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家千金重生,虐渣下乡撩村霸》 第1章 原来许默这么喜欢她。 架空。请勿代入现实。 ** 入夜。 秦水烟吞下砒霜以后。 就坐在床边看著窗外发呆。 保姆冯姨走进来,看到赤著纤弱的双臂,抱腿坐在床沿边吹冷风的秦水烟,急忙拿了掛在真皮沙发上,雪白的羊绒毛毯过来盖在她肩上。 “哎唷,小祖宗,你如果被风吹感冒了,我怎么给林先生交代!” 秦水烟及腰长发被风吹动,幽幽看了她眼,黑泠泠的杏眼空荡荡,像淒艷索命的艷鬼。 看得冯姨心里一突。 这大小姐被林先生囚在湾南別苑后,越来越像鬼魅了。 不过等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秦小姐应该也要认命。 不再跟林先生闹了。 “砰!” 黑暗中,別墅的门口传来一声枪响。 有火光在夜幕中一闪而过。 “谁!?” 別墅里的守卫,大喝了一声,集结著队伍匆匆往门外跑去。 八十年代的乡下,还不太平,特別是像这座建立在山顶的红顶小別墅,招摇而又晃目,不时有各路人马鋌而走险想进来打打秋风。 不过小洋房安保固若金汤,住在里面的人都知道。 谁也没把这一声枪响当一回事。 “大小姐,先睡吧,下个月,林先生说要带你去港城玩呢。” 冯姨一边给她整理被褥,一边劝她休息,语气里带著几分艷羡。 林先生对秦小姐,那是真的好,小洋房给人住著,佣人给她伺候著,那么一个大人物,还费尽心思討好著,秦水烟整天这样半死不活的,实在是有些不识抬举。 “砰!” “砰!” 又是两声枪响。 然后是犬吠声和持枪门卫警觉的呵斥声。 乱鬨鬨的。 冯姨听著楼下的枪声,心底莫名的有些发怵,打算去阳台看看动静,就看到坐在床沿边,原本还半死不活的秦水烟,赤著纤细雪白的脚,一下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了阳台上,目光灼灼的看著外面。 “哎唷,小祖宗,赶紧回房间里!外面风大,你如果被吹感冒了,林先生回来又要怪我了!” 冯姨看她穿著一条单薄的真丝睡裙,就敢站在冷风里,心里也有几分不耐,这秦小姐实在是不好伺候,但是谁叫林先生给的多呢。 只要把秦水烟伺候好,照顾周全,及时匯报她的动向,林靳棠一个月给她开1500的工资! 她一家老小就指望她养活呢! 林先生过几天就要回来了,可不能让秦水烟感冒了,这养在山顶別墅的小情人,谁不知道是林靳棠的心尖肉! 更何况秦水烟上个月中医號出了喜脉,林靳棠更是把她当眼珠子宠,林靳棠这次回港城,就是为了跟自己的原配离婚,打算把秦水烟弄港城去呢。 到时候林先生可能觉得她伺候秦水烟伺候的好,把她也顺便带去港城,那她也能鸡犬升天啦。 冯姨一把扣住秦水烟的手腕,用力的把她从阳台扯回来,手上用的是蛮力,嘴上说得倒是很好听:“大小姐,你赶紧睡觉吧,我也是为你好,你刚怀孕,可不能——” “嘘。” 秦水烟抬起食指竖在红唇边,“別说话。听,你发现什么了吗?” 冯姨闻言,拉扯的动作顿了一下,看著秦水烟神经兮兮的模样,心里打了一个突,“什,什么?” 秦水烟那张比狐狸精还要艷丽的脸缓缓露出笑脸:“外面安静下来了。” 冯姨竖起耳朵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刚才喧囂的楼下,突兀的安静了。 连狗叫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份诡异的安静令人觉得不祥。 冯姨咽了一口口水,就听到秦水烟说:“有人进来了。冯姨,看样子,你不仅没办法和林靳棠一块儿去港城,今晚还要死在这儿了。” 冯姨没想到自己隱秘的心思会被秦水烟猜中,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大小姐,我只是想好好照顾你,你怎么还咒我——” 她话还没说完,吱呀一声,臥室原本被她关上的房门,突然被吹开了。 一阵晚风,伴隨著浓郁的血腥味,隨著洞开的房门被卷了进来。 冯姨颤颤巍巍的抬起头,看向门口。 黑暗里,有人站在那里。 很高,有近190,很高大,隨著他的出现,房间里的气温像是一瞬间降临到了冰点。 冯姨眸孔剧烈收缩著。 那个高大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面容暴露在臥室水晶灯的光影里。 这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年轻人。 看起来好像才二十岁出头,穿著洗的发白的短褂,此刻那短褂上已经飞溅上了不少红色的点。 他十分高大,十分强壮,同样也十分英俊,眉眼如刀削斧刻,是十分有男人味的长相。 他手上端著一把猎枪,此刻,那把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 “你……你……” 冯姨哪里见过这个,她只是个普通妇女,见到面前这个杀气腾腾的年轻男人,嚇得双腿一软,连话也说不明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许默。” 秦水烟站在阳台上唤 了他一声。 许默偏过头看了过来,见到阳台上长髮披肩看著他的秦水烟,漆黑的眸孔微微收动,迈开长腿往她这边走了过来。 他站在秦水烟面前,打量了她几眼,发现秦水烟过得比他想像中要好。 长捲髮,真丝睡裙,保姆伺候,林靳棠甚至在这个穷乡僻壤,专门为她打造了一座別墅“金屋藏娇”。 ——即使那个男人,为了得到她,害死了她两个弟弟和她的亲生父亲。 他沉默的朝她伸出手,“走吗?” 秦水烟偏凉的小手搭在他粗糙的大手上。 许默微微一用力,就把秦水烟给扯到了怀里。 他扛著猎枪,护著她,打算要走,却见秦水烟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角,指了指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冯姨。 “许默,还有一个人呢。” “上次我想逃跑,就是她打电话给林靳棠。你看,他上次给我弄出来的伤口,我到现在都还没好呢。” 许默低下头,看到了秦水烟雪白的脖颈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跡。 他转过头,看了眼嚇得屁滚尿流的冯姨,端著猎枪,对准了冯姨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砰——” * 黑暗的森林里。 许默背著她往山下走。 秦水烟的脸轻轻地靠在他的后颈。 他能感觉到秦水烟柔软的脸颊贴在他滚烫的颈侧,隨著他的走动,她微凉的皮肤一下一下蹭著他汗津津的脖颈。 有什么温热的,带著甜腥味的液体,顺著他的脖颈往下流淌下来。 许默低下头,看了自己短褂上被沾染到的湿漉漉的痕跡,月亮高悬,那么明亮,那湿痕和他衣衫上原本的血腥味重叠。 许默走路的动作一顿。 他刚要打算把她放下来,耳边传来了秦水烟的声音,“我说了你可以停下来吗?继续往前走。我说你可以停下来才能停。” 一如既往,记忆里娇纵的语气。 就好像和秦水烟分开的这些年,她这坏脾气都没什么变化。 许默静默了几秒,背著她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出了小红楼的范围,一直静静地趴在他背上的秦水烟才轻声说:“把我放下来吧,许默。” 周围是一片静謐的森林。 秦水烟被许默仰躺著放在草地上。 她口鼻出血,鲜血顺著她的鼻孔和唇角不断地流淌下来。 月亮明亮的照耀在她的脸上,她的眸孔光芒隨著血液的流失逐渐暗淡。 许默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低声:“大小姐。” 秦水烟的眼珠子动了动,视线落在面前高大的男人脸上。 他眸色幽暗,深不见底,看不清情绪。 许默是她爹给她养的一条狗。 她以为秦家倒台了,许默肯定自己跑了 没想到他这条狗竟然这么忠心耿耿,又跑回来了,还单枪匹马过来救她。 “许默,你自己走吧。我活不了了。” “別管我了。” “林靳棠安排的保鏢还有一部分在山脚下,他们现在应该接到消息赶过来了。” “你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许默,我要去找我爸爸了,你保重。” 说完最后一句话,秦水烟缓缓闭上眼。 剧毒让她五臟六腑烧灼一般的疼痛,但是她姣好的脸上却是解脱一般的平静。 许默就这样握著秦水烟的手,看著她缓缓断了呼吸。 等秦水烟死后,他伸手擦拭掉秦水烟脸上的血跡,听著周围逐渐清晰起来的,“颯颯”的脚步声,拿起放在身侧的猎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男人高大的身子,微微一顿,然后倒在了秦水烟的尸体上。 已经变成幽魂的秦水烟就坐在一旁,她看到许默倒下来的身体,微微一愣。 心底浮现出一丝古怪的感觉。 ——原来许默这么喜欢她。 ——她死了,都要给她殉情。 * 沪城。 欧式雕花梳妆镜前。 秦水烟拿著梳子轻轻地梳理著自己的长髮。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明艷动人却稚气未脱的脸。 镜子里的少女明眸善睞,肤白如雪,却是她十年前的样子。 ——她重生了,回到了秦家还没有破產,她还没有被后妈李雪怡卖给林靳棠的时候。 秦水烟缓缓放下梳子,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在许默为她殉情而死以后,她原以为自己会去阴曹地府与秦建国团聚,却没想到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道声音。 这道声音告诉她,她是一本年代文追妻火葬场带球跑里的小说女主角,按照原剧情,她应该和港城的首富林靳棠展开一段相爱相杀的忘年恋。 林靳棠一代梟雄,却对她一见钟情,为了独占她,设计害死了她的父亲和两个双胞胎弟弟,把她囚禁在小红楼里。 原以为只是把她当玩物,但是在长年累月的相处下,林靳棠真的爱上了她,跟他前妻离婚,要娶她为妻。 但是作为女主角的秦水烟却不识好歹,恨透了他,带球跑,在外面偷偷生下了她和林靳棠的孩子,直到和林靳棠五年后相遇…… 在一番虐身虐心的纠葛以后,达成he结局。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剧情出现了差错,让她误服了砒霜而死。 因为读者不满意这个烂尾结局,现在要送她回到过去,修正剧情。 那道声音还告诉她,只要接受林靳棠的宠爱,她后半辈子就能无忧了。 在她接受重生以后,她就被送回到了十年前。 秦水烟看著镜子里眉眼稚嫩的自己,在脑中问那个声音:“那许默呢?他以后会怎么样?” 【许默?他只是个路人。你的结局跟他没关係。】 “哦。” 秦水烟应了一声。 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一年后,秦建国会在出差的时候路过和平村,然后遇到泥石流,被当地村子里的孤儿许默所救。 秦建国念他救命之恩,又是孤儿,就把他带回沪城,认他做了义子,把他安排在她身边做保鏢。 许默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她总是欺负他,使唤他,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爱她。 想到上辈子许默单枪匹马扛著一把猎枪衝上山头来救她,在她死后又举著猎枪为她殉情,秦水烟现在心里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不过,现在他还是在那小村子老实待著吧,她在沪城还有事要做,等解决了家里的事,她会亲自去接他。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不按照你的指示行动,会有什么惩罚吗?” 【你是故事的女主角,只要你好好活著,和男主幸福美满,让小说剧情令读者满意,一切都以你高兴为主。不会有什么惩罚的。】 也就是说,只要她活著,就不会再次重生,也不会有什么惩罚。 秦水烟放心了。 “好,我知道了。你走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收到。】 脑中那道声音“滴”了一声,然后逐渐远去,秦水烟闭了闭眼,感觉到那个奇异的声音在脑海中彻底消失了,这才缓缓睁开眼。 楼下传来冯姨欢喜的声音:“大小姐,太太和先生回来了,还给你买了一个蛋糕,今天晚上一起庆祝你十八岁生日!” 第2章 「林先生,这是我的女儿,秦水烟。」 “来了!” 秦水烟应了一声。 她隨手从衣帽架上取下一件米色的开司米薄外套,披在肩上,走出了臥室。 雕花繁复的红木长廊,尽头就是旋转楼梯的入口。 她没有下楼,只是懒懒地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朝楼下望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得有些晃眼。 她的父亲秦建国,穿著一身得体的干部服,正满脸笑意地指挥著。 他的身侧,依偎著一个身穿宝蓝色连身裙的女人,身段窈窕,面容温婉。 是她的后妈,李雪怡。 保姆冯姨眉开眼笑地拎著一个在1973年显得格外时髦的奶油大蛋糕,跟在他们身后。 一切都和她记忆里十八岁生日那天一模一样。 然而,秦水烟的目光,却越过了这三个人,死死地钉在了他们身后。 那里站著一个男人。 那人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身形挺拔,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五官清雋斯文,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股子浸在骨子里的精英感和疏离感,混杂成一种致命的、斯文败类的气质。 那张脸就算化成了灰,她秦水烟都认得出来。 ——林靳棠。 秦水烟搭在栏杆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用力的惨白。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现在就出现在秦家? 上辈子,这个男人,明明是六年之后,才以港城投资商的身份,出现在沪城,出现在她父亲面前! 他说,他要投资父亲的红星纺织厂。 他说,他会从国外带来最先进的纺织机。 父亲信了。 父亲將他引为知己,对他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可他,林靳棠,这个披著人皮的恶鬼,根本就是个间谍! 他在窃取了大陆的经济机密,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以后,转头就毫不留情地向上面举报了父亲! 一封匿名信,罗列了父亲所谓的“罪证”。 然后,就是抄家,革职,查办。 最后,是冰冷的一声枪响,了结了父亲赤诚又可笑的一生。 秦水烟的眼前,瞬间被血色浸染。 她仿佛又看到了她那两个意气风发的双胞胎弟弟,秦峰和秦野。 他们是军中最耀眼的双子星,是秦家的骄傲。 可就因为父亲的事,他们被扣上了“特务家属”的帽子,剥夺军衔,关押审判! 秦家,就这么完了。 而她,是父亲秦建国最疼爱的大女儿。 秦家出事后,父亲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保全她。 他將家里仅剩的金银细软全都打包,让她和后妈李雪怡一起,去找一条偷渡去港城的船。 可父亲到死都不知道。 那条所谓的“救命船”,根本就是林靳棠为她准备的囚笼! 他更不知道,他信任的妻子,他託付了女儿的后妈,早就和林靳棠搞在了一起! 最终,她被林靳棠带走,囚禁在那座山顶的红顶小楼里,成了他见不得光的禁臠。 而后妈李雪怡,则捲走了秦家最后的血脉,在港城逍遥快活,成了名流贵妇。 秦水烟的呼吸一滯,眼前闪过一抹猩红。 是血。 是她弟弟的血。 她记得,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那两个已经不再是军人的傻弟弟,为了救她,赤手空拳地衝进守卫森严的小红楼。 他们很快就被林靳棠的人发现。 然后被林靳棠的人,当著她的面,用棍棒活生生地打断了骨头,打烂了血肉…… 直到他们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林靳棠,这个魔鬼,就站在她身边,掐著她的下巴,逼著她看完那血腥的、残忍的全过程。 “水烟,”他当时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看清楚,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你看,他们多爱你,连命都不要了。” “以后,就只有我爱你了。” …… “水烟?” 楼下,秦建国发现了她,慈爱地招了招手:“快下来!家里来客人了!” 客人? 秦水烟幽暗的眸子,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一丝波澜。 她静静地看著那个男人。 那个站在她父亲身后,嘴角噙著温润笑意的男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过於灼热的视线,楼下的林靳棠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穿过璀璨的水晶灯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脸上。 男人似乎也愣了一下。 隨即,那斯文清雋的脸上,漾开一抹更加温柔的笑意,衝著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副优雅得体的模样,配上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和金丝边眼镜,简直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进步青年,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力量。 