盈盈,我还想要亲我。” 乔盈捧著他的脸,叭叭叭的亲了好几下,“还有呢?” 他笑出声,“想要吃鱼。” “好,今天吃鱼。” 他蹭蹭她的鼻尖,又故意道:“盈盈,我想做坏事。” “做什么坏事?” “杀人。” “好,我陪你杀人。” 沈青鱼散漫的笑意忽的凝滯,那点刻意的轻佻散得乾乾净净。 有什么情绪在胸腔里翻江倒海,惊涛骇浪般涌上来,带著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与动容。 他原是隨口逗弄,带著几分试探的恶意,却没想过,她竟会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便將自己的底线放纵到了尘埃里。 便好似,她可以毫不犹豫的与他並肩,共赴地狱。 沈青鱼的手指轻轻的描摹著女孩的面容,“盈盈不喜欢杀人,我是不会胡乱杀人的。” 当然,他说的“胡乱”,是不要凑上来惹他厌烦。 乔盈窝进他的怀里抱住他,“我知道。” 沈青鱼轻轻的拍著她的背,下頜抵在她的头顶,又低声说:“盈盈,你好奇怪。” “我哪里又奇怪了?” “不论我做什么,你好似都要全盘接受,会不会太纵容我了呢?” 乔盈抓著他的一缕白髮玩,闷声道:“沈青鱼,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正喜欢你的人,不需要给你糖果,也不需要与你说好话,不论是对是错,都只会站在你这边。” 隨后,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原则正在慢慢变化,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她道:“沈青鱼,如今的我也变坏了。” 搂在她身上的手慢慢加大了力气,她的身子被少年强烈的气息包裹,整个人都仿佛陷进了他的身体里。 “盈盈,是我的错吗?” “对,是你的错。”乔盈抓紧了他的衣角,“都怪你太討我喜欢了!” 少年胸膛轻轻震动,笑声低沉又轻快,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温柔得能化开冬日里遗留的冰雪。 乔盈抬起脸,黑润润的眼眸紧紧的盯著他,“沈青鱼,你记住了,我没有给你糖,也不想与你交朋友。” “盈盈没有给我糖,也不想与我交朋友。” “但我是你的妻子。” “你是我的妻子。” “我是喜欢你的人。” “你是……喜欢我的人。” 乔盈撑起身子,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轻吻,没有半点旖旎,只有虔诚与爱护。 沈青鱼喉结滚动,浑身上下都好似是烧了起来。 他想,自己好像是成了山林里连毛都没长齐的幼崽,脆弱不堪,正是需要呵护的时候,而在寒冷的夜晚来临之前,他真的等来了呵护自己的人。 “沈青鱼,我喜欢你。” 少年的指尖微颤,抓住了女孩的衣角,才多了点力气,缓缓攀附而上,先是触碰到她的手臂,又触碰到了她的肩头,然后才到了她的脸上,触碰到了她的唇角。 好奇怪啊,盈盈。 她的嘴唇和其他人类有什么不同吗? 为何从她嘴里冒出来的话,都会轻而易举的惹他“生病”呢? “盈盈。”他像是牙牙学语的稚子,艰难的说,“你喜欢我。” 乔盈又问他,“你还想要什么呢?” 他时常讽刺凡人的欲望太强,也太过可笑。 然而这个时候,他只想她满足自己的一切欲望。 “盈盈,我想要你。” 於是,他被女孩扑倒在床,又被女孩脱了衣服,她的亲吻落在他的躯体之上,她的温柔包裹住他的灵魂,赐予了他天空与大海,得以在在海岸线上浮浮沉沉。 往下沉是绵密的海水逼仄,而往上浮是则是黏腻的呼吸繾綣。 直至此刻他才发觉,原来欲望是这么愉悦的东西, “好喜欢……盈盈,好喜欢……”他在笑,连灵魂也在呜咽,“再喜欢我一些吧,多一点……再多一点……” 再给他给多一点的“爱”吧。 女孩俯下身吻住他的唇,吞没了他的呼吸,就这样如他所愿的去占据他的一切。 少年头一次知道,原来俗人所求而不得的极乐,是如此的快活。 夜幕降临,风平浪静。 乔盈累极了,枕在少年臂弯,没过一会儿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沈青鱼饜足至极,毫无睡意,时不时的蹭著她的发顶,连呼吸也带著雀跃。 乔盈忽的抓紧了他的手,眉间紧蹙,说起了梦话。 “不要……不要碰他……”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痛,最后又全都化作了怨恨,“你们该死……沈家人……挫骨扬灰……” 沈青鱼半撑起身子,抚摸著女孩皱起来的眉间,动用力量驱散了她的噩梦,在她眉间渐渐抚平后,他若有所思片刻,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眉间。 次日一早,侍女送来了早餐。 乔盈拖著沉重的身躯起床,又拽起了比她还懒的沈青鱼一起洗漱,坐在梳妆檯前梳妆打扮时,窗外走过了两个府里的护卫。 “哎,你听说没,昨天晚上沈家的祖坟忽然都被炸了!” “沈家,哪个沈家?” “就当年那个炼药世家啊,十年前被灭门的那个,听说那些尸骨都被碾成了灰,和泥土混在一起,捡都捡不起来,这得多大仇啊,连人家祖坟都不放过!” 乔盈拿著梳子的手一顿,回头看去。 青衣少年正坐在椅子上按照她的要求喝粥,他还没来得及束髮,低头之时,一缕长发滑落要坠进碗里时,他的指尖勾住了脸侧的白髮,模样乖巧,像是捧著自己毛髮的小动物,很爱乾净。 注意到了乔盈的视线,他抬起脸,唇角弯弯,轻轻一笑。 乔盈先是微微嘆气,隨后一手撑著下巴,两眼发亮。 她的夫君,怎的今日也这么好看? 第121章 最喜欢你 乔盈近来有了一个新的爱好,便是为沈青鱼束髮。 沈青鱼的头髮又软又漂亮,她毫不掩藏自己的喜爱,有时候束髮花上了大半个时辰,全是因为她捧著他的头髮玩去了。 沈青鱼耐性极好,乖乖的坐在椅子上,任由乔盈把玩著他的头髮,哪怕是脑袋被她扯得左摇右晃的,他也始终是面不改色,笑吟吟的模样,只仿佛是漂亮的布娃娃。 乔盈突发奇想,今日把他的长髮拢起,又用青色头绳高高的束起,绑了个马尾。 往日里披散白髮时的疏离清冷尽数褪去,此刻高束的马尾坠著青丝绳,风一吹,发梢扫过青衣下摆,倒像是山间初霽的风,带著点未经世事的清爽俊秀,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乔盈许久都没有反应。 沈青鱼侧过脸来,白綾遮去眼眸却衬得下頜清雋,纤细脖颈露著惊心动魄的乾净,喉结打造的漂亮的弧线,精致完美。 阳光透过窗户洒入,他沐浴在光里,纯净神圣。 “盈盈。”他唇角弯弯,笑意浅浅,“我今日又好看了些许吗?” 乔盈双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呆呆的点点头。 他能感觉她的气息变化,纵使她不说话,也明白了十之八九,他好似是美而自知的妖精,故意身子往前,离她更近了,仰起脸来,白衣无暇的面容更好的映入她的眼帘,分明是纯真无垢的少年,却偏偏隱隱多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妖冶。 他轻声问:“盈盈,要亲吗?” 少年似乎是从来都不会为难她,把选择权都交给了她,可他从一开始就篤定了,乔盈不会捨得把他推开。 事实也確实如此。 乔盈扑过来的一瞬间,他已经张开手主动的接住了她的身子。 她坐在他的腿上,落入他的怀里,放下了她爱不释手的白髮,而是改为捧起了他的脸,与他吻在了一起。 冬日里,小小的屋子里春意渐暖。 少年含含糊糊的笑,“就这么喜欢我吗?” “喜欢,最喜欢你了!” 他们的气息混在一起,又一次添了几分黏腻。 不过隨著不速之客来敲门,这对年轻夫妻的腻歪被迫到此为止。 出乎意料的是,找上门来的人是薛鹤汀与明彩华。 一进屋子,明彩华谨慎的看看外面有没有其他人,再关上了房门,他开门见山的说道:“城主府有问题。” 乔盈看向薛鹤汀,薛鹤汀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是被明彩华叫过来的。 沈青鱼坐在椅子上剥著花生,把圆滚滚的花生肉堆满了盘子,再推到乔盈面前,他对周遭的事情漠不关心,明彩华所说的大问题,还不如他为乔盈剥花生更有趣。 明彩华说道:“最近江湖上有一种名为赤焰石的矿石在流通,价值不菲,而且还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据说这矿石不仅是石头,还能用来入药,哪怕是身体僵硬了的死人,用了赤焰石后,都能恢復行动力。” 乔盈想起了不久之前,丁言玉操控的那一批傀儡,她道:“是不是还有人用这种石头驱动尸体,把尸体当成傀儡?” 明彩华道:“黑市里確实是有这样的交易。” 他在三教九流里混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一些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薛鹤汀道:“你所说的赤焰石,与城主府又有何干係?” 明彩华说道:“数年前,贫民巷有很多人为了工钱去当了矿工,后来回来的却只有几个,他们染上了奇怪的热病,日日夜夜要忍受灼伤之苦,我顺著这条线索查过,他们去的矿洞是十分隱蔽,我也是花了几年时间才查到了一点苗头,那个矿洞是城主府的產业。” 所以,明彩华才会在一开始说这人人嚮往的城主府,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明彩华又道:“起初,我想的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时,可以用这件事与城主府谈判,让圣女可以去医治贫民巷的大家。” 乔盈说:“可是你没有拿出这个筹码,墨姑娘也还是去帮你救了人。” 明彩华神色黯淡,“是我害了她。” 墨清漪还小的时候,就接替了圣女的职责,这十多年来,她救人无数,也是因为圣女的存在,云岭城才能成为万人心中的嚮往之处,云岭城城主的地位才会屹立不倒。 明彩华说道:“墨姑娘救了贫民巷的人,被热病所反噬,这些年来她救了那么多的人,又经歷了多少痛苦呢?我不相信一个真爱女儿的父亲,会狠心让自己的孩子日日夜夜为他人承受著不属於自己的痛苦。” 他是被父母遗弃的人,寒冬腊月,被丟弃在雪地里,如果不是元老头捡到了他,他早就冻死在了那一年的冬天。 明彩华並不知道疼爱孩子的父母应该是什么模样,但他知道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应该有多么的冷漠。 薛鹤汀冷静说道:“仅凭你的三言两语,无法確定城主府真有问题。” 乔盈闭嘴嚼花生,不做评价。 沈青鱼闭嘴剥花生,也不做评价。 明彩华也知道自己没有真凭实据,只是猜测而已,无法让人信服,他道:“我查到了那座赤焰矿的下落,我们去查一下,你们自然就知道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了。” 薛鹤汀沉思片刻,“是应该查探一番。” 乔盈说了一句:“你伤还没好,又去查人家的矿,不是找死吗?” 沈青鱼轻笑,“愚蠢。” 乔盈捂住了他的嘴。 薛鹤汀说道:“也许是我敏感多疑,走进云岭城的一剎那,我便感觉到了不好的气息,青霜同样如此。” 桌子上的长剑颤动,这是感应到了邪祟才会有的反应。 薛鹤汀伸手按住,青霜剑恢復了平静。 他又说道:“若城里真的藏污纳垢,欲置苍生於不利,我不能坐视不管。” 明彩华头一次佩服的说道:“薛鹤汀,我敬你是条汉子。” 隨后,明彩华又道:“我听说赤焰石可以入药,活死人,肉白骨,那矿洞里一定还有更宝贝的东西,据说能让失聪之人恢復听力,让目盲之人復明,还能让缺胳膊少腿的人重新长出四肢,以往我只觉这些神物可遇不可求,见过墨姑娘承受的痛苦之后,我方治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神奇而不用付出代价的东西?” 第122章 乱成一锅粥 也不知道是明彩华嘴里的那一句话引起了乔盈的注意,她忽而说道:“你们要去调查矿洞,带上我和沈青鱼。” 明彩华意外,“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为天下苍生出力,我们也义不容辞。”乔盈抬头挺胸,说得甚是伟大,她看向沈青鱼,“对吧,夫君?” 沈青鱼被取悦到了,嗓音也轻快了一分,“嗯,盈盈说的对。” 明彩华大喜过望,他原本还觉得薛鹤汀带伤去查这么危险的事情,说不定会引来杀身之祸,现在有了实力可怕的沈青鱼出手,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深夜,本该万籟俱寂之时,郊外山上的矿洞洞口却还守著一批人,他们在寒风中喝酒吃肉暖著身子,埋怨著常年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要不是工钱高,他们早就去山下的青楼瀟洒一番了。 明彩华蹲在石头后,观察著洞口的那一批人,小声说道:“我先过去引开他们,你们看准了机会就往——” 青色的身影宛若鬼魅般闪过,再一眨眼,青色人影又回来了。 沈青鱼牵著乔盈冷冷的手,“盈盈,里面暖和些。” “扑通”几声,那群本该喝酒痛饮的人全都倒在了地上。 