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那位娇娇,被陛下宠疯了》 第1章 御前奉茶 大雍二十三年,盛夏。 午后的日头毒辣,將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烤得泛起一层灼目的白光。 蝉鸣声嘶力竭地穿透层层宫闕,惹得人心头燥热。 养心殿外,气氛却凝重得如同数九寒冬。 一眾宫人垂首侍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殿內那位正在批阅奏摺的主子。 陛下今日头疾又犯了。 早朝时,户部尚书因賑灾银两一事回话稍慢,那本厚重的奏摺便直接被掷到了金鑾殿下。 现下谁进去伺候,那都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差事。 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御前的奉茶宫女突发急症晕倒了。 “姝懿,待会儿进去,手千万別抖,眼睛別乱看,放下茶盏就退出来,听见没有?” 尚食局的掌事姑姑压低了声音,千叮嚀万嘱咐。 站在她面前的少女,身著一袭最寻常不过的青色宫装,腰间束著素色丝带,却难掩那一身雪肤花貌。 她生得极美,巴掌大的小脸白腻如脂,一双杏眼水润澄澈,眼尾天生带著一抹淡粉,哪怕什么都不做,也透著股招人疼的娇憨劲儿。 只是此刻,小美人正苦著一张脸,像是要上刑场一般。 “姑姑,我能不能不去呀——” 姝懿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著一丝明显的颤抖,尾音里藏著怯意,“我笨手笨脚的,万一惹陛下生气了——” 她不想去御前,一点都不想。 她进宫本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尚食局多好呀,有刚出炉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还有没人吃的红烧肘子。 她原本盘算得好好的,混到二十五岁,攒够了银子便出宫置办个小院子养老。 可谁知,今日御膳房人手不够,她不过是路过被抓了个壮丁,就要去面对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说什么胡话!这可是御前,也是你能挑拣的?” 掌事姑姑虽语气严厉,但见姝懿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心里也软了几分,嘆道,“行了,別怕。陛下虽威严,却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你只要乖觉些,送完茶便出来。” 姝懿吸了吸鼻子,眼圈已经红了一圈,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哦,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捧著托盘的手,指尖用力得都泛了白。 一定要稳住。 姝懿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送完茶就跑,回去奖励自己吃两个肘子! * 养心殿內。 殿角的四座鎏金兽首冰鉴散发著森森寒气,將外头的暑气隔绝殆尽。 博山炉里燃著极淡的龙涎香,烟雾裊裊升腾,却压不住殿內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褚临端坐於御案之后,身著玄色金丝常服,腰束玉带,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冷硬的脖颈。 他五官生得极好,眉骨深邃,鼻樑高挺,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眸中布满了红血丝,周身縈绕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暴戾之气。 头疾发作时,脑中似有千针攒刺,痛得他几欲杀人。 “陛下,茶来了。” 御前总管李玉小心翼翼地在门口通报了一声,隨后给姝懿使了个眼色。 姝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迈开腿,跨进了这道让她腿软的高门槛。 殿內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冰块融化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还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步,两步,三步。 隨著她走近,一股极淡极淡的甜香气,顺著空气飘散开来。 並非宫中常见的脂粉俗香,亦非薰香之味,而是一种混合著梨花与牛乳的清甜气息,乾净,纯粹,宛若春日里刚绽放的第一抹嫩芽。 正在按揉眉心的褚临,动作微微一顿。 那股一直折磨著他神经的尖锐刺痛,在这股香气靠近的瞬间,竟奇蹟般地缓解了几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射向来人。 姝懿本就怕得要命,一直垂首死死盯著地面金砖上的花纹。 突觉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似被什么凶猛的野兽盯住了一般。 她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 正好撞进了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眸子里。 那一瞬,姝懿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皇帝生得真好看,但也真嚇人。 “哐当——” 因太过紧张,加之腿本就软,姝懿在距御案还有三步之遥时,左脚竟绊到了右脚。 手中的托盘一歪,那盏滚烫的茶水眼看著便要飞出去,连带著她整个人也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著御案扑了过去。 完了。 姝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摔,莫说红烧肘子了,恐是连脑袋都要搬家了。 预想中摔在地上的疼痛並未传来。 腰间骤然一紧,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隔著薄薄的衣料,稳稳地扣住了她的纤腰。 天旋地转间,她並未摔在坚硬的金砖上,而是撞进了一个宽阔坚硬的怀抱里。 鼻尖縈绕著冷冽的龙涎香,混合著男人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瞬间將她整个人包裹得密不透风。 “……”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一旁的李玉嚇得拂尘都掉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忘了反应。 !!!!! 陛下素来有洁癖,最厌恶女子触碰,上次有个宫妃企图假摔爭宠,直接被陛下命人丟出了午门! 这胆大包天的小宫女怕是活不成了! 姝懿也觉得自己活不成了。 她整个人僵在褚临怀里,像只被定住的鵪鶉,一动都不敢动。 因极度惊恐,生理性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褚临玄色的衣襟上,瞬间晕开了一小片深痕。 “呜呜——” 一声极细极小的呜咽声,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 褚临垂眸,看著怀里的小东西。 她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腰肢细韧,仿佛他一只手便能折断。 此刻,这小东西正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那张白得过分的小脸上掛满了泪珠,鼻尖红通通的,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粘连在一起,看起来…… 可怜极了。 怪异的是,褚临心中並未生出预想中的厌恶。 相反,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奶香味更浓了,竟压制住了他的头疾。 他原本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已舒展开来。 “哭什么?”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並未有李玉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姝懿嚇得根本说不出话来,只知一味地掉眼泪,身子抖得像筛糠。 她想从这个可怕的怀抱里退出来,可腿软得根本站不住,反因挣扎,在褚临腿上蹭了几下。 褚临的眸色瞬间暗了几分。 他扣在姝懿腰间的手掌微微收紧,制止了她乱动的行为。 “站好。”他命令道。 姝懿被他一凶(其实並没有),眼泪掉得更凶了,一边抽噎一边软软地求饶:“陛、陛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腿软,站、站不起来——” 她是真的站不起来。 太害怕了,腿根本不听使唤。 褚临:“……” 若是旁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早就被拖出去杖毙了。 可看著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连气都喘不匀的小宫女,褚临竟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无奈感。 就像是养了一只胆小娇气的小猫,稍微大声一点,它便能嚇破胆。 “没用的东西。” 褚临轻嗤了一声,语气里却並未有多少冷意。 他並未鬆手,反是手臂用力,直接將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虽只是虚坐,但也足够让一旁的李玉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李玉。”褚临淡淡开口。 已经嚇傻了的李玉猛地回神,扑通一声跪下:“奴、奴才在!” “去换盏茶来。” 褚临隨手拿起桌上的帕子,有些粗鲁却並不失控地按在姝懿的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再让人送碟如意糕来。” 李玉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是!奴才这就去!” 没杀头! 也没发火! 甚至还要了点心! 这天是要变了吗? 殿內只剩下两人。 姝懿被那明黄色的帕子糊了一脸,也不敢躲,只能吸著鼻子,透过帕子的缝隙,怯生生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不哭了?” 褚临看著她那双哭得水洗过一般的眸子,指腹鬼使神差地在她眼尾那抹淡粉上蹭了一下。 触感细腻温软,像上好的羊脂玉。 姝懿打了个哭嗝,小声嘟囔:“还、还是怕——” “怕也忍著。” 男人收回手,重新拿起硃笔,另一只手却依旧牢牢地扣著她的腰,完全没有放她下去的意思。 他扫了一眼奏摺,头也不抬地说道: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御前伺候。何时不怕了,何时再滚回去。” 姝懿一听,眼泪又冒出来了。 留在御前?在这个活阎王眼皮子底下? 那她的红烧肘子怎么办?她的养老计划怎么办? “能不能……不留呀……” 少女小声抗议,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褚临手中的硃笔一顿,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可以试试。 姝懿瞬间闭嘴,怂得彻底。 她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缩在男人怀里,当一个安静的人形掛件。 ——oo—— 【避雷指南】: 女主是真娇气、真爱哭(生理性泪失禁),男主超爱这一掛,主打一个愿打愿挨。 男主守男德,无后宫(摆设都遣散了),身心唯一。 全程无虐,无误会,感情流日常向,適合睡前食用。 考究党误入,无脑小甜文罢了,希望各位小宝看得开心~ 第2章 餵食与安睡 李玉捧著紫檀木托盘进来时,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內的气氛实在诡异。 那素来不苟言笑、甚至有些冷血的万岁爷,此刻正单手批阅奏摺。 而那位尚食局送来的小宫女,竟还被圈在万岁爷怀里,小小的一团缩在那儿。 “放著。” 褚临头也没抬,声音依旧冷淡,却比平日里那种隨时要杀人的低气压好了太多。 李玉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將一碟精致的如意糕和一盏新茶搁在御案一角,隨即便弓著腰退到了博古架后面——当奴才的最高境界,就是主子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得像个死人。 茶香混合著糕点的甜香,在空气中幽幽散开。 姝懿原本还在抽噎,闻到那股熟悉的如意糕香味,肚子却极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却格外响亮。 “……” 姝懿瞬间僵住,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低著头装死。 脸颊到耳尖一片緋红。 完了,御前失仪,这次真的要被丟出去了吧? 她绝望地闭上眼,长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颤颤巍巍。 抱著她的男人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旋即搁下硃笔,垂眸看著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她似乎真的很怕他,哪怕他什么都没做,她也能把自己嚇得半死。 “饿了?” 低沉磁雅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颈间,激得姝懿缩了缩脖子。 她不敢撒谎,只能声若蚊蝇地哼唧了一声:“……嗯。” 中午被抓来顶包,连饭都没来得及吃。 尚食局今日做了粉蒸肉,她一口都没吃上。 越想越委屈,眼看著那金豆子又要往下掉。 褚临有些头疼。 怎么又要哭了? 他素来没什么耐心,若是换做旁人敢在他面前这般作態,早就不知死过几回了。 可偏偏这小宫女身上的那股梨花奶香,让他那如附骨之疽般的头疾消散得乾乾净净。 比起头痛欲裂,忍受一个小哭包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褚临伸手,修长的指节捏起一块如意糕。 那糕点做得精巧,雪白软糯,中间点缀著红豆沙,瞧著便甜腻。 褚临从不喜甜食,平日里摆上来也不过是做个样子。 他將糕点递到姝懿嘴边,“吃。” 语调有些生硬,显然是从未哄过人,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用什么样的语气。 姝懿愣住了。 瞪圆了那双水润的杏眼,不可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糕点,又稍微偏过头,偷偷瞄了一眼褚临。 陛下这是——在餵她? “朕的糕点,还要朕求你吃不成?” 褚临见她不动,眉头微微蹙起,那种压迫感瞬间又上来了。 姝懿嚇得浑身一激灵,哪里还敢犹豫,张嘴就咬了一口。 如意糕入口即化,甜丝丝的豆沙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瞬间抚平了心里的恐惧和委屈。 好甜! 比尚食局给掌事姑姑留的那份还要好吃! 姝懿是个典型的记吃不记打,美食当前,那点害怕的情绪稍微退散了些。 她像只囤食的小仓鼠,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动著,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丝满足的神色。 褚临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戾气,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一块糕点很快下肚。 有些细碎的糕点屑不可避免地掉落下来,落在了褚临的玄色常服上,甚至有几点沾在了他绣著金龙的袖口上。 姝懿吃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看著那些碎屑,脸色刷地一下又白了。 弄脏龙袍——这是大不敬之罪啊! “陛、陛下……脏了……” 她伸出小手,想要去拂掉那些碎屑,却又不敢碰他,玉白手指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眼眶瞬间又红了。 褚临垂眼顺著她的指尖看了一眼袖口,神色未变。 抬起手隨意地掸了掸,动作漫不经心。 “脏便脏了,哭什么。” 说著从袖中抽出一方乾净的帕子,並未去擦衣服,而是捏住姝懿的下巴,动作有些生疏却並不粗暴地替她擦去了嘴角的残渣。 “还吃吗?” 姝懿呆呆地看著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褚临轻嗤一声,乾脆將整碟如意糕端过来,放在了御案最顺手的地方——正好是姝懿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自己拿著吃。別发出声音,朕要批摺子。”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她,重新拿起硃笔,神情专注地投入到那堆积如山的奏摺中。 他就这么拥著她,一手执著硃笔,一手偶尔在她有些坐不稳时,极其自然地扶一把她的腰。 殿內的冰鉴静静融化,日影西斜。 姝懿起初还僵著身子不敢动,后来见褚临真的没空搭理她,胆子便稍微大了一点点。 她悄悄伸出手指,捏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啃著。 男人专心批著摺子,却总能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时適时递来茶盏。 吃饱喝足,人就容易犯困。 再加上殿內凉爽宜人,还有那令人安心的龙涎香,姝懿那根紧绷的神经慢慢鬆懈下来。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 最后,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一歪,软软地靠在了一个坚硬却温暖的“靠枕”上。 李玉进来换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让他怀疑人生的画面—— 万国臣服的大雍帝王,此刻正微微侧著头,下巴抵在怀中少女的发顶。 他手中的硃笔为了不吵醒怀里的人,落笔极轻。 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宫女,竟揪著陛下的龙袍衣襟,睡得正香,红唇微微张著,嘴角还带著一丝可疑的水光。 李玉:“……” 他是不是该自戳双目? 就在李玉犹豫著要不要退出去时,褚临忽然抬起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双平日里满是冷冽的凤眸,此刻看向怀中人时,透著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什么时辰了?”褚临压低了声音,嗓音因长时间未说话而有些微哑。 李玉忙用气音回道:“回万岁爷,酉时三刻了。敬事房的人在殿外候著,问今夜是否要翻牌子——” 翻牌子? 褚临眉头微蹙,眸底闪过一丝厌烦。 后宫那些女人,要么浓妆艷抹,要么满腹算计,身上的脂粉味重得熏人,他素来不喜。 刚想挥手让人滚,怀里的小傢伙似乎被说话声吵到了,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那股淡淡的奶香味縈绕在鼻尖。 “不用了。” 褚临淡淡道,“让敬事房的人退下。今夜,朕歇在养心殿。” 李玉一愣,目光扫过还在睡梦中的姝懿,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是。那这位姑娘——” “她就在这儿。” 褚临说著,似是觉得怀里的姿势有些僵硬。 他竟直接放下了手中的硃笔,双手穿过姝懿的腋下和膝弯,毫不费力地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子骤然腾空,姝懿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下意识揪住男人的衣襟。 她睁开朦朧的睡眼,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软著声娇哼:“別动——困。” 李玉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祖宗! 那是万岁爷啊!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並没有发生。 褚临抱著她走向內殿的龙榻,步伐稳健,声音低沉:“困就睡。再乱动,就把你扔出去。” 话虽凶狠,可那动作,分明是怕把人摔了,稳得不能再稳。 姝懿嚇得缩了缩脖子,本能地伸手抱住了他的脖颈。 “不扔——”她委委屈屈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软得一塌糊涂,“我很乖的。” 褚临脚步微顿。 颈窝处传来温软的触感,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带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酥麻。 他垂眸,看著怀里这个娇气得不像话的小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嗯,是很乖。” - - 第3章 龙榻留宿 养心殿的內殿,乃是大雍帝王的寢居之所。 这里不似前殿那般威严庄重,地上铺著厚厚的西域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博古架上摆放著几件温润的玉器,那张宽大的龙榻更是用极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四周垂著明黄色的鮫纱帐幔,层层叠叠,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曖昧与尊贵。 姝懿被放到龙榻上时,人还有些懵。 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云丝被,鼻尖全是褚临身上那股冷冽好闻的气息。 她呆呆地坐著,两只小手还揪著褚临的衣襟不放,一双刚睡醒的眼睛水雾蒙蒙的,透著还没回过神的茫然。 “鬆手。” 褚临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那身玄色常服被她揉得有些皱了,领口也被扯开了一些,露出锁骨处冷硬的线条。 姝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这是……龙榻?! “啊——” 她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鬆开手,整个人往床角缩去,直到后背抵上了坚硬的床围,才退无可退地停下来。 “陛、陛下……”姝懿抱著膝盖,嚇得说话都结巴了,“奴、奴婢该死!奴婢这就滚下去!” 说著,她就要手忙脚乱地往床下爬。 开什么玩笑!睡龙床是要掉脑袋的!而且——而且孤男寡女的,万一陛下兽性大发——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宫里那些老嬤嬤讲的恐怖故事:什么被皇帝临幸后如果不满意就会被做成花肥,什么侍寢时叫得太大声会被割舌头…… 姝懿越想越怕,小脸煞白,小心翼翼一点点往床边挪。 谁知因为太慌张,加上那裙摆太长,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从床沿栽了下去。 “啊——” 预想中与地面的亲密接触並没有发生。 一只手臂横空出世,像是拎小鸡崽一样,轻轻鬆鬆地抓住了她的后领,將她整个人提溜了回来。 褚临黑著脸,看著这个笨得无可救药的小东西。 “跑什么?”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那股子戾气又隱隱有些压不住了,“这地上铺了地龙,你这么摔下去,是想把脑袋磕傻了赖在朕这里一辈子?” 姝懿被他拎著,脚尖离地,像只扑腾的小鵪鶉。 听到这话,她委屈地瘪了瘪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回尚食局……” “回尚食局?” 褚临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鬆手,將她扔回柔软的被褥间,隨后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將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属於男人的强烈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姝懿嚇得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脸。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数清他浓密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喷洒在自己脸上的热气。 “进了这养心殿,便是朕的人。” 褚临微微俯首,那双幽深的凤眸紧锁著她的眼睛,声音低沉暗哑,带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尚食局那种地方,往后不必再想了。” “可是……”姝懿弱弱地反驳,“我有红烧肘子还在那儿……” 褚临:“……” 那一瞬间,褚临眼底的深沉裂开了一道缝。 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见到这种时候还在惦记红烧肘子的女人。 “红烧肘子?”褚临气极反笑,修长的手指捏住她肉乎乎的下巴,微微用力,“朕的御膳房有什么没有?你想吃龙肉朕都能让人给你做,你就惦记那两个破肘子?” 姝懿被迫仰著头,眼泪汪汪:“那、那不一样……那是王大娘特意给我留的……” 褚临看著她那张一开一合的红润小嘴,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突然崩了一下。 他喉结微动,眸色变得晦暗不明。 “闭嘴。” 他鬆开手,直起身子,似乎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转身走到一旁的衣架前,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的玉带。 姝懿原本还在心疼肘子,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瞬间炸毛了。 解、解腰带?! “陛、陛下!您您您要干什么?!” 姝懿嚇得往被子里钻,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奴婢、奴婢还小……奴婢还没长开……奴婢……” “闭嘴!” 褚临忍无可忍地低喝一声。 他將外袍脱下,隨手扔在一旁的屏风上,只著一身雪白的中衣。 褪去了那身厚重的玄衣,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却多了几分清冷矜贵的少年气。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把自己裹成蚕宝宝的小东西,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过来。”他招了招手。 姝懿拼命摇头,把被子裹得更紧了:“我不!我不侍寢!我还不想死!” 褚临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谁告诉这蠢东西侍寢会死? 他大步走过去,连人带被子一把捞进怀里,动作强势得不容拒绝。 “啊——”姝懿惊呼一声,下一秒,整个人已经被按在了他的胸口。 隔著一层薄薄的中衣,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下撞击著她的耳膜。 “听著。” 褚临按住她乱动的脑袋,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朕今日乏了,没那閒工夫动你。你若是再敢乱动一下,朕就把你丟出去餵李玉养的那条黑狗。” 餵狗!又是餵狗! 姝懿瞬间安静如鸡。 她僵硬地趴在他怀里,小声试探:“真、真的不吃我?” 褚临闭上眼,將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透著浓浓的倦意:“朕不吃人。睡觉。” 他是真的累了。 连日的头痛折磨得他夜不能寐,神经时刻紧绷著。 可只要这小东西在身边,那股淡淡的奶香就像是最强效的安神药,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放鬆下来。 殿內的烛火被李玉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大半,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宫灯,透著朦朧的暖意。 姝懿起初还紧绷著身体,生怕这活阎王半夜突然暴起伤人。 可渐渐的,身后传来了男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他睡著了? 姝懿悄悄抬起头,借著微弱的灯光打量著褚临的睡顏。 睡著后的他,没了白日里的那股戾气,眉目舒展开来,竟显得格外好看。 那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简直比画上的神仙还要俊美几分。 而且……他的怀抱好暖和啊。 这龙床也好软啊,比尚食局那硬邦邦的木板床舒服了一百倍。 姝懿那点少得可怜的警惕心,在温暖和舒適的夹击下很快溃不成军。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实在是撑不住了,索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褚临的颈窝里,小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这人虽然凶了点,但好像……也没那么坏? 至少,他还给她吃如意糕呢。 这么想著,姝懿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欞洒进內殿时,李玉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准备伺候陛下早朝。 撩开鮫纱帐的一瞬间,这位伺候了两代帝王的总管太监,再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只见那宽大的龙榻上,平日里睡觉极其规矩、甚至有些孤僻的万岁爷,此刻正侧身躺著。 而他的怀里,那个叫姝懿的小宫女,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一条腿极其不雅地压在万岁爷的腰上,一只手还搭在万岁爷的胸口,睡得那是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最要命的是,万岁爷不仅没有把人踢下去,反而一手护在她背后,似乎是怕她著凉。 听到动静,褚临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一片清明,没有半分刚醒的迷濛,却也难得的没有半分戾气。 他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小东西,眼神微微柔和了几分。 见李玉张大了嘴巴正要喊人,褚临眉头微蹙,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嘘。” 他极轻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隨后小心翼翼地拿开姝懿的手脚,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一个美梦。 起身下床,更衣洗漱。 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上朝时,褚临才回头看了一眼龙榻上那个隆起的小鼓包。 “让她睡。” 他对李玉低声吩咐道,“早膳备些甜口的粥点,这小东西嗜甜。等她醒了再伺候她用膳。” 李玉躬著身子,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找了个奉茶宫女? 这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活祖宗啊! “是,奴才遵旨。”李玉头压得更低了。 褚临转身踏出殿门,晨光洒在他玄色的龙袍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脚步轻快了几分,连往日里觉得枯燥乏味的早朝,此刻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厌烦了。 因为他知道,下了朝回到这里,还有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在等著他。 - - 第4章 早膳与侍墨 这一觉,姝懿睡得可谓是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醒来时,日头早已高悬。 明晃晃的金光透过鮫纱帐那一层层细密的孔隙筛落下来,化作无数细碎的金粉,在空气中浮动。 姝懿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身下软得不可思议的云丝被,只觉周身被一股温暖又乾燥的气息包裹著,舒服得她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软绵绵的哼唧。 她下意识地想要翻个身,將脸埋进那带著淡淡冷香的软枕里继续睡。 等等…… 这被子怎的这般滑腻似水? 这枕头触感冰润,分明是极上乘的暖玉枕。 还有这满屋子清冽尊贵的龙涎香…… 姝懿猛地睁开眼,盯著头顶那明黄色的承尘,还有那绣著五爪金龙的帐幔,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个彻底。 她她她……竟然真的在龙床上睡了一整晚?! 不仅睡了,还睡到了日上三竿?! “完了完了……” 姝懿嚇得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衣裳。 青丝凌乱地披散在身后,衬得那张刚睡醒的小脸愈发白皙透粉,像只受了惊的小白兔。 按照大雍宫规,宫女在御前失仪可是重罪,更莫提霸占龙床这等杀头的大罪了。 这若是被那个凶神恶煞的陛下撞见,定是要把她扔去餵那条传说中的黑狗了! 她越想越怕,眼圈一红,光著脚就要往床下溜。 “姑娘醒了?” 一道尖细却透著十二万分恭敬的声音,隔著那架紫檀木嵌玉屏风悠悠响起。 姝懿嚇得脚下一软,险些直接跪在地上。 她惊恐地探出半个脑袋,只见那位平日里鼻孔朝天、连六宫妃嬪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御前总管李玉,此刻正笑眯眯地立在屏风旁。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得像朵刚绽开的菊花,手里还捧著一盆冒著裊裊热气的铜盆,盆边搭著一条洁白的巾帕。 “李、李公公……” 姝懿缩著脖子,声音都在发颤,带著刚睡醒的沙哑,“我是不是……是不是要被拉出去砍头了?” 李玉闻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砍头? 我的小祖宗哎,您现下可是万岁爷心尖尖上的人,谁敢砍您的头?怕是万岁爷都要把自个儿脑袋砍了给您当球踢! “姑娘说笑了。” 李玉连忙將水盆搁在红木架子上,上前两步,却又极其知趣地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著这位娇客,“万岁爷吩咐了,让您睡到自然醒。早膳一直在这儿温著呢,您看是先净面,还是先用膳?” 姝懿愣住了。 没……没发火? 还给留了早膳? 她眨巴眨巴那双水润的杏眼,有些不敢置信:“陛下……没让把我扔出去?” “哪能啊!” 李玉赔著笑脸,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万岁爷上朝去了,临走时特意嘱咐奴才们不许出声,生怕吵著您。这不,连殿外树上的知了都让人粘了去,就为了让您睡个安稳觉。” 姝懿:“……” 虽然听不大懂,但好像……真的很厉害的样子。 在李玉半强迫半哄劝的伺候下,姝懿迷迷瞪瞪地净了面,又用青盐漱了口。 待她被引到外殿的偏桌旁时,整个人彻底傻眼了。 只见那张紫檀木的小圆桌上,满满当当地摆了十几道早点。 水晶虾饺晶莹剔透,透著粉嫩的虾仁;蟹粉酥层层叠叠,酥得掉渣;燕窝鸡丝粥熬得浓稠软糯,香气扑鼻;还有那糖蒸酥酪、金丝卷……琳琅满目,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供在案上的艺术品。 而在桌子最正中,赫然放著一碟热气腾腾、色泽红润油亮的——糖醋排骨。 “这……”姝懿没出息地吞了吞口水,眼睛都直了。 “万岁爷说了,姑娘嗜甜,又爱吃肉。” 李玉在一旁殷勤地布菜,声音压得极低,“这道糖醋排骨是御膳房的大师傅特意做的,用了上好的小肋排,酸甜適口,您尝尝?” 姝懿原本还在担心自个儿的小命,可此刻被这满桌子的美食勾得魂儿都要飞了,肚子极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什么砍头,什么餵狗,在排骨麵前都不重要了!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拿起象牙箸,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浓郁的酸甜酱汁在舌尖炸开,肉质酥烂脱骨,好吃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一併吞下去。 姝懿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舒展开来,像只在冬日里晒足了太阳的小懒猫,浑身的毛都顺了。 “好吃吗?” 一道低沉冷冽如同碎玉击石般的声音,忽然从殿门口传来。 姝懿正啃著第二块排骨,闻声嚇得手一抖,那块滑溜溜的排骨直接从筷子上滑脱,“吧唧”一声掉在了桌面上,溅起几滴酱汁。 她惊恐地回头。 只见褚临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朝。 他依旧穿著那身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朝服,玄黑底色上绣著沧海龙腾的纹样,头戴十二旒冕冠,长长的玉珠帘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觉一股令人胆寒的帝王威压扑面而来。 他身后原本跟著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却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被他轻轻一挥手,便如潮水般无声退下。 褚临大步走进殿內,冕冠上的玉珠隨著步伐微微晃动,发出清脆冷冽的撞击声。 “陛、陛下……” 姝懿嚇得赶紧站起来,嘴角的酱汁还没来得及擦乾净,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绞著手指头不敢看他。 褚临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桌上那块掉落的排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姝懿心头一跳。 完了,浪费粮食,肯定要挨骂了! 谁知,褚临只是抬起手,修长如玉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篤篤”两声脆响,语气淡淡:“坐下。” 姝懿不敢不听,只能战战兢兢地重新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儿,背脊挺得僵直。 褚临也不更衣,径直在她对面落座。 他並未唤人伺候,而是亲自伸出那双平日里只批阅奏摺的手,取过一只空碗,盛了一勺燕窝鸡丝粥,推到她面前。 “光吃肉不腻?” 他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动作却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把粥喝了。” 姝懿捧著那只温润细腻的白玉碗,受宠若惊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陛下给她盛粥? 这若是传出去,她会不会被全后宫的女人用唾沫星子给淹死? “那个……” 姝懿小口小口地抿著粥,鼓起那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勇气,小小声地开口,“陛下,我吃完这个,能不能回尚食局呀?” 空气瞬间凝固。 殿內原本流动的微尘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褚临原本正在夹菜的手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皮,隔著氤氳的热气,目光幽深晦暗地盯著她。 姝懿被看得头皮发麻,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我、我出来太久了……掌事姑姑会担心的……而且我也没带换洗衣服……” “尚食局?” 褚临放下筷子,玉箸碰触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身子微微前倾,带著一股极强的压迫感逼近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凉薄弧度:“怎么,朕的御膳房比不上尚食局?还是朕这养心殿的床,不如你那狗窝睡得舒服?” “不不不!不是的!” 姝懿嚇得疯狂摆手,求生欲极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里好!这里吃得好,睡得也好!” “既然好,那就老实待著。” 褚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並未放入自己碗中,而是直接递到了她唇边,不容置喙地塞进了她微张的小嘴里,成功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唔……” 姝懿被迫嚼著虾饺,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受气的小河豚。 “衣服朕让人给你做了新的,还在赶製,先凑合穿尚衣局送来的。” 褚临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自然,“至於你那个掌事姑姑,朕已经知会过了。从今日起,你便是御前侍墨,归朕管。” 御前侍墨? 那是个什么官?要干活吗?累吗?要起早贪黑吗? 姝懿满肚子的疑问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褚临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语气里带著一丝危险的警告: “多吃点。身上没二两肉,抱起来硌手。” 姝懿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纤细但绝对不瘦、甚至有些软乎乎的身材,又看了看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陛下这是……要把她当猪餵吗? 而且,他说抱起来硌手…… 难道他以后还要抱?! 姝懿想哭。 这泼天的富贵,好像有点太沉重了,她这小身板有点扛不住啊! “发什么呆?” 褚临见她不动,眉头一挑,伸出手指在她光洁饱满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快吃。吃饱了,朕带你去个地方。” 姝懿捂著並不疼的额头,含著泪把排骨塞进嘴里。 呜呜呜,排骨真香。 可是陛下真凶。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 第5章 娇气入骨 出了养心殿,外头的日头正盛。 虽已过了午时最毒辣的时辰,但这盛夏的暑气依旧如蒸笼一般,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御驾仪仗早已在殿外候著。 明黄色的华盖遮天蔽日,两旁隨行的宫人手持雉尾扇,屏息凝神,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圣驾。 褚临並未乘步輦。 他常年习武,身姿挺拔如松,这点暑气对他而言不过尔尔。 他负手而行,步履沉稳,玄色的衣摆隨著步伐微微扬起,透著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帝王威仪。 苦的是跟在他身后的姝懿。 她身上那件尚衣局刚送来的新衣裳,虽是用极软的云锦裁製,透气轻薄,可脚上那双缀著东珠的绣鞋却是崭新的。 新鞋磨脚。 再加上她平日里在尚食局,那是能坐著绝不站著,能躺著绝不坐著的主儿,哪里走过这么远的路? 才刚走出养心殿的宫门,穿过一道长长的夹道,姝懿便觉得脚后跟火辣辣地疼。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嘶……” 姝懿咬著下唇,小脸皱成了一团。 她看著前方那个步履生风的高大背影,心里委屈得直冒泡。 陛下腿长了不起啊? 走那么快,是赶著去投胎吗? 她不敢喊停,只能一瘸一拐地在后面跟著。 额头上很快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打湿了鬢角的碎发,黏糊糊地贴在脸颊上,难受得紧。 前面的褚临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不对。 那细碎的脚步声,从最初的紧跟,变成了拖沓,最后竟有些踉踉蹌蹌。 褚临脚步一顿,驀地停了下来。 姝懿正低著头跟自己的脚后跟较劲,冷不防前面的人停下,她剎车不及,整个人直直地撞了上去。 “唔!” 鼻子撞在他坚硬的后背上,酸痛感瞬间涌上眼眶,姝懿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怎么?” 褚临转过身,垂眸看著捂著鼻子眼泪汪汪的小东西,眉头微蹙,“路都不会走了?” 姝懿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一边吸气一边摇头,那双水洗过的眸子里全是控诉。 褚临的视线从她红彤彤的鼻尖下移,落在了她的脚上。 她今日穿了一双藕荷色的绣鞋,鞋尖缀著两颗圆润的东珠,衬得那脚踝愈发纤细白皙。 只是此刻,那原本轻盈的步伐变得沉重,身子也有些微微发颤。 “脚疼?”褚临一针见血。 姝懿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点点头,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疼……鞋子咬人。” 一旁的李玉听得心惊肉跳。 鞋子咬人? 这可是尚衣局连夜赶製的贡品! 也就这位祖宗敢在万岁爷面前这么娇气地抱怨。 褚临没说话。 在眾目睽睽之下,这位九五之尊竟忽然撩起衣摆,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 “陛下!” 李玉和周围的宫人嚇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了一地,“万岁爷不可!这不合规矩啊!” 褚临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眾人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褚临伸出手,握住了姝懿的脚踝。 掌心的温度滚烫,透过薄薄的罗袜传了过来。 姝懿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缩回脚:“別、別看……脏……” 在宫里,女子的脚是极私密的,怎能让陛下在大庭广眾之下触碰? “別动。” 褚临手上微微用力,制止了她的挣扎。 他动作利落地褪下她的鞋袜。 只见那原本白嫩如霜雪的脚后跟上,此刻已经被磨破了一层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甚至还渗出了一丝血丝。 在周围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褚临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尚衣局那帮废物。” 他低骂了一声,语气里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连双鞋都做不好,留著手也没用。” 姝懿被他这副凶狠的模样嚇到了,缩著脖子小声辩解:“不、不怪尚衣局……是我皮太薄了……” 她是真的皮薄。 以前在家里,稍微磕碰一下都要青紫好几天,为此没少被娘亲念叨是“富贵身子丫鬟命”。 褚临抬起头,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又疼得齜牙咧嘴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 “娇气包。” 他伸手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皮这么薄,以后怎么在宫里活?” 姝懿眨巴眨巴眼睛,心想:所以我才想出宫养老啊。 还没等她腹誹完,身子突然一轻。 褚临竟直接站起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將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 姝懿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这一抱,周围跪著的宫人们更是把头低得恨不得插进土里。 天爷啊! 陛下竟然亲自抱一个宫女! 这要是传到前朝,怕是御史台的摺子又要堆成山了! “陛下……” 姝懿羞得满脸通红,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细若蚊蝇,“好多人看著呢……我自己能走……” “能走?” 褚临抱著她大步往前走,步伐稳健,仿佛怀里抱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刚才谁哭著喊疼的?再走两步,你那脚还要不要了?” 姝懿不说话了。 脚是真的疼,怀抱也是真的舒服。 既然反抗无效,那就……享受吧。 她心安理得地窝在他怀里,闻著他身上那股好闻的龙涎香,看著两旁飞速倒退的红墙绿瓦,心里竟然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不用走路的感觉,真好啊。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御花园。 此时正值盛夏,御花园里的荷花开得正好。 碧绿的荷叶连天,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香。 褚临抱著姝懿,径直走进了一座临水的凉亭——浮碧亭。 亭內四面透风,掛著鮫纱帘幔,挡住了外头的暑气。 亭子中央摆著一张白玉石桌,上面早已备好了冰镇的瓜果和酸梅汤。 褚临將姝懿放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自己则在她身旁坐下。 “李玉。” “奴才在!”李玉一路小跑著跟过来,气喘吁吁。 “去拿药膏来。要最好的玉肌膏。”褚临吩咐道,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姝懿那只受伤的脚。 “是!” 等待的间隙,褚临倒了一杯酸梅汤,递到姝懿嘴边:“喝了。去去暑气。” 那酸梅汤是用乌梅、山楂、甘草熬製了几个时辰,又在井水里镇过的,色泽红亮,酸甜开胃。 姝懿早就渴了,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她满足地嘆了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褚临:“好喝!还要!” 褚临看著她嘴角沾著的一滴红渍,眸色微暗。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去那滴水渍,声音低沉:“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很快,李玉捧著药膏回来了。 那是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罐,打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鼻而来。 褚临挖了一块半透明的膏体,指尖轻轻涂抹在姝懿的伤处。 “嘶……” 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有些刺痛,姝懿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忍著。” 褚临的大手牢牢握住她的脚踝,不让她乱动。 他低著头,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理什么国家大事,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一边涂抹,一边还轻轻地往伤口上吹气。 凉风拂过,刺痛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 姝懿呆呆地看著面前这个尊贵无比的男人。 他可是大雍的皇帝啊。 是那个杀伐果断、令万人敬仰的天子。 此刻,却蹲在她面前,捧著她的脚,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给她上药。 这一刻,姝懿那颗一直想要逃离皇宫的心,忽然极其不爭气地跳漏了一拍。 “好了。” 褚临替她穿好罗袜,却没再给她穿那双磨脚的鞋子。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语气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宠溺: “以后若是脚疼,或是累了,便告诉朕。” “朕抱你。” - - 第6章 初封婕妤 浮碧亭內,药香淡淡。 上完药,褚临並未急著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净指尖的药膏,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姝懿缩在石凳上,那只受了伤的小脚丫此刻正光溜溜地翘著,脚踝处还残留著男人掌心滚烫的余温。 她有些侷促地动了动脚趾,圆润如珠贝的指甲盖泛著淡淡的粉色。 “那个、陛下——” 姝懿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亭內有些黏稠的静謐,“药上好了,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她心里还惦记著尚食局那还没收拾的床铺,还有藏在枕头芯子里的二十两碎银子。 那可是她全部的家当! 褚临闻言,掀起眼皮凉凉地扫了她一眼。 “回去?” 他將帕子隨手丟给一旁的李玉,语气漫不经心,“回哪儿去?尚食局?” 姝懿乖巧地点头,像只啄米的小鸡。 褚临轻嗤一声,没理会她的痴心妄想。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將她整个人圈在阴影里。 “李玉。” “奴才在。” “带人去尚食局,把她的东西搬过来。” 褚临吩咐得极其自然,仿佛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隨意,“这娇气包以后便住在养心殿偏殿……不,直接搬进內殿。” “是——啊?!” 李玉应到一半,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搬进內殿? 那可是万岁爷的寢宫! 除了皇后大婚之夜能入主中宫,哪有嬪妃能直接住进帝王寢殿的? 更何况还是个没名没份的宫女! “陛下不可!” 姝懿也嚇得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连脚疼都顾不上了,“那、那是大不敬!而且、而且我的东西很多很杂,会弄脏陛下寢殿的!” 主要是,她不想在眼皮子底下生活啊!那样以后偷吃零食都不方便了! 褚临居高临下地睨著她,看著她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心里莫名的不爽。 旁人为了进这养心殿,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她倒好,一脸嫌弃。 “东西多?” 褚临挑眉,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侧的石桌边缘,將她困在双臂之间。 那双幽深的凤眸微微眯起,透著几分危险的意味:“朕倒要看看,你一个尚食局的小宫女,能有多少家当。” …… 半个时辰后。 养心殿內。 褚临坐在御案后,面无表情地看著李玉带人搬回来的所谓“家当”。 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 一个绣著歪歪扭扭鸭子(也许是鸳鸯)的旧枕头。 还有一个沉甸甸的、上了锁的小木匣子。 以及……藏在被褥卷里的一包还没吃完的五香瓜子。 这就是她口中“很多很杂”的东西。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姝懿坐在铺了软垫的锦凳上,脚上还没穿鞋,两只手绞著帕子,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太丟人了。 在富得流油的皇帝面前展示自己这点寒酸的家底,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褚临隨手拎起那个旧枕头,眉头嫌弃地皱成了“川”字。 这枕头面料粗糙,也不知用了多少年,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这就是你的宝贝?” 他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著枕头角,仿佛捏著什么脏东西,“朕这养心殿的玉枕、金丝软枕哪个不比这个强?连这种破烂也要带进来?” “那不是破烂!” 涉及到自己的贴身之物,姝懿难得硬气了一回。 她急得想站起来抢,却因为脚疼又跌坐回去,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那个枕头我睡了三年了,认床……没有它我睡不著……” 褚临看著她那副护食的模样,冷哼一声,隨手將枕头扔回那堆东西里。 目光又落在了那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子上。 “这里面是什么?”他问。 姝懿瞬间警铃大作。 她猛地扑过去,一把將木匣子抱在怀里,死死护住:“这是我的!这是私房钱!不能充公!” 褚临:“……” 他堂堂大雍天子,富有四海,会贪图她那点私房钱? 看著她那副如临大敌、仿佛他是什么抢劫犯的眼神,褚临气笑了。 “拿过来。” 他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姝懿拼命摇头,眼泪又要下来了:“不给……这是我要出宫养老的钱……是我攒了好久的嫁妆……” “嫁妆?” 褚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御书房內的气压骤降,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每走一步,姝懿的心就跟著颤一下。 褚临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著令人看不懂的暗潮,声音低沉得有些可怕: “你要带著这些钱,出宫嫁给谁?” 姝懿被他这副模样嚇到了,缩著脖子结结巴巴:“没、没谁……就是以后……以后找个老实人……” “老实人?” 褚临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抬起头看著自己。 拇指在她柔软的唇瓣上重重摩挲了一下,带著几分惩罚的意味。 “姝懿,你给朕听好了。” 他一字一顿,霸道得近乎偏执,“进了这道宫门,上了朕的龙榻,这辈子,你只能是朕的人。” “想嫁人?” 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慄,“就算是死了,也得跟朕睡皇陵里去。” 姝懿嚇傻了。 她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眼泪含在眼眶里,要掉不掉。 褚临见把人嚇到了,心里的鬱气散了些,又有些后悔。 这小东西胆子只有针尖大,不经嚇。 他嘆了口气,收敛了一身的戾气。 也没再逼问那个匣子的事,反而伸手將那个丑得要命的旧枕头拿了起来,转身走向內殿。 “李玉,把这些破烂都搬进內殿去。” 褚临背对著她,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却透著一丝彆扭的纵容,“既然认床,就把这破枕头摆在朕的龙枕旁边。” 姝懿愣住了。 她抱著匣子,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不抢她的钱了? 还让她的旧枕头上了龙床? “还愣著做什么?” 褚临走到门口,见她没动,停下脚步回过头。 目光扫过她光著的脚丫,眉头微蹙,不耐烦地嘖了一声。 他又折返回来,在姝懿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再次將人打横抱起。 “真是个祖宗。”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动作却稳稳噹噹,“走个路都要人抱,以后若是朕不在,你是不是得饿死在床上?” 姝懿缩在他怀里,听著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那陛下就一直都在嘛。”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在撒娇。 褚临脚步微顿。 一直都在么? 他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东西,唇角微勾,无声地应了一句: “嗯。” - - 第7章 御前侍墨 养心殿的內殿,因著多了个娇气的小姑娘,气氛较之往日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原本冷冰冰、透著肃杀之气的帝王寢居,如今那宽大的龙榻之上,並排摆著两个枕头。 一个是绣著金龙腾云的明黄软枕,另一个则是那个洗得发白、绣著歪歪扭扭鸳鸯(也可能是野鸭)的旧枕头。 两者摆在一处,怎么看怎么违和,却又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亲昵。 李玉带著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將姝懿那个寒酸的包袱皮和装满私房钱的小木匣子安置在多宝阁的最下层——生怕那木匣子太沉,压坏了上面的古董花瓶。 “都退下吧。” 褚临將怀里的人放在龙榻上,挥退了眾人。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头的暑气与窥探的视线。 姝懿一沾著床,立刻像只回了窝的小松鼠,手脚並用地爬到床里侧,抱著自己的旧枕头不撒手。 “过来。” 褚临站在床边,正在解腕间的护腕。 他今日穿的是便於行动的骑射服,袖口收紧,勾勒出紧实有力的小臂线条。 姝懿警惕地看著他:“干嘛?” “不是说要当御前侍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褚临將护腕隨手扔在一旁的矮几上,挑眉看她,“怎么,还要朕请你去研墨不成?” 姝懿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光著的脚丫子,又看了看从內殿到御书房那几步路的距离,小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可是陛下,我脚疼——” 她软著嗓子撒娇,企图矇混过关,“而且我也不会研墨呀,万一洒了,弄脏了奏摺怎么办?” 褚临看著她那副赖在床上不肯动的懒样,气笑了。 “不会就学。脚疼?” 他目光在她那只涂了药膏的脚踝上扫了一圈,“刚才抱你回来的时候不是挺精神的?这会儿就疼了?” 姝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哼唧:“就是疼呀——” 褚临没说话,转身走到一旁的紫檀木衣柜前。 不多时,他手里拿了一双明黄色的软底丝履走了过来。 那並非女子的绣鞋,而是他在寢殿內穿的便鞋。 虽大了些,但胜在底子极软,是用千层云锦纳的底,踩上去如履平地。 他在床边坐下,大掌一伸,握住姝懿的脚踝將人拖了过来。 “穿上。” 他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不粗暴地將那只大大的鞋子套在她的小脚上。 姝懿看著自己脚上那双像是小船一样的大鞋子,有些傻眼。 她晃了晃脚,那鞋子松松垮垮的,却意外的舒服。 “大是大了点,先凑合著。” 褚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復了那副冷淡的帝王模样,“下来,跟朕去书房。” 姝懿见躲不过去,只能不情不愿地爬下床。 她穿著褚临的鞋子,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提著脚,生怕鞋子掉了。 褚临走在前面,听到身后的动静,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特意放慢了脚步。 …… 御书房內,墨香四溢。 褚临端坐在御案后,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摺。 而新上任的“御前侍墨”姝懿,正苦大仇深地站在一旁,手里握著一块墨锭,在砚台里慢吞吞地转圈。 研墨是个精细活儿,讲究手腕用力,轻重缓急皆有章法。 可姝懿哪里懂这些? 她只觉得这墨锭死沉死沉的,手腕酸得要命。 才磨了一会儿,她就开始走神,目光在殿內四处乱瞟。 一会儿看看博古架上的玉如意,一会儿盯著窗外飞过的麻雀,最后视线落在了不远处案几上的一盘水晶葡萄上。 那葡萄颗颗饱满,掛著晶莹的水珠,紫得诱人。 “咕咚。” 姝懿没忍住,咽了一下口水。 安静的御书房內,这一声吞咽声虽小,却也没能逃过褚临的耳朵。 他手中的硃笔未停,头也不抬地淡声道:“想吃?” 姝懿嚇了一跳,手一抖,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她青色的衣袖上,晕开几朵墨梅。 “没、没有……”她慌忙否认,心虚地低下头,继续跟砚台较劲。 褚临轻嗤一声。 他搁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过来。”他招手。 姝懿犹豫了一下,还是挪著步子蹭了过去,那双大鞋子在金砖地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陛下……” 她站在案前,手里还捏著那块墨锭,手上沾了黑乎乎的墨跡,像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小花猫。 褚临看著她这副狼狈又可笑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伸手,从一旁的盘子里摘了一颗葡萄。 並非自己吃,而是递到了她嘴边。 “张嘴。” 姝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开嘴。 冰凉清甜的葡萄入口,瞬间抚平了她心里的燥热和手腕的酸痛。 “甜吗?” 褚临问,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柔软的唇瓣。 “甜!” 姝懿眼睛亮晶晶地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像极了某种护食的小动物。 褚临眸色微暗。 他没再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一颗接一颗地餵她。 姝懿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见陛下似乎並不介意,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投餵。 甚至在吃完一颗后,还会主动张开嘴,眼巴巴地等著下一颗。 一来二去,一盘葡萄竟见了底。 “饱了?” 褚临看著空空如也的盘子,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 “饱了。” 姝懿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原本就不怎么想干活的心思更是飞到了九霄云外。 “既然饱了,那就干活。” 褚临將她拉到身边,並未让她再去研墨,而是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是的,就在那张象徵著皇权的龙椅之上。 姝懿嚇得浑身僵硬:“陛下!这、这不合规矩……” “朕就是规矩。” 褚临一只手扣住她的腰,不让她乱动,另一只手重新拿起硃笔。 他將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呼吸间全是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奶香味。 “你不是说不会研墨吗?” 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懒洋洋的,“那就给朕当个靠枕。若是敢乱动,朕就把你扔下去。” 姝懿:“……” 她堂堂一个大活人,竟然沦落到当靠枕的地步? 可是……靠枕好像比研墨轻鬆多了? 不仅不用站著,还能坐著,而且这人肉坐垫还挺暖和的…… 姝懿那点小小的抗议瞬间烟消云散。 她乖乖地窝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著。 褚临批阅奏摺的速度並未因怀里多了个人而减慢,反而因为心情舒畅,效率高了许多。 只是每当他遇到什么烦心事,眉头微蹙时,怀里的小东西就会像是有感应一般,在他颈窝里蹭一蹭,软乎乎的。 那点烦躁便奇蹟般地消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姝懿又睡著了。 她手里还攥著那块没放下的墨锭,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彻底歪在褚临的臂弯里。 黑色的墨汁蹭到了褚临明黄色的奏摺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黑印。 那是一份极其重要的边关急报。 李玉进来送茶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毁坏奏摺!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然而,褚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道墨痕,並未发怒。 他小心翼翼地拿走姝懿手中的墨锭,用帕子擦净她的手,然后拿起硃笔,在那道墨痕旁边极其自然地批註了一行字。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道墨痕不是什么污渍,而是这奏摺上原本就有的花纹。 “万岁爷……” 李玉压低声音,指了指那奏摺。 褚临抬眸,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姑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无妨。” 他轻声道,“不过是毁了一份摺子,朕还赔得起。” - - 第8章 太后问罪 姝懿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暮色四合。 醒来时,人已经被转移到了偏殿的软榻上。 身上盖著薄毯,那双属於褚临的大鞋子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榻边。 而那位本该日理万机的帝王,此刻正坐在不远处的罗汉床上,手里捧著一卷书,就著昏黄的烛火翻看。 殿內静悄悄的,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姝懿揉了揉眼睛,刚想坐起来,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咕嚕”。 在这静謐的夜里,这声音简直响彻云霄。 姝懿的脸瞬间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今天怎么回事? 不是在吃就是在睡,醒了又饿,简直跟猪没什么两样了! 褚临闻声放下书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昏黄的烛光柔和了他原本冷硬的轮廓,那双凤眸里竟难得地带了几分笑意。 “醒了?” 他起身走过来,自然地在她身侧坐下,“睡了一下午,饿了也是常事。” 姝懿捂著肚子,羞愤欲死:“我不饿——我就是——” 话音未落,肚子又是一声“咕嚕”。 这次更响,更婉转。 姝懿:“……” 毁灭吧,这不爭气的肚子! 褚临轻笑一声,伸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行了,別捂了。朕让人备了晚膳,起来吃吧。” 晚膳摆在正殿。 不同於早膳的清淡精致,晚膳可谓是丰盛至极。 八宝鸭、清蒸鱸鱼、樱桃肉、蟹黄豆腐……全是些大鱼大肉的硬菜,却又不失精细。 尤其是正中间那道奶白色的鱼汤,光是闻著味儿就让人食指大动。 姝懿坐在桌前,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这——这是过年了吗? “吃吧。” 褚临给她盛了一碗鱼汤,“多补补,瘦得朕都不敢使劲。” 姝懿也不客气了,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鱼汤鲜美浓郁,暖融融地滑进胃里,舒服得让人想嘆气。 正吃著,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著是李玉有些慌张的通报声: “万岁爷,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驾到!” 姝懿手里的汤匙“哐当”一声掉进了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太后?! 那个传说中极重规矩、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太后娘娘? 完了完了! 她一个没名没分的小宫女,不仅住进了养心殿,还跟皇上同桌吃饭,这简直是在太后的雷点上蹦迪啊! “別怕。” 褚临见她嚇得脸都白了,伸手按住她想要起身的动作,语气平淡,“有朕在。” 话音刚落,殿门被人推开。 一位身著深紫色凤袍、鬢髮如银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著两列宫女嬤嬤,个个低眉顺眼,却透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正是大雍的太后,孝庄太后。 “皇帝。” 太后目光如炬,视线在殿內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坐在褚临身旁、还没来得及擦嘴的姝懿身上。 姝懿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从椅子上滑下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恨不得埋进胸口:“奴、奴婢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没叫起,只冷冷地盯著她。 这丫头长得倒是极好,一副狐媚子样。 怪不得能把素来不近女色的皇帝迷得晕头转向,连规矩都不顾了。 “皇帝,哀家听闻,你近日为了个御前奉茶的宫女,不仅荒废了翻牌子,还將人接进了养心殿?” 太后语气严厉,甚至带著几分质问,“大雍祖制,非后妃不得宿於龙榻。你如今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褚临依旧坐在原位,甚至没起身行礼。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神色冷淡:“母后消息倒是灵通。朕不过是今日才让人搬进来,您这就知道了。” “你!” 太后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態度气得不轻,“哀家是你的嫡母!哀家管教后宫,那是天经地义!你看看这丫头,穿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毫无规矩,成何体统!” 说著,太后指著姝懿,厉声道:“来人!把这不懂规矩的丫头拖下去,送去慎刑司学学规矩!” “朕看谁敢!” 一声冷喝,如平地惊雷。 褚临猛地將手中的象牙箸拍在桌上,那双凤眸中戾气暴涨,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原本正要上前的嬤嬤们嚇得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姝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慎刑司……听说进了那里的人,没几个能竖著出来的。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將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褚临將她护在身后,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挡住了太后所有的视线和怒火。 “母后若是閒得慌,就在慈寧宫养花逗鸟。” 褚临看著太后,语气冷得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朕的人,还轮不到別人来指手画脚。哪怕是母后您,也不行。” “你、你竟然为了个宫女顶撞哀家?!”太后气得手都在抖。 “她是朕的御前侍墨,更是朕看中的人。” 褚临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这养心殿是朕的寢宫,朕想让谁住就让谁住,想宠谁就宠谁。若是母后看不惯,大可眼不见为净。” “好!好!好!” 太后连说了三个好字,气得脸色铁青,“皇帝如今是翅膀硬了,连哀家的话都不听了!哀家倒要看看,这么个狐媚子能让你护到几时!” 说完,太后拂袖而去,临走前狠狠瞪了姝懿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剥了。 殿內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玉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万岁爷今日为了姝懿姑娘,竟公然顶撞太后,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啊! 姝懿躲在褚临身后,小手紧紧揪著他的衣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不是被太后嚇哭的,是被褚临刚才那句“朕的人”给震哭的。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从来没人这么护过她。 “哭什么?” 褚临转过身,看著她那副哭得像只落水猫的模样,眉头微蹙,语气却软了下来。 他抬手,有些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带走那一串串泪珠。 “朕还没死呢,没人敢动你。” 姝懿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可是……可是太后娘娘那是您母亲……我怕您因为我被人骂不孝……” 褚临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母亲? 一个为了家族利益,在他年幼时数次將他推出去当挡箭牌的母亲? “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褚临没有解释,只是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耳垂,“你只要记住,只要朕在一天,这宫里就没人能给你气受。” “那……如果太后以后还要罚我怎么办?”姝懿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便让她罚朕。” 褚临淡淡道,“反正朕皮糙肉厚,不怕打。” 姝懿愣了一下,隨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鼻涕泡都差点冒出来。 堂堂皇帝,怎么说得跟个泼皮无赖似的。 见她笑了,褚临眼底的阴霾也散去了几分。 他重新拉著她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美的八宝鸭腿放在她碗里。 “快吃。刚才没吃几口就被打断了。” 姝懿看著碗里的鸭腿,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虽然冷著脸、却满眼都是宠溺的男人,心里忽然觉得暖洋洋的。 好像——留在这个“活阎王”身边,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至少,这鸭腿是真的香啊。 这大腿,也是真的粗啊。 - - 第9章 同床共枕 太后那一闹,虽说被褚临强硬地挡了回去,但姝懿这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像是悬了把剑在头顶上。 这顿晚膳吃得那是食不知味,连最爱的八宝鸭腿都只啃了一半就放下了。 “怎么?不合胃口?” 褚临见小姑娘蔫噠噠的,像霜打的茄子,眉头微蹙。 “不是……”姝懿摇摇头,小声嘟囔,“就是吃不下了。” 她是真的吃不下。 一想到太后临走前那个要吃人的眼神,她就觉得胃里像是塞了块石头,堵得慌。 褚临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也没拆穿,只淡淡道:“既然吃不下,那便撤了吧。” 李玉带著人进来收拾残局,动作麻利得像是怕晚了一步就会被迁怒。 “去沐浴。” 褚临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一身的油烟味。” 姝懿低头闻了闻自己,除了淡淡的饭菜香,哪里有什么油烟味? 这人就是洁癖发作,事儿多! 不过她也不敢反驳,乖乖地跟著宫女去了净房。 养心殿的净房极大,正中间是一个用白玉砌成的浴池,引的是活水温泉,水面上常年飘著一层淡淡的雾气。 姝懿泡在温热的水里,舒服得嘆了口气。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以前在尚食局,洗澡都得跟人抢热水,哪像现在,不仅有温泉泡,还有专门的宫女伺候著撒花瓣、搓背。 “姑娘,这水温可还合適?” 伺候的小宫女名叫春桃,是个机灵的,一边给她按摩肩膀一边问道。 “合適,太合適了。” 姝懿眯著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洗完澡,春桃拿来了一套崭新的寢衣。 那是用极软的鮫纱做的,轻薄透气,顏色是淡淡的藕荷色,上面绣著精致的合欢花。 姝懿穿上后,对著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儿肤如凝脂,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那身寢衣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段,尤其是那截露在外面的锁骨,精致得让人想咬一口。 “姑娘真美。” 春桃由衷地讚嘆道,“怪不得万岁爷这般宠著您。” 姝懿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哪有……” 等她磨磨蹭蹭地回到內殿时,褚临已经沐浴完,正靠在床头看书。 他只穿了一件雪白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 湿润的黑髮隨意地散落在身后,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的性感。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视线落在姝懿身上时,眸色微微一暗。 刚出浴的小姑娘,浑身都透著一股子粉嫩的水汽。 那身藕荷色的寢衣衬得她愈发娇软可人,像是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鲜嫩多汁。 “过来。” 褚临放下书,声音有些低哑。 姝懿心里咯噔一下,那种“要被吃掉”的恐惧感又冒出来了。 她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在离床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绞著手指头:“陛、陛下……我睡哪儿?” 昨晚那是意外,今晚总不能还睡龙床吧? 太后都说了,那是大不敬! 褚临挑眉,目光扫过床里侧那个丑不拉几的旧枕头:“你的枕头都在这儿了,你说你睡哪儿?” “可是——”姝懿咬著唇,小声道,“太后娘娘说了,这不合规矩的——” “规矩?” 褚临轻嗤一声,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拉了过来。 姝懿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床沿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褚临已经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將她困在方寸之间。 “在这养心殿,朕的话就是规矩。” 他低头看著她,那双凤眸里倒映著她惊慌失措的小脸,“朕让你睡,你就睡。谁敢多嘴,朕就拔了他的舌头。” 姝懿被他这副霸道的模样嚇得不敢动弹,只能弱弱地点头:“哦……” “上去。” 褚临鬆开手,示意她爬到里面去。 姝懿如蒙大赦,手脚並用地爬进床里侧,迅速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宝宝,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著他。 褚临看著她这副防贼一样的架势,有些好笑。 他伸手熄了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 然后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下。 床榻微微下陷,属於男人的气息瞬间包围了过来。 姝懿身子一僵,大气都不敢喘。 虽然昨晚已经同床共枕过一次了,但这可是清醒状態下的第一次啊!而且……而且他还离得这么近! “往里挪挪。”褚临闭著眼,淡淡道。 姝懿赶紧往里挪了挪,恨不得贴在墙上。 “再挪。” 姝懿又挪了一点点。 “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褚临无奈地睁开眼,长臂一伸,直接將那个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的小糰子捞了回来。 “啊!” 姝懿惊呼一声,下一秒,整个人已经被按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怀抱滚烫,姝懿贴在他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还有那紧实的肌肉线条。 “別动。” 褚临按住她乱动的脑袋,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透著一丝疲惫,“朕头疼,让朕抱一会儿。” 头疼? 姝懿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他有头疾的事。 她悄悄抬起头,借著微弱的灯光,果然看到他眉心微蹙,似乎真的很不舒服。 “很疼吗?”她小声问,语气里带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嗯。”褚临闭著眼,声音有些闷,“老毛病了。” 姝懿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按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揉了揉。 以前在尚食局,掌事姑姑头疼的时候,她经常这样帮姑姑按,手法还算熟练。 “这样——会好点吗?”她问。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肌肤,带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褚临身子微僵,隨即放鬆下来。 那股一直折磨著他的刺痛感,隨著她的动作,竟然真的缓解了不少。 “嗯。”男人闭著眼低低应了一声,唇角微勾,“手法不错。” 姝懿得到了夸奖,心里美滋滋的,按得更起劲了。 “那是!以前姑姑头疼都是我按好的!”有些小得意地翘起尾巴。 褚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著这一刻的安寧。 怀里的小东西软乎乎的,身上带著好闻的香气,小手在他头上按来按去,力道不大,却格外舒服。 渐渐的,那股一直紧绷著的神经彻底鬆懈下来。 困意袭来,褚临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姝懿按了一会儿,手有些酸了。 她停下动作,见褚临似乎睡著了,便悄悄收回手,准备缩回自己的被窝里。 谁知刚一动,腰间的大手便收紧了几分。 褚临虽然睡著了,但潜意识里似乎並不想放开这个让他安心的抱枕。 他將她往怀里带了带,脸颊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像只依赖主人的大猫。 姝懿:“……” 这人怎么睡觉还这么霸道啊! 看在他头疼的份上,就勉强让他抱一会儿吧。 姝懿打了个哈欠,也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养心殿內一片静謐温馨。 而此时的慈寧宫,却是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那个狐媚子,竟然真的留宿了?!” 太后听著探子的回报,气得摔碎了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好啊!真是好得很!哀家倒要看看,这丫头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皇帝迷成这样!” “太后息怒。” 一旁的桂嬤嬤赶紧上前劝道,“那丫头不过是个没根基的宫女,就算陛下现在宠著,也不过是一时新鲜。等过了这阵子,陛下自然就腻了。” “腻了?” 太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哀家可等不了那么久。既然皇帝不听劝,那哀家就帮他清醒清醒!” “传哀家懿旨。” 太后沉声道,“明日一早,宣那丫头来慈寧宫请安。哀家倒要看看,没了皇帝护著,她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 次日清晨。 姝懿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姑娘!姑娘快醒醒!” 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几分焦急,“慈寧宫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宣您去请安!” 姝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还有些发懵。 慈寧宫? 太后? 下一秒,她猛地清醒过来,嚇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完了! 太后这是要秋后算帐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空空如也。 褚临已经上朝去了,床铺早已凉透。 姝懿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陛下不在,谁来救她啊?! “姑娘?”春桃在外面催促,“桂嬤嬤已经在殿外候著了,说是太后娘娘等著呢,去晚了可是大不敬!” 姝懿咬著唇,眼泪都要下来了。 这哪里是请安,这分明是鸿门宴啊! 可是不去又不行。 那是太后,是这后宫里最大的主子。 她若是不去,那就是抗旨,到时候不仅自己要倒霉,说不定还会连累陛下。 “来了——” 姝懿吸了吸鼻子,强忍著恐惧,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 临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那个放在床头的旧枕头,心里默默祈祷: 枕头啊枕头,你可一定要保佑我活著回来啊! 要是能活著回来,我一定给你换个新的枕套! 深吸一口气,姝懿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外,桂嬤嬤正板著一张老脸站在那里,眼神阴惻惻的,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姝懿姑娘,请吧。” 桂嬤嬤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太后娘娘可是等急了。” 姝懿颤抖著迈开腿,跟在桂嬤嬤身后,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深渊。 - - 第10章 慈寧宫受辱 慈寧宫位於紫禁城的西北角,距离养心殿並不算近。 夏日的清晨,日头升得极快。 才刚过辰时,那阳光便已带了几分灼人的热度。 姝懿跟在桂嬤嬤身后,低著头,一步一步挪得极慢。 她脚上的伤虽涂了玉肌膏,好得七七八八,可到底还没痊癒。 如今穿著那双规规矩矩的宫鞋,走在这硬邦邦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细碎的沙砾上,磨得生疼。 桂嬤嬤走在前面,听著身后那拖沓的脚步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到底是没福气的下贱胚子,不过是走了几步路便这般娇气。 若是真让她进了后宫,还不得翻了天去。 “姑娘走快些。” 桂嬤嬤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催促,“太后娘娘最不喜等人。若是误了时辰,这罪过奴婢可担待不起。” 姝懿咬了咬下唇,不敢反驳,只能强忍著脚踝处的刺痛,加快了步子。 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洇湿了鬢角的碎发。 她今日还没来得及用早膳,肚子里空荡荡的,这会儿被日头一晒,眼前竟有些发黑。 好不容易到了慈寧宫。 殿內燃著浓郁的檀香,那味道厚重得有些发苦,熏得姝懿脑仁生疼。 太后正端坐在正上方的紫檀木雕花宝座上,手中拨弄著一串碧璽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 “奴婢姝懿,叩见太后娘娘。” 姝懿走到殿中央,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內一片死寂。 太后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闭著眼,口中无声地念著佛经。 姝懿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膝盖处的酸痛感逐渐蔓延至全身,那原本就受了伤的脚踝更是钻心地疼。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凌厉如刀,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地上那抹纤细的身影。 “抬起头来。” 姝懿身子一颤,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如纸,眼眶红通通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太后冷哼一声。 “长得倒是一副好皮囊,难怪能勾得皇帝神魂顛倒。” 太后语气森冷,透著一股子厌恶,“哀家问你,你是哪个宫里的?学的什么规矩?竟敢魅惑君主,留宿龙榻!” 姝懿嚇得浑身发抖,声音带著哭腔:“奴、奴婢是尚食局的。奴婢没有魅惑陛下——是陛下让奴婢留下的——” “放肆!” 太后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还敢狡辩!皇帝是一国之君,最是重规矩。若非你这狐媚子使了手段,皇帝怎会做出这等荒唐事!” 姝懿被吼得缩成一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著嘴唇。 “既然你不懂规矩,那哀家今日便教教你。” 太后给桂嬤嬤使了个眼色。 桂嬤嬤心领神会,端著一盏滚烫的热茶走了过来,脸上掛著阴惻惻的笑。 “姝懿姑娘,太后娘娘赏您的茶,请吧。” 那茶盏上冒著裊裊白气,显然是刚烧开的水。 姝懿看著那盏茶,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赏茶,分明是要烫烂她的嘴,毁了她的脸! “不……我不喝……” 姝懿嚇得拼命摇头,身子往后缩去。 “由不得你!” 桂嬤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狰狞无比。 她一把扣住姝懿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另一只手端著茶盏就要往里灌。 “唔!救命……” 姝懿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打翻了那盏热茶。 “哐当——”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大半都溅在了姝懿的手背和衣襟上。 “啊!” 姝懿惨叫一声,捂著被烫红的手背,疼得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原本白嫩如玉的肌肤瞬间红肿一片,起了几个骇人的水泡。 “反了!真是反了!” 太后气得站起身,“给哀家按住她!掌嘴!狠狠地打!” 几个粗使嬤嬤立刻围了上来,像抓小鸡一样將姝懿按在地上。 姝懿绝望地闭上眼,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那巴掌即將落下的瞬间—— “砰!” 慈寧宫厚重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殿內眾人嚇了一跳,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逆光处,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著明黄色的朝服,周身裹挟著从修罗场带出来的暴戾之气,那双平日里冷淡的凤眸,此刻猩红一片。 “朕看谁敢动她!” 一声怒吼,如雷霆万钧,震得整个大殿都仿佛抖了三抖。 那些按著姝懿的嬤嬤们嚇得魂飞魄散,手一松,噗通噗通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褚临几步衝到姝懿面前。 当看到那个缩在地上、浑身发抖、手背红肿一片的小人儿时,他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姝懿。” 他蹲下身,声音颤抖得厉害。 姝懿听到熟悉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 看到那张俊美冷硬的脸庞时,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陛下——呜呜呜——好疼——” 她伸出那只红肿不堪的小手,委屈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褚临看著那只手,眼底的杀意瞬间暴涨。 他小心翼翼展臂把人揉进怀里,低声轻哄: “不怕,朕来了。” 他一手托著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將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隨后,他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高台之上的太后。 “母后这是做什么?” 褚临的声音冷得掉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太后被他这副要杀人的模样震慑住了,强撑著气势道:“皇帝!你这是什么態度?哀家是在帮你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贱婢!” “规矩?” 褚临冷笑一声,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朕说过,在这宫里,朕就是规矩。” 他抱著姝懿,一步步逼近太后,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既然母后这么喜欢立规矩,那朕便告诉您。从今日起,姝懿便是朕的人。谁若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朕便剁了他的手。谁若是敢让她掉一滴泪,朕便让他流干一身的血。” “你——你疯了!” 太后惊骇,指著他,手指颤抖,“为了一个宫女,你要忤逆哀家?你要背上不孝的骂名?” “不孝?” 褚临眼中满是嘲讽,“母后当年为了扶持外戚,不惜给朕下毒时,可曾想过母慈子孝?” 太后脸色瞬间煞白,踉蹌著跌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褚临不再看她一眼,抱著怀里抽抽搭搭的小姑娘,转身大步离去。 路过那个端茶的桂嬤嬤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李玉。” “奴才在。” 李玉从门外跑进来,满头大汗。 “这老刁奴手脚不乾净,烫伤了朕的贵人。” 男人语气冷沉淡漠,“拖下去,杖毙。” “是!” 桂嬤嬤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两个侍卫堵住嘴拖了下去。 出了慈寧宫,外头的阳光依旧刺眼。 姝懿缩在褚临怀里,小手紧紧抓著他的衣襟,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 “陛下——”她抽抽搭搭开口,“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褚临低头看著她,眼底的戾气在触及她那张哭花的小脸时,瞬间化作了无奈与心疼。 “闭嘴。” 低头在她红肿的眼睛上落下轻柔一吻。 “谁准你跪別人的?朕平日里宠著你,惯著你,就是为了让你去別人面前受气的?” 姝懿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可是,她是太后啊——” “太后也不行。” 褚临抱紧了她,大步朝著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以后除了朕,谁让你跪都不许跪。若是有人敢强迫你,你就报朕的名字。若是朕不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那就在原地等著。无论在哪儿,朕都会来接你。” - - 第11章 呼呼就不疼了 回到养心殿,褚临的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他一路抱著姝懿直奔內殿,將人轻手轻脚地放在龙榻上,动作小心得仿佛她是易碎的瓷娃娃。 “李玉!传太医!让太医院院判滚过来!若是慢了一步,朕摘了他的脑袋!” 褚临衝著殿外吼了一声,声音里压抑著即將爆发的怒火。 李玉嚇得连滚带爬地跑去传旨,心里暗暗叫苦:这太后娘娘也是,动谁不好,非要动这位小祖宗。这下好了,万岁爷是真的动了真火了。 殿內。 姝懿缩在床角,看著褚临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嚇得大气都不敢喘。 她那只被烫伤的手背此刻火辣辣地疼,几个透明的水泡鼓了起来,看著有些骇人。 褚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暴戾。 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想要去拉她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弄疼了她。 “疼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满是红血丝,那是心疼到了极致的表现。 姝懿本来想说不疼的,可一看到他这副模样,眼泪就不爭气地掉了下来。 “疼……”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伸出那只红肿的小手,“好疼啊陛下……我是不是要毁容了?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吃红烧肘子了?” 褚临:“……”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惦记著红烧肘子? 他好气又好笑,心里的那股子鬱气倒是散了不少。 “毁不了容,也耽误不了你吃肘子。” 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腕,低头凑近那伤处,轻轻吹了口气。 凉风拂过滚烫的伤口,带走了一丝灼痛感。 姝懿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面前这个尊贵无比的男人。 他低著头,神情专注而虔诚。 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手背上,酥酥麻麻的,一直痒到了心里。 “陛下……”她小声唤道。 “嗯?” 男人没抬头,依旧在给她吹气,“还疼吗?” “不、不疼了……”姝懿脸有些红,小声道,“陛下呼呼,就不疼了。” 褚临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眼角还掛著泪珠、却笑得一脸傻气的小姑娘,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傻气。” 他低骂了一声,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这时,太医院院判提著药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微臣叩见陛下!叩见……” 院判看了一眼床上的姝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別废话!滚过来给她看伤!”褚临不耐烦地打断他。 院判嚇得一哆嗦,赶紧跪著挪到床边。 当看到姝懿手背上的烫伤时,他鬆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也没毁容。 “回陛下,姑娘这伤虽看著嚇人,但並未伤及根本。微臣这就开些清凉止痛的药膏,每日涂抹三次,不出半月便可痊癒,连疤痕都不会留。” “半月?”褚临眉头紧锁,“太久了。朕要她三天之內就好。” 院判苦著脸:“陛下,这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呢,这烫伤……” “废物。” 院判嚇得差点哭出来,只能硬著头皮道:“微臣……微臣尽力!微臣这就去配最好的玉露膏!” 上药的过程又是一番折腾。 那药膏虽然清凉,但涂在破了皮的水泡上,还是有些刺痛。 “嘶——”姝懿疼得缩了缩手,眼泪汪汪地看著褚临。 褚临立刻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乱动,嘴里却哄道:“乖,忍一忍。涂了药就不疼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別看。看了更疼。” 姝懿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受到手背上那轻柔的触感,还有耳边男人低沉温柔的哄慰声。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这点疼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 上完药,院判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褚临让人打来温水,亲自绞了帕子,替姝懿擦乾净脸上的泪痕和汗渍。 “饿不饿?” 姝懿摸了摸扁扁的肚子,诚实地点头:“饿。” 她早上就没吃饭,又被折腾了一上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想吃什么?” “想吃……红烧肘子。” 姝懿眼巴巴地看著他,“还要吃水晶虾饺,还要喝那个甜甜的酥酪。” 褚临无奈地摇摇头:“手都这样了,还想著吃。” 嘴上虽然嫌弃,但他还是转头吩咐李玉:“去御膳房传膳。把她说的都做一份,另外再加一道清淡的百合粥。” 很快,一桌丰盛的午膳便摆了上来。 姝懿看著满桌的美食,刚想伸手去拿筷子,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包成了个粽子,根本动弹不得。 她试著用左手拿勺子,结果手一抖,勺子直接掉进了碗里。 “……” 姝懿看著那只掉进粥里的勺子,欲哭无泪。 这日子没法过了!连饭都吃不上了! “笨。” 一声轻笑从对面传来。 褚临端起那碗百合粥,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张嘴。” 姝懿愣了一下,隨即脸颊爆红:“陛下……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褚临瞥了一眼她的“粽子手”,“用左手把粥餵到鼻子里去?” 姝懿:“……” 虽然但是,能不能不要这么毒舌? 她只能乖乖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 清甜软糯的粥入口即化,带著一股淡淡的百合香。 “好吃吗?”褚临问。 “好吃。”姝懿点头。 “那就多吃点。” 褚临耐心地一勺一勺餵她,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餵完了粥,他又夹了一块剔了骨的红烧肘子,送到她嘴边。 姝懿幸福地眯起眼睛,一口咬住那块肉,吃得满嘴流油。 一顿饭吃下来,姝懿吃得肚皮滚圆,褚临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光顾著餵她了。 “饱了?”褚临放下筷子,拿帕子给她擦嘴。 “饱了饱了。” 姝懿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陛下真好。” 褚临动作一顿。 他看著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姝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嗯?”姝懿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 “以后……別再让自己受伤了。” 褚临伸手,轻轻抚摸著她的脸颊,指腹有些粗糙,却带著令人安心的温度。 “朕会心疼。” 姝懿愣住了。 心疼? 陛下说——他会心疼? 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嘟囔道:“知道了……以后我会躲远点的。” 褚临看著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嘴角微勾。 他忽然倾身向前,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乖。” * 午后,姝懿因为受了惊嚇又吃饱了,很快便在龙榻上睡著了。 褚临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隨后起身走出了內殿。 御书房內,李玉早已候在那里。 “万岁爷。”李玉躬身行礼。 “查清楚了吗?”褚临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恢復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模样。 “回万岁爷,查清楚了。” 李玉压低声音道,“今日之事,確实是太后娘娘授意。不过……奴才查到,昨夜有人偷偷去了慈寧宫,向太后告了密。” “谁?”褚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是……储秀宫的丽嬪。” “丽嬪?” 褚临冷笑一声,“那个刚进宫没多久,就想著法子要在御花园偶遇朕的女人?” “正是。” “很好。” 褚临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內显得格外渗人。 “既然她这么喜欢告密,那朕就成全她。” “传朕旨意。” 褚临站起身,负手而立,语气森冷如冰。 “丽嬪御前失仪,德行有亏,即日起褫夺封號,降为答应,迁居冷宫。无朕旨意,永世不得踏出冷宫半步。” “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告诉太后,若是她再敢把手伸到养心殿来,朕不介意让这后宫……彻底换个主人。” 李玉浑身一颤,头皮发麻。 万岁爷这是要为了姝懿姑娘,彻底跟太后撕破脸了啊! “是!奴才遵旨!” 李玉领命而去。 褚临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目光幽深。 他既然把那只小兔子圈进了自己的领地,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哪怕是太后,也不行。 这大雍的江山是他的。 而姝懿,也是他的。 谁敢动,谁就得死。 - - 第12章 朕的娇娇,得富养 丽嬪被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后宫。 眾人皆是心惊肉跳。 那丽嬪可是太后的远房侄女,进宫不过三月,虽未承宠,但仗著太后的势,平日里也是个眼高於顶的主儿。 如今不过是因为去慈寧宫告了一状,便落得个打入冷宫的下场。 这养心殿那位没名没分的小主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让陛下为了她,不惜与太后撕破脸? 一时间,后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各宫娘娘们纷纷约束手下的宫人,生怕哪个不长眼的衝撞了那位“娇客”,连累自己遭殃。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姝懿,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她在养心殿里过著猪一般的幸福生活。 每日睡到自然醒,醒来就有御膳房变著花样送来的美食。 手上有伤不用干活,连走路都有人抱,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 褚临在御书房批摺子,姝懿便窝在窗边的软榻上晒太阳。 她手里捧著一本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旁边的小几上摆著一盘剥好的荔枝,还有一盏冰镇的酸梅汤。 “这书生也太笨了!” 姝懿一边往嘴里塞荔枝,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那小姐都把手帕丟给他了,他还傻乎乎地还回去,活该单身一辈子!” 褚临手中的硃笔微顿。 他抬眸,看了一眼那个毫无形象可言的小姑娘。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嫩。 两只脚丫子光著,在半空中晃啊晃的,脚踝上的铃鐺发出清脆的声响。 “过来。”褚临放下笔,淡淡道。 姝懿正看到精彩处,闻言有些不情愿地放下话本子,慢吞吞地挪过去。 “陛下,怎么了?” 褚临没说话,只是伸手將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眉头微挑:“这几日倒是养胖了些。” 姝懿一听“胖”字,瞬间炸毛。 她捂著脸,一脸惊恐:“哪里胖了?我这是……这是婴儿肥!” 褚临轻笑一声,指腹摩挲著她细腻的肌肤:“胖点好。抱起来软乎,不硌手。” 姝懿:“……” 这人是在夸她还是损她? “手怎么样了?”褚临拉过她的右手,仔细查看。 经过几日的休养,那手背上的水泡已经消了,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粉色印记。 “不疼了。” 姝懿乖巧地回答,“就是有点痒。” “痒是在长肉,別挠。” 褚临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吹了口气,“再过两日就能全好了。” “那……好了是不是就要干活了?”姝懿小心翼翼地试探。 褚临瞥了她一眼:“你想干什么活?” “研墨啊……”姝懿指了指桌上的砚台,“我可是御前侍墨。” “就你那点力气,研出来的墨能用?” 褚临毫不留情地打击她,“还是省省吧。朕怕你把砚台给砸了。” 姝懿撇撇嘴,有些不服气:“那我还能干嘛?总不能天天白吃白喝吧?” “怎么不能?” 褚临理所当然道,“朕养不起你?” 姝懿眨巴眨巴眼睛,心想:养是养得起,可是…… “可是无功不受禄啊……”她小声嘟囔,“而且……而且我也没名分……” 这话一出,褚临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著怀里的小姑娘,眸色微深。 名分。 这几日他一直忙著处理前朝的事,再加上她手上有伤,便一直没提这茬。 如今看来,是该给她个名分了。 否则,这宫里那些势利眼,指不定背地里怎么编排她。 “想要名分?”褚临问。 姝懿愣了一下,隨即脸红了:“不、不是……我就是隨口一说……” “隨口一说也不行。” 褚临打断她,语气霸道,“朕的人,自然要有最好的名分。” 他鬆开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明黄色的圣旨,提笔便写。 姝懿好奇地凑过去看。 只见那龙飞凤舞的大字跃然纸上——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尚食局宫女姝懿,温婉贤淑,深得朕心。特册封为婕妤,赐號『宸』,居养心殿偏殿。钦此。” 婕妤?! 姝懿嚇了一跳。 按照大雍的规矩,宫女晋封,一般都是从答应、常在开始熬。 这一上来就是婕妤,还是正三品,这简直就是坐火箭啊!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姝懿急了,“这也太高了!会被人骂的!” “谁敢骂?” 褚临放下笔,拿起玉璽,重重地盖了下去。 “朕说你配,你就配。” 他將圣旨递给一旁的李玉:“去宣旨吧。另外,让內务府把该送的东西都送过来。若是少了一样,朕唯他们是问。” “是!”李玉捧著圣旨,喜滋滋地去了。 姝懿还处于震惊中没回过神来。 这就成婕妤了? 还是宸婕妤? 这封號…… 宸,帝居曰宸。 这不是一般人能用的字。 “怎么?不喜欢?”褚临见她发呆,捏了捏她的鼻子。 “不是不喜欢……”姝懿红著脸,“就是觉得……太快了。” “不快。” 褚临將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若不是怕把你嚇著,朕想直接封你为妃。” 姝懿:“!!!” 妃?! 那可是正二品! 陛下这是疯了吗? “慢慢来。” 褚临在她耳边低语,“朕会一步步,把你捧到最高的位置。让这天下人,都只能仰望你。” * 圣旨一下,后宫再次炸开了锅。 宸婕妤。 这封號,这晋升速度,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更別提那圣旨里还特意提了一句“居养心殿偏殿”。 这哪里是偏殿,分明就是昭告天下:这女人是朕放在心尖尖上宠著的,谁也別想动! 內务府的人那是跑断了腿。 流水般的赏赐源源不断地送进养心殿。 綾罗绸缎、金银首饰、古玩玉器……堆得偏殿都快放不下了。 姝懿看著满屋子的宝贝,眼睛都直了。 她拿起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在头上比划了一下。 “哇……这个好漂亮!” “喜欢?” 褚临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从身后抱住她。 “喜欢!”姝懿点头如捣蒜,“这个红宝石好大!肯定很值钱!” 褚临失笑。 这小財迷。 “既然喜欢,那就戴上。” 他接过步摇,亲手插进她的髮髻里。 红宝石熠熠生辉,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娇艷动人。 “真好看。” 褚临看著镜中的人儿,眼底满是惊艷。 他的娇娇,果然適合这世间最华丽的东西。 “陛下……”姝懿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都是你的。” 褚临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以后还会有更多。” “那……”姝懿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那,我的红烧肘子……以后还能天天吃吗?” 褚临:“……” 这煞风景的小馋猫!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捏住她的脸颊,狠狠揉了一把。 “吃!天天吃!吃到你变成小猪为止!” 姝懿被揉得脸都变形了,却还是笑得眉眼弯弯。 变成小猪也没关係。 反正……有陛下养著呢。 这一刻,姝懿忽然觉得。 不出宫养老,好像也不错? 毕竟,这宫里有吃不完的美食,穿不完的漂亮衣服,还有一个……虽然凶巴巴,但是对她超级好的陛下。 嗯,真香。 - - 第13章 宸婕妤,这封號你也敢接? 圣旨一下,六宫震动。 “宸”字,乃帝王之代称,寓意北极星所在,眾星拱之。 自大雍开国以来,从未有妃嬪敢用此字为封號。 即便是当年的孝贤皇后,也不过得了个“贤”字。 如今,一个尚食局出身的小宫女,初封便是婕妤,还赐了这么个惊世骇俗的封號。 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养心殿內,姝懿捧著那捲明黄色的圣旨,手都在抖。 她虽读书不多,却也知道这“宸”字的分量。 “陛下……”姝懿苦著一张小脸,声音软软地发颤,“这封號……是不是太大了?我怕折寿。” 褚临正坐在罗汉床上品茶,闻言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盏,抬眸看她。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襦裙,衬得肌肤胜雪。 只是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惶恐,像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猫,既可爱又可怜。 “折寿?” 褚临轻笑一声,招手示意她过来,“过来,朕看看哪里折寿了。” 姝懿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男人身上那股冷冽的龙涎香瞬间將她包裹,带著令人安心的温度。 “朕是天子,你是朕的宸婕妤。” 褚临修长的手指把玩著她腰间的玉佩,语气漫不经心却透著睥睨天下的霸气,“朕说你受得起,这天下便无人敢置喙。谁若是敢多嘴,朕便让他永远闭嘴。” 姝懿缩在他怀里,听著这霸道的话,心里那点不安奇蹟般地散去了大半。 也是。 有这尊大佛镇著,天塌下来也有他顶著。 “那……那我就收下了?”姝懿眨巴著大眼睛,试探著问。 “收著。” 褚临捏了捏她的耳垂,眼底划过一丝宠溺,“不仅要收著,还要戴著朕赏你的那些首饰,风风光光地去给太后谢恩。” 谢恩? 姝懿身子一僵,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去慈寧宫谢恩?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能不能……不去呀?” 她揪著褚临的衣襟,软声撒娇,“我怕太后娘娘又赏我热茶喝……” 上次那盏热茶的阴影还在,她手背上的皮才刚长好呢。 褚临眸色微冷,想起那日她手背红肿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但他很快掩去,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柔声道:“不怕。这次朕陪你去。” “真的?”姝懿眼睛一亮。 “君无戏言。” * 次日清晨,慈寧宫。 今日是各宫妃嬪给太后请安的日子。 大殿內早已坐满了鶯鶯燕燕。 中宫空缺,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便是淑妃和德妃。 两人分坐左右首位,底下是一眾嬪妃。 眾人面上虽在喝茶寒暄,眼神却时不时往殿门口瞟。 都在等著看那位新晋的“宸婕妤”究竟是何方神圣。 “太后娘娘驾到——” 隨著一声唱喏,太后在桂嬤嬤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万字纹织金凤袍,面色阴沉,显然心情极差。 眾妃嬪起身行礼:“臣妾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吧。” 太后冷冷道,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空荡荡的殿门口,“那个宸婕妤呢?怎么还没来?好大的架子,竟让哀家和眾位姐妹等她一人!” 淑妃掩唇轻笑,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太后娘娘息怒。听说那位妹妹娇气得很,平日里在养心殿都是日上三竿才起。想必今日也是起晚了吧。” 德妃也跟著附和:“是啊。毕竟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有些特权也是应当的。只是苦了咱们这些姐妹,一大早便来候著。” 两人一唱一和,明里暗里给姝懿上眼药。 太后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放肆!不过是个婕妤,竟敢如此目无尊卑!来人,去养心殿把人给哀家拖过来!”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 “皇上驾到——宸婕妤驾到——” 殿內眾人一惊,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逆光处,两道身影相携而来。 褚临身著明黄色龙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並未像往常那般大步流星,而是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著身边女子的步伐。 而他身侧,姝懿穿著一身緋色的云锦宫装,头戴赤金镶红宝石步摇,隨著走动摇曳生姿。 她被褚临紧紧牵著手,半个身子都依偎在他怀里,那副娇滴滴的模样,哪里像是来请安的,分明是来秀恩爱的。 “儿臣给母后请安。” 褚临走到殿中央,微微躬身,语气却淡漠疏离。 姝懿也跟著福了福身,声音软糯:“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看著两人交握的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这哪里是来请安,这分明是来给她添堵的! “皇帝怎么来了?” 太后强压著怒火,冷声道,“后宫之事,皇帝也要插手不成?” “朕今日无事,陪宸婕妤过来认认人。” 褚临牵著姝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甚至还亲自给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这一幕,看得在场眾妃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陛下何时对人这般温柔过? 平日里她们若是敢碰一下陛下的衣角,都要被嫌弃半天! 淑妃嫉妒得帕子都要绞烂了,忍不住酸溜溜地开口:“宸婕妤好大的福气,竟能让陛下亲自陪同。只是这封號……『宸』乃帝王之称,妹妹这般受著,也不怕折了福分?” 姝懿正低头玩著褚临腰间的玉佩,闻言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著淑妃。 “这位姐姐是?” 淑妃脸色一僵:“本宫是淑妃。” “哦,淑妃娘娘。” 姝懿眨巴眨巴眼睛,认真道,“这封號是陛下赐的。陛下说我受得起,臣妾就受得起。若是折福……那也是折陛下的福,跟娘娘有什么关係呀?”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淑妃气得脸都绿了:“你!你竟敢诅咒陛下!” “淑妃慎言。” 一直没说话的褚临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冰,“宸婕妤性子单纯,实话实说罢了。倒是淑妃,身为四妃之首,竟如此斤斤计较,成何体统?” 淑妃嚇得脸色煞白,慌忙跪下:“臣妾知错!臣妾只是担心妹妹……” “担心?” 褚临冷笑一声,“朕的人,自有朕护著。不需要旁人假惺惺地担心。” 他目光扫过全场,那眼神如利刃出鞘,带著令人胆寒的威压。 “今日朕把话放在这儿。宸婕妤胆子小,身子娇,受不得气。往后若是谁让她不痛快了,朕便让谁全家都不痛快。”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太后坐在高位上,看著这一幕,气得手都在抖。 “皇帝!你这是在威胁哀家?” “儿臣不敢。” 褚临站起身,將姝懿也拉了起来,“只是给母后提个醒。这宫里,有些人能动,有些人……动不得。” 说完,他不再看太后一眼,牵著姝懿转身就走。 “走了,回宫用膳。” 他低头看著姝懿,语气瞬间变得温柔,“今日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糖蒸酥酪。” 姝懿眼睛一亮:“真的?那快走快走!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走出了慈寧宫,留下一殿神色各异的女人,和气得差点晕过去的太后。 出了慈寧宫,姝懿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在里面,她腿都要软了。 若不是褚临一直牵著她,她怕是早就跪下去了。 “陛下……”她仰头看著身边的男人,眼里满是崇拜,“你刚才好凶哦。” “凶?”褚临挑眉,“怕了?” “不怕。”姝懿摇摇头,抱住他的胳膊蹭了蹭,“陛下是为了护著我呀。陛下最好了!” 褚临看著她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心头一软。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无奈道:“傻气。以后若是朕不在,也要这么硬气,知道吗?” “知道啦!”姝懿笑得眉眼弯弯,“反正有陛下撑腰嘛!” 褚临失笑。 是啊。 有他在,这世间便无人能欺负她。 “脚疼不疼?”他忽然问。 姝懿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立刻苦著脸撒娇:“疼……刚才站了好久……” 其实也就站了一小会儿。 但既然陛下问了,那必须得疼啊! 褚临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却也没拆穿。 他停下脚步,在眾目睽睽之下,再次弯腰將她打横抱起。 “真是个娇气包。”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嘴角却掛著宠溺的笑意,“走吧,回宫吃酥酪。”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红墙绿瓦,岁月静好。 这一刻,仿佛连这冰冷的皇宫,都变得温暖了起来。 - - 第14章 朕的私库,隨你挑 自那日慈寧宫请安后,姝懿在后宫的地位可谓是一飞冲天,无人敢惹。 连太后都在陛下那儿吃了瘪,谁还敢去触这个霉头? 一时间,养心殿偏殿成了整个后宫最热闹也最冷清的地方——热闹是因为流水般的赏赐没断过,冷清是因为除了褚临,没人敢轻易踏足。 这日午后,蝉鸣声声。 姝懿正趴在偏殿的紫檀木罗汉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看著內务府送来的礼单。 她手里拿著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对著阳光晃了晃,那翠羽在光下泛著幽蓝的光泽,美得惊心动魄。 “春桃,”姝懿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陛下还在御书房议事吗?” 春桃正跪在一旁给她剥葡萄,闻言笑道:“回主子的话,万岁爷还在同几位大臣商议边关战事呢。听李公公说,怕是要忙到晚膳时分了。” “哦……”姝懿有些失望地撇撇嘴。 陛下不在,这满屋子的宝贝都没人分享,好无聊啊。 正想著,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李玉那標誌性的尖细嗓音响起:“宸主子,万岁爷请您去一趟御书房。” 姝懿眼睛一亮,立马从榻上弹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著就往外跑。 “来了来了!” * 御书房內。 几位大臣刚退下,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墨香和一丝未散的肃杀之气。 褚临坐在御案后,正低头看著手中的一份奏摺,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了几分。 “慢点跑。” 看著那个像只花蝴蝶一样扑进来的小姑娘,褚临无奈地摇摇头,“也不怕摔著。” 姝懿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地停下,小脸红扑扑的:“陛下找我?” “嗯。” 褚临放下奏摺,招手示意她过来。 待她走近,他伸手將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顺手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鬢髮。 “今日是乞巧节。” 褚临低声道,声音里带著几分歉意,“朕原本答应带你出宫逛灯会的,但这几日边关不稳,朕走不开。” 姝懿愣了一下。 乞巧节? 她在宫里过得不知今夕何夕,早就忘了这茬了。 “没关係呀。” 姝懿乖巧地摇摇头,搂住他的脖子蹭了蹭,“只要跟陛下在一起,在哪儿都一样。” 她是真的不在意。 出宫虽然好玩,但若是陛下忙,她也不想给他添乱。 褚临看著她这副乖顺的模样,心头一软,眼底的歉意更浓了。 小姑娘平日里娇气得要命,关键时刻却总是这么懂事,让人心疼。 “虽然不能出宫,但朕给你准备了別的礼物。” 褚临说著,从袖中掏出一把精致的黄铜钥匙,放在她手心。 那钥匙造型古朴,上面刻著繁复的龙纹,沉甸甸的,带著体温。 “这是什么?”姝懿好奇地把玩著。 “朕的私库钥匙。” 褚临淡声解释,“就在养心殿后头。里面有些朕这些年攒的小玩意儿,你去挑几样喜欢的,算是朕给你的赔礼。” 私库?! 姝懿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皇帝的私库! 那里面得有多少宝贝啊! “真的吗?”她激动得声音都在抖,“隨便挑?挑多少都行?” “隨你。” 褚临捏了捏她的鼻子,宠溺道,“哪怕你把库房搬空了,朕也不心疼。” “哇!陛下万岁!” 姝懿欢呼一声,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然后抓著钥匙就往外跑,“那我去了!陛下你先忙!” 看著她那欢快的背影,褚临失笑。 嘖,小財迷。 * 养心殿后的私库,平日里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今日却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李玉亲自领著姝懿来到库房门口,恭敬地打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宸主子,请。” 隨著大门缓缓开启,一股陈旧而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姝懿迈步走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哪里是库房,简直就是龙宫宝藏! 一排排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 有半人高的红珊瑚树,通体赤红,如火焰般燃烧;有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著柔和的光晕;还有整箱整箱的东珠、宝石、翡翠…… 姝懿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米缸的老鼠,眼睛都不够用了。 “天哪……”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株红珊瑚,触手冰凉细腻,“这也太好看了吧……” 李玉在一旁笑道:“这株珊瑚树乃是东海进贡的极品,整个大雍也就这一株。主子若是喜欢,奴才这就让人搬去偏殿。” “搬搬搬!”姝懿点头如捣蒜。 她又走到一个架子前,看到一个精致的金丝楠木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躺著一套粉色的头面,是用极罕见的粉钻镶嵌而成,在烛光下闪烁著璀璨的光芒。 “这个也好看!”姝懿爱不释手。 “这是前朝流传下来的『桃花醉』,据说戴上能让人面若桃花。”李玉適时解说,“主子肤白,戴这个最是相衬。” “要了!” 姝懿在库房里转了一圈,看什么都喜欢,看什么都想要。 最后,她指著那一堆宝贝,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李公公,这些……我能不能都要啊?” 李玉:“……” 虽然万岁爷说了隨您挑,但您好歹也客气一下? 不过想起万岁爷那宠溺的態度,李玉还是赔著笑脸道:“只要主子喜欢,自然都是您的。只是这偏殿怕是放不下这么多东西……” “那就先放这儿!” 姝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反正钥匙在我手里,以后我想什么时候来拿就什么时候来拿!” 正说著,她的目光忽然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子吸引了。 那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跟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宝贝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姝懿好奇地走过去。 “这……”李玉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古怪,“这是万岁爷小时候的一些旧物,不值什么钱的。” 旧物? 姝懿来了兴趣。 她蹲下身,打开箱子。 里面並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一些看起来很普通的玩意儿。 一把有些磨损的小木剑,几本翻得卷边的书,还有一个……做工粗糙的布老虎。 姝懿拿起那个布老虎,有些惊讶。 这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出自生手,而且布料也有些褪色了。 堂堂皇子,小时候竟然玩这种东西? “这是先皇后……也就是万岁爷的生母,亲手缝製的。” 李玉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万岁爷小时候不受宠,先皇后去得早,留下的念想也就这么几样了。” 姝懿的手一顿。 她看著手里那个丑萌丑萌的布老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帝王,小时候也曾是个没人疼的孩子吗? 怪不得他总是那么冷冰冰的,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样。 “这个我也要了。” 姝懿將布老虎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 李玉愣了一下,隨即欣慰地笑了:“主子有心了。” * 回到御书房时,天色已晚。 褚临还在批摺子,听到动静抬起头,却见姝懿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不仅没带什么宝贝,怀里还抱著个脏兮兮的布老虎。 “怎么?” 褚临挑眉,“朕的私库里那么多宝贝,你就挑了个这个?” 姝懿走到他身边,將布老虎放在御案上,然后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陛下——”她小声唤道。 “嗯?” 褚临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放下笔,回抱住她,“怎么了?没挑到喜欢的?” “不是。” 姝懿摇摇头,在他怀里蹭了蹭,“那些宝贝我都喜欢,可是……我最喜欢这个。” 她指了指那个布老虎。 褚临顺著她的视线看去,目光在触及那个布老虎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母后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这么多年,他一直锁在库房深处,不敢看,也不敢碰。 “为什么?”他声音有些哑。 “因为这是陛下小时候的宝贝呀。” 姝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想陪著陛下,不仅是现在,还有以前。虽然以前我来不及参与,但是以后……我会把陛下小时候缺失的那些疼爱,都补回来。” 褚临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敬他、怕他,图他的权势,图他的恩宠。 只有她。 在满库房的奇珍异宝面前,却只选了一个不值钱的旧物,只因为那是他的念想。 “傻。” 褚临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猛地收紧手臂,將她死死按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进骨血里。 “朕不需要你补。”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要你在朕身边,朕就什么都不缺了。” 姝懿乖乖地任由他抱著,小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在呢。” 她软软地说道,“我会一直都在的。” 窗外月色如水,殿內烛火摇曳。 - - 第15章 围场初夜 自打姝懿从私库里抱回了那个布老虎,褚临对她的宠爱似乎又上了一个台阶。 如果说以前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那现在简直就是“含在嘴里怕化了”。 不仅每日的膳食更加精细,连她平日里隨口提一句的小玩意儿,第二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偏殿的案头上。 这日午后,秋老虎正盛。 姝懿穿著一身轻薄的藕荷色纱裙,正趴在御书房的软榻上,一边吃著冰镇葡萄,一边对著铜镜发愁。 “春桃……” 她捏了捏自己腰间那一小圈软肉,苦著脸道,“我是不是真的胖了?这腰带怎么感觉紧了些?” 春桃在一旁打扇,闻言笑道:“主子哪里胖了?这是丰润。万岁爷说了,您以前太瘦了,如今这样正好,抱起来软乎。” “可是……” 姝懿有些纠结,“再这么吃下去,我就真的要变成小猪了。到时候陛下嫌弃我怎么办?” 正说著,褚临下了朝走进来。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眉眼间带著几分笑意。 一进门,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趴在榻上的小身影。 “在说什么?” 他走过去,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谁要变成小猪了?” 姝懿捂著脸,哼哼唧唧:“陛下……我是不是胖了?” 褚临挑眉,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確实比刚进宫那会儿圆润了不少。 原本尖尖的下巴如今有了点肉感,腰身虽依旧纤细,但摸起来確实软乎了不少。 “胖点好。” 他一本正经地评价,“以前那是硌手,现在正好。朕喜欢。” 姝懿:“……” 这直男审美,没救了。 “可是我想减肥~” 姝懿小声抗议,“我想穿那件新做的流仙裙,那个腰身收得紧,我现在都快穿不进去了。” “减肥?” 褚临眉头一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减什么肥?朕看你是閒得慌。御膳房做的东西不合胃口?还是朕亏待你了?” “不是……”姝懿委屈,“就是、就是想好看点嘛。” “你现在就很好看。” 褚临不容置疑地打断她,“以后不许再说减肥这种话。若是让朕发现你少吃一口饭,朕就让御膳房把那道菜撤了,以后都不许做。” 姝懿:“!!!” 这威胁太狠了! 那是她的红烧肘子!她的糖蒸酥酪!她的水晶虾饺! “不减了不减了!我不减了!” 姝懿立马认怂,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陛下別撤菜!我吃!我肯定乖乖吃饭!” 褚临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顺手剥了一颗葡萄餵进她嘴里。 “这才乖。” * 虽然褚临不许她减肥,但姝懿还是有些在意。 於是,她决定採取一种“曲线救国”的方式——运动。 这日傍晚,日头刚落,暑气消散了不少。 姝懿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兴冲冲地拉著褚临要去御花园散步。 “陛下,我们去走走吧!消消食!” 小姑娘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期待。 褚临正在看书,闻言有些无奈地放下书卷:“你不是最懒得动吗?今日怎么转性了?” “哎呀,生命在於运动嘛!” 姝懿强行把他拉起来,“走嘛走嘛!御花园的桂花开了,可香了!” 褚临拗不过她,只能任由她拉著出了门。 御花园內,桂花飘香。 金黄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夕阳的余暉下泛著暖光。 姝懿像只刚出笼的小鸟,在前面蹦蹦跳跳的。 一会儿去闻闻花香,一会儿去逗逗池子里的锦鲤,活力十足。 褚临负手跟在后面,看著她那欢快的背影,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这小姑娘,倒是难得这么有精神。 正走著,迎面走来一群花枝招展的妃嬪。 为首的正是淑妃,身后跟著几个低位嬪妃。 几人正聚在一起赏花,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见到褚临,眾人皆是一惊,隨即大喜过望,纷纷上前行礼。 “臣妾叩见陛下。” 淑妃盈盈一拜,声音娇媚入骨,“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御花园?臣妾正和几位妹妹赏桂花呢,陛下可要一起?” 褚临脚步微顿,神色瞬间冷淡下来:“不必。朕只是陪宸婕妤散步。” 淑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又是宸婕妤! 这女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她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正蹲在地上逗猫的姝懿身上。 只见姝懿穿著一身紧身的骑装,虽然勾勒出了玲瓏的身段,但也暴露了她最近確实圆润了不少的事实。 尤其是那腰身,比起以前確实粗了一圈。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故作惊讶地掩唇道:“哎呀,那不是宸妹妹吗?几日不见,妹妹似乎……丰腴了不少啊?” 身后的几个嬪妃也跟著附和:“是啊是啊,看来养心殿的伙食確实养人,宸婕妤这脸都圆了一圈呢。” 这话听著像是夸奖,实则满是嘲讽。 在后宫,女子以瘦为美。 若是胖了,那便是失了顏色,是要被陛下厌弃的。 姝懿正逗著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猫,闻言动作一僵。 她站起身,有些侷促地拉了拉衣摆,试图遮住自己的腰身。 果然……连淑妃都看出来了,她是真的胖了。 淑妃见状,心中暗喜,继续阴阳怪气道:“妹妹这般好胃口,真是让人羡慕。只是这宫里的衣裳都是按尺寸做的,妹妹若是再胖下去,怕是连尚衣局都要头疼了。” 姝懿咬著唇,眼圈有些红。 她本来就在意这个,现在被人当眾戳穿,更是觉得难堪。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手揽住了她的腰。 褚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將她往怀里带了带,目光冷冷地扫向淑妃等人。 “丰腴?” 他轻嗤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淑妃眼神不好,便去找太医看看。朕的宸婕妤这叫福气,哪里胖了?” 淑妃被他这护短的態度噎了一下,强笑道:“陛下说笑了,臣妾只是……只是觉得妹妹以前更清瘦些……” “清瘦有什么好?” 褚临打断她,手掌在姝懿腰间轻轻摩挲,似在安抚,“如今这样正好,软玉温香,朕爱不释手。”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淑妃等人的脸瞬间绿了。 陛下这是——当眾调情?! 而且还是为了维护那个胖了一圈的女人?! 姝懿也愣住了。 她抬头看著身边的男人,脸颊一片緋红。 陛下这也、太直白了吧! 褚临却仿佛没看到眾人的反应,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姑娘,温声轻哄:“別听她们胡说八道。她们那是嫉妒你吃得好,睡得香。一群只会嚼舌根的长舌妇,不用理会。” 淑妃:“……” 长舌妇?! 她在陛下心里竟然是这种形象?! “李玉。”褚临忽然开口。 “奴才在。” “传朕旨意。” 褚临冷冷道,“淑妃御前失仪,言语刻薄,罚俸三月,禁足半月。让她在宫里好好反省反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是!” 淑妃如遭雷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臣妾冤枉啊!臣妾只是关心妹妹……” “关心?” 褚临冷笑,“朕的娇娇,朕自己会关心。不需要你这种虚情假意的关心。” 说完,他不再看淑妃一眼,揽著姝懿转身就走。 “走了,回宫。” 他低头在姝懿耳边道,“朕让人备了冰糖肘子,回去补补。看把你瘦的,都被人欺负了。” 姝懿:“……” 不愧是陛下。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后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淑妃,心里忽然觉得爽翻了。 “陛下……” 姝懿抱住他的腰,小声撒娇,“那个冰糖肘子,我要吃两个!” 褚临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子:“行,吃十个都行。” - - 第16章 学骑马 淑妃被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眾妃嬪这才真正明白,那位宸婕妤在万岁爷心中的分量,已经不是寻常的宠妃能比的了。 往后若是想在这宫里安稳度日,最好离那位姑奶奶远些,莫要自討没趣。 养心殿內,姝懿正趴在软榻上,手里捧著一本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乌髮鬆鬆地挽了个墮马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显得慵懒而娇憨。 “主子,万岁爷让奴婢问您,明日的春猎,您可要隨行?” 春桃端著一盏新煎的花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春猎?” 姝懿从话本子里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就是那个要骑马射箭的春猎?” “正是。” 春桃笑道,“听说今年的春猎规模极大,不仅有前朝的文武百官,连各国使臣都会前来观礼。万岁爷的意思,是想带您一同去见见世面。” 见世面? 姝懿咽了咽口水。 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上次被男人带去马场时,自己被他抱在马上,嚇得眼泪汪汪的惨状。 那马又高又大,她光是看著就腿软,更別提骑了。 “能不能不去呀?” 姝懿小声嘟囔,“我怕马……”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褚临一身玄色常服走了进来,身后跟著抱著一堆东西的李玉。 “怕马?” 褚临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朕记得上次你在马上睡得挺香。” 姝懿脸一红:“那、那是因为陛下抱著呢呀……我自己不敢骑。” “那便学。” 褚临理所当然道,“明日春猎,各国使臣都在。朕的宸婕妤若是连马都不会骑,岂不是让人笑话?” 姝懿瘪了瘪嘴。 她其实並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但若是给陛下丟脸,那就不好了。 "可是……我学不会怎么办?" 她有些没底气,"我手脚不协调,而且力气小……" "无妨。" 褚临打断她,从李玉手中接过一套精致的骑装,"朕教你。从现在开始,每日午后去马场练习。半月之內,保管你能独自骑马。" 姝懿看著那套明显是按她尺寸定製的骑装,知道这事已经没得商量了。 她只能认命地点点头:"好吧……" * 次日午后,皇家马场。 这里平日里是褚临和侍卫们练习骑射的地方,占地极广。 四周围著高高的木柵栏,场內铺著细软的沙土,中央立著几个箭靶。 姝懿穿著那套藕荷色的骑装,站在马场边上,看著不远处那几匹高头大马,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陛下……" 她揪著褚临的衣袖,可怜兮兮地说,"要不我就在旁边看著您骑吧?我给您加油助威……" "不行。" 褚临牵著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走了过来,"这是朕特意从西域选来的汗血宝马,性子温顺,最適合你。" 那马確实比寻常的马要小一圈,但在姝懿眼里,依旧是个庞然大物。 "来,先摸摸它,別怕。" 褚临拉著她的手,放在马的鬃毛上。 那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湿润的鼻息喷在她掌心,痒痒的。 "它、它好像不凶?" 姝懿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马头,发现这马確实没有攻击性,胆子稍微大了一点。 "当然不凶。" 褚临在一旁耐心地教导,"马通人性,你若是怕它,它便会欺负你。你要放鬆些,把它当成朋友。" 在褚临的鼓励下,姝懿总算敢靠近这匹马了。 "很好。" 褚临满意地点点头,"现在朕教你上马。" 他双手扣住她的腰,轻轻一托,便將她稳稳地放在了马背上。 "啊!" 姝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了韁绳。 从马背上往下看,地面似乎格外遥远,她嚇得脸都白了。 "別怕。" 褚临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握住她拿韁绳的手,"朕在这儿,你掉不下去。" 有他在身后撑著,姝懿紧绷的身体总算放鬆了些。 "腰板挺直,双腿夹紧马腹。" 褚临在她耳边低声指导,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激得她耳根发红。 "韁绳不要抓得太紧,轻轻握住就好。马若是往前走,你便顺著它的节奏,身子微微前倾……" 在他耐心的教导下,姝懿总算掌握了一些基本的要领。 "现在朕鬆手,你自己试试。" 褚临退后一步。 "別!別松!" 姝懿嚇得立刻回头,眼泪汪汪地看著他,"我还不会……" "朕就在你身边,不会让你摔著。" 褚临目光温柔,"试试看,朕相信你。" 姝懿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 她轻轻踢了一下马腹,那马便迈开步子,缓缓地在场內走了起来。 虽然只是慢步,但对姝懿来说已经是极大的突破了。 她紧紧抓著韁绳,身子隨著马的步伐微微起伏,虽然姿势不太標准,但总算没有掉下来。 "很好!" 褚临在一旁跟著她走,眼中满是讚许,"就是这样,放轻鬆些。" 一圈,两圈,三圈…… 渐渐的,姝懿不再那么害怕了。 她甚至敢鬆开一只手,衝著褚临挥了挥。 "陛下你看!我会骑马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褚临看著她那张洋溢著笑容的小脸,心头一软。 这小东西,总是这么容易满足。 "陛下!我能不能骑快一点?" 姝懿跃跃欲试。 "不行。" 褚临立刻否决,"你才刚学会慢步,快步容易摔。" "就一下下嘛……" 姝懿撒娇,"我想试试……" 褚临拗不过她,只能嘆气:"那朕陪你一起。" 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策马来到她身边。 "记住,身子前倾,双腿夹紧。若是害怕,便拉紧韁绳让马停下。" 他一边叮嘱,一边伸手握住了她的韁绳,"朕牵著你,不会有事。" "好!" 两匹马並肩而行,从慢步渐渐变成了小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姝懿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在空旷的马场里迴荡。 褚临侧头看著她。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那张小脸因为兴奋而泛著淡淡的红晕,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 这江山虽好,却不及她笑靨如花。 "陛下!我好喜欢骑马!" 姝懿转过头,冲他灿烂地笑。 褚临唇角微勾,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喜欢便好。以后朕日日陪你骑。" - - 第17章 春猎爭锋 半月时光,转瞬即逝。 这半个月里,姝懿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地去马场报到。 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驾轻就熟,甚至敢在马背上做几个简单的小动作,进步可谓神速。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褚临这位“严师”的功劳。 他不仅手把手地教,还时不时地用“练不好晚上没肘子吃”这种话来威胁她,逼得姝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终於,春猎的日子到了。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皇家猎场位於京郊的西山,占地千顷,林木葱鬱,是歷代帝王狩猎的专属之地。 一大早,浩浩荡荡的御驾队伍便从宫门出发。 褚临骑著一匹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身著明黄色的骑射服,腰束玉带,英姿勃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而姝懿则骑著那匹名为“踏雪”的小白马,紧紧跟在他身侧。 她今日穿了一身緋红色的骑装,长发高高束起,显得格外精神利落。 “累不累?” 褚临放慢马速,侧头问她。 “不累!” 姝懿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陛下,这猎场好大啊!比御花园大多了!” “那是自然。” 褚临轻笑,“待会儿进了林子,朕带你去猎只狐狸,给你做个围脖。” “好呀好呀!”姝懿拍手叫好。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跟在后面的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看著这一幕,心思各异。 尤其是那些使臣,早就听闻大雍皇帝宠爱一位出身低微的婕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到了猎场,眾人下马休整。 姝懿刚一下马,便觉得腿有些发软。 毕竟骑了一路,大腿內侧磨得有些疼。 “怎么了?” 褚临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大步走过来扶住她,“腿疼?” “有点……”姝懿小声哼唧,“马鞍有点硬……” 褚临眉头微蹙,二话不说,直接弯腰將她打横抱起。 “啊!陛下!” 姝懿惊呼一声,赶紧搂住他的脖子,“好多人看著呢……” “看著又如何?” 褚临冷冷扫视一圈,那些原本还在偷看的目光瞬间收了回去,一个个低头装死。 他抱著姝懿径直走向早已搭好的御帐。 “李玉,去拿软垫来。再让人备些热水和药膏。” “是!” 进了御帐,褚临將姝懿放在铺了厚厚虎皮的软榻上,亲自替她脱了靴子,动作轻柔褪下骑装,捏著她的脚腕拉开腿检查伤势。 见只是有些红肿,並未破皮,这才鬆了口气。 “娇气包。”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这才骑了多久就喊疼?待会儿进了林子怎么办?” “那、那我就不进去了嘛。” 姝懿有些心虚,“我就在这儿等陛下回来。” “不行。” 褚临断然拒绝,“朕说过要带你猎狐狸。你若是不去,那狐狸谁来抓?” “可是——” “没有可是。” 褚临打断她,“待会儿朕带著你骑。你只管坐著,不用动。” 姝懿:“……” 这话听著有点怪。 好吧,既然有人当苦力,那她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吧。 休整片刻后,狩猎正式开始。 隨著一声號角长鸣,百官翻身上马,朝著林子深处进发。 褚临並未骑那匹高大的黑马,而是换了一匹性子温顺的枣红马。 他抱著姝懿一同翻身上马,把人严严实实兜在怀里。 “坐稳了。” 他低声道,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 姝懿缩在他怀里,既兴奋又紧张。 “陛下!那边有只兔子!” 她指著草丛里的一抹灰色惊呼。 褚临看都没看一眼,隨手搭弓射箭。 “嗖——” 利箭破空而去,正中兔子的后腿。 “哇!陛下好厉害!”姝懿崇拜地鼓掌。 “这算什么。” 褚临勾唇一笑,“看好了,朕给你猎个大的。” 两人一路深入林子,收穫颇丰。 除了兔子,还猎到了几只野鸡和一只傻狍子。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似乎在爭执什么。 褚临眉头微蹙,策马过去。 只见人群中央,一位身著异域服饰的女子正骑在马上,手里拿著一张弓,神情倨傲。 而在她对面,是一个大雍的武將,正一脸怒容。 “怎么回事?”褚临冷声问道。 眾人见皇帝来了,纷纷行礼。 那武將上前一步,抱拳道:“启稟陛下,这北燕公主抢了末將的猎物!那只鹿明明是末將先射中的,她却非说是她的!” 北燕公主? 姝懿好奇地探出头去。 只见那女子长得极美,五官深邃,带著一股野性的美。、 她手里拿著的那只鹿,身上確实插著两支箭。 “胡说!” 北燕公主扬起下巴,用有些生硬的中原话说道,“本公主的箭术天下无双!这鹿分明是本公主射中的!你们大雍人输不起吗?” “你!”那武將气得脸红脖子粗。 褚临目光扫过那只鹿,淡淡道:“这鹿身上有两支箭。一支入肉三分,一支却只是擦破了皮。谁射的哪支,一看便知。” 眾人闻言,纷纷凑过去看。 果然,那支入肉三分的箭尾羽是黑色的,正是大雍武將常用的箭矢。 而那支擦破皮的,则是彩色的,显然是北燕公主的。 真相大白。 北燕公主脸色一变,有些掛不住。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目光落在褚临怀里的姝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挑衅。 “早就听闻大雍皇帝宠爱一位婕妤,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美人。” 她上下打量著姝懿,语气轻蔑,“只是这美人似乎太过娇弱了些。连马都要陛下带著骑,若是上了战场,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吧?” 此言一出,周围的大雍官员脸色都有些难看。 这北燕公主是在当眾羞辱他们的宸婕妤啊! 姝懿也愣了一下。 她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恶意。 褚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看著北燕公主,声音如冰:“朕的女人,不需要上战场。” “是吗?” 北燕公主不屑地笑了笑,“在我们北燕,女子也能骑马射箭,保家卫国。像这种只会依附男人的菟丝花,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说著,她举起手中的弓,对准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嗖——” 一箭射出,正中树干上的红心。 “好!” 北燕的使臣们纷纷叫好。 北燕公主得意地扬起下巴,挑衅地看著姝懿:“宸婕妤,敢不敢跟本公主比试比试?” 姝懿:“……” 比试? 跟她? 她连弓都拉不开好吗!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 “比就比。” 褚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从马鞍旁取下一张小巧的弓,塞进姝懿手里。 “拿著。” 姝懿傻眼了:“陛下?我不会啊——” “朕教你。” 褚临握住她的手,帮她搭箭、拉弓。 他整个人贴在她身后,胸膛紧紧贴著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 “看著那棵树。” 他低声道,“屏气凝神,不要想別的。” 姝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能感受到身后男人强有力的心跳,还有那双握著她的手传来的温度。 “放!” 隨著褚临一声令下,姝懿鬆开了手指。 “嗖——” 利箭破空而去,带著雷霆万钧之势。 “砰!” 一声巨响。 那支箭不仅射中了红心,甚至直接穿透了树干,钉在了后面的石头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一幕。 北燕公主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个娇滴滴的女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怎么样?” 褚临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看著北燕公主,“朕的宸婕妤,箭术如何?” 北燕公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来。 姝懿也惊呆了。 她看著那支穿透树干的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这是她射的? “傻子。” 褚临在她耳边轻笑,“朕用了內力。你只管摆个样子就好。” 姝懿恍然大悟。 原来是作弊啊! 她转过头,衝著北燕公主甜甜一笑:“公主承让了。看来这天下无双的箭术,也不过如此嘛。” 北燕公主气得差点吐血,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输了就是输了,再纠缠下去只会更丟人。 “哼!咱们走著瞧!” 她狠狠瞪了姝懿一眼,策马离去。 看著她狼狈的背影,姝懿忍不住笑出了声。 “陛下,你真坏。” “坏?” 褚临挑眉,捏了捏她的脸颊,“朕这是在给你撑腰。怎么,不喜欢?” “喜欢!” 姝懿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最喜欢陛下了!” 褚临眼底满是笑意。 他策马转身,带著怀里的小娇娇继续深入林子。 “走,朕带你去猎狐狸。这次,咱们猎两只,做一对围脖。” “好呀好呀!我要红色的!” “依你。”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 - 第18章 林间野趣 林深不知处,日影斑驳。 马蹄踏过厚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隨著深入密林,周遭的喧囂人声早已被拋在身后,只余下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姝懿软软窝在褚临怀里,起初还兴致勃勃地盯著草丛里窜过的野兔,可没过半个时辰,那股子娇气劲儿便犯了。 虽说是被褚临圈在怀中,但这马背顛簸,她身子骨软,哪里受得住这般折腾。 “陛下——” 姝懿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小手揪住他玄色的袖口,声音软绵绵的,带著几分委屈的鼻音,“腿酸,不想骑了。” 褚临勒住韁绳,垂眸看她。 怀里的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緋红色的骑装,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白皙胜雪。 此刻她秀眉微蹙,眼尾泛著生理性的薄红,像是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奶猫。 若是旁人敢在御驾亲征的围猎中喊累,早被拖下去治罪了。 可褚临看著她这副娇滴滴的模样,心底那股子暴戾的燥意反而被抚平了,只剩下无奈的纵容。 “娇气。” 他低斥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责备,反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褚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瀟洒,隨即伸出双臂,將马背上的人儿稳稳噹噹地抱了下来。 此处恰好有一条蜿蜒的溪流,水声潺潺,岸边是一片平坦的草地。 “李玉。” 褚临淡淡唤了一声。 一直远远缀在后头的李玉极有眼色,立刻带著几个御前侍卫上前,手脚麻利地在草地上铺好了厚实的锦毯,又架起了篝火。 “去处理两只野兔,要肥嫩些的。” 褚临吩咐道,隨即挥退了眾人,只留下一方清净天地。 姝懿一听有吃的,原本懨懨的神色瞬间亮了几分。 她乖乖坐在锦毯上,双手抱膝,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盯著不远处的篝火,像是在期待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褚临解下护腕,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小臂。 堂堂大雍帝王,此刻竟真的坐在火堆旁,接过侍卫处理好的兔肉,亲自烤了起来。 这一幕若是让朝中那些老臣看见,怕是要惊得把鬍子都揪断了。 火舌舔舐著肉块,发出“滋滋”的声响。 褚临神色专注,修长的手指翻转著树枝,时不时撒上些许西域进贡的孜然和精盐。 不消片刻,那兔肉便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油脂顺著纹理滑落,滴入火中,激起一阵浓郁的焦香。 姝懿吸了吸鼻子,肚子极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在这寂静的林间,显得尤为清晰。 她羞得耳根通红,下意识地捂住肚子,试图掩耳盗铃。 褚临偏头看她,眼底溢出温柔笑意。 他用匕首片下一块最嫩的腿肉,吹了吹热气,这才递到她嘴边。 “张嘴。” 姝懿立刻凑过去,嗷呜一口咬住。 外皮酥脆,內里鲜嫩爆汁,孜然的香气在唇齿间炸开。 “唔!好吃!”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正在囤粮的小仓鼠。 嘴角还沾了一点晶亮的油渍,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透著一股憨態可掬的可爱。 褚临看著她这副满足的模样,心头微动。 他並未急著自己吃,而是一片接一片地投餵著这只不知饜足的小馋猫。 “慢点吃,都是你的。” 见她吃得急,褚临伸出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角的油渍,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指腹粗礪的触感擦过娇嫩的唇瓣,姝懿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唇。 湿软温热的触感划过指尖。 褚临眸色骤然一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他盯著她那张毫无防备的小脸,声音低哑了几分:“还要吗?” 姝懿並未察觉到危险,只顾著点头,软糯糯地撒娇:“还要,陛下烤的肉最好吃了,比尚食局做的还香。” 褚临轻笑一声,將最后一块肉餵进她嘴里,隨后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 “吃饱了?” “嗯嗯。”姝懿满足地摸了摸微鼓的小肚子,整个人懒洋洋地往后一倒,瘫在锦毯上不想动弹,“好撑呀~” 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褚临看著她这副毫无形象的瘫软模样,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他挪过去,把人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消食。 “既吃饱了,那便算算帐。” 姝懿一愣,茫然地仰起头:“算什么帐?” 褚临垂眸,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著她腰间的流苏,语气漫不经心:“方才在马背上,是谁嫌弃朕骑得太快?又是谁娇气得连路都不肯走?” 姝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本来就腿酸呀……” “腿酸?” 褚临挑眉,大掌顺势落在她的腿丨根处,隔著布料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是这里?” 力道適中,酸胀感顿时缓解了不少。 姝懿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得寸进尺地指挥道:“左边一点……嗯,就是那里,唔,陛下真好。” 她这副理所当然使唤帝王的模样,若是让旁人见了,定要骂一句“妖妃误国”。 可褚临却甘之如飴。 他常年握剑批奏摺的手,此刻却耐心地替她揉著腿,听著怀里人儿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只觉得这深宫中从未有过的寧静。 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风带起了一丝凉意。 姝懿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时,忽然感觉身子一轻。 褚临將她打横抱起,用宽大的披风將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小脸。 “回去了。” 他低声道,声音沉稳有力。 姝懿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含糊不清地问道:“狐狸呢?我的围脖——” 都困成这样了,还惦记著那只狐狸。 褚临失笑,抱著她走向马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放心,李玉已经去捡了。朕答应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高大的帝王怀抱著娇小的少女。 在这寂静的山林间,绘成了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至於那只倒霉的红狐狸,早在他们烤肉时,便已被暗卫悄无声息地猎下,只待回宫后製成最柔软的围脖,以此来討这位宸婕妤的欢心。 - - 第19章 餵食 暮色四合,围场营地內早已燃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 火光冲天,將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 空气中瀰漫著烤全羊的焦香与烈酒的醇厚气息,文武百官与隨行眷属早已按品阶落座,只等帝王归来开宴。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喧闹。 “陛下回营——!” 隨著一声高唱,原本推杯换盏的眾人立刻噤声,纷纷起身肃立,恭敬地垂首迎驾。 为首的那匹汗血宝马停在主帐前,李玉早已带著宫人候在一旁,见状连忙躬身迎上前去,拂尘一甩,压低声音道:“陛下,晚宴已备好,太后娘娘与北燕使臣都已入席。” 褚临淡淡“嗯”了一声,並未急著下马。 在眾目睽睽之下,这位素来冷心冷情的帝王,竟先是低头理了理怀中那团严严实实的披风,隨后才翻身下马。 紧接著,他伸出双臂,动作轻柔將马背上的人儿稳稳抱了下来。 四周隱约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姝懿这一觉睡得沉,被骤然喧闹的人声吵醒,迷迷糊糊地从披风里探出一颗小脑袋。 刚一睁眼,便对上了无数双探究、震惊、嫉妒的眼睛。 她嚇了一跳,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下意识重新將脸埋进男人的颈窝里,小手死死抓著他胸前的衣襟。 “好多人——” 她声音闷闷的,带著刚睡醒的软糯与羞怯。 褚临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冷冽的目光扫视全场,原本那些敢於直视的目光瞬间畏惧地低了下去。 “怕什么?” 褚临单手托著她,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语气虽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朕在,谁敢多嘴。” 他就这么抱著姝懿,无视了太后微沉的脸色和北燕公主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径直走向了象徵最高权力的主位。 按规矩,嬪妃即便受宠,也该坐在帝王下首的侧席。 可褚临却直接將姝懿放在了自己身侧的软垫上,与他同席而坐。 “陛下,这……”礼部尚书刚想开口劝諫这不合礼制,却被褚临轻飘飘的一眼给堵了回去。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褚临隨口敷衍了一句,转头便换了一副面孔。 他见姝懿盯著桌案上的烤羊腿咽口水,却又顾忌著场合不敢动手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想吃?” 姝懿悄悄点了点头,眼神却还怯生生地往台下瞟。 褚临没说话,拿起银刀,动作优雅地片下一块最精华的羊肉,剔去了肥油和筋膜,切成刚好一口大小的肉丁,放入白玉碟中。 隨后,他並未將碟子推给她,而是夹起一块,自然地递到了她嘴边。 全场死寂。 那可是大雍的皇帝! 是那个杀伐果断、令周边列国闻风丧胆的暴君! 此刻竟然在给一个后妃餵饭? 姝懿脸皮薄,在这么多人面前被餵食,羞得耳根都在发烫。 她小声囁嚅道:“陛下,我自己来叭……” “张嘴。” 褚临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议,筷子又往前送了送,语气里带著几分哄孩子的耐心,“手不酸了?方才在林子里是谁喊著没力气的?” 姝懿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红著脸张开嘴,乖乖含住了那块肉。 鲜嫩的羊肉入口即化,配上特製的酱料,美味得让她瞬间忘记了羞耻。 一旦开了头,后面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褚临一边听著下方臣子的恭维,一边漫不经心地投餵著身边的小馋猫。 一会儿是剥了皮的葡萄,一会儿是剔了刺的鱼肉,甚至连擦嘴这种事,他都亲力亲为,没让一旁的宫女插手半分。 坐在下首的北燕公主拓跋玉儿,手中的酒杯都要被捏碎了。 她自幼骑射精湛,容貌更是北燕第一,本以为此次联姻势在必得,谁知这大雍皇帝竟被一个只会撒娇的汉女迷得神魂顛倒! “陛下。” 拓跋玉儿忍无可忍,端著酒杯站起身,朗声道,“今日春猎,听闻陛下猎得一只罕见的红狐,不知可否让玉儿开开眼界?” 她目光灼灼,那红狐皮毛极佳,若是能討来做围脖,定能压那宸婕妤一头。 褚临闻言,动作未停,正拿著帕子细致地擦拭著姝懿沾了酱汁的手指。 直到擦乾净了,他才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拓跋玉儿一眼。 “李玉。” “奴才在。” 李玉立刻捧著一个托盘上前,上面赫然放著那张刚剥下来、处理得油光水滑的红狐皮。 火光下,那狐皮红得似火,毫无杂色,確是难得的珍品。 