也怪不得,上辈子她全家都死在了这份虚偽的“信服”上。 秦水烟缓缓勾起唇角,那张明艷的狐狸脸上,绽开一个甜美又灿烂的笑容。 她提著裙摆,踩著楼梯上厚重的羊毛地毯,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了下去。 “水烟,快来,爸爸给你介绍一下。” 秦建国拉过女儿的手,满脸骄傲地对林靳棠说:“林先生,这是我的女儿,秦水烟。” 他又转头对秦水烟说:“这位是林靳棠先生,是美国来的机械工程师,尼克森总统访华后,国家特聘来指导我们纺织厂技术革新的专家,年轻有为啊!” 秦水烟顺著父亲的介绍,再次看向林靳棠,脸上的笑容天真烂漫,声音更是甜得发腻。 “林叔叔好。”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林靳棠脸上那完美无缺的笑容,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落在她脸上的视线骤然加深,眼底有什么晦暗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上辈子,这个小东西最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他“林靳棠”,令他又爱又恨。 可现在,她叫他……叔叔? 秦水烟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歪了歪头,那双水灵灵的狐狸眼眨了眨,无辜又俏皮。 “怎么了林叔叔?” “难道……要我叫你哥哥吗?” 她故意的。 她知道,这个男人最忌讳的,就是她嫌他老。 上辈子他囚禁她时,就因为她无意中说了一句“你比我大了整整十岁”,他便发了疯,將她折磨得遍体鳞伤。 果然,这话一出,林靳棠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他最忌讳的,就是这十岁的年龄差。 他恨不得將她揉进骨血里,又怎么能容忍她用这种天真又残忍的方式,提醒他,他“老”了。 林靳棠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滴水不漏的精英模样。 他轻笑一声,仿佛刚才的异样从未发生过。 “水烟说笑了,叫叔叔就很好。” 他將手里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了过来,声音温和依旧。 “第一次见面,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是从美国带回来的巧克力,希望你会喜欢。” 那盒子是亮蓝色的,上面还繫著一根丝绸缎带,在1973年的沪城,绝对是独一份的稀罕物。 秦水烟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接了过来。 然后,她看都没看一眼,反手就將盒子塞给了身后的保姆冯姨。 “谢谢林叔叔。”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什么稀罕的进口巧克力,而是一块不值钱的糖糕。 “冯姨,帮我收起来吧。” 说完,她便再也不看林靳棠一眼,转身亲昵地挽住了秦建国的胳膊,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爸爸!” 她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小女儿的娇蛮和嗔怪。 “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又胖了?” 她伸出手指,煞有介事地戳了戳秦建国略微有些发福的肚子。 “你是不是又天天出去应酬喝酒了?医生不是说了让你少喝点吗?再胖下去要生病的!” 秦建国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撒娇弄得一愣,隨即脸上堆满了宠溺的笑容。 他无奈地捏了捏女儿挺翘的小鼻子。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爸爸这不是为了养家餬口,为了咱们厂子嘛!” “我不管!” 秦水烟噘著嘴,摇晃著父亲的手臂,十足的娇纵大小姐派头。 “这个月我都好久没见著你了!从今天开始,接下来一个星期,你哪儿都不许去,必须在家里陪我!” “你这孩子……” 秦建国嘴上嗔怪著,“过完生日都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还这么不懂事,让林先生看笑话。” 他一边跟林靳棠抱歉地笑了笑,“林先生別见怪,这孩子,从小被我宠坏了。” 一边却又无比受用女儿对他的依赖和关心,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站在一旁的林靳棠,看著眼前这父女情深的一幕,嘴角的笑容未变,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第3章 今天的大小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林靳棠站在原地,目送秦水烟娇滴滴地挽著秦建国的手臂,仰头撒娇。金丝边眼镜下,他的眸色渐渐幽深。 他嘴角还掛著得体笑意,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 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她逃走的机会了。 他要提前把这个小狐狸弄到手——哪怕用尽一切手段,也绝不容许她再从自己身边溜走半步。 等任务完成,他就带她回港城,把她藏起来,关进只属於他的牢笼里,让世上所有覬覦她的人都死心。 没人能碰、没人能看,她只能是他的。 林靳棠低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他的视线缓慢地掠过秦水烟白皙纤细的脖颈和盈盈一握的腰肢,那双狐狸眼比记忆中还要鲜活灵动,却更勾魂摄魄,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將她据为己有。 他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渐渐变冷,目光里多了一分志在必得的侵占和玩味。 “林先生,请。” 秦建国已经往屋內走去,对他做了个请进来的手势,“咱们进去聊聊厂子的事情吧。” “好。”林靳棠收敛情绪,点头跟了进去,只是临进门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少女—— 那一眼,如同猎豹锁定猎物般危险而炙热。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屋子里安静下来后没多久,冯姨拎著菜篮子,从厨房出来准备去菜市场补些新鲜蔬菜回来。 刚走到玄关,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冯姨!” 清脆软糯的一声喊,把冯姨嚇了一跳。她回头一看,只见换了一身鹅黄色连衣裙的秦水烟正从二楼慢悠悠地走下来,小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轻快响动,一双狐狸眼弯弯地盯著自己瞧。 “冯姨,你去哪儿?” “买菜呀。”冯姨停下动作,“家里没啥新鲜蔬菜了。” “我陪你一起去吧。”秦水烟慢条斯理地下楼,每一步都踩得软绵绵的,“反正我也闷坏了。” 冯姨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大小姐,这天热,你別出去晒坏了……” “怕什么?”秦水烟扬起小脸,不容置疑地打断,“我又不是雪娃娃,晒个太阳就会坏。还是,你不想我和你一起去?” 一句话堵得冯姨半天接不上话,只好訕訕笑道:“行行行,一起去,一起去。” 秦水烟看著她,笑得幽幽的。 那笑意不达眼底,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她那双瀲灩的狐狸眼上。 冯姨。 在秦家勤勤恳恳,照顾了他们一家老小十几年的冯姨。 上辈子,就是她。 她在秦家做了十几年的保姆,拿著秦家发的工钱,吃著秦家给的饭。 她看著自己和两个弟弟长大,一口一个“大小姐”、“小少爷”,叫得比谁都亲。 可秦家一倒台,她转脸就投靠了林靳棠。 林靳棠让她来“照顾”自己,说是念在主僕一场的情分上。 实际上,不过是让他安插在自己身边最方便、也最让人放鬆警惕的一条狗。 一条监视她的狗。 秦水烟永远也忘不了,她的双胞胎弟弟,秦峰和秦野,浑身是伤地摸到那栋小红楼来救她的那天。 两个傻小子,才二十三岁,因为一直呆在军营里,涉世未深。 是冯姨。 是她第一个发现了他们。 就是眼前这个女人,装出一副忠心耿耿、心急如焚的老僕模样,骗开了他们的信任。 她哭著喊著,说大小姐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一定会拼了老命帮忙。 她的两个傻弟弟,就这么信了。 跟著她,一步步走进了那座囚禁著她的,华丽又阴森的小红楼。 然后呢? 一网打尽。 冰冷的棍棒,温热的鲜血,还有撕心裂肺的惨叫。 林靳棠捏著她的下巴,逼著她睁眼看,看她的亲弟弟,是怎么像两条野狗一样,被人活生生打断骨头,没了声息。 而她,冯姨,就恭恭敬敬地站在林靳棠的身后。 低著头,从那个恶魔手里,接过了赏钱。 那是一大叠花花绿绿的钞票。 是用她弟弟的命,换来的。 为了林靳棠赏的那笔钱,这个女人,心甘情愿地成了帮凶,成了刽子手。 从那以后,她对自己“照顾”得更加尽心尽力。 也看得更紧了。 她人生中那些最黑暗、最屈辱的时刻,每一次在林靳棠身下辗转承欢,每一次被他逼到崩溃的边缘…… 这其中,都有冯姨的一份“功劳”。 是她,亲手斩断了她最后逃跑的希望。 也是她,帮著林靳棠,將她牢牢锁死在了那个地狱里。 想到这里,秦水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她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將面前这个一脸諂媚的女人刺穿。 冯姨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 “大小姐……你、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 秦水烟脸上的幽冷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娇纵明媚的大小姐。 她歪了歪头,笑得天真又残忍。 “冯姨,你抖什么?” “这大热天的,你冷啊?” 冯姨被她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天气热得像个蒸笼,她怎么会冷? 可大小姐的眼神,却让她从脚底板窜上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 “我……我没有。”冯姨勉强挤出一个笑,拎紧了手里的菜篮子,“大小姐,那咱们走吧?” “走吧。” 秦水烟施施然地应了一声,率先迈开步子,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冯姨的心尖上。 冯姨看著她纤细又高傲的背影,不知为何,忽然觉得,今天的大小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小祖宗,”冯姨赶紧跟过去,“您等等我啊!” 第4章 谁也別想,再把她关进那个华丽的囚笼。 秦家老宅门口的黑色上海牌轿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门口。 司机老王探出头,恭敬地喊了一声:“大小姐,冯姨。” 秦水烟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淡淡地扫过那辆在1973年足以彰显身份的轿车。 上辈子,她就是坐著这辆车,最后一次离开了这个家。 车窗外,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不用了。” “今天天气这么好,坐车多闷得慌。” 她声音娇懒,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们走过去。” “啊?”冯姨愣住了。 走过去? 从秦家大宅到国营菜市场,少说也得走上二十分钟。 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大小姐,这天太热了,会晒伤的。”冯姨还想再劝。 秦水烟回过头,那双狐狸眼懒洋洋地一挑。 “怎么?” “我的话,你听不懂?” 那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三座大山,瞬间压在了冯姨的心头。 她喉咙一哽,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听得懂。” 冯姨低下头,认命地拎紧了菜篮子,像个受气的小媳妇,默默跟在了秦水烟身后。 秦水烟踩著小皮鞋,走在前面。 七月的沪城,热浪滚滚。 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伸展著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蝉鸣声嘶力竭,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独属於这个年代的气息。 是青草、泥土、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的煤烟味儿。 秦水烟踩著小皮鞋,不紧不慢地走著。 她看著那些熟悉的弄堂口,听著远处传来的自行车清脆的铃鐺声,眼底深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怀念与痛楚。 这是她的家。 是她生於斯、长於斯的沪城。 上辈子,在那栋囚禁她的红色小楼里,她多少个日日夜夜,都在梦里回到这里。 回到这条洒满阳光的梧桐路上。 可每一次醒来,面对的都只有林靳棠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和四面冰冷的墙。 如今,她终於又踩在了这片土地上。 用自己的双脚。 自由地。 她就像一个飘荡了十年的孤魂,如今,终於重新踩在了故乡坚实的土地上。 这感觉,让她心头髮酸,眼眶发热。 但更多的,是淬了毒的恨。 这片土地,是她的家。 谁也別想再把它从她身边夺走。 谁也別想,再把她关进那个华丽的囚笼。 她侧过头,看著身后气喘吁吁、汗流浹背的冯姨,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真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国营菜市场的招牌总算出现在眼前。 还没走近,一股鱼腥味、混杂著烂菜叶和泥土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因为快到晌午,市场里人已经不多了,早上的好菜基本被抢购一空。 剩下的,大多是些蔫头耷脑的青菜,和一些卖相不佳的边角料。 冯姨看著那些摊位,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今天可是大小姐的生日,家里还来了林先生那样的贵客,就用这些菜招待,也太不像话了。 她把菜篮子换了个手,对秦水烟说: “大小姐,这儿乱,您就在旁边隨便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 “我得赶紧去挑挑,看还能不能买到像样点的东西。” “嗯。” 秦水烟淡淡地应了一声,看著冯姨像只焦急的母鸡,一头扎进了人群里,很快就停在了一个鱼摊前,指著水盆里一条还算精神的草鱼开始问价。 她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在菜市场里閒逛起来。 这个年代,一切凭票供应,蔬菜由国家统一调配,卖完了,就是真的没了。 秦水烟的目光在一个个摊位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一处卖土豆的摊位前。 摊位上摆著一筐筐圆滚滚的黄心土豆。 而在摊位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用一个破簸箕扫著几个被淘汰下来的次品。 那几个土豆,已经冒出了绿油油的嫩芽。 有些表皮,甚至泛著一层不祥的青色。 秦水烟的视线,就那么直勾勾地落在那几个发了芽的土豆上,久久没有移开。 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淬了毒的刀刃。 就在这时,冯姨拎著沉甸甸的菜篮子回来了。 篮子里,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正在甩著尾巴,旁边还放著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新鲜牛肉。 她显然收穫颇丰,脸上带著几分得意。 “大小姐,您看,这牛肉不错吧?还有这条鱼,晚上给您做红烧的。” 她顺著秦水烟的视线看过去,见她正盯著土豆摊。 “大小姐,想吃土豆啊?” 秦水烟缓缓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復了那种天真烂漫的娇憨。 “嗯。” “买点土豆,晚上想吃醋溜土豆丝。” “好嘞!”冯姨爽快地应了一声,对著摊主喊道,“同志,给我来两斤土豆!” 她麻利地挑了几个又大又圆的好土豆,付了钱,扔进了篮子里。 