明彩华张开的嘴闭上,不知是应该尷尬,还是应该佩服。 沈青鱼就这样光明正大的牵著乔盈经过那些东倒西歪的人,不紧不慢的走进了矿洞之中。 薛鹤汀回头说了句:“跟上来吧。” 明彩华回过神,赶紧跟了上去。 矿洞里果然比外面要暖,石壁之上隱隱可见泛著红色光彩的石头,是深埋其中的赤焰石,这些石头在散发著温暖,驱散了夜的寒冷。 前方传来了说话的动静。 “快点,趁著外面的人不注意,多偷点石头出去卖,这东西在黑市上可值钱了。” “大哥,你就不怕这事被上面的人知道了,会取了我们的命?” “每天往城主府送的石头那么多,他们怎么会发现我们偷拿了几块?你就別担心了,这样的事又不止我们两个在做,不然你以为外面那几个人出手阔绰,是怎么来的银钱?” 这些年来,监守自盗的人偶有出现,也正是因为这些人,赤焰石才会流出去一部分,引来眾人趋之若鶩。 那两个说话的人用特殊的盒子装著一堆石头,走过来一眼看到了四个闯入者,他们刚要张嘴大叫,明彩华两个拳头砸了下去,扑通两声,两个男人倒在地上,盒子里的红色石头掉了一地。 乔盈竖起大拇指,给明彩华点了个赞。 越往深处走,温度便越发炙热。 明彩华与薛鹤汀可以靠修为让自己的身体在炎热的环境里保持正常的温度,而乔盈则是靠沈青鱼握著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上源源不断的传来了清凉的气息,这宛若酷暑一般的矿洞里,如春秋时节舒爽。 乔盈观察著周围的环境,心道在这样的环境里,矿工们自然是撑不住的,也许在数十年里,不少人就在这里丟了性命。 再往里走,竟然出现了缠绕著石壁而蔓延的树根。 薛鹤汀道:“这次如此炎热,怎么会有树木生存?” 明彩华道:“这些树根……看起来像那棵神树的树根。” 他走过去,触摸著一截树根,当灰尘拂去,果真隱隱出现了金黄的顏色。 沈青鱼捂住了乔盈的耳朵。 她问:“怎么了?” 沈青鱼小声说:“可能会有点吵。” 果然,下一刻,明彩华叫出了声。 “树根底下都是尸骨!” 薛鹤汀快步上前,青霜剑劈开一部分树根,底下被藤蔓缠绕著的尸骨暴露的更多,有些已经是白骨森森,而有些还粘连著血肉,那模糊的血肉里窜出来更多的树根,好似是成了这棵树最喜欢的养料。 明彩华激动的说:“薛鹤汀,这下你可以確定了那个城主的確是有问题了吧!” 薛鹤汀忽然拔剑而出,“什么人!” 他率先出招,逼出了暗处里藏身的一个年轻男人。 是春生,他一路尾隨而来,不知有何目的,再与薛鹤汀交手,竟然也不落下风。 明彩华想上去帮忙,一支羽箭飞射而来,他长鞭扫过,击落了羽箭。 与此同时,一袭黑衣的贺飞隨著剑光一同出现,与明彩华缠斗起来。 不知何时,贺飞与春生竟像是结了盟,而他们都有著一个共同的目的,都是城主府的秘密,以及传闻里的那个宝贝。 同一时间,沈青鱼抬起手,手腕一转,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盲杖恰好挡住了从上方含著千钧之力刺过来的树藤。 乔盈后知后觉,周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脚下地面塌陷,沈青鱼一手揽住乔盈的腰,將她抱进了怀里,藤蔓根鬚鬍乱飞舞,他却身形灵活,抱著她足尖轻点,在藤蔓之上衣袂猎猎作响。 乔盈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却见他垂下脸蹭了蹭她的头顶,唇角噙著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別怕。” 话音未落,他足尖猛地发力,身形陡然拔高,避开了身后缠上来的黑色藤蔓。那些藤蔓如毒蛇般窜过,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哗啦啦的碎石掉落更多。 另外一边,往下坠落的同时,也没有停止搏命的廝杀。 薛鹤汀与春生交手越久,心头便越发涌现出一股熟悉感,他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回不去的人。” 春生下手更狠,专挑薛鹤汀伤还没好的左臂攻去。 左侧,明彩华抓著飞舞而来的藤蔓晃荡了一圈,手里的赤色长鞭再挥舞过去时,击飞了落石。 贺飞身形矫捷的避开,悬在空中之时,背上的弓箭再次出场,单脚撑开弓箭,一手持箭,羽箭再飞出,破空之声带了难以抵挡的力量,擦过了明彩华的长鞭,又刺进了他的肩头,擦破了他的衣裳。 赤焰石散发的光芒里,明彩华肩头上的一块梅花胎记暴露在了贺飞眼前。 贺飞身形微顿,眼见明彩华的身子从藤蔓坠下,他竟然又飞快的冲了过去,在藤蔓要把明彩华的身体刺穿之前,伸出手抱住明彩华的身子,带著他避开了危险。 沈青鱼先一步带著乔盈落地,他一手盲杖再轻动,飞舞过来的藤蔓寸寸碎裂,化作尘埃消失不见。 仿佛知道了他不是个好惹的人,藤蔓绕著沈青鱼在的方向退出了十步之远。 乔盈被灰尘呛出声,沈青鱼的手已抚了过来,轻轻的拂去她脸上沾染到的灰尘,隨后,她听到了滴水的声音。 乔盈抬眼看过去,只这一眼,她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头上是密密麻麻的藤蔓与根须,与红色的赤焰石仿佛是相生相伴,红色的水珠顺著根须垂落。 下方寒潭墨黑如渊,水面浮著细碎的腐叶,潭边石缝里渗著暗红的汁液,腥气混著潮气扑面而来,阴森得让人脊背发凉。 仔细看去,潭水里泛出了细碎的血肉,而在周围,绿色的药瓶堆积如山。 她想起了云岭城的百姓们每个月会固定去领著喝进肚子里的“神水”。 她又想起了不久之前见到了根须之下堆积成山的血肉模糊的尸骨。 乔盈捂著嘴,忽然有了呕吐的衝动。 同时,青霜剑飞来击退了贺飞,贺飞目光复杂的看了眼被薛鹤汀扶著的明彩华,最后一步步往后退去,消失在了暗处。 春生见贺飞走了,面有不甘,却也只能跟著撤退。 薛鹤汀扶著明彩华后一步落地,他皱眉,“我为你拔箭。” 明彩华脸色苍白,疼得厉害,闻言,他赶紧推开了薛鹤汀的手,“我自己可以来!” 他的身影晃了晃,要倒地之时,又被赶过来的乔盈扶住了。 乔盈难得主动请缨,“我心细,我觉得拔箭包扎伤口这回事,还是我来比较好,我有包扎伤口的经验。” 明彩华看向乔盈,神情古怪,却没有拒绝。 薛鹤汀有疑惑,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乔盈扶著明彩华去往一块石头后治伤,她又回头说了句:“我做正事呢,待会回来陪你,你不许跟过来。” 沈青鱼停在了原地,微微抿唇。 第123章 不可告人 乔盈给明彩华治伤神神秘秘的,他们藏在了一块石头后,只能听到乔盈在拔出箭刃时,明彩华闷哼了一声,隨后所有的动静都被有意的压了下去。 沈青鱼摸著盲杖,有些不耐。 薛鹤汀观察著沈青鱼的神色,怕阴晴不定的沈青鱼会衝过去找麻烦,他找了个话题,“如今看来,城主府里供奉上百年的黄金树也並非是神圣的,这棵树需要用尸骨餵养,而融化后的尸水又在这里积成小潭,背后的人究竟是有何企图?” 沈青鱼轻声笑道:“这些尸水被澄清之后,便会装进药瓶里,成为城里的百姓们每个月需要定期饮用的神水。” 薛鹤汀脸色微变,再看血淋淋的潭水,散发著浓烈的尸臭味,他不由得捂住了嘴,显然是被想像出来的老百姓们喝下这个东西的场面给噁心到了。 薛鹤汀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但也花了点时间才缓过来,“传言里,云岭城的居民无病无灾,就是因为这所谓的神水?” 沈青鱼慢吞吞的道:“许是吧。” 薛鹤汀再抬头看向四周,要开闢出这偌大的一个矿洞,非是一朝一夕,仅凭几个人可以做到的,身为一城之主,墨沧澜会不知情吗? 过了好一会儿,乔盈与明彩华走了出来。 明彩华的伤口上涂了药,也被包扎了一番,乔盈说道:“还好箭上没有毒,否则就棘手了。” 薛鹤汀看向明彩华,“伤势如何?” 明彩华脸色苍白,稍微动一下手便会扯动肩膀上的伤口,有些疼,他努力装作没什么大不了的,说道:“小伤而已,我皮糙肉厚,没有大事。” 沈青鱼走到乔盈身边,掏出了手帕,仔仔细细的擦拭著她的手指,就好似是以往乔盈总是为他擦手一般,动作轻柔,不放过任何角落。 乔盈好奇的问:“之前贺飞好像是要置你於死地,后来他怎么又好像是改变了態度?” 明彩华不以为意,“谁知道他们这些阴谋者是怎么想的,或许他是想留我一个活口,抓我做人质,好达到他见不得光的目的?” 他的猜测也不无道理。 明彩华再看向薛鹤汀,“你亲眼见到了这个矿洞里的不正常,那么多的尸骨,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现在你还要觉得没有真凭实据,不能断定墨沧澜有问题吗?” 薛鹤汀沉默。 墨家世世代代都居於云岭城,是云岭城里地位不可撼动的掌权者,虽说如此,但墨家每一代城主都並非是骄奢淫逸之徒,而是人人敬仰的领导者,他们视民如子,为百姓们创造出了一个安逸舒適的生活环境。 薛鹤汀也听过不少云岭城城主的传闻,他道:“没想到眾人信仰的城主,居然也会有不可告人的一面。” 明彩华接话,“这有什么想不到的?你师父和师娘还是人人艷羡的英雄美人呢,不也是在背后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情吗?” 乔盈的手推了推明彩华,明彩华看了眼薛鹤汀难看的脸色,闭上了嘴。 他心直口快,还专往人家的痛点上戳。 乔盈问:“现在怎么办?” 她本想寻找明彩华所说的可以让失聪的人恢復听觉,让失明的人恢復视觉的宝贝,但现在看来,那所谓的宝贝便是这个噁心黏腻的血潭,这东西与其说是宝贝,倒不如说是祸端。 乔盈失落的低下眼眸,她本就应该知道世上不应该有这种违背了自然规则的东西,但她还是忍不住想来碰碰运气。 沈青鱼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故意又戳戳她的脸颊,在她瞪过来时,他又扬起唇角,笑意温柔。 乔盈抿抿唇,抓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握在了一起。 薛鹤汀说道:“既然此事因城主府而起,那便有必要將事情调查清楚,若城主真意图不轨,我会替天行道。” 明彩华知道薛鹤汀这人向来说到做到,他赶紧走了出来,“先说好,我相信这些事情与墨姑娘无关,你到时候就算要去城主府找人算帐,也不能伤及无辜。” 薛鹤汀说道:“这是自然。” 乔盈说了一句:“明彩华,你是不是对墨姑娘的关注太过了?” 明彩华脸色有些不自然,隨后梗著脖子说道:“她为了救贫民巷的人受到了反噬,是我把她带出城的,男子汉大丈夫,我当然得负起责任来!” 乔盈“哦”了一声。 明彩华第二次感到了在乔盈面前无所遁形,他偏过脸,想要掩饰脸颊正在发烫,却是暴露了耳朵红红的事实。 薛鹤汀抬头看向密密麻麻的根须与藤蔓,那发达的根系里,还隱约可见血肉残渣,他道:“这棵吃人的树,不能留。” 薛鹤汀欲拔剑之时,这树仿佛感觉到了杀气,密匝匝的藤蔓陡然挣动,根须如毒蟒般暴起,裹挟著血肉残渣的腥风扑面而来。 薛鹤汀闪身避过,明彩华眼见这种情况,也要去帮忙,扯动了肩伤,他疼得齜牙咧嘴,差点摔倒在地。 这树看起来是树,却早就不是树那么简单,而像是有著兽性,在死亡威胁面前疯狂的涌动著所有的力量,势要把威胁碾成灰。 一块石子飞溅而来,沈差点砸穿薛鹤汀的头颅。 乔盈看得胆战心惊,紧张非常。 沈青鱼忽然道:“盈盈。” 乔盈抬眸。 “我若是帮了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又会更好看一些?” 或许这个问题可以换种方式表达。 ——我若是帮了他,你会不会更喜欢我一些? 乔盈眼见著薛鹤汀將要体力不支,她点了点头,“会!” 於是,沈青鱼一笑,用盲杖绕著乔盈画了个圈,寒芒乍现,把危险隔绝在外。 “盈盈,在里面等我。” 乔盈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了一只猴子拿著棍子在地上画圈的画面,通常这种情况,好像都会发生意外。 薛鹤汀被藤蔓砸到了手臂,长剑差点脱手而出,有寒意浮现,袭击而来的藤蔓被一分为二,哗哗落下。 青衣少年自光影里缓缓出现,薛鹤汀眼前一亮。 第124章 阶下囚 明彩华顺势和乔盈躲在了一个圈里,他脸色发白,道:“有沈青鱼在,这下应该没有问题了。” 乔盈知道沈青鱼厉害,但知道是一回事,担心他会受伤又是另一回事,她紧盯著沈青鱼的身影,不敢多眨一眨眼。 於是,她也就没有注意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明彩华。 “乔盈,你和沈青鱼形影不离,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乔盈道:“我们感情向来不错。” “那你觉得,你的生命,会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吗?” 乔盈察觉到了不对劲,回头一看,对上了明彩华空洞无光的眼眸。 就在明彩华的肩头,不知何时有一颗种子落进了他的伤口里,在他的血肉里扎了根,发了芽。 “明彩——” 隨著藤蔓自明彩华的身体里冒出,铺天盖地而来,乔盈被包裹其中,很快陷入了黑暗。 如同蛇影般纷飞的阴影之中,青衣白髮的少年回过身。 