拓跋玉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得意,正欲开口討要。 却见褚临隨手拿起那张狐皮,在姝懿脖颈间比划了一下,眉头微舒:“嗯,衬你的肤色。” 说罢,他直接將那价值连城的狐皮隨意地扔在姝懿怀里,语气平淡得仿佛那是块不值钱的破布。 “拿去玩吧,回头让尚衣局给你做个围脖,冬日里戴著暖和。” 拓跋玉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举著酒杯的手尷尬地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姝懿抱著软乎乎的狐皮,感受到台下那道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褚临的袖子:“陛下,公主她……” “不用管。” 褚临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捏了捏那软若无骨的掌心,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朕的东西,只给朕的人。旁人若是想要,自己去猎便是。” 一句话,直接將北燕公主的脸面踩在了地上,也彻底宣告了姝懿在他心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姝懿眨了眨眼,看著身旁男人冷硬却俊美的侧脸,心头像是被灌了一勺蜜糖,甜得发颤。 她悄悄反握住他的大手,在桌案的遮挡下,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褚临身形微顿,侧头看她,眼底的寒冰瞬间化作一汪春水。 “还没吃饱?” 姝懿弯起眉眼,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饱了,但是,想尝尝陛下杯子里的酒。” 褚临挑眉,看著她那副恃宠而骄的小模样,喉结微动。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饮了一口,隨后在眾人的惊呼声中,忽然扣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了下去。 醇厚的酒香在唇齿间渡过。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著帝王与宠妃交缠的身影。 这一夜,大雍的史官在起居註上颤抖著手写下:帝宠宸婕妤,视礼法如无物,爱之入骨。 - - 第20章 上火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围场的喧囂终於隨著夜深而逐渐沉寂,只余下巡逻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偶尔惊起远处林梢的一两只宿鸟。 帝王的主帐內,地龙烧得正旺,將外头的春寒料峭隔绝得乾乾净净。 帐內铺著厚厚的西域羊毛毡,踩上去软绵无声,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混杂著一丝尚未散去的酒气与甜香。 那是属於姝懿身上的味道。 此时,这位在晚宴上出尽风头的宸婕妤,正毫无睡相地蜷缩在宽大的龙榻內侧。 她身上的繁复宫装早已被褪去,只著一件雪白的中衣,许是帐內太热,那锦被被她踢开了一角,露出一截如凝脂般的小腿,脚踝上繫著的金铃在昏黄的烛火下闪著细碎的光。 褚临披著一件单衣靠在床头,手中拿著一卷兵书,视线却並未落在书页上。 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身侧的小姑娘身上。 她睡得並不安稳。 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著,粉嫩的唇瓣微微张著,呼吸有些急促,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哼唧。 褚临伸手,指腹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触手却是一片滚烫。 並非发热的高温,而是那种由內而外透出来的燥热。 “水……” 姝懿迷迷糊糊地囈语,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准確无误地抓住了褚临的手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往怀里拖,“要喝水……” 褚临放下兵书,长臂一伸,从床头的案几上端过早已备好的温水。 他並未直接餵她,而是先含了一口试了试水温,確定不烫也不凉后,才將人半抱进怀里,將杯沿抵在她唇边。 “娇娇,张嘴。” 姝懿闭著眼,凭著本能凑过去,像条缺水的小鱼,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杯。 喝完水,她似乎舒服了些,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睡。 可没过一刻钟,怀里的人儿忽然身子一僵,紧接著,一声带著哭腔的呜咽打破了帐內的寂静。 “呜……” 褚临原本刚有些睡意,瞬间清醒。 他立刻坐直身子,大手托住她的后脑,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姝懿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水光瀲灩的杏眼此刻蓄满了泪水,眼尾红通通的,看著好不可怜。 她一只手捂著右边的腮帮子,另一只手紧紧揪著褚临的衣襟,哭得抽抽搭搭:“疼……陛下,疼……” “哪里疼?” 褚临眉头紧锁,见她捂著脸,心下一沉,伸手想要拿开她的手查看,“让朕看看。” “不要……” 姝懿疼得厉害,脾气也上来了,扭著身子不肯让他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牙疼……好疼呜呜呜……” 牙疼? 褚临动作一顿,隨即强硬又不失温柔地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借著床头的烛火,他仔细瞧了瞧。 只见那原本粉嫩健康的牙齦此刻红肿一片,尤其是右侧后槽牙的位置,更是肿得高高的,看著都觉得骇人。 再联想到她这两日的饮食—— 昨日在林子里吃了大半只烤野兔,那是撒了重辛香料的;今晚宴席上又贪嘴吃了不少烤羊腿,还喝了几杯果酒。 这般油腻辛辣之物轮番轰炸,再加上她本就身娇体弱,肠胃娇嫩,哪里受得住这般折腾? 这是积食上火,发作起来了。 褚临看著她肿得像个小包子似的半边脸,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更多的却是自责。 若非他一味纵容,甚至亲自投喂,她也不至於遭这份罪。 “李玉!” 褚临沉声对外唤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压抑的焦躁。 守在帐外的李玉听见动静,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隔著屏风跪下:“陛下,奴才在。” “传隨行太医,立刻!” “是!奴才这就去!” 李玉听出万岁爷语气不善,嚇得魂飞魄散,也不敢问是谁病了,转身就往太医院的营帐狂奔。 帐內,姝懿疼得直打滚。 那种钻心的胀痛让她根本无法安睡,她將脸埋在枕头里,哭得一抽一抽的:“陛下……我是不是要死了……好疼啊……” “胡说什么。” 褚临將她从枕头里挖出来,重新抱回怀里,大手轻轻拍著她的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只是上火了,吃点药就好。” “我不要吃药,苦……” 姝懿一听要吃药,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全蹭在了褚临的寢衣上。 褚临也不嫌弃,拿过帕子细致地给她擦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耐心:“不吃药怎么会好?乖,太医马上就来。” 不多时,隨行的胡太医提著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便被李玉推进了主帐。 隔著一层薄薄的纱幔,胡太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搭在从纱幔中伸出的那截皓腕上。 脉象浮数,舌红苔黄。 胡太医鬆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回稟陛下,” 胡太医收回手,磕了个头道,“娘娘这是饮食积滯,胃火炽盛,引动了牙宣之症。也就是俗称的……吃多了上火。” 听到“吃多了”三个字,还在抽噎的姝懿身子僵了一下,默默把脸埋进男人怀里。 褚临冷冷地扫了太医一眼:“少废话,开方子。” “是是是。” 胡太医连忙提笔,“微臣这就开一副清热泻火、消肿止痛的方子,只需煎服一剂,明日便可消肿。” 李玉拿著方子飞快地去煎药了。 等待的时间里,姝懿疼得实在难受,哼哼唧唧地在褚临怀里扭来扭去。 褚临无法,只能让人取了些冰块来,用乾净的帕子包好,轻轻敷在她红肿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稍微缓解了灼热的痛感,姝懿终於安静了一些,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红肿著,时不时委屈地看他一眼,仿佛在控诉他的“罪行”。 “看朕做什么?” 褚临一边给她敷脸,一边无奈地嘆了口气,“是你自己贪嘴,朕拦都拦不住。” 姝懿吸了吸鼻子,理直气壮地甩锅:“是你餵我的!你说没人跟我抢,让我多吃点——” 褚临被她气笑了。 这小没良心的,吃的时候喊著“陛下真好”,疼的时候就全是他的错了。 但他看著她那副惨兮兮的模样,终究还是软了心肠,低头在她没肿的那边脸颊上亲了一下。 “是,朕的错。” 大雍的帝王毫无原则地认了错,“朕不该纵著你,下次定不让你吃这么多了。” 姝懿一听以后不能吃了,刚想反驳,腮帮子又是一阵抽痛,只能憋屈地闭上了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玉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进来了。 那药味儿极冲,还没端到跟前,苦涩的味道就已经瀰漫了整个营帐。 姝懿闻到这味儿,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拼命往床角缩:“我不喝!拿走!太苦了!” “娇娇。” 褚临接过药碗,挥退了李玉,亲自坐到床边。 他舀起一勺,吹凉了些,递到她嘴边,“喝了就不疼了。” “骗人……” 姝懿紧紧闭著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闻著就苦,我不喝……” 她最怕苦了,平日里连茶都要多放两块糖,哪里喝得下这种东西。 褚临看著她抗拒的模样,眸色微沉。 若是旁的事,他都可以纵著她,但这关乎身体,由不得她任性。 “姝懿。”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沉了几分,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过来。” 姝懿被他这语气嚇得一哆嗦,虽然心里委屈,但身体却诚实地挪了过去。 她仰著头,眼泪汪汪地看著他,试图用美色唤起帝王的怜惜:“陛下……能不能不喝?或者……少喝一点点?” 褚临不为所动,只是眼神柔和了一些。 “不能。” 他將勺子抵在她唇边,语气不容置疑,“一口气喝完,朕给你蜜饯吃。” 姝懿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视死如归地张开嘴。 苦! 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顺著喉咙一路苦到了心里。 姝懿差点没忍住吐出来,却被褚临眼疾手快地捏住了下巴,稍一抬手,剩下的半碗药便顺势灌了进去。 “咳咳咳……” 姝懿呛得直咳嗽,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苦……好苦……”她哭得声嘶力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褚临放下空碗,迅速从一旁的碟子里拿过一颗早已备好的蜜渍青梅,塞进了她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终於压下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 姝懿含著青梅,抽噎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还时不时打个哭嗝。 褚临將她重新抱回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大手一下一下顺著她的背。 “好了,不哭了。”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折腾了大半宿,姝懿也是真的累了。 药效上来,再加上哭得脱了力,没过多久,便抽抽搭搭在褚临怀里沉沉睡去。 只是即便睡著了,她的手还紧紧抓著他的衣襟,眉头依旧微微蹙著。 褚临却毫无睡意。 他借著微弱的烛光,凝视著怀中人儿红肿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细嫩的手背。 这哪里是养了个妃子,分明是养了个娇气包祖宗。 打不得,骂不得,稍微不顺心就哭给他看,身子骨还娇弱得像琉璃做的,碰一碰都要碎。 可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看著她这副毫无防备依赖著自己的模样,褚临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地方,早已化成了一滩水。 “李玉。” 他压低声音,对著帐外吩咐道。 “奴才在。” “传朕旨意,明日起,宸婕妤的膳食由朕亲自过目。” 褚临顿了顿,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小馋猫,狠了狠心,“这几日,只许给她喝清粥,一点荤腥都不许沾。” 帐外的李玉愣了一下,隨即忍著笑应道:“是,奴才遵旨。” 看来这位宸婕妤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在“清汤寡水”中度过了。 不过,能让杀伐果断的万岁爷这般费心费力地管著一日三餐,这普天之下,怕也只有这一位了。 褚临拉过锦被,將姝懿严严实实地裹好,隨后吹灭了床头的烛火。 黑暗中,他將人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 虽然折腾,但怀里充实的感觉,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罢了,娇气便娇气些吧。 只是这贪吃的毛病,日后还得好好帮她“治一治”才行。 - - 第21章 惨遭断粮的小可怜 翌日清晨,天光微曦。 营帐外的鸟鸣声嘰嘰喳喳,透过厚重的帷幔传了进来。 姝懿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迷迷糊糊地在锦被里蹭了蹭,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身侧的位置。 入手是一片微凉的丝绸触感,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醒了?”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书案后传来。 姝懿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只见褚临早已穿戴整齐。 他今日未著繁复的朝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正坐在案前批阅著从京中加急送来的奏摺。 晨光洒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肃杀冷戾,多了几分清贵儒雅。 “陛下……” 姝懿刚一开口,便觉得腮帮子还是有些酸胀,虽然不像昨夜那般钻心地疼,但那种异物感依旧存在。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脸。 “別碰。” 褚临放下硃笔,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胡太医说了,消肿之前不可按压。” 他坐在床沿,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 经过一夜的药敷,那红肿確实消退了不少,只是右脸看著仍比左脸圆润些许,像是在嘴里藏了一颗糖,瞧著有些滑稽,却又透著股憨態可掬的可爱。 “还疼吗?” 他指腹轻轻摩挲著她完好的左脸,语气温和。 姝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委屈巴巴地嘟囔:“不疼了,但是难受,感觉脸好大……” 褚临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不大,正好。” 正好让他一只手就能捧住。 “李玉,传膳。” 隨著褚临一声令下,早已候在帐外的李玉立刻带著一眾宫人鱼贯而入。 姝懿原本还懨懨的,一听到“传膳”二字,那双黯淡的杏眼瞬间亮了起来。 她昨晚吐了药,又折腾了大半宿,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 此刻满脑子都是水晶虾饺、蟹粉酥、还有那没吃够的烤羊腿…… 然而,当宫人们將早膳一一摆上桌案时,姝懿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只见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上,摆著一碗熬得软烂浓稠的……青菜粥。 旁边配著几碟清淡得不能再清淡的小菜:凉拌黄瓜、清炒藕片、还有一碟子白白嫩嫩的豆腐。 连个肉沫星子都看不见! 姝懿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又不死心地往后看了看,確定宫人们手里已经没有別的食盒了。 “陛下……” 她转过头,颤抖著手指著那一桌子“草”,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御膳房是不是、是不是没银子了?” 堂堂大雍皇帝,春猎期间,竟然就吃这个? 褚临看著她这副如遭雷劈的模样,忍俊不禁。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银勺搅了搅那碗热气腾腾的粥,淡淡道:“御膳房不缺银子,是你缺心眼。” “昨夜是谁哭著喊著牙疼?又是谁发誓说再也不贪嘴了?” 褚临瞥了她一眼,语气凉凉的,“朕金口玉言,说了这几日只许你喝粥,便是一粒肉渣都不会有。” 姝懿如遭晴天霹雳。 她原本以为陛下昨晚只是隨口嚇唬她的,没想到竟然来真的! “我不吃!” 娇气包脾气上来了,把头往旁边一扭,气鼓鼓地抱著被子,“我要吃肉!我要吃虾饺!这粥绿油油的,那是兔子吃的,我又不是兔子!” 李玉站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 这普天之下,敢当著万岁爷的面摔脸子、嫌弃御膳的,也就只有这位宸婕妤了。 褚临也不恼,只是挥退了左右。 待帐內只剩下两人时,他才端起那碗粥,缓步走到床边。 “真不吃?” 他舀起一勺,粥香清淡,虽不如大鱼大肉诱人,却胜在养胃。 姝懿紧紧闭著嘴,用行动表示抗议。 褚临挑眉,將勺子放回碗里,作势要起身:“既不饿,那便撤了吧。正好朕还要去校场点兵,没功夫陪你耗著。” 说罢,他真的站起身,转身欲走。 姝懿一听他要走,还要撤膳,肚子又极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委屈、飢饿、再加上身体的不適,让她瞬间破防了。 “你!你欺负人……” 她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吧嗒吧嗒地掉在手背上,“不给肉吃就算了,还要饿死我……呜呜呜……” 褚临脚步一顿,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就知道。 这小崽子,惯会用眼泪来拿捏他。 他重新坐回床边,將人连著被子一起捞进怀里,语气软了下来:“好了,別哭了。再哭,脸又要肿了。” 姝懿抽抽搭搭地靠在他怀里,控诉道:“陛下坏……” “是,朕坏。” 褚临毫无诚意地认著错,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但这粥是必须要喝的。你若乖乖喝完,朕便许你吃一块豆腐。” 姝懿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勺粥,又看了看那块白得发光的豆腐。 虽然还是很想吃肉,但形势比人强。 她吸了吸鼻子,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入口即化,带著青菜的清香,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原本空荡荡的胃瞬间舒服了不少。 “还要。” 尝到了甜头,姝懿也不闹了,乖巧张著嘴等著投餵。 褚临见她肯吃,眉眼间的冷意彻底散去。 他极有耐心地一勺一勺餵著,时不时还夹一块清爽的藕片餵给她解腻。 堂堂九五之尊,此刻却像个伺候人的老妈子,若是让外人瞧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一碗粥很快见底。 姝懿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虽然没吃到肉,但这粥的味道確实比想像中好。 “饱了?”褚临放下空碗,拿帕子给她擦嘴。 “唔……” 姝懿摸了摸微鼓的小肚子,眼珠子转了转,得寸进尺地问道,“陛下,那我中午能不能吃一点点肉末?就一点点……” 她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距离,眼神期待地看著他。 褚临看著她这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模样,冷笑一声,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不能。”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胡太医说了,至少三日,不得沾荤腥。” “三日?!” 姝懿眼前一黑,绝望地倒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那我还是睡死过去算了,醒著也是受罪。” 褚临被她这副耍赖的模样气笑了。 他隔著被子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起来,消消食。今日拔营回宫,你是想赖在床上让朕把你扛上马车?”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扛就扛,反正陛下力气大。” 褚临摇了摇头,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宠溺。 他伸手將被子掀开,將那个试图逃避现实的小鸵鸟挖了出来,亲自拿过一旁的衣物,开始给她更衣。 从肚兜到中衣,再到繁复的宫裙。 他的动作虽然生疏,却十分细致,系扣子时指尖偶尔划过她细腻的肌肤,惹得姝懿一阵轻颤。 “陛下……” 姝懿脸有些红,按住他在自己腰间作乱的大手,“我自己来……” “別动。” 褚临低头,专心致志地繫著那根复杂的腰带,声音有些暗哑,“你这般娇气,朕若不伺候你,你怕是连衣服都穿不好。” …… 姝懿失神的被男人哄著抱在怀里颤了很久。 方才那套裙子早已经不能穿,褚临又取了新的裙子哄著人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褚临牵著她的手缓步走出了营帐。 外头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御驾早已整装待发,文武百官列队候在两侧。 见帝王牵著宸婕妤出来,眾人纷纷跪拜。 姝懿虽然脸还有些微肿,但在褚临高大的身躯遮挡下,倒也看不真切。 她乖巧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虚软。 上了那辆宽大豪华的御輦,姝懿立刻瘫在了软榻上。 只要一想到接下来三天都要吃草,她就觉得人生无望。 褚临坐在她身侧,隨手拿起一本游记翻看,余光却一直留意著她。 见她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油纸包,扔到了她怀里。 姝懿一愣,下意识地接住。 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几块色泽金黄、散发著淡淡奶香的奶糕? “这是——”她惊喜地抬头。 “这是用羊乳和米粉做的,没放糖,也不油腻。” 褚临头也没抬,翻过一页书,语气淡淡,“胡太医说,这个可以吃。” 姝懿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中化开,虽然没有肉那么香,但也足以抚慰她受伤的心灵了。 “陛下真好!” 她立刻满血復活,凑过去抱住褚临的手臂,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最喜欢陛下了!” 褚临身形微僵,耳根悄悄染上了一抹薄红。 他放下书,侧头看著身边这个因为几块糕点就笑逐顏开的小姑娘,心中无奈又柔软。 这般好哄,日后若是被旁人用好吃的骗走了可如何是好? 看来,回宫后,还得把尚食局那帮厨子好好敲打一番,务必变著花样把她的嘴养刁了才行。 - - 第22章 御輦偷香 回宫的路途遥远,御輦虽宽敞豪华,行在官道上却也难免有些许顛簸。 车轮滚滚,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內铺著厚厚的雪狐绒毯,角落里的博山炉燃著安神的沉水香,轻烟裊裊,將这一方狭小的天地薰染得静謐而曖昧。 姝懿吃完了那几块奶糕,百无聊赖地趴在软榻上,手里揪著褚临腰间垂落的玉佩流苏,绕在指尖玩。 褚临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这几日春猎,又要应付朝臣,又要照顾这个娇气包,即便铁打的身子也有些乏了。 “陛下……” 姝懿玩腻了流苏,身子像条软骨头的蛇一样,一点点蹭到了他身边。 她將下巴搁在他的大腿上,仰著那张还有些微肿的小脸,眨巴著大眼睛看他,“好无聊呀,还有多久才到宫里?” 褚临並未睁眼,只是凭著感觉,大手精准地覆上了她的发顶,有一搭没一搭地顺著那一头绸缎般的青丝。 “还有一个时辰。” 他声音有些慵懒的沙哑,“困了就睡会儿。” “睡不著。” 姝懿在他腿上蹭了蹭,像只不安分的小猫,“车里闷,我想透透气。” 说著,她便要伸手去掀车窗的帘子。 “不许动。” 褚临的大手瞬间滑落,扣住了她的手腕,隨即睁开眼,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带著几分警告。 “外头风大,你牙疼刚好些,若是吹了风,脸肿得更高,到时候连粥都没得喝。” 一听到“没粥喝”,姝懿立刻怂了,乖乖缩回了手。 可她实在閒得发慌,加上那奶糕虽然解馋,却不顶饱,这会儿嘴里没味儿,心里便像是有猫爪子在挠。 她眼珠子转了转,视线落在了褚临那两片薄薄的唇上。 平日里总听宫里的嬤嬤说,薄唇的男人最是薄情。 可褚临对她,却是极好的。 而且……他的嘴唇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鬼使神差的,姝懿撑起身子,跪坐在他腿间,两只小手攀上了他的肩膀。 “陛下。” 她声音软糯,带著一股子甜腻腻的奶香味,那是方才吃过奶糕留下的味道,“我牙好像又有点疼了。” 褚临眉头微蹙,立刻坐直了身子,大掌托住她的后脑,语气紧张了几分:“又疼了?让朕看看。”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姝懿却並没有张嘴让他检查,而是趁他不备,忽然凑上去,在他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 “骗你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不疼了,就是想亲亲陛下。” 褚临身形一僵。 他看著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眸色瞬间暗沉了下来,像是酝酿著一场风暴的深海。 “姝懿。”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声音低沉得可怕,“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在这封闭摇晃的车厢里,在他极力克制著某种念头的时候,她竟然敢主动招惹他。 姝懿被他这副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嚇了一跳,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想要往后缩:“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晚了。” 褚临根本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他大掌猛地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將人往怀里狠狠一带。 姝懿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跌坐在了他结实的大腿上,严丝合缝地贴著他的胸膛。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了下来。 不似平日里的温柔克制,这个吻带著几分惩罚的意味,又急又凶。 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肆意掠夺著她口中的津液与那股淡淡的奶香。 “唔……” 姝懿被亲得有些发懵,双手无力地抵在他的胸口,却根本推不开分毫。 车厢隨著马蹄声微微摇晃,更加剧了这种眩晕感。 褚临的大手在她后背游走,隔著单薄的衣料,掌心的滚烫几乎要將她灼伤。 他似乎並不满足於唇齿间的纠缠,吻顺著她的嘴角一路向下,滑过下頜,落在了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上。 “陛下……” 姝懿身子一颤,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却又夹杂著一丝难耐的娇吟,“痒……” 褚临动作微顿,张口在她颈侧最敏感的那块软肉上轻咬了一口。 不重,却足以留下一个曖昧的红痕。 “娇气包。” 他埋首在她颈窝,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不是喊著嘴里没味儿吗?朕让你尝尝別的味道。” 姝懿脑子里一片浆糊,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浑身发软,像是一滩水化在了他怀里。 她只能凭藉本能,紧紧抱著他的脖子,像是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良久,褚临才终於放过了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 他微微撤开些许,额头抵著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姝懿眼尾泛红,眸中水光瀲灩,那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看得褚临心头火起,恨不得就在这车里將她办了。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身子不適,又是在回宫的路上,若是真做了什么,只怕她明日又要哭著喊疼。 褚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內翻涌的燥意。 他伸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红润的唇瓣,眼神晦暗不明:“以后还敢不敢乱撩拨朕了?” 姝懿此时哪里还敢造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细若蚊蝇:“不敢了……” “哼。” 褚临轻哼一声,將她凌乱的衣襟整理好,又將人重新按回怀里,“老实待著,再乱动,就不止是亲这么简单了。” 姝懿被嚇住了,乖乖缩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经过这一番折腾,她是真的累了。 靠在他宽厚温暖的怀里,听著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没过多久,困意便席捲而来。 待御輦缓缓驶入皇宫的朱雀门时,怀里的人儿早已睡熟了。 李玉在车外恭敬地唤道:“陛下,到了。” 褚临掀开帘子的一角,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夕阳西下,將巍峨的宫墙染上了一层金红。 他並未叫醒姝懿,而是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横抱起。 刚一出车厢,初春的晚风便迎面吹来。 褚临眉头微皱,立刻侧过身,用宽大的披风將怀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缝都没露出来。 “陛下,步輦已备好……”李玉刚想上前引路。 “不必。” 褚临淡淡道,抱著姝懿稳步走下了御輦,“朕抱她回去。” 从宫门到宸婕妤居住的关雎宫,还有好长一段路。 沿途的宫人侍卫见状,纷纷跪地行礼,心中却是一阵惊骇。 陛下竟然一路將宸婕妤抱回了寢宫! 这般荣宠,莫说是大雍开国以来,便是放眼歷朝歷代,也是极为罕见的。 回到关雎宫,褚临將姝懿轻柔地放在床榻上。 她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身下的柔软,下意识地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还要吃奶糕……” 褚临正在给她脱鞋的手一顿,隨即无奈地失笑。 馋猫,做梦都惦记著吃。 他帮她掖好被角,又吩咐宫人备好热水和清淡的晚膳,这才转身走出了內殿。 外殿,李玉正候著。 “陛下,太后娘娘那边传话来,说是请陛下过去一趟。”李玉小心翼翼地说道。 褚临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恢復了平日里的冷峻淡漠。 “知道了。” 他理了理袖口,语气微冷,“摆驾慈寧宫。” 看来,他在围场上对姝懿的偏爱,终究是让那位坐不住了。 不过,那又如何? 既然他敢宠,便护得住。 - - 第23章 太后发难 慈寧宫內,檀香裊裊,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沉闷的低气压。 太后身著暗紫色的福字纹常服,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的罗汉榻上,手中捻著一串佛珠,面色沉凝。 下首坐著的,正是那位在春猎宴席上丟了脸面的北燕公主拓跋玉儿,此刻正红著眼眶,拿著帕子拭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皇帝驾到——” 隨著太监尖细的通报声,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大步跨入殿內。 褚临神色淡漠,一身月白常服未换,周身还带著从宫外带回来的几分寒意。 他並未行大礼,只是微微躬身,语气疏离:“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掀起眼皮,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冷哼一声:“皇帝如今眼里还有哀家这个母后?哀家还以为,皇帝的魂儿都被那只狐狸精给勾走了。” 褚临直起身,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母后言重了。” 他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李玉立刻奉上热茶。 褚临接过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漫不经心地道,“若是为了春猎之事,母后大可不必动怒。朕不过是宠幸个嬪妃,算不得什么大事。” “算不得大事?” 太后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噹作响,“你在眾目睽睽之下,亲自给她餵食,甚至为了她当眾羞辱北燕公主!如今更是违背祖制,將人一路抱回寢宫!这桩桩件件,哪一点像是明君所为?” 一旁的拓跋玉儿见状,更是抽噎出声:“太后娘娘,玉儿自知身份低微,不敢与宸婕妤爭辉,可陛下如此……实在是让玉儿在各国使臣面前抬不起头来……” 褚临听著这聒噪的哭声,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他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內显得尤为刺耳。 拓跋玉儿的哭声戛然而止,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北燕公主既然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便该安分守己。” 褚临抬眸,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拓跋玉儿,最后落在太后脸上,语气森寒,“朕的大雍,不需要靠联姻来维繫安稳。朕给北燕面子,才许她在宫中暂住,若是不识抬举,朕不介意明日就派兵送她回老家。” “你——!” 太后气得胸口起伏,“你这是要为了一个女人,置江山社稷於不顾吗?” “江山社稷?” 褚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母后,这江山是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靠委屈朕的女人换来的。” 他站起身,身形高大极具压迫感,一步步走到太后面前。 “朕今日来,只是知会母后一声。” 褚临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关雎宫那位,是朕心尖上的人。母后若是想立威,或是想往朕的后宫里塞些乱七八糟的人,最好先掂量掂量。” “朕能尊您为太后,也能让这慈寧宫,变成真正的冷宫。” 太后瞳孔骤缩,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珠子滚落一地。 她看著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扶持上位的儿子,只觉得陌生而恐惧。 那个曾经沉默寡言的皇子,如今已是真正的九五之尊,再也不是她能隨意拿捏的了。 “儿臣告退。” 褚临没再看她们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直到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拓跋玉儿才敢大口喘气,颤抖著声音道:“太后娘娘,这……这可如何是好?” 太后颓然地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声音苍老了许多:“罢了……这段时日,你莫要再去招惹那个宸婕妤。皇帝正在兴头上,谁碰谁死。” * 关雎宫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香。 姝懿正趴在桌案上,生无可恋地盯著面前的一碗百合莲子粥。 那粥熬得极好,晶莹剔透,莲子软糯,百合清香,旁边还配著一碟子嫩滑的鸡蛋羹,上面淋了几滴香油,看著也是颇为精致。 可对於一个无肉不欢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酷刑。 “夏枝……” 姝懿可怜巴巴地看向一旁的大宫女,“真的没有肉吗?哪怕是肉鬆也行啊……” 夏枝是李玉特意挑来和春桃一起伺候的,做事最为稳妥。 她忍著笑,恭敬地回道:“娘娘,陛下特意吩咐了,这三日您的膳食单子都要经过御前过目。奴婢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给您藏肉啊。” 姝懿绝望地嘆了口气,拿起勺子,像是吃毒药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搅著碗里的粥。 “不想吃?”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姝懿身子一僵,隨即立刻扔下勺子,转身扑进了来人的怀里。 “陛下!” 她仰著头,小脸皱成一团,告状道,“这粥一点味道都没有,我都快饿瘦了!” 褚临刚从慈寧宫那一身戾气中脱身,此刻抱著怀里软乎乎的小姑娘,心底的阴霾瞬间散去。 他顺势搂住她的腰,將人带到软榻上坐下,伸手捏了捏她还有些微肿的脸颊。 “瘦了?” 他挑眉,指腹在她腰间的软肉上轻轻掐了一把,“朕怎么觉得,这里倒是长了些肉?” 姝懿怕痒,在他怀里扭著身子躲避,咯咯直笑:“陛下坏!不许捏那里!” 两人闹了一会儿,褚临才按住她乱动的手,將那碗粥重新端了过来。 “乖,把粥喝了。” 他舀了一勺餵到她嘴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朕方才问过胡太医,你这脸消肿得不错,若是今晚乖乖喝粥,明日午膳,朕许你吃一道清蒸鱸鱼。” “真的?!” 姝懿眼睛瞬间亮了,“有鱼吃?” 虽然清蒸鱸鱼比不上红烧肉,但也算是荤腥了! “君无戏言。”褚临点头。 有了盼头,姝懿喝粥的动力瞬间足了。 她张大嘴巴,一口接一口,没一会儿便將那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吃饱喝足,困意便又涌了上来。 她这几日身子不適,本就嗜睡,此刻靠在褚临怀里,闻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龙涎香,眼皮子直打架。 “陛下……” 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声音软糯,“太后娘娘找您,是骂您还是骂我了?” “若是骂了您,可就不能再骂我了噢……” 她虽然娇气,却不傻。 褚临动作微顿,气笑了。 轻嗤一声:“小没良心的。” 隨即若无其事地抚著她的长髮,淡淡道:“没有。母后只是问问春猎的趣事。” “哦……” 姝懿信以为真,打了个哈欠,“太后娘娘不喜欢我呢。” “她喜不喜欢不重要。” 褚临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篤定,“只要朕喜欢,这宫里便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姝懿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心地闭上了眼。 “嗯……陛下最好了……” 看著怀中人儿逐渐平稳的呼吸,褚临眼底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他並未將人放下,而是保持著这个姿势,单手拿起一旁的奏摺看了起来。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李玉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看到这一幕,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静謐时光。 心中却是暗暗感嘆:这后宫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以往那些个嬪妃,哪个不是变著法子討好陛下,唯独这位宸婕妤,是被陛下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次日午后。 关雎宫的小厨房里飘出了一阵鲜美的鱼香。 姝懿早早地便坐在桌案前,手里拿著筷子,眼巴巴地盯著门口。 当那道清蒸鱸鱼被端上桌时,她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鱼肉雪白细嫩,上面铺著翠绿的葱丝和薑丝,淋著特製的蒸鱼豉油,香气扑鼻。 “陛下,我可以吃了吗?” 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品茶的褚临,眼神渴望得像只等待投餵的小狗。 褚临放下茶盏,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细心地剔去了里面本就不多的几根软刺,这才放进她碗里。 “吃吧。” 姝懿立刻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鲜!嫩!滑! 久违的肉味在舌尖绽放,姝懿幸福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道:“好吃……太好吃了……” 看著她这副容易满足的模样,褚临唇角微勾。 “慢点吃,小心刺。” 他一边说著,一边继续给她剔鱼肉,自己却是一口未动。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淑妃娘娘驾到——” 姝懿动作一顿,嘴里的鱼肉还没咽下去,有些茫然地看向门口。 淑妃? 那个在春猎前被陛下罚了禁足的淑妃? 褚临手中的筷子並未停下,只是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让她进来。”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片刻后,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的淑妃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虽穿著素净,却更显楚楚可怜,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 “臣妾给陛下请安。” 淑妃盈盈下拜,声音婉转淒切,“臣妾听闻宸婕妤身子不適,特意熬了些补汤送来,也算是……给妹妹赔个不是。” 她抬起头,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看向褚临,试图唤起帝王的旧情。 然而,褚临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依旧专心致志地给姝懿剔著鱼刺。 “赔不是?” 褚临將一块剔好的鱼肉餵进姝懿嘴里,这才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冷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淑妃。 “朕记得,朕罚你禁足三月。如今才过了一月,谁许你出来的?” 淑妃脸色一白,身子摇摇欲坠:“陛下,臣妾只是……只是担心宸婕妤……” “担心?” 褚临嗤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是担心她死得不够快,想来送她一程?” “臣妾不敢!” 淑妃嚇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姝懿嘴里含著鱼肉,看著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地扯了扯褚临的袖子。 “陛下……” 她虽然不喜欢淑妃,但也不想因为自己让陛下生气。 褚临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捏了捏,隨即对著门外喝道:“李玉!” “奴才在。” “淑妃抗旨不遵,私自出宫,即日起降为嬪,迁居储秀宫,无詔不得踏出半步。” 褚临的声音冷酷无情,直接宣判了淑妃的结局,“至於这汤……赏给李玉喝了吧。” 淑妃,不,如今是淑嬪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便被两个大力太监拖了下去。 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姝懿看著那道被拖走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咽下了嘴里的鱼肉。 “陛下……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褚临转过头,看著她那副忐忑不安的小模样,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语气重新变得宠溺温和。 “傻气。” “是你太好欺负了,朕若不凶一点,怎么护得住你这只小馋猫?” 说著,他又夹了一块鱼肉递到她嘴边,“张嘴,凉了就不好吃了。” 姝懿看著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心中最后那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 她张嘴咬住鱼肉,笑得眉眼弯弯。 - - 第24章 教养嬤嬤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內殿,將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那道清蒸鱸鱼到底是被吃了个精光。 姝懿满足地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一双杏眼愜意地眯起,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儿。 “吃饱了?” 褚临放下手中的茶盏,视线落在她泛著水光的红唇上,眸色渐深。 “嗯嗯!” 姝懿毫无所觉,还在回味方才的美味,“尚食局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鱼肉鲜甜,一点都不腥。” “既然吃饱了……” 褚临忽然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身侧。 他微微俯身,长臂一伸,在姝懿惊呼声中,直接將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內室的龙榻走去。 “陛下?” 姝懿嚇了一跳,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双腿悬空乱蹬了两下,“大白天的,您做什么呀?” 褚临脚步未停,声音低沉暗哑,透著一股危险的意味:“这几日你牙疼,朕心疼你,一直忍著没碰你。如今你既能吃能喝,精神尚好,是不是该把欠朕的帐算一算了?” 姝懿身子一僵,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几日虽然同榻而眠,但他確实只是抱著她单纯睡觉,最多也就是亲亲抱抱。 她还以为陛下转了性子,没想到是在这儿等著她呢! “可是、可是刚吃饱,不宜剧烈运动……” 她试图讲道理,声音却软绵绵的毫无说服力。 “无妨。” 褚临將她轻柔地放在明黄色的锦被上,隨即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將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你躺著便是。” 话音刚落,他便低头封住了那张还想喋喋不休的小嘴。 这一次的吻,比在御輦上更加汹涌急切。 姝懿眼睫轻颤,颤颤巍巍闭上了眼。 她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灼热的吻去到了其他地方,不由抿住粉嫩唇瓣。 男人宽大的手掌紧紧箍著她细软腰肢,另一只手的虎口严严实实抵著她膝盖內侧。 渐渐地…… 许久后,姝懿徐徐睁开眼,胭脂色的眼尾泛著晶莹。 …… 帷幔被放下,遮住了外头明晃晃的日头,却遮不住帐內逐渐攀升的温度。 繁复的宫装一件件被拋出帐外,散落在地毯上。 …… 姝懿眼尾泛红,口中溢出细碎的呜咽。 “陛下……” 褚临额角青筋微跳,汗水顺著刚毅的下頜线滴落在她雪白的锁骨上。 ……(审核大大不让发)…… “娇气。” 他低喘著,大掌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在她耳边低语,“平日里吃那么多,怎么身上还是没几两肉?以后还得再多喂喂。” 姝懿哪里还有力气反驳,………… 这一场“討债”,直折腾到了日落西山。 待云收雨歇,姝懿早已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她浑身酸软,像是一滩化开的水,蜷缩在锦被里,连露在外面的圆润肩头都透著一层淡淡的粉色。 褚临披著一件单衣,神清气爽地靠在床头。 他侧头看著身边昏睡过去的小姑娘,眼底满是饜足后的慵懒与宠溺。 “李玉。” 他对著帐外唤了一声,声音虽轻,却透著威严。 “奴才在。”李玉一直在外殿候著,听到动静连忙应声。 “备水。” 不多时,几个大力太监抬著巨大的浴桶进了净房,热水早已备好,上面还撒了舒缓疲劳的玫瑰花瓣。 褚临並未假手於人,亲自抱著姝懿去了净房。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姝懿舒服地哼唧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褚临在给她擦洗,便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伺候。 “陛下……” 她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鼻音,“腰酸……” 褚临的大手覆上她的后腰,力道適中地按揉著:“娇气。这才哪到哪,以后日子还长著呢。” 虽是嘴上嫌弃,但他手下的动作却极其温柔,生怕弄疼了她。 洗漱完毕,重新换了乾爽的寢衣回到床上,姝懿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饿了……”她可怜巴巴地看著褚临。 褚临失笑,这小崽子,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是那种事,真真是当猪养了。 “传膳。” 晚膳依旧丰盛,只是顾忌著她刚“劳累”过,菜色多以清淡滋补为主。 姝懿这次是真的累狠了,连筷子都懒得动,全程张著嘴等著褚临投餵。 一顿饭吃完,她便又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 褚临要去上早朝,天还没亮便起了身。 他动作极轻,並未惊动身侧熟睡的人儿。 穿戴整齐后,他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又替她掖好被角。 走出內殿,李玉正候著。 “陛下,今日是十五,按规矩,后宫嬪妃要去慈寧宫给太后娘娘请安。”李玉低声提醒道。 褚临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冷声道:“传朕口諭,宸婕妤身子不適,免了今日的请安。以后若无朕的旨意,她不必去慈寧宫立规矩。” “是。” 李玉心中一凛,暗道陛下这是要彻底护著这位主子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慈寧宫內。 太后听著下方宫人的回稟,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上,溅出的茶水湿了那绣工精湛的桌布。 “身子不適?” 太后冷笑连连,眼角的皱纹里都夹著怒火,“昨儿个还能吃能喝,还能勾著皇帝白日宣淫,今儿个就不適了?这分明是没把哀家放在眼里!” 坐在下首的拓跋玉儿煽风点火道:“太后娘娘息怒。这宸婕妤出身低微,不懂规矩也是有的。只是若长此以往,后宫其他姐妹怕是会有样学样,到时候这后宫岂不是乱了套?” 太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她知道,硬碰硬,她如今碰不过那个翅膀硬了的儿子。 但她是太后,是这后宫名义上的主人,想要整治一个嬪妃,有的是法子。 “既然她不懂规矩,那哀家就派人好好教教她。” 太后转动著手中的佛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传桂嬤嬤来。” 片刻后,一个面容严肃、颧骨高耸的老嬤嬤走了进来。 她是太后的陪嫁,在宫中资歷极深,平日里专门负责教导新进宫的秀女规矩,手段极其严厉,不少嬪妃见了她都要抖三抖。 “老奴参见太后娘娘。” “桂嬤嬤。” 太后淡淡道,“宸婕妤初得圣宠,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你去关雎宫一趟,替哀家好好教教她,什么是宫里的规矩。记住,要『用心』教。” 桂嬤嬤心领神会,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老奴遵旨。定不负太后娘娘所託,让宸婕妤脱胎换骨。” * 日上三竿,姝懿才悠悠转醒。 这一觉睡得极饱,虽然身上还有些酸痛,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春桃,什么时辰了?” 她伸了个懒腰,声音慵懒。 春桃撩开帷幔,笑著道:“娘娘,已经巳时了。陛下上朝前特意吩咐了,免了您的请安,让您多睡会儿。” 姝懿心中一暖,抱著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陛下真好。” 洗漱更衣后,她正坐在妆檯前挑选今日要戴的簪子,忽听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什么人?竟敢擅闯关雎宫!” 紧接著,一个刻板严厉的声音响起:“老奴奉太后娘娘懿旨,特来教导宸婕妤规矩。怎么,这关雎宫的奴才,连太后娘娘的人都敢拦?” 姝懿手一抖,刚拿起的玉簪差点掉在地上。 她透过铜镜看向门口,只见一个穿著深褐色宫装的老嬤嬤,带著两个粗使宫女,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那桂嬤嬤一进內殿,目光便锁定了姝懿。 见姝懿衣衫鲜亮,髮髻鬆散,一副慵懒娇媚的模样,桂嬤嬤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老奴给宸婕妤请安。” 桂嬤嬤嘴上说著请安,膝盖却只是微微弯了弯,连头都没低。 “太后娘娘听闻婕妤身子不適,特派老奴来探望。顺便,教教婕妤这宫中的礼仪,免得日后在御前失仪,丟了皇家的脸面。” 姝懿虽然娇气单纯,但也感觉到了来者不善。 她站起身,有些紧张地抓著衣袖:“嬤嬤有心了。只是陛下说了,本宫今日不必……” “陛下仁慈,免了婕妤的请安,那是陛下体恤。” 桂嬤嬤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强硬,“但身为嬪妃,学习规矩是本分。婕妤既然醒了,那便开始吧。” 她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竹板,在掌心轻轻拍打著,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第一课,便是学如何站立。请婕妤顶著这碗水,在殿中站满一个时辰。若水洒了一滴,或是身形晃动一下,老奴这戒尺,可是不认人的。” 身后的宫女立刻端上来一碗满满当当的水。 姝懿看著那根竹板,又看了看那碗水,小脸瞬间煞白。 她最怕疼了,也最怕累。 站一个时辰?那她的腿还要不要了? “不站!” 姝懿往后退了一步,“本宫要等陛下回来!” “陛下正在前朝议事,哪有功夫管后宫这些琐事?” 桂嬤嬤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婕妤若是抗旨不遵,那便是对太后娘娘不敬。来人,帮婕妤『正正身子』!” 两个粗使宫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想要架住姝懿。 姝懿嚇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边挣扎一边喊:“春桃!夏枝!救命啊!” 春桃夏枝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桂嬤嬤带来的大力太监一把推开。 就在那两个宫女的手即將碰到姝懿的瞬间—— “我看谁敢动她!” 一道尖细却充满威慑力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李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身后跟著一队御前侍卫,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李玉原本是在御书房伺候的,听到底下小太监报信说慈寧宫来人了,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 若是让这位祖宗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了委屈,陛下回来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李总管?” 桂嬤嬤眉头一皱,却並未太过慌张,“老奴是奉太后懿旨……” “咱家管你奉谁的旨!” 李玉衝到姝懿面前,將她护在身后,指著桂嬤嬤的鼻子骂道,“这关雎宫的主子,也是你能碰的?你这老货,是不是活腻歪了?” 姝懿躲在李玉身后,看著眼前这一幕,原本悬著的心终於放下来了一半。 但看著桂嬤嬤那阴狠的眼神,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心里委屈得不行。 - - 第25章 震怒 关雎宫內,气氛剑拔弩张。 李玉虽然带著御前侍卫赶到,但桂嬤嬤毕竟是太后身边的老人,手里又拿著太后的懿旨,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 “李总管,这是要公然抗旨吗?” 桂嬤嬤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阴毒,手中的竹板並未放下,反而握得更紧了,“太后娘娘教导嬪妃规矩,乃是后宫正理。你一个奴才,也敢插手?” 李玉冷笑一声,拂尘一甩:“咱家是陛下的奴才,只听陛下的旨意。陛下说了,宸婕妤身子娇贵,受不得半点委屈。你这老货拿著鸡毛当令箭,若是伤了婕妤一根头髮,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你!” 桂嬤嬤气结,但看著周围虎视眈眈的御前侍卫,也不敢真的硬来。 姝懿躲在李玉身后,小手紧紧抓著春桃的衣袖,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她从未见过这般阵仗,那竹板打在手心里的声音,光是听著就让她觉得疼。 “嬤嬤……” 她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带著哭腔,试图讲道理,“我真的没有不敬太后娘娘……能不能不罚站?” 桂嬤嬤见她这副软弱可欺的模样,心中更是鄙夷,冷哼道:“婕妤既知错了,那便该受罚。今日这规矩若是立不起来,日后这后宫岂不是人人都能骑到太后娘娘头上?” 说著,她竟趁李玉不备,猛地扬起手中的竹板,朝著姝懿伸出来的手臂狠狠抽去! “啊!” 姝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闭上眼。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並未落下。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是竹板断裂的声音,紧接著便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桂嬤嬤悽厉的惨叫声。 “啊——!” 姝懿颤巍巍地睁开眼,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褚临一身玄色龙袍,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单手接住了那根竹板,稍一用力便將其折断,隨后一脚踹在了桂嬤嬤的心窝上,將那老妇人踹飞了三丈远,重重地撞在殿內的柱子上,口吐鲜血,半天爬不起来。 “陛下!” 殿內眾人瞬间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褚临並未理会旁人,转身看向身后的小姑娘。 只见她小脸煞白,眼睫上还掛著泪珠,显然是嚇坏了。 “有没有伤到?” 他声音虽然依旧冷硬,但眼底的戾气却在触及她的瞬间消散了不少。 他拉过她的手,仔细检查了一番,確定没有伤痕后,才稍稍鬆了口气。 姝懿看到他,所有的委屈瞬间爆发。 “陛下……” 她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抱著他的腰,眼泪瞬间打湿了他胸前的龙纹,“呜呜呜……嚇死我了……那个嬤嬤好凶……还要打我……” 褚临单手搂住她,轻轻拍著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瘫软在地的桂嬤嬤身上,眼神如看死人一般。 “李玉。” “奴才在。” 李玉连忙爬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拖下去。” 褚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人不寒而慄,“杖毙。” 简单的两个字,却如惊雷般在殿內炸响。 桂嬤嬤原本还在哀嚎,听到这两个字,瞬间嚇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身上的剧痛,拼命磕头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老奴是太后娘娘的人……老奴只是奉旨行事……” “奉旨?” 褚临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太后的旨意是让你教规矩,不是让你动朕的人。” “在这宫里,朕的话才是规矩。” 他一脚踩在桂嬤嬤那只刚才拿著竹板的手上,用力碾了碾,听著那骨头碎裂的声音和杀猪般的惨叫,面无表情地道,“既然这只手不想要了,那便废了吧。” “拖下去,別脏了婕妤的地。”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將桂嬤嬤拖了出去。 惨叫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殿內一片死寂。 春桃和夏枝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既敬畏陛下的雷霆手段,又庆幸自家主子有这般靠山。 褚临转身,重新回到姝懿身边。 见她还在抽噎,他弯腰將人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內殿的软榻。 “好了,没事了。” 他坐在榻上,將她放在腿上,拿帕子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那老货已经死了,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 姝懿吸了吸鼻子,红肿著眼睛看著他:“可是……她是太后的人……太后娘娘会不会生气?” “生气又如何?” 褚临漫不经心地把玩著她的手指,“娇娇只要记住,让朕高兴就好。” 他低头,在她哭红的鼻尖上亲了一下,“只要朕在,你便可以在这宫里横著走。谁若敢给你脸色看……” 姝懿被他这番话哄得心里暖洋洋的,也不哭了,只是还有些后怕地缩在他怀里。 “陛下,我饿了……” 折腾了这么一出,早膳没吃好,这会儿肚子又开始抗议了。 褚临失笑,心倒是大,刚经歷了这种事,转头就惦记著吃。 “想吃什么?” “想吃糖醋小排,还要喝那个甜甜的牛乳茶。” 姝懿掰著手指头点菜,末了还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能不能……多放点糖?” “准了。” 褚临大手一挥,对著外头的李玉吩咐道,“传膳。让尚食局做些婕妤爱吃的,再上一碗安神汤。” 不多时,一桌丰盛的午膳便摆了上来。 褚临依旧像往常一样,耐心地给她布菜,剔骨头,甚至亲自餵她喝汤。 姝懿吃得心满意足,之前的惊嚇也被美食治癒了大半。 吃饱喝足,她又开始犯困了。 “陛下,你不去批奏摺吗?”她揉著眼睛问道。 褚临看著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朕陪你睡会儿。” 他脱去外袍,搂著她躺下。 经过方才那一遭,他也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宫里。太后那边虽然暂时消停了,但难保不会有別的动作。 姝懿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沉沉睡去。 褚临却並未入睡。 他看著怀中人儿恬静的睡顏,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太后这次的手伸得太长了。 看来,有些权力,是时候该收回来了。 * 慈寧宫。 当桂嬤嬤被杖毙的消息传来时,太后手中的茶盏再次摔了个粉碎。 “反了!真是反了!”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关雎宫的方向骂道,“为了一个狐媚子,竟然连哀家的陪嫁嬤嬤都敢杀!他这是在打哀家的脸!” 拓跋玉儿在一旁也是嚇得脸色惨白。 她原本以为太后出手,定能让那个宸婕妤吃点苦头,没想到陛下竟然护短到了这种地步,甚至不惜与太后撕破脸。 “太后娘娘,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拓跋玉儿颤声问道。 太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毕竟是在后宫沉浮了几十年的老人,知道此时硬碰硬只会让母子离心,反而便宜了那个女人。 “既然硬的不行,那便来软的。”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过几日便是宫宴,届时文武百官皆在。哀家倒要看看,当著天下人的面,那个出身低微、毫无才艺的宸婕妤,还能不能这般风光。” “玉儿。” 太后转头看向拓跋玉儿,“你的骑射虽好,但这宫宴之上,还是要有些拿得出手的才艺。哀家记得,你会跳北燕的『胡旋舞』?” 拓跋玉儿眼睛一亮:“是,玉儿自幼习舞,这胡旋舞乃是北燕一绝。” “好。” 太后冷笑一声,“那便好好准备。到时候,哀家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什么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 关雎宫內,岁月静好。 姝懿这一觉睡到了傍晚。 醒来时,褚临已经不在身边了,但枕边却放著一只精致的小木盒。 她好奇地打开,只见里面躺著一对晶莹剔透的粉色珍珠耳坠,色泽温润,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下面还压著一张字条,上面是褚临龙飞凤舞的字跡: “压惊礼。乖乖等朕回来用晚膳。” 姝懿拿著那对耳坠,在耳朵上比划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 “春桃,夏枝!” 她欢快地喊道,“快来帮我梳妆,我要戴这个给陛下看!” 两个侍女笑著应声进来,看著自家主子这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心中也是欢喜。 在这深宫之中,能得一人如此偏爱,哪怕是面对太后的刁难也能毫髮无伤,这大概便是世间女子最羡慕的福分了吧。 - - 第26章 晚宴清和 一场倒春寒雨过后,宫墙內的玉兰花谢了大半。 倒是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如火如荼,昭示著暮春將尽,孟夏初临。 关雎宫內,地龙虽已撤去,但为了照顾那位身娇体弱的主子,殿角仍置著两盆银丝炭,將屋子里烘得暖意融融。 姝懿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妆檯前,对著菱花铜镜,正拿著那对粉珍珠耳坠比划。 镜中人儿面若桃花,肌肤胜雪,那粉润的珍珠在耳畔轻轻晃动,衬得她那截修长的脖颈愈发细腻如脂。 “娘娘,这对耳坠子真衬您。” 春桃手里拿著一把象牙梳,轻轻梳理著姝懿如瀑的青丝,笑道,“陛下眼光极好,这东珠圆润饱满,透著粉光,可是番邦进贡的稀罕物,统共就这么一对,陛下全给了您。” 姝懿闻言,嘴角梨涡浅浅,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陛下呢?” 她放下耳坠,透过铜镜看向身后空荡荡的软榻。 “陛下刚下朝,正在御书房议事呢。” 夏枝端著一盏燕窝粥走进来,放在桌案上,“听李公公说,北燕的使臣过几日便要离京了,陛下正忙著处理两国通商的文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姝懿点了点头,端起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喝著。 自打那日桂嬤嬤被杖毙后,这关雎宫便成了铁桶一般,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半句也传不进来。 她每日里除了吃便是睡,日子过得比神仙还愜意。 正喝著,殿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陛下驾到——” 姝懿眼睛一亮,连忙放下瓷碗,提著裙摆便迎了上去。 褚临刚跨进门槛,怀里便撞进了一个软乎乎的身子。 他顺势揽住她的腰,低头看著她那张明媚的小脸,连日来积压在眉宇间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几分。 “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视线落在她只著罗袜的脚上,褚临眉头微蹙,语气虽带著责备,动作却极轻柔地將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內殿的罗汉榻。 “地砖凉,仔细寒气入体,又要喊肚子疼。” 姝懿搂著他的脖颈,在他怀里蹭了蹭,娇声道:“这不是听到陛下回来了,心里高兴嘛。” 褚临將她放在榻上,又扯过一旁的薄毯盖在她腿上,这才在她身侧坐下。 “今日感觉如何?脸可还疼?” “早就不疼啦。” 姝懿拉著他的大手,献宝似的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陛下你看,这耳坠子好看吗?” 褚临定睛瞧了瞧,那粉珠摇曳,確实衬得她娇俏可人。 “好看。” 他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耳垂,声音低沉,“不过,还是朕的娇娇更好看。” 姝懿被他夸得脸颊微红,心里像是灌了蜜糖。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褚临才似想起了什么,开口道:“过几日便是四月清和,宫中要设『清和宴』,以此以此送別北燕使臣,顺便赏花祈福。” 姝懿一听有宴席,眼睛顿时亮了:“那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上次春猎的烤肉虽然出了点小插曲,但她对美食的热情可是丝毫未减。 褚临看著她这副馋猫样,无奈地颳了刮她的鼻尖:“自然。届时御膳房会呈上百花糕、荷叶鸡,还有你爱吃的樱桃毕罗。” “哇!” 姝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满脸期待。 褚临眼底含笑,却又隱隱透著一丝深意。 这场清和宴,怕是不止吃喝这么简单。 太后那边沉寂了数日,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並未將这些腌臢事告诉姝懿,只愿她能一直这般无忧无虑。 * 慈寧宫。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听著窗外淅沥的雨声,手中把玩著一枚玉如意,神色阴鷙。 “桂嬤嬤的事,哀家记下了。” 太后声音沙哑,透著一股子寒意,“皇帝如今翅膀硬了,为了个女人,连哀家的脸面都敢踩在脚下。既然硬的不行,那便换个法子。” 坐在下首的拓跋玉儿今日穿了一身北燕风格的劲装,腰间束著彩鞭,显得英姿颯爽。 “太后娘娘,那清和宴……” “清和宴,便是最好的时机。” 太后冷笑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宸婕妤出身尚食局,不过是个伺候人吃喝的奴婢秧子。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怕是连字都认不全。” “玉儿。” 太后看向拓跋玉儿,“你那支『胡旋舞』练得如何了?” 拓跋玉儿自信一笑,起身行了个北燕礼:“回太后娘娘,玉儿已练得炉火纯青。定能在宴席上大放异彩,压那汉女一头。” “好。” 太后微微頷首,“届时,哀家会当眾提议,让后宫嬪妃各展才艺,以助酒兴。你且好好跳,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谁才是真正配得上大雍国母风范的人。” “至於那个宸婕妤……”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哀家倒要看看,当著两国使臣的面,她若是连个像样的才艺都拿不出手,只会像个草包一样杵著,皇帝还要如何护著她!” “捧杀,往往比棒杀更让人痛不欲生。” * 转眼便到了清和宴这日。 麟德殿內,灯火辉煌,丝竹声声。 大殿两侧摆满了时令鲜花,牡丹、芍药爭奇斗艳,香气袭人。 文武百官按品阶落座,北燕使臣团则坐在右侧上首,个个身材魁梧,目光炯炯。 褚临一身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威严冷峻。 而姝懿,则身著一袭緋色织金宫装,乖巧地坐在他身侧的案几旁。 这位置本不合规矩,但有了春猎时的先例,再加上桂嬤嬤的前车之鑑,如今谁也不敢多置喙半句。 姝懿今日並未施浓妆,只在眉心贴了一枚桃花花鈿,却更显清丽脱俗。 她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著面前的一碟子水晶餚肉,趁著褚临与大臣说话的空档,悄悄伸出筷子夹了一块。 “慢点吃。” 褚临虽在听著礼部尚书的奏报,余光却始终留意著身侧。 见她吃得急,便借著宽大袖袍的遮挡,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姝懿冲他甜甜一笑,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小松鼠。 酒过三巡,歌舞渐歇。 太后放下手中的酒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姝懿身上,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皇帝。”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內安静下来,“今日清和宴,既是送別北燕使臣,又是赏花祈福。光有教坊司的歌舞,未免有些乏味。” 褚临转动著手中的玉扳指,神色淡淡:“那依母后的意思?” “哀家听闻,北燕公主擅长胡旋舞,乃是草原一绝。” 太后笑道,“不如让公主舞上一曲,也让咱们大雍的臣子们开开眼界。” 拓跋玉儿闻言,立刻起身走到殿中,朗声道:“玉儿献丑了。” 隨著一阵急促激昂的鼓点声响起,拓跋玉儿如一只彩蝶般在殿中旋转起来。 胡旋舞讲究的是急速旋转,衣袂翻飞,如雪花飘舞。 拓跋玉儿身姿矫健,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野性之美,引得在座的武將们纷纷叫好。 一曲舞毕,拓跋玉儿面不红气不喘,傲然立於殿中,享受著眾人的讚誉。 她挑衅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只顾著吃的姝懿,眼中满是轻蔑。 “好!”太后带头鼓掌,讚许道,“公主果然好身手,不愧是北燕的金枝玉叶。” 话锋一转,太后的目光直直刺向姝懿。 “北燕公主珠玉在前,咱们大雍的嬪妃自然也不能落了下风。” 太后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姝懿,“宸婕妤,你既得皇帝盛宠,想必也是才艺双绝。今日这般良辰美景,不知婕妤可愿露一手,也让哀家和使臣们开开眼?” 此言一出,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姝懿身上。 有担忧的,有看好戏的,更多的是等著看这位出身尚食局的宠妃出丑。 谁不知道,尚食局出来的宫女,只会围著灶台转,哪里懂什么琴棋书画? 姝懿正夹著一块百花糕往嘴里送,冷不丁被点名,嚇得手一抖,糕点差点掉在桌上。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著太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等著看笑话的目光,心里一阵发慌。 才艺? 她除了会做饭,会吃,还会……睡觉? 这算才艺吗? 姝懿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褚临,小手在桌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眼神无助又可怜。 褚临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安抚地摩挲了一下。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寒冰般射向太后,薄唇轻启,语气狂妄至极: “母后说笑了。” “朕的爱妃,只需负责貌美如花,被朕宠著便是。” “至於取悦眾人这种事……” 褚临冷冷一笑,视线扫过殿中刚跳完舞的拓跋玉儿,“那是舞姬才做的事,朕的女人,无需学这些下九流的手段来爭艷。” - - 第27章 品膳爭艷 褚临这番话,掷地有声,狂妄至极。 殿內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拓跋玉儿原本还得意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站在殿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什么叫“舞姬才做的事”? 这分明是在当眾打她的脸,骂她是下九流的舞姬! 北燕使臣团那边也是一阵骚动,为首的使臣刚想拍案而起,却被褚临轻飘飘扫过来的一眼给钉在了原地。 那眼神中蕴含的帝王威压与杀气,竟让他背脊生寒,硬生生將到了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太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玉如意几乎要被捏碎。 “皇帝!” 太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声音尖锐,“你这是在羞辱北燕公主,还是在羞辱哀家?宸婕妤身为后妃,理应德才兼备。如今连个像样的才艺都拿不出手,只会躲在你身后,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大雍后宫无人?” “耻笑?” 褚临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中的酒盏,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朕看谁敢。” 他侧头看向身旁一脸忐忑的小姑娘,眼底的寒冰瞬间化作春水。 “再者,谁说朕的爱妃没有才艺?” 姝懿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有才艺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褚临捏了捏她软乎乎的手心,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隨即转头看向殿下眾人,朗声道: “宸婕妤出身尚食局,於饮食一道颇有造诣。这世间美味,唯有懂它的人方能品出真味。” “今日既是清和宴,御膳房呈上了不少新菜式。不如就让宸婕妤替诸位品鑑一番,说说这菜里的门道,也算是一桩雅事。” 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 品鑑菜餚? 这也算才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太后刚想反驳这是胡闹,却见褚临已经挥手示意李玉。 “李玉,將那道『百鸟朝凤』呈上来。” 李玉立刻领命,不多时,几个宫人便端著一个巨大的白玉盘走了上来。 盘中是一只色泽金黄的整鸡,周围摆放著各式雕刻精美的飞禽造型,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姝懿原本还紧张得手心冒汗,可一闻到这股熟悉的香味,那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瞬间觉醒了。 她在尚食局待了那么多年,虽然懒得动手做,但这舌头可是练出来了,什么菜用了什么料,火候如何,她一尝便知。 “娇娇。” 褚临亲自夹了一块最嫩的鸡肉放在她碟子里,温声道,“尝尝看,这道菜做得如何?” 姝懿拿起筷子,夹起鸡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只是这次多了几分好奇。 片刻后,姝懿咽下鸡肉,原本还有些怯懦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这道『百鸟朝凤』,用的应该是江南进贡的三黄鸡,肉质细嫩。” 她声音清脆软糯,虽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大殿內清晰可闻,“只是……这鸡在滷製前,並未用花雕酒完全去腥,且火候稍过了一分,导致鸡胸肉略显发柴。最可惜的是,这汤底里加了过多的党参,掩盖了鸡肉本身的鲜甜。” 说罢,她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只能算是个中品,可惜了这只鸡。” 话音刚落,殿內一片譁然。 这道菜可是御膳房总管亲自掌勺的压轴大菜,平日里谁敢说个“不”字? 太后冷笑一声:“宸婕妤好大的口气!这可是御膳房精心烹製的,你一个……” “太后娘娘。” 一直坐在下首未曾开口的礼部尚书忽然站起身,拱手道,“微臣方才也尝了一口,確实觉得这鸡肉略有些柴,且药味偏重。原本还以为是微臣口拙,如今听宸婕妤一说,才知其中缘由。婕妤果然慧眼如炬,味觉通神啊!” 礼部尚书乃是出了名的老饕,对吃食极为讲究。 连他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再质疑。 褚临眼底笑意更甚,又指了指另一道“荷塘月色”。 “那这道呢?” 姝懿尝了一口那碧绿的藕片,眉头微蹙:“这藕片虽脆,但焯水时未加白醋,导致色泽有些发暗。且这淋的酱汁里,糖放多了半钱,有些腻口。” 接连点评了几道菜,每一道都说得头头是道,精准无比。 原本那些等著看笑话的大臣们,此刻看姝懿的眼神都变了。 这哪里是草包? 这分明是食神下凡啊! 在这民以食为天的时代,能对饮食之道有如此见解,那也是一种了不得的本事。 就连北燕使臣那边,也有几个大汉忍不住点头。 他们北燕人直爽,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最烦那些文縐縐的虚词。 这宸婕妤说得实在,对胃口! “好!” 褚临朗声一笑,带头鼓掌,“爱妃果然深得朕心。” 他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太后,语气悠然:“母后,这算不算才艺?” 太后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原本想让姝懿在琴棋书画上出丑,谁知这丫头竟然另闢蹊径,靠著一张嘴把场子给圆回来了! 而且看底下那些大臣的反应,竟然还颇为受用! “哼。” 太后冷哼一声,拂袖道,“不过是些口腹之慾的小道,难登大雅之堂。” “小道?” 褚临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治大国如烹小鲜。若连这入口之物都品不出好坏,又如何能体察民情,治理天下?朕倒觉得,爱妃这本事,比那些只会扭腰摆臀的,要强上百倍。” 再次被內涵的拓跋玉儿,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场原本针对姝懿的鸿门宴,就这样被褚临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甚至还让姝懿在百官面前露了一手,博了个“知味识趣”的美名。 宴席散去。 回宫的御輦上。 姝懿瘫在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著胸口道:“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要完蛋了呢。” 褚临靠在一旁,看著她这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伸手將人捞进怀里。 “怕什么?”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朕不是说了吗,有朕在。” “可是……” 姝懿仰起头,有些不自信地问道,“陛下,我真的有才艺吗?我刚才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她其实就是照实说了自己的感受,也没想那么多。 “怎么是胡说八道?” 褚临低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温柔,“朕的娇娇,舌头最是灵敏。不仅能品出菜餚的好坏,还能……” 他话音一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视线落在她红润的唇瓣上。 “还能什么?” 姝懿眨巴著大眼睛,一脸茫然。 褚临喉结微动,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姝懿的脸瞬间爆红,像是煮熟的虾子,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陛下乱说什么呢!” 她羞愤地把头埋进他怀里,小拳头在他胸口锤了一下,“不理你了!” 褚临愉悦地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震得姝懿耳膜发麻。 他紧紧搂著怀里的小姑娘,看著帘外倒退的宫墙,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为一片深情。 这深宫寂寞,尔虞我诈。 唯有她,鲜活得像是一束光,照亮了他原本枯燥冷硬的人生。 既然她只会吃,那他便护著她吃一辈子的山珍海味。 既然她娇气,那他便宠著她做一辈子的掌上明珠。 只要她在,这江山,才算是有滋有味。 * 次日。 一道圣旨从御书房传出,震惊了整个后宫。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宸婕妤温婉贤淑,慧质兰心,深得朕心。特晋封为宸嬪,赐居关雎宫主殿,享贵妃例。” 从婕妤到嬪,虽然只升了一级,但这“享贵妃例”四个字,却是实打实的荣宠。 这意味著,除了名分上差一点,姝懿在吃穿用度上,已经和副后无异了。 消息传到慈寧宫,太后气得又摔了一套茶具。 而此时的关雎宫內。 刚升了位分的姝懿,正对著尚食局新送来的、只有贵妃才能享用的“极品血燕”发愁。 “春桃……” 她苦著脸,“这血燕虽然好,但是天天吃也会腻啊。能不能换成红烧蹄髈?” 春桃忍著笑:“娘娘,这可是陛下特意吩咐的,说是给您补身子。您若是想吃蹄髈,得去求陛下才行。” 姝懿嘆了口气,认命地拿起勺子。 - - 第28章 晋封宸嬪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自打那日清和宴后,日子便如流水般滑过。 转眼间,日头一天毒过一天,知了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叫著,昭示著盛夏的来临。 关雎宫的主殿內,虽比之前的偏殿宽敞了许多,且四面通风,但架不住这暑气逼人。 姝懿最是怕热,又是个娇气身子。 这才刚入夏,她便像是霜打的茄子,整日里懨懨的,连最爱的红烧蹄髈都提不起兴致了。 午后,日影西斜。 殿內放置了四个巨大的铜冰鉴,里面盛满了冒著寒气的冰块,將屋子里的温度降下来不少。 姝懿穿著一件极薄的藕荷色软烟罗寢衣,毫无形象地趴在铺了凉蓆的罗汉榻上,手里摇著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好热……” 她翻了个身,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搭在凉蓆边缘,“春桃,再去拿些冰来,这冰鉴是不是坏了?怎么一点都不凉?” 春桃在一旁拿著大蒲扇给她扇风,额头上也沁出了细汗,无奈道:“娘娘,这殿里已经放了四个冰鉴了,再多放,怕是寒气太重,伤了您的身子。胡太医可是特意叮嘱过,您脾胃虚寒,不可贪凉。” “胡太医胡太医,又是胡太医!” 姝懿烦躁地把团扇往脸上一盖,闷声道,“他就是个老古板!这么热的天,不让吃冰碗,还不让多放冰块,这是要热死我吗?” 正抱怨著,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谁要热死朕的爱妃?” 隨著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响起,那把盖在姝懿脸上的团扇被人轻轻拿开。 姝懿睁开眼,便对上了褚临那双深邃的凤眸。 他刚从御书房过来,身上穿著一件玄色暗纹的常服,袖口束紧,显得干练利落。 奇怪的是,外头骄阳似火,他身上却不见半点汗意,反而透著一股清冽的凉气。 “陛下!” 姝懿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 她也不管什么仪態了,直接从榻上爬起来,扑进男人怀里,手脚並用地缠在他身上。 “呜呜呜……陛下你终於来了,我要热化了……” 褚临顺势托住她的臀,將人抱稳,感受到怀里人儿滚烫的体温,眉头微蹙。 “怎么这般烫?” 他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確定没有发热,只是单纯的热气,这才放下心来。 “娇气。” 褚临抱著她走到榻边坐下,却並没有把她放下来,而是任由她赖在自己身上。 姝懿舒服地嘆了口气,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窝处蹭了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陛下身上好凉快呀,像个大冰块。” 褚临自幼习武,內力深厚,寒暑不侵,体温確实比常人要低些。 此刻被她这般形容,他也不恼,只是大掌在她汗湿的后背轻轻抚摸,渡过去一丝內力,帮她驱散燥热。 “既觉得热,怎么不吃东西?” 褚临瞥了一眼桌案上几乎没动的午膳,语气沉了几分,“李玉说,你今日午膳只喝了几口汤?” 姝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太热了,没胃口嘛……我想吃冰酪,想吃酥山,还想吃冰镇的西瓜……” “不行。” 褚临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你前些日子才闹过牙疼,脾胃又弱。若是吃了那些寒凉之物,夜里又要喊肚子疼。” “陛下……” 姝懿开始施展她的撒娇大法,抓著他的衣襟晃啊晃,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就吃一口,好不好?就一口……” 她仰著头,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眨巴眨巴,眼尾还带著被热气熏蒸出来的薄红,看著既可怜又可爱。 褚临看著她这副模样,喉结微动,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一半。 但他面上依旧冷硬:“不行就是不行。” 见撒娇无效,姝懿嘴巴一扁,鬆开手就要从他身上下来:“那我不抱了,陛下小气鬼,连口冰都不给吃。” “回来。” 褚临长臂一伸,將那个试图逃跑的小东西重新捞回怀里,禁錮在腿上。 “朕虽不许你吃冰,但也没说不许你吃別的。” 他对著门外扬声道,“李玉,把东西呈上来。” 李玉笑眯眯地端著一个精致的红漆描金食盒走了进来。 “娘娘,这是岭南那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荔枝,陛下特意吩咐用冰块镇著一路运进宫的,新鲜著呢。” 李玉打开食盒,只见里面铺著厚厚的碎冰,上面躺著十几颗色泽鲜红、个大饱满的荔枝。 那荔枝皮上还掛著晶莹的水珠,散发著诱人的清香。 “荔枝!” 姝懿眼睛瞬间直了。 这可是稀罕物! 听说只有太后和皇后才能享用,如今后位空悬,这宫里除了太后,怕是也就只有她这儿有了。 “想吃?” 褚临拿起一颗荔枝,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开红色的外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宛如白玉般的果肉。 “嗯嗯嗯!” 姝懿点头如捣蒜,张著嘴等著投餵。 褚临却並没有直接餵给她,而是將那果肉在自己唇边碰了碰,试了试凉度。 “这荔枝虽好,但性热,不可多食。” 他將果肉餵进她嘴里,一边叮嘱道,“每日只许吃三颗。” 冰镇过的荔枝清甜多汁,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那股子燥热瞬间被压下去不少。 姝懿幸福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道:“三颗太少了……五颗行不行?” “三颗。” 褚临不容置疑。 “四颗?” 试图討价还价。 褚临挑眉,作势要將剩下的荔枝收走:“那便一颗也別吃了。” “三颗就三颗!” 姝懿立刻妥协,紧紧护住食盒,生怕他反悔。 吃完了三颗荔枝,姝懿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虽然没吃够,但心情显然好了许多。 她重新赖回褚临怀里,把他当成一个人形抱枕,舒服地嘆谓道:“还是陛下这里最凉快。” 褚临看著她这副懒散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整日里除了吃就是睡,如今升了嬪位,不用去请安,更是连门都不出了。 再这么养下去,怕是要养成个小猪仔了。 “既有了精神,那便做点正事。” 褚临忽然开口。 姝懿警铃大作,警惕地看著他:“什么正事?我、我身子不適,不能侍寢哦~” 虽然她很喜欢陛下,但是这种天气,两个人贴在一起做那种事,真的会热死人的! 褚临被气笑。 他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呢?朕是说,练字。” “练字?!” 姝懿惨叫一声,比听到要侍寢还绝望,“为什么要练字啊?我又不考状元……” “娇娇如今是宸嬪,享贵妃例,日后少不得要帮著协理六宫,或是批阅些宫务帐册。” 褚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那笔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若是传出去,岂不丟了朕的脸?” 其实他就是想找个理由拘著她,免得她整日里无所事事,只知道喊热。 “我不写……” 姝懿把头埋进他怀里装死,“我手疼,头疼,浑身都疼……” “不写?” 褚临慢悠悠地道,“那明日的荔枝便免了,还有晚膳的那道水晶肘子,也撤了吧。” “我写!” 姝懿瞬间垂死病中惊坐起,悲愤地看著他,“陛下就会威胁人!” 褚临勾唇一笑,牵著她的手走到书案前。 案上早已铺好了宣纸,研好了墨。 姝懿不情不愿地拿起毛笔,姿势彆扭地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一”字。 “手腕悬空,指实掌虚。” 褚临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將人完全笼在怀里。 他伸出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手把手地纠正她的姿势。 两人贴得极近。 褚临身上那股好闻的龙涎香混杂著淡淡的墨香,縈绕在姝懿鼻尖。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有些痒。 “专心。” 见她走神,褚临在她耳垂上轻咬了一口,低声惩罚道。 姝懿身子一颤,手中的笔一抖,一滴墨汁便滴在了宣纸上,晕染开一朵黑色的花。 “陛下……” 她声音软软的,带著几分求饶,“太热了,贴这么近好热……” 虽然他身上凉快,但这姿势实在太曖昧了,她感觉自己的脸都在发烫。 “心静自然凉。” 褚临不为所动,握著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姝懿。 那是她的名字。 他的字苍劲有力,铁画银鉤,透著一股帝王的霸气。而她的名字被他写出来,却莫名多了几分缠绵悱惻的味道。 “这是朕的名字,你也写一遍。” 褚临又握著她的手,写下了“褚临”二字。 两个名字並排在纸上,紧紧挨著,仿佛天生一对。 姝懿看著那两个名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直呼帝王名讳是大不敬,更別提將名字並列书写了。 可他却带著她写了。 “陛下……” 姝懿转过头,仰视著身后的男人。 褚临垂眸看她,漆黑瞳仁里映著她的模样。 他鬆开握笔的手,转而扣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慾,只是单纯的亲昵与怜惜。 唇齿相依间,姝懿尝到了淡淡的荔枝甜味。 “娇娇。” 一吻毕,褚临抵著她的额头,声音低哑,“朕不求你才高八斗,也不求你母仪天下。朕只愿你,岁岁年年,常伴朕侧。” 姝懿脸颊緋红,乖巧地点了点头:“我会一直陪著陛下的……只要陛下给我荔枝吃。” 褚临失笑,原本有些感动的氛围瞬间被破坏殆尽。 他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就知道吃。行了,今日便练到这儿吧。” “真的?” 姝懿如蒙大赦,扔下笔就要跑。 “慢著。” 褚临叫住她,“字可以不练了,但这墨汁弄脏了朕的手,爱妃是不是该帮朕洗洗?” 姝懿回头,只见褚临的手背上確实沾了一点墨跡,那是方才她手抖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哦,那我叫春桃打水……” “不必。” 褚临眼眸微眯,视线落在她腰间系的丝带上,“朕记得,爱妃这身寢衣,是鮫纱做的,最是吸水……” 姝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拉回怀里,压在了宽大的书案上。 “陛下!这是书房!” “书房又如何?” 褚临低笑一声,吻落在她的锁骨上,“正好给爱妃上一课,什么叫『红袖添香』。” 窗外的知了叫得更欢了,掩盖了屋內细碎的声响。 - - 第29章 画舫听雨 三伏天至,骄阳似火。 整个皇宫仿佛被架在火炉上炙烤,连御花园里最耐热的石榴花都耷拉了脑袋。 唯有太液池中,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別样红,送来几分难得的清凉。 午后蝉鸣声噪,扰人清梦。 一艘精致小巧的画舫荡漾在碧波之上,穿行於层层叠叠的荷叶之间。 姝懿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软烟罗裙,髮髻松松挽起,只插了一支碧玉簪,整个人清新得好似这池中刚冒尖的嫩荷。 她正趴在船舷边,伸长了藕臂,去够不远处的一蓬莲蓬。 “娘娘小心些!” 春桃在身后紧张地护著,“这船晃得厉害,仔细掉下去。” “没事,就差一点点了……” 姝懿屏住呼吸,指尖刚触碰到那莲蓬的边缘,船身忽然猛地一沉,紧接著便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呀!” 姝懿惊呼一声,身子不稳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並未袭来,她落入了一个宽厚温热的怀抱。 熟悉的龙涎香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周遭的水汽。 “这般贪玩,连命都不要了?” 褚临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著几分无奈的责备。 姝懿仰起头,只见褚临不知何时上了船。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今日著一身月白织金常服,更显身姿挺拔,清贵无双。只是那双凤眸中,此刻正写满了不赞同。 “陛下!” 姝懿心虚地吐了吐舌头,隨即举起手中刚折下来的莲蓬,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我是在给陛下摘莲蓬呢!这太液池的莲子最是清甜,我想剥给陛下吃。” 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褚临满腹的说教瞬间堵在了喉咙口。 他嘆了口气,接过那支莲蓬,隨手扔在一旁的案几上,而后將人扶正坐好。 “李玉,撑船。” 画舫缓缓向荷花深处驶去,四周静謐,唯有浆声欸乃。 褚临在软榻上坐下,將姝懿揽入怀中,大掌熟练地覆上她的额头,拭去那一层细密的薄汗。 “这么热的天,不在殿里纳凉,跑出来做什么?” “殿里闷嘛。” 姝懿靠在他怀里,手里閒不住,又拿起那支莲蓬开始剥。 “而且听说北燕的使臣明日就要离京了,宫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搬东西的人,看著心烦。” 提到北燕,褚临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嗯,明日一早便走。”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著她腰间的玉佩,“那拓跋玉儿临行前,还不死心,向朕请求留在宫中为妃。” 姝懿剥莲子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像只护食的小兽。 “那陛下答应了吗?” 虽然知道陛下宠她,但那毕竟是一国公主,若是为了两国邦交…… 见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褚临唇角微勾,存心想逗逗她。 “朕在考虑。” 他慢悠悠地道,“毕竟是北燕公主,若是留下来,也能……” “不许!” 姝懿想也没想便捂住了他的嘴,眼圈瞬间红了,“陛下说过只宠我一个人的!那个公主那么凶,还会跳舞勾引人,若是她进来了,我就……我就……” “你就如何?” 褚临拉下她的手,挑眉问道。 “我就带著尚食局的厨子离家出走!” 姝懿鼓著脸放狠话,“让陛下以后只能吃御膳房那些难吃的菜,饿肚子!” “噗——” 褚临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胸腔震动,愉悦至极。 “嘖,好狠的心。” 他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放心吧,朕拒绝了。朕的大雍,不需要靠女人的裙带来维繫。更何况……” 他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朕这关雎宫太小,只容得下你这一只小馋猫,再来一个,朕怕是要被吵死。” 姝懿这才破涕为笑,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她低头,捏著剥好的一颗莲子递到褚临嘴边:“陛下尝尝,这是奖励你的。” 褚临张口含住。 莲子清脆,汁水丰沛,確实解暑。 只是下一刻,他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苦的。” 姝懿一愣:“啊?我忘了去莲心了……” 莲子虽甜,莲心却苦。 她方才光顾著吃醋,竟忘了这茬。 “陛下快吐出来,我重新剥。” 姝懿连忙伸手去接。 褚临却並未吐出,而是喉结滚动,將那颗带著苦心的莲子咽了下去。 “无妨。”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娇娇给的,朕甘之如飴。” 姝懿脸颊微热,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她低下头,认真地將剩下的莲子一一剥开,细心地剔去绿色的莲心,这才重新餵给他。 “这次不苦了。”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画舫中,一个剥,一个吃,时光静謐而美好。 忽然,天色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一阵狂风卷过荷塘,吹得荷叶翻飞,发出“沙沙”的声响。 “要下雨了。” 褚临看了一眼天色,將姝懿抱起,走进了画舫的內舱。 刚一进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雨势来得极快,瞬间便在太液池上笼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雨雾。雨打荷叶,声声入耳,別有一番淒清又缠绵的韵味。 舱內点著薰香,隔绝了外头的风雨。 姝懿趴在窗边,看著外头的雨景,有些发愁:“陛下,雨这么大,我们怎么回去呀?” “回不去便不回了。” 褚临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这画舫虽小,却也五臟俱全。今夜,便宿在这里如何?” “宿在这里?” 姝懿惊讶地回头,“可是,这里只有一张榻……” 而且这榻比宫里的龙床要窄许多,两个人睡,怕是要贴得很紧。 “怎么,爱妃嫌弃?” 褚临的大手顺著她的腰线缓缓上移,隔著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朕倒觉得,这里甚好。听雨眠宿,乃是雅趣。” 姝懿被他摸得身子发软,脸红得像窗外的红莲。 “可是,没有换洗的衣裳……” “脱了便是。” 褚临回答得理直气壮,隨即一把拉下窗幔,將外头的风雨彻底隔绝。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极具侵略性。 “娇娇。” 他將她压在窄窄的软榻上,声音沙哑,“方才那莲心太苦,朕嘴里还有味儿。你得帮朕去去苦味。” 姝懿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去苦味”,唇便被封住了。 这一吻,伴隨著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漫长而缠绵。 画舫在风雨中微微摇晃,如同此时两人的心境,起伏不定,却又紧紧相依。 衣衫褪尽,肌肤相亲。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感官被无限放大。 姝懿攀著他的肩膀,承受著他给予的一切。 “陛下……” 她在意乱情迷间唤他,声音破碎,“雨……好大……” “嗯。” 褚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却未停,“雨大,正好掩盖你的声音。” “娇娇,叫出来,朕想听。” …… 这一场雨,直下到了后半夜才停。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著泥土和荷叶的清香。 姝懿累极了,缩在褚临怀里睡得正香。 褚临借著月光,看著怀里人儿恬静的睡顏,心中一片安寧。 明日,北燕使臣离京,朝堂上的那些纷扰也將告一段落。 接下来,他终於可以腾出手来,好好整顿一下这后宫,给他的娇娇一个真正清净的家了。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睡吧,朕的宸嬪娘娘。” - - 第30章 后宫变天 一场急雨过后,太液池的荷花被洗刷得愈发娇艷欲滴。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画舫的雕花窗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姝懿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一般,酸痛得厉害。尤其是腰肢,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醒了?” 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姝懿睁开眼,便对上了褚临那双含笑的凤眸。 他早已醒了,正单手支颐,侧躺在榻上看著她,另一只手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著她散落在枕边的一缕青丝。 “陛下……” 姝懿一开口,才发现嗓子有些哑,想起昨夜在这画舫中的荒唐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羞愤地拉过锦被蒙住头,闷声道:“都怪陛下……这船晃得我头晕……” 褚临低笑一声,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船晃?朕怎么觉得,是娇娇昨夜太过热情,才让这船晃个不停?” “你胡说!” 姝懿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气鼓鼓地反驳,“明明是你……是你非要……” 剩下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恨恨地在他胸口咬了一口。 褚临也不躲,任由她咬,反而一脸享受。 “好了,不逗你了。” 他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正经了几分,“起来吧,李玉已经在岸边候著了。今日北燕使臣离京,朕还得去送行。” 提到正事,姝懿也不敢再赖床。 只是这画舫中並未备有换洗的衣物,她只能勉强穿上昨日那身有些皱巴的水绿色罗裙。 褚临看著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將人裹得严严实实。 “回宫再换。” 画舫靠岸。 李玉早已备好了步輦,见两人出来,连忙迎上前去:“陛下,娘娘,早膳已备在关雎宫了。” 褚临点了点头,並未乘坐步輦,而是牵著姝懿的手,沿著太液池畔的石子路慢慢往回走。 雨后的空气清新宜人,两人並肩而行,虽未言语,却有一种难言的默契与温馨。 路过的宫人见状,纷纷跪地行礼,心中却是暗暗咋舌。 陛下竟然为了宸嬪娘娘,连早朝都推迟了半个时辰! 这般荣宠,当真是前无古人。 回到关雎宫,姝懿沐浴更衣后,整个人才算是活了过来。 用过早膳,褚临便匆匆去了前朝。 姝懿閒来无事,便让春桃搬了张躺椅放在廊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听夏枝讲宫里的八卦。 “娘娘,您是不知道,今儿个一早,北燕使臣团离京的时候,那场面可热闹了。” 夏枝绘声绘色地描述道,“那拓跋公主走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步三回头地往宫门口看,可惜陛下连面都没露,只派了礼部尚书去送行。” 姝懿剥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心情颇好:“走了就好,省得看著心烦。” “还有呢。” 夏枝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听说太后娘娘昨晚气得头风发作,连夜宣了太医。今儿个一早,慈寧宫那边就传出话来,说是太后娘娘要静养,免了各宫嬪妃半个月的请安。” “静养?” 姝懿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怕是被陛下气病了吧。” 她虽然单纯,却不傻。 陛下为了她,不仅拒绝了北燕联姻,还当眾给了太后没脸。 太后那个老妖婆,肯定气得不轻。 “不过娘娘,您也得小心些。” 春桃在一旁担忧地提醒道,“太后娘娘毕竟是长辈,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奴婢听说,中秋宫宴快到了,太后娘娘似乎有意让各家誥命夫人进宫……” “誥命夫人?” 姝懿一愣,“那是做什么?” “说是为了给陛下选秀充盈后宫做准备。” 春桃嘆了口气,“虽然陛下现在只宠您一个,但太后娘娘若是联合前朝大臣施压,陛下怕是也难做。” 姝懿手中的葡萄瞬间不香了。 选秀? 那岂不是又要来一群鶯鶯燕燕跟她抢吃的、抢陛下? “不行!” 姝懿从躺椅上坐起来,握紧了小拳头,“得想个办法,不能让那些人进宫!” 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除了吃,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 正发愁间,李玉忽然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奴才给宸嬪娘娘请安。” “李公公?” 姝懿有些意外,“陛下不是在前朝吗?你怎么来了?” “回娘娘的话,陛下让奴才来给娘娘送样东西。” 李玉说著,从袖中掏出一本明黄色的册子,双手呈上。 姝懿接过一看,只见封面上写著三个大字——《六宫帐册》。 “这是——”姝懿手一抖,差点把册子扔了。 这可是象徵著协理六宫权力的东西啊! 以前都是淑妃管著的,后来淑妃降位,便一直由太后暂代。 如今怎么到了她手里? “陛下说了,娘娘如今位同贵妃,理应帮著分担宫务。” 李玉笑眯眯地传达著圣意,“陛下还说,这帐册看著虽厚,其实也就是些吃穿用度的流水帐。娘娘若是看不懂,便让尚宫局的女官念给您听,您只管盖章便是。” 姝懿听得目瞪口呆。 只管盖章?这也太儿戏了吧! “可是,太后娘娘那边……” “娘娘放心。” 李玉压低声音道,“这帐册是陛下直接从內务府调过来的,太后娘娘那边,陛下自有说法。陛下说了,这后宫的钱袋子,还是攥在自己人手里比较放心。” 自己人。 这三个字,让姝懿心中一暖,原本的担忧瞬间消散了大半。 陛下这是在给她撑腰,也是在给她实权。 有了这帐册在手,以后谁还敢剋扣她的吃穿用度?谁还敢轻易给她脸色看? “替本宫谢过陛下。” 姝懿抱著帐册,笑得眉眼弯弯,“就说……本宫很喜欢这份礼物。” 李玉走后,姝懿翻开帐册看了看。 果然如陛下所说,都是些琐碎的流水帐。 什么御膳房今日进了多少斤肉,尚衣局做了几件衣裳…… 看著看著,姝懿忽然眼睛一亮。 “春桃!” 她指著帐册上的一行字,“你看,这上面写著,中秋宫宴的菜单还没定下来?” “是啊娘娘。” 春桃凑过来看了一眼,“往年都是太后娘娘定的,今年既然帐册在您手里,那这菜单……” “那就由我来定!” 姝懿一拍桌子,豪气干云,“我要把那些难吃的、看著好看其实一点都不实惠的菜统统换掉!换成好吃的!” 既然太后想在中秋宴上搞事情,那她就在宴席上先发制人,用美食堵住那些人的嘴! 接下来的几日,关雎宫里热闹非凡。 姝懿也不喊热了,也不赖床了,整日里拉著尚食局的几个大厨研究菜单。 从冷盘到热菜,从汤羹到点心,每一道菜她都要亲自试吃把关。 “这个红烧狮子头太腻了,换成清燉蟹粉狮子头!” “这个百合酥太干了,换成流心蛋黄酥!” “还有这个……” 姝懿忙得不亦乐乎,整个人都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褚临每日下朝回来,看到的都是她这副生机勃勃的模样,心中甚慰。 虽然她把这协理六宫的权力全用在了吃上,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只要她开心,这后宫便是翻了天,他也兜得住。 * 转眼间,中秋將至。 这一日,太后终於“病癒”,第一次召集了各宫嬪妃去慈寧宫请安。 姝懿作为如今后宫位分最高的人,自然首当其衝。 慈寧宫內。 太后看著坐在下首、面色红润、神采飞扬的姝懿,眼底的阴霾更重了。 “宸嬪这段时日,倒是过得滋润。” 太后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哀家听说,皇帝把六宫帐册都交给你了?你一个没经过事的,可別把这后宫管得一团糟。” 姝懿放下茶盏,不卑不亢地回道:“太后娘娘放心,嬪妾虽然愚钝,但胜在听话。陛下让嬪妾怎么管,嬪妾就怎么管。若是哪里做得不好,还有陛下兜著呢。”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还顺便秀了一把恩爱。 太后气得胸口一堵,差点没背过气去。 “好,好得很。” 太后咬牙切齿,“既然你这么有本事,那这次中秋宫宴,哀家就全权交给你操办。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丟了皇家的脸面,到时候可別怪哀家不讲情面!” 这是个烫手山芋。 办好了是本分,办砸了就是罪过。 但姝懿却丝毫不惧,反而笑得一脸灿烂。 “嬪妾遵旨。” 她起身行礼,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定会让太后娘娘过一个『难忘』的中秋。” 走出慈寧宫,姝懿深吸了一口外头的新鲜空气。 难忘? 那是肯定的。 她准备的那些惊喜,可是专门为太后和那些想搞事情的人量身定做的。 这一场中秋宴,註定不会平静。 - - 第31章 中秋筹宴 金风送爽,丹桂飘香。 隨著中秋佳节临近,宫中各处皆掛起了彩灯,尚衣局赶製的秋装也陆续送到了各宫。 关雎宫內,却是一派繁忙景象。 不同於往日里薰香裊裊的静謐,此刻的主殿偏厅里,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与香料,活脱脱像个小型的御膳房。 姝懿一身利落的緋色窄袖宫装,未戴护甲,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前,手里拿著一根银筷,对著面前一排排刚出锅的菜餚细细审视。 “这道『金玉满堂』,玉米粒选得太老,失了清甜,换成嫩浆的。” “这道『花好月圆』,摆盘虽精巧,但这鸽子蛋火候过了,蛋黄髮青,口感发噎,重做。” “还有这个……” 她眉头微蹙,指著一道名为“锦绣河山”的大拼盘,“这萝卜雕的花虽然精细,但这酱汁调得太咸,喧宾夺主。咱们是品膳,不是食盐。” 站在一旁的尚食局总管太监王德全,额头上冷汗直冒,手里拿著帕子不停地擦拭。 他原以为这位宸嬪娘娘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过过管家的癮。 谁曾想,这位主子竟是个真正的行家! 从选材到火候,从调味到摆盘,每一处细节都逃不过她的舌头和眼睛。 “娘娘教训得是。” 王德全躬身赔笑,“奴才这就让人撤下去重做。只是、这中秋宴的菜单,太后娘娘那边催得紧,说是要过目……” “不必呈给她看。” 姝懿放下银筷,接过春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既將这差事交给了本宫,那便由本宫做主。太后娘娘年事已高,口味偏重,若是按她的意思来,这宴席怕是要失了原本的风味。” 王德全听得心惊肉跳,却也不敢反驳。 如今这宫里谁不知道,宸嬪娘娘是陛下的心尖宠,连太后都要避其锋芒。 “对了。” 姝懿似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擬好的单子递给王德全,“这是本宫新擬的几道菜,你让御膳房先试做出来。尤其是这道『蟹粉狮子头』,务必要用阳澄湖进贡的大闸蟹,且要现拆现做,不可用隔夜的蟹粉。” 王德全接过单子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和做法,字跡虽有些稚嫩,但条理清晰,甚至连配什么酒都写得一清二楚。 “娘娘圣明!” 王德全由衷地讚嘆道,“这几道菜若是端上去,定能让百官和誥命夫人们讚不绝口。” 姝懿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好好办差。若是这次宴席办得好,本宫重重有赏。” 打发走了王德全,姝懿瘫坐在太师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乏死我了……” 她揉著有些酸痛的腰,毫无形象地抱怨道,“这管家的差事真不是人干的,比吃撑了还难受。” 春桃笑著给她捏肩:“娘娘辛苦了。不过奴婢瞧著,那些御膳房的大厨们如今对您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那是。” 姝懿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宫在尚食局待了那么多年,这舌头可不是白练的。” 正说著,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爱妃这是在自夸?” 褚临大步走进来,见她这副得意的小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他今日下朝早,特意过来看看她筹备得如何。 “陛下!” 姝懿见到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噠噠噠扑进他怀里,“你怎么才来呀?我都快累瘫了。” 褚临顺势搂住她,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朕听闻,爱妃今日在尚食局大发神威,把王德全训得服服帖帖?” “哪有训他。” 姝懿在他怀里蹭了蹭,娇声道,“我是在指点他们呢。陛下你是不知道,以前那些宫宴上的菜,看著好看,其实早已凉透,失了风味。这次我要让大家都尝尝真正的美味。” “好,朕等著尝爱妃的手艺。” 褚临牵著她的手走到桌案旁坐下,看著那一桌子被她挑剔过的菜餚,隨手夹了一块尝了尝。 “嗯,確实有些咸。” 他放下筷子,看向怀里的人儿,“看来爱妃这舌头,確实比御膳房那些人要灵敏得多。” 姝懿被夸得心花怒放,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那是自然!为了陛下的龙体,嬪妾可是操碎了心。”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褚临才正色道:“中秋宴那日,太后召了不少誥命夫人进宫。其中有几位是朝中重臣的家眷,平日里与太后走得颇近。” 姝懿一听,立刻警觉起来:“她们是不是要来找事?” “自然。” 褚临抚著她的长髮,语气平静,“娇娇不必担心。朕已安排好了一切,娇娇只需安心办好你的宴席,其他的,交给朕。” 姝懿看著他篤定的眼神,心中大定。 “嗯!只要有陛下在,嬪妾就什么都不怕。” * 慈寧宫。 太后正坐在佛堂里念经,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太后娘娘。” 桂嬤嬤死后新提拔上来的容嬤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宸嬪娘娘把御膳房折腾得够呛,连菜单都改了大半。” “改菜单?” 太后停下手中的动作,冷笑一声,“她一个奴婢出身的,能懂什么宴席规矩?怕是只会弄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正是呢。” 容嬤嬤附和道,“奴婢听说,她还要在宴席上弄什么『流觴曲水』的法子,说是让大家各取所需。这成何体统?简直是有辱斯文!” “各取所需?”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好得很。她越是胡闹,哀家就越高兴。” “传哀家懿旨。” 太后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让那些誥命夫人们都准备好。届时宴席之上,若是宸嬪出了丑,她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奴婢这就去办。” 容嬤嬤领命而去。 太后走到窗前,看著外头那一轮渐圆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中秋团圆夜,正是杀人时。” “宸嬪,哀家倒要看看,这次你还能不能这般好运。” …… 转眼便是中秋正日。 太极殿前,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 文武百官携家眷早已入席,按品阶分列两侧。 不同於往日的沉闷,今日的宴席布置得格外別致。 每张桌案上都摆放著精致的小火炉,上面温著酒,旁边则是一个个精巧的食盒。 而在大殿两侧,更是摆放著两排长长的案几,上面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冷盘和水果,皆用银盘盛著,下置温水或冰块以保其味。 这种新奇的布置,让不少从未见过的誥命夫人们窃窃私语。 “这成何体统?简直像是在逛坊市!” 一位身穿一品誥命服的老夫人皱眉道。 “就是,这宸嬪娘娘到底是出身低微,不懂规矩。” 另一位夫人附和道,“好好的宫宴,弄得这般不伦不类。” 正议论间,一声高唱打破了喧囂。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宸嬪娘娘驾到——” 眾人连忙起身跪拜。 褚临一身明黄龙袍,扶著太后缓缓走上高台。 而姝懿则身著一袭月白色织金宫装,紧隨其后。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头戴九尾凤釵,耳坠明月璫,整个人宛如月宫仙子下凡,清丽脱俗中又不失贵气。 落座后,太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些自取的案几上,眉头微蹙。 “宸嬪。” 太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威严,“这就是你筹备的中秋宴?让百官和命妇们像市井小民一般自行取食,这便是你的规矩?” 此言一出,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就对这种新式宴席不满的夫人们,此刻更是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姝懿却丝毫不慌。 她缓缓起身,朝著太后和褚临行了一礼,声音清脆悦耳: “回太后娘娘的话,这並非市井之风,而是效仿古人『流觴曲水』之雅意。” “中秋佳节,本就是团圆喜乐的日子。若是像往常一样,大家拘著规矩,吃著冷掉的饭菜,又何来喜乐?” 她指了指那些案几,“这些菜餚,皆是御膳房精心烹製,且一直用温火温著。各位大人和夫人喜好不同,各取所需,既不浪费,又能吃得舒心。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 “巧言令色!” 太后冷哼一声,“规矩就是规矩,岂容你隨意更改?” “母后。” 一直未开口的褚临忽然出声。 他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全场,淡淡道,“朕倒觉得,爱妃此举甚好。” “往年宫宴,朕看著诸位爱卿正襟危坐,连口热菜都吃不上,朕心里不忍。如今这样,大家隨意些,岂不更显君臣同乐?” 说罢,他率先起身,走到一旁的案几前,夹了一块刚出锅的蟹粉酥放进嘴里。 “嗯,酥脆可口,热乎著吃果然別有一番风味。” 连皇帝都带头吃了,底下的臣子们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陛下圣明!宸嬪娘娘巧思!” 一时间,原本还端著架子的夫人们,也纷纷起身去取食。 这一尝不要紧,眾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味道——竟比往年的宫宴好上百倍! 尤其是那道蟹粉狮子头,鲜美多汁,入口即化;还有那道桂花糯米藕,甜而不腻,软糯香甜。 原本还想找茬的誥命夫人们,此刻都被美食堵住了嘴,一个个吃得眉开眼笑,哪里还记得太后的叮嘱? 太后看著这一幕,脸色铁青,手中的佛珠差点被捏碎。 她原本想借著规矩发难,谁知这丫头竟然用美食收买了人心! “好,好得很。” 太后深吸一口气,目光阴冷地盯著姝懿,“既然宴席办得不错,那哀家倒要看看,接下来的『赏月』环节,你又准备了什么惊喜。” 姝懿感受到太后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凛。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 第32章 唯愿与卿团圆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太极殿內的气氛因著那几道热乎乎的美味佳肴,原本已是融洽了许多。 誥命夫人们吃得红光满面,连带著看那位坐在高台上的宸嬪娘娘,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毕竟,能让她们在这冷冰冰的宫宴上吃上一口热饭,这份体贴实属难得。 太后坐在凤座上,看著底下那一派君臣同乐的景象,手中的茶盏几乎要被捏碎。 她精心准备的鸿门宴,竟成了这丫头的庆功宴? 绝无可能。 太后微微侧首,对著下首一位身著一品誥命服的老妇人使了个眼色。 那是魏国公的夫人,也是太后的亲表妹,在京中贵妇圈里极有威望。 魏国公夫人心领神会,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缓缓起身,端著酒杯走到殿中,朝著高台盈盈一拜。 “老身恭祝陛下、太后娘娘中秋安康。” 魏国公夫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今日这宴席別出心裁,宸嬪娘娘確实费心了。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看向姝懿,带著几分长辈的审视与压迫。 “中秋佳节,讲究的是人月两团圆。如今陛下后宫空虚,膝下犹虚,这『团圆』二字,怕是还差了些火候。” 此言一出,殿內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凝。 眾人都停下了筷子,屏息凝神。 谁都知道,这是要开始议论子嗣之事了。 魏国公夫人拍了拍手,身后的侍女立刻呈上来一幅巨大的双面绣屏风。 “这是老身特意请江南绣娘,耗时三年绣制的《榴开百子图》。” 隨著屏风展开,只见那绣面上,硕大的石榴裂开,露出饱满红润的籽儿,周围环绕著百名憨態可掬的童子,寓意多子多福,绵延子嗣。 “老身將此物献给陛下,愿陛下早日广纳后宫,开枝散叶,为大雍绵延万世基业!” 魏国公夫人说完,便跪伏在地。 紧接著,底下又有几位与太后交好的夫人也跟著附和:“臣妇等附议。陛下正值壮年,后宫却只有宸嬪一人,实在不利於社稷。还请陛下以江山为重,早日选秀!” 这一顶顶“江山社稷”的大帽子扣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姝懿坐在褚临身侧,看著那幅刺眼的《榴开百子图》,手中的蟹粉酥瞬间不香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虽然陛下宠她,但她確实还没怀上宝宝。 这些老夫人是在嫌弃她不能生吗? 还要给陛下塞好多好多女人? 一想到以后会有无数个女人围著陛下转,还要生一百个孩子…… 姝懿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委屈得眼眶发红。 她悄悄伸出手,在桌案下扯了扯褚临的袖口,小声道:“陛下、这屏风上的小孩,一点都不可爱……” 褚临原本面沉如水,眼底已聚起了风暴。 听到身边小姑娘这句娇娇软软带著哭腔的抱怨,心头的戾气微微一滯,反手包住冰凉的小手,安抚地捏了捏。 “魏国公夫人有心了。” 褚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帝王特有的威压,在大殿內迴荡,“只是这《榴开百子图》,朕看著甚是眼熟。若是朕没记错,三年前先帝还在时,夫人也曾送过一幅类似的给先帝?” 魏国公夫人身子一僵,冷汗瞬间下来了:“这……老身……” “先帝子嗣单薄,夫人送此图是为尽忠。” 褚临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语气中透著令人胆寒的凉薄,“如今朕刚登基不久,夫人又送此图,是在诅咒朕也会像先帝一样,子嗣艰难吗?” “老身不敢!老身绝无此意!” 魏国公夫人嚇得魂飞魄散,头磕得砰砰作响。 “既无此意,那便收回去。” 褚临拂袖,神色淡漠至极,“朕的大雍,靠的是文治武功,而非靠女人肚皮生出来的孩子来维繫。至於子嗣……” 他转头,目光落在姝懿身上,虽未言语,但那眼底的偏执与占有欲却让在场眾人心惊。 隨后,他环视殿下,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朕的皇嗣,只能出自朕心悦之人。” “若是宸嬪无所出,那便是天意让朕绝嗣。朕都不急,诸位夫人急什么?莫非是觉得朕这皇位坐得不稳,急著想替朕安排后事?” 这话说的可谓是诛心至极,霸道狂妄,完全不留情面。 底下的夫人们一个个嚇得面如土色,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坐在凤座上,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褚临:“皇帝!你……你简直是……” “母后。” 褚临打断了她的话,神色恢復了平日里的清冷,“今日是中秋宴,莫要为了这些琐事坏了兴致。爱妃不是还准备了一份『大礼』吗?” 他转头看向姝懿,眼中带著几分纵容,“娇娇,拿出来给母后和诸位夫人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团圆』。” 姝懿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陛下都这么护著她了,她也不能给陛下丟脸! “来人!” 姝懿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恢復了平日里的娇憨与自信,“把本宫准备的『团圆饼』抬上来!” 隨著她一声令下,只见八个大力太监抬著一个巨大的圆盘走了进来。 那圆盘足有圆桌大小,上面盖著红绸。 眾人皆是一愣,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姝懿起身走下高台,亲自揭开了红绸。 “哇——” 殿內响起一阵惊呼声。 只见那圆盘上,赫然放著一个直径足有三尺的巨型月饼! 那月饼表皮金黄油亮,上面用模具压出了精美的“嫦娥奔月”图案,四周还镶嵌著红枣、核桃、瓜子仁等各色乾果,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这是本宫特意让御膳房赶製的『团圆饼』。” 姝懿指著那大月饼,笑盈盈地解说道,“这饼皮是用上好的酥油和面,內馅儿更是丰富,有莲蓉、豆沙、五仁,最中间还藏著一颗巨大的咸蛋黄,象徵著咱们大雍如日中天,圆圆满满。” “比起那只能看的屏风,这能吃到肚子里的团圆,才是真团圆嘛!” 说罢,她拿起一旁的银刀,手起刀落,利落地將那大月饼切开。 隨著刀锋划过,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瀰漫了整个大殿。 “李玉,將这月饼分给诸位大人和夫人。” 姝懿大方地挥手,“大家都尝尝,沾沾喜气。吃了这团圆饼,咱们君臣一心,大雍自然国泰民安,何愁没有万世基业?” 这一番话,说得既討巧又实在。 比起太后那边咄咄逼人的“祈子”,姝懿这实实在在的“分饼”,显然更得人心。 “谢宸嬪娘娘赏赐!” 百官们纷纷谢恩,接过分好的月饼尝了一口,无不点头称讚。 “这皮酥馅儿足,甜咸適口,果然是好饼!” “娘娘这寓意好啊,君臣团圆,才是社稷之福!”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这香甜的月饼化解得无影无踪。 太后看著面前盘子里那一块切好的月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精心策划的“祈子局”,竟然被一个大月饼给破了? “母后不尝尝吗?” 褚临心情大好,亲自夹了一块放在太后碟子里,语气淡淡,“这可是爱妃的一片孝心。母后年纪大了,多吃点甜的,心里也能舒坦些。” 太后:“……” 她觉得心里更堵了。 宴席散去,月色如水。 回宫的路上,姝懿没有坐御輦,而是拉著褚临的手,在宫道上慢慢走著消食。 “陛下。” 她仰起头,看著身旁高大的男人,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个大月饼,你陛下都没怎么吃,是不是不喜欢?” “朕不喜甜食。” 褚临淡淡道,隨即停下脚步,侧身看著她,“不过,朕喜欢娇娇刚才切饼的样子。” “啊?” 姝懿一愣,“切饼有什么好看的?” “像个护食的小老虎。” 褚临低笑一声,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以后若是还有人敢拿这种事来压你,娇娇就拿月饼砸她们。” 姝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陛下刚才说——只要我生的孩子,是真的吗?” 她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確定。 褚临收敛了笑意,大掌抚著她的后脑,语气郑重而深情,不带一丝玩笑。 “君无戏言。” “姝懿,朕这一生,唯有你一人可入眼。朕的江山,也只传给你我的骨肉。” “所以,別怕。” 姝懿心中最后那一丝阴霾彻底散去。 她抬起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嗯!我不怕!” “等我把身子养得壮壮的,我就给陛下生个小皇子——不,生个小公主!像我一样爱吃,像陛下一样好看!” 褚临眸色微深,喉结滚动。 “想给朕生孩子?” 他忽然弯腰,將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关雎宫走去。 “那便莫要辜负这良辰美景。” “哎呀!陛下!我刚吃饱,会积食的!” “无妨,朕帮你消食。” 月光拉长了两人的身影,宫墙深深,却挡不住这一室的旖旎与温情。 至於太后那边? 且让她再气上一晚吧。 - - 第33章 芙蓉帐暖 月影西斜,更漏將残。 关雎宫內,红烛高照,將那层层叠叠的鮫纱帐幔映得如梦似幻。 殿內的地龙虽未烧起,但这满室的旖旎春色,却叫人平白生出一身薄汗。 “陛下……” 一声带著哭腔的娇啼从帐中溢出,似是被什么堵住了,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尖发颤,“饶了嬪妾吧……真的、真的消食了……” 一只雪白纤细的手臂无力地探出锦被,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试图抓住帐鉤借力,却在下一瞬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捉了回去。 “既是消食,岂可半途而废?” 褚临的声音低沉暗哑,透著一股子饜足后的慵懒与危险。 他欺身而上,將那只试图逃跑的小猫儿重新禁錮在怀中。 姝懿早已累得眼皮打架,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一般,酸软无力。 她乌髮如云铺散在枕上,那张平日里只知吃喝的小脸此刻布满红晕,眼尾掛著两滴欲坠未坠的泪珠,看著好不可怜。 “可是、可是肚子不撑了,腰疼……” 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得像是一滩化开的春水。 褚临垂眸,指腹轻轻摩挲著她汗湿的鬢角,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占有欲。 方才在宴席上,她那般护著他,用一个月饼堵住了悠悠眾口。 那一刻,他便想將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娇娇。” 他俯首,薄唇贴在她耳畔,低语道,“方才是谁信誓旦旦说要为朕生个小公主的?嗯?” 姝懿一噎,羞得恨不得把头埋进枕头里。 “那也、那也不能急於这一时呀……” 她小声嘟囔,试图讲道理。 “朕乃天子,金口玉言。” 褚临轻笑一声,胸腔震动,震得姝懿心口发麻,“既答应了娇娇,朕自当『鞠躬尽瘁』。” 红浪翻滚,烛火摇曳。 这一夜,关雎宫的叫水声直到四更天方歇。 * 翌日清晨。 天光微曦,窗外的鸟鸣声嘰嘰喳喳,扰人清梦。 姝懿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身侧的热源蹭去,却扑了个空。 她费力地睁开眼,只见褚临早已起身。 他身著明黄色的五爪金龙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此刻正站在铜镜前,由李玉伺候著整理冕冠。 听到床榻那边的动静,褚临回过头。 见那锦被中探出一颗乱糟糟的小脑袋,睡眼惺忪,一脸茫然,他原本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 “醒了?” 他挥退李玉,大步走到床边坐下。 姝懿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陛下要去上朝了吗?” “嗯。” 褚临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遮住那一抹露在外头的春光,“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今日不必去慈寧宫,朕已免了你的请安。” 提到慈寧宫,姝懿脑子清醒了几分。 昨夜宴席上太后吃了那么大的亏,今日指不定怎么发作呢。 “陛下……” 她伸出小手,勾住褚临的小指,有些担忧道,“太后娘娘会不会为难陛下?” 褚临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语气淡漠却篤定:“前朝之事,朕自有决断。娇娇只需在宫里安心养著,想吃什么便让尚食局去做。”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只是这几日莫要贪凉,昨夜……出了不少汗,仔细受风。” 姝懿脸腾地一下红了,羞愤地抽回手,把头缩回被子里做鸵鸟状。 “陛下快走吧!要迟了!” 褚临低笑一声,心情极好地起身离去。 待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姝懿才慢吞吞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春桃——” 她有气无力地喊道,“备水,我要沐浴……还有,传膳,我要喝桂花酒酿圆子,多放糖!” * 御书房內,气氛却是一片肃杀。 褚临端坐在龙椅之上,手中翻阅著奏摺,面沉如水。 下方跪著几个言官,正是昨夜宴席上附和魏国公夫人“祈子”的那几位的夫君。 “陛下,臣等惶恐。” 为首的御史大夫额头贴地,颤声道,“臣等內眷无状,衝撞了圣驾,还请陛下恕罪。” “无状?” 褚临啪地一声合上奏摺,声音冷冽如冰,“朕看她们是规矩学得太好了,连朕的家事都敢插手。” “魏国公夫人既然这般喜欢孩子,那便让她在府中好好含飴弄孙。传朕旨意,魏国公夫人年事已高,免去其誥命,日后无詔不得入宫。”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几人皆是心头一颤。 夺了誥命,这对於世家大族的主母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是在狠狠打魏国公府的脸,也是在敲打太后一党。 “至於你们……” 褚临目光扫过几人,“治家不严,罚俸半年。退下吧。”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李玉在一旁奉上热茶,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太后娘娘那边传话来,说是……说是昨夜受了风寒,头风发作,想请陛下去侍疾。” “头风?” 褚临接过茶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既然病了,那便让太医院好生伺候著。朕政务繁忙,就不过去了。” “另外,传朕口諭给太医院,太后需静养,閒杂人等不得隨意探视。尤其是那些个命妇,谁若敢去慈寧宫嚼舌根,朕便拔了她的舌头。” “是,奴才遵旨。” 李玉心中暗嘆,陛下这是要彻底架空太后,断了她与宫外的联繫啊。 * 关雎宫。 姝懿沐浴更衣后,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捧著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酒酿圆子吃得香甜。 那圆子软糯,酒酿香醇,上面还撒了一层金黄的干桂花,入口便是满嘴的秋意。 “娘娘,您慢点吃。” 夏枝在一旁给她打扇,“这秋老虎还没走呢,虽说早晚凉,但这日头还是毒得很。” 姝懿咽下一口圆子,满足地嘆了口气:“还是这热乎乎的东西吃著舒坦。昨晚那个大月饼虽然好吃,但吃多了也有些腻。” 正说著,外头传来一阵喧譁声。 “这是怎么了?” 姝懿放下碗,好奇地探头往外看。 只见几个小太监正抬著几筐红彤彤的东西往库房走。 春桃笑著进来回话:“娘娘,是內务府送来的柿子。说是今年皇庄上新贡的『火晶柿子』,皮薄肉嫩,甜得流蜜呢。” “柿子!” 姝懿眼睛一亮,那股子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这火晶柿子可是好东西,只有深秋时节才有,没想到今年竟熟得这般早。 “快!拿几个来尝尝!” 姝懿急不可耐地吩咐道。 “娘娘……” 春桃有些为难,“胡太医说了,柿子性寒,且不可与酒同食。您方才刚喝了酒酿圆子,这会儿怕是不能吃柿子。” 姝懿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巴巴地看著那一筐筐诱人的红柿子,像是被抢了肉骨头的小狗。 “就吃一个也不行吗?” 她不死心地问道,“那酒酿里的酒早就煮挥发了,不算酒的。” “那也不行。”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褚临大步走进来,正好听见她这番歪理邪说。 他走到榻边,屈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为了口吃的,你这脑瓜子倒是转得快。胡太医的话你也敢当耳旁风?” “陛下……” 姝懿捂著额头,委屈地瘪嘴,“可是那柿子看著真的很好吃嘛……红彤彤的,像小灯笼一样。” 褚临看著她这副馋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在她身旁坐下,拿起一颗洗净的柿子在手中把玩。 那柿子確实生得极好,晶莹剔透,仿佛一包蜜水。 “想吃也可以。” 褚临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得等两个时辰,待你腹中的酒酿消化了才行。” “两个时辰?” 姝懿绝望地倒在软榻上,“那黄花菜都凉了……” “凉不了。” 褚临將柿子放回盘中,伸手將她捞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正好,朕有些乏了,你陪朕批会儿摺子。若是表现得好,晚膳时朕许你吃两个。” “真的?” 小馋猫瞬间復活。 “君无戏言。” 於是,这一整个下午,关雎宫內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帝王端坐案前批阅奏章,怀里圈著个娇软的美人。 美人手里拿著硃笔,时不时在奏摺上画个圈,或是被帝王握著手写下几个批语。 窗外秋光静好,岁月温柔。 至於那慈寧宫里的太后是不是真的头风发作,又或是前朝那些被罚了俸禄的大臣如何跳脚,都与这方寸天地无关了。 - - 第34章 初雪拥炉 一场秋雨一场寒,不过数日功夫,京城的风便带上了凛冽的哨音。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原本金灿灿的银杏叶落尽,只余下光禿禿的枝椏横亘在苍穹之下。 养心殿的地龙烧得极旺,暖阁內温暖如春,博山炉里燃著淡淡的瑞脑香,烟气裊裊,静謐安详。 卯时刚过,天色尚是一片青灰。 褚临已然起身,明黄的中衣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 他动作极轻地掀开明黄帐幔的一角,回身看去。 锦被隆起小小的一团,姝懿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乌压压的青丝散在枕上,连鼻尖都藏了起来。 她极怕冷,自打入了冬月,便恨不得长在榻上,每日晨起都要哼哼唧唧赖上一会儿。 褚临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伸手探入被角,精准地捉住了那只试图往更深处钻的小手。 触手温软,带著睡意朦朧的热气。 “唔……” 被子里传来一声娇软的抗议,姝懿迷迷糊糊地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脸颊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像极了刚出笼的粉糰子,“陛下……冷。” “地龙烧著,哪里冷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褚临俯身,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细腻的脸颊,语气是旁人从未听过的温存,“朕要去上朝了,乖,再睡会儿。” 姝懿费力地睁开眼,像只慵懒的猫儿般在他掌心蹭了蹭,声音软糯含糊:“要抱抱才能接著睡。” 褚临失笑,这娇气包,惯会撒娇。 他依言俯身,连人带被將她虚虚拥入怀中,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乖一点,睡吧。今日尚衣局会送冬衣来,若是不合心意,便让李玉去库房挑喜欢的。” 姝懿在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重新闭上眼。 待褚临走后,姝懿这一觉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春桃和夏枝端著热水进来伺候梳洗时,尚衣局的掌印尚宫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反而满脸堆笑地与李玉攀谈。 如今宫里谁人不知,这位宸嬪娘娘是陛下的心尖宠。 太后在慈寧宫“静养”,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这后宫的天,早就变了。 待姝懿梳妆毕,懒洋洋地倚在贵妃榻上时,尚衣局的人才鱼贯而入。 托盘上呈著的,皆是今冬新制的御寒衣物。 “娘娘,这是今年新贡的皮草。” 尚宫恭敬地揭开红绸,露出一件流光溢彩的大氅,“此乃北地进贡的银狐皮,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轻薄保暖,陛下特意吩咐,这皮子只给娘娘一人裁衣。” 姝懿伸手摸了摸,那毛锋柔软滑顺,触手生温,確实是极品。 她以前在尚食局时,见过得宠的妃嬪穿狐裘,多是赤狐或杂毛狐狸,像这样纯净的银狐皮,往往只有皇后或太后才能享用。 “陛下有心了。” 姝懿眉眼弯弯,心情大好。 除了银狐大氅,还有紫貂的昭君套、白兔毛的护手、绣著红梅的鹿皮小靴,每一件都精致到了极点。 夏枝在一旁笑道:“娘娘,奴婢听说,贤妃娘娘那边分到的只是灰鼠皮,为此还摔了个茶盏呢。” 姝懿捏起一块枣泥山药糕送入口中,漫不经心地道:“她爱摔便摔吧,只要別摔到本宫跟前就行。” 她如今只想过好自己的舒坦日子,有美食吃,有暖衣穿,有陛下宠著,旁人的酸言酸语,入不得她的耳。 午膳过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不过片刻,细碎的雪花便纷纷扬扬地飘落。 起初如盐粒,渐渐便如鹅毛般大了起来。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姝懿原本正缩在榻上看话本子,听闻下雪,眼睛倏地亮了。 她是南方人,极少见到这样的大雪,一时竟忘了怕冷,扔下话本子便往外跑。 “娘娘!您慢些!披风还没系好呢!” 春桃急得在后面追,手里捧著那件刚送来的银狐大氅。 姝懿穿著一身緋红色的对襟袄裙,像一团热烈的火,衝进了漫天飞雪中。 养心殿外的汉白玉阶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兴奋地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看著它们在掌心融化成水。 “瑞雪兆丰年,明年定是个好年景。” 姝懿笑靨如花,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在雪地上踩下一个脚印。 咯吱。 细微的声响让她觉得新奇有趣。 她玩心大起,也不顾脚上穿的是並不防水的软底绣鞋,在雪地里转著圈,裙裾飞扬,宛如雪中红梅绽放。 褚临下朝归来,刚转过迴廊,便瞧见了这一幕。 漫天琼瑶碎玉中,那抹緋红的身影格外刺眼。 小姑娘笑得肆意,脸颊被冻得通红,却丝毫不知收敛。 褚临眉头微蹙,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胡闹!” 低沉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姝懿嚇了一跳,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就要往雪地里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並未到来,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接住了她。 褚临沉著脸,將她打横抱起,目光扫过她已被雪水浸湿的鞋尖,语气微冷:“不要命了?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单薄在雪地里疯?” 姝懿自知理亏,缩在他怀里,小手揪著他胸前的龙纹,软软地唤道:“陛下~嬪妾只是看雪太美了,一时忘了嘛。” “忘了?” 褚临冷哼一声,脚下步子却极快,抱著她径直入了暖阁,“若是冻病了,接下来半个月的膳食,便全换成苦药汤子。” “不要!” 姝懿惊恐地瞪大眼,“嬪妾知错了,陛下別罚喝药。” 男人没理会她的求饶,抱著人直接走到窗边的罗汉榻前坐下。 他並未將她放下,而是让她侧身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揽著她的腰,另一只手径直探向她的裙摆。 “陛下?” 姝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脚。 “別动。” 褚临按住她乱动的小腿,大掌轻易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隔著罗袜,都能感觉到那透骨的凉意。 褚临眉头锁得更紧,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她早已湿透的绣鞋,隨手扔在一旁的脚踏上。 接著,他又去剥那湿漉漉的罗袜。 雪水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当那双如玉般的小脚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脚趾因为寒冷而蜷缩著,脚底泛著不正常的苍白,脚背却被冻得通红。 姝懿有些羞窘,想要把脚藏进裙子里:“脏……陛下,让春桃来就好……” 堂堂九五之尊,怎能做这种伺候人的事? 褚临却置若罔闻。 他用自己宽大温热的手掌,將那双冰凉的小脚完全包裹住。 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激得姝懿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凉吗?” 他低声问,语气里的怒意已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心疼。 姝懿咬著唇,诚实地点点头:“凉——还有点麻。” 褚临嘆了口气,將她的双脚拥入怀中,贴著自己胸口明黄的龙袍,用体温替她暖著。 他又取过一旁的乾爽布巾,细致地替她擦拭去脚踝上残留的水渍。 他的动作並不熟练,却极尽温柔。 指腹擦过脚心的软肉时,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姝懿蜷起玉白脚趾,忍不住想笑,却又被他专注的神情惹得心口发烫。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令百官战慄的帝王,此刻却低著头,捧著她的脚,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陛下——” 姝懿眼眶微热,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脸颊贴著他的颈窝,“您对嬪妾真好。” 褚临动作一顿,抬手在她挺翘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现在知道朕好了?方才玩雪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朕会担心?” 姝懿娇呼一声,红著脸在他颈边蹭了蹭:“臣妾以后不敢了。” “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 褚临无奈地摇摇头,握著她的脚感觉回暖了些,才拿过一旁熏笼上烘热的乾净足袋,亲自替她穿上。 穿戴整齐后,他又取过那件银狐大氅,將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李玉。” 褚临扬声唤道。 李玉连忙躬身进来:“奴才在。” “传膳。让御膳房备个暖锅,要羊肉和鹿肉,汤底用鸡汤吊著,不许放太辣。” “是。” 李玉应声退下,心中暗暗咋舌。陛下这哪里是养妃子,分明是在养女儿。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铜锅便架了起来。 炭火烧得通红,锅底乳白色的汤汁翻滚著,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汤里一滚便熟,蘸上特製的麻酱腐乳汁,入口鲜香嫩滑,暖意瞬间从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窗外大雪纷飞,寒风呼啸。 屋內暖意融融,香气四溢。 姝懿吃得鼻尖冒汗,嘴唇红润润的,像涂了上好的胭脂。 她夹了一块烫好的鹿肉送到褚临嘴边,眉眼弯弯:“陛下尝尝,这鹿肉好嫩。” 褚临就著她的手吃了,看著她满足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不爱惜身体而起的鬱气终於彻底消散。 他伸手拭去她唇角的酱汁,目光深邃而温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姝懿嚼著肉,含糊不清地道:“冬天就是要吃暖锅才舒服嘛。对了陛下,这雪下得这样大,明日还能去梅园折梅花吗?” “只要你穿暖和了,朕便背你去。” 褚临给她盛了一碗热汤,“若是再敢弄湿鞋袜,朕便真的要罚你了。” “罚什么?”姝懿眨巴著大眼睛。 褚临看著她天真无邪的模样,眸色微暗,凑到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姝懿的脸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埋头喝汤再不敢接话。 这人……怎么这般不正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 慈寧宫內,太后听著窗外的风雪声,看著冷冷清清的殿宇,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眼底是一片阴鷙的寒意。 “下雪了……” 她喃喃自语,“瑞雪兆丰年?呵,哀家倒要看看,这宫里能不能过个安稳年。” 而养心殿內,芙蓉帐暖,岁月静好。 褚临拥著怀中娇软的人儿,听著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只觉得这漫漫长冬,似乎也不再那般难熬了。 只要她在,便是人间好时节。 - - 第35章 踏雪寻梅 雪落了一夜。 次日放晴时,整个紫禁城宛若琉璃世界,白雪红墙,分外妖嬈。 养心殿外,积雪已被宫人扫出一条小径,但两旁的雪堆得极厚。 姝懿今日裹著那件银狐大氅,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簇拥著她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如画。 她手里捧著个掐丝珐瑯的小手炉,站在廊下,眼巴巴地望著远处的梅园。 “陛下……” 她拖长了尾音,软绵绵地唤了一声。 褚临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绣著暗金龙纹,身姿挺拔如松。 他侧首看她,眼底噙著笑意:“怎么?怕冷不敢去了?” “才不是。” 姝懿嘟起嘴,伸出一只穿著鹿皮小靴的脚,在空中虚晃了一下,“雪太厚了,嬪妾怕弄湿了鞋袜,回头陛下又要罚人家。” 那娇嗔的模样,分明就是等著人哄。 褚临低笑一声,大步走到她身前,背对著她微微蹲下身去:“上来。” 姝懿眼睛一亮,像只轻盈的蝴蝶般扑到了他宽阔的背上,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陛下真好!驾!” “放肆。” 褚临轻斥了一句,语气里却无半点怒意,反手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起身来,“把朕当马骑,这天下也就你一人敢如此。” 姝懿在他背上咯咯直笑,脸颊贴著他温热的后颈,只觉得无比安心。 李玉带著一眾宫人远远地缀在后面,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背著嬪妃逛园子,这可是开天闢地头一遭,若是让前朝那些老古板看见了,怕是又要撞柱子死諫了。 梅园內,红梅傲雪凌霜,开得正艷。 幽冷的香气浮动在清冽的空气中,沁人心脾。 “陛下,我要那一枝!” 姝懿在他背上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指著高处一枝开得最盛的红梅,“那枝最好看,插在瓶里定能开好几日。” 褚临依言走近,並未將她放下,而是微微踮脚,抬手摺下了那枝红梅。 “给。” 他侧头,將梅花递到她手中。 姝懿接过花,凑在鼻尖轻嗅,眉眼弯弯:“好香啊。陛下,咱们回去烤栗子吃吧?尚食局昨日送来的良乡板栗,个大皮薄,最適合糖炒了。” 方才还在赏梅,转眼就想到了吃。 褚临无奈摇头,背著她往回走:“你这脑子里,除了吃,可还装得下別的?” “还装得下陛下呀。” 姝懿回答得理直气壮,顺手將那枝红梅插在了褚临的发冠旁,看著威严冷峻的帝王发间多了一抹艷色,忍不住偷笑,“陛下戴花也好看。” 褚临脚步一顿,感受到发间的异样,却並未取下,只是在她臀上轻拍了一下:“没大没小。” 回到养心殿暖阁,热气扑面而来。 姝懿被放在罗汉榻上,脱了大氅,露出一身鹅黄色的袄裙,活泼灵动。 不多时,御膳房便送来了刚炒好的糖炒栗子。 那栗子还在热砂里翻滚过,冒著腾腾热气,壳上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金黄饱满的肉,甜香四溢。 姝懿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却被烫得缩回了手,捏著耳垂直呼气。 “急什么。” 褚临皱眉,拉过她的手吹了吹,確认没烫伤后,才拿起一颗栗子。 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平日里批阅奏摺、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却耐心地剥著栗子壳。 稍稍用力一捏,栗壳碎裂,剥出完整的果肉,递到姝懿嘴边。 姝懿张口咬住,软糯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幸福得眯起了眼。 “还要。”她含糊不清地撒娇。 褚临便一颗接一颗地剥,直到她吃了七八颗,才停了手:“栗子不好消化,不可多食,留著肚子晚膳还要喝汤。” 正说著,李玉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本奏摺,面色有些难看。 “陛下。” 李玉跪地行礼,欲言又止地看了姝懿一眼。 “说。” 褚临接过宫女递来的湿帕擦了擦手,神色淡然。 李玉硬著头皮道:“礼部尚书顾大人递了摺子,说是……冬至祭天大典在即,按祖制,当由皇后率六宫朝拜。如今中宫空悬,顾大人提议,请太后娘娘出山,主持內廷祭礼,以安民心。” 暖阁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姝懿嚼著栗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 太后被软禁已有一段时日,前朝那些老臣果然坐不住了。 冬至大如年,祭天祭祖是国之大事,若无皇后,太后出面確实合乎礼法。 褚临冷笑一声,隨手翻开那奏摺扫了一眼,便像扔垃圾一般扔回了御案上。 “以安民心?” 他声音骤冷,透著一股帝王的威压,“太后凤体违和,需静养,这是朕的旨意。顾长风是听不懂朕的话,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做不得主?” 李玉冷汗涔涔:“顾大人还说……若太后不能出席,便该由位份最高的妃嬪代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顾大人言下之意,宸嬪娘娘虽有协理六宫之权,但毕竟——毕竟出身尚食局,且位份只是嬪位,若由娘娘站在陛下身侧受百官朝拜,恐、恐於礼不合,难以服眾。” 啪的一声。 褚临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茶水溅出几滴。 姝懿心头一跳,悄悄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小声道:“陛下,嬪妾不在意的。只要能陪在陛下身边,站在哪里都可以的。” 她確实不在意那些虚礼。 褚临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 他转头看向姝懿,目光中的冷意散去,只余下坚定与宠溺。 “朕在意。” 他缓缓开口,字字鏗鏘:“朕的娇娇,岂能受半点委屈?他们嫌你位份低?那朕便让你变得无人可及。” 姝懿怔怔地看著他:“陛下?” 褚临转过头,看向李玉:“传朕口諭,冬至祭天,由宸嬪伴驾,行副后之礼。至於礼部那帮老东西,若有异议,让他们冬至那日跪在太庙外,看著朕是如何牵著宸嬪的手祭祖的!” 李玉心头大骇,副后之礼! 那可是贵妃甚至皇贵妃才有的待遇! 陛下这是要为了宸嬪娘娘,公然对抗整个礼部和宗室啊! “奴才遵旨!” 李玉不敢多言,连忙退下传旨。 待殿內重新安静下来,褚临將姝懿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怕吗?” 姝懿摇摇头,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糯却透著一股子依赖:“有陛下在,嬪妾什么都不怕。只是,嬪妾怕那些老大人气坏了身子,回头又要写摺子骂嬪妾是祸国妖妃了。” “他们敢。” 褚临冷哼一声,眼中杀意一闪而过,“谁敢多嘴,朕便拔了他的舌头。” 他低下头,看著怀中人娇艷的红唇,喉结微动,俯身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间,带著淡淡的栗子香甜。 “姝懿,你要记得。” 他鬆开她,指腹摩挲著她红肿的唇瓣,眼神深邃如渊,“朕给你的,便是全天下最好的。谁也抢不走,谁也置喙不得。” 窗外,寒风卷著雪花呼啸而过。 一场围绕著冬至大典的风暴即將以此为中心,席捲整个大雍朝堂。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姝懿,此刻却只关心一件事—— “陛下,那晚膳的羊肉汤里,能不能多放些胡椒?驱寒。” 褚临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尖:“依你。” - - 第36章 冠绝六宫 圣諭一出,前朝果然炸了锅。 礼部尚书顾长风在养心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痛陈“副后之礼”於理不合,甚至搬出了祖宗家法,声泪俱下,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然而,养心殿的大门紧闭,仿佛隔绝了世间一切喧囂。 直到日暮西山,李玉才甩著拂尘慢悠悠地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得摇摇欲坠的顾尚书,皮笑肉不笑地传了一句话:“陛下说了,顾大人若是膝盖硬,那便跪著吧。只是明日尚衣局要来给宸嬪娘娘试吉服,大人莫要挡了道。” 顾长风两眼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宠妾灭妻……不对,如今连妻都没有,这是要宠妾灭礼啊! 次日午后,尚衣局的掌印尚宫带著四名绣娘,捧著托盘鱼贯而入。 暖阁內,姝懿刚午睡醒来,正拥著被子喝一碗核桃酪。 见那阵仗,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娘娘,这是赶製的冬至祭天吉服,请娘娘试穿,若有不合身之处,奴婢们即刻修改。” 尚宫恭敬地跪地行礼,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吉服是按著贵妃的规製做的,却又加了皇后的凤凰纹样,她们做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哪边都討不了好。 两名宫女上前,展开了那件吉服。 那是用极其珍贵的“浮光锦”製成,色泽並非正红,而是介於朱红与明黄之间的海棠红,在光线下流光溢彩。 衣襟与袖口用金线绣著九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尾羽拖曳,华贵至极。 姝懿放下碗,在春桃的伺候下起身更衣。 这吉服层层叠叠,里外足有六层。 穿上身后,姝懿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裹进了粽子里,连抬手都费劲。 “好重……”她小声嘟囔,眉头微蹙。 “娘娘忍忍,祭天大典庄重,吉服自是厚重些。” 尚宫赔著笑,又取过托盘上的发冠,“这是点翠嵌宝九凤冠。” 那凤冠金光闪闪,上面镶满了红蓝宝石和珍珠,正中一只金凤口衔流苏,极尽奢华。 刚一戴上,姝懿的身子便晃了晃,纤细的脖颈仿佛不堪重负,脑袋不由自主地往下垂。 “哎哟……” 她轻呼一声,伸手扶住额头,眼泪都要坠下来了,“脖子要断了。” 这也太沉了!简直像顶了一块砖头在头上。 恰在此时,一道明黄的身影跨入殿內。 褚临刚下朝,便见姝懿穿著一身华丽繁复的吉服,像个被压垮的小树苗般耷拉著脑袋,小脸皱成一团,可怜又可爱。 “怎么了?” 他大步上前,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替她分担了那凤冠的重量。 姝懿一见救星来了,立刻委屈地瘪嘴:“陛下,这冠太重了,嬪妾戴著它,路都走不动,更別说去祭天了。能不能不戴呀?” 一旁的尚宫嚇得脸色煞白,连忙跪下:“陛下恕罪!祭天大典需按规制著装,这九凤冠乃是礼部定下的……” “礼部定下的?” 褚临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戾气,“礼部那群老东西,自己不用戴,便不知这东西有多折磨人。” 他手上微微用力,將那顶沉重的凤冠从姝懿头上取了下来,隨手扔回托盘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尚宫的心也跟著颤了颤。 姝懿如释重负,揉著酸痛的脖子,软软靠进褚临怀里:“陛下最好了。” 褚临看著她脖颈上被压出的一道浅浅红痕,眸色沉了沉,指腹轻轻摩挲著那处红痕,语气不容置疑:“传朕旨意,令內务府造办处即刻重製发冠。” “陛下?” 尚宫战战兢兢地抬头。 “把这些实心的金子都撤了。” 褚临指著那凤冠,嫌弃道,“俗不可耐且重如磐石。换成金丝累丝工艺,中间鏤空,要轻。至於宝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姝懿白皙的耳垂上,沉声道:“去库房取那匣东珠来。用东珠替代宝石,既显庄重,又轻便许多。” 尚宫倒吸一口凉气。 东珠! 那可是產自龙兴之地的至宝,只有太后和皇后才能享用,且那匣东珠是先帝留下的极品,颗颗饱满圆润,价值连城。 陛下竟然要拿来给宸嬪娘娘做发冠,只为了……轻便? “还不快去?”褚临冷眼扫过。 “是!奴婢这就去办!”尚宫哪里敢多言,捧著凤冠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两人。 褚临让姝懿坐在榻上,自己则坐在她身后,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在她的后颈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著。 “舒服吗?”他低声问。 “嗯……”姝懿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像只被顺毛的猫儿,“陛下手法真好,比李玉强多了。” 门外候著的李玉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我的娘娘哎,奴才哪敢跟万岁爷比啊! 褚临唇角微勾,手下的力道愈发温柔:“娇气包。不过是一顶帽子,也能把你压成这样。” “真的很重嘛。” 姝懿转过身,面对著他,双手抓著他腰间的玉带,仰著脸撒娇,“而且那吉服也勒得慌,嬪妾都喘不过气了,方才那碗核桃酪都没喝完。” 褚临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娇顏,海棠红的吉服衬得她面若桃花,明艷不可方物。 即便是在抱怨,也透著一股子勾人的媚意。 “吉服不能改,那是祖宗规矩。”褚临一本正经地说道。 姝懿失望地垂下眼睫:“哦……” “不过,”褚临话锋一转,眼中划过一丝促狭,“朕可以特许你,祭天那日,吉服里面不必穿那些繁琐的中衣,只穿一件贴身小衣即可。如此,便不勒了。” 姝懿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爆红:“陛下!这是祭天!您……您怎么能……” 怎么能出这种餿主意! 若是让人知道了,她这妖妃的名头算是坐实了! “只有朕知道,你怕什么?” 褚临捏了捏她滚烫的耳垂,心情大好,“好了,別苦著脸了。朕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糟鹅掌,还有一笼蟹粉酥,这会儿应该送来了。” 一听到吃的,姝懿眼中的羞恼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亮晶晶的光芒:“真的?要吃的!” 褚临看著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只要有吃的,天塌下来都不怕。 不多时,膳食摆上。 褚临亲自夹了一块剔了骨的鹅掌餵到她嘴边,看著她鼓著腮帮子咀嚼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前朝风雨欲来又如何?礼法森严又如何? 他既坐拥这万里江山,便要护她一世周全,让她在这紫禁城中,做最快乐、最恣意的那个。 “慢点吃。”褚临替她擦去嘴角的油渍,目光深邃,“多吃些,养胖一点。过几日祭天,风大,朕怕你被风吹跑了。” 姝懿咽下口中的美味,含糊不清地反驳:“才不会呢,嬪妾有陛下抓著呢。” 褚临闻言,动作一顿,隨即低笑出声,將她揽入怀中,用力按了按。 “是,朕抓著娇娇。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窗外,雪停风止,一轮冬阳破云而出,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万道金光。 冬至將至,好戏,才刚刚开场。 - - 第37章 祭天(上):风雪並肩 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 寅时未到,沉闷厚重的钟声便自午门城楼撞响,一声声盪开,穿透了紫禁城漫长的永夜。 养心殿內灯火通明,宫人们屏息凝神,脚步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肃穆。 姝懿坐在妆檯前,任由尚宫將那顶改良后的东珠九凤冠小心翼翼地置於发间。 虽去了实心金胎,换了累丝工艺,但这毕竟是象徵著无上尊荣的冠冕,压在头顶,依旧有著不容忽视的分量。 镜中人面若芙蓉,眉心点了一抹殷红的花鈿,与身上那件海棠红浮光锦吉服相得益彰。 那吉服在烛火的跳跃下,流转著如水波般的光泽,其上金线绣制的九凤仿佛要振翅欲飞,贵气逼人,却又透著一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艷色。 “娘娘,手炉备好了。” 春桃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摆,“外头风大,您千万护著些膝盖。” 姝懿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蜷缩。 今日不同往日,不是在御花园里赏花逗趣,而是要面对文武百官,面对那森严的礼教祖制。 珠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掀开。 褚临大步走入。 他今日著一身玄色十二章纹袞服,肩挑日月,背负星辰,头戴十二旒冕冠。 垂落的五彩玉珠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一截冷硬如刀削般的下頜,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帝王威仪。 殿內宫人瞬间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姝懿刚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免了。”褚临的声音透过冕旒传出,低沉而稳重,透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垂眸审视著她,目光落在她发间那颗硕大的东珠上,又滑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最后定格在她紧紧攥著手帕的指尖上。 “怕?”他问,言简意賅。 姝懿诚实地点点头,声音软糯却带著一丝倔强:“嬪妾怕给陛下丟人。” “娇娇只需站在朕身边。” 褚临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承诺,“走吧。” 姝懿將手放入他宽大的掌心中。 那一刻,温热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至心口,驱散了寅时清晨的透骨寒意。 殿外,寒风呼啸,卷著昨夜未化的残雪。 御輦早已备好。 按祖制,帝后当分乘龙凤輦,嬪妃则更要退居其后。 可今日,那辆象徵著至高无上皇权的金龙御輦旁,李玉正躬身候著,並未准备第二辆车驾。 隨行的礼官见状,面色大变,刚要张口:“陛下,这……” 褚临冷冷地扫过去一眼。 那一眼,隔著冕旒,却如利剑出鞘,带著浓烈的杀伐之气。 礼官只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起驾。” 褚临牵著姝懿,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步步踏上御輦。 他甚至微微侧身,用另一只手挡在了车门框上,护著她的凤冠不被磕碰。 这一幕,落入隨行宫人眼中,惊得眾人心头巨震。 车轮滚滚,碾过铺满黄土的御道,向著南郊天坛缓缓驶去。 御輦內铺著厚厚的白虎皮,正中置著掐丝珐瑯的暖炉,熏著淡淡的龙涎香。 姝懿缩在褚临身侧,外头的风声呜咽,车內的暖意却熏得人昏昏欲睡。 她昨夜紧张得没睡好,此刻靠著褚临的肩膀,眼皮子开始打架。 “困了就睡会儿。”褚临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到了朕叫你。” “不能睡……”姝懿强撑著眼皮,小声嘟囔,“要把凤冠弄歪了,待会儿那些老大人又要瞪我了。” 褚临失笑,伸手替她扶正了发冠,语气狂傲:“朕看谁敢瞪你。谁若多看一眼,朕便挖了他的眼。” 半个时辰后,天坛已至。 此时天光微曦,东方泛起鱼肚白。 圆丘坛下,旌旗蔽日,刀枪林立。