两人转身离开了菜市场。 刚走到街口,秦水烟突然停下了脚步。 “冯姨。” “欸,大小姐,怎么了?”冯姨拎著一篮子东西,累得够呛。 秦水烟指了指旁边的百货商店,语气依旧是那么理所当然。 “你先回去吧。” “我想一个人去逛会儿街。” 冯姨一听,简直巴不得。 这一篮子菜重死了,她早就想赶紧回家了。 “那行,那大小姐您自己当心点,早点回来。” 她还不忘殷勤地叮嘱道: “晚上还要给您过生日,做您最爱吃的菜呢!” “知道了。” 秦水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冯姨如蒙大赦,拎著菜篮子,脚步飞快地走了。 秦水烟站在原地,看著她逐渐远去的、略显佝僂的背影,脸上的娇纵与不耐烦一点点褪去。 她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著那个卖土豆的摊位,重新走了回去。 第5章 发芽的土豆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此刻正唾沫横飞地跟一个大妈为了两分钱钱爭得面红耳赤,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穿著鹅黄色连衣裙、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去而復返。 秦水烟的脚步轻得像猫。 她走到摊位角落,目光在那破簸箕里几个泛著青绿的土豆上停留了一瞬。 趁著两人爭执最激烈的时候,她微微弯下了腰。 纤细白皙的手指,精准地探入簸箕。 动作优雅,又快得惊人。 就像是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那般自然。 那几个带著剧毒的、发了芽的土豆,已经被她攥在了手心,顺势滑进了她那鹅黄色连衣裙宽大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子,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只是弯腰掸了掸鞋尖的灰。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看一眼。 * 她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在沪城的街头巷尾,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看著放学的孩童嬉笑著跑过,看著国营商店门口排起的长队,看著阳光从浓密的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金色的光斑。 这一切,都和她记忆深处,那座红色小楼里的五年,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她要將这片阳光,这片自由,牢牢地刻进骨子里。 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华灯初上。 秦水烟才踩著暮色,回到了秦家老宅。 大门口,那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依旧静静地停著。 司机老王见到她,立刻从门房里迎了出来,脸上堆著恭敬的笑。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秦水烟点了点头,那双狐狸眼在夜色里,显得越发明亮。 “我爸呢?” 老王连忙回答:“秦厂长和林先生一下午都在书房谈公事,晚饭都没下来吃呢。” 林靳棠。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秦水烟的心里。 还在。 真好。 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踏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厅。 她没有在楼下停留,径直回了二楼自己的臥室。 “咔噠。” 房门被她从里面反锁。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她走进盥洗室,从口袋里,將那几个从菜市场“捡”来的发芽土豆,一个一个地取了出来。 白色的陶瓷洗手台上,那几个泛著青色、长著诡异嫩芽的土豆,像几个丑陋的怪物。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青色的表皮。 表皮上那抹不祥的青绿色,在灯光下,像毒蛇的眼睛。 秦水烟看著它们,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响起了林靳棠的声音。 上辈子,在那栋囚禁她的红色小楼里,他曾一边用银质的小刀优雅地削著苹果,一边用那种温文尔雅的语气,向她炫耀他的“知识”。 他那温文尔雅的脸上,带著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残忍笑意。 “烟烟,你知道吗?发芽的土豆,可是好东西。” “它的芽眼周围,会產生一种叫龙葵碱的神经毒素。” “无色无味,即使是高温烹煮,也无法破坏它的毒性。” “只需要0.2克,就能让一个成年人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他当时笑著,將一片苹果餵到她嘴边,眼底是她看不懂的疯狂。 “我曾经用它,乾乾净净地处理过不少上头交代的『麻烦』。” 秦水烟的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啊。 她真的得谢谢他。 谢谢他,教会了她这么多有用的东西。 她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流声中,她仔仔细细地將土豆上的泥污洗净。 然后,从梳妆檯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把用来削水果的、刀刃锋利的小刀。 刀光一闪。 她垂著眼,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不是在处理毒物,而是在雕琢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土豆被她切成薄片,再飞快地改成均匀的细丝。 那些淬著剧毒的土豆丝,被她装进了一个带盖的白瓷茶杯里。 她打开房门,端著那个平平无奇的茶杯,走下了楼。 厨房里,正是一片热火朝天。 冯姨繫著围裙,额上沁著细密的汗珠,正忙得团团转。 浓郁的肉香和饭菜香,瀰漫在空气里。 “大小姐?您怎么下来了?” 冯姨看到她,有些意外,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秦水烟扬起脸,又变回了那个娇纵任性的大小姐,声音里带著点委屈。 “我饿了。” “冯姨,有什么能先垫垫肚子的吗?” 冯姨的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白瓷茶杯上。 “哎哟,我的大小姐,可不能乱吃东西。” “今天您生日,晚上还要吃蛋糕和长寿麵呢,现在吃多了待会儿就吃不下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向灶台。 “锅里的鸡汤好像快燉好了,火候正足,您先喝点汤垫一垫。” “我去给您盛一碗。” 说完,她就揭开砂锅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涌了出来。 就是现在! 秦水烟的目光,闪电般地扫向了不远处料理台的洗手池。 那里,放著一个沥水篮。 篮子里,是下午冯姨买回来的那几个又大又圆的好土豆,已经洗得乾乾净净,正准备等会儿下锅。 秦水烟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 趁著冯姨背对著她,专心撇去鸡汤浮沫的瞬间。 她迅速走到洗手池边。 揭开茶杯盖子,一把抓起沥水篮里那些乾净的、无毒的土豆,塞进了自己的茶杯里。 然后,手腕一翻。 茶杯里那些淬满了剧毒的、发了芽的土豆丝,被她乾脆利落地,全部倒进了沥水篮中。 第6章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思想怎么比我爸爸还要封建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將那个装了无毒土豆的白瓷茶杯,重新端在手里。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不諳世事的娇憨。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就在这时,冯姨转过身来,手里端著一个盛了小半碗金黄鸡汤的白瓷碗。 “来,大小姐,汤温著呢,正好喝。” 她说著,就要把汤递过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了秦水烟手里的白瓷茶杯。 “把您的杯子给我,我给您倒进去。” 秦水烟却微微侧身,躲开了。 她皱了皱好看的鼻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嫌弃。 “不喝了。” 她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娇纵的调子。 “突然觉得好油腻,闻著就没胃口。” 冯姨端著碗,愣在了原地。 “啊?您刚才不是说饿了吗?” 秦水烟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 “我现在又不想喝汤了,不行吗?” 她晃了晃手里的白瓷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还是上楼吃葡萄吧,那个清爽。” 说完,她看也不看冯姨错愕的脸,转身就走。 脚步轻快,带著一丝少女的任性。 冯姨端著那碗鸡汤,看著秦水烟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彻底傻眼了。 这大小姐…… 莫不是閒得发慌,特地跑下来消遣她这个老婆子? 她嘆了口气,自己这顿饭还没做完呢,哪有功夫琢磨这些。 她將鸡汤倒回锅里,一转眼,就瞥见了沥水篮里那些切得整整齐齐的土豆丝。 对了! 大小姐刚才还特地嘱咐过,晚饭要吃一盘酸溜土豆丝。 冯姨连忙把土豆丝拿了过来,准备下锅。 可指尖一碰到,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土豆丝……是什么时候切好的? 她明明记得自己下午洗完土豆就去燉鸡汤了,根本没来得及动刀。 难道是自己忙忘了? 冯姨甩了甩头,把这点小小的疑惑甩出了脑海。 算了,不想了。 厂长和贵客还等著开饭呢。 冯姨麻利地生火,倒油。 油锅“刺啦”一声烧热。 她毫不犹豫地將沥水篮里的土豆丝,“哗啦”一下,尽数倒进了滚烫的油锅之中。 致命的毒素在高温下,无声无息地,与香气融为一体。 * 夜色渐浓,餐厅里流淌著舒缓的音乐。 老式收音机里,正播放著一首沪城话的生日祝福歌,吴儂软语,带著旧时光的繾綣。 长方形的红木餐桌上,铺著洁白的桌布,正中央摆放著一个巨大的,裱著奶油花的生日蛋糕。 烛光摇曳,將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柔和而朦朧。 林靳棠作为贵客,被安排在秦建国身边的位置,他举止优雅,笑容得体,完美地扮演著一个来自先进地区的、有教养的工程师。 李雪怡穿著一身合体的宝蓝色旗袍,依偎在秦建国身旁。 她看著那巨大的蛋糕,用一种带著点惋惜的温柔语气开口。 “建国,要是阿峰和阿野也在家就好了。” “他们俩看到这么大的蛋糕,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她口中的阿峰和阿野,正是秦水烟那对双胞胎弟弟。 提到两个宝贝儿子,秦建国脸上瞬间露出了自豪又想念的神色。 “那两个臭小子,现在正在部队里吃苦呢。” 他哈哈一笑,声音洪亮。 “等春节他们休年假回来,我再给他们补一个更大的!” 一旁的林靳棠立刻端起酒杯,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著精明又温和的光。 “秦厂长真是好福气。” “生意做得这么大,两个儿子又这么有出息,保家卫国,光宗耀祖。”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滑过秦水烟的脸。 “女儿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聪明伶俐,乖巧懂事。” 秦建国听著这番话,十分受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慈爱地看著身边安静乖巧的女儿,带著点宠溺的抱怨。 “这丫头啊,聪明是聪明。” “可惜,就是不肯把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 “我让她跟著我学学怎么打理厂子里的生意,她死活不愿意,我也是头疼咯!” 李雪怡立刻接话,扮演著她善解人意的贤惠后妈角色。 “哎呀,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她的声音娇嗲,带著安抚的意味。 “水烟才十八岁,还是个小姑娘呢,就让她再痛痛快快地多玩几年不好吗?” 她轻轻拍了拍秦建国的手背,笑得温婉大方。 “再说了,有您在,咱们秦家,还养不起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吗?” 李雪怡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丈夫,又显出了自己对继女的疼爱。 秦建国果然龙心大悦,看向妻子的眼神里满是讚许。 一桌人里,唯有林靳棠,那道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未曾从秦水烟身上挪开半分。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著强烈侵占意味的审视。 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將到手的、珍贵又美丽的藏品。 他的目光,仿佛带著实质的温度,从她精致小巧的下頜,划过天鹅般优美的脖颈,再到她今天特意穿著的,那件收腰的米白色连衣裙勾勒出的纤细腰肢。 最后,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镜片上流光一闪,遮住了那瞬间的贪婪与掠夺。 “秦厂长夫人说得是。” “令千金这般相貌,是该金屋藏娇,捧在手心里疼著。” 他温文尔雅地笑著,镜片反射著烛光,看不清眼底的深意。 “確实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出门谈生意,外面人心险恶,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给惦记上,那可就麻烦了。” 话音未落,一直安静垂眸的秦水烟,忽然抬起了头。 她直直地看了过来,乌黑的眼珠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叔叔言重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特有的甜软,內容却像淬了冰。 “这个年代,漂亮可当不了饭吃。” 她顿了顿,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最终又落回林靳棠那张斯文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等过了今夜,我就要跟著爸爸,去厂里学著打理生意。” 林靳棠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上辈子只知道哭和逃跑的菟丝花,这辈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鷙,但很快又被温和的笑意所取代。 “哦?” 他拖长了音调,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 “水烟有这样的志向是好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著一种长辈式的规劝口吻。 “女孩子家,终究不適合在外面拋头露面,会被人说閒话的。” “我看,还不如跟你母亲一样,学学插花烹飪,將来在家里相夫教子,做个贤內助,才是正途。” 这个男人,对女人的要求,永远是做一只被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他骨子里,就刻著对女人的轻蔑与践踏。 秦水烟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的讥誚。 “是吗?” 她歪了歪头,动作天真,话语却像一把锋利的锥子。 “我听说林叔叔是美国来的高级工程师,难道美国的女人,也都不能拋头露面吗?” 她眨了眨眼,一脸求知的好奇。 “林叔叔,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思想怎么比我爸爸还要封建?” 一句话,让林靳棠脸上温文尔雅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那完美的笑容,有了一瞬间的扭曲。 又是“叔叔”,又是“封建”。 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像是在用最天真的语气,不断提醒他,他已经是个比她大了十岁的“老男人”。 