熟悉的气息在剎那之间消失了。 在黑暗里,其他的感觉会被放大。 乔盈隱隱感觉到了有人在触摸自己的脸,这触摸並非带有任何猥褻的心思,而是一种探究,试图寻找出她身上是否有不同於其他人的地方。 她眉头紧皱,在沉闷的空气里逼迫自己睁开了眼。 隨后,她听到了锁链的声音。 乔盈后知后觉,自己的手和脚都被铁链缠住,每动一下,都是叮叮噹噹的动静,她又想起了不久之前,在那个客栈里,少年將她的双眼蒙住,为她缠上铁链的那一幕。 她再看向四周,明彩华躺在角落里人事不知,肩头的伤口在流血,那自他血肉里长出来的绿芽,好似是因为贪婪的汲取著他的血液,而成长了不少。 乔盈伸出手放在明彩华的脖子上,感觉到了他颈脉的跳动,她鬆了口气,看样子明彩华暂时还没有性命危险。 “意识到被绑之后,你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那是自然,她都习惯了。 乔盈抬起眼,见到了前方站著的高大人影。 这大概是一间牢房,空气浑浊,光线昏暗,人影逆著烛光,还带著面具,自然看不到他的容貌。 他问:“你不害怕吗?” 乔盈反问:“我害怕的话,你会放过我吗?” 男人说:“不会。” 乔盈说:“既然如此,那我害怕也没用,不如省下一点力气,思考自己的处境。” 戴著白色面具的男人应当很年轻,身形挺拔,一袭黑衣更显神秘。 他是囚禁者,乔盈是被囚禁者,可是后者没有尖叫,也没有惶恐,这实在是让他感到挫败。 他又问:“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乔盈说道:“你把我绑来这里,还让我活到现在,可见我对你而言是有用的,你自然不会轻易杀了我。” 男人蹲下身,离她近了些许,阴影笼罩著她,压迫感也就更强,“你还真是让人恼火。” 乔盈道:“抱歉,让你生气了,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和我计较了吧。” 男人“呵”了一声,“你不是挺淡定,现在又开始说好话求饶了?” 乔盈实话实说,“我怕你一怒之下会对我用刑。” 男人短暂的沉默,他一开始或许还真的想对她用点刑,好打破她这镇定自若的模样,但她说出来之后,他反倒不想这么做了。 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她真的猜到了他的心思。 男人伸出手,忽然把乔盈的衣襟往下拉了点,露出了一片肌肤,乔盈赶紧推开他的手,把衣服拉好,往后缩了缩,警惕的看著他。 他一笑,有了得意,“原来你也是会害怕的,放心,我对你没有兴趣,一身的狐狸味。” 尾音下压,有著藏不住的厌恶。 刚刚虽然只有短短那么一眼,但他还是看清楚了,乔盈的肌肤上还留著与少年欢好时留下来的红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更显触目惊心。 乔盈把衣服收拾好,忍著没有多说什么。 男人说道:“听说你失忆了?”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乔盈承认,“是,我忘记了过去。” 男人嘴里哼了一声,“失忆了,却还能和那个怪物成亲,你还真是挺有本事。” 乔盈道:“他不是怪物。” “你什么都不知道,哪里来的资格和底气反驳我的话?” 乔盈立马接话,“你什么都知道,不妨说来听听,看看与我知道的对不对得上。” “那个怪物不死不灭,身体的每一处都极具收藏价值,仅仅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找回了四肢——”男人对上乔盈专注的目光,嗓音一顿,“乔盈,你在套我的话。” 乔盈见被他发现了,她略显失望的在心里嘆气,还差一点,就能听到更多的消息了。 殊不知,她的这副模样,只让男人更加的恼怒。 她已经沦为阶下囚,凭什么还能和他耍心眼,反过来从他的嘴里套消息? 乔盈的下巴忽的被男人捏住,强迫的让她张开嘴的瞬间,一枚黑色药丸被丟进了她的嘴里,顺著她的咽喉溜了下去。 男人鬆了手,她剧烈的咳嗽。 “你给我……咳,你给我吃了什么?” “放心,不是毒药。”男人笑了起来,恶劣十足,“你不是自甘墮落,觉得与那个怪物是真爱吗?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所谓的真爱,又能有多么的情真意切。” 乔盈有不妙的预感,双手撑地,她弯著身子想吐出来,但那药丸被吞下去的一刻就融进了她的身体里,哪怕是她吐出內臟,也无济於事。 她总算是有了身为阶下囚的狼狈与紧张。 男人稍微感到了满意,站起身,他居高临下似的看著伏在地上的女孩,“乔盈,你最好是祈祷你在那个怪物心里很重要,否则你这条命可就危险了。” 乔盈再次抬头,恰巧与男人的目光对上。 面具之下,唯有他一双蓝色的眼眸澄澈明亮,在昏暗的地牢里,乾净如同天空与大海,偏偏却冷的过分。 这双湛蓝色的眼眸,与她曾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在被囚禁起来的白髮男孩上所见到的眼眸,一模一样。 第125章 快溜 戴面具的男人放了一通狠话离开,乔盈的脑子里却还在不停的浮现著他那双蓝色眼眸。 直到角落里传来了明彩华痛苦的呻吟声,她回过神,赶紧过去把明彩华扶著坐起来,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头晕……”明彩华艰难的睁开眼,再见到自己肩头上长出来的绿芽,愣了好长时间。 乔盈道:“似乎是你受伤的时候,有种子进入了你的伤口,然后借著你的血肉生根发芽,我倒是想帮你处理,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人的身体里,居然有种子发了芽,这实在是让人头皮发麻。 明彩华自己也觉得怵得慌,他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抬起手试著碰了碰,没有感觉到疼痛,但当他又试著用力去拔出扎根在身体里的绿芽时,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 这种疼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好似那根须已经顺著血液侵蚀至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与她的骨头都深深的纠缠在了一起。 他脸色更为苍白,如果不是乔盈扶著他,他绝对又会倒在地上。 乔盈说道:“看样子这个东西不能硬生生的拔出来,否则你的身体会受不了。” 就像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似的,她怀疑这绿芽还没有全部拔出来,明彩华的內臟就会被扯出来了。 明彩华只能强忍住心底里的噁心和恐慌,之后再想办法把这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剔除出来,他道:“我们不是在矿洞里吗?为什么我一睁开眼,我们就出现在这个牢房里了?” 而且乔盈的手脚都被缠上了锁链,可明彩华却並没有如此待遇,很奇怪,乔盈明明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背后的人却对乔盈更是谨慎。 乔盈问:“你不记得在矿洞里发生了什么?” 明彩华迷茫,“我只记得薛鹤汀要毁了那棵树,隨后沈青鱼上去帮忙了,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的身体被操控,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一起被带到了这里。”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彩华呆愣半晌,“你的意思是……我被人操控,然后趁著沈青鱼他们不注意,把你绑了?” 乔盈道:“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明彩华抱头尖叫,“沈青鱼一定会恨不得杀了我!!!” 在寂静的环境里,他嚷嚷起来的声音,十分的刺耳。 乔盈捂住了耳朵,静静地看著明彩华崩溃的模样。 “我不是故意的!” “乔盈,我这人虽然偷鸡摸狗,但我还是有原则的,我没想过害人!” “我真的没有想过绑架你啊!” 乔盈静静地等著明彩华发泄完了,这才放下手,说道:“罪魁祸首不是你,我不会怪你。” “那沈青鱼呢?”明彩华两眼泪汪汪,“他一定会怪我吧!” 乔盈嘆气,“沈青鱼不是那样是非不分的人。” 明彩华目露惊悚。 乔盈是不是眼睛有什么问题? 她居然觉得那个平静的疯子一样的少年人,是个讲道理的人? 明彩华情绪激动之下,更是头晕眼花,后背靠著冰冷的墙壁,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缓了片刻,他看向乔盈,“你怎么还这么淡定?” 乔盈说道:“我在想背后的人抓了我们,想做什么?” 明彩华脸色也不好看,抓了人却不杀,只能说明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他努力平復呼吸,待身体好受了一些后,抓起了乔盈的手,锁链碰撞,叮叮噹噹的响。 他仔细观察著乔盈手腕上的锁链,说道:“小爷我当了这么多年的梁上君子,再难的锁在我面前也不过是纸老虎而已。” 乔盈眼里燃起了希望。 那面具人用锁链绑著乔盈,与其说是害怕她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逃跑,倒不如说是在故意羞辱她,否则没法解释明彩华为什么没有被用锁链绑著。 不过那人也太小看了明彩华,或许那人以为明彩华奄奄一息,掀不起风浪,却没想到明彩华居然在滋养著树种的情况下,还能甦醒。 明彩华说:“借你髮簪一用。” 他取下乔盈发间上的簪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不过对准了锁孔捯飭几下,只听“咔嚓”一声,乔盈右手上绑著的铁链的锁解开,掉落在地。 明彩华如法炮製,將乔盈手脚上的锁链一一解开,花费了也不过才半盏茶的功夫。 乔盈只觉浑身轻鬆不少,她又赶紧问:“牢房的门能打开吗?” 明彩华撑起身子,走到牢房门口研究一番,隨后不屑的一声轻笑,在他的手下,没过一会儿,门锁掉落。 乔盈喜出望外,“太厉害了!” 明彩华忍著伤口的疼痛,说道:“快溜。” 两个人小心翼翼的跑出了牢房,为了防止被人一眼察觉,还特地把牢房的门又给关上了,他们沿著幽暗的通道一路往前,听到前方传来了谈话的声音。 “不用担心,事情在我的掌控之中。” 戴著面具的年轻男人,正看著手里的一面镜子,嗓音里有些不耐。 明彩华小声告诉乔盈,“这是一种法器,透过镜子,可以与对面的人交流。” 只不过站在他们的位置,见不到镜子里的人是谁。 黑衣男人说道:“乔盈在我的手里,我会利用好她,你也別忘了答应过我的事情,事成之后,你必须帮我治好——” 他话音未落,忽然敏锐的回头,恰巧对上了两双躲在墙后窥探的眼睛。 明彩华立马喊了一声:“跑!” 他强忍伤痛,拎起乔盈,用起轻功便是往回跑。 男人在后面压抑著怒气道:“站住,否则我杀了你们!” 他的杀意滔天而来,明彩华与乔盈都很清楚,要是真的站住了,他们才真的是性命不保。 明彩华一个踉蹌,摔倒在地,乔盈赶紧把他扶起来,改为由她拽著明彩华往前跑。 黑衣男人忍无可忍的拔出了剑,明彩华的鞭子不在身上,他只能又赶紧拎起乔盈闪身躲避,那剑光再寻踪而来,明彩华落在墙壁上的足尖一点,落下时脚步不稳,两人双双倒地。 那剑光也恰巧劈开了头顶上的石墙,哗啦啦的碎石落下,缠绕著的根须暴露,这树根竟是仿佛已经蔓延到了整座城池的地脉,无处不在一般,蛀空了地底。 第126章 傻鱼 明彩华寻到了机会,咬著牙,抓起乔盈飞身而上,循著根与根之间的缝隙,灵活的穿越其中。 眼看著黑衣男人紧追不捨,剑锋將要落下来的一瞬间,从上方伸出来一双手抓住了明彩华的手,將明彩华和乔盈拖进了烛光之中。 如同臥龙一般粗壮古老的树根缝隙慢慢合拢,追杀的人被隔绝在外。 明彩华躺在地上剧烈的咳嗽。 乔盈也被摔得哪哪儿都疼。 “你们怎么会被人追杀?” 女子清冷的声音宛若流水潺潺,优雅动听。 乔盈从地上爬起来,见到的人居然是墨清漪。 这是侍奉神树的神殿,万千烛火燃烧著,光芒大盛,一袭白衣的墨清漪站在光芒里,恍若神女降世,圣洁美丽。 乔盈回过神,再看向只剩下呼吸了的明彩华,“墨姑娘,明彩华快被身体里的树种吸乾了,你有办法帮帮他吗?” 明彩华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面无血色,意识模糊,肩膀上的绿芽已经长出了藤蔓,缠绕住了他的大半个身子。 墨清漪蹲下身,伸出了手。 她本就是侍奉神树的存在,树种对她也有所感应,只需要稍微释放出力量,那藤蔓慢慢的枯萎坠落。 明彩华意识回归,却猛然间抓住了墨清漪的手,“我不需要你医治,你快停手!” 墨清漪平静道:“使用神树的力量,消弭树种的活力,並不会引起反噬。” 明彩华仔细的观察著墨清漪的神色,確定了墨清漪没有说话,他慢慢的放开手,瘫在地上,嘴里开始哼哼唧唧的喊著疼。 