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早已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眉毛鬍鬚上都结了白霜,却无人敢动弹分毫。 礼部尚书顾长风跪在最前列,面色铁青,死死盯著御道尽头。 隨著一声尖细悠长的“陛下驾到——”,金龙御輦缓缓停下。 万眾瞩目中,褚临率先走下御輦。 他並未立刻前行,而是回身,向车內伸出了手。 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了帝王掌心。 紧接著,一抹艷丽的海棠红闯入了这灰白肃杀的天地间。 姝懿在褚临的搀扶下,缓缓步出。 寒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衣袖,吹得她裙裾翻飞,那东珠凤冠在晨曦中熠熠生辉,竟比初升的朝阳还要夺目。 顾长风瞳孔骤缩,膝行两步,高声悲呼:“陛下!祖宗家法不可废!中宫空悬,太后尚在,陛下不请太后主持祭礼,反带一嬪妾登坛,此乃乱了嫡庶尊卑!是大不敬啊!” 他的声音悽厉,在空旷的天坛上迴荡。 身后,几名御史言官也跟著跪伏在地,齐声高呼:“请陛下三思!请娘娘止步!” 声浪如潮,带著逼人的压力。 姝懿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然而,握著她的那只大手却骤然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的骨血融入自己体內。 褚临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了一地的臣子,冕旒后的双眸古井无波,却透著令人胆寒的冷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著。 风,似乎更大了。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帝王的威压如山岳般倾轧而下。 顾长风额头的冷汗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再喊,却发现自己在帝王那冰冷的注视下,竟连张口的勇气都已丧失。 “顾爱卿。” 褚临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是想教朕做事?” “微臣……微臣不敢……”顾长风伏在地上,声音颤抖。 “既然不敢,那便闭嘴。” 褚临收回目光,再未看他一眼,牵著姝懿的手,转身面向那巍峨的圆丘坛。 “走。”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姝懿咬了咬牙,提起沉重的裙摆,紧紧跟隨著他的步伐,踏上了那洁白的汉白玉台阶。 圆丘坛共分三层,象徵著天、地、人。 第一层,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声浪震天,姝懿只觉耳膜嗡嗡作响,心跳如雷。 第二层,宗室亲贵跪拜。 到了通往第三层的台阶前,那是最后一道关卡。 按大雍律例,即便是皇后,也多是在第二层止步,唯有皇帝一人可登顶祭拜昊天上帝,以示“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姝懿看著那高耸入云的最后九级台阶,脚步迟疑了。 这不仅仅是台阶,更是逾越皇权的禁忌。 “陛下……”她小声唤道,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褚临停下脚步,侧过身,在猎猎风中看著她。 他没有鬆手,反而上前一步,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雪。 “姝懿,看著朕。”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一缕乱发,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 “朕说过,要让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朕身边。这第三层坛,朕一个人走了七年,太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今日,朕要你陪朕一起走上去。朕要告诉这漫天神佛,这大雍的江山,朕与你共享。” 姝懿的心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再犹豫,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嬪妾……陪陛下。” 褚临勾唇一笑,那笑容在冕旒后若隱若现,却惊艷了时光。 他牵著她,迈出了那惊世骇俗的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台下的顾长风看著那两道並肩而上的身影,玄色与海棠红交织在一起,在苍穹之下显得如此刺眼,却又如此和谐。 他面如死灰,终是长嘆一声,重重地叩首在地。 大势已去。 当两人终於站在圆丘坛的最顶端时,视野豁然开朗。 头顶是苍茫浩瀚的蓝天,脚下是匍匐跪拜的万民。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两人衣袂翻飞,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礼乐声起,庄严肃穆。 褚临从礼官手中接过三柱高香,分了一柱递给姝懿。 那礼官的手抖得像筛糠,却不敢不给。 “跪——” 褚临撩起衣袍,对著昊天上帝的神位,缓缓跪下。 姝懿亦隨之在他身侧跪下,裙摆铺散在洁白的汉白玉上,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莲。 两人並肩而跪,手持高香,向著苍穹叩拜。 这一刻,没有尊卑,没有嫡庶。 只有夫妻一体,共祭天地。 姝懿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他侧脸冷峻虔诚,宛如神祇。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只要有他在,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冷吗?” 礼成起身时,褚临借著扶她的动作,低声问道。 姝懿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小声道:“手冷,但是心里热。” 褚临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宽大的袖袍一挥,竟直接將她冰凉的小手笼进了自己的袖中,紧紧握住。 “那便回宫。” 他望著远处的紫禁城,目光如炬,“回宫吃饺子。” - - 第38章 祭天(下):冬至娇耳 回宫的御輦內,地龙烧得极旺,將外头的风雪严寒隔绝得乾乾净净。 姝懿缩在白虎皮褥子里,那股子祭天时的强撑劲儿一过,整个人便软得像没骨头似的。 她髮髻上的东珠九凤冠虽轻了许多,可到底戴了半日,脖颈酸得厉害,膝盖更是因为跪久了,隱隱作痛。 褚临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听得身边人翻来覆去的动静,他睁开眼,长臂一伸,將人捞了过来。 “乱动什么?”他声音有些哑,带著一丝倦意。 “膝盖疼……” 姝懿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小声哼唧,“那汉白玉的台阶太硬了,即便有蒲团,也硌得慌。” 褚临没说话,只是一手揽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探入她的裙摆,覆上她的膝头。 隔著几层衣料,他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进来,力道適中地揉按著。 姝懿舒服地嘆了口气,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乖顺地趴在他胸口不动了。 不多时,李玉在外头轻叩车壁:“陛下,娘娘,御膳房送来的『娇耳』还热著,可要现在进些?” “呈上来。” 食盒揭开,一股子浓郁的肉香混著醋意扑面而来。 那是一碗羊肉大葱馅的饺子,个个皮薄馅大,形如元宝,在乳白色的汤汁里沉浮,上面撒了些翠绿的芫荽。 姝懿本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著这味儿,肚子极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褚临唇角微勾,端起碗,用银箸夹起一个,吹了吹热气,才送到她嘴边。 “张嘴。” 姝懿也不客气,一口咬下去,滚烫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炸开,羊肉的鲜嫩与大葱的辛香完美融合,瞬间驱散了五臟六腑的寒气。 “好吃!” 她被烫得吸溜了一下,却捨不得吐出来,鼓著腮帮子嚼得起劲,“尚食局今日这麵皮擀得好,劲道。” 到底是尚食局出身,吃个饺子也能评头论足一番。 褚临见她吃得香甜,眼底的倦意散了几分,耐心地一个个餵她。 待她吃了大半碗,打了个饱嗝,褚临才就著剩下的汤水和饺子,慢条斯理地用了。 “陛下不嫌弃臣妾吃过的?”姝懿眨巴著眼,看著他用自己用过的银箸。 褚临瞥了她一眼,咽下口中的食物,淡淡道:“你身上哪处朕没尝过?” 姝懿脸腾地红了,羞恼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却被他反手握住拳头,包裹在掌心里。 “回宫后,让太医来瞧瞧膝盖。” 褚临放下碗筷,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淡漠威严,“顾长风那老东西今日受了惊嚇,回去怕是要病上一场。这几日你也安分些,莫要往上撞。” 姝懿乖巧地点头:“嬪妾晓得啦。” 褚临捏了捏她的耳垂,没再说话。 御輦驶入养心殿时,天色已大亮。 李玉早已命人备好了热水和药油。 回到暖阁,屏退左右,褚临亲自替姝懿摘下了那顶东珠九凤冠。 隨著发冠取下,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姝懿长舒一口气,揉著脖子:“总算活过来了。” 褚临將她抱到罗汉榻上,捲起她的裤管。 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膝盖上,此刻已是一片青紫,在周围娇嫩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褚临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周身气压骤降。 “怎么跪成这样?”他沉声道,指腹轻轻碰了碰那淤青处。 姝懿疼得缩了一下,却强笑道:“不碍事的,太医说了,臣妾皮肤嫩,稍微磕碰一下就显痕跡,看著嚇人,其实过两日就消了。” 褚临没理会她的解释,取过一旁的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覆上她的膝盖。 “忍著点。” 他下手极重,只有將淤血揉散了才好得快。 “嘶——疼!” 姝懿眼泪瞬间飆了出来,双手死死抓著身下的锦褥,“陛下轻点……呜呜呜……” “不揉散了明日更疼。” 褚临动作未停,声音虽冷硬,手下的动作却到底放轻了几分,“方才在坛上不是挺能忍的?这会儿知道疼了?” 姝懿哭得梨花带雨,抽抽搭搭地控诉:“那是因为……因为陛下在旁边看著,臣妾不敢喊疼……” 褚临手一顿,抬眸看她。 小姑娘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看著可怜极了。 他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娇气。” 他低斥一声,却俯下身,在她满是泪痕的眼角落下轻柔一吻,將那咸涩的泪水捲入舌尖。 “好了,朕轻些。” 上完药,姝懿已是累极,靠在榻上昏昏欲睡。 褚临替她盖好锦被,看著她恬静的睡顏,眸色深沉。 今日祭天,他强行带她登顶,虽压下了百官的非议,但这只是开始。 前朝那些老臣绝不会善罢甘休,太后那边怕是也要有动作了。 “李玉。”他起身走到外间,声音冷冽。 “奴才在。” “传朕口諭,太后静养期间,慈寧宫一应供给按例削减三成。另外,让內务府去查查顾长风的家底,朕记得他那个小舅子,在江南盐务上不太乾净。” 李玉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了:“奴才遵旨。” 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削减太后用度是敲山震虎,查顾长风则是杀鸡儆猴。 为了里面那位睡得正香的主子,这大雍的天,怕是要翻上一翻了。 此时,慈寧宫內。 太后听著心腹太监的回稟,手中的佛珠猛地崩断,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好……好得很!”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狰狞,“哀家还没死呢,他就敢带著那个贱婢登坛祭天!这是要置哀家於何地?置祖宗家法於何地?” “太后息怒!”满屋宫人跪了一地。 太后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既然皇帝不仁,就別怪哀家不义。那个贱婢不是爱吃吗?不是舌头灵吗?” 太后冷笑一声,“去,把哀家珍藏的那罐『雪顶含翠』找出来。冬至过了,也该请各宫嬪妃来慈寧宫『请安』了。” 风雪虽停,但这紫禁城里的暗流,却比风雪更甚。 而养心殿暖阁內,姝懿翻了个身,梦囈般地嘟囔了一句:“想吃……烤鹿肉……” 褚临坐在床边,听著这句梦话,紧绷的眉眼终是舒展开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天塌下来有他顶著,她只需负责吃好睡好便是。 - - 第39章 鸿门茶宴 冬至过后,京城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將紫禁城的红墙黄瓦皆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养心殿后殿的暖阁內,地龙烧得极旺,窗外寒风呼啸,屋內却是温暖如春,博山炉里燃著淡淡的果香。 姝懿正趴在罗汉榻上,手里捧著一本《各地美食杂记》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往嘴里塞一颗剥好的松子仁。 “娘娘,这松子吃多了上火,您少吃些。” 春桃在一旁劝道,手里正拿著针线替姝懿缝製一个新的护膝。 “就再吃一颗。” 姝懿嘴上应著,手却诚实地又抓了一把,“这松子是进贡的红松子,油脂丰厚,越嚼越香。” 正说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玉掀帘而入,面色有些凝重,躬身道:“娘娘,慈寧宫那边来人了。” 姝懿动作一顿,手中的松子落回盘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慈寧宫?”她坐直了身子,眉头微蹙,“太后不是在静养吗?怎么突然派人来了?” 自打中秋宴后,太后便被褚临以“静养”为由变相软禁,除了太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几个月来,后宫风平浪静,姝懿几乎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位老祖宗的存在。 “回娘娘,来传话的是太后身边新提拔的掌事孙嬤嬤。” 李玉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为难,“说是太后身子大安,冬日寂寥,想念各宫嬪妃,特意设了茶宴,请各位主子去慈寧宫品茶说话。如今桂嬤嬤就在养心殿外候著,说是奉了懿旨,非要见娘娘不可。” 姝懿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茶,怕是不好喝啊。” 太后被关了这么久,心里指不定憋著多大的火气。 如今突然解禁召见,摆明了是场鸿门宴。 “陛下呢?”姝懿问。 “陛下正在前朝与几位军机大臣议事,商討西北军餉一事,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李玉也是急得满头汗,陛下特意交代过要护好宸嬪娘娘,可如今太后搬出“孝道”二字,又是公开召见六宫,若是硬拦著不让娘娘去,只怕前朝那些言官又要参娘娘“恃宠而骄、不敬长辈”了。 “奴才已经让人去给陛下递消息了,只是……”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姝懿接过话头,从榻上下来,理了理裙摆,“既然太后点了名,本宫若是不去,岂不是落人口实?更衣吧。” 春桃有些担忧:“娘娘……” “怕什么?” 姝懿对著铜镜扶了扶髮髻上的步摇,镜中人眉眼如画,眼神却透著一股子从容,“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本宫如今协理六宫,若是连个茶宴都不敢去,日后还怎么服眾?” 一刻钟后,姝懿坐著暖轿,在一眾宫人的簇拥下前往慈寧宫。 慈寧宫的大门敞开著,却透著一股子阴森森的冷气。 院子里的积雪虽扫乾净了,但那几株老槐树光禿禿的枝椏横亘在半空,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手。 姝懿刚踏入正殿,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六宫嬪妃早已到齐,按位份分列两侧。 贤妃坐在左首第一位,见姝懿进来,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却並未起身,只是懒懒地行了个平礼。 “宸嬪妹妹来得可真慢啊。”贤妃阴阳怪气道,“让太后娘娘和咱们这么多姐妹好等。” 姝懿並未理会她的挑衅,径直走到殿中,对著上首那道暗紫色的身影盈盈下拜。 “嬪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大殿正中,太后歪在铺著厚厚狼皮的软榻上,手中转动著一串紫檀佛珠。 她今日並未穿正装,只著一身暗紫色团寿纹常服,髮髻上插著一支赤金扁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消瘦,但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姝懿。 许久,太后都没有叫起。 殿內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地砖冰冷刺骨,寒意顺著膝盖往上窜。 姝懿跪得笔直,面上神色恭顺,心中却在暗暗盘算:这老太婆果然是要给她下马威。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后才像是刚回过神来一般,慢悠悠地开口:“起来吧。哀家老了,眼神不好,竟没瞧见宸嬪来了。” “谢太后。”姝懿在春桃的搀扶下起身,膝盖有些发麻,但她面上丝毫不显,依旧笑意盈盈。 “赐座。” 姝懿在右首第一位坐下。 太后目光幽幽地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她那身緋红色的织金袄裙上,冷哼一声:“宸嬪今日穿得倒是喜庆。看来这几个月,你在养心殿过得不错啊。” “托太后洪福,陛下垂怜。”姝懿不卑不亢地回道。 “哼,垂怜?”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阴鷙,“哀家听说,冬至祭天那日,你风光得很啊。不仅坐了御輦,还登了圆丘坛?这满朝文武,怕是都快不认识哀家这个太后,只知有你这位宸嬪娘娘了吧?” 这话诛心。 殿內眾妃纷纷低下头,不敢接话,生怕被殃及池鱼。 姝懿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一副惶恐状,起身跪下:“太后折煞嬪妾了。嬪妾不过是奉旨伴驾,一切皆是陛下恩典,嬪妾不敢居功,更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好一张利嘴。” 太后冷冷地盯著她,“罢了,过去的事哀家也不想再提。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了品茶。” 说著,太后挥了挥手。 一队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盘上皆放著精致的白瓷茶盏。 “这是先帝爷当年赏给哀家的『雪顶含翠』。” 太后语气放缓了些,却透著一股子诡异的温和,“產自极北苦寒之地,三年才得一斤,最是珍贵。哀家一直捨不得喝,今日高兴,特意拿出来赏你们尝尝。” 茶盏被一一放到眾妃面前。 盖子揭开,一股清冽幽雅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茶汤碧绿澄澈,宛如翡翠。 “好香啊!”贤妃率先捧场,端起茶盏深吸一口气,“果然是极品好茶,多谢太后赏赐。” 其余嬪妃也纷纷附和,端起茶盏欲饮。 姝懿看著面前那盏茶,鼻尖微动。 尚食局出身的她,对气味最是敏感。 这茶香確实浓郁,但在那清冽的茶香底下,似乎还掩藏著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苦涩味。 那是药味。 姝懿心中警铃大作。 太后恨她入骨,怎么可能好心请她喝茶?这茶里,定有猫腻! “宸嬪怎么不喝?”太后的声音幽幽响起,带著一丝逼视,“莫非是嫌哀家的茶不好?还是觉得……哀家会在这茶里下毒害你不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姝懿身上。 姝懿抬起头,对上太后那双阴冷的眸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辜的笑意。 “太后娘娘赐茶,嬪妾怎敢不喝?只是……” - - 第40章 化险 慈寧宫正殿內,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姝懿手中那盏碧绿的茶汤上。 太后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透著一股子逼人的寒意,仿佛只要姝懿敢说半个“不”字,下一刻便是雷霆之怒。 姝懿端著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壁透出的温热,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太后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疑惑。 “太后娘娘恕罪,嬪妾並非不想喝,只是……” 姝懿顿了顿,鼻尖再次凑近茶盏轻嗅,眉头微蹙,似是在回忆什么,“只是嬪妾在尚食局学艺时,曾听掌事姑姑提过,这『雪顶含翠』虽是茶中珍品,但因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自带三分寒气。若要入药膳或冲泡,需得用陈皮、甘草等温热之物中和,方不伤脾胃。” 太后冷哼一声,手中的佛珠转得快了几分:“哀家赐茶,还要你来教哀家怎么喝?” “嬪妾不敢。” 姝懿放下茶盏,声音清脆,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只是嬪妾方才闻著,这茶中似乎不仅没有温补之物,反倒多了一味……『寒冰草』的气息。”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贤妃正端著茶盏欲饮,闻言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疼得她低呼一声,却顾不得擦拭,惊疑不定地看向姝懿。 寒冰草? 那可是至寒之物,女子若误食,轻则腹痛如绞,重则宫寒不孕,乃是后宫禁药! 太后的脸色瞬间僵住,握著佛珠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丫头的鼻子竟然灵到了这个地步! 这寒冰草无色无味,混在浓郁的茶香里,连太医都未必能立刻分辨,她是怎么闻出来的? “放肆!” 太后身边新提拔的掌事孙嬤嬤厉声喝道,试图先声夺人,“宸嬪娘娘慎言!这茶乃是御贡,怎会有什么寒冰草?娘娘这是在质疑太后,还是在质疑內务府?” 这孙嬤嬤是桂嬤嬤死后才上位的,急於在太后面前表忠心,此刻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凶狠。 姝懿嚇得缩了缩脖子,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嬤嬤息怒,嬪妾只是实话实说。嬪妾的舌头和鼻子自小就比旁人灵些,这寒冰草虽味淡,但遇热气则散发出一股极细微的苦杏仁味,夹杂在茶香中,若非行家,確实难以察觉。” 说著,她转头看向太后,一脸诚恳地道:“太后娘娘,此草药性极寒,最伤女子根本。您凤体初愈,若是饮了这加了料的茶,怕是会损了寿数啊!嬪妾斗胆猜测,定是底下奴才办事不力,或是存放时混入了杂物。嬪妾这也是为了太后娘娘的凤体著想,这才冒死直言。”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將太后逼到了死角。 若是承认茶里有寒冰草,那就是蓄意谋害嬪妃,传出去太后的名声就毁了。 若是否认,那就得承认是自己宫里的人办事糊涂,连这种虎狼之药都能混进御茶里。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她死死盯著姝懿那张看似天真无邪的脸,恨不得上去撕烂她的嘴。 好个伶牙俐齿的贱婢! 竟敢拿话堵她的嘴! “太后娘娘……” 贤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顺手將自己的茶盏推远了些,“既然宸嬪妹妹说得这般玄乎,不如……宣太医来验一验?若是真有此物,也好查查是哪个奴才这般大胆。” 太后狠狠瞪了贤妃一眼。 蠢货! 若是真宣了太医,让她的脸往哪儿搁? “罢了!”太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猛地一挥袖,“或许是存放久了,染了些杂气。既然宸嬪觉得不妥,那便撤了吧!哀家也是一番好意,倒叫你挑出这么多刺来。” “太后圣明。” 姝懿立刻顺杆爬,笑眯眯地看著宫女將那盏毒茶撤走,暗暗鬆了口气。 第一局,险胜。 然而,太后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茶计不成,那便直接用权势压人。 “茶不喝也罢。”太后身子往后一靠,目光阴冷地盯著姝懿,语气陡然转厉,“哀家听说,冬至祭天那日,你风光得很啊。不仅坐了御輦,还登了圆丘坛?这满朝文武,怕是都快不认识哀家这个太后,只知有你这位宸嬪娘娘了吧?” 姝懿心头一跳,正戏来了。 她连忙起身,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垂首道:“太后折煞嬪妾了。嬪妾不过是奉旨伴驾,一切皆是陛下恩典,嬪妾不敢居功,更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恩典?”太后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颤,“那是僭越!是祸乱朝纲!你一个小小嬪位,竟敢行副后之礼,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家法?有没有哀家这个太后?” 隨著这一声怒喝,殿內气氛瞬间凝固。 贤妃等人嚇得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低头装死,生怕被殃及池鱼。 姝懿跪在地上,膝盖处传来阵阵寒意,背脊却挺得笔直。 “嬪妾不敢。” 她声音平静,不卑不亢,“嬪妾只知,夫为妻纲,君为臣纲。陛下让嬪妾做甚,嬪妾便做甚。若是太后觉得不妥,大可去问陛下,嬪妾只是听命行事。” “你拿皇帝压哀家?”太后气极反笑,指著姝懿的手指都在颤抖,“好一张利嘴!你以为有皇帝护著,哀家就治不了你了?今日哀家就要替皇帝正一正这后宫的风气!”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厉声喝道:“来人!宸嬪目无尊长,顶撞哀家,给哀家掌嘴二十!让她知道知道,这后宫到底是谁做主!” “是!” 孙嬤嬤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立刻挽起袖子,带著两名身强力壮的粗使宫女,气势汹汹地朝姝懿走来。 她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若是能替太后出了这口恶气,日后在这慈寧宫里,谁还敢不敬她三分? 姝懿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虽有陛下宠爱,但此刻陛下不在,太后毕竟占著孝道的大义,若是真动了刑,她这脸怕是要遭殃。 “太后娘娘!”姝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嬪妾乃陛下亲封的宸嬪,协理六宫,即便有错,也当由陛下发落。太后今日若动私刑,就不怕陛下寒心吗?” “寒心?”太后冷笑,眼中满是疯狂,“哀家是他亲娘!打你一个妾室,还需要看谁的脸色?孙嬤嬤,动手!给哀家狠狠地打!” “奴婢遵旨!” 孙嬤嬤狞笑著逼近,那粗糙的大手高高扬起,带著呼呼风声,狠狠朝姝懿那张娇嫩的脸蛋扇去。 姝懿闭上眼,双手紧紧护住小腹,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巴掌下来,怕是要破相了。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並未落下。 只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太监尖细却颤抖的通报—— “皇上驾到——!” - - 第41章 雷霆封宫 “砰——!” 一声巨响,慈寧宫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狠狠踹开,裹挟著凛冽的风雪与滔天的帝王之怒,瞬间席捲了整个大殿。 孙嬤嬤那只高高扬起、即將落在姝懿脸上的手僵在半空。 她还未回过神来,便觉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哎哟——!”孙嬤嬤惨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褚临一身明黄龙袍,大步跨入殿內。 他面若寒霜,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暴戾之气,那双平日里深邃沉稳的眸子,此刻却翻涌著骇人的杀意。 “朕看谁敢动她!” 这一声怒喝,宛如九天惊雷,震得在场所有嬪妃心神俱裂。 贤妃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姝懿跪在地上,看著那个如神祇般降临的男人,一直强撑著的坚强瞬间崩塌。 “陛下……” 她带著哭腔唤了一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褚临几步上前,一把將人从冰冷的地上拉起,紧紧兜抱在怀中。 手掌抚过她的脸颊,確认没有伤痕后,那紧绷的下頜线才稍稍放鬆,但眼底的阴鷙却更甚。 “不怕,朕来了。” 他低声安抚,隨即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向瘫在地上的孙嬤嬤,以及上首面色惨白的太后。 “皇帝!”太后颤抖著手指著他,色厉內荏地吼道,“你这是做什么?为了一个狐媚惑主的贱婢,你竟敢在慈寧宫动武?你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母亲!” “母亲?”褚临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母后若真有半分慈爱之心,便不会在茶中下药,更不会趁朕不在,对朕的爱妃动用私刑!” “哀家那是教导她规矩!”太后强辩道,“她目无尊长,顶撞哀家,哀家教训她有何不可?” “规矩?”褚临鬆开姝懿,一步步逼近太后。 他身量极高,此刻居高临下地看著太后,那种帝王的压迫感让太后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大雍律例,嬪妃有错,当由皇后或皇帝发落。如今中宫空悬,朕便是这后宫唯一的主子!母后越俎代庖,滥用私刑,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褚临猛地一挥袖,指著地上还在哀嚎的孙嬤嬤,声音冰冷彻骨:“李玉!” “奴才在!”李玉带著一队御前侍卫冲了进来,个个按刀而立,杀气腾腾。 “这刁奴以下犯上,意图谋害宫嬪,罪不容诛。” 褚临看都没看孙嬤嬤一眼,仿佛在看一只螻蚁,“拖出去,就在这慈寧宫的院子里,杖毙。” “是!” 两名侍卫立即上前架起孙嬤嬤。 “太后救命!太后救命啊!”孙嬤嬤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求饶,“奴婢是听了太后的吩咐啊!太后救我!” 太后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皇帝!她是哀家的人,你敢!” “朕有何不敢?”褚临冷冷地看著她,“母后既然管教不好身边的奴才,朕便替母后管教。拖下去!狠狠地打!” “啊——!” 悽厉的惨叫声很快在殿外响起。 板子著肉的闷响声,一下又一下,清晰地传入殿內每一个人的耳中。 眾嬪妃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冷汗浸透了衣背。 她们知道,陛下这是在杀鸡儆猴。 这板子虽打在孙嬤嬤身上,却是打在太后的脸上,更是打给她们所有人看的! 太后听著那惨叫声,身子摇摇欲坠,指著褚临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这个逆子!你这是要气死哀家吗?” “气死?”褚临神色漠然,“母后身子骨硬朗得很,还能设局下药,怎会轻易气死?只不过……” 他环视了一圈这阴森森的慈寧宫,目光最终定格在太后那张扭曲的脸上,缓缓吐出一句令所有人胆寒的话。 “太后年事已高,近日又屡屡行事癲狂,想来是患了失心疯,神志不清了。” 太后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传朕旨意。”褚临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冷酷决绝,“太后凤体违和,需静心修养。即日起,慈寧宫封宫!” “封宫?!”太后尖叫出声,“你要软禁哀家?我是当朝太后!你不能这么做!” 褚临充耳不闻,继续下令:“著內务府即刻调派工匠,將慈寧宫正门用砖石封死,只留西角门一处,每日辰时开启半刻,运送水米。除太医外,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斩立决!” “另外,”他目光扫过殿內那些太后的心腹宫女太监,“慈寧宫旧人伺候不力,致使太后病情加重,全部发配辛者库。李玉,重新挑一批『懂规矩』、『嘴严』的奴才进来伺候。” 这是要彻底断了太后的手脚,將她变成一个只能在深宫等死的瞎子、聋子! “褚临!你这个不孝子!你会遭报应的!”太后终於崩溃了,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向褚临。 褚临侧身避过,茶盏碎在他脚边,溅起一片水渍。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歇斯底里的太后,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殆尽。 “母后好生歇著吧。只要您安分守己,这太后的尊荣,朕还会给您留著。若是再敢兴风作浪……”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惊。 “我们走。” 褚临转身,重新揽住姝懿的肩膀,將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大步向殿外走去。 路过院子时,孙嬤嬤已经没了声息,只剩下一滩刺目的血跡。 姝懿下意识地想要看,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捂住了眼睛。 “別看。”褚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与方才的暴戾判若两人,“脏。” 姝懿乖顺地闭上眼,將脸埋进他的胸膛,双手紧紧抓著他腰间的衣料。 直到坐上了回养心殿的御輦,外头的风雪声被隔绝,姝懿紧绷的神经才终於鬆懈下来。 车厢內暖意融融。 褚临靠在软枕上,將她抱在腿上,大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受惊的孩子。 “嚇到了?”他低声问。 姝懿摇摇头,又点点头,抬起脸看他。 那双如水的眸子里还带著未乾的泪痕,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陛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臣妾以为,这次真的要挨打了。” “有朕在,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褚临指腹摩挲著她的眼角,拭去那点泪意,“今日之事,是朕疏忽了。朕没想到她竟疯魔至此。” “不怪陛下。”姝懿抱住他的脖子,在他颈窝蹭了蹭,“陛下能来,臣妾就已经很高兴了。而且,陛下刚才好威风呀。” 褚临动作一顿,垂眸看她。 小姑娘眼里满是崇拜和依赖,仿佛他是她唯一的天。 心中的戾气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威风?”他挑眉,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耳垂,“朕为了娇娇,可是背上了不孝的骂名。娇娇打算怎么补偿朕?” 姝懿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那……嬪妾给陛下做一碗腊八粥?尚食局的秘方,咸口的,放好多好多肉丁和松子!” 褚临失笑,胸腔震动,发出愉悦的低笑声。 “一碗粥就想打发朕?” “那……两碗?”姝懿伸出两根手指,试探地问。 褚临无奈地摇摇头,俯身含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罢了,先欠著。等回了宫,朕再慢慢討回来。” 御輦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向著养心殿驶去。 身后,慈寧宫的大门在工匠的敲打声中缓缓合上,隨后便是砖石砌墙的声音。 那座曾经象徵著后宫最高权力的宫殿,终究是在这漫天风雪中,彻底沉寂了下去。 太后倒台,六宫震动。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后宫的天,真的变了。 那位尚食局出身的宸嬪娘娘,再也不是谁都能捏圆搓扁的软柿子,而是被帝王捧在心尖上、触之即死的逆鳞。 年关將至,一场更大的瑞雪,正悄然酝酿。 - - 第42章 伤痕 养心殿暖阁內,地龙烧得极旺,將外头的风雪严寒隔绝得乾乾净净。 博山炉里燃著安神的沉水香,烟气裊裊,静謐安详。 姝懿被褚临一路抱回了暖阁,放在那张铺著厚厚锦褥的罗汉榻上。 “李玉,传太医。”褚临沉声吩咐,语气里还带著未散的寒意。 “陛下,不用传太医了吧……”姝懿缩了缩脖子,小声抗议,“臣妾真的没受伤,就是、就是嚇了一跳。” 太医来了又要开那些苦得要命的安神汤,她才不要喝。 褚临没理会她的抗议,径直在她身旁坐下,大掌扣住她的手腕,將她的衣袖一点点卷了上去。 原本白皙如藕节般的手臂上,赫然印著几道刺目的红痕。 那是方才在慈寧宫,孙嬤嬤那两个粗使宫女为了按住她,用力过猛留下的指印。 在周围娇嫩肌肤的映衬下,这几道红痕显得格外狰狞,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泛起了青紫。 褚临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叫没受伤?”他指腹轻轻抚过那处红痕,声音低沉得可怕,“若是朕再晚去一步,是不是这双手都要废了?” 姝懿疼得瑟缩了一下,却不敢喊疼,只能討好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陛下別生气嘛,当时情况紧急,臣妾也没觉得疼。现在、现在陛下吹吹就不疼了。” 褚临看著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娇气包。”他低斥一声,却依言低下头,在那红肿处轻轻吹了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姝懿忍不住想笑,却被他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不多时,李玉捧著药箱进来,身后跟著战战兢兢的太医院院判。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宸嬪娘娘。” “免礼。”褚临一挥手,“来看看宸嬪的手。” 老院判连忙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鬆了口气道:“回陛下,娘娘这是皮外伤,並未伤及筋骨。只是娘娘肌肤娇嫩,这才看著嚇人。微臣开一瓶活血化瘀的药油,每日揉按三次,不出三日便可消肿。” “还有呢?”褚临追问,“可有受惊?需不需要开安神汤?” 姝懿一听“安神汤”三个字,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太医说了没伤著筋骨,不用喝药!” 老院判偷瞄了一眼陛下的脸色,斟酌著道:“娘娘受了惊嚇,喝些安神汤自然是好的。不过……若是娘娘怕苦,也可用药膳调理。比如百合莲子羹、茯神枣仁粥,皆有安神之效。” “那就药膳。”褚临一锤定音,“李玉,去御膳房传膳,做一碗百合莲子羹来,多放些冰糖。” “是。”李玉领命退下。 待太医走后,褚临拿起那瓶药油,倒了一些在掌心,双手搓热。 “手伸出来。” 姝懿乖乖伸出手,却在药油触碰到伤处的瞬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疼!” “忍著。”褚临动作未停,大掌包裹住她的手腕,力道適中地揉按著,“不揉散了淤血,明日肿得更高。” “呜呜呜……陛下轻点……”姝懿眼泪汪汪,另一只手紧紧抓著褚临的衣襟,把那明黄色的龙袍抓得皱皱巴巴,“真的好疼啊……” 褚临看著小姑娘梨花带雨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轻了力道,一边揉,一边低头在她眼角落下细碎的吻,哄道:“乖,再忍忍,马上就好了。揉完了朕给你吃糖。” “不要吃糖。”姝懿抽抽搭搭地提条件,“要吃肉。刚才在慈寧宫都没吃午膳,饿死了。” “好,吃肉。”褚临无奈失笑,“想吃什么?” “想吃……想吃炙羊肉。”姝懿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要那种切得薄薄的,在铁板上烤得滋滋冒油,撒上孜然和辣椒麵的!” “不行。”褚临一口回绝,“你身上有伤,还要喝药膳,不能吃太辛辣油腻的。” “陛下——”姝懿拖长了尾音,整个人掛在他身上撒娇,“就吃一点点嘛。臣妾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若是连口肉都吃不上,那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褚临被她这歪理气笑了,在她挺翘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胡说八道什么?为了口吃的连命都不要了?” 虽是这么说,但他到底还是心软了。 “炙羊肉不行,太燥热。”褚临退了一步,“让御膳房做一道清燉羊肉,再加一道红烧鹿筋,如何?” “那……那还要一碟子糟鹅掌。”姝懿得寸进尺。 “依你。” 药油揉完,姝懿的手腕虽然还红肿著,但那种火辣辣的疼痛感已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乎乎的舒適感。 不多时,御膳房的传膳太监便提著食盒进来了。 清燉羊肉汤色乳白,香气扑鼻;红烧鹿筋色泽红亮,软糯弹牙;糟鹅掌晶莹剔透,酒香醉人。 再加上那碗甜糯的百合莲子羹,摆了满满一桌。 姝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等褚临动筷,便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鹿筋送入口中。 “唔……好吃!”她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 褚临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慈寧宫之事而起的阴霾彻底消散。 他拿起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酱汁,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陛下也吃。”姝懿夹了一块羊肉餵到他嘴边,“这个羊肉燉得极烂,一点膻味都没有。” 褚临就著她的手吃了,点头道:“尚食局调教出来的人,手艺確实长进不少。”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温馨得仿佛寻常夫妻。 吃饱喝足后,姝懿懒洋洋地靠在褚临怀里,玩著他腰间的玉佩。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 “怎么了?”褚临把玩著她的一缕青丝,漫不经心地问。 “太后娘娘……真的疯了吗?”姝懿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试探。 虽然她不喜欢太后,但今日陛下直接下旨封宫,还说太后得了失心疯,这手段之雷霆,让她既觉得解气,又隱隱有些害怕。 褚临动作一顿,垂眸看著她。 “她没疯。”他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必须疯。” 姝懿一愣,隨即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太后是陛下的嫡母,若是直接定罪,有违孝道,会遭天下人詬病。 但若是太后“疯了”,那陛下封宫便是为了给太后“静养”,是“孝顺”。 这就是帝王心术。 “怕朕吗?”褚临看著她,目光深邃。 姝懿摇摇头,抱紧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口,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不怕。”她认真道,“因为陛下是为了保护嬪妾才这么做的。只要陛下还要嬪妾,嬪妾就永远不怕。” 褚临心头一震,手臂收紧,將她死死按在怀里。 “朕当然要娇娇。”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坚定,“这辈子,朕只要娇娇一个。” 窗外,雪停了。 夕阳的余暉洒在琉璃瓦上,给这座冰冷的紫禁城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年关將至,宫里各处都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而对於姝懿来说,这个年,註定会是她入宫以来,过得最暖、最安心的一个年。 - - 第43章 腊八粥香 慈寧宫封宫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前朝后宫。 原本还想在冬至大典上做文章的言官们,瞬间成了哑巴。 连太后都被陛下以失心疯为由封死了宫门,他们若是再敢多嘴,怕是下一个疯的就是自己了。 日子在平静中滑过,转眼便是腊月初八。 这一日,天还没亮,御膳房便忙活开了。 腊八施粥是国俗,宫里更是讲究。 养心殿暖阁內,姝懿是被一阵浓郁的甜香熏醒的。 “娘娘醒了?” 春桃笑盈盈撩开帐幔,“御膳房刚送来了腊八粥,还热乎著呢。说是用了十八种米豆果仁,熬了一整夜,最是滋补。” 姝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拥著被子坐起来,探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描金红漆食盒。 盖子一揭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粥熬得浓稠红亮,上面铺满了红枣、桂圆、莲子、核桃,看著確实富贵。 姝懿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太甜了。” 她嫌弃地放下勺子,“糖放得太多,盖住了米香。而且这红枣也没去皮,吃著喇嗓子。” 她是尚食局出身,嘴巴最刁。 这御膳房为了討好主子,往往用料过猛,反倒失了本味。 “撤了吧。”姝懿意兴阑珊挥挥手,“本宫不想吃这个。” “啊?”春桃有些为难,“可是娘娘,腊八不喝粥,不吉利呀。” 姝懿眼珠子一转,忽然来了兴致:“咱们自己熬!去,让小厨房备料。我要熬咸口的腊八粥!” “咸口的?”春桃瞪大了眼,“腊八粥不都是甜的吗?” “谁说的?” 姝懿一边穿衣一边指挥,“在南方,咸腊八粥才叫香呢!要用上好的排骨汤做底,加香菇丁、火腿丁、乾贝、虾米,还有昨儿陛下赏的那袋红松子,统统加进去!” 说干就干。 养心殿的小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姝懿懒得动手,但指挥起来却是头头是道。 “火腿要切成指甲盖大小的丁,先用油煸炒出香味。” “乾贝要提前泡发,撕成丝。” “米要用新贡的胭脂米,混著糯米,这样熬出来才软糯。” 一个时辰后,一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咸味腊八粥便出锅了。 不同於御膳房那甜腻的味道,这锅粥散发著浓郁的肉香和鲜香,闻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姝懿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和炸得酥脆的油条碎。 “唔——就是这个味儿!”她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鲜掉眉毛了!” 正吃得欢,李玉苦著一张脸进来了。 “娘娘,您这儿可真香啊。”李玉吸了吸鼻子,一脸羡慕。 “李公公来得正好,赏你一碗。”姝懿大方地挥手,“陛下呢?怎么还没回来用膳?” 李玉嘆了口气:“別提了。陛下正在御书房发火呢。” “发火?” “还不是为了顾长风顾大人的事。” 李玉压低声音,“刑部查实了顾家贪墨修河款的证据,顾大人在御前喊冤,还攀咬了好几位老臣。陛下气得摔了摺子,这会儿谁都不敢进去劝。” 姝懿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顾长风是太后的爪牙,陛下这是在清算旧帐了。 “陛下早膳也没用?” “没呢。气都气饱了。” 姝懿想了想,吩咐春桃:“盛一碗粥,装进食盒里。本宫去给陛下送饭。” 御书房外,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个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里面时不时传来褚临冰冷的呵斥声。 “滚出去!” 隨著一声怒吼,一本奏摺正好飞落在姝懿脚边。 姝懿弯腰捡起奏摺,拍了拍上面的灰,冲守在门口的侍卫笑了笑:“本宫进去看看。” 侍卫们如蒙大赦,连忙推开门。 御书房內,褚临正背著手站在窗前,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朕说了,谁都不许进来!”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喝道。 “连嬪妾也不许吗?” 褚临身子一僵,转过身来。 只见小姑娘提著个食盒,笑意盈盈站在那里,眼中似有万般星辰。 “你怎么来了?” 褚临收敛了怒气,大步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外头冷,怎么也不多穿件衣裳?” “臣妾听说陛下没用早膳,特意熬了粥送来。” 姝懿拉著他在罗汉榻上坐下,献宝似的揭开食盒,“陛下尝尝,这是臣妾亲手……指挥小厨房熬的咸腊八粥!” 褚临看著那碗冒著热气、配料丰富的粥,闻著那诱人的香味,確实饿了。 “咸的?”他挑眉。 “陛下尝尝嘛,可好吃了。” 姝懿舀了一勺餵到他嘴边,“啊——” 褚临张口吃下。 鲜美的味道在口中炸开,排骨的浓香、乾贝的鲜甜、松子的清香完美融合,米粒软糯顺滑,一口下去,暖胃又暖心。 “如何?”姝懿期待地看著他。 “不错。”褚临点头,接过碗,大口吃了起来。 一碗粥下肚,褚临的脸色终於缓和下来。 “顾长风的事,让你担心了?”他放下碗,握住姝懿的手。 “嬪妾不懂朝政,只知道陛下若是饿坏了身子,嬪妾会心疼。” 姝懿靠在他肩头,手指在他掌心画圈圈,“那些贪官污吏,抓了便是,陛下何必为了他们气坏自己?” 褚临看著她乖巧的模样,心中一动。 是啊,为了那些烂人置气,不值当。 “好,听娇娇的。” 褚临伸手將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朕不气了。等处置了顾家,朕带你去梅园赏雪,可好?” “好呀!”姝懿眼睛一亮,“那臣妾还要吃烤鹿肉!” “依你。” 御书房內,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室温馨。 门外的李玉听著里面的动静,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还得是宸嬪娘娘啊,一碗粥就能把万岁爷这头暴怒的狮子给顺毛了。 - - 第44章 御笔护短 腊八一过,年味儿一日浓过一日。 紫禁城里到处张灯结彩,內务府忙得脚不沾地。 作为协理六宫的宸嬪,姝懿的日子也不好过。 养心殿暖阁內,原本用来摆放点心果子的紫檀木大案上,此刻堆满了半人高的帐册。 “娘娘,这是尚衣局送来的冬衣耗材帐目。” “娘娘,这是御膳房擬定的除夕宴菜单及採买清单。” “娘娘,这是各宫修缮门窗、更换陈设的预算……” 李玉带著几个小太监,像报菜名一样,一本接一本地往案上摞。 姝懿瘫在罗汉榻上,手里捏著一本《內务府岁末总帐》,只觉得眼冒金星,脑袋比那东珠凤冠还要沉。 “怎么这么多啊……”她哀嚎一声,把帐本往脸上一盖,“本宫不看了!谁爱看谁看去!” 她是尚食局出身,认得食材,分得清好坏,可这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银两,看得她头晕眼花。 以前在尚食局,她只管做饭,哪管过这些? “娘娘,这可使不得。” 李玉苦口婆心地劝道,“您如今协理六宫,这些帐目必须得您过目盖章,內务府才敢发银子。若是出了差错,或是被人钻了空子,回头太后……呃,旁人又要说閒话了。” 姝懿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坐起身来,隨手翻开一本。 “这什么?贤妃宫里要领五百斤银霜炭?她那是翊坤宫还是火焰山啊?烧这么多炭也不怕把自己烤熟了?” 李玉赔笑道:“贤妃娘娘身子弱,怕冷,往年也是这个例。”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姝懿哼了一声,“本宫这儿才领了三百斤,她凭什么比本宫还多?驳回!给她减半!” “这……”李玉有些为难,“娘娘,贤妃毕竟是妃位,若是减得太狠,怕是会闹起来。” “闹就闹,本宫还怕她不成?”姝懿虽然嘴硬,但心里也有些发虚。 她確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万一真扣错了,显得她小家子气。 正纠结间,一道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谁要闹?” 褚临一身常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批完奏摺,眉宇间还带著几分倦意,但看到小姑娘鼓著脸纠结的样子,眼底便浮起笑意。 “陛下!”姝懿像见到了救星,扔下帐本就往人怀里扑,“您可算来了!这些帐本欺负人!” 褚临顺势接住,往怀里团了团,抬手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帐本还能欺负人?朕看是你懒病又犯了。” “真的很难嘛。” 姝懿拉著他走到案前,指著那堆积如山的帐册,“这么多,臣妾看到明年也看不完。而且、而且臣妾总觉得有些帐目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褚临扫了一眼案上的帐册,隨手拿起姝懿方才看的那本贤妃宫里的用度帐。 他翻了几页,目光微凝,隨即冷笑一声。 “確实不对劲。” “啊?”姝懿眨巴著眼,“哪里不对?” 褚临没说话,只是拉著她在案前坐下,將她圈在怀里,把帐本摊开在她面前。 “你看这里。”他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翊坤宫报修缮门窗,耗银八百两。再看这里,更换宫灯一百盏,耗银五百两。” “这有什么问题吗?”姝懿不解,“宫里东西贵,修修补补是要花钱呀。” 褚临无奈地摇摇头,握住她的手,耐心地教导,“翊坤宫去年才大修过,用的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怎么可能今年就坏了?还有这宫灯,一百盏?她是打算把翊坤宫掛满灯笼?” 姝懿恍然,“她是虚报!想骗银子!” “不仅是骗银子。” “她是欺负你不懂行,故意给你挖坑。若是你批了,便是纵容奢靡、管理不善。” “若是你不批,她便可藉机哭诉你苛待嬪妃、中饱私囊。” “好个贤妃!”姝懿气得鼓著脸,“平日里看著不声不响的,原来肚子里这么多坏水!” “后宫便是如此,杀人不见血。”褚临將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低沉。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养心殿內上演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堂堂大雍皇帝,握著宠妃的手,一笔一笔亲自教她看帐本、核算开支、识破猫腻。 “尚衣局这笔冬衣帐也有问题。狐皮的价格比市价高了三成,定是內务府有人吃了回扣。” “御膳房这笔海鲜採买,数量对不上。冬日海鲜稀缺,哪来这么多活虾?” 姝懿听得发愣,眼里满是崇拜。 “陛下,您怎么什么都懂啊?”她仰起脸,“连海鲜多少钱一斤您都知道?” 褚临勾唇一笑,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朕若是不懂这些,这大雍的国库早就被那帮贪官蛀空了。治大国如烹小鲜,管后宫亦是同理。” 他顿了顿,看著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动。 “学会了吗?” “学会了一点点。”姝懿比划了个小指甲盖,“就是……把她们报上来的数,先砍一半,再问为什么。” “聪明。”褚临讚许地点头,“对於那些不老实的,不必留情面。你是朕的宸嬪,代朕掌管六宫,你的意思,便是朕的意思。” 有了褚临的手把手教学,姝懿顿时底气十足。 她拿起硃笔,在贤妃那本帐册上狠狠画了个叉,然后在旁边批註了一行字: “翊坤宫门窗坚固,无需修缮;宫灯尚新,不必更换。银霜炭减半,若嫌冷,多穿衣。” 写完,她得意地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看她还敢不敢把本宫当傻子!” 褚临看著那行虽不算工整但透著一股子娇憨劲儿的字,忍不住笑出声来。 “多穿衣……亏你想得出来。” “本来就是嘛。”姝懿理直气壮,“她那宫里养了那么多閒人,若是冷了,让她们互相抱著取暖便是。” 处理完最棘手的几本帐册,夜已深了。 姝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身子一软,直接瘫在了褚临怀里。 “累了?”褚临放下硃笔,替她揉著太阳穴。 “嗯……脑子疼。”姝懿哼哼唧唧,“比做一天的点心还累。陛下,嬪妾不想管这些了,好麻烦。” “乖,再忍忍。” 褚临亲了亲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却坚定,“等你立了威,把这些规矩理顺了,以后便只需动动嘴皮子,让底下人去跑腿。朕要让你做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有些本事,你得自己立起来。” 他可以护她一时,但不能时时刻刻把她带在身边。 况且,他的小姑娘也不应该成为他的附庸。 只有她自己强大了,才能真正坐稳那个位置,也能活得更加恣意快乐些。 他要的不只是她陪他一辈子,他要她在身边过完喜乐无忧的一生。 “哦……”姝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隨即又把脸埋进他怀里,“那、那今晚陛下要抱著嬪妾睡,算是奖励。” “好。”褚临一把將她抱起,走向內室的龙床,“不仅抱著睡,朕还要收点学费。” “什么学费?”姝懿警惕地抬起头。 褚临低笑一声,把人压在身下,目光灼灼:“娇娇觉得呢?” 红烛摇曳,芙蓉帐暖。 窗外寒风凛冽,屋內却是一室春光。 次日清晨,当那本批註了“多穿衣”的帐册被送回翊坤宫时,贤妃气得当场摔了一套上好的青花瓷茶具,却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因为李玉传话说了,这批註虽是宸嬪娘娘写的,但那硃笔,可是陛下御用的。 - - 第45章 威立六宫 腊月二十四,小年。 这一日是內务府发放各宫年节赏赐和下月分例的日子。 往年这时候,各宫的大太监、掌事姑姑早就挤在內务府门口,为了爭抢成色好的炭火、绸缎吵得不可开交。 但今年,內务府门前却静悄悄的。 因为宸嬪娘娘发了话,所有分例发放,改在养心殿偏殿进行,各宫主位需亲自派心腹来领,若有异议,当面核对。 偏殿內,姝懿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个暖手炉,身旁站著李玉和几个內务府的管事。 “翊坤宫,领银霜炭三百斤,冬衣料子八匹,赏银五百两……”內务府总管太监高声唱喏。 贤妃的大宫女翠云上前一步,福了福身,脸上带著几分傲气:“娘娘,这数目不对吧?往年我们娘娘宫里都是五百斤炭,赏银也是八百两。怎么今年少了这么多?” 姝懿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你也说了,那是往年。”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今年內务府核帐,发现翊坤宫去年的开销里,有不少糊涂帐。比如那一百盏宫灯,还有那八百两的修缮费。” 翠云脸色一变:“娘娘这是何意?我们娘娘宫里的开销都是有据可查的!” “有据可查?” 姝懿冷笑,从手边的帐册堆里抽出一本,直接扔到了翠云脚下,“那就请你回去好好问问你们主子,那一百盏宫灯掛在哪儿了?若是说不出来,那便是虚报冒领!” “按照宫规,虚报冒领者,罚没当月分例,主位罚俸半年。” 姝懿声音清脆,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念在年关將至,不想让贤妃姐姐太难看,只扣了多报的那部分。怎么,你们还不满意?” 翠云看著地上的帐册,那是昨晚被退回来的那本,上面还有御笔硃批的“多穿衣”三个字。 她哪里还敢辩驳,嚇得连忙跪下磕头:“奴婢不敢!奴婢这就领回去!” 有了翊坤宫这个前车之鑑,后面各宫来领分例的人个个噤若寒蝉,再没人敢挑肥拣瘦,更没人敢质疑数目不对。 一场分例发放,顺顺噹噹地结束了。 姝懿看著眾人恭敬退下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 “累死了……”她揉著酸痛的腰,小脸皱成一团,“这立威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娘娘今日可是威风凛凛,连贤妃宫里的人都被您震住了。”春桃在一旁笑著递上一杯热茶,“以后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姝懿接过茶刚喝了一口,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坠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绞了一下。 “嘶……”她手一抖,茶盏差点没拿稳。 “娘娘怎么了?”春桃大惊失色。 “肚子……肚子疼……” 姝懿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种熟悉的下坠感让她心里一慌,“好像是……月事来了。” 她自幼体寒,每次月事都要遭一番罪,这次许是前些日子受了惊嚇,又操劳了这些琐事,疼得比往常更厉害。 “快!扶娘娘回暖阁!” 一阵兵荒马乱后,姝懿被送回了暖阁的床上。 她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双手死死捂著肚子,疼得直哼哼。 褚临下朝回来,刚踏进殿门,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红糖姜味。 “怎么回事?”他眉头一皱,大步走向床边。 却见小姑娘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了血色,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紧紧闭著,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陛下……”听到动静,她费力地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像只刚出生的小猫,“疼……” 褚临心头一紧,连忙坐在床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哪里疼?传太医了吗?” “是……月事……”姝懿羞得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用太医……捂捂就好了。” 褚临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看著她痛苦的模样,眼中满是心疼。 “怎么这次疼成这样?” 他知道她体寒,滋补的药膳点心变著花样给人餵了不少,太医定期请脉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之前每次虽然也不舒服,但他抱著捂一捂哄著睡一觉也就没事了。 这次怎么会这么严重? 褚临当即脱了外袍和靴子,直接上了床,將她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手给我。” 姝懿乖乖伸出冰凉的小手。 褚临將她的一双小手塞进自己温热的中衣里,贴著胸口暖著。 隨后,他又將宽厚的大掌探入被中,隔著一层单薄的中衣,覆上了她的小腹。 掌心滚烫,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进去。 “唔……”姝懿舒服地哼了一声,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陛下……好暖和。” “娇气。”褚临低声数落,手下的动作却极尽温柔,顺时针轻轻揉按著,“平日里让你少吃些冰的凉的,就是不听。这会儿知道遭罪了?” “嬪妾知错了……”姝懿在他怀里蹭了蹭,委屈巴巴,“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褚临无奈地嘆了口气,另一只手端过床头柜上的红糖薑茶,“起来,把这个喝了。” 姝懿闻著那辛辣的姜味,嫌弃地撇嘴:“不想喝,辣。” “喝了就不疼了。”褚临哄孩子一样,“乖,喝完朕给你剥栗子吃。” 在美食的诱惑和帝王的威压下,姝懿只好捏著鼻子,就著他的手,將那碗薑茶一饮而尽。 喝完,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加上褚临一直在帮她暖肚子,那股钻心的疼痛终於缓解了不少。 “好些了吗?”褚临放下碗,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渍跡。 “嗯,好多了。”姝懿虚弱地笑了笑,在他怀里蹭了蹭,“陛下真好。比汤婆子还好用。” 褚临失笑,捏了捏她的脸颊:“朕堂堂天子,在你眼里就是个汤婆子?” “是全天下最尊贵最好用的汤婆子。”姝懿拍马屁。 褚临被逗乐了,將人抱得更紧了些。 “睡吧。”他轻拍著她的后背,“朕陪著你。” “陛下不批奏摺了吗?” “不批了。”褚临淡淡道,“天大的事,也没娇娇重要。” 姝懿心中一甜,在暖意融融的怀抱中,很快便沉沉睡去。 褚临看著她恬静的睡顏,眉眼柔和。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一个女子,放下朝政,甘愿充当一个暖炉。 这一夜,养心殿的灯火早早便熄了。 而在翊坤宫,贤妃看著空荡荡的库房和那本被退回来的帐册,气得一夜未眠。 “好个宸嬪!好个陛下!” 贤妃咬牙切齿,“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等到选秀新人进宫,看你这独宠还能维持多久!” - - 第46章 岁除惊鸿(上) 除夕夜,紫禁城灯火通明。 太和殿內金碧辉煌,地龙烧得极热,百官与宗室亲贵按品级列坐。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舞姬们长袖善舞。 衣香鬢影,一派盛世繁华。 褚临高居龙椅之上,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冕冠,神色威严而淡漠。 他身侧的凤座空悬,只在右下首设了一张铺著紫貂皮的软榻,姝懿正端坐其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金吉服,髮髻上插著那支改良后的东珠九凤冠,整个人明艷得如同这殿中最烈的一团火。 只是她此刻正悄悄伸手去够桌案上的一盘松子糖,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瞧见。 褚临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唇角微勾,借著举杯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將那盘糖往她手边推了推。 姝懿眼睛一亮,迅速抓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冲他甜甜一笑。 台下,贤妃看著这一幕,手中的帕子几乎被绞烂。 “陛下。”贤妃起身,盈盈一拜,“今日除夕佳节,臣妾不才,愿抚琴一曲,为陛下助兴。” “准。”褚临淡淡道。 贤妃大喜,立刻命人摆上古琴。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在这一片红红火火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琴声响起,如流水潺潺,又如珠落玉盘。 贤妃技艺確实不俗,一曲《凤求凰》弹得缠绵悱惻,引得不少宗室命妇点头称讚。 一曲终了,贤妃含羞带怯地看向高台:“陛下觉得如何?” “尚可。”褚临只给了两个字,便转头去给姝懿剥橘子。 贤妃脸上的笑容僵住,只能訕訕退下。 紧接著,良嬪献舞,德贵人作画……各宫嬪妃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君一笑。 轮到姝懿时,眾人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 谁都知道这位宸嬪娘娘出身尚食局,除了吃,似乎也没听说有什么才艺。 难不成要当眾表演顛勺? “宸嬪妹妹。”贤妃刚吃了瘪,此刻忍不住出言挤兑,“大家都献了艺,不知妹妹准备了什么惊喜?莫不是要给陛下做一道菜?” 殿內响起一阵低低的鬨笑声。 姝懿慢吞吞擦了擦嘴角的橘子汁,起身行礼:“贤妃姐姐猜对了,嬪妾確实准备了一道菜。” 眾人譁然。 除夕大宴,献菜? 这也太上不得台面了! 姝懿却不慌不忙,拍了拍手。 只见八名太监抬著一个巨大的红漆食盒走了进来,那食盒足有半人高,需得四人合抱。 “这是嬪妾亲手设计的百鸟朝凤。”姝懿走到食盒前,示意太监揭开盖子。 隨著盖子掀开,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瀰漫整个大殿。 眾人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哪里是一道菜,分明是一座微缩的蓬莱仙境! 巨大的圆盘上,用各色面点捏成了山川河流、亭台楼阁。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那凤凰用南瓜泥和蛋黄做身,羽毛是用极薄的酥皮一片片贴上去的,每一片都炸得金黄酥脆,栩栩如生。 而在凤凰周围,围著九十九只形態各异的小鸟,有的用糯米糰子捏成,有的用果脯雕刻,五彩斑斕,憨態可掬。 更绝的是,隨著热气蒸腾,那凤凰嘴里竟缓缓吐出一缕白烟,宛如仙气繚绕。 “这……”贤妃瞪大了眼,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褚临率先鼓掌,眼中满是惊艷,“好一个百鸟朝凤!宸嬪有心了。” “陛下谬讚。”姝懿笑眯眯地道,“这凤凰肚子里还藏著乾坤呢。” 她拿起银刀,轻轻切开凤凰的腹部。 哗啦一声。 无数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般的石榴籽滚落出来,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是寓意陛下江山稳固,多子多福。”姝懿大声说道。 “赏!”褚临龙顏大悦,“宸嬪巧思,深得朕心。赏黄金千两,玉如意一对!” 台下百官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贤妃看著那座金光闪闪的凤凰,再看看自己那把无人问津的古琴,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她输了。 输给了一堆麵粉和糖。 宴席继续,气氛愈发热烈。 姝懿坐回位子上,悄悄揉了揉肚子。 刚才为了试菜,她吃了不少酥皮,这会儿有点撑。 “累了?”褚临侧过身,借著宽大的袖袍遮挡,握住了她的手。 “不累。”姝懿摇摇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就是有点想去透透气。这里太吵了,而且……那几个老王妃一直盯著嬪妾看,看得嬪妾心里发毛。” 褚临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几个宗室老王妃正聚在一起,对著姝懿指指点点,眼神颇为不善。 他眸色微冷,隨即站起身来。 “朕有些醉了,去醒醒酒。”他拉起姝懿,“宸嬪隨朕同去。” “是。” 两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相携离去。 出了太和殿,冷风一吹,姝懿打了个哆嗦。 褚临立刻解下身上的大氅,將她裹了个严实。 “去哪儿?”姝懿探出脑袋,好奇地问。 “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褚临牵著她的手,避开巡逻的侍卫,一路往北,登上了神武门的城楼。 此时已近子时,京城万家灯火,宛如地上的银河。 “哇……”姝懿趴在城墙上,看著脚下的万丈红尘,惊嘆不已,“好美啊。” “还有更美的。” 褚临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照亮了半个天际。 紧接著,无数朵烟花接连升空,赤橙黄绿青蓝紫,將这漆黑的夜空装点得如同白昼。 姝懿仰著头,看著那漫天绚烂,眼中倒映著璀璨的星火。 “陛下……”她转过头,看著身边的男人,“这是特意为嬪妾放的吗?” 褚临看著她被烟火照亮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 “喜欢吗?” “喜欢!”姝懿用力点头,笑得比烟花还要灿烂,“这是嬪妾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烟花!” 褚临伸手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与她一同看著这盛世烟火。 “姝懿。” “嗯?” “岁岁年年,朕都要陪你看烟花。” 姝懿心头一颤,反手抱住他的腰,將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 “好。岁岁年年,嬪妾都赖著陛下。” 烟花绽放的声音掩盖了世间一切喧囂。 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再无缝隙。 慈寧宫中,太后听著外头的炮竹声,看著四面封闭的高墙,终於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 - 第47章 岁除惊鸿(下) 城楼风大,看完烟火,褚临便牵著姝懿回了太和殿。 殿內的歌舞已换了一拨,气氛依旧热烈,只是眾人看向帝妃二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与敬畏。 方才那漫天烟火,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陛下特意为宸嬪准备的。 姝懿坐回软榻上,脸颊被风吹得有些红,手里还捧著褚临塞给她的暖手炉。 “喝口热茶暖暖。”褚临亲自倒了一盏茶递给她。 这一举动,又引得底下不少命妇侧目。 坐在左侧下首的一位妇人,身著一品誥命服饰,面容憔悴,眼神却透著一股子怨毒。 她是礼部尚书顾长风的髮妻,顾夫人。 顾长风因阻拦祭天被查,如今虽未定罪,但已被停职在家,顾家上下人心惶惶。 顾夫人今日进宫领宴,本是想求太后恩典,谁知太后被封宫,她求告无门。 此刻看著那个害得自家老爷落难的罪魁祸首正被陛下捧在手心里,心中的恨意如野草般疯长。 “宸嬪娘娘。”顾夫人忽然起身,端著酒杯,声音有些尖锐,“臣妇敬娘娘一杯。娘娘今日这道百鸟朝凤真是別出心裁,臣妇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把吃食做得这般……花哨的。果然是尚食局出身,手艺就是不一般。” 这话听著是夸,实则是贬。 暗讽姝懿出身低微,只会做些厨子的活计,上不得台面。 殿內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贤妃正愁没处撒气,闻言立刻掩唇轻笑:“顾夫人说得是。宸嬪妹妹这手艺,怕是连御膳房的大厨都要甘拜下风呢。咱们这些只会琴棋书画的,可是万万比不上的。” 姝懿正捧著茶盏小口啜饮,闻言动作一顿。 她虽娇气,却不傻。这话里的刺,她听得明明白白。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怕是要羞愤难当,或是出言反驳。 但姝懿只是眨了眨眼,放下了茶盏。 “顾夫人谬讚了。”她笑盈盈地开口,仿佛完全没听出话里的讥讽,“嬪妾在尚食局时,掌事姑姑常说,民以食为天。能把吃食做得让人欢喜,也是一种本事。顾夫人若是喜欢,回头嬪妾让人把方子抄一份送到府上,您若是閒来无事,也可学著做做,修身养性。” 顾夫人一噎。 她本意是嘲讽,谁知这宸嬪竟顺杆爬,还要教她做菜? 她堂堂一品誥命夫人,去学厨子做菜?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娘娘说笑了。”顾夫人脸色铁青,“臣妇笨手笨脚,哪里做得来这些粗活。倒是娘娘,如今身居高位,还这般……不忘本,实在是难得。” 这“不忘本”三个字,咬得极重。 褚临原本正低头剥著一颗核桃,闻言动作一顿,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咔嚓”一声,核桃壳应声而碎。 他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向顾夫人。 那目光並不凌厉,却带著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 “顾夫人。”褚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朕记得,顾尚书近日身子不適,正在家中静养?” 顾夫人心头一跳,连忙跪下:“回陛下,正是。” “既然顾尚书身子不適,顾夫人不在府中侍疾,反倒有閒情逸致进宫赴宴,还对朕的嬪妃评头论足?”褚临语气微冷,“看来顾家的家风,確实有些……独特。” 这话一出,顾夫人瞬间冷汗涔涔,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臣妇知罪!臣妇只是……只是见娘娘手艺精湛,一时感嘆,绝无冒犯之意!” “是不是冒犯,朕听得出来。”褚临將剥好的核桃仁放进姝懿面前的小碟子里,看都没看顾夫人一眼,“李玉。” “奴才在。” “顾夫人既然喜欢这道百鸟朝凤,那便赏她一份。”褚临指了指那只已经被切开的凤凰,“让她带回去,好好品尝,顺便也让顾尚书尝尝,这粗活做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比他那张嘴还要硬。” “是。”李玉忍著笑,高声应道。 殿內眾人都听出了陛下话里的敲打之意。 这是在警告顾家,也是在警告所有人:宸嬪的出身,不是谁都能拿来做文章的。 顾夫人面如死灰,颤抖著谢恩:“谢、谢陛下赏赐。” 她知道,这道菜带回去,顾家的脸面算是彻底丟尽了。 经此一插曲,再无人敢对姝懿阴阳怪气。 姝懿看著碟子里的核桃仁,心里甜滋滋的。 她悄悄伸出手,在桌案下勾了勾褚临的小指。 褚临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掌心,侧过头低声道:“吃你的,不用理会那些閒杂人等。” “嗯。”姝懿乖巧地点头,夹起核桃仁送进嘴里,“真香。” 子时將至,守岁的时刻到了。 按照规矩,帝后需率领眾妃和宗室在太和殿外迎接新年。 褚临牵著姝懿的手,站在汉白玉的高台上。 寒风凛冽,但他宽大的袖袍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雪。 “当——当——当——” 远处的钟楼传来浑厚的钟声,一百零八响,声声震耳,宣告著新的一年到来。 “新年快乐,姝懿。”褚临低头看她,眼中倒映著漫天星河。 “陛下新年快乐。”姝懿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愿陛下岁岁常健,万事顺遂。” “还有呢?” “还有……”姝懿想了想,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愿嬪妾能一直陪在陛下身边,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褚临失笑,將她拥入怀中。 “准了。” - - 第48章 岁朝春禧 大年初一的晨光,总是比往日来得更慵懒些。 昨夜守岁闹得太晚,养心殿的地龙又烧得极旺,姝懿整个人缩在明黄色的锦被里,只露出一截如藕段般雪白的手臂,指尖还勾著褚临的一缕髮丝。 褚临早已醒了。 他素来觉浅,即便休沐不用上朝,多年养成的起居规矩亦让他准时醒来。 他侧身撑著头,目光在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上流连。 小姑娘睡相併不老实,一条腿大喇喇地压在他的腰腹上,呼吸绵长,嘴角还掛著一丝可疑的水光,不知梦到了哪道御膳。 “娇气包。” 褚临低笑一声,指腹轻轻刮过她挺翘的鼻尖。 姝懿皱了皱眉,哼唧著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含糊不清地嘟囔:“嬪妾不吃……太腻了……” “日上三竿了,还不起?”褚临没打算放过她,手掌探入被角,精准地捏住了她腰间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唔……” 姝懿被扰了清梦,不满地睁开眼,眸子里还蒙著一层迷离的水雾。 待看清眼前那张放大的俊脸,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今日是大年初一。 她顺势滚进褚临怀里,像只没骨头的猫儿,脸颊在他寢衣上蹭了蹭,声音软糯沙哑:“陛下,嬪妾困……” “困也得起。”褚临嘴上严厉,动作却极其自然地將她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今日要祭祖,虽不用你去,但还得受六宫朝拜。你是宸嬪,位同副后,想让那群命妇看你的笑话?” 听到“受朝拜”三个字,姝懿瞬间清醒了一半。 她如今是宫里位分最高的嬪妃,这种大日子,確实不能怠慢。 她苦著脸,任由褚临像摆弄布娃娃一样把她扶正。 “伸手。” 褚临取过床头早已备好的崭新吉服。 那是尚衣局赶製的正红织金云锦袄裙,领口镶著一圈雪白的狐狸毛,看著就暖和。 姝懿乖乖伸出手臂,看著九五之尊的帝王熟练地为她系上盘扣,整理衣襟。 他修长的手指穿梭在繁复的衣带间,动作行云流水,竟比伺候她的宫女还要利索几分。 “陛下越来越像尚宫局的嬤嬤了。”姝懿忍不住调侃,眉眼弯弯。 褚临动作一顿,抬手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记:“没大没小。朕把你当小公主伺候,你倒编排起朕来了。” 穿戴整齐,又唤了春桃进来梳妆。 待一切收拾妥当,姝懿看著镜中的自己——红衣似火,衬得肌肤胜雪,眉间花鈿艷丽夺目,既有少女的娇俏,又不失嬪妃的贵气。 褚临站在身后,满意地頷首,隨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实的红封,递到她面前。 “拿著。” 姝懿眼睛一亮,双手接过。 那红封沉甸甸的,摸著不像是金银裸子,倒像是几张摺叠整齐的纸张。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捏了捏。 “打开看看。”褚临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笑意。 姝懿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几张盖著鲜红官印的地契,还有一块温润剔透的玉牌。 她虽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堪舆图,但京郊汤山、皇庄、三百亩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温泉庄子?”姝懿惊呼出声,猛地抬头看向褚临,“陛下把汤山的行宫赏给嬪妾了?” 大雍皇室在京郊汤山有一处极好的温泉行宫,引的是天然地热活水,冬日里温暖如春,那是歷代帝王疗养之地,从未听说过赏赐给后妃的先例。 “不是行宫,是行宫旁边的一处私庄。”褚临放下茶盏,招手示意她过来,“朕让人重新修缮过,引了行宫的泉眼过去。那庄子里种了不少果树,还挖了鱼塘。你不是最怕冷么?往后冬日若是嫌宫里闷,朕便带你去那住几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地契上,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送了一盒胭脂:“地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这是你的私產,即便日后……这也是你的退路。” 姝懿心头猛地一颤。 她虽贪吃爱玩,却並非真的傻。 宫里的赏赐,多是金银珠宝,那是恩宠,隨时可以收回。 但这地契,是实打实的家业。 褚临这是在给她铺路,给她一份哪怕离了皇宫也能富贵一生的底气。 “陛下……”姝懿鼻尖一酸,扑进他怀里,將脸埋在他颈窝处,声音闷闷的,“嬪妾不要退路,嬪妾只要陛下。” 褚临身躯微僵,隨即抬手拥住她,大掌在她背脊上一下一下地抚著,声音低沉醇厚:“傻话。朕给你的,你就拿著。朕富有四海,养个娇气包还养得起。” 他没说出口的是,前朝风云诡譎,太后虽倒,余孽未清。 他要给她万全的保障,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绝不允许她流落街头受苦。 “好了,別把妆哭花了。”褚临捧起她的脸,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湿意,“早膳备了你爱吃的八宝甜酪和蟹粉酥,再不吃就凉了。” 一听到吃的,姝懿吸了吸鼻子,立刻从伤感中抽离出来:“要吃!嬪妾饿了!” 褚临失笑,牵起她的手往外间走去。 外间圆桌上,早膳已摆得满满当当。 热气腾腾的蒸笼散发著诱人的香气,窗外瑞雪初霽,阳光洒在红墙黄瓦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 姝懿坐在桌边,咬了一口酥脆掉渣的蟹粉酥,满足地眯起眼。 褚临坐在她身侧,並不动筷,只是拿著帕子,时不时为她擦拭嘴角的碎屑,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陛下也吃。”姝懿夹起一个水晶虾饺递到他嘴边。 褚临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咀嚼。 “好吃吗?” “尚可。” “骗人,明明很好吃。” 殿內暖意融融,笑语晏晏。 这是大雍元光五年的第一日。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只有寻常夫妻般的琐碎与温情。 褚临看著眼前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小姑娘,心中那块因常年算计而冰冷坚硬的地方,终於彻底软化成了一滩春水。 他想,这便是他要守护的岁月静好。 哪怕为此要杀尽天下奸佞,他也甘之如飴。 “对了,”褚临忽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开口,“过几日便是上元节,朕听说外头的灯会热闹得很。” 姝懿叼著勺子,动作一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亮晶晶地盯著他:“陛下是说……” “想去吗?”褚临挑眉。 “想!”姝懿把勺子一扔,直接扑到了他身上,也不管手上的油渍会不会蹭到龙袍,“陛下最好了!嬪妾要吃糖葫芦!要看杂耍!还要放河灯!” 褚临稳稳接住她,无奈地嘆了口气,眼底却满是纵容。 “好,都依你。” *** 与此同时,京城百里之外的官道上。 一队轻骑正踏雪疾驰。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劲装,眉眼间与褚临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风流不羈的邪气。 他勒住韁绳,望著远处巍峨的京城轮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终於回来了。” 男子从怀中摸出一枚陈旧的玉佩,指腹摩挲著上面的纹路,低声自语:“皇兄,太后那个老妖婆倒了,这京城……怕是要更热闹了。” 风雪捲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京城的这池春水,终究是要被搅乱了。 - - 第49章 恰似凡俗夫妻 出了正月,宫里的年味儿渐渐淡了,唯独御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红梅映雪,別有一番清丽。 养心殿东暖阁內,地龙依旧烧得暖意融融。 褚临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批阅奏摺,硃笔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案头堆叠的奏章如小山一般,多是各地呈上来的请安摺子,或是关於春耕的琐碎事宜。 姝懿则盘腿坐在不远处的罗汉榻上,手里捧著一本《大雍风物誌》,正看得津津有味。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对襟襦裙,髮髻上簪著两朵刚折下来的腊梅,隨著她摇晃脑袋的动作,那花瓣便微微颤动,透著股娇憨的生气。 “陛下。” 姝懿忽然合上书卷,从榻上跳下来,几步蹭到书案边,探出半个身子,眼巴巴地望著褚临。 褚临头也没抬,只腾出一只手,熟练地將她垂落在案上的袖摆拂开,免得沾了硃砂:“又怎么了?若是饿了,便让御膳房传膳。” “嬪妾不饿。”姝懿撇撇嘴,手指在案角的镇纸上画著圈,“书上说,上元节京城会有灯会,还有鰲山灯,高达数丈,光照如昼……是真的吗?” 褚临笔尖微顿,终於抬起头来。 小姑娘那双杏眼里像是盛满了星光,写满了“想去”两个字。 自入宫以来,她便被困在这四方红墙之內,虽有他千娇万宠,但这宫廷终究是个巨大的笼子。 “书上写的,自然不假。”褚临搁下硃笔,向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不仅有鰲山灯,还有舞龙舞狮,百戏杂耍,更有那沿街叫卖的糖人花灯,热闹非凡。” 姝懿听得眼睛更亮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那一定很好玩吧?” “嗯,確实热闹。”褚临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不过宫里也会办灯宴,就在乾清宫,届时会有教坊司的歌舞,也是一样的。” “那不一样!”姝懿急了,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大著胆子扯住他的衣袖晃了晃,“宫里的灯宴规矩大,嬪妾只能端坐著,连笑都不敢大声。嬪妾想看、想看那种不用守规矩的灯。”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呢喃:“嬪妾进宫前,每年上元节都会和阿娘去逛灯会……如今阿娘不在了,嬪妾想去看看,就当是……再陪阿娘逛一次。” 提到亡母,她眼里的光亮黯淡了几分,长睫垂下,遮住了眸底的一抹落寞。 褚临心头一紧。 他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 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小馋猫,一旦露出这种神情,便像是有人在他心尖上掐了一把,酸涩难当。 他伸手將人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大掌轻轻抚著她的后背,嘆息道:“朕不过是逗逗娇娇,怎么还当真了?” “陛下?”姝懿抬起头,眼眶微红。 “朕何时说过不带你去了?”褚临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温热,“朕早已吩咐下去,上元节那日,微服出宫,带娇娇去逛逛这京城的夜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真的?!”小姑娘瞬间变脸,眼里的落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陛下不许骗人!君无戏言!” “朕是天子,骗你一个小丫头做什么。”褚临失笑,目光扫过案头那份刚批阅完的奏摺。 那是镇守边关的瑞王递上来的摺子,言辞恳切,说是已至京郊,请求回京述职,顺便给皇兄请安。 算算日子,瑞王那小子也就是这两日抵京。 那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带著嬪妃微服私访,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么蛾子。 不过—— 褚临低头看著怀里笑靨如花的小姑娘,心底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罢了,只要她高兴,哪怕是把这京城翻过来又何妨? “只是有一条,”褚临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出了宫,便没有陛下和娘娘,娇娇需得紧跟著朕,不可乱跑。外头人多眼杂,若是走丟了,朕可没处寻你去。” “嬪妾知道!”姝懿乖巧地点头,隨即眼珠一转,狡黠一笑,“那出了宫,嬪妾该唤陛下什么?老爷?还是……夫君?” 这一声“夫君”,唤得百转千回,软糯甜腻。 褚临喉结微微滚动,眸色深了几分。 在宫里,她是宸嬪,他是皇帝,虽有宠爱,却终究隔著君臣之礼。 而这一声“夫君”,却像是打破了那层无形的屏障,將他们拉入了凡俗夫妻的烟火红尘中。 他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口,声音低哑:“隨你喜欢。只要不唤陛下,唤什么都依你。” “那便唤夫君!”姝懿得寸进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夫君,夫君,夫君……” 她一声接一声地唤著,每唤一声,褚临眼底的笑意便深一分。 窗外寒梅傲雪,屋內春意融融。 褚临看著怀中人明媚的笑顏,心中暗自思忖:这丫头平日里看著娇憨,实则最是会拿捏人心。 这一声声“夫君”叫下来,便是让他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怕是也得去寻梯子了。 “好了,別闹了。”褚临按住她乱动的手,目光落回案上的奏摺,“朕还有几本摺子要批,你若是无聊,便去挑挑那日出宫要穿的衣裳。切记,不可太过招摇,寻常富户人家的样式即可。” “遵命,夫君!” 姝懿俏皮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欢天喜地地跑向內殿,去翻腾她的衣箱去了。 看著她轻快的背影,褚临摇了摇头,嘴角却始终噙著一抹宠溺的弧度。 他重新拿起硃笔,在瑞王的摺子上批了一个苍劲有力的“准”字。 既然要热闹,那便更热闹些吧。 这上元灯会,怕是要比往年更有趣了。 - - 第50章 灯会偶遇 上元之夜,京城解了宵禁。 马车停在朱雀大街的巷口,车帘刚一掀开,喧天的锣鼓声与鼎沸的人声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 姝懿今日特意挑了一身海棠红的织锦斗篷,兜帽边缘滚著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莹白如玉。 她手里捧著个暖手炉,刚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张大了嘴。 长街之上,灯如昼,人如潮。 各式各样的花灯高悬於街道两旁,荷花灯、走马灯、鲤鱼灯……光影交错,將这漆黑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更有杂耍艺人在喷火吞剑,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夫君,好多人!” 姝懿兴奋地回过头,一双杏眼亮得惊人。 褚临今日一身鸦青色常服,腰间束著月白祥云纹腰带,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深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儒雅。 见她这般雀跃,他唇角微勾,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將那只不安分的小手牢牢包裹在掌心。 “跟紧了。”他低声嘱咐,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用宽阔的肩膀为她挡去周围拥挤的人流,“今日人多眼杂,莫要走散了。”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带著令人安心的热度。 姝懿乖巧地点点头,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他身侧,隨著他在人潮中穿行。 “卖糖葫芦嘞!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 一声吆喝钻入耳中,姝懿的脚步瞬间挪不动了。 她眼巴巴地盯著不远处那个插满红艷艷果子的草把子,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褚临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无奈失笑。 “想吃?” “嗯!”姝懿重重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就吃一串,好不好?” 褚临没说话,牵著她走到摊贩前,拋出一枚碎银:“拿一串最好的。” 那小贩见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出手阔绰,忙不迭地挑了一串个头最大、糖衣最亮的递了过来:“公子,给您夫人的!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姝懿脸颊微红,接过糖葫芦。 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脆响,焦脆的糖衣在齿间碎裂,酸甜的山楂果肉瞬间在舌尖炸开。 “好甜!”姝懿眯起眼,像只饜足的小狐狸。 她举起糖葫芦,踮起脚尖递到褚临嘴边,“夫君也尝尝?” 褚临素来不喜甜食,更別提这种街边小食。 但看著她那双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微微低头,就著她咬过的地方,咬下半颗山楂。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蔓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来。 “尚可。” 姝懿却笑得更欢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猜灯谜的高台前。 这里围满了人,台上掛著一盏做工极其精致的兔子花灯。 那兔子是用上好的绢纱扎成,肚子里燃著蜡烛,透出柔和的粉光,底下还坠著长长的流苏,隨著夜风轻轻摇曳。 “好漂亮的兔子!”姝懿一眼就相中了,脚步再次定住。 台上的摊主是个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正笑眯眯地说道:“诸位,这盏『玉兔捣药』乃是今晚的头彩。谁若能猜出这灯上的谜题,这灯便归谁!” “什么谜题?快念来听听!”底下有人起鬨。 老者指著灯笼上的红纸条,朗声道:“谜面是:『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圆的?方的?还是个字?” “冬短夏长……莫不是个『热』字?” “不对不对,热字怎么画圆?” 姝懿咬著糖葫芦,眉头紧锁,苦思冥想。 她虽识字,但这猜谜实在不是强项。 她有些泄气地扯了扯褚临的袖子:“夫君,好难啊……看来这兔子与我无缘了。” 褚临垂眸,看著她失落的小脸,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想要?” “嗯,可是我想不出。” “叫声好听的,为夫帮你贏回来。”褚临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姝懿脸一红,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小声唤道:“好夫君……” 褚临满意地直起身,看向台上的老者,清朗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是个『日』字。”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老者一愣,隨即抚掌大笑:“妙!妙啊!这位公子猜对了!画时太阳是圆的,写在纸上『日』字是方的,冬日昼短,夏日昼长。正是个『日』字!”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老者取下那盏兔子灯,恭敬地递给褚临:“公子才思敏捷,这灯归您了。” 褚临接过灯,转手便递给了身侧的小姑娘。 “拿著。” 姝懿抱著那盏失而復得的兔子灯,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看向褚临的目光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夫君真厉害!怎么什么都知道?” “多读几本书便知道了。”褚临轻描淡写地说道,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兜帽,“前面便是护城河,听说那里有人放河灯,去看看?” “好!” 姝懿一手提著兔子灯,一手紧紧挽著褚临的手臂,脚步轻快。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著河边走去。 此时的他们,就像这京城里千千万万对寻常夫妻一样,享受著这难得的太平盛世与人间烟火。 却不知,在不远处的酒楼二层,一扇雕花窗户半开。 一个身著玄衣的年轻男子正倚在窗边,手里把玩著酒杯,目光穿过层层灯火,落在那对相携而去的背影上。 “那是……” 男子微微眯起眼,目光在那个高大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落在那个提著兔子灯、身形娇小的女子身上。 “呵,有点意思。”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嘴角勾著玩味的笑意。 “皇兄身边,何时多了个这么小的——小丫头?” - - 第51章 瑞王挑衅 护城河畔,波光粼粼。 无数盏莲花河灯顺流而下,宛如坠入凡间的星河。 河岸边柳枝轻拂,虽无绿意,却掛满了五彩的绸带,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褚临护著姝懿挤过人群,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石阶旁。 “慢点,仔细脚下苔蘚湿滑。” 他一手提著那盏兔子灯,一手紧紧扣住姝懿的腰肢,半抱著將她送到了河边。 姝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手里捧著的一盏粉色莲花灯放入水中。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情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褚临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了河面吹来的寒风。 他垂眸看著她发顶那两颗隨著动作晃动的绒球,眼底的冷硬不自觉地化开。 待她睁开眼,褚临才低声问道:“许了什么愿?” 姝懿站起身,看著那盏灯摇摇晃晃地飘远,匯入灯河之中,这才转过身,仰头冲他甜甜一笑:“不告诉夫君。阿娘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她许的愿很简单。 惟愿年年岁岁,如今日这般,有他在侧,有糖葫芦吃,有暖炉捂手。 褚临挑眉,抬手在她鼻尖轻颳了一下:“小没良心的。朕……为夫带你出来,连个愿望都討不到?” 姝懿吐了吐舌头,正欲撒娇,一道略带戏謔的男声却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份旖旎的温情。 “哟,这不是兄长吗?” 这声音慵懒中透著几分轻佻,像是含著一口陈年烈酒,听得人耳膜微颤。 褚临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眼底的温情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凛冽的寒光。 他下意识地侧身,將姝懿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这才抬眼看向来人。 只见几步开外,停著一艘画舫。 画舫船头,立著一名身著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与褚临有三分相似,却是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透著股风流不羈的邪气。 他手里摇著把摺扇,哪怕在这寒冬腊月里,也装得一副风雅模样。 正是刚回京述职的瑞王,褚萧。 “你怎么在此?”褚临声音冷淡,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威压。 褚萧却丝毫不惧,脚尖一点,竟直接从画舫跃上了岸,动作轻盈瀟洒,引得周围几个路过的姑娘低声惊呼。 “臣弟刚抵京,听闻今夜灯会热闹,便忍不住来凑凑趣。” 褚萧收了摺扇,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褚临,“倒是兄长,平日里最是严谨守礼,今夜竟也学那些紈絝子弟,微服私游?” 他的目光越过褚临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抹露出的海棠红衣角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位是……” 褚临眉头微蹙,身形未动,將身后的人挡得更严实了些:“与你无关。” “兄长这就见外了。”褚萧轻笑一声,脚步微挪,试图窥探那被藏得严严实实的小美人,“能让兄长这般铁树开花、视若珍宝的,臣弟实在好奇得紧。” 姝懿躲在褚临身后,听著这陌生的声音,心里有些发怵。 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是谁这般大胆,竟敢跟陛下这般说话。 这一探头,恰好撞进了褚萧那双满是探究的桃花眼里。 四目相对。 褚萧愣了一下。 眼前的小姑娘裹在毛茸茸的斗篷里,手里还抱著个傻乎乎的兔子灯,一张小脸未施粉黛,白净得像个刚剥了壳的鸡蛋。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透著股未諳世事的懵懂,嘴角甚至还沾著一点没擦乾净的糖渣。 这哪里是嬪妃? 分明就是个还没长开的奶娃娃! “噗——” 褚萧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指著姝懿,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褚临:“兄长,你这是从哪家私塾拐来的小丫头?看著还没断奶吧?” 姝懿闻言,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又缩回了褚临身后。 这人真討厌!谁没断奶了! 褚临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周身气压骤降,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褚萧。”他冷冷地叫出对方的名字,语气中已带了警告之意,“慎言。” 褚萧却是个不怕死的,不仅没收敛,反而更是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调侃道:“兄长,不是臣弟说你。你今年都二十有八了吧?这小丫头看著顶多十五,尚未及笄吧?你这老牛吃嫩草,也不怕崩了牙?” “她已年满十八。” 褚临冷冷地打断他。 “十八?”褚萧夸张地挑眉,目光再次放肆地在姝懿身上扫了一圈,“嘖嘖,看著不像啊。这身段,这模样,说是十三四岁也有人信。兄长这口味,当真是……別具一格。” 他话音未落,褚临已然出手。 他一把扣住褚萧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褚萧这个习武之人都感到一阵剧痛。 “看来边关的风沙还没吹够。”褚临盯著他,眸底翻涌著危险的暗潮,“若是舌头不想要了,朕可以成全你。” 这一声“朕”,虽声音极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褚萧脸上的嬉笑终於收敛了。 他知道,自家这位皇兄是真的动怒了。 他举起另一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得得得,臣弟知错。兄长的心头肉,臣弟不敢看了,也不敢说了。” 褚临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 他转身,一把揽住姝懿的肩膀,將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仿佛在宣示主权一般。 “回宫。” 他看也没看褚萧一眼,拥著姝懿大步离去。 姝懿被他带著走得飞快,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她能感觉到褚临身上散发出的怒气,那只扣在她肩头的大手更是用力得让她有些发疼。 “夫君……”她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褚临脚步一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戾气。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著怀里有些受惊的小姑娘。 “嚇到了?”他声音缓和了几分,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鬢髮。 姝懿摇摇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方才那人是谁呀?他好凶,还说、还说嬪妾没断奶。” 提到这个,褚临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淡淡道,指腹摩挲著她的脸颊,“往后若是再见到他,离远些。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哦。”姝懿乖巧地点头,隨即又有些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脯,“嬪妾明明已经十八了!才不是小孩子!” 看著她这副极力证明自己长大的娇憨模样,褚临心头那点鬱气终於散去。 他低笑一声,目光在她那张確实显小的脸蛋上流连,最后落在某处。 “嗯,是不小了。” 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隨即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既已长大,那今夜回宫,便该做些大人该做的事了。” 姝懿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陛下!”她羞恼地捶了他一下。 褚临朗声大笑,一把將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 *** 河岸边。 褚萧揉著被捏得生疼的手腕,看著那两人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玩味之色更浓。 “十八岁……”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皇兄啊皇兄,你这般护著,倒是让臣弟更感兴趣了。这深宫寂寞,有了这么个有趣的小嫂子,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无聊了。” 他转过身,重新跃上画舫。 “开船!去教坊司!爷今晚要听曲儿!” 夜风捲起他的衣摆,將那句未尽的低语吹散在风中。 这京城的这盘棋,终於要开始有意思了。 - - 第52章 醋意大发 马车一路疾驰,驶入神武门时,夜已深沉。 养心殿內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极旺。 一进殿门,暖意便裹挟著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褚临屏退了左右,连春桃都没让进来伺候。 他抱著姝懿径直穿过外殿,大步流星地走向后殿的浴池。 “陛下……” 姝懿被他这副架势嚇了一跳,双手紧紧攀著他的脖颈,双脚悬空,心里有些发慌。 这一路上他都沉著脸一言不发,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像是压抑著什么风暴,看得她心惊肉跳。 “唤夫君。” 褚临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走到浴池边,並未將人放下,而是直接抱著她踏入了温热的水中。 池水瞬间漫过腰际,浸湿了繁复的衣衫。 海棠红的斗篷漂浮在水面上,像是一朵盛开的巨大花朵。 “呀!衣服湿了!”姝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湿了便脱了。” 褚临的大掌扣住她的后腰,將她牢牢禁錮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地解开她领口的系带。 他的动作並不粗鲁,却带著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强势。 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玲瓏有致的曲线。 姝懿脸颊滚烫,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羞的。 “夫君……你还在生气吗?”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湿漉漉的杏眼怯生生地望著他。 褚临动作一顿,垂眸看她。 水雾氤氳间,她那张脸愈发显得娇艷欲滴,像是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引人採擷。 “生气?”褚临冷笑一声,指腹摩挲著她细腻的锁骨,“朕为何要生气?气那个混帐东西口无遮拦?还是气朕的小娇妻被人覬覦?” 他只要一想到褚萧那放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底那股暴戾之气便怎么也压不住。 她是他的。 从头髮丝到脚趾尖,每一寸都是他的。 旁人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他、他就是嘴坏了些。”姝懿小声辩解,隨即感觉到腰间的大手骤然收紧,连忙改口,“但他说的也不全错呀。” 褚临眯起眼,危险地逼近:“哪里不错?” “嬪妾、嬪妾確实比夫君小了十岁嘛。”姝懿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蝇,“夫君虽然……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 “年纪大?” 褚临气笑了。 他才二十八,正值盛年,怎么在她嘴里就成了年纪大? “不是不是!”姝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救,双手捧住他的脸,討好地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夫君正是最好的年纪!成熟稳重,英明神武,比那个轻浮的瑞王好一千倍一万倍!” 她一边说,一边主动將身子贴上去,软软糯糯地撒娇:“夫君別生气了呀……嬪妾心里只有夫君一个人,旁人是谁,长什么样,嬪妾看都不想看一眼。” 少女独有的馨香混合著水汽钻入鼻端,那软绵绵的触感更是火上浇油。 褚临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的暗火终於彻底燎原。 “既是只有朕一人……”他扣住她的后脑,低头狠狠吻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將所有的甜言蜜语都吞入腹中,“那便证明给朕看。” 这一吻来势汹汹,带著惩罚意味的啃噬,又夹杂著失而復得般的珍视。 池水激盪,层层涟漪拍打著池壁。 姝懿被吻得七荤八素,只能无力地攀附著他宽阔的肩背,像是一叶在风暴中飘摇的小舟,只能任由巨浪將自己吞没。 …… (此处省略一万字不能过审的內容,请自行脑补灯影摇曳……水声潺潺……娇啼婉转……) …… 次日清晨。 姝懿醒来时,浑身酸痛无力,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枕畔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龙涎香。 “娘娘醒了?” 春桃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幔,端著铜盆走了进来。 见姝懿这副带著媚意慵懒睏倦的模样,她脸上不由泛了红。 “陛下呢?”姝懿拥著被子坐起来,声音哑得厉害。 “陛下早就去上朝了。”春桃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压低声音道,“听说今日朝堂上出了大事,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呢。” 姝懿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奴婢也不太清楚,只听说好像是查抄了礼部尚书顾大人的家。” 春桃神神秘秘开口,“说是查出了什么贪墨的铁证,连带著好几位大人都被下了狱。” 顾长风? 姝懿愣了一下。 那不是太后的亲信吗? 除夕宴上,他的夫人还曾当眾刁难过自己。 *** 太和殿上,气氛肃杀。 褚临端坐在龙椅之上,面沉如水。 他手里捏著一本厚厚的帐册,猛地將其掷在金阶之下。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內迴荡,嚇得跪在地上的顾长风浑身一颤。 “顾长风,你好大的胆子!” 褚临的声音冰冷刺骨,迴荡在大殿之上,“修缮皇陵的银子你也敢贪?这帐册上一笔笔、一件件,触目惊心!你是觉得太后倒了,朕便查不到你头上了吗?” 顾长风早已摘了乌纱帽,披头散髮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是一时糊涂……臣是被猪油蒙了心……” “一时糊涂?”褚临冷笑,“这帐册记录了整整五年!你这一时,未免也太长了些!”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后党羽,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传朕旨意。” “礼部尚书顾长风,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罪无可恕。即刻革职查办,抄没家產,全家流放岭南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其余涉案官员,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隨著这一道圣旨落下,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眾臣皆知,隨著顾长风的倒台,太后在朝中的势力已被连根拔起。 这位年轻的帝王,终於彻底將大权握在了自己手中。 退朝后,褚临回到养心殿。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神色间透著几分疲惫。 “陛下。” 李公公端著一盏参茶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宸嬪娘娘那边派人来问,说是做了午膳,问陛下过不过去用?” 听到“宸嬪”二字,褚临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端起参茶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去。” 他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去。 前朝的风雨再大,只要回到她身边,便是晴天。 至於那个不知死活的顾家—— 褚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敢让他的小姑娘受委屈,这便是下场。 - - 第53章 树倒猢猻散(加更) 京城的二月,春寒料峭。 曾经门庭若市的礼部尚书府,如今已被贴上了两道交叉的封条。 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进进出出,搬出一箱箱贴著封条的財物。 府內哭喊声震天,往日里趾高气扬的顾家眷属,此刻皆被驱赶至院中,瑟瑟发抖地等待著流放的命运。 顾夫人髮髻散乱,一身华服早已被扯得皱皱巴巴。 她死死抓著府门口的石狮子,哭得声嘶力竭:“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娘娘!我是太后的亲侄女,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负责抄家的锦衣卫统领冷笑一声,手中的绣春刀鞘重重拍在石狮子上:“顾夫人,省省力气吧。太后娘娘如今在慈寧宫静养,自身都难保,哪还有空管你们这些閒事?” “不、不可能……”顾夫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忽然,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我要见宸嬪!我要见宸嬪娘娘!我有话要对她说!只要让我见她一面,她一定会救我的!” 统领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她:“宸嬪娘娘也是你能见的?带走!” *** 永寿宫內,炭火烧得正旺,暖香袭人。 姝懿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著个绣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绣著一只鸳鸯。 只是那鸳鸯绣得有些走样,看著倒像是一只肥硕的鸭子。 “娘娘。” 春桃掀帘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宫门口传来消息,说是……顾家的那位夫人,在被押解出城前,死活要见您一面。还说……还说若是不见,您定会后悔。” 姝懿手上的动作一顿,针尖差点扎到手指。 她放下绣绷,眉头微蹙:“顾夫人?” 那个在除夕宴上,当眾讽刺她出身低微、不配为妃的女人? “她见本宫做什么?”姝懿不解。 “还能做什么,无非是想求娘娘吹吹枕边风,救顾家一命唄。”春桃撇撇嘴,一脸的不屑,“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当初那般羞辱娘娘,如今落难了倒想起娘娘来了。” 姝懿沉默了片刻。 她虽心软,却並非是非不分。 顾长风贪墨修陵银两,那是对先祖的大不敬,更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褚临为了查清此案,不知熬了多少个通宵。 她若是此时去求情,不仅是让褚临为难,更是將他的心血视若儿戏。 更何况,顾家是太后的爪牙。 太后曾想要她的命,顾家又何曾对她有过半分善意? “不见。” 姝懿重新拿起绣绷,语气平静而坚定,“告诉传话的人,本宫身子不適,不见外客。顾家之事,自有国法裁决,本宫乃后宫嬪妃,不得干政。” 春桃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喜色:“是!奴婢这就去回绝了!” 看著春桃轻快的背影,姝懿轻轻嘆了口气。 她低头看著绣绷上那只丑丑的鸳鸯,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的针脚。 她不懂朝政,也不懂那些权谋算计。 但她知道,她的夫君是这天下的主宰,他做的决定,定是为了这大雍的江山社稷。 她能做的,便是不给他添乱,守好这后宫的一方安寧,等他回来时,能有一口热饭,一盏温茶。 *** 养心殿。 褚临听著李公公的回稟,批阅奏摺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她当真这么说?” “回陛下,千真万確。”李公公躬身笑道,“宸嬪娘娘说,后宫不得干政,还让奴才转告陛下,晚膳备了您爱吃的樱桃肉,请陛下早些回去歇息。” “这丫头……”褚临低笑一声,眼底满是宠溺,“倒是比朕想的还要通透。” 他原本还担心小姑娘心软,会被顾夫人那套说辞打动。 没想到,在大是大非面前,她竟能如此拎得清。 “顾家那边,清理乾净了吗?”褚临收敛了笑意,声音恢復了冷淡。 “回陛下,已全部查抄完毕。”李公公神色一肃,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呈上,“只是……锦衣卫在顾长风的书房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褚临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张残破的羊皮卷,上面绘著一些奇怪的草药图案,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著些什么。 褚临目光扫过,在看到其中一株形似兰草、叶片却呈幽蓝色的植物时,瞳孔猛地一缩。 寒冰草。 那是导致母后早逝、让他自幼饱受寒毒之苦的罪魁祸首。 太后当年便是用此物,一点点耗尽了母后的生机。 没想到,顾家竟然还留著这东西的图谱。 “此物……”褚临指尖摩挲著那羊皮卷,眼底杀意翻涌,“除了顾长风,还有谁见过?” “顾长风说,这是太后当年交给他保管的,说是……说是为了以防万一。”李公公压低声音道,“除了他,便只有顾夫人知晓一二。” “顾夫人?”褚临冷笑,“看来,这流放之路,她是走不到头了。” 他合上锦盒,隨手扔回给李公公。 “处理乾净。朕不想再听到任何关於顾家的消息。” “是。”李公公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大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褚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欞。 外头阳光明媚,春意盎然。 太后倒了,顾家灭了。 这笼罩在皇宫上空二十余年的阴霾,终於彻底散去。 “摆驾永寿宫。” 褚临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他要去见他的小姑娘,去吃那道她亲手做的樱桃肉。 至於那些阴暗的过往,便隨著这冬日的最后一场雪,彻底埋葬吧。 - - 第54章 朕教你 惊蛰一过,春雷始鸣,万物復甦。 宫里的积雪彻底化尽,御花园里的迎春花开得漫山遍野,嫩黄的花瓣在风中招展,宣告著春日的到来。 按照祖制,惊蛰这日宫中要办春日宴,以此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往年这宴席都是由太后或皇后操持,如今太后倒台,中宫空悬,贤妃淑妃等人又不得宠,这担子自然就落到了姝懿的肩上。 永寿宫正殿內,气氛却有些凝重。 姝懿坐在主位上,面前堆著半人高的帐册和名录。 她手里捏著一支狼毫笔,眉头紧锁,小脸皱成了一团,活像个被夫子罚抄书的小学童。 底下站著內务府的几个管事嬤嬤,个个低眉顺眼,嘴角却掛著若有若无的轻慢。 “娘娘,”为首的张嬤嬤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春日宴的菜单、座次、戏摺子,都得今儿个定下来。还有各宫的赏赐,若是再不核对清楚,怕是赶不上吉时了。” “是啊娘娘,”另一个李嬤嬤也附和道,“这御膳房那边还等著领食材呢。若是耽误了时辰,陛下怪罪下来,奴婢们可担待不起。” 姝懿听得头大如斗。 上次查阅帐册,她以为管理后宫最难的也就是这些了,没想到筹办宫宴比那还要累人。 什么“正红织金云锦要多少匹”、“从三品以上命妇坐哪桌”、“戏班子要点哪几齣戏”……这些琐碎繁杂的事情搅在一起,简直比让她雕一百个萝卜花还要难。 “这、这个……”姝懿翻著手里的帐册,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这笔银子,为何比去年多了三成?” 张嬤嬤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敷衍道:“回娘娘,今年物价飞涨,这採买的银子自然要多些。这是惯例,娘娘只管批了便是。” “可是……”姝懿咬著笔桿,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虽不懂管家,但也知道宫里的银子不是大风颳来的。 这帐目不清不楚的,她若是批了,回头出了岔子,岂不是给陛下丟脸? “娘娘若是看不懂,不如交给奴婢们去办?”张嬤嬤上前一步,语气中带著几分诱哄,“奴婢们在宫里伺候多年,这些规矩都是熟透了的,定不会让娘娘操心。” 姝懿抿著唇,握著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知道这些嬤嬤是看她年轻,又是宫女出身,想欺负她不懂行,架空她手中的权力。 可她偏偏是个倔脾气。 陛下既然把这事交给了她,她就绝不能搞砸了! “不必。”姝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本宫既接了这差事,便要亲自过目。这帐册本宫要细看,你们先退下吧。” 几个嬤嬤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屑。 “是,奴婢告退。” 待人走后,姝懿瘫软在椅子上,把笔一扔,抱著脑袋哀嚎:“好难啊……我想回尚食局切菜……” “切菜?娇娇就这点出息?” 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忽然从殿门口传来。 姝懿猛地抬头,就见褚临一身明黄常服,负手走了进来。 逆著光,他高大的身形宛如神祇降临。 “夫君!” 姝懿像是见到了救星,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进他怀里,委屈得眼圈都红了,“那些嬤嬤欺负人!她们拿一堆乱七八糟的帐本糊弄我,还笑话我看不懂!” 褚临顺势接住她,大掌在她后背安抚地拍了拍,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帐册,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谁敢笑话你?朕拔了她的舌头。” “也不是明著笑话……”姝懿在他怀里蹭了蹭,闷声道,“就是、就是那种眼神,好像我是个傻子一样。” 褚临失笑,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是朕手把手教出来的,若是傻子,那朕成什么了?” 他牵著姝懿的手走到桌案后坐下,隨手拿起那本让姝懿头疼不已的帐册。 “哪里看不懂?” 姝懿指著那笔採买银子:“这里。她们说物价涨了,所以要多支三成银子。可是我记得上个月尚食局採买燕窝,价格明明还降了些。” 褚临扫了一眼,冷哼一声:“这帮奴才,欺上瞒下惯了。这哪里是物价涨了,分明是想从中捞油水。” 他拿起硃笔,在那行数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然后在旁边批註了一行小字。 “看好了。”褚临將姝懿抱到腿上,让她靠在自己胸口,握著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看帐本,先看总数,再看明细。这种含糊其辞的杂支、损耗,多半都有猫腻。你只需让她们把每一笔开销的单据都呈上来,若有一处对不上,便直接打回去重做。”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就在耳边迴荡。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让姝懿有些心猿意马。 “专心点。”褚临在她腰间轻掐了一把,“学会了吗?” “唔……学会了。”姝懿红著脸点头,“就是要凶一点,不能让她们觉得我好说话。” “不仅要凶,还要有理有据。”褚临放下笔,看著她的眼睛,认真教导,“御下之术,在於恩威並施。你若是只一味强硬,她们面服心不服,背地里只会给你使绊子。但你若是太软弱,她们便会骑到你头上来。” “那该怎么办?”姝懿虚心求教。 “杀鸡儆猴。”褚临淡淡吐出四个字,“那个张嬤嬤,是內务府的老人了,仗著资歷老,平日里没少剋扣宫份。你明日便拿她开刀,查出她的错处,当眾责罚。其余人见了,自然就不敢再造次。” 姝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试试?” “不用怕,有朕在。”褚临亲了亲她的额头,“天塌下来,朕给你顶著。” 有了褚临这番补课,姝懿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褚临耐心地陪著她核对每一笔帐目,教她如何安排座次,如何挑选戏目。 姝懿学得认真,偶尔遇到不懂的,便仰起头问他。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倒也其乐融融。 待最后一本帐册合上,天色已近黄昏。 姝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觉得脖子都酸了。 “累了?”褚临替她揉捏著后颈,力道適中。 “嗯,比做一天菜还累。”姝懿靠在他怀里,懒洋洋地不想动,“当宠妃真不容易,不仅要伺候夫君,还要管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 褚临被她这形容逗笑了:“怎么?后悔了?” “才没有。”姝懿抱住他的腰,仰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只要能帮到夫君,再累我也愿意。” 褚临心头一软,低头吻住她的唇。 …… 良久,两人分开。 褚临抵著她的额头,声音有些沙哑:“这次春日宴,你只管放手去做。若是办得好,朕有赏。” “赏什么?”姝懿眼睛一亮,“又是金子吗?” “俗气。”褚临轻笑一声,“下个月初三,是娇娇的生辰?” 姝懿一愣,隨即惊喜地瞪大了眼:“夫君记得?” 她在宫里的档案上虽记著生辰,但因出身低微,往年也没人给她过过,时间久了也没有人在意了。 没想到他竟然去查了。 “娇娇的生辰,朕自然要记得。”褚临摩挲著她的脸颊,“这次生辰,朕不打算在宫里办。宫里规矩多,你也玩不痛快。” “那去哪?” “去汤山。”褚临眼中闪过一丝宠溺,“朕带你去那个温泉庄子住几日。只有咱们两个人,你想怎么玩都行。” “真的?!”姝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只有我们两个?不用带那些嬤嬤和宫女?” “不用。”褚临点头,“就当是寻常夫妻,出去踏青游玩。” 姝懿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抱著褚临的脖子,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夫君最好了!我最喜欢夫君了!” 看著她这副欢天喜地的模样,褚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只要她高兴,这江山万里,也不过是博她一笑的筹码罢了。 “好了,別高兴得太早。”褚临拍了拍她的屁股,“先把这春日宴办好了再说。若是出了岔子,那温泉庄子可就去不成了。” “遵命!保证完成任务!” 姝懿瞬间斗志昂扬,重新拿起笔,对著那堆帐册露出了凶狠的表情。 张嬤嬤是吧? 等著瞧! 本宫这就来“杀鸡儆猴”! - - 第55章 樱桃肉 春日宴在即,尚食局忙得热火朝天。 姝懿今日並未穿那身繁复的嬪妃吉服,而是换了身轻便的藕荷色窄袖襦裙,髮髻上也只簪了两朵素雅的珠花。 她带著春桃,低调地来到了尚食局的后厨。 刚一踏进院子,那股熟悉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切菜声、炒菜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听在姝懿耳中,竟比那丝竹管弦还要悦耳几分。 “哎哟,这不是……宸嬪娘娘吗?” 正指挥著小太监搬运食材的司膳女官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姝懿,嚇得手里的册子都差点掉了,慌忙跪下行礼,“奴婢参见宸嬪娘娘!娘娘千岁!” 这一嗓子,把整个后厨的人都惊动了。 眾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姝懿温声道,“本宫今日只是来看看春日宴的菜色准备得如何,不必拘礼。” 她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定格在一个正缩在角落里洗菜的小宫女身上。 那小宫女身形圆润,脸蛋圆圆,正低著头不敢看她,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把水灵灵的小青菜。 “阿圆?”姝懿试探著唤了一声。 那小宫女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又惊又喜的大眼睛:“姝……娘娘?!” 阿圆是姝懿在尚食局时最好的姐妹。两人一同进宫,一同受训,当初姝懿因为贪吃被罚,还是阿圆偷偷给她留了馒头。 姝懿快步走过去,不顾地上的水渍,伸手將阿圆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些,可是最近太忙了?” 阿圆眼圈一红,激动得语无伦次:“没、没有!奴婢就是、就是太想娘娘了!娘娘如今是大贵人了,奴婢还以为娘娘早就把奴婢忘了呢。” “傻丫头。”姝懿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花,笑道,“本宫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当初若不是你那个馒头,本宫怕是早就饿晕在掖庭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司膳女官,语气虽温和,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宫里正缺个懂膳食的掌事宫女。阿圆手艺好,人也老实,本宫想把她调去永寿宫,不知司膳大人可愿割爱?” 司膳女官哪里敢说个“不”字?连忙赔笑道:“娘娘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奴婢这就让人去办手续!” 阿圆听得目瞪口呆,直到春桃悄悄掐了她一把,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磕头:“谢娘娘恩典!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娘娘!给娘娘做一辈子的好吃的!” 姝懿笑著將她拉起来:“好了,別磕了。正好本宫今日手痒,想做道新菜给陛下尝尝,你来给我打下手。” *** 尚食局的小厨房內。 姝懿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熟练地挑选著食材。 “这春日里,最讲究个『鲜』字。”姝懿指著案板上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对阿圆说道,“陛下近日胃口不佳,嫌御膳房的菜太过油腻。我想著做一道『樱桃肉』,既有肉香,又带果酸,最是开胃。” 这樱桃肉並非真的用樱桃去做,而是將肉切成樱桃大小的方块,用红曲米染成樱桃般的色泽,再佐以山楂汁燉煮,成菜色泽红亮,形似樱桃,故而得名。 姝懿刀工极好,手起刀落间,那五花肉便被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小方块。 起锅烧油,放入冰糖炒出糖色,再將肉块倒入锅中翻炒。 待肉块裹满了焦糖色的糖浆,再加入葱姜、料酒、红曲米水,最后倒入一碗特製的山楂汁。 “这山楂汁是关键。”姝懿一边搅动著锅铲,一边传授秘诀,“要用新鲜的山楂熬煮,去核留肉,酸甜適度,才能解了这五花肉的油腻。” 隨著小火慢燉,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著酸甜的果香,渐渐瀰漫了整个小厨房。 阿圆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娘娘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光闻著这味儿,奴婢都能吃下三碗饭!” 姝懿笑著点了点她的额头:“就知道吃。待会儿做好了,赏你一碗。” 半个时辰后,樱桃肉出锅。 只见那白瓷盘中,一颗颗红亮剔透的“樱桃”堆叠在一起,色泽诱人,汤汁浓稠。 姝懿又在上面点缀了几片翠绿的薄荷叶,红绿相间,煞是好看。 *** 养心殿。 褚临刚批完奏摺,正觉得有些乏累,便见姝懿提著食盒走了进来。 “夫君!” 姝懿献宝似的將食盒放在桌案上,揭开盖子,“快尝尝,这是嬪妾新研製的樱桃肉!” 那股酸甜的香气瞬间勾起了褚临的食慾。他放下硃笔,看著盘中那色泽红亮的菜餚,挑眉道:“樱桃肉?这季节哪来的樱桃?” “夫君尝尝便知。”姝懿夹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褚临张口咬下。 肉皮软糯,肥而不腻,瘦肉酥烂,入口即化。 最妙的是那股酸甜的口感,中和了肉的油脂,回味悠长,竟真的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不错。”褚临咽下口中的美味,眼中闪过一丝讚赏,“酸甜適口,確实开胃。这是用山楂做的?” “夫君真聪明!”姝懿笑眯眯地又夹了一块餵给他,“嬪妾特意加了山楂汁,既能解腻,又能消食。夫君若是喜欢,嬪妾以后常做。” 褚临连吃了好几块,直到那盘樱桃肉见底,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他拉过姝懿的手,掏出帕子细细擦拭她指尖沾染的一点油渍,语气温柔:“做这道菜费了不少功夫吧?手酸不酸?” “不酸。”姝懿摇摇头,顺势靠进他怀里,“只要夫君喜欢吃,嬪妾就不累。” 褚临心头一暖,低头在她唇角亲了一口,尝到了那残留的酸甜味道。 “朕很喜欢。”他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暗哑,“不过……朕还没吃饱。” 姝懿一愣:“没吃饱?那嬪妾再去让御膳房……” 话未说完,便被褚临打断。 “不必麻烦御膳房。”褚临扣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抱到了桌案上,欺身而上,“朕觉得,这道樱桃肉虽好,却不如朕的娇娇更可口。” 姝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爆红,像极了那盘中的樱桃。 “夫君!这是白天……” “白天又如何?”褚临轻笑一声,吻落在她的颈侧,“朕是天子,朕说何时用膳,便何时用膳。” …… 窗外春光正好,殿內春色更浓。 …… 这一顿“加餐”,直吃到日落西山,方才罢休。 - - 第56章 叔嫂之礼 三月春深,御花园內百花爭艷,柳絮如烟。 姝懿今日心情颇好,带著新上任的掌事宫女阿圆,在御花园的桃林里採集晨露。 她穿了一身浅碧色的百褶如意月裙,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色纱衣,行走间裙摆微扬,宛如一朵盛开在春风里的白莲。发间並未佩戴太多金银,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越发衬得她肤白胜雪,清丽脱俗。 “娘娘,这露水真的能泡茶吗?”阿圆捧著个白玉瓶子,小心翼翼地接住花瓣上滚落的水珠,一脸好奇。 “当然能。”姝懿踮起脚尖,去够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古书上说,这桃花露最是养顏润肺。夫君……陛下近日操劳,喝这个正好。” 正说著,一阵略显轻浮的脚步声伴著摺扇敲击掌心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 “好一幅美人折花图。” 这声音慵懒中透著几分邪气,听得姝懿心头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假山旁转出一名身著紫金蟒袍的年轻男子。他头戴金冠,腰束玉带,那双標誌性的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眼底满是玩味。 姝懿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那个討厌鬼! 上元节那晚在护城河边,就是这个人嘲笑她“没断奶”,还惹得夫君大动肝火。 后来她才知道,这人竟是夫君的亲弟弟,刚回京的瑞王褚萧。 夫君曾千叮嚀万嘱咐,让她离这个人远点。 “嬪妾见过瑞王殿下。” 姝懿强压下心头的不適,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半礼,隨即垂下眼帘,不再看他,“既然王爷在此赏景,嬪妾便不打扰了。阿圆,我们走。” 说完,她拉起阿圆便要转身离开,脚步匆匆,活像身后有恶鬼追赶。 “哎?皇嫂这就走了?” 褚萧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竟直接挡在了姝懿的去路上。 他展开摺扇,慢条斯理地摇著,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姝懿身上打量:“上元节一別,臣弟对皇嫂可是念念不忘。今日好不容易在宫中偶遇,皇嫂连句话都不愿跟臣弟说,未免也太伤臣弟的心了。” 一声“皇嫂”,被他叫得百转千回,透著股说不出的曖昧轻佻。 姝懿被迫停下脚步,眉头紧紧蹙起。 这里是御花园,虽有宫人往来,但这角落偏僻。 若是被人看到她与瑞王拉拉扯扯,传出去便是大罪。 “王爷请自重。”姝懿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板著小脸正色道,“此处是后宫禁地,王爷虽是皇亲,也当避嫌。还请王爷让路。” “避嫌?” 褚萧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嗤笑一声,不仅没让开,反而更是逼近了一步。 他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將娇小的姝懿完全笼罩其中。 “皇嫂这话说得生分。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臣弟给嫂嫂请安,那是天经地义,何来避嫌一说?” 他微微俯身,凑近姝懿耳边,压低声音道:“再说了,那晚皇兄护得紧,臣弟没看清。今日一见,皇嫂果然生得……让人心痒。” 一股陌生的龙涎香混合著酒气扑面而来,姝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放肆!” 她气得小脸通红,想也没想,抬手便要推开他。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褚萧的衣襟,便被一只横空伸出的大手狠狠截住。 紧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道將她猛地向后一扯,她整个人踉蹌著跌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冷冽松香瞬间包围了她。 “夫君!”姝懿惊喜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 褚临一手紧紧揽著她的腰,一手负在身后,面沉如水,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此刻正翻涌著滔天的怒火,死死盯著对面的褚萧。 “瑞王。” 褚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人不寒而慄,“朕竟不知,你何时有了在御花园拦路调戏嬪妃的雅兴?” 褚萧见正主来了,也不慌张。 他收起摺扇,退后一步,懒洋洋地行了个礼。 “皇兄误会了。”他笑得一脸无辜,“臣弟不过是迷了路,恰好遇见皇嫂,便上前问个路罢了。皇嫂似乎对臣弟有些误解,这才起了爭执。” “迷路?”褚临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的脸,“从太和殿到宫门,只有一条直道。你这路,迷得倒是偏远。” “臣弟自幼离京,对这皇宫確实生疏了。”褚萧面不改色地扯谎,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姝懿那张受惊的小脸,“既然皇兄来了,那臣弟便不打扰皇兄与皇嫂恩爱了。臣弟告退。”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姝懿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待那碍眼的身影彻底消失,褚临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鬆,但周身的寒意却未散去。 他低头看著怀里惊魂未定的小姑娘,语气严厉:“朕不是让你离他远点吗?为何还会遇上?” “我、我不知道他会来这里。”姝懿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手指紧紧抓著他的衣襟,“我只是想来采点桃花露给夫君泡茶……谁知道他突然就冒出来了,还拦著我不让走。” 听到她是为自己采露水,褚临心头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后怕。 瑞王那个人,看似风流不羈,实则心机深沉,且行事毫无底线。 他今日敢在御花园拦人,明日就敢做出更出格的事。 “以后不许一个人乱跑。”褚临沉声道,將她抱得更紧了些,“哪怕是在御花园,也要多带几个侍卫。阿圆那个丫头不顶事,朕会让赵统领拨两个会功夫的宫女给你。” “嗯。”姝懿乖乖点头,隨即又有些担忧地问道,“夫君,瑞王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猎物,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褚临眸色一暗,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到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他不是不喜欢你。” 他是太喜欢了。 那种想要掠夺、想要摧毁的眼神,同为男人的褚临再清楚不过。 “別怕。”褚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坚定有力,“有朕在,他动不了你一根头髮。若是他再敢逾矩……” 他不介意让这大雍,少一位亲王。 *** 另一边,宫道上。 褚萧走得並不快。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素白的丝帕,那是方才纠缠间,从姝懿袖中滑落的。 帕子一角绣著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针脚粗糙,却透著股笨拙的可爱。 他將帕子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桃花香,混合著少女特有的乳香。 “皇嫂……” 褚萧低笑一声,將帕子贴身收好,眼底闪烁著疯狂而执著的光芒。 “这宫里的日子太无趣了。既然皇兄这么宝贝你,那本王……偏要尝尝这禁果的滋味。” 春风拂过,捲起地上的残红。 - - 第57章 清明柳枝 清明时节雨纷纷,京城的雨却没下透,反倒是那恼人的柳絮,借著春风的势头,铺天盖地地卷了满城。 紫禁城內,红墙黄瓦皆被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白绒,像是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毛雪。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潮湿且令人发痒的尘土气,即便门窗紧闭,那细碎的绒毛也总能顺著缝隙钻进来。 养心殿暖阁內,博山炉里的瑞脑香早已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 “唔……痒……” 一声带著哭腔的嚶嚀从层层叠叠的明黄帐幔中溢出,听得人心尖发颤。 褚临原本坐在床沿假寐,闻声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凤眸里瞬间聚起焦灼。 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那只试图往脖颈处抓挠的小手。 “別动。” 声音沙哑,透著熬了一夜的疲惫,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姝懿费力地睁开眼,平日里那双水光瀲灩的杏眼此刻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皮上还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她难受极了,浑身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又热又痒,偏偏双手被那只大掌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夫君……难受……” 她委屈地瘪著嘴,眼泪顺著眼角滑落,滴在绣著龙纹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痕,“好痒啊……让我挠一下,就一下……” 褚临看著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子割著疼。 只见她原本白皙如玉的脖颈、脸颊,甚至露在中衣外的手背上,此刻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疹子,有些地方因为之前的抓挠,已经破了皮,渗出些许血丝,在娇嫩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不能挠。” 褚临硬起心肠,將她的手塞回锦被里,又將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太医说了,这是风邪入体,若是挠破了相,留了疤,以后便是个小花猫了。” “呜呜呜……花猫就花猫……”姝懿哭得更凶了,身子在被子里扭成了麻花,“太难受了……我想回尚食局,我想找阿娘……” 人在病中,总是格外脆弱,连带著那些陈年的委屈都一併翻涌上来。 褚临听著她胡言乱语,眉头紧锁成川字。 他起身,走到外间,对著候在那里的李玉和太医院院判厉声道:“药呢?怎么还没煎好?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是做什么吃的!” 这一声怒吼,嚇得外间跪了一地的人瑟瑟发抖。 胡院判擦著额头的冷汗,颤巍巍地捧著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跪行上前:“回、回陛下,药刚煎好,只是这药性烈,需得温服……” “拿来!” 褚临一把夺过药碗,也不顾烫手,大步流星地走回內室。 他坐在床头,用银勺搅了搅那浓稠的药汁,吹了吹热气,这才將姝懿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娇娇,乖,喝药。” 姝懿闻著那股冲鼻的苦味,本能地把头埋进他胸口,拼命抗拒:“不喝……苦……我要吐了……” “听话。” 褚临耐著性子哄道,“这是清热解毒的,喝了就不痒了。朕让人备了蜜饯,喝完就给你吃。” “骗人……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姝懿烧得迷迷糊糊,脾气也见长,小手推拒著药碗,险些將那滚烫的药汁泼洒出来。 褚临眸色一沉。 他將药碗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姝懿。”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压迫感,“你是想一直这么痒著,还是想喝了药好起来?朕今日为了你,连早朝都罢免了,你就这么糟蹋朕的心意?” 姝懿被他这副凶巴巴的样子嚇住了,眼泪含在眼眶里要掉不掉,抽噎著不敢说话。 褚临见她老实了,这才重新端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大口,隨后俯身,不由分说地覆上了她的唇。 “唔!” 姝懿瞪大了眼睛。 苦涩的药汁顺著唇齿被强行渡了过来,她下意识想吐,却被他扣住后脑,只能被迫吞咽下去。 一口,两口,三口。 一碗药,就这样以一种极其曖昧又强势的方式,餵进了她的肚子里。 待最后一滴药汁餵完,褚临才鬆开她,隨手抹去唇角的药渍,顺手塞了一颗蜜渍青梅进她嘴里。 “咳咳咳……” 姝懿呛得满脸通红,嘴里含著青梅,又苦又甜,眼泪汪汪地瞪著他:“夫君坏……” “嗯,朕坏。” 褚临毫无诚意地认错,將她重新放平在床上,又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白玉药膏,“现在上药。若是再乱动,朕便把你绑起来。” 这药膏是太医院秘制的清凉玉肌散,专治这种风邪红疹,触感冰凉,带著淡淡的薄荷香。 褚临挽起袖子,露出劲瘦的小臂。 他挖了一块药膏在指尖,轻轻涂抹在她脖颈处的红疹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压下了那股灼热的痒意。 姝懿舒服地哼唧了一声,紧绷的身子慢慢放鬆下来。 褚临的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批阅军国大事的奏摺。 他的指腹粗糙,带著常年习武的薄茧,此刻却极尽温柔,一点一点,將那药膏均匀地抹在她每一处红肿的肌肤上。 从脖颈到锁骨,再到手臂,甚至连指缝间都没放过。 “这里……还有这里……” 姝懿闭著眼,得寸进尺地指挥著,“背上也痒……” 褚临依言將她翻了个身,掀开中衣的后摆。 只见那原本光洁如玉的背脊上,也起了一片片红斑,看著便让人心疼。 他嘆了口气,大掌覆上去,借著药膏的润滑,轻轻揉按著。 “怎么就这般娇气?”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纵容,“不过是些柳絮,旁人顶多打两个喷嚏,偏你反应这般大,像是要了半条命似的。” 姝懿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嬪妾也不想的……是它们欺负人……” “是,它们欺负娇娇。” 褚临顺著她的话说,“朕明日便让人把这宫里的柳树全砍了,给你出气。” “別……”姝懿嚇了一跳,连忙回头,“那柳树长得好好的,砍了多可惜。而且、而且御花园若是禿了,多难看呀。” 褚临看著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那你说怎么办?” “嬪妾、嬪妾不出门就是了。”姝懿小声嘟囔,“把门窗都关死,我就躲在被子里。” “那岂不是要闷坏了?” 褚临替她拉好衣裳,將人重新抱回怀里,“朕想了个法子。明日,朕带你去汤山的温泉庄子住几日。” “温泉庄子?” 姝懿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嬪妾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出门呀?丑死了……” 她现在满脸红疹,肿得像个猪头,哪里还有半点宠妃的样子。 “谁敢说你丑?” 褚临挑眉,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在朕眼里,娇娇什么样都好看。” “真的?” “君无戏言。” 褚临亲了亲她的额头,“那庄子在山上,空气湿润,没有这些恼人的柳絮。且那里的温泉水有祛毒止痒之效,你去泡几日,这疹子自然就消了。” 姝懿听得心动不已。 这宫里到处都是柳絮,她確实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褚临道,“朕已让李玉去安排了。这次去,不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咱们两个,清净。” 姝懿点了点头,药效上来,困意渐渐袭来。 她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夫君……” “嗯?” “你今日没去上朝,那些大臣会不会骂我是祸国妖妃呀?” 她迷迷糊糊地问,声音越来越小。 褚临眸色微冷,大掌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声音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们不敢。谁若敢多嘴,朕便让他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哦……那就好……” 姝懿嘟囔了一句,彻底睡了过去。 褚临维持著抱她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怀中人。 外间,李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压低声音道:“陛下,刑部尚书求见,说是有关瑞王殿下的事……” 褚临眉头微蹙,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姝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让他滚。” 他冷冷吐出三个字,“告诉他,朕今日没空。天大的事,也等朕的宸嬪病好了再说。” 李玉一噎,心中暗暗咋舌。 这哪里是宠妃,分明是供了个祖宗! “是,奴才这就去回话。” 李玉退下后,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褚临低头,看著怀中人即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那股子暴戾之气又隱隱有些压不住。 这该死的柳絮。 这该死的春天。 若非她喜欢那御花园的景致,他真想一把火將那些花花草草全烧了乾净。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睡吧,乖乖。”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低调宽敞的马车从神武门悄然驶出,一路向北,朝著汤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內铺著厚厚的白狐皮褥子,角落里放著冰鉴,將车內的温度调节得恰到好处。 姝懿裹著一件宽大的斗篷,整个人缩在褚临怀里,睡得昏天黑地。 褚临靠在软枕上,手里拿著一卷书,视线却始终落在怀中人的脸上。 经过一夜的休养,她脸上的红肿消退了些许,只是那红疹依旧还在,看著让人心疼。 “陛下。” 车窗外传来暗卫低沉的声音,“瑞王殿下的车驾,似乎也往汤山方向去了。” 褚临翻书的手一顿,眼底瞬间凝结成冰。 “阴魂不散。” 他冷笑一声,合上书卷,“不必理会。到了庄子,加强戒备。若是让他惊扰了宸嬪,你们便提头来见。” “是!”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滚滚,捲起一路尘土。 姝懿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褚临立刻收敛了身上的杀气,大掌轻柔地拍著她的背,在她耳边低声哄道:“没事,睡吧。有夫君在。” 姝懿哼唧了一声,重新在他怀里蹭了蹭,安稳地睡了过去。 只要有他在,这世间的一切风雨,便都与她无关。 - - 第58章 温泉庄子 马车轔轔,碾过青石板路,將那座巍峨却令人窒息的皇城远远拋在了身后。 隨著地势渐高,空气中那股子燥热与尘土气终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特有的湿润与清冽。 宽大的马车內,褚临並未点香,只怕熏著怀里人如今脆弱不堪的鼻子。 姝懿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身上裹著他的玄色大氅,只露出一张烧得红扑扑的小脸。 她难受得紧,即便在睡梦中也蹙著眉,小手下意识地往脖颈处抓去。 “別动。” 手腕半道被截住,褚临的大掌將那只不安分的小爪子牢牢包裹,低头在她滚烫的额角印下一吻,声音低沉却透著无尽的耐心:“乖,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姝懿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尾泛红,含著两包泪,声音软绵绵的带著哭腔:“夫君……痒……像有虫子在爬……” 她这副可怜模样,看得褚临心口像被针扎似的疼。他在朝堂上杀伐决断,面对顾家倒台、太后被困皆能面不改色,可如今对著这娇气包身上的疹子,竟生出一种束手无策的焦躁。 “快了。”褚临將她往怀里搂了搂,避开那些红肿处,大掌隔著衣料在她背上轻轻拍抚,“汤山这边水汽足,没有柳絮,到了就不痒了。” 他撩起车帘一角,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繚绕,一座雅致的庄园掩映在半山腰的翠竹林中。 那是今年新岁时,他特意赐给她的新年礼。 当初只想著让她有个避暑散心的地方,没成想今日倒成了避难的桃源。 “陛下,到了。” 车外传来李玉恭谨的声音,马车稳稳停在了庄子的大门前。 褚临没让宫人插手,径直用大氅將姝懿裹得严严实实,弯腰將她打横抱起,大步下了马车。 山间的空气果然比宫里清新许多,没有那恼人的漫天飞絮,连风都带著一股子草木的清苦香气。 姝懿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那股子干痒燥热似乎真的缓解了几分。 她从大氅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著眼前白墙黑瓦、飞檐翘角的庄子,眼睛亮了亮。 “夫君,这里好舒服。”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糯。 “喜欢就好。”褚临低头看她,脚下步履不停,径直往主院走去,“这庄子自赐给你后,朕便让人一直打理著,今日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主院名为听涛阁,引了后山的温泉水绕屋而过,即便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屋內也温暖如春,却不似宫里烧地龙那般乾燥。 李玉早已领著一眾僕妇將屋內收拾妥当,见万岁爷抱著娘娘进来,连忙屏退左右,只留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在门外候著。 將人小心翼翼地放在铺了云锦软被的榻上,褚临解开大氅,看著姝懿脖颈和手腕上那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红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太医呢?怎么还没滚进来?” 门外的李玉嚇得一哆嗦,连忙高声传唤:“传太医——!” 隨行的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屋,隔著帕子给姝懿诊了脉,又细细查看了疹子的情况,这才抹著冷汗回话:“回稟陛下,娘娘这是风邪入体引发的皮症,如今离了过敏之源,只需內服清热解毒的汤药,外敷止痒的膏子,静养几日便可消退。” “开方子,煎药。”褚临言简意賅,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待太医退下,褚临亲自绞了温凉的帕子,坐在床边给姝懿擦拭脸颊和手心。 帕子浸过薄荷水,带著丝丝凉意,敷在滚烫髮痒的皮肤上,舒服得姝懿忍不住喟嘆出声。 “夫君……”她像只没骨头的猫儿,主动把脸往他掌心里蹭,“还要擦脖子。” 褚临动作一顿,眸色微暗。 她如今穿著一身宽鬆的月白寢衣,领口微敞,露出大片细腻如瓷的肌肤,只是那上面点缀的红痕实在碍眼。 他修长的手指捏著帕子,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一点点擦过她纤细的脖颈,生怕弄疼了她。 “忍著点,一会儿上了药就不痒了。”他低声哄著,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姝懿却是个不老实的,身上舒服了些,便开始撒娇。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勾住褚临腰间的玉带,小声嘟囔:“夫君,我想吃糖蒸酥酪,还想吃水晶肘子……” 这一路上因为身子不適,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到了舒服的地方,馋虫便勾上来了。 褚临被她气笑了,伸手在她鼻尖上轻颳了一下:“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著吃。太医说了,这几日要忌口,荤腥油腻一概不许沾。” “啊?”姝懿瞬间垮了脸,眼里的光都灭了,“那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胡说什么。”褚临板起脸,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记,“朕让膳房备了百合莲子粥,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一会儿乖乖吃了。” 正说著,李玉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进来,身后跟著的小太监手里捧著个精致的攒盒。 那药味儿一飘过来,姝懿就皱起了眉,將被子拉过头顶,闷声道:“我不喝,苦死了。” 褚临挥退了宫人,端起药碗吹了吹,语气不容置疑:“娇娇,听话。喝了药才会好。”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夫君餵我。” 褚临失笑,这丫头,真是被他惯得没边了。 他掀开被子一角,將人挖了出来,圈在怀里:“朕这不是正餵著吗?” “不是这样餵……”姝懿眨巴著眼睛,视线落在他薄削的唇上,意图昭然若揭。 褚临动作一滯,隨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覆了上去。 唇齿相依,苦涩的药汁在两人唇舌间渡过。 一碗药餵完,褚临的舌尖都麻了,姝懿却还得寸进尺地在他唇角舔了一下,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夫君餵的药,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褚临眸色幽深,若不是顾念著她身子不適,定要將这不知死活的小东西就地正法。 他从攒盒里拈起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堵住了那张惹火的小嘴:“吃你的蜜饯,少说话。” *** 夜色渐深,山里的夜晚格外寂静,只听得见远处松涛阵阵。 姝懿喝了药,又吃了些清粥,这会儿药劲上来,已经沉沉睡去。 她睡得安稳,呼吸绵长,不再像在宫里那般时不时惊醒抓挠。 褚临坐在床边,借著昏黄的烛火看了她许久,直到確认她真的睡熟了,才起身走出內室。 外间,李玉正垂手侍立,神色有些凝重。 “如何?”褚临负手而立,周身那股温柔繾綣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肃。 李玉压低声音道:“回万岁爷,暗卫来报,瑞王殿下的车驾……停在了山脚下的十里亭。” 褚临眼底闪过一抹寒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他倒是执著,跟了一路,也不嫌累。” “万岁爷,瑞王殿下藉口说是来汤山寻药,咱们的人也不好直接驱赶。”李玉小心翼翼地覷著皇帝的脸色,“不过,他带的人不多,似乎並没有硬闯的意思。” “寻药?”褚临冷笑一声,“他是想寻朕的晦气,还是想寻朕的人?” 他转过身,透过半开的窗欞,望向山脚下那片漆黑的夜色。 褚萧这人,看似疯癲,实则心思深沉。 顾家倒了,太后被困,他如今就像是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咬一口。 “传朕口諭给禁军统领,”褚临的声音冷得像这山间的夜风,“汤山別庄方圆五里,设为禁区。若有擅闯者,无论身份贵贱,格杀勿论。” “是。”李玉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另外,”褚临顿了顿,目光投向庄子后山的方向,眸光微闪,“让人把后山那处寒潭看紧了。朕记得那里种著些稀罕玩意儿,別让不长眼的东西毁了。” “奴才遵旨。” 褚临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內室。 撩开帷幔,看著榻上那张恬静的睡顏,他眼底的戾气才渐渐消散。 他脱去外袍,轻手轻脚地上了榻,將那个柔软的身躯揽入怀中。 姝懿似有所感,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嘴里嘟囔了一句:“夫君……抱……” “嗯,抱。” 褚临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 - 第59章 別庄日常 汤山的风水確实养人。 不过两日功夫,姝懿身上的红疹便消退得乾乾净净,连带著那股子懨懨的病气也一扫而空。 没了恼人的瘙痒,贪玩好动的性子又冒了头。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竹林洒下斑驳光影。 “夫君,这鱼真的能吃吗?” 庄子西侧引了一弯活水,匯成清澈见底的小潭。 姝懿蹲在潭边的石头上,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盯著水面上的浮漂。 褚临今日未著龙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用襻膊束起,少了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帝王威仪,倒显出几分清贵公子的风流来。 他手里握著钓竿,神情专注,闻言侧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勾:“怎么,不信朕的手艺?” “嬪妾不敢。”姝懿吐了吐舌头,视线却忍不住往旁边木桶里瞟,“可是都半个时辰了,桶里还是空的……” 话音未落,水面上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 褚临手腕一抖,钓竿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条肥硕的银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精准地落在了草地上。 “哇!好大!”姝懿欢呼一声,提著裙摆就跑了过去,围著那条活蹦乱跳的鱼转圈圈,“夫君真厉害!” 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捧场模样,极大地取悦了褚临。 李玉极有眼色地带著人架起了炭火炉子,又將处理乾净的鱼串在铁签上,备好了油盐酱醋,带著人远远退到了林子外候著。 褚临屏退了伺候的人,亲自坐到了炉火旁。 堂堂大雍天子,平日里执笔批红的手,此刻却熟练地翻转著手里的烤鱼。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焦香瞬间瀰漫开来。 姝懿蹲在他身旁,手里拿著把蒲扇殷勤地给他扇风,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那条鱼,馋得直咽口水。 “夫君,你以前烤过鱼吗?”她好奇地问。 褚临动作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淡淡道:“早些年行军打仗,粮草断绝的时候,树皮草根都吃过,烤鱼算什么。” 那是他还是不受宠皇子时的旧事了,为了活命,什么苦没吃过。 姝懿愣了一下,隨即扔了扇子,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头:“以后嬪妾把自己的点心分给夫君吃,夫君再也不用吃树皮了。” 她语气天真,却透著一股子傻气的认真。 褚临心头一软,侧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好,朕等著。” 鱼烤好了,外皮金黄酥脆,內里肉质鲜嫩。 褚临撕下一块鱼腹上最嫩的肉,细细挑去了刺,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尝尝。” 姝懿张嘴含住,眼睛瞬间眯成了月牙:“好吃!比御膳房做的还香!” 她吃得嘴角沾了油渍,像只偷腥的小花猫。 褚临也不嫌弃,拿帕子一点点给她擦乾净,又餵了她一口,自己才就著她咬过的地方吃了一口。 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姝懿吃得心满意足,忽觉一阵凉风从后山方向吹来,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怎么了?”褚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动作,放下手里的鱼骨,將她揽入怀中。 “没什么,就是觉得刚才那阵风……怪冷的。”姝懿嘟囔了一句,並未放在心上。 褚临却是眸光微闪,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隨即收回视线,將她打横抱起。 “吃饱了?” “嗯。”姝懿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懒洋洋靠在他怀里。 “吃饱了,就该消消食了。”褚临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透著一股子危险的意味。 姝懿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抱著往听涛阁走去。 *** 听涛阁內,水雾氤氳。 巨大的白玉池中引了天然的温泉水,水面上漂浮著红色的玫瑰花瓣,热气蒸腾,熏得人昏昏欲睡。 姝懿被剥得只剩一件藕荷色的小衣,此时正缩在池子角落里,双手护在胸前,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夫君……你、你不许过来……” 褚临赤著上身,精壮的胸膛上水珠滑落,顺著紧实的腹肌没入水中。 他一步步朝她逼近,水波荡漾,激起层层涟漪。 “刚才吃鱼的时候不是胆子挺大吗?”他轻笑一声,长臂一伸,便將那只试图逃跑的小鵪鶉捞进了怀里。 肌肤相贴,滚烫的温度瞬间传递过来。 姝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攀住他宽阔的肩膀,双腿在水中扑腾了两下,却被他轻而易举地镇压。 “別动。”褚临的声音有些哑,带著浓重的鼻音。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落在她湿漉漉的肩头,一路向下,在那精致的锁骨上流连。 温泉水滑洗凝脂。 姝懿只觉得浑身发软,像是化在了这温热的水里。 她仰著头,承受著他细密而霸道的亲吻,眼尾泛起一抹动情的潮红。 “夫君……”她声音破碎,带著一丝求饶的意味。 褚临的大掌在水下托住她的腰肢,指腹摩挲著她腰侧软嫩的肌肤,引起一阵阵战慄。 “这几日病著,没法伺候朕,是不是该补上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激得姝懿浑身一颤。 “可是……太医说要静养……”她试图拿太医的话当挡箭牌。 “太医说的是静养,没说不能沐浴。”褚临断章取义,低头含住了她的唇瓣,將剩下的话尽数吞没。 水声哗啦,掩盖了满室旖旎。 他並未真的做到最后一步,顾念著她大病初癒,只是极尽温柔地在水中把玩著这块美玉,用另一种方式索取著属於他的利息。 姝懿被他欺负得眼泪汪汪,整个人像是一滩春水般掛在他身上,任由他予取予求。 良久,褚临才放过她,拿过一旁的大布巾將人裹住,抱出了水池。 姝懿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缩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褚临將她放在榻上,看著她恬静的睡顏,眼底满是饜足后的慵懒。 他伸手拨开她额前湿润的碎发,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红润的脸颊。 这几日的提心弔胆,终於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只是……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陡然变得幽深。 脑海中忽地闪过白日里烤鱼时,那阵从后山吹来的、与汤山地热格格不入的阴冷寒风。 再联想到李玉稟报的,瑞王车驾停在山脚,藉口是寻药…… 褚临双眸微眯,指尖在床沿轻叩。 汤山乃皇家禁地,除却温泉並无特產,老三究竟想寻什么药,值得他冒著触怒龙顏的风险死守在山脚? 又或者,这庄子后山深处,藏著什么连朕都不知道的秘密? “李玉。”他压低声音唤道。 