餐桌旁的李雪怡,心头猛地一跳。 她太了解林靳棠了。 这个男人,看著温和有礼,实则自视甚高,脾气暴戾。 她曾是他见不得光的情妇,只因说错一句话,就被他打得浑身青紫,在床上躺了三天。 若是从前,秦水烟敢这么挑衅他,他早就一巴掌扇过来了! 李雪怡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冷汗瞬间浸湿了旗袍的內衬。 秦建国倒是没察觉到这暗流涌动。 他只当是女儿在跟贵客闹脾气,哈哈一笑,温和地打著圆场。 “靳棠啊,你別介意,水烟这丫头年纪小,被我宠坏了,说话没大没小的。” 林靳棠深吸一口气,眼底的阴鷙被他强压下去,重新换上了那副得体的笑容。 “哪里,秦厂长言重了。” 他甚至还对著秦水烟露出了一个宽容的微笑。 “倒是我说错话了,思想守旧,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潮流,水烟可千万別生叔叔的气。” 他的眸光,却不著痕跡地再次扫过秦水烟那张娇俏又带著挑衅的脸。 心里却在冷笑。 等他彻底得到了她,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张不听话的小嘴。 让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让她哭著,喊著,再也吐不出半个让他生气的字眼。 而秦水烟,只是回以一个完美又无辜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第7章 纺纱机出了大问题,爸爸离开 那凝固在餐桌上的诡异气氛,终究被秦建国一声爽朗的笑声打破。 他浑然不觉底下暗流,只当是小辈间的玩笑。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秦建国大手一挥,颇有厂长的气派。 “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吃水烟的生日蛋糕!” 他朝著餐厅门口的方向拍了拍手。 “冯姨,可以上菜了!” “来咯!” 冯姨应得响亮,很快,她端著一个硕大的托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托盘上,是几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 酱色浓郁的红烧肉,泛著诱人的油光。 酸甜开胃的松鼠鱖鱼,被炸得金黄酥脆。 还有一盘金灿灿的炒土豆丝。 冯姨將所有菜餚摆放妥当,便躬身退到了一旁,垂手侍立。 秦建国满意地看著一桌丰盛的菜餚,拿起筷子,正要夹起酸辣土豆丝。 “爸爸,等一等!” 一道清甜又带著命令口吻的声音响起。 秦建国夹菜的动作,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宝贝女儿。 只见秦水烟托著腮,一双水灵灵的狐狸眼眨了眨,嘴角微微向下撇著,是惯用的撒娇表情。 “爸爸,我不想先吃饭。” “我想先吃蛋糕,我想先许愿。” 秦建国闻言,失笑道。 “你这丫头,又是什么新花样?往年不都是过了十二点,新的一岁开始才许愿吃蛋糕吗?” 秦水烟从椅子上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秦建国身边,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哎呀,以前是以前,今天是今天嘛。”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著小女孩的任性。 “我现在就想吃蛋糕,爸爸,好不好嘛?” 面对女儿这番攻势,秦建国哪里还有半点抵抗之力。 他脸上的无奈瞬间化为宠溺的笑容,连连点头。 “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寿星最大,今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放下筷子,吩咐一旁的李雪怡:“雪怡,去把蜡烛拿来,给水烟点上。” 很快,十八根彩色的蜡烛被插在了那只精致的奶油蛋糕上。 烛火被点燃,在略显昏暗的餐厅里,跳跃著温暖而明亮的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水烟那张被烛光映照得愈发明艷动人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纤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 餐厅里,只剩下收音机里悠扬的音乐声。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底像盛著揉碎的星光。 她看著身边的父亲,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我的愿望是……” “希望我和我的爸爸,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秦建国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傻丫头,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秦水烟却狡黠地眨了眨眼,振振有词。 “才不会呢!” “我说出来,是说给天上的神仙听的,他们听到了,才会保佑我们呀!” 她这番天真烂漫的说辞,逗得秦建国开怀不已。 角落里,林靳棠看著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屑。 十八岁的秦水烟,未免也太天真了一些。 不过…… 他贪婪的目光,又一次在她娇嫩的脸蛋和玲瓏的身段上流连。 这辈子的小东西,倒是比上辈子还要水灵,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別有一番风味。 秦水烟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拔下后,亲手拿起刀,切开了蛋糕。 她先给秦建国分了一大块,又给李雪怡和林靳棠各分了一块,最后才轮到自己。 秦建国乐呵呵地拿起小叉子,正要將第一口蛋糕送进嘴里。 “厂长!厂长!” 一个焦急万分的声音,猛地从大门口传来。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家里的司机老王,连门都来不及敲,一脸惊惶地冲了进来。 他三步並作两步跑到秦建国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秦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然后是煞白。 “你说什么?!” 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叉子,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震惊。 “消息……是真的?” 老王重重地点了点头,额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在哆嗦。 “千真万確!厂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秦建国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啪”地一声,將手里的蛋糕和叉子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他看向秦水烟,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歉意。 “水烟,对不起。” “厂里……厂里最重要的那台德国进口的纺纱机出了大问题,爸爸必须马上去一趟。” “今晚的生日,怕是没办法陪你过完了。” 听到这个消息,秦水烟垂在身侧的手,悄然鬆开了紧握的拳心。 一口压抑在胸口的浊气,也隨之缓缓地吐了出来。 来了。 她悄悄鬆了一口气,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担忧和懂事的神情。 她站起身,用自己的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递到了秦建国的嘴边。 “爸,吃了这口蛋糕,就当是陪我过完生日了。” 李雪怡立刻会意,连忙体贴地附和道:“是啊建国,你快去吧,工作要紧!家里有我呢,你放心。” 秦建国看著眼前忽然之间,仿佛长大了的女儿,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愧疚。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怜爱地摸了摸女儿柔顺的头髮。 “我的水烟,真的懂事了。” 他张开嘴,吃下了女儿餵过来的那一口蛋糕。 “等爸爸把事情解决了,再给你补办一个更风光的生日宴!” 秦建国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司机老王紧隨其后,將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轻轻带上。 秦水烟慢条斯理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扫过餐桌上剩下的两个人。 李雪怡。 林靳棠。 很好,猎物都还在。 她懒懒地靠回椅背,纤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冯姨。” 她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大小姐特有的,带著一丝颐指气使的甜腻。 侍立在一旁的冯姨立刻上前一步:“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把蛋糕撤了吧。” 秦水烟看也没看那只几乎没怎么动的蛋糕,语气平淡。 “看著碍眼。”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我忽然想喝汽水了,冰镇的。” “现在就想喝。” 她抬起那双勾人的狐狸眼,看向冯姨。 “你去国营饭店跑一趟,看看还有没有卖的。” 冯姨一听,脸色立刻就垮了下来,面露难色。 “大小姐,这都几点了?” “国营饭店早就关门了,哪还有汽水卖哟!” 李雪怡也连忙打圆场,柔声劝道:“是啊水烟,这么晚了就別折腾冯姨了,家里不是还有橙汁和酸梅汤吗?你想喝,妈去给你拿。” “我不要。” 秦水烟撇了撇嘴,大小姐的娇纵脾气说来就来。 “我就想喝汽水儿。” 她语调一转,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叫你去买就去买,哪来那么多废话?” “要是买不到,你就別回来了。” 冯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求助似的看向李雪怡。 李雪怡脸上也有些掛不住,但终究不敢在林靳棠面前,和秦水烟这个名正言顺的大小姐撕破脸。 她只能打著圆场:“冯姨,既然大小姐想喝,那你就跑一趟吧,快去快回。” 冯姨没法子,心里把这个娇蛮的大小姐骂了千百遍,脸上却只能挤出笑。 “那……好吧。” 她放下蛋糕,对著李雪怡和林靳棠躬了躬身。 “太太,林先生,厨房里还温著鸡汤,要是不够,可以自己去盛。” 说完,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吱呀一声,厚重的实木大门被关上。 秦家老宅雇的佣人,就司机老王和保姆冯姨两个。 毕竟是七十年代,秦家再是沪城风光无限的红色资本家,也不敢太过张扬。 现在,两个佣人都走了。 诺大的秦家老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秦水烟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她站起身,拿起公筷。 一筷子金灿灿的土豆丝,稳稳地落在了李雪怡和林靳棠面前的白瓷小碟里。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狡黠又纯真的小狐狸。 “今天我生日,妈和叔叔可要吃好喝好,千万別客气。” 李雪怡和林靳棠对视了一眼,眼底是心照不宣的警惕。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面前那盘酸辣土豆丝上。 李雪怡率先夹起一根,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著,像是在试探什么。 “水烟,今天下午……你是去哪里玩了吗?”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一下午都没见到你人影,你爸爸还问我来著。” 秦水烟端起自己的那碗鸡汤,用勺子轻轻吹了吹,热气氤氳了她明艷的脸。 “没有啊。” 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难得出门,就在街上隨便逛了逛。” 就在母女俩说话的当口,林靳棠沉默地吃下了秦水烟夹给他的那几根土豆丝。 他吃得很慢,那双深邃的眼,却像鹰一样,一瞬不瞬地锁在秦水烟的脸上。 带著审视,带著探究,也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稠的占有欲。 一顿饭,在诡异的安静中吃完了。 秦水烟放下汤碗,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我吃饱了。” 她站起身,对著二人微微一笑。 “你们慢用。” 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雪怡和林靳棠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两人再次对视。 这一次,眼中再无遮掩。 李雪怡放下筷子。 林靳棠也放下了筷子。 下一秒,李雪怡站起身,对著林靳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带著林靳棠,没有去客厅,也没有去书房。 而是径直,走进了她和秦建国的房间。 臥室门,被她从里面,轻轻地关上了。 第8章 「举报秦建国,通敌叛国的罪证。」 臥室的门,被李雪怡从里面轻轻带上。 “咔噠”一声。 那轻微的落锁声,像一把无形的枷锁,將这方寸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林靳棠的皮鞋,踩在了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没有急著说话。 他像巡视自己领地的野兽,那双深邃的眼,慢条斯理地扫过这间属於秦建国的臥室。 上好的红木大床,铺著真丝的被褥。 梳妆檯上,摆著几瓶这个年代稀罕的进口雪花膏。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属於秦建国身上的菸草味,混杂著李雪怡的香皂气息。 他最后將目光,落在了靠窗的那张单人沙发上。 他走过去,径直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怀里,摸出了一根“大前门”香菸。 “啪嗒。” 火柴划亮,橘红色的火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映出他脸上那副斯文內敛的金丝眼镜。 烟雾,裊裊升起。 他靠在沙发上,透过朦朧的烟雾看著局促不安的李雪怡,那股温文尔雅的工程师派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阴狠与狠戾。 他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开口。 “你现在日子是好过起来了。” 这一句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瞬间刺破了李雪怡精心维持的贵妇假象。 她的气场,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迈著小碎步走到他身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给他捏起了肩膀。 力道小心翼翼,充满了討好。 “靳棠……”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 “你怎么……突然来沪城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和我家建国……搭上了线?” 她可不信,他真是来搞什么技术援助的。 这个男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当然,这句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 林靳棠没有回答。 他只是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她正在捏肩的手。 那只手,如今细皮嫩肉,涂著丹蔻,养尊处优。 而他的手,粗糙,有力,带著薄茧。 李雪怡心头一颤,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下意识就想缩回手。 但她不敢。 林靳棠把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用粗糲的指腹,在她柔软的掌心上,缓缓地摩挲著。 