墨清漪收回手,站起身,面纱之下,她始终面无表情,“你身体里的树种还需要过上几天才能消耗完所有的力量枯萎,在这期间,只要你不再找死受伤,就不会有大问题。” 明彩华看著房顶,说道:“你又帮了我一次,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不如小爷我以身相许吧。” 乔盈面色更是古怪。 墨清漪並不接明彩华的话,她道:“我在侍奉神树时,从神树这里感应到了不寻常的动静,你们是遇到了什么事?” 乔盈还在犹豫要不要把矿洞的事情说出来,明彩华恢復力气,鲤鱼打挺的站起来后,把事情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 “墨姑娘,那个矿洞是会吃人的,你所侍奉的神树把人的尸骨当做养分,整座城都有问题,尤其是城主,这一切他不可能不知道,他让你成为所谓的圣女,代他人承受痛苦,肯定也是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明彩华急切的道:“你是好人,不能被他利用,你不是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吗?我带你离开云岭州,今后你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过著轻鬆快乐的生活,不好吗?” 明彩华还想继续说下去,乔盈拉了他一把,明彩华后知后觉,闭上了嘴。 他说了这么多东西,总要留时间给墨清漪消化。 墨清漪眉间微蹙,旁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但自己的父亲是图谋不轨之人,自己侍奉的神树其实是妖树,这两件事情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也会难以接受。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墨清漪轻声道:“你们先躲起来。” 躲藏这回事,明彩华很熟悉,他又一次拎起了乔盈,偷偷的上了房梁。 走进来的人是墨沧澜。 他身形高大,一身正气,笑声更是豪放。 “清漪,你的身子好些了?” 墨清漪道:“劳父亲掛心,我的身体已经休养好了。” 墨沧澜欣慰的点点头,“好,今年游街祈福的日子也快到了,你好好做准备,清漪,我知道这些年来辛苦你了,但是这些都是为了城中的百姓们,如果没有你,他们或许熬不过这个冬天。” 墨沧澜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伸出手怜爱的摸摸女儿的头顶,他轻声说:“清漪,云岭城需要你,爹也需要你,从小到大你便最是乖巧听话,从来都不会让爹感到失望,是吗?” 墨清漪目光闪烁,“是,我不会让父亲失望。” 墨沧澜笑,“好孩子。” 忽然有人来报,“城主,府中混入了外人。” 墨沧澜面色不改,只点了点头,他离开之时,又回头看向了墨清漪。 “清漪,你是我的女儿,我是你的父亲,若是有外人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你会信谁?” 墨清漪没有回答。 墨沧澜笑眯眯的又唤了一声,“清漪。” 墨清漪开口,“我信父亲。” 墨沧澜这才满意离开。 其他人一走,明彩华迫不及待的跳了下来,“你不要信他,他这是在故意利用你,说是让你去游街祈福,实际上只是让你被眾人病痛反噬,好成就他的名声而已!” 墨清漪道:“你想说我不应该去帮城里的百姓,那么城外贫民巷的人,你也觉得我帮错了吗?” 明彩华哑口无言。 “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叫人,你们赶紧离开。”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明彩华是铁了心要说动墨清漪,乔盈现在心里却还有更著急的事情。 她和沈青鱼已经分开很长时间了。 窗外飞过了一只绿色的小虫子。 墨清漪忽然往一个方向看过去,“有血腥味。” 更多的绿色小飞虫成群结伴的出现,只定定的朝著一个方向而去,像是引路的萤火虫。 受到空气里的血腥味影响,所谓的神树枝叶舒展,藤蔓与根须皆朝著同一个方向蠢蠢欲动。 周围黑雾瀰漫,鬼哭狼嚎,魑魅魍魎好似都在躁动不安,一起涌现了出来。 这一夜仿佛是百鬼夜行,阴气森森。 乔盈走到门口,看著眼前的黑雾,心中的预感愈发强烈,她跑了出去。 明彩华在后面大叫,“乔盈!” 对妖血异常敏感的碧嗅妖虫成了引路使者,乔盈追著绿色的小光点穿梭在黑雾之中,那潜藏在里面的妖鬼亮起一双双绿色的眼睛,虎视眈眈。 乔盈却脚步不停,不知跑了多久,她的眼前渐渐的出现了一道人影。 黑雾翻涌间,那道单薄身影静静立著,青衣拂动,白髮如霜雪垂落肩头,眼覆白綾,只露出线条昳丽的下頜。 他垂著的左手掌心破开一道口子,殷红血珠正顺著指尖滴落,血腥味漫开,引得周遭妖鬼躁动嘶吼。 少年消瘦萧索的身影,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 他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唇角满足的弯起。 “盈盈,找到你了。” 乔盈被有心之人算计,无非是因为他的存在。 若是那人想要他,自然会循著味道而来,届时再用乔盈威胁他。 若是乔盈聪明的跑了出来,也会循著味道来找他,与他重聚。 总之不论是哪个结果,他都会找回她。 沈青鱼感觉到乔盈的气息有了变化,他失落的垂下面容,低声说:“是啊,我答应了你不要让自己受伤的,我食言了。” “盈盈,今日我做人又失败了。” “你不要与我和离,好吗?” 她几乎是踉蹌著跑来。 沈青鱼下意识张开手,接住了她扑过来的身子,他空荡荡的怀里,忽然满满当当,心臟也沉沉甸甸。 乔盈双臂死死环住少年单薄的腰肢,將脸埋进他青衣的褶皱里,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血腥味。 “谁要与你和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攥著他染血的衣角,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布料里。 “傻鱼,你疼不疼啊!” 第127章 做人的道理 沈青鱼对痛觉这种东西,也许以前是敏感的吧,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对痛觉这回事越来越迟钝,再到后来,痛觉这种东西,就和蚊子叮咬差不多了。 所以他不明白,乔盈为何会身子颤抖,声音里也带了哭腔,而她的呼吸也失去了平稳的规律,他有很多事情都不懂,却能够確定,他不喜欢乔盈这样。 沈青鱼受了伤的手很快被女孩小心翼翼的握住,她掏出帕子,轻轻的包扎著他的伤口,生怕弄疼了他,动作很是谨慎。 她许是记忆不好,居然忘记了不论大大小小的伤口出现在他的身上,很快就会癒合,包扎这回事其实並没有必要。 沈青鱼许是记忆也不好了,居然也忘记了提醒她这点。 周围覬覦环伺的妖魔鬼怪越来越多,阴风阵阵里,这一块黑沉沉的区域早就成了生人勿近的鬼蜮。 她怕鬼,也怕吃人的妖,如今却顾不上害怕,低著脑袋,固执的要在他的手上绑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沈青鱼垂著面容,宛若是寻著朝阳的古树,只寻找著她存在的方向,如面具般的笑容已经不在,此刻的他,模样乖巧,天真如同稚子。 乔盈嘴里在念叨。 “你为什么就不能耐心一些呢?” “我逃出来之后,就一直想著要找到你。” “只要再多等一会儿,我一定就能找到你了。” 乔盈抬起眼眸,注视著少年苍白的面容,“沈青鱼,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与你和离。” 他手指微动,勾住了她的手指,唇角微抿,弧度轻轻上扬,“嗯。” 他的伤口在癒合,诱人的血腥味渐渐消散,周围徘徊的魑魅魍魎也只能不甘心的慢慢散去,黑色的雾消失,夜幕上高高悬掛的明月所绽放的皎洁光芒重现。 这个鬼蜮,又变成了人间。 他伸出手,指尖轻碰她的脸颊,然后在她的肌肤上流连,“有受委屈吗?” 乔盈想起了自己被强餵下的那颗药丸,到了现在,她也不知道那颗药是什么,看著沈青鱼被包扎好的手,她眨了一下眼,摇摇头,笑道:“我可聪明了,不仅会与绑架我的人周旋,还跟著明彩华一起逃了出来。” 她鬆开他的手,在他的面前轻快的转了个圈,隨后仰起脸笑容灿烂,“你能感觉到的吧,我全身上下都没有受伤,可好著呢。” 沈青鱼向来对气息敏感,乔盈的身上不存在半点血腥味。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乔盈点点头,“嗯,我知道,你会保护好我,我也会努力保护好我自己的。” 她牵著他的手,与他慢慢的走在月色之下,如张牙舞爪的树影之间,这个夜很冷,但因为他们有彼此,於是这个本该冷的夜,也多了一份暖意。 乔盈安静了片刻,忽然笑著说道:“原来这个世上还有著控制他人意识,操纵他人身躯的邪术呢,我们都没有想到明彩华会突然中了招,做出违心之举,他知道后很是自责內疚,能够从凶徒手里逃出来,也全靠著他一路保护我。” 她又故作轻鬆的道:“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呀,世上的坏人那么多,万一哪一天我中了招,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青鱼安静的跟在她的身侧,好似是不在乎路的方向,只要是跟著她便够了。 乔盈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要是我真的被人操控了,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你一定要记得不要手下留情啊。” 沈青鱼迟钝的有了回应,“不要手下留情,是何意?” “就是不要管我啊,当然了,我可是想活著的,我很惜命,但是如果我活命的前提是要你的命,你可以先一步动手解决我,说的通俗一点,你可以对我下杀手。” 沈青鱼微笑,“不会有这样的情况。” 乔盈抿了抿唇,又强顏欢笑,“沈青鱼,我今日新教你一个做人的道理吧。” 沈青鱼乖乖问:“什么道理?” “身而为人,都是惜命的,换而言之,要是想做人不失败,那就得好好爱惜自己的生命,就像我很爱惜自己的命一样,你也得爱惜你自己的生命,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人。” 沈青鱼略微沉默,“这样的道理,我第一次听。” “所以啊,做人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你听我的准没错。”乔盈信誓旦旦的道,“人在面对生死关头时,会想要保全自己的性命,这也没有问题,而且真正喜欢你的人,一定是最希望你能活下去的人。” 沈青鱼没有出声。 乔盈抓著他的手晃了晃,“你怎么不说话呀?” 片刻后,他道:“穆云舒为何会死?” 乔盈:“什么?” “阿园与她的兄长为何会死?” 乔盈怔怔的看著他。 “丁言玉又为何哪怕是死都不愿意放开他的妹妹?”沈青鱼面色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思考,“他们都做人失败了吗?还是说,做人也可以拥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乔盈向来用“做人的道理”这个藉口忽悠他,忽悠惯了,头一次被他反过来拋出了问题,一时之间竟然接不上话。 沈青鱼俯下身,指尖轻戳她的脸颊,留下了一个个小小的痕跡,“盈盈,做人这方面,你似乎也要与我一起好好学习呢。” 少年笑得温柔,此时此刻,他竟像是成了那个成熟的引导者,而乔盈不过是一个世事懵懂的天真稚子。 他牵起她的手,成了领著她往前走的那个人。 乔盈看著他的背影,“沈青鱼,你是不是不打算听我的话?” 沈青鱼一笑,並不回答。 乔盈被抓心挠肺似的,快步上去抱著他的手臂,缠著他说上好些话。 “沈青鱼,你就听我的吧,做人我比你有经验。” “沈青鱼,你变了,你以前不对我这样的!” “沈青鱼,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少年却只是由得她吵闹,好脾气的笑而不语,神秘莫测的样子,令人猜不透。 乔盈顿时觉得自己的一拳头力气全砸在了棉花上。 第128章 记性不好 另一边,是另一番景象。 闯进城主府里的人赫然是春生,他没有隱匿自己的踪跡,反而像是故意闹出动静吸引人的注意力,但他身手极好,纵使是被人团团围住,也能身形灵活,游刃自如。 薛鹤汀听到动静赶过来时,上官云霄已经和春生打了起来。 乔绵绵站在远处张望,很担心上官云霄会不会受伤。 乔绵绵不会武功,自然也就感受不到身后有一道黑影正在无声无息的靠近。 在黑色人影朝著乔绵绵伸出手时,薛鹤汀及时拔剑飞身而去,挡下了黑衣人伸出来的魔爪。 