门外的人影立刻躬身:“奴才在。” “明日备些轻便的行头。”褚临看著怀里熟睡的人儿,替她掖好被角,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朕倒要亲自去后山瞧瞧,那阵怪风是从哪儿吹来的,又能把老三那条疯狗引得团团转。” “是。” 夜色沉沉,掩去了所有的暗流涌动。 褚临吹熄了烛火,翻身上榻,將姝懿牢牢锁在怀中。 不管后山藏著什么牛鬼蛇神,既然在他的地盘上,那就得由他说了算。 - - 第60章 寒潭秘辛 翌日清晨,山嵐未散。 姝懿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日头已爬上了窗欞。 许是昨夜温泉泡得久了,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酥了,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醒了?” 褚临早已起身,正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擦拭著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 见她醒来,便收剑入鞘,起身走到床边,自然地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精神瞧著也不错。” 姝懿抱著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像只刚睡醒的猫儿:“夫君,我们要去哪儿?” 她看见李玉正在一旁整理轻便的行装,不似平日里的仪仗那般繁琐。 “带你去后山转转。”褚临替她理了理睡乱的鬢髮,眸底闪过一丝深意,“昨夜那阵风吹得蹊蹺,朕倒要看看,这顾家到底在这庄子里藏了什么猫腻。” …… 用过早膳,一行人便避开庄內耳目,沿著一条荒废已久的小逕往后山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地势越发险峻,周遭的景色也越发奇异。 前山还是翠竹芭蕉、温暖如春,到了这后山深处,草木却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怪石。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方才还觉得暖意融融,此刻竟有了几分深秋的萧瑟寒意。 姝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褚临早有准备,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將她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转过一道阴冷的山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是一处极为隱蔽的断崖谷底,谷中有一方深潭,潭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 潭面上不冒热气,反而飘著层层白霜,寒气逼人,与汤山遍地的温泉截然相反。 而在那寒潭四周的黑土上,竟稀稀落落地长著几十株奇异的草药。 那草叶片呈锯齿状,通体晶莹剔透,宛若冰雕玉琢一般,在昏暗的谷底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这是什么?”姝懿好奇地想要上前,却被褚临一把拉住护在身后。 “谁在那里!滚出来!” 褚临厉喝一声,手中的长剑尚未出鞘,李玉身后的暗卫已如鬼魅般掠出,从寒潭边的一处岩洞里揪出了一个衣衫襤褸的老者。 那老者鬚髮皆白,浑身散发著一股常年与草药打交道的苦味,被暗卫按在地上,嚇得浑身发抖。 “饶命!贵人饶命啊!” 褚临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冷得像这潭中水:“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老者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目光触及褚临腰间那块象徵帝王身份的九龙玉佩,顿时嚇得魂飞魄散,砰砰磕头:“草民、草民是顾府的家奴!是顾尚书……不,是罪臣顾长风安排草民在此看守药圃的!” 听到“顾长风”三个字,褚临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顾家虽已抄家流放,但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没想到在这汤山深处,竟还藏著顾长风留下的暗手。 “顾长风让你守的是什么药?”褚临指著那片晶莹剔透的草药,语气森然。 老者咽了口唾沫,哆嗦著道:“回、回万岁爷,这是『寒冰草』。顾老爷说,这是给太后娘娘续命用的。” “续命?”褚临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太后身居慈寧宫,锦衣玉食,何须这种阴寒之物续命?” 老者被帝王威压嚇得几乎失禁,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万岁爷有所不知!太后娘娘早年间为了爭宠,曾乱服虎狼之药,落下了热毒的病根。这二十年来,每逢月圆之夜,便如烈火焚身,头痛欲裂。这寒冰草生於极寒之地,乃是天下至阴之物,唯有它能压制太后体內的热毒!” 褚临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如此。 难怪太后这么多年对顾家言听计从,甚至不惜为了顾家与他这个养子彻底撕破脸。 原来她的命,一直捏在顾长风手里! 所谓的顾家忠心,不过是一场以药控人的交易。 如今顾家倒了,药源断了,太后在宫中怕是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而瑞王那个蠢货守在山脚,想必也是为了这救命的稻草,企图以此邀功,重新获得太后的支持。 “既是治病的药,为何要偷偷摸摸种在这里?”姝懿虽然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却也觉得这草长得渗人,“而且这草看著就像是有毒的样子。” 老者苦笑一声,目光忽然落在了姝懿身上。 他盯著姝懿看了许久,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嘴唇哆嗦著:“像……太像了……” “像什么?”褚临敏锐地捕捉到了老者的异样,侧身挡在姝懿面前,隔绝了老者的视线,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老者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喃喃自语:“十二年前……对,就是十二年前。顾老爷为了培育这寒冰草的果实『冰魄果』,曾让人从宫里尚食局偷偷带出来几个没人管的野丫头试药。其中有个五六岁的女娃娃,天生体热,误食了尚未成熟的冰魄果,本该寒气攻心而亡,谁知、谁知她竟活了下来……” 说到这里,老者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姝懿,眼中满是惊骇:“这位娘娘……您身上是否常年温凉如玉?且、且极怕热,一到夏日便浑身难受?” 姝懿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褚临的衣袖,茫然道:“我、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我只记得我在尚食局长大,嬤嬤们都说我是玉石身子,夏天抱著最舒服……” 褚临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十二年前,姝懿正好六岁。 他回想起姝懿那异於常人的体质——肌肤细腻如玉,冬暖夏凉。 更重要的是,每当他因杀戮过重而狂躁症发作时,唯有靠近她,那股嗜血的衝动才会莫名平復。 以前他只当是她性子软糯招人疼,如今看来…… 竟是因为她体內早已融了这寒冰草的药性! 她是活著的冰魄果,是这世间唯一能安抚他暴戾心魔的解药。 “那女娃娃后来如何了?”褚临沉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后来、后来顾老爷以为那女娃娃活不长了,便让人扔回了尚食局自生自灭。”老者摇了摇头,“没想到啊,真是造化弄人……” 褚临深吸了一口气,握住姝懿的手紧了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进骨血里。 尚食局出身,十二年前的时间点,特殊的体质……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顾长风那个老匹夫,做梦也想不到,他当年视如草芥隨手丟弃的“废棋”,如今竟成了大雍最尊贵的宸嬪,成了他褚临的心尖宠。 “李玉。”褚临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冰,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奴才在。” “將这老东西带下去,严加看管,留著还有用。”褚临目光扫过那片寒冰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至於这片药圃……派重兵把守。没有朕的旨意,谁若敢动一草一木,夷三族。” “是!” 安排完一切,褚临转过身,看著一脸茫然无措的姝懿。 她似乎被刚才的话嚇到了,小脸有些发白,眼中满是无助。 “夫君……”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我是不是……是个怪物?我吃了那个毒果子……” “胡说。”褚临一把將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是上天赐给朕的珍宝。” 若非她当年误食冰魄果活了下来,若非她有著这般特殊的体质,或许早在入宫之初,就被这深宫的倾轧吞噬了,又或许根本无法承受他发病时的暴虐。 这一切,都是冥冥註定。 “不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驱散了谷底的寒意,“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从今往后,有朕在,没人敢伤你分毫。” 姝懿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 虽然还是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只要有他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反手抱住了他的腰,像只寻求庇护的雏鸟。 山谷幽深,寒风凛冽。 褚临看著那片在寒风中摇曳的寒冰草,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寒芒。 太后想要这草续命? 瑞王想要这草邀功? 做梦。 这寒冰草如今在他手里,便是捏住了太后的咽喉。 顾长风留下的这盘残棋,终究是要由他来收官了。 - - 第61章 敲山震虎 听涛阁正堂內,门窗紧闭,气氛凝重如铁,连空气中都仿佛凝结著一层薄霜。 那老药农被五花大绑跪在堂下,早已没了在药圃时的侥倖。 他浑身筛糠似的抖著,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青砖地,大气都不敢喘。 褚临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只白玉茶盏。 “说吧。”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顾长风倒台已有月余,树倒猢猻散,你一个看守药圃的下人,若无人指使,早就捲铺盖逃命去了。这期间,是谁在给你送银子,让你继续守著这片药田?” 老药农浑身一颤,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回、回万岁爷,顾老爷出事后,草民確实是想逃的。可、可半个月前,有个戴著银面具的男人找到了草民……” “哦?”褚临挑了挑眉,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继续。” “那人、那人给了草民一大笔银子,足足五百两!”老药农咽了口唾沫,似乎还在回味那笔巨款带来的震撼,“他让草民继续照看寒冰草,还说、还说只要草民听话,把这批草药养好了,日后保草民荣华富贵,甚至能进太医院当差!” “进太医院?”褚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口气倒是不小。那人身上可有什么特徵?” “有!有!”老药农拼命回忆,生怕漏掉一点细节就会脑袋搬家,“那人虽然遮了脸,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但草民接银票时,无意中瞧见他左手手腕內侧……纹著一条青色的小蛇!那蛇头是三角形的,看著怪渗人的……” “啪”的一声脆响。 褚临手中的白玉茶盏瞬间碎成了齏粉,细碎的玉屑簌簌落下,洒在案几上。 青蛇。 那是瑞王府死士特有的標记。 果然是老三。 褚临接过姝懿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粉末,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擦拭什么珍宝,可眼底却是一片尸山血海的寒意。 顾家倒了,太后的药断了,老三这是想趁虚而入,截胡这批寒冰草,握住太后的命脉。 只要太后离不开这药,就离不开他这个“孝顺”的儿子,届时太后为了活命,定会不遗余力地扶持他那个不成器的废物。 “好算盘,真是好算盘。”褚临冷笑,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狠戾,“他就在山脚下等著,是想等著这批寒冰草成熟,好拿去向太后邀功吧?” 姝懿坐在一旁,虽然听得心惊肉跳,却也大概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她看著褚临阴沉的脸色,心中担忧,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握住褚临紧绷的大手,小声道:“夫君,怎么办?不能让他得逞。” 褚临反手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原本冷厉的眉眼在看向她时瞬间柔和了几分:“自然不能。” 他转头看向李玉,语气森然,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传朕旨意,带人去后山。將那几株已经结了果的寒冰草,连土带根小心挖出来,用冰盒封存,即刻送回宫中秘库,不得有误。” “至於剩下的……”褚临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穿过窗欞投向后山的方向,“一把火烧了。” “烧了?”李玉一惊,下意识地劝道,“万岁爷,那可是太后娘娘的救命药……若是全烧了,太后那边怕是……” “朕就是要断了她的念想。”褚临冷哼一声,负手而立,“没了这药,太后那热毒发作起来,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时候,朕倒要看看,她是求老三那个废物,还是来求朕。” 只有將太后逼入绝境,彻底斩断她与瑞王的联盟,这后宫前朝,才能真正清净。 留那几株结果的,不过是为了日后吊著太后的一口气,让她活著受罪罢了。 “还有,”褚临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把烧剩下的草木灰,装在一个精致的锦盒里,给瑞王送去。就说……朕赏他在山下吹风的辛苦钱。” 李玉心头一凛,立刻领命:“奴才遵旨!这就去办!” …… 半个时辰后,后山深处燃起了熊熊大火。 那幽蓝色的寒潭边,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际。 那些晶莹剔透、价值连城的寒冰草,在烈火中噼啪作响,化为灰烬。 李玉亲自监督著,直到最后一株草药化为乌有,才让人收敛了草木灰,装进早已备好的锦盒中。 处理完这些糟心事,天色已近黄昏。 褚临回到內室时,姝懿正抱著膝盖坐在榻上发呆。她身上还披著那件玄色大氅,显得整个人小小的一团,格外惹人怜爱。 “在想什么?”褚临走过去,坐在榻边,將她揽入怀中。 姝懿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显然是哭过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夫君,我在想那个老伯说的话。如果我小时候真的是被抓去试药的……那我爹娘是不是早就不要我了?为什么没人来找我?” 虽然她对六岁前的记忆一片空白,但今日得知自己竟是在那种非人的折磨中活下来的,心中难免酸涩恐惧。 那种被遗弃、被当做工具的无助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傻瓜。”褚临心疼地吻去她眼角的泪珠,大手轻轻抚著她的后背,“尚食局那种地方,多的是被家里卖掉或者遗弃的孩子。既然他们不要你,那是他们有眼无珠,错把珍珠当鱼目。” 他將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承诺:“上天让你受了那些苦,是为了让你遇见朕。从今往后,朕就是你的亲人,朕就是你的家。” 姝懿感受著他怀抱的温度,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中的阴霾终於散去。 是啊,她现在有夫君了。 夫君是皇帝,是这天下最厉害的人,他会保护她的。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双手环住他的腰,將脸埋进他的胸膛蹭了蹭,“我有夫君就够了。” “这就对了。”褚临轻抚著她的髮丝,柔声道,“这庄子虽好,但毕竟出了这些腌臢事,不宜久留。明日一早,咱们便回宫。” “这么快?”姝懿有些惊讶,隨即有些捨不得这里的温泉,“可是……这里的温泉泡著好舒服,身上都不痒了。” “怎么?捨不得?”褚临捏了捏她的鼻尖,意有所指地笑道,“回宫后,朕让人在关雎宫也引一处温泉,到时候……朕天天陪你泡,如何?” 姝懿脸一红,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在温泉里的荒唐事,羞得锤了他一下:“谁要你陪……流氓!” 褚临朗声大笑,一把將人压在身下,帐幔落下,遮住了一室春光。 …… 山脚下,十里亭。 夜风呼啸,捲起地上的落叶。 瑞王褚萧看著李玉派人送来的那个精致锦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颤抖著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捧还带著余温的草木灰,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好!好一个褚临!好一个皇兄!” 他猛地將盒子摔在地上,草木灰扬起,迷了他的眼,也迷了他的心智。 他费尽心机查到顾长风的秘密,花重金买通药农,守在这里吹了几夜的冷风,结果褚临不仅捷足先登,还直接毁了药田! 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羞辱他。告诉他: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 “王爷,咱们现在怎么办?”身后的侍卫看著暴怒的瑞王,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后那边……” 褚萧死死盯著山上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眼底闪过一抹疯狂的嫉恨与不甘。 “回京!”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別怪本王心狠手辣了。太后那个老虔婆没了药,迟早会发疯。到时候……这浑水才好摸鱼!本王倒要看看,他褚临能护得住几个人!” 马车调转车头,在夜色中疾驰而去,捲起一路尘土。 - - 第62章 喜脉 回京的马车比来时行得更慢些。 车轮裹了厚厚的棉布,碾在官道上几乎听不见声响,生怕惊扰了车內的人。 车厢內,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姝懿缩在褚临怀里,身上盖著玄色大氅。 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像只贪睡的猫儿,怎么叫都叫不醒。 “娇娇?” 褚临低头,指腹轻轻摩挲著她泛著粉晕的脸颊,眉头却微微蹙起。 自打今早起来,她便一直懨懨的,上了马车后更是倒头就睡,连平日里最爱吃的蜜饯果子递到嘴边都懒得张口。 “怎么睡得这样沉?”褚临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並未发热。 可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昨夜得知了她幼年试药的惨痛经歷,他便总觉得她这身子骨比常人更娇弱些,生怕那寒冰草的药性还有什么未知的隱患。 “李玉。”褚临压低声音,隔著车帘吩咐,“让车驾再稳些,別顛著娘娘。” “嗻。”外头传来李玉恭谨的应答声,马车的速度果然又慢了几分。 这一睡,便直接睡到了午膳时分。 车驾行至一处皇家驛站暂歇。 李玉早已让人备好了膳食,皆是按照褚临的吩咐,做的都是姝懿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娇娇,醒醒,吃点东西再睡。” 褚临將人半抱起来,低头亲亲她的额角,细心擦去细汗,耐心哄著。 姝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皮子沉得很,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夫君……我不饿,想睡……” “不饿也得吃两口,早膳就没怎么用。”褚临不容置疑地將她抱到桌边坐好,亲自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餚,正中间是一道色泽金黄、酸甜扑鼻的松鼠鱖鱼。 这鱼是驛站厨子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鲜活得很,炸得外酥里嫩,淋上红亮亮的酱汁,平日里是姝懿的最爱。 李玉极有眼色,连忙上前布菜,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肉放在碟子里,恭敬道:“娘娘,这是您最爱吃的松鼠鱖鱼,奴才特意嘱咐厨子多放了些糖醋汁儿,您尝尝?” 姝懿原本还迷瞪著,可那碟子刚一凑近,一股子浓郁的酸甜味夹杂著鱼腥气直衝天灵盖。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瞬间涌了上来,根本压不住。 “呕——” 姝懿脸色煞白,猛地推开李玉的手,捂著嘴衝到窗边,对著窗外乾呕起来。 “娇娇!” 褚临脸色大变,一把挥开碍事的桌案,几步跨到她身后,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轻拍她的后背,“怎么了?哪里难受?” 姝懿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胃里酸水直冒,难受得浑身发抖。 “鱼……拿走……好腥……”她虚弱地摆手,连看都不敢看那桌菜一眼。 褚临闻言,眼底闪过一抹暴戾的寒光,猛地转头看向李玉,厉声喝道:“这鱼是怎么做的?是不是不新鲜?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李玉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万岁爷明鑑!这鱼是奴才亲自盯著捞上来的,绝对新鲜!厨子也是咱们自己带的人,绝不敢动什么手脚啊!” “撤下去!统统撤下去!”褚临看著姝懿难受的模样,心如刀绞,恨不得將那盘鱼连同桌子一起扔出去。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將饭菜撤下,又开了窗通风,散去屋內的油烟味。 姝懿吐了一会儿,终於缓过劲来,整个人虚脱般地瘫软在褚临怀里,小脸惨白如纸。 “夫君……我难受……”她眼角掛著泪珠,可怜兮兮地揪著他的衣襟。 褚临將她打横抱起,大步往马车走去,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回宫!传太医令即刻去关雎宫候著!若娘娘有个三长两短,朕摘了他的脑袋!” …… 一路疾驰,马车终於驶入了巍峨的宫门。 关雎宫內,早已乱作一团。 太医令张太医提著药箱,气喘吁吁地候在殿外,见圣驾到了,连忙跪地行礼。 “滚进来!”褚临抱著姝懿径直入了內殿,將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 姝懿这一路被顛得有些晕,这会儿躺在熟悉的软榻上,闻著殿內淡淡的安神香,才觉得那股噁心劲儿稍微压下去了些。 张太医不敢怠慢,连忙上前,隔著丝帕搭上了姝懿的手腕。 褚临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成拳,死死盯著张太医的表情。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怕的念头——是不是汤山那老东西说了谎?是不是寒冰草的毒性发作了?还是瑞王那个畜生下了什么暗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张太医的眉头先是紧锁,隨即渐渐舒展,最后竟露出一抹不可置信的喜色。 他反覆確认了三次,这才收回手,整了整衣冠,后退三步,朝著褚临行了个大礼,声音激动得发颤: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褚临眉头一皱,眼底戾气未消:“喜从何来?娘娘都吐成这样了,你还敢报喜?” 张太医跪在地上,高声道:“回稟陛下,娘娘这是喜脉啊!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乃是滑脉之象!娘娘这是……有喜了!” “轰”的一声。 褚临脑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向来杀伐决断、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帝王,此刻竟像个傻子一样,愣愣地看著太医,半晌没回过神来。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乾涩,带著一丝不敢確定的颤抖,“再说一遍。” “娘娘有喜了!”张太医喜气洋洋地说道,“按脉象看,已有一月有余。娘娘方才嗜睡、闻不得腥膻之气,皆是孕初期的正常反应,並非生病中毒,陛下大可放心!” 一月有余…… 褚临猛地转头看向床榻上的姝懿。 姝懿也懵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有些茫然:“我、我有宝宝了?”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月信確实推迟了许久,只是她平日里月信本就不准,加上去了汤山养病,便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 褚临终於回过神来。 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半蹲在榻边,颤抖著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肚子,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那是易碎的稀世珍宝,碰一下都会坏掉。 “娇娇……”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竟有些哽咽。 这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心爱之人的结晶。 “夫君,是真的吗?”姝懿看著他这副模样,眼眶也红了,拉过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小腹上,“这里……真的有个小傢伙?” 掌心下是温热柔软的触感,虽然还感觉不到任何动静,但褚临知道,那里正孕育著一个新的生命。 “是真的。”褚临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眼底的戾气早已化作了一汪春水,“张太医是国手,断不会诊错。”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娇娇,我们要有孩子了。朕、朕要做父皇了。” 姝懿破涕为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那以后夫君不能再凶我了,不然宝宝会听见的。” “不凶,朕怎么捨得凶你。”褚临將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从今往后,娇娇要什么朕都给。天上的星星,水里的月亮,只要娇娇开口,朕都给你摘下来。” 殿內的宫人们早已跪了一地,齐声高呼:“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李玉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吩咐小太监:“快!快去库房挑些上好的补品来!还有,把地龙再烧旺些,別冻著主子!” 褚临抱著姝懿,听著满殿的贺喜声,心中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有了爱人,有了孩子。 这冰冷的皇宫,终於像个家了。 “传朕旨意,”褚临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沉声吩咐,“关雎宫上下,赏半年月例。胡太医诊脉有功,赏黄金百两。”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此事暂且不要声张,待胎相稳固后再昭告天下。朕要给娇娇和孩子,最好的安排。” 他要用这个孩子,堵住前朝那些老顽固的嘴,给姝懿一个名正言顺的后位。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关雎宫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 - 第63章 全宫震动 自打太医令那句“喜脉”落地,这关雎宫的门槛便差点被踏破了。 虽说褚临下旨暂不昭告天下,但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万岁爷那流水般的赏赐,一箱箱往关雎宫里抬,便是傻子也能闻出味儿来。 “慢点!都给杂家慢点!磕著碰著了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李玉站在殿门口,手里甩著拂尘,指挥著小太监们搬东西。 那红漆描金的箱笼里,装的是南海进贡的东珠、西域来的暖玉、还有那整株整株用红绸繫著的千年老参,不要钱似的往库房里堆。 最显眼的,是一块足有婴孩拳头大小的羊脂白玉锁,上头雕著麒麟送子的图案,玉质温润细腻,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內殿里,窗欞半开,引著外头清明时节特有的温润春风。 姝懿靠在软榻上,身后垫著两个绣著金线的软枕,身上盖著一床轻薄的云锦蚕丝被。 “夫君……太多了。” 她看著满屋子堆积如山的赏赐,有些哭笑不得,“库房都要塞不下了,宝宝才那么一点点大,哪里用得著这么多东西?” 褚临正坐在榻边,手里端著一碗刚燉好的燕窝粥,闻言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这才哪到哪?朕的私库里还有好些玩意儿,改日让人都搬来让你挑。娇娇是朕的爱妃,肚子里怀的是朕的长子,便是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们,朕都觉得不够。” 他说著,舀了一勺燕窝,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温度觉得不烫了,才送到姝懿嘴边:“来,张嘴。太医说了,这血燕最是滋补,对你和孩子都好。” 姝懿乖乖张嘴含住,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自打確诊喜脉后,褚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亲力亲为照顾她的一切,丝毫不假手於人。 他甚至让人把御书房的奏摺都搬到了关雎宫的外间,只为了隨时能看顾她。 “还要。”姝懿咽下燕窝,舔了舔唇角。 褚临眼底满是宠溺,又餵了一勺,另一只手自然地覆在她的小腹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今日有没有闹你?”他低声问,声音里带著初为人父的紧张与期待。 姝懿摇了摇头,把手覆在他的大手上:“太医说月份还小呢,他现在估计只有豆子那么大,哪里会闹腾。” “豆子大也是朕的种。”褚临煞有介事说道,隨即眉头微蹙,“不过你这几日胃口不好,朕让人去寻了几个擅长做酸辣口味的厨子,明日就能进宫。你想吃什么,儘管吩咐他们做。” “我想吃夫君做的烤鱼……”姝懿眨巴著眼睛撒娇。 “不行。”褚临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板起脸道,“太医说了,孕期忌油腻腥膻。等你生完,朕给你烤一百条。” 姝懿撇了撇嘴,刚要抗议,褚临已经放下碗,拿过一旁的帕子给她擦嘴,动作细致温柔:“乖些,听话。等你身子养好了,朕带你去御花园看新开的桃花。” 他將她身后的软枕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隨后拿起搁在一旁的奏摺,就在榻边批阅起来。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他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姝懿看著他专注的模样,心中一片安寧。 *** 与关雎宫的温馨甜蜜截然不同,此时的慈寧宫,却如同一座阴森的炼狱。 厚重的宫门被铁链锁死,窗户也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亮。 殿內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药味和腐朽气息。 “滚!都给哀家滚!” 一声悽厉的尖叫划破了死寂,紧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太后披头散髮地瘫坐在地上,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枯槁如鬼,双眼赤红,浑身皮肤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火烧著一般。 那是热毒发作的徵兆。 没了寒冰草的压制,这几日她每时每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五臟六腑都在燃烧,痛不欲生。 “娘娘……您喝口水吧……”一个老嬤嬤战战兢兢地端著水碗上前。 “啪!” 太后猛地挥手打翻了水碗,滚烫的茶水泼在嬤嬤手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抓著嬤嬤的衣领,声音嘶哑如夜梟:“外面、外面在吵什么?为什么会有喜乐声?” 嬤嬤嚇得浑身发抖,不敢隱瞒:“回、回娘娘,是、是关雎宫那位……有喜了。万岁爷正在大肆赏赐……” “有喜了?” 太后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癲狂的大笑:“哈哈哈哈!那个贱人竟然有喜了?那个野种竟然要有后了?”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鲜血淋漓。 “凭什么?凭什么哀家在这里受罪,他却能享天伦之乐?” 太后猛地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狠狠划在紫檀木的桌腿上,眼中满是怨毒,“顾长风那个废物!瑞王那个蠢货!竟然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她体內的热毒再次翻涌上来,痛得她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诅咒你……哀家诅咒你……”她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字眼,“诅咒这一胎是个死胎!诅咒那个贱人一尸两命!褚临……你断了哀家的药,哀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阴暗的大殿內,迴荡著她悽厉的咒骂声,宛如恶鬼索命。 *** 前朝,亦是暗流涌动。 顾家倒台后,那些原本依附於顾家的官员们正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而帝王有后的消息,虽然尚未正式昭告,却已在私底下传遍了。 对於保皇党来说,这无疑是一颗定心丸。 皇帝正值壮年,若有了皇嗣,国本便稳了,大雍的江山便有了传承。 可对於某些心怀鬼胎的人来说,这却是个天大的坏消息。 京城一处隱蔽的別院內。 几个身穿便服的官员正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 “瑞王殿下那边还没有消息吗?”一人压低声音问道。 “殿下还在北边。”另一人嘆了口气,“原本指望著太后能牵制住皇帝,可如今太后被困,顾家又倒了,若是那位宸嬪真的生下皇长子,咱们这些年暗中支持瑞王的事一旦败露……” “不能让他生下来!”坐在首位的一个老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瑞王殿下传信回来了,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那个孩子。只要皇帝无后,这江山迟早是瑞王殿下的!” “可是关雎宫如今被围得像铁桶一般,咱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手啊。” “插不进去也要插!”老者阴惻惻地冷笑,“宫里不行,就从宫外想办法。御膳房、太医院、內务府……总有疏漏的地方。我就不信,他褚临能护得住那个女人一辈子!” ——oo—— 不会虐嗷,用银行卡发誓不会虐!!! - - 第64章 暗桩 京城,瑞王府。 初春的夜风虽已带了些许暖意,但这书房內的气压却低得仿佛能冻死人。 瑞王褚萧身著一袭暗紫色蟒袍,负手立於窗前。 “你说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却让跪在地上的暗卫统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回王爷,”暗卫统领硬著头皮,將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又重复了一遍,“关雎宫那位……確诊是有喜了。万岁爷大喜,赏赐流水般送进去,连太医令都常驻在偏殿候著。” “有喜了……” 褚萧低声重复著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只平日里最喜爱的羊脂白玉杯,在指尖轻轻摩挲。 “本王那好皇兄,倒是好福气啊。” 他语气轻柔,仿佛在说著什么家常閒话。 可下一瞬—— “咔嚓”一声脆响。 那只价值连城的白玉杯,竟在他掌心被生生捏碎! 尖锐的玉石碎片刺破了掌心的皮肉,鲜红的血顺著指缝滴落,滴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晕染出一朵朵妖冶的血花。 褚萧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只死死盯著那摊血跡,眼底的阴鷙如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慄。 他原本以为,只要除掉褚临,那个娇软可人的小嫂子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甚至想过,等他登基之后,便將她锁在深宫,日日夜夜只属於他一人。 可如今……她竟然怀了褚临的种! 一种扭曲的、被背叛的愤怒在他胸腔里疯狂燃烧。 仿佛是他看中的猎物,被人捷足先登,还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既然怀了孽种,那就留不得了。” 褚萧隨手扔掉手中的玉屑,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上的血跡,眼神却冷得像冰,“原本还想留她一命,如今看来……是她自己没那个福分。” “王爷,您的意思是……”暗卫统领小心翼翼地问道。 “传令下去,”褚萧將染血的帕子扔进炭盆里,看著火苗瞬间將其吞噬,“启动那颗钉子。” 暗卫统领心头一凛:“王爷是说——御膳房那个?” “不错。”褚萧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那颗钉子埋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动一动了。告诉他,做得乾净点。本王不求一击毙命,但求……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听说孕妇最是体弱,若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伤了身子,也是常有的事。若是能一尸两命,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去母留子,本王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要那个孩子没了娘,日后还不是任由他拿捏?至於褚临…… 褚萧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 “皇兄啊皇兄,你以为有了孩子就能坐稳江山吗?这孩子……只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 与此同时,皇宫,御膳房。 夜已深了,御膳房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灶台上燉著各式各样的补汤,香气四溢。 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正蹲在地上择菜。他叫小安子,入宫已有五年,平日里老实巴交,见谁都笑眯眯的,在御膳房里也就是个打杂的帮厨,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小安子,把那筐萝卜洗了!”掌勺的大师傅吆喝了一声。 “哎!来嘞!”小安子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端起萝卜筐往水井边跑去。 借著夜色的掩护,他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蜡丸,捏碎后,里面是一张极小的字条。 借著井边微弱的灯光,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字条上的內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字条上只有四个字:启动,引寒。 小安子手一抖,字条落入水中,瞬间化为乌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 他在宫里潜伏了这么多年,拿著瑞王府给的银子接济家里的老娘和瞎眼的妹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而且目標竟然是……关雎宫那位正得盛宠的宸嬪娘娘。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里的一个小纸包。 那是前几日瑞王府的人秘密传进来的,说是无色无味的“补药”,只要掺在汤里,神仙也难查出来。 “小安子!磨蹭什么呢?萝卜洗好了没?”大师傅不耐烦地催促声传来。 “好了好了!这就来!” 小安子连忙应声,端起洗好的萝卜往回跑。路过那正在文火慢燉的补血安胎汤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这汤是专门给关雎宫那位娘娘燉的,每日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 今晚……怕是来不及了。 但明日一早,这汤里,就要加点“料”了。 *** 关雎宫內,一片岁月静好。 姝懿刚喝完安胎药,正靠在褚临怀里听他念书。 “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褚临的声音低沉磁性,念起这《诗经》来別有一番韵味。他一只手拿著书卷,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著姝懿的后背,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夫君,这首诗我都听腻了。”姝懿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蹭了蹭,“换一首嘛。” “那换什么?”褚临放下书卷,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桃夭》如何?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不要。”姝懿嘟囔著,“我想听……行军打仗的故事。” 褚临失笑:“娇娇这肚子里怀的莫不是个小將军?怎么净爱听这些打打杀杀的?” “才不是呢。”姝懿摸了摸肚子,一脸认真,“我要让宝宝知道,他父皇是大英雄,把坏人都打跑了,才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这一记直球打得褚临心花怒放,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好,那就讲朕当年平定北疆的事。”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开始娓娓道来。 窗外月色如水,屋內烛火摇曳。 褚临讲著讲著,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已然睡熟了。 他停下话头,低头看著她恬静的睡顏,眼底满是柔情。 他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她唇上偷了个香,这才起身走到外间。 李玉正候在门外,见万岁爷出来,连忙迎上去。 “都安排好了吗?”褚临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的温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肃。 “回万岁爷,关雎宫上下已经清洗了三遍,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李玉躬身道,“御膳房那边,奴才也派了专人盯著,每一道送进关雎宫的菜,都要经过三道银针试毒,再由专人试吃,確认无误后才敢呈上来。” “嗯。”褚临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瑞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暗卫来报,瑞王府今夜书房的灯亮了一宿,还、还摔了不少东西。” “呵。”褚临冷笑一声,“让他摔。他摔得越狠,说明他越急。只要他急了,就会露出马脚。”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內殿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温柔。 “不管外面怎么闹,这关雎宫里,必须是乾乾净净的。谁若敢把手伸进来……” 他没有说完,但李玉已经听懂了那未尽之言中的血腥味。 “奴才明白!奴才定当誓死守护娘娘和小主子!” 夜风拂过,吹动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 - 第65章 晋封宸妃 翌日早朝,金鑾殿上气氛肃穆。 褚临端坐於龙椅之上,冕旒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頜线。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玉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內迴荡。 “臣有本奏!” 新任礼部侍郎出列,手持笏板,恭敬道,“陛下,后宫空虚已久,如今宸嬪娘娘有孕,乃是社稷之福。臣以为,当晋其位份,以安人心,以示皇恩。”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譁然。 虽说母凭子贵是常理,但宸嬪出身尚食局,並无显赫家世,入宫不过数月便已是嬪位,如今若再晋封,怕是要直逼妃位了。 “不可!”御史台的一位老臣立刻跳出来反对,“陛下,宸嬪出身微寒,且入宫时日尚短,资歷尚浅。若骤然封妃,恐难以服眾,亦不合祖制啊!” “祖制?”褚临冷笑一声,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朕的家事,何时轮到祖制来指手画脚了?再者,宸嬪孕育皇嗣,便是对社稷最大的功劳。难道在爱卿眼里,朕的皇长子,还抵不过那几条死板的规矩?” 老御史被噎得满脸通红:“臣、臣不敢!只是……” “没什么只是。”褚临霍然起身,帝王威压倾泻而出,压得满朝文武不敢抬头,“传朕旨意——宸嬪姝懿,温婉贤淑,孕育皇嗣有功,特晋封为宸妃,赐居关雎宫,位同副后,掌凤印,摄六宫事!” “位同副后”四个字一出,底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中宫空悬多年,这“位同副后”,便意味著宸妃如今已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只差一个皇后的名分罢了。 “陛下圣明!” 丞相率先跪下高呼,其余百官见状,虽有心思各异者,却也只能隨大流跪下:“陛下圣明!恭喜宸妃娘娘!” …… 圣旨传到关雎宫时,姝懿正坐在窗边绣著一个小肚兜。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李玉捧著明黄色的圣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晋封为宸妃,钦此!” 姝懿愣了一下,手中的针差点扎到手指。 “宸……妃?”她有些不敢置信。 妃位,那是正二品的高位,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她原本以为,能升个嬪位已是顶天了,没想到陛下竟然…… “娘娘,快接旨吧!”李玉笑著提醒道。 姝懿连忙在宫女的搀扶下跪下:“嬪妾……臣妾接旨,谢主隆恩。” 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姝懿只觉得手心都在发烫。 虽然因为孕期,褚临特意免了繁琐的册封大典,只在关雎宫內举行了简单的仪式,但这规格却是一点没少。 尚衣局送来了崭新的妃位吉服。那是一袭正红色的云锦宫装,上面用金线绣著大朵的牡丹,虽不如凤袍那般有九只凤凰,却也足够华贵逼人。 姝懿在宫女的服侍下换上吉服,戴上镶嵌著红宝石的金凤步摇。 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肌肤胜雪,那一身正红衬得她气色极好,原本还有些稚嫩的脸庞,此刻竟显出几分雍容的气度来。 “娘娘真美。”春桃在一旁忍不住讚嘆道,“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 姝懿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勾起温柔笑意。 她不在乎什么位份,什么权势。 她只知道,这是夫君给她的体面,是给孩子的保障。 …… 夜幕降临,关雎宫內红烛高照。 褚临屏退了左右,亲自端著一碗安胎药走了进来。 看到坐在床边一身红衣的姝懿,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惊艷。 “娇娇。”他放下药碗,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摸著她的脸颊,“今日累著了吗?” 姝懿摇了摇头,顺势靠进他怀里:“不累。就是……这吉服有点重,压得脖子酸。” 褚临失笑,伸手替她拆下头上沉重的髮饰,又帮她解开繁琐的衣扣:“那便脱了。在朕面前,不必守那些规矩。” 脱去吉服,换上舒適的寢衣,姝懿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软软窝在褚临怀里,手指把玩著他腰间的玉佩,小声问道:“夫君,为什么突然封我做宸妃呀?那些大臣肯定又要说閒话了。” “让他们说去。”褚临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朕心尖上的人,谁也动不得。有了这个位份,日后即便朕不在宫里,也没人敢轻易欺负你。” 他顿了顿,大掌覆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变得格外郑重:“娇娇,朕答应你。待皇儿降生,朕便许你后位。朕要让你做这大雍最尊贵的女人,让我们的孩子,做这天下最尊贵的皇子。” 姝懿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如海的眸子里。那里倒映著她的影子,满满当当,再容不下旁人。 “夫君……”她眼眶微热,主动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我不要做什么最尊贵的女人,我只要做你的妻子,做宝宝的娘亲。” 褚临心头一颤,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红烛摇曳,映照著两人交颈而臥的身影。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关雎宫的琉璃瓦上。 - - 第66章 刁钻的小馋猫 自打晋封了宸妃,姝懿的日子过得愈发滋润了。 那折磨人的孕吐终於在三个月后消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填不满的无底洞般的胃口。 只是这胃口,著实有些刁钻古怪。 御膳房的大厨们最近愁得头髮都快掉光了。 今日娘娘想吃甜的,明日又想吃酸的,后日又突然想吃那种又咸又辣、还得带著点怪味儿的东西。 这不,夜深人静之时,关雎宫的寢殿內又传来了动静。 “唔……” 姝懿在宽大的龙榻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实在忍不住拱进了褚临怀里,小手在他胸口画著圈圈。 “夫君……醒醒……” 褚临向来浅眠,她一动便醒了,闭著眼,熟练地將人揽入怀中,大掌在她后背轻拍:“怎么了娇娇?可是腿抽筋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姝懿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委屈,“我饿了。” 褚临失笑,睁开眼,借著殿內昏黄的长明灯看她:“晚膳不是才吃了两碗碧粳粥和一碟子水晶虾饺吗?这么快就饿了?” “那是晚膳,现在是宵夜嘛。”姝懿理直气壮地嘟囔,“而且、而且我不想吃御膳房做的那些东西,我想吃……” 她吞吞吐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想吃什么?”褚临耐心地问,“只要宫里有的,朕让人去做。” “宫里没有。”姝懿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满是渴望,“我想吃城南那家老铺子的糟鹅掌,还有那个……酸笋鸡皮汤!要多放酸笋多放茱萸的那种!” 褚临:“……” 糟鹅掌倒也罢了,那酸笋……光是想想那股子发酵后的酸臭味,就觉得有些窒息。 “娇娇,”褚临试图跟她讲道理,“那酸笋气味……独特,且外头的铺子不乾净。御膳房有上好的酥酪、燕窝,咱们吃那个好不好?” “不好不好!”姝懿在他怀里扭成了麻花,眼眶瞬间就红了,“我就想吃那个!我都闻到味儿了……又酸又臭又辣,可香了……呜呜呜夫君你不疼我了,连口吃的都不给我……” 孕妇的情绪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眼看著金豆子就要掉下来,褚临瞬间举手认输。 “好好好,吃!咱们吃!”他连忙给她擦眼泪,无奈地嘆了口气,“朕这就让人去买,別哭了,哭坏了眼睛朕心疼。” 他披衣起身,走到外间。 守夜的李玉正靠在柱子上打盹,听见动静连忙惊醒:“万岁爷,可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褚临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传朕口諭,让暗卫统领……派两个轻功最好的,即刻出宫,去城南买糟鹅掌和酸笋鸡皮汤,多放酸笋多放茱萸。要快,还要热乎的。” 李玉:“……啊?”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买什么? 让大內暗卫,去买……糟鹅掌和酸笋鸡皮汤?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褚临瞪了他一眼,“若是凉了,朕唯你是问!” “嗻!奴才这就去!”李玉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心里暗暗感嘆:这宸妃娘娘,真是把万岁爷吃得死死的啊。 *** 约莫半个时辰后。 两个身穿夜行衣的暗卫,提著两个还在冒热气的食盒,身形鬼魅翻进了关雎宫的墙头。 他们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那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有朝一日竟然是为了半夜偷偷给主子买夜宵。 寢殿內,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异味瞬间瀰漫开来。 褚临坐在床边,眉头紧锁,屏住呼吸,看著面前那碗飘著红红的茱萸油、散发著浓烈酸臭味的汤,以及旁边那碟酒香浓郁却带著股糟味的鹅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东西……真的能吃? 可姝懿却像是见到了什么绝世珍饈。 她眼睛放光,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酸笋就往嘴里送。 “唔!就是这个味儿!” 酸笋爽脆,带著一股子直衝脑门的酸爽,配上茱萸的辛辣,一口下去,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却爽得让人头皮发麻。 “夫君,你也尝尝?”姝懿夹起一块臭豆腐,献宝似的递到褚临嘴边,“真的特別好吃!闻著臭,吃著香!” 褚临看著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本能地往后仰了仰,满脸写著抗拒:“朕不饿,娇娇自己吃。” “尝一口嘛,就一口。”姝懿不依不饶,筷子都要戳到他嘴唇上了。 看著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褚临在心里嘆了口气。 罢了,为了博美人一笑,便是毒药也得吞了。 他视死如归般张开嘴,含住了那块豆腐。 入口的一瞬间,那股子怪味確实有些冲,但咀嚼几下后,竟真的有一股奇异的香味泛上来。 “怎么样?好吃吧?”姝懿笑眯眯地看著他。 “……尚可。”褚临勉强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赶紧喝了口茶压压惊。 姝懿也不勉强他,自己抱著碗吃得欢快。 不一会儿,一碗酸辣粉和一碟臭豆腐就见了底。 她吃得满嘴红油,连鼻尖上都沾了一点汤汁,毫无形象,却鲜活得可爱。 “吃饱了?”褚临看著她满足的样子,眼底满是宠溺。 “嗯,饱了。”姝懿放下碗,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味道有点大?” 褚临无奈摇了摇头,拿过帕子,一点点给她擦去嘴角的红油,动作轻柔。 “你也知道味道大?”他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嫌弃,“也就是朕宠著你,换了旁人,早把你扔出去了。” “夫君最好了。”姝懿抱住他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夫君身上香香的,正好给我去去味儿。” 褚临被她气笑了,一把將人抱起来往净室走去:“去什么味儿?赶紧去漱口洗脸,不然今晚不许上床。” “啊?不要呀……” “没得商量。” 净室里传来两人的嬉笑声,夹杂著水声,在这寂静的深宫夜色中,显得格外温馨。 李玉守在门外,听著里面的动静,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掛著笑。 这宫里啊,自从有了宸妃娘娘,才算是真的有了人气儿。 只是…… 他看了一眼手里暗卫刚送来的密信,眉头微微皱起。 瑞王那边最近虽然安静了不少,但据探子回报,瑞王府的管家最近频繁出入城西的一家药铺,买的都是些极寒之物。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李玉嘆了口气,將密信收好。 今晚万岁爷心情好,这糟心事还是明日再报吧。 寢殿內,洗漱完毕的姝懿重新钻回了被窝。 她心满意足地靠在褚临怀里,摸著圆滚滚的肚子,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夫君,你说宝宝以后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爱吃这些?” 褚临闻言,脸色一僵。 一个爱吃臭豆腐的皇子? 或者一个满嘴红油的公主? 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不会。”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朕的皇儿,定是口味高雅,绝不会沾染这些市井习气。” 姝懿撇了撇嘴:“市井习气怎么了?好吃就行嘛。俗话说得好,酸儿辣女,我今晚又吃酸又吃辣,说不定肚子里是一对龙凤胎呢!” 褚临一愣,隨即眼睛亮了亮。 龙凤胎? 若真是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那便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只是,风险也会更大些…… 他已经开始派人开始做完全的准备,但並不想她因为这些事忧心。 “若真是龙凤胎,”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朕便许他们一世无忧,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哪怕把这京城的小摊子都搬进宫里来,朕也依你。” 姝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倒也不必……。” - - 第67章 爱哭的宸妃娘娘 春意渐浓,关雎宫院子里的那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艷。 换做平时,姝懿定是欢欢喜喜地让人在树下摆上桌案,一边赏花一边吃点心。 可今年,这花开得越好,她的眼泪却掉得越凶。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春桃端著刚燉好的燕窝粥进来,就见自家娘娘正对著窗外的落花抹眼泪,手里的帕子都湿了一半。 “你看那花……”姝懿抽噎著指了指窗外,声音软绵绵的带著哭腔,“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被风吹落了一地……好可怜,就像、就像没人要的小孩一样……” 春桃:“……” 她哭笑不得,连忙放下粥碗上前劝慰:“娘娘,这花开花落是常有的事,正所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嘛。再说了,这树上还开著好多呢,哪里就可怜了?” “可是掉在地上的那些就没人看了啊……”姝懿越想越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它们肯定很冷,很孤单……呜呜呜……” 正说著,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褚临刚下朝,身上还穿著明黄色的龙袍,一进门就听见里面的哭声,心头猛地一紧,三步並作两步跨了进来。 “怎么了?谁欺负我们娇娇了?” 他大步走到榻边,一把將那个哭成泪人的小娇气包揽入怀中,凌厉的目光扫向一旁的春桃,“怎么伺候的?” 春桃嚇得扑通一声跪下:“万岁爷恕罪!娘娘是、是看落花伤心了。” “落花?” 褚临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那几瓣飘落的海棠,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他挥退了宫人,拿过帕子一点点给姝懿擦眼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宝:“乖乖,不过是几朵花,哪里值得你掉这么多金豆子?若是喜欢,朕让人把这树封起来,不让风吹,好不好?” “不好……”姝懿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那价值连城的龙袍上,“封起来就看不到太阳了,更可怜。” “那你说怎么办?”褚临好脾气地问。 “我想、我想让你陪我。”姝懿抬起头,红通通的眼睛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你最近都好忙,回来就批奏摺,都不理我……” 褚临闻言,心头一软,愧疚感顿生。 这几日因为瑞王在北疆的小动作,前朝確实有些忙乱,他每晚回来还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摺,確实忽略了她。 “是朕不好。”他低头亲了亲她湿漉漉的睫毛,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朕给娇娇赔罪。今日不批奏摺了,专心陪娇娇,好不好?” “真的?”姝懿眼睛亮了亮,却又有些犹豫,“可是……国事要紧……” “你是朕的妻,你和孩子也是国事。”褚临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將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大手轻轻覆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而且,朕还没给咱们的皇儿念书呢。” “念书?”姝懿眨了眨眼。 “太医说了,多给孩子念些圣贤书,將来孩子生出来聪明。”褚临一本正经地说道,隨手拿起案几上的一卷《诗经》。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抱著她,开始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平日里在朝堂上发號施令的威严嗓音,此刻读起这些缠绵悱惻的诗句来,別有一番动人心魄的魅力。 姝懿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闻著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原本躁动不安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 “夫君,”她忽然开口,手指在他掌心里画著圈圈,“你说,宝宝能听懂吗?” “自然能。”褚临篤定道,“朕的皇儿,定是天资聪颖。” 他说著,放下书卷,低头对著她的肚子,语气变得格外温柔:“皇儿,你要乖乖的,別折腾你母妃。等你出来了,父皇教你骑马射箭,带你看遍这大雍的万里河山。” 姝懿看著他这副认真得有些傻气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夫君,太医说了,现在月份还小,只有豆子那么大,哪里听得见动静呀?” “嘘——”褚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聆听军国大事,“朕好像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姝懿好奇地眨了眨眼。 “咕嚕——” 一声清晰的声响从她肚子里传了出来。 “……”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 姝懿的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那是刚才喝的燕窝粥……” 褚临一本正经抬起头,眼底满是笑意:“听见没?皇儿说他饿了,想吃燕窝粥。” “你胡说!”姝懿羞恼地锤了他一下,“明明是我饿了!” “好好好,是朕的贵妃娘娘饿了。”褚临笑著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既然饿了,那朕让人传膳。想吃什么?还是那酸笋鸡皮汤?” “不要了,那个味道太大了。”姝懿摇了摇头,靠在他怀里撒娇,“我想吃……糖蒸酥酪。” “准了。” *** 夜色渐深,关雎宫內烛火摇曳。 褚临没有食言,真的把奏摺扔在了一边,陪著姝懿说了半宿的话,直到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看著她恬静的睡顏,褚临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隨后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外间。 李玉正候在门外,见万岁爷出来,连忙迎上去。 “把这些奏摺搬回御书房。”褚临压低声音吩咐道,“朕去御书房批,別吵著娘娘休息。” “是。”李玉看著自家万岁爷眼底的红血丝,有些心疼,却也不敢多劝。 褚临回头看了一眼內殿的方向,眼神坚定而温柔。 为了这份安寧,为了这对母子,哪怕再累,他也甘之如飴。 只是…… 他想起今日暗卫传来的消息,瑞王在北疆的动作越来越大了。 “老三……”褚临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抹寒光,“既然你不想活,那朕就成全你。” - - 第68章 借刀杀人 寅时的梆子声刚刚敲过,沉闷的声响在紫禁城幽深的长巷中迴荡,很快便被御膳房內喧囂的烟火气吞没。 这里是皇宫里最早醒来的地方。 几十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灶台上,滚滚热浪夹杂著油烟、香料和生肉的腥气,在封闭的空间里横衝直撞。 帮厨太监们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在狭窄的过道里飞速穿梭,稍有停顿便会招来掌事太监的一顿臭骂。 小安子缩在角落的水槽边,双手浸泡在刺骨的井水里,机械地刷洗著一只只用来燉汤的紫砂內胆。 水很冷,冷得像冰。 可他的额头上却密密麻麻全是汗珠,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进浑浊的水盆里。 他的右手,死死地按著左袖口的內衬。那里,隔著一层薄薄的布料,藏著那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復的小纸包。 那是瑞王府给他的引寒散。 自从昨夜收到那个“启动”的指令后,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小安子!手脚麻利点!关雎宫的安胎汤要是误了时辰,杂家把你皮扒了做鼓面!” 一声尖利的呵斥穿透嘈杂的人声,在耳边炸响。 小安子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紫砂盖子“当”的一声磕在盆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哎哟!你个杀才!那是给宸妃娘娘用的东西,磕坏了你赔得起吗?!” 负责掌勺的刘御厨正拿著汤勺试味,听到动静,几步跨过来,一脚踹在小安子的屁股上。 小安子被踹得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湿滑的青砖地上,钻心地疼。但他顾不上疼,连忙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师傅饶命!师傅饶命!奴才手滑了,没坏,真的没坏!” 刘御厨一把夺过那个紫砂盖子,对著灯火仔细照了照,见没有裂纹,这才冷哼一声:“算你小子命大。赶紧把这批雪山笋切了,切成铜钱厚的薄片,要是厚薄不匀,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奴才这就切,这就切。” 小安子连滚带爬地回到案板前,接过那篮子刚刚送来的雪山笋。 这是极珍贵的食材,產自极寒之地,通体洁白如玉,最是滋补去火。 刘御厨特意吩咐了,今日要用这笋片给宸妃娘娘吊鸡汤,既能解腻,又能安神。 小安子握著菜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周围全是人。 左边是正在剁肉馅的大胖子张得贵,右边是负责看火的小太监顺子,身后还有来回巡视的监工太监。 几十双眼睛,几十盏灯火,將这御膳房照得亮如白昼。 要在这样的环境下下毒,简直比登天还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可是,他没得选。 脑海里又浮现出瞎眼妹妹雅儿那张稚嫩的脸,还有老娘那咳得直不起腰的身影。 瑞王府的人说了,只要这药下进去,明日一早,他在宫外的家人就能拿到通关文牒和一大笔银子,远走高飞。 若是不做…… 小安子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狠戾。 他拿起一颗雪山笋,放在案板上。 “篤、篤、篤……” 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笋片从刀锋下诞生,整齐地码放在白瓷盘里。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笋片,余光却在疯狂地扫视著四周。 机会。 他需要一个机会。 哪怕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哎哟!这火怎么灭了?顺子!你个懒骨头,是不是又偷懒没添柴?!” 突然,灶台那边传来刘御厨气急败坏的吼声。 原来是负责看火的小太监顺子打了个盹,灶膛里的火势小了下去,眼看就要熄灭。 这可是大忌讳!御膳房的火讲究“长明”,尤其是燉给贵人的汤,火候一断,味道就变了。 “师傅饶命!奴才这就添柴!”顺子嚇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抱柴火,结果一不小心绊倒了旁边的油罐子。 “哐当!” 油罐子摔碎在地,滑腻的菜油流了一地。 “你个废物!”刘御厨气得跳脚,抄起擀麵杖就冲了过去,“大家都別愣著!快拿草木灰来盖上!別走了水!” 一时间,御膳房里乱作一团。 剁肉的张得贵扔下刀跑去帮忙,监工太监也骂骂咧咧地围了过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边的骚乱吸引了。 就是现在! 小安子的心臟猛地收缩,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背对著眾人,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案板。 左手极快地探入袖口,指尖精准地夹住了那个早已被他捏得温热的纸包。 指甲轻轻一划,纸包破开一个小口。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抖,將纸包里的粉末倾倒在那些刚刚切好的、湿润的雪山笋片上。 白色的粉末,落在洁白的笋片上,就像是雪落入了水中。 瞬间消融。 没有顏色,没有气味,甚至连一点痕跡都没有留下。 小安子迅速將空了的纸包揉成一团,塞进掌心,然后抓起一把笋片,假装在整理盘子,实则是利用笋片本身的水分,將那粉末涂抹得更加均匀。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息。 “呼……呼……” 小安子大口喘著气,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全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他做到了。 那足以引发陛下寒毒的引寒散,此刻已经彻底渗入了这些笋片之中。 “都散开!都散开!没事了!” 那边,刘御厨已经指挥著眾人处理好了地上的油污,重新生旺了炉火。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来:“都给杂家打起精神来!谁再出岔子,直接拖出去餵狗!” 小安子连忙低下头,继续切著剩下的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噠噠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切好了没?” 刘御厨走到案板前,瞥了一眼那盘码放整齐的笋片。 小安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著刀的手指节发白。 “回、回师傅的话,切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刘御厨並没有察觉异样,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几片笋看了看,点了点头:“嗯,刀工还算凑合。端过来吧,鸡汤底子已经滚了,正好下锅。” 小安子如蒙大赦,双手捧起那个白瓷盘,跟在刘御厨身后。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灶台上的砂锅里,金黄色的鸡汤正在翻滚,散发著浓郁的香气。 刘御厨接过盘子,手腕一翻。 “哗啦——” 那些沾染了剧毒的雪山笋片,尽数落入滚烫的鸡汤中。 汤汁翻滚,瞬间將笋片吞没。 小安子死死盯著那口锅,眼瞳微微放大。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帮厨太监,而是一个谋害帝妃的凶手。 “行了,別杵在这儿碍眼。”刘御厨盖上盖子,挥了挥手,“去把那边的柴火劈了,这汤还得燉一个时辰,火不能断。” “是。” 小安子机械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柴房。 路过灶膛时,他趁人不备,將手里那个揉烂的纸团扔进了火红的炭火中。 火苗一卷,纸团瞬间化为灰烬。 毁尸灭跡。 小安子走进柴房,拿起沉重的斧头。 “咔嚓!” 斧头重重地劈在木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一下又一下地劈著,仿佛不知疲倦。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底那股几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惧和愧疚。 他知道,这锅汤一旦送进关雎宫,那位怀著龙嗣的宸妃娘娘喝下去,这宫里的天,就要变了。 陛下体內的寒毒一旦被引动,轻则大病一场,重则……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一念之差。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像他这样卑微如尘埃的奴才,想要活命,想要护住家人,就只能变成別人手里的刀。 ……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为灰白,又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卯时到了。 御膳房里更加忙碌起来,各宫的传膳太监已经陆续在门口等候。 “关雎宫的安胎汤好了没?”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关雎宫特有的傲气。 小安子劈柴的手猛地一顿。 他透过柴房的缝隙,看到一个身穿粉色宫装的宫女走了进来。那是关雎宫的大宫女,夏枝。 “好了好了!这就出锅!” 刘御厨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亲自揭开砂锅盖子。 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那是雪山笋的清香与老鸡汤的醇厚完美融合的味道,闻之令人垂涎欲滴。 谁能想到,这诱人的香气之下,掩藏著致命的杀机? 刘御厨小心翼翼地將汤盛入一个描金的紫砂燉盅里,又细心地擦去边沿的汤渍,盖上盖子,贴上御膳房特有的封条。 “夏枝姑娘,这汤可是用了十二分的火候,笋片鲜嫩,鸡汤醇厚,最是適合娘娘现在的口味。”刘御厨討好地说道。 夏枝接过食盒,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有劳刘师傅了。娘娘若是吃得好,少不了你的赏。” “谢娘娘恩典,谢夏枝姑娘提点。” 刘御厨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路將夏枝送到了门口。 小安子躲在阴暗的柴房里,身体紧紧贴著冰冷的墙壁。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个食盒被提走,看著夏枝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 他顺著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箭已离弦。 那盅汤,正一步步地,走向那个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走向那个即將出世的孩子,也走向那个暴戾可怕的帝王。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柴房里的烛火忽明忽暗。 小安子抬起头,看著那摇曳的火光,眼中一片死灰。 这宫里的春天,还没来,就已经冷透了。 - - 第69章 杀机暗渡(加更) 卯时的紫禁城,晨雾尚未散尽,红墙黄瓦在朦朧的白气中若隱若现,透著一股庄严肃穆的冷清。 夏枝提著描金填漆的紫檀木食盒,步履匆匆地穿过长长的夹道。 食盒沉甸甸的,里面装著关雎宫今日的早膳,其中最要紧的,便是那盅刘御厨费尽心思燉煮的“雪山笋鸡汤”。 风吹过夹道,捲起地上几片落叶。 夏枝下意识地將食盒抱得更紧了些,用身体挡住风口,生怕凉了里面的吃食。 她是关雎宫的老人,自姝懿受封起便伺候在侧,深知自家主子如今的身子有多金贵。 陛下將娘娘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们做奴婢的,更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 关雎宫,外殿。 这里是通往內寢的必经之路,也是关雎宫饮食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更是最森严的一道鬼门关。 一张紫檀木的大案横在殿中,案上铺著雪白的绸布。 负责尝膳的赵公公早已带著两个小太监等候在此。 赵公公年过五旬,头髮花白,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在这宫里沉浮了几十年,什么腌臢手段没见过? “夏枝姑娘回来了。” 见夏枝跨进门槛,赵公公微微頷首,脸上虽带著笑,眼神却並未离开那个食盒。 “赵公公早。”夏枝福了福身,將食盒稳稳地放在案上,“这是御膳房刚出的早膳,刘御厨亲自盯著火候燉的雪山笋鸡汤,还有几样娘娘爱吃的点心。” “嗯,打开吧。”赵公公一挥拂尘,语气严肃。 夏枝依言揭开食盒的盖子,一层层將里面的菜餚端了出来。 水晶虾饺、燕窝鸭丝卷、红枣山药糕……最后,是那盅贴著封条的紫砂燉盅。 赵公公亲自上前,检查了封条完好无损,这才小心翼翼地撕开,揭开盖子。 “呼——” 一股浓郁鲜香的热气瞬间腾起。 赵公公凑近闻了闻,眉头舒展:“嗯,火候不错,这雪山笋的清香气儿出来了,没杂味。” 紧接著,旁边的小太监递上来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排银针。 赵公公取出一枚三寸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毫不犹豫地探入那盅鸡汤之中。 银针刺破汤麵,没入汤底,轻轻搅动。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夏枝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根银针。 片刻后,赵公公缓缓抽出银针。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去。 灯火下,那根银针依旧光亮如雪,没有丝毫变黑的跡象。 “银针无恙。”赵公公淡淡报了一句,將银针丟入一旁的废盘中。 夏枝暗暗鬆了一口气。 然而,这只是第一步。 “尝膳。”赵公公吩咐道。 旁边一名专门负责试吃的年轻太监走上前来。 他面色白净,神情木然——这是拿命在博富贵的差事。 小太监拿起一只白瓷勺,从燉盅里舀起一勺汤,连带著一片晶莹剔透的雪山笋,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著他。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那试吃的小太监砸吧了一下嘴,脸上露出一丝享受的神色,隨即躬身道:“回公公,汤味醇厚,笋片鲜嫩,无异样。” 他又摸了摸肚子,並无腹痛、噁心之感,反而觉得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下,浑身舒泰。 赵公公点了点头,眼中的警惕之色这才散去大半。 这“引寒散”之所以被瑞王府视为杀手鐧,正是因为它那诡异的特性——它对常人而言,不过是些许无用的粉尘,既无毒性,也无药性。哪怕是吃下一整包,顶多也就是觉得些许口乾舌燥。 唯有对身患娘胎寒毒之人,它才是见血封喉的催命符。 银针试不出,活人试不出。 这简直是为褚临量身定做的死局。 “既无碍,便呈上去吧。”赵公公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徐太医到——” 一名身著太医院官服的中年男子提著药箱走了进来。 他是今日当值的太医,按照陛下定下的规矩,宸妃娘娘的每一顿饮食,除了太监试毒,还得由太医从医理上把关,以防食材相剋。 “徐太医,您来得正好。”夏枝连忙行礼,“早膳刚验过,正要送进去。” 徐太医点了点头,放下药箱,走到案前。 他先是查看了今日的膳单,目光落在“雪山笋鸡汤”这一栏上,沉吟片刻道:“雪山笋性微寒,但鸡汤温补,两者中和,倒是无妨。且这笋最是利水消肿,对孕中期的娘娘颇有益处。” 说著,他又凑近那盅汤,仔细端详了一番汤色,又用手扇了扇风,嗅了嗅气味。 作为太医,他对气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但他闻到的,只有鸡汤的浓香和笋的清气,以及几味常规安胎药材——黄芪、党参的淡淡药味。 “引寒散”无色无味,即便是医术精湛的徐太医,在没有任何预设的情况下,也根本无法察觉这汤中混入了异物。 “汤色清亮,药香纯正。”徐太医直起身子,抚须笑道,“刘御厨的手艺確实精进了。此汤甚好,娘娘用著定能开胃。” 连太医都点了头。 这最后一道关卡,也被那看似无害的毒药悄无声息地突破了。 “有劳徐太医。”夏枝彻底放下了心,脸上重新掛上了轻快的笑容。 她重新盖上燉盅的盖子,將食盒整理好,提在手中。 “那奴婢这就给娘娘送进去了。” “去吧,莫让娘娘久等。”赵公公挥了挥手。 夏枝提著食盒,脚步轻盈地穿过外殿,向著內寢走去。 *** 內寢,暖阁。 姝懿此时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妆檯前。 春桃正拿著一把象牙梳,轻轻地为她通著长发。 “娘娘今日的气色真好,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春桃看著镜中的美人,忍不住讚嘆道,“都说怀了孕的人会变丑,怎么到了娘娘这儿,反倒越发好看了?” 姝懿看著镜中的自己,脸颊確实比往日圆润了些许,透著淡淡的粉色。她伸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眼中流露出一抹温柔。 “就你嘴甜。”姝懿嗔怪了一句,隨即问道,“什么时辰了?肚子倒真有些饿了。” 话音刚落,珠帘被掀开,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娘娘,早膳来了!” 夏枝提著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笑意,“今日御膳房可是下了功夫,这汤还在外头就闻著香呢。” 她走到外间的圆桌旁,手脚麻利地將早膳一一摆开。 水晶虾饺晶莹剔透,燕窝粥软糯香甜,几碟精致的小菜色泽诱人。 而摆在正中间的,便是那盅紫砂燉盅。 “娘娘,徐太医刚才也看过了,说这雪山笋鸡汤最是利水消肿,让您多喝些。”夏枝一边说著,一边揭开了盖子。 隨著盖子揭开,那股被闷了许久的浓郁香气,终於在內室中彻底释放开来。 热气蒸腾,带著食物特有的诱惑力,向著四周瀰漫。 姝懿站起身,由春桃扶著,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她看著满桌的珍饈,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盅鸡汤上。 汤汁金黄油亮,白色的笋片沉浮其中,红色的枸杞点缀其间,看著確实令人食指大动。 “看著是不错。”姝懿微微一笑,拿起象牙箸。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静、美好。 窗外,一只喜鹊落在枝头,嘰嘰喳喳地叫著。 屋內,香炉里燃著安神的沉水香,烟雾裊裊上升。 夏枝拿起一只空碗,用汤勺舀起一勺汤,盛入碗中,又细心地夹了几片笋和一块鸡肉。 “娘娘,小心烫。” 夏枝双手捧著那只白瓷碗,恭敬地递到了姝懿的面前。 汤麵微微晃动,倒映著姝懿那张绝美的容顏。 姝懿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温热的瓷碗边缘。 - - 第70章 风起青萍 屋角的铜炉里燃著瑞脑香,淡淡的烟雾在空气中繚绕,与窗外的春寒交织在一起。 姝懿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圆桌旁,身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淡紫色的比甲,显得温婉而居家。 她看著面前那只白瓷碗,碗中盛著金黄透亮的鸡汤,几片洁白的雪山笋和红润的枸杞沉浮其中,热气裊裊升腾,带著一股浓郁的鲜香直扑鼻端。 “娘娘,这汤得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夏枝站在一旁,手里捧著象牙箸,笑著催促道,“徐太医都说了,这雪山笋最是利水,您这两日腿脚有些浮肿,喝这个正好。” 姝懿微微頷首,伸手接过了那只白瓷碗。 瓷碗温热细腻的触感传到指尖,驱散了些许晨起的微寒。 她拿起汤勺,轻轻搅动了一下碗中的汤汁。 汤勺碰撞瓷碗,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隨著搅动,那股被热气包裹的香味愈发浓烈地散发出来。那是老母鸡燉煮了几个时辰后的醇厚肉香,混合著雪山笋特有的清冽甘甜,还有几味安胎药材淡淡的草木气息。 姝懿舀起一勺汤,送到了嘴边。 热气扑在她的脸上,有些微微的湿润。 就在那勺汤距离她的唇瓣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时—— 姝懿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的鼻翼极其细微地动了动,原本舒展的眉头,在这一瞬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娘娘?” 一旁的春桃正准备给她布菜,见她动作停滯,不由得疑惑地唤了一声,“可是太烫了?” 姝懿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勺子。 她保持著那个姿势,像是在凝神细听什么声音,又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某种稍纵即逝的气息。 不对。 这味道……不对。 在那浓郁的鸡汤鲜香和药材味之下,似乎隱藏著一丝极淡、极淡的异味。 那味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像是混杂在百花丛中的一缕幽魂,若非刻意去寻,根本无法察觉。 甚至连姝懿自己,在第一瞬间都以为是错觉。 但她没有动,而是再次凑近了些,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闻得更真切了。 那不是食物腐坏的酸臭,也不是药材熬煮过头的焦苦。 阴冷、潮湿、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死寂感。 这种味道与热气腾腾、鲜香四溢的鸡汤格格不入。 姝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十二年前,在她还是个六岁的孩童时,在那个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夜晚,她误食那枚“冰魄果”之前,似乎也闻到过类似的气息。 虽然记忆早已缺失,但这气味她绝对不会记错! 自从那次误食之后,她的身体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血成了能解百毒的药引,她的体质变得畏寒却又耐寒,而她的五感,尤其是嗅觉,也变得异於常人的敏锐。 如今怀了身孕,这种敏锐似乎被放大了数倍。 平日里宫女们身上若是换了新的香囊,哪怕隔著几丈远,她都能闻出其中细微的差別。 而此刻,这碗经过了银针试毒、太监尝膳、太医查验的“完美”鸡汤里,却让她闻到了这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腐烂竹叶”味。 “娘娘,怎么了?” 夏枝见姝懿迟迟不喝,神色也变得有些凝重起来,“可是这汤有什么不妥?” 姝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勺。 “叮。” 勺子落回碗中,溅起一滴金黄的汤汁,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像是一滴浑浊的眼泪。 她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夏枝。”姝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汤,是谁送来的?” 夏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严肃神情嚇了一跳,连忙答道:“回娘娘,是奴婢亲自去御膳房提回来的。一路上並未假手他人,赵公公和徐太医也都验过了,说是极好的。” “极好……” 她再次端起那只碗,这一次,她没有用勺子,而是直接將碗凑到了鼻尖下。 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排除了周围所有的干扰,全神贯注地去分辨那股气息。 鸡肉的脂肪香…… 雪山笋的清香…… 枸杞的甜味…… 黄芪的土腥味…… 还有……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的、腐败的竹叶味。 这绝对不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雪山笋虽然性寒,但那是清冽的寒,如同高山雪水,绝不会有这种阴沟里腐烂东西的气息。 有人在这汤里动了手脚。 而且,是一个极其高明的手段。 高明到连银针都试不出,连徐太医那种老手都闻不到。 若非她体质特殊,若非她如今怀著身孕嗅觉通神,恐怕这碗汤此刻已经进了她的肚子。 姝懿猛地睁开眼,將手中的碗重重地搁在桌上。 “砰!” 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 夏枝和春桃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她们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发这么大的火,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这汤里有东西。” 姝懿冷冷地说道,目光死死盯著那碗看似无害的鸡汤,“去,把赵公公叫进来。还有,把这碗汤封存好,谁也不许动。” “有、有东西?” 夏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碗自己亲手提回来的汤,“可是、可是赵公公验过毒了,小林子也尝过了,徐太医也……” “本宫说有,就是有。” 姝懿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她相信自己的鼻子,更相信那种源自本能的危机感。 那种味道,让她想起了褚临发病时的样子。 那个男人在寒毒发作时,身上也会散发出一种类似的、仿佛从冰窖里带出来的寒气。 这汤里的东西,或许对常人无害,甚至连银针都验不出毒性。 但它针对的,恐怕不是她,也不是肚子里的孩子。 而是那个有著寒毒隱疾的男人。 想到这里,姝懿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她喝了这汤,这东西就会潜伏在她体內。她是活体解药,自然不怕。 可褚临呢? 褚临最喜欢在她用膳后抱著她,甚至还会像个孩子一样尝她嘴角的余味。 若是那样…… 姝懿不敢再想下去。 “快去!”她厉声喝道,“把赵公公叫来!还有,立刻派人去请徐太医回来!就说本宫身子不適!” “是!是!奴婢这就去!” 夏枝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礼都顾不上行。 屋內只剩下春桃依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娘娘……”春桃带著哭腔唤道,“您別嚇奴婢,这汤、这汤真的有毒吗?” 姝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胸中翻涌的情绪。 她伸手抚摸著自己的小腹,感受著那里微弱却坚定的生命力。 “春桃,起来。” 姝懿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去把窗户关上。这风,吹得本宫有些冷。” “是。” 春桃连忙爬起来,去关窗户。 隨著窗扇合拢,屋內的光线暗了一些。 姝懿静静地坐在桌前,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碗汤。 那股“腐烂竹叶”的味道,在封闭的空间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姝懿的手指紧紧扣著桌沿,指节泛白。 不管是谁,敢把手伸到她的饮食里,敢算计她和褚临,她都要把这只手给剁下来! 哪怕这只手藏得再深,哪怕这毒药再怎么无色无味。 被她闻到了,那就是露了马脚。 此时,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公公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帽子都有些歪了。 “娘娘!娘娘出什么事了?” 赵公公一进门就跪倒在地,满脸惶恐。 他刚才还在外殿庆幸今日差事顺利,转眼就被夏枝叫了回来,说是娘娘发了怒,汤里有问题。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啊! 姝懿没有看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鸡汤。 “赵公公,你在这宫里伺候了三十年,这双眼睛,这只鼻子,可曾出过错?” 赵公公身子一抖,伏在地上颤声道:“奴才、奴才不敢说从未出错,但对娘娘的饮食,奴才是一万个小心,绝不敢有半点马虎啊!这汤、这汤刚才確实验过了,银针没黑,小林子吃了也没事,徐太医也看了……” “本宫知道。” 姝懿打断了他,“本宫不是在怪你。这东西,怕是你们那套法子验不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幽冷:“但这汤里,有一股腐烂竹叶的味道。赵公公,你再闻闻。” 赵公公闻言,连忙爬起来,凑到那碗汤前。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左闻右闻,眉头皱成了川字。 可是,除了鸡汤味和药材味,他什么也没闻到。 “娘娘,奴才、奴才愚钝,实在没闻出什么异味啊……”赵公公急得额头上全是汗。 姝懿看著他那副样子,心中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断。 果然,常人是闻不到的。 这就更说明这东西的诡异和险恶。 “闻不到不怪你。”姝懿淡淡道,“但这汤,绝不能留。去,把刚才试吃的小林子叫来,本宫要再看看。” 既然银针试不出,鼻子闻不到,那就只能从活人身上找线索了。 那个试吃的小太监,虽然现在看著没事,但既然吃了这东西,体內定然会有反应。 哪怕是再微小的反应。 “是,奴才这就去叫小林子!”赵公公如获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姝懿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疲惫。 这宫里的春天,果然还是太冷了些。 - - 第71章 龙鳞逆触 殿內的气氛凝滯得如同结了冰。 赵公公刚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传唤小林子,门口便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隨著太监尖细高亢的通报: “陛下驾到——” 珠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猛地掀开,撞击出清脆的碎响。 褚临一身玄色绣金龙袍,头戴通天冠,显然是刚下了早朝便匆匆赶来,连常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身上还带著殿外清晨的寒气,但那双狭长的凤眸在触及屋內那道身影时,瞬间化作了春水般的柔和。 “娇娇。” 褚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见姝懿正端坐在桌前,面色有些凝重,不由得眉头微蹙,“怎么了?朕听外头的奴才说,你今日胃口不好,早膳还没动?” 他走到桌边,自然而然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姝懿的脸颊,指腹带著常年习武的薄茧。 “可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御膳房做的东西不合胃口?” 姝懿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紧绷的神经微微鬆弛了一些,但眼底的警惕却未散去。 “陛下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她轻声问道。 “想你了,下了朝就没耽搁。”褚临低笑一声,目光落在那桌丝毫未动的早膳上,最后定格在那盅已经揭开盖子的雪山笋鸡汤上。 “这汤闻著倒是香。” 褚临顺手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见那汤已经不再冒热气,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端起那只白瓷碗,“有些凉了?朕替你尝尝温不温,若是凉了,让他们拿去热热再喝。” 这是他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 自从姝懿怀了孕,这位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暴君,在关雎宫里却变得婆婆妈妈。 凡是姝懿入口的东西,他只要在场,总要亲自尝上一口,试试冷热咸淡,仿佛她是那没长大的孩童。 眼看著那只白瓷碗就要凑到褚临的唇边。 那股被姝懿捕捉到的、极淡的“腐烂竹叶”味,隨著碗的晃动,再次在空气中幽幽浮现。 姝懿的瞳孔猛地一缩。 “別喝!”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褚临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让碗中的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褚临明黄色的龙袍袖口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啪!” 白瓷碗被她这一按,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褚临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转过头,看著姝懿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以及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恐与焦急。 作为帝王,他的反应极快。 那一瞬间的错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他缓缓放下碗,反手握住姝懿冰凉的手指,安抚般捏了捏,声音沉了下来,透著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怎么回事?” 姝懿深吸了一口气,死死盯著那碗汤,声音有些发颤:“这汤……不对。” “不对?”褚临眯起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碗看似诱人的鸡汤,“哪里不对?赵公公没验过?” “验过了,银针没黑,小林子也尝了,徐太医也看过了。”姝懿语速极快地说道,“可是陛下,臣妾闻到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臣妾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像是深秋雨后,烂在泥里的竹叶味。阴冷、潮湿,让人噁心。” 褚临闻言,神色骤变。 他知道姝懿的体质特殊。 当年那枚“冰魄果”虽然让她受尽苦楚,但也赋予了她异於常人的五感。 尤其是怀孕后,她的嗅觉更是灵敏得嚇人。 既然她说有味道,那就一定有。 “来人!” 褚临猛地一拍桌子,这一掌含了內力,震得桌上的碗碟齐齐跳起,发出一阵乱响。 殿外的宫人们嚇得跪了一地。 “宣张院判!立刻!马上!” 褚临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传出来的,“让他把吃饭的傢伙都带上!若是迟了一刻,朕摘了他的脑袋!” “是!是!” 门外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去传旨。 褚临站起身,將姝懿拉起来,护在身后,仿佛那碗汤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明黄色的帕子,细细地擦拭著姝懿刚才碰到碗壁的手指,动作轻柔,但眼底的杀意却浓得化不开。 “別怕。”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朕在这里。”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太医院之首张院判便提著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关雎宫。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殿內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宸妃娘娘。”张院判跪地行礼,额头上全是冷汗。 “免了。”褚临冷冷地指著桌上那碗汤,“宸妃说这汤里有异味。你给朕好好查查,里面到底加了什么东西。” 张院判心头一跳,连忙爬起来,走到桌边。 他先是取出银针,再次试探。 银针入水,依旧光亮如新。 张院判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又取出几张试毒的试纸,浸入汤中,依旧没有任何变色反应。 接著,他凑近闻了闻,除了鸡汤和药材的香味,他也闻不到姝懿所说的那股腐烂竹叶味。 “陛下……”张院判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回稟,“微臣无能,用常规的法子,確实验不出毒性。这汤里的药材配伍也无不妥……” “废物!” 褚临暴喝一声,“若是常规法子能验出来,还要你这个院判做什么?宸妃的鼻子从未出过错!既然验不出,就给朕想別的法子!” 张院判嚇得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息怒!既然银针试不出,那此物或许並非寻常毒药,又或者是某种罕见的……药引。” 他沉吟片刻,咬牙道:“微臣斗胆,请陛下准许微臣用活物试药。” “准。”褚临吐出一个字。 张院判立刻打开药箱的底层,从里面取出一个特製的铁笼子。 笼子里关著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鼠。这是太医院专门用来试药的药鼠,对毒物的反应比人要快上数倍,且极其敏感。 张院判將笼子放在桌上,用镊子夹起一块浸透了汤汁的鸡肉,又舀了一勺汤淋在上面,然后递进了笼子里。 那小白鼠嗅到了食物的香气,立刻凑了过来,抱著鸡肉啃食起来。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小小的老鼠身上。 姝懿紧紧抓著褚临的衣袖,指节泛白。 小白鼠吃得很欢快,不一会儿就將那块鸡肉吃了个精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一刻钟过去了。 小白鼠依然在笼子里活蹦乱跳,甚至还用爪子洗了洗脸,看起来没有任何中毒的跡象——没有口吐白沫,没有七窍流血,也没有倒地不起。 张院判的额头上冷汗如雨下。 难道……真的是娘娘闻错了? 就在张院判准备开口请罪的时候,一直盯著笼子的姝懿突然低呼一声: “看它的腿!” 眾人闻言,立刻定睛看去。 只见那原本还在洗脸的小白鼠,动作忽然变得迟缓起来。 它像是喝醉了酒一般,身体开始微微摇晃。紧接著,它的后腿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口。 “吱——” 小白鼠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尖叫,声音里透著一种说不出的痛苦。 紧接著,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它並没有死,也没有流血。 但它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原本柔软雪白的皮毛,此刻竟然根根竖起,像是炸了毛的刺蝟。 它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地颤抖著,牙齿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那模样,不像是中毒,倒像是…… 被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正在被活活冻僵! 张院判脸色大变,顾不得御前失仪,猛地凑近笼子观察。 “这、这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著笼子轻轻触碰了一下小白鼠的尾巴。 触手冰凉! 那不仅仅是体温下降的凉,而是一种透著骨子里的寒意,仿佛这只老鼠体內有一块万年玄冰正在融化,吸走了它所有的热量。 “寒毒之象!” 张院判惊呼出声,猛地抬起头,看向褚临,眼中满是惊骇,“陛下!这汤里被人下了极阴极寒之物!此物对常人或许只是体虚畏寒,但这只药鼠体型小,受不住这股寒气,所以才会呈现出冻僵之態!” “极阴极寒……” 褚临重复著这四个字,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此刻更是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姝懿。 姝懿也正看著他,眼中满是后怕。 他们都听懂了张院判话里的意思。 这药,不是墮胎药。 它针对的,是寒。 这世上,谁最怕寒? 谁的体內,有著娘胎里带出来的、每逢阴雨天就要发作的寒毒? 是褚临。 这碗汤,是借著姝懿的手,要褚临的命! 若是刚才姝懿没有拦住,若是褚临真的喝了那一口…… 以他体內的寒毒之深,再加上这碗汤里的引寒之物,两相勾连,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寒毒爆发、理智全失,重则经脉逆行、爆体而亡! “好……好得很。” 褚临怒极反笑,那笑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鬆开姝懿的手,一步步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那只还在瑟瑟发抖的小白鼠。 “居然把手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了。” “居然敢利用朕的女人和孩子,来给朕下套。” 他猛地一挥袖,那只装著小白鼠的铁笼子被扫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查!” 褚临转过身,双目赤红,周身散发著令人胆寒的暴戾之气,“给朕封锁御膳房!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凡是经手过这碗汤的人,从採买到洗菜,从掌勺到传膳,全部拿下!” “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头上动土!” “张院判!” “微臣在!”张院判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把这汤里的东西给朕分析出来!朕要確切的药名!还有,立刻给宸妃请脉,看看她有没有吸入这毒气!” “是!微臣遵旨!” 殿內乱作一团。 姝懿看著那个暴怒的男人,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宫里的平静,彻底碎了。 - - 第72章 雷霆暗涌(加更) 关雎宫內殿,地龙虽已熄了,但此刻却仿佛比寒冬腊月还要冷上几分。 那只装著小白鼠的铁笼子已被张院判战战兢兢地提了下去,连带著那碗看似诱人实则藏毒的鸡汤,也被封存带走。 殿內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褚临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圆桌旁,一手紧紧握著姝懿的手,另一只手搭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著青白。 他周身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那是帝王暴怒前夕的极度压抑。 “陛下……” 姝懿感受到他掌心的冰凉和微颤,反手轻轻回握住他,声音柔和得像是一汪春水,“臣妾没事,孩子也没事。您別这样,嚇著臣妾了。” 听到“嚇著”二字,褚临眼底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才猛地一滯。 他转过头,看著姝懿那张略显苍白却依旧温婉的小脸,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將胸中翻涌的戾气压了下去。 “是朕不好。”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朕没护好你,让你受惊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只差一点。 若非她体质特殊,若非她嗅觉灵敏,那碗汤此刻已经进了她的肚子。 那针对他寒毒的阴毒之物,就会潜伏在她和孩子的体內,成为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 想到这里,褚临的眼底再次闪过一抹嗜血的寒芒。 “李玉。”他沉声唤道。 一直跪在殿门口瑟瑟发抖的李玉连忙膝行几步上前,额头贴地:“奴才在。” “传朕口諭。” 褚临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御膳房掌勺刘氏,及其徒弟、帮厨,连同今日负责採买、清洗、传膳的所有人等,全部拿下。” 李玉心头一颤,刚要领命,却听褚临话锋一转: “记著,动静小些。对外只说……御膳房手脚不乾净,盗窃宫中珍稀药材,按宫规处置。” 李玉一愣,隨即立刻明白了万岁爷的用意。 这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让“投毒”二字惊扰了宸妃娘娘的胎气,更不想让前朝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知道陛下寒毒的秘密。 “是,奴才明白。”李玉磕了个头,“那……这些人如何处置?” 褚临的目光落在姝懿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嘴里吐出的话却冷酷如冰: “全部杖毙。尸首扔去乱葬岗,不许收尸。” 姝懿的手微微一抖。 褚临立刻察觉到了,他转过头,眼神瞬间变得柔和:“怎么?觉得朕残忍?” 姝懿摇了摇头。 她虽心善,却不是是非不分的烂好人。 那些人既然敢在她的饮食里动手脚,敢谋害她的夫君和孩子,那就是死有余辜。 “臣妾只是在想……”姝懿轻声道,“那幕后之人……” “幕后之人,朕自会揪出来。”褚临打断了她的话,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这些腌臢事,你不用操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胎,给朕生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或者是像你一样漂亮的小公主。” 姝懿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中那最后的一丝不安也终於消散了。 “好。”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 褚临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如水。 李玉躬身站在御案前,低声回稟:“万岁爷,慎刑司那边刚传来的消息。那个叫小安子的帮厨太监,还没上大刑就招了。说是、说是瑞王府的人指使的。” “瑞王。” 褚临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老三啊老三,朕还没动他,他倒先按捺不住了。” “那小太监说,瑞王府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还拿他在宫外的瞎眼妹妹和老娘做要挟。”李玉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帝王的脸色,“慎刑司的人去宫外查了,那家人……昨夜就已经被人灭口了,房子都烧成了灰。” “灭口?” 褚临眼中的讥讽更甚,“倒是老三一贯的手段。狠辣,决绝,不留后患。” 线索断了。 虽然明知道是瑞王做的,但没有了人证物证,仅凭一个小太监的口供,还不足以扳倒一位亲王。 更何况,瑞王身后还站著那位在慈寧宫里“吃斋念佛”的好母后。 “万岁爷,那咱们……”李玉试探著问道。 “不急。” 褚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阴沉的天色,“既然他想玩,朕就陪他好好玩玩。他以为朕中了毒,以为朕命不久矣,那朕就……如他所愿。” 李玉眼睛一亮:“万岁爷的意思是……將计就计?” 褚临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朕旨意。” 他转过身,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威严,“即日起,关雎宫的防卫提升至最高级別。调禁军统领亲自带队,十二个时辰轮流值守。” “另外,关雎宫的小厨房即刻启用。以后宸妃的所有饮食,全部由小厨房负责。食材由专人从皇庄直供,不经过御膳房。所有经手之人,必须是朕的亲信。” “是!奴才这就去办!”李玉领命而去。 *** 这一日的紫禁城,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御膳房里,几十名太监宫女被悄无声息地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新的御厨和帮厨很快填补了空缺,一个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宫里都在传,是因为御膳房有人偷了进贡的血燕,惹得龙顏大怒。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场清洗背后的真正原因。 关雎宫外,禁军的巡逻密度增加了一倍。 原本就守卫森严的宫殿,如今更是成了铁桶一般。 姝懿坐在暖阁的窗前,看著院子里那些神情肃穆的禁军,心中既有被保护的安稳,也有淡淡的忧虑。 “娘娘,您別担心。” 春桃端著一盘刚洗好的葡萄走了进来,那是褚临特意让人从南方快马加鞭运来的,颗颗饱满紫黑,上面还掛著晶莹的水珠。 “陛下说了,这些侍卫都是来保护您和小殿下的。”春桃笑著剥了一颗葡萄递到姝懿嘴边,“您看,这葡萄多新鲜,陛下对您可真是没得说。” 姝懿张口含住葡萄,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压下了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我知道。” 她轻声说道,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为了孩子,我也要好好的。”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喧譁声。 “什么人?站住!” 紧接著是兵器出鞘的声音。 姝懿心头一跳,连忙看向窗外。 只见院门口,几个太监正抬著几口大箱子想要进来,却被禁军拦住了去路。 “大胆!这是太后娘娘赏给宸妃娘娘的安胎药材!你们这群奴才也敢拦?” 领头的一个老嬤嬤叉著腰,指著禁军统领的鼻子骂道。那是慈寧宫的掌事嬤嬤,平日里仗著太后的势,在宫里横行霸道惯了。 禁军统领面无表情,手中的长刀並未归鞘:“陛下有旨,关雎宫一切饮食药材,非陛下亲赐,一律不得入內。违者,杀无赦。” “你!” 那老嬤嬤气得浑身发抖,“这可是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意!你们敢抗旨?” “臣只知圣旨,不知懿旨。”禁军统领冷冷地回了一句,手一挥,“送客!” 两边的禁军立刻上前,那架势,若是这老嬤嬤再敢多说一句,怕是真的要血溅当场。 老嬤嬤看著那些明晃晃的刀尖,终於还是怂了。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关雎宫的大门,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咱们走著瞧!” 说完,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姝懿在屋內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知道,这是褚临在为她挡风遮雨。 “娘娘,您看,陛下把您护得多紧。”春桃在一旁掩嘴偷笑。 姝懿嘴角也忍不住上扬,眼中满是柔情。 傍晚时分,褚临回到了关雎宫。 他换了一身常服,身上那股凌厉的帝王之气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为人夫、为人父的温和。 “今日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一进门就直奔姝懿身边,先是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確认温度正常后才鬆了口气。 “臣妾很好。”姝懿拉著他在身边坐下,“倒是陛下,今日为了臣妾的事,怕是又得罪了太后吧?” “得罪便得罪了。” 褚临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顺手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餵给她,“她送来的东西,朕不放心。以后除了朕给你的,谁给的东西都不许吃,也不许用。” “知道了,管家公。”姝懿笑著打趣道。 褚临看著她明媚的笑脸,心中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他俯下身,將耳朵贴在姝懿的小腹上。 “今日孩子乖不乖?有没有闹你?” 姝懿失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陛下,这才一个多月,孩子还只有豆芽那么大呢,哪里会闹腾?” “朕觉得他会。” 褚临一本正经道,“朕的种,肯定像朕,精力旺盛。” 姝懿:“……” - - 第73章 惊梦 春雨绵绵,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 关雎宫的窗欞被雨水打湿,透著一股深沉的暗色。 殿內的烛火摇曳,將两道依偎的身影投射在屏风上,拉得极长。 姝懿猛地从梦中惊醒。 “不要!” 她低呼一声,额头上满是冷汗,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身体剧烈颤抖著。 梦里,那碗散发著腐烂竹叶味的鸡汤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毒蛇,张著血盆大口向她扑来,而她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毒牙逼近…… “娇娇!娇娇醒醒!朕在,夫君在这里!” 几乎是在她惊呼出声的瞬间,身旁那个原本浅眠的男人便立刻醒了过来。 褚临一把將人捞进怀里,用锦被紧紧裹住她颤抖的身子,大手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著,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別怕,是梦,只是梦。夫君在这里守著,没人能伤害我们娇娇。” 姝懿大口喘著气,眼神还有些涣散。 直到鼻尖縈绕著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感受到那宽厚温暖的怀抱,她才慢慢从那个恐怖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唔~陛下……” 她带著哭腔唤了一声,双手紧紧揪住褚临的中衣,指节泛白,“我梦见……梦见那碗汤……” “嘘——” 褚临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吻去那些冰凉的汗珠,“不想了,都过去了。那碗汤已经被倒了,那些坏人也被朕处置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哭闹不安的幼童。 姝懿靠在他怀里,听著窗外的雨声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紧绷的神经终於一点点放鬆下来。 “陛下怎么还没睡?”她抬起头,借著微弱的烛光,看到褚临眼底淡淡的青黑。 这几日,他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著她。 自从那日投毒事件后,她便成了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心慌意乱。 褚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索性直接將养心殿的奏摺全部搬到了关雎宫。 “朕不困。” 褚临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刚才是不是嚇著了?要不要喝点水?” 姝懿摇了摇头,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不想喝,要抱。” “好,朕抱著。” 褚临宠溺地笑了笑,调整了一个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臂弯里。 一只手始终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別怕,父皇在保护你们。 这一夜,褚临再未合眼。 他一直轻拍著姝懿的后背,嘴里哼著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不成调的江南小曲,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再次变得平稳绵长,他才敢稍微鬆一口气。 ***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殿內,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姝懿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心头一慌,刚要起身,就听到外间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这本摺子,让户部再去核算一遍,数目不对。” 是褚临的声音。 “是,奴才这就去办。”李玉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姝懿掀开帷幔,赤著脚走到屏风后。 只见外间的暖阁里,原本用来喝茶下棋的紫檀木大案上,此刻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奏摺。 褚临一身玄色常服,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摺。 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手中的硃笔不时在摺子上勾画著。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樑和坚毅的下頜线。 这一幕,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褚临猛地抬起头。 看到赤著脚站在地上的姝懿,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扔下硃笔大步走过来。 “怎么不穿鞋就下地了?地上凉!” 他一把將姝懿打横抱起,语气虽带著责备,动作却温柔至极。 “陛下……”姝懿搂著他的脖子,有些不好意思,“我醒来没看见你,以为你去上朝了。” “朕今日告假了。” 褚临將她抱回床上,用被子裹好,又握住她微凉的小脚放在自己怀里暖著,“朕跟那帮老臣说了,朕身体抱恙,需静养几日。这几日的朝会都免了,有急事让他们递摺子进来。” “身体抱恙?”姝懿眨了眨眼,“陛下哪里不舒服?” “心病。” 褚临一本正经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朕的娇娇受了惊嚇,朕心疼得厉害,这算不算病?” 姝懿被他逗笑,脸颊泛起红晕:“陛下贯会哄人。” “朕从不哄人,只哄娇娇。” 褚临凑过去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然后转身对外喊道,“李玉,传膳!让小厨房把那道燕窝粥端上来,要温热的。” 早膳摆在了暖阁里。 因为是在关雎宫的小厨房做的,食材又是褚临亲自把关的,姝懿吃得格外安心。 褚临一边餵她喝粥,一边还要分心去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摺。 “陛下,要不还是回养心殿吧?”姝懿看著他忙碌的样子,有些心疼,“在这里太挤了,而且……也不合规矩。” “规矩是朕定的。” 褚临头也不抬地在一本摺子上画了个圈,“朕说合规矩就合规矩。再说了,养心殿冷冰冰的,哪有这里舒服?这里有娇娇,还有……” 他看了一眼姝懿的肚子,嘴角上扬,“还有朕的小崽子。” 姝懿心中一暖,不再劝阻。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褚临嘴边:“陛下也吃一口,別光顾著看摺子。” 褚临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嗯,甜。不过没娇娇甜。” 李玉在一旁伺候著,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瞎子聋子。 这几日,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宸妃娘娘,就是万岁爷的心尖尖、命根子。 只要娘娘高兴,万岁爷就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都乐意。 至於什么“从此君王不早朝”,那都是小事。 午后,阳光正好。 褚临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摺,將硃笔搁在笔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娇娇,过来。” 他对著正坐在窗前绣花的姝懿招了招手,声音里带著几分慵懒的沙哑。 姝懿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他身边,柔声问道:“陛下可是乏了?” 褚临一把將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双臂环住她的腰身,將头埋在她的颈窝里。 “是有些乏了,让朕抱一会儿,缓缓神。” 他將头埋在姝懿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嗅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姝懿失笑,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按著:“陛下这几日都没怎么合眼,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不如去榻上歇息片刻?” “不歇。” 褚临闭著眼睛享受著她的服侍,嘴角微微上扬,“只要抱著你,朕便觉得通体舒泰,比睡上一觉还管用。” 他忽然睁开眼,握住姝懿那只正在为他按揉的手,放在唇边细细亲吻著指尖。 “娇娇,朕想好了。” “想好什么?” “等孩子生下来,朕就带你去江南。”褚临眼中闪烁著嚮往的光芒,“朕听说江南风光旖旎,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那里不像这四四方方的皇宫,连看个天都要仰著脖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柔,带著一丝心疼:“你自幼便入了宫,在那尚食局里烟燻火燎地长大,后来又到了朕身边,始终被困在这红墙黄瓦之间,还没见过外面的大好河山吧?朕想带你去看看。去游湖,去採莲蓬,去吃正宗的桂花糖藕和松鼠鱖鱼。” 姝懿听著他的描述,眼中也流露出一丝嚮往。 她確实从未真正看过外面的世界。 记忆里除了尚食局那一方小小的灶台,便是这深不见底的后宫。 这高高的宫墙就像是一个金色的笼子,锁住了她所有的自由。 “陛下……” 姝懿靠在他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可是朝政……” “朝政有丞相顶著,乱不了。”褚临满不在乎地说道,“朕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再说了,朕还要教咱们的孩子骑马射箭,教他看这万里江山,哪有空天天跟那帮老顽固扯皮?” 姝懿看著他孩子气的一面。 她知道,他是为了让她开心,为了让她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 “好。” 姝懿靠在他怀里,柔声应道,“都听陛下的。我们去江南,带上孩子,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窗外,春风拂过柳梢,带来阵阵花香。 殿內,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 - 第74章 害喜 暮春的风,卷著最后一抹残红,轻轻叩响了关雎宫的窗欞。 自那日投毒风波平息后,宫中日子过得流水般平静。 褚临將关雎宫护得铁桶一般,姝懿的身子也养得愈发娇贵。 只是这几日,关雎宫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紧绷。 午膳时分,日头正盛。 关雎宫的偏殿內,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 因著姝懿如今怀有身孕,这菜色更是精益求精,每一道都是御膳房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 褚临今日依旧没去前朝,早早地便陪著姝懿坐在了桌边。 “娇娇,今日这道菜,可是你念叨了好几日的。” 褚临献宝似的指了指桌子正中央那只描金的盖碗,眉眼间带著宠溺的笑意,“朕特意吩咐了,选的是最嫩的五花肉,用冰糖慢火煨了三个时辰,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那是姝懿平日里最爱吃的红烧肉。 自打怀孕初期那阵子惊悸过去后,她的胃口一度很好,前几日还嚷嚷著嘴里没味儿,想吃些浓油赤酱的东西。 姝懿看著那盖碗,原本也是满心期待。 她摸了摸有些空瘪的肚子,笑道:“还是陛下疼我,这几日做梦都想这一口呢。” “那还等什么?快尝尝。” 褚临亲自伸手,揭开了盖碗的盖子。 “呼——” 一股浓郁的热气伴隨著肉香瞬间腾起。 那红烧肉色泽红亮,晶莹剔透,颤巍巍地堆叠在碗中,看著確实是诱人至极。 然而,就在那股夹杂著油脂和糖色的甜腻香气钻入姝懿鼻端的瞬间—— 原本还掛在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 姝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那股平日里让她垂涎欲滴的肉香,此刻在鼻腔里却变了味儿。 它不再是香的,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油腥气。 这股腥气顺著喉咙直衝胃腑,激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姝懿猛地捂住嘴,一把推开面前的碗筷,侧过身去,发出一声痛苦的乾呕。 “娇娇!” 褚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他慌忙起身,一把扶住姝懿颤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惊慌,“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姝懿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种噁心感来势汹汹,像是要將她的五臟六腑都掏空一般。 她伏在褚临的臂弯里,一声接一声地乾呕著,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瞬间打湿了睫毛。 “撤下去!快撤下去!” 褚临看著她痛苦的模样,心疼得像是被刀绞一般。 他猛地转头,对著一旁嚇傻了的宫女太监怒吼道,“把这东西拿走!快!” 夏枝和春桃连忙手忙脚乱地將那碗红烧肉端走,连带著桌上其他几道带荤腥的菜也一併撤了下去。 隨著那股油腻的味道散去,姝懿的乾呕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无力地靠在褚临怀里,一张小脸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眼角还掛著晶莹的泪珠,看著好不可怜。 “好些了吗?” 褚临接过李玉递来的温水,小心翼翼地餵到她嘴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漱漱口,压一压。” 姝懿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水,又吐了出来,这才觉得喉咙里那股腥气淡了些。 “陛下……”她声音虚弱,带著浓浓的鼻音,“难受……” “朕知道,朕知道。” 褚临將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內殿的软榻,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宣太医!让张院判立刻滚过来!” *** 张院判提著药箱,一路小跑著进了关雎宫,气还没喘匀就跪在了榻前。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张院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鬆了口气道:“陛下放心,娘娘这是害喜了。” “害喜?” 褚临眉头紧锁,看著榻上那个蔫头耷脑的小姑娘,“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反应这么大?” “回陛下,这妇人怀孕,害喜是常有的事。”张院判解释道,“通常在两三个月时最重。娘娘体质敏感,加上之前受了些惊嚇,如今胎气稳固了,这身子的反应反倒显出来了。这是胎儿在腹中生长的徵兆,虽说受罪,但也是……也是喜事。” “喜事?” 褚临看了看姝懿那张瘦了一圈的小脸,哪里看出这是喜事? 他只觉得心疼。 “可有法子止吐?”褚临沉声问道,“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吐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这……”张院判面露难色,“是药三分毒,娘娘如今怀著身孕,止吐的药不宜多吃。只能从饮食上调理,多吃些清淡开胃的,少食多餐,慢慢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熬?” 褚临的脸色沉了下来,“朕养著你们太医院,就是为了让朕的爱妃熬日子的?” 张院判嚇得扑通一声磕头:“微臣无能!微臣这就去开几副安胎和胃的药膳方子,儘量缓解娘娘的不適!” “滚去开方子!” 褚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待太医退下,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姝懿躺在软榻上,身上盖著薄被,整个人看起来懨懨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褚临坐在榻边,握著她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娇娇,还难受吗?”他低声问道。 姝懿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多了。陛下別担心,太医都说了,这是正常的。” “正常什么正常。” 褚临看著她尖尖的下巴,心疼得直皱眉,“这才几天,下巴都尖了。朕好不容易把你养出点肉来,全让这小崽子给折腾没了。” 说著,他有些愤愤地瞪了一眼姝懿依旧平坦的小腹,“等他出来,朕非得打他屁股不可。” 姝懿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眉心:“陛下又胡说。孩子还小呢,他哪里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朕知道。” 褚临哼了一声,隨即又嘆了口气,將脸埋在她的掌心里,“朕是心疼你。朕恨不得能替你受这份罪。” 他是真的心疼。 平日里姝懿最是爱吃,看到好吃的眼睛都会发光。 可如今,连最爱的红烧肉都成了洪水猛兽,这日子过得该有多苦。 “陛下……” 姝懿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心中一软,“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就是闻不得油腥味,若是有些清淡的,或许能吃得下。” “想吃什么?朕让人去做。”褚临立刻抬起头,期盼地看著她,“只要你想吃,就是天上的龙肉,朕也给你弄来。” 姝懿认真想了想,摇摇头:“龙肉太腥了,不想吃。” “……”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想喝……酸梅汤。要冰镇过的,酸酸甜甜的那种。” “酸梅汤?” 褚临一愣,隨即立刻转头对外喊道,“李玉!听见没有?娘娘要喝酸梅汤!让御膳房立刻做!要用最好的乌梅,冰糖少放些,別太腻了!” “哎!奴才这就去!”李玉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还有。” 褚临想了想,又补充道,“把那些油腻的菜式都撤了。从今日起,关雎宫的膳食全部换成清淡的。什么清粥小菜、凉拌笋丝、鸡丝麵……只要不带油腥的,都做几样送来让娘娘挑!” “是!” …… 不多时,一碗色泽红润、散发著淡淡桂花香气的酸梅汤被端了上来。 因为顾忌姝懿的身子,並没有真的加冰块,只是在井水里镇了一会儿,带著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却又不至於伤胃。 褚临亲自端著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姝懿嘴边。 “尝尝,若是还噁心,咱们就不喝。”他紧张地盯著姝懿的表情,仿佛在进行什么重大的试验。 姝懿凑近闻了闻。 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油腻味,只有乌梅的酸香和桂花的清甜。 她试探著张开嘴,喝了一小口。 酸酸甜甜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瞬间压住了胃里那股翻涌的浊气。 “怎么样?”褚临紧张地问道。 姝懿砸吧了一下嘴,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好喝。” “好喝就好,好喝就好!” 褚临大喜过望,简直比打了胜仗还高兴。他连忙又舀了一勺餵给她,“慢点喝,別呛著。” 一碗酸梅汤下肚,姝懿的脸色终於红润了一些,精神也好了不少。 接著,御膳房又送来了几样清淡的小菜。 一碟子胭脂鹅脯,一碗碧粳粥,还有一盘凉拌的黄瓜条。 虽然没有平日里的大鱼大肉看著富贵,但胜在清爽。 姝懿就著酸梅汤,勉强喝了半碗粥,又吃了两块黄瓜。 虽然吃得不多,但好歹没有再吐出来。 褚临在一旁看著,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他拿著帕子,细细地为姝懿擦拭著嘴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以后咱们就吃这些。” 褚临看著桌上那些清汤寡水,虽然觉得委屈了她,但只要她不吐,比什么都强,“等过了这阵子,朕再让御膳房给你做好的补回来。” 姝懿靠在引枕上,看著眼前这个为了一碗粥、一口菜而忙前忙后的帝王,心中满是暖意。 “陛下。” “嗯?” “其实,只要陛下陪著我,吃糠咽菜也是甜的。” 褚临对小姑娘张口就来的哄人话最是受用,唇角弯起明显的弧度。 - - 第75章 青梅(加更) 御花园里的桃花谢了,枝头掛上了指甲盖大小的青涩果实。 关雎宫內,姝懿正百无聊赖地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拿著一本话本子,却半天没翻过一页。 自打那日孕吐开始,她的胃口便变得极其刁钻古怪。 前几日还爱喝的酸梅汤,这两日闻著也觉得腻味了。 御膳房变著法子送来的清粥小菜,她也是动两筷子便没了兴致。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下巴如今尖得让人心疼。 褚临下了朝便匆匆赶回关雎宫,一进门就看到她这副懨懨的模样,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今日又不舒服了?” 他大步走过去,坐在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確认没有发热才稍稍鬆了口气。 “没有不舒服。” 姝懿摇了摇头,將手中的话本子扔在一旁,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就是……嘴里没味儿,心里慌得很。” “想吃什么?” “是不是御膳房做的东西不合胃口?朕这就让人去换一批厨子!” “不是厨子的事。” 姝懿嘆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我就是……突然想吃一种果子。” “什么果子?” “青梅。” 姝懿咽了咽口水,眼睛里终於有了点光彩,“就是那种还没熟透的、皮是青色的、咬一口能酸掉牙的那种青梅。” “青梅?” 褚临愣了一下。 如今才刚过三月,京城这边的梅树才刚掛果,只有米粒大小,哪里能吃? 就算是南边暖和些,这会儿怕是也还没到青梅上市的时节。 “娇娇,这会儿怕是没有青梅吧?”褚临有些为难,“要不……朕让人给你找些蜜饯梅子?或者糖渍的青梅干?” “不要。” 姝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些都太甜了,腻得慌。我就要吃新鲜的,脆生生的,酸得让人打激灵的那种。” 说著,她眼眶竟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陛下是不是嫌我麻烦?若是没有就算了,我不吃了……” 孕妇的情绪本就敏感多变,加上这几日身体不適,一点小事都能让她委屈半天。 褚临一看她要哭,顿时慌了手脚。 “乖乖不哭不哭!朕没说没有!朕这就让人去找!” 他一把將姝懿搂进怀里,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对外吼道,“李玉!死哪去了?滚进来!” 李玉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万岁爷,奴才在!” “传朕旨意,立刻派人去南方!八百里加急!不管是用买的还是用摘的,务必给朕弄一筐新鲜的青梅回来!要那种最酸、最脆的!” “啊?” 李玉傻眼了,“万岁爷,这……这会儿南边的青梅怕是也才刚长成个儿,还没熟呢……” “没熟正好!”褚临瞪了他一眼,“娘娘就要吃没熟的!若是弄不来,你这总管太监也別当了,去慎刑司刷恭桶吧!”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李玉嚇得一激灵,转身就跑。 心里暗暗叫苦:这可是八百里加急啊!平日里那是送军报用的,如今竟然用来送一筐酸果子?这要是让御史台那帮老顽固知道了,还不得参万岁爷一本“骄奢淫逸”? 不过转念一想,万岁爷宠宸妃娘娘那是出了名的,別说送果子了,就是烽火戏诸侯怕是也干得出来。 *** 三日后。 一匹快马风尘僕僕地衝进了紫禁城的玄武门。 马背上的驛卒累得几乎虚脱,背上却死死护著一个竹筐,上面盖著厚厚的湿布,还垫著冰块保鲜。 关雎宫內。 姝懿正坐在桌前,眼巴巴地盯著门口。 当李玉提著那个竹筐走进来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来了来了!娘娘,青梅来了!” 李玉一边擦汗一边將竹筐放在桌上,揭开上面的湿布。 一股带著草木清香的酸涩气息瞬间瀰漫开来。 竹筐里,满满当当地装著一筐青翠欲滴的果子。 个头不算大,只有拇指大小,皮色青绿,上面还带著一层细细的绒毛和露水,看著就让人……牙酸。 “就是这个!” 姝懿欢呼一声,伸手就要去抓。 “慢著!” 褚临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还没洗呢,脏。” 他亲自挑了一把看著最饱满的,吩咐宫女拿去用井水反覆清洗乾净,又用乾净的帕子擦乾了水渍,这才端到姝懿面前。 “吃吧。” 褚临看著那一盘子绿油油的果子,只觉得腮帮子一阵发酸,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不是馋的,是嚇的。 这玩意儿看著就酸得要命,真能吃? 姝懿却像是没看到他的表情,迫不及待地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响。 姝懿咬了一口。 那尚未成熟的果肉紧实脆硬,汁水並不多,但那股直衝天灵盖的酸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褚临盯著她的脸,手已经伸到她嘴边准备接著,生怕她酸得吐出来。 然而,预想中的皱眉並没有出现。 相反,姝懿的眉眼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这几日来最满足的笑容。 “好吃!” 她一边嚼著,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就是这个味儿!酸酸脆脆的,一点都不腻!陛下,你也尝尝?” 说著,她將手里剩下半颗的青梅递到了褚临嘴边。 褚临看著那上面还留著她整齐牙印的果肉,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可是娇娇亲自餵的。 就算是毒药也得吃,更何况只是个果子? “好,朕尝尝。” 褚临视死如归地张开嘴,將那半颗青梅含进嘴里,嚼了两下。 “嘶——” 那一瞬间,褚临感觉自己的牙齿仿佛被醋泡了三天三夜,酸得他五官都差点扭曲了。 那股酸涩的味道顺著舌尖直衝脑门,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怎么样?好吃吗?”姝懿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著他。 褚临强忍著那股倒牙的酸劲儿,硬生生將果肉咽了下去。 “甚……甚甜。” “真的?”姝懿狐疑地看著他,“可是陛下你的眉毛都在抖誒。” “那是、那是激动的。” 褚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朕是觉得,这果子虽酸,但回味甘甜,就像咱们的日子,先苦后甜,寓意极好。” “噗嗤——” 姝懿被他这副强撑的样子逗乐了,笑得花枝乱颤,“陛下就会哄我。明明酸得脸都绿了。” 她拿起一颗新的青梅,塞进自己嘴里,“不过我是真的觉得好吃。这几日嘴里发苦,吃这个正好压一压。” 看著她一颗接一颗地吃著那酸掉牙的果子,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笑容,褚临觉得自己的牙虽然倒了,心里总算踏实了。 只要她能吃得下东西,只要她能开心,別说是吃酸梅,就是让他喝醋,他也认了。 “慢点吃,別噎著。” 褚临在一旁给她倒了杯温水,柔声道,“太医说了,这东西虽然开胃,但也不能多吃,小心伤了胃气。每日只能吃这一小盘,剩下的朕让人给你做成青梅酒或者醃渍起来,留著慢慢吃。” “知道了,管家公。” 姝懿嘴里嚼著青梅,含糊地应著,顺手又拿起一颗递给褚临,“陛下再吃一颗?这颗看著比刚才那个熟,肯定甜。” 褚临看著那颗绿油油的玩意儿,嘴角抽搐了一下。 “娇娇,朕、朕突然想起还有几本奏摺没批……” “陛下是不爱吃我给的东西了吗?”姝懿嘴一瘪,眼看又要掉金豆子。 “吃!朕吃!” 褚临立刻投降,视死如归地张开嘴,“只要是娇娇给的,朕都爱吃!”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关雎宫內,传来了帝王倒吸凉气的声音,以及女子清脆悦耳的笑声。 - - 第76章 春日迟迟慵梳妆 暮春的阳光透过窗纱,懒洋洋地洒在关雎宫的金砖地上,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殿內的更漏滴答作响,已是巳时三刻。 若是往常,这个时辰宫里的嬪妃们早已梳妆打扮完毕,或是在御花园赏花,或是聚在一起閒聊。 可今日的关雎宫,却依旧静悄悄的。 內殿的层层帷幔低垂,挡住了外面的光亮。 姝懿侧身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身上盖著一床轻薄的蚕丝被,乌黑的长髮如瀑布般散落在枕畔,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白皙莹润。 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平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自从有了身孕,除了那几日的害喜折腾人,这春困也是来势汹汹。 每日里总是觉得睡不够,哪怕晚上早早就歇下了,第二天日上三竿也还是睁不开眼。 整个人变得慵懒倦怠,连平日里最爱的刺绣和看书都提不起劲儿来。 “娘娘还没醒吗?” 外间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是春桃在问守夜的小宫女。 “回姐姐的话,还没呢。刚才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嘘——小声点。”春桃摆了摆手,“陛下吩咐了,让娘娘睡到自然醒,谁也不许吵著。” 正说著,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参见陛下。” 宫人们连忙跪地行礼,却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褚临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显然是刚下了朝便直接过来了。他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免礼,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內殿。 撩开帷幔,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扑面而来。 褚临走到床边坐下,看著还在熟睡的姝懿,眼底满是宠溺。 这几日她虽然胃口好了些,但这嗜睡的毛病却越发严重了,有时候说著话都能睡著。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伸手轻轻理了理她散乱在脸颊边的髮丝。 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细腻的肌肤,褚临的心也跟著软成了一滩水。 似乎是感觉到了脸上的痒意,姝懿皱了皱鼻子,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嚶嚀,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便是褚临那张放大的俊脸,正含笑看著她。 “醒了?” 褚临的声音低沉悦耳,带著几分晨起的慵懒,“小懒猪,太阳都晒屁股了。” 姝懿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沙哑:“陛下……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褚临伸手將人抱著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饿不饿?朕让人传膳?” 姝懿摇了摇头,没骨头似的赖在他身上:“不饿,就是困……身上没力气。” “那是睡多了。” 褚临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子,“太医说了,孕中多思多睡是常事,但也得適当动动。起来洗把脸,朕陪你坐会儿。” 姝懿虽然不想动,但也不想拂了他的意,便乖乖地点了点头。 春桃端著温水进来伺候洗漱,被褚临接过毛巾,细致熟练地给人擦了脸。 洗过脸后,姝懿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她坐在妆檯前,看著镜中那个素麵朝天髮丝凌乱的自己,有些懊恼地嘆了口气。 “怎么了?”褚临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变丑了。” 姝懿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色不好,也没精神。以前这个时候早就梳妆打扮好了,现在……连眉毛都懒得画。” 她是真的懒。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感,让她连抬起手拿眉笔都觉得费劲。 “胡说。” 褚临俯下身,看著镜中的她,“朕觉得娇娇这样最好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那些涂脂抹粉的,哪里比得上你半分?” “陛下就会哄我。”姝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么素净,像个病秧子似的。” “既然爱妃懒得动,那朕来代劳如何?” 褚临忽然直起身,从妆奩里拿起一支螺子黛。 “陛下?”姝懿惊讶地转过头,“你会画眉?” “怎么?小看朕?” 褚临挑了挑眉,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一手执笔,“朕虽没画过,但这手中的笔批过千万奏摺,画过万里江山,难道还画不好这一双眉毛?” 姝懿被他这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逗笑了:“那若是画歪了,陛下可不许赖帐。” “若是画歪了,朕任凭娇娇罚。” 褚临低笑一声,神情专注地凑近了些。 殿內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偶尔传来。 褚临的手很稳。 那只平日里握著硃笔定夺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却极其轻柔地在姝懿的眉间描摹。 他画得很慢,很细致。 先是勾勒出眉峰的轮廓,再一点点填充顏色。 他的呼吸喷洒在姝懿的脸上,带著淡淡的龙涎香气,让姝懿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抬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他的眼神专注而深情,仿佛此刻他笔下的不是眉毛,而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画作。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褚临收起笔,满意地端详著自己的杰作,“看看,如何?” 姝懿转过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黛色深浅適宜,既不显得突兀,又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灵动有神。 竟然画得极好。 “陛下真厉害。”姝懿由衷地讚嘆道,“比春桃画得还要好。” “那是自然。” 褚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放下螺子黛,又拿起一把玉梳,“既然眉毛画了,这头髮也不能乱著。朕再给你梳个头。” “这……”姝懿有些犹豫,“梳头可是个细致活,陛下……” “坐好別动。” 褚临按住她的肩膀,动作轻柔地梳理著她那一头乌黑的长髮。 他的动作虽然有些生疏,偶尔会扯到一两根髮丝,但他立刻就会停下来,轻声询问“疼不疼”,然后更加小心翼翼。 他没有梳那些复杂的宫髻,只是简单地將她的头髮挽了一个松松的墮马髻,插上一支那日他在行宫亲手雕刻的桃木簪。 “好了。” 褚临看著镜中的姝懿,眼中满是惊艷,“朕的娇娇,果然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姝懿看著镜中的自己。 虽然未施粉黛,只画了眉,挽了发,却透著一股慵懒隨性的美感。 那支朴素的桃木簪插在发间,反而比那些金银珠翠更显得温婉动人。 “多谢陛下。” 姝懿转过身,抱住褚临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腹部,“陛下对我真好。” “傻。” 褚临抚摸著她的头髮,声音温柔,“古人云,闺房之乐,有甚於画眉者。朕以前不懂,如今却是明白了。只要能让你开心,別说是画眉梳头,就是让朕给你洗脚,朕也乐意。” “陛下!” 姝懿羞红了脸,伸手捂住他的嘴,“陛下是天子,怎么能说这种话?让人听见了笑话。” “谁敢笑话朕?” 褚临拉下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在外面朕是天子,在这里,朕只是你的夫君,是你孩子的父亲。” 他蹲下身,视线与姝懿平齐,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孩儿,你以后可要学著点。对媳妇好,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別像那些老古板,整天端著架子,一点情趣都没有。” 姝懿被他这番说教逗得哭笑不得:“陛下,孩子还小呢,哪里听得懂这些?” “听不懂也要听。” 褚临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叫耳濡目染。朕要让他从小就知道,咱们家,娘亲最大。”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两人身上,將这一幕温馨的画面定格。 春日迟迟,岁月静好。 - - 第77章 设局 暮春的风,虽已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却仍带著几分早晚的凉意。 御花园內,百花爭艷,正是赏景的好时节。 然而,今日的御花园却显得有些冷清。 瑞王褚萧身著一身絳紫色的亲王蟒袍,腰间束著玉带,步履从容地穿过花径。 他今日是借著给太后请安的名义进宫的,但那双狭长的眸子却时不时地扫向四周,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自从半个月前那次“投毒”计划启动后,宫里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御膳房虽然换了一批人,但对外宣称是因为盗窃宫物。 关雎宫那边虽然加强了戒备,但也没有传出任何惊天动地的消息。 最让他摸不透的是那位皇兄。 这半个月来,褚临虽然依旧上朝,但次数明显减少了,且每次朝会都草草结束。 有传言说,陛下最近身子不適,时常感到畏寒乏力。 “畏寒……” 瑞王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那引寒散果然是个好东西。无色无味,杀人於无形。只要引动了褚临体內的娘胎寒毒,那便是神仙难救。 只是,他生性多疑,不亲眼看到褚临的惨状,他始终无法彻底安心。 “王爷,前面好像是陛下的鑾驾。” 身旁的小太监低声提醒道。 瑞王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凉亭外,明黄色的仪仗静静地停在那里。李玉正守在亭外,神色似乎有些焦急。 瑞王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奴才参见瑞王殿下。”李玉见瑞王走来,连忙躬身行礼,只是那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在刻意遮挡著什么。 “免礼。” 瑞王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李玉,看向凉亭內,“皇兄在里面?” “回王爷,万岁爷正在……正在赏花。”李玉支支吾吾地说道,“只是万岁爷今日身子有些……有些乏,怕是不便见客。” “身子乏?” 瑞王挑了挑眉,声音提高了几分,“皇兄龙体违和,臣弟既然遇上了,岂有不问安之理?让开!” 说罢,他不顾李玉的阻拦,径直走进了凉亭。 凉亭內,四周掛著厚厚的帷幔,挡住了外面的风。 瑞王一进去,便感觉到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这凉亭里竟然烧著炭盆! 如今已是暮春,寻常人穿件单衣都嫌热,这里竟然还烧著炭? 他定睛看去,只见褚临正靠在软榻上,身上竟然披著一件厚厚的白狐裘! 那狐裘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质,將褚临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他的手里还捧著一个精致的紫铜手炉,指尖微微泛白,似乎真的很冷。 “臣弟参见皇兄。” 瑞王压下心头狂喜,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不知皇兄在此,惊扰了圣驾,还请皇兄恕罪。” 褚临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地看了瑞王一眼,隨即掩唇轻咳了两声。 “咳咳……是老三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著一股中气不足的虚弱,“起来吧。朕也是……咳咳……出来透透气。” “皇兄这是怎么了?” 瑞王站起身,一脸关切地凑上前去,“如今已是暮春,皇兄怎么还穿得如此厚实?可是染了风寒?” 褚临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苦笑一声:“也不知是怎么了,这几日总觉得身上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似的。太医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旧疾復发。” 旧疾復发! 他强忍著嘴角的笑意,故作惊讶道:“旧疾?皇兄身子一向康健,除了那……那娘胎里带的一点小毛病,哪里有什么旧疾?” “或许是……年纪大了吧。” 褚临嘆了口气,將手炉抱得更紧了些,“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稍微吹点风就受不住。刚才不过是在外面多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寒气入骨,不得不让人把这狐裘找出来披上。” 说著,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李玉连忙跑进来,端起一杯热茶递过去:“万岁爷,快喝口热茶压压。” 褚临颤抖著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这才勉强止住了咳嗽。 瑞王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看得很仔细。 褚临的手確实在抖,指尖冰凉发白,那是气血两虚、寒毒入体的徵兆。而且那咳嗽声听起来撕心裂肺,不像是装出来的。 看来,引寒散真的起作用了! “皇兄既然身子不適,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 瑞王假惺惺地劝道,“朝政虽忙,但龙体要紧。若是累坏了身子,这大雍的江山社稷可怎么办?” “朕也想歇著啊。” 褚临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力,“可是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个能替朕分忧的?老三啊,你若是閒著,不如多帮朕盯著点户部那边,朕最近实在是……力不从心。” 听到“力不从心”四个字,瑞王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 这是在向他示弱? 还是在暗示什么? “皇兄言重了。” 瑞王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野心,“臣弟愚钝,只愿为皇兄分忧解难,万死不辞。” “好……好……” 褚临欣慰地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什么,“朕乏了,想眯一会儿。你若是去给太后请安,就替朕带个好。朕这身子……怕是过几天才能去给她老人家请安了。” “是,臣弟遵旨。” 瑞王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凉亭。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帷幔遮得严严实实的凉亭,嘴角终於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力不从心?旧疾復发?” 瑞王低声喃喃自语,“看来,这大雍的天,真的要变了。” 他原本还有些疑虑,担心这是褚临设下的圈套。 但今日亲眼所见,褚临那副病入膏肓畏寒如虎的模样,绝非作偽。 那寒毒一旦发作,便是不可逆转的。 只要再加把火,等到万寿节那天…… 瑞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大步向著慈寧宫的方向走去。 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后,让她也高兴高兴。 **** 凉亭內。 隨著瑞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原本还一脸病容、瑟瑟发抖的褚临,脸上的虚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隨手將那个烫手的紫铜手炉扔给李玉,又嫌弃地扯下身上那件厚重的狐裘。 “热死朕了。” 褚临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大热天的穿狐裘,还要装作很冷的样子,真是比批奏摺还累。” 李玉连忙接过狐裘和手炉,赔笑道:“万岁爷演技精湛,瑞王殿下那是深信不疑啊。奴才刚才看他那眼神,都快笑出声来了。” “他那是高兴坏了。” 褚临端起茶杯,这次手也不抖了,稳稳地喝了一口,“以为朕真的快不行了,正做著他的春秋大梦呢。”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李玉问道。 “接著演。” 褚临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既然他想看朕病重,那朕就病给他看。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早朝改为三日一朝。对外就说……朕寒疾加重,需静养。” “还有,让太医院那边配合点。若是瑞王的人去打听,就让他们透点风声出去,说朕这病……怕是难好了。” “是!奴才明白!”李玉心领神会。 褚临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看著瑞王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渊。 “老三啊老三,你既然这么想要这个位置,朕就给你个机会。” “只是这机会,你能不能接得住,就看你的造化了。” 一阵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花。 褚临转身,语气瞬间变得温柔起来:“摆驾关雎宫。朕出来这么久,娇娇该等急了。” 刚才那副病弱帝王的模样仿佛只是一个幻影。 此刻的他,依旧是那个掌控天下、杀伐果断的君王。 只是在那坚硬的鎧甲之下,多了一份只属於那个小女人的柔情。 “对了,把这身衣裳换了。” 褚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汗水浸湿的中衣,皱了皱眉,“一身的汗味,別熏著她。” “是,奴才这就让人备水沐浴。” 李玉忍著笑应道。 谁能想到,刚才还在跟亲弟弟玩心眼、设杀局的万岁爷,转头最担心的竟然是身上的汗味会不会熏著媳妇?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 - - 第78章 胎动? 午后,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关雎宫的金砖地上,光影斑驳,透著一股慵懒的暖意。 殿內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姝懿半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拿著一本民间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她身上盖著一条薄薄的丝被,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如今已近三个月身孕,虽然穿著宽鬆的衣裳还看不出什么,但若是只穿中衣,便能瞧见那原本平坦的小腹已经有了些许弧度,像是一个倒扣的小玉碗。 褚临坐在一旁的紫檀木大案前批阅奏摺。 虽然对外宣称“病重静养”,但这大雍的江山社稷还得靠他撑著。 只是为了陪姝懿,他將办公地点搬到了这充满脂粉香气的关雎宫,倒也別有一番红袖添香的意趣。 “嗯?” 忽然,姝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疑惑声,手中的书页也停住了。 褚临的耳朵极尖,几乎是在她出声的瞬间便抬起了头,手中的硃笔一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放下笔,几步走到榻前,神色紧张地看著她。 姝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著眉,神情专注地感受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迟疑地抬起头:“陛下……我刚才好像……感觉到他在动。” “动?” 褚临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瞪大,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是说……孩子?孩子动了?” “我也不確定。” 姝懿有些不確定地摸了摸肚子,“就是……刚才那一瞬间,感觉肚子里好像有一只小蝴蝶在扇翅膀,轻轻的,痒痒的,一下就过去了。” 那种感觉太微弱了,微弱到如果不是她正静下心来,根本察觉不到。 “蝴蝶扇翅膀……” 褚临重复著这几个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 他立刻蹲下身,视线与姝懿的小腹平齐,那张平日里威严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孩子气的好奇与激动。 “朕听听!朕要听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著,他便迫不及待地將耳朵贴在了姝懿的肚子上。 隔著一层薄薄的中衣,他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还有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嘘——別说话。” 褚临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姝懿噤声,然后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姝懿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想笑,但又怕打扰了他的兴致,只能强忍著笑意,伸手轻轻抚摸著他乌黑的发顶。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褚临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博弈。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褚临的脖子都有些酸了,可他依然没有听到那所谓的“蝴蝶扇翅膀”的声音。 除了姝懿平稳的心跳声,和偶尔传来的血流声,什么都没有。 “娇娇……” 褚临有些挫败抬起头,一脸委屈地看著姝懿,“朕怎么什么都没听到?是不是这小子知道朕在听,故意躲起来了?” 姝懿看著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陛下,太医说了,这才三个月,胎动还很微弱呢,哪能这么容易听到?” 她笑著揉了揉褚临有些压红的耳朵,“刚才那一下,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又或许……是他翻了个身?” “不行,朕不信。” 褚临不甘心地再次趴了回去,“朕是真龙天子,他是朕的种,肯定跟朕有感应。朕再听听,说不定这次就听到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將耳朵贴得更紧了些,甚至还伸手轻轻拍了拍姝懿的肚子,像是在跟里面的小傢伙打招呼: “喂,臭小子,我是你父皇。动一下,给父皇个面子。” 姝懿被他这幼稚的举动逗得笑得肚子疼。 就在这时—— “咕嚕——” 一声清晰、响亮、且悠长的声音,从姝懿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殿內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著几分回音。 褚临猛地抬起头:“听到了!朕听到了!好大一声!像打雷一样!” 他激动地抓著姝懿的手,“娇娇!这小子劲儿真大!这一脚肯定踢得不轻!是不是?” 姝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她尷尬地捂住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陛下……” 她声若蚊蝇,羞愤欲死,“那不是胎动……” “不是胎动?”褚临一愣,“那是什么?声音那么大,肯定是在练拳脚!没弄疼你吧?” “那是……” 姝懿咬了咬唇,终於还是说了实话,“那是……我饿了。”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褚临脸上的兴奋表情僵住了,隨即慢慢转化为一种错愕,最后变成了忍俊不禁。 “饿……饿了?” 他看著姝懿那张红得像熟透虾子的脸,再看看她捂著肚子的手,终於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原来是我们娇娇饿了!朕当这小子在练绝世武功呢!哈哈哈哈!” 褚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把將羞得没脸见人的姝懿搂进怀里,一边笑一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朕的娇娇怎么这么可爱。” “陛下不许笑!” 