一下,又一下。 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李雪怡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你当年在港城,跟了我几年,嗯?” 他问道,尾音微微上扬,带著戏謔的凉意。 李雪怡的心,“咯噔”一声,沉到了谷底。 他……他是来找自己算旧帐的吗? 还是说…… 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心臟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胆战心惊,嘴唇哆嗦著,结结巴巴地回答。 “两……两年……” “不……不过靳棠,我们当初……当初不是你先玩腻了,跟我分手的吗?” 是的。 是这个男人,不要她的。 当年,她偷渡到港城,举目无亲,为了活下去,在舞厅做了歌女。 就在那里,她认识了林靳棠。 他出手阔绰,她要钱。 他贪图美色,他要人。 两个人,一拍即合。 她成了他眾多情妇中的一个,也是最乖巧听话的一个。 后来,他腻了,像扔掉一件旧衣服一样,要跟她断了。 他问她要什么。 她知道他身份不一般,不敢要钱,也不敢纠缠。 她只说,想要一个乾净的身份,回內地过安稳日子。 没想到,他真的办到了。 他给她偽造了一个根正苗红的女大学生的身份,还把她弄回了国內。 靠著这个身份,她进了沪城的百货商店,成了一名风光的售货员。 然后,她遇到了来买东西的秦建国。 一个年纪能当她爹的男人,却手握著沪城最大的纺织厂,富甲一方。 她费尽心机,终於嫁入秦家,成了秦厂长风风光光的太太。 她以为,那些骯脏的过去,已经被彻底埋葬。 她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於来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 舒坦日子还没过上几年,这个她生命中最深的梦魘,竟然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来沪城,究竟是为了什么? 真的是来找她的吗? 李雪怡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忐忑到了极点。 林靳棠看著她煞白的脸,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忽然一笑。 那笑意,却比不笑时更令人毛骨悚然。 “別紧张。” 他鬆开了她的手,声音又恢復了那种温文尔雅的腔调。 “我不是来找你的。” 这话像一剂镇定剂,让李雪怡狂跳的心,稍稍缓和了些许。 她暗自鬆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试探著问。 “那……那您怎么会来沪城?” 林靳棠將抽了一半的“大前门”在菸灰缸里摁灭,动作不疾不徐。 “虽然不是专程来找你。” “但,確实想请你帮一个忙。” 帮忙? 她能帮这个男人什么忙?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硬了,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我如今就是个家庭主妇,能有什么,帮得上您的?” 林靳棠没说话。 他只是从中山装的內侧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摺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然后,他把那东西,塞到了李雪怡的手上。 那是一张支票。 李雪怡像是被火炭烫了一下,下意识就想甩开。 “啪!” 林靳棠的大手,却猛地按住了她的手,將那张薄薄的纸,牢牢地压在她的掌心。 “这里面,是100万港幣。” 林靳棠按住了她想要抽回的手,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李雪怡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別急著丟。” 100万! 港幣! 李雪怡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呼吸,也跟著停滯了一瞬。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块的年代,100万港幣,是一个足以让人疯狂的天文数字! 林靳棠將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勾了勾唇角。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她贪財,爱慕虚荣。 要不然上辈子,她也不会为了钱,就那么轻易地背叛了秦家,成了他的帮凶。 也正因如此,他才选择,再一次跟她合作。 李雪怡死死地捏著那张支票,只觉得那薄薄的纸片,此刻火烧火燎的,烫得她手心生疼。 可她捨不得丟。 根本捨不得! 她结结巴巴地问,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你……你要我……帮你什么?” 她知道,能让这个男人拿出十万块的,绝不是什么端茶倒水的轻鬆事。 可是…… 那可是100万块啊! 有了这笔钱,她就再也不用对著秦建国那张老脸,强顏欢笑。 说真的,她还这么年轻,每天伺候一个年纪能当自己爹的男人,她心里怎么可能舒坦? 有了这笔钱,就算跟秦建国离了婚,她也能在任何地方,过上瀟洒快活的日子! 李雪怡的心思,百转千回。 眼中的恐惧,正一点点被贪婪所吞噬。 林靳棠將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我要你帮我,把这封信,送给公安机关。” 李雪怡一愣。 就这么简单? 林靳棠淡淡道:“差不多。” 李雪怡颤抖著手,拿起那个厚厚的信封。 入手很沉。 她摩挲著信封的边缘,喉咙发乾。 “这……这是什么?” 林靳棠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举报秦建国,通敌叛国的罪证。” “轰——!” 李雪怡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她的手猛地一抖,那封信,连同那张支票,就要从她颤抖的指尖滑落。 “啪!” 林靳棠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强迫她,將信和支票,重新抓紧。 他凑近她,镜片后的双眼,闪烁著毒蛇般的光。 那温文尔雅的假面被彻底撕碎,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 他似笑非笑地,盯著她惨白如纸的脸。 “雪怡。” “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第9章 「我肚子……好痛……怎么回事……」 李雪怡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斯文俊秀,却又狠戾如魔的男人。 “你……你这是要害死建国!” 她的声音尖利,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他……他怎么得罪你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不能这么做……” 背叛秦建国,就是毁了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林靳棠看著她恐惧不安的模样,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温和的浅笑。 “他没有得罪我。”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只是,我看上了他的女儿。” 李雪怡猛地一愣。 秦建国的女儿,不就是……秦水烟? 他看上了秦水烟? 那个除了脸蛋一无是处,整天就知道发大小姐脾气的拖油瓶?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你认识水烟?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们怎么认识,就与你无关了。” 林靳棠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你只需要知道,你帮我这个忙,等事情大功告成,这张一百万的支票,就是你的。”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会帮你偷渡去香港。” “这笔钱,也足够你在香港,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 去香港。 一百万。 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李雪怡的心上。 她被说得心动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而且……秦水烟。 她对那个继女,可没有半分感情。 一个整天对她颐指气使,把她当佣人使唤的小贱人。 李雪怡的脑海里,甚至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恶毒的念头。 她也想看看。 这种娇纵跋扈,眼高於顶的大小姐,一旦失了势,没了秦家这棵大树庇护,被男人当做玩物肆意摆弄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一定很精彩。 贪婪,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她的心臟,將那点所剩无几的恐惧和良知,挤压得粉碎。 一个更诱人的想法冒了出来。 一旦举报成功,秦建国倒台,秦家那偌大的家產,是不是也要被充公? 不,不对。 在充公之前,她是不是可以…… “我帮你可以。” “我……我帮你可以。” 李雪怡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带著一丝豁出去的狠劲。 “但是,你得给我一点时间。” 她的眼中,闪烁著精明而贪婪的光。 “我想把我的资產,转移到海外再说……” 这个女人的选择,完全不出林靳棠所料。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选的。 贪婪,永远是她最致命的弱点。 他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我不急。” “我在沪城,还能留一段时间。” 他走回到她面前,重新坐下,甚至还体贴地替她倒了杯水。 “这段时间,我可以帮你,把你的资產,转移出去。” 听到这话,李雪怡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手段通天,他说能办到,就一定能办到! 她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她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著贪婪而又兴奋的光。 “既然如此……” “那我们,合作愉快。” 一百万港幣。 还有她自己偷偷转移出去的家產。 只要拿到这笔钱,她就能彻底摆脱秦家,摆脱秦建国那个老男人,去香港过上神仙般的日子! 这比在沪城,当一个处处受气的厂长太太,要好上千倍万倍! 李雪怡的心思,已经飘到了维多利亚港的繁华夜景里。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纸醉金迷的未来。 然而,她刚说完“合作愉快”四个字。 突然。 她的脸色猛地一变。 “呃……” 一股突如其来的,刀绞般的剧痛,从她的小腹处猛地炸开! 她捂住了肚子,身体不受控制地跌跌撞撞后退了几步,撞在了梳妆檯上。 瓶瓶罐罐,“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奇怪……” 冷汗,瞬间从她的额头冒了出来。 “我肚子……好痛……怎么回事……” 第10章 「秦水烟,你註定要给我陪葬!」 “你怎么……” 林靳棠看著她惨白的脸色,话还没说完,脸色也猛地一变。 刚才那股隱隱约约的肠胃不適,在此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林先生,我肚子好痛,救救我,你快去叫人啊!” 李雪怡已经站立不住,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跌倒在地,蜷缩起来,声音悽厉。 林靳棠也感觉到那股绞痛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要將他的肠子都生生绞断! 他捂著小腹,额上青筋暴起,急忙衝到门边去开门。 “咔噠。” 门把手拧到了底,却纹丝不动。 臥室的门,被谁从外面反锁了! 林靳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用尽全力,再次拧动黄铜门把,门锁依旧死寂。 “砰!” 他抬起腿,用穿著鋥亮皮鞋的脚,狠狠踹在厚重的实木门上。 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却连一丝鬆动的跡象都没有。 林靳棠这下子,英俊儒雅的脸彻底变了。 他和李雪怡这样,很大可能是…… 中毒了! 但是谁会给他们下毒?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地上已经开始抽搐的李雪怡。 “家里还有谁?!” 他的声音,因为剧痛和惊骇,变得沙哑而扭曲。 李雪怡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流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一抹,满手的鲜血。 浓稠的,刺目的红。 恐惧像潮水般將她淹没,她看著那抹红色,眼里的贪婪和兴奋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的绝望。 她喃喃著,像是说给林靳棠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老秦……建国他去厂里了……” “司机小王送他去的……” “冯姨……冯姨刚才出门买汽水了……” “家里除了我们,只剩下……只剩下……” 她猛地顿住,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却让她不敢置信。 “只剩下水烟了!” 林靳棠一听,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第一次剧烈地收缩起来。 秦水烟? 那个吃完生日蛋糕,就藉口累了,提前回自己房间的秦水烟? 如果家里只剩下她…… 那这扇门,是谁从外面锁上的?!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通体发寒的念头,疯狂地涌上心头。 难不成,她也跟他一样…… 重生了? 不! 不可能! 那张向来胜券在握、斯文俊秀的脸,第一次因为无法掌控的恐惧而扭曲。 他捂著越来越痛的肚子,踉蹌著冲向不远处的窗户,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他一把推开窗帘,伸手去推那扇玻璃窗。 然而,他的手,却碰到了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借著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得清清楚楚。 窗户的缝隙,被人用粗糙的铁丝,从外面一圈一圈,缠得死死的! 根本没办法从里面打开! 林靳棠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冷汗,顺著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有人给他们下了毒。 然后反锁了房门,缠死了窗户。 这是要……把他们活活困死在这间房间里! 一股暴戾的戾气,从林靳棠心底猛地躥了上来。 他那张永远温文尔雅的脸,此刻狰狞得像地狱里的恶鬼。 他猩红著眼,一把抓起地上那把沉重的红木椅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著那扇被铁丝缠死的窗户砸了过去! “哐当——!” 伴隨著一声巨响,他用尽全身力气,將椅子狠狠砸向那扇被铁丝缠死的玻璃窗! 哗啦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尖锐的碎片在寂静的臥房里,奏出刺耳的迴响。 然而,窗外那雕花的铁栏杆,被粗糲的铁丝死死捆绑著,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纹丝不动。 “砰!” “砰!” 林靳棠发了疯似的,用椅子腿一次又一次地猛撞著铁窗。 “林先生……救我……” 地上,李雪怡像条濒死的狗,挣扎著爬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脸上、鼻腔里全是血,眼珠子泛著一种诡异的灰白。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林先生,我是不是要死了……求求你,救救我……” 看著她这副七窍流血,瞳孔涣散的惨状,林靳棠心头那股寒意,瞬间变成了刺骨的恐惧。 他会变成她这样! “滚开!” 林靳棠眼底最后一丝儒雅彻底碎裂,一脚將她狠狠踹开。 