乔绵绵反应过来,回头一看,被嚇了一跳,她赶紧躲在薛鹤汀身后,警惕的看向黑衣人,“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脸上戴著面具,瞧不见容貌,他似乎心有不甘,然而察觉到了城主墨沧澜带人赶了过来,他只能重新隱匿於黑暗里。 薛鹤汀还想追上去,城主府的人却已经把这里团团包围。 云岭城的城主府,这些时日来时不时就被人硬闯一番,府里的戒备就好像是个笑话,墨沧澜脸色自然也不好看。 乔绵绵赶紧说道:“城主,你们快点把那个小贼捉住吧!” 墨沧澜的目光落在与上官云霄缠斗的春生身上,他抬了抬手,冷漠道:“放箭。” 他身后的一队护卫架起了弓弩。 乔绵绵立马道:“云霄还在那边,你们会误伤他的!” 墨沧澜道:“上官公子身手非同一般,我相信他。” 他再挥了挥手,万箭齐发。 上官云霄听到了风声,只能与春生停止交战,他躲过数支弩箭,若非是薛鹤汀及时用剑劈开了一支弩箭,恐怕上官云霄身体上就得穿出一个洞。 春生挥舞著手里的长剑,又躲过一批弩箭。 墨沧澜此时亲手拿起了一个弓弩,对准了蠢事的方向,弩箭射出去的剎那,像是寒刃劈开了空气。 春生提剑挡在胸前,咔嚓几声,剑身浮现裂纹,弩箭再穿剑而过,刺进了他的胸膛。 他闷哼一声,踉蹌一步,讽刺道:“暗箭伤人,一城之主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隨后,他扔出一个药瓶,绿色的毒雾瀰漫,他趁机跳上屋檐逃跑。 墨沧澜掌风扫过,毒雾散去。 薛鹤汀先一步飞身而去,“我去追!” 墨沧澜往前一步,也要去追,然而,他忽的想到了什么,“不好,是调虎离山。” 他转了方向,匆匆往神殿的方向赶去。 乔绵绵跑到上官云霄身边,“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 上官云霄摇摇头,“我还好。” 乔绵绵气得跺脚,“那个城主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你还在与那个小贼打斗呢,他居然就让人朝著你们的方向放弩箭!” 上官云霄心中也暗道,墨沧澜这个城主,好像也不像是他人口中的那么宅心仁厚。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上官云霄说道:“与我交手的人,剑术高超,绝不是什么小贼,听城主说调虎离山,只怕城里还有事要发生,我们跟过去看看。” 乔绵绵点点头,与上官云霄追了上去。 暗处,戴著面具的黑衣男人静静地注视著年轻男女亲密的举止,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了点点怒气。 墨沧澜所料不错,神殿里还真的出了事。 明彩华猜到乔盈一定是去找沈青鱼了,毕竟她和沈青鱼两个人形影不离,恩爱过头,明彩华早就知道沈青鱼哪哪儿都不对劲,只是亲眼见到万千妖鬼躁动不安,他还是感到了震撼。 沈青鱼,究竟是什么人? 只不过现在有比探究沈青鱼来歷更重要的事情。 “墨姑娘,你就信我一次吧,我不会骗你,也不会害你,墨沧澜的那个赤焰矿洞就是个吃人的地方,百姓们喝的可以驱灾辟邪的神水,也是死人们的尸水,还有你日日夜夜供奉的这棵神树,它就是妖树!” 明彩华道:“这世上一定没有吃人的神树,它就是妖!” 墨清漪跪坐在树根前的软垫上,闭目养神一般,不急不缓的说道:“你口中的阴谋者是我的父亲,而你不过是我萍水相逢的人罢了,你觉得我是该信养育我长大成人的父亲,还是该信任你这个做梁上君子的外人?” 明彩华哑口无言。 是啊,他凭什么让人相信自己? 墨清漪能够帮他医治贫民巷的人,已经是他最大的幸运了,就算到了现在,他们的交情也不算深,墨清漪又为何要信他? 墨清漪睁开眼,“有外人来了。” 明彩华晚一步感觉到生人的气息,反应过来后,他迅速的挡在了墨清漪身前,“什么人!” 从门口走进来的,是一个独臂的男人。 贺飞的出现不再是如之前那般杀意腾腾,他的神色柔和了许多,目光也放软了许多。 “我来这里没有恶意,我只是来接你们离开云岭州,带你们过上另一种不被利用,平静的生活。” 明彩华只感莫名其妙,“你在这儿胡言乱语什么?別说的和我们很熟似的。” “芍药赠良人,相思寄良辰。” 墨清漪神情微顿,站起身,正眼看向了那个脸上有著刀疤,且鬍子拉碴的男人。 她还记得,在她模糊的幼时的记忆里,那病入膏肓的上一代圣女,就是这样时常拿著一朵芍药花,如疯魔了一般念著这句话。 墨清漪问:“你和我姑姑是什么关係?” 明彩华目露意外,摸不著头脑。 城主府四处传来了热闹的动静,一个好好的夜,如今是半刻也不得安生。 薛鹤汀追著春生而至,见到了閒庭信步般的年轻夫妻,道:“太好了,沈公子,乔姑娘平安无事。” 他又匆匆飞身离开,“我追踪到了可疑之人的痕跡,先走一步。” 行侠仗义的人,总是忙的。 沈青鱼察觉到了牵著的手有些冷,他习惯性的要握起乔盈的一双手揣进衣襟里,安静的乔盈却像是被惊到了一般,猛然间抽出了手,又退了两步。 沈青鱼轻声道:“盈盈?” 乔盈黑色的眼眸里满是迷茫和陌生,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沈青鱼?” 沈青鱼道:“是我。” 乔盈的神色慢慢恢復正常,走回两步,顺从的被他握住手,她感觉到了一阵暖意,可脑子却莫名很迟钝,她思绪不清,片刻之后,她后知后觉。 “刚刚走过去的人,是谁呀?” 沈青鱼沉默,少顷,唇角轻动,“是薛鹤汀。” “薛鹤汀……”乔盈想了许久,隨后恍然大悟,“是我们在云岭州认识的薛鹤汀,我记得他有一把叫青霜的剑,斩妖除魔,很厉害呢!” 沈青鱼的手轻碰她的脸颊,缓声说道:“盈盈,我们是在方寸城认识的薛鹤汀。” 乔盈愣住,片刻后,她尷尬的笑笑,“我一定是太累了,记性都不好了。” 第129章 杀手与小姐 贺飞讲了一个不算长,也不算新鲜的故事。 杀手组织的头领身受重伤,倒在路边上等死时,遇见了偷偷从府里溜出来的大小姐。 大小姐身怀奇异的力量,眨眼间便医治好了他的伤口,让他活了过来。 不諳世事的大小姐溜出府,想要见见这花花世界,然而城主府的人紧追不捨,是杀手带著她一路逃亡。 他们离开了云岭城,又出了云岭州,然后他们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见过江南水乡,也见过塞外风沙。 年轻的男女结伴冒险,渐渐互生情愫,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拜了天地之后,他们就此结为夫妻。 但就像很多话本里的男女主人公一样,在他们本该最是幸福的时候,棒打鸳鸯的人来了。 小姐的兄长亲自领著人来抓人,在重重包围之下,杀手无力抵挡,被人按在地上,一剑要斩下他的头颅时,是小姐跪在地上,匕首抵住了自己的脖子,用自己的命换了杀手一命。 还有很多人需要她,她的命甚是珍贵,旁人又怎么能看著她去死? 小姐的兄长最终答应了饶杀手一命,他抓起小姐的手,强硬的拽著她离开。 杀手身负重伤的趴在地上,在血泊里伸出手。 回应他的,是兄长的一道剑光,划破了杀手的脸。 贺飞沧桑的面容上,那道刀疤还清晰可见,为他增添了几分更重的戾气,“杀手被遗弃在雪天里,奄奄一息之时,出现了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孩,是男孩把他带回了家,助他养好了伤,他心知自己想要夺回自己的妻子,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所以这些年来他都不敢懈怠,壮大自己的势力,精进自己的身手,但是他还是来的晚了,小姐没有等到他带她走,她便被困死在了这座城池里。” 明彩华道:“你就是那个杀手,你说的那个小姐,就是上一代圣女,也就是墨姑娘的姑姑!” 贺飞道:“是。” 明彩华张开手挡在墨清漪身前,“你们上一代人的恩怨,与墨姑娘无关,你要报仇去找墨沧澜,別找她!” 贺飞低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清漪,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想要带你走。” 那日,明彩华带著墨清漪出了城,贺飞带著人追过来,却一直在刻意避开伤害墨清漪,他並不想伤害墨清漪,他只是想要带她离开。 明彩华看看墨清漪,又看看贺飞,他摸不清状况,“你什么意思?是因为墨沧澜拆散了你和你的妻子,所以如今你要用让他骨肉分离的方式报復他?” 贺飞也不知道明彩华平时看著挺机灵,怎么现在这种时候脑子这么迟钝? 他道:“你还不明白吗?清漪是我的——” “闭嘴,我不是!” 墨清漪忽然失控的一句话,震住了在场的人。 明彩华认识墨清漪的第一天起,便觉得墨清漪个性冷淡,对什么都是提不起情绪波动,现在墨清漪的愤怒的出声,让他诧异万分。 “墨……墨姑娘?” 墨清漪从明彩华身后走出来,面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那一双眼,透露出了冷意,“我是云岭城里万人敬仰的圣女,是城主府的小姐,我姓墨,我的父亲是墨沧澜,是云岭城的城主,铁面无私,正气凛然,而绝不是你这样一个……这样一个江湖浪子,你不是我的父亲!” 明彩华惊讶的张大了嘴。 这是什么神奇的展开? 贺飞才是墨清漪的父亲? 看墨清漪的反应,莫非她早就猜到了? 贺飞受到了打击,瞬间又像是苍老了十多岁,“清漪,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你不愿意认我也没关係,你这辈子都不愿意叫我父亲也没关係,墨沧澜狼子野心,他在利用你,就像是当年他利用你娘一样,他做的这些,不过都是为了让自己稳居城主之位,我不能看著你墮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贺飞说道:“你们跟我走吧。” 明彩华还想问一句贺飞口里的“你们”怎么像是把自己也算上了,门外一把长剑飞来,贺飞反应迅速的拔剑一挡,那把长剑又飞了回去,落进了身形高大之人的手中。 “贼寇宵小,是想诱骗我的女儿去哪儿?” 墨沧澜大步走来,压迫感十足。 贺飞浑身戒备。 墨沧澜认出了他,不屑的笑道:“原来是你,当年饶了你一命,如今你竟又不惜命的溜进我府中,你以为,这一次还能有人为你求情吗?” 明彩华惊道:“他说的故事都是真的!” “什么真的?不过是添油加醋的戏言罢了。”墨沧澜朝著墨清漪伸出手,“清漪,我是你的父亲,这一点毋庸置疑,过来。” 墨清漪往前走了一步,被明彩华抓住手拦下。 “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你不能就这样相信他!” 墨沧澜耐心尽失,“当初是你带走清漪,让她遇到了危险,看在薛鹤汀的面子上,我没有与你计较,现在你又屡屡挑拨我与清漪的关係,实在是罪无可恕。” 墨沧澜手中的长剑再次出鞘,贺飞及时挡在明彩华与墨清漪身前,接下了这一剑。 两人的兵刃相接,擦出火花,十分刺眼。 贺飞冷著脸说道:“我绝不会再给你机会伤害我珍视的人。” “蚍蜉撼树,惹人发笑。” 墨沧澜两只手一起握剑,千钧之力霎时浮现,贺飞手里的剑震动,他被强大的剑气扫得退后两步,失去了一只手臂的身躯有些狼狈。 “当年,你有两只手尚且都贏不过我,又何况是你现在只剩下了一只手?” 贺飞咬牙道:“拦不住也要拦!” 此时,上官云霄与乔绵绵赶到,看到眼前场景,上官云霄眉头一皱,他走到明彩华与墨清漪身前,“墨城主,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沟通,需要您释放出如此强大的杀气?” 乔绵绵跟在上官云霄身边,同样警惕的看著墨沧澜。 显然,现在的墨沧澜已经让他们意识到了不对劲。 明彩华直截了当的说道:“他私底下有个赤焰石的矿洞,用人的尸骨餵养妖树!” 第130章 双生花(1) 上官云霄看向墨沧澜,“城主,他的话可当真?” 墨沧澜“哈哈”笑道,“上官公子別误会,赤焰石的矿洞確实是存在,但那不过是因为赤焰石可以入药,为了救更多的人,我才让人挖掘矿洞,至於什么用尸骨餵养妖树,这种事情我可不知道。” 上官云霄道:“世人皆说云岭城里的人无病无灾,城主挖掘可以入药的赤焰石,又是为了救什么人?” 墨沧澜笑意收敛。 上官云霄悄悄地按住了剑柄。 墨沧澜道:“有时候,我还真是很討厌与聪明人打交道。” 不知何时,“黄金树”上绽放出朵朵金色的花朵,花粉落下,瀰漫在空气里,又顺著人的鼻尖,悄无声息的融进身体里。 墨沧澜道:“好在还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乔绵绵最先浑身无力,她要倒下时,被眼疾手快的上官云霄扶住。 接著,是其他人感觉到了不对劲。 贺飞以长剑撑住了身子,呼吸急促。 明彩华晃了晃脑袋,只觉头重脚轻。 上官云霄察觉到了空气里飘散著的细小的花粉,“有毒!” 隨后,他也浑身乏力,却还勉强撑起身子不倒下。 墨沧澜高大的身影宛若屹立不倒的山,一派閒適自得,他冷冷的吩咐,“除了圣女,其他人一个不留。” 暗处跳出无数个绿色的瘦长人影,他们都是浑身是毒的傀儡,由尸骨所打造,没有意识,只是听命令行事的傀儡。 这种傀儡黑市上便有卖,只不过那些人卖的傀儡,绝对没有城主府里潜藏的这批傀儡优秀。 