姝懿羞恼地捶了他一下,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肯出来,“都怪你!非要听什么胎动!丟死人了!” “好好好,不笑不笑。” 褚临强忍著笑意,胸腔却还在剧烈震动,“是朕不好,朕听错了。那是咱们的小皇子在抗议呢,说他娘亲饿了,让父皇赶紧传膳。” 他一边说著,一边对外喊道:“李玉!传膳!娘娘饿了!把那道清蒸鱸鱼和鸡丝燕窝粥端上来!” “是!” 外间传来李玉忍笑的声音。 午膳很快摆了上来。 或许是因为刚才那一通闹腾,姝懿的胃口竟然出奇的好。 她就著那道清蒸鱸鱼,足足喝了两碗燕窝粥,还吃了一块桂花糕。 褚临在一旁看著她吃得香甜,眼底满是宠溺。 “慢点吃,別噎著。” 他细心地帮她剔去鱼刺,將最嫩的鱼肉夹到她碗里,“这胎动虽然是假的,但这胃口却是真的好了。” 姝懿瞪了他一眼,嘴里塞著鱼肉,含糊不清地说道:“陛下还说!” “好好好,朕不说了。” 褚临笑著给她擦了擦嘴角,“不过娇娇,朕刚才虽然没听到胎动,但朕是真的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幸福。” 褚临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而温柔,“以前朕总觉得这皇宫冷冰冰的,哪怕坐拥天下,心里也是空的。可如今,看著你坐在这里吃饭,听著你肚子里的动静,哪怕只是……咳咳,只是饿了的声音,朕都觉得这心里满满当当的。” 姝懿闻言,心中一软。 她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也是。只要有陛下在,哪怕是这深宫,也是家。” - - 第79章 罗衣初试腰身改 关雎宫內,尚衣局的掌事女官带著几个绣娘,捧著新制的春装鱼贯而入。 “娘娘,这是尚衣局按著去年的尺寸新做的几身春衫,您试试合不合身?” 女官恭敬地將托盘呈上。 托盘里叠放著几件顏色清雅的衣裳,有鹅黄的、水绿的、藕荷色的,皆是用上好的云锦织就,绣工精湛,花样也是时下最新兴的。 姝懿正坐在妆檯前,手里拿著一支玉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著头髮。 闻言,她放下梳子,起身走到托盘前。 她一眼便相中了那件藕荷色的襦裙。 那顏色极衬她的肤色,领口绣著几朵精致的玉兰花,看著便觉得清爽。 “就这件吧。” 姝懿指了指那件衣裳,示意春桃伺候她更衣。 屏风后,春桃小心翼翼地帮姝懿脱下寢衣,换上那件藕荷色的襦裙。 衣裳的料子极好,滑如凝脂,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只是…… 当春桃试图系上腰间的系带时,手上的动作却顿住了。 “娘娘……”春桃有些为难地看著那两根怎么也系不到一起的带子,“这……好像有些紧了。” 姝懿低头看去。 只见原本应该盈盈一握的腰身处,此刻却绷得紧紧的。 那系带虽然勉强能拉上,但勒得慌,连呼吸都觉得有些不顺畅。 她下意识地吸了吸肚子,试图让腰身看起来细一些。 可是没用。 那微微隆起的小腹虽然还不明显,但实打实地在那里,撑起了衣料,让原本合身的剪裁变得侷促不堪。 “怎么会这样……” 姝懿看著镜中的自己,眉头紧紧蹙起。 镜中的女子虽然依旧容顏绝美,但那腰身却不再是少女时的纤细。 尤其是侧过身时,那原本流畅的线条如今多了一道圆润的弧度。 “我是不是……变胖了?” 姝懿有些沮丧地捏了捏腰间的软肉,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对於一个爱美的女子来说,身材走样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更何况,她身处后宫,虽然如今独宠,但潜意识里总觉得色衰而爱弛。 “娘娘哪里胖了?”春桃连忙安慰道,“这是有了小殿下,身子自然会丰润些。这是福气呢。” “可是这衣裳都穿不下了……” 姝懿看著那件紧绷的衣裳,越看越觉得刺眼,“脱了吧,难受。”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怎么了?试个衣裳试了这么久?” 褚临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笑意。他刚批完奏摺,听说尚衣局送了新衣裳来,便过来看看。 姝懿听到他的声音,心里更慌了。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臃肿的样子。 “陛下別进来!” 她急声喊道,“我、我还没换好!” 可是已经晚了。 褚临已经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镜前、正手忙脚乱想要解开衣带的姝懿。 那件藕荷色的襦裙確实有些紧了,紧紧包裹著她的身躯,勾勒出她如今略显丰腴的曲线。 褚临的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姝懿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腰腹,有些狼狈地低下头:“陛下……这衣裳做小了,不好看,我这就换下来。” “谁说不好看?” 褚临大步走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从腰间拉开。 他的目光灼灼,从她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滑过她饱满的胸脯,最后停留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朕觉得,甚美。” 褚临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艷与迷恋。 他走到她身后,双臂环过她的腰身,將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看著镜中两人的倒影。 “娇娇,你看。” 他在她耳边低语,“以前你太瘦了,抱起来硌手。如今这样正好,丰润如玉,抱在怀里软绵绵的,像一团云。” “陛下就会哄我。” 姝懿看著镜中那个腰身不再纤细的自己,还是有些介意,“明明就是胖了,连去年的尺寸都穿不下了。” “那是尚衣局的错。” 褚临一本正经地说道,“她们没眼力见,不知道朕的爱妃如今是双身子,还按著以前的尺寸做,该罚。” 说著,他伸手解开了那根勒得她有些难受的系带。 衣裳瞬间鬆散开来,姝懿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脱了吧,勒著朕的小皇子了。” 褚临亲自帮她脱下那件不合身的衣裳,又拿过一旁的披风给她裹上,免得著凉。 然后,他牵著姝懿的手,走到了外间。 尚衣局的女官和绣娘们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要受罚。 “都起来吧。” 褚临挥了挥手,指著托盘里剩下的几件衣裳,“这些都撤下去,不合身。” “是……是。”女官连忙应道,额头上全是冷汗。 “把你们带来的料子呈上来。”褚临吩咐道。 女官连忙让人將几匹新进贡的布料捧了上来。 褚临拉著姝懿走到那些布料前,像个行家一样挑挑拣拣。 “这个云锦太硬,做外衫还行,贴身穿不舒服。” “这个织金缎太重,压身子。” “这个……”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匹如烟似雾的布料上。 那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顏色是极淡的月白色,上面隱隱有著流动的暗纹,摸上去柔软细腻,轻薄透气。 “就这个。” 褚临指著那匹软烟罗,“用这个给娘娘做几身衣裳。记著,尺寸要放宽些,尤其是腰身和胸口,要留出余地。款式也不要那些繁复的系带,要做那种宽鬆舒適的,怎么舒服怎么来。” “是,奴婢遵旨。”女官连忙记下。 褚临又挑了一匹淡粉色的,一匹水绿色的,都是那种看著就让人觉得舒服的顏色和料子。 “还有鞋子。” 褚临想了想,又补充道,“娘娘如今身子重了,脚容易肿。那些厚底鞋统统收起来。给朕做几双软底的绣鞋,鞋底要用千层布纳的,鞋面要软,不许有一点硌脚的地方。” “是。” 姝懿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平日里指点江山的帝王,此刻却为了她的几件衣裳、几双鞋子,跟尚衣局的女官絮絮叨叨地叮嘱个没完。 他的神情那么认真,那么专注,仿佛这是比国家大事还要重要的事情。 心中的那点焦虑和自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待尚衣局的人退下后,褚临转过身,见姝懿正痴痴地看著他,不由得挑了挑眉。 “怎么傻了?” 他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颊,“是不是觉得朕刚才特別英明神武?” “是。” 姝懿笑著点了点头,伸手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陛下是这世上最好的夫君。” “那是自然。” 褚临得意地哼了一声,隨即又正色道,“娇娇要记住。无论你变成什么样,胖了也好,瘦了也罢,在朕眼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看的。” “你是朕的妻,是朕孩子的母亲。你身上的每一处变化,都是为了咱们的孩子。”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所以,不许再胡思乱想,也不许再嫌弃自己。知道吗?” 姝懿眼眶微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好了,折腾了半天,饿不饿?” 褚临牵著她的手往暖阁走去,“朕让人备了点心,是你爱吃的桂花糕,不过糖放得少,不腻。” “我想吃两块。” “行,两块就两块。不过吃完了得陪朕去御花园走走,太医说了,多走动对生產有好处。” “好,都听陛下的。” - - 第80章 《春日宴》 暮春三月,草长鶯飞。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被连绵的春雨洗刷过几遭后,透出一股子湿润的鲜亮。 御花园深处,那片绵延数里的桃花林开得正是肆意,远远望去,如云蒸霞蔚,緋红漫天,连带著空气里都浮动著甜腻醉人的香气。 关雎宫內,地龙虽已撤去,但因著褚临那“畏寒”的戏码,窗欞依旧半掩著,屋內熏笼里燃著暖香。 “陛下,外头日头正好,太医也说了,如今胎像稳固,该多走动走动,对腹中孩儿也好。” 姝懿坐在妆檯前,透过半开的支摘窗,眼巴巴地望著外头那角湛蓝的天。 她身上穿著件藕荷色的对襟襦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鮫纱,腰间系带稍稍放宽了些,却依旧难掩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只除了小腹处,若仔细瞧,已能看出些许圆润的弧度。 褚临正靠在软榻上批阅奏摺。 为了做戏做全套,他身上还披著件厚重的玄色狐裘,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虽无病容,却因这身装束显得有些违和。 听到姝懿的软语央求,他放下硃笔,眉头微蹙,起身大步走到她身后,长臂一伸,习惯性地將人圈进怀里。 “外头风大。”他低头,下巴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声音低沉,“娇娇若是想看花,朕让人折几枝插在瓶里便是。” “那怎么一样?”姝懿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仰起头,伸出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折下来的花是死的,长在树上的才有灵气。况且……整日闷在这宫里,妾身都要发霉了。” 她眨巴著那双水润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透著股无辜又可怜的劲儿。 褚临最受不得她这般模样,明知她是故意撒娇,心里的防线却还是瞬间溃不成军。 “依你,都依你。” 褚临无奈地嘆了口气,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隨即对外唤道:“春桃,取朕的大氅来,再给娘娘拿件披风,要那件织锦镶毛边的。” 姝懿一听,顿时苦了脸:“陛下,如今已是暮春,穿那个会不会太热了?” “有一种冷,叫倒春寒。”褚临不由分说,亲自接过宫女递来的披风,將姝懿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你如今身子金贵,受不得半点风寒。” 姝懿拗不过他,只能乖乖任由他摆弄。 为了避开前朝那些眼线,尤其是为了不让瑞王那边的探子看出破绽,褚临特意屏退了仪仗,只带了春桃、夏枝和高公公几人远远跟著,自己则扶著姝懿,沿著僻静的宫道往御花园而去。 一路上,褚临虽披著狐裘,步履却沉稳有力,那只托著姝懿手肘的大手更是温热乾燥,哪里有半点“寒毒发作、命不久矣”的样子? “陛下这戏做得真足,这狐裘看著都热。”姝懿偏头看他,见他额角隱隱渗出细汗,忍不住掏出帕子替他擦拭。 褚临握住她的手,眼底划过暗芒:“若不如此,老三怎么会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他越是得意,露出的马脚便越多。朕就是要让他以为,这皇位已是他囊中之物。” 提到瑞王,他眼底的温柔瞬间化作凛冽的寒冰,但转瞬看向姝懿时,又化作了一池春水。 “不说这些扫兴的。娇娇你看,前面便是桃林了。” 转过一道月亮门,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千株桃树竞相绽放,粉白相间,层层叠叠,宛如一片粉色的海洋。 微风拂过,花枝乱颤,落英繽纷,美得惊心动魄。 姝懿眼睛一亮,挣脱了褚临的搀扶,提著裙摆快步走了几步,置身於这花海之中。 “慢些!”褚临心头一跳,连忙跟上去,长臂虚虚护在她身后,生怕她磕著碰著,“地上有青苔,小心滑。” 姝懿回过头,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冲他嫣然一笑。 那一笑,仿佛令满园春色都失了顏色。 她今日並未施粉黛,却因著怀孕的缘故,气色极好,肌肤白里透红,莹润如玉。藕荷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与漫天飞舞的桃花交相辉映,宛如误入凡间的花神。 褚临看得痴了。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奇珍异宝,见过万里江山,却从未见过比眼前更美的风景。 “陛下,快来呀!”姝懿折下一枝桃花,放在鼻尖轻嗅,那股清甜的香气让她眉眼弯弯。 褚临走上前,並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就在这时,一阵暖风拂过。 树梢上的花瓣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粉色的雨。几片花瓣调皮地落在姝懿的乌髮上,还有一片,恰好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隨著她眨眼的动作颤颤巍巍,欲坠不坠。 姝懿下意识地闭上眼,想要抬手去拂。 “別动。” 褚临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上前一步,抬起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眼睫,將那片花瓣捻在指尖。 隨后,他又细致地替她理了理鬢边的碎发,將落在髮髻上的花瓣一一摘去。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情。 姝懿睁开眼,正撞进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 那里倒映著漫天桃花,更倒映著唯一的她。 “娇娇。”褚临喉结微滚,声音有些暗哑,“桃花虽美,却不及你万一。” 姝懿脸颊微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陛下惯会哄人。” “朕从不妄言。”褚临低笑一声,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朕只愿年年岁岁,都能陪娇娇看这花开花落。” 这一幕,静謐而美好,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 不远处,假山石后。 宫廷画师徐墨正奉命在御花园写生,寻找灵感。 他本是躲在此处偷懒,却不曾想撞见了这一幕。 那个传闻中暴戾恣睢、杀人如麻的帝王,此刻竟穿著厚重的狐裘,小心翼翼地护著怀中的女子,眼角眉梢儘是化不开的柔情。 而那位传闻中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立於花雨之中,美得不可方物。 徐墨只觉得灵台清明,一股强烈的创作衝动涌上心头。 他顾不得惊驾之罪,颤抖著手铺开画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风吹花落,帝王拂花。 这一瞬间的温情,被他用丹青妙笔,永远地定格在了宣纸之上。 待褚临察觉到那边的动静,凌厉的目光扫过去时,徐墨已然收笔,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手中高举著那幅刚完成的画作。 “何人在此窥视?”高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厉色。 徐墨嚇得头都不敢抬:“微、微臣宫廷画师徐墨,惊扰圣驾,罪该万死!只是、只是方才见陛下与娘娘神仙眷侣,情难自禁,这才斗胆作画……” 褚临原本阴沉的脸色,在听到“神仙眷侣”四个字时,稍稍缓和了些。 “呈上来。” 高公公连忙將画取来,呈到褚临面前。 画卷徐徐展开。 画面上,桃花灼灼,落英繽纷。身著玄色狐裘的男子身姿挺拔,正低头为怀中女子拂去发间花瓣。女子仰头凝视,眼中情意绵绵。虽只是寥寥数笔,却將两人之间的那种氛围勾勒得淋漓尽致,尤其是男子眼中的珍视与宠溺,更是跃然纸上。 褚临看著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这画师,虽胆大包天,但这手艺,確实不错。 “画得好。”褚临难得夸讚了一句,转头看向姝懿,“娇娇觉得如何?” 姝懿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忍不住讚嘆:“徐画师好笔力,竟將陛下的神韵画得这般像。” “赏。”褚临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赏黄金百两,赐名家笔墨一套。” 徐墨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谢主隆恩!” 褚临指著那幅画,沉吟片刻,提笔在画卷空白处题下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春日宴》 隨后,他又在旁落下两行小字: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樑上燕,岁岁长相见。” 写罢,他搁下笔,满意地端详著。 “这幅画,便掛在关雎宫的寢殿里。”褚临揽过姝懿的腰,在她耳边低语,“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朕心尖上的人。” 姝懿看著那两行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首词,本是民间女子对夫君的祝祷,如今被他这位九五之尊亲手题在画上,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陛下……”姝懿眼眶微红,靠在他怀里,“妾身亦愿,岁岁年年,常伴君侧。” 褚临收紧了手臂,將她护得更紧了些。 “会的。”他目光穿过层层桃花,望向远处的天际,眼底闪过一丝坚毅,“待朕收拾了那些碍眼的虫子,便带你去看遍这大好河山。” 风起,花落。 画卷上的墨跡未乾,而现实中的两人,比画中更添了几分繾綣。 …… 回到关雎宫时,姝懿已有些乏了。 褚临亲自伺候她洗漱更衣,又盯著她喝了一碗安胎药,这才扶著她躺下。 “陛下不批摺子了吗?”姝懿躺在锦被中,看著坐在床边的男人。 “不批了。”褚临替她掖好被角,脱去外袍,也钻进了被窝,將她连人带被抱进怀里,“今日陪娇娇赏花累了,朕也要歇息。” 姝懿失笑:“陛下明明只是走了几步路,哪里就累了?” “心累。”褚临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时刻提防著瑞王那个蠢货,还要装病,朕容易吗?只有抱著娇娇,朕才能回血。” 说著,他將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特有的馨香。 那股味道仿佛是世间最好的良药,瞬间抚平了他体內躁动的真气,也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下来。 姝懿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著他的背:“那陛下快睡吧,臣妾陪著你。” “嗯。”褚临含糊地应了一声,大手却不老实地覆上了她的小腹,掌心温热,“今日这小傢伙可有闹你?” “乖得很,许是知道父皇在,不敢造次。” “算他识相。”褚临轻哼一声,语气里却满是初为人父的骄傲,“若是敢折腾你,出来朕便打他屁股。” “陛下又说胡话,这可是你的皇长子。” “皇长子也不行,谁都不能越过你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窗外,夜色渐浓,月光如水洒在窗欞上。 屋內,红烛摇曳,映照著相拥而眠的两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而那幅刚刚装裱好的《春日宴》,正静静地掛在床对面的墙上,见证著这帝王家最难得的深情。 - - 第81章 闺房乐事 自打那日桃花树下作画之后,日子又过了半月有余。 原本是极好的春光,可姝懿这几日的情绪却有些不对劲。 太医来请过平安脉,只说是妇人怀胎,体內气血翻涌,加之暮春时节阳气升发,容易引动心火,致使心绪不寧,多愁善感,乃是常有的事,只需宽心静养便是。 道理姝懿都懂,可这心里的那股酸涩劲儿,却像是梅雨时节的青苔,怎么擦都擦不乾净,反倒越长越盛。 午后,关雎宫內静悄悄的。 褚临刚处理完几份加急的密奏,从书房回到寢殿,便见姝懿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捏著那方绣著鸳鸯的锦帕,对著窗外的一株海棠树垂泪。 那海棠花期已过,残红落了一地,被风一吹,捲入尘土之中,確有几分萧瑟。 “这是怎么了?” 褚临心头一紧,三步並作两步跨过去,连身上的狐裘都顾不得解,一把將人揽入怀中,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杀气,“可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惹你不痛快了?告诉朕,朕这就让人拖出去杖毙!” 姝懿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嚇了一跳,眼泪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吸了吸鼻子,摇摇头,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没有……没人惹臣妾。” “那为何哭得这般伤心?”褚临见她否认,心里的石头没落地,反而悬得更高了。 他伸出粗糲的指腹,笨拙地替她擦拭著脸颊上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宝,“娇娇这一哭,朕的心都要碎了。” 姝懿抬起泪眼朦朧的眸子,指了指窗外那只刚飞走的黄鸝鸟,哽咽道:“陛下你看,那鸟儿飞走了……它定是嫌弃这窝里太冷清,拋下它的伴侣独自去了。还有那海棠花,前几日还开得好好的,如今却落得这般悽惨,零落成泥碾作尘……臣妾看著,心里就难受。” 褚临:“……” 若是旁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些无病呻吟的话,早被他一脚踹出去了。 可眼前这人是他的心尖尖,是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的娇娇。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將她整个人抱到腿上坐好,哄孩子似的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傻瓜,那黄鸝鸟是去觅食了,一会儿便会回来餵它的雏鸟。至於这海棠花,花开花落自有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待到秋日,这树上便会结满果子,到时候朕让人摘了给你做蜜饯吃,可好?” 姝懿听了,却並不觉得安慰,反而更委屈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陛下就会哄我……花都谢了,哪里还有果子……而且,而且臣妾如今变得这般矫情,陛下是不是也觉得厌烦了?” “胡说!”褚临板起脸,佯装生气地捏了捏她的鼻尖,“朕何时说过厌烦?朕巴不得你天天黏著朕,跟朕闹腾。你若是不理朕,朕才要慌神呢。” 姝懿破涕为笑,却又很快收敛了笑意,依旧是一副懨懨的模样。 褚临想起前几日让高公公从宫外搜罗来的那些民间话本,说是市井小民最爱看的,能解闷逗乐。 “娇娇別哭了,朕给你讲个故事听,好不好?” 褚临清了清嗓子,努力回忆著那话本里的內容。 他堂堂一国之君,平日里读的都是圣贤书、兵法策论,如今要讲这些市井俗语,著实有些张不开嘴。 “从前……有个员外,家里养了只大花猫。”褚临的声音有些僵硬,透著一股子违和的严肃感,“那猫极懒,整日只知道睡觉。有一日,家里进了老鼠,那老鼠竟也不怕它,还在它鬍鬚上打了个结……” 姝懿眨巴著眼睛看著他,虽然眼角还掛著泪,但注意力显然被吸引了过去。 褚临见状,心中大定,继续硬著头皮讲道:“那猫醒来,发现鬍鬚被绑,气得喵喵大叫,结果一脚踩空,掉进了染缸里,变成了一只……呃,蓝猫。” 故事很俗套,甚至有些无聊。 但从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暴君嘴里讲出来,配上他那副一本正经、如临大敌的表情,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滑稽。 姝懿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陛下讲得好生硬,那猫儿后来如何了?” “后来……” 那话本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后面的情节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见姝懿又要撇嘴,褚临脑中灵光一闪,心一横,豁出去了。 “后来,那猫儿便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说著,竟伸手从妆檯上取过姝懿平日里用的胭脂膏子,用小指挑了一抹殷红,在自己高挺的鼻尖上画了一个圆圆的红点。 紧接著,他又用指尖沾了些许黛粉,在脸颊两侧各画了三道粗粗的鬍鬚。 做完这一切,这位威严的帝王,转过身来,对著姝懿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他双手举在耳边做猫爪状,腮帮子鼓起,鼻尖那点殷红隨著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喵呜——” 褚临压低嗓音,学著猫叫唤了一声,那双平日里令人胆寒的凤眸此刻瞪得圆溜溜的,满是討好与滑稽。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站在门口守著的春桃和夏枝,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到这一幕,嚇得差点把手里的托盘扔了,赶紧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被灭口。 天爷啊!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抄家灭族的陛下吗? 姝懿也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这张被涂得五花八门的俊脸,看著那个权倾天下的男人,为了博她一笑,竟不惜自毁形象,扮作这般滑稽模样。 心中的那点阴霾,瞬间被这巨大的反差衝击得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 姝懿终於忍不住,倒在软榻上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不过这次是乐的。 “陛下……陛下你……哈哈哈哈,好丑啊!” 她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戳褚临鼻尖上的那个红点。 见她终於开怀大笑,褚临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他也不恼,任由她在自己脸上动手动脚,反而顺势凑过去,用那张大花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只要娇娇肯笑,朕便是做只猫又何妨?” 姝懿笑得肚子都有些疼了,连忙推开他:“哎呀,別蹭了,胭脂都蹭到臣妾衣服上了……陛下快去洗洗,若是让瑞王他们看见,怕是要惊掉大牙。” “他们敢看?”褚临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但转瞬即逝,又换上了那副无赖的模样,“朕这副模样,只给娇娇一人看。这是咱们关雎宫的独家秘戏,旁人若是看了,朕便挖了他的眼珠子。” 姝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帕子,细细地替他擦拭脸上的胭脂和黛粉。 “陛下是一国之君,日后可不许这般胡闹了。”她嘴上说著责备的话,眼底却满是柔情蜜意。 褚临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目光灼灼:“只要你不哭,让朕做什么都行。娇娇不知道,你一掉眼泪,朕这心里就像是被油煎了一样,比寒毒发作还要难受。” 提到寒毒,姝懿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今日……身子可还受得住?”她担忧道。 虽然知道他是装病,但那引寒散毕竟是剧毒之物,即便有她在身边做解药,她也总是忍不住担心。 “放心。”褚临將脸埋在她的掌心,贪婪地嗅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那是她怀孕后特有的味道,让他沉醉不已,“有你在,朕百毒不侵。如今外头都传朕已是强弩之末,连早朝都免了三日,瑞王那边怕是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做龙袍了。” 说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让他做去吧。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姝懿轻轻抚摸著他的眉眼,指尖划过他英挺的鼻樑:“陛下运筹帷幄,臣妾不懂那些朝堂之事,只盼著陛下能平平安安的,咱们的孩子也能平平安安的。” “会的。”褚临直起身子,將脸擦乾净,恢復了往日的俊美,只是眼底的温柔依旧未散,“朕答应过你,要给你一个太平盛世,要让你做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此时,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暉洒进屋內,给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姝懿靠在褚临怀里,听著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心中那股莫名的愁绪早已荡然无存。 “陛下。” “嗯?” “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呢。”姝懿仰起头,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那只变成了蓝猫的猫儿,后来怎么样了?” 褚临一愣,隨即失笑。 “后来啊……”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啄一口,“后来那只猫儿娶了一只最漂亮的白猫做媳妇,生了一窝小猫崽,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臊的日子。” “陛下又不正经!” “朕只对你不正经。” 寢殿內,笑语晏晏,温情脉脉。 而此时的宫墙之外,瑞王府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瑞王听著探子回报说“皇帝已连续三日未曾露面,关雎宫內常传出帝王暴怒之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他却不知,那所谓的“暴怒”,不过是帝后二人闺房之乐的偽装罢了。 - - 第82章 翻脸 初夏的日头渐毒,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著,惹人心烦。 慈寧宫內,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自打前些日子太后被陛下以“太后凤体违和,需静养祈福”为由,变相软禁在了这深宫之中。原本伺候的宫人被遣散了大半,只剩下些老弱病残。 內殿之中,太后手中捏著一串佛珠,面色阴鷙得嚇人。 “那个贱人……当真怀上了?” 跪在地上的,是一个负责倒夜香的粗使婆子,名叫钱嬤嬤。她是如今这慈寧宫里,唯一能接触到外头消息的人。 “回太后娘娘,千真万確。”钱嬤嬤磕头如捣蒜,“外头都传遍了,说是宸妃娘娘已有近三个月身孕,陛下宝贝得紧,连早朝都免了,整日守在关雎宫里。” “啪!” 太后手中的佛珠猛地拍在桌案上,绳线崩断,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哀家还没死呢,他就敢这般肆无忌惮!”太后眼中满是怨毒,“他是哀家名义上的儿子,哀家是这大雍的太后,是他的嫡母!如今后宫嬪妃有孕,竟敢不来向哀家报喜?这是大不孝!” 她在这深宫里憋屈了太久,如今听到这个消息,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 她动不了褚临那个疯子,难道还治不了一个小小的妃嬪? “钱嬤嬤,还有那个赵嬤嬤。”太后指著地上的两人,声音尖利,“你们去关雎宫!就说哀家听闻宸妃有孕,特意派你们去教导规矩。让她给哀家跪在殿门口听训!哀家倒要看看,那个狼崽子敢不敢为了一个女人,当眾把孝道踩在脚底下!” 钱嬤嬤和赵嬤嬤对视一眼,虽有些害怕,但想著太后毕竟是太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便硬著头皮应下了。 *** 关雎宫。 殿內置了冰鉴,凉爽宜人。 姝懿刚用过午膳,正靠在软榻上翻看一本游记,春桃在一旁替她打著扇子。 “娘娘,这天儿越来越热了,您若是觉得闷,奴婢让人再添些冰来?” “不用了,太医说贪凉不好。”姝懿摇摇头,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大胆!咱家是奉太后娘娘懿旨,特来教导宸妃娘娘规矩的!” 那声音粗嘎难听,带著一股子狐假虎威的囂张。 姝懿眉头微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两个穿著灰扑扑宫装的老妇人闯了进来。正是钱嬤嬤和赵嬤嬤。 两人一进门,也不行礼,昂著下巴道:“宸妃娘娘,太后有旨,女子怀孕需修身养性,恪守妇道。太后命娘娘即刻跪下,听老奴宣读《女诫》……” “放肆!”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 褚临一身玄色常服,大步从內室走出。 他原本正在批阅密奏,听到外头的动静,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几步走到姝懿身前,將她护在身后,那双狭长的凤眸里翻涌著滔天的杀意,死死盯著那两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谁给你们的狗胆,敢让朕的爱妃下跪?” 钱嬤嬤和赵嬤嬤一看到褚临那张阎罗般的脸,顿时嚇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陛下……”钱嬤嬤哆哆嗦嗦地磕头,“老奴、老奴是奉太后懿旨……太后是陛下的嫡母,教导妃嬪是天经地义……” “嫡母?” 褚临冷笑一声,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她若是安分守己,朕还能留她在慈寧宫养老。可她偏偏要找死,把手伸到朕的关雎宫来。” 他猛地抬脚,一脚踹在钱嬤嬤的心窝上。 “砰!” 钱嬤嬤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当场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赵嬤嬤嚇得失声尖叫,裤襠瞬间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瀰漫开来。 “拖下去。”褚临厌恶地皱眉,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靴面,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杖毙。扔去乱葬岗餵狗。” “是!” 几名御林军如狼似虎地衝进来,像拖死狗一样將两人拖了下去。 处理完这两个碍眼的,褚临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候命的李玉。 “李玉。” “奴才在。”李玉连忙躬身上前。 褚临眼中寒光闪烁,语气森然决绝:“传朕口諭,太后病情加重,已至疯癲。即刻起,彻底封死慈寧宫。” 李玉心头一跳:“陛下,彻底封死的意思是……” “用木板將所有门窗钉死,只留一个送饭的小口。”褚临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更不许放出来。除了每日送饭的太监,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若是再有只言片语传出来,朕就拿你是问!” 之前只是软禁,还留了门禁,如今却是要物理隔绝。 “奴才遵旨!”李玉不敢多问,连忙领命而去。 褚临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胸中的戾气,这才转身看向姝懿。 小姑娘正睁大眼睛看著他,似乎有些被嚇到了。 “娇娇。”褚临心头一紧,连忙坐到她身边,將她揽入怀中,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嚇著了?別怕,朕在呢。” 姝懿摇摇头,伸手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口:“臣妾不怕。臣妾只是……心疼陛下。” 她知道,太后虽然不是陛下的生母,但毕竟占著“嫡母”的名分。 陛下这样做,定会被前朝那些御史言官詬病“不孝”。 “傻瓜。”褚临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眼中满是宠溺,“只要能护住你和孩子,背负点骂名算什么?况且,朕早就想这么做了。如今她自己撞上来,正好给了朕理由。” 彻底封死慈寧宫,不仅是为了给姝懿出气,更是为了彻底切断太后与瑞王的联繫。 瑞王以为太后还能做內应,殊不知这颗棋子已经彻底废了。 “陛下……”姝懿仰起头,看著他英俊的侧脸,“刚才那两个嬤嬤好凶,妾身腿都嚇软了。” 她故意撒娇,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別再想那些糟心事。 褚临一听,果然紧张起来:“腿软了?快让朕看看。” 他二话不说,直接將姝懿的双腿搬到自己膝盖上,隔著薄薄的裙摆,大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腿肚。 “是这里吗?”他一边问,一边力道適中地按揉著。 “嗯……酸酸的。”姝懿舒服地哼了一声,像只慵懒的猫儿。 褚临低著头,神情专注地替她按摩,哪里还有刚才杀伐果断的暴君模样? “太医说孕期容易腿脚浮肿,朕学了几个穴位,以后每日都给你按按。”褚临一边按,一边低声说道,“娇娇,你只管安心养胎。外头那些风风雨雨,自有朕替你挡著。这宫里,除了朕,谁也不能给你立规矩。” 姝懿看著他认真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陛下真好。”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褚临动作一顿,抬起头,眼底满是笑意:“这就好了?朕伺候得这么卖力,娇娇不给点实质性的赏赐?” “那陛下想要什么?” “今晚……”褚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姝懿脸颊瞬间爆红,嗔怪地推了他一把:“陛下!太医说了,前三个月不能……” “朕知道。”褚临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语气有些委屈,“朕就是说说,过过嘴癮还不行吗?朕都素了三个月了……” 看著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姝懿忍不住笑了出来。 窗外,蝉鸣依旧,但关雎宫內的空气却变得格外甜蜜。 而此时的慈寧宫,伴隨著一阵阵沉闷的敲击声,厚重的木板將门窗一层层封死。 太后绝望的咒骂声被隔绝在黑暗之中,再也传不到外头分毫。 这深宫之中,属於太后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 - 第83章 苦夏 入夏之后,紫禁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虽说关雎宫里早早便供上了冰鉴,四角都摆著冒著凉气的冰盆,可那股子闷热劲儿还是无孔不入。 姝懿如今身孕已满三个月,胎像虽稳了,人却变得格外懒怠。 加上这恼人的暑气,她整个人懨懨的提不起精神,连著几日都未曾好好进食。 午膳摆了一大桌子,皆是御膳房精心烹製的消暑佳肴,什么水晶餚肉、荷叶粉蒸鸭、冰镇酸梅汤……可姝懿只看了一眼,便蹙著眉推开了。 “不想吃……没胃口。” 她靠在凉榻上,手里摇著一把团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因著没怎么进食而显得有些苍白。 褚临坐在一旁,看著她这副模样,眉头拧成了死结。 “娇娇,乖,多少吃一点。”他端起一碗冰糖银耳羹,放软了声音哄道,“你如今是双身子,不吃东西怎么行?” 姝懿勉强张嘴喝了一口,却觉得那甜腻的味道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咽不下去,反倒惹得心里一阵烦闷。 “太甜了……腻得慌。”她偏过头,將脸埋进软枕里,声音闷闷的,“陛下別逼我了,我是真的吃不下。” 褚临放下碗,嘆了口气,眼中满是焦躁与无奈。 他堂堂一国之君,能治得了贪官污吏,能平得了四方蛮夷,却偏偏治不了这恼人的苦夏。 “这群御厨也是废物!”褚临低声咒骂了一句,“做的东西千篇一律,就没有一样能入得了娇娇的口!” 姝懿听他发火,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陛下別怪他们,是臣妾自己嘴刁……对了,臣妾忽然想起个东西。” “什么?”褚临立刻凑近问道。 “臣妾以前在尚食局当差时,曾在废弃的书库角落里捡到过一本没皮的旧册子。”姝懿回忆著说道,“那册子破破烂烂的,像是被人遗弃的杂记。臣妾当时隨手翻了翻,见上面记著好些清淡爽口的食方,与宫里的做法大不相同。有一道『翠玉凉糕』,还有一道『五味清补汤』,光是想想那方子里的配料,似乎……有些胃口。” 她並不知道,那本被她视作“杂记”的破书,正是江南药膳世家姜家失传已久的家传孤本,是她生母当年遗落的旧物。 “书在哪儿?” “就在妆奩最底层的那个红木匣子里。” 片刻后,一本泛黄卷边的旧册子被呈到了褚临手中。 褚临翻开一看,字跡虽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见笔锋清丽。 他迅速找到了姝懿说的那道“五味清补汤”,只见上面写著:取鲜荷叶露、玉竹、麦冬、陈皮、山楂,佐以老鸭汤底,文火慢燉,去油撇沫,只取清汤…… “看著確实清爽。”褚临合上册子,当即拍板,“李玉,备料!” “奴才这就去传御膳房……” “慢著。”褚临站起身,一边挽起袖口,一边沉声道,“御膳房那些人手脚粗笨,做不出这精细味儿。朕亲自来。” *** 关雎宫的小厨房里,平日里只有几个烧水的粗使宫女,今日却迎来了一尊大佛。 褚临屏退了眾人,只留李玉在门口打下手。 他脱去了外袍,只穿著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额头上沁著汗珠,神情却专注得可怕。 那本破旧的册子被他摊开放在灶台上,他一边看,一边严格按照上面的步骤操作。 选材、清洗、焯水、燉煮。 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一丝不苟。 “这陈皮要刮去白瓤,否则会苦。”褚临嘴里念叨著册子上的批註,手里拿著小刀,小心翼翼地刮著陈皮。那双平日里握笔批红、执剑杀人的手,此刻却在跟一块小小的陈皮较劲。 李玉在门口看得心惊肉跳,又忍不住感动。 陛下为了娘娘,当真是把“君子远庖厨”的圣人训诫拋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时辰后。 一盅色泽金黄透亮、香气清幽的汤被端到了姝懿面前。 那汤里没有一丝油花,闻著便有一股淡淡的荷叶清香和陈皮的果香,瞬间驱散了屋內的闷热与油腻感。 “娇娇,尝尝。” 褚临坐在床边,舀起一勺汤,轻轻吹凉,送到了姝懿嘴边。 姝懿试探著抿了一口。 酸甜適口,鲜香开胃。那股清凉的感觉顺著喉咙滑下去,仿佛给乾涸的胃里注入了一股清泉,原本堵在胸口的那股烦闷感竟奇蹟般地消散了。 “好喝……”姝懿眼睛一亮,原本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几分血色,“陛下,这味道真好,一点都不腻。” “好喝就多喝点。”褚临见她终於肯吃了,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嘴角忍不住上扬,“看来这捡来的破书还真是个宝贝。以后朕就照著这上面的方子,天天给你做。” 姝懿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又吃了两块褚临照著册子做的“翠玉凉糕”,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 “饱了?”褚临掏出帕子,温柔地替她擦拭嘴角。 “嗯,饱了。”姝懿摸了摸微鼓的小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多谢陛下。陛下手艺真好,比御膳房的大厨还要厉害。” “那是自然。”褚临一脸傲娇,“朕做什么都是最好的。只要娇娇喜欢,朕这辈子都给你做厨子。” 姝懿看著他额角的汗水,还有袖口上不小心沾染的一点菸灰,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陛下快去洗洗吧,一身的汗味。”她嘴上嫌弃,手却拉著他不放。 “嫌弃朕了?”褚临挑眉,故意凑过去在她脸上蹭了蹭,“朕这一身的汗味,可都是为了谁?没良心的小东西。” 两人笑闹了一阵,褚临才起身去沐浴。 待他回来时,姝懿已经拿著那本旧册子在翻看了。 “陛下,这册子后面还有好些方子呢。”姝懿指著其中一页说道,“这道参芪扶正汤,说是能补气养血,最適合……体虚之人。陛下为了装病,对外宣称身子亏空,不如改日妾身也试著做给陛下尝尝?” 褚临闻言,心中一动。 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目光落在那些字跡上。 不知为何,看著这册子上的字,他竟觉得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好。”他收敛心神,柔声道,“只要是娇娇做的,朕都爱吃。不过这下厨太累,你如今身子重,还是动嘴指挥,让朕来动手便是。” - - 第84章 胃口 仲夏的清晨,晨曦微露,透过窗欞上糊著的明纸,洒下一地斑驳的碎金。 关雎宫內,冰鉴里的冰块早已化了大半,散发著最后的一丝凉意。 姝懿在床榻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往常这个时候,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胸闷感总会如期而至,逼得她不得不唤人拿痰盂来。 可今日,却有些不同。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只觉得胸口舒畅,腹中空空如也,竟生出一股久违的飢饿感来。 那感觉並非是前些日子那种勉强为了活命而进食的无奈,而是实实在在的对食物的渴望。 “陛下……” 姝懿撑起身子,唤了一声。 褚临本就浅眠,闻声立刻睁开了眼。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又熟练地去拿床边的痰盂,眉头微蹙,声音带著刚醒时的沙哑与紧绷:“可是又难受了?朕这就传太医。” 这三个月来,看著她日渐消瘦,吃什么吐什么,褚临的心就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反覆煎熬。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比当年被先帝打压时还要让他难受。 “不是。”姝懿摇摇头,伸手按住他的手背,那双杏眼里闪烁著亮晶晶的光芒,“陛下,臣妾……饿了。” 褚临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饿了?想吃酸梅?还是那日的清补汤?” “都不是。”姝懿咽了咽口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想吃肉。想吃水晶肘子,想吃蟹粉酥,还想吃那道八宝鸭子……” 她一口气报了好几个菜名,全是平日里闻著味儿都要皱眉的荤腥之物。 褚临怔怔地看著她,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先是错愕,隨即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猛地坐起身,连外袍都顾不得披,赤著脚便衝到了外殿,对著守夜的李玉吼道: “传膳!快传膳!把御膳房最好的厨子都叫起来,按娘娘说的做!要快!” 李玉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匆忙跑了出去:“奴才遵旨!这就去!” …… 不过半个时辰,满满当当的一桌子早膳便摆在了关雎宫的偏殿里。 因著姝懿点了名要吃荤腥,御膳房不敢怠慢,却又怕太过油腻伤了娘娘的脾胃,特意做得精细了些。 水晶肘子燉得酥烂脱骨,色泽红亮。 蟹粉酥层层叠叠,香气扑鼻。 还有那道八宝鸭,肚子里填满了糯米、火腿、乾贝,鲜香四溢。 褚临坐在桌边,手里捏著筷子,紧张地盯著姝懿。 他屏住呼吸,生怕这只是曇花一现,生怕她闻到味道又会像从前那样掩鼻作呕。 姝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肘子。 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那久违的肉香在唇齿间炸开,不仅没有丝毫噁心,反而极大地满足了她空虚已久的胃囊。 “好吃。”姝懿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紧接著又夹了一块。 一块,两块,三块…… 她吃得极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小鼠。 褚临看著看著,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天知道他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这三个月来,看著她日渐尖细的下巴,他恨不得以身代之。 如今见她终於能大口进食,他心中那块悬著的巨石,终於轰然落地。 “慢点吃,別噎著。” 褚临回过神来,连忙盛了一碗老鸡汤放在她手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人跟你抢,这些都是你的。” 姝懿一口气吃下了小半个肘子,又吃了两个蟹粉酥,这才意犹未尽地放慢了速度。她喝了一口汤,抬头看向褚临,见他面前的碗筷乾乾净净,不由得有些赧然。 “陛下怎么不吃?光看著臣妾吃,多失礼啊。” “朕看著你吃,比自己吃了龙肝凤髓还要舒坦。”褚临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角沾染的一点酱汁,眼底满是宠溺,“娇娇,你可知这三个月,朕是如何度过的?看著你受苦,朕恨不能替你受了这份罪。如今见你胃口大开,朕这心里,总算是踏实了。” 姝懿心中一暖,夹起一块剔了骨的鸭肉送到他嘴边:“那陛下也吃一口,沾沾臣妾的喜气。” 褚临张口含住,细细咀嚼。平日里觉得平淡无奇的菜色,今日竟觉得格外鲜美。 “好,朕吃。” 待到早膳撤下,看著那几乎空了一半的盘子,褚临龙顏大悦。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恢復了帝王的威严,只是那眉梢眼角的喜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李玉!” “奴才在。”李玉躬身进来,见娘娘吃得好,心里也是鬆了一口气。 “传朕口諭。”褚临大手一挥,“太医院调理凤体有功,赏太医院上下半年俸禄,院判赏黄金百两!御膳房今日这顿早膳做得用心,深得朕心,赏御膳房总管锦缎十匹,其余人等各赏银十两!” 李玉听得咋舌。 这哪里是太医院的功劳? 分明是娘娘自己身子爭气,熬过了害喜的日子。 可陛下高兴,这赏赐便是天恩浩荡。 “奴才替太医院和御膳房谢主隆恩!” “还有。”褚临目光扫过殿內伺候的春桃、夏枝等人,“关雎宫上下伺候娘娘尽心尽力,通通有赏!每人赏银二十两,去內务府领吧。” 一时间,关雎宫內跪倒一片,谢恩之声此起彼伏,喜气洋洋。 *** 用过早膳,日头渐渐高了。 褚临扶著姝懿在迴廊下消食。 此时姝懿的小腹已微微隆起,虽穿著宽鬆的襦裙,但若仔细瞧,已能看出些许孕味。 她如今气色红润,不再似前些日子那般苍白透明,整个人透著一股子温婉柔和的光晕。 “陛下,太医说过了三个月,胎像便稳固了。”姝懿抚摸著肚子,轻声说道,“臣妾感觉,这孩子似乎在长个儿了。” 褚临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將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 隔著衣料,其实什么也听不到,但他却听得一脸认真。 “嗯,朕听到了。”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小子在里面打呼嚕呢,定是隨了朕,是个能吃能睡的。” 姝懿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陛下又胡说,这才多大点,哪里会打呼?况且陛下睡觉从不打呼,这若是隨了陛下,那才叫冤枉。” 褚临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隨后站起身,將她拥入怀中。 “娇娇。” “嗯?” “朕在想,等这孩子生下来,朕要教他骑马射箭,教他治国之道。”褚临目光望向远处的红墙黄瓦,声音低沉而坚定,“朕要让他做这大雍最快乐的皇子,不必像朕当年那般,在尔虞我诈中艰难求存。” 提到当年,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被怀中的温暖驱散。 “若是位公主呢?”姝懿仰头问他。 “若是公主,那便是朕的掌上明珠。”褚临笑得更加温柔,“朕要为她建一座最华丽的宫殿,搜罗天下奇珍异宝给她。谁若是敢欺负她,朕便诛他九族。朕要让她一世无忧,做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当然,要在你之后。” 姝懿心中感动,靠在他胸口,听著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陛下,臣妾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安喜乐,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有爹娘疼爱便好。” “放心。”褚临收紧了手臂,“有朕在,你们母子二人,定会平安喜乐。” 正说著,一只彩蝶翩翩飞来,落在迴廊的栏杆上。 姝懿玩心大起,想要伸手去捉。 褚临却先她一步,动作轻盈地探出手,两指轻轻一夹,並未伤及蝶翼,便將那蝴蝶拢在掌心。 “给。”他献宝似的递到姝懿面前,缓缓张开手掌。 那蝴蝶受了惊,振翅欲飞,却在两人面前盘旋了一圈,最后竟停在了姝懿的髮簪上,轻轻扇动著翅膀。 “看来连这蝴蝶都知道,朕的娇娇是这御花园里最美的花。”褚临笑著调侃。 姝懿脸颊微红,嗔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儘是风情。 - - 第85章 避暑 京城的夏天,向来是难熬的。 入了六月,这紫禁城便仿佛被架在了火炉上炙烤。 红墙黄瓦吸足了日头的毒辣,到了夜里都散不尽那股子热气。 连御花园里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仿佛隨时会被这滚滚热浪给烫死。 关雎宫內,虽是四角都摆上了巨大的冰鉴,又有宫女轮番打扇,可那股闷热依旧无孔不入。 姝懿如今身孕已满四个月,小腹隆起得愈发明显。 都说“孕妇身热”,她本就比常人怕热,如今更是遭了罪。 午后,姝懿侧臥在铺著凉蓆的软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极薄的藕丝罗裳,却依旧觉得身上黏腻腻的。 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额角和鼻尖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连鬢角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热……” 她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难受地翻了个身,手中的团扇无力地滑落在地。 一直守在榻边的褚临见状,心疼得眉头直跳。 他今日未著龙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单衣,袖口高高挽起。 见姝懿喊热,他二话不说,拿起那把团扇,动作轻柔而有节奏地为她扇著风。 “陛下,让奴婢来吧。”一旁的春桃小声说道,看著九五之尊亲自做这等伺候人的活计,她总是心惊胆战。 “不必。”褚临头也不抬,目光始终锁在姝懿脸上,“你们手劲儿没轻没重,若是扇风大了,吹著她头疼;若是小了,又不解热。还是朕自己来放心。” 他一边扇风,一边伸出另一只手,从冰鉴里取出一块浸过冰水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姝懿擦拭著额头和颈窝的汗渍。 冰凉的触感让姝懿在睡梦中舒展了眉头,她下意识地往褚临那边蹭了蹭,像只寻找凉荫的小猫。 褚临看著她这副依赖的模样,心里软成了一滩水,可转念一想这鬼天气,眼底又浮起一层戾气。 “这冰鉴怎么化得这么快?”他压低声音斥责道,“內务府是干什么吃的?再去多搬些冰来!若是让娘娘热出个好歹,朕扒了他们的皮!” 李玉在一旁苦著脸道:“陛下,这已是今日换的第五遭冰了。实在是天公不作美,这日头太毒,冰块刚搬进来没半个时辰就化成了水……” 褚临烦躁地將帕子扔回盆里,溅起几滴水花。 他看著姝懿即便睡著了也並不安稳的睡顏,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这紫禁城四面高墙,不通风,就像个闷罐子,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再这么熬下去,常人都要脱层皮,何况是怀著身孕的娇娇? “李玉。” “奴才在。” “传朕旨意,明日早朝……不,即刻传召內阁大臣及六部尚书至养心殿议事。”褚临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朕要摆驾清凉行宫避暑。” *** 养心殿內,气氛凝重。 几位重臣匆匆赶来,一个个也是热得满头大汗,官服贴在后背上,狼狈不堪。 褚临坐在龙椅上,为了维持“病重”的人设,他特意在脸上扑了些粉,显得脸色苍白,身上还披著那件不合时宜的薄披风,看著就让人觉得闷热。 “朕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只为一事。”褚临声音虚弱,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京城酷热,朕体內的寒毒受暑气激盪,近日来愈发狂躁,太医言需静养。朕决定,三日后启程,前往京郊西山的清凉行宫避暑。”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譁然。 清凉行宫位於西山深处,依山傍水,有天然的冷泉和万亩竹林,確实是避暑胜地。 但皇帝出行,牵一髮而动全身,何况如今局势微妙。 礼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万万不可啊!如今虽是盛夏,但陛下龙体抱恙,长途跋涉恐伤及根本。且行宫久未修缮,仓促前往,只怕……” “只怕什么?”褚临冷冷地打断他,凤眸微眯,“只怕朕死在半路上?” 礼部尚书嚇得“噗通”一声跪下:“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担心陛下龙体……” “既是担心朕的龙体,便该知道这皇宫如今热得像个蒸笼!”褚临猛地咳嗽了两声,李玉连忙上前替他顺气。 褚临推开李玉,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眾人:“朕这几日夜不能寐,心火旺盛,若是再不找个清凉地界压一压,怕是这寒毒未发,人先热死了。怎么,诸位爱卿是想看著朕热死在这紫禁城里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敢接? 这时,一名御史硬著头皮出列:“陛下,避暑虽是常事,但如今瑞王……咳,如今朝局初定,陛下离京,恐生变故。且大兴土木修缮行宫,劳民伤財……” “放肆!” 褚临猛地一拍龙案,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朕不过是去西山住两个月,离京城不过半日路程,怎么就生变故了?难道朕不在宫里,这大雍的天就要塌了不成?”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那御史面前。 他装出一副病弱模样,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却逼得那御史冷汗直流,双腿打颤。 “至於劳民伤財……”褚临冷笑一声,“朕不动用国库一分银子,此次出行一切用度,皆从朕的私库里出。怎么,朕花自己的钱,带自己的妃子去避个暑,还要看你们的脸色?” 眾臣面面相覷,哑口无言。 陛下都说到这份上了,又是“保命”又是“自费”,谁再反对,那就是跟皇帝的命过不去。 更何况,他们这些大臣其实也热得受不了,若是陛下去了行宫,他们作为隨行官员也能跟著去蹭个凉快,何乐而不为? “陛下圣明!” 最先反应过来的户部尚书连忙跪下高呼,“陛下龙体为重,清凉行宫气候宜人,正適合调养。臣等愿隨侍左右!” 有人带头,其他人自然也就顺坡下驴,纷纷跪地附议。 褚临看著这群见风使舵的老狐狸,心中冷哼一声。 “既如此,便这么定了。”他拂袖转身,重新坐回龙椅,“工部即刻派人去行宫打点,务必將『听雨轩』收拾出来,那里最是凉爽。礼部擬定隨行名单,三日后准时出发。” “退下吧。” *** 回到关雎宫时,日头已偏西,暑气稍退。 姝懿已经醒了,正坐在妆檯前,由夏枝伺候著梳头。 她精神似乎好了些,手里拿著一块冰镇过的西瓜,小口小口地啃著。 见褚临进来,她放下西瓜,想要起身行礼。 “坐著別动。”褚临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顺势在她身边的绣墩上坐下,“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私下里不必拘礼。” 他看著姝懿红润的唇瓣上沾染的一点西瓜汁,喉结微滚,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口,將那点甜意捲入腹中。 “陛下……”姝懿脸颊微红,推了推他,“一身的汗味,快去换衣裳。” “不急。”褚临握住她的手,眼中闪烁著邀功般的笑意,“娇娇,朕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姝懿好奇地眨眨眼,“难道是瑞王又吃瘪了?” “那个蠢货不值一提。”褚临捏了捏她的掌心,“朕方才已下旨,三日后启程,带你去西山的清凉行宫避暑。” 姝懿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就是那个传说中有万亩竹海、还有天然冷泉的清凉行宫?” “自然是真的。”褚临见她高兴,心里的鬱气一扫而空,“那里比宫里凉快得多,晚上甚至还要盖薄被。而且那里没有高墙阻隔,你可以去竹林里散步,去溪边看鱼,不必整日闷在这屋子里。” 姝懿听得心生嚮往,可隨即又有些担忧:“可是陛下,如此兴师动眾,朝臣们会不会有意见?而且太后那边……” “太后如今自身难保,哪有空管朕去哪儿?”褚临冷哼一声,隨即温柔地抚摸著她的脸颊,“至於朝臣,朕是皇帝,朕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谁敢多嘴,朕就让他顶著大太阳在午门外跪两个时辰,看他还热不热。” 姝懿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陛下又嚇唬人。” “朕是为了你。”褚临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格外认真,“娇娇,你如今怀著身孕,最是受不得热。朕看你这几日睡不好吃不香,朕心里难受。只要能让你舒坦些,別说是去行宫,便是你要天上的月亮,朕也得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姝懿心中感动,眼眶微微发热。她主动靠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 “陛下对臣妾真好。” “你是朕的妻,朕不对你好对谁好?”褚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说道,“快让人收拾东西吧。把你喜欢的衣裳首饰、平日里爱看的话本子、还有那个做药膳的旧册子,统统带上。咱们去那边住上两个月,等秋凉了再回来。” “嗯!”姝懿重重地点头,满心欢喜。 接下来的两日,关雎宫上下忙成了一团。 褚临虽然嘴上说“一切从简”,可实际上却恨不得把整个关雎宫都搬空。 “这个软枕娘娘睡惯了,带上。” “这套茶具是娘娘最喜欢的,带上。” “还有这个摇椅,行宫里那个太硬,把这个搬过去。” 李玉指挥著小太监们搬进搬出,累得腰酸背痛,心里却在暗暗咋舌:陛下这哪里是去避暑?分明是去搬家啊! 而此时的瑞王府。 瑞王听闻皇帝要去行宫避暑的消息,却是大喜过望。 “好!好得很!”瑞王將手中的密信拍在桌上,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皇兄这是身子撑不住了,急著去找个地方续命呢。离了皇宫那层乌龟壳,到了西山……哼,那可是荒郊野外,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以为这是天赐良机,却不知,这正是褚临为他精心准备的一场“瓮中捉鱉”的大戏。 三日后,浩浩荡荡的御驾队伍驶出皇城,一路向西。 马车內,铺著厚厚的冰丝软垫,四角放著冰盆,凉爽如秋。 姝懿靠在褚临怀里,透过车窗看著渐渐远去的红墙黄瓦,心中充满了对未来两个月山居生活的期待。 而褚临,一手揽著爱人,一手轻轻摩挲著腰间的佩剑,眼底深处,藏著一抹不易察觉的锋芒。 这一去,不仅是为了避暑,更是为了收网。 - - 第86章 旅途(加更) 辰时,天光大亮。 浩浩荡荡的御驾队伍自宫门鱼贯而出,旌旗招展,甲冑鲜明。 金吾卫开道,羽林军护卫在侧,绵延数里,气势恢宏。 京中百姓早已闻讯,纷纷跪於街道两侧,恭送圣驾。 他们只敢垂首,不敢直视,却能从那整齐划一的步履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沉闷声响中,感受到皇权的无上威严。 然而,这支看似威严的队伍,行进速度却出奇的缓慢,几乎与寻常人步行无异。 队伍正中,那辆由八匹神骏非凡的白马拉著的巨大鑾驾,便是这缓慢的根源。 鑾驾之內,別有洞天。 车厢宽敞得足以容纳一张小小的软榻和一张矮几。四角悬著鏤空银香球,里面並非燃香,而是塞满了浸透了薄荷与兰草汁液的冰块,丝丝凉气伴著清幽的草木香,將车外的暑气隔绝得一乾二净。 最惹眼的,是那软榻上铺著的厚厚一层褥子。 那褥子通体雪白,绒毛丰厚,竟是用数百张完整的白狐腋下之皮硝制拼接而成。此物本是极北苦寒之地冬日取暖的至宝,但经过內务府匠人以秘法鞣製,再用江南冰蚕丝线缝合,夏日里触手竟是一片温凉滑腻,而非燥热。最紧要的用处,是能最大限度地吸纳车马行进时的一切顛簸之感。 姝懿此刻正斜倚在这张奢华至极的褥子上,身下软得丝毫感觉不到车轮的震动。 她身上穿著件宽鬆的湖蓝色纱裙,小腹的隆起已无法完全遮掩。 许是换了个新环境,又或许是这鑾驾实在太过舒適,她精神极好,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著车內的一切。 “陛下,这般铺张,怕是又要被御史们念叨了。”姝懿捏起一角狐皮,触感细腻得不可思议,让她忍不住咋舌。 褚临正坐在她身侧,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银刀,慢条斯理地为一颗紫晶葡萄剥著皮。 男人闻言,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让他们念去。朕的女人和孩子,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他们若是觉得顛簸一点也无妨,朕不介意让他们下马,跟在车后头跑上几十里,亲身体会一下。” 他將剥好的葡萄果肉送到姝懿嘴边,动作自然而然。 姝懿张口含住,甜美的汁水在口中溢开,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陛下就会惯著我。” “朕不惯著你,惯著谁去?”褚临又拿起一颗,继续他那精细的剥皮大业,“你如今身子金贵,半点磕碰都受不得。这路途虽不远,但朕总要做到万无一失才安心。” 鑾驾缓缓驶出城门,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由朱墙黛瓦变为了绿树田畴。 夏日的田野一片葱蘢,风中带来了泥土和青草的芬芳,与宫中那精致却沉闷的龙涎香截然不同。 姝懿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她自幼长於深宫,对宫墙之外的世界充满了陌生与好奇。 “陛下,臣妾可以看看外面吗?”她拉了拉褚临的衣袖,眼中满是期盼。 “想看便看。”褚临放下银刀,亲自为她將车窗的竹帘捲起一角,又细心地调整了角度,既能让她看到外面的风景,又不至於让外头的尘土和热风吹进来。 一缕阳光照进车厢,落在姝懿纤长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她的视野豁然开朗。 官道旁,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 “好美啊……”姝懿看得入了迷,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嘆。 这些花儿远不如御花园中的牡丹芍药那般雍容华贵,却自有一股蓬勃鲜活的生命力,让她看得心生欢喜。 “喜欢?”褚临看著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小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嗯!”姝懿重重地点头,“宫里的花虽美,却像是被精心圈养起来的美人,一举一动都要合乎规矩。可这些花儿不一样,它们想开在哪里,就开在哪里,自由自在的。” 褚临闻言,心中微动。 他的娇娇,又何尝不是被他圈养在这深宫之中的金丝雀? 他给了她极致的荣宠,却也剥夺了她的自由。 “那紫色的,叫马藺。”褚临伸手指给她看,声音低沉而温和,“那黄色的,是蒲公英。朕幼时在行宫读书,也曾偷偷跑出去,在山野间见过这些。它们看似柔弱,生命力却极强,一点雨水,一丝土壤,便能扎根生长。” 姝懿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听什么奇闻异事。 “那……那臣妾可以摘一朵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可。”褚临想也不想便拒绝了,见她小脸一垮,又连忙柔声解释道,“外头尘土大,你如今身子重,不宜下车。况且这野花离了土,半日便会枯萎。待到了清凉行宫,后山有一整片的花谷,朕陪你亲自去摘,摘多少都行。” “真的?”姝懿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朕何时骗过你?”褚临捏了捏她的脸颊,触手温润滑腻,让他爱不释手。 正说著,姝懿忽然指著远处的一片农田,好奇地问道:“陛下,那些农人是在做什么?他们弯著腰,好像在水里插著什么东西。” 褚临顺著她的手指望去,只见几名戴著斗笠的农夫正赤脚站在水田里,弯腰插秧。 “那是在种稻。”褚临耐心地解释道,“待到秋日,这些绿色的秧苗便会结出金黄的稻穗。我们平日里吃的米饭,便是从那里来的。” 姝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追隨著那些辛勤劳作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 她看著看著,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马车行进得平稳,车內又凉爽舒適,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便睡会儿。”褚临放下竹帘,將她揽进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离行宫还有些路程,睡一觉便到了。” “嗯……”姝懿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便沉沉睡去。 她呼吸均匀,睡顏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褚临低头看著她,眼中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他轻轻为她理了理鬢边的碎发,又將她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的温柔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冽。 他的目光穿透车壁,望向队伍后方遥远的天际,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瑞王那条鱼,想必已经收到了消息,正准备咬鉤吧。 他布下这个局,以自己和娇娇为饵,引蛇出洞。 这一路看似悠閒,实则暗藏杀机。 他早已在沿途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著瑞王的人自投罗网。 鑾驾之外,是田园牧歌般的寧静风景。 鑾驾之內,一半是护著妻儿的温柔乡,一半是算计著天下的修罗场。 褚临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怀中人的脸上。 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娇娇,睡吧。”他低声呢喃,“待你醒来,这世间便又乾净了几分。” - - 第87章 水云间 鑾驾行至午后,车厢外的暑气渐渐被一股清冽的山风所取代。 姝懿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只觉得周身舒爽,那股在京城里如影隨形的黏腻感早已消失无踪。 “醒了?”褚临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著一丝笑意,“小懒猫,再睡下去,口水都要流到朕的衣襟上了。” 姝懿脸颊一红,连忙坐起身,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却发现乾乾净净的,这才知道又被他戏耍了。 “陛下又取笑臣妾。”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朕可不敢。”褚临笑著將她扶稳,“到了。看看喜不喜欢朕为你选的地方。” 说著,他亲自捲起了车窗的帘子。 一股夹杂著水汽和荷香的凉风瞬间涌入车厢,吹散了最后一丝沉闷。 姝懿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五臟六腑都被这清新的空气洗涤了一遍,说不出的舒畅。 窗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碧绿荷塘。 时值仲夏,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 田田的荷叶如同一块块巨大的翡翠,铺满了整个湖面。 几只白鷺立於荷叶之上,偶尔伸长脖颈,发出一两声清越的啼鸣。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云雾繚绕,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 “这里……便是清凉行宫?”姝懿看得痴了,喃喃自语。 “不错。”褚临揽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引的是西山顶上的雪融之水,常年不断。夏日里比京城要凉快上许多。” 鑾驾缓缓停在一座临水而建的宫殿前。 那宫殿不似皇宫那般金碧辉煌,而是以名贵的金丝楠木和汉白玉建成,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却又透著一股子山水间的清雅与灵气。 殿前一块巨大的太湖石上,龙飞凤舞地刻著三个大字——水云间。 “这便是我们接下来两个月要住的地方。”褚临扶著姝懿下了马车。 双脚刚一沾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便从脚底的青石板路传来。 姝懿抬头望去,只见整座宫殿仿佛是建在水上一般,四面皆是迴廊,廊外便是那万顷荷塘。 “陛下,这里真好。”姝懿由衷地讚嘆道。 “你喜欢就好。”褚临牵著她的手,缓步走入殿內。 殿內的陈设早已由先一步抵达的宫人打理妥当。 地上铺著的是冰凉的竹蓆,而非厚重的地毯。家具皆是紫檀木所制,散发著淡淡的木香。 多宝阁上摆著的不是古董玉器,而是形態各异的山石盆景和几本閒书。 寢殿更是別致。 那张巨大的拔步床正对著一整面墙的落地支摘窗,窗外便是荷塘。 此刻窗户大开,晚风拂过,满室荷香,连薰香都省了。 “陛下,这床……”姝懿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板,发现竟是一整块巨大的暖玉。 “这是万年温玉床。”褚临从身后抱住她,將她圈在怀里,声音低沉地解释道,“冬暖夏凉。你身子热,睡在这上面,夜里便不会再被热醒了。” 姝懿靠在他怀里,心中感动不已。 她知道,这所谓的“清凉行宫”虽是皇家別院,但早已荒废多年。 能在短短三日之內,將这里修缮得如此舒適妥帖,甚至连这等稀世珍宝都搬了过来,不知他费了多少心思。 “让陛下费心了。” “为娇娇费心,朕甘之如飴。”褚临吻了吻她的耳垂,引得她一阵轻颤,“先歇息一下,朕让人备了你爱吃的。这里的食材都是山里新采的,比宫里的要新鲜得多。” 晚膳便设在临水的露台上。 一张小小的方桌,几样清淡爽口的小菜。 一道泉水燉的野菌汤,鲜美无比;一盘清炒的竹笋,脆嫩爽口;还有一条刚从湖里钓上来的清蒸鱸鱼,肉质细嫩,入口即化。 姝懿的胃口极好,就著这满塘荷色,竟比平日里多用了一碗饭。 褚临不怎么动筷,只含笑看著她吃,时不时地为她夹菜、剔鱼刺,伺候得无微不至。 “陛下怎么不吃?”姝懿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 “朕看著你吃,便饱了。”褚临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这几日舟车劳顿,累坏了吧?” “不累。”姝懿摇摇头,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喜悦,“马车里舒服得很,臣妾一路睡过来的。反倒是陛下,又要装病,又要操心行程,定是累坏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褚临的脸颊。 为了维持病容,他脸上的粉还未卸去,摸上去有些乾涩。 “朕不累。”褚临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只要你和孩子安安稳稳的,朕便是再累也值得。” 夜色渐深,荷塘上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蛙声与虫鸣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寧静的夏夜小调。 宫人们早已被屏退,偌大的水云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褚临牵著姝懿的手,在迴廊上慢慢地散步消食。 “陛下,你看,有萤火虫。”姝懿忽然指著荷塘深处,惊喜地叫道。 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绿色光芒时隱时现。 姝懿从未见过这般景象,看得入了迷。 褚临看著她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一动。 悄然鬆开手,对跟在远处的李玉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李玉提著一个纱罩灯笼匆匆返回,里面竟装了满满一笼的萤火虫。 “娇娇,闭上眼。”褚临走到姝懿身后,用手掌轻轻蒙住她的眼睛。 “陛下要做什么?”姝懿笑著问道,乖乖地闭上了眼。 “给你个惊喜。” 褚临接过灯笼,打开纱罩,將里面的萤火虫尽数放出。 成百上千的萤火虫瞬间飞散开来,將两人团团围住。 “可以睁眼了。” 姝懿缓缓睁开眼睛,当她看到眼前这副景象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震撼与惊喜。 她伸出手,一只胆大的萤火虫便停在了她的指尖,一闪一闪地发著光。 “好美……” “喜欢吗?”褚临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与她一同欣赏著这片流萤。 “喜欢。”姝懿重重地点头,“臣妾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景色。” “以后每年夏天,朕都带你来这里看。”褚临在她耳边低声承诺,“朕还要在这荷塘边上为你建一座观星台,待到秋日,便带你去看天上的星河。” 姝懿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听著耳边温柔的承诺,看著眼前梦幻的流萤,只觉得此生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幸福。 在京城里,他是杀伐果断的暴君,她是宠冠六宫的宸妃。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牵动著无数人的目光与算计。 而在这里,在这山水之间,他们仿佛褪去了一切身份与枷锁,只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恩爱夫妻,享受著属於他们的寧静与甜蜜。 “陛下。” “嗯?” “臣妾觉得,这里比皇宫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那我们便在这里住下,不回去了,可好?” “好。” 姝懿笑著应道,她知道这是玩笑话,但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 - 第88章 碧波泛舟 在清凉行宫住了几日,姝懿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好。 山间的清风与花香似乎有种奇特的效用,不仅驱散了暑气,也抚平了她因怀胎而起的种种不適。 她胃口大开,脸上也渐渐养出了些红润的顏色,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子鲜活灵动的气韵。 这日午后,日头不似前几日那般毒辣,被天边飘来的几朵閒云遮去了大半。微风拂过荷塘,送来阵阵清凉。 姝懿午睡醒来,见外头光景正好,便起了游湖的兴致。 “陛下,我们去湖上划船好不好?”她拉著褚临的衣袖,指著停靠在水云间廊下的那叶小小的乌篷船,眼中满是期待。 “胡闹。”褚临想也不想便拒绝了,眉头微蹙,“那船小,不稳当。你如今身子重,万一磕著碰著了怎么办?” “不会的。”姝懿不依不饶地摇著他的手臂,声音软糯地撒著娇,“臣妾就坐在船里不动,让宫人划慢一些。整日待在殿里,都快闷出病来了。太医也说,要多走动走动才好。” 褚临最是受不住她这般软语央求。他看著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心里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罢了,依你。”他无奈地嘆了口气,隨即又补充道,“宫人手脚粗笨,朕不放心。朕亲自给你撑船。” *** 一叶扁舟,如同一片墨色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滑入那碧波万顷的荷塘深处。 褚临今日换下了一身龙袍,只穿著件方便活动的玄色窄袖劲装,长发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 他站在船尾,手中握著一根长长的竹篙,动作嫻熟而有力。 竹篙轻点,小舟便灵巧地在密密匝匝的荷叶间穿行,竟没有惊动一片荷叶。 姝懿则安安稳稳地坐在船头的软垫上,脚边放著一盘新摘的瓜果和一壶冰镇的酸梅汤。 她看著褚临挺拔的背影,看著他因撑船而微微鼓起的臂膀,只觉得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像是一位寻常人家的郎君,载著自己的妻子游湖赏景。 这种感觉,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寧。 “陛下,您怎么什么都会?”姝懿忍不住好奇问道。 “朕幼时在行宫读书,宫人看管得严,烦闷得紧。”褚临一边撑船,一边回道,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清晰,“便时常趁著夜色,偷偷溜出来,学著渔人撑船捕鱼。这点伎俩,算不得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姝懿却听得有些心疼。 她能想像到,年幼的他,在孤寂的深宫別院里,是何等的孤独与压抑。 小舟渐渐划入荷塘深处。 四周皆是高过人头的荷叶,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这满塘的荷香与蛙鸣。 姝懿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一片近在咫尺的荷叶。 叶片上的露珠顺著她的指尖滚落,冰冰凉凉的,煞是好玩。 “陛下,快看,那个莲蓬好大!”她忽然指著不远处一个已经结了籽的莲蓬,惊喜地叫道。 那莲蓬长在几片荷叶的簇拥之中,个头比寻常的要大上一圈,顏色青翠欲滴,上面的莲子颗颗饱满,看著便喜人。 “想要?”褚临见她一脸垂涎的模样,笑著问道。 “嗯!”姝懿重重地点头。 “坐稳了。”褚临轻笑一声,竹篙在水里一点,小舟便灵巧地调转方向,朝著那莲蓬划去。 待到近前,褚临將竹篙插在湖底的淤泥里固定住船身,然后走到船头,在姝懿身边坐下。 “来,朕扶著你。” 他一手揽住姝懿的腰,將她稳稳地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握住她的手,引导著她伸向那个莲蓬。 “小心些,別把身子探出去太多。”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姝懿在他的保护下,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她的指尖终於触碰到了那根粗壮的莲蓬杆,用力一折。 “咔嚓”一声,莲蓬应声而断。 “摘到了!”姝懿举著战利品,回头冲褚临嫣然一笑,眼中满是得意的神采。 那笑容,比这满塘的荷花还要娇艷。 褚临看得有些痴了,他收紧手臂,將她连人带莲蓬一同抱回怀里,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小馋猫。” 两人回到船舱坐好。 姝懿迫不及待地想掰开莲蓬,却发现那莲蓬外壳坚硬,凭她的力气竟有些费劲。 “让朕来。”褚临从她手中接过莲蓬,修长的手指稍一用力,便將莲蓬一分为二。 他取下一颗饱满的莲子,用指甲熟练地剥去青色的外皮,露出里面白白胖胖的莲子肉。 “张嘴。”他將莲子送到姝懿嘴边。 姝懿乖乖张嘴含住,轻轻一嚼,一股清甜甘冽的味道瞬间在口中瀰漫开来。 “好吃!”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褚临见她喜欢,便一颗接一颗地剥了起来。 他动作极快,却又极细致。 每一颗莲子,他都会先用隨身携带的小银刀,从中间剖开,小心翼翼地將里面那根碧绿色的莲子芯剔除乾净。 “陛下,为何要把芯去掉?臣妾听闻,莲子芯清火,是好东西呢。”姝懿不解地问道。 “莲子芯虽能清火,却性寒,且味苦。”褚临头也不抬,专注地剔著莲子芯,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如今是双身子,半点寒凉之物都沾不得。至於那点苦味……朕的娇娇,只配尝这世间最甜的东西。” 姝懿看著他认真的侧脸,看著他那双本该批阅奏摺、指点江山的手,此刻却在为她做著这般琐碎细致的活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忽然觉得,这莲子再甜,也甜不过眼前这个男人的一片心意。 “陛下,您也吃。”姝懿从他手中拿过一颗剔好了芯的莲子,送到他嘴边。 褚临含笑吃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娇娇餵的,果然更甜一些。” “陛下又不正经。”姝懿被他看得脸红,嗔怪地推了他一下。 两人你一颗,我一颗,很快便將一个大莲蓬分食乾净。 吃完了莲子,姝懿觉得有些口渴,便去拿那壶酸梅汤。 褚临却按住了她的手:“刚吃了莲子,再喝这酸梅汤,一冷一热,怕是会闹肚子。喝些温水吧。” 说著,他从船舱的食盒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银质暖壶,倒了一杯温热的白水递给她。 姝懿乖乖地接过喝了。 她发现,自从怀了身孕,褚临便变得比太医院的院判还要囉嗦,事事都要管著,却又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小舟在荷塘中静静地漂著,四周一片寧静。 姝懿靠在褚临的肩头,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轻声说道:“陛下,臣妾觉得,现在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哦?是何梦境?”褚临搂著她,轻轻晃动著小船。 “一个很美的梦。”姝懿仰头看著他,“梦里没有皇宫,没有朝堂,没有那些勾心斗角。只有这片荷塘,这叶小舟,还有……我和陛下。” 褚临闻言,心中一震。 他低头看著怀中人澄澈的眼眸,那里倒映著他的身影,也倒映著她对未来的期盼。 “娇娇,这並非是梦。”他收紧手臂,將她紧紧拥在怀里,声音郑重而坚定,“朕答应你,待朕扫清了那些障碍,朕便將这皇位传给我们的孩儿。到时候,朕便带你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建一座和这水云间一样的宅子,日日陪你泛舟、垂钓、看花开花落。可好?” “君无戏言?”姝懿眼中闪烁著泪光。 “君无戏言。”褚临俯下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郑重的吻,“朕以这大雍江山起誓。”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满湖面,给整片荷塘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小舟隨波逐流,载著一对璧人的低语和誓言,缓缓向水云间的方向漂去。 - - 第89章 胎动!(加更) 夜色如墨,洗净了白日的喧囂。 水云间的露台上,早已摆好了一张宽大的凉榻。 榻上铺著冰凉的玉石席,又覆了一层薄薄的鮫纱,既解暑气,又不至过寒。 褚临与姝懿刚刚沐浴过,两人皆穿著宽鬆舒適的寢衣,並肩躺在凉榻上纳凉。 褚临一手揽著姝懿的肩膀,让她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为她摇著蒲扇,送来阵阵清风。 “今日泛舟累不累?”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在静謐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不累。”姝懿摇摇头,脸上带著满足的笑意,“ 臣妾今日高兴得很。这行宫里的一切,都比宫里有趣多了。” 她说著,將脸颊贴在褚临坚实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无比安心。 “你若是喜欢,咱们便多住些时日。”褚临的大手轻轻覆上她已明显隆起的小腹,掌心温热,小心翼翼地感受著那里的动静,“这小傢伙今日乖不乖?可有闹你?” “乖得很。”姝懿轻笑一声,也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许是知道父皇带他出来游玩,他也高兴呢。” 这几个月来,褚临每日都会像这样,花上大半个时辰,將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嘴里念念有词,美其名曰“训蒙”。 他会给腹中的孩儿讲他今日批阅了什么奏摺,处置了哪个贪官,甚至会讲一些行军打仗的趣事。 姝懿初时觉得好笑,后来却也渐渐习惯了。 她能感觉到,这个在外人眼中冷酷无情的帝王,正用他自己笨拙而真诚的方式,学著去做一个父亲。 “今日朕便与你讲讲『围魏救赵』之策……”褚临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始他的每日“训蒙”。 就在这时,姝懿忽然“呀”了一声,身子微微一僵。 “怎么了?”褚临立刻紧张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可是肚子疼?还是哪里不舒服?李玉!传太医!” “不是……不是的……”姝懿连忙按住他欲起身的身子,脸上带著一种惊奇又有些不確定的神情,“陛下,你別动,你再感觉一下……” 褚临闻言,不敢再动,连忙將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了覆在她小腹上的那只大手上。 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风声与虫鸣。 褚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感受著。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他以为是姝懿的错觉时,他的掌心之下,忽然传来一个清晰无比的、小小的凸起! 那感觉,就像是有一条小鱼,隔著肚皮,轻轻地顶了一下他的手掌。 力道虽然不大,却坚定而有力,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褚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那双经歷过无数尸山血海、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有过丝毫动摇的凤眸,此刻却瞪得浑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错觉! 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孩子在动! “娇娇……”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乾涩而颤抖,“方才……方才那一下……” 姝懿看著他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却泛起了点点泪光。 “嗯。”她重重地点头,声音里也带著一丝哽咽,“是他。他动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般,那小小的凸起又一次出现了! 这一次,力道比方才更重了一些,甚至能从寢衣外,清晰地看到姝懿的肚皮上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 “他踢朕了!” 褚临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都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仿佛在確认什么稀世珍宝。 “娇娇!你看到了吗?他踢朕了!他真的踢朕了!” 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此刻竟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傻气的狂喜。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颤抖与激动,眼眶竟也控制不住地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將耳朵贴在姝懿的肚子上,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好小子……再踢一下,再踢父皇一下……” 腹中的小傢伙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又或者只是巧合,竟真的又轻轻地动了一下。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褚临的情绪。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將姝懿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朕有孩儿了……朕真的有孩儿了……”他將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鼻音,“娇娇,谢谢你……谢谢你给朕一个家。” 姝懿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伸出手,轻轻地拍著他宽阔的后背,柔声安慰道:“陛下,您轻些,要压到他了。” 褚临闻言,如梦初醒,连忙鬆开她,紧张地查看她的肚子,见没什么异样,这才鬆了口气。 他重新躺下,却再也无法像方才那般平静。 他一会儿摸摸姝懿的肚子,一会儿又凑过去听听,嘴角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这小子,力气倒是不小,將来定是个能征善战的猛將!” “不行,还是文静些好,像你一样,知书达理。” “娇娇,你说他会先叫父皇,还是先叫母妃?” “朕觉得定是先叫父皇!” 他一个人自问自答,兴奋得像个毛头小子,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威严? 姝懿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又好笑又感动。 她知道,这个孩子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这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他在这冰冷孤寂的帝王生涯中,得到的唯一一份、真正属於他的温暖与牵绊。 “陛下,太医说,这只是开始呢。往后他会动得越来越频繁,力气也会越来越大。”姝懿笑著说道。 “当真?”褚临的眼睛更亮了,“那朕岂不是日日都能感觉到他了?” “是啊。” “太好了!太好了!”褚临高兴得在凉榻上翻了个身,隨即又觉得不妥,连忙又翻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將姝懿护在怀里。 他看著姝懿的肚子,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珍宝,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柔情。 “娇娇,辛苦你了。”他忽然说道,声音无比郑重。 “不辛苦。”姝懿摇摇头,將手覆在他的手上,“能为陛下孕育孩儿,是臣妾的福分。” “不。”褚临摇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是朕的福分。是朕三生有幸,才能遇到你。” 夜风拂过,荷香阵阵。 腹中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父母的喜悦,又轻轻地动了两下,像是在打招呼。 褚临又一次感受到了那奇妙的悸动,他再也忍不住,俯下身,隔著寢衣,在姝懿上那个鼓起的小包上,印下了一个无比珍视、无比虔诚的吻。 这一夜,对於褚临而言,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抱著姝懿,感受著腹中时不时传来的动静,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幸福感所填满。 他想,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不是万里江山,不是金戈铁马,而是此刻怀中的温香软玉,以及那腹中孕育著的、属於他们二人的小小生命。 为了守护这份美好,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 - 第90章 沐浴 自打那夜感受到了真切的胎动之后,褚临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变得比以往更加紧张,也更加黏人。 白日里,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著姝懿,连批阅奏摺都搬到了离她最近的窗边。 到了夜里,他更是將大半心神都放在了姝懿的肚子上,时常半夜惊醒,小心翼翼將手覆上去,確认那小傢伙是否安好。 这日傍晚,暑气渐消。 姝懿在殿內走了几圈消食,只觉得身上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腻的有些不舒服。 “春桃,备水,我想沐浴了。” “是,娘娘。” 往常在宫里,沐浴是件大事,需要数名宫人抬著巨大的浴桶,一桶桶地加热水,费时费力。 到了这行宫,条件虽简朴了些,但褚临早已命人將水云间旁的一间偏殿改造成了专门的浴殿。 然而,今日春桃刚应下,便被一旁看书的褚临打断了。 “不必了,你们都退下。”褚临放下手中的兵法策论,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朕来伺候娘娘。” 春桃和夏枝闻言,嚇得连忙跪下:“陛下,万万不可!此等粗活,怎敢劳烦陛下圣驾!” “朕的女人,朕亲自伺候,有何不可?”褚临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都退下,在殿外守著,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两人不敢违逆,只能躬身退下。 待殿內只剩下两人,褚临才牵起姝懿的手,缓步走向那间特设的浴殿。 浴殿之內,水汽氤氳,带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殿中央並非寻常的木桶,而是一个用整块巨大的暖白玉雕琢而成的浴池。 池子不大,恰好能容纳两人。 池边有数个雕刻成兽首模样的出水口,此刻正有清澈的水流缓缓注入池中。 “陛下,这是……”姝懿惊讶地看著这一切。 “这是朕命人从后山引来的天然温泉水。”褚临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声音低沉地解释道,“那泉水冬暖夏凉,常年恆温,不冷不热,正適合你如今的身子。用这泉水沐浴,还能舒筋活络,缓解疲乏。” 池水中,还漂浮著许多新鲜採摘的茉莉与梔子花瓣,隨著水流轻轻打著旋儿,满室馨香。 姝懿心中感动,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又让陛下费心了。” “为了娇娇,再费心也值得。”褚临轻笑一声,转过她的身子,亲自为她解开衣带。 他的动作轻柔而珍视,隨著罗裙、中衣一件件褪下,姝懿光洁如玉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她有些不自在地瑟缩了一下。 尤其是她如今隆起的小腹,在水汽的氤氳中,更显得圆润可爱。 “別怕。”褚临察觉到她的羞赧,將她打横抱起,稳稳地放入温热的池水中。 “哗啦”一声,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全身,那股子舒適愜意的感觉,让姝懿舒服地嘆了口气。 褚临也隨之褪去衣物,跨入池中,在她身后坐下,將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拿起一旁的丝瓜络,沾了些宫中特製的、用皂角和香料製成的胰子,打出细腻的泡沫,然后轻轻地在她光洁的背上擦拭。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指腹划过肌肤,带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慄。 “陛下……”姝栗被他弄得有些痒,忍不住扭了扭身子。 “別动。”褚临按住她,声音有些暗哑,“你如今肚子大了,自己不方便洗背后,朕帮你洗。” 他洗得极其认真,从她纤细的脖颈,到圆润的香肩,再到平滑的后背,每一寸肌肤都未曾放过。 水汽蒸腾,两人的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洗完了后背,褚临又捧起一捧水,淋在她的长髮上。 他取过一旁的香膏,用指腹细细地揉搓著她的髮丝。 “娇娇的头髮真好,又黑又亮。”他將一缕湿发绕在指尖,放在鼻尖轻嗅。 姝懿靠在他怀里,享受著他的服务,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像只被主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猫儿。 “陛下,臣妾自己来吧。”褚临的手滑到她身前时,姝懿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想要自己动手。 “不行。”褚临霸道地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小腹,为她清洗著身前,“你如今弯腰不便,若是滑倒了怎么办?乖乖坐好,让朕来。” 他的掌心温热,动作间充满了珍视与呵护,没有一丝一毫的褻瀆之意。 姝懿拗不过他,只能红著脸,任由他摆布。 浴殿內一片静謐,只听得见潺潺的水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洗著洗著,腹中的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舒適的氛围,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在姝懿的肚皮上顶出了一个可爱的小鼓包。 “他又动了。”姝懿惊喜地抓住褚临的手,放在那个鼓包上。 褚临立刻感受到了那奇妙的悸动。 他俯下身,隔著水面,在那小鼓包上亲了一口,脸上满是初为人父的傻气笑容。 “这小子,倒会挑时候。”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掌在姝懿的肚子上轻轻画著圈,仿佛在与腹中的孩子交流。 “在里面要乖乖的,不许折腾你母妃,听到了吗?” 小傢伙似乎听懂了,又欢快地踢了一脚。 “嘖,还敢跟朕顶嘴?”褚临佯装生气,隨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姝懿看著他们父子俩这隔空的互动,心中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所填满。 沐浴过后,褚临用一张巨大的柔软的棉巾將姝懿裹住,抱回了寢殿的床榻上。 他为她擦乾身子,换上乾爽的寢衣,又亲自为她绞乾长发,直到髮丝半干,才扶著她躺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顾得上自己,胡乱擦了擦身子,便也躺到了她身边,將她拥入怀中。 “睡吧。”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里满是满足。 “陛下。”姝懿在他怀里蹭了蹭,轻声问道,“您说,瑞王那边……会不会再有什么动作?” 在行宫的日子安逸得像在世外桃源,但姝懿心中始终悬著一根弦。 她知道,这份寧静之下,暗流汹涌。 “娇娇且安心。”褚临抚摸著她的后背,声音沉稳而自信,“鱼儿已经闻到了腥味,正迫不及待地想咬鉤呢。朕撒下的网,也该收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朕不会让他有机会,惊扰到你和孩子的。”他补充道,声音又恢復了温柔,“睡吧,娇娇。明日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姝懿“嗯”了一声,安心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只要有这个男人在,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她都能拥有一方最安稳的天地。 窗外,月色溶溶,荷香阵阵。 - - 第91章 垂钓 行宫的日子,慢得像是指尖流淌的细沙。 没有了堆积如山的奏摺,没有了前朝那些聒噪的言官,褚临仿佛彻底卸下了帝王的重担,一心一意地做起了姝懿的“贴身侍卫”。 这日午后,日头虽大,但行宫后山有一处幽静的溪谷。 溪水潺潺,两侧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投下一片浓郁的绿荫。 山风穿林而过,带著草木的清香与水汽的凉意,竟比那置了冰鉴的殿阁还要舒爽几分。 溪畔的一块平整巨石上,铺著厚厚的锦茵。 褚临今日一身月白色的宽袖常服,头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不羈。 他盘腿坐在石上,手中握著一根紫竹製成的钓竿,神情专注地盯著水面上的浮漂。 姝懿则侧臥在他身旁,身下垫著柔软的狐皮褥子,手里捧著一盏琉璃碗。 碗中盛著刚从井水里镇过的紫葡萄,颗颗饱满圆润,掛著晶莹的水珠。 “陛下,这都半个时辰了,那浮漂怎么动都不动一下?” 姝懿剥了一颗葡萄,送入自己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她探头看了一眼褚临身旁那个空空如也的鱼篓,忍不住出声调侃。 褚临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却依旧保持著那副高深莫测的姿態。 “嘘——”他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钓鱼讲究的是心静。娇娇莫要出声,这溪里的鱼儿精得很,听见人声便嚇跑了。” 姝懿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了嘴。 她剥了一颗葡萄,递到褚临嘴边。 褚临就著她的手吃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水面。 又过了两刻钟。 日影西斜,斑驳的光点在水面上跳跃。 那红色的浮漂依旧稳如泰山,仿佛生了根一般。 姝懿有些无聊了。 她数了数碗里的葡萄,又看了看那只在草丛里跳来跳去的蚂蚱,最后实在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褚临的腰侧。 “陛下,是不是这饵料不对?还是这溪里根本就没有鱼?” 褚临终於有些坐不住了。 他堂堂大雍天子,平日里想要什么没有? 如今竟连几条小鱼都收拾不了? 这让他身为男人的尊严往哪里搁? “不可能。”褚临篤定道,“朕方才明明看见有鱼影游过。定是这些鱼儿吃饱了,不饿。” 他嘴硬地解释著,顺手提竿查看。 只见那鱼鉤上的饵料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光禿禿的鉤子在风中凌乱。 姝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陛下,鱼儿不仅饿,还聪明得很,把您的饵吃了,却没咬鉤呢。” 褚临脸上闪过一丝尷尬,轻咳一声,重新掛上饵料,再次拋竿入水。 “方才是朕大意了。这次定能钓上来。”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除了偶尔被风吹动的涟漪,水面依旧毫无动静。 姝懿看著褚临那越来越紧绷的下頜线,心中好笑,却又怕伤了他的面子,便软声道:“陛下,这钓鱼看著挺有趣的,能不能让臣妾也试试?” 褚临正愁没台阶下,闻言立刻將手中的钓竿递了过去,嘴上却还要找补:“这竿子有些沉,你小心些。这鱼儿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许是怕朕身上的龙威,不敢造次。你来试试也好,说不定它们欺软怕硬。” 姝懿接过钓竿,只觉得沉甸甸的。 她学著褚临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將鱼鉤甩入水中。 “陛下,是这样吗?” “嗯,手要稳,眼要准。”褚临在一旁指导著,顺手从她碗里拿了颗葡萄吃,心里並不觉得小姑娘能钓上来,只是她有心气儿,他就得哄著。 正好,待会儿两人都空手而归,也不算丟人。 谁知,他这念头刚转完,还没来得及咽下嘴里的葡萄—— 只见水面上那原本死气沉沉的浮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 “呀!动了!动了!”姝懿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要提竿。 “別急!”褚临眼疾手快,立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双手覆在她握著鱼竿的手上,“沉住气,等它咬实了!” 那水下的力道竟出奇的大,將紫竹竿拉成了一张满弓。 “陛下,好重!它要跑了!”姝懿哪里见过这阵仗,兴奋得小脸通红,却又有些力不从心。 “有朕在,跑不了!” 褚临沉声喝道,双臂发力,稳稳地控制住鱼竿的走向。 他感受著那股从水底传来的挣扎之力,心中竟也涌起一股久违的征服欲。 “起!” 隨著他一声低喝,两人合力向上一提。 “哗啦——” 水花四溅,一条足有小臂长的大青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闪烁著银青色的鳞光,尾巴还在拼命地拍打著空气。 “钓上来了!钓上来了!”姝懿高兴得像个孩子,若不是褚临护著,怕是要跳起来。 褚临熟练地將鱼甩上岸,那鱼在草地上扑腾了几下,便被一旁的李玉眼疾手快地按进了鱼篓里。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这鱼看著足有三四斤重呢!”李玉在一旁大声拍著马屁。 姝懿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褚临,一脸崇拜又带著几分促狭:“陛下,您看,臣妾钓上来了!看来这鱼儿不怕臣妾,只怕陛下呢。” 褚临看著那条在鱼篓里活蹦乱跳的大鱼,再看看自己方才坐了半个时辰的冷板凳,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尷尬,震惊,还有一丝丝无奈。 “咳咳。” 褚临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帝王姿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娇娇有所不知。昔日姜太公钓鱼,离水三寸,直鉤无饵,讲究的是『愿者上鉤』。” 姝懿眨巴著大眼睛:“所以呢?” “所以……”褚临面不改色心不跳,“朕方才並非是在钓鱼,而是在钓这山水之灵气,是在磨炼心性。那些鱼儿感念朕的仁慈,不敢打扰。而娇娇你……” 他伸出手,轻轻颳了刮姝懿的鼻尖,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你这般可爱,连鱼儿都忍不住想亲近你,这才爭著抢著要咬你的鉤。这叫『沉鱼落雁』之姿,连鱼都为你倾倒了。” 姝懿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在强词夺理,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陛下……哈哈哈哈……陛下这藉口找得……真是清新脱俗!”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靠在褚临怀里直不起腰:“明明就是陛下技不如人,还非要扯什么姜太公……那姜太公钓的是周文王,陛下钓的是什么?空气吗?” 褚临被她笑得老脸一红,却也不恼,反而顺势搂住她的腰,防止她笑岔了气。 “朕钓的不是空气。”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而磁性,“朕钓的是你这只小馋猫。” 姝懿止住笑,抬起头,正撞进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 “那陛下钓到了吗?”她眼波流转,反问道。 “自然。”褚临收紧手臂,將她紧紧禁錮在怀里,“这辈子,你都別想跑出朕的鱼塘。” 溪水潺潺,微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在溪畔相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斑驳陆离。 “陛下,这条鱼怎么办?”姝懿指了指鱼篓。 “既然是娇娇钓上来的,自然要好好享用。”褚临大手一挥,“李玉,让人把这鱼带回去,晚上做一道『松鼠鱖鱼』,再熬一锅鲜美的鱼头豆腐汤,给娘娘补补身子。” “那陛下呢?” “朕?”褚临挑眉,“朕自然是陪著娘娘吃。毕竟,这鱼也有朕的一半功劳,若不是朕最后那一提,它早就跑了。” 姝懿抿嘴偷笑:“是是是,陛下功劳最大。那晚上那颗鱼眼珠子,就赏给陛下吃,以此明目,下次定能看准浮漂。” “好你个促狭鬼,竟敢取笑朕!” 褚临佯装恼怒,伸手去挠她的痒痒肉。 “啊!陛下饶命!臣妾不敢了……哈哈哈哈……” 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迴荡,惊起几只飞鸟。 而远在京城的瑞王,此刻正对著一封密报皱眉。 密报上写著:“帝於行宫溪畔垂钓,半日未归,似有閒情逸致。” 瑞王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有心思钓鱼?哼,且让你再快活几日。待本王的『大鱼』上鉤,便是你的死期!” - - 第92章 烤鱼(加更) 夕阳的余暉將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晚风拂过荷塘,带来阵阵凉意。 李玉提著那只沉甸甸的鱼篓,正准备送去御膳房,让大厨们好生炮製一番,却被姝懿叫住了。 “李总管,且慢。” 姝懿看著那条在鱼篓里依旧活蹦乱跳的大青鱼,忽然想起幼时在尚食局,听那些从宫外採买回来的老太监们说起过的民间风味。 “陛下,”她拉了拉褚临的衣袖,眼中闪烁著好奇的光芒,“臣妾听闻,这山野间的鲜鱼,最好的吃法不是清蒸也不是熬汤,而是架在火上烤著吃。说是外皮焦香,內里鲜嫩,別有一番风味。不知是真是假?” 褚临闻言,挑了挑眉。 他本是想让御厨做成精致的菜餚,毕竟姝懿如今身子金贵,吃食上容不得半点马虎。 可看著她那副跃跃欲试、满是嚮往的小模样,他心头一软,原本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確有此说。”褚临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年少时行军打仗,与將士们在野外席地而坐,分食烤鱼的场景。 那滋味,確实比宫中那些精雕细琢的菜餚来得更痛快。 “御膳房那些人,只会循规蹈矩地做些精细菜色,怕是做不出那股子江湖味道。”褚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伸手捏了捏姝懿的脸颊,“也罢,今日朕便破例一次,亲自给宸妃娘娘做一回『火夫』,让你尝尝这最地道的烤鱼是何滋味。” “陛下要亲自烤?”姝懿又惊又喜。 “怎么?信不过朕的手艺?”褚临佯装不悦。 “自然不是!”姝懿连忙摇头,笑得眉眼弯弯,“能吃到陛下的亲手烤的鱼,是臣妾的福气。只是……怕是又要辛苦陛下了。” “朕甘之如飴。”褚临大手一挥,对李玉吩咐道,“去,把鱼处理乾净了,再取些木炭、火石、还有朕私藏的那罐从西域得来的香料来。就在这水云间外的空地上生火。” *** 很快,水云间外的空地上便燃起了一堆篝火。 宫人们远远地围著,不敢靠近,只敢伸长了脖子,看著那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竟真的挽起了袖子,像个寻常男子一般,在火堆旁忙碌。 那条大青鱼已被处理得乾乾净净,从鱼腹剖开,用几根削尖的竹枝撑开,架在火上。 褚临一手拿著一把刷子,另一只手则控制著火候。 他神情专注,丝毫没有平日里批阅奏摺时的冷峻,反而透著一股子认真与投入。 火焰舔舐著鱼身,很快便发出了“滋滋”的声响,鱼皮下的油脂被烤了出来,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小簇火苗,也带起了一阵诱人的香气。 姝懿坐在一旁的软垫上,双手托著下巴,痴痴地看著他。 夕阳的余暉落在他英挺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偶尔被烟火熏得眯起眼睛,却依旧耐心地翻动著烤鱼,不时地刷上一层秘制的酱料。 那酱料是褚临亲手调製的,里面不仅有寻常的酱油蜂蜜,还加了他私藏的西域香料,香气独特而霸道。 姝懿只觉得腹中的馋虫都被勾了起来,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褚临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笑意:“小馋猫,再等片刻,马上就好。” 他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待到鱼皮被烤得金黄酥脆,鱼肉的香气彻底散发出来时,他才满意地將烤鱼从火上取下,放在一个乾净的白瓷盘里。 “来,尝尝朕的手艺。” 他將盘子端到姝懿面前,又细心地取出一把小银刀,將鱼腹上最鲜嫩、没有一根细刺的肉剔了下来,放在另一个小碟子里,推到她面前。 “吃这里,没有刺。” 那烤鱼外皮焦黄,带著炭火独有的香气,內里的鱼肉却依旧雪白细嫩,汁水丰盈。 姝懿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吹了吹,送入口中。 外皮的焦香酥脆,酱料的咸香微甜,混合著鱼肉本身的鲜美,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那是一种极其简单、却又极其纯粹的美味,与御膳房那些用无数珍贵食材堆砌出来的精致菜餚截然不同。 “好吃!”姝懿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三两口便將碟子里的鱼肉吃完,又眼巴巴地看著褚临。 褚临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也不说话,只是拿起银刀,继续耐心地为她剔著鱼肉。 “陛下,您也吃啊。”姝懿见他只顾著自己,有些过意不去。 “你先吃,朕不饿。”褚临头也不抬,专注地剔著鱼刺。 对他而言,看著她吃得香甜,比自己享用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满足。 姝懿也不再客气,大快朵颐起来。 她吃得小嘴油光光的,像只偷吃了油的小花猫,脸上洋溢著幸福满足的笑容。 一条三四斤重的大鱼,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 直到她实在吃不下了,摸著圆滚滚的肚子直打饱嗝,褚临才停下手,將剩下的鱼肉分给了春桃和夏枝。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褚临拿起帕子,宠溺地为她擦拭著嘴角的油渍,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实在是太好吃了嘛。”姝懿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陛下的手艺,比御膳房的大厨还要好上一百倍!” 这句夸讚显然让褚临很是受用,他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那是自然。这世上,还没有朕做不成的事。” “那陛下以后还给臣妾烤鱼吃吗?”姝懿顺势撒娇道。 “只要你喜欢,朕日日给你烤。”褚临颳了刮她的鼻子,“不过这烤物燥热,不能多吃,一月一次,可好?” “好!”姝懿心满意足点点头。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点猩红的火星在风中明灭。 褚临扶著姝懿在荷塘边散步消食。 “陛下。”姝懿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著他,“臣妾今日,真的很高兴。” “朕知道。”褚临將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臣妾不是因为吃到了好吃的烤鱼而高兴。”姝懿在他怀里轻声说道,“而是因为……为我烤鱼的人是陛下。看著陛下为臣妾忙碌的样子,臣妾就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她知道,他贵为天子,本不必做这些。 他完全可以一声令下,便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为他服务。 可他却愿意为她洗手作羹汤,愿意为她放下九五之尊的架子,去做一个普通的“火夫”。 这份心意,比任何山珍海味、奇珍异宝都要来得珍贵。 褚临闻言,心中一暖,收紧了手臂。 “傻。”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一滴泪珠,“你是朕的妻,是朕孩儿的母亲。朕不对你好,对谁好?朕只恨不能將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 “陛下已经给了臣妾最好的东西了。” “是什么?” “是陛下的心。” 两人在月色下相拥,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不远处的暗影里,一名负责监视瑞王动向的暗卫悄然现身,单膝跪在李玉面前,低声稟报著什么。 李玉听完,脸色微变,快步走到褚临身后数丈远的地方,低声道:“陛下,鱼儿……已经入网了。” 褚临抱著姝懿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但转瞬即逝。 他轻轻拍了拍姝懿的后背,声音依旧温柔如水:“夜深了,风凉,我们回殿里去吧。” “嗯。” 姝懿並未察觉到任何异常,乖巧地跟著他回了水云间。 待到安顿好姝懿睡下,褚临才悄无声息地来到外殿。 “说。”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与方才判若两人。 “回陛下,瑞王派出的死士已潜入西山,正向行宫方向靠拢。人数约在百人左右,皆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李玉躬身稟报导。 “百人?”褚临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他倒是看得起朕。朕的病体,竟也值得他下此血本。” “传朕旨意。”褚临负手而立,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森然,“让玄甲卫收网。记住,留几个活口,朕要亲自审问。” “是!” - - 第93章 虚惊 清晨的山林,雾气还未散尽。 清凉行宫外围,是一片绵延万亩的竹海。 翠竹挺拔,直插云霄,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天籟。 姝懿这几日被褚临拘在水云间里,除了那日去溪边钓鱼,便再没出过远门。 今日她起了个大早,软磨硬泡了许久,褚临才勉强答应带她来这竹林里走走,透透气。 “慢些走,地上有露水,小心滑。” 褚临今日一身墨色劲装,腰间佩著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剑。 他一手紧紧牵著姝懿,另一只手时刻虚扶在她腰后,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姝懿却没那么多顾虑。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披风,整个人与这竹林景色融为一体。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满肺腑都是竹叶的清香。 “陛下,您別这么紧张嘛。”姝懿晃了晃他的手,笑道,“这里是皇家禁苑,平日里连只鸟都飞不进来,哪里会有什么危险?” 褚临却不为所动,依旧紧绷著神经:“小心驶得万年船。瑞王那廝……哼,总之,不可大意。” 他没告诉姝懿,昨夜玄甲卫刚在行宫外围清理了一批探子。 虽然大局在握,但他绝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发生在她身上。 两人沿著铺满落叶的小径缓缓前行。 忽然,前方的竹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褚临眼神一凛,瞬间將姝懿拉到身后,右手按在剑柄上,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凌厉逼人。 “谁?滚出来!” 姝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紧紧抓著他的衣袖,探出半个脑袋往那边看去。 只见那竹丛晃动得越来越厉害,紧接著,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猛地窜了出来! “哼哧——哼哧——” 那东西横衝直撞,直奔两人而来。 “找死!” 褚临眼中杀机毕露,长剑瞬间出鞘,寒光一闪,便要斩下。 “陛下!別!”姝懿眼尖,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连忙出声制止。 褚临剑锋一偏,堪堪擦著那东西的头皮削过,斩断了一截竹笋。 那黑乎乎的小东西被剑气嚇得“嗷”了一嗓子,四蹄一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原来,竟是一只迷路的小野猪崽子,身上还带著黑白相间的花纹,看著不过刚满月大小,憨头憨脑的,哪里有什么杀伤力? 褚临看著地上那只嚇呆了的小猪崽,再看看自己手中杀气腾腾的长剑,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姝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陛下快看呀!”她走上前,蹲下身子想要去摸那只小猪崽,“它看著好可怜,定是跟母猪走散了。” “別碰!”褚临一把將她拉起来,眉头紧锁,“野兽身上脏,且不知有没有野性。万一咬了你怎么办?”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只小猪崽,收剑回鞘,冷冷道:“李玉,把它弄走。若是再让这种东西惊扰了娘娘,朕唯你是问。” 一直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的李玉连忙跑上来,拎著那只小猪崽的后颈皮,一溜烟地跑远了。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褚临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 “前面有个竹林小筑,去那里歇歇脚吧。” 竹林深处,有一座全用竹子搭建的小亭子,名为“听风阁”。 两人在亭中坐下。 褚临从隨身携带的食盒里取出一壶温热的牛乳茶,倒了一杯递给姝懿。 “压压惊。” 姝懿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奶香浓郁,暖意顺著喉咙滑下,舒服极了。 “陛下,其实臣妾一点都没被嚇到。”姝懿放下茶盏,看著褚临依旧有些紧绷的侧脸,心中既好笑又感动,“反倒是陛下,反应太大了些。那不过是只小猪崽罢了。” “在朕眼里,任何可能伤到你的东西,都是威胁。”褚临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娇娇,你不知道,朕有多怕失去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著一股深深的不安。 姝懿心中一颤。 她知道,他这般草木皆兵,並非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太在乎。 他幼年丧母,在深宫中艰难求存,早已习惯了用冷酷和杀戮来保护自己。 如今有了她和孩子,这成了他唯一的软肋,也成了他唯一的逆鳞。 “陛下。”姝懿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臣妾知道陛下是为我好。可是陛下,您把自己绷得太紧了。臣妾就在这里,好好的,哪里也不会去。您看,这竹林多美,风多轻,咱们是来避暑散心的,不是来打仗的。” 她站起身,走到褚临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按揉著他的太阳穴。 “陛下放鬆些,好不好?” 褚临闭上眼,感受著她指尖传来的温柔力道,紧绷的神经终於慢慢放鬆下来。 “好。”他长舒了一口气,向后靠在她的怀里,“听娇娇的。”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陛下,臣妾忽然想起一件事。”姝懿一边按揉,一边閒聊道,“方才那只小猪崽,虽然看著憨傻,但若是养大了,肉质定然鲜美。听说烤乳猪也是一道名菜呢。” 褚临:“……” 他睁开眼,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她:“你这小脑袋瓜里,整日除了吃,还能想点別的吗?” “民以食为天嘛。”姝懿理直气壮,“况且,臣妾如今是一人吃两人补,自然要多想些好吃的。” “行行行,都依你。”褚临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满是宠溺,“回头朕让人去猎几只大的野猪来,给你做烤肉吃。至於那只小的……太瘦了,不够塞牙缝的,还是放了吧。” “陛下真好!”姝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竹林里落下几片竹叶,飘飘荡荡地落在亭中的石桌上。 褚临隨手拿起一片竹叶,放在唇边。 “呜——” 一声清越悠扬的曲调从他唇边流淌而出。 姝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陛下还会吹叶子?” “朕会的东西多著呢。”褚临挑眉一笑,继续吹奏起来。 那曲调並非宫廷雅乐,而是一首流传於民间的山歌小调,曲风欢快活泼,透著一股子自由自在的味道。 姝懿听著听著,忍不住跟著哼唱起来,脚尖也隨著节拍轻轻点地。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 “好听!”姝懿鼓掌叫好,“陛下,这是什么曲子?” “这是朕当年在边关时,听当地的牧童吹的。” 褚临放下竹叶,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时候朕就在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卸下这身重担,带著心爱之人归隱山林,日日吹叶牧羊,倒也是一桩美事。” “那臣妾便给陛下织布做饭。”姝懿笑著接话,“咱们做一对神仙眷侣。” “好。”褚临拉过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不过织布做饭太辛苦,朕捨不得。你只管负责貌美如花,朕负责赚钱养家。” “陛下又说胡话,您是皇帝,哪里需要赚钱?” “皇帝也要养家餬口啊。”褚临一本正经道,“朕的私库里还有不少好东西,回头都搬到关雎宫去,给你当嫁妆。” “臣妾都已经嫁给陛下了,哪里还需要嫁妆?” “那就当聘礼,补给你的。” 两人在竹林小筑里笑闹著,完全忘记了方才那场小小的“惊魂”。 直到日上三竿,暑气渐起,褚临才牵著姝懿的手,慢悠悠地往回走。 “陛下,那只小猪崽真的放了吗?” “放了。” “可惜了,若是养大了……” “……娇娇,咱们能不能换个话题?” “那……晚上吃竹笋炒肉?” “……准了。” 竹林深处,留下了两人一串串欢声笑语。 而那只侥倖逃过一劫的小野猪,此刻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地啃著竹笋,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成了某位宠妃口中的“烤乳猪”。 - - 第94章 浮肿 行宫的日子虽然清閒,但隨著姝懿腹中的孩儿一日日长大,身子也渐渐沉重起来。 如今已近五个月的身孕,那原本平坦的小腹已高高隆起,像个倒扣的小玉碗。 虽说胃口好了,气色也红润了,可新的麻烦却接踵而至。 这几日,姝懿总觉得双腿发沉,到了夜里更是酸胀难忍。 脱了鞋袜一瞧,那原本纤细白嫩的脚踝和脚背,竟肿得像个发麵的馒头,按下去便是一个小坑,许久都弹不起来。 夜色已深,水云间內烛火摇曳。 姝懿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眉头微蹙,时不时地动一动藏在锦被下的双腿,显然是睡得极不安稳。 褚临刚沐浴完,带著一身清爽的水汽走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头顿时一紧。 “怎么了?可是腿又难受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二话不说便掀开锦被一角。 只见那双平日里如玉笋般的小脚,此刻確实肿胀得厉害,看著便让人心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嗯……酸得很,像是灌了铅一样。”姝懿有些委屈地撇撇嘴,“太医说是月份大了,气血下行受阻所致,只能慢慢熬著。” “熬什么熬?朕不许你受这罪。” 褚临沉著脸,转身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那是太医院特意调配的活血化瘀、舒筋通络的药油,带著一股淡淡的薄荷与红花香气。 他倒了一些药油在掌心,双手用力搓热,直到掌心发烫,才轻轻覆上姝懿的小腿。 “忍著点,刚开始可能会有些酸痛,按开了就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与平日里发號施令时的威严判若两人。 姝懿乖乖地点点头,將腿放在他的膝盖上。 褚临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腿肚,拇指按在承山穴上,缓缓用力,打圈按揉。 “嘶——”姝懿忍不住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腿。 “別动。”褚临按住她的脚踝,力道稍稍放轻了些,却依旧坚定,“这里淤堵得厉害,若是不揉开,今晚你別想睡个安稳觉。” 他一边说,一边耐心地继续按揉。 起初,他的手法还有些生疏,毕竟是九五之尊,这辈子除了握笔握剑,何曾做过这等伺候人的活计? 前几日刚开始学著按时,不是轻了便是重了,惹得姝懿没少抱怨。 可褚临是个做什么都要做到极致的人。 为了让姝懿舒服些,他竟私下里召了太医,拿著穴位图,在自己腿上反覆练习,硬是练出了一手堪比老推拿师傅的好手艺。 如今,他的动作嫻熟而流畅。 温热的掌心带著药油的润滑,沿著经络一点点向上推拿,力道渗透进肌肉深处,將那股酸胀感一点点驱散。 “嗯……舒服……” 姝懿渐渐放鬆下来,眉头舒展,口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褚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手下的动作更加卖力。 “这里呢?力道可还合適?”他按到足三里穴,抬头问道。 “合適……陛下真厉害。”姝懿眯著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比春桃她们按得好多了。” “那是自然。”褚临一脸傲娇,“她们那是敷衍了事,朕这是用了心的。这世上,只有朕最懂你的身子。” 他说著,目光落在她圆润可爱的脚趾上,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大脚趾。 “你看这脚肿的,都快成小猪蹄了。” “陛下!”姝懿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想要把脚抽回来,“嫌弃就別按了!” “朕哪里敢嫌弃?”褚临连忙握紧她的脚,放在唇边亲了一口,也不嫌弃那药油的味道,“朕是心疼。这小猪蹄也是朕最爱的小猪蹄。” 姝懿被他这无赖的话逗笑了,脸颊微红:“陛下就会哄人。” “朕只哄你。” 褚临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按摩。 烛光跳动,映照著他英俊的侧脸。 他神情专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那双平日里指点江山的手,此刻却甘愿为了一个女子,做著最卑微琐碎的事情。 姝懿看著看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她想起刚入宫时,听闻这位陛下暴戾恣睢,杀人如麻,心中满是恐惧。 可如今,眼前这个温柔体贴、將她视若珍宝的男人,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暴君吗? 或许,正如他所说,他的暴戾是对著天下的,而他的温柔,只给了她一人。 “陛下。” “嗯?” “您累不累?歇会儿吧。”姝懿心疼地说道。 “不累。”褚临换了一条腿继续按,“这才哪儿到哪儿?当年朕在边关急行军,三天三夜不合眼都不觉得累。如今不过是给你按按腿,权当是练手劲了。” 他嘴上说得轻鬆,手下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懈怠。 渐渐地,那股酸胀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適感。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姝懿的眼皮开始打架。 “陛下……我想睡了……”她迷迷糊糊地说道。 “睡吧。”褚临放轻了声音,像是在哄孩子,“朕再按一会儿就陪你睡。” 姝懿在他温柔的按摩和低沉的嗓音中,很快便沉沉睡去。 听著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褚临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拿起一旁的帕子,细细地擦去她腿上残留的药油,又小心翼翼地將她的双腿放进锦被里,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腰背有些酸痛。 他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著熟睡中的姝懿,眼中满是柔情。 “晚安,娇娇。”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吹灭了烛火,在她身边躺下,將她轻轻拥入怀中。 黑暗中,他並没有立刻入睡。 他的手习惯性地覆在姝懿隆起的小腹上,感受著那里传来的微弱而规律的跳动。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的血脉延续。 “快点长大吧。”他在心里默默说道,“等你出来了,你娘亲就不用这般受罪了。到时候,换你来伺候你娘。” 想到这里,褚临忍不住无声地笑了。 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 行宫的夜,静謐而美好。 - - 第95章 训蒙 自打腹中的孩儿有了胎动,褚临便对训蒙一事愈发上心了。 他不知从哪本古籍上看到,说孩儿在腹中便有听知,父母与之多言,诵读诗书,將来生下来便会聪慧过人。 於是,每日午后,水云间的书房里便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褚临端坐在书案前,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诗经》,神情肃穆,仿佛在朝堂上与大学士们议论经义。 而他唯一的听眾,便是姝懿那高高隆起的肚子。 今日,他读的是《国风·周南》。 “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嗓音低沉磁性,字正腔圆,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英俊的侧脸上,將他周身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姝懿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著一柄小巧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风。 她看著褚临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褚临读得投入,读到动情处,目光便会不自觉地飘向姝懿,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这首求偶的诗,从他口中念出来,倒像是对他自己心境的写照。 姝懿被他看得有些脸热,轻咳一声,打趣道:“陛下,您这般日日对著他念诗,若是生个皇子还好,將来能做个满腹经纶的贤王。可若是生个公主,被您教成一个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学究,那可怎么好?” 褚临闻言,放下书卷,走到她身边坐下,將她揽入怀中。 “胡说。”他颳了刮她的鼻子,一脸不赞同,“朕的公主,便是要满腹经纶,也要是这世间最灵动娇俏的公主。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让她不被旁人欺骗,可不是为了让她做个书呆子。” 他顿了顿,正色道:“再者说,朕的公主,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若是喜欢舞刀弄枪,朕便为她建一座天下最大的演武场;她若是喜欢吟诗作画,朕便为她搜罗尽天下的名家真跡;她若是……喜欢吃,朕便为她建一座食府,將天下厨子都请来!” “便是她想將这天捅个窟窿,朕也只会笑著递给她一把更锋利的矛。” 姝懿被他这番女儿奴的言论说得一愣一愣的,隨即失笑道:“陛下这般宠著,怕是要將她宠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了。” “朕的女儿,便该是这般无法无天。”褚临说得理直气壮,“有朕在她身后撑腰,这天下,谁敢说她半个不字?” 姝懿心中又暖又软,靠在他怀里,轻声道:“那若是她將来有了心上人,要嫁人了呢?” 褚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想像了一下,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臭小子,將他千娇百宠养大的宝贝女儿拐走的情景,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谁敢?”他咬牙切齿,周身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戾气,“朕打断他的腿!” 姝懿被他这副护食的模样逗得乐不可支:“陛下,您这也太不讲理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是要嫁人的呀。” “那也要等朕死了再说!”褚临恶狠狠道,隨即又觉得这话不吉利,连忙改口,“不,朕要亲自为她挑选夫婿,定要选一个文武双全、品貌端正,最要紧的是,要对她百依百顺、言听计从的!若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朕便诛他九族!” 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姝懿笑得肚子都有些发紧。 “好了好了,八字还没一撇呢,陛下就想到那么远去了。”她伸手抚平他紧锁的眉头,“说不定,咱们这胎是个皇子呢。” “皇子便没这等待遇了。”褚临立刻换了一副严父的面孔,冷哼一声,“若是皇子,三岁启蒙,五岁习武,但有半分懈怠,朕便亲自抽他板子。朕的江山,可不能交到一个草包手里。” “陛下偏心。” “朕就是偏心。”褚临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朕偏心你,也偏心像你的女儿。” 两人笑闹了一阵,褚临又拿起那本《诗经》,准备继续他的“训蒙”大业。 他翻到《大雅·生民》一篇,沉声念道: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当听到那个“姜”字时,姝懿的心没来由地猛地一跳。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被触动了,酸酸涩涩的,又带著一丝莫名的亲切。 她有记忆以来,便是在尚食局。 她也曾问过尚食局的老人,可他们都说,她是被一个老宫女捡回来的,那老宫女早已病死,身世便成了谜。 她从未对自己的身世有过太多执念,可今日,不知为何,这个“姜”字,却让她心神不寧。 “怎么了?”褚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诵读,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姝懿摇摇头,掩去眼底的情绪,勉强笑道,“只是觉得这『姜嫄』二字,听著有些……亲切。” 褚临並未多想,只当她是听故事听得入了迷,便笑著解释道:“姜嫄是上古时有邰氏部落之女,后稷之母,也是周朝的先祖母。这『姜』姓,在古时可是大姓,多出贵女。” 他隨手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了《采苹》一篇。 “於以采苹?南涧之滨。於以采藻?於彼行潦……” 他念著念著,目光落在其中一句“其蔢其蔢”上,隨口对姝懿解释道:“这『蔢』,是一种药草,古时女子采来祭祀祖先。说起来,这《诗经》之中,提及的草木多达百余种,其中不少都能入药。朕记得你那本旧食谱上,也用了不少类似的药草做药膳。” 姝懿闻言,心中又是一动。 她想起那本被她捡来的、破破烂烂的食谱,上面的確记载了许多用寻常花草做药膳的方子,与太医院那些动輒用人参、灵芝的方子截然不同。 难道……这只是巧合吗? 她心中升起一丝疑云,却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或许是自己怀了身孕,变得多愁善感了吧。 “陛下懂得真多。”她岔开话题,笑著恭维道。 “这算什么?” 他说著,又將手覆在姝懿的肚子上,对著里面说道:“你听到了吗?你父皇我文武双全,医卜星相无一不通。你將来可要好好学,莫要丟了朕的脸。” 腹中的小傢伙似乎听懂了,欢快地踢了一脚作为回应。 褚临顿时龙顏大悦,又兴致勃勃念起了《伐檀》。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 - - 第96章 雪糰子 清晨的山林,薄雾未散。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將蜿蜒的小径点缀得如同仙境。 姝懿挽著褚临的手臂,沿著行宫后山的小径慢慢走著。 她如今身孕已近五月,肚子愈发沉重,走得便比从前更慢了些。 但太医说,每日適当走动对生產有益,褚临便日日陪著她来这山间散步。 "陛下,你看那边的野百合开得真好。"姝懿指著不远处的一丛白花,眼中满是欢喜。 褚临顺著她的手指望去,只见那丛野百合洁白如雪,在晨露的滋润下愈发娇艷。 他心中一动,正要命人去采几枝回来给她插瓶,却被姝懿拉住了。 "別摘。"姝懿摇摇头,"让它们长在这里就好,摘下来便活不久了。" "依你。"褚临宠溺地捏了捏她的手指。 两人继续沿著小径前行。 山风拂过,带来阵阵松涛与鸟鸣,好不愜意。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姝懿忽然停下了脚步。 "陛下,你听……是什么声音?" 褚临立刻警惕起来,下意识地將姝懿护在身后,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喵呜……喵呜……" 一阵细弱的叫声从路旁的灌木丛中传来,听著可怜巴巴的,全然不像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姝懿鬆了口气,推开褚临挡在身前的手臂,好奇地循声望去。 只见灌木丛的根部,蜷缩著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小狸奴,通体雪白,只在额头上有一块小小的黑色花纹,像是被人用墨点上去的一般,看著不过两三个月大小。 它此刻正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后腿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正渗著血,將雪白的皮毛染成了暗红色。 它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蓝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著姝懿,又发出一声细弱的"喵呜"。 "哎呀,好可怜……"姝懿心一下子便软了,蹲下身子想要去抱它。 "別动!"褚临一把拉住她,眉头紧锁,"这野物不知干不乾净,身上指不定带著什么病。你如今身子重,碰不得这些东西。" "可是它受伤了……"姝懿眼巴巴地看著那只小狸奴,又看向褚临,眼中满是恳求。 褚临最是受不了她这般眼神。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对身后跟著的李玉吩咐道:"去,找块乾净的布来,把这小畜生包起来,带回去先洗乾净了再说。" "是!" 李玉连忙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只小狸奴包了起来。 那小东西似乎也知道有人救它,乖乖地不再挣扎,只是不停地衝著姝懿的方向叫唤。 "陛下真好!"姝懿高兴地拉著褚临的手臂晃了晃,"妾身就知道陛下最疼妾身了。" "少给朕戴高帽子。"褚临嘴硬心软,皱著眉道,"朕可没说要留下这小畜生。只是先给它治伤,等好了便放回山里去。" "好好好,听陛下的。"姝懿笑盈盈地应道,却暗自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这小可怜留下来。 *** 回到水云间后,宫人们七手八脚地为那只小狸奴清洗了伤口,又敷上了太医院送来的金疮药。 那小东西倒是乖巧,任由人摆弄,只是一双蓝眼睛始终追隨著姝懿的身影。 洗乾净之后,那小狸奴愈发显得玲瓏可爱。 它通体雪白,毛髮蓬鬆柔软,额头上的那块黑色花纹像极了一朵小梅花,看著便討人喜欢。 "娘娘,奴婢瞧著这狸奴的品相,倒像是波斯进贡的异种。"春桃抱著那小狸奴,嘖嘖称奇,"这蓝眼睛,这白毛,可稀罕著呢。也不知是怎么跑到这山里来的,还受了伤。" "许是从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吧。"夏枝猜测道。 姝懿伸手轻轻抚摸著小狸奴的脑袋,那软绵绵、暖乎乎的触感让她心中一片柔软。 小狸奴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小脑袋还往她手心里蹭。 "好乖……"姝懿爱不释手,抬头看向站在一旁、一脸嫌弃的褚临,"陛下,我们把它留下来好不好?" 褚临皱眉看著那个占据了他家娇娇注意力的毛糰子,心中颇不是滋味。 "不好。"他乾脆地拒绝,"这东西掉毛,还乱抓乱咬。你如今怀著身孕,万一被它抓伤了怎么办?" "它很乖的,不会抓人。"姝懿將小狸奴抱到褚临面前,"陛下你看,它多可爱啊。" 褚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狸奴。 那小东西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气场,嚇得缩了缩脖子,一双蓝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著他,仿佛在说:"咪很乖的。" "哼。"褚临冷哼一声,別过头去,"朕才不要看这小畜生。" "陛下……"姝懿抱著小狸奴,故意凑到他面前,用软糯的声音撒娇道,"好陛下,好夫君,您就答应了吧。它好可怜的,臣妾保证会好好照顾它,不会让它打扰陛下的。" "你別过来!"褚临往后退了一步,一脸嫌弃,"这东西身上有味儿。" "已经洗乾净了,香香的。"姝懿鍥而不捨地跟上。 "朕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那臣妾今晚不跟陛下睡了。" "……" 褚临脸色一僵,看著姝懿那副"你不答应我就跟你冷战"的表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留下便留下,但不许让它进寢殿,不许让它上你的床,更不许……让它整日黏著你!" "遵旨!"姝懿得逞地笑了,凑上前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陛下最好了!" 褚临被她亲得心里一软,那股子不满也消散了大半。 只是看著怀中那只对他齜牙咧嘴的小白猫,他忍不住冷冷地威胁道:"小畜生,你最好给朕安分一点。若是敢伤著你主子一根毫毛,朕便把你燉了。" 小狸奴似乎听懂了他的威胁,嚇得"喵"了一声,连忙把脑袋埋进了姝懿的怀里。 姝懿好笑地拍了拍它的背,安抚道:"別怕,陛下就是嘴硬心软,不会真的燉了你的。" "朕可没有心软!" *** 傍晚时分,姝懿给小狸奴取了个名字,叫"雪糰子"。 雪糰子果然如姝懿所说,极为乖巧。 它不吵不闹,也不乱跑,只安安静静地待在姝懿为它铺设的小窝里,偶尔睁著一双蓝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新环境。 晚膳后,姝懿坐在软榻上逗弄雪糰子,褚临则坐在一旁批阅从京城送来的密折。 只见姝懿用一根繫著彩绸的小棍逗著雪糰子,那小东西伸出爪子去扑,扑了个空,又扑,又是一个空,憨態可掬。 "哈哈哈,雪糰子你好笨啊!"姝懿笑得眉眼弯弯。 褚临抬起头,看著她那副开心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吃味。 往常这个时候,她都是腻在他身边,跟他说话或是听他读书的。 如今倒好,一只破猫就把她的全副心神都勾走了。 他重重地放下手中的硃笔,沉声道:"那小畜生有什么好玩的?玩了这么久,也该歇息了。" 姝懿这才回过神来,见褚临那副黑脸,顿时明白他是吃醋了。 她忍住笑,將雪糰子放回小窝里,走到褚临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紧锁的眉头。 "陛下生气了?" "朕没生气。"褚临別过头去,语气硬邦邦的。 "那陛下为何板著脸?" "朕天生就这副脸。" 姝懿忍俊不禁,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雪糰子再可爱,也比不上陛下在妾身心中重要。妾身最喜欢的,永远只有陛下一个。" 褚临耳根微红,僵硬的表情终於有所鬆动。 "真的?" "自然是真的。"姝懿抬起头,在他唇上轻啄一口,"陛下可是要与一只小狸奴爭宠?" "胡说!"褚临老脸一红,"朕堂堂天子,岂会与一只畜生一般见识?" 说罢,他揽过姝懿的腰,將她抱到自己腿上坐好,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而那只被嫌弃的雪糰子,此刻正窝在自己的小床里,用爪子捂住眼睛,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 - 第97章 暴雨 山里的天,总比京城要多几分任性。 白日里还晴得明晃晃的,荷塘上风平浪静,到了傍晚,远处的山影却忽地沉了,云层层压下来,闷得人胸口发堵。 水云间的廊下掛著一串风铃,只偶尔轻轻晃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 姝懿午后用了些清淡的汤水,便坐在廊下消食。 她身子渐重,走动久了小腿便会发胀,是以褚临这几日总由著她慢慢来,不许她逞强。 廊边摆著一张竹榻,榻上铺著软垫和薄毯,姝懿倚著靠枕,手里拿著一柄小小的团扇,扇得极慢。 雪糰子也跟著来了。 小傢伙腿上伤口已结了痂,被春桃抱著放在榻旁的小竹篮里,竹篮里垫著乾净的软布。 它原本还很精神,见姝懿伸手逗它,便抬爪去够那根繫著细绸的小棍子,够著够著就趴了下去,眼睛半眯著,发出呼呼声。 褚临坐在廊下的矮几旁,手里虽摆著摺子,却没怎么翻动。 行宫里清静,密奏送得也少,他多半时候只是装装样子,免得外头有人觉出他“病中仍勤政”的假象里藏著太多余裕。 他真正的心思,全在姝懿身上。 她抬手扇风的动作稍微快了些,他就皱眉;她换个姿势,他就伸手托住她的腰;雪糰子一动弹,他也要侧目看一眼,仿佛那白毛畜生一爪子就能抓坏他心尖上的人。 “陛下。”姝懿忽然轻轻吸了口气,鼻尖微动,“好像要下雨了。” 褚临抬眼,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荷塘尽头的天际,果然压著一线乌青。 风从山谷间涌来,带著潮湿的凉意,吹得荷叶齐齐一颤,边缘翻起细细的波浪。 “你嗅得倒灵。”褚临淡声道,隨手將摺子合上,起身走到她身旁,“凉了便进屋。山里雨急,来得快。” 姝懿却不急著进屋,反而有些新奇地望著天:“宫里下雨,总被高墙困著,只听得雨声,瞧不见雨势。这里不一样,天像是要压下来似的,倒叫人……心里空落落又欢喜。” 褚临听她说“空落落”,眉心一紧,下意识將她的肩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更低:“空落落什么?朕在。” 姝懿抿唇笑了笑,没再继续。 她並非真伤感,只是怀著身孕,总容易被天地的变化牵动心绪,见风便想风,见雨便想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轰——” 雷声滚过山谷,回音在竹海间绕了几圈,才渐渐散去。 雪糰子被惊得“喵”地叫了一声,毛都炸开了,缩进竹篮角落里,只露出一双蓝眼睛惊惶地望著四周。 姝懿心疼,伸手去安抚它:“別怕,不打你。” 褚临看见那猫儿往姝懿手心里钻,脸色立刻沉了半分:“叫人把它抱进去,別在这儿吵。” 春桃早在一旁候著,连忙上前把竹篮抱起:“是,娘娘,奴婢抱它回去。” 雪糰子被抱走后,廊下顿时清净了,只剩风声渐紧。 第二声雷落下时,雨也来了。 起初只是几滴,落在荷叶上“噗噗”作响,紧接著雨势骤然大了,密密麻麻地砸下来,水珠在荷叶上跳成一片白雾。 天地间一瞬间模糊起来。 “真下了。”姝懿轻声道,目光被那片雨幕吸住。 褚临站在她身侧,忽然觉得这般静听,也是一桩难得的奢侈。 他向来不爱雨。 在宫里,雨意味著湿冷,意味著旧疾隱隱作痛。 可如今,雨落在行宫的荷塘上,成了姝懿眼底的欢喜。 他不愿扫她兴,便也陪著她看。 只是雨里风也跟著起了。 廊下虽遮得住雨,却遮不住湿冷的风。 姝懿穿得单薄,肩头很快被风吹得微微发凉,她却还浑然未觉,只盯著荷塘出神。 褚临眼底一沉,转身取过掛在廊柱上的外袍。 那外袍是玄色的,料子厚而不闷,原是他对外装病时常披著的那件。 他拎起袍子抖了抖,替姝懿披上。 “陛下……”姝懿回神,刚要推辞,“这袍子厚,妾身不冷——” “披著。”褚临只吐出两个字,语气不重,却不容她反驳。 他將袍领拢紧,又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收。 姝懿被他抱得紧,鼻尖贴在他胸前衣料上,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还夹著一点火烤鱼那夜残留的炭火味——像是这几日的日常,被他一件袍子统统裹了起来。 风从廊外吹来,带著雨丝与凉意,却都被褚临挡在背后。姝懿只觉身前温暖,背后是他宽阔结实的胸膛,连心都安定了几分。 “看雨便看雨,別把身子看凉了。”褚临低声道,“你如今不是一个人。” 姝懿抬手,覆在自己小腹上,隔著衣料感受那圆润的弧度,眼神柔软下来:“嗯。” 雨声越来越密,几乎要把人的话吞没。 褚临索性不说了,只抱著她。 姝懿靠在他怀里,听著雨声,忽然想起前几日他为她揉腿时那句“熬什么熬”。 这人嘴上硬,心里却比谁都软。 她仰起头,轻声问:“陛下这样抱著,不累吗?妾身如今可重了。” 褚临垂眼看她,眸色深沉:“娇娇再重,朕也抱得住。”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又胡思乱想,语气放缓些:“更何况,朕抱著你,心里才安。” 姝懿听得心头一热,偏又想逗他:“陛下不是说自己畏寒、身子虚吗?这会儿倒像个铁打的。” 褚临眉梢微挑,冷哼一声:“朕是虚在外头,不虚在你这儿。” 姝懿被他这句说得脸颊发烫,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陛下又不正经。” 褚临捉住她的手腕,放到唇边轻轻一吻,声音压得更低,像雨夜里贴耳的呢喃:“朕对旁人正经得很,只对你不必。” 姝懿心里甜得发胀,忽然觉得这雨不再只是雨,而是给他们二人做了幕布,將外头的世事纷扰尽数隔绝。 廊下这一方天地,便只剩他们。 风又吹来一阵,荷叶被打得更响。 雨点砸在荷叶上,溅起细碎的水珠,有几滴飘进廊下,落在姝懿的手背上,冰凉一瞬。 褚临眼神一沉,立刻將她往怀里裹得更紧,半边身子微微侧过去,几乎用自己的肩背挡住廊外来风的方向。 “还说不冷?”他低声斥,语气里却只有心疼。 姝懿笑著摇头:“不冷了,陛下把我裹得像粽子。” 褚临却不觉得好笑,抬手摸她后颈,確认不凉,才稍稍缓了脸色:“若是受了风,夜里又要闹。” 他说的“闹”,不只是她身子不適,也是腹中孩子可能不安分。 自从那夜第一次明显胎动后,褚临对“惊扰”二字格外敏感,连一阵冷风都不肯放过。 姝懿看著他紧张的模样,心里柔得像被雨水浸过的棉絮。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下頜:“陛下也別淋著风。您肩上都湿了。” 褚临低头,见她眼底真切的关心,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向来习惯把一切担子扛在自己身上,极少有人这样细细问他一句冷不冷、湿不湿。 “朕无碍。”他顿了顿,还是將袍角往自己肩上掖了掖,算是听她的,“你別操心朕。” 姝懿“嗯”了一声,忽然又道:“陛下,雨这么大,今夜怕是要歇得早。” 褚临应了一声:“早些睡。朕还要给你揉腿。” 姝懿脸热,故意转开话头:“陛下日日揉,倒像是医女。” “医女哪有朕细心?”褚临淡淡道,“医女揉腿是为治症,朕揉腿……是为你舒坦。” 他说得平淡,姝懿却听出了里头的情意。 她低头看著自己小腹,轻轻嘆了口气:“这孩子將来若是知道父皇这样疼母妃,定要骄纵。” 褚临闻言,嗤笑一声:“骄纵便骄纵。朕的孩儿,不必学会討好谁。只要不欺负你,隨他怎么骄纵。” 姝懿忍不住笑:“陛下这话若传出去,怕是要嚇坏那些讲规矩的老学究。” “朕怕他们?”褚临冷冷一笑,隨即又低下头,贴著她的髮鬢,声音温得不像话,“朕只怕你受委屈。” 雨声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玉打著伞从迴廊尽头快步过来,伞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 他在廊下收了伞,水珠顺著伞骨滴落成串。 他走近几步,见帝妃相依,便將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了这一刻的寧静。 “陛下。”李玉躬身,“山下送来一封急递,玄甲卫那边……说是雨太大,外头的动静暂歇了。请陛下示下。” 褚临眼底的柔色一瞬间收敛,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淡淡问:“娇娇可听见了?” 姝懿心里一紧,却还是装作不明白,只轻声道:“妾身只听见雨声。” 褚临在她背后一下一下轻抚著,没有多说什么。 “放著。”褚临对李玉道,“明日再议。今夜守好水云间,別让任何杂音进来。” “是。”李玉应下,退至廊外阴影处候著。 雨声依旧。 褚临重新收回心神,將姝懿抱得更紧些。 “陛下是不是有事要忙?”姝懿小声问,语气里没有怨,只是关切。 “有事也不急在这一时。”褚临低声道,“雨夜里,你最容易著凉。朕今夜只陪你。” 姝懿心口一软,轻轻点头。 她靠著他的胸膛,听著雨打荷叶的声音,忽然觉得这雨像是老天也在替她们遮掩——遮住了宫墙外的算计,遮住了暗处的刀光,遮住了未来或许会来的风波。 至少此刻,岁月静好。 雨下得更大了。 姝懿忽然觉得腹中一动,像孩子也被这雨声逗醒了似的。 她轻轻“呀”了一声,手覆上小腹。 褚临立刻低头:“他动了?” 姝懿点头,眼眸里盛著笑:“宝宝也在听雨。” 褚临沉默片刻,忽然低下头,隔著衣料,在她肚腹上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虔诚得像在拜一尊神明。 “听著。”他对腹中孩子低声道,“你母妃喜欢这雨声,你便乖些,別闹她。等你出来,朕再带你听更大的雨,听雷,听竹林风。” 姝懿忍不住笑:“陛下是在跟他立约。” “朕从不失约。”褚临抬眼看她,眸色深沉而坚定,“对你亦然。” 廊外风雨如晦,廊內却暖意繾綣。 褚临將外袍拢得更紧,把姝懿整个人裹进怀里。 雨声一阵阵落下,荷塘里水雾升腾,灯火映在两人相依的剪影上,摇摇晃晃,却始终不散。 这一夜的暴雨,来得凶,去得也未必快。 - - 第98章 暗涌 一场暴雨过后,山中空气愈发清新。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將荷叶上的水珠照得晶莹剔透。 姝懿起了个大早,精神格外好。 许是昨夜被褚临按摩得舒坦,腿脚的浮肿消散了不少,人也轻快了许多。 用过早膳,她便拉著褚临在水云间的书房里下棋。 棋盘是上好的玉石所制,棋子是温润的黑白玉子。 姝懿棋艺不精,还是褚临手把手教的,下得毫无章法,全凭喜好。 “陛下,您看,妾身这一子,是不是绝妙?”姝懿捻起一枚白子,得意洋洋落在棋盘一角,自以为堵住了褚临的一条大龙。 褚临坐在她对面,看著她那副“快夸我”的小表情,忍俊不禁。 他那条大龙明明还有好几个活口,她这一子落下,非但没堵住,反而將自己的一片白子陷入了死地。 “嗯,绝妙。”褚临面不改色地夸讚道,隨手落下一子,看似隨意,却悄无声息地为她解了围,顺便还堵死了自己的一个活口。 “是吧!”姝懿浑然不觉,还以为是自己棋艺大涨,高兴得眉眼弯弯。 雪糰子趴在不远处的软垫上,懒洋洋地舔著爪子,偶尔抬起蓝眼睛看一眼棋盘。 *** 行宫的御膳房外,一个新来的小太监正端著一盆刚从山里采来的新鲜菌菇,低著头快步走著。 他叫小路子,是前几日从京中调来补充人手的。 他手脚勤快,话不多,平日里只埋头做事,倒也不引人注意。 今日,他负责將这盆菌菇送去给负责娘娘膳食的张师傅。 眼看就要走到御膳房门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四周无人,状似不经意地將手伸进袖中,指尖夹住了一个极小的、用油纸包著的药包。 宸妃娘娘最爱喝菌菇汤。 只要將这包无色无味的“化胎散”混入汤中,神不知鬼不觉,他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到时候,瑞王殿下承诺的荣华富贵,便唾手可得。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火热,脚步也快了几分。 就在他的手即將从袖中抽出时,两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后颈便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一旁的树影里,一名玄甲卫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人上前,將那昏死过去的小太监像拖一条死狗般拖走,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另一人则迅速捡起掉落在地的药包,连同那盆菌菇,一併消失在暗处。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三五息之间。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 书房內,棋局正酣。 姝懿的白子已被褚临“餵”得占了大半个棋盘,她得意非凡,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贏了。 “陛下,您快输了哦。” “是吗?”褚临挑眉,目光落在棋盘上,心思却已飘远。 就在方才,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的一棵大树上,有片叶子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频率晃动了三下。 那是玄甲卫的暗號——鱼已入网。 “该你了,陛下。”姝懿催促道。 “嗯。”褚临回过神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宠溺模样。他捻起一枚黑子,沉吟片刻,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將军。” “啊?”姝懿一愣,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那条被重重保护的“大龙”,不知何时竟被褚临的一枚弃子给截断了气口,满盘皆输。 “怎么会……”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兵不厌诈。”褚临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娇娇还是太单纯了些。” 姝懿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陛下使诈!不算不算,重来!” “好,重来。”褚临由著她耍赖,將棋子一一收回棋盒。 就在这时,李玉悄无声息地从殿外走了进来,躬身在褚临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的声音极低,姝懿只隱约听到了“招了”、“瑞王”、“化胎散”几个字眼,心头顿时一紧。 她抬起头,看向褚临。 只见褚临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那双深邃的凤眸里,瞬间闪过一丝冰冷刺骨的杀意。 那杀意一闪即逝,快得仿佛是错觉。 “知道了。”他淡淡地对李玉说了两个字,挥了挥手。 李玉躬身退下。 “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姝懿担忧地问道。 “能有什么事?”褚临转过头来,脸上已恢復了那副温柔宠溺的神情。他捏了捏姝懿的手,笑道,“不过是京中送来的几只秋后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不必理会。” 他將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重新摆好棋盘:“来,这次朕让你三子,可好?” 姝懿看著他那双含笑的眼睛,知道他不想让自己担心。 她心中不安,却也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这个男人习惯了將所有的风雨都挡在自己身前,只留给她一片最安稳的晴空。 她能做的,便是不去给他添乱。 “三子可不够。”姝懿故意撅起嘴,“要让九子!” “好,九子便九子。”褚临失笑,依言在棋盘上摆了九枚黑子,“朕的娇娇说什么便是什么。” 两人重新开始对弈。 只是这一次,褚临的心思却有几分不在这棋盘之上了。 瑞王……褚萧…… 他的好弟弟,当真是迫不及不及待了。 竟敢將主意打到娇娇和孩子的身上! 化胎散…… 想到这三个字,褚临握著棋子的手便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暴戾的杀气在他心底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恨不得立刻飞回京城,將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碎尸万段! “陛下?”姝懿的声音將他从狂怒的边缘拉了回来。 褚临回过神,对上她那双清澈而担忧的眸子,心中的戾气瞬间被抚平了大半。 不行,不能急。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滔天的杀意死死压在心底。 他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瑞王蹦躂得越高,只会死得越惨。 他不能因为一时的愤怒,而打乱了全盘计划,更不能……嚇到他的娇娇。 “在想什么?”褚临鬆开手,將那枚几乎要被他捏碎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恢復了平稳,“在想晚上该吃些什么,才能將我们家这只小馋猫餵饱。” 姝懿被他逗笑了,心中的那点不安也消散了许多。 “妾身想吃芙蓉鸡片,还有蟹粉狮子头。” “好,朕这就让御膳房去做。”褚临笑道,“不过,今日的菌菇汤便不喝了。那菌子虽鲜,但山里的东西,终究不如宫里的乾净,还是少吃为妙。” 他说得云淡风轻,姝懿也並未多想,只当他是谨慎。 她却不知,那盆本该成为催命符的菌菇,此刻早已被玄甲卫付之一炬。 而那个叫小路子的眼线,也正在某个不知名的暗室里,为自己的愚蠢和贪婪,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这一日的午后,依旧是风平浪静。 褚临陪著姝懿下了一下午的棋,又陪著她去荷塘边散步,逗弄雪糰子。 他將所有的杀伐与阴谋都隔绝在了水云间之外,没有让一丝一毫的血腥气,沾染到他心爱的女子身上。 夜里,褚临照旧为姝懿按摩著浮肿的小腿。 “陛下,您的手……好凉。”姝懿忽然说道。 褚临一顿。 他知道,那是他方才去暗室亲自“审问”那个眼线时,沾染上的寒气。 “是吗?”他不动声色地將手抽回,在自己身上搓了搓,直到掌心再次温热,才重新覆上她的腿,“山里夜深露重,许是著了凉。朕这就让人添些炭火。” “不用了,陛下抱著便暖和了。”姝懿迷迷糊糊地说道,渐渐沉入梦乡。 褚临看著她安稳的睡顏,俯下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娇娇。”他低声呢喃,“很快,就都结束了。” 窗外,月色如霜,杀机暗藏。 一场无声的围猎,正在悄然收网。 - - 第99章 乞巧 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 行宫的山中岁月,本就比京城多了几分清幽与自在。 到了这七夕佳节,更是別有一番风味。 夜幕降临,水云间的露台上早已布置妥当。 一张紫檀木的供桌上,摆满了各式瓜果点心,还有一盆清水,水中漂浮著几朵刚摘下的巧芽。 姝懿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织锦襦裙,髮髻上簪著几朵小巧的珠花,整个人显得温婉动人。 她如今身孕已满五个月,身子愈发沉重,但精神却极好,脸上洋溢著节日的喜气。 “娘娘,时辰到了,该乞巧了。”春桃在一旁笑著提醒道。 姝懿点点头,拿起早已备好的五色丝线和九孔针。 按照习俗,女子要在月光下对著织女星穿针引线,若能一口气穿过七孔甚至九孔,便算是乞得了巧手与巧慧。 姝懿深吸一口气,借著朦朧的月色和廊下的灯火,凝神静气,捏著丝线的一端,小心翼翼地往针孔里穿去。 一孔,两孔,三孔…… 起初还算顺利,可穿到第五孔时,许是孕期容易手抖,那丝线怎么也穿不过去,急得她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 “哎呀,怎么这么难……” 姝懿有些泄气地放下针线,嘟囔道,“看来我是乞不到巧了,註定是个笨手笨脚的。” 一直坐在一旁含笑看著她的褚临,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走到她身后。 “谁说朕的娇娇笨?”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声音低沉而温柔,“来,朕帮你。” “陛下,这乞巧可是女子做的事,您怎么能……”姝懿有些不好意思。 “朕是天子,天子做什么都是对的。”褚临霸道地打断她,握著她的手,稳稳地捏住丝线,“再说了,朕帮你乞巧,便是將朕的巧气分给你。咱们夫妻一体,分什么彼此?” 在他的帮助下,那原本不听话的丝线,竟真的顺顺噹噹地穿过了剩下的针孔。 “穿过去了!穿过去了!”姝懿高兴得像个孩子,举著穿好的针线,回头冲褚临嫣然一笑,“多谢陛下!看来陛下果然是巧手。” 褚临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心中一动。 “既然娇娇觉得朕手巧,那朕便送你一样东西,看看能不能入得了娇娇的眼。” 说著,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递到姝懿面前。 “这是什么?”姝懿好奇地接过。 “打开看看。”褚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姝懿依言打开锦盒。 只见红色的绒布上,静静地躺著一支木簪。 那簪子並非什么名贵的金玉所制,而是一支普普通通的桃木簪。 簪头雕刻著一朵半开的桃花,花瓣有些厚重,线条也不够流畅,甚至还能看到几处明显的刀痕和打磨不平的毛刺。 若是放在平日里,这样的簪子怕是连宫里最低等的宫女都不会戴。 可姝懿看著这支簪子,却愣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略显粗糙的花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感动。 “这是……陛下亲手做的?”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地看著褚临。 褚临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耳根微微泛红。 “朕前些日子在后山看到一株老桃树,觉得木质不错,便砍了一截回来。閒来无事,便隨手刻了刻。”