李雪怡的头“咚”地一声撞在床脚,闷哼一声,彻底没了动静。 他再也顾不上了。 林靳棠跌跌撞撞地衝进了臥房配套的卫生间。 胃里翻江倒海,他趴在光洁的陶瓷盥洗池上,將手指粗暴地探进喉咙深处。 “呕——” 胃里的东西,混著酸水和胆汁,汹涌而出。 酸腐的气味瀰漫开来,他吐出来的,正是今晚吃下的奶油蛋糕,还有……那一根根细白的土豆丝。 土豆丝…… 土豆丝…… 林靳棠的瞳孔,死死地盯著盥洗池里那些残渣。 一个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毫无徵兆地浮现出来。 上辈子,他也是用这种发了芽的土豆,毒死了一个不听话的对头。 他记得,事后他还得意洋洋地抱著秦水烟,將她圈在怀里,像教宠物一样,笑著告诉她这东西的妙用。 “……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肠穿肚烂,神仙难救。” 那时候的她,已经被他折磨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神色平静地听著,眼神空洞,仿佛根本没听进去一个字。 他也以为她不在意。 他以为她只是一个被他彻底摧毁的、美丽的战利品。 可是现在…… 看著盥洗池里的土豆丝,林靳棠明白了。 她听进去了。 她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地听进去了。 她真是个……好学的好学生啊。 一个……青出於蓝的好学生!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林靳棠撑著盥洗池,看著镜中自己那张惨白扭曲的脸,神经质地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咳出一口血,染红了整个池子。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踉蹌著衝出卫生间。 他衝到那扇紧闭的门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秦水烟!” “你是不是在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真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装得真好啊,水烟!” 他想起今晚在饭桌上,她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上,掛著甜美的笑,殷勤地给他夹菜,那双眼睛清澈得仿佛不諳世事。 明明恨他入骨,却能对他笑靨如花! “砰!” 林靳棠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 “你以为害死我,你就高枕无忧了?” “我告诉你!只要我失踪,我上面的人就会来查!第一个查的就是你秦家!” “秦水烟,你註定要给我陪葬!”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迴响,带著玉石俱焚的狠厉。 外面,死一样的寂静。 他的威胁,像是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力气,隨著血液一点点流失。 他眼里的疯狂,终於被恐惧取代。 “你把门打开……水烟……我……我可以放过你……秦水烟!” 回答他的,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腹部的绞痛已经到了极限,仿佛五臟六腑都在被凌迟。 支撑身体的力气,终於在这一刻被抽空。 他再也站不住,捂著肚子,双膝一软,半跪著倒在了门前。 “噗——” 又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毯。 第11章 后妈和林靳棠中毒死亡 鲜血的腥甜,混杂著胃酸的腐臭,在地毯上氤氳开来。 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拧著,搅碎。 林靳棠的目光,涣散地落在了不远处那具悄无声息的尸体上。 李雪怡七窍流血,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肿胀发青,像一滩烂泥般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早已没了声息。 他也会变成这样。 一个念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不! 好不容易能重来一回! 他还有那么多事要做,他还没有把秦水烟重新锁进那座只属於他的囚笼里! 他怎么甘心! 怎么能甘心就这么死在这里! “秦……水……烟……”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恨意滔天。 这个小贱人! 这个他亲手教出来,却反过来噬主的毒物! 他目眥欲裂,眼角甚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渗出了细密的血丝。 毒素彻底侵占了他的四肢百骸,最后的力气也被一点点抽空。 他重重地瘫倒在地毯上,身体还在不自觉地抽搐。 他睁著眼,死死地瞪著头顶那盏璀璨华丽的水晶吊灯。 光影摇曳,一如上辈子…… 他想起来了。 他將她囚禁在山顶別墅里,她日日夜夜看著的,也是这样一盏华而不实的灯吗? 那时候,她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绝望、无助,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沉沦? 风水轮流转。 何其讽刺。 这次,轮到他被她用他亲手教的法子,困死在这华丽的囚笼里。 永世,不得超生。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噗——” 最后一口黑血从他嘴里涌出,溅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死不瞑目地瞪著天花板,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 门外,一片死寂。 秦水烟抱著膝盖,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门边的地毯上。 她微微低著头,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直到臥室里再也没有丁点声响,连最后的抽搐和喘息都归於沉寂时,她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地,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可隨即,一股剧烈的绞痛从腹部传来。 她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捂著绞痛的肚子,慢慢撑著冰冷的墙壁站了起来。 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她也吃了几根。 自损八百,方能伤敌一千。 这笔帐,划算。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开门和脚步的响动。 是冯姨回来了。 冯姨粗重的嗓门带著抱怨,从楼下传了上来:“大小姐,城东根本没有卖汽水的国营饭店!我可是跑到城西才给你买到的!” “可累死我这把老骨头了!以后可別再这么折腾我了!” 秦水烟从臥室里出来,把门合上,然后扶著二楼雕花的木质栏杆,冷眼往下看去。 冯姨正把一个竹篮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竹篮里,果然放著几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 她今天一个人在街上閒逛时,早就打听清楚了。 整个沪城,到了这个点,只有城西那家国营饭店还通宵营业。 她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一个足够林靳棠和李雪怡毒发身亡,神仙难救的时间差。 秦水烟捂著肚子,身体一软,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跌跌撞撞地从楼上冲了下去。 她的声音虚弱,带著恰到好处的哭腔和惊惶:“冯姨……冯姨,我肚子好痛……” 冯姨刚放下篮子,正捶著老腰,一抬头就看见秦水烟煞白著一张脸,摇摇欲坠地从楼梯上跑下来,嚇得魂飞魄散。 “哎哟我的大小姐!” 她惊叫一声,也顾不上喘气了,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一把扶住了秦水烟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这是怎么了?!” 冯姨粗糙的手掌刚一碰到秦水烟的胳膊,就被那冰冷的体温骇了一跳。 入手一片湿腻,全是冷汗。 “这,这是怎么回事,脸色怎么白得跟纸一样?” 冯姨的嗓门里满是惊惶。 秦水烟闻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虚弱地摇了摇头,整个人都掛在了冯姨的身上。 她长长的睫毛上甚至掛著生理性的泪珠,看起来楚楚可怜,又脆弱不堪。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哭腔,“我吃完蛋糕,上楼歇了会儿……没多久,肚子就开始绞著痛……” 她抬起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茫然又恐惧地望著冯姨。 “冯姨,是不是……是不是你做的菜有问题?” “我是不是中毒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冯姨一个激灵。 “不可能!” 她想也不想,立刻大声否认,仿佛声音大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菜都是我从菜市场挑最新鲜的买的!我亲手洗的,亲手做的,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那为什么?” 秦水烟的声音陡然一厉,那股装出来的虚弱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如果不是你的菜有问题,我的肚子为什么会这么痛?!” 她死死地抓著冯姨的手腕,那纤细的、仿佛一折就断的手指,此刻却像是铁钳一般,箍得冯姨生疼。 秦水烟抬起头,那张苍白艷丽的小脸上,一双眼睛里翻涌著几乎要將人吞噬的、刻骨的仇恨。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问: “冯姨,我们秦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害我?” 这一句话,是替她上辈子问的。 她老秦家,何曾有过半分对不住她的地方! 她和她两个弟弟,秦峰、秦野,从小就是她一手带大。 逢年过节,秦家哪一次短了她的礼金和礼物? 就连她那个不爭气的儿子和好吃懒做的儿媳妇,不也是她爸爸秦建国点头,才安排进了红星纺织厂,吃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秦家不说对她有再造之恩,起码也是面面俱到,仁至义尽! 可是她呢? 她是怎么回报秦家的? 为了钱,她出卖了她,一次一次將她推入了林靳棠那个禽兽的魔爪! 为了钱,她甚至……亲手害死了她的两个弟弟! 秦水烟惹火上身,被林靳棠那样的恶魔看上,她认了,她死有余辜。 可是她的两个弟弟何其无辜! 就为了从林靳棠的別墅里救她出去,被冯姨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出卖了行踪,被林靳棠的手下,活生生打死在了那座小红楼的院子里! 连个像样的墓地都没有。 尸首就被那么隨意地丟弃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而她,被囚禁在楼上,只能眼睁睁地,透过窗户,看著她那对双胞胎弟弟的尸身,被山上的野狗啃食,撕咬…… 直至尸骨无存…… 恨。 太恨了。 那滔天的仇恨,早已將她的理智焚烧殆尽,把她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早就不是人了。 从地狱爬回来的,只有恶鬼。 冯姨被秦水烟这么一质问,特別是对上她那双仿佛淬了毒、燃著业火的眼睛,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和惊惶。 她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冯姨被看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辩解起来: “大小姐……冯,冯姨什么都没做啊……” 她的声音在发颤。 “你……你可別血口喷人……” 第12章 两个毁了她一生的人。 都死了。 “血口喷人?” 秦水烟看著冯姨那张因为惊慌而扭曲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她喉咙里滚出来,又轻又冷,带著剧痛下的嘶哑,像淬了毒的刀片,颳得冯姨心头髮颤。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心里最清楚。” 她闭了闭眼,那张艷丽绝伦的小脸上,冷汗密布,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腹中那股钻心剜骨的绞痛,几乎要將她的神智撕裂。 可她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还不能。 秦水烟猛地睁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將还抓著自己胳膊的冯姨狠狠推开。 “滚!” “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秦水烟撑著墙,剧烈地喘息著。 她衝著冯姨声嘶力竭地吼道: “想让我死在这儿吗?!” “还不快去叫人!去拦车!” 这一连串的怒吼,像一盆冰水,终於將嚇傻了的冯姨兜头浇醒。 对!叫人!救命! 大小姐要是在家里出了事,她就是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 “哎!哎!我这就去!” 冯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转身,魂飞魄散地衝下楼梯。 “来人啊——!救命啊——!” “秦厂长家出事啦——!” 冯姨的声音渐行渐远。 她一走,秦水烟紧绷著的那根弦,终於“啪”地一声,断了。 眼前骤然一黑。 那股强撑著的气力如同潮水般退去,再也支撑不住虚软的身子。 她整个人,软软地,顺著冰冷的墙壁滑倒在地。 她躺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看著头顶那盏华丽璀璨的水晶吊灯,灯光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真美啊。 上辈子,她就是在这样的灯光下,被林靳棠那个畜生按在床上, 一次又一次,撕碎了尊严。 而现在……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打开臥室门时,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间的男人,像一条死狗一样,蜷缩在浴室门口,面色青紫,死不瞑目。 而那个害她家破人亡的女人李雪怡,更是死状悽惨,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东西。 两个毁了她一生的人。 都死了。 死在了她的生日宴会上。 死在了她亲手准备的“佳肴”之下。 “呵……呵呵……” 秦水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声,起初还很微弱,像小猫的呜咽。 渐渐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疯癲,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滑落,与脸上的冷汗混在一起。 腹部的剧痛,此刻仿佛都成了这场盛大復仇的伴奏。 真好。 真痛快啊! 地狱归来,第一份大礼,总算亲手送到了。 秦峰,秦野…… 姐姐,替上辈子的你们,报仇了。 她的意识,在剧痛与狂喜交织中,渐渐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夜色深沉。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匆匆驶入了红星纺织厂的大门。 车刚停稳,秦建国就推门而下,大步流星地朝著灯火通明的一號厂房走去。 厂房里,那台从德国进口的纺织机,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停摆在中央。 几个穿著蓝色工装的老员工正围著它,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嘆气,像是在为自家的老黄牛送终。 “秦厂长!您可算来了!” 眼尖的王师傅第一个看到他,立刻像看到了救星,三步並作两步地跑了过来。 “厂长,您快来看看吧!这宝贝疙瘩,下午还好好的,突然就歇菜了!” 