绿色傀儡们枯瘦的肢体尚未完全展开,骨节处泛著乌青毒光的利爪正要撕裂空气,扑向在场除圣女外的所有人,异变陡生。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爆响骤然炸开,那些瘦长的绿色人影如枯槁的身躯从胸腹处轰然炸裂! 碎骨与发黑的腐肉混著腥臭的毒汁飞溅,溅落在地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洼,一颗颗黯淡无光的赤焰石纷纷坠地。 一道清越的笑声似携著风露而来,轻缓却极具穿透力,盖过了毒雾蒸腾的嘶鸣。 “又是这些行尸走肉,真是没有半点新意。” 青衣少年在昏暗中若隱若现,束成马尾的白髮,发尾轻动,活泼肆意,偏偏眼上覆著一截纯白的綾缎,遮住了眼底风光,只余下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宛若寒梅初绽,清冽中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牵著妻子的手,淡定从容的行走在毒雾里,宛若閒庭信步,这一夜和赏灯赏月也没什么不同。 乔盈小心的提起裙摆,时不时地踮著脚避开地上的枯骨碎肉,到处是血肉模糊的景象,她又被噁心得有些想吐了。 墨沧澜神色戒备,“沈公子,这些时日来,我一直把你奉为座上宾,足够释放出我的善意了吧,我们不妨井水不犯河水,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 风声袭来,墨沧澜甚至看不清沈青鱼的身影,全靠著本能提剑一挡,幸运的挡住了要捅进自己胸口的盲杖。 少年白髮舞动,青色衣袂飘飘,唇角上扬,笑意温和,“你那个矿洞,我很不喜欢。” 若是墨沧澜做坏事再谨慎一些,不让有心之人混了进去,他的妻子又怎么会被人绑走? 乔盈则是看向了贺飞,小声的问:“当初把我从客栈里丟进城主府的人,是你吧。” 贺飞意外抬起脸。 乔盈说:“你把我丟进城主府里,是想引沈青鱼入局,好把城主府搅得一团糟,你也就好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贺飞面露愧色,“你说的不错。” 墨沧澜势大,他不能贸然动手,所以这些年来,他都在等一个机会,沈青鱼与乔盈的出现,让他看到了这个机会。 贺飞道:“乔姑娘,抱歉。” 另一边,面对沈青鱼,墨沧澜不得不拿出了所有的精力应对,但沈青鱼並不受毒雾的影响,身影也仿佛是鬼魅,墨沧澜就算是不乏实战经验,但在神出鬼没的沈青鱼这个对手前,也渐渐的感到了捉襟见肘。 剑气与寒意纵横之间,周遭环境也遭受了破坏。 眼见一根房梁將要落下,贺飞下意识的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人。 明彩华摔倒在地,护在他身上的贺飞被砸断了几根骨头,吐出一口鲜血。 明彩华面露震惊与茫然。 这个男人之前还要杀他,怎么现在又来保护他了? 贺飞却顾不上伤痛,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匆忙抬起头,“清漪!” 墨清漪被砸到了手,手臂呈现出扭曲的姿態,乔盈要来扶她,她却拒绝了別人的帮忙,只靠著自己的力量缓慢的站起来,捂著受伤的手臂,面无表情。 贺飞內心感到了一阵惶恐,“清漪,我不是,我……” 他该说些什么? 心急之下,他又吐出了鲜血,明彩华赶紧扶著他。 乔盈看看这三人的关係,再看看墨清漪的眉眼,又看看明彩华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乔绵绵脑袋昏昏沉沉,被上官云霄搀扶著坐在角落里,她看著乔盈,虚弱的道:“为什么这里的毒雾……对你不起作用?” 乔盈眨眨眼,“许是我人品好吧。” 乔绵绵一口气没缓上来,再次剧烈咳嗽。 盲杖捅穿墨沧澜的胸口,那捅进血肉里的黏腻声,却不同以往。 沈青鱼“哦”了一声,唇角弯弯,笑意浅浅,“原来如此,有点意思。” 盲杖再残忍的从墨沧澜的身体里拔出来,墨沧澜手里的长剑落地,人也摇摇晃晃的倒在了地上。 沈青鱼侧过身,伸出手,握住了跑过来女孩的手。 乔盈用帕子擦著他的手,“你杀了他吗?” 沈青鱼一笑,乖巧道:“本是死物,算不得杀。” “噹啷”一声,一枚赤焰石从墨沧澜的身体里滚落在地,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皱、开裂,簌簌落下细碎的木屑与尘灰,暴露出来的骨架在尘埃中微微震颤,骨骼缝隙里竟钻出无数虬结的暗褐色枝椏,顺著骨骼的轮廓蔓延缠绕,將零散的骨节牢牢缚住,撑起一具怪异的人形。 眼前的一幕,让在场眾人惊得说不出话。 墨沧澜早已经是一具枯骨,这些年来,是这些树枝藤蔓在赤焰石的配合下支撑著他的尸骨,还仿佛是个活人一般出现在在眾人眼前。 而这么诡异的手段,谁能做到? 霎时间,一双双目光落在了那蒙面的白衣女子身上。 墨清漪站在柔和的烛光里,身影还是那般圣洁美丽,夜风袭来,烛火摇晃,阴影与光芒交织闪烁,她在光影变化里,也变得忽明忽暗。 第131章 双生花(2) 贺飞面色苍白,“清漪……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係,对不对?墨沧澜早就死了,这些事情都和你没有关係,是不是?” 他迫切的希望墨清漪能够说一声“是”,这样的话,哪怕是墨清漪真的做出了什么有违天理的事情,那他都可以说服自己这些事情没有发生过。 藤蔓游动,缠著墨清漪的尸骨,把它送到了墨清漪身侧,那藤蔓与枯枝仿佛有著生命力,撑起这副骨架,拖起颅骨,它“站”在墨清漪身边,就好像是还活著的“人”。 纯白的美人与一具枯骨站在一起,这样的画面莫名透露出了几分诡譎的美丽。 墨清漪道:“父亲没有死,父亲只是睡著了,总有一天,我会唤醒他。” 明彩华不敢置信,“你究竟在说什么!” 墨清漪不明白这些人的怒气是从何而来,她伸出手,轻轻的擦拭著白骨上沾染著的灰尘,不紧不慢的说道:“父亲说过,他需要我,城里的百姓也需要我,因为他们需要我,所以他们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乔绵绵缩在角落里,心生恐慌,“她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上官云霄眉间紧蹙,“她看起来的確不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 墨清漪简直像是个平静的疯子。 乔盈看著墨清漪,又抬头看著沈青鱼。 她莫名觉得,这样的墨清漪与沈青鱼有几分相似,都是在奇怪的地方,有著一套自己奇怪的认知。 沈青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俯下身,唇角扬起,为了她露出了一抹漂亮的微笑。 乔盈推开他的脸,说道:“你让城里的百姓喝下那所谓的神水,也是想让他们有一天成为如今的墨沧澜,只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吗?” “不是行尸走肉,是黄金树赠予的奇蹟,让他们成了超脱凡人的存在。”墨清漪道,“不会有人生病,也不会有人死亡,他们可以永远的活下去,永远的陪在我的身边。” 如果说,靠著赤焰石与黄金树,让人们只留还会行动的躯壳在人间,魂魄却消失不见,这种模样也算是一种长生的话,那她的目的还真的算是达成了。 明彩华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明白,墨清漪可以为了拯救他人伤害自己,她的所作所为,说是圣人也不为过,又怎么会扭曲的想要所有的人成为她的傀儡? 墨清漪说:“只有这样,所有的人才能永生永世的需要我,而我永远都不会有被拋弃的那一天。” 贺飞身形震颤,踉蹌著走出来一步,“你误会了,清漪,我和你娘从来都没有想过拋弃你!” “是啊,你们没有想过要拋弃我,只是会在做选择的那一刻,不约而同的將我视为放弃的那一个罢了。” 明彩华茫然,“什么意思?” 乔盈说道:“我猜,上一任圣女被抓回云岭城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墨沧澜只以为她生下了一个孩子,其实当初她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 明彩华下意识看向贺飞。 贺飞脸色颓然,“乔姑娘说的不错,我找到她留下来的遗书,那上面写了,她生下来的是两个孩子,她很清楚自己生的孩子早晚有一天会代替她成为新的圣女,过著痛苦永无止境的日子,所以……所以……她拼命送走了其中一个。” 彼时,她不过是一个要临盆的妇人,身边都是墨沧澜的人,她很清楚,如果孩子被留在城主府,將来就只能被墨沧澜当成新的圣女利用。 於是,她趁著墨沧澜出府巡视时,找藉口支开了下人,又找机会溜了出去。 她没能走太远,躲进了一个小破庙,独自生產。 她的想法很天真,只要她拼了命把孩子生在外面,再寻一户人家收养,这个孩子便能摆脱她的命运,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生下了两个孩子。 都是她的骨肉,哪一个她都不捨得放弃。 可追兵已至,她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她根本没有办法同时带走两个孩子,是命运逼她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於是她必须选择赌一把。 这座破庙时常会有平民百姓路过,她只能祈求留在破庙里的孩子能得到上天庇佑,被好心人带回去收养。 她抱起另一个孩子,离破庙越远越好,直至被城主府的人抓到。 所有人只觉得她想抱著孩子逃跑,却没人想到她不只生了一个孩子,经此一出,她的身体元气大伤,虽说是捡回了一条命,却也是虚弱至极,终日只能躺在病榻上,被名贵的药材吊著一口命。 然后,她再亲眼看著自己年幼的孩子刚刚学会走路,就已经被墨沧澜带在身边,以父亲之命,培养孩子成为新一代的圣女。 贺飞闭了闭眼睛,说道:“是我没用,无法带她离开,还让我的两个孩子分散,一个成了所谓高高在上的圣女,却日日夜夜要受尽痛苦折磨,另一个成了孤儿,顛沛流离,尝尽人间冷暖。” 明彩华若有所感,“你说的那个顛沛流离的孩子,是谁?” 贺飞目光复杂的看著他,“那个孩子的肩头上有一朵梅花印记,是她用梅花簪亲手留下的烙印。” 明彩华下意识的按住了自己受伤的肩膀,仓惶退后一步,“不……这怎么可能!” 是元老头捡到的他,那时日子过不好的人丟弃婴孩的事情时有发生,若非是父母狠心,又怎么会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丟在寒冬腊月里的那个破庙? 所以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被父母遗弃的存在。 明彩华再看向墨清漪,神色无措。 墨清漪並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始终是那般淡漠,似乎置身事外,只在听別人的故事而已。 小的时候,很多记忆都不清晰了,但她还有印象,自己去见躺在病床上的“姑姑”时,“姑姑”时常会握著她伤痕累累的手,像在透过她看著另一个人,然后,她的嘴里唤的也是另一个名字。 “清池……清池……对不起……对不起……” 这个可怜的女人,看著留在身边的孩子终是走上了与她一样的命运,日日夜夜要代他人忍受病痛折磨,又想著当初留在破庙里的那个孩子,是不是因为自己错误的决定,冻死在了那个冬日。 她在病床上,神智早已经混乱,甚至是分不清面前的孩子该是谁。 第132章 双生花(3) 墨清漪说道:“我猜,清池,是她为你取的名字。” 明彩华呆在原地,茫茫然的模样,不知如何反应。 墨清漪道:“她在临死之前还在掛念著你,一定很想你,而他。” 她看向了神色憔悴的贺飞,缓慢说道:“在察觉你身份的那一刻,他也可以选择拼命地护住你,明彩华,你的父母对你很好。” 贺飞笨拙的解释,“不是这样,清漪,你和彩华一样,你们为我们心里都是——” “我不需要走进你们的心里。”墨清漪打断了他的话,“我也有在乎我的人,父亲需要我,云岭城的大家都需要我,我並不孤单。” 藤蔓缠著尸骨的手臂,尸骨抬手,森白的手骨放在了墨清漪的头顶上,好似是慈爱的长辈轻轻的抚摸著她的头顶。 墨清漪双目轻眯,享受著这一份独一无二,只属於自己的“爱护”。 可是这样的场面,只是越发让其他人感到骇人而已。 乔盈道:“这和与玩偶过家家有什么区別?” 沈青鱼微微歪头,“什么是过家家?” 乔盈张开嘴刚想解释,忽然觉得脑子像是卡住了一般,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隨后,她两眼茫然,“对啊,过家家是什么?” 她怎么突然就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墨清漪再略显失落的垂下眼眸,“可是父亲病了,病得很严重,我为他治病,过了不久,他又一次生病,我再次为他治疗,如此往復之后,我想他的身体可真差啊,为什么人的年纪一大,就时常会生病呢?我不想这样,我想要父亲有更强壮的身躯,能够永远陪在我的身边。” 