他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那一丝忐忑,“朕第一次做这种精细活计,手生得很,刻坏了好几块木头才勉强成型。若是你不喜欢……” “喜欢!我很喜欢!” 姝懿急切地打断他,將那支簪子紧紧握在手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只要是陛下送的,我都喜欢。更何况,这是陛下亲手为我做的。” 她知道,他是一国之君,平日里握的是硃笔,掌的是天下。 为了给她做这支簪子,他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甚至可能还伤了手。 想到这里,她拉过褚临的手,细细查看。 果然,在他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上,看到了几道细微的、已经结痂的伤口。 “陛下……”姝懿心疼地抚摸著那些伤口,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疼不疼?” “不疼。”褚临反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进怀里,柔声哄道,“这点小伤算什么?只要娇娇喜欢,便是把这双手刻废了也值得。” 他拿起那支桃木簪,轻轻插进姝懿的髮髻间。 古朴的桃木簪,配上她今日温婉的妆容,竟意外地和谐,透著一股子岁月静好的韵味。 “好看。”褚临端详著她,眼中满是惊艷与深情,“朕的娇娇,戴什么都好看。” 姝懿破涕为笑,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心中甜腻。 “陛下,这簪子虽然看著有些……朴拙,但这桃花的神韵却是极好的。”姝懿为了不让他难堪,特意找了个词夸讚,“看著倒像是……有些古意。” 褚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 “朕幼时,曾见过一位老匠人雕刻。那时候觉得有趣,便在一旁偷偷学了几手。只是多年未动刀,手艺生疏了。” 其实,那並非什么老匠人,而是当年在冷宫时,一位负责修缮宫殿的老太监。 那老太监见他可怜,便教了他一些木工活计,以此打发那些漫长而孤寂的时光。 那是他灰暗童年中,为数不多的一抹亮色。 如今,他將这份曾经的温暖,化作这支簪子,送给了他生命中唯一的阳光。 “原来陛下还有这般童年趣事。”姝懿並未多想,只当是他隨口一说,“那以后陛下若是閒了,再多给臣妾刻几个。臣妾要梅兰竹菊一套的。” “好,都依你。”褚临宠溺地应下,“只要你不嫌弃朕手笨。” “才不嫌弃呢。”姝懿靠在他怀里,看著夜空,“陛下,你说牛郎和织女,一年只能见一次,多可怜啊。” “那是凡人的传说。”褚临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朕是天子,你是朕的爱妃。朕要与你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嗯。”姝懿重重点头,“永不分离。” 夜风拂过,送来阵阵荷香。 露台上的烛火摇曳,映照著两人相拥的身影。 那支略显粗糙的桃木簪,在姝懿的发间静静地散发著温润的光泽,见证著这帝王家最朴实也最深沉的爱意。 而此时的雪糰子,正趴在供桌底下,偷偷伸出爪子,去够那盘子里的一块巧果。 它够了一下没够著,又够了一下,终於把巧果拨到了地上,然后心满意足地抱著啃了起来。 “喵呜——” 一声满足的猫叫,打破了夜的寧静,也让这七夕的夜晚,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馨。 - - 第100章 木簪 夜风穿过纱窗,携著山间清凉的气息入殿。 姝懿坐在妆檯前,將那支桃木簪捧在掌心细细端详。 烛火跃动,將簪身上那些略显稚拙的纹路映得分外清晰。 她想戴上试试。 簪尾入发的瞬间,指腹却忽然一疼。 "嘶——" 她低低吸了口凉气,抬手一看,食指指腹上浮起一道细细的红痕,隱隱渗出血珠来。 "怎么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褚临本在屏风后更衣,闻声便三两步跨了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没什么,只是不小心……" 话未说完,那道细小的伤口已落入他眼底。 他的脸色倏然沉了下去。 "划伤了?" 姝懿见他神色有异,忙道:"当真只是一点点,都不必上药的……" 褚临没理会她的话,逕自將她的手指凑到灯下,眯眼细看。 那伤口实在太浅,不过一道红印,连血珠都只渗出米粒大小的一点。换作旁人,怕是浑然不觉便过去了。 可他偏偏不是旁人。 "御前的人呢?"他沉声道,"取药来。" 话音落下,殿外便有脚步声响起。 姝懿知道拦不住他,只得由著他去折腾。 倒是他握著她手指的力道,轻得像是捧著什么易碎之物。 姝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陛下,当真不必如此兴师动眾。" 褚临不语,只是从隨侍呈上的药匣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盒。 他亲自揭开盖子,用小指蘸了些凉丝丝的药膏,轻轻涂抹在她指腹的伤口上。 动作慢得过分,像是生怕弄疼了她半分。 "是那簪子?"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姝懿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落在妆檯上那支桃木簪上。 "大约是有处毛刺没磨平,臣妾自己不当心……" 话未说完,便见他已伸手將那簪子拿了起来。 他低头细看,拇指沿著簪身慢慢摩挲了一遍。 果然,在簪尾处,有一小截木纹微微翘起,边缘锋利如刃——正是方才划伤她的罪魁祸首。 褚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朕的疏忽。" 他声音里带著几分自责,又似有几分恼意,也不知是恼自己还是恼那簪子不爭气。 姝懿见状,忙道:"陛下哪里的话,这簪子臣妾喜欢得紧,不过一点小刺罢了,拿细砂磨一番便好……" "不必你动手。" 褚临將簪子握在掌中,站起身来。 "陛下……" "你歇著。"他顿了顿,神色稍霽,"朕亲自磨。" 说罢,他便转身往外间去了。 姝懿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回过神时,只见他已在外间的书案后坐定。 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套木工用的小器具,想来是方才隨侍一併取来的。 烛光下,他微微垂首,將那支桃木簪平放在案上,取了一片极细的砂皮,开始打磨簪尾。 姝懿本想起身去看,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处。 "不许过来。" "……臣妾想看看。" "看什么?"他头也不抬,"看朕出丑?" 姝懿抿唇忍笑。 她索性倚在妆檯边的软榻上,隔著屏风的缝隙望向外间。 烛火摇曳中,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眉眼间素日的戾气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专注与郑重。 修长的手指捏著那片砂皮,一点一点地打磨著簪身。 姝懿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从前在尚食局时,她见惯了各式精巧绝伦的器物。 那些东西出自名匠之手,一刀一刻都是巧夺天工。 可此刻,看著他笨拙又认真的模样,她只觉得那些名贵之物统统比不上这一支素木簪。 "陛下。"她轻声唤道。 "嗯?" "臣妾困了。" 褚临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她:"那便先睡。" "可陛下还在忙……" "朕忙完便来。" 姝懿点了点头,由著宫人服侍著躺下了。 可她哪里睡得著? 眸子半闔著,余光却始终落在屏风那头隱约的烛影上。 沙沙的打磨声极轻,却一声声落在心上,像是有人拿著细绒羽毛,轻轻挠著心尖。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终於停了。 姝懿听见他轻手轻脚走近的动静,忙闔紧了眼睛。 床榻微微一沉,温热的气息靠近,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发顶。 "还没睡?"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 姝懿只得睁开眼,有些心虚地望著他。 "陛下……磨好了?" 褚临挑了挑眉,將那支簪子递到她眼前。 "试试。" 姝懿接过来,指腹沿著簪身慢慢摩挲了一遍。 这一回,触感顺滑如玉,再没有半点扎手之处。 "陛下的手艺,当真是越发精进了。"她弯著眉眼道。 褚临轻嗤一声:"少哄朕。" "臣妾说的是真的呀。" 她將簪子捧在掌心,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这簪子臣妾定会好好收著,日日都要戴的。" 褚临默然看了她片刻,眸色渐深。 忽然,他俯身吻了吻她的眉心。 "別日日戴。"他低声道,"隔三差五便好。" 姝懿眨了眨眼:"为何?" "簪子磨损得快。"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还想多刻几支给你。" 姝懿愣住了,隨即弯起唇角。 "那臣妾便等著陛下的新簪子。" 褚临没再言语,只是將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轻轻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殿外夜风渐凉,殿內却温暖如春。 姝懿枕在他臂弯里,忽然想起什么。 "陛下今夜手上可沾了木屑?" 褚临一怔:"怎么?" "臣妾闻到了一点桃木的香气。"她偏过头,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清清淡淡的,很好闻。" 褚临低头看著她的发顶,眸光微动。 半晌,他淡淡道:"你这鼻子,倒是愈发灵了。" 姝懿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只是將脸埋进他怀中,感受著他胸膛的温热,还有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夜色渐深,烛火渐熄。 那支打磨一新的桃木簪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妆奩最里层,与那些价值连城的珠翠放在一处。 不,该说是放在比那些珠翠更要紧的位置上。 褚临瞥见她的动作,唇角微微扬起,却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她懂,他也懂。 这便够了。 窗外月华如水,阶前虫声唧唧。 姝懿枕在他怀中,呼吸渐渐绵长。 褚临低头看著她安睡的面容,目光里带著几分温柔,又带著几分无奈。 方才打磨那簪子时,他的手指其实也被木刺扎了好几下。 但这些,他自然不会告诉她。 左右她睡熟了,也看不见他指尖上那几道细小的红痕。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不动声色地將那只手藏到了被褥下面。 "睡吧。" 他的声音极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殿內归於寂静。 唯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落在那只收著桃木簪的妆奩之上,泛著淡淡的银辉。 - - 第101章 夜半私语(加更) 万籟俱寂,唯有窗外秋虫低吟,衬得殿內愈发静謐。 褚临以为怀中的人儿已经睡熟了,便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想將那只被木刺扎过的手抽出来些,免得被她察觉。 谁知他刚一动,怀里便传来一声带著鼻音的轻喃。 “陛下……” 褚临身子一僵,低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 “吵醒你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姝懿摇了摇头,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猫儿。 “臣妾没睡著。”她顿了顿,轻声道,“臣妾在想那支簪子。” 褚临闻言,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还在想它?可是还有哪里不妥?” “没有不妥,陛下磨得很好,再没有一点毛刺了。”姝懿仰起脸,烛光虽熄,但借著窗外透进的月色,她仍能看清他轮廓分明的下頜。 “臣妾只是觉得,”她斟酌著词句,声音软糯,“其实……臣妾就喜欢它最开始那般,有些笨拙的样子。” 褚临沉默了。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著几分自嘲。 “拙便是拙,有什么好喜欢的。” 在他看来,那便是瑕疵,是他手艺不精的明证。 他身为帝王,送给心爱女人的东西,本该是天下至臻至美之物,却偏偏出了这样的紕漏,甚至还划伤了她。 “不一样的。”姝懿却很认真地反驳他,“宫里能工巧匠多得是,他们雕的东西,自然是玲瓏剔透,巧夺天工。可那些『巧』,是他们的本事,是他们的营生,看多了,便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伸出那只被他细心上过药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心口。 “可陛下的『拙』,是独一份的。臣妾知道,陛下为了雕这支簪子,花了多少心思和功夫。这簪子上的每一道刻痕,哪怕不够平滑,不够精致,在臣妾眼里,都比那些所谓的『巧』要贵重千百倍。” “物以稀为贵,情以真为重。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肯为臣妾这般费心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搔刮过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褚临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姝懿见他不说话,便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今日是七夕,宫人们都在乞巧。从前在尚食局,每逢此节,姑姑们也会凑趣,对著星空穿针引线,盼著自己能有一双巧手,做出更精妙的吃食来。” “可臣妾从未求过。” 她弯起唇角,眼眸在黑暗中亮晶晶的,“臣妾觉得,自己已经够巧了,能做出许多好吃的。再求,便有些贪心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俏皮:“而且臣妾觉得,女子太『巧』了,也未必是好事。心思太巧,便容易想得多;手段太巧,便容易活得累。” 她说著,將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臣妾如今便觉得很好,安安稳稳地待在陛下的羽翼下,做个简简单单的『拙』人,什么都不必去想,什么都不必去爭。这般日子,是臣妾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殿內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褚临放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一直都知道她通透,却没想到她通透至此。 她不慕荣华,不爭权位,甚至连女子最在意的“灵巧”心计,她都视作负累。 她想要的,从始至终,不过是一方安寧天地,一个可信赖的依靠。 而他,何其有幸,能成为她的依靠。 他忽然想起朝中那些费尽心机、钻营巧取的大臣,想起后宫那些工於心计、步步为营的女人。 她们的“巧”,是锋利的刀,是无形的网,伤人亦伤己。 而他怀中的姝懿,她的“拙”,却像一块温润的暖玉,熨帖著他被朝政磨礪得坚硬冷漠的心。 许久之后,他终於开口,声音喑哑,却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姝懿。” “嗯?” “你说得对。” 他低头,温热的唇印在她的额发上,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你不必巧。” 姝懿微微一怔。 只听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篤定与霸道。 “往后,朕来巧。”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暖雷,在姝懿心间轰然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只有山海般厚重的承诺。 她不必巧,他来巧。 她不必在后宫的诡譎风云里辗转腾挪,他会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她不必为朝堂的波诡云譎费心劳神,他会为她撑起一片朗朗乾坤。 她不必精於算计,不必懂得权谋,她只需要安安心心地做她自己,天真也好,笨拙也罢,他会用他的“巧”,为她的“拙”保驾护航,一生一世。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甜言蜜语,这是一个帝王,对她未来所有人生道路的至高许诺。 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泪水便涌了上来。 “陛下……”她声音哽咽,后面的话都说不出了。 “哭什么。”褚临有些笨拙地用指腹去揩她的眼泪,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的宠溺,“朕说的话,你听著便是。” 他不说还好,一说,姝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不是伤心,是欢喜,是感动,是满腔的情意无处安放,只能化作这不值钱的泪水。 她忽然想起什么,捉住他正在为自己拭泪的手。 “陛下的手……” 借著月光,她终於看清了他指腹上那几道细微的红痕与尚未完全消退的木刺印记。 方才他一直藏著掖著,她便没有看真切。 此刻抓在手里,只觉得心尖都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怎么弄的?”她明知故问,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心疼。 褚临想抽回手,却被她固执地攥著。 “无事,小伤。”他轻描淡写道。 “让臣妾看看。” 姝懿不由分说,將他的手指凑到唇边,学著方才他为自己涂药时的样子,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带著她身上独有的甜香,让褚临的心跳漏了一拍。 “傻不傻。”他嘴上斥了一句,却没有再抽回手,任由她將自己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 “陛下才是。”姝懿小声嘟囔著,“明明自己也伤著了,却只顾著臣妾。” “朕皮糙肉厚,不及你金贵。” 他將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轻轻摩挲著。 “姝懿,记住朕今夜的话。” “嗯,臣妾记住了。”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应道,“臣妾一辈子都记住。” 你不必巧,朕来巧。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情话了。 夜色更深,虫鸣渐歇。 姝懿终於在他安稳的心跳声中,带著满心的安寧与甜蜜,沉沉睡去。 而褚临却了无睡意。 他低头看著怀中人恬静的睡顏,感受著她均匀的呼吸,心中一片滚烫。 得此一人,夫復何求。 江山万里,权柄滔天,似乎都抵不过此刻怀中的温软与安寧。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心,在心中无声地重复著方才的承诺。 - - 第102章 纹路 七夕夜那一场私语,像一颗定心丸,让姝懿的心安稳了许多日。 这日午后,暑气未消,山风也带上了燥意。 姝懿觉得身上有些黏腻,便让宫人备了水,独自一人在寢殿后的小汤池里沐浴。 行宫的汤池引的是山间活泉,水汽氤氳,带著草木的清香。 姝懿將身子浸在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喟嘆了一声。 腹中的孩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愜意,轻轻地动了一下。 姝懿的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垂下眼,伸手轻轻抚摸著自己已明显隆起的小腹。 这里面,孕育著她和他的骨血,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联结。 她的指腹在圆润的肚皮上缓缓划过,感受著那份生命的悸动。 然而,当她的手滑到小腹下方靠近腿根的位置时,指尖的触感却微微一变。 不再是全然的光滑细腻,而是多了一些极细微的、凹凸不平的纹理。 姝懿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撑起身子,借著从高窗透进来的天光,低头细看。 只见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几道浅浅的、泛著粉色光泽的细纹,如蛛丝般悄然蔓延开来。 它们很淡,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可一旦看见了,便再也无法忽视。 这是什么? 姝懿的脑海中闪过一丝茫然。 紧接著,她想起了从前在尚食局时,听那些年长的宫女们閒聊时说起过的话。 她们说,女子有孕,身上便会生出一种“瓜纹”,一旦长了,便是一辈子的事,再也消不掉了。 当时她尚是少女,听得懵懵懂懂,只觉得离自己遥远得很。 可此刻,当这“瓜纹”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身上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泉水,瞬间浇熄了她方才所有的愜意与温暖。 她下意识地用手去遮,可那几道细纹却仿佛烙印一般,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知道,隨著月份渐长,这样的纹路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她的身子,將不再完美无瑕。 一股细细密密的自卑感,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 陛下……他会嫌弃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褚临待她何其珍重,几乎是將她当作一件稀世珍宝来呵护。 他喜欢抱著她,喜欢亲吻她的肌肤,不止一次讚嘆过她身子如暖玉般光洁。 可如今,这块玉,有了瑕疵。 他若是看见了,会作何感想? 会不会觉得……丑? 姝懿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知道褚临对她的情意並非只在皮相,可哪个女子不希望在心上人面前,永远是最好、最美的模样? 尤其是在这佳丽三千的后宫,她的容貌身段,是她最初吸引帝王目光的东西。 若是这份美好被破坏了…… 汤池里的水渐渐失了温度,姝懿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小腹,满心都是纷乱的思绪。 连褚临是何时进来的,她都未曾察觉。 “怎么在发呆?”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著一丝关切。 姝懿浑身一颤,如梦初醒。 她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將身子往水里缩了缩,双臂环在胸前,做出一个防备的姿態。 “陛、陛下……”她有些结巴,不敢看他。 褚临本是处理完政事,想著她午后无趣,便过来寻她。 见她独自在汤池里,神情却有些不对。 方才他进来时,她分明是在发怔,脸上半分血色也无,眼底还带著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怎么了?”他走到池边,蹲下身,想去探她的额头,“可是身子不適?” “没、没有。”姝懿连忙摇头,躲开他的手,更深地埋入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额头。 她这般反常的举动,愈发让褚临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到底怎么了?”他耐著性子,又问了一遍,“太医呢?为何不传?” “真的没事,陛下。”姝懿的声音细若蚊吶,“臣妾只是……只是水有些凉了,想起来了。” 说著,她便手忙脚乱地想要从池子里站起来。 褚临见状,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再多问,直接伸手,將她从水中打横抱了起来。 “啊——” 姝懿一声低呼,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温热的池水顺著她的身体滑落,將他胸前的衣襟也浸湿了一片。 他却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將她抱到一旁的软榻上,扯过一张宽大的浴巾,將她裹得严严实实。 “说。” 他坐在榻边,目光如炬,牢牢锁著她。 只有一个字,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姝懿被他看得心头髮慌,攥著浴巾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知道,今日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是断断过不去的。 她咬了咬下唇,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 “陛下……”她鼓起勇气,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颤,“臣妾……臣妾是不是变丑了?” 褚临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一句。 他审视著她,见她面色苍白,神情委屈,不似作偽。 “胡思乱想什么。”他沉声道,“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没有,谁也没说。”姝懿摇了摇头,眼圈微微泛红。 她犹豫了许久,终是下定了决心。 她鬆开紧攥著浴巾的手,將浴巾的一角掀开,露出了自己尚带著水珠的小腹。 而后,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向那几道新生的、浅粉色的细纹。 “这里……”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充满了无限的委屈与不安。 “陛下您看……这里生了纹路,再也不好看了。” “是不是……很丑?” - - 第103章 胭脂虎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姝懿紧紧咬著下唇,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蓄满了泪水,怯生生地望著面前的男人。 她指著自己小腹上那几道新生的粉色细纹,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待著最后的宣判。 那是她身为女子最隱秘的自尊,此刻却毫无保留地剖开在他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褚临的目光落在那几道纹路上。 很浅,很淡,若非凑得极近,几乎看不真切。 但在她白璧无瑕的肌肤上,確实显得有些突兀。 他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对姝懿而言,却好似有一生那么长。 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手指下意识地想要抓过浴巾重新遮住。 “果然……很难看……” 她哽咽著,想要缩回身子。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大手却按住了她的手背,阻止了她的动作。 褚临倾身向前,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嫌弃,反而涌动著一种让姝懿看不懂的暗潮。 那是心疼,是怜惜,更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傻气。” 他低低嘆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这哪里是丑。”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几道细纹。 他的动作极轻,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姝懿身子微微一颤,却不敢动。 “这是勋章。”褚临沉声道,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是你为朕孕育子嗣,受苦受累留下的印记。朕看著,只觉得心疼,只觉得感激,哪里会觉得丑?” “陛下……”姝懿怔怔地看著他,泪水顺著眼角滑落,“您……不骗臣妾?” “朕乃天子,金口玉言,何时骗过你?” 褚临说著,忽然俯下身去。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小腹上,激起一阵细细密密的战慄。 紧接著,一个轻柔的吻,虔诚地落在了那几道粉色的纹路上。 姝懿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 他是九五之尊,是这大雍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此刻,他却这般卑微地俯首,亲吻著她自以为丑陋的瑕疵。 “別怕。”他在她肌肤上低语,声音透过骨血,直抵心房,“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在朕眼里,永远是最好的。” 姝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因为自卑,而是满腔的酸涩与感动。 褚临直起身,见她虽止住了慌乱,但眼角眉梢仍掛著几分郁色,显然那份“变丑”的阴影並非三言两语便能彻底消散。 他微微蹙眉,目光在殿內扫视了一圈。 忽地,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妆檯上。 那里放著一只敞开的胭脂盒,是她沐浴前隨手搁下的,里面盛著上好的丹砂胭脂,色泽红润鲜亮。 褚临心念一动,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等著。” 他起身走到妆檯前,取了那盒胭脂,又拿了一支极细的描眉笔,重新折返榻边。 姝懿还在抽噎,见他拿著胭脂过来,不由得有些茫然,带著鼻音问道:“陛下要做什么?” “既然你觉得这纹路不好看,那朕便施个法,让它变得好看些。” 褚临在她身侧坐下,一手托著她的腰,一手用笔尖蘸了些许胭脂膏子。 “別动。” 笔尖触碰到肌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紧接著便是酥酥麻麻的痒意。 姝懿本能地想躲:“陛下,痒……” “忍著。”褚临轻笑一声,按住她乱动的身子,“乱动便画歪了。” 姝懿只得咬唇忍著,好奇地低头去看。 只见他在那几道细纹的周围,落笔如飞。 红色的胭脂在白皙的肚皮上晕染开来,线条粗獷中带著几分……童趣? 起初姝懿还看不出他在画什么,只觉得那线条弯弯曲曲,像是在鬼画符。 可渐渐地,一个圆滚滚的轮廓显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头? 上面还写著个“王”字? 褚临画得极认真,眉眼专注。 他避开了那几道细纹,巧妙地將它们融入了画作之中——那几道粉色的纹路,竟成了那“猛兽”额头上的褶皱,或是脸颊边的鬍鬚。 最后一笔落下,褚临收了笔,满意地端详了一番。 “好了。” 姝懿撑起身子,定睛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自己圆润如瓜的小腹上,赫然出现了一只……红彤彤的、圆滚滚的、憨態可掬的……老虎? 那老虎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巴咧著,额头上顶著个歪歪扭扭的“王”字,身子却胖得像个球,四肢短小,正张牙舞爪地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可配上那圆滚滚的肚皮,隨著姝懿的呼吸一鼓一鼓的,哪里有半点凶狠?分明是只刚断奶的胖虎崽子! “这……”姝懿看著这只滑稽的“猛虎”,一时竟不知该哭该笑,“陛下,这是什么呀?” “老虎。”褚临一本正经地答道,“虎乃百兽之王,最是威风凛凛,能镇得住一切邪祟。”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那老虎胖乎乎的脸颊。 “朕给它取个名,叫『虎虎生威』。” “噗嗤——” 姝懿终於忍不住,破涕为笑。 这一笑,牵动了腹部肌肉,那只“胖虎”便跟著颤了两颤,仿佛真的活过来了一般,显得更加憨傻可爱了。 “陛下画的这是老虎吗?”姝懿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指著那老虎短小的尾巴,“臣妾看著,倒像是一只吃撑了的大橘猫。” 褚临挑了挑眉,佯装不悦:“胡说。朕的丹青虽不及宫廷画师,但这神韵却是足的。你看这眼神,多霸气。” 姝懿笑得倒在软榻上,方才那点自卑与阴霾,早已在这只滑稽的胖虎面前烟消云散。 “是是是,陛下画的最霸气。”她一边笑一边去拉他的袖子,“只是这老虎长在臣妾肚皮上,若是被旁人看见了,臣妾还要不要做人了?” “谁敢看?”褚临冷哼一声,將手中的笔扔回盘中,顺势將她揽入怀里,“这是朕的御笔亲题,只许朕看,旁人若是多看一眼,朕便挖了他的眼珠子。” 他低下头,看著怀中笑靨如花的女子。 她眼角的泪痕未乾,脸上却已绽放出明媚的笑意,如雨后初荷,娇艷欲滴。 那几道曾让她惶恐不安的细纹,此刻藏在那只红彤彤的胖虎身下,竟真的不再刺眼,反而成了这幅“画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现在还觉得丑吗?”他轻声问。 姝懿止住了笑,抬眸望著他。 男人的眼底倒映著她的影子,满满当当,再容不下旁人。 她摇了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腰,將脸埋进他的胸膛。 “不丑了。”她轻声道,“有陛下这只『神虎』镇著,什么丑东西都不敢来了。” 褚临勾了勾唇角,大掌覆在她的小腹上,隔著那层薄薄的胭脂,感受著掌心下的温热与跳动。 “这小东西若是敢嫌弃你,等他出来,朕便替你揍他屁股。” 姝懿在他怀里蹭了蹭,娇嗔道:“陛下又胡说,哪有当爹的还没见面就喊打喊杀的。” “朕是严父。”褚临理直气壮,“若是连自己的娘亲都不知道心疼,那便是欠教训。” 姝懿心中一暖,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永远站在她这一边。 哪怕是面对他们的孩子,她的地位在他心中,也永远是第一位的。 窗外,夕阳西下,余暉透过窗欞洒入殿內,给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暖光。 那只画在肚皮上的胭脂虎,在光影中仿佛真的抖了抖威风。 姝懿低头看著它,心中再无半点芥蒂。 这哪里是什么瑕疵? 分明是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被爱意填满的画卷。 “陛下。” “嗯?” “这胭脂……好洗吗?” 褚临身子一僵,目光有些游移。 “……大约,多洗几次便掉了。” “陛下!” 殿內传出女子娇嗔的惊呼,隨即被男人低沉愉悦的笑声淹没。 这一日的黄昏,行宫的风似乎都变得格外温柔。 - - 第104章 画虎后续(加更) 殿內的笑闹声渐渐歇了,只余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那只威风凛凛——或者说是憨態可掬的“胭脂虎”,此刻正大喇喇地盘踞在姝懿原本白皙的小腹上。 隨著她呼吸的起伏,那老虎圆滚滚的肚皮也跟著一鼓一鼓,仿佛在打盹儿一般。 姝懿低头看了半晌,终是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推了推身旁那个始作俑者。 “陛下,水都要凉了,快让人进来伺候更衣吧。” 褚临正单手支颐,颇为满意地欣赏著自己的“墨宝”,闻言挑了挑眉:“急什么?这虎才刚画好,还没威风够呢。” “再威风下去,臣妾这肚皮都要被胭脂醃入味了。”姝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隨即扬声唤道,“春桃,夏枝。”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一直守在外间的两个大宫女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春桃手里捧著崭新的寢衣,夏枝则端著一盆温热的清水,帕子搭在铜盆边沿,冒著裊裊热气。 两人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陛下,娘娘。” “起来吧。”褚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身子却没动,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软榻边,一只手还搭在姝懿的腰侧,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姝懿脸皮薄,虽说早已习惯了他在人前的亲昵,但这会儿肚皮上还顶著只滑稽的老虎,实在是有些羞於见人。 她下意识地扯过一旁的薄毯,想要遮一遮。 “遮什么?”褚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毯子,“正好让她们瞧瞧朕的手艺。” “……” “陛下!”姝懿急得跺脚,却哪里拗得过他。 春桃和夏枝依言上前,准备伺候主子擦洗。 夏枝素来稳重,端著水盆走到榻前,刚要拧帕子,目光无意间往姝懿的小腹上一扫。 这一扫,她整个人便僵住了。 只见那原本光洁如玉的肌肤上,赫然画著一只红彤彤、圆滚滚的……不知是猫还是虎的物件。 那物件眼睛瞪得像铜铃,额头上歪歪扭扭写著个“王”字,四肢短小得可怜,正张牙舞爪地趴在那里。 夏枝的手一抖,帕子“啪嗒”一声掉回了水盆里,溅起几滴水珠。 一旁的春桃正捧著衣裳,见夏枝这般失態,不由得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春桃的反应比夏枝还要大。 她原本是个活泼性子,平日里在姝懿面前就爱笑爱闹。 此刻乍一见这只“神兽”,喉咙里瞬间溢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噗——”,紧接著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硬生生地將那笑声咽了回去。 可是,太难了。 那老虎画得实在是太传神、太滑稽了。 尤其是配上自家娘娘那微微隆起的肚子,简直就像是那老虎吃撑了在消食。 春桃死死地咬著下唇,腮帮子鼓得像只小鼠,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低下头,拼命盯著自己的脚尖,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著,连带著手里捧著的寢衣都跟著一颤一颤。 夏枝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虽没出声,但那张平日里总是板著的小脸此刻扭曲得厉害,眉毛都要飞到鬢角去了,用尽毕生修养与这股笑意做斗爭。 殿內的气氛一时变得极其古怪。 褚临看著这两个丫头憋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样子,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颇为自得地勾了勾唇角。 “如何?”他慢条斯理地问道,“朕这画技,可还入眼?” 这一问,简直是火上浇油。 春桃浑身一震,险些就要破功。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调颤声道:“陛、陛下画技……出神入化,奴婢、奴婢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威猛之虎。” 说到“威猛”二字时,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一丝诡异的颤音。 夏枝也连忙附和,只是头垂得更低了:“是……栩栩如生,奴婢……奴婢大开眼界。” 姝懿看著这两个丫头憋得辛苦,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忍不住伸手在褚临手背上掐了一把。 “陛下就別逗她们了。”她无奈道,“快些擦了吧,若是染了色,明日还怎么见人?” 褚临轻哼一声,这才大发慈悲地收回了视线。 “既是娘娘发话,那便擦了吧。” 他接过夏枝重新拧好的热帕子,却没让宫女动手,而是亲自覆上了姝懿的小腹。 温热的湿意传来,姝懿舒服地眯了眯眼。 然而,正如褚临方才所言,这上好的丹砂胭脂,著色极佳,哪里是那么容易擦掉的? 褚临耐著性子擦拭了许久,那只“胖虎”虽然淡去了大半,但仍留下了一个粉红色的轮廓,顽固地印在肚皮上,看著倒像是一块形状奇特的胎记。 “嘖。”褚临看著那淡淡的红印,眉头微蹙,“这胭脂质量太好,也是个麻烦。” 姝懿低头看了看,倒是鬆了口气:“淡了许多,不仔细看倒也不显眼。明日多洗几次便是了。” 春桃和夏枝见状,如蒙大赦,连忙手脚麻利地伺候姝懿换上了乾爽的寢衣,又將水盆端了下去,逃也似地退出了內殿。 直到殿门关上,还能隱约听见外间传来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殿內重新归於寧静。 姝懿靠在床头,看著褚临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沾染的胭脂红痕。 烛光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暴戾君王的模样? “陛下。”姝懿轻声唤道。 “嗯?” “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褚临擦净了手,却並没有立刻躺下。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姝懿的小腹上,眼神中闪烁著一种让姝懿感到有些危险的光芒。 “姝懿。” “怎么了?” “朕方才在想,”他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道,“这老虎虽威猛,但终究只有一只,未免太过孤单。” 姝懿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往后缩了缩:“陛下……这是何意?” 褚临倾身向前,將她逼在床角,嘴角噙著一抹坏笑。 “朕记得,过些日子便是中秋了。不如……朕在你这肚皮的另一侧,再画只玉兔?” “不要!”姝懿想也不想便拒绝,“那是肚皮,又不是画纸,哪能画了老虎又画兔子的?” “那便不画兔子。”褚临从善如流,目光灼灼,“朕听闻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咱们这孩儿將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不如朕画条金龙?正好与这老虎凑个『龙腾虎跃』,岂不吉利?” 姝懿听得目瞪口呆。 龙腾虎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那只还没完全消退的“胖虎”印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边再画上一条圆滚滚的“胖龙”的画面…… 那画面太美,她简直不敢看。 “陛下饶了臣妾吧!”姝懿哭笑不得,双手死死护住肚子,“若是再画,臣妾这肚子便真成了戏台子了。况且这胭脂难洗得很,若是明日太医来请脉,看见这一肚子的龙虎斗,臣妾还要不要脸面了?” 见她这般抗拒,脸颊都羞得緋红,褚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本就是逗她开心,见好就收。 “罢了。”他伸手將她揽入怀中,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既然爱妃不愿,那朕便先记在帐上。等这孩儿生下来,朕便在他身上画,到时候你可不许拦著。” 姝懿闻言,忍不住在心里替肚子里那个还未出世的小傢伙默哀了一瞬。 摊上这么个父皇,也不知是福是祸。 “睡吧。” 褚临挥手熄了殿內的大半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躺在外侧,习惯性地將手臂伸给她做枕头,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那只“胭脂虎”虽然已经淡去,但那份温热的触感却仿佛烙印在了他的掌心。 姝懿枕著他的手臂,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杂著一丝未散尽的脂粉香气。 她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从前在宫中,她总是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可如今,在这行宫的方寸天地里,她却见到了他最真实、最柔软的一面。 他会为了她的一点小伤而大动干戈,会为了抚平她的自卑而放下身段作画,甚至会像个孩子一样与她玩笑打闹。 这样的日子,美好得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陛下。” 黑暗中,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褚临的声音带著一丝睡意,显得格外低沉磁性。 “谢谢您。” 谢谢您,让我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人。 褚临没有说话,只是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將她整个人更深地嵌入了自己的怀抱中。 - - 第105章 贪凉 虽已过了立秋,但这行宫里的暑气却像是赖著不肯走一般,午后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殿外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个不停。 殿內虽置了冰鉴,又有宫人轮番打扇,可姝懿仍觉得身上燥得慌。 她如今身子重了,本就比常人怕热,加之腹中那小傢伙近日来越发活泼,闹腾得她心浮气躁,连午觉也睡不安稳。 姝懿倚在湘妃竹榻上,手中捏著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夏枝。”她懒懒地唤了一声。 夏枝正守在一旁绣花,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凑上前来:“娘娘可是渴了?奴婢去倒盏温茶来。” “不要温茶。”姝懿蹙了蹙眉,只觉得那温吞吞的水入喉,非但解不了渴,反倒更添几分烦闷,“我想吃冰碗。” 夏枝面露难色:“娘娘,太医嘱咐过,您如今有著身孕,肠胃虚弱,贪凉不得。这冰碗寒气重,怕是……” “我就吃一点点。”姝懿伸出小指,比划了一个极小的指甲盖大小,眼巴巴地望著夏枝,“去尚食局传膳,就要那道酥山碎玉,多浇些牛乳和樱桃露,少放些冰便是了。” 她自幼在尚食局长大,对这些消暑的吃食最是门儿清。 光是念著那名字,口中便已生津,仿佛那沁人心脾的凉意已经到了舌尖。 夏枝犹豫不决,正想再劝,忽听得殿门口传来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 “不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姝懿身子一僵,循声望去,只见褚临正大步跨进殿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束紧,显得身姿挺拔如松。 只是那张俊脸此刻却板著,眉头微蹙,显然是听到了方才主僕二人的对话。 “陛下……”姝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手中的团扇也不摇了。 褚临走到榻边,挥退了正欲行礼的夏枝,自行在榻沿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姝懿的额头,触手一片温热潮湿。 “热了?”他语气稍缓,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替她细细擦拭额角的汗珠。 “嗯。”姝懿顺势在他掌心蹭了蹭,软声道,“陛下,臣妾真的好热,心里像是有火在烧似的。” “热便多加两个冰鉴。”褚临不为所动,“冰碗是断断不能吃的。你身子本就底子薄,如今又是双身子,寒气入体,伤了胎气如何是好?” “可是臣妾真的想吃嘛。” 姝懿拽著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被他这段时日宠得无法无天了,此刻那股子馋劲儿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一口,好不好?陛下……” 她仰著脸,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水光瀲灩,眼尾微微泛红,像是一只討食的小猫,可怜又可爱。 褚临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那道坚固的防线瞬间便有些摇摇欲坠。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坚守原则:“不行。太医说了,生冷之物是大忌。” “太医也说了,孕中若是鬱结於心,对孩儿更不好。”姝懿理直气壮地反驳,“臣妾吃不到冰碗,心里便难受,一难受便鬱结,这一鬱结……” 她抚著肚子,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气:“这小老虎怕是也要跟著不高兴了。” 褚临被她这歪理气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你倒是会拿孩子来压朕。” 姝懿眨巴著眼睛,一脸无辜。 两人僵持了片刻,终究还是褚临败下阵来。 在这世上,他能硬起心肠对付千军万马,却唯独对付不了她这软语相求的一眼。 “只许一口。”他竖起食指,神色严肃地警告道,“多一口都不行。” 姝懿瞬间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嗯嗯,就一口!谢陛下隆恩!” 褚临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吩咐殿外的隨侍:“去传膳,要一小碗酥山,不必太凉,多加些果露。” 不多时,一盏精致的琉璃碗便呈了上来。 碗中堆叠著洁白如雪的酥山,上面淋著鲜红欲滴的樱桃露,还点缀著几颗剥了皮的紫葡萄,散发著诱人的甜香与凉气。 姝懿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接。 谁知褚临却手腕一转,避开了她的手,逕自將那琉璃碗端在了自己手中。 “陛下?”姝懿不解地望著他。 “朕餵你。” 褚临说著,拿起银匙,舀了一勺那晶莹剔透的酥山。 姝懿张开嘴,正等著那凉爽的美味入口。 然而,褚临却並没有將勺子送入她口中,而是手腕一转,將那勺酥山送进了自己嘴里。 姝懿:“???” 她眼睁睁地看著他喉结滚动,將那一口她心心念念的冰碗咽了下去。 “陛下!”姝懿急了,眼圈瞬间便红了,“您怎么说话不算话!您说是给臣妾吃的!” 这也太欺负人了! 明明答应了给她吃,结果却当著她的面自己吃了,这不是故意馋她吗? 褚临看著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朕何时说话不算话了?”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银匙,忽然倾身向前,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住她的腰肢,將她整个人带向自己。 “唔……” 姝懿还未反应过来,唇瓣便被两片温热柔软的唇覆住了。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紧接著,一股清甜的滋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那是酥山的奶香,混合著樱桃露的酸甜,却唯独没有了那刺骨的冰凉。 原来,他是將那冰凉的酥山含在口中,用自己的体温將它化成了温热的糖水,这才渡给她。 冰冷的酥山经过他口腔的温热,变得温润而细腻,顺著喉咙滑下,既解了馋,又不伤脾胃。 姝懿的睫毛颤了颤,原本推拒的手慢慢软了下来,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这个吻並不激烈,却缠绵至极。 他极有耐心地一点点餵哺著她,舌尖勾缠,將那最后一点甜意都送入她口中。 良久,褚临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微乱。 “好吃吗?”他嗓音低哑,带著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 姝懿脸颊緋红,不知是被热的,还是被羞的。 她抿了抿唇,口中还残留著那股甜香,心里的燥热却奇蹟般地平復了下去。 “……没尝出味儿来。”她小声嘟囔道,带著几分意犹未尽。 褚临低笑一声,胸腔震动,震得她耳膜发麻。 “那便再来一口。” 说著,他又端起碗,如法炮製地含了一口,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回,姝懿学乖了。 她闭上眼,乖顺地张开嘴,迎接著他的给予。 殿內的冰鉴散发著丝丝凉气,可两人周遭的空气却仿佛著了火一般,曖昧得令人脸红心跳。 一小碗酥山,统共也没几口。 褚临却餵得极慢,极细致。 每一口都要在自己口中温得恰到好处,才肯渡给她。 待到碗底见空,姝懿早已软成了一滩春水,瘫在他怀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还要吗?”褚临放下空碗,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红肿水润的唇瓣,眼神幽深。 姝懿连忙摇头。 再吃下去,怕是这嘴都要肿得没法见人了。 “不吃了,饱了。”她將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褚临轻笑,將她揽紧了些,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这下可解馋了?” “嗯。”姝懿应了一声,心中却是甜滋滋的。 这哪里是吃冰碗,分明是吃蜜糖。 “陛下。” “嗯?” “这酥山里的樱桃露,味道似乎有些不对。”姝懿忽然想起什么,鼻尖微动,在他衣襟上嗅了嗅。 方才那股子甜腻散去后,她隱约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苦涩味,夹杂在奶香中,若非她嗅觉异於常人,定是察觉不到的。 褚临神色微凛:“怎么不对?可是不新鲜?” “倒也不是不新鲜。”姝懿皱了皱眉,仔细回忆著方才的味道,“像是……混了一点点杏仁的苦味。虽然极淡,但这樱桃露本该是纯甜的,加了杏仁便有些怪了。” 她自幼在尚食局,对食材的搭配最是敏感。 樱桃与杏仁並非相剋,但极少有人会这般搭配,因为杏仁的苦味会破坏樱桃的清甜。 褚临闻言,眸光骤然一沉。 他虽不懂厨艺,但他信姝懿的舌头和鼻子。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直守在殿外的李福全连忙躬身进来:“陛下。” “去查查今日尚食局是谁做的这道酥山。”褚临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寒意,“为何会在樱桃露里加杏仁。” 姝懿见他动了怒,忙拉了拉他的袖子:“陛下,或许只是御厨一时手滑,或是想尝尝新法子。那杏仁味极淡,应当不是什么坏东西。” “小心驶得万年船。”褚临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你如今身子金贵,入口之物容不得半点差池。朕让人去问问,若是无心之失便罢了,若是有意为之……”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底的冷意却让人不寒而慄。 姝懿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她靠在他怀里,心中却隱隱升起一丝疑惑。 那杏仁的味道……为何让她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未进宫,甚至还未记事的时候,曾经闻到过这种独特的、带著一丝苦涩的甜香。 那是……什么味道呢? - - 第106章 家规 那盏酥山虽被褚临用体温化了大半寒气,但到底还是凉物。 到了晚膳时分,太医照例来请平安脉。 老太医鬚髮皆白,手指搭在姝懿腕间,眉头微微一皱,隨即又舒展开来。 “娘娘脉象平稳,只是……”老太医沉吟片刻,拱手道,“只是脾胃略有些虚寒之气。虽无大碍,但这几日饮食上还需多加注意,切不可再贪凉了。” 姝懿闻言,心虚地垂下眼帘,不敢去看坐在一旁的褚临。 褚临正端著茶盏,闻言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听见了?”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太医都说了,脾胃虚寒。” 姝懿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道:“臣妾、臣妾也没吃多少,统共就那一小碗……” 而且大半还是进了您的肚子。 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嘀咕,面上却是一副乖巧受教的模样。 送走了太医,殿內只剩下两人。 褚临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宣纸上挥毫泼墨起来。 姝懿好奇凑过去:“陛下在写什么?” 褚临没理她,笔走龙蛇,顷刻间便写好了几行大字。 他搁下笔,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將那张纸拎起来,展示在她面前。 只见那纸上赫然写著三个大字——《关雎规》。 下面是一行行小字: 其一,每日冰鉴不得超过两盆。 其二,冰镇瓜果每日限食三块。 其三,酥山、冰酪等物,三日方可食一次,且需由朕亲自……验过。 姝懿看著那最后一条,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什么叫“亲自验过”? 分明就是像今日这般,借著餵食的名头占她便宜! “陛下!”她羞恼地瞪著他,“这是什么规矩?臣妾又不是三岁孩童,还要立规矩管著?” “你是比三岁孩童还难管。” 褚临將那张纸贴在寢殿最显眼的屏风上,满意地拍了拍手,“今日若非朕拦著,那一整碗酥山怕是都要进你肚子里去了。如今太医都发话了,朕自然要替你守著这关口。” “这『关雎规』,从今日起便生效。若有违背……”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家法伺候。” 姝懿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捂住屁股往后退了一步。 “暴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褚临耳力极好,闻言挑了挑眉,几步上前將她逼到墙角,双手撑在她身侧,將她圈在怀中。 “说什么?大声点。” 姝懿仰起头,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脸,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换了一副面孔。 她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身子软软地靠进他怀里,声音甜腻得能掐出水来。 “臣妾是说,陛下英明神武,体贴入微,这规矩立得极好,臣妾定当谨遵圣諭,绝不敢违。” 褚临轻哼一声,显然不信她的鬼话:“少来这套。朕还不了解你?嘴上答应得好听,转头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哪有。”姝懿在他怀里蹭了蹭,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圈,“只是陛下,这规矩是不是太严了些?三日才许吃一次酥山,这也太久了……不如改成一日一次?” “不行。”褚临铁面无私。 “那……两日一次?”姝懿退而求其次,眨巴著大眼睛,试图用美色动摇君心。 褚临垂眸看著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这般娇软的模样,確实让人难以招架。 但他只要一想到太医说的“脾胃虚寒”,心肠便又硬了起来。 “没得商量。”他捉住她在胸口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为了你和孩子好,忍忍吧。” 姝懿见软的不行,便有些泄气。她扁了扁嘴,鬆开手,转身就要走。 “不理你了。” 褚临失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將人重新拽回怀里。 “生气了?” “没有。”姝懿別过脸,“臣妾哪敢生陛下的气。” “还说没有,嘴巴都能掛油瓶了。”褚临捏了捏她的脸颊,“好了,虽说冰物不能多吃,但朕也没说不能吃別的。你想吃什么,只要不伤身子,朕都让人给你做。” 姝懿闻言,心思一动。 她忽然想起今日那碗酥山里那股淡淡的杏仁味。 虽然褚临让人去查了,但那味道却像是勾起了她肚子里的馋虫,让她有些念念不忘。 “那……臣妾想吃杏仁豆腐。”她试探著说道,“要那种做得极嫩极滑的,上面浇一点桂花蜜,不要冰镇的,常温便好。” 褚临微微一怔。 又是杏仁? 他想起今日李玉回报的消息。 那做酥山的帮厨是个新来的,说是家乡那边习惯在甜食里加一点杏仁粉提鲜,並非有意为之。 尚食局的管事也证实了那帮厨確实是南方人,那边確有此习俗。 既然不是有人投毒,他便也没再深究,只是让人將那帮厨调离了专门伺候姝懿的小厨房,免得再出差错。 如今姝懿又提起想吃杏仁豆腐,看来是真的馋这一口了。 “好。”褚临一口应下,“朕让人去做。” 只要不是冰的,这点小要求他自然满足。 晚膳时分,一道晶莹剔透、白嫩如玉的杏仁豆腐便摆在了姝懿面前。 那豆腐做得极好,颤巍巍的,上面淋著金黄色的桂花蜜,散发著浓郁的香气。 姝懿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著杏仁特有的清香与微苦。 “好吃吗?”褚临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隨口问道。 姝懿细细品味了一番,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褚临见状,立刻放下了筷子,“可是味道不对?” “也不是不对。”姝懿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这杏仁豆腐做得极好,只是……好像不是臣妾想的那个味道。” “你想的是什么味道?” “臣妾也说不上来。”姝懿放下勺子,有些悵然若失,“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是臣妾记岔了吧。” 那种记忆深处的味道,模糊而遥远,像是隔著一层纱,怎么也抓不住。 褚临看著她有些失落的样子,心中微动。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吃穿用度皆有定例。 若说有什么味道是她念念不忘却又寻不到的,那多半是……入宫之前的记忆? 可她入宫时不过几岁,且因一场高烧忘了前尘往事,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莫非,这口味的变化,是她潜意识里残存的记忆在作祟? 褚临不动声色地將这个念头压在心底,面上却是一派温和。 “既然不喜欢,那便撤了吧。”他吩咐宫人將那碗只动了一口的杏仁豆腐撤下,“想吃別的吗?” “不想吃了。”姝懿摇了摇头,兴致缺缺。 褚临见状,也没再勉强。 夜里,两人相拥而眠。 姝懿睡得並不安稳,梦里似乎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縈绕在鼻尖,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 “阿娘……” 她在梦中低喃了一声。 身旁的褚临猛地睁开了眼。 借著月光,他看著怀中人紧蹙的眉头和眼角沁出的泪珠,心中一紧。 阿娘? 她从未提起过她的母亲。 在她的记忆里,只有尚食局严厉的姑姑和冷冰冰的宫规。 看来,今日这杏仁味,確实触动了她某些封存已久的记忆。 褚临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安抚著她,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他望著帐顶,眸色深沉。 她的身世,一直是横亘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虽然他早已让人去查,但因年代久远,且当年那场变故牵连甚广,许多线索都断了。 只知道她是罪臣之后,被没入掖庭,后来才辗转到了尚食局。 至於她究竟是谁家的女儿,因何获罪,至今仍是个谜。 若她只是个寻常宫女也就罢了,可如今她是他的宸妃,是他心尖上的人,更是他未来皇嗣的生母。 她的身世,绝不能成为日后旁人攻击她的把柄。 看来,回宫之后,得让人加大力度去查了。 尤其是那个做酥山的帮厨,虽然看著没问题,但出现得未免太过巧合。 褚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无论她的过去藏著什么秘密,无论她的身世背后有著怎样的血雨腥风,只要有他在,便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分毫。 他低下头,在姝懿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 - 第107章 爭宠(加更)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处暑过后,行宫里的暑气终於散了大半。 几场绵绵细雨落下,山间的枫叶已隱隱透出几分红意,早晚的风里也带上了些许凉意。 姝懿如今身子重,最是贪睡。 午膳过后,她便歪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著条薄薄的丝被,睡得正香。 殿內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答的轻响。 忽然,一道白影从屏风后窜了出来。 是前些日子西域进贡来的稀罕物,因长得圆滚滚像个雪球,姝懿便隨口给取了个名儿叫“雪糰子”。 这雪糰子平日里高傲得很,连李玉亲自餵的小鱼乾都要挑三拣四。 可它偏偏极黏姝懿,只要一有机会,便要往她身边凑。 此刻,它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前,仰著脑袋看了看榻上熟睡的人儿,粉嫩的鼻尖耸动了两下,似乎闻到了什么让它安心的味道。 紧接著,它后腿微屈,蓄力一跃—— “喵呜~” 眼看著那团白绒绒就要落在姝懿隆起的小腹旁,一只大手横空出世,精准地扼住了它命运的后颈皮。 咪的天! 雪糰子四肢腾空,一脸茫然地在半空中划拉了两下,隨即不满地叫唤起来。 “闭嘴。” 褚临压低了声音,冷冷地斥了一句。 他原本正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批摺子,余光一直留意著榻上的动静。 见这不知死活的小畜生竟敢往姝懿身上扑,当即便扔了硃笔赶了过来。 “那是朕的地方,也是你能睡的?” 褚临提著猫,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嫌弃。 雪糰子显然听不懂帝王的训斥,它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煞气太重,不如那个香香软软的人类舒服。 於是它奋力挣扎,试图摆脱魔爪。 这一番动静虽小,却还是吵醒了榻上的人。 姝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见褚临正提著雪糰子,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气氛颇为剑拔弩张。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陛下?”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著刚睡醒的软糯,“您抓著雪糰子做什么?” 褚临见她醒了,这才鬆了手劲,將猫隨手往地上一扔。 “这畜生方才想往你肚子上跳。”他冷哼一声,坐到榻边替她掖了掖被角,“没轻没重的,若是惊了胎气如何是好?” 雪糰子落地后並未逃走,反而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绕过褚临的腿,蹭到了姝懿垂在榻边的手背上。 毛茸茸的触感传来,姝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它哪里有那么重。”她伸手挠了挠猫儿的下巴,雪糰子立刻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它就是想挨著臣妾睡会儿。这几日天凉了,它也是怕冷的。” “怕冷便去钻炭盆,钻你被窝做什么?”褚临不悦道,“你是朕的,又不是它的猫窝。” 姝懿听出他语气里的酸意,不由得失笑。 “陛下怎么连只猫的醋都吃?” “朕是担心它身上有小虫,过了病气给你。”褚临嘴硬道,目光却死死盯著那只正试图顺著姝懿的手臂往上爬的白糰子。 眼看那猫爪子就要搭上姝懿的肩头,褚临终於忍无可忍,伸手一捞,再次將它拎了起来。 “李玉!” 守在殿外的李玉连忙滚了进来:“奴才在。” “把这东西带下去,关进笼子里。” “哎別!”姝懿连忙拦住,“陛下,它平日里最爱乾净的,每日都有宫人专门给它洗澡梳毛,哪里会有小虫?臣妾就想让它陪著解解闷嘛。” 她拽著褚临的袖子,轻轻晃了晃,使出了百试百灵的撒娇大法。 “陛下~” “喵呜~” 褚临看著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那只同样瞪著鸳鸯眼装可怜的猫,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只许待在脚边。”他黑著脸,將猫扔回榻尾,“不许往上爬,更不许碰到肚子。” 姝懿眉开眼笑:“谢陛下!” 雪糰子似乎也听懂了这道“特赦令”,乖乖地在榻尾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一个球,不动了。 褚临看著这一幕,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他堂堂天子,如今在这寢殿里的地位,竟似要排在这只畜生后面了? 为了宣示主权,他索性也不批摺子了,脱了靴子便挤上榻去,长臂一伸,將姝懿连人带被子揽入怀中。 “陛下?”姝懿被他挤得有些热,“您不忙了?” “不忙。”褚临理直气壮,“朕也乏了,陪你歇会儿。” 说著,他还故意伸长了腿,轻轻踢了踢榻尾的那团白球,警告它安分些。 雪糰子懒洋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殿內重新归於寧静。 姝懿靠在他怀里,闻著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渐渐又有了睡意。 然而,这份寧静並未维持太久。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榻尾那只不安分的雪糰子醒了。 它睡饱了,便开始觉得无聊,那双异色的眸子在殿內四处乱转,寻找著可以磨爪子的新玩具。 很快,它的目光锁定在了不远处的妆檯上。 那里放著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雕工精美,散发著淡淡的木香。 那是姝懿平日里用来收纳首饰的,而最上层放著的,正是那支褚临亲手雕刻、后来又连夜打磨过的桃木簪。 雪糰子轻巧地跳下软榻,三两步窜上了妆檯。 它先是用鼻子嗅了嗅那匣子,似乎对里面的味道很感兴趣。 接著,它伸出毛茸茸的前爪,试探性地拨弄了一下匣子上的铜扣。 “咔噠”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殿內显得格外清晰。 原本闭目养神的褚临猛地睁开了眼。 他一转头,便看见那只不知死活的猫正蹲在妆檯上,两只前爪扒拉著那只紫檀木匣,尖锐的指甲在匣盖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住手!” 这一声低喝带著几分真切的惊怒。 姝懿被嚇了一跳,瞌睡虫瞬间跑了个精光:“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褚临一个翻身下榻,动作矫健衝到了妆檯前。 雪糰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炸了毛,“喵”的一声惨叫,从妆檯上跌落下来,一溜烟钻进了床底,再也不敢露头。 褚临却顾不上管猫,他一把捧起那只紫檀木匣,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只见匣盖的一角,留下了三道浅浅的白色抓痕。 万幸,匣子扣得紧,並未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应当无恙。 褚临长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 那支朴拙的桃木簪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上,完好无损。 “呼……” 姝懿此时也披著衣裳走了过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好奇道:“陛下这是怎么了?那匣子里装了什么稀世珍宝,值得您这般紧张?” 她平日里首饰眾多,这匣子只是其中之一,她一时也没想起里面具体放了哪一件。 褚临转过身,手里紧紧攥著那只匣子,脸色有些不自然。 “没什么。”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態,“只是这匣子……是紫檀木的,贵重得很,被猫抓坏了可惜。” 姝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敞开的匣子上。 一眼便看见了那支熟悉的桃木簪。 她愣了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陛下是心疼这个呀。” 她走上前,伸手想要去拿那簪子,却被褚临躲开了。 “笑什么。”褚临有些恼羞成怒,“这簪子……这簪子是你最喜欢的,若是被那畜生啃坏了,你又要哭鼻子。” “是是是,臣妾最喜欢了。”姝懿忍著笑,眉眼弯弯,“多谢陛下替臣妾护著这宝贝。” 她踮起脚尖,在他紧绷的下頜上亲了一口。 “陛下待这簪子,比待臣妾还要上心呢。” 褚临被她这一亲,满腔的火气瞬间散了个乾净。 他单手搂住她的腰,將匣子合上,郑重其事地放进了妆檯最里面的抽屉里,还特意落了锁。 “以后这只猫,严禁靠近妆檯半步。”他严肃地宣布道,“否则朕就把它送去御膳房燉了。” 床底下,瑟瑟发抖的雪糰子似乎感应到了杀气,弱弱地“喵”了一声。 姝懿靠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陛下,您跟一只猫置什么气呀。” “它差点毁了朕的心意。”褚临冷哼,“这可是朕亲手磨了一夜才磨好的。” “臣妾知道,臣妾都知道。” 姝懿柔声安抚著这个幼稚的男人。 窗外,秋雨初歇,天边透出一抹淡淡的虹光。 殿內,一人一猫的“爭宠”大戏终於落下了帷幕。 雪糰子暂时失了宠,只能委屈地缩在床角。 至於那位正在气头上的陛下…… 姝懿看著正拿著帕子仔细擦拭匣子上抓痕的褚临,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她並未注意到,雪糰子从她脚边溜走时,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的一丝困惑。 它之所以喜欢那个匣子,並非是为了磨爪子。 而是因为它在那匣子上,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与姝懿身上如出一辙的异香。 那是桃木本身的味道吗? 不,那是常年佩戴这簪子的人,在上面留下的、深入纹理的气息。 一种能让百兽亲近、却又让某些人闻之色变的……药香。 - - 第108章 雨洗新荷 那场连绵了整夜的秋雨,在黎明时分悄然止息。 待到午后,云开雾散,一轮清亮的暖阳斜斜地掛在西山头,將行宫的红砖绿瓦映照得格外明净。 空气中还带著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香,透著沁人心肺的凉爽。 姝懿推开窗,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新的气息,只觉得胸臆间的沉闷一扫而空。 “娘娘,外头地还湿著,仔细滑了脚。”春桃一边替她披上那件月白色绣折枝梅花的斗篷,一边轻声叮嘱。 “无碍的,在屋里闷了这许多日子,骨头都要生锈了。”姝懿弯了弯眉眼,手掌下意识地抚上已然隆起的小腹,“这小傢伙怕也是想出去透透气的。” 正说著,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褚临换了一身宝蓝色暗花云纹的长袍,腰间束著玉带,显得整个人英挺而不失儒雅。 他走进殿內,见姝懿已穿戴整齐,眼底便浮起一丝笑意。 “朕正想著带你去后苑走走,倒是心有灵犀。” 他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指腹在她细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陛下今日不忙了?”姝懿仰头看他,眸光亮晶晶的。 “摺子是批不完的,可这雨后的新荷,若是错过了,便要等明年了。”褚临牵著她往外走,步履放得极慢,时刻留意著她脚下的路。 两人穿过曲折的游廊,两旁的草木还掛著晶莹的雨珠,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 行宫后苑有一大片荷塘,此时虽已入秋,但因著山间气候特殊,那荷叶依旧翠绿欲滴,只是边缘处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枯黄,反倒生出几分残缺的美感来。 雨后的荷塘,水波粼粼,几朵迟开的粉荷在绿浪中摇曳生姿,清雅脱俗。 “好香。” 姝懿站在九曲迴廊的尽头,闭上眼,鼻尖微动。 她自幼嗅觉灵敏,此刻在这荷塘边,她闻到的不仅是荷花的清香,还有水汽的甘甜、淤泥的厚重,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著几分药理气息的草木香。 “闻到了什么?”褚临站在她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將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 “闻到了……生机。”姝懿轻声答道,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陛下,臣妾总觉得,这雨后的味道,最是让人心安。仿佛世间所有的污秽都被洗净了,只剩下这份清白。” 褚临眸色微深,手臂收紧了些。 清白。 在这深宫之中,最难守住的便是这两个字。 他看著怀中女子纯净的侧脸,心中那股保护欲又一次翻涌上来。 “娇娇若是喜欢,朕便让人在这荷塘边建一座水榭,明年夏天,咱们早早地过来,朕陪你听雨赏荷。” 姝懿转过身,手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娇嗔道:“陛下又许愿了。明年这时候,这小傢伙都该满地爬了,哪里还有这份閒情逸致?” 提到孩子,褚临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如水。 他蹲下身,將耳朵贴在姝懿的小腹上,屏息凝神地听著。 “他在动。”褚临惊喜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初为人父的纯粹喜悦,“他在踢朕。” “定是知道父皇在跟前,急著出来见礼呢。”姝懿温柔地抚摸著他的发顶,心中一片柔软。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暴君,也不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帝王,他只是她的夫君,是她孩子的父亲。 两人在荷塘边的凉亭里坐下。 李福全早已带著宫人备好了清茶与点心。 茶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点心则是姝懿最爱的云片糕,入口即化,清甜不腻。 “陛下,您看那儿。” 姝懿指著荷叶深处,只见一只翠鸟正静静地立在枯梗上,如同一块精美的翡翠。 褚临顺著她的指尖望去,却並未看鸟,而是看著她那截如霜雪般皓白的手腕。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只雪糰子抓挠簪盒的闹剧,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还在笑那只猫?”姝懿察觉到他的笑意,斜睨了他一眼。 “朕是在笑,朕的宸妃娘娘,竟连一只小畜生的醋都要吃。”褚临端起茶盏,掩去眼底的戏謔。 “臣妾哪有!”姝懿红了脸,辩解道,“臣妾那是心疼那簪子。那可是陛下亲手刻的,若是真被抓坏了,臣妾上哪儿再寻一支一模一样的去?” “坏了朕再给你刻。”褚临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姝懿,只要你想要,这天下的奇珍异宝,朕都能捧到你面前。但这亲手刻的东西,朕只给你一人。” 姝懿心中一颤,眼眶微热。 她知道,在这等级森严的皇宫里,宠爱易得,真心难求。 他给她的,不仅仅是位分与荣华,更是这份独一份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偏爱。 “陛下待臣妾的好,臣妾都记在心里。”她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声音细若蚊吶,“臣妾別无所求,只盼著能平平安安地生下这个孩子,长长久久地陪在陛下身边。” “会的。” 褚临將她拉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朕答应你,定会护你们母子周全。这大雍的江山,朕会为你守著;这后宫的风雨,朕会为你挡著。你只需在这行宫里,在关雎宫里,安安稳稳地做朕的爱妃。”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姝懿闭上眼,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声,只觉得那是世间最动听的乐章。 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余暉下被染成了瑰丽的紫色,荷塘里的水光也渐渐暗了下去。 “起风了,回去吧。” 褚临站起身,细心地替她系好斗篷的带子。 “嗯。” 姝懿顺从地点了点头。 两人並肩走在迴廊上,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这一日的温情,如同这雨后的新荷,清雅而悠长。 姝懿並未察觉,在他们离去后不久,那荷塘边的草丛里,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悄悄探出了脑袋。 雪糰子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异色的眸子望著两人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细弱的“喵”呜。 它在那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却让它感到莫名亲切的气息。 那不是荷花的香,也不是泥土的味。 是姝懿在方才动情时,身上不自觉散发出的、带著一丝药理清苦的异香。 晚些时,姝懿正依偎在褚临怀里,轻声討论著晚膳想吃那道酸甜適口的西湖醋鱼。 行宫外,瑞王褚萧的马车已然在暮色中缓缓驶近。 那张藏在尚食局旧书里的残缺食谱,正静静地等待著被揭示真相的那一天。 - - 第109章 惊雷无声 夜色如墨,行宫的飞檐在月光下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寢殿內,姝懿午后赏荷费了些神,此刻正睡得深沉。 她呼吸均匀,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搭在隆起的小腹上,那是她最安稳的姿態。 褚临坐在榻边,借著微弱的壁灯,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直到確认她已睡熟,他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转过身时,眼底那抹温柔已然被冰冷的肃杀所取代。 他披上一件玄色大氅,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殿门。 “陛下。” 守在暗影里的李玉压低声音,快步迎了上来,脸色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凝重。 “人在哪儿?”褚临的声音极冷,像是淬了冰。 “回陛下,在西偏殿的暗室里。龙卫盯著呢,那东西还没进御膳房的门,就被截下了。”李玉躬著身子,声音细若蚊吶,“是个生面孔,混在送山泉水的役使里。” 褚临冷哼一声,步履生风,直奔西偏殿而去。 行宫的西偏殿地处偏僻,平日里少有人跡。 此刻,暗室之內,灯火昏暗。 一个穿著粗布麻衣的汉子被反绑在木桩上,嘴里塞著布团,眼神中满是惊恐。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放著一只极小的瓷瓶,瓶口封得死死的。 褚临推门而入,暗卫们齐齐跪地行礼。 他走到桌案前,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只瓷瓶,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就是这东西?” “是。”暗卫首领低声回稟,“此人试图將此物滴入娘娘日常饮用的山泉水中。属下查验过,此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虽不致命,却能让孕妇气血逆行,导致……滑胎。” “滑胎”二字一出,暗室內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褚临握著瓷瓶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汉子,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朕在行宫清了三遍,竟还漏了你这么个杂碎。” 他走到那汉子面前,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团。 “谁指使的?” 汉子剧烈地喘著气,脸色惨白,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褚临並不恼,反而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暗室里显得格外阴森,让人毛骨悚然。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等你的主子来救你,或者,你在等那穿肠的毒药发作。” 褚临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可惜,你牙缝里的毒囊,朕的暗卫在拿下你的时候就拔了。至於你的主子……”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瑞王褚萧,此刻怕是正忙著在路上装模作样地送节礼,哪有功夫管你的死活?” 听到“瑞王”二字,汉子的瞳孔骤然收缩,虽然只是一瞬,却没能逃过褚临的眼睛。 “朕不喜欢见血,尤其是宸妃还在睡著,朕不想带著一身血腥气回去熏著她。” 褚临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袖口。 “李玉,把那东西餵他喝了。” “是。” 李玉上前,动作利索地打开瓷瓶,捏住汉子的下頜,强行灌了下去。 汉子疯狂地挣扎著,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这药不是要气血逆行吗?”褚临冷冷地看著他,“朕给你个机会。你若说了,朕给你个痛快;你若不说,朕便让人把你关在这暗室里,让你亲眼看著自己的皮肉一寸寸裂开,看著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却求死不能。” 这种“不见血”的刑罚,往往比刀劈斧凿更让人崩溃。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暗室內静得只能听到汉子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药效发作得极快。 汉子的脸上开始浮现出诡异的红晕,额头上青筋凸起,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剧烈痉挛。 “我说……我说……” 终於,在那种仿佛万蚁噬心的痛苦下,汉子的意志彻底崩塌。 “是……是瑞王府的管事……他给了我这药……说只要事成……就保我全家富贵……” “还有呢?”褚临眼神微眯,“他为何要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管事说……娘娘的身世……是个祸害……绝不能让那个孩子出生……否则……当年的姜氏旧案……就会翻出来……” 汉子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 褚临的心头猛地一震。 姜氏旧案。 又是姜氏。 他原本以为瑞王动手只是为了爭权夺利,想要断了他的后,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牵扯到了姝懿那扑朔迷离的身世。 “姜氏旧案与宸妃有何干係?”褚临一把揪住汉子的衣领,厉声喝问。 然而,那汉子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陛下,这药里……竟还藏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暗卫上前查验,沉声回稟。 褚临鬆开手,任由那尸体滑落在地。 他看著自己指尖沾染的一点黑血,眼神阴鷙得可怕。 “瑞王,好一个瑞王。” 他接过李玉递来的帕子,仔细地擦拭著手指,每一根指缝都不放过。 “把这里处理乾净,別留下一丝气味。”他冷声吩咐,“今日之事,若有一字传到宸妃耳中,你们便提头来见。” “是!” 走出西偏殿时,外头的风更凉了。 褚临站在台阶上,望著远处沉睡的寢殿,心中的杀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瑞王既然提到了“姜氏旧案”,说明他定然知道些什么。 甚至,当年姜氏满门抄斩,瑞王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而姝懿,那个在尚食局长大、连自己姓氏都不记得的小姑娘,究竟是不是姜氏唯一的倖存者? 如果她是,那这个孩子,確实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李玉。” “奴才在。” “传令下去,行宫的守卫再加一倍。尤其是御膳房和水源处,若再出半点差池,朕要了你们的脑袋。” “是,奴才明白。” 褚临回到寢殿时,姝懿还在睡著。 他脱掉大氅,在炭火旁站了许久,直到身上的寒气彻底散去,才重新躺回榻上。 姝懿似乎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顺势钻进了他的怀里。 “陛下……您去哪儿了……”她嘟囔著,声音带著浓浓的睡意。 “朕去处理了些琐事。”褚临轻声安抚,大手温柔地抚摸著她的后背,“睡吧,朕在呢。” 姝懿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又沉沉睡去。 褚临看著她恬静的睡顏,心中暗暗发誓。 不管当年的真相如何,不管这背后藏著多少阴谋诡计,他都会亲手將那些威胁她的人一个个剷除。 这大雍的江山,他守得住;他的女人和孩子,他也护得住。 惊雷无声,却已在暗处炸响。 而这行宫的寧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 - 第110章 换厨风波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审讯,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寢殿,姝懿在褚临怀中醒来,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见身旁的男人早已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一只手还习惯性地搭在她的腰间。 “陛下醒得这般早?”姝懿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糯。 “嗯,醒了一会儿了。”褚临放下手中的书卷,顺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鬢髮,“今日觉得身子如何?可还觉得燥热?” 姝懿感受了一下,摇了摇头:“倒是比昨日舒爽些了。许是昨夜那场雨下透了,暑气散了不少。” “那便好。”褚临温声道,“朕吩咐了御膳房,今日起给你换些清淡爽口的膳食,也好调理调理脾胃。” 姝懿並未多想,只当他是记掛著昨日太医说的“脾胃虚寒”,心中一暖,乖巧地点了点头:“都听陛下的。” 她哪里知道,就在她安睡的这几个时辰里,行宫的御膳房早已变了天。 昨夜审讯之后,褚临並未真的去睡。 他连夜召见了李玉,下了一道密旨:以“行宫杂役手脚粗笨、不通药理”为由,將御膳房內所有负责採买、运水、劈柴的杂役全部撤换。 新换上来的,皆是龙卫中精挑细选的好手,一个个身怀绝技,却都扮作了老实巴交的伙夫模样。 这一番动作做得雷厉风行,却又悄无声息。 对外只说是为了给宸妃娘娘调理身子,特意从宫里调了一批懂药膳的师傅和帮手来。 早膳摆上来时,姝懿果然发现有些不同。 往日里那些油腻厚重的荤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道精致清爽的小菜。 一碟子水晶餚肉,切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一碗碧粳粥,熬得米油浮面,香气扑鼻;还有一笼蟹黄汤包,皮薄馅大,轻轻一晃便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流动。 最让姝懿惊喜的,是一道名为“荷塘月色”的点心。 那是用鲜嫩的莲藕磨成粉,做成荷花的形状,中间点缀著一点鹅黄色的莲蕊,下面铺著一层翠绿的荷叶状糕点,看著便让人食指大动。 “这点心做得真巧。”姝懿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入口清甜,带著一股淡淡的荷香,既不腻人,又十分爽口。 “好吃吗?”褚临给她盛了一碗粥,含笑问道。 “好吃。”姝懿连连点头,“这新来的师傅手艺真好,比之前的强多了。之前的点心虽也精致,但总觉得少了点灵气,吃多了有些发腻。” 褚临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之前的那些人,心思都用在了別处,哪里还能做出有灵气的吃食? “娇娇喜欢便好。”他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的情绪,柔声道,“朕特意让人嘱咐了,往后你的膳食都要这般精细。若是哪日觉得不合胃口,只管说,朕再让人换。” “陛下太惯著臣妾了。”姝懿有些不好意思,“这般折腾,怕是御膳房的人都要在背后骂臣妾娇气了。” “谁敢?”褚临冷哼一声,“你是朕的宸妃,肚子里怀的是朕的皇嗣,吃得精细些那是天经地义。谁若是敢多嘴,朕便拔了他的舌头。” 姝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接话。 她知道,这男人护短起来,那是真的不讲道理。 用过早膳,姝懿便在殿內消食。 春桃和夏枝正凑在一起说著閒话。 “听说了吗?今儿个一早,御膳房那边可是热闹得很。”春桃压低声音道,“说是之前的那些杂役,因为手脚不乾净,偷拿了食材,被李公公全都发落了。” “真的?”夏枝有些惊讶,“平日里看著都挺老实的呀。” “知人知面不知心嘛。”春桃撇了撇嘴,“听说连那个做酥山的帮厨也被赶出去了,说是他做的东西不合娘娘胃口,陛下发了话,永不录用。” 姝懿在一旁听著,心中微微一动。 那个做酥山的帮厨…… 她想起昨日那碗带著杏仁味的酥山,还有那股让她莫名熟悉的味道。 “那个帮厨……也被赶走了?”她忍不住插了一句。 春桃见主子问话,连忙回道:“是啊娘娘。听说走的时候还哭天抢地的,说自己冤枉。不过李公公说了,咱们行宫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既是不合主子心意,那便是最大的错处。” 姝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只是心里隱隱觉得有些奇怪。 陛下平日里虽严厉,但並非苛刻之人。 那帮厨不过是加了点杏仁粉,虽说不合她的口味,但也罪不至此吧? 除非…… 她下意识地看向正在书案后批摺子的褚临。 男人神情专注,眉眼冷峻,似乎並未留意这边的动静。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吧。 姝懿暗暗想道。 陛下这般做,定是为了她好。 毕竟她如今身子重,饮食上確实容不得半点马虎。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御膳房內,气氛却是前所未有的肃杀。 新来的“杂役”们各司其职,虽然看著都在忙碌,但那眼神却时刻警惕著周围的一切。 李玉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本名册,正在一一核对。 “都给咱家听好了。”他尖细的嗓音里透著一股子狠厉,“从今日起,这御膳房里的一针一线、一米一粟,都要经过三道查验。谁若是敢在娘娘的膳食上动歪心思,昨夜那几个杂碎便是你们的下场!” 眾御厨和帮工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然不知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今早看到那些被五花大绑拖走的杂役,还有那瀰漫在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腥气,便知道这行宫里定是出了大事。 而这一切,都被褚临完美地隔绝在了姝懿的世界之外。 她只看到了新换的厨子手艺更好,只尝到了那清爽可口的点心,只感受到了帝王无微不至的关怀。 至於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那些令人作呕的阴谋诡计,都被他用宽厚的肩膀挡在了身后。 午后,姝懿正在午睡。 褚临放下手中的硃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李玉。” “奴才在。” “瑞王到哪儿了?” “回陛下,探子来报,瑞王的车驾已过了青州,预计明日午后便能抵达行宫。” 褚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得倒是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既然他这么急著来送死,那朕便成全他。” “传令下去,明日瑞王覲见,朕要在寢殿养病。除了太医和近身伺候的人,閒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是。”李玉应道,隨即又有些迟疑,“那……娘娘那边?” “让她去后苑赏花吧。”褚临淡淡道,“別让她碰见瑞王。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太脏。” 他不想让姝懿看见那些骯脏的东西,更不想让她捲入这场兄弟鬩墙的漩涡之中。 只要有他在,她就永远只需要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宸妃,享受著这世间最极致的宠爱。 至於那些风雨,自有他来扛。 - - 第111章 暗香浮动 午后的日头虽不如盛夏毒辣,却也晒得人心头有些发燥。 御膳房换了人手后,送来的点心果真清爽了许多。 姝懿用过午膳,又吃了两块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便觉得有些睏倦。 她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著一本游记,书页半天没翻动一下,眼皮子却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一股熟悉的龙涎香气隨风而入,那是褚临身上惯有的味道。 姝懿嘴角下意识地弯了弯,正要睁眼唤人,鼻尖却忽然微微一动。 在那浓郁醇厚的龙涎香之下,似乎还掩盖著另一股极淡、极涩的气息。 那味道並不难闻,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像是陈年的艾草被火燎过,又像是生铁在醋里浸泡了许久,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之气。 姝懿猛地睁开了眼。 “醒了?” 褚临正走到榻前,见她醒来,便顺势在榻沿坐下。 他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著几分未散的寒意,显然是在风口处站了许久。 “陛下。”姝懿撑起身子,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衣襟整洁,並无半点不妥。 可那股味道,隨著他的靠近,却愈发清晰地钻入姝懿的鼻孔。 “怎么这般看著朕?”褚临见她眼神直勾勾的,不由得失笑,伸手颳了刮她的鼻樑,“可是没睡醒,不认得朕了?” 姝懿没有笑,反而凑近了些,像只警惕的小兽一般,在他袖口和衣襟处细细嗅了嗅。 褚临身子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暗芒,面上却不动声色,任由她动作。 “陛下身上……这是什么味道?”姝懿抬起头,秀眉微蹙,眼中满是困惑,“不像是平日里用的薰香,倒像是……某种药材?” 褚临心头一跳。 昨夜审讯那眼线时,为了逼供,暗卫用了些特殊的手段和药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虽然事后他特意沐浴更衣,又在风口吹了许久,甚至加重了身上的龙涎香,却没想到,竟还是没能瞒过她的鼻子。 “药材?”褚临面不改色地扯谎,“许是方才去太医院转了一圈,沾染了些药味吧。你也知道,瑞王明日便要到了,朕这『病』还得装下去,总得去太医院做做样子。”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可姝懿却摇了摇头,神色愈发认真:“不对。太医院里常年熬煮的是温补之药,味道醇厚甘甜。可陛下身上的这股味道……带著一丝辛辣和苦涩,且极具穿透力。” 她顿了顿,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味道……像是『鬼枯藤』混了『赤练蛇胆』的气息。”她脱口而出,隨即自己都愣住了,“那是、那是用来化去腐肉、亦或是……逼供用的烈药?”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褚临看著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无比。 鬼枯藤,赤练蛇胆。 她竟然说对了。 昨夜那瓶用来让眼线开口的药水,正是以此二物为引。 这等偏门阴毒的方子,便是宫里的老太医也未必能一口叫破,她一个失忆多年的深宫妇人,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姜氏一族,果然名不虚传。 即便记忆全失,这份对药理的敏锐天赋,却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姝懿。” 褚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將她按向自己,不让她再继续深究那味道的来源。 “你这鼻子,当真是比御前的猎犬还要灵。”他半是调侃半是无奈地嘆道,“什么鬼枯藤、蛇胆的,朕听都没听过。方才在太医院,朕不小心打翻了一瓶用来驱虫的药粉,许就是那个味道吧。” “驱虫的?”姝懿在他怀里眨了眨眼,有些迟疑,“可是……” “没有可是。”褚临打断她,语气变得有些霸道,“太医说了,孕中多思伤神。你整日里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小心生出个小老头来。” 说著,他低下头,在她唇上惩罚性地咬了一口。 “唔……” 姝懿吃痛,思绪瞬间被打乱。 “以后不许再闻朕身上的味道。”褚临鬆开她,指腹摩挲著她微红的唇瓣,眼神幽暗,“除非……是在床上。” 姝懿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哪里还顾得上去想什么药味不药味。 “陛下又不正经!”她娇嗔地推了他一把。 褚临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眼底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险。 若非他反应快,怕是真要被她看出端倪来。 看来往后行事,得更加小心才是。 正说著,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陛下,李总管求见。”外头的宫人通报导。 “让他进来。”褚临鬆开姝懿,恢復了平日里的威严。 殿门推开,御前总管李玉躬身走了进来。 “奴才叩见陛下,叩见娘娘。” 李玉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太监,生得白净面皮,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看著一团和气。 可只有褚临知道,这副和气面孔下,藏著怎样的雷霆手段。 “起来吧。”褚临淡淡道,“瑞王那边如何了?” 李玉站起身,垂首回道:“回陛下,瑞王殿下的车驾已至行宫十里外的驛站,说是怕惊扰了陛下圣驾,特意修整一番,明日午后再行覲见。” “倒是懂规矩。”褚临冷笑一声。 姝懿坐在一旁,原本並未在意。 可当李玉走近几步回话时,那股熟悉的、带著辛辣苦涩的异味,再次飘进了她的鼻端。 虽然比褚临身上的要淡许多,且混杂著拂尘上的檀香味,但姝懿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李玉。 李玉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总管服饰,袖口乾乾净净,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姝懿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陛下说是打翻了驱虫药粉,那为何李总管身上也有这味道? 难道李总管也跟著陛下一起打翻了药瓶? 而且……这味道闻久了,竟让她觉得有些胸闷气短,腹中的胎儿似乎也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李公公。”姝懿忽然开口。 李玉连忙躬身:“娘娘有何吩咐?” “你身上……可是带了什么香囊?”姝懿试探著问道,“本宫闻著,似乎有些冲鼻。” 李玉闻言一怔,下意识地看了褚临一眼。 褚临的目光微微一凝,隨即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 李玉是个极聪明的人,瞬间便反应过来。 他连忙从袖中掏出一个绣工精美的香囊,双手呈上。 “娘娘恕罪。这是奴才前几日新得的驱蚊香囊,里头放了些艾叶和雄黄。许是味道重了些,衝撞了娘娘,奴才这就扔了。” 说著,他作势就要將那香囊收起。 “不必扔了。”褚临淡淡开口,“既然娘娘闻著不舒服,往后你进这寢殿,便不要佩戴此物了。” “是,奴才遵旨。”李玉连忙应下,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身上哪里有什么香囊? 那分明是昨夜处理尸体时沾染的药水味! 虽然他已经换了三遍衣裳,洗了五遍澡,却没想到还是被这位宸妃娘娘闻了出来。 这位主子的鼻子,当真是有些邪门。 姝懿看著主僕二人一唱一和,心中的疑虑虽然未消,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毕竟,艾叶和雄黄確实也有这种辛辣味。 或许,真的是自己孕中嗅觉太过敏感,想多了吧? “既是驱蚊的,那便留著吧。”姝懿温声道,“只是本宫如今闻不得这刺激味道,公公往后离本宫远些便是。” “奴才明白,谢娘娘体恤。”李玉如蒙大赦,连忙退到了几步开外。 待李玉退下后,褚临重新將姝懿揽入怀中。 “好了,別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他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明日瑞王来了,行宫里怕是要热闹些。朕身子『不適』,不便多陪你。你若是觉得闷,便让春桃她们陪你去后苑转转,只是切记,莫要走远了。” 姝懿点了点头,乖顺地靠在他怀里。 “臣妾省得。” 她闭上眼,鼻尖依然縈绕著那股淡淡的异味。 虽然褚临和李玉都给了解释,但她心底深处,那个关於“鬼枯藤”和“赤练蛇胆”的念头,却像是一颗种子,悄然埋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知道这些药名,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这种味道感到本能的排斥与警惕。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这种味道,曾伴隨著鲜血与死亡,深深地刻印在她的生命里。 “陛下。” “嗯?” “您……真的只是打翻了药粉吗?” 褚临抚摸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自然。”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声音温柔得有些失真,“朕何时骗过娇娇?” 姝懿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紧紧地回抱住他,仿佛想要从他身上汲取更多的温暖与安全感。 窗外,风起云涌。 那股暗香虽淡,却已在无声中,揭开了风暴的一角。 - - 第112章 夜语训蒙 夜色已深,行宫內万籟俱寂,唯有窗外的秋虫还在不知疲倦地低吟。 寢殿內,烛火已熄了大半,只留下一盏罩著轻纱的宫灯,散发著朦朧而温暖的光晕。 姝懿侧臥在榻上,身上盖著锦被,呼吸绵长,显然是已经睡熟了。 褚临却毫无睡意。 他侧身躺在她身旁,单手支颐,目光贪婪地描摹著她的睡顏。 从光洁饱满的额头,到挺翘秀气的鼻樑,再到那张即便在睡梦中也微微嘟著的红唇。 她这般美好,这般纯净,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让他只想藏在怀里,不让任何人窥探分毫。 明日,瑞王便要到了。 那个满腹阴谋、手段狠辣的皇弟,就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时刻准备著吐出信子,给他致命一击。 褚临的眸色微微一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因为怀中的人儿似乎动了一下。 姝懿翻了个身,面朝向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褚临的目光顺势下移,落在那圆润的弧度上。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那里,孕育著他和她的骨血,是他们生命的延续,也是他在这世上最深的羈绊。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感受著掌心下那微弱却坚定的跳动。 “小东西。” 他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月光。 “还没睡吗?” 仿佛是在回应他一般,掌心下忽然传来一下轻微的顶撞。 褚临的唇角瞬间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倒是精神。” 他索性將被子掀开一角,將耳朵贴在姝懿的小腹上,隔著薄薄的寢衣,听著里面的动静。 “既是没睡,那父皇便给你讲讲道理。”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了每晚必修的“训蒙”课。 “身为皇嗣,当知晓这世间险恶,人心叵测。” “明日会有个坏人要来。那人是你皇叔,但他心术不正,总想著抢你父皇的东西,还想害你母妃。” “不过你不必怕。” 褚临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父皇虽然平日里看著凶了些,但对付坏人,父皇可是最有法子的。” “父皇已经在门外设下了天罗地网,那些魑魅魍魎,一个都別想进来。你只需乖乖待在你母妃肚子里,吃好睡好,长得壮壮实实地出来见父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还有,你母妃性子软,又是个没心眼的。往后你出来了,若是是个皇子,便要早早学会骑射武艺,替父皇护著你母妃;若是是个公主……” 他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著几分无奈的宠溺。 “那便罢了。若是公主,便像你母妃这般娇气些也好。反正有父皇在,谁也欺负不了你们娘俩。” 睡梦中的姝懿似乎听到了他的絮叨,眉头微微蹙了蹙,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囈语。 “唔……陛下……吵……” 褚临失笑,伸手抚平她的眉心。 “嫌囉嗦了?” 他低下头,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父皇这是在教导咱们孩儿,让他早些明事理,將来好替朕分忧。” 姝懿没有醒,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褚临看著她毫无防备的模样,心中的那根弦终於慢慢鬆了下来。 他重新躺好,將她连人带被子紧紧搂在怀里。 “姝懿。”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 “朕知道,你今日闻到了那药味,心里定是起了疑。” “朕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有些事,太脏,太血腥。朕不想让你知道,不想让你那双乾净的眼睛里,沾染上这些污秽。” “你只需记得,无论发生什么,朕都在。” “朕会把所有的坏人、所有的风雨,都挡在这行宫的大门之外。你只需在这门內,做朕最快乐的娇娇,做这孩子最幸福的母亲。”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风起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语。 褚临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盘算著明日的布局。 瑞王此番前来,定是有备而来。 他不仅要防著瑞王的试探,更要防著瑞王对姝懿下手。 尤其是姝懿那特殊的体质和身世…… 若是让瑞王察觉到了什么,那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明日得让李玉把戏做得更足些。 还有那只雪糰子,明日也得让人看紧了,绝不能让它乱跑,免得坏了事。 思绪纷乱间,怀中的人儿忽然动了动,一只温热的小手摸索著钻进了他的掌心,紧紧扣住。 褚临心头一颤。 那是她在睡梦中下意识的依赖。 这份依赖,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能抚平他心中的焦躁与杀意。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睡吧。”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有朕在,天塌不下来。” 这一夜,行宫的灯火虽暗,但那份守护的心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而在十里之外的驛站,瑞王褚萧正站在窗前,望著行宫的方向,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皇兄啊皇兄,你这病,究竟是真是假,明日便见分晓了。” “还有那位传说中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你这块万年寒冰都化成了绕指柔。” 风雨欲来,暗流涌动。 - - 第113章 无名食谱 清晨的行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 远处的山峦若隱若现,像是被泼了墨的宣纸,透著一股子清冷而幽静的气息。 姝懿醒得早,身旁的被褥已然失了温度。 褚临虽在“养病”,但每日清晨仍需在书房听取李玉匯总的各方密报,尤其是瑞王车驾將至,他更需坐镇筹谋。 姝懿靠在枕上,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心思却有些飘忽。 昨夜褚临那些“训蒙”的话语,虽是说给腹中孩儿听的,却也一字一句落在了她心里。 她虽不通政事,却也明白,这行宫的寧静之下,正有暗流在疯狂涌动。 “陛下为了护著臣妾,费了这许多心思,臣妾总该做点什么才是。” 她轻声呢喃著,掀开锦被下了榻。 春桃听见动静,忙推门进来伺候:“娘娘怎么不多睡会儿?这早起露水重,仔细受了寒。” “不碍的,睡得久了骨头反倒酸软。”姝懿任由春桃替她穿上绣鞋,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只不起眼的红木小箱子上。 那是她从尚食局带出来的唯一物件,里面装著她这些年攒下的零碎物事,还有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册子。 “春桃,把那箱子挪过来。” 箱子被打开,一股陈旧的木香扑面而来。姝懿指尖划过那些旧衣、绢花,最后落在了箱底一本泛黄的册子上。 这册子没有封面,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极脆,边缘捲曲,透著岁月沉淀下来的枯槁感。 这是她当年在尚食局杂物间的一处夹缝里寻到的,上面记著些稀奇古怪的食材搭配,她便一直留著,只是从未深究。 她坐到窗边的书案前,借著晨光,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这册子里的字跡苍劲有力,却又带著几分女子特有的婉约,墨色早已入木三分。 姝懿一页页翻过,那些复杂的药膳方子在她眼里竟显得格外亲切,仿佛这些文字本就该刻在她的脑海里一般。 翻到中间一页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处微微的凸起。 姝懿动作一顿,轻轻將那两页粘连的纸张揭开。 “沙——” 一片乾枯得近乎透明的药草標本,如同一只折翼的枯叶蝶,静静地躺在纸页之间。 即便隔了这么多年,在揭开的一瞬间,姝懿竟还闻到了一股极淡、极幽冷的香气。 这香气,与她身上偶尔散发出的异香,竟有七分神似。 姝懿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伸手去取那药草,却发现药草下面还压著半截残缺的纸片。 纸片边缘有火烧过的焦痕,上面的字跡因为受潮而有些晕染,却依然能辨认出几个关键的字眼。 “……岁……姜……姝……” 那“姜”字写得极大,笔锋凌厉,透著股不屈的傲骨;而那个“姝”字,却写得极小,蜷缩在角落里,像是一个被护在羽翼下的幼子。 姝懿盯著那几个字,只觉得脑海中猛地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些模糊的画面走马灯似的闪过:漫天的火光、刺鼻的药味、还有一个女子悽厉的哭喊声……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春桃见她脸色惨白,嚇得忙扶住她的肩膀。 姝懿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那种刺痛感才渐渐消散。 她摇了摇头,將那残缺的纸片重新夹回册子里,手指微微颤抖。 “没事,许是起得急了,有些头晕。”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疑。 那个“姝”字,是她的名,可那个“姜”字呢? 大雍朝姓姜的名门望族並不多,最出名的,莫过於那个多年前因为牵扯进宫廷秘辛而被满门抄斩的药膳世家——姜氏。 可她只是个尚食局长大的孤女,怎么会和姜氏扯上关係? “春桃,去小厨房。” 姝懿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不管这册子背后藏著什么,她现在只想按照这上面的方子,为褚临熬一盅安神补气的药膳。 小厨房里,炉火正旺。 姝懿屏退了旁人,独自站在灶台前。 她动作熟练地挑选著药材:当归要选头,茯苓要取心,还有那最要紧的一味“老薑”,需得用火煨过,去其辛辣,留其温厚。 她对火候的掌控精准得惊人,什么时候该文火慢燉,什么时候该武火催香,仿佛是一种本能,刻在了骨子里。 半个时辰后,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味在厨房內瀰漫开来。 “好香的味道。”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姝懿转过头,便看见褚临正站在门口。 他刚从书房回来,眉宇间还带著几分未散的疲惫,但在看到姝懿的一瞬间,那疲惫便化作了满眼的温柔。 “陛下。”姝懿忙迎了上去,却被他一把按住。 “朕闻著味儿就过来了。”褚临走到灶台前,看著砂锅里翻滚的汤汁,又看了看姝懿额角渗出的细汗,有些心疼地替她擦了擦,“怎么亲自动手了?李玉不是刚换了一批厨子吗?” “新厨子手艺虽好,却不知陛下的口味。”姝懿盛出一小碗汤,吹了吹,递到他唇边,“陛下尝尝,这是臣妾在旧册子上寻的方子,最是安神。” 褚临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 汤头入喉,温润如玉,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下,竟让他连日来的紧绷感都舒缓了不少。 “好手艺。”他赞了一句,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姝懿放在案几上的那本无名册子。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册子的纸张、那露出一角的残缺纸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著什么。 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伸手將姝懿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娇娇乖,以后这些事,交给下人去做便好。你现在身子重,朕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臣妾想为陛下做点事。”姝懿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陛下总说要把坏人挡在门外,那臣妾便在门內,替陛下守著这方寸之地的安寧。” 褚临手臂收紧,心中一片滚烫。 他知道她定是发现了什么,也知道她那敏锐的嗅觉和对药理的天赋正在慢慢觉醒。 但他现在还不能告诉她真相。 当年的姜氏旧案,牵扯了太多的血腥与黑暗,那是连他想起来都觉得心惊胆战的深渊。他绝不允许她被卷进去。 “陛下,您怎么了?”姝懿察觉到他的沉默,仰起头看他。 “没事。”褚临吻了吻她的额头,掩去眼底的深沉,“朕只是在想,朕的宸妃娘娘如此贤惠,朕该赏点什么才好。” “臣妾不要赏赐。”姝懿弯了弯眉眼,“只要陛下明日能平平安安地打发了瑞王,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提到瑞王,褚临的眼神冷了几分。 “放心,朕心里有数。” 他牵起她的手,往寢殿走去。 “走吧,汤要趁热喝。喝完了,朕陪你再去睡会儿。” 阳光彻底穿透了晨雾,將行宫的轮廓映照得清晰可见。 而在那本被遗忘在灶台边的无名册子里,那片乾枯的药草標本,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颤动了一下。 仿佛在诉说著一段被尘封了太久的往事。 那个“姜”字,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愈发惊心动魄。 姝懿回头看了一眼小厨房的方向,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 - 第114章 旧器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斑驳地洒在偏厅的金砖地上。 瑞王的车驾已至山脚,行宫內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 李玉带著人一遍遍地巡视著各处关卡,连平日里最爱在廊下打盹的雪糰子,也被春桃抱进了內殿,严加看管。 姝懿却並未像旁人那般慌乱。 她坐在偏厅的紫檀木大案前,面前摆著几个刚从行宫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匣子。 “娘娘,这些都是前朝留下的老物件了。”负责库房的老太监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介绍道,“李总管说娘娘最近爱琢磨点心,便让奴才们把这些压箱底的模具都找了出来,给娘娘解解闷。” 姝懿点了点头,伸手打开了其中一个积了灰的红木匣子。 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铜锈味混杂著淡淡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套黄铜打造的点心模具。 这套模具显然有些年头了,铜色暗沉,边缘处甚至有些磨损,但那雕工却精细得令人咋舌。 姝懿隨手拿起一枚刻著“福寿绵长”字样的模具,入手沉甸甸的,带著金属特有的凉意。 奇怪的是,这模具一入手,她的手指便极其自然地扣住了模具两侧的把手,大拇指轻轻抵在脱模的机关处。 那个姿势,熟练得仿佛她已经做过千百遍。 “这模具……”姝懿轻声呢喃,指腹摩挲著模具內壁那些繁复的花纹,“倒是顺手得很。” 她又拿起另一枚刻著“喜鹊登梅”的模具。 这枚模具比寻常的要小巧些,且形状並非正圆,而是略带弧度的椭圆,像是为了贴合某种特殊的馅料而设计的。 姝懿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那本无名食谱里记载的一道“梅蕊酥”。 那道点心需用梅花蕊做馅,外皮极薄,若是用寻常模具,极易破皮露馅。 可若是用这枚椭圆形的模具,受力均匀,便能完美地锁住馅料的汁水。 “娘娘好眼力。”老太监见她爱不释手,忙凑趣道,“这套模具听说是当年姜氏一族进贡给宫里的,专门用来做药膳点心的。只是后来姜氏获罪,这些东西便被封存了起来,没想到今日还能重见天日。” “姜氏?” 姝懿的手微微一抖,那枚沉重的铜模险些脱手滑落。 又是姜氏。 早晨那本食谱里的残字,此刻这套顺手的旧模具,还有那老太监口中无意提起的话语…… 所有的线索,仿佛都在冥冥之中指向那个早已覆灭的家族。 “娘娘小心!” 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腕,也托住了那枚即將坠落的铜模。 褚临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常服,为了配合“养病”的戏码,脸色特意用脂粉修饰得有些苍白,但这依然掩盖不住他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帝王威仪。 “怎么这般不小心?”他轻声责备了一句,却顺势將那枚铜模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 “姜氏的东西?”他挑了挑眉,目光深邃地看向那个老太监。 老太监嚇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多嘴!奴才该死!奴才只是隨口一说,並未……” “行了,下去吧。”褚临淡淡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求饶,“这些东西留下,其他的都撤了。” “是,是!谢陛下开恩!”老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偏厅內只剩下两人。 褚临將那枚铜模放回匣子里,转头看向姝懿。 只见她正怔怔地看著那套模具,眼神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褚临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头,轻轻揉捏著,“被那老东西的话嚇著了?” 姝懿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有。”她勉强笑了笑,“臣妾只是觉得……这模具用著极顺手,就像是……像是臣妾本来就会用似的。” 她拿起那枚“喜鹊登梅”的模具,当著褚临的面演示了一遍脱模的动作。 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滯涩,甚至连力道的轻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褚临看著她的动作,眸光微动。 他记得,姝懿入宫后一直在尚食局做些粗活,后来虽然学了些手艺,但大多是些家常菜色。 这种精细的药膳模具,若非自幼浸淫其中,绝不可能使得这般得心应手。 “或许,这就是天赋吧。” 他轻嘆一声,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將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 “有些人,有些事,即便忘了,骨子里的东西也是忘不掉的。” 姝懿身子一僵。 “陛下……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关於姜氏,关於……臣妾的身世?” 褚临看著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心中微微一痛。 他知道,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隨著她接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那些被封存的记忆迟早会甦醒。 但他现在还不能说。 瑞王就在山下,那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若是此刻让姝懿知道了真相,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危险之中。 “朕只知道,你是朕的宸妃。”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著几分安抚,几分霸道,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你在朕身边,朕便护你一世周全。” 姝懿被他吻得有些意乱情迷,原本想要追问的话语也被堵在了喉咙里。 良久,褚临才鬆开她,指腹轻轻摩挲著她微红的脸颊。 “瑞王快到了。”他低声道,“朕要去前殿『迎客』了。你乖乖待在寢殿里,哪里也不许去,知道吗?” 姝懿点了点头,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 “臣妾知道。臣妾会守好这里,等陛下回来。” 褚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姝懿重新將目光落在那套旧铜模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冰冷的金属表面。 “姜氏……” 她在心里默念著这两个字。 一种莫名的悲伤忽然涌上心头,像是隔著千山万水传来的哭泣。 她拿起那枚刻著“喜鹊登梅”的模具,走到一旁的小案前。 那里放著一团早已备好的麵团和一碗梅花蕊馅料。 她没有看任何食谱,只是凭著本能,揪下一块麵团,揉圆、按扁、包馅、入模、按压、脱模。 “啪嗒”一声轻响。 一枚精致小巧的梅蕊酥落在了案板上。 那形状、那花纹,竟与那本无名食谱上画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姝懿看著那枚点心,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终於明白,那种顺手的感觉从何而来。 那大概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 她或许真的姓姜? 那个被满门抄斩、血流成河的姜氏。 “娘娘?” 春桃端著茶水进来,见她落泪,嚇了一跳。 姝懿连忙擦去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她转过身,脸上重新掛上了温婉的笑容,“只是这模具太好用了,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她將那枚梅蕊酥小心翼翼地收进食盒里。 “春桃,把这套模具收好。等陛下回来,我要亲手做给他吃。” “是。” 春桃觉得奇怪,但也没敢多问,依言將模具收了起来。 此时,前殿的方向隱隱传来了喧譁声。 姝懿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往外看去。 只见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地驶入了行宫大门。 为首的一辆马车极尽奢华,四角掛著金铃,隨著车轮的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瑞王的车驾。 姝懿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手掌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来了。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帝王羽翼下瑟瑟发抖的小女子。 她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也有了必须要去探寻的真相。 - - 第115章 前尘如梦 暮色四合,行宫的重重殿宇在夕阳的余暉中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瑞王褚萧已在西侧的“听涛馆”安置下来。 隔著数道宫墙,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还是顺著晚风渗进了寢殿的每一个角落。 姝懿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依旧把玩著那枚刻著“喜鹊登梅”的旧铜模。 铜模被她指尖的温度焐得暖烘烘的,可她的心却像是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娘娘,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吧。” 春桃端著一只白瓷盏走过来,见姝懿盯著那模具出神,不由得轻声嘆了口气。 “这模具虽好,可娘娘也瞧了大半日了,仔细伤了眼力。”春桃一边说著,一边手脚麻利地替姝懿掖了掖搭在腿上的薄毯。 姝懿抬起头,看著这张自幼便陪在自己身边的面孔,忽然开口问道:“春桃,陛下说你是宫里的老人了,那,你还记得……我刚进尚食局时候的样子吗?” 春桃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奴婢自然记得。”春桃坐在小杌子上,声音放得极轻,“那时候娘娘才这么高,瘦得跟个纸片人似的,一双眼睛大得嚇人,却总是怯生生的,半晌也不肯说一句话。” “我是怎么进的宫?”姝懿追问道,指尖下意识地收紧。 春桃摇了摇头,神色间带著几分唏嘘:“这奴婢就不大清楚了。只记得那是隆冬腊月,雪下得没过脚脖子。尚食局的刘姑姑从掖庭带回了几个小丫头,娘娘便是其中之一。听姑姑说,娘娘那时候刚生了一场大病,烧得整个人都糊涂了,连自己叫什么、家住何方都记不得。刘姑姑见娘娘可怜,又生得一副灵巧模样,便留在了身边亲自教导。” “大病……”姝懿呢喃著这两个字。 她努力想要从脑海深处搜寻出哪怕一丝一毫关於那场大病的记忆,可那里就像是一口枯井,任凭她如何打捞,也只能捞起一片虚无的黑暗。 “我进宫前,当真什么都没带吗?” “带了。”春桃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奴婢记得,娘娘那时候怀里死死抱著个小包袱,谁也不让碰。后来还是刘姑姑哄了许久,才让娘娘鬆了手。那包袱里也没什么值钱物事,不过是几件破旧的衣裳,还有……还有一本缺了页的册子。” 姝懿心头猛地一跳。 册子。 难道就是早晨她翻到的那本无名食谱? “那册子后来呢?” “后来刘姑姑说那东西不吉利,怕惹来祸事,便给收起来了。”春桃有些迟疑地看著姝懿,“娘娘,您今日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想起问这些陈年旧事了?” 姝懿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哀伤。 “我只是觉得……自己像是个没有根的人。”她轻声说道,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旁人都有爹娘,有家乡,可我除了这尚食局,竟是什么都没有。连这『姝懿』二字,也是刘姑姑给取的。” 她想起那枚铜模,想起那本食谱,想起那个“姜”字。 如果她真的姓姜,如果她的家人真的在那场血雨腥风中丧生,那她这些年的安稳,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娘娘快別这么说。”春桃见她眼眶微红,顿时慌了神,忙跪下握住她的手,“您现在有陛下疼著,肚子里还有了小皇嗣,这全天下最尊贵的福气都在您身上呢。往后的日子长著呢,那些不打紧的旧事,忘了便忘了罢。” 姝懿勉强笑了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忘了,真的能当做从未发生过吗? 就在主僕二人相对无言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陛下驾到——” 隨著李玉的一声唱喏,褚临大步跨进了內殿。 他身上的寒气还未散尽。 在看到姝懿的一瞬间,那张原本冷峻如冰的脸庞瞬间柔和了下来。 “怎么还没歇著?” 他走到榻边,自然而然地接过春桃手中的活计,將姝懿微凉的手裹进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春桃极有眼色地行了个礼,带著殿內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褚临察觉到姝懿的情绪有些不对,眉头微蹙,伸手抬起她的下頜,对上她那双还带著一丝水汽的眸子。 “哭过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谁给你的委屈受?瑞王那畜生惊扰了你,还是底下的奴才伺候不周?” 姝懿摇了摇头,顺势靠进他怀里,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龙涎香气。 “没有,谁也没给臣妾委屈受。”她闷声说道,“臣妾只是……只是方才听春桃说起幼时在尚食局的事,心里有些感慨罢了。” 褚临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恢復了正常。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著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有什么好听的。”他状似隨意地说道,“春桃那丫头嘴碎,明儿个朕让李玉敲打敲打她。” “陛下別怪她,是臣妾自己想听的。”姝懿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陛下,您说……臣妾以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褚临看著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中微微一沉。 他最怕的,便是她开始追寻过去。 “以前的你,朕不在乎。”他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声音沙哑而坚定,“朕只知道,现在的你是朕的宸妃,是朕这辈子唯一想要护著的女人。至於以前……那些不痛快的事,忘了才是福气。” “可臣妾总觉得,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姝懿伸出手,指了指放在案上的那套旧铜模,“就像这些东西,臣妾明明从未见过,可一上手便觉得亲切。陛下,您不觉得奇怪吗?” 褚临看了一眼那套模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不奇怪。 因为她本就是姜氏最引以为傲的女儿,是那个药膳世家最后的血脉。 但他不能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忽然轻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有些肉感的脸颊,强行转移了话题,“朕看你就是閒得慌。既然你这么喜欢摆弄这些模具,不如明儿个给朕做道点心?” 姝懿一愣:“陛下想吃什么?” “朕记得,你以前在尚食局做过一道『如意卷』,味道极好。”褚临一边说著,一边將她打横抱起,往內室的大床走去,“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陪朕睡个好觉。朕今日为了应付瑞王,可是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姝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陛下,臣妾还没洗漱呢……” “不洗了,朕不嫌弃。” 褚临將她轻柔地放在锦被之上,隨即自己也躺了上去,长臂一伸,將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陛下……”姝懿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用微凉的指尖抵住了唇瓣。 “嘘,別说话。”褚临闭上眼,声音里透著一丝疲惫,“让朕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姝懿看著他眼底淡淡的青色,心中的那些愁绪和疑虑,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是啊,不管以前是谁,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至少现在,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正全心全意地守在她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陛下,瑞王他……没为难您吧?”她压低声音问道。 褚临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冷芒。 “他?他还不够格。”他冷哼一声,“他以为朕真的病入膏肓,今日在殿上百般试探,甚至还想让隨行的太医给朕诊脉。朕让李玉演了一齣好戏,把他嚇得不轻。” 想到瑞王今日那副想看又不敢看、最后只能灰溜溜离开的模样,褚临的心情便好了许多。 “不过,他定然不会就此罢休。”褚临握住姝懿的手,神色变得郑重,“姝懿,这几日你千万不要离开寢殿。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去。知道吗?” 姝懿乖巧地点了点头:“臣妾明白。臣妾会乖乖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真乖。” 褚临吻了吻她的发顶,又將手覆在她的小腹上。 “还有你,小傢伙。”他对著那尚未显怀的肚子低声威胁道,“这几日老实点,別折腾你母妃。要是让你母妃受了累,等你出来,朕定要重重罚你。” 姝懿忍不住笑出了声,方才那股子压抑的气氛彻底烟消云散。 “陛下又胡说,他才多大,哪里听得懂。” “朕的皇儿,自然是天生聪颖。”褚临理直气壮地说道。 两人在被窝里小声说著话,大多是些琐碎的日常,却透著一股子岁月静好的温馨。 姝懿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声,渐渐有了困意。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带著药理清香的味道。 那味道不再让她感到恐慌,反而像是一层温柔的保护色,將她紧紧包裹。 前尘如梦,往事如烟。 既然想不起来,那便不想了吧。 只要他在,这梦,便永远不会醒。 而褚临看著怀中人渐渐平稳的呼吸,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著。 “姝懿。”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朕会为你造一个全新的世界。在那里,没有姜氏,没有仇恨,只有朕,和你。” - - 第116章 故人 清晨的行宫,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湿润的草木香气。 姝懿起得早,昨夜褚临说想吃她做的“如意卷”,她便一直记掛在心上。 虽然褚临千叮嚀万嘱咐不许她劳累,但她总觉得自己该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道合心意的点心。 “娘娘,这早起露水重,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御膳房的管事见姝懿带著春桃过来,嚇得连忙迎了出来,一张胖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 “无妨,本宫就是来看看食材。”姝懿温和地笑了笑,“陛下想吃如意卷,那馅料里的火腿和冬笋需得挑最好的,本宫不放心,来看看。” “哎哟,娘娘待陛下真是一片真心。”管事一边引著姝懿往里走,一边殷勤地介绍道,“娘娘放心,昨儿个刚从山下运来一批金华火腿,都是陈年的好货,香著呢。” 御膳房內热气腾腾,几十个厨子正忙得热火朝天。 姝懿並未往里走,只在门口的备菜间停了下来。 那里堆放著刚送来的新鲜蔬果和各色乾货。 “这冬笋看著倒是鲜嫩。”姝懿拿起一颗带著泥土的冬笋,指尖轻轻掐了掐根部,“只是这笋衣有些干了,怕是放了一夜。” “娘娘好眼力!”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带著浓浓的江南吴儂软语的调子。 姝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正蹲在地上择菜。 她头髮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手却极是利索,正飞快地剥著笋衣。 “你是新来的?”姝懿有些好奇。 这行宫里的厨子大多是北方人,极少听到这般地道的江南口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那老妇人听到姝懿的声音,身子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来。 在看清姝懿面容的那一瞬间,老妇人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怎么了?”姝懿见她神色有异,不由得走近了几步,“可是身子不適?” 隨著姝懿的靠近,那股独属於她身上的、带著淡淡药理清香的气息,顺著晨风飘进了老妇人的鼻端。 老妇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味道……这味道……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姝懿,视线顺著姝懿垂在身侧的手臂下移,最终定格在了姝懿右手手腕內侧。 那里,有一块极淡的、形状宛如一瓣梅花的红色胎记。 “哐当——” 老妇人手中的冬笋掉落在地,滚到了姝懿脚边。 她像是见了鬼一般,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想要站起身,却因为腿软而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 “大……大……” 她颤抖著嘴唇,那个呼之欲出的称呼在舌尖打转,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无法成声。 姝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春桃连忙挡在自家主子身前。 “大胆!你是哪个宫里的?见了娘娘不行礼也就罢了,这般疯疯癲癲的成何体统!”春桃厉声呵斥道。 老妇人却仿佛听不见春桃的呵斥,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姝懿身上,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涌了出来。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啊。 充满了惊喜、悲痛、怀念,还有深深的恐惧。 就像是……见到了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突然活生生地站在了面前。 “你认识我?”姝懿心中一动,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推开春桃,想要上前问个究竟。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而威严的声音从迴廊那头传来。 “都在这儿做什么呢?” 李玉带著两个小太监快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依旧掛著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李总管。”御膳房管事连忙行礼,“这老虔婆不知怎么了,突然发了疯,惊扰了娘娘。” 李玉的目光在老妇人身上扫了一圈,隨即落在了姝懿身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模样。 “娘娘受惊了。这老妇人是前几日刚招进来的杂役,说是脑子有些不清楚,平日里就爱一惊一乍的。奴才这就让人把她带下去,免得衝撞了娘娘。” 说著,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老妇人,动作粗鲁地往外拖去。 老妇人並没有挣扎,只是在经过姝懿身边时,她忽然拼尽全力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姝懿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姝懿看不懂的情绪。 紧接著,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姝懿没听清,但看那口型,似乎是…… “快跑。” 姝懿的心猛地一沉。 快跑?为什么要跑? “娘娘?”李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没事吧?这老妇人疯言疯语的,您別往心里去。” 姝懿回过神,看著李玉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老妇人真的是疯子吗? 如果她是疯子,为什么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会流露出那样的眼神? 为什么会让自己快跑? 还有李玉,他来得是不是太巧了些? “无事。”姝懿强压下心头的惊疑,面上恢復了平静,“只是觉得这老人家有些可怜罢了。李公公,既然她脑子不清楚,便给她些银两,送她出宫去吧,別太为难她。” “娘娘仁慈。”李玉躬身应道,“奴才一定照办。” 姝懿点了点头,也没了再挑食材的心思,带著春桃转身离去。 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妇人已经被拖到了迴廊尽头,身影佝僂而淒凉。 姝懿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李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快步走到一处僻静的偏殿,推门而入。 那老妇人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说吧。”李玉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你刚才想对娘娘说什么?” 老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那是……那是大小姐……”她哽咽著说道,“那是姜家的大小姐啊!我认得那块胎记,那是夫人怀著大小姐时,因为误食了红花而留下的……我怎么会认错……” “闭嘴!”李玉厉声喝道,“姜家早就没人了!那是当今圣上的宸妃娘娘,不是什么姜家大小姐!” 老妇人被嚇得浑身一颤,却还是固执地摇著头:“不……那就是大小姐……那身上的味道……那是姜家特有的药香……错不了……错不了……” 李玉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但他很快又压了下去。 陛下说过,行宫里不能见血,尤其是不能让娘娘察觉到任何异样。 “咱家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也不管你认出了什么。”李玉蹲下身,死死地盯著老妇人的眼睛,“从现在起,把你的嘴闭紧了。若是敢在娘娘面前多说半个字,咱家保证,你那还在江南老家的小孙子,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老妇人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奴婢……奴婢不敢了……奴婢什么都不说了……” 李玉冷哼一声,站起身来。 “带下去,看紧了。等回了宫,再由陛下发落。” “是。” 走出偏殿,李玉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有些刺眼。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中暗暗叫苦。 这姜家的人怎么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冒出来一茬? 这行宫里到底还藏著多少当年的旧人? 看来,得赶紧稟报陛下了。 而此时的寢殿內,姝懿正坐在妆檯前发呆。 镜中的女子容顏姣好,眉眼间带著几分淡淡的愁绪。 她抬起右手,看著手腕內侧那块梅花状的红色胎记。 这胎记她自幼便有,刘姑姑说这是福气,是老天爷给她的印记。 和褚临在一起后他也对这里甚是喜爱,总爱捉著她的腕子吻那里,尤其是情动之时…… 可刚才那个老妇人,为何盯著这胎记看? 还有那个口型……“快跑”。 这行宫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娘娘,如意卷的馅料备好了。”春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姝懿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將袖子放了下来,遮住了那块胎记。 “走吧。”她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去做点心。” 不管这背后有什么,她都要弄清楚。 但在那之前,她要先做好这道如意卷。 因为那是他想吃的。 小厨房里,炉火再次燃起。 姝懿熟练地揉面、擀皮、包馅。 在调馅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从那本无名食谱里夹著的一包干枯药草中,捻了一点点碎末,撒进了馅料里。 那药草名为“忘忧草”,食谱上说,此草入膳,可解百忧,亦可……唤醒沉睡的记忆。 她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但她想试一试。 半个时辰后,一盘晶莹剔透、香气扑鼻的如意卷出锅了。 那香气中,夹杂著一丝极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药香。 姝懿端著盘子,走向了褚临所在的书房。 - - 第117章 疑虑 书房內,龙涎香的气息被窗外渗进来的湿冷水汽冲淡了许多。 褚临负手立在窗前,目光深邃地望著远处被云雾遮掩的山峦。 “吱呀——” 李玉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反手將门扣死。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圆脸,此刻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额角还掛著未乾的冷汗。 “陛下。”李玉快步走到案前,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褚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说。” “那老厨娘……奴才已经审过了。”李玉咽了口唾沫,神色复杂,“她叫吴妈,原是江南姜府的灶下婢。她一口咬定,娘娘手腕內侧的那块梅花胎记,是姜家嫡系血脉才有的印记。她说当年姜夫人怀胎时曾受过惊扰,导致大小姐出生便带了这块红斑,形状如瓣,遇热则艷。” 褚临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梅花胎记。 他曾无数次在情动之时,亲吻过她那截如霜雪般皓白的手腕,也曾见过那块红斑在热气氤氳中变得鲜活如生。 他只当那是上苍给她的恩赐,却从未想过,这竟是通往那个血色深渊的凭证。 “朕让你查的旧籍呢?”褚临转过身,目光如利刃般射向李玉。 李玉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双手呈上。 “回陛下,奴才连夜动用了龙卫的暗桩,从內务府掖庭局的库房深处,將那一年的《入宫名籍》和《採选录》都调了出来。只是……” 李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几分惶恐。 “只是什么?” “陛下请看。” 李玉打开木匣,露出一本边缘焦黑、纸张泛黄得近乎碎裂的册子。 褚临坐回书案后,修长的手指翻开那本沉重的旧籍。 隨著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他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 这本册子记录的是十四年前,也就是先皇在位末期,没入掖庭的罪臣家眷名单。 按理说,每一名入宫的女子,无论贵贱,都应详细记录其祖籍、父辈官职以及入宫时的体貌特徵。 然而,当褚临翻到“庚寅年冬”那一页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一页的纸张明显比前后要薄上许多,且边缘处有极其细微的刀刻痕跡。 更触目惊心的是,原本记录姓氏的那一栏,被浓重的墨跡反覆涂抹,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將纸张都洇透了,根本辨认不出原本的字跡。 再往后翻,关於那一年尚食局接收宫女的记录,竟然整整缺失了三页。 那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自然损耗,倒像是被人匆忙间徒手撕去的。 “断简残编,刻意为之。” 褚临冷笑一声,將那旧籍重重地拍在案上。 “李玉,你告诉朕,在这大雍的皇宫里,谁有这通天的本事,能进掖庭局的库房,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宫女的身世抹得乾乾净净?” 李玉嚇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息怒!奴才查过,那一年的掖庭局总管早已在十年前病故,当年的经手人也大多散落各处,或是死於非命。这手段……这手段老辣至极,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褚临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一张张面孔。 太后? 那个被他死禁在深宫的嫡母,当年確实权倾后宫。 可姜氏灭门案发生时,太后正因为母家势大被先皇忌惮,自顾不暇,真的有余力去保下一个姜家的孤女吗? 还是瑞王? 瑞王当年尚且年幼,即便有这份心思,也无这份手段。 除非……这背后还藏著一个连他都未曾察觉的厉害人物。 “陛下。”李玉大著胆子抬起头,低声提醒道,“那老厨娘还说了一件事。她说当年姜氏获罪,是因为献给先皇的一道药膳出了岔子,导致先皇龙体受损。可她私下听姜老爷提起过,那方子是被人掉包了的。而那个掉包方子的人,似乎与……与当年的辅政大臣有关。” 褚临的眼神骤然一缩。 辅政大臣。 那是先皇留给他的“辅刀”,也是他登基初期最大的阻碍。 虽然那些人如今大多已告老还乡或被他明升暗降,但其根基依旧深厚。 如果姝懿真的是姜氏唯一的倖存者,如果她手中真的握有当年真相的线索…… 那么,瑞王此番前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试探他的病情,更是为了斩草除根。 “那老厨娘现在何处?” “回陛下,奴才已將她秘密关押在后山的石牢里,由龙卫严加看管,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看好了。”褚临冷声吩咐,“在朕回宫之前,不许她死,更不许她见任何人。” “是。” 褚临重新拿起那本残缺的旧籍,指尖划过那些被涂抹的墨跡。 他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姝懿那本无名食谱,绝非偶然。 她的记忆正在甦醒,而那些试图掩盖真相的人,也正在疯狂。 “姝懿啊姝懿……” 他在心里低低地唤著她的名字,眼底满是挣扎与怜惜。 他多想让她永远做那个无忧无虑、只会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姑娘。 可这世间的风雨,终究还是顺著那些陈年旧事的缝隙,一点点渗了进来。 “陛下,娘娘过来了。” 门外传来小太监压低的声音。 褚临神色一敛,动作极快地將那本旧籍塞回木匣,推入书案下的暗格之中。 “李玉,退下。” “是。” 李玉起身的瞬间,脸上的凝重已然消失不见,重新换上了那副和气生財的笑脸,躬身退到了屏风后。 褚临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胸中翻涌的杀意与疑虑。 当书房的大门被轻轻推开时,他已然恢復了温柔的模样。 “陛下。” 姝懿端著一只精致的剔红托盘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齐胸襦裙,衬得肤色如玉,眉眼间带著几分孕期的温婉羞涩。 “臣妾做了如意卷,陛下尝尝?” 她走到案前,將那盘热气腾腾的点心放下。 褚临看著她,目光在她那截露出的皓腕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怎么亲自动手了?不是让你多歇著吗?” 他拉过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因为揉面而有些微微发红,心头不由得一软。 “臣妾想让陛下高兴。”姝懿弯了弯眉眼,將一枚如意卷递到他唇边,“这馅料里加了些安神的药草,陛下连日操劳,最是合用。” 褚临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紧接著,一股极淡、极幽冷的药香顺著喉咙滑下。 那是“忘忧草”的味道。 褚临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面色如常地咽了下去。 “好手艺。”他赞了一句,伸手將她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上,“只是往后不许再这般劳累了。朕的宸妃,只需负责貌美如花便好。” 姝懿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声,心中却有些忐忑。 “陛下……您不觉得这味道有些怪吗?”她试探著问道。 “怪?”褚临挑了挑眉,眼底满是宠溺,“朕只觉得甜。只要是姝懿做的,便是砒霜,朕也甘之如飴。” “胡说。”姝懿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心中那丝疑虑却並未消散。 她看著褚临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背负的东西,或许比她想像的还要沉重得多。 而她能做的,似乎只有陪在他身边,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 窗外,风声渐紧。 瑞王所在的“听涛馆”方向,隱约传来了几声悽厉的梟鸣。 褚临紧紧搂著怀中的女子,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真相,他会查。 仇,他也会报。 但在这之前,他要先为她,在这血雨腥风中,撑起一片不染尘埃的天。 - - 第118章 荷风听雨 傍晚时分,行宫上空忽然聚起了乌云,原本闷热的空气被一阵急促的山风吹散,紧接著,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这场雨来得急,去得却慢。 瑞王褚萧送来的那批江南药材,最终被褚临以“虚不受补”为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瑞王在离开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褚临却並未放在心上。 他更在意的,是此刻正坐在水云间里,望著满池残荷发呆的姝懿。 水云间是行宫后苑的一处水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迴廊与岸边相连。 此刻,雨打荷叶,声声入耳,將这方天地隔绝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 姝懿身上披著一件厚实的织锦斗篷,手里捧著一盏热茶,裊裊升起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在想方才的事。 瑞王送来的那些药材里,有一味名为“醉魂草”的东西。 那东西混在一堆名贵的参茸之中,极不起眼,甚至连太医都未必能一眼分辨出来。 可她闻到了。 那种带著一丝腐朽甜腻的气息,就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著她的鼻腔钻入脑海,激起了一阵令人作呕的战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告诉她,那是极其危险的东西。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当她下意识地捂住口鼻,露出厌恶神色时,瑞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在试探她。 为什么? 她只是一个深宫妇人,与这位瑞王殿下並无瓜葛,他为何要这般处心积虑地试探她? 是想利用她来伤害陛下? 还是……她的身上,藏著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在想什么?” 一道温暖的气息忽然从身后包围了她。 褚临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身上带著些许雨水的湿气,但怀抱却是滚烫的。 他从身后环住姝懿,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双手自然而然地覆在她的小腹上。 “陛下。”姝懿回过神,身子往后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依偎在他怀里,“您忙完了?” “嗯,打发了那只烦人的苍蝇。”褚临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慵懒与不屑,“这雨下得倒是时候,正好洗洗这行宫里的晦气。” 姝懿转过头,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脸。 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依然深邃迷人,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冷意的眸子,此刻却只倒映著她一人的身影。 “陛下。”她轻声唤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瑞王送来的那些药材……是不是有问题?” 褚临抚摸她小腹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瞒不过她。 她的鼻子太灵,直觉太准,有些事,即便他不愿让她知道,她也能凭著本能察觉到端倪。 “是有问题。”他没有否认,坦然承认,“那里面混了些不乾净的东西。不过娇娇放心,朕已经让人处理了,绝不会让那些脏东西近你的身。”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姝懿追问道,“是因为……因为臣妾吗?” 褚临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窗外连绵的雨幕,听著雨打荷叶的沙沙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因为她吗? 是,也不是。 瑞王针对的,不仅仅是她,更是她背后的姜氏旧案,以及那个可能会威胁到某些人利益的真相。 但他不能这么说。 “傻瓜。”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温柔得有些失真,“他是衝著朕来的。你是朕的软肋,他动不了朕,便想从你身上下手。是朕连累了你。” “不。”姝懿摇了摇头,伸手捂住他的嘴,“陛下別这么说。既然臣妾是陛下的妻,那便是与陛下一体的。无论什么风雨,臣妾都愿意陪陛下一起扛。” 她的话语轻柔,却透著坚定。 褚临看著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心中那块坚硬的寒冰终於彻底融化。 他何其有幸,能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遇到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待他的女子。 “姝懿。” 他將她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著她。 “朕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关於那本食谱,关於那套旧铜模,关於那个老厨娘,甚至关於你自己。” 姝懿的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他都知道。 “朕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全部的真相。” 褚临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眼神深邃而专注,“因为有些真相,太沉重,太血腥。朕怕你知道了,会害怕,会难过,会……想要离开朕。”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身为帝王的他,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怕她知道了姜氏灭门的惨案后,会怨恨皇室,怨恨这个曾经下令抄斩她全家的朝廷,甚至……怨恨身为皇帝的他。 即便当年的事与他无关,即便他也在竭尽全力地查明真相,替她翻案。 可那毕竟是血海深仇。 姝懿看著他眼底的挣扎与不安,心头猛地一痛。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並不激烈,充满了安抚与怜惜。 “陛下。”她在他唇边低语,“臣妾不会离开您的。无论我是谁,无论我来自哪里,我只知道,我是您的姝懿,是您孩子的母亲。这就够了。” “真的?”褚临看著她,眼底闪烁著希冀的光芒。 “真的。”姝懿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要陛下不赶臣妾走,臣妾便赖在陛下身边一辈子,赶都赶不走。” 褚临猛地收紧手臂,將她死死地按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进骨血之中。 “好。” 他在她耳边低吼,声音沙哑而疯狂。 “这是你说的。若是哪天你敢反悔,朕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来,锁在朕身边,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姝懿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並没有挣扎,反而伸出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 “臣妾不反悔。”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 但这水云间里,却温暖如春。 两人相拥许久,直到褚临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 他鬆开姝懿,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鬢髮,眼底重新恢復了平日里的从容与温柔。 “饿了吗?”他问道,“朕让人备了晚膳,就在这水榭里用吧。” “好。”姝懿点了点头,摸了摸肚子,“这小傢伙也饿了,方才踢了臣妾好几下呢。” 褚临闻言,立刻蹲下身,將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 “又踢你了?这小子,等出来朕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 虽然嘴上说著教训,但他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晚膳很快便摆了上来。 几道清淡爽口的小菜,一盅热气腾腾的燕窝粥,还有那盘姝懿亲手做的、加了“忘忧草”的如意卷。 褚临夹起一块如意卷,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那股淡淡的药香再次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装作若无其事,而是抬起头,看著姝懿,认真地说道:“这味道,朕记住了。” 姝懿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记住了这味道,也记住了她这份想要找回过去的心意。 “陛下若是喜欢,臣妾以后常做给您吃。” “好。” 褚临给她盛了一碗粥,动作嫻熟而自然。 “不过,以后不许再加那些乱七八糟的药草了。”他叮嘱道,“是药三分毒,你如今身子重,还是少碰这些东西为好。” “臣妾知道了。”姝懿乖巧地应下。 一顿饭吃得温馨而寧静。 饭后,雨势渐歇,只剩下屋檐下的水珠还在滴答作响。 褚临牵著姝懿的手,站在迴廊上,看著满池的残荷在风雨中摇曳。 “姝懿。” “嗯?” “你看这荷花。”褚临指著池中一朵虽被雨打得有些凋零、却依然傲立枝头的粉荷,“经歷了风雨,却依然开得这般好。” “嗯,真好看。” “你也一样。” 褚临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的过去如何,在朕眼里,你永远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你是朕的娇娇,是朕心尖上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姝懿的心头一热,眼眶再次湿润了。 她靠在他的肩头,看著那朵在风雨中坚守的荷花,心中忽然生出无限的勇气。 是啊。 她是他的娇娇。 这就够了。 至於那些未知的风雨,那些沉重的过往,只要有他在,她便无所畏惧。 “陛下。” “嗯?” “这雨停了,明日定是个好天气。” “是啊。”褚临揽著她的腰,望著远处渐渐散去的乌云,“雨过天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夜色渐深,行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 - 第119章 瑞王的歉礼 雨后初霽,暑气尽消。 行宫的琉璃瓦被冲刷得澄澈明净,倒映著洗炼过的湛蓝天幕。 檐角下悬掛的铜铃,偶尔被穿堂而过的凉风拂动,发出一两声清脆悦耳的叮噹,更衬得四下里一片静謐安然。 姝懿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著一本褚临特意寻来的前朝游记,看得津津有味。 腹中孩儿许是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愜意,今日格外乖顺,並未如何闹腾。 她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软绸常服,未施粉黛的脸颊在日光的映照下,透著孕期特有的温润光泽,眉眼间满是岁月静好的恬淡。 褚临处理完几封从京中送来的加急密折,一抬眼,便看到这样一幅光景。 他心中一软,脚步放得极轻,缓步走到她身后,俯身將她圈入怀中。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起一阵微痒的酥麻。 姝懿被他嚇了一跳,回过神来,仰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什么力道,反而更像猫儿撒娇。 她將书页扬了扬,轻声道:“在看南境的风物誌。书里说,南境有一种花,名唤夕顏,只在夜间盛开,花开时香飘十里,煞是奇妙。” “喜欢?”褚临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待孩子出生后,朕带你去南境亲眼看看。” 姝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旋即又有些犹豫:“可是,皇上日理万机……” “陪著你和孩子,便是朕最重要的万机。”褚临打断她的话,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朕的懿儿想去的地方,天涯海角,朕都陪著。” 这番话,他说得自然而然。 姝懿的心尖却像是被蜜糖浸透了,甜得发软。 她將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世间再没有比这更令人安心的声音了。 二人正温存间,殿外传来李玉恭谨的请示声。 “皇上,瑞王殿下著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给宸妃娘娘赔礼的。”李玉的声音压得极低,显然也知道这位王爷如今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褚临抱著姝懿的动作未变,只是眸色倏地沉了下去,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呈在偏殿,让內务府的人验看。” “是。”李玉领命退下。 姝懿有些好奇,从他怀里抬起头:“瑞王送了什么?” “无非是些不值当的小玩意儿。”褚临轻描淡写地说道,指尖却下意识地梳理著她柔软的髮丝,“前些日子他行事鲁莽,惊扰了你,朕已训斥过。他如今做这些,不过是想在朕面前全了君臣体面罢了。” 他顿了顿,看著姝懿澄澈的眼眸,补充道:“你若不想看,便不见。不必为了旁人,委屈了自己。” 姝懿想了想,却道:“还是去看看吧。臣妾也想知道,瑞王殿下会送些什么来赔礼。” 她並非真的对礼物感兴趣,只是隱隱觉得,瑞王此举,恐怕不似表面这般简单。 见她坚持,褚临便也不再多言,只牵起她的手,道:“好,朕陪你同去。” 他的掌心温暖而乾燥,將她微凉的指尖包裹其中,传递著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偏殿之內,几名內务府的验官与太医正围著一个硕大的紫檀木箱,神情肃穆。 见到帝妃二人驾临,眾人连忙跪地行礼。 “平身吧。”褚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那只雕刻著繁复云纹的木箱上,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回皇上,”为首的验官躬身道,“瑞王府送来的是一整箱的珍稀药材,说是听闻皇上体虚畏寒,特意搜罗来为您固本培元。又念及宸妃娘娘身怀龙裔,这些药材性情平和,亦可用於娘娘產后调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对皇帝的“孝敬”,又是对宸妃的“歉意”,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褚临不置可否,只对姝懿柔声道:“既然是给你的,你来瞧瞧。” 