王师傅急得满头大汗,指著那台机器,“我们几个老傢伙研究了半天,愣是不敢乱动,生怕给弄坏了!” 这台纺织机,是红星纺织厂的命根子。 是当年秦建国託了多少关係,花了血本才弄回来的宝贝,生產效率是国產纺织机的十倍不止。 它这一停,整个厂子的小半条生產线都得瘫痪! 另一个年轻些的工人也凑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灼。 “是啊厂长,下个礼拜咱们就要给百货公司交货了,这批的確良可是大单子!要是这机器修不好,咱们交不出货,那赔偿金……可是要赔一大笔钱的!” 秦建国听得眉心突突直跳。 他走到那台巨大的机器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可能? 这台德国机器,说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保养得当,再用个二十年都不成问题。 这才买回来几年,怎么好端端的就坏了? 这德国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靠谱了? 眼下和西德那边关係紧张,想请德国的工程师过来维修,简直是天方夜谭。 总不能真让这么个大傢伙,就这么变成一堆废铁吧? “都让开。” 秦建国沉声吩咐了一句。 工人们立刻识趣地退后,给他让出了一片空间。 秦建国皱著眉,绕著这台足有两米高的纺织机,仔仔细细地走了一圈。 他时而俯下身,查看底部的传动轴。 时而又踮起脚,审视著顶端的纱线架。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个零件,任何一个细节。 这一看,还真的被他看出了问题。 秦建国蹲下身,动作利落地打开了操控台下方的铁皮挡板。 一堆复杂交错的电线和零件,瞬间暴露在灯光下。 他的手,精准地探了进去,从中抽出了一根最粗的黑色电线。 只看了一眼,秦建国整个人就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股怒火“噌”地一下直衝天灵盖。 他差点没当场气炸! “他妈的!” 秦建国极少爆粗口,可此刻,他那张沉稳的国字脸,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都过来看看!” 他猛地站起身,举起那根电线,声音里压著滔天的怒意。 “谁能告诉我,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工人们闻声,立刻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灯光下,那根粗实的电缆线,断口处整整齐齐,像是被一把锋利的钳子,硬生生给剪断的。 只有几根比头髮丝还细的铜线,藕断丝连地掛著。 “这……这是被人剪了啊!” 王师傅倒抽一口冷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天爷!谁这么缺德啊!” “这不是存心要我们厂子完蛋吗?!”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一时间,惊呼声、咒骂声、议论声混作一团。 这电线藏在操控台最底下,不起眼得很,要不是存了心,谁会专门跑来剪这个?! 幸好,幸好只是电线断了。 秦建国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声道:“王师傅,去把电工房的老李叫过来!” “哎!好!” 王师傅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接电线是技术活,但对厂里的老师傅来说,不算难事。 电工老李很快就被叫了过来,三下五除二,剥线,接驳,再用黑色的绝缘胶布仔仔细细地缠了好几圈。 “好了,厂长!” 秦建国点了点头,亲自上前,將电闸重新推了上去。 “嗡——” “咔嚓——咔嚓——” 一阵沉闷的电流声过后,那头沉默了半天的钢铁巨兽,终於发出了一声欢快的轰鸣,重新运转起来。 “动了!动了!” “太好了!” 整个厂房里,所有人都重重地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可这喜悦没持续几秒,一想到刚才耽误的工夫,和迫在眉睫的交货日期,大伙儿的脸又垮了下来。 “都別愣著了!” 秦建国沉著脸,挥了挥手,“今晚辛苦大家,都加个班,误了的工时,必须给我赶回来!” 工人们唉声嘆气,却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只能愁眉苦脸地各自回到岗位上,厂房里很快又恢復了忙碌的生產景象。 秦建国没走。 他靠在一旁的墙柱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一根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他肺里打了个转,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邪火。 烟雾繚绕中,他的脸色冷得像冰。 他看向身旁同样没离开的李师傅,声音被烟燻得有些沙哑。 “老李,今天下午,是谁在看著这台机器?” “有没有发现哪个工人,行动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纺织机的电线,很明显是人为剪断的。 是厂里出了內鬼,还是沪城其他哪个纺织厂,眼红他们的德国机器,派人过来暗中使坏? 秦建国心里憋著一肚子的恼火和疑惑。 李师傅摇了摇头,一脸的实在:“没有啊厂长,大傢伙儿都跟往常一样干活,没见谁有什么不对劲的。” “都没有?”秦建国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犀利。 “不可能。” “这电线藏得这么深,还能自己断了不成?肯定是有人偷偷溜进来剪的!” 秦建国加重了语气。 李师傅被他这么一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嘴巴张了张,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秦建国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异样。 他把菸蒂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语气缓和了些。 “你想到了什么,就直接说。” “李王,咱们都共事这么多年了,我还能怀疑你不成?” 李师傅挠了挠头,被厂长这么一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厂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几分古怪的神色。 “不过……您要说今天下午,有没有人来过这间机房……” “倒確实有一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不过,那个人,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吧……” 第13章 你女儿食物中毒,情况很危险,现在正在手术室里抢救 秦建国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盯著李师傅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心里的火气又一次拱了上来。 “不过什么?” 他的声音里透著不耐烦,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老李,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兜圈子?” 往日里这个李师傅做事爽利,今天怎么偏偏跟个老驴似的,办事说话吞吞吐吐! 李师傅被他一喝,脖子缩了缩,眼神躲闪著,不敢看厂长那双能喷出火来的眼睛。 他搓著那双沾满机油的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凑到秦建国耳边,把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轻。 “厂长……倒也不是外人……” “今天下午,四五点钟那会儿……” “您女儿……就是水烟,她突然来厂里了。” 王师傅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哪个字眼不对,就引爆了面前这个火药桶。 “她说来厂里视察,就……就进了这间机房,还绕著这台德国宝贝转了好几圈。” “等她前脚刚走,不到半个钟头,这机器……就歇菜了……” 说到最后,李师傅的声音已经细不可闻,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秦建国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 “厂长,您说……这事儿,会不会是她……” 他没敢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秦建国脸上的怒意,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荒谬感。 “不可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水烟? 他的女儿? 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从小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女儿? 秦建国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水烟那孩子,脾气是娇纵了点,但看事情有她自己的一套,比厂里很多老师傅的眼光都毒。” “她懂这台机器对我们秦家意味著什么,更懂这家厂子就是她的底气!” “她怎么可能干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李师傅被厂长这通话说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 “是是是,您说的是,瞧我这猪脑子,胡思乱想!”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也觉得自己的猜测太离谱了。 “我也就这么一说……水烟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呢?” “肯定不是她。” 秦建国重新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脸部线条。 “看来,是厂里真的出了內鬼。” 他眼里的寒光,比车间里的灯泡还亮。 “是哪个王八蛋,眼红我们拿到了这批出口订单,想从背后捅刀子!” 正说著,厂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传达室的张大爷,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满脸都是汗。 “秦……秦厂长!” 他一手扶著门框,一手撑著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市人民医院……打来了电话!” “说……说您女儿现在正在医院抢救,让您……让您赶紧去接个电话!” “轰——” 秦建国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他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溅起一星火花。 “你说什么?!” 他一把抓住张大爷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刚才还运筹帷幄的秦厂长,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骇人的惨白。 他再也顾不上去抓什么內鬼,踉蹌著,几乎是扑向了传达室。 那台黑色的老式电话机,此刻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颤抖著手,好几次才把听筒拿到耳边。 “餵……” 他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冷静又急促的声音。 “喂,是秦水烟的家属吗?” “你女儿食物中毒,情况很危险,现在正在手术室里抢救!” “你赶紧来医院一趟,办手续,缴费!” “哐当”一声。 黑色的听筒从秦建国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桌上,又弹到了地上,电线被扯得笔直。 里面护士“喂喂”的声音,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切。 秦建国的身子晃了晃,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倒去。 “厂长!” 李师傅眼疾手快,一把衝过去扶住了他。 秦建国靠在李师傅身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经歷过大风大浪,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天塌地陷。 “水烟……我的女儿……” 他喃喃著,眼眶瞬间就红了。 “快……快送我去医院……” “我的水烟……她在医院里抢救……” 李师傅一听,也是嚇得魂飞魄散。 谁不知道,秦厂长有二子一女,可最疼的就是这个大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家里的厂子,將来都是要传给秦水烟的! 看著自己老板那张死人一样惨白的脸,李师傅不敢耽搁,连拖带拽地扶著他往外跑。 “老王!开车!快!” 司机老王正在车里打盹,被这阵仗嚇了一跳,等听明白缘由,二话不说,赶紧跳下车,和李师傅一起把已经站不住的秦建国塞进了后座。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老王一脚油门踩到底,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像一支离弦的黑箭, 朝著市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4章 我们在二楼的臥室里,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半个小时后。 黑色的上海牌轿车,一个急剎,堪堪停在市人民医院的大门口。 车门未停稳,一道身影就从暗处迎了上来。 是保姆冯姨。 她脸上满是焦灼,像是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一看到车,就急忙忙地跑过来。 “秦厂长,您可算来了!快,快去缴费吧!” 话音未落,车门“砰”地一声被从里推开。 秦建国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从车里冲了出来,通红的双眼死死地锁住冯姨。 他一把攥住了冯姨的手腕,那力道,像是要將她的骨头生生捏碎。 “我女儿呢?!” 他嘶吼著,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恐惧和暴戾。 冯姨被他骇人的脸色嚇得一哆嗦,手腕上传来剧痛,她白著脸,急忙道:“大小姐……大小姐正在手术室里抢救!” “您放心,医生说送来得及时,应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手术室……” 秦建国鬆开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隨即又像想起了什么,拔腿就往缴费处冲。 一边走,他一边头也不回地追问。 “怎么会食物中毒?” “晚饭不是你做的吗?!” “医生说了是什么食物中毒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向冯姨。 冯姨跟在他身后,听著这些质问,心里一阵阵地发虚。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晚这事,处处透著诡异,像是衝著她来的。 可她发誓,她什么都没做,晚饭的菜都是她亲手洗、亲手切、亲手炒的,绝不可能有问题! 她问心无愧。 可那股莫名的心慌,却像藤蔓一样缠绕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紧。 “我……我也不知道啊厂长……” 冯姨的声音带著无辜和委屈。 “医生也还没出来,就说症状像是食物中毒……” “废话!” 秦建国听到这些没用的废话,心里的烦躁和怒火又一次“噌”地冒了上来。 他懒得再问,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窗口,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啪”的一声拍在柜檯上,吼道:“我女儿秦水烟,抢救要多少钱,都记我帐上!不够我再来!” 缴完费,他便一头扎进了通往手术室的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灯光,和墙上“手术中”那三个刺眼的红字。 那红光,像一滴滴血,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心上。