就这样,为了云岭城这么一点权利,而汲汲营营了一辈子的墨沧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在一次“治疗”里,成了他视为工具的“女儿”手里的一具“玩偶”。 当真是讽刺。 明彩华艰难的说:“那个矿洞里,餵养妖树的那些尸骨,是你做的?” 墨清漪道:“矿洞是父亲发现的,我不过是延续了父亲的做法,让黄金树在养分充足的情况下,生长得更加茂盛而已。” 明彩华道:“那些尸骨……都是有家人在乎的人,你怎么能轻而易举的就这样杀了他们!” “我没有杀他们,他们的血肉归於神树,这不是死亡,將来我与神树一起,可以赐予他们更强壮的身躯,让他们像父亲一样醒来。” 明彩华哑口无言。 墨清漪在十多年的痛苦折磨里,早已经淡漠了情感,扭曲了认知,她在救人,从不觉得自己是在杀人。 城里的百姓们是如此的信任她,丝毫不知道自己喝下去的“神水”,会让他们有一天也成为一具具行尸走肉。 花毒未解,明彩华强忍著身体的沉重,缓慢往前迈出步子,“墨清漪,回头吧,不要一错再错。” “我还要救更多的人,明彩华,我没有错。” 藤蔓化作利刃,笔直的刺向明彩华,一道身影挡在了明彩华身前,那藤蔓刺穿了胸膛,血花飞溅。 贺飞咳出鲜血,虚弱的身体晃了晃,“你们是亲人……你们不能自相残杀。” 他的身体倒落坠地,明彩华喊出声:“贺飞!” 黄金树的藤蔓与枝丫飞速生长,撑破了神殿的屋顶,只听“哗啦啦”几声,碎石砖瓦掉落,是一派崩塌陷落的景象。 上官云霄及时提起力气抱著乔绵绵,躲过坠落的横樑。 沈青鱼一手环著乔盈的腰,顷刻间,两人已经退到了场外安全的地方。 明彩华竭尽全力的保护著贺飞身受重伤而意识模糊的身躯,行动受限,不多时,身上已经多了许多的擦伤。 不久,月光消失不见,原来是高耸入云的树影遮天蔽月,藤蔓宛若野兽挥舞的爪子,紧密如网,势要拢住自己的猎物。 明彩华抱住贺飞的身体摔倒在地,眼见著一根藤蔓將要拍碎她的脑袋,青霜剑影浮现,將藤蔓斩断,蓝衣青年身影蹁躚,如崖上松柏,风雨不摧。 明彩华惊喜的道:“薛鹤汀!” 薛鹤汀回头看了眼,隨后面色一变。 只见明彩华被划破的衣襟敞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无数,但尤为瞩目的是,那色裹胸若隱若现,刻意的压抑著身体本该玲瓏的曲线。 明彩华身上忽的被扔下来了一件蓝色的外袍。 薛鹤汀道:“穿上!” 话落,他再快步冲了上去,躲避著层层叠的的藤蔓,直朝被掩藏其中的树根而去。 明彩华后知后觉,慌忙披好了衣服。 外围,是如置身事外的两人。 沈青鱼的指尖轻碰女孩面容,“盈盈,你在发呆。” 乔盈呆呆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好奇怪,大家为什么打起来了?” 沈青鱼停留在她肌肤上的指尖一顿。 上官云霄勉强提起力气,“薛公子,我来帮你!” 有了上官云霄掠阵,薛鹤汀行动更加灵活,他身手非凡,穿梭在危机遍布的树网之间,一剑在粗壮攀虬的树根上留下了一道剑痕。 在其中的墨清手臂上忽然出现了一道伤痕,她闷哼一声,抬手捂住。 乔盈问:“怎么回事?那人的剑没有伤到她,她怎么流血了?” 沈青鱼笑道:“在她过度使用那棵树的力量时,肉身便已经与树连为一体,如今树在人在,树毁人亡。” 闻言,明彩华神情紧绷。 他……或许,现在用“她”更为合適。 她不顾自己身上伤痛,衝过去拦在了薛鹤汀身前,“別伤害她!” 薛鹤汀手中的剑被迫停下。 然而,黄金树似乎也察觉到了有墨清漪在,这些人便对付不了自己,它的藤蔓缠上墨清漪身体,树根盘旋,將她的身体嵌入其中。 沈青鱼伸手捂住乔盈口鼻,轻声又笑,“它失控了,看样子,得死上许多人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上官云霄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薛鹤汀皱眉,握著剑,身影晃了晃。 遮天蔽月的黄金树绽放出了满树的金色小花,夜风一吹,花粉融入夜色里,被送往千家万户,还有更多更多的花等著开放,被吹往世上其他角落。 它贪婪而不知节制,迫切的要吸取更多的生命成为自己的养分。 薛鹤汀勉力提起剑,“明彩华,让开!” 再不砍了这棵树,那就来不及了。 明彩华回头。 墨清漪的身体嵌入树里,花粉落满肩头,她平静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不在乎他人生死,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就像是起初被选为圣女时,一开始她会疼得流泪,但习惯了后,她也就麻木了。 也或许该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有那么重要,两个人之间做选择,它向来就是被放弃的那个,更何况如今是天下人,与她之间做选择呢? 明彩华咬著唇,“薛鹤汀,我有办法,给我一刻的时间,一刻之后,你再砍了这棵树!” 话音落下,她朝著金色花粉瀰漫的深处而去。 墨清漪微微抬眼,见到的是身著蓝色衣袍的人以毅然决然的姿態朝著自己奔来。 树枝划破了明彩华带有遮眼术法的头绳,长发落下,英气的五官也渐渐的恢復了本该是女子的清秀柔软。 与此同时,墨清漪的面纱被风拂落,精致漂亮的五官,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明彩华说:“以前的我经常觉得,我被父母遗弃,又为了行事方便,不得不女扮男装行走江湖,命运待我不公,可是我遇见了你,方知我的苦算不得什么。” 墨清漪大半个身躯被牢牢的嵌进树中,不言不语。 明彩华靠近她,伸手触碰上她的脸颊,她看著与自己同样的面容,眼里却仅仅是看到了一个墨清漪,而非是透过墨清漪,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原来,我对你的熟悉,是早在我们出生之前就结下的缘分。” “你说你从来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人,这句话不对。” “墨清漪,这一次我选择你,你的罪孽,我代你还。” 明彩华踮起脚,在墨清漪耳边轻声一笑。 “你听过移魂记这齣戏吗?今夜,我们便唱一出吧。” 第133章 双生花(完) 明彩华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幸的,但她是幸运的,小时候有元老头好心的把她捡了回去,贫民巷的人为她取名,就这样每家一口饭把她养大,虽然没有人教过她什么大的道理,但是贫民巷的大家给予她的恩惠,已经让她在学做人这方面,有了很多还算正常的认知。 墨清漪看似过著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生活,却连明彩华还不如,她不曾遇见真心待自己好的长辈,也没有人教会她一个好人应该怎么做。 明彩华生在江湖,天高路远,瀟洒肆意。 墨清漪被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神殿里,是笼中的鸟雀,不明白何为自由。 明彩华依附在墨清漪耳边,轻轻的说道,“墨清漪,你应该有更多的时间,去你想去的地方看看。” 明彩华说:“做错了事情的人要付出代价,所以从今夜起,你要记住,不要再犯错了。” 墨清漪迟钝的眨了一下眼。 参天大树上所有的花朵绽放,金色的花粉铺天盖地的席捲而来,飘落人间,也將树下的双生花隱没其中,在模糊的光影里,她们的身影分不出彼此界限,又好似是合二为一。 她们仿佛是回到了母亲的腹中,没有谁与谁之分,只有紧密相连的血脉,成了她们一辈子也无法割捨的牵绊。 倒在地上的上官云霄艰难的说:“薛公子,快动手……要来不及了!” 薛鹤汀不知道里面的人在说什么,眼前的景象確实是已经容不得他再犹豫不决,若是再不砍了这棵树,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遭殃。 薛鹤汀咬了咬牙,手中的青霜剑骤然出鞘。 寒芒破风,剑刃凝著霜色冷光,凌厉剑气直劈树干,树身当即裂开深缝,腥气混著金色的雾扑面而来。 黄金树迅速的枯萎,藤蔓与枝丫在风中化作粉齏消失不见。 薛鹤汀快步上前,扶住了要倒地的身影,“明彩华?” 再抬眼,半个身子嵌入树中的白衣女孩同样失去了意识,脆弱宛若一触即碎的琉璃。 薛鹤汀再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救她,然而他的手刚刚触碰上女孩的手臂,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女孩的身子也点点化作了金色的雾,与周围消散的花粉融为一体。 像是灿烂的金色烟花绽放,只灿烂一瞬,便彻底融进风里,连半分余温都未曾留下,唯有他指尖空茫,耳畔只剩树影婆娑的寂寂声响。 乔盈站在远处,恍恍惚惚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这里出现的许多人影让她莫名觉得陌生,再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被人握著,也有些陌生。 她奇怪的揉了揉雾靄朦朧的眼睛,迷茫的看著手指上的湿润。 好奇怪,她是想哭吗? 隨著金色的雾气消散,失去力气的人顿时好受了不少。 乔绵绵赶紧爬到上官云霄身边,扶著他站了起来,“云霄,你没事吧?” 上官云霄摇摇头,再戒备的看向了与乔盈站在一起的沈青鱼。 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棵妖树的花毒唯独对沈青鱼不起作用? 沈青鱼,究竟是什么身份? 仿佛是感觉到了有人窥探,沈青鱼偏过脸,微微一笑。 上官云霄想起了与沈青鱼交手时,他那残忍又鬼魅的手段,不禁握住了手里的剑。 贺飞身受重伤,从昏迷中醒来,见到两个女儿少了一个,他强忍伤痛,踉蹌著到了薛鹤汀身边,看著薛鹤汀怀里昏迷不醒的女孩,几度张口,最后才怯懦胆小的发出颤音。 “这是……谁?” 薛鹤汀语气沉重,“是明彩华,抱歉。” 贺飞脸色煞白,身影摇摇欲坠。 他是一个失败的父亲,对两个孩子都有亏欠,不论是少了哪一个,都像是在他的心口剜了一块肉。 一切都仿佛是尘埃落定,但背后却还有很多谜团,比如这棵妖树是怎么来的,它为何能够与供奉自己的人相连,赐予所谓的圣女可以治癒一切的力量。 墨沧澜早死了,墨清漪也消散了,这个问题好似是永远都得不出答案。 昏迷的明彩华被安置在了温暖的房间里休息,贺飞受了重伤,虽是得了治疗,却自虐似的坐在房门外受著冰冷的风雪侵袭,他没敢踏进房间里一步。 薛鹤汀也很忙,他要告知城里的人有关神树的真相。 这个世上没有能够医治一切的神奇力量,万事万物皆要付出代价,所谓的无病无灾,也不过是在他人生命的代价之上营造出来的一番假象。 可城里的百姓们却不接受这个说法,不论是生病也好,受伤也好,只要圣女一出手,他们都能恢復健康,这个世上怎么能没有这样神奇的力量呢? 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们大多不在乎背后有多少死了,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不会受损而已。 城主府无主,城里估计还要乱上好长一段时间,薛鹤汀还有的心操。 这一天又下起了雪,乔盈越发的嗜睡了。 她的月事才来不久,自然不是怀孕,她只能怀疑是天气太冷,所以才更加睏倦而已。 屋外在下雪,屋子內点燃了一盆炭火,她依偎在少年的怀里,被温暖包裹,又一次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里,她做了一个梦。 曾经和她一起修风箏的男孩成长为了高大的少年,始终穿著一袭黑衣,阴沉沉的,当上官云霄与乔绵绵的婚期要定下来时,他喝得酩酊大醉。 乔盈在花园里散步,遇到了倒在荷塘边上的人,她走过去,蹲下身询问:“洛轩,你喝醉了倒在外面很危险。” 少年睁开黑色眼眸,脸色酡红,痛苦的说道:“为什么……为什么当初和上官云霄定亲的人不是你?” 如果是乔盈和上官云霄定了亲,那么乔绵绵就不用嫁给別人了。 少年抓住了乔盈的裙摆,祈求的说道:“盈姐姐,你去嫁给上官云霄好不好?你和他也有著一起长大的情分,你们成亲的话,一定也可以幸——” 乔盈推开了他的手,“你喝醉了,我可以不计较你的醉话,你今天说的话,我就当做没听过。” 第134章 移情別恋(1) 洛轩低著脑袋,抑制不住的哽咽。 他自小就顛沛流离,是来到乔家后才感觉到了家的温暖,乔绵绵热情开朗,就像是一颗小太阳照进了他黑暗的人生里,也因此,他才更加迫切的想要抓住这一道光。 “盈姐姐,如果你因为上官云霄而失踪了的话,他和绵绵的婚事就一定会停下来的吧。” 乔盈从梦里睁开眼,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也正是在她睁开眼的瞬间,缠绕在她身上的白色毛茸茸慌忙退了下去,消失不见。 青衣少年把玩著她的一缕黑髮,轻声笑道:“盈盈,睡醒了。” 乔盈还趴在熟悉的怀里,旁边是燃烧得正暖的炭火,她反应过来,蹭著他的胸膛,呆呆的点了点头。 “我睡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乔盈搂住沈青鱼的腰,“乖鱼,为什么我们还不出发回玉城呢?” 沈青鱼玩著她头髮的手指停下,“是你昨日说的,我们得等雪小一些,才好赶路。” 乔盈两眼迷茫,回忆了许久,说道:“哦,好像是我说的。” 前几天晚上好像还发生了大事来著。 乔盈又再次想了许久,突然记了起来,“对了,明彩华怎么样了?” “还在昏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乔盈撑起身子看他,“我们去看看她吧,之前她还保护过我呢。” 沈青鱼说:“我也保护过你。” 乔盈捧著他的脸,在他的唇角上落下好几个吻,“好了好了,我还记得呢,沈青鱼,你对我这么好,我肯定不会忘记的。” 沈青鱼捉住她的一只手,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垂下面容,蹭了蹭她的鼻尖,“外面冷,等会再出去吧。” 乔盈捂著嘴打了个哈欠,睏倦的点点头,又赖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待她呼吸绵长后,白色毛茸茸的大尾巴又再次悄悄出现,裹住了她的整个身体。 乔盈好似被柔软的云彩包裹,到处都是软绵绵的,她眉间舒展,舒服的在他的怀里放鬆了身体。 她在坠入梦乡之时,抱著他小声嘀咕,“鱼宝,不要离开我。” 沈青鱼贴著她的面颊轻笑,“好,不离开你。” 他搂著女孩,唇角弯弯,愜意舒適,与此同时,他的感觉也放大了最大,扩散至整个云岭城,耳尖轻动,捕捉到了各处角落里的细小动静。 十五的夜幕时分,又是魑魅魍魎躁动不安之际。 乔绵绵还是气不过,“乔盈当初失踪,我们那么担心,为了找她,谈婚期的事情也不了了之,结果她倒好,居然在外面和一个来歷不明的人成了亲,那个男人的样貌那么奇怪,她也不觉得有问题吗?一句失忆,就能把我们从小到大的情谊忘得一乾二净,还有洛轩,洛轩可是叫了她那么多年的姐姐,现在洛轩失踪了,她却一点儿也不担心!” 说到情绪激动的时候,乔绵绵咳嗽的厉害,脸色涨的通红。 上官云霄赶紧拿出药餵给乔绵绵吃,“好了,绵绵,你的身体最要紧,別被气到了。” 乔绵绵自小便有气喘,隨著年纪越大,病情就越重,以往吃下一颗药就能控制住咳嗽,但最近她需要吃上两三颗药才能起到止咳的作用。 乔绵绵有些痛苦的说:“我想喝水。” 不巧,最近城主府里大乱,下人们惊慌失措,也没了章程,房间里的茶壶早就空了。 上官云霄说:“我去倒水,你在房间里好好休息。” 乔绵绵点点头,看著上官云霄离开,她坐在椅子上,捂著咳嗽而犯疼的胸口,心情有些鬱闷。 她想起了爹娘的话,她的身子这么差,可能无法孕育子嗣,可上官云霄是上官家的独子,到时候她须得大度,主动为上官云霄纳妾延绵子嗣才行,只有这样,方显大度。 乔绵绵心中苦闷,她才不想要这种大度。 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乔绵绵:“云霄,你这么快回来了!” 抬起眼眸,她面色一顿,隨即戒备的站起,“你是什么人!” 黑衣的男人身形高大,脸上戴著白色面具,唯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毫无遮挡,空灵澄澈。 面具底下,传来了男人沉闷的声音,“跟我走,只有我才能帮你。” 男人抓住乔绵绵的手,没有给她挣扎的机会,强硬的带著她出了房间,才踏出门口,与风雪迎面而来的,是一道更冷的杀意。 黑衣男人下意识把乔绵绵护在身后,右手要去拔剑的同时,刺骨的痛意来袭,一截手臂伴隨著飞溅的血花落地,残忍而血腥。 乔绵绵的脸上被溅到了鲜血,不由得惨叫出声。 下个瞬间,冷风袭面。 黑衣男人一口气道:“乔盈的蛊只有我能解!” 乌木盲杖悬在了他眉间一寸之远,彻骨的寒意却没有停下,那寒意仿佛是一道道利刃,钻入了黑衣男人的皮肤里,隨时都能凝结他的血液。 白髮少年佇立在风雪呜咽里,青色衣袂飘飘,勾勒出了頎长完美的身段,覆眼白綾的两端与白色发尾在风中摇摆,他更似是裹挟著比冰雪还要更加冷彻入骨的戾气,只要他稍微意动,这里瞬间可以成为尸山血海。 扬起唇角,他道:“蛊?” 黑衣男人捂著血流如注的伤口,咬牙切齿的说道:“从南疆来的移情蛊,蛊一旦发作,她便会忘了所爱之人,转而爱上身怀母蛊的人,沈青鱼,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把母蛊放在了哪里吗?” “沈青鱼,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把母蛊给你。” 话落,他拿出一只短笛,吹了一声。 温暖的房间里,冷风吹打著窗户,惊醒了躺在床上熟睡的人。 乔盈下意识的伸出手摸摸床边,没有人,她立马睁开了眼睛,从暖烘烘的被窝里坐起身,茫然的看向门口。 驀然之间,她的脑海里像是响起了一道笛声。 乔盈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两眼放空,僵硬的下了床,出了房门,呆呆的寻著笛声传来的方向而去。 第135章 移情別恋(2) 乔盈没有披外衣,一双脚上也没有穿鞋,行走在雪地里,却感知不到冷,离笛声近了,她方才停下脚步,面色空洞,任由雪花落在肩头。 黑衣男人问:“乔盈,你好好看看,他是谁?” 乔盈看著青衣少年,迟钝的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沈青鱼缓缓摩挲著手里的盲杖,轻轻的“呵”了一声。 莫名其妙的是,他的笑反而越发让人感觉到了恐慌。 乔绵绵看著明显不对劲的乔盈,浑身发抖。 乔盈再呆板的说:“好冷。” 一剎那,黑衣男人的本能提醒他往后退,他还想抓住乔盈做人质,伸出去的那只手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冰冷,只能仓惶的选择收回手。 有风吹过,乔盈眨了眨眼,身上多了一件青色外袍。 “砰”的一声,黑衣男人的后背重重撞上了墙,苍白的手死死的掐住他的脖子,令他无法动弹。 黑衣男人对上沈青鱼面无表情的容顏,艰难的说道“你不想让……让她重新爱上你……吗……” “爱这种东西,我不需要。”沈青鱼笑,“我只要她无法离开我,那便够了。” 乔盈看向黑衣男人,痴迷的盯著他的那一双眼,“眼睛好漂亮。” 沈青鱼轻笑一声。 黑衣男人看著沈青鱼慢慢抬起来的另一只手,忽的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乔绵绵听到了黑衣男人的惨叫声,也听到了手指在血肉中黏腻翻找的声音,鲜血滴答滴答的落在了雪地,像绽放的红梅。 乔绵绵呼吸不畅,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害怕的看著那青衣少年的背影。 黑衣男人宛若破烂的木偶被丟在地上,脸上的面具掉落,鲜血淋漓的脸,是乔绵绵熟悉的那张脸。 “洛……洛轩……” 男人在痛苦中抬起头,那双空洞洞的眼眶对准了她的方向。 乔绵绵抱著头大叫一声。 “绵绵!” 上官云霄飞奔而来,抱起乔绵绵,再看到眼前之景,失踪多日的洛轩居然被断了一只手,被剜去了一双眼,而罪魁祸首沈青鱼的背影则是静静地佇立在风雪里,一只手还在滴著血。 洛轩大叫,“杀了他,杀了他,他是妖孽,是妖孽!” 躲藏在四周的剧毒傀儡蜂拥而来,手中的毒爪亮出寒芒。 上官云霄同样长剑出鞘,寒光未及劈落,便见风雪中那抹青色身影骤然转身。 覆眼的白綾被风吹落,露出的双眸竟不是人间该有的顏色——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蓝,似寒潭凝冰,又似妖火暗燃,望去便令人心头生寒。 不等眾人回神,他身后骤然炸开漫天雪雾,九条蓬鬆华美的狐尾出现,尾尖缀著冰晶般的银白绒毛,在狂风中舒展开来,遮天蔽日。 狐尾扫过之处,积雪瞬间冻结成冰棱,傀儡们扑来的身影被尾风卷中,便如断线的风箏般撞在枯树上,骨骼碎裂的声响混著风雪呜咽。 沈青鱼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幽蓝眼眸中毫无温度,滴血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凝聚起淡蓝色的妖力,轻鬆接住了上官云霄的剑。 上官云霄再想后退已经来不及了,那只惨白的手要拧断他的脖子时,是薛鹤汀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庞大的妖力时,及时出现,青霜剑挡下沈青鱼的手。 “沈青鱼,冷静,莫要造下杀孽!” “造下杀孽又如何?”束成马尾的白髮散落,又疯狂生长,更衬得那张脸白如霜玉,偏偏他蓝色眼眸轻弯,笑意浅浅,“你们的命,很重要吗?” 薛鹤汀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飞在地,若非有青霜剑护住,他的心口必定遭受重创。 洛轩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危险在步步逼近。 少年踏著凝结成冰的尸山血海缓步上前,九条狐尾在身后轻轻摇曳,每一次摆动都带起刺骨的寒风,幽蓝眼眸乾净漂亮,笑意温和。 “早在矿洞,你就该死了。” 洛轩后知后觉,他过於天真,竟然妄图威胁沈青鱼这个妖孽,和他谈条件,沈青鱼只是成了亲,收敛了性子,但嗜杀的本性却没有改变。 在生死存亡之际,洛轩一咬牙,吞了藏起来的母蛊,他大叫:“乔盈!” 母蛊进了洛轩身体的那一刻,呆站在一旁的乔盈衝过来,蹲在了洛轩身边。 沈青鱼步伐微顿。 洛轩失去了一只手臂,也失去了一双眼睛,他血肉模糊的伏在雪地里,本该狼狈不堪,如今却像个胜利者一样“哈哈”大笑。 “沈青鱼,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吧,乔盈现在爱的人是我,我死了,你也別想她能独活,她只会给我殉情,陪我一起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上官云霄受伤不轻,还把小脸嚇得发白的乔绵绵保护在身后,在这种时候,他唯一的想法是沈青鱼过於危险,必须不计代价的解决他,哪怕是牺牲他的生命也行,否则世人都会遭受这妖孽的祸害。 上官云霄握紧剑,已有捨生取义之意。 薛鹤汀则是紧张的看著忘记一切的乔盈,他很清楚,这个世界上只有乔盈能拦得下沈青鱼,可现在的乔盈满心满眼里都是洛轩。 洛轩往乔盈的手里塞了一把匕首,“乔盈,你爱我,是不是?” 乔盈点头,“是,我爱你。” “好,你去代我杀了那个妖孽!” 乔盈握著匕首站起身,转过身子,抬起眼眸,她“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风雪里的人。 少年白髮垂肩覆腰,发尾及地,幽蓝眼眸凝著寒雪般的萧索,宽大青袍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衣摆扫过积雪,周身只剩孤绝与冷寂,像尊被风雪困住的冰塑。 对上她陌生的目光,他弯起唇角,轻轻的笑,“你要杀了我吗?” 乔盈盯著他看了许久,久到又有风起,吹落了枝头的积雪时,出乎意料的是,她手里的匕首忽的掉落在地,黑润润的眼眸里掉出眼泪。 这一幕,让所有人摸不著头脑。 洛轩叫道:“乔盈,你在干什么?杀了他,杀了他啊!” “我不能杀他……” 洛轩:“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我……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忽然发现我移情別恋了。” 她哭出声,茫然无措,內疚又自责,是道德感让她不耻於在喜欢“洛轩”的情况下,又对另一个人一见钟情。 沈青鱼唇角偽装的笑意消失不见,神色也变得茫茫然。 洛轩不敢置信,再吹响短笛。 乔盈脑子里的爱意又一次清空。 洛轩道:“杀了他!” 乔盈看向要杀的人,眼睛里又掉出了眼泪,“我做不到,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笛声又响,“乔盈,你给我杀了他!” “不行……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笛声几度响起,乔盈的哭声便几度响起,如此往復,只要是看到他的第一眼,她便毫无道德节操的“移情別恋”。 乔盈红通通的眼睛里泪水要掉光了,苍白的手抓住她的手臂,用力的把她拥入怀中,她双脚腾空离开了冰冷的地面,踩在了他的鞋面之上,从头到脚都被少年高大的身躯裹在浓烈而清冷的气息里,像是牢笼,禁錮得异常的紧。 狐尾裹上她被冻得通红的脚,暖意袭来,阻断了风雪的寒意。 如此,天地间除了风声,便只剩下了彼此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发急促,又慢慢同频。 少年在笑,轻快肆意,却又隱隱颤抖。 “盈盈,你好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