姝懿頷首,缓步上前。 一名小太监得了示意,小心翼翼地將沉重的箱盖打开。 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极为繁复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其中夹杂著人参的醇、灵芝的厚、以及数十种名贵药材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 这香气本身是上佳的,闻之令人心神安寧。 然则,在这醇厚之下,却藏著一丝极不易察觉的、阴冷的锐气。 那丝气息极淡,仿佛是某种烈性药材在箱中存放过久,早已散去,只留下了微乎其微的一点余味。 在场的太医和验官都未曾察觉,只当是正常的药香。 可这丝余气钻入姝懿鼻尖的剎那,她的眉心却控制不住地轻轻一蹙。 腹中的胎儿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不祥的气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带著一种抗拒的意味。 姝懿下意识地將手覆在小腹上,脸色有了一瞬间的苍白。这感觉並不强烈,更像是一种源自体质本能的排斥,让她浑身都不舒服起来。 褚临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一直站在她的身侧,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连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未曾错过。 在她皱眉的那一刻,他宽大的手掌便不动声色地覆上她的后腰,掌心带著灼人的温度,將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半步,形成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態。 “难受?”他低下头,高大的身躯將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隔绝了旁人的视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贴著她的耳朵,带著一丝不容错辨的紧张。 姝懿靠著他,那股令人不適的感觉似乎被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冲淡了些许。 她摇了摇头,也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说不上难受,就是……这味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有点冲。” 她的话音未落,褚临已然直起身。 他的动作並不激烈,只是伸出手,“砰”的一声,亲手將那沉重的紫檀木箱盖了回去。 声响不大,却让整个偏殿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蝉。 褚临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不喜欢,退回去。” 这七个字,没有半分火气,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分量。 它清晰地向在场所有人宣告——宸妃的好恶,便是天子的是非。 为首的验官嚇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奴才遵旨。” 褚临却不再看那箱子一眼,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 他转身,从李玉隨身捧著的攒盒里捻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蜜饯,递到了姝懿的唇边,动作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压一压味。”他低声哄著,亲眼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將蜜饯吃了下去,那紧蹙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 他这才满意,牵起她的手,旁若无人地向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李玉,后续处置乾净些。” “奴才明白。”李玉躬身应下,额上已是一层冷汗。 待帝妃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李玉直起身,看了一眼那只华美却不祥的紫檀木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挥了挥手,两名侍立在暗处的御前暗卫悄无声息地现身。 “皇上有令,处置乾净。”李玉言简意賅,“將此物带去静室,一寸一寸地给咱家查,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能放过。” “是!”暗卫领命,合力抬起木箱,如鬼魅般消失在偏殿之后。 *** 半个时辰后,静室之內。 一名代號为“影一”的暗卫正用特製的薄刃,一寸寸地刮著箱底的木料。 他动作细致入微,连木纹的缝隙都不放过。 终於,在箱底一个极其隱蔽的榫卯接口处,他感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阻滯。 他眼神一凝,用巧劲轻轻一撬,一块薄如蝉翼的木片应声而起,露出了下方一个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夹层。 夹层之內,静静地躺著一张用特殊药水浸泡过、薄如蝉翼的纸条。 影一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將其夹出,展开。 只见上面並无长篇大论,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只有用极细的笔锋写下的三个字,以及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 那纸上赫然写著—— “姜氏……未绝。” 影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將纸条收好,身形一闪,消失在静室之中,直奔皇帝的书房而去。 而此刻,褚临正陪著姝懿在內室小憩。 他看著她恬静安稳的睡顏,指尖轻轻拂过她眉心方才蹙起的痕跡,眼底的温柔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醉魂草。 方才那丝阴冷的余气,他虽不如姝懿那般敏锐,却也辨认了出来。 那是前朝禁药,对常人无碍,但对特定血脉之人,却有迷心乱神之效。瑞王用此物,其心可诛。 他正沉思间,心口处传来一声极轻的、仿若羽毛划过的叩击。 这是暗卫最高等级的紧急传讯。 褚临不动声色地为姝懿掖好被角,起身,悄无声息地步入外间书房。 影一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褚临接过,展开。 当“姜氏……未绝”那四个字映入眼帘时,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比窗外的夜色更加冰冷、更加危险。 原来如此。 瑞王褚萧的试探,並非空穴来风。 他知道了。 或者说,他猜到了。 褚临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纸条,那薄薄的纸张在他掌心化为齏粉。 他抬起眼,望向內室的方向,目光穿透了重重帷幔,落在那个他想用一生去守护的身影上。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她分毫。 - - 第120章 孕中规矩 夜色如墨,行宫外的雨虽停了,湿意却仍笼罩著层层宫闕。 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晕出一圈圈朦朧的暖黄光晕。 寢殿內,地龙烧得正旺,將外头的寒凉隔绝得乾乾净净。 姝懿披著一件单薄的寢衣,赤足踩在柔软的波斯长绒地毯上。 她並未安寢,而是跪坐在紫檀木的大立柜前,手里拿著一只平日里用来装杂物的小匣子,翻来覆去地看。 白日里那箱药材散发出的诡异冷香,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头,怎么也拔不去。 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排斥感,让她即便此刻身处温暖的寢殿,指尖依旧有些发凉。 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却又与她息息相关的,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在找什么?” 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带著几分刚沐浴后的湿润水汽。 姝懿身子一僵,慌忙將手中的匣子合上,塞回柜中。 她转过身,便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褚临只著了一身玄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和修长的锁骨。 他发梢还滴著水,显然是刚从净室出来,身上带著一股好闻的皂角清香,混杂著他独有的龙涎香气,极具侵略性地將她包围。 “没……没找什么。”姝懿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就是觉得这柜子有些乱,想理一理。” “理柜子?”褚临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她赤裸的玉足,眉头瞬间蹙起。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弯腰將她打横抱起,“大半夜不睡觉,光著脚在地上踩,这就是你说的理柜子?” 身子骤然腾空,姝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的怀抱滚烫坚实,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蓬勃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著她的耳膜。 褚临將她轻柔地放在床榻上,隨即扯过锦被,將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手怎么这么凉?”他握住她的手,眉头锁得更紧了。 大掌宽厚温热,將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轻轻揉搓著,试图將温度传递给她。 姝懿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顏,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虑忽然就散去了大半。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皇上,臣妾睡不著。” “因为白日里瑞王送来的东西?”褚临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眼底是一片洞悉一切的清明。 姝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就是觉得……心里有些慌,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褚临眸色微暗。 她的直觉,向来准得可怕。 但他绝不能让她知道真相,至少现在不能。 他鬆开她的手,转身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 那锦囊是用上好的云锦製成,上面绣著繁复的连理枝花纹,针脚细密,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既是睡不著,那便戴上这个。”褚临重新坐回榻边,將锦囊递到她面前。 一股淡淡的幽香从锦囊中透出,並非寻常的花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沉香、合欢花以及某种不知名草药的香气,闻之令人心神安寧,仿佛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姝懿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伸手想要解开锦囊的系带:“这是什么?好闻得很,里面装了什么药材?” 褚临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独家秘方,概不外传。你只管戴著便是,不许拆开看。” 这里面加了几味安神定惊的猛药,若是让她看见了,又要多心。 “皇上小气。”姝懿嘟囔了一句,却还是乖乖地鬆了手,任由他摆弄。 褚临倾身靠近,双手绕过她的脖颈,替她系那锦囊的丝絛。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呼吸相闻。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系带子时,他修长的指腹似是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精致的锁骨,带著一点粗礪的触感,所过之处,引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姝懿身子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緋红。 “躲什么?”褚临低笑一声,声音暗哑磁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与调情,“朕系得不紧,勒不著你。” “痒……”姝懿小声抗议,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羞怯的水光,看得褚临喉头一紧。 他系好锦囊,並未立刻退开,而是顺势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隨后一路向下,吻过她颤抖的睫毛,挺翘的鼻尖,最后停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轻啄了一下。 “既是怕痒,那便听好了。”他抵著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认真,“从今日起,朕给你立个『孕中规矩』。” 姝懿眨了眨眼,有些茫然:“什么规矩?” “第一,不许熬夜。”褚临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每日亥时之前必须安寢。你若睡不著,朕便陪著你,直到你睡著为止。” “第二,不许乱跑。”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行宫虽大,但除了朕身边,哪里都不许去。若想去园子里逛,必须有朕陪同,或者带上李玉和至少八名侍卫。” 姝懿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反驳道:“皇上,这也太……” “第三,”褚临打断她的话,伸出第三根手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目光变得格外深邃,“不许自己扛。无论是做了噩梦,还是心里不痛快,亦或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朕。不许一个人胡思乱想,更不许背著朕偷偷查什么东西。” 最后这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显然是意有所指。 姝懿心头一跳,想起自己方才翻箱倒柜的举动,不由得有些心虚。 她別过脸,嘴硬道:“皇上又拿规矩管我。臣妾都多大的人了,还要像管孩子一样管著。” “朕不是管你,是护你。” 褚临嘆了口气,將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郑重,“你是朕的娇娇,是你腹中孩儿的母亲。你若有个闪失,朕这江山要来何用?”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姝懿的心都跟著颤了颤。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紧张,心中那点小小的抗拒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柔软。 “臣妾知道了。”她乖顺地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把玩著他中衣的袖口,“臣妾听皇上的便是。” 褚临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大掌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是在哄睡一个婴孩:“乖。睡吧,朕就在这儿守著你。” 姝懿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然而,就在她即將沉入梦乡之际,一股极淡极淡的味道,忽然钻入了她的鼻腔。 那味道夹杂在龙涎香与皂角香之间,若非她嗅觉异於常人,且此刻两人紧紧相拥,根本无法察觉。 那是……陈年的松烟墨味,混合著一种经年累月的、发黄变脆的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姝懿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就在前几日,她在整理旧物时,曾在一本古籍的夹层里发现过一张残缺的纸片,上面也带著一模一样的味道。 可如今,这味道为何会出现在皇上的袖口上? 皇上今夜並未批阅奏摺,而是去了书房。 联想到白日里瑞王送来的药材,以及皇上此刻突然立下的“不许偷偷查东西”的规矩,一个念头在姝懿脑海中闪过—— 他在瞒著她什么? 而且,这件事,一定与那些旧纸、旧物,甚至与她的身世有关。 她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表现出来。 她知道,皇上既然不想让她知道,那便是为了保护她。 若是她此刻拆穿,只会让他更加担心,甚至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风波。 於是,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將脸埋进他的胸膛,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嘟囔道:“陛下身上好暖和……” 褚临並未察觉她的异样,只当她是睡迷糊了在撒娇。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柔声道:“暖和就睡吧。朕把灯熄了,省得晃了你的眼。” 说著,他抬手一挥,掌风扫过,殿內的几盏宫灯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黑暗中,褚临的眼神变得幽深而凌厉。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守住这个秘密,守住她的安寧。 哪怕是要將这大雍翻个底朝天,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分毫。 而姝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目光清明,毫无睡意。 雨夜静謐,两人相拥而眠,心思却各异。 - - 第121章 前朝急奏 褚临端坐在紫檀大案后,面色比这阴沉的天色还要冷上几分。 案头堆叠的並非寻常奏章,而是一摞由暗卫从京中加急送来的密折,以及几份御史台刚刚递上来的弹劾草稿。 李玉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自家万岁爷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那外头的秋雨还要刺骨。 “好一个『天呈异象,妖妃祸国』。” 褚临修长的手指捏著一份摺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冷笑一声,声音低沉,“瑞王的手伸得倒是快,前脚在行宫试探未果,后脚京城的流言便起来了。连钦天监那帮老东西都被他搬了出来,说什么『紫微星暗,后宫有姜氏余孽乱政』。” 李玉嚇得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皇上息怒!这……这定是有人刻意散布谣言,意在动摇娘娘的胎气。奴才这就传令下去,谁敢在行宫乱嚼舌根,直接杖毙!” “行宫朕自会清理。” 褚临將手中的摺子重重掷在案上,那摺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落在地上,摊开的页面上赫然写著“罪臣姜氏”四个刺眼的字,“朕恼的是,他们竟敢拿当年的旧案做文章,想逼朕彻查。” 这哪里是查后宫,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瑞王这是在赌,赌褚临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公开姝懿的身世,赌他为了保住皇位不得不做出妥协。 可瑞王错了。 褚临眼底划过一丝嗜血的戾气。 他这皇位,本就是踩著尸山血海上来的,何曾受过半点威胁? 若非顾忌姝懿如今身怀六甲,受不得惊嚇,他早就让瑞王府血流成河了。 正当殿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隨著內侍刻意压低的通报:“皇上,宸妃娘娘来了。” 褚临眼底的戾气几乎是在一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案上的密折,大手一挥,將那些碍眼的奏章尽数扫入袖中或压在镇纸之下,只留下一本无关紧要的《河工图》。 “让她进来。”他的声音虽还带著几分未散的紧绷,却已柔和了许多。 李玉连忙爬起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躬身去开门。 门扉轻启,姝懿带著一身淡淡的湿气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著提著食盒的春桃和夏枝,自己手里还端著一个小巧的白瓷盅。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对襟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整个人显得温婉而明亮,与这书房內沉闷的色调格格不入,却又像是唯一的亮色。 “这么大的雨,怎么过来了?”褚临眉头微蹙,虽是责备的话,语气里却满是心疼。 他绕过书案,大步迎了上去。 姝懿见他过来,脸上扬起一抹笑意,献宝似地举了举手中的瓷盅:“臣妾听闻皇上处理政务辛苦,特意让小厨房燉了百合莲子汤,清心安神的。臣妾尝过了,甜度刚好,不腻。” 她说著,目光在褚临脸上转了一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那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阴霾。 他掩饰得极好,但姝懿与他朝夕相处,又怎会看不出他的情绪? 假装没看见李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也没去管案上略显凌乱的摆设,只是走到他面前,將瓷盅放在一旁的高几上。 然后,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又皱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娇嗔,“皇上不是答应过臣妾,不许一个人闷著生气的吗?这眉心若是皱多了,可是会长褶子的。” 褚临身子一僵,隨即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抬手握住她那只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眉头却舒展开来:“手怎么这么凉?朕不是说了,这种送汤的小事让下人做就好,何必亲自跑一趟。” “臣妾想见陛下嘛。”姝懿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软糯,“而且,在寢殿里待著也闷,想出来透透气。” “透气也不能拿身子开玩笑。”褚临说著,索性一把揽住她的腰,转身坐回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將她整个人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姝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脸颊微红:“皇上,李总管还有在呢……” “他是个瞎子,看不见。” 褚临淡淡地说道,隨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玄色狐裘大氅,將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一旁的李玉极有眼色地背过身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里,心里默念:奴才確实瞎了,什么也没看见。 褚临的大氅上带著他体温的暖意,还有那股熟悉的龙涎香,瞬间驱散了姝懿身上的寒气。 她窝在他怀里,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舒服地眯了眯眼。 “陛下,”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的衣襟上画著圈,“是不是前朝出什么事了?臣妾方才进来时,见外头的侍卫都比往日多了些。” 褚临握住她乱动的手指,放在掌心细细把玩,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无事。不过是几个老臣为了河工款项的事爭执不下,吵得朕头疼罢了。” “真的?”姝懿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他,“陛下可不许骗臣妾。” 褚临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好,朕不骗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外头风大雨大,说什么的都有,但那些都不作数。你只管听朕的,信朕的。只要朕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姝懿看著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倒影只有她一人。 她心中的那一丝不安,奇蹟般地被抚平了。 “嗯,臣妾信皇上。”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凑过去在他唇角印下一吻,“那皇上把汤喝了,消消火。” “好。”褚临应著,却並未急著喝汤,而是就这样抱著她,享受著这片刻的寧静与温存。 过了许久,姝懿在他怀里有些昏昏欲睡。 孕中本就嗜睡,加上他怀里实在太暖和,她眼皮渐渐打架。 “睡吧。”褚临轻拍著她的后背,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待她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彻底睡熟后,褚临脸上的温柔才一点点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然后腾出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了那份方才被他藏起来的密折。 这份密折,並非来自御史台,而是来自他安插在礼部旧档库的暗桩。 摺子的末尾,附著一张发黄的旧纸,那是当年姜氏一案卷宗的残页抄录。 上面记载著姜氏一族被定罪的缘由——“私通敌国,意图谋逆”。 而在这一连串的罪名之后,还牵涉到了当时的一位权倾朝野的人物。 那一行字写著:“姜氏之罪,实乃受……指使。” 关键的那个名字,被人用浓墨重重地涂黑了,只隱约露出半个偏旁,像是一个“王”字,又像是一个“土”字。 而在这一行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批註,字跡潦草,显然是当年记录之人匆忙间写下的:“辅政大臣……不可言。” 辅政大臣。 先帝临终前,曾指定了三位辅政大臣辅佐幼帝。 这三人中,一人已故,一人告老还乡,还有一人……便是如今的太后母族,也就是瑞王的舅舅,当朝太师——赵国公。 如果姜氏一案真的牵涉到辅政大臣,那么当年的真相,恐怕远比他想像的要黑暗得多。 这不仅仅是一场针对姜家的清洗,更是一场为了掩盖某种惊天秘密的灭口。 而姝懿,作为姜家唯一的倖存者,她身上究竟背负著什么? 褚临低下头,看著怀中女子恬静的睡顏。 她睡得那样安稳,对这背后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腹下的肌肤细腻温热。 “不管是谁,”他在心中无声说道,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与狠厉,“若敢动你分毫,朕必让他九族陪葬。” 他將那份密折重新折好,塞回袖中,然后收紧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 - 第122章 看册子 行宫的夜,寂静得只能听见更漏滴答之声。 寢殿內,一盏八宝琉璃灯散发著柔和的橘黄光晕,將室內陈设拉出长长的影子。 往日这时候,姝懿早已窝在褚临怀里,听他念两页游记或是閒话家常,可今日,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滯。 雕花紫檀木的大书案后,褚临批完最后一份加急的摺子,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往不远处的软榻望去。 只见姝懿正背对著他坐著,怀里死死抱著一只绣著鸳鸯戏水的软枕,坐姿笔挺,脊背绷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 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寢衣隨著她的动作微微紧绷,勾勒出她如今越发明显的孕肚轮廓,整个人看起来气鼓鼓的。 从他进殿到现在,整整一刻钟,她没看过他一眼,也没说过一个字。 褚临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起身绕过书案,缓步走到她身后。 “怎么了?”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榻沿上,將她圈在自己与软榻之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颈侧,“朕的娇娇今日这是在生谁的气?” 姝懿身子僵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是抱著枕头的手指紧了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哼了一声,依旧不理他,甚至故意往旁边挪了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褚临失笑,乾脆绕到软榻正面,单膝点地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平齐。 “不看朕?”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她的下巴,稍微用了点巧劲,强迫她转过脸来面对自己。 姝懿被迫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杏眼中,此刻却氤氳著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是委屈,也是倔强。 她彆扭地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托得更稳。 “看你做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鼻音,“皇上心里藏著事儿,也不愿同臣妾说,臣妾看皇上也是白看,不如看那只暗格。” 说著,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书案下方那处极隱蔽的机关暗格。 褚临顺著她的手看去,眸光微微一闪。 那是他方才藏入《姜氏旧档》残卷的地方。 原来,她没睡著,一直都在留意他的举动。 “臣妾虽然笨,又不是瞎子。” 姝懿看著他的眼睛,语气里带著一丝难得的强硬,眼眶却红了一圈,“那日药箱里的怪味,还有皇上袖口上的旧纸墨味,再加上今日这本偷偷藏起来的册子……皇上分明就是在查什么,而且是与我有关的,对不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颤抖:“皇上说过,夫妻一体。可如今有了事,皇上却只会瞒著我。是不是在皇上眼里,臣妾只能是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经不起一点风雨?” 这番话,她说得极重,却也极真。 褚临看著她泛红的眼尾,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知道她敏锐,却没想到她会如此不安。 “傻话。” 褚临嘆了口气,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细腻的下頜线,语气软得一塌糊涂,“朕哪里是不信你,朕是怕你多思伤神。” “我不听。”姝懿把头一偏,避开他的触碰,赌气道,“我就要看那个册子。” 褚临看著她这副油盐不进的小模样,既无奈又觉得可爱得紧。 他忽然站起身,在她惊呼声中,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將她整个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啊——皇上!”姝懿嚇了一跳,下意识地鬆开了怀里的枕头,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褚临並没有立刻把她放下,而是抱著她在原地轻轻转了半圈。 动作极慢、极稳,像是在哄一个闹觉的孩童,却又带著属於男人的掌控力。 宽大的袖袍隨著转身的动作飞扬,將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中。 “看册子?”他低头,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声音低沉喑哑,带著一丝戏謔,“那册子又旧又破,全是灰尘,哪里有朕好看?” 姝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脸红心跳,原本酝酿好的气势瞬间散了大半。 她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小声嘟囔:“你……你耍赖。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一回事。”褚临抱著她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隨后又迅速俯身压了上去,双手撑在她耳侧,將她彻底禁錮在自己身下。 他看著她慌乱闪烁的眼神,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发出一声响亮的“啵”。 “给你看一页。”他忽然鬆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妥协的纵容,“只能看一页。剩下的,等你把觉睡足了,养好了精神,朕再慢慢讲给你听。” 姝懿眼睛一亮,刚想开口爭取更多,褚临却忽然抓起她的手,一把按在了自己左侧的胸膛上。 掌心之下,是他强有力的心跳声,那是不同於平时的沉稳,此刻显得有些急促而剧烈。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撞在她的手心,震得她指尖发麻。 “感觉到了吗?”褚临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她,声音沙哑,“只要你一皱眉,朕这里就跳得这么快。朕不是怕你经不起风雨,朕是怕……朕自己受不住你的一点点不好。” 他把她的手按得更紧了些,语气近乎恳求:“心跳这么快,朕不敢再让你激动了。娇娇,听话。” 姝懿怔怔地看著他,掌心传来的热度和震动,烫进了她的心里。 她所有的委屈和坚持,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却在她面前,剖开了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 “那……”姝懿咬了咬唇,声音软了下来,像是投降,“那就看一页。皇上不许反悔。” 褚临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低头在她唇角啄了一下:“君无戏言。” 他直起身,走到书案前,打开那个令她魂牵梦縈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本泛黄的薄册子。 但他並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背对著她,快速翻过了前面记录著“流放”、“斩首”等触目惊心字眼的页面,只折起其中一页,才转身走回榻边。 “给。”他將册子递给她,另一只手却始终护在她身后,仿佛隨时准备支撑她可能出现的情绪波动。 姝懿急忙接过,借著灯光仔细看去。 那是一页誊抄的人员名录,纸张已经发黄髮脆,墨跡也有些晕染。 上面密密麻麻写著许多名字,但褚临折出的这一页,只有寥寥几行,记录的是某个府邸后厨的採买与帮厨名单。 她的目光在一行行陌生的名字上扫过,最终,定格在角落里的一行字上。 【姜府西院灶房……掌勺娘子:吴氏。籍贯吴越,擅制……】 后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不清,但“吴氏”这两个字,却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姝懿的记忆深处。 “吴氏……”姝懿喃喃自语,眉心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熟悉交织的光芒。 她並不记得这个名字,也不记得姜府。 可是,当她念出这个姓氏的时候,脑海中竟莫名浮现出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还有那种独特的、混合著桂花糖藕和陈年花雕的香气。 尚食局里並没有姓吴的掌勺姑姑。 那这种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褚临,“这是谁家的单子?为何臣妾觉得……这吴氏,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褚临一直紧紧盯著她的反应,见她只是疑惑並未惊恐,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坐回榻边,將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柔声解释道,半真半假:“这是前朝一位获罪官员家中的旧档。朕查到,当年你流落尚食局前,或许曾受过这位吴娘子的照拂。她是江南人,做得一手好点心。你爱吃甜食的口味,或许便是那时养成的。” 他隱去了“姜府”的显赫与惨烈,只保留了这温情的一角。 “原来是这样……” 姝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抚过那泛黄的纸页,“难怪臣妾总觉得自己做的点心,有些手法不似宫中传承,倒像是……像是早就刻在骨子里的。” 她仰起头,看著褚临,眼中的怀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依赖:“皇上查这个,是为了帮臣妾找回小时候的记忆吗?” 褚临看著她澄澈的眸子,心中一阵酸涩。 是为了找回记忆,也是为了……替你洗清冤屈,铺平前路。 “是。”他低下头,吻去她眼睫上掛著的一颗未落的泪珠,声音低沉而坚定,“朕说过,你的过去,朕来替你记著。不管是好的坏的,都有朕陪你一起担。” 姝懿破涕为笑,將脸埋进他的胸口,听著那渐渐平復却依旧有力的心跳声,小声道:“那皇上不许再藏著掖著了。若是有关於那位吴娘子的事,还要告诉臣妾。” “好,都依你。”褚临宠溺地应道,隨后將那本册子抽走,隨手扔回案上,顺势將她压倒在柔软的锦被中。 “现在,册子看完了。”他欺身而上,手指勾开她寢衣的系带,眼神变得幽深火热,“该看看朕了。” “皇上……”姝懿的声音瞬间变得娇软无力,带著一丝羞怯的推拒,“太医说……月份大了,要节制……” “朕知道。”褚临低笑,吻落在她的耳垂,引起她一阵战慄,“朕不动你。朕只是……想抱抱你。就这么抱著,不许再想別人,也不许再想什么吴氏李氏。” 帷幔缓缓落下,遮住了满室的旖旎春光。 - - 第123章 梅蕊酥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过了七夕与立秋,这行宫里的暑气便似被那绵密的雨丝一层层剥去了。 窗外的梧桐叶边缘已泛起了枯黄,被萧瑟的秋风一卷,打著旋儿落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 墙角根下,偶尔传来一两声促织的低鸣,淒切切的,更显出几分秋日的寂寥。 行宫西侧的小厨房里,此刻却是暖意融融,瀰漫著一股甜腻诱人的香气。 姝懿挽著袖子,露出一截如藕节般白皙的小臂,正站在案台前忙碌。 案上摆著的,正是那日在旧物堆里寻出的那套梅花木模。 那时她只是觉得这模具看著亲切,用著顺手。 可今日,自从昨夜在褚临那本旧册子里看到了“姜府灶房吴氏”的名字,她心里便像是长了草。 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味道,和册子上记载的“擅制梅蕊酥,其皮九叠,其芯流沙”的描述,在脑海中不断碰撞。 “娘娘,这粉是不是还要再醒一醒?”春桃在一旁打下手,看著姝懿动作极快地揉搓著麵团,不由得有些跟不上,“奴婢记得宫里的方子,都是要醒两刻钟的。” “不用。” 姝懿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手中的动作丝毫未停,“这麵粉今日受了潮气,若是醒久了,皮子就塌了,立不起那九层酥皮来。得趁著手温热乎,立刻包油酥。” 话音刚落,正在灶膛前看火的夏枝都愣了一下,抬头笑道:“娘娘今日这手法,瞧著比尚食局的姑姑还要利落些,倒像是做惯了这道点心的。” 姝懿的手猛地一顿。 是啊,她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指尖挑起一团猪油,不多不少;掌心揉按的力度,轻重缓急,竟比她在尚食局学了十年的手艺还要嫻熟自然。 姝懿看著自己翻飞的十指,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 这种无法掌控自己身体本能的感觉,让她背脊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停下动作,有些怔忡地看著案板上那一排已经包好的酥胚,呼吸微微急促。 “怎么停了?” 身后忽然贴上来一具温热宽厚的胸膛,独属於帝王的龙涎香气瞬间驱散了厨房里的油烟味,將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笼罩住。 褚临不知何时进来的,他挥手示意春桃和夏枝退下,自然而然地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身,下巴搁在她颈窝处,有些贪恋地蹭了蹭她耳后软嫩的肌肤。 “朕在书房都闻著香味了。” 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处理完政务后的慵懒与放鬆,“这就是你昨晚闹著要看的『吴氏』手艺?” 姝懿身子微微一颤,那种心慌的感觉因为他的到来而稍稍平復。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垂著眼帘,轻声道:“陛下,臣妾觉得……这手艺,有些嚇人。臣妾明明没练过几次,可这手……就像是不听使唤一样,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弄。” 她咬了咬唇,声音微颤:“陛下,您说臣妾以前,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就是那个姜家的女儿? 褚临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了几分,隨即又立刻放鬆。 他侧过头,温热的唇瓣贴上她微凉的脸颊,语气坚定而霸道,直接截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尚食局十年苦功,你的手艺本就是宫中一绝。所谓『吴氏』手法或许有独到之处,但朕的娇娇天资聪颖,看一眼便通了,有何稀奇?不许为了这点小事自己嚇自己。” 他不给她深思的机会,直接握住了她沾著麵粉的手,带著她伸向那个古朴的梅花木模。 “来,別发呆。朕还没尝过这一锅呢。” 褚临的手掌宽大有力,包裹著她纤细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他带著她的手,抓起一个圆润的酥胚,放入模具之中。 “用力。”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低沉磁性。 姝懿被迫回过神来,隨著他的力道往下按。 “慢些。”褚临却又控制著节奏,不让她按得太快,“压得太实,烤出来就不鬆软了。朕给你出力,你只管掌眼。”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在有些昏暗的小厨房里,这一幕显得格外亲昵旖旎。 隨著掌心合力的一压,那酥胚在模具中被挤压成型。 褚临带著她的手腕轻轻一磕,那枚精致的梅蕊酥便“篤”的一声落在案板上。 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清晰可见,比上次做的还要精致数倍,仿佛这模具天生就该配这样的手法。 “好看。”褚临赞了一声,偏过头,在那近在咫尺的粉嫩耳垂上轻咬了一口,“朕的娇娇,果然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姝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耳根子发烫,身子也软了几分,原本那点惊惶不知不觉就被羞涩取代了。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娇嗔道:“陛下別闹,春桃她们还在外头候著呢……” “候著便候著。”褚临不以为意,反而变本加厉地用鼻尖蹭著她的脖颈,“朕陪著爱妃做点心,这叫……琴瑟和鸣。” 在他的半捣乱半协助下,一盘梅蕊酥很快便入了炉。 不消片刻,热腾腾的梅蕊酥出炉,表皮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褚临也不怕烫,伸手捻起一块,吹了吹,先送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紧接著是滚烫香甜的流沙芯子在舌尖化开。 那味道,醇厚独特,带著一股令人怀念的暖意。 “怎么样?好吃吗?”姝懿仰著头,一脸期待地看著他。 褚临咽下口中的酥饼,眉头却故意微微蹙起,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姝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怎么了?是不是糖放多了?还是……味道不对?” “嗯……”褚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太甜了。” “啊?”姝懿有些失落,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剩下的半块,“那我尝尝,我明明是按著感觉……” 她的手还没碰到那块酥饼,褚临却手腕一转,避开了她的抢夺。 紧接著,他俯下身,將那剩下的半块酥饼直接送到了她的唇边。 “朕是说,朕的心里太甜了。”他眼底漾开促狭的笑意,语气宠溺,“骗你的。甜得刚好,不腻,很香。” 姝懿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被捉弄了,羞恼地张口狠狠咬住了那块酥饼,连带著他的指尖也轻轻含了一下。 湿热的触感划过指尖,褚临的眼神瞬间暗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槛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喵呜——” 雪糰子迈著优雅的步子走了进来。 这猫儿平日里最是懒散,今日却不知为何,循著味儿便来了。 它没往点心盘子那儿去,反倒是径直跳上了案台,凑到了那只刚刚用完的梅花木模旁。 它粉色的小鼻子耸动著,细细地嗅闻著模具深处的纹路。 这模具乃是多年前的老物件,虽经洗刷,但木质疏鬆,深处或许吸附了当年姜府特有的、经年累月的药膳香气,又或者是某种特殊的防蛀木油味。 这些气味人闻不到,但对於嗅觉灵敏的猫来说,却是一种极陌生又极具吸引力的“异味”。 雪糰子围著模具转了两圈,尾巴焦躁地甩动著,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困惑的呜咽声,像是在辨认这奇怪味道的来源。 “喵……” 姝懿正吃著点心,见状不由得奇道:“雪糰子这是怎么了?它平日里不吃甜食,也不爱玩木头啊。” 褚临的目光扫过那只旧模具,眼底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知道,这模具上的气味,是那个已经消失的家族留下的最后痕跡。 “许是上面沾了猪油味,它馋了。” 褚临不动声色地將姝懿揽回怀里,挡住了她的视线,隨手拿起一块帕子,走过去將那模具盖得严严实实。 他又顺手在雪糰子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力道不大,却带著一丝警告。 “去,找春桃要鱼乾吃。” 雪糰子被他这一揉,似乎也对那木头失去了兴趣,“喵”了一声,跳下案台,蹭了蹭褚临的靴子,转身跑了出去。 “好了,点心也做完了。” 褚临转身,牵起姝懿的手,拿过一旁的湿帕子细细替她擦拭指尖,“外头风凉,回屋去。朕给你念那本游记的下半卷。” 姝懿被他牵著往外走,临出门前,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帕子盖住的模具。 - - 第124章 吴氏 深秋的行宫,梧桐叶落尽,只余枯枝在萧瑟的西风中轻颤。 偏院的一处僻静小佛堂內,檀香裊裊,却掩不住一股陈旧的沧桑气。 李玉躬身立在门外,神色凝重。 屋內,那个前些日子在迴廊拐角处突然衝撞了圣驾、被暗卫当场拿下的老妇人——吴妈,此刻正跪在蒲团上。 她身形佝僂,双手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正不安地绞在一起,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惶。 褚临站在迴廊下,透过半开的窗欞看了一眼屋內的人,眸色深沉如墨。 “皇上,”李玉压低声音道,“这婆子自那日被拿下后,一直嚷嚷著『姜家冤枉』,还说……说那日看见娘娘手上的印记,以为是姜家小姐魂魄归来,这才失態喊了『快跑』。” “她倒是忠心。”褚临冷笑一声,语气却並无温度,“只是这忠心,差点惊了朕的贵妃。” 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姝懿今日穿了一件杏色的缎面斗篷,领口围著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她的小脸愈发莹白如玉。 她扶著春桃的手,步履有些迟缓,显然是月份大了,身子沉重。 那日的惊鸿一瞥,那个老妇人绝望又惊恐的口型“快跑”,这几日一直縈绕在她心头,让她寢食难安。 她直觉,那个人知道她的过去。 褚临大步迎上前去,自然而然地从春桃手中接过她的手,握在掌心试了试温度。 “手怎么还是这么凉?”他眉头微蹙,一边说著,一边牵著她往避风的迴廊深处走,“朕不是说了,这人朕审过之后自会告诉你,何必非要亲自跑一趟?” “臣妾想自己问问。”姝懿仰起头,目光里透著一股少有的执拗,“那日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陌生人。皇上,她叫我快跑,是不是因为……我是个不该存在的人?” 褚临心口一痛,停下脚步,侧过身將她揽入怀中,让她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胡说。”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是朕的宸妃,是大雍最尊贵的女人。只要朕在,这天下就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更没有你需要逃跑的理由。” 他顿了顿,大手轻轻抚摸著她的后背安抚,“既然你想见,那便见。但你要答应朕,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激动。若是觉得不舒服,咱们立刻就走。朕抱你走。” 姝懿靠在他坚实的肩头,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心中那股莫名的紧张感稍稍平復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臣妾省得。有皇上陪著,臣妾不怕。” 褚临勾了勾唇角,牵著她的手,推开了小佛堂的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內的吴妈听到动静,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伏地叩头:“草民……草民叩见皇上,叩见娘娘!” “平身吧。”褚临的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与冷淡,“抬起头来。那日你在迴廊上没看清,今日朕让你看个仔细。” 吴妈战战兢兢地直起上半身,浑浊的老眼怯生生地往上看去。 当她的目光再次触及姝懿那张与故人七分相似的脸庞,以及姝懿下意识抚在小腹上的手时,老泪瞬间纵横。 “像……太像了……”吴妈喃喃自语,声音颤抖,“那日草民恍惚间,还以为是夫人回来了……” 姝懿心中一紧,上前半步,將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了皓腕內侧那一点宛如梅花瓣印记。 “婆婆,”姝懿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日您盯著我的手看,可是因为这个?” 吴妈看到那颗红痣,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般瘫软在地,隨后又疯狂地磕头:“是!是!草民死也不会认错!这是姜家小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胎记!当年夫人还笑说是小姐贪吃,把梅花瓣儿吃到手上去了……小姐!真的是小姐啊!” 虽然心中早有预感,但当这就话真切地从旧人口中说出时,姝懿还是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 褚临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將她牢牢锁在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大手,一把將姝懿那只冰凉的手握住,然后不容分说地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之中。 他的袖中极暖,掌心更是滚烫,紧紧包裹著她颤抖的手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著,像是在无声地安抚,又像是在给她传递力量。 “別怕。”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朕在这儿。” 隨后,他抬起眼,目光凌厉地扫向吴妈,语气中带著一丝警告:“吴氏,既然认出了主子,就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朕问你,那日你为何要让娘娘『快跑』?” 吴妈被这一眼看得背脊发凉,但看著姝懿那双含泪的眼睛,她咬了咬牙,悲声道:“因为……因为姜家是冤枉的!姜家是被宫里人害死的!草民怕……怕小姐进了这吃人的皇宫,也会像老爷夫人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啊!” “冤枉?”姝懿在褚临的袖中动了动手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指,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她稳了稳心神,问道,“婆婆,姜家……究竟是怎么没的?” 吴妈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一股强烈的恨意,那是压抑了十年的冤屈与不甘。 “世人都说姜大人私通敌国,意图谋逆。可草民知道,那是假的!那是天大的冤枉!”吴妈嘶声道,“姜大人获罪的源头,是因为那张进献给先帝的养生方!” “那方子……那方子根本就不是姜大人原本擬定的那张!” 吴妈的情绪越发激动,她指著天,声音悽厉,“原本的方子,是用来固本培元的。可后来呈上去的,却被人掉包成了含有禁药的毒方!姜大人直到被抓,都不知道方子何时被换了!” “是谁换的?”褚临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人心。 吴妈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那个名字是一个可怕的禁忌。 她伏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草民……草民亲眼看见……”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在寂静的佛堂里炸响如惊雷,“那天,有个从宫里来的公公,进了老爷的书房……那人身上,带著一股特殊的香味,和……和今日娘娘身上这斗篷熏的香,有些像……” “宫里来的?”姝懿手中的动作一僵,惊愕地看向褚临。 宫里来的公公? 掉包了方子? 导致姜家满门抄斩? 褚临立刻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 他迅速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起一杯早已备好的温蜜水,递到她唇边。 “喝一口。”他柔声哄道,语气里带著不容拒绝的坚持,“別呛著,压压惊。” 姝懿顺从地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甜润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胸口的憋闷。 褚临见她脸色尚好,这才转头看向吴妈,冷声道:“你说那人身上的香味,与娘娘斗篷上的相似?” “是……”吴妈颤声道,“那是……那是只有宫里贵人才用得起的『苏合香』,但又混著一股子……一股子说不出的腥气。” 褚临的眸光骤然一沉。 苏合香,那是太后宫中常年供奉的香料。 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迅速將杯子拿开,放在一旁。 他双手捧住姝懿的脸,强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別想了。”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今日就听到这儿。剩下的事,朕会去查。” “可是皇上……”姝懿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用拇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听话。”褚临的眼神温柔却坚定,“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养胎。这些陈年旧帐,太脏,別污了你的耳朵。朕答应你,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他不顾姝懿的犹豫,直接弯腰將她打横抱起。 “带下去好生看管。”他丟下这句冷冰冰的命令,抱著姝懿大步走出了小佛堂。 外头的风依旧在吹,捲起地上的落叶。 姝懿窝在褚临的怀里,透过他宽阔的肩膀,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缓缓关闭的佛堂大门。 吴妈依旧跪在那里,朝著他们离去的方向,深深地叩首。 那眼神里,有悲伤,有期盼,更有一种终於找到寄託的释然——小姐还活著,且被当今圣上如此珍视,姜家的冤屈,终有昭雪之日。 姝懿收回目光,將脸埋进褚临带著龙涎香的衣襟里。 虽然皇上什么都没说,但她心里隱隱明白—— 那个姜家,真的就是她的家。 而那个毁了姜家的人,就在那座金碧辉煌、却又深不见底的皇宫里。 - - 第125章 密旨 行宫的夜,深沉如水。 紫檀木的大书案上,烛火摇曳,映照著褚临冷峻而专注的侧脸。 他手中握著一支硃笔,笔锋在明黄色的绢帛上游走,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带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一封密旨,一封足以在不久的將来,掀起大雍朝堂惊涛骇浪的密旨。 自从白日里听了吴妈的那番话,褚临心中的棋局便已彻底铺开。 姜家並非谋逆,而是被陷害;那张被掉包的“毒方”,那个身上带著“苏合香”与腥气的宫里人,以及背后隱隱绰绰的瑞王与太后党羽……这一切,都必须清算。 但他不能急。 姝懿如今身怀六甲,受不得半点惊嚇与波折。 他必须在她生產之前,將这荆棘丛生的路,一点点剷平,铺上锦绣,让她能安安稳稳地走上去,接受万民的朝拜。 硃笔落下,写下六个大字:先取证,后昭雪。 这不仅是策略,更是他对她的承诺。 他要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个清白的身份,更是一个乾乾净净、无人敢置喙的公道。 写到此处,褚临笔尖微顿,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 姝懿正趴在书案的一角,手里还捏著那本没看完的游记,脑袋却已经一点一点地像小鸡啄米似的。 她今日受了些惊嚇,又哭了一场,精神本就有些不济,此刻强撑著陪他,终究是抵不过孕期的睏倦。 烛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隨著呼吸轻轻颤动。 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她光洁饱满的眉心,显得格外乖巧惹人怜爱。 褚临眼底的冷厉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 他轻轻搁下手中的硃笔,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她。 隨后,他伸出手,动作极轻柔地將她额前的碎发一点点捋到耳后,露出那张恬静的睡顏。 指腹划过她温热细腻的肌肤,褚临心中一片柔软。 他俯下身,在她眉心处落下极其珍重的一吻。 “唔……” 姝懿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感觉到脸上的痒意,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陛下……”她眼睛都没睁开,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梦囈,“你別忙太久……伤眼睛……” 褚临看著她这副迷糊又依赖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放在掌心轻轻捏了捏:“好,朕知道了。” 他没有叫醒她,而是直接起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將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姝懿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掛在他身上,呼吸依旧绵长。 褚临抱著她走到不远处的软榻旁,小心翼翼將她放下。 软榻上铺著厚厚的狐裘,柔软而温暖。 姝懿一沾枕头便舒服地嘆了口气,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 她脚上还穿著那双绣著珍珠的软底鞋。 褚临没有唤春桃或是夏枝进来伺候,而是撩起衣摆,单膝跪在了软榻前的脚踏上。 他伸出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动作轻柔地替她脱去鞋袜。 她的脚很小,白皙如玉,因为怀孕的缘故,脚背微微有些浮肿。 褚临看著有些心疼,大掌包裹住她微凉的脚心,轻轻揉捏了几下,试图帮她缓解酸胀。 姝懿似乎感觉到了舒服,眉头舒展开来,嘴里却还在嘟囔:“陛下……睡觉……” “好。”褚临替她盖好锦被,掖好被角,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他凑到她耳边,语气极轻,像是怕惊碎了她的梦,“写完这最后一道旨意,朕就来陪你睡。” 姝懿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只是哼哼了两声,带著几分娇憨的霸道:“你要说话算话……不许骗人……” “朕对你,从来算话。”褚临低笑一声,在她唇角亲了一下,“睡吧,乖。” 看著她重新陷入沉睡,褚临才依依不捨地起身,重新回到了书案前。 这一次,他的眼神比方才更加坚定,也更加冷酷。 他重新提起硃笔,在那封密旨的最后,加上了一行至关重要的命令。 这道命令,关乎著能否彻底扳倒瑞王,关乎著能否揭开当年姜氏灭门的全部真相。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调玄甲卫三十,潜入瑞王府,不惜代价,取其“青蛇册”。 青蛇册。 那是暗卫查探许久才得知的机密。 瑞王此人行事阴毒,却又极度自负且多疑。 他將这些年与朝中大臣勾结的往来帐目、把柄,以及当年参与陷害姜家的所有人员名单,都记录在一本用青蛇皮包裹的册子里,藏在王府最隱秘的地方。 只要拿到这本册子,瑞王便是插翅难逃。 褚临看著那最后一行字,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瑞王,既然你敢把手伸向朕的女人,那便要做好被剁掉爪子的准备。 他將密旨卷好,放入一只特製的蜡封竹筒中,隨后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案前,单膝跪地,正是暗卫首领影一。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玄甲卫统领手中。”褚临將竹筒递给他,声音冷冽,“告诉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是拿不到东西,提头来见。” “是!”影一接过竹筒,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书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静。 褚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他转过头,看向软榻上那个安睡的身影,眼中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 他吹熄了案头的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 然后,他大步走到软榻边,脱去外袍,掀开被角,躺了进去。 姝懿似乎感觉到了热源,本能地滚进了他的怀里,手脚並用地缠了上来。 褚临顺势搂住她,將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著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睡吧。”他在黑暗中轻声说道,“等你醒来,这天,就要变了。” - - 第126章 瑞王试探 深秋的寒意已透入骨髓,行宫正殿內虽燃著地龙,却仍显得空旷清冷。 褚临今日未穿平日里那身威严的玄色龙袍,而是换了一件厚重的月白色锦缎常服,外头罩著一件雪狐毛领的大氅,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紫檀木龙椅中,面色苍白,唇色极淡,时不时还压抑地低咳两声。 姝懿坐在他身侧的软垫上,手里捧著个暖手炉,有些担忧地看著他。 虽知道他是装的,可看他这副虚弱模样,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发紧。 “別皱眉。”褚临趁著殿內无人,偏头凑近她,声音虽轻却带著笑意,“朕若是演得不像,那条大鱼怎么肯咬鉤?” 姝懿刚想说话,殿外便传来了李玉尖细却紧绷的通报声: “瑞王殿下覲见——” 隨著这一声唱喏,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瑞王褚萧一身紫金蟒袍,头戴玉冠,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 他面容俊美,却带著一股子阴柔的邪气,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在进殿的瞬间,便肆无忌惮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龙椅旁的姝懿身上。 他的目光在姝懿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臣弟褚萧,给皇兄请安,给……宸妃娘娘请安。” 瑞王並未行大礼,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语气轻佻,“许久不见,皇兄的气色似乎不太好啊。倒是宸妃娘娘,自上元灯会一別,又经御花园那次偶遇,如今身怀龙裔,却是越发丰腴动人了。” 他特意提起了“上元灯会”和“御花园”,那语气里带著一种黏腻的熟稔,仿佛他和姝懿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交一般。 尤其是提到御花园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那里曾藏过一条从她身上顺走的帕子。 姝懿心中一阵恶寒,被他那如毒蛇般的目光盯著,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回礼,这是宫中的规矩,瑞王毕竟是亲王。 然而,她的身子刚欠起一半,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便按在了她的肩头。 “坐著。” 褚临的声音有些沙哑,透著病中的虚弱,但那手上的力道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直接將姝懿按回了软垫上,甚至顺势將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皇兄?”瑞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褚临掩唇低咳了两声,李玉连忙上前递上一盏参茶。 他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抬眼看向瑞王,眼神有些涣散,仿佛精神不济:“宸妃身子重,太医说了,不宜劳累。你是自家人,不必拘这些虚礼。” 说著,他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捉住了姝懿藏在袖中的手。 姝懿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褚临便將她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他粗礪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画著圈,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安抚:別怕,有朕在。 姝懿感受著手背上传来的酥麻与暖意,原本紧绷的心弦奇蹟般地鬆了下来。 她偷偷抬眼看他,却见他正一脸“病容”地应付瑞王,只有那只握著她的手,泄露了他此刻的强势。 “皇兄体恤嫂嫂,那是自然。” 瑞王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嫉恨与轻蔑。 在他看来,褚临如今这副病懨懨的样子,不过是强弩之末。 一个被寒毒折磨多年的废人,也配拥有这般绝色? 他上前一步,故作关切道:“臣弟听闻皇兄在行宫避暑期间,旧疾復发,心中甚是掛念。特意从封地寻了几味奇药,又带了些补品,希望能助皇兄早日康復。毕竟……如今朝中局势不稳,北境又有异动,皇兄若是倒下了,这大雍的江山,可该如何是好?” 这话里话外,已是赤裸裸的试探与诅咒。 褚临却仿佛没听懂一般,只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劳你费心了。朕不过是偶感风寒,养养便好。至於朝政……有几位辅政大臣在,乱不了。” 提到辅政大臣,瑞王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此次前来,正是因为察觉到京中有些风吹草动,似乎有人在查当年的旧帐。 “皇兄宽心便是。”瑞王压下心中的疑虑,目光再次转向姝懿,这一次,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 那玉佩雕工古朴,並非宫中常见的样式,上面刻著一种奇异的兽纹。 “臣弟来得匆忙,也没备什么厚礼。” 瑞王拿著玉佩,一步步走上丹陛,直到离御案只有三步之遥才停下,“这枚玉佩,乃是臣弟偶然所得,听说有安神辟邪之效。今日便送给未出世的小侄儿,权当是臣弟的一点心意。” 李玉刚想上前去接,瑞王却手腕一转,避开了李玉,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姝懿:“此物灵性,需得亲手交予娘娘,方能显其诚意。” 他这是要逼姝懿亲手接物。 姝懿看著那枚玉佩,眉头微蹙。 她本能地抗拒瑞王的靠近,但此刻是在正殿,若是不接,便是当眾驳了亲王的面子,会让褚临难做。 她刚犹豫著要不要伸手,褚临却忽然偏过头,凑到了她的耳边。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帝妃之间亲昵的耳语,甚至带著几分病中帝王对宠妃的依赖。 “不怕,配合朕。” 褚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著一丝暗哑的诱惑,“把戏做足了,晚些时候……朕给你奖励。” 姝懿耳根一红,心跳漏了一拍。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著……! 但她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褚临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虚弱的模样,却大度地挥了挥手:“既然是瑞王的心意,爱妃便收下吧。” 姝懿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 瑞王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將玉佩递了过去。 在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故意想要触碰姝懿的手指。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的剎那,姝懿却像是手滑一般,指尖一缩,那玉佩“啪”的一声,落在了面前的御案上。 “哎呀……”姝懿轻呼一声,一脸无辜地看著瑞王,“本宫手拙,没拿稳,让瑞王殿下见笑了。” 瑞王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假笑:“无妨,娘娘身子重,是臣弟唐突了。” 姝懿没有理会他的神情,而是拿起那枚落在案上的玉佩。 就在玉佩入手的瞬间,一股极其特殊的冷香钻入了她的鼻尖。 那不是薰香,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带著潮湿阴冷,仿佛常年不见天日的深潭水汽的味道。 姝懿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味道…… 她记得! 在尚食局的那些年,她曾听一位老嬤嬤提起过,宫中有一处禁地,名为“寒潭”,那里终年冰封,用来储藏最珍贵的药材,也用来……囚禁犯了大错的宫人。 而这玉佩上的味道,与那位老嬤嬤描述的寒潭香,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这种味道,她在梦中那个模糊的姜家灭门之夜,似乎也闻到过。 那是混杂在血腥气中,最令人绝望的一缕冷意。 瑞王身上,为何会有这种味道的东西? 姝懿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装镇定,只是握著玉佩的手指微微发白。 褚临一直在观察著她的反应,见她神色有异,便知这玉佩定有蹊蹺。 “好了。”褚临適时开口,声音里透著一丝不耐的疲倦,“朕乏了。瑞王若无旁事,便退下吧。” 瑞王见试探得差不多了,虽有些遗憾,但也確认了皇帝確实“病重”,心中大定。 “臣弟告退。皇兄好生养病,臣弟改日再来探望。” 瑞王拱手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姝懿,那眼神中充满了势在必得的贪婪。 待殿门重新关上,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褚临脸上的病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坐直身子,一把將姝懿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怎么了?”他低头看著她有些发白的脸色,语气急切,“那玉佩有问题?” 姝懿摊开手掌,露出那枚碧绿的玉佩,声音微颤:“陛下,这上面……有『寒潭』的味道。” “寒潭?”褚临眉头紧锁。 “是。”姝懿肯定地点头,“那个宫中禁地。而且……臣妾觉得,这味道和当年姜家出事那晚,那个『宫里人』身上的气息,有著某种联繫。” 褚临闻言,眸光骤然变得深邃无比。 寒潭。 那是太后当年掌管后宫时,用来秘密处置异己的地方。 瑞王送这枚玉佩,究竟是无意为之,还是……在向他示威? 不管是什么,这枚玉佩,都成了揭开真相的又一把钥匙。 “李玉!”褚临沉声喝道。 “奴才在。” “把这玉佩拿去给影一,让他查!查这玉佩的来歷,查它在寒潭待了多久!” “是!” 待李玉退下,褚临重新看向怀中的人儿。 见她仍有些惊魂未定,他嘆了口气,伸手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心。 “別怕。”他柔声道,“既然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朕就有办法剁了它。” 说著,他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凑到她耳边:“方才爱妃配合得极好。现在……该朕兑现奖励了。” 姝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打横抱起,大步向內殿走去。 “陛下!还是白天呢……” “白天又如何?朕病了,需要爱妃侍疾。” 帷幔落下,掩去了一室的旖旎。 - - 第127章 线索交匯 夜漏更深,行宫外的秋雨已停歇。 湿冷的寒意顺著窗欞的缝隙,无声地浸润著夜色。 寢殿內,一盏八宝琉璃灯散发著柔和昏黄的光晕,將內室映照得朦朧温馨。 姝懿披著一件单薄的藕荷色寢衣,並未安寢。 她侧坐在床榻边,乌黑的长髮隨意地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莹白如玉。 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心里的那枚物件上——那是瑞王白日里留下的碧绿玉佩。 灯光下,玉佩通体透亮,那上面雕刻的古朴兽纹仿佛活了一般,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森冷。 姝懿將玉佩凑近鼻尖,那股若有似无的“寒潭香”再次钻入鼻腔。 这味道並不浓烈,却像是一根细细的冰针,直直地刺入她的脑海深处,搅动著那些被封存的、模糊不清的碎片。 “寒潭……姜家……” 姝懿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总觉得这玉佩在向她诉说著什么,指引著什么。 她忍不住想要唤春桃进来,让人去查查这玉佩的纹样究竟出自何处,又忍不住想再仔细看看这玉佩的缝隙里,是否还藏著別的线索。 正当她看得入神,甚至想要起身去翻阅案头的图谱时,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忽然横空伸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从她掌心將那枚玉佩抽走。 姝懿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抓回来:“陛下,別拿走,让我再看看,我总觉得这上面……” “还在看?” 褚临不知何时已沐浴完毕,只著了一身雪白的中衣,发梢还带著些许湿气,显然是刚从净室出来。 他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与心疼。 “不过是个死物罢了,值得你这般费神?” 他语气淡淡的,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动作却极为利落。 他根本不给姝懿反驳的机会,转身走到不远处的多宝格前,隨手拉开一只雕著缠枝莲纹的紫檀木匣子。 “啪”的一声。 那枚令姝懿魂牵梦縈的玉佩被他毫不留情地丟了进去。 紧接著,他从袖中摸出一把精巧的小金钥,插入锁孔,手腕轻转。 “咔噠。” 清脆的落锁声在寂静的寢殿內显得格外清晰。 做完这一切,他將钥匙隨手往高处的架子上一扔,那动作行云流水。 “陛下!”姝懿有些急了,拥著被子坐直了身子,杏眼里满是不解与委屈,“您这是做什么?臣妾还没看明白呢。那味道真的很奇怪,臣妾想查查……”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看明白什么?看一块破石头能看出花来?” 褚临几步走回榻边,不由分说地掀开锦被,长臂一伸,將她连人带被子一把捞进了怀里。 他调整了一个姿势,让她舒舒服服地枕在自己的臂弯里,两人的脸贴得极近,呼吸相闻。 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龙涎香瞬间包裹了她,冲淡了那玉佩留下的阴冷气息。 “看它做什么,”褚临垂眸,深邃的眼眸里倒映著她小小的影子,声音低沉而霸道,带著一丝近乎无赖的宠溺,“看朕。” 姝懿被迫仰著头,视线里满满当当都是他那张俊美无儔的脸。 他眼底的宠溺浓得化不开,像是一张温柔的大网,將她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网罗其中。 “陛下小气。”姝懿嘟囔了一句,別过脸去,不想理他,“臣妾就是想查查那味道的来歷,您也不让。那是瑞王送的,万一有什么……” “有朕在,能有什么万一?” 褚临轻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指腹温热,“朕是怕你盯著那死物看久了,伤了眼睛,更伤了神。你如今身子重,太医说了,最忌多思多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许再想。” “藉口。”姝懿哼了一声,嘴上不饶人,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那玉佩上的气息太冷,而他的怀抱太暖。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她本能地贪恋他身上的温度。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手指缠绕著那柔软的丝绸面料,轻轻拽了拽。 这是她在他身边养成的习惯,只要在他怀里,手总要抓著点什么才安心。 褚临感受到胸前的拉扯感,低头看去。 只见那只白皙纤细的小手,正紧紧攥著他的衣领,指尖因为用力而透著淡淡的粉色。 褚临心头一软,那种被依赖的满足感与想要替她挡下一切风雨的责任感,瞬间填满了胸腔。 他伸出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摊平她的掌心。 姝懿有些不解地看著他,睫毛轻颤:“做什么?” 褚临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在那柔软温热的掌心处,在那个印记的旁边,落下了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 温热的唇瓣触碰到敏感的掌心肌肤,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顺著手臂直达心底。 姝懿的身子猛地一颤,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緋红,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痒……” “別动。”褚临握紧她的手,不让她逃离。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邪魅又深情的弧度,“既然嫌朕小气,那你便攥紧点。攥紧了,別让朕跑了。” 姝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话弄得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咬了咬唇,小声反驳道:“陛下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能跑到哪里去?” “跑到你心里去。”褚临低笑,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就在这儿扎根,哪儿也不去了。” 姝懿被他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中的那点阴霾和对玉佩的执念,竟真的被他这番插科打諢给冲淡了不少。 “陛下就会哄人。”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笑意。 “朕只哄你。”褚临將她搂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好了,时辰不早了,该睡了。” “可是臣妾睡不著。”姝懿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糯,“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乱糟糟的。” “睡不著?”褚临想了想,柔声道,“那朕给你讲个故事?” 姝懿眼睛一亮:“什么故事?” “讲讲……朕小时候的事。” 褚临的声音放缓了下来,带著一种回忆的悠远,“那时候朕还不是太子,住在潜邸。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朕偷偷溜出去,想去御花园的梅林里折梅花……” 他避开了那些宫廷倾轧的血腥,只挑拣了一些童年趣事,用低沉舒缓的语调娓娓道来。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古琴錚錚,又像是醇酒醉人。 姝懿窝在他怀里,听著听著,眼皮便开始打架。 那枚玉佩带来的阴冷感,在他温暖的怀抱和温柔的故事声中,一点点消散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褚临停下了讲述,低头看去。 见姝懿已经睡熟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嘴角还掛著一丝恬静的笑意。 她的手依旧紧紧攥著他的衣襟,仿佛在梦里也怕他跑了。 褚临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挺翘的鼻尖。 確认她彻底睡熟后,褚临才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从衣襟上拿开,塞进锦被里,又替她掖好了被角。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隨后起身,披上外袍,脸上的温柔在转身的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內殿,来到了外间的书房。 书房內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映照出一道跪在地上的黑影。 是影一。 “查到了?”褚临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与方才在內殿哄睡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回陛下。”影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褚临耳中,“属下拿著玉佩的拓印,连夜比对了內务府封存的旧档,又审问了当年负责姜府造册的老库官。” 影一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已確认,此玉佩乃是姜家嫡系一脉的传家信物,名为『镇魂玉』。其样式古朴,非宫中所有。” 褚临接过密报,借著月光扫视著上面的內容,指节微微收紧。 影一继续说道,拋出了最关键的鉤子:“且据当年潜伏在姜府外围的暗桩回忆,姜府大火当夜,火势滔天,无人能进。但在火起之前,曾有人看到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马车从姜府后门匆匆离去。而那马车旁隨行的一人,身形步態与瑞王殿下极似。” “更重要的是,”影一的声音沉了几分,“那暗桩曾瞥见,那疑似瑞王之人手中把玩著一枚碧绿的物件,在火光映照下,其形状与这枚玉佩……一模一样。” “咔嚓。” 褚临手中的密报被他猛地攥紧,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来如此。 瑞王不仅仅是落井下石,他根本就是当年那场灭门惨案的亲歷者,甚至是……执行者之一! 他从姜家的尸山血海中走过,带走了这枚玉佩作为“战利品”,如今又堂而皇之地將它送到姝懿面前,这是何等的囂张,又是何等的残忍! 褚临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底涌动著滔天的杀意。 他转头看向內殿的方向,目光穿透了重重帷幔,仿佛看到了那个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稳的女子。 她腕內的胎记,是姜家的血脉印记;而这枚玉佩,是姜家的亡魂信物。 如今,这两条线,终於在她的手心里交匯了。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好,很好。”褚临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修罗之音,“既然他自己把证据送上门来,那朕就成全他。” 他將手中的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火光映照著他森寒的眼眸。 “继续盯著。”褚临冷冷地吩咐道,“不要打草惊蛇。这笔帐,朕会一笔一笔,慢慢跟他算。” “是!”影一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褚临站在窗前,望著外头漆黑的夜空,久久未动。 - - 第128章 软刀子 行宫的冬,来得总是比京城要早些。 勤政殿內,地龙虽烧得旺,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沉闷压抑。 几位身著紫袍的重臣与宗室长辈跪在丹陛之下,虽是跪姿,那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手中握著什么不可撼动的真理。 为首的,是两鬢斑白的恭亲王。 他是先帝的堂弟,在宗室中辈分极高,平日里鲜少过问政事,今日却不知被谁吹了风,竟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跪在了最前面。 “陛下,”恭亲王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带著一股子倚老卖老的固执,“老臣今日倚老卖老,不得不说。如今宸妃娘娘身怀龙裔,此乃国之大喜。然,坊间流言四起,皆言宸妃出身不明,甚至……甚至与那十年前谋逆的姜氏一族有染。” 褚临端坐在龙椅之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扳指,面色平静如水,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藏著令人胆寒的冷意。 “流言?”褚临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皇叔是说,朕的家事,还要听凭市井无赖的嚼舌根?” “非也!”礼部尚书紧接著磕了个头,言辞恳切,“陛下,皇嗣乃国之根本,血统不容混淆。若宸妃娘娘身世清白,自当昭告天下,以正视听。若……若真如传言所说,乃罪臣之后,那这孩子……怕是难以服眾啊!为了大雍的江山社稷,老臣恳请陛下,彻查宸妃出身!” “恳请陛下,彻查宸妃出身!” 身后几名御史齐声附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如同一把把看不见的软刀子,刀刀逼向褚临的底线。 他们不敢明著说要废妃,却拿国本、血统、社稷这些大帽子扣下来,逼著褚临在保皇嗣和保宸妃之间做选择。 若是查实了姜氏身份,按律当诛九族,这孩子便是罪人之子;若是不查,便是皇帝昏聵,因私废公。 好一个瑞王,好一招借刀杀人。 褚临停下了转动扳指的动作,修长的指尖在紫檀木的御案上轻轻敲击。 “篤、篤、篤。” 这声音极有节奏,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口上。 良久,褚临才缓缓开口,语气慵懒却透著森然:“朕的女人,朕比谁都清楚。谁若是再敢拿『姜氏』二字往宸妃身上泼脏水,朕便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国法』。” 他猛地站起身,大袖一挥,带起一阵凌厉的风:“退朝!” 不给眾人再开口的机会,褚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勤政殿。 李玉连忙小跑著跟上,看著万岁爷那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了。 然而,当褚临穿过迴廊,踏入姝懿居住的寢殿范围时,那一身的戾气与冰霜,竟在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停下脚步,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直到確信自己看起来只有温柔与平和,才推门而入。 寢殿內暖香浮动,姝懿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著一块半成品的虎头鞋,正低头绣著。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软的笑意:“陛下回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宽鬆的緋色襦裙,长发隨意挽了个墮马髻,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嫵媚。 因为月份大了,她的身形比之前丰腴了些许,却更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韵味。 褚临看著她,心中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他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直接弯腰將她从软榻上抱了起来。 “啊!”姝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扔了手中的针线,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陛下做什么?快放我下来,沉……” “沉什么?”褚临不仅没放,反而还故意抱著她往上掂了掂,“朕瞧著,今日似乎又重了些。午膳吃了多少?嗯?”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带著股说不出的撩拨意味。 姝懿被他这动作弄得脸红心跳,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小声嘟囔道:“也没吃多少……就是多喝了一碗牛乳羹。陛下若是嫌臣妾重,那便放下来,反正……反正外头那些人,也都嫌我不配。” 她虽然身在后宫,但前朝的风声雨声,多少还是传进了一些到她耳朵里。 那些关於她身世的非议,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褚临闻言,脚步一顿。 他抱著她走到床边坐下,却並没有把她放下,而是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双手牢牢地扣住她的腰。 两人的姿势极度亲密,姝懿隆起的小腹轻轻抵著他,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胡说。”褚临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著她的鼻尖,呼吸交缠,“谁敢嫌你?朕拔了他的舌头。” “可是……”姝懿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不安,“他们说我是……” “嘘。”褚临直接低头,含住了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將她所有的不安和自我怀疑都堵了回去。 这个吻並不似往日的温柔浅尝,而是带著一股子强烈的占有欲和惩罚意味。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唔……”姝懿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双手无力地攀附著他的肩膀,只能被动地承受著他狂风暴雨般的热情。 良久,直到姝懿快要喘不过气来,褚临才依依不捨地鬆开她。 看著她被吻得红肿水润的唇瓣,和那双迷离含水的眸子,他眼底的暗火烧得更旺了。 “配不配,朕说了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大掌顺著她的脊背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她圆润的臀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你是朕的妻,是这大雍唯一的宸妃,更是朕心尖上的人。你要是再学那些老东西胡思乱想,朕就罚你——” 他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语气曖昧至极:“罚你今晚不许睡,就在朕怀里靠一整天,哪儿也不许去。” 姝懿被他这露骨的话弄得耳根子都要滴血了,身子软得像一滩水,只能依偎在他怀里,小声娇嗔:“陛下……不正经。” “朕对娇娇,何时正经曾过?”褚临低笑,手掌覆上她隆起的小腹,隔著衣料轻轻摩挲著,“太医说,如今月份大了,有些事虽不能做全套,但……朕也想你想得紧。” 姝懿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脸红得快要埋进他怀里,却並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將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臣妾……也想陛下。”她声音细若蚊蝇,却清晰地传入了褚临的耳中。 这一句话,简直比任何春药都管用。 褚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若非顾忌著孩子,他真想此刻就將她办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体內的躁动,只是將她抱得更紧了些,享受著这片刻的温存与甜蜜。 “乖。”他亲了亲她的发顶,“有朕在,外头的风雨,淋不到你身上。” 姝懿在他怀里蹭了蹭,心口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然而,这温馨的时刻並未持续太久。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紧接著是李玉刻意压低的声音:“陛下,影一有急奏。” 褚临眼底的柔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打扰的不悦与警惕。 他拍了拍姝懿的后背,柔声道:“朕去去就来,你先歇著。” 姝懿乖巧地点了点头,从他腿上下来。 褚临替她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襟,又在她唇上啄了一口,这才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外间书房。 影一单膝跪地,手中呈上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信封。 “陛下,这是刚从行宫外递进来的。”影一神色凝重,“送信的是个乞丐,说是有人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务必送到御前。那乞丐送完信便服毒自尽了,线索断了。” 褚临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字跡潦草,却透著一股子诡异的篤定。 【欲知姜氏冤情,今夜子时,行宫外十里亭。有活证一人,可解当年之谜,亦可……毁娘娘清誉。】 “活证?”褚临看著那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吴妈已经被他控制在手里,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活证”? 除非……是瑞王那个老狐狸,又设下了什么圈套。 “毁娘娘清誉?”褚临將那张纸揉成一团,掌心內力一吐,纸团瞬间化为齏粉。 “好大的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杀机毕露。 “影一。” “属下在。” “调集玄甲卫,今夜子时,隨朕去一趟十里亭。”褚临的声音冷得像冰,“朕倒要看看,是人是鬼,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 “陛下,这恐怕是陷阱……”影一有些迟疑。 “陷阱又如何?” 褚临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內殿的方向,眼神瞬间变得坚定无比,“只要能永绝后患,就算是龙潭虎穴,朕也要去闯一闯。” 他绝不允许任何威胁到姝懿和孩子的隱患存在。 既然对方想玩,那他就陪他们玩到底。 - - 第129章 十里亭空局 夜色如墨,行宫外的风声呼啸,卷著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儿。 寢殿內,姝懿正坐在妆檯前,手里捏著那张不知何时出现在她妆奩里的字条。 字条上的內容与褚临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大同小异,只是语气更加恳切,直言“十里亭有故人,盼娘娘一见,以解身世之谜”。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指尖微微发凉。 “春桃,”姝懿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备车,我要去一趟十里亭。” “娘娘!”春桃嚇了一跳,连忙跪下,“这大晚上的,外头风大,您身子重,万万去不得啊!若是陛下知道了……” “陛下若是在,定然不许我去。”姝懿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可这字条上说的是『故人』。万一……万一真的是姜家的人呢?我不能不去。” 她说著就要起身,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去哪儿?” 褚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身玄色常服,肩头还带著外头的一丝寒气。 他看著镜中那个神色慌乱的小女人,眸色深沉如海。 姝懿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把字条藏起来,却已经被他眼疾手快地抽走了。 褚临扫了一眼字条上的內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瑞王这老狐狸是双管齐下,一边引他去,一边又想把姝懿也骗出去。 若是姝懿真的去了,那才是正中下怀。 “陛下……”姝懿有些心虚地低下头,“臣妾……臣妾只是想去看看。” “看什么?看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褚临將字条揉成一团,隨手扔进一旁的炭盆里,看著它瞬间化为灰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妆檯两侧,將她圈在怀里,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宠溺的责备:“朕不是说过,有事朕会替你查,不许你私自涉险。你若是出了事,让朕怎么办?让咱们的孩子怎么办?” 姝懿被他说得眼眶一红,小声辩解道:“可是……臣妾怕错过了。万一那人真的知道什么……” “没有万一。”褚临直起身,一把將她从绣墩上拉起来,顺势揽入怀中,“你想知道真相,朕带你去听。但不是去十里亭,是去个安全的地方。” “去哪儿?”姝懿有些茫然。 “跟朕走就是了。” 褚临没有多解释,只是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实的白狐裘披风,亲自替她披上。 他动作细致,將领口的系带系好,又把兜帽给她戴上,將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外头冷,手给朕。”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姝懿乖乖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乾燥而温暖,瞬间驱散了她指尖的凉意。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然后塞进自己宽大的袖袍里,紧紧扣住。 “走吧。” 两人相携走出寢殿。 外头的风確实有些大,但行宫內的迴廊都有挡风的帷幔,倒也不觉得冷。 褚临特意放慢了步子,配合著她如今有些笨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陛下,”姝懿被他牵著,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呵护的甜蜜。她侧过头,看著他冷峻的侧脸,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又背著我做了什么安排?那十里亭……是不是有诈?” 褚临脚步微顿,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小丫头,倒是越来越敏锐了。 他停下脚步,將她裹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放在掌心轻轻揉搓著,像是在把玩一件珍贵的玉器。 “朕是背著你挡刀,不是背著你骗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十里亭那边,朕已经让影一去收网了。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故人』,只有瑞王布下的杀局。你若是去了,才是真的遂了他们的愿。” 姝懿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那……那陛下您……” “朕不去。”褚临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鼻尖,“朕要陪著你。那种脏地方,不值得朕亲自去,更不值得你去。” 说著,他牵著她继续往前走,穿过迴廊,来到了一处临湖的水榭。 这里是行宫內视野最开阔的地方,虽然是晚上,但湖面上点著几盏河灯,隨著水波轻轻荡漾,別有一番意境。 更重要的是,这里四周都有御林军把守,绝对安全。 水榭內早已备好了炭火和热茶,暖意融融。 褚临扶著姝懿在铺著厚厚软垫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从一旁的食盒里端出一碗温热的冰糖雪梨羹。 “先吃点东西。”他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这是朕特意让小厨房燉的,润肺止咳。你刚才在风口站了一会儿,朕怕你受凉。” 姝懿张口含住,甜丝丝的梨羹顺著喉咙滑下,暖到了心里。 她看著眼前这个尊贵无比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寻常丈夫一样伺候著自己,心中满是感动。 “陛下,您真好。”她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小腹上蹭了蹭。 褚临身子一僵,隨即放鬆下来,大掌抚摸著她的长髮,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朕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放下碗,將人抱到自己腿上坐著,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等著吧。”他在她耳边低语,“好戏就要开场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远处的天空中忽然升起一道红色的信號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转瞬即逝。 紧接著,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过湖面,落在了水榭外。 “陛下。”影一的声音隔著帷幔传来,带著一丝血腥气,“人抓到了。” 姝懿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褚临的衣襟。 褚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沉声道:“带上来。” 两名玄甲卫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一身夜行衣,此刻却狼狈不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说。”褚临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透著一股子帝王的威压,“是谁让你送那封信的?十里亭埋伏了多少人?” 那男子被嚇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的……小的只是个跑腿的!是……是瑞王府的裴管事!是他给了小的一百两金子,让小的把信送到娘娘手里,还说……还说只要娘娘去了十里亭,就……就……” “就如何?”褚临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就……就製造意外,让娘娘……滑胎……” “放肆!” 褚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他周身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杀气,嚇得那男子直接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姝懿也是脸色煞白,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褚临察觉到她的恐惧,立刻收敛了身上的杀气。 他重新將她抱紧,大手覆盖在她护著肚子的手上,传递著源源不断的热度。 “別怕。”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们母子分毫。” 他转头看向影一,语气冰冷:“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另外,那个裴顺,今晚就给朕抓来。朕要活的。” “是!”影一领命,拖著那名男子迅速退下。 水榭內重新恢復了寧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褚临低头看著怀里的人儿,见她依旧有些惊魂未定,便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著自己。 “怎么?嚇到了?” 姝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臣妾不是怕,是……是恨。瑞王他……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 “因为他怕。”褚临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怕当年的真相曝光,怕朕查到他头上。他越是疯狂,就说明他越是心虚。”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苍白的唇瓣,动作轻柔而缠绵,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 强行转移她的注意力。 “別想那些脏东西了。”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暗哑,带著一丝诱哄,“夜深了,咱们回去歇息吧。今晚……朕好好陪你。” 姝懿脸一红,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应道:“嗯。” 褚临勾唇一笑,將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出了水榭。 - - 第130章 青蛇册 夜雨瀟瀟,敲打著行宫的琉璃瓦,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书房內,烛火摇曳,將褚临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他负手立在窗前,目光穿透漆黑的雨幕,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姝懿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拿著一本话本子,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时不时抬头看向那个高大的背影,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今夜的气氛太过凝重,连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陛下……”她轻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褚临回过身,脸上的冷峻在看到她的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有些微凉的脸颊:“怎么还不睡?不是让你先歇著吗?” “陛下不睡,臣妾睡不著。”姝懿顺势靠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著,“而且……臣妾总觉得今晚会有事发生。” 褚临失笑,颳了刮她的鼻尖:“你这直觉,倒是比影一还要灵敏几分。”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紧接著,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是暗卫特有的暗號。 “进来。”褚临的声音瞬间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影一推门而入,身上带著浓重的湿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 “陛下,玄甲卫幸不辱命。” 影一的声音有些沙哑,“虽未能取回整本青蛇册,但趁乱撕下了其中最关键的几页。瑞王府守卫森严,且似乎早有防备,我们折损了三名兄弟才突围出来。” 褚临眸光一凛,伸手接过那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页,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匆忙间撕下的。 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著各种帐目和往来名单,字跡虽小,却清晰可辨。 褚临一目十行地扫过,脸色越发阴沉。 当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行字上时,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庆元三年冬,寒冰草十株,供慈寧。】 寒冰草。 庆元三年,正是先帝驾崩、太后扶持幼帝登基的那一年。 更重要的是,这寒冰草,也是当年姜家被指控“进献毒方”中的一味关键药引! 这毒药根本不是姜家进献的,而是太后自己从瑞王那里弄来的! 褚临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几张薄薄的纸页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的脸色冷得像霜,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太后。慈寧宫。 好一个母慈子孝,好一个端庄贤德! 原来当年姜家满门抄斩,不过是她为了掩盖自己弒君夺权、控制幼帝的真相,而找的一个替死鬼罢了! 书房內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连烛火都似乎被这股寒意压得黯淡了几分。 姝懿虽然看不清那纸上写了什么,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褚临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戾气。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暴怒。 她心中一惊,却並没有退缩。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那只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大手上。 “陛下……”她柔声唤道,掌心温热,试图传递给他一丝温暖,“你手怎么这么凉?” 褚临身子一僵,仿佛从某种可怕的梦魘中惊醒。 他低下头,看著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白皙纤细的小手,眼底的戾气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依赖。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它贴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吻了吻。 “娇娇摸一下就暖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立刻软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姝懿脸一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陛下又哄我。臣妾的手哪有那么大本事。” “不信?”褚临挑了挑眉,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將她整个人抱到了自己腿上。 姝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 “坐稳了。”褚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避开肚子,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他將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仿佛那是这世间唯一的解药。 “你就是朕的火炉。”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只要抱著你,朕就不冷了。心里也不冷了。” 姝懿被他这直白的情话弄得耳根子发烫,伸手推了推他坚实的胸口:“陛下……影一还在呢。” 褚临却並不在意,反而笑著由她推,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在她腰间软肉上捏了一把:“他在外头跪著呢,看不见。再说,朕抱自己的媳妇,天经地义。” 姝懿无奈,只能任由他抱著。 她知道,他此刻心里一定很难受,需要这样一个拥抱来平復情绪。 “陛下,”她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把玩著他衣襟上的盘扣,轻声问道,“那纸上……写了什么?是不是……很难办?” 褚临沉默了片刻,並没有瞒她。 “写了一些旧帐。”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关於太后,关於瑞王,也关於……姜家。” 姝懿的手指猛地一顿。 褚临握住她的手,继续说道:“娇娇,当年姜家的案子,牵涉甚广。这几页纸上,不仅有太后索要毒草的记录,还夹著一张名单。” 他將那几张纸页摊开在桌上,指著其中夹杂的一张略显陈旧的名单。 “你看这里。” 姝懿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名单上列著一串名字,有些她听过,有些很陌生。 但在名单的最上方,赫然写著几个大字: 【辅政旧臣……赵国公。】 而在赵国公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姜案经手人:大理寺少卿……王远。】 “赵国公……”姝懿喃喃自语,“那是太后的兄长,瑞王的舅舅。” “没错。”褚临冷笑一声,“当年先帝临终託孤,赵国公便是三位辅政大臣之首。他与太后里应外合,把持朝政。姜家因为不肯依附,又恰好掌握了太后用药的秘密,所以才会被他们联手剷除。” “至於这个王远,”褚临的手指移向那个名字,“他当年不过是个小小的大理寺丞,因为在姜案中立功,才一路青云直上,坐到了如今少卿的位置。他,就是当年那个负责偽造证据、定姜家死罪的刽子手!” 姝懿看著那个名字,眼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 就是这些人,为了权势,为了私慾,將她原本幸福美满的家毁得一乾二净! “陛下,”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好。”褚临吻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坚定如铁,“朕答应你。这笔帐,朕会替你一笔一笔討回来。赵国公也好,王远也罢,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一个都跑不掉。” 他將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娇娇,接下来的路可能会有些难走。瑞王既然丟了这几页纸,定然会狗急跳墙。回宫的路上,怕是不会太平。” “我不怕。”姝懿紧紧回抱住他,將脸埋进他的颈窝,“只要有陛下在,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褚临心中一动,低头寻到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著一丝血腥气,一丝决绝,还有无尽的深情与渴望。 他在她唇齿间辗转反侧,汲取著她的甜美,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確认她的存在,確认她完好无损地在自己身边。 姝懿被他吻得气喘吁吁,身子软成了一滩水。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那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即將爆发的渴望。 “陛下……”她在他换气的间隙,小声唤道,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轻点……孩子……” “朕知道。”褚临喘著粗气,额头抵著她的额头,眼底是一片暗红的欲色,“朕不动你。朕只是……想抱抱你。再让朕抱一会儿。” 他將头埋在她的颈间,深深地吸气,平復著体內的躁动。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底的欲色已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冷厉。 “影一。” “属下在。”门外传来影一的声音。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启程回宫。” 褚临的声音冷冽如刀,“另外,把这几页纸的內容,想办法透露给赵国公的死对头——左相。朕要让他们先在朝堂上咬起来。” “是!” - - 第131章 梦魘 夜雨初歇,窗外的风声却未停息,带著深秋入冬的寒意,呜咽著穿过光禿禿的枝椏。 寢殿內,地龙烧得暖意融融,与窗外那萧瑟的世界隔绝开来。 褚临並未安睡,他只是侧躺在姝懿身边,一手支著头,目光沉沉地描摹著她恬静的睡顏。 那几张从“青蛇册”上撕下的残页,像烙铁一般烫在他的脑海里。 每一个字都浸透著姜家的血,每一个名字都指向那张盘根错节、意图顛覆他江山的大网。 他的胸中翻涌著滔天的杀意,却在面对怀中这个毫不知情的女子时,尽数化作了密不透风的守护欲。 他必须忍,必须等。 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將这些人连根拔起,还她一个清白乾净的天下。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沉重气息,睡梦中的姝懿忽然蹙起了眉头,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著,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不要……” 她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抓著锦被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褚临心中一紧,连忙俯下身,想要將她唤醒。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姝懿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整个人在梦魘中剧烈地挣扎著。 “火……好大的火……”她双目紧闭,眼泪却从眼角不断滑落,“阿娘……爹爹……不要走……” 眼前是冲天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夜空。 灼热的空气烫得人无法呼吸,木料燃烧的噼啪声、房梁倒塌的巨响、还有人们惊恐的哭喊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 她像个无助的孩子,在浓烟滚滚的迴廊里奔跑,小小的身子一次次被撞倒。 她想哭,却被烟呛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妇人將她紧紧抱在怀里,那怀抱带著她最熟悉的桂花香。 妇人哭著,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喊著一个名字。 “姝儿……我的姝儿……快跑……跑出去,活下去……” “姝儿!” “不——!” 姝懿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喊一声,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未散的恐惧与茫然。 “娇娇!” 褚临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他立刻將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將她完全包裹。 “別怕,朕在这儿。”他宽厚的大掌一下一下地轻拍著她汗湿的后背,声音因心疼而变得沙哑,“只是个梦,都过去了,没事了。” 姝懿的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紧紧抓住褚临胸前的衣襟,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她此刻依旧能闻到那股烧焦的味道,感受到那灼人的热浪。 “陛下……”她把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我梦见……梦见好大的火,好多人……都在哭……” “朕知道,朕知道。”褚临將她抱得更紧,让她整个人都蜷缩在自己怀里,脸埋在自己的颈侧,试图用自己的气息盖过那些虚无的恐惧。 “別看梦,看朕。”他低头,温热的唇瓣贴上她冰凉的额头,语气极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些都是假的,朕才是真的。感觉到了吗?朕抱著你呢。” 姝懿在他怀里,感受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那颗因恐惧而狂跳的心,终於一点点平復下来。 可梦里那个名字,却像魔咒一般,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姝儿……”她喃喃自语,抬起一双泪眼朦朧的眸子,怔怔地看著褚临,“陛下,我刚刚在梦里,听见有人喊我姝儿。那个人……她抱著我,哭得很伤心。” 她抓著他的手,急切地追问,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找回家的路:“陛下,我是不是……是不是就叫姝儿?” 褚临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知道,那是她尘封的记忆,正在一点点甦醒。 可这甦醒的过程,太过痛苦,太过残忍。 他不能承认,至少现在不能。 他看著她眼中那脆弱的希冀与惶恐,心疼得无以復加。 他伸出拇指,一点一点,极其温柔地擦掉她长睫上掛著的湿意,动作珍重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哭什么?”他故意放缓了语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夸张的疼惜,“你哭一下,朕的心都要碎了。到时候谁来疼你?” 姝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吸了吸鼻子,带著浓浓的鼻音反驳道:“陛下又夸张。” “朕从不夸张。”褚临低笑一声,俯身在她湿润的眼角落下极轻的一吻,那吻带著一丝咸涩,却又无比虔诚,“朕对你,最真。” 他捧著她的脸,强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朕不知道你梦见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姝儿是谁。朕只知道,你是朕的娇娇,是你肚子里这个小傢伙的娘亲。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温柔:“过去的事,若是想不起来,那便不想了。有朕在,你的过去,朕替你担著;你的將来,朕给你铺好。你什么都不用怕,也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安安心心地待在朕身边,好不好?” 姝懿心中的那股执念与恐慌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依赖与安心。 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將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龙涎香。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褚临感受到她的顺从,心中稍稍鬆了口气。 他知道,今晚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他抱著她躺下,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大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嚇的孩子。 就在姝懿渐渐有了睡意,即將再次沉入梦乡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褚临眉头一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小心翼翼地將姝懿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掖好被角,才起身披上外袍,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外间,李玉正躬著身子,神色焦急地候著。 “何事?”褚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被打扰的冷意。 “回陛下,”李玉连忙道,“是……是吴妈。她不知从哪儿听了些风声,说……说瑞王殿下昨日来过,她便一直闹著要求见陛下,说是有一样姜家的要紧遗物,必须亲手交给您。” “遗物?”褚临眸光一闪。 “是。” 李玉从袖中捧出一只用锦帕包裹著的东西,双手呈上,“那婆子说,此物乃是姜家小姐自幼使用的贴身之物,上面有姜家的印记。她怕夜长梦多,求奴才无论如何也要呈给陛下御览。” 褚临接过锦帕,缓缓打开。 只见帕子里静静地躺著一柄小巧的银匙。 那银匙样式古朴,通体打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精心保养了许多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银匙的顶端,精巧地雕刻著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 梅花。 褚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姝懿手腕內侧那颗宛如梅花瓣的红痣,想起她无师自通做出的那道梅蕊酥,想起那个刻著梅花纹路的旧模具。 一切的线索,在这一刻,都指向了这朵梅花。 他將银匙翻过来,借著从內殿透出的微光,隱约看到那光滑的匙柄背面,似乎刻著一行极细小的字。 褚临拿著银匙,走到烛台前,仔细辨认。 只见那上面,赫然刻著四个娟秀却风骨天成的小字—— 清慎守味。 - - 第132章 清慎守味 內殿之中,烛火未剪,光影在金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姝懿坐在榻边,原本因噩梦而苍白的脸色,在目光触及那把银匙的瞬间,竟奇异地凝滯了一瞬。 “这是……”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褚临坐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揽在她腰后,给予她无声的支撑。 “这是老奴当年拼死带出来的旧物。”吴妈声音哽咽,却压得极低,“娘娘,您……您试试顺不顺手?” 姝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褚临。 褚临眸色深沉,將银匙递到她面前,语气却是一贯的温软宠溺:“既是吴妈的一片心意,娇娇便拿著瞧瞧。若是不喜欢,朕便让人重新给你打一副金的。” 姝懿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银质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电流仿佛顺著指尖直窜心口。 她並没有像拿寻常汤匙那样握住柄端,而是鬼使神差地,食指与拇指极其自然地扣住了匙柄中段那处微微凹陷的梅花纹路,小指微微翘起,抵住了匙尾。 这是一个极专业的、只有常年掌勺试味之人才会有的习惯动作——既稳,又能精准控制舀取的汤汁分量,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吴妈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是了……就是这个手势!当年夫人教小姐试味时,便是这样握的!错不了……错不了啊!” 姝懿被吴妈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嚇了一跳,手中的银匙“叮”的一声磕在榻沿上。 她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炸开,无数零碎的画面像尖锐的碎片一样往外涌—— “姝儿,握紧了,手要稳。” “这汤里的盐多了三分,你尝尝。” 火光,漫天的火光,还有银匙掉落在血泊里的声音…… “啊!”姝懿低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银匙滑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缩去,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头,“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头好痛……” 那种记忆断层的空虚感与强行回忆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心慌到了极点。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窃取了別人人生的小偷,又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却忘了来路的人。 “姝懿!” 褚临眼疾手快,一把將那滑落的银匙接住隨手扔在案上,长臂一捞,將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锁进怀里。 他掌心温热,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按住她颤抖的后背。 “別想了!朕不许你想了!”他在她耳边低喝,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心疼。 “陛下……我怕……” 姝懿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眼泪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龙袍,“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人?我是不是……不是我?” “胡说八道。” 褚临捧起她的脸,指腹粗糙的茧用力擦去她眼角的泪,动作虽急,力道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你就是你,是朕的姝懿,除此之外,你谁都不是。”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李玉,眼神冷厉如刀:“去端碗安神汤来,要温的。” 李玉慌忙应声而去,片刻不敢耽搁,很快便端来了一碗熬得浓稠的安神羹。 褚临接过碗,並没有用碗里原本配备的瓷勺,而是重新拿起了案上那把梅花纹银匙。 他用锦帕细细擦拭过一遍,才舀起一勺羹汤,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姝懿唇边。 “张嘴。”他低声道,语气里带著诱哄。 姝懿睫毛颤抖著,看著那把银匙,眼中仍有惧色,紧抿著唇不肯张开。 褚临嘆了口气,乾脆將碗放下,单手扣住她的后脑,俯身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声音沙哑低沉:“娇娇,你若是不喝,朕就用嘴餵你了。到时候若是弄脏了衣裳,朕可就要在这榻上直接帮你宽衣解带了。” 姝懿脸颊腾地红了,原本的惊惧被他这没羞没臊的话冲淡了不少。 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瞪了他一眼:“陛下没个正经。” “朕在自己媳妇面前要什么正经?”褚临低笑一声,重新端起碗,用那银匙舀了一勺,“乖,喝一口,压压惊。这银匙不过是个死物,你若是怕它,朕这就让人把它融了。” “別……”姝懿下意识地伸手拦住他,指尖搭在他握著匙柄的大手上。 褚临反手一覆,宽大的手掌直接將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带著她的手一起握住了那把银匙。 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感觉到了吗?” 褚临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如渊,“这勺子现在在朕手里,也在你手里。不管它以前属於谁,现在它只属於你。你记不起过去无妨,哪怕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你是谁家的小姐,你也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敏感的肌肤上,激起她一阵战慄。 “你有人疼。朕疼你,入骨入髓地疼你。” 姝懿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在外人眼中暴戾恣睢的帝王,此刻却满眼都是她,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捧著稀世珍宝。 她心中的慌乱奇蹟般地平復了下来。 就著他的手,她低下头,含住了那枚银匙。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弧度,甚至连羹汤入口的流速都恰到好处。 这把银匙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她的唇舌而打造的。 一碗安神羹见底,姝懿的情绪彻底稳定了下来。 她靠在褚临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把银匙的柄端。 “陛下,”她声音软糯,带著一丝鼻音,“这勺柄里,好像有字。” 褚临闻言,眉梢微挑。 “哦?朕瞧瞧。” 他接过银匙,对著烛火细细端详。 只见那梅花纹路的內侧,在那极隱蔽的凹槽之中,果然刻著四个极小的篆字。 若非对著光且刻意寻找,根本无法发现。 “清、慎、守、味。”褚临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跪在地上的吴妈听到这四个字,身子猛地一颤,再也控制不住,伏地痛哭失声:“是姜家的家训!老爷在世时常说,厨者之心,在於清白,在于谨慎,在於守住本味……这就是姜家的东西!娘娘……您就是姜家的小姐啊!” 姝懿怔怔地看著那四个字。 清慎守味。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虽然没有打开全部的记忆大门,却让她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与暖意。 她仿佛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正握著一个小女孩的手,在案板前教导著什么。 “姜家……”姝懿喃喃自语,手指抚过那冰冷的刻痕,“我是……姜家的人?” 褚临將银匙放回匣中,隨后將她整个人抱起,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极近,她隆起的小腹轻轻抵著他的腹肌,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是。”褚临不再隱瞒,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是姜家遗孤,是当年那个名动京城的姜大人的女儿。但这不重要。” 他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锁骨处,引起她一阵轻颤。 他的手掌顺著她的脊背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她圆润的臀侧,轻轻揉捏了一下,惹得姝懿轻哼出声。 “重要的是,你是朕捡回来的宝贝。” 褚临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情慾的暗哑,却又透著无比的郑重,“姜家没了,朕给你一个新的家。姜家守的是味,朕守的是你。” 姝懿眼眶发热,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將脸埋进他的颈窝。 “陛下……” “叫夫君。”褚临惩罚性地在她腰间软肉上捏了一把。 “夫君……”姝懿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谢谢你。” 褚临轻笑一声,侧头咬住她的耳垂,含糊不清地道:“光嘴上谢有什么用?等你卸了货,朕要连本带利討回来的。” 说著,他的手便不规矩地探入了她的衣襟。 姝懿身子一软,瘫在他怀里,任由他胡作非为。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远去了,这方寸之间,只有他和她,还有那把静静躺在匣中、终於寻回主人的银匙。 那银匙上的“清慎守味”四字,在烛火下泛著冷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一段被鲜血掩埋的过往,又仿佛在预示著即將到来的风暴。 良久,褚临才停下动作,替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襟,將气喘吁吁的她重新塞回锦被里。 “睡吧。”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姝懿此时已是困极,在安神羹和他的安抚下,眼皮沉重得睁不开。 她迷迷糊糊地抓著他的一根手指,安心地睡了过去。 褚临看著她的睡顏,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的寒意。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吴妈,声音冷得像冰:“这银匙的事,除了你和李玉,还有谁知道?” “回陛下,再无旁人。”吴妈颤声道。 “很好。”褚临指尖轻叩桌面,“这东西是铁证,也是催命符。回宫之后,朕要让这把勺子,撬开那些人的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外头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行宫的树影在风中摇曳,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魅。 瑞王以为他在行宫设局是为了自保,却不知,他褚临从不做防守之事。 这把银匙,不仅仅是姝懿身世的证明,更是他刺向瑞王心臟的第一把尖刀。 - - 第133章 拂晓將至 行宫的夜,静得有些诡异。 窗外的风声呜咽,卷著深秋入冬的枯叶拍打在窗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褚临並未入睡。 他身著一件单薄的玄色寢衣,披著大氅,正立在外间的紫檀大案前。 案上铺著一张行宫周边的详尽舆图,几盏烛火跳跃著,將他冷峻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陛下。”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案前,是影一。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瑞王那边动了。” 褚临目光未离舆图,修长的手指在图上缓缓划过,指尖最终停在了一处標著“水门”的位置,语调波澜不惊:“多少人?” “死士三百,皆是这些年瑞王府暗中豢养的精锐。另外,行宫外围的驻军中,有两名副將今夜突然换防,带著亲信往西侧偏门靠拢了。” 影一顿了顿,继续道,“他们没带攻城锤,带的是……软梯和迷烟。” 褚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迷烟?看来朕这位皇弟,还是改不了那股子小家子气。” 他拿起硃笔,在舆图上的“水门”和“西偏门”两处重重画了两个圈,隨后笔锋一转,指向了行宫深处的一座废弃暖阁。 “他要的不是皇位。”褚临的声音透著一股洞悉人心的寒凉,“至少,现在还不是。” 李玉在一旁躬身伺候著茶水,闻言不由得一惊:“陛下,瑞王谋逆之心路人皆知,若不要皇位,他费这么大劲调动死士做什么?” “因为他怕。” 褚临將硃笔扔回笔洗中,溅起几点殷红的水珠,像极了即將流淌的鲜血。 “他以为朕寒毒入骨,命不久矣。但他更清楚,这大雍朝堂之下,还埋著太后与先帝留下的一套寒冰草体系。那是控制朝臣、维繫皇权的毒瘤,也是他最想得到的权柄。” 褚临转过身,目光透过窗欞望向漆黑的夜空,眼神幽深如渊。 “他以为姜家当年掌握了药人的秘密,以为只要抓住了姜家的后人,就能掌握这套体系,进而控制朕死后的朝局,甚至……长生。” 李玉听得冷汗涔涔:“所以,他的目標是……” “是宸妃。” 褚临吐出这两个字时,眼底的杀意瞬间暴涨,周身的温度仿佛比外头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他想趁乱劫人,逼问药方。” “传令下去。” 褚临的声音恢復了冷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水门那边,把闸口放开,请君入瓮。至於西偏门……让玄甲卫换上禁军的衣服,陪他们演一场『殊死抵抗』的戏。记住,別杀太快,要让他觉得,只差一步就能得手。” “是!”影一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处理完这一切,褚临身上的戾气才稍稍收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沾染的一点硃砂,眉头微皱,转身走到铜盆边,仔仔细细地將手洗净,直到闻不到一丝异味,才转身朝內殿走去。 內殿里,安神香的气味清甜裊裊。 姝懿睡得並不安稳。 或许是傍晚那把银匙勾起了太多零碎的记忆,她在梦中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褚临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刚一坐下,姝懿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陛下……”她声音软糯沙哑,带著浓浓的睡意和一丝不安,“你去哪儿了?” “朕在。”褚临立刻俯身,將被角替她掖好,声音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有些摺子没批完,就在外间看了会儿。吵醒你了?” 姝懿摇了摇头,撑著身子想要坐起来。 隨著月份渐大,她起身越发吃力。 褚临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又拿了个软枕垫在她身后。 借著微弱的烛光,他看到她鬢角的髮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头髮乱了。”褚临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朕给你梳梳。” “大半夜的,梳什么头……”姝懿嘟囔著,身子却顺从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褚临没说话,只是转身从妆檯上取来一把玉梳。 他並没有叫侍女进来,而是自己盘腿坐在榻上,让姝懿背对著他,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他一手托著她的长髮,一手执梳,动作极慢、极轻,从发顶一点点梳向发梢。 姝懿被他梳得舒服,眼皮又开始打架,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他身上,像一只慵懒的猫。 “陛下今日……话好多。”她闭著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嫌朕囉嗦?” 褚临轻笑一声,梳齿轻轻刮过她的头皮,带起一阵酥麻,“明日可能会有些吵,朕怕你睡不好,先哄哄你。” 姝懿迷迷糊糊地问:“明日怎么了?要下雨吗?” “不。” 褚临停下手中的动作,放下玉梳,双手环过她的腰身,將掌心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有力的胎动。 “明日天气会晴。”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看著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眼神坚定而温柔。 “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最怕见光。等太阳出来了,朕就把他们都扫乾净。” 姝懿虽然困顿,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深意。 她强撑著睁开眼,转过身,双手攥住他寢衣的衣襟,仰头看著他:“是不是……瑞王要动手了?” 褚临没有瞒她,点了点头:“是。” 姝懿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那你……” “別怕。” 褚临握住她的手,將那冰凉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朕布这个局,等的就是今夜。他若不动,朕还要费些心思去抓他的把柄。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朕的事。” 他一边说著,一边轻轻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哄孩子入睡:“你只管睡你的。外头无论有什么动静,都別出来。这行宫里,朕给你留了最安全的地方。” 姝懿看著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这个男人,对外是暴君,对內是夫君,如今还要为了她和孩子,去面对那些刀光剑影。 “你別等朕。” 褚临见她眼神担忧,便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道,“朕会贏得很快,天一亮就回来给你讲故事。” 姝懿却不捨得放手,手指紧紧抓著他的衣襟,眼眶微红:“你说过要陪我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丟下我一个人。” 她现在的记忆虽然残缺,但那种被拋弃在火海里的恐惧感却刻骨铭心。 她怕一鬆手,他又像梦里那些人一样不见了。 褚临心头一颤,只觉得心都要被她这副依赖的模样化成水了。 他顺势將她整个人抱到膝上,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傻瓜。” 他拉起她的手,送到唇边,在她的掌心落下虔诚而滚烫的一吻。 “朕会陪你一辈子,不差这一夜。”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你是朕的命,朕怎么捨得丟下自己的命?” 姝懿被这一句情话烫得心口发颤,脸颊緋红。 她主动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那你小心些。若是受了伤……我就带著孩子改嫁。” “你敢!”褚临佯装恼怒,在她腰间软肉上惩罚性地捏了一把,隨即又狠狠吻住她的唇,將那句未尽的威胁堵了回去。 这个吻並不激烈,却缠绵悱惻,带著浓浓的安抚与眷恋。 直到姝懿气喘吁吁,身子软成一滩水,他才恋恋不捨地放开她。 “睡吧。”褚临將她重新放回锦被中,替她掖好被角,“等你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姝懿实在是撑不住了,在安神香和他温暖的气息包围下,终於沉沉睡去。 褚临坐在榻边,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才缓缓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柔情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杀伐决断。 他转身走出內殿,来到外间。 李玉正候在门口,神色焦急,手里紧紧攥著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陛下!”李玉见褚临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声音急促,“急报!瑞王的人已经联络了外头的兵马,正在往行宫后山集结。而且……” 李玉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而且他们似乎带了火油,想要在拂晓时分,火烧行宫,製造混乱!” “火油?” 褚临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他倒是会选死法。” 此时,远处的更漏声遥遥传来。 天边,最后一抹夜色最为浓重,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拂晓將至。” 褚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氅,大步向殿外走去,玄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去看看朕的好皇弟,给朕准备了什么大礼。” 行宫的阴影中,无数身著玄甲的卫士如同幽灵般浮现,无声地跟隨著那位年轻的帝王,没入夜色之中。 一场早已註定的猎杀,在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到来之前,悄然拉开了帷幕。 - - 第134章 寻味 姝懿是被一种极致的安静惊醒的。 並非平日里那种安神香繚绕的静謐,而是一种万籟俱寂之下,仿佛绷紧了弓弦的死寂。 窗外没有风声,殿內听不见宫人走动的细碎脚步,连地龙燃烧的毕剥声都似乎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吞噬了。 她缓缓坐起身,隆起的小腹让她动作有些迟缓。 守在脚踏边的春桃和夏枝见她醒了,连忙上前,脸色却都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陛下呢?”姝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陛下去前殿议事了。”春桃垂著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姝懿何等敏锐,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掀开锦被,便要下榻:“扶我过去。” “娘娘,不可!”夏枝急忙拦住她,“外头天寒,陛下吩咐了,让您好生歇著,万万不可出去。” “他是不是去见瑞王了?” 姝懿一语中的,目光清凌凌地看著两个侍女,“你们不必瞒我。这殿里安静得像座空坟,若不是出了大事,绝不会如此。” 见瞒不过去,春桃只好小声说道:“娘娘,您別担心,陛下都安排好了。玄甲卫已经把咱们寢殿护得水泄不通,您和皇子定然是安全的。” “把他一个人丟在前头,我如何能安心?” 姝懿心头一紧,“扶我起来,我不是去添乱,我只是想看看他。若他不让我看,我便回来。” 春桃和夏枝对视一眼,知道劝不住这位主子,只好取来一件厚厚的白狐大氅为她披上,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她,走出了寢殿。 外头的长廊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著的皆是身著玄色劲装、手持利刃的玄甲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们並未前往正殿,而是被引到了一处偏殿。 殿门紧闭,里头灯火通明,不时有人影匆匆进出,压低声音传递著命令。 姝懿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褚临冰冷的声音:“……抓到的那个运盐的內应还是不肯开口?” “是,陛下。”是玄甲卫首领影一的声音,“属下用尽了法子,他只字不吐,只说自己是拿钱办事,不知道上家是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废物。”褚临的声音里透著一丝不耐,“瑞王既然敢动手,必然在行宫內外都安插了人手。这条线若是断了,就等於放虎归山。” 姝懿听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动。 她推开殿门,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走了进去。 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褚临正站在舆图前,闻声回头,看到她的那一刻,满身的戾气瞬间化为错愕与担忧。 “怎么出来了?”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眉头紧锁,“不是让你在殿里好好待著吗?谁让你出来的!” 他语气虽冲,动作却轻柔地將她往怀里带了带,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的手。 “我睡不著。”姝懿仰头看著他,眼底满是执拗,“陛下,我或许有法子让他开口。” 褚临一怔,隨即断然拒绝:“胡闹!这里刀剑无眼,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李玉,送娘娘回去!” “我不回去!” 姝懿攥紧了他的手,目光灼灼,“陛下,你信我一次。瑞王既然能收买运盐的內应,那他传递消息、输送物资,必然会留下痕跡。人会撒谎,但味道不会。” 褚临看著她认真的神情,心头微动,但护她周全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不行,太冒险了。朕不能让你……” “陛下!” 姝懿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对我而言,最大的危险不是站在你身边,是眼睁睁看著你有难,我却只能躲在后面干著急!你让我试试,若是不成,我立刻就走,绝不给你添乱。为了……为了我们的孩子,速战速决,才是最稳妥的。” 褚临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嘆了口气,妥协了。 他揉了揉她的头髮,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宠溺:“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转头对影一吩咐道:“去膳房,把所有採买的渠道都给朕分清楚,尤其是盐、茶、药材这几样,把东西都给朕摆出来。” 很快,一行人便移步到了膳房。 膳房已被清空,只留下几个绝对忠心的御厨。 长长的案板上,分门別类地摆放著十几个布包和药材匣子。 “娇娇,你当真要试?” 褚临最后確认了一遍,见她坚定点头,便从怀中掏出一条乾净的锦帕,动作轻柔地蒙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嗅觉却因此变得愈发敏锐。 褚临没有假手於人,而是亲自站在她身后,宽大的手掌轻轻托著她腰背和孕肚,以防她站久了累。 他温热的呼吸就在她耳畔,低声道:“朕在这里。” 姝懿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李玉先是呈上几个药材匣子。 “这是从太医院带来的,川贝。” 姝懿凑近闻了闻,道:“气味纯正,微苦,带著一丝泥土的清香,是上品。” “这是从行宫药房取的,当归。” “嗯,气味浓郁,根头肥大,是陈年的好货。” …… 一连试了几样,都毫无问题。 褚临扶著她肩膀的手紧了紧,有些不耐烦,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让他提心弔胆的“游戏”。 终於,李玉捧上来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盐包。 “娘娘,这是採买自不同盐商的官盐。” 姝懿一一闻过去。 前两个盐包都是寻常的井盐味道,带著一丝咸涩的矿物气息。 可当她闻到第三个盐包时,鼻尖却猛地一动。 “这个不对。”她断然道。 “有何不对?”褚临立刻追问。 “这盐里,除了咸味,还混著一股极淡极淡的冷香。” 姝懿仔细分辨著,“像是某种药草被碾碎后留下的味道,带著一丝辛意,却又被处理过,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这味道……和我之前闻过的那寒冰草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褚临眸光一凛:“把负责运这批盐的人给朕带来!” 片刻之后,一个穿著伙夫衣裳、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被玄甲卫押了进来。 他一看到这阵仗,尤其是看到案上那个被单独拎出来的盐包,顿时嚇得面如土色,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姝懿扯下眼上的锦帕,明亮的双眸静静地看著那个男人。 她大功告成,得意地仰起头,看向身后的褚临,眼角眉梢都带著邀功的笑意:“我厉害吧?” 褚临看著她那副小狐狸似的得意模样,心中的紧张和担忧一扫而空,只剩下满腔的爱怜。 他俯下身,在她挺翘的鼻尖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厉害,朕的皇后……咳,朕的爱妃最厉害。” 那句脱口而出的“皇后”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姝懿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是被那两个字烫到了一般,心如擂鼓。 她又羞又恼,抬手就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褚临却顺势抓住了她作乱的手腕,將那柔若无骨的小手捧到唇边,在那细腻的手背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低声笑道:“別动手,动手累。仔细伤著朕的宝贝。” 他一语双关,目光灼灼地扫过她的手,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她的肚子。 姝-懿被他这没羞没臊的样子弄得更是面红耳赤,连忙抽回手,躲到他身后,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偷偷瞪他。 褚临心情大好,这才转过身,看向地上那个抖如筛糠的运盐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说吧,你的上家是谁?接头的暗號是什么?” 那运盐人本就心虚,此刻被帝王的龙威一慑,哪里还敢隱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招了:“回……回陛下,小人……小人只是个传话的。每次都是一个蒙面人来找我,让我把东西混在盐里带进行宫。他说……他说只要看到持有青蛇玉佩的人,就把东西交给他。” “青蛇?”褚临眉头一皱,这和他从裴顺那里得到的情报一致。 “是……是青蛇……” 运盐人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磕头道,“不!不对!陛下饶命!那蒙面人还交代过,青蛇只是明面上的幌子,是给外人看的。真正接头的时候,对方要亮出……亮出胳膊上的梅花刺青,那才是自己人!” 梅花! 褚临与姝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那把刻著“清慎守味”的梅花纹银匙还静静地躺在寢殿的匣子里。 瑞王,竟然用姜家的家徽作为他谋逆的暗號! 这是巧合,还是……蓄意为之的羞辱? - - 第135章 惊变 拂晓时分,行宫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笼罩。 浓重的白雾像是一块厚重的幕布,將亭台楼阁尽数吞没,能见度不足三尺。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草木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刺鼻的火油味。 寢殿內,姝懿几乎是一夜未眠。 褚临没有回来。 儘管她知道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但那颗悬著的心,却怎么也放不下来。 她靠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小腹,感受著腹中孩儿安稳的胎动,才稍稍获得一丝平静。 “娘娘,喝口热茶吧。”春桃端著茶盏,轻声劝道。 姝懿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望著殿门的方向。 就在这时,远处隱约传来了兵刃相接的清脆声响,虽然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紧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喝声,由远及近,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 殿內的宫人们脸色煞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来了。”姝懿喃喃道,扶著榻沿站起身。 几乎是同时,殿门被猛地推开,一身玄色劲装、周身带著凛冽寒气的褚临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发梢沾染著清晨的露水,俊美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唯有那双深邃的凤眸,在看到姝懿的那一刻,才流露出一丝急切。 “娇娇。”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將那件厚实的白狐大氅重新裹在她身上,打横將她抱了起来。 “陛下!”姝懿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外头……” “无妨,一群跳樑小丑而已。”褚临抱著她,步履沉稳地走向內殿深处,声音低沉而有力,“朕的好皇弟以为朕病得快死了,迫不及待地想来请安。” 他的语气轻鬆,但姝懿能感觉到他抱著自己的手臂绷得有多紧。 她將脸埋在他的胸膛,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与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她猛地抬头,紧张地在他身上摸索。 “不是朕的血。”褚临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安抚道,“別怕,朕带你去个地方。” 他抱著她穿过內殿,来到一幅绘著《江山万里图》的巨大屏风前。 李玉早已等候在此,他上前转动了屏风底座的一个麒麟雕像,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屏风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后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点著几盏昏暗的壁灯。 外面的廝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利刃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叫。 春桃和夏枝嚇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紧紧跟在姝懿身后。 “陛下,我不走。”姝懿抓著褚临的衣襟,固执地摇头,“我要跟你在一起。” “听话。” 褚临將她放下,捧著她的脸,强迫她看著自己,“这暗室是宫中最安全的地方,里头备了吃食和水,还有软榻。你带著春桃和夏枝进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那你呢?”姝懿眼眶泛红,眼底全是他坚毅而俊美的倒影。 “朕去处理,很快就回来。” 褚临的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朕的娇娇这么厉害,能帮朕找出內鬼,现在也要乖乖听话,保护好自己和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殿门外,伴隨著兵器碰撞的巨响和瑞王那狂妄的叫囂声:“皇兄!臣弟知道你就在里面!你若还是个男人,就出来与我一见!何必躲在女人身后,做个缩头乌龟!” 褚临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但看向姝懿时,又瞬间化为柔情。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俯下身,將自己的额头与她温热的额头紧紧贴在一起,灼热的呼吸交织。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哄著她: “数到一百,朕就来。” 这个承诺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抚平了姝懿心中所有的惊惧和不安。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许骗我。” 褚临低声笑了,那笑声在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动人。 他抬起手,將她额前一缕散乱的髮丝轻柔地別到耳后,指尖眷恋地滑过她的耳廓。 “朕骗谁,都不骗你。” 说完,他直起身,不带一丝留恋地將她轻轻推进暗门,对李玉使了个眼色。 在厚重的石门缓缓合上的前一刻,姝懿只看到他转身的背影,玄色的衣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宛如一尊顶天立地的战神。 “砰”的一声,石门彻底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和光线。 暗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姝懿的心沉入谷底时,石门上忽然传来了两下极轻、极有节奏的叩击声。 “叩,叩。”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號。 是那夜在马车里,他为了安抚她,隨手敲出来的节奏。 他说,以后无论在哪,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就代表他就在附近,她就是安全的。 姝懿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伸出手,覆上那冰冷的石门,仿佛能隔著厚厚的石壁,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 她靠著石门缓缓坐下,在心里默默地开始数数。 一,二,三…… *** 暗室之外,行宫正殿。 瑞王褚萧一身锦衣,手持长剑,志得意满地站在殿中央。 他身后,是几十名身穿禁军服饰、但眼神却格外凶悍的死士。 殿內原本的禁军和宫人早已被控制,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皇兄,你这又是何必呢?” 瑞王看著那高踞龙椅之上,脸色苍白不住咳嗽的褚临,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你身子已然亏空,这大雍的江山,你还守得住吗?不如將玉璽和兵符交出来,臣弟还能念在兄弟情分上,让你安安稳稳地做个太上皇,颐养天年。” 褚临一手撑著龙椅扶手,一手拿著锦帕捂著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喘不上气。 他虚弱地抬起眼,看著自己的亲弟弟,眼中满是失望:“皇弟……你……你竟敢逼宫谋反……” “这不是谋反,是清君侧!” 瑞王义正言辞地高声道,“皇兄你被妖妃所惑,不顾祖宗社稷,竟包庇罪臣之后!今日,臣弟便是要替天行道,还我大雍一个朗朗乾坤!” “妖妃……罪臣之后……”褚临喘息著,似乎有些不解。 瑞王见他已是强弩之末,胆子更大了。 他上前一步,剑指龙椅,图穷匕见! “皇兄不必再装了!那宸妃姝懿,根本就是姜家余孽!是当年那桩惊天大案的罪血之后!” 他环视四周,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也清晰地传到了殿外那些被惊动的、远远观望的宗室大臣耳中。 “你明知她的身份,却依旧將她留在身边,日夜宠幸!你可知,她根本不是人,她是姜家留下的药引!是用来延续那套邪恶药人体系的关键!” 瑞王的声音越发癲狂,他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褚临最大的把柄,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皇上若执意要护著她,便是包庇罪血,与天下为敌!今日,你若不交出她和玉璽,休怪臣弟剑下无情!” 话音刚落,他便挥剑喝令:“来人!给本王搜!务必將那妖妃给本王找出来!” 然而,他身后的死士却无一人动弹。 大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瑞王愕然回头,却见殿门不知何时已经关闭。 原本摇曳的烛火瞬间被全部点亮,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四面八方的迴廊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手中鋥亮的箭头,齐齐对准了他和他的几十名死士。 而方才还跪在地上的那些禁军,此刻也纷纷站起,从怀中掏出了玄甲卫特有的玄铁令牌。 包围圈,早已形成。 瑞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龙椅。 只见方才还病得奄奄一息的褚临,缓缓地、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他扔掉了手中的锦帕,上面乾乾净净,没有一丝血跡。 他挺直了脊背,那股久违的、属於帝王的磅礴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席捲了整个大殿。 他不再咳嗽,声音平稳而冰冷,带著无尽的嘲讽。 “皇弟,你是在找朕的爱妃吗?” - - 第136章 对峙 “皇上若执意要护著她,便是包庇罪血,与天下为敌!” 瑞王褚萧癲狂的叫囂声穿透了厚重的殿门,像一根毒针,隱约刺入暗室之中。 姝懿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她听不清全部,但“罪血”、“妖妃”这些字眼,却像魔咒一般钻进她的脑海,让她浑身发冷。 而在暗室之外的正殿,高踞龙椅之上的褚临,在听到这句话时,那双原本因“病弱”而显得黯淡的凤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冰海深渊般的杀机。 他依旧维持著虚弱的姿態,指尖却在龙椅的蟠龙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动作微不可察。 褚萧並未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见褚临被自己一番话“震慑”得说不出话来,只当是戳中了他的痛处和软肋,不由得更加得意忘形。 “皇兄,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褚萧一步步逼近丹陛,手中的长剑在烛火下闪著嗜血的光,“只要你交出那个妖妃,再写下退位詔书,臣弟保证,定会让你在行宫里安度晚年,绝不为难。” 他身后的死士们也隨之逼近,包围圈越收越紧,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衝上高台,將那病弱的帝王斩於剑下。 “是吗?” 就在这时,褚临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虚弱,不再带著咳嗽的喘息,而是清越、冷冽,如同崑山玉碎,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寒意。 他缓缓地,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那副因病痛而佝僂的脊背挺得笔直,原本单薄的身形在明黄龙袍的映衬下,竟显得如山岳般巍峨。 他扔掉了手中那方乾净的锦帕,那双凤眸中的所有偽装尽数褪去,只剩下属於帝王的、睥睨天下的漠然与威严。 “朕也有一句话,想问问皇弟。” 褚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朕的面前,动朕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褚萧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 他像是见了鬼一般,指著褚临,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你……” “动手。” 褚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大殿四面八方的迴廊之上,原本空无一人的阴影里,骤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手中鋥亮的箭头在烛火下泛著森森寒光,齐齐对准了殿內的叛军。 而那些原本被瑞王视为“已控制”的禁军,此刻也整齐划一地撕去了外袍的偽装,露出了里面漆黑如墨的玄铁重甲! “玄甲卫!”褚萧面如死灰,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玄甲卫统领影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大殿一侧,手中长刀出鞘,冷冷地看著瑞王:“王爷,属下只忠於陛下。从一开始,您收买的那些人,便是陛下安排好的。” “杀!” 影一一声令下,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开始了。 玄甲卫如虎入羊群,刀光剑影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殿內便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褚萧瘫坐在自己的血泊之中,看著满地尸首,知道大势已去。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向他走来的兄长,眼中只剩下怨毒。 “你贏了……但你也別想好过!”他嘶吼道,“你护著那个妖女,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对得起被姜家毒害的先帝吗?” 褚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漠然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姜家之事,自有公论。但你,没有资格再提。” 他抬起脚,狠狠踹在褚萧的胸口。 褚萧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昏死过去。 “拖下去,押入宗人府天牢,严加看管。”褚临冷冷下令,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遵旨!”影一抱拳领命。 大殿內血腥味刺鼻,玄甲卫迅速清理著现场。 褚临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殿外那些噤若寒蝉的宗室重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之事,谁若敢在外多嚼半个字舌根,尤其是关於宸妃的——杀无赦。” 群臣噤若寒蝉,齐齐叩首:“臣等遵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山呼万岁的背景音中,褚临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胸中翻涌的戾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確认没有沾染上明显的血跡,又抬手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袖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原本冷硬如铁的背影,在面向那扇屏风暗门时,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没有叫李玉,而是亲自快步走到屏风后,转动了机关。 “轰隆——” 石门缓缓开启。 听到开门声,姝懿猛地抬头,眼中还带著未散的惊惶。 当她看到逆光站在门口、完好无损的褚临是,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一百……”她哽咽著,声音细若蚊吶,“我刚数到一百……” 褚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大步走进去,直接单膝跪在榻前,张开双臂。 “朕来了。” 姝懿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力气大得惊人。 褚临顺势將她抱了起来,让她双脚离地,像抱孩子一样托著她。 他能感觉到她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那是极度恐惧后的应激反应。 “有没有嚇著?”他低头,脸颊贴著她的鬢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外头声音大了些,是不是吵到你了?” 姝懿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道:“没有。我不怕。” “嘴硬。”褚临轻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抱著她走出暗室,穿过屏风,重新回到了大殿之上。 此时殿內虽然已经清理过,但空气中仍残留著淡淡的血腥气。 眾臣见皇上竟然亲自抱著宸妃出来,一个个都把头埋得更低了,不敢直视天顏。 褚临却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他抱著姝懿,就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微微低头,当著所有人的面,在姝懿的发顶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动作虔诚,且极具占有欲。 “很好。”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朕的姝懿最勇敢。” 姝懿原本还沉浸在后怕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当眾亲昵弄得措手不及。 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似乎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陛下……”她小声抗议,把脸埋得更深了,几乎要藏进他的衣襟里。 “躲什么?”褚临不仅没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目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殿下眾人,像是在无声地宣告—— 她是朕的人。 谁敢动她,这就是下场。 他抱著她,大步流星地往寢殿走去。 就在这时,被玄甲卫五花大绑、正要押出殿门的褚萧,忽然从昏迷中醒转。 他披头散髮,满脸血污,看著那对相拥的璧人,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褚临!” 褚萧嘶哑著嗓子,发出了最后的诅咒。 “你以为抓了我就结束了吗?姜家的案子,牵扯的不止是我!当年的经手人,如今还稳稳噹噹地站在你的朝堂之上!站在你的背后!” 褚临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褚萧疯狂地大笑起来,声音悽厉如鬼魅:“你想翻案?你想替这个女人洗白?哈哈哈哈……你敢吗?你敢动那些人吗?只要你敢动,这大雍的朝堂就要塌一半!” “堵上他的嘴,带下去。”褚临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 玄甲卫立刻照办,將褚萧像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大殿重新归於寂静。 姝懿在他怀里,听到了褚萧最后的那番话。她身子微微一僵,抬起头,担忧地看著褚临的下巴:“陛下,他说的……” “疯狗乱咬罢了。”褚临打断了她,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一下,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深沉杀机,“別听,別想。天塌下来,有朕顶著。” - - 第137章 处置 拂晓的微光穿透窗欞,为寢殿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已被宫人燃起的百合香冲淡,但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依旧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姝懿被褚临抱回寢殿后,便一直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她的小手紧紧攥著他的衣袖,仿佛一鬆开,眼前这个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就会消失不见。 褚临也由著她,只是一下又一下地轻抚著她的后背,用无声的动作安抚著她受惊的魂魄。 直到殿外传来李玉压得极低的声音:“陛下,几位宗室老臣在外求见,说是……为瑞王求情。” 褚临的动作一顿,眼底刚刚褪去的戾气再次翻涌。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儿紧锁的眉头,柔声哄道:“娇娇先躺下歇会儿,朕去去就回。” 姝懿抓著他不放,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担忧。 “放心,”褚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安抚的吻,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 他將姝懿安顿在软榻上,盖好锦被,这才转身走出內殿。 外殿之中,以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亲王为首的几名宗室重臣正跪在地上,一个个面色惨白,战战兢兢。 见到褚临出来,老亲王立刻叩首,声泪俱下:“陛下,瑞王……他罪该万死,但……但他终究是您的亲弟弟,是先帝的血脉啊!还请陛下念在宗室顏面上,饶他一命,给皇室留存最后一丝体面吧!” “体面?”褚临缓缓踱步到他们面前,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持剑逼宫,意图弒君夺嫂之时,可曾想过朕的体面?想过皇室的体面?” 老亲王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不住地磕头:“臣等知罪,臣等知罪!只求陛下法外开恩,留他一条性命……” 褚临冷眼看著这些所谓的皇亲国戚,心中一片漠然。 他知道,他们怕的不是褚萧死,而是怕他这个皇帝藉此机会大开杀戒,清算旧帐。 他走到御案前,並未看他们,只是淡淡地开口。 “朕给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著千钧之重。 老亲王猛地抬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褚临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方端砚上,声音冷得像冰:“朕已经给了他活命的机会。他现在还活著,就是朕给宗室的体面。”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凤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杀意。 “別再討了。” 老亲王等人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半句,只剩下伏地叩首的份。 “滚。” 褚临吐出一个字。 几位老臣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李玉连忙上前,为褚临研墨。 褚临面无表情地提起硃笔,在两张明黄的绢帛上迅速写下两道密旨。 第一道,是给宗人府的。 “罪人褚萧,谋逆犯上,罪无可赦。念其宗室血脉,免其死罪。著,即刻削其王爵,贬为庶人,永世圈禁於宗人府高墙之內,终身不得出。非朕詔令,任何人不得探视。钦此。” 第二道,是给內廷总管的。 “太后年事已高,於行宫静修期间,颇有所得,意欲长久清修,为国祈福。著,即刻將慈寧宫改为静修宫,宫门落锁,非朕詔令不得出入。宫內所有旧人,尽数迁出,另择忠谨可靠之人入內伺候,务必確保母后静修,不受外界俗事纷扰。钦此。” 两道旨意,一道將瑞王打入万劫不復的活地狱,一道將太后彻底变成与世隔绝的囚徒。 乾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写完之后,褚临却没有立刻盖印,而是拿著那两份密旨,转身回了內殿。 姝懿並未睡著,正睁著一双清亮的眼睛看著他。 “都处置好了?”她轻声问。 “嗯。”褚临走到榻边坐下,將那两道密旨摊开在她面前,“这两个人,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烦扰你了。” 姝懿看著那上面措辞严厉的字句,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褚临拿起那支还沾著硃砂的御笔,忽然塞到了姝懿的手里。 “你也批一个。” 姝懿拿著那沉甸甸的硃笔,整个人都懵了,手足无措地看著他:“批……批什么?” 褚临看著她茫然又可爱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的鬱气一扫而空。 他凑近她,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根发痒。 “批『不许他们再烦你』。” 姝懿的心猛地一颤,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衝散了所有的不安与后怕。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中那化不开的浓情蜜意,眼眶微微发热。 她握著笔,手还有些抖。 褚临便伸出大掌,將她的小手整个包裹住,带著她,在那两道密旨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端正的“准”字。 写完后,他又握著她的手,拿起一旁的传国玉璽,在那鲜红的“准”字旁边,重重地盖下了代表著至高皇权的印章。 “从今往后,你说的也算。” 褚临低声道,声音郑重无比。 他放下玉璽,转而捧起她的小手,在那还沾著些许硃砂的指尖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吻。 姝懿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他融化了。 这个男人,將天下最重的权柄,用最温柔的方式,分了一半给她。 她正感动得一塌糊涂,身子却忽然一轻,被他拦腰抱起,稳稳地放在了软榻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蹲下身,脱去了她的绣鞋,温热的大掌覆上了她因久站而有些浮肿的小腿。 “啊……”姝懿惊呼一声,脸颊緋红,“陛下,你做什么?” “你今日站太久了,朕心疼。” 褚临头也不抬,指腹带著薄茧,力道適中地为她揉捏著小腿,缓解著她的酸胀,“怀著身子,本就辛苦,还跟著担惊受怕。” 他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姝懿看著他专注的侧脸,看著这个九五之尊的男人,心甘情愿地为她做著这等服侍人的事,所有的言语都哽在了喉间,只剩下满心的滚烫与爱意。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著他的头髮,感受著那乌黑髮丝的顺滑触感。 褚临享受著她的抚摸,手上动作不停,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道:“等回宫之后,朕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褚临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沉声道:“李玉。” “奴才在。”李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传朕旨意,”褚临的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命人开封尘封已久的姜氏一案所有卷宗。待回宫之后,朕要將此案,昭告天下。” - - 第138章 姜氏姝懿 行宫的夜,在经歷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变后,终於迎来了久违的寧静。 寢殿內,地龙烧得暖意融融,熏炉里燃著安神的苏合香,甜而不腻。 姝懿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著厚厚的锦被,小腹高高隆起,像一座安稳的小山。 她的心绪在褚临的陪伴下,已然平復了许多。 褚临坐在榻边,手中拿著一本泛黄的旧书,正低声为她念著一些民间趣闻。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是一曲安眠的乐章,让姝懿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渐渐鬆弛下来。 念完一则故事,褚临合上书,却没有再翻开新的一页。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著什么。 姝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睁开眼,轻声问:“陛下,怎么不念了?” 褚临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著她,那双总是带著宠溺笑意的凤眸,此刻却盛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娇娇,”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朕有件事,一直瞒著你。今日,是时候告诉你了。” 姝懿的心微微一紧。 她看著他严肃的神情,点了点头。 褚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柜前,从里面取出了几样东西,一一摆放在了姝懿面前的矮几上。 第一件,是一本陈旧的宗族谱籍,书页泛黄,边缘已经磨损。 褚临翻开其中一页,指著上面一个娟秀的名字。 “姜姝懿,永安二十三年生。父,姜问,时任尚食局司膳。母,林氏。” 姝懿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呼吸猛地一滯。 她想起在噩梦中,那火光里撕心裂肺的呼喊——“姝儿!” 第二件,是那把她已经很熟悉的梅花纹银匙。 银匙在烛火下泛著温润的光,匙柄上“清慎守味”四个小字清晰可见。 第三件,是一份由李玉呈上来的供状,上面按著鲜红的手印。 “这是吴妈的证言。”褚临解释道,“她详述了当年如何从火场中將你救出,以及那个形似梅花的淡红色胎记。” 一件又一件的证物,像是一块块拼图,在她面前逐渐拼凑出一个她从未触及过的身份。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被好心的嬤嬤捡到,送入宫中。 却不想,她原来也有名字,有父母,有一个……家。 “所以……”姝懿的声音有些乾涩,她看著褚临,眼中充满了迷茫与不解,“我……真的是姜家的人?” “是。”褚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他重新坐回榻边,握住她微凉的手,將那只小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你是姜家的小姐,姜姝懿。你的父亲姜问,是当年名满京城的药膳大师” 这个答案,虽然已有预料,但真正从他口中听到时,依旧在姝懿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怔怔地看著他,脑海中一片混乱。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抽回自己的手,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委屈。 “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你怎么能瞒我这么久?” 泪水顺著她的脸颊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被蒙在鼓里、被他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复杂情绪。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个被他捧在手心里,却对自己一无所知的傻瓜。 看到她落泪,褚临的心瞬间揪紧了。 他立刻俯下身,姿態放得极低,语气软得再不像那个杀伐决断的天子。 “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他伸出手,想要为她拭去泪水,却被她偏头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更多的还是心疼与懊悔。 “朕不是有意要瞒你。” 他低声解释,声音里满是无奈,“朕怕……朕怕你一想到姜家,就睡不著。你每次做噩梦,都嚇得浑身发抖,朕怎么忍心再让你去回忆那些可怕的事情?” 他看著她委屈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復加,乾脆直接在榻边跪了下来,仰头看著她,姿態虔诚得像个认错的孩子。 “娇娇,你罚朕,好不好?” 姝懿被他这个举动嚇了一跳,眼泪都忘了流。 堂堂九五之尊,竟然……竟然给她跪下了。 “你……你快起来!”她慌忙去拉他。 褚临却握住她的手,不肯起来,一双凤眸执拗地看著她:“你不原谅朕,朕就不起来。” 姝懿又气又笑,眼泪还掛在睫毛上,却忍不住被他这副无赖的样子逗笑了。 她用力抽泣了一下,带著浓浓的鼻音,故意板著脸道:“好,那我要罚你。” “你说,朕都认。” “我罚你……”姝懿咬著唇,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最狠的惩罚,“罚你今晚不许走,就在这里陪著我!”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撒娇。 褚临闻言,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瞬间漾开。 他顺势站起身,长臂一伸,直接將她连人带被地抱进了怀里,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腿上。 “娇娇这是惩罚还是奖励?”他將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满足地喟嘆一声,声音沙哑而性感,“朕求你,天天都这么罚朕。”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惹得姝懿一阵战慄。 她又气又笑,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却被他顺势抓住了手腕。 他將她的手拉到唇边,在那细腻的指尖上落下细细密密的吻,眼神灼热得像是要將她融化。 “你是姜家女也好,是尚食局那个贪吃的小馋猫也罢。”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你都只能是朕的。是朕的姝懿,朕的皇后,朕孩子的娘。” 那句“朕的皇后”再次脱口而出,这一次,他没有改口。 姝懿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緋红,却没再反驳。 她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最后的一丝委屈也烟消云散,只剩下被他深情包裹的甜蜜与安寧。 她忽然明白,他瞒著她,不是不信任,而是太在乎。 他寧愿自己背负所有沉重的过往,也不愿让她沾染一丝一毫的阴霾。 “陛下……”她声音软糯,带著一丝鼻音。 “嗯?” “那……姜家为什么会出事?” 这是她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关键问题。 既然他已经摊牌,她便不想再逃避。 听到这个问题,褚临抱著她的手臂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沉痛与恨意。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因为一道药膳。”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姝懿靠得更舒服一些,才继续道:“当年先帝体弱,太后便命你父亲,也就是姜问大人,研製一道能够固本培元的药膳。你父亲穷尽心血,以数十种温和药材,配伍出一道『姜家安神羹』,此羹有安神补气之效,却无半分虎狼之性,最適合先帝的体质。” “那后来呢?”姝懿追问。 “后来,”褚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有人用姜家的药膳方子,將其中最关键的几味辅药,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成了害命之物。” 他看著姝懿震惊的眼神,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將一道救命的良方,变成了一碗催命的毒药。而你父亲,以及整个姜家,就成了这桩惊天阴谋的替罪羔羊。” - - 第139章 回宫 行宫的宫变,以雷霆之势起,又以雷霆之势落。 在將瑞王褚萧押入宗人府、並下旨將慈寧宫改为静修宫后,褚临没有片刻耽搁,即刻下令启程回宫。 归途的仪仗,远比来时更为肃穆,速度也放慢了数倍。 极尽奢华的御輦之內,暖意融融。 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摆著两只小巧的铜兽熏炉,吐出安神凝气的苏合香。 姝懿正倚在一张由整块软玉雕琢而成的矮榻上,身上盖著轻软的云锦被,身下垫著七八个不同功用的软枕,將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稳妥地承托著,確保她不会因车马行进而感到丝毫顛簸。 褚临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只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他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玉荔枝,小心翼翼地送到姝懿唇边。 “再吃一颗,润润喉。”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怕惊扰了她。 姝懿张口含住,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他正专注地为她擦拭著指尖沾染的汁水,那双曾搅动朝堂风云、决定生杀予夺的手,此刻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陛下,只是寻常赶路,不必如此……兴师动眾。”姝懿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自己快被他养成一个真正的娇娇女了。 “寻常?”褚临抬起眼,凤眸中满是不赞同,“你如今是双身子,月份又大了,半点马虎不得。朕恨不得把这路都给你铺上棉花。” 他说著,便自然而然地坐到榻边,將她的双腿抬起,搁在自己膝上,温热的大掌隔著裙衫,力道適中地为她揉捏著有些浮肿的小腿。 “是不是又酸了?”他问。 “还好……”姝懿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微红。 这般亲密的举动,即便早已习惯,仍让她心如鹿撞。 “还嘴硬。”褚临轻哼一声,手上动作却愈发轻柔,“朕问过太医了,你这般体质,孕晚期会比常人更辛苦些。等回宫后,朕让太医院专门给你配个安胎的方子,日日给你泡脚。” 姝懿心中一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陛下,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褚临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不够。为你做什么,朕都觉得不够。” 姝懿心中一动。 “陛下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身份的?” 褚临摩挲著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腕內那块形似梅花的淡红色胎记上,眼神变得悠远。 “起初只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像极了你父亲姜问大师身上的药香。后来,朕在你腕上看到了这块胎记。” 他坦然道,“朕记得你父亲提过,他的女儿姝儿,腕上便有这样一块独特的印记。从那时起,朕便派人去查了。只是姜家旧案被封存,线索零落,直到吴妈出现,朕才最终確认。” 原来如此。 他並非一开始就洞悉一切,而是在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中,凭著那份源自过去的牵绊,一步步揭开了真相。 御輦缓缓驶入宫门。 当夜,御书房內灯火通明。 褚临换下龙袍,只著一袭玄色常服,正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了一张明黄的绢帛。 他提著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姝懿端著一碗亲手燉的莲子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陛下,夜深了,用些宵夜吧。” 褚临闻声抬头,看到是她,眼中瞬间染上暖意。 他放下笔,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姝懿將羹汤放在一旁,顺从地走到他身边。 褚临顺势將她拉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双臂环住她的腰身,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满足地喟嘆一声。 “还是抱著你最安心。” “陛下在烦心?”姝懿看著案上那空白的詔书,轻声问。 “明日,朕要为姜家平反。” 褚临道,“朝中那些礼法党,怕是又要聒噪一番。朕在想,这第一道旨,该如何写,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姝懿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明日早朝,我想去。” 褚临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他將她的身子转过来,让她面对著自己,神情严肃,“朝堂之上,唇枪舌剑,污言秽语,岂是你能去的地方?你乖乖待在关雎宫,等朕的好消息。” “不。”姝懿摇了摇头,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陛下,瑞王说我是罪血,是药引。这些污名,因我而起,也当由我亲眼看著它们被洗刷乾净。” 她伸出手,抚上他的眉心,试图抚平他紧锁的眉头。 “我不是躲在你身后,需要你时时庇护的金丝雀。褚临,”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轻柔却充满了力量,“我要站在你的身边。无论风雨,我们一起承担。” 褚临怔怔地看著她。 眼前的女子,再不是那个尚食局里胆小爱吃的小宫女,也不是那个只会在他怀里撒娇的宸妃。 她正在褪去所有的怯懦,展露出属於姜家女儿的清慎风骨。 他心中激盪,既骄傲,又心疼。 良久,他长嘆一声,妥协了。 “好。”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深深一吻,“朕答应你。但你不必上殿,朕会在金鑾殿旁的暖阁为你设座,让你能亲眼看到一切。”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姝懿知道,再坚持便是任性了。 她点了点头,笑了。 褚临看著她的笑顏,心头大定。 他重新拿起硃笔,蘸饱了墨,却又停了下来。 “这道詔书,你来起头。” “我?”姝懿惊讶地睁大了眼。 “嗯。”褚临將笔塞进她手里,然后伸出大掌,將她握笔的小手整个包裹住,“姜家的冤屈,由姜家的女儿来写下第一个字,才最是名正言顺。” 他握著她的手,带著她,在那明黄的绢帛之上,一笔一划,写下了四个端正清丽的字—— 清、慎、守、味。 “这是姜家的家训,也是姜家的风骨。”褚临在她掌心落下一个滚烫的吻,声音郑重,“姜家的字,朕替你护著,写下去。从今往后,再无人敢轻辱。” 姝懿眼眶发热,心中被巨大的幸福与感动填满。 她反手握住他的大掌,正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殿门被急促地敲响。 “陛下!”李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惶,“出事了!宗人府急报,当年经手姜案卷宗的一名老吏,方才……方才在狱中用头撞墙,想要自尽!” 御书房內温馨的气氛瞬间凝固。 褚临抱著姝懿的手臂猛然收紧,眼底的柔情蜜意在剎那间褪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海般的森寒。 有人,开始灭口了。 - - 第140章 寻证 御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玉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那名老吏的突然自尽,无疑是在向皇权示威,是在告诉褚临——即便你抓了瑞王,这朝堂之下,依然有你触碰不到的暗流。 褚临眼底的杀意翻涌,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因为他感觉到了怀中人儿身体的紧绷。 “別怕。” 他低下头,大掌轻轻抚摸著姝懿的后背,声音瞬间柔和下来,“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他们越是急著灭口,越说明朕查对了方向。” 姝懿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冷静。 “陛下,那老吏死了,线索断了吗?” “断不了。”褚临冷笑一声,“只要做过,必留痕跡。他们能杀人,却抹不掉当年那碗羹汤里的毒。” 姝懿深吸一口气,抓住了他的衣袖:“陛下,把当年的药渣记录、太医院的存档,还有那把银匙,都送到关雎宫来吧。” 褚临眉头微皱:“你要做什么?” “我要復原那道姜家安神羹。” 姝懿的眼神坚定无比,“父亲当年研製的方子绝无问题。我要亲手做出来,再与当年被掉包后的毒羹记录做对比。只要能证明两者的味道、药性截然不同,就能坐实掉包之罪,证明姜家是被人陷害的!” 褚临看著她,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赞同:“这些事交给太医去做便是,你如今身子重,哪里经得起这般操劳?” “太医不懂父亲的烹飪手法,更没有我的鼻子。” 姝懿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里带著一丝身为姜家女儿的骄傲,“有些细微的味道差別,只有我能闻出来。陛下,你答应过我的,让我站在你身边。” 褚临拗不过她,又或者说,他无法拒绝她此刻眼中闪烁的光芒。 “好。”他最终妥协,却又霸道地补充道,“但朕有言在先,你只许动脑,不许动手。所有的粗活累活,朕来做,或者让春桃她们做。你若敢累著朕的宝贝女儿,朕唯你是问。” “谁说一定是女儿了。”姝懿小声反驳。 “朕说是女儿就是女儿。”褚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直接將她打横抱起,“回宫。” *** 关雎宫,暖阁。 几张紫檀大案被拼在了一起,上面摆满了从太医院调来的各种珍稀药材,以及当年姜案卷宗里残存的几页关於药膳的记录。 姝懿坐在铺著厚厚软垫的太师椅上,腰后垫著褚临特意让人塞进去的隱囊。 她神情专注,手中拿著那把梅花纹银匙,指尖轻轻摩挲著上面的刻痕,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与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对话。 “茯神三钱,远志二钱,酸枣仁……要先炒后研。”姝懿一边看著卷宗,一边轻声念道。 褚临就坐在她身侧,像个尽职的药童。 他挽起袖口,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亲自按照姝懿的指示,用小银秤精准地称量著药材。 “是这样吗?”他將称好的茯神递到她面前。 姝懿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嗯,分量刚好。陛下真聪明。” 褚临轻笑一声,趁机在她脸颊上偷了个香:“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的夫君。” 隨著药材一味味被找齐,小炉上的砂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出热气。 一股淡淡的、带著草木清香的药味在暖阁內瀰漫开来。 姝懿全神贯注地盯著火候,鼻翼微微翕动,分辨著空气中每一丝气味的变化。 “火再小一点,现在要收汁了,要把药性逼进汤里,却不能让药味盖过食材的鲜味。”她指挥道。 褚临依言调小了炭火,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身上。 她认真起来的样子极美,侧脸在烛光下莹润如玉,长睫低垂,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只是那微微乾裂的嘴唇,让他看著有些心疼。 他端起一旁温著的蜜水,送到她嘴边:“喝口水。” 姝懿正盯著砂锅,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不行。”褚临语气强硬,直接將盏沿贴上了她的唇瓣,甚至故意磨了磨她柔软的唇珠,“张嘴。” 姝懿被迫转过头,有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陛下,我在忙正事。” “伺候爱妃喝水,也是朕的正事。”褚临一脸无辜,手却稳稳地端著杯盏,不容拒绝。 姝懿无奈,只好就著他的手喝了两口。 谁知她刚咽下去,褚临便俯身凑了过来,舌尖在她唇角残留的水渍上舔了一下。 “真甜。”他嗓音低哑,眼神里带著鉤子。 姝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她捂著嘴,羞恼道:“你……你又乱亲!还有人在呢!” 不远处正在整理药材的春桃和夏枝早就极有眼色地背过身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亲你从来不乱。”褚临低笑,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 “你……”姝懿被他这的话弄得耳根发烫,只好转移话题,“汤……汤好了!” 褚临这才放过她,起身揭开砂锅的盖子。 瞬间,一股浓郁而温和的香气扑鼻而来。 那是一种让人闻之便觉心神安寧的味道,没有任何刺鼻的药味,只有食材与药材完美融合后的醇厚。 “这就是真正的姜家安神羹。”姝懿看著那碗汤,眼眶微湿,“父亲当年,就是想用这碗汤,替先帝调理身子。” 她拿起银匙,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尝。 “如何?”褚临问。 “味道醇厚,回甘悠长。” 姝懿放下勺子,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但这与卷宗里记载的『先帝食后腹痛如绞,面色青紫』的症状完全不符。卷宗里说,太医验毒时,在残羹中发现了一味极寒之物。” 她让李玉將当年太医院封存的一小瓶“毒羹残渣”取了过来。 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那残渣早已乾涸,但对於嗅觉异於常人的姝懿来说,足够了。 她打开瓶塞,凑近闻了闻。 仅仅是一瞬间,她的眉头就死死地皱了起来,胃里甚至翻涌起一股噁心感。 “怎么了?”褚临见她脸色不对,立刻紧张地扶住她,“是不是不舒服?別闻了!” “不……”姝懿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我闻到了。这残渣里,虽然大部分味道和我的安神羹一样,但多了一味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冷辛味。” 姝懿努力描述著那种感觉,“很淡,藏在酸枣仁的苦味下面。乍一闻像是薄荷,但比薄荷更冷,更刺骨。就像是……像是……” 她忽然卡住了,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熟悉的画面。 她有些急切地想要站起来,去翻找另一本关於药材的图谱。 可她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加上起得太猛,身子晃了一下。 “小心!” 褚临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朕说什么来著?”他沉下脸,语气里带著一丝怒意,“让你別动,你非要逞强。若是摔著了怎么办?” “我没事,我只是……” 褚临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直接將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將她轻柔却不容反抗地放了上去。 “你动脑可以,动身不行。”他压著她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再敢乱动,朕就把这些东西全扔出去。” 姝懿知道他是真的急了,连忙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软声撒娇:“夫君,我错了嘛。你別生气,我真的发现大问题了。” 这一声软糯的“夫君”,瞬间浇灭了褚临心头大半的火气。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抵著她的额头,撒气似的顶了顶她的鼻尖:“说吧,发现什么了?” 姝懿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陛下,那残渣里的冷辛味,我闻出来了。” 她看著褚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味道,和你身上寒毒发作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褚临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你说什么?” “不会错的。”姝懿肯定地说道,“虽然你平日里用龙涎香遮盖,但我对味道太敏感了。尤其是那次在行宫,你寒毒发作最厉害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香,和这残渣里的味道同出一源。” 她深吸一口气,拋出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当年掉包父亲药膳的人,用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毒药,而是……寒冰草。也就是导致你身中寒毒的罪魁祸首。”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暖阁。 褚临缓缓直起身,眼底的风暴在这一刻匯聚成了滔天的巨浪。 原来如此。 原来姜家的灭门惨案,不仅仅是一场针对先帝的谋杀,更是那个庞大的阴暗的寒冰草体系在朝堂上的一次血腥清洗。 他们杀了姜家,是为了掩盖寒冰草的存在,也是为了……將这种控制皇权的毒药,彻底变成无人可解的绝密。 “好,很好。” 褚临怒极反笑,笑声森寒刺骨。 他低下头,看著姝懿,眼中的杀意瞬间化为无尽的柔情与感激。 他俯身,重重地吻上她的唇,辗转廝磨,带著一种失而復得的庆幸。 “娇娇,你立了大功。” 他鬆开她,手指轻轻抚摸著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声音低沉而危险: “既然线索连上了,那这盘棋,朕就知道该怎么收了。” - - 第141章 昭雪 金鑾殿前的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在初冬的晨曦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显得格外肃穆,甚至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文武百官早已列队候在殿外,寒风吹动他们的朝服衣摆,猎猎作响。 每个人心中都隱约预感到,今日,这大雍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养心殿暖阁內。 褚临已换上了一身极正式的玄底纁裳冕服,头戴十二旒帝冕,腰悬苍玉佩,整个人显得威严赫赫,不可逼视。 垂下的玉珠遮挡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这位年轻帝王此刻的神情,只能感受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如山岳般沉重的帝威。 但他此刻,却並未急著前往前朝,而是站在暖阁的屏风后,任由姝懿为他整理著领口的盘扣。 姝懿今日也穿得格外庄重,虽未著后妃吉服,却穿了一身素净雅致的月白锦裙,发间只插了一支那把梅花纹银匙改制的髮簪。 她的手有些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怕什么?”褚临低头,隔著晃动的旒珠看著她,声音低沉醇厚,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朕今日去,是去办喜事,又不是去杀人。” “我不怕。”姝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只是……只是觉得像在做梦。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高大英挺的男人。 他是天下的主宰,也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更是今日要为她撑起整片天的夫君。 “去吧。”姝懿替他抚平衣襟上最后一道褶皱,轻声道,“我在关雎宫等你。” 褚临却没有动。 他看著她,目光在那支梅花簪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伸出宽大的手掌,一把握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 他的掌心乾燥温热,带著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与握剑留下的痕跡。 “朕出去一刻钟。” 姝懿紧张地点了点头,正要抽回手,却见褚临忽然低下头,在那十二旒珠清脆的碰撞声中,极其虔诚地、在她微凉的指尖上印下了一个吻。 温热的唇瓣触碰到指尖的瞬间,姝懿只觉得一股电流顺著手指直窜心口,半边身子都酥了。 “给朕一点好运。” 他抬起眼,眸光灼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宠溺的笑意。 姝懿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緋红,心跳如擂鼓。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褚临已鬆开她的手,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玄色的衣摆划出一道决绝而霸气的弧度。 “摆驾,金鑾殿!” *** 金鑾殿上,鸦雀无声。 褚临高踞龙椅之上,目光冷冷地扫过殿下群臣。 李玉站在丹陛旁,手中捧著那捲昨夜由姝懿亲笔起头的詔书,高声宣读。 “……尚食局司膳姜问,昔年以药膳侍奉先帝,忠心耿耿,清慎守味。然,奸佞当道,暗换毒物,致使忠良蒙冤,满门遭难。今查实据,人证物证俱在,特此昭雪……” 隨著詔书的宣读,朝堂之上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待李玉读到“追封姜问为『忠勇侯』,赐諡號『贞』,重修姜府,赐匾额『清慎世家』”时,终於有几位老臣按捺不住,出列跪奏。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一位鬚髮皆白的三朝元老,也是朝中最为顽固的守旧派,“姜案乃是先帝亲定的铁案,卷宗封存已久。如今仅凭几个奴婢的证词和一把勺子,就要推翻先帝的定论,这……这置先帝的顏面於何地?置朝廷的法度於何地?” “是啊陛下!”另一位御史也跟著附和,“且不说证据是否確凿,单是这『忠勇侯』的爵位,姜问一介厨子,何德何能?这恐怕会引来天下非议啊!” 褚临坐在高处,静静地听著他们的反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殿下的嘈杂声渐渐大了起来,他才缓缓抬起手,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咚。” 这一声极轻,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先帝的顏面?”褚临冷笑一声,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先帝若在天有灵,知道自己是被身边的奸佞用毒药害死,而忠臣却替罪受死,恐怕才会真的顏面无存!” 他猛地站起身,將一叠厚厚的卷宗——那是昨夜姝懿整理出的药理对比,以及从毒羹残渣中提取出的寒冰草证据,狠狠地摔在了御案之上。 “啪!” “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褚临的声音骤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这是当年毒羹的残渣分析!里面含有的『冷辛』之毒,正是导致先帝暴毙的元凶!而姜家的安神羹,只有温补,绝无此毒!证据確凿,铁证如山,你们还要跟朕谈什么法度?” 那几位老臣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嚇得浑身一颤,面面相覷,不敢再去翻看那捲宗。 “至於非议……”褚临目光如刀,一一扫过那些反对的大臣,“朕今日不仅要封姜问为侯,还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姜家是被冤枉的!谁若对此有异议,便是与下毒谋害先帝的真凶同党!朕,绝不姑息!” 这一顶“谋害先帝同党”的大帽子扣下来,谁还敢再多说半个字?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地伏地叩首:“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 “臣等无异议!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齐跪拜,山呼之声响彻云霄。 褚临看著脚下臣服的百官,眼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传旨。”他重新坐回龙椅,声音恢復了平静,“即刻將詔书昭告天下,张贴皇榜。另,著工部即日动工,修缮姜府旧址。” *** 退朝的钟声敲响。 褚临几乎是一刻都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去后殿更衣,便直接从侧门快步而出,直奔关雎宫。 李玉捧著拂尘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心中暗暗咋舌:陛下这哪里像是刚处理完国家大事的样子,分明像是急著回家见媳妇的毛头小子。 关雎宫內。 姝懿一直站在窗边,望著金鑾殿的方向,双手紧紧绞著手中的帕子。 虽然褚临说只要一刻钟,但这短短的时间对她来说,却漫长得如同过了一生。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 他走得极快,冕服的衣摆在风中翻飞,头上的旒珠剧烈晃动。 “陛下!”姝懿眼睛一亮,提著裙摆就要迎上去。 “別动!”褚临大步跨进殿门,几步就衝到了她面前,一把扶住她的腰,生怕她磕著碰著,“不是让你坐著等吗?” 姝懿却顾不上这些,她仰著头,急切地看著他的眼睛:“怎么样?” 褚临看著她焦急的模样,原本紧绷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忽然伸出手,一把將她抱了起来。 因为顾忌著她的肚子,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將她抱得太高,而是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腰和臀,让她双脚离地,然后在原地轻轻地转了半圈。 冕服宽大的袖摆隨著他的动作飞扬起来,將姝懿整个人都笼罩在他明黄色的羽翼之下。 “都办好了。” 他將她放下,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和轻鬆。 “詔书已经发下去了,皇榜也贴出去了。从今天起,全天下都知道,姜家是忠良,姜问是忠勇侯。而你……” 他捧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眼角泛起的泪花。 “你是忠勇侯的女儿,是朕名正言顺的爱妃。” 姝懿听到这句话,一直强忍著的泪水终於决堤而出。 她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抓著他胸前绣著金龙的衣襟。 “呜呜……谢谢……谢谢你……” 这么多年的隱忍,这么多年的噩梦,在这一刻,终於彻底终结了。 褚临心疼地抱著她,一手轻拍著她的背,一手温柔地抚摸著她的长髮,低声哄道:“不哭,不哭。今日是喜事,该笑才对。” 他低下头,吻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姜家的清白回来了,你也回来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深情:“以后,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你叫姜姝懿,是姜问的女儿。” 姝懿在他怀里抽噎著,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抬起头,红著眼睛看著他,忽然破涕为笑:“陛下,你头上的珠子……打到我的脸了。” 褚临一愣,隨即无奈地笑了。 他抬手摘下那顶沉重的帝冕,隨手扔在一旁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劳什子,朕也戴够了。” 他重新將她拥入怀中,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娇娇。” “嗯?” “朕今日在朝堂上,看到那些老傢伙一个个面如土色,心里痛快得很。”褚临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著一丝危险的意味,“不过,这还没完。” 姝懿身子微微一僵,抬起头看他:“陛下是指……” 褚临的眼神变得幽深,手指无意识地把玩著她腰间的系带。 “姜家的案子虽然翻了,但当年真正动手下毒、以及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人,还在朝堂上坐著呢。” 他想起了那毒羹残渣里的寒冰草味道,想起了自己体內折磨了他多年的寒毒。 “辅政旧臣……”褚临冷冷地吐出这四个字,“他们以为推出了瑞王和太后,就能把自己摘乾净。做梦。” 他低下头,在姝懿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眼中闪烁著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接下来,朕要好好跟他们算算这笔总帐。为了姜家,也为了朕自己。” 姝懿看著他,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坚定的支持。 她伸出手,回抱住他,轻声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陪著你。” 窗外,阳光正好。 京城的街头巷尾,皇榜前早已围满了百姓。 人们爭相传颂著“姜氏忠良”的故事,那曾经被尘封、被污衊的名字,终於在这一日,重新沐浴在阳光之下。 - - 第142章 家 虽然金鑾殿上的昭雪詔书已下,皇榜也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但对於深宫之中的姝懿而言,这一切似乎还带著几分不真实感。 连日来的紧绷一旦鬆懈,隨之而来的並非狂喜,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 午后的关雎宫,阳光透过窗欞洒在金砖地上,暖意融融。 姝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著那把梅花纹银匙,指腹一遍遍摩挲著上面的刻痕,眼神却有些发怔,望著窗外那四角的天空出神。 姜家是清白了,父亲也被追封了侯爵。 可是……姜家的人都没了。 那座曾经充满药香和欢笑的宅邸,如今只怕早已是一片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紧接著,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从身后拥住了她。 褚临不知何时下了朝,连常服都没换,便径直来了这里。 他將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双手自然而然地环过她高隆的小腹,掌心贴在那紧绷的肚皮上,轻轻安抚著。 姝懿回过神,身子向后靠进他怀里,贪恋地汲取著他身上的龙涎香气。 “没什么。”她轻声道,语气里却难掩一丝落寞,“只是在想,父亲若是知道今日,定会很高兴。只可惜……他看不到了。姜家,终究是散了。” 褚临闻言,环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他侧过头,温热的唇瓣在她耳垂上轻轻廝磨,引起她一阵轻颤。 “谁说散了?”他低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神秘,“朕带你看样东西。” 说著,他鬆开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捲轴,在姝懿面前缓缓展开。 那不是圣旨,而是一幅详尽的工笔画卷。 画中是一座宏伟雅致的宅邸,飞檐翘角,迴廊曲折。 前院种满了梅花,后院则是大片的药圃,甚至连厨房的位置、灶台的朝向,都画得清清楚楚。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门之上那块高悬的匾额,上书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忠勇侯府”。 姝懿看著这幅画,瞳孔微微放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是……” “这是朕让工部连夜赶製的修缮图。” 褚临指著画中的一草一木,柔声道,“朕查过了,姜家旧宅虽然荒废多年,但地基尚好。朕已下旨,著工部即日动工,按照当年的原貌一比一復原。你记忆里的梅花树,朕让人从江南移栽最好的老梅;你父亲用过的药圃,朕让人重新填土播种。”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柔:“还有这匾额,是朕亲笔题的。等修好了,朕就带你回去省亲,让你亲眼看看,你的家,还在。” 姝懿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转过身,双手捧住褚临的脸,指尖微微颤抖。 “陛下……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修缮宅邸绝非一日之功,这图纸画得如此细致,显然不是这一两日才准备的。 “很早了。”褚临在她掌心蹭了蹭,眼神宠溺,“从朕確认你是姜家女的那一刻起,朕就在让人准备了。朕的娇娇受了那么多委屈,朕要把原本属於你的一切,都加倍还给你。” 姝懿心中感动得一塌糊涂,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主动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这个吻带著咸涩的泪水,却甜得发烫。 褚临反客为主,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舌尖霸道地扫荡著她的口腔,汲取著她的津液,仿佛要將她所有的悲伤都吞吃入腹。 良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褚临的大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声音沙哑:“別哭,还有一处地方,朕要带你去。” “去哪儿?”姝懿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情慾的緋红。 “就在这关雎宫里。” 褚临扶著她起身,小心翼翼地搀著她,穿过迴廊,来到了关雎宫西侧的一处偏殿。 这里平日里是閒置的,姝懿很少过来。 可今日,殿门一推开,一股清幽的檀香便扑面而来。 殿內布置得並不像寻常祠堂那般阴森肃穆,反而透著一股温暖庄重的气息。 地龙烧得很旺,四周垂著暖黄色的帷幔。 正中央的供桌上,摆放著几块崭新的牌位,正中间那块赫然写著——“显考忠勇侯姜公讳问之神位”。 牌位前,摆放著新鲜的时令瓜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刚刚出锅的安神羹。 姝懿怔在原地,双手捂住嘴,眼泪再次决堤。 “你如今身子重,不宜出宫祭拜。” 褚临站在她身后,双手扶著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朕便让人將岳父大人的牌位先请进宫来。这里虽不比宗庙,但胜在离你近。你想他了,隨时都能来说说话。” 在这个极其讲究规矩和忌讳的皇宫里,在后妃的寢宫中设立娘家人的牌位,这是闻所未闻的逾矩之举,甚至可以说是大不敬。 “陛下……”姝懿转过身,有些惶恐地看著他,“这……这不合规矩。若是让前朝知道了,又要说我……” “说你什么?恃宠而骄?魅惑君上?” 褚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尖。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清香,在烛火上点燃,然后回到姝懿身边,將香递到她手中。 “来,给岳父大人上柱香。” 姝懿握著香,手有些抖。 褚临便伸出大手,从身后环住她,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背,带著她一起,对著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岳父大人在上,”褚临的声音沉稳有力,在空旷的殿內迴荡,“小婿褚临,今日带著姝儿来看您了。当年的冤屈已雪,您可以安息了。姝儿如今很好,朕会护她一世周全,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这一声“小婿”,听得姝懿心头巨震。 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下的君父,此刻却愿意为了她,在一个臣子的牌位前自称女婿。 “陛下……”姝懿哽咽难言。 “专心点。”褚临在她耳边轻声提醒,带著她的手,將那三炷香稳稳地插进了香炉之中。 青烟裊裊升起,仿佛连接了阴阳两隔的思念。 做完这一切,褚临並没有立刻放开她,而是依旧维持著从身后拥抱的姿势,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双手交叠在她隆起的腹部。 “娇娇刚才说怕太招摇。”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帝王特有的霸道与护短。 “朕就是要招摇。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著,姜家不仅翻了案,姜家的女儿更是朕心尖上的人。谁敢再动你分毫,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 姝懿靠在他怀里,感受著身后那坚实如山的胸膛,心中那最后一点空落落的感觉,终於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了。 她有家,有他,有这世间最坚不可摧的依靠。 “夫君……”她转过头,主动將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声音软糯得像是一滩水,“谢谢你把家还给我。” 褚临心头一软,低头寻到她的唇,正要再亲昵一番。 突然,姝懿的肚子猛地动了一下。 那动静极大,像是有个小拳头在里面狠狠地挥了一记,连带著褚临覆在她肚子上的手都被顶得弹了一下。 两人同时一愣。 隨即,褚临的眼睛亮了起来,满脸惊喜:“动了!这小傢伙动了!” 他又惊又喜,乾脆直接蹲下身去,將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像个傻父亲一样听著里面的动静。 “好有力气。”褚临笑得眉眼弯弯,抬头看著姝懿,“看来是个像朕一样强壮的小皇子,或者是像你一样活泼的小公主。” 姝懿垂眸看著他。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却毫无形象地蹲在她脚边,满眼都是对新生命的期待与喜爱。 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击中了姝懿的心房。 她看著那供桌上的牌位,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以及腹中那个正在欢快闹腾的小生命。 她忽然意识到,姜家的旧宅固然是家,那是过去的根。 但真正的“新家”,其实早就已经在她身边生根发芽了。 这个家,正在她的肚子里慢慢长大,正在眼前这个男人的呵护下,变得坚不可摧。 “陛下,”姝懿温柔地抚摸著褚临的头髮,轻声道,“他在踢你呢。” “让他踢。”褚临毫不在意,甚至还伸出手指在刚才被踢的地方轻轻戳了戳,逗弄著里面的孩子,“等你出来了,父皇教你骑马射箭,教你……做药膳。” “陛下还会做药膳?”姝懿失笑。 “朕不会,朕可以学。”褚临站起身,重新將她揽入怀中,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为了你们娘俩,朕什么都愿意学。” 殿內的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 - 第143章 踢人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姝懿的身孕已满七个月。 深冬的寒意愈发浓重,关雎宫內却是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极旺,厚重的锦帘將寒风严严实实地挡在窗外。 姝懿的身子越发沉重了。 原本纤细的腰身如今已如吹气般鼓起,行动间颇为吃力。 隨著月份增大,她的情绪也变得有些敏感多变,时而因为一点小事便红了眼眶,时而又因为孩子的一个动作而欣喜若狂。 这日夜里,寢殿內烛火摇曳。 姝懿侧躺在榻上,身上盖著柔软的云锦被,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腹中的小傢伙今夜格外精神,像是要在里面练拳脚一般,动个不停。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身侧的褚临几乎是瞬间便醒了。 他睡眠本就浅,自从姝懿月份大了以后,更是时刻警醒著。 他撑起身子,借著微弱的烛光,看到姝懿眉头微蹙,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没事……”姝懿有些无奈地抚著肚子,“就是这小傢伙,今晚闹腾得厉害,踢得我肋骨疼。” 褚临闻言,立刻掀开被子,將大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掌心刚贴上去,便感觉到里面传来一阵有力的律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这小东西,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你娘亲做什么?”褚临低声训斥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他乾脆也不睡了,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姝懿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像往常一样,將耳朵贴在她的肚皮上,细细聆听里面的动静。 “咚!” 就在这时,肚皮上猛地鼓起一个小包,正正好好踢在了褚临高挺的鼻尖上。 褚临猝不及防,被踢得往后仰了一下,捂著鼻子“嘶”了一声。 姝懿原本还觉得难受,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牵动了腹部,惹得里面的小傢伙动得更欢了。 “陛下……”姝懿笑得花枝乱颤,眼角都渗出了泪花,“你堂堂天子,平日里威风八面,没想到也有被『刺客』袭击的一天。” 褚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尖,看著怀里笑得开怀的小女人,眼底满是无奈与纵容。 “这也就是朕的种,换了旁人,敢动朕一根手指头,朕早就把他拖出去斩了。” 他佯装凶狠道,隨即又凑过去,在姝懿的唇角亲了一口,“看来是个像朕一样身强体壮的小皇子,还没出来就知道护著娘亲,给父皇下马威了。” “万一是个小公主呢?”姝懿止住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眼神亮晶晶的,“若是公主也这么皮,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 “嫁不出去朕养著。”褚临霸气地说道,“朕的公主,便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谁敢嫌弃?再说了,若是真嫁不出去,朕就给她招个駙马进宫,天天守在你身边。” 姝懿被他这副女儿奴的样子逗乐了,心中的那点烦躁与不適也隨之烟消云散。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只著一身单薄的中衣,髮丝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却丝毫不损他的俊美。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冷冽与算计的凤眸,此刻只倒映著她一个人的影子,满是柔情蜜意。 “夫君……”姝懿忽然有些感性,声音软软糯糯的,“你真好。” “这就好了?”褚临挑眉,手指不规矩地顺著她的衣襟探了进去,在那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朕被你们娘俩欺负了大半夜,鼻子都快被踢歪了,就换来一句『真好』?” 姝懿身子一颤,脸颊瞬间染上了緋红。 孕期的身子本就敏感,被他这么一撩拨,一股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 “那……那你想怎样?”她咬著唇,眼神有些迷离。 “朕要討些安慰。” 褚临低笑一声,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並不像往日那般急切霸道,而是带著一种极尽缠绵的温柔。 舌尖细细描绘著她的唇形,一点点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纠缠。 姝懿只觉得浑身发软,双手无力地攀附在他的肩头,任由他予取予求。 褚临的手掌在她腰侧游移,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顾忌著她的身子,他也有的是法子让她快乐,也让自己得到满足。 良久,直到姝懿气喘吁吁,眼角泛红,褚临才恋恋不捨地放开她。 將人重新揽入怀中,替她理好凌乱的衣襟,又將被角掖好。 “睡吧。”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声音沙哑而满足,“朕守著你。” 姝懿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无比安心。 腹中的小傢伙似乎也闹够了,终於安静了下来。 这一夜,姝懿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清晨,褚临起身上朝时,特意放轻了动作,没有惊醒姝懿。 刚走出关雎宫,李玉便迎了上来,神色有些凝重。 “陛下,太医院院判求见。” 褚临脚步微顿,眉头皱起:“可是宸妃的身子有什么不妥?” “回陛下,院判说娘娘胎象极稳,只是……”李玉压低了声音,“只是院判在查验娘娘近日所用的香料时,发现了一些端倪。” 褚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说。” “院判说,娘娘如今月份大了,最忌讳『寒香』。虽然关雎宫內一直用的是安神的苏合香,但他发现,近日送进宫的一批新制薰香中,有一味辅料被人动了手脚。虽然分量极轻,且被其他香料的味道掩盖,但若长期吸入,恐会对胎儿不利,甚至引发早產。” “寒香……” 褚临咀嚼著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又是寒香。 从当年的姜家毒羹,到他身上的寒毒,再到如今企图对他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这背后之人的手段,还真是一脉相承的阴毒。 “查出来是谁做的了吗?”褚临冷声问。 “还在查。”李玉额头渗出冷汗,“不过院判说,这种制香手法极为隱秘,非精通此道者不能为。而且……这批薰香是內务府按例採买的,经手的人颇多。” “內务府……”褚临冷笑一声,“看来,朕的后宫里,还有没扫乾净的脏东西。”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宫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姝懿如今身子重,受不得半点惊嚇。 这件事,绝不能让她知道。 “传朕旨意,”褚临沉声道,“即日起,关雎宫內所有薰香一律停用。只许用新鲜瓜果的香气。另外,让太医院给朕把那批薰香的来龙去脉查个底朝天!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是!”李玉领命而去。 褚临站在寒风中,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胸中的戾气。 他想起昨夜姝懿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想起那个有力的小脚丫踢在他鼻尖上的触感。 那是他的家,是他的命。 谁敢动他的命,他就让谁没命。 “摆驾御书房。”褚临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朕要见几位辅政大臣。” 既然他们忍不住出手了,那他也不必再等了。 - - 第144章 冷香 姜案昭雪,姝懿的身份从“罪臣之后”一跃成为“忠勇侯之女”,这在后宫之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虽然瑞王已败,太后被圈禁,但后宫之中,那些曾经依附於太后、或是心怀鬼胎的嬪妃们,依然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在暗处窥伺著。 她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抗皇权,却总想趁著这股风口,给关雎宫添点堵。 这日午后,內务府送来了一批新制的冬衣和锦被。 领头的太监满脸堆笑,指挥著几个小太监將东西捧进殿內:“娘娘,这是內务府新赶製的一批云锦,用的都是今年江南进贡的最好的料子,里头的棉花也是特意挑选的长绒棉,最是保暖轻软。” 姝懿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拿著一本医书翻看。 闻言,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堆花团锦簇的东西。 “放下吧。”她淡淡道。 “是。”太监应了一声,正要退下。 “慢著。”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褚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著外头的寒气。 他一进门,目光便如鹰隼般扫过那几个太监,嚇得几人连忙跪地磕头。 “陛下万安。” 褚临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姝懿身边,先是伸手摸了摸她的手,確认是暖和的,这才放下心来。 “这些是什么?”他指著那堆东西问。 “內务府送来的冬衣和被子。”姝懿道,“说是新制的。” 褚临眉头微皱,走到那堆锦被前。 他没有让太监动手,而是亲自伸出手,在那床绣著百子千孙图的大红锦被上摸了摸。 触感確实柔软,做工也极精细。 但他並没有就此罢休。 他俯下身,凑近那锦被,鼻翼微微翕动,仔细地闻了闻。 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那几个內务府的太监跪在地上,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滴,大气都不敢出。 褚临闻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这被子里,熏了什么香?”他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冰。 领头的太监颤声道:“回……回陛下,只是寻常的……寻常的百合香,寓意百年好合……” “百合?”褚临冷笑一声,“朕怎么闻著,这百合香里,还夹杂著一股子阴冷的霉味?” 姝懿闻言,心中一动。 她放下医书,扶著腰站起身,走到褚临身边。 “让我闻闻。” 褚临连忙扶住她,生怕她磕著碰著。 姝懿凑近那锦被,只轻轻吸了一口气,脸色便沉了下来。 “不是霉味。”她看向褚临,眼神凝重,“是冷香。和之前那批薰香里的味道一样,只是这次更淡,被浓郁的百合香掩盖住了。若非贴身盖著,根本察觉不到。” 又是冷香。 这种源自寒冰草体系的独特香味,就像是一根甩不掉的尾针,时不时地刺出来一下,提醒著他们危险並未远去。 褚临眼底的杀意瞬间暴涨。 “好大的胆子!” 他猛地一挥袖,那床锦被便被扫落在地。 “內务府是干什么吃的?这种东西也敢往关雎宫送?”褚临怒喝道,“来人!把这几个奴才拖下去,按规矩重责!內务府总管监管不力,即刻革职查办!把內务府里所有经手过这批东西的人,全都给朕换掉!一个不留!”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几个太监嚇得魂飞魄散,哭喊著被侍卫拖了下去。 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静,只是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肃杀之气。 姝懿看著地上那床锦被,心中有些发寒。 若非褚临警觉,若非她嗅觉灵敏,这东西若是盖在身上,日积月累,后果不堪设想。 “別怕。”褚临察觉到她的情绪,转身將她拥入怀中,大手轻轻拍著她的背,“有朕在,这些脏东西近不了你的身。” 他看著殿內剩下的那些东西,眼中满是嫌弃。 “李玉。” “奴才在。” “把这些东西统统拿去烧了。”褚临吩咐道,“以后关雎宫的一应吃穿用度,不必经过內务府。朕会让专人去办,所有的东西,朕都要亲自过目。” “是。”李玉领命,指挥著宫人將那些东西搬了出去。 经过这一番折腾,姝懿也没了看书的心思。 她靠在褚临怀里,有些无奈地笑道:“陛下,你也太草木皆兵了。內务府那么多人,总不能个个都是坏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褚临一本正经道,“尤其是现在,那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朕的爱妃和皇儿金贵著呢,这些凡夫俗子碰过的东西朕都不放心,以后朕亲自给你把关。” 他说到做到。 晚膳时分,御膳房送来了几道清淡的菜餚。 褚临坐在桌边,並没有让姝懿动筷子。 他先是拿起那只盛著燕窝粥的白玉碗,凑近闻了闻,確认只有燕窝的清香后,才点了点头。 接著,他又拿起筷子,將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口。 “陛下……”姝懿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这菜都有试毒太监尝过了,银针也试过了,没事的。” “银针试不出所有的毒,太监也没你的鼻子灵。”褚临咽下口中的菜,认真地说道,“朕得替你尝尝咸淡,万一太咸了,你吃了又要腿肿。” 姝懿心中一暖,也不再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为自己试菜。 试完菜,他又开始检查茶具。 他拿起姝懿常用的那只青花瓷茶杯,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甚至还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杯子……”褚临皱眉,“怎么有股淡淡的脂粉味?” 姝懿一愣,接过杯子闻了闻:“没有啊,只有茶香。” “朕闻著有。”褚临坚持道,“换了。以后不许用这套茶具了,朕让人去库房里找那套暖玉的来,那个没味道。” 姝懿看著他这副较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陛下,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她伸手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我都没那么娇气。” 褚临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咬了一口,眼神幽深:“朕能不紧张吗?你肚子里揣著的,可是朕的半条命。” 他说著,手掌顺势滑落到她的小腹上,轻轻抚摸著。 “这小傢伙今天乖不乖?有没有踢你?” “还算乖。”姝懿柔声道,“可能是知道父皇在发威,不敢造次。” 褚临轻笑一声,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算他识相。” 两人正腻歪著,李玉匆匆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陛下。” 褚临收敛了笑意,坐直了身子:“查到了?” “回陛下,查到了。”李玉压低声音道,“那批带有冷香的布料和薰香,並非內务府直接採买,而是出自皇商『苏家』。这苏家……曾是太后娘娘母家的远亲,这些年一直专供慈寧宫的香料和布匹。” “慈寧宫……” 褚临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太后虽然被圈禁在静修宫,但这並不代表她的势力就彻底消失了。 这苏家,显然就是太后留下的最后一根尾巴,也是那“寒冰草”体系在宫外的一个重要据点。 “好一个苏家。”褚临冷笑,“朕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先送上门来了。” 他转头看向姝懿,眼中的寒意瞬间化为柔情。 “娇娇,看来咱们还得再演一场戏。” “演戏?”姝懿不解。 “引蛇出洞。”褚临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掌心,“既然他们想用冷香害你,那咱们就让他们以为,他们得手了。” 姝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陛下是想……將计就计?” “聪明。”褚临讚赏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只有让他们以为你中了招,他们才会放鬆警惕,露出更多的马脚。到时候,朕就能顺藤摸瓜,將这根毒藤连根拔起。” - - 第145章 名字 关雎宫內,一场精心策划的“病”正在上演。 对外,这里大门紧闭,太医进进出出,宫人们个个神色慌张,仿佛宸妃娘娘真的因为误吸了冷香而动了胎气,甚至有了早產的徵兆。 层层帷幕之后,寢殿內却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姝懿斜倚在铺著厚厚白狐皮的软榻上,手里拿著一串晶莹剔透的紫葡萄,正一颗一颗慢条斯理地吃著。 她气色红润,眼神明亮,哪里有半点病容? 褚临则坐在她身侧,手里拿著一本奏摺,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姝懿身上,嘴角噙著一抹宠溺的笑意。 “爱妃这病装得挺像,连朕都要被骗过去了。”他放下奏摺,伸手从她手里抢过一颗葡萄,送进自己嘴里,“这葡萄不错,甜。” 姝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陛下就会取笑我。还不是为了配合你的大计?我这几日连门都不敢出,闷都闷死了。” “再忍忍。” 褚临凑过去,在她唇角亲了一口,尝到了葡萄的甜味,“苏家那边已经有了动静,正在连夜转移帐册和存货。等他们以为自己安全了,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姝懿点了点头,隨即又有些担忧地问:“那……太后那边呢?” “静修宫那边朕已经让人盯死了。”褚临淡淡道,“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如今瑞王被圈禁,苏家这根尾巴一断,她就彻底成了没牙的老虎。” 说到这里,褚临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郑重。 他握住姝懿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手腕內侧那块梅花胎记。 “娇娇,如今姜案已平,瑞王和太后也都退场了。有些事,朕想问问你的意思。” “什么事?”姝懿看著他。 “你的名字。”褚临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本名姜姝懿,乳名姝儿。但入宫后,你一直用的是『姝懿』这个名字。如今真相大白,你是想改回原来的名字,还是……” 姝懿愣了一下。 名字,对於一个人来说,不仅仅是一个代號,更是一种归属,一种身份的认同。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许久。 “姜姝懿……”她轻声念著这三个字,既熟悉又陌生。 那是她作为姜家女儿的证明,是她失落已久的根。 “陛下觉得呢?”她抬起头,反问道。 褚临笑了笑,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他没有立刻写,而是朝姝懿招了招手:“过来。” 姝懿起身走到他身边。 褚临將笔递给她,然后从身后环住她,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带著她在纸上缓缓写下了三个字。 姜、姝、懿。 字跡苍劲有力,透著一股帝王的霸气,却又因为她的参与,多了一丝柔和的婉约。 “这是你的根。”褚临在她耳边低语,“你是姜家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姜家的风骨,姜家的荣耀,你都担得起。” 接著,他又带著她的手,在旁边写下了两个字。 姝、懿。 “在朕心里,你不仅仅是姜家的女儿,更是朕的姝懿。是在尚食局偷吃被抓包的小馋猫,是敢在朕面前撒娇耍赖的宸妃,是朕孩子的娘亲。” 他放下笔,將那张写著名字的宣纸拿起来,轻轻吹乾墨跡,然后郑重地贴在自己的心口处。 “名字只是个代號。”他深情地看著她,眼底仿佛藏著星辰,“在朕心里,你就是朕的命。以后无论你叫什么,是姜姝懿也好,是姝懿也罢,只要朕喊一声『宝贝』,你应朕就是了。” 姝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话肉麻得脸颊通红,心跳如擂鼓。 她咬著唇,眼波流转,似嗔似喜地瞪了他一眼。 “陛下今日是不是吃了蜜糖?怎么嘴这么甜?” “朕没吃蜜糖,朕吃的是葡萄。”褚临一本正经地说道,隨即又凑近她,鼻尖抵著她的鼻尖,“不过,朕觉得你比葡萄更甜。” 说著,他便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並不激烈,却充满了温情与眷恋。 就像是一阵春风,吹散了所有的阴霾与寒冷,只留下满室的暖意。 姝懿闭上眼,双手环住他的腰,沉浸在这个吻里。 风停了。 那些曾经困扰她的噩梦,那些压在她心头的重担,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终於找到了自己的归处,找到了那个可以让她安心停靠的港湾。 良久,褚临才放开她,额头抵著她的额头,轻声道:“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嗯。”姝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角眉梢都洋溢著幸福的笑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李玉的声音。 “陛下,玄甲卫统领影一求见。” 褚临直起身,眼底的柔情瞬间收敛,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让他进来。” 影一快步走进殿內,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密报。 “陛下,苏家那边已经动手了。他们將帐册藏在了一批运往江南的丝绸里,准备今夜出城。另外……”影一顿了顿,神色有些犹豫,“我们在监视苏家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朝中老臣的动向。” “说。” “有些老臣正在私下串联,似乎对陛下……独宠宸妃娘娘一人颇有微词。” 影一低声道,“他们认为,陛下为了宸妃娘娘,不仅大动干戈为姜家翻案,还冷落了后宫其他嬪妃,甚至……甚至有传言说,陛下有意遣散后宫,这……这不合祖制。” 褚临闻言,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不合祖制?”他隨手將密报扔在案上,“朕就是祖制!这大雍的江山是朕的,朕想宠谁就宠谁,想遣散谁就遣散谁,轮得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他转头看向姝懿,见她神色有些担忧,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別担心。这些老顽固,朕早就想收拾了。正好借著这次机会,一併清理乾净。” 姝懿看著他,心中既感动又有些不安。 “陛下,遣散后宫……这可是大事。若是真的这么做,恐怕朝堂上会闹翻天。” “闹翻天又如何?”褚临霸气道,“朕既然给了你『一生一代一双人』的承诺,就绝不会食言。那些女人留在宫里也是虚度光阴,不如放她们出宫,各自嫁娶,也算是朕积的一份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至於那些老臣……”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若是识相也就罢了,若是不识相,朕不介意让他们告老还乡……” 风虽然停了,但新的风暴似乎正在酝酿。 不过这一次,姝懿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这个男人都会坚定地站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 “陛下,”姝懿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褚临回过身,將她拥入怀中,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 - 第146章 积福 深秋的风卷著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儿。 天色虽未全暗,萧瑟的凉意已顺著衣领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御花园內,除了几株耐寒的秋菊还傲然挺立,其余的花木大多已显出颓势。 姝懿身披一件雪狐皮的大氅,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 她如今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腹部高高隆起,身形虽显笨重,却因著被娇养得极好,气色红润,眉眼间流淌著一股子温软的媚意。 褚临行在她身侧,一只手稳稳地扶著她的后腰,另一只手则替她挡著迎面吹来的微风。 他今日著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绣著暗金色的龙纹,眉眼依旧是那般凌厉深邃,只在低头看向身侧女子时,才会化作一汪春水。 “若是累了,便去前面的暖阁歇歇。”褚临的声音低沉醇厚,透著不容置疑的关切,“太医说了,你如今身子重,多走动虽好,却也不能累著。” 姜姝懿轻轻摇了摇头,將身子的重量倚靠在他坚实的臂弯里,娇声道:“臣妾不累,整日在殿里闷著,骨头都要酥了。这园子里的空气虽凉,却也清新,闻著心里舒坦。” 她嗅觉灵敏,即便是在这萧瑟的秋日,也能捕捉到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那是即將到来的冬日的气息,也是生命沉淀的味道。 两人正缓步走著,忽听得假山后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 “姐姐,你说咱们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入宫三年了,我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一次。前些日子家里来信,说我那小妹都要议亲了,可我……” “嘘,慎言!咱们既入了宫,便是皇上的人,哪怕老死在这宫墙之內,也是命数。別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快把这几件旧衣裳缝补好,冬日里炭火不够,还得靠它们御寒呢。” 姜姝懿脚步微顿,下意识地看向褚临。 褚临剑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李玉立刻心领神会,正要上前呵斥,却被褚临止住了。 褚临拥著姜姝懿绕过假山,只见两个身著素淡宫装的女子正坐在石阶上,手中拿著针线,神情落寞。 那衣裳洗得发白,显然是穿了许久的旧物。 看位份,应当是最低等的更衣或是采女。 那两名女子乍一见两人身影出现,嚇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针线洒落一地,慌忙跪伏在地,浑身颤抖:“嬪妾……嬪妾参见皇上,参见贵妃娘娘!嬪妾失仪,罪该万死!” 她们头都不敢抬,额头死死抵著冰凉的地面,生怕这位传说中暴戾的君王一怒之下便要了她们的脑袋。 褚临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们一眼,目光冷漠。 他並未叫起,只是揽著姜姝懿的手紧了紧,转身便走。 直到走出了老远,那两名女子依旧跪在原地,瑟瑟发抖。 “陛下……”姜姝懿轻唤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 褚临停下脚步,此处是一处避风的迴廊。 他转过身,看著姜姝懿那双清澈的眸子,忽然伸出手,將她有些微凉的小手一把抓了过来,径直揣进了自己宽大的袖筒里。 他的袖中滚烫,那是属於男子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瞬间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怎么?觉得朕心狠?”褚临挑了挑眉,指腹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摩挲著,带著几分挑逗的意味。 姜姝懿摇了摇头,身子顺势贴近他的胸膛,感受著他强有力的心跳:“臣妾只是觉得,她们也怪可怜的。入宫数载,虚度青春,连皇上的面都见不著,却要在这深宫中枯守一生。” 褚临轻哼一声,另一只手抚上她隆起的腹部,隔著厚厚的衣物,似乎能感受到里面小傢伙的动静。 “这后宫,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褚临的声音淡淡的,却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事的凉薄,“朕以前不在乎,是因为朕心里没装人。她们在朕眼里,不过是摆设,是前朝塞进来的物件。” 他说著,忽然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姝懿,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深情。 “但现在不一样了。” 褚临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惹得姜姝懿一阵轻颤。 “朕看不得別人在朕眼前晃悠,朕的眼睛小,只装得下你一个。” 他的声音低哑磁性,带著一丝蛊惑人心的味道。 他在她耳边轻咬了一口,惹得姜姝懿低呼一声,面颊緋红。 “陛下……”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却並无推拒之意,反而更加依恋地靠在他怀里。 孕期本就敏感,他对她的迷恋与渴望,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与满足。 褚临轻笑一声,將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娇娇,朕想把她们都送出宫去。” 姝懿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陛下是说……遣散后宫?” “不错。”褚临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留著她们在宫里,既费银子,又碍眼。她们过得悽苦,朕看著也心烦。倒不如放她们归家,自行婚配,去过几天好日子。” 说到这里,他的手掌在她圆润的腰侧轻轻揉捏著,力道適中,带著几分安抚,也带著几分情丨欲的暗示。 “这也算是给咱们皇儿积福,你说好不好?” 姝懿的心头猛地一颤。 为皇嗣积福……这个理由,让她无法拒绝,更让她感动得眼眶发热。 这个男人,对外是暴君,手段狠辣,可为了她和孩子,竟然愿意做到这一步。 自古帝王,三宫六院乃是常態,遣散后宫,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皇上……”姝懿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可是,前朝那些大臣们定然不会答应的。若是遣散后宫,他们定会说臣妾是……是妒妇,说皇上违背祖制。” “谁敢?”褚临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气,“朕的家事,轮不到那帮老东西置喙!谁若是敢多嘴,朕就让他永远闭嘴!” 他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与方才的杀气腾腾判若两人。 “你是朕的妻,这后宫只能有你一个女主人。朕不想让咱们的孩子出生在一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朕要给他,也要给你,一个乾乾净净的家。” 姝懿心中激盪,主动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充满了感激与爱意的吻。 褚临瞬间反客为主,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舌尖霸道地撬开她的贝齿,攻城略地,汲取著她口中的津液。 姝懿身子发软,若不是他紧紧搂著,怕是早已瘫软在地。 他的手也不安分地顺著她的脊背滑落,在她丰盈的臀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惹得她一声嚶嚀,身子更是化成了一滩水。 良久,褚临才依依不捨地放开她,看著她媚眼如丝、气喘吁吁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的慾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若不是在外面……”他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情慾,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极为露骨的话。 姝懿羞得满脸通红,將头埋进他的胸口,不敢见人。 这男人,自从她怀孕后,虽然顾忌著孩子,但那花样却是层出不穷,嘴上也越发没个把门的,什么浑话都说得出口。 待两人平復了气息,褚临才牵著她的手,继续往回走。 回到乾清宫,褚临立刻叫来了李玉。 “李玉。” “奴才在。”李玉躬身应道。 “传朕旨意,即日起,著手擬定遣散后宫嬪妃的章程。”褚临坐在龙椅上,一边把玩著姜姝懿的一缕秀髮,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李玉闻言,身子猛地一僵,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惊愕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道:“皇……皇上?您说……遣散后宫?” “怎么?朕的话很难懂?”褚临瞥了他一眼,目光微冷。 “不不不!奴才明白!奴才明白!”李玉嚇得连忙磕头,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可是天大的事啊!皇上为了贵妃娘娘,竟然真的要废置六宫? “记著,凡是愿意出宫的,一律放行。”褚临沉吟片刻,接著道,“去內务府核算一下,每人发放五百两纹银作为安家银子。位份高的,再酌情增加。” “五……五百两?”李玉瞪大了眼睛。 这宫里低位嬪妃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人,再加上高位的,这得是一笔多大的开销啊! “皇上,这……国库那边怕是……”李玉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户部那帮铁公鸡,若是知道皇上要拿国库的银子去遣散嬪妃,怕是要撞死在金鑾殿上。 “谁说要动国库的银子?”褚临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从朕的私库里出。” 李玉倒吸一口凉气。 皇上的私库,那可是皇上多年的积蓄啊! 为了遣散这些嬪妃,皇上竟然要动用私库? “怎么?朕的私库不够?”褚临挑眉。 “够!够!太够了!”李玉连忙说道。 “另外,”褚临补充道,“告诉她们,出宫之后,许其自行婚配,官府不得阻拦。若是无家可归的,也可由內务府安排去处,或是去皇家寺院带髮修行,一应供奉由宫中负责。” 这一条条,一件件,安排得可谓是仁至义尽。 姜姝懿坐在一旁,听著他的安排,心中暖流涌动。 她知道,他做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给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积攒福报。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上苍,他愿意放下暴戾,愿意行善积德,只求妻儿平安。 “还有,”褚临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幽深,“此事先不要声张,待章程擬定好了,朕自会再行定夺。尤其是前朝那边,给朕把嘴闭严实了。” “是,奴才遵旨!”李玉领命而去,脚步都有些飘忽。 待李玉退下后,殿內只剩下两人。 褚临起身走到姝懿身边,將她抱起,轻轻放在软榻上。 他蹲下身,替她脱去鞋袜,大手握住她有些浮肿的脚踝,轻轻揉捏著。 姝懿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 男人手顺著她的小腿一路向上,滑入裙摆深处。 “娇娇,朕今日做了这么大一件善事,你是不是该给朕一点奖励?” 姝懿脸颊滚烫,咬著下唇,媚眼如丝地看著他:“皇上想要什么奖励?” 褚临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姝懿羞得锤了他一下,却终究没有拒绝,只是红著脸,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秋风瑟瑟,殿內,却是一室旖旎春光。 - - 第147章 私库 乾清宫的暖阁內,地龙烧得正旺,將深秋的寒意尽数挡在了窗外。 姜姝懿刚用了午膳,正慵懒地倚在铺著厚厚白狐皮的软榻上翻看著一本游记。 她如今身子重,极易睏倦,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眼皮打架,手中的书卷也滑落在一旁。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身侧的软榻微微下陷,紧接著,一股熟悉的龙涎香夹杂著凛冽的寒气逼近。 那是褚临刚从外头回来的味道。 她並未睁眼,只是下意识地往那热源处蹭了蹭,像只贪暖的猫儿。 “醒了?” 褚临低沉的笑声在耳畔响起,带著一丝刚下朝后的疲惫,更多的是面对她时的宠溺。 他伸出大手,將她整个人连同身上的锦被一道捞进了怀里。 姜姝懿嚶嚀一声,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褚临那张放大的俊脸。 他今日心情似乎极好,眉宇间不见往日的阴鷙,反而透著一股少年般的飞扬神采。 “皇上遇著什么喜事了?”姜姝懿抬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襟,声音软糯,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褚临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细细亲吻著,目光灼灼:“自然是喜事。朕方才让李玉去清点了私库,这会儿帐册和钥匙都送来了。” 说著,他朝外头挥了挥手。 李玉捧著一个紫檀木雕花的托盘走了进来,那托盘上放著一叠厚厚的帐册,还有一串沉甸甸的、用明黄色丝絛串著的黄铜钥匙。 “放下吧,出去守著。”褚临淡淡吩咐道。 “是。”李玉放下托盘,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褚临拿起那串钥匙,在手中掂了掂,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而后,他不由分说地將这串钥匙掛在了姜姝懿腰间的玉带上。 沉甸甸的重量坠得姜姝懿腰身一沉,她诧异地低头看著那串钥匙,又抬头看向褚临:“皇上,这是……” “这是朕的身家性命。”褚临从身后环抱住她,下巴搁在她温软的颈窝处,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朕的私库钥匙,如今全交给你了。” 姜姝懿心中一惊,连忙伸手去解:“这太贵重了,臣妾不能收。私库乃是皇上的体己,臣妾……” “別动。”褚临按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语气霸道又不失温柔,“朕说过,要给你和孩子一个家。既然是家,哪有男人管钱的道理?这管家权,自然得交到女主人手里。” 他顿了顿,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后,惹得她一阵轻颤。 “这些年,朕南征北战,灭了不少小国,也抄了不少贪官污吏的家。那些充入国库的也就罢了,凡是稀罕的、值钱的,朕都让人留了一手,存进了私库。” 褚临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得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朕原本想著,这辈子也就孤家寡人一个,这些钱財留著也是留著。没想到老天待朕不薄,把这一生的运气都攒著用来遇见你了。” 他说著,隨手拿起一本帐册翻开,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念道:“东海夜明珠十二箱,和田暖玉原石五十块,前朝孤本字画三百卷,黄金二十万两……” 姜姝懿听得目瞪口呆。 “这么多……”她喃喃道。 “多吗?”褚临轻笑一声,將帐册扔回托盘里,双臂收紧,將她牢牢禁錮在怀中,“原本是觉得挺多的,可如今要养你,还要养咱们的皇儿,朕又觉得还不够。看来以后朕还得再勤勉些,多去那些富得流油的藩王那里『打打秋风』才行。” 姜姝懿被他这强盗般的逻辑逗笑了,嗔怪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皇上是一国之君,怎的说出这种话来?也不怕被人笑话。” “谁敢笑话朕?”褚临挑眉,隨即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下巴在她肩头重重地压了压,“如今朕把家底都交出去了,以后朕就是个穷光蛋了。往后朕若是想买坛好酒喝,还得找爱妃批条子,爱妃可別对朕太抠门。” 姜姝懿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此刻却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偽装,將自己最隱秘、最宝贵的东西双手奉上,只为博她一笑。 她转过身,面对著褚临,双手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皇上放心,只要皇上乖乖的,臣妾定不会短了皇上的酒钱。” 褚临闻言,眼底瞬间燃起两簇幽暗的火苗。 他低头,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声音变得沙哑低沉:“朕现在不想喝酒,朕想吃点別的……” 话音未落,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不同於以往的狂风暴雨,这个吻极尽缠绵。 他的舌尖描绘著她的唇形,一点点深入,带著无尽的索求与爱怜。 姜姝懿身子发软,双手无力地攀附在他的肩头。 隨著孕期的增长,她的身子越发敏感,稍微一点撩拨便能化成一滩水。 褚临的大手顺著她的脊背滑落,隔著衣料轻轻揉捏著她丰盈的腰肢,而后一路向下,探入裙摆之中。 “皇上……”姜姝懿惊喘一声,想要推拒,却被他轻易化解。 “別怕,朕有分寸。”褚临含住她的耳垂,含糊不清地说道,“太医说了,適当的亲近对你和孩子都好。朕忍了这么久,娇娇就不心疼心疼朕?” 他的手掌宽大滚烫,带著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所过之处点火燎原。 姜姝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那一处涌去,羞耻与快感交织,让她忍不住溢出细碎的呻吟。 “娇娇,这里……好像更大了。”褚临的手掌覆上她胸前的饱满,隔著肚兜轻轻掂了掂,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迷恋,“朕记得以前一只手就能握住,如今却是溢出来了。” “皇上!別说……”姜姝懿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人怎么什么浑话都说得出口! “好,朕不说,朕只做。”褚临低笑一声,將她抱得更紧,让她隆起的腹部紧紧贴著自己的小腹,感受著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 …… 良久,殿內的喘息声才渐渐平息。 姜姝懿浑身无力地瘫软在褚临怀里,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那是被他欺负狠了流下的生理性泪水。 褚临一脸饜足地替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又拿过一旁的锦被將她裹好,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睡吧。” 姜姝懿实在是累极了,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沉沉睡去。 褚临看著她恬静的睡顏,眼中的欲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遣散后宫,这只是第一步。 他要做的,是彻底扫清这宫里所有的污秽,给她和孩子一个绝对乾净的世界。 哪怕为此要与全天下的礼教为敌,他也在此不惜。 *** 与此同时,宫外,礼部尚书府。 书房內,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礼部尚书孙大人正背著手在房中来回踱步,花白的鬍鬚气得直颤抖。 “荒唐!简直是荒唐!” 孙大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自古以来,帝王三宫六院乃是祖制,是为了绵延皇嗣,平衡前朝!皇上竟然要遣散后宫?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 坐在下首的一名官员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下官听闻,这是因为贵妃娘娘有了身孕,皇上为了给皇嗣积福,才动了这念头。而且……听说皇上不动用国库,而是用私库的银子来遣散嬪妃。” “那是银子的问题吗?!”孙大人怒目圆睁,唾沫星子横飞,“这是礼法!是规矩!若是后宫空虚,只留贵妃一人,那岂不是成了独宠专房?那姜氏本就是罪臣之女,如今更是成了魅惑君上的妖妃!若是开了这个先河,以后皇上还要不要选秀了?皇室血脉还要不要繁衍了?” 他越说越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行,绝不能让此事成真!若是让那姜氏独霸后宫,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先帝?” “那大人的意思是……” “联名上奏!”孙大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明日早朝,本官要联络御史台和几位老臣,一同死諫!我就不信,皇上能为了一个女人,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 - 第148章 赐金放还 冬月初一,一场薄雪悄然而至,將巍峨的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素白之中。 然而,这寒冷的天气並未冻结宫中的热度。 一道盖著御笔硃批的圣旨,如同惊雷,在沉寂许久的后宫炸响,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长春宫的正殿內,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往日里冷清寂寥的大殿,此刻却是人头攒动。 除了几位高位的嬪妃外,那些平日里连面都露不著的才人、宝林、御女,此刻皆齐聚一堂。 她们个个神色忐忑,手中紧紧攥著帕子,目光时不时飘向大殿中央那几口敞开的大红漆木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白花花的银锭子,还有一叠叠厚实的银票,在烛火的映照下,散发著诱人而又令人心慌的光泽。 李玉手持拂尘,站在台阶之上,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念及后宫诸位嬪妃入宫数载,恪守宫规,然深宫寂寥,青春虚度,朕心甚是不忍。今特降恩旨,凡愿出宫归家者,赐白银五百两,锦缎十匹,许其自行婚配,官府不得阻拦。若愿留宫者,即日起迁居西苑『静心堂』颐养天年,衣食供奉如旧。钦此!” 隨著“钦此”二字落下,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眾嬪妃面面相覷,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出宫? 自行婚配? 还有五百两银子? 这对於她们这些入宫多年、连皇上衣角都没摸到过的女子来说,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李公公,这……这是真的吗?”一位胆子稍大的才人颤声问道,“咱们真的能回家?” 李玉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皇上金口玉言,岂会有假?这银子都是皇上从私库里拨出来的,就是为了让各位主子出宫后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话音刚落,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著,压抑的啜泣声连成一片。 但这哭声中,並无多少悲伤,更多的是喜极而泣的宣泄。 “太好了……我终於能回家见爹娘了……” “入宫三年,我连皇上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如今终於能解脱了……” “有了这五百两,我回去置办几亩良田,再招个赘婿,日子岂不比在这深宫里守活寡强百倍?” 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后宫嬪妃们,脸上竟都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她们爭先恐后地涌向李玉,生怕晚了一步,这恩旨便会收回一般。 *** 大殿的一侧,立著一架巨大的紫檀木双面绣屏风,绣的是“百鸟朝凤”图。 屏风后,设了一张宽大的软榻。 姜姝懿身著一袭宽鬆的緋色织锦宫装,外罩雪狐大氅,正慵懒地倚在褚临怀里。 她如今身孕已满七个月,腹部高高隆起,身形愈发笨重,坐久了便觉得腰酸,索性整个人都掛在了男人身上。 透过屏风的缝隙,她將外头那些嬪妃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皇上,您瞧。”姜姝懿轻声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臣妾原以为她们会伤心难过,毕竟是被遣散出宫,名声上总归有些……没想到,她们竟是这般欢喜。” 褚临一只手揽著她的腰,另一只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拈起一颗紫莹莹的葡萄。 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去葡萄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然后递到姜姝懿唇边。 “张嘴。” 姜姝懿乖顺地张开小嘴,含住了那颗葡萄。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带著一丝凉意,瞬间抚平了胸口的燥热。 褚临看著她粉嫩的唇瓣被葡萄汁染得愈发娇艷,眸色微暗。 他並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唇角,將那一滴溢出的汁水抹去,而后自然地送入自己口中吮吸乾净。 这一连串动作做得行云流水,透著说不出的亲昵。 “你看,她们拿了钱比见了朕还高兴。” 褚临透过屏风,冷眼看著外头那些领了银子欢天喜地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可见朕在她们心里,还不如这几箱金子。平日里那些个含情脉脉、非君不嫁的戏码,不过是演给朕看的罢了。” 他说著,低下头,额头抵著姜姝懿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低沉而沙哑:“只有娇娇是图朕的人。这世上,唯有你,是真心实意想要朕的。” 姜姝懿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一软,又有些好笑。 这男人,平日里杀伐果断,怎么这会儿倒像个受了委屈求安慰的孩子?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颊,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皇上英明神武,龙章凤姿,臣妾自然是图皇上的人。至於银子嘛……”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波流转,带著几分狡黠:“反正皇上的私库钥匙都在臣妾手里了,臣妾还要那些散碎银两做什么?” 褚临闻言,朗声大笑,胸腔震动,震得姜姝懿的后背都有些发麻。 “小財迷。” 他宠溺地颳了刮她的鼻子,大手顺著她的脊背滑落,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把,“朕的人是你的,朕的钱也是你的。就连朕这条命,也是你的。” 姜姝懿心中甜蜜,身子软得像一滩水,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点火。 “陛下……”她娇喘微微,抓住他在自己衣襟內作乱的大手,“別闹,外头还有人呢……” 虽然隔著屏风,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那嘈杂的人声就在耳边,这种在眾目睽睽之下偷情的禁忌感,让她既羞耻又兴奋。 褚临却並不打算放过她。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著薄茧,轻轻抚摸著她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里面小傢伙偶尔的胎动。 “怕什么?她们忙著分银子,谁有空管朕?” 褚临咬著她的耳朵,声音低哑,“宝贝,你这几日身子愈发丰腴了,抱起来手感极好。” 姜姝懿脸颊緋红,正要嗔怪几句,忽听得屏风外传来一阵异样的喧譁声。 “我不走!我不走!” 一个略显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大殿內原本和谐的氛围。 姜姝懿和褚临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褚临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鬆开姜姝懿,替她整理好衣襟,而后透过屏风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大殿中央,一个身穿淡青色宫装的女子正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李玉的大腿,哭得梨花带雨。 那女子看著年纪极小,约莫只有十五六岁,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位小主,您这是做什么?” 李玉一脸无奈,想要將腿抽出来,又怕伤著她,“这可是皇上的恩典,拿著银子回家过好日子不好吗?何苦非要赖在这宫里?” “我不回家!我家里没人了!”那女子哭喊道,“我是被继母卖进宫的,若是回去了,定会被她再卖一次!我不走!我死也不出宫!” 周围的嬪妃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窃窃私语起来。 “这不是住在偏殿的徐采女吗?平日里跟个透明人似的,没想到性子这么烈。” “也是个可怜人,听说她入宫前在家里过得连丫鬟都不如。” 徐采女抬起头,目光越过李玉,直直地看向那架紫檀木屏风。 她似乎知道皇上和贵妃就在后面。 “嬪妾……嬪妾不求皇上宠爱,也不要银子!” 徐采女衝著屏风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嬪妾只想留在宫里,哪怕是做个粗使宫女,伺候贵妃娘娘也好!求皇上、求娘娘开恩,別赶嬪妾走!” 姜姝懿心中微动。 这徐采女她有些印象,平日里极少出门,偶尔在御花园碰见,也是低著头匆匆避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没想到,这样一个怯懦的人,此刻竟有勇气说出这番话。 “皇上……” 姜姝懿轻轻扯了扯褚临的袖子,眼中带著几分不忍,“她也是个苦命人。若是真如她所说,回家便是火坑,那咱们赶她走,岂不是逼她去死?” 褚临冷哼一声,目光依旧冷漠:“宫里不养閒人。若是人人都像她这般赖著不走,朕这后宫何时才能清净?” “可她说了,愿做宫女伺候臣妾。” 姜姝懿柔声道,身子依偎进他怀里,仰起头,用那双水润的眸子祈求地看著他,“臣妾如今身子重,身边確实也缺个细心的人。这徐采女看著老实本分,不如就让她留下,在关雎宫做个掌灯的宫女,皇上以为如何?” 褚临低下头,看著怀中女子那副娇软祈求的模样,心中的冷硬瞬间化作了绕指柔。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啊,就是心太软。罢了,既然你开口了,便依你。” 说罢,他隔著屏风,沉声道:“李玉。” 外头的李玉浑身一激灵,连忙应道:“奴才在!” “既然她不愿走,那便留下吧。”褚临的声音冷淡威严,“削去采女位份,贬为宫女,赐名『听雨』,去关雎宫伺候贵妃。若是日后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朕定斩不饶!” 徐采女……不,如今该叫听雨了。 她闻言,身子猛地一颤,隨即重重地磕头谢恩,额头都磕破了皮,渗出血丝,脸上却是狂喜之色。 “奴婢谢皇上隆恩!谢贵妃娘娘大恩!奴婢定当结草衔环,誓死效忠娘娘!” 其余嬪妃见状,虽有唏嘘,却也无人再敢效仿。 毕竟,不是谁都有那个胆量去赌皇上的心情,也不是谁都愿意放著五百两银子和自由不要,去给人当奴婢的。 一场风波平息,大殿內又恢復了分发银两的热闹。 屏风后,褚临重新將姜姝懿抱入怀中,大手在她腰间轻轻摩挲著,语气中带著几分酸意:“你倒是会做好人。” 他低下头,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独有的馨香,声音变得有些含混不清:“娇娇,朕今日做了这么大的善事,晚上是不是该好好补偿朕?” - - 第149章 朝堂舌战 翌日,天色未明,金鑾殿外已是寒风凛冽,积雪未消。 殿內,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却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凝重几分。 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子从人心底里冒出来的寒意。 昨日那道遣散后宫的恩旨,在整个朝堂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夜之间,无数官员府邸的灯火彻夜未熄。 褚临身著玄色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於龙椅之上。 他的面容隱在冕旒之后,看不真切,但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势,却如山岳般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早朝的议程才刚刚开始,礼部尚书孙大人便手持象牙笏板,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年过花甲,鬚髮皆白,此刻却是满脸涨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启奏陛下!”孙尚书的声音洪亮而悲愤,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臣有本奏!臣闻陛下昨日降下恩旨,欲遣散后宫,臣与满朝同僚闻之,皆是五內俱焚,夜不能寐!” 他话音一落,身后立刻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官员,大多是御史台的言官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 “臣等附议!”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颇有几分逼宫的架势。 龙椅上的褚临却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眼前这番景象不过是一场拙劣的闹剧。 李玉站在一旁,手心已然捏出了一把冷汗。 孙尚书见皇上不语,更是悲愤交加,他將笏板高高举起,声泪俱下地控诉道:“陛下!自古帝王,广纳后宫,开枝散叶,乃是为江山社稷之根本!此乃祖宗之法,社稷之本,岂能因一己之私而废弛?后宫嬪妃,多为功勋之女,此举亦是为平衡前朝,安抚臣心。陛下如今为一人而废六宫,置祖宗法度於何地?置江山社稷於何地啊!” 他说著,竟老泪纵横,仿佛褚临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亡国之举。 “孙大人此言差矣!”户部尚书站了出来,他是个务实派,只关心钱袋子,“陛下此举,乃是体恤宫人,更是为国库减负。每年后宫用度靡费甚巨,如今能省下这笔开销,於国於民皆是好事。更何况,陛下已明言,遣散银两皆出自陛下私库,未动国库分毫,此乃仁君之举,何错之有?” “你懂什么!”一名御史立刻跳出来反驳,“此非银钱之事,乃是礼法!是体统!若后宫唯宸妃一人,此乃专宠!专宠必致祸乱!古往今来,因妖妃祸国而致江山倾颓的例子还少吗?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今日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劝陛下悬崖勒马!” “妖妃”二字一出,大殿內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那几个跪地哭嚎的老臣都停了下来,惊恐地看向龙椅。 谁都知道,宸妃娘娘如今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是碰不得的逆鳞。 这御史当朝说出“妖妃”二字,无异於自寻死路。 果然,龙椅上的褚临缓缓抬起了头。 冕旒轻晃,露出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刺骨。 “你,再说一遍。”褚临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那名御史被他看得浑身一颤,方才的慷慨激昂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们这些做臣子的来指手画脚了?” 褚临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视著殿下跪著的一眾臣子,目光如刀,“祖制?朕便是这大雍的王法!朕说的话,就是祖制!”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如同踩在眾人的心上。 “开枝散叶?宸妃腹中已怀有朕的嫡长子,朕有这一个皇儿,便足以安天下!至於你们……” 他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孙尚书身上,“你们一个个把女儿送进宫,打的什么算盘,真当朕不知道吗?是想靠著裙带关係巩固权位,还是想在后宫安插眼线,时时窥探朕的动向?” 孙尚书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朕的后宫,不是你们这些臣子交易权力的菜市口!”褚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之怒。 他一脚踢翻了御案前堆积如山的奏摺,雪白的摺子散落一地。 “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可你们谁真正关心过那些被送进宫中、一生都见不到朕一面的女子?她们的青春,她们的眼泪,在你们眼里,不过是换取家族荣光的筹码!” “朕遣散她们,是给她们一条活路!是为朕未出世的皇儿积福!你们却在此百般阻挠,口称妖妃,意图何在?是盼著朕的皇儿不得安生吗?!”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臣等不敢!”孙尚书等人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 谋害皇嗣,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褚临冷冷地看著他们,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朕告诉你们,”他一字一顿,声音响彻金鑾殿,“朕有宸妃一人,便胜过那虚设的六宫粉黛!朕的后宫,有她一个,足矣!” 说罢,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神情已恢復了惯常的冷漠。 “李玉。” “奴才在。” “传朕旨意,三日之內,后宫必须清空。所有嬪妃,愿走者即刻发放银两齣宫,愿留者迁入静心堂。三日后,朕不想在东西六宫看到任何一个閒杂人等。” “遵旨!”李玉高声应道,心中却是一片畅快。 皇上这番话,等於是彻底断了这些大臣们的念想。 朝臣们面如死灰,再也无人敢多言一句。 他们知道,皇上心意已决,再劝下去,掉的就不是眼泪,而是脑袋了。 这场声势浩大的“死諫”,最终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惨澹收场。 *** 下朝后褚临一言不发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没有去御书房,甚至连身上的龙袍都未曾换下,便径直朝著关雎宫的方向大步走去。 一路上,宫人们纷纷跪地行礼,却无一人敢抬头看他。 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气,几乎要將空气冻结。 然而,当他推开关雎宫殿门的那一刻,所有的戾气与冰冷,都在瞬间消融。 殿內温暖如春,空气中瀰漫著姜姝懿身上独有的、淡淡的馨香。 姜姝懿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著针线,为未出世的孩子缝製一顶小小的虎头帽。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褚临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皇上回来啦?今日下朝倒是早。” 话音未落,褚临已经几步走到她面前,一言不发地將她揽入怀中,隨即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將头深深埋进了她的颈窝里,用力地蹭了蹭。 沉重的冕冠硌得姜姝懿有些疼,但她没有推开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著他宽阔的后背。 “怎么了?”她柔声问道,感受著他身上尚未散尽的怒意。 褚临不说话,只是抱著她,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的味道。 清甜的体香是这世上最有效的灵丹妙药,能瞬间抚平他所有的躁动与杀意。 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的疲惫与委屈。 “那帮老头子吵得朕耳朵疼,快给朕揉揉。” 姜姝懿失笑,伸手替他摘下沉重的冕冠,放到一旁,然后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按揉著他的太阳穴。 “还是娇娇这里清净,”褚临闭上眼,享受著她的服务,声音懒洋洋的,“闻著你的味儿,朕这心里的火气就消了一半。” 他捉住她的一只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又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指尖,像只饜足的大猫。 “朝堂上,是不是又不顺心了?”姜姝歪著头看他。 “一群苍蝇,嗡嗡叫个不停,烦人得很。”褚临轻描淡写道,仿佛那场激烈的朝堂舌战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已经被朕都拍死了。” 他睁开眼,看著姜姝懿,眼中满是柔情:“朕下令,三日之內,让她们全部搬走。以后这后宫,就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姜姝懿心中一暖,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皇上为臣妾做了这么多,臣妾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了。” “报答?” 褚临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他翻身而起,將她压在软榻上,高大的身躯將她完全笼罩,“那就等咱们的皇儿出生后,你再给朕生个公主。一儿一女,凑个『好』字,如何?” 他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带著不容拒绝的霸道与深情。 - - 第150章 別了深宫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冬日的清晨,寒雾尚未散去,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还掛著一层薄薄的白霜。 往日里,这个时候宫巷中应当是寂静森严的,只有负责洒扫的太监低头匆匆走过。 可今日,神武门前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喧囂。 数百辆青帷马车排成了长龙,从顺贞门一直蜿蜒到了神武门外。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轔轔”的声响,马蹄声碎,夹杂著女子们低低的交谈声和偶尔传来的欢笑声,彻底打破了这座皇城数百年的沉寂与肃穆。 城楼之上,寒风凛冽。 姜姝懿身披一件厚实的紫貂大氅,领口一圈雪白的绒毛簇拥著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 她双手护在隆起的腹部,静静地佇立在城墙边,透过垛口的缝隙,俯瞰著下方那浩浩荡荡的离宫队伍。 “娘娘,风大,咱们还是回暖阁歇著吧。”身后的听雨小心翼翼地劝道,手中捧著一个掐丝珐瑯的手炉,隨时准备递上去。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姜姝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並未收回:“不碍事,本宫想再看一会儿。这样的景象,怕是这辈子也就只能见这一回了。” 確实是千古奇闻。 歷朝歷代,只有女子削尖了脑袋往这红墙里钻的,何曾见过这般成群结队、欢天喜地离开的? 那些马车里坐著的,曾是这后宫中的才人、宝林、御女,甚至是位份稍高的婕妤。 她们入宫时,或许也曾怀揣著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想,也曾在这深宫的漫漫长夜里垂泪到天明。 而如今,她们脱去了象徵著宫妃身份的繁复宫装,换上了寻常人家的素净衣裳,怀里揣著皇上赏赐的五百两纹银,脸上洋溢著的是重获新生的喜悦。 “那是住在储秀宫的赵御女吧?”姜姝懿指著下方一辆刚刚掀起帘子的马车,轻声说道,“本宫记得她最是手巧,剪的窗花连太后都夸过。如今出宫了,凭著这手艺和银子,定能过上好日子。” 听雨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点头道:“是啊,赵姐姐说她想回江南老家,开个绣庄,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活了。” 姜姝懿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划过一丝淡淡的悵惘。 这偌大的紫禁城,曾经挤满了各色各样的美人,充满了脂粉香气和勾心斗角。 如今,她们都走了,带走了那些幽怨与算计,也带走了这宫里最后一点人气。 忽然,一件带著温热体温的玄色大氅从身后拥了上来,將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连一丝风缝都没留。 熟悉的龙涎香瞬间充盈了鼻端,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怎么跑到风口上来了?”褚临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著几分责备,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他从身后环抱住她,宽大的手掌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揉搓著,试图將自己的热度传递给她。 “臣妾不冷。”姜姝懿顺势向后靠进他怀里,贪恋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温暖,“皇上怎么也上来了?” “朕来看看,走乾净了没有。”褚临哼了一声,目光冷淡地扫过下方那长长的车队,仿佛在看一群被扫地出门的累赘。 姜姝懿忍不住轻笑出声,侧过头,脸颊蹭过他刚毅的下巴:“皇上嘴上说得狠,可若不是皇上开恩,赐了那么多银子,她们哪能走得这般瀟洒?” “朕那是花钱买清净。”褚临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五百两银子买断她们的一生,让她们別在朕眼前晃悠,这笔买卖,朕觉得值。” 他说著,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垂上,惹得她一阵轻颤。 “娇娇,你看。”褚临伸出一只手,指著下方逐渐空旷的宫巷,“以前这宫里人多,朕总觉得吵闹,走到哪儿都能撞见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烦不胜烦。如今她们都走了,这紫禁城虽然看著空了点,但朕的心里却舒坦了。” 姜姝懿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隨著最后一辆马车驶出神武门,那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原本熙熙攘攘的宫道,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捲起,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儿。 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寥感油然而生,却又夹杂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寧静。 “是啊,空了。” 姜姝懿喃喃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以后这后宫,就真的只有臣妾一个人了。” 没有了请安时的唇枪舌剑,没有了御花园里的爭奇斗艳,也没有了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诡计。 这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安稳,可真到了这一刻,看著那空旷得有些嚇人的宫殿,她心中竟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褚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將她转过身来,面对著自己。 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注视著她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倒映著她小小的身影,仿佛她是这天地间的唯一。 “別看了。”褚临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以后这紫禁城虽然空了点,但咱们的日子就满了。” 姜姝懿心头一颤,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 “朕答应你。”褚临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语气郑重如誓言,“以后这宫里,再没有那些勾心斗角,没有那些乌烟瘴气。只有咱们一家人,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一家人……”姜姝懿轻声重复著这三个字,眼眶微微发热。 在这最为无情的帝王家,能听到“一家人”这三个字,是何等的奢侈。 “嗯,一家人。”褚临的大手抚上她隆起的腹部,隔著厚厚的衣物,轻轻拍了拍,“朕,你,还有咱们的皇儿。以后若是你身子养好了,咱们再生几个,把这空荡荡的宫殿都填满,好不好?” 姜姝懿破涕为笑,娇嗔地锤了他一下:“皇上当臣妾是母猪吗?还填满宫殿……” “朕倒是想。”褚临低笑一声,抓住她的手腕,放在唇边亲了一口,眼神瞬间变得有些不正经起来,“若不是太医拦著,朕现在就想努力努力……” “皇上!”姜姝懿羞得满脸通红,连忙捂住他的嘴,眼神慌乱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听雨和李玉。 李玉和听雨早已极有眼色地背过身去,仰头望天。 褚临拉下她的手,放在掌心里细细把玩,指腹摩挲著她掌心的纹路,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好了,不逗你了。”他收敛了笑意,將她重新拥入怀中,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宫殿金顶,“娇娇,朕把这后宫清空了,便是把朕的整颗心都腾空了。如今,这里面只装得下你一个人。你可得给朕守好了。” 姜姝懿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中那最后一点空落落的感觉也隨之烟消云散。 人走了,心却满了。 这深宫不再是囚笼,而是他们的家。 “臣妾遵旨。”她轻声应道,双手环住他精壮的腰身,在这寒风凛冽的城楼上,汲取著属於她的温暖与依靠。 *** 神武门外,车队缓缓前行。 最后一辆马车即將转过街角,彻底离开这巍峨皇城的视线范围。 车帘忽然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了一角。 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庞露了出来。 那女子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正是昔日住在钟粹宫的一位才人。 她並未像其他人那样欢呼雀跃,而是静静地回过头,目光穿过漫天的寒气,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紫禁城。 红墙黄瓦,飞檐翘角,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那是她耗费了五年青春的地方。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能在那里面飞黄腾达,也曾无数次在梦里哭著想要逃离。 如今真的离开了,心中竟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似是解脱,又似是祭奠。 “姑娘,別看了,风大。”赶车的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回头憨厚地提醒了一句,“前面就是大路了,咱们往哪儿走?” 女子收回目光,放下了车帘,遮住了那最后的一抹红墙。 她低下头,看著手中紧紧攥著的银票,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的光芒。 “往南走。”她的声音虽然轻,却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轻鬆,“去江南。听说那里的春天来得早,花开得也好。” 马车吱呀一声,转过了街角,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这紫禁城的故事,对於她们来说,已经结束了。 *** 待到日头渐高,褚临才拥著姜姝懿下了城楼。 “累了吧?”褚临看著她有些倦怠的神色,心疼地问道,“朕让御膳房备了你爱吃的燕窝鸭子,回去用了膳,再好好睡一觉。” 姜姝懿点了点头,確实觉得腰有些酸。 两人刚走到乾清宫门口,便见李玉匆匆迎了上来,脸上带著几分喜色,却又欲言又止。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褚临心情不错,並未责怪,只是隨口问道。 李玉躬身行礼,压低了声音说道:“皇上,边疆那边……有消息了。” 褚临脚步微顿,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侧的姜姝懿,见她正低头整理衣袖,並未注意,便不动声色地问道:“哦?摺子呢?” “摺子已经送到了御书房。”李玉恭敬地答道,“送信的人说,边疆大捷,大军已经班师回朝,不日即將抵京。” 褚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边疆大捷,这自然是好事。 更重要的是,隨著大军归来的,还有那个能彻底稳固姜姝懿地位的关键。 “知道了。”褚临淡淡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姜姝懿时,眼中的锐利已尽数化为柔情,“娇娇,你先回关雎宫歇著,朕去御书房处理点政务,晚些时候再去陪你。” 姜姝懿並未多想,只当是寻常的军务,便乖巧地点了点头:“皇上要注意龙体,別太劳累了。” “放心,朕省得。”褚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目送著她在听雨的搀扶下坐上软轿,往关雎宫的方向去了。 待姜姝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褚临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帝王独有的深沉与算计。 “李玉。” “奴才在。” “传令下去,准备迎接大军回朝。” 褚临负手而立,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还有,把那个消息放出去,朕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次大捷,是上天庇佑大褚,更是……皇嗣带来的福气。” “是!奴才遵旨!”李玉心领神会,连忙退下去安排。 褚临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些前朝的老顽固们,不是口口声声说姝儿是妖妃,说遣散后宫是不祥之兆吗? 如今大捷的消息传来,正好狠狠打肿他们的脸。 这天下,终究是他褚临的天下。 而姜姝懿,註定是他唯一的皇后。 - - 第151章 私人御花园 自打那日数百辆马车浩浩荡荡驶出神武门后,紫禁城便仿佛在一夜之间换了人间。 往日里,御花园是各宫嬪妃爭奇斗艳的修罗场。 赏花是假,爭宠是真,连空气里都飘著一股子脂粉味和酸醋味。 哪怕是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也得时刻提防著会不会从假山后头窜出个“偶遇”圣驾的美人,或是被人暗中使绊子。 可如今,这偌大的御花园,静得只剩下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午后的阳光稀薄,透过光禿禿的枝椏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姜姝懿身著一袭杏色织锦镶毛斗篷,手中捧著个精致的掐丝珐瑯手炉,慢悠悠地走在千秋亭畔。 她如今身子愈发沉重,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褚临屏退了所有隨侍的宫人,连李玉都被赶到了园子外头候著。 他今日未著龙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少了平日里在朝堂上的肃杀之气,多了几分贵公子的清贵与閒適。 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稳稳地搀扶著姜姝懿的胳膊,配合著她的步调,走得极慢。 “真安静啊。”姜姝懿深吸了一口凛冽却清新的空气,眉眼弯弯,“以前臣妾最怕来这御花园,总觉得这儿的花草树木都长著眼睛耳朵。如今倒好,这园子像是咱们自家后院似的,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褚临侧头看她,见她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煞是可爱,不由得心头一软。 “你若是喜欢,朕便让人把这园子重新修缮一番。” 褚临语气隨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把那些碍眼的假山都推了,种上你喜欢的梅花。待到明年开春,咱们带著皇儿来这儿踏青。” “皇上又在乱花钱了。”姜姝懿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心中却是甜滋滋的,“私库里的银子虽然多,也不是这么个造法。况且,这园子现在的样子,臣妾看著也挺好。” 两人正说著话,姜姝懿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仰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株老树上。 那是一株石榴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直刺苍穹。 可就在那最高的枝头,竟然还掛著一颗红彤彤的石榴。 那石榴许是长得太高,宫人们採摘时遗漏了,又或许是它生命力太过顽强,竟在这风雪交加的冬日里,依旧保持著鲜艷的色泽,像一盏孤傲的小红灯笼,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诱人。 “皇上,你看。”姜姝懿伸出手指,指著那颗石榴,眼中闪烁著孩童般的渴望,“那儿还有一颗石榴呢。” 褚临顺著她的手指看去,眉头微挑:“这倒是稀奇。都这个时节了,竟还有漏网之鱼。” “臣妾想吃。”姜姝懿拽了拽他的袖子,语气软糯,带著一丝孕期特有的执拗,“臣妾闻著它的味儿了,肯定特別甜。” 她嗅觉灵敏,旁人或许闻不到,可她分明嗅到了那寒风中送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 褚临低头看著她那副馋猫似的模样,无奈失笑。 “你啊,平日里御膳房送来的贡品水果你嫌腻,偏偏看上这树梢上的一颗野果子。” 嘴上虽这么说著,他却已经鬆开了扶著她的手,解下了身上的玄色大氅,隨手扔在一旁的石桌上。 “等著。” 褚临挽起袖口,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他走到树下,仰头估量了一下高度,隨即脚尖一点,身形矫健,轻盈地跃上了树干。 姜姝懿看得目瞪口呆。 这可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啊! “皇上!您小心些!” 姜姝懿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攥著手炉,生怕他摔下来。 褚临却显得游刃有余。 他虽是帝王,却也自幼习武,这点高度对他来说如履平地。 他踩著粗壮的树枝,几步便攀到了树顶。 寒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伸长手臂,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那颗红石榴的梗,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石榴落入掌心。 褚临低头,看著树下那个仰著小脸、满眼崇拜望著他的小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比他在朝堂上听万岁山呼还要让他受用。 他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姜姝懿面前,连气息都未乱半分。 “给。”褚临摊开手掌,那颗红艷艷的石榴静静地躺在他掌心,表皮虽然有些干皱,但沉甸甸的,显然果肉饱满。 姜姝懿接过石榴,眼眶有些发热:“皇上……您怎么真爬上去了?若是让御史台那些老大人看见,又要参您失仪了。” “这宫里如今除了你,谁敢管朕?”褚临不屑地轻哼一声,拿过石榴,徒手掰开。 红宝石般的果粒瞬间露了出来,晶莹剔透,汁水丰盈。 他拈起几粒,餵到姜姝懿嘴边:“尝尝,这可是朕亲手摘的,比外头买的甜。” 姜姝懿张嘴含住,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確实比平日里吃的都要美味。 她嚼著果粒,看著眼前这个为了她不顾形象的男人,心中满是爱意。 “甜吗?”褚临凑近她,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唇瓣。 “甜。”姜姝懿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却见褚临忽然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他並没有深入,只是用舌尖捲走了她唇角残留的一滴石榴汁,而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嗯,確实甜。” 姜姝懿脸颊爆红,这人……怎么隨时隨地都能? “皇上……”她推了推他的胸膛,小声嘟囔道,“臣妾突然又不想吃石榴了。” “那想吃什么?”褚临也不恼,重新將大氅披回身上,顺势將人裹进怀里。 “臣妾想吃……糖葫芦。” 姜姝懿眨巴著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就是宫外那种,山楂裹著厚厚的糖稀,咬一口嘎嘣脆的那种。” 这孕期的口味当真是千变万化,方才还想吃石榴,这会儿又念著那酸酸甜甜的糖葫芦了。 褚临闻言,剑眉微挑。 “这有何难?” 他揽紧了她的腰,凑到她耳边低语道,“你要是真想吃,朕这就回去换身衣裳,带你翻墙出去买。反正现在宫里没人敢管朕,咱们偷偷溜出去,也没人知道。” 姜姝懿眼睛一亮:“真的?可是……臣妾这身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高耸的肚子,有些泄气。 翻墙? 她现在连门槛都得跨半天。 褚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大掌在她腰侧轻轻摩挲著:“朕背你。朕的轻功虽不敢说独步天下,但背著朕的爱妃和皇儿翻过那道宫墙,还是绰绰有余的。” 姜姝懿被他逗笑了,心中那点因被禁錮在深宫而產生的鬱气瞬间消散无踪。 “皇上就会哄臣妾开心。”她依偎在他怀里,感受著他胸膛的震动,“只要有皇上在,哪怕不吃糖葫芦,臣妾心里也是甜的。” 两人相拥著,在御花园的雪地里慢慢往回走。 夕阳西下,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然而,就在快要走出御花园的时候,姜姝懿忽然身子一僵,脚步猛地停住。 “啊……”她低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 褚临心头一跳,连忙扶住她,声音里满是紧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是不是要生了?” 姜姝懿咬著下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一只手死死抓著褚临的手臂。 “不……不是肚子……”她倒吸著凉气,声音颤抖,“是腿……腿抽筋了……好疼……” 孕晚期的妇人,最易腿部抽筋,那种钻心的疼痛,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褚临闻言,二话不说,直接撩起衣摆,单膝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哪条腿?左腿还是右腿?” 他顾不得脏了龙袍,双手握住她的小腿,隔著厚厚的棉裤,急切地问道。 “右……右腿……” 姜姝懿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褚临的大手立刻覆上她的右腿肚,力道適中地按揉起来,同时將她的脚掌用力向后推,帮她拉伸筋骨。 他的动作嫻熟,神情专注。 “忍一忍,马上就好。”褚临一边按揉,一边抬头看著她,眼中满是心疼,“都怪朕,不该带你走这么久的路。以后你想吃什么,朕让人去买便是,再也不让你受这罪了。” 寒风凛冽,帝王却跪在雪地里,只为给心爱的女子揉腿。 姜姝懿低头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平日里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正温柔地为她缓解疼痛,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感动。 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钻心的疼痛才渐渐消退。 “好些了吗?”褚临感觉手下的肌肉不再紧绷,这才鬆了口气,抬起头问道。 姜姝懿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声音带著哭腔:“好多了……皇上,地上凉,您快起来。” 褚临站起身,隨意拍了拍膝盖,却並没有继续扶著她走,一把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皇上?”姜姝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不走了。”褚临抱著她,大步流星地往关雎宫的方向走去。 “朕抱你回去。以后只要你在朕身边,朕就是你的腿。” - - 第152章 夜间守候 夜色如墨,关雎宫的寢殿內却温暖如春。 殿角立著一盏八角宫灯,昏黄的烛光透过纱罩,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將殿內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静謐温馨的氛围之中。 锦帐低垂,姜姝懿侧躺在宽大的龙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隨著腹中的胎儿一日日长大,她的身子也愈发沉重。 白日里还好,一到夜里,各种不適便接踵而至。 双腿酸胀得厉害,微微浮肿的小腿肚紧绷著,让她翻来覆去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她不敢睡得太沉,生怕像昨日在御花园那般,毫无预兆地被那钻心的抽筋痛醒。 “睡不著?” 一个低沉而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褚临不知何时已处理完政务回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床边。 他身上还带著几分御书房的墨香和室外的寒气,但当他俯身时,那股熟悉的龙涎香便將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姜姝懿“嗯”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委屈的鼻音:“腿胀得难受。” 褚临看著她紧蹙的眉头,眼中满是疼惜。 他脱去外袍,只著一身寢衣,掀开锦被的一角,在床尾坐了下来。 “来,把腿给朕。” 姜姝懿有些不好意思,想把腿缩回来:“陛下,让夏枝她们来按按就好了,您忙了一日,快歇著吧。” “她们手脚没轻没重,朕不放心。” 褚临不容置喙地说道,语气霸道,动作却轻柔无比。 他小心翼翼地將姜姝懿的双腿抬起,轻轻放在自己盘起的膝上。 当看到她那双明显浮肿的玉足时,褚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原本纤细秀气的脚踝,此刻已有些臃肿,轻轻一按,便是一个浅浅的凹痕,许久才能恢復。 他心中一痛,仿佛那凹痕是按在了自己心上。 寢殿內的宫女们见状,连忙端著热水和布巾上前,却被褚临一个眼神制止了。 “都退下。” “是。” 宫女们不敢多言,悄然退出了寢殿,只留下春桃在殿外隔著珠帘候著。 偌大的寢殿內,只剩下两人。 褚临撩起寢衣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將姜姝懿的脚踝轻轻托起,宽大温热的手掌覆了上去。 他没有立刻按揉,而是先用掌心的温度將她冰凉的肌肤焐热。 待她身子渐渐放鬆下来,他才开始不轻不重地推拿起来。 他的手法虽比不上宫里那些经验老到的嬤嬤,却带著一种旁人无法比擬的专注与珍视。 从浮肿的脚背,到紧绷的小腿肚,他一寸一寸地按揉著,力道適中,试图为她缓解那份酸胀。 烛光昏黄,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 这位在朝堂上说一不二、令百官畏惧的铁血帝王,此刻跪坐在床尾,神情专注地捧著心爱女子的双脚,为她做著这等卑微之事。 姜姝懿趴在柔软的枕头上,侧头看著他。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那本是执掌天下权柄、批阅生杀予夺的手,如今却沾染著为她揉腿的药油香气。 一股难言的酸涩与甜蜜涌上心头,让她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这臭小子,还没出来就这么折腾他娘。” 褚临一边按,一边心疼地对著她的腿肚子吹了口气,嘴里低声碎碎念著,“等你出来,朕非得让你给你娘亲捶腿捏脚,好好赎罪不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孩子气的抱怨,却满是为人夫、为人父的柔情。 “爱妃再忍忍,朕这几日日日练习,手法是不是比前几日好多了?”他抬起头,邀功似的问道。 姜姝歪著头,看著他眼底的红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知道他定是每晚都等自己睡熟了才去歇息。 眼泪终於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著脸颊滑落,浸湿了锦枕。 褚临见她哭了,顿时慌了手脚:“怎么了?是朕按重了弄疼你了吗?” 姜姝懿摇著头,哽咽著说不出话来。 褚临见状,连忙放下她的腿,倾身凑了过去。 他没有多问,只是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轻轻吻去了她眼角的泪珠。 那吻带著一丝咸涩,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傻瓜,哭什么。” 他用指腹摩挲著她湿润的脸颊,声音沙哑,“为你做这些,朕甘之如飴。只要能让你舒坦些,便是让朕日日跪在这里,朕也愿意。” “陛下……”姜姝懿吸了吸鼻子,主动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您对臣妾太好了……” “朕不对你好,对谁好?”褚临轻笑一声,顺势將她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膛上。他的手掌依旧覆在她的腿肚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揉捏著。 “你是朕的妻,是你给朕带来了这辈子唯一的暖光,还愿意为朕孕育孩儿,受这等苦楚。”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印下一吻,“朕为你做的这些,与你为朕付出的相比,万不及一。”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霸道的占有欲:“更何况,朕的女人,从头到脚都是朕的。朕不许旁人碰,自然得自己伺候好了。” 这番露骨又深情的话,让姜姝歪著头,羞得將脸埋进他怀里,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 在他的按揉下,腿上的酸胀感渐渐消退,一股暖流传遍四肢百骸,倦意也隨之袭来。 姜姝懿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褚临感觉到怀中人儿睡熟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平,替她盖好锦被。 他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確认她睡得安稳,没有再皱眉,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在她身侧躺下,將她拥入怀中,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太医院的张院使照例前来为姜姝懿请平安脉。 寢殿內,褚临亲自陪在一旁,神情比自己上朝还要紧张。 张院使皓首穷经,是宫中资歷最老的太医。 他悬丝诊脉,半晌才收回手,捋著花白的鬍鬚,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怎么样?”褚临立刻问道。 “回稟陛下,”张院使躬身道,“贵妃娘娘凤体安康,只是……这胎儿似乎长得比寻常足月之婴要大上一些。娘娘近来水肿之症也略有加重,这都是胎儿过大所致。” 褚临闻言,心头一紧:“那该如何是好?可会影响生產?” “陛下不必过分忧心。” 张院使连忙安抚道,“胎儿康健是好事。只是若想生產时顺利些,老臣建议,娘娘在身子允许的情况下,每日需多走动走动,既能缓解水肿,亦能为生產积攒力气。” “多走动?”褚临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日姜姝懿在御花园疼得冷汗直流的模样。 让她多走动,万一再抽筋怎么办? 万一不小心摔著了怎么办? “不行。”他想也不想便否决了,“她如今身子重,走几步便累,朕看不得她受苦。” 张院使面露难色:“陛下,此乃为了娘娘与小皇子著想。生產乃是女子过鬼门关,若是產前气力不足,恐会……恐会生出凶险啊。” 褚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边是怕她受累受苦,一边是生產时的凶险。 他看著床上睡顏恬静的姜姝歪著头,心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与两难。 他寧愿自己去替她承受那份痛苦,也不愿看到她皱一下眉头。 可这生產之苦,却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除了多走动,便没有別的法子了吗?”褚临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適度的走动,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张院使坚持道,“只需在旁人搀扶下,每日在殿內或廊下缓行半个时辰即可,切不可因噎废食啊。” 褚临沉默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张院使退下。 殿內又恢復了安静。 他走到床边,俯身看著姜姝歪著头,伸手抚摸著她微微浮肿的脸颊,心中百味杂陈。 他能为她遣散后宫,能为她舌战群儒,能为她跪地揉腿……他以为自己能为她摆平这世间的一切。 可唯独这孕育之苦,他束手无策。 这种无力感,让这位向来无所不能的帝王,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 - 第153章 「散步」 自那日太医提出了“多走动”的建议后,褚临便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他既怕姜姝懿因缺少走动而在生產时受苦,更怕她在走动时受累受苦。 这两种担忧如同两座大山,压得这位素来杀伐果断的帝王寢食难安。 连续几日,他都否决了宫人提出的所有散步方案。 去御花园? 风大路滑,不行。 在殿內绕圈? 地方太小,憋闷,不行。 直到这日午后,看著姜姝懿因久坐而愈发浮肿的双脚,褚临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不能再因噎废食。 但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这次“散步”。 关雎宫外有一条极长的迴廊,朱红的廊柱,雕花的飞檐,一直通向后方的暖阁。 这里既宽敞,又能遮风挡雪,是眼下最合適的去处。 褚临屏退了所有宫人,亲自为姜姝懿穿上厚厚的斗篷,半扶半抱著將她带到了迴廊下。 “皇上,臣妾自己走便好。”姜姝懿看著他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不行。”褚临的语气不容置喙。 他站在姜姝懿身侧,伸出一条手臂,从她腋下穿过,牢牢地环住了她的上半身,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腰。 如此一来,姜姝懿整个人便如同掛在了他身上一般,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由他承担著。 “你只管迈步,身子都靠著朕。” 褚临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低沉而有力,“朕就是你的腿,朕不累,你便不许停。” 姜姝懿心中一暖,顺从地將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他坚实的身躯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强有力的心跳,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將她包裹。 於是,这长长的迴廊下,便出现了极其特殊的一幕。 女子身形笨重,步履蹣跚,每一步都挪得极小,却被身旁的男人稳稳地支撑著。 而那本该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却成了她专属的“人形拐杖”,將她所有的重量都揽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陪著她走得无比耐心。 冬日的阳光透过廊外的枯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一步,两步……” 褚临甚至像教小孩子走路一般,低声数著步子,语气中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姜姝懿起初还觉得有些羞赧,可渐渐地,她便沉浸在了这份独一无二的宠爱之中。 她只需象徵性地挪动双脚,便能感受到腹中胎儿似乎也变得欢快起来,轻轻地动了动,像是在回应父亲的努力。 “皇上,您累不累?要不歇会儿吧?”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姜姝懿便感觉到身侧的男人呼吸微微有些加重。 她如今怀著身孕,体重比往日重了不少,再加上腹中这个“偏大”的皇儿,分量著实不轻。 褚临这般將她大半个身子都架在身上走,无异於负重前行。 “不累。” 褚临嘴上说著,额角却已渗出了细密的薄汗。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鬆开她,而是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怀里,背脊抵著冰凉的朱红廊柱,好让她能歇歇脚。 他抬手,用袖口隨意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看著怀中气色红润的女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调侃。 “娇娇最近是不是背著朕偷吃什么好吃的了?怎么这般沉甸甸的?” 姜姝懿闻言,脸颊一红,娇嗔地捶了他一下:“皇上嫌弃臣妾了?” “嫌弃?” 褚临挑眉,故意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隨即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朕疼你还来不及。你如今这般……珠圆玉润的模样,抱在怀里,手感好得很。” 他的大掌不规矩地在她丰腴的腰侧揉捏了一把,感受著那惊人的弹性,眸色瞬间暗沉了几分。 孕期的女子,身上带著一股独特的母性光辉与熟媚风韵,对他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皇上!”姜姝懿被他这露骨的话和大胆的动作弄得又羞又恼,却又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他占著便宜。 褚临轻笑一声,见好就收,没再继续逗她。 他知道她脸皮薄。 “不过朕力气大,” 他重新站直身子,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与炫耀,“就算你真吃成了一只慵懒的小猪,朕也抱得动。来,还走不走?若是不走了,朕便抱你回宫。” 他说的是“抱”,而不是“背”。 姜姝懿心中甜得冒泡,摇了摇头,主动拉著他的手:“再走一会儿吧,为了咱们的皇儿。” 褚临看著她坚持的模样,心中又软又疼,便依了她,再次將她“掛”在自己身上,继续这趟甜蜜的“散步”。 又走了半个时辰,直到姜姝懿的额上也见了汗,双腿开始发酸,褚临才强硬地停了下来。 “够了,今日便到此为止。” 不由分说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背脊,一个用力,便將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姜姝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她整个人都陷入了一个宽阔而坚实的怀抱,鼻端充斥著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与淡淡的汗味,混合成一种极具男性气息的味道,让她心跳如鼓。 “皇上,放臣妾下来,您会累的……” 褚临抱著她,步履稳健地往关雎宫走去,语气霸道,“再多说一个字,朕就在这儿吻你。” 姜姝懿立刻噤声,红著脸將头埋进他怀里,不敢再言语。 他抱著她,走得不快,却极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实地上,让她感觉无比安心。 她靠在他胸前,听著他沉稳的心跳,看著他刚毅的下頜,只觉得这一刻,便是永恆。 然而,当他们回到关雎宫时,这片刻的温馨与寧静却被悄然打破了。 宫殿內外,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 原本清净的宫院里,多了许多行色匆匆的宫人,她们手中端著各式各样的器物,进进出出,脸上都带著一种肃穆而紧张的神情。 空气中,似乎也瀰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褚临抱著姜姝懿踏入殿门,一眼便看到了几个站在殿內的陌生面孔。 那是几个年纪稍长的妇人,穿著乾净体面的衣裳,神情恭谨,垂手立在一旁,正是宫里最有经验的几位稳婆。 而在另一侧,张院使正带著几名太医,仔细地检查著一应俱全的药材和器具。 產期,近了。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命令,让整个关雎宫,乃至整个皇宫的神经都瞬间紧绷了起来。 褚临抱著姜姝懿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他看著那些准备妥当的產房用具,看著那些经验丰富的稳婆太医,心中非但没有感到丝毫安心,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这些准备,无一不在提醒著他,他的姝儿,即將面临一场生死攸关的大战。 而他,除了在门外焦急地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姜姝懿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她看著那些陌生的稳婆,心中也生出几分紧张和畏惧。 她抓紧了褚临的衣襟,声音有些发颤:“皇上……” “別怕。”褚临低下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安抚的吻,声音坚定而沉稳,“朕在。朕会一直陪著你。” 他抱著她,径直穿过外殿,將她轻轻放在了內室的床榻上。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帝王,只是一个即將面临妻子生產的普通又无助的丈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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