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秦建国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长椅上。 刚才还雷厉风行的秦厂长,此刻像是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烟雾繚绕中,那张冷硬的脸庞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恐惧。 深夜。 “啪嗒”一声。 手术室头顶那盏红灯,终於灭了。 门开了。 一个戴著口罩、神情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 秦建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 “医生!我女儿……她怎么样了?!” 医生被他嚇了一跳,但很快就认出了这个男人,他扶了扶眼镜,冷静地说道:“家属你別激动,病人催吐很成功,洗了胃,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轰——” 秦建国只觉得那根从厂里就一直绷著的弦,彻底断了。 他高大的身子晃了晃,眼圈瞬间就红了。 “谢……谢谢医生……谢谢……” 他语无伦次,像个孩子一样。 很快,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护士推著一张移动病床走了出来。 秦水烟就躺在上面。 她双眼紧闭,嘴唇毫无血色,那张往日里明艷娇纵的狐狸脸,此刻只有纸一样的惨白。 纤细的手腕上,还扎著输液的针头。 她小小的,安静地躺在那里,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秦建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女儿…… 他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没了! 一想到这里,秦建国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后怕。 老天保佑! 老天保佑! 他跟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女儿冰凉的手,那只手,冷得像一块冰。 护士將秦水烟送进了单人病房。 等一切安顿好,秦建国才在走廊里拦住了准备离开的医生。 他的情绪已经平復下来,恢復了那个精明沉稳的秦厂长。 “医生,我想问清楚,我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什么食物,会让她中毒这么严重?” 医生扶了扶眼镜,神情严肃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秦厂长,是这样的。” “我们在病人的胃里催吐出了一些没消化完的土豆丝,还有一点奶油蛋糕。” “初步怀疑,是龙葵素中毒。” 秦建国眉头紧锁:“龙葵素?” “对,”医生点头,“这种毒素,一般存在於发了芽、或者表皮变青的土豆里。” “我们已经把催吐物拿去化验了,具体情况,还要等化验结果出来才能確定。” 发芽土豆? 龙葵素? 秦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了今晚餐桌上,那盘他没来得及吃的酸辣土豆丝。 医生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秦建国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刃,猛地刺向一旁。 他死死地锁住站在那里,听完医生的话,早已面无人色的冯姨。 冯姨被他看得浑身一抖,像是被野兽盯上的猎物,本能地想要后退。 秦建国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又冷又硬。 “我每个月给你那么多伙食费。” “你就给我女儿吃发芽了的土豆?” “没有!” 冯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急忙摆著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秦厂长,我冤枉啊!我怎么可能会买发芽的土豆给大小姐吃!” “土豆都是今天下午才从国营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著呢!” “每一个,都是我亲手挑过、確认了才买的!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她几乎要指天发誓。 “这事儿跟我没有关係!真的跟我一点关係都没有!” 秦建国看著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他咬著后槽牙,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最好真的跟你没有关係。” “要不然,我秦建国发誓,绝对不会放过你。” 那语气里的狠绝,让冯姨从头皮一直凉到了脚后跟。 她知道,秦厂长说得出,就做得到。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恐惧涌上心头,冯姨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秦厂长!” “我给秦家做牛做马十多年了!” “我是什么样的人,您心里不清楚吗?”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著眼泪,话锋却悄然一转。 “再说了,晚饭那盘土豆丝,一家人都吃了啊!” “怎么可能,就只有大小姐一个人出事呢?” 秦建国顿了顿。 冯姨见他神色微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补充道。 “您因为厂里的事没来得及吃,可太太和那位林靳棠同志不都吃了吗?他们怎么没事?” “我看啊,这肯定跟土豆丝没关係!” 冯姨的脑子飞快地转著,急於將自己摘乾净。 “说不定……说不定是大小姐今天下午在外面閒逛的时候,乱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才中了毒呢!” 秦建国听完,雷霆般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紧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对啊。 他因为厂里纺织机坏掉停工的事,急著赶回去,没来得及吃晚饭。 但是李雪怡和林靳棠的,是陪著水烟一起吃的。 到现在为止,也说那两个人也食物中毒了。 难不成…… 真的不是土豆丝? 是他的宝贝女儿,在外面自己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咔嗒”一声。 秦建国点燃了一根烟,猛地吸了一大口。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却也让他那颗被怒火和恐惧烧得滚烫的心,稍稍冷却了几分。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目光投向了病房里。 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他能看到他那娇生惯养的女儿,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小脸苍白,呼吸微弱。 他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得厉害。 不管怎么样,他的女儿,终究是遭了大罪了。 一旁的冯姨,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著他的脸色。 见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抽菸,那骇人的杀气似乎也收敛了起来,她暗暗鬆了口气,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嫌疑。 胆子,也跟著大了起来。 她悄悄挺直了腰杆。 “秦厂长。” 她开口,声音里那股子委屈劲儿淡了,反而带上了一丝理直气壮的埋怨。 “这些年,我对秦家,对大小姐,可是忠心耿耿。” “您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我的事……”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语气变得有些尖酸。 “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秦建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他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两张崭新的大团结。 他將那两张十元大钞,径直塞进了冯姨的手里。 “刚才,是我说错话了。” 他的声音疲惫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二十块钱,算我赔你的。” 冯姨的手指触到那微硬的纸幣,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点子委屈和不忿,顷刻间烟消云散。 二十块! 这可是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她心里美滋滋的。 秦家人就是这点好,出手大方。 光是每个月那近乎奢侈的一千块伙食费,就让她偷偷攒下了不少私房钱寄回老家。 她飞快地把两张大团结折好,宝贝似的塞进了自己裤子的腰包里,拍了拍,心里踏实了。 看时间也不早了,她可不想在这儿守夜。 “秦厂长。” 冯姨脸上重新堆起了恭顺的笑。 “您看,家里还有客人呢,我得先回去照应著,免得怠慢了。” “大小姐这边,她醒过来,肯定第一个就想看见您。” 秦建国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示意她可以走了。 冯姨如蒙大赦,刚要转身。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鸣笛声。 滴——呜——滴——呜——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一把尖刀,划破了医院深夜的寂静。 冯姨嚇得脖子一缩。 她探头朝窗外望去,只见好几辆绿色的警用吉普车闪著警灯,停在了医院大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个穿著制服的民警跳了下来,神情严肃。 医院里还没睡的病人和家属,都被这阵仗惊动了,纷纷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出什么大事了?” “怎么来了这么多公安同志?” 为首的一名高个民警,拦住了一个匆匆跑过的小护士,低声询问了几句。 那小护士抬手,指向了他们这个方向。 然后,那群民警,就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冯姨看著那群气势汹汹的公安朝著自己这个方向过来,一张脸嚇得没了血色。 她腿肚子直哆嗦,也顾不上走了,像只受惊的鵪鶉,下意识地就往秦建国的身后躲了躲。 很快,那队民警就走到了跟前。 为首的国字脸民警,目光在秦建国和冯姨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秦建国身上。 他面容严肃,朝秦建国敬了个礼,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皮证件。 “请问,是红星纺织厂的秦建国同志吗?” 民警亮明了证件。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 秦建国皱著眉,点了点头。 民警收回证件,声音清晰而严肃。 “秦同志,是这样的。” “我们刚刚接到人民群眾报案,说你家房间里那边,传出了奇怪的响动。” “我们派人过去查看,发现府上空无一人。” 民警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我们在二楼的臥室里,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尸体?” 秦建国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民警,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民警看著他,语气不容置疑。 “是的,两具尸体。”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 “现在,需要你跟我们回去,確认死者身份,並配合我们的调查。” 秦建国刚刚冷静下来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猛然睁大。 “怎,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嘴唇哆嗦著,几乎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尸体……长,长什么样?” “是不是……是不是我老婆,和一位年轻的男同志?” 第15章 她……她害死人了! 为首的国字脸民警,和身后的同事交换了一个沉重而复杂的眼神。 他看著眼前这个脸色惨白如纸,精神几近崩溃的男人,並没有直接回答。 “秦同志,具体情况,还需要你跟我们回去一趟才能確定。”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这一句公事公办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秦建国的身上。 他这半辈子,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一手创办了红星纺织厂,风里来雨里去,自认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可就在这短短一个晚上。 天,好像塌了。 家里的顶樑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给生生抽断了。 宝贝女儿还在病房里躺著,是死是活,尚未可知。 一转眼,家里又死了两个人。 还是他的妻子,和他亲自邀请来的,美国来的工程师! 秦建国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猛地转过身。 那双充血的、几乎要爆裂开来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身后那个鵪鶉一样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 冯姨! “是……你……”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刚才,就在刚才! 这个女人还信誓旦旦地说,太太和林先生都没事,还一口咬定是大小姐自己在外面乱吃了东西! 可公安同志的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什么没事! 根本就不是没事! 如果不是烟烟命大,如果不是医院抢救及时…… 那现在,躺在家里冰冷地上的,就不是两具尸体,而是三具! 他的烟烟,他唯一的女儿,也会被这个恶毒的女人活活毒死!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秦建国的脑海里炸响,炸得他浑身冰冷,四肢百骸都涌上了彻骨的寒意。 而站在他身后的冯姨,在听到公安同志那句“一男一女,两具尸体”时,整个人就已经傻了。 她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魂都好像被抽走了。 一男一女? 在秦家? 那不就是……太太李雪怡,和那个林工程师同志吗? 怪不得…… 怪不得刚才大小姐跌跌撞撞从楼上跑下来,喊著救命的时候,整个二楼都死一样地寂静。 她当时还以为是太太和林同志在臥室里……没听见。 现在想来…… 恐怕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人,就已经死在房间里了!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冯姨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她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扑通”一声。 完了。 真的出人命了。 她……她害死人了! 看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冯姨,秦建国最后的理智彻底崩断。 他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地上的女人,对著那几位民警嘶吼道: “警察同志!” “抓她!就是她!” “她是我们家的保姆,晚饭是她做的!是她在饭菜里下毒!”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破了音,充满了绝望和悲痛。 “我女儿!我女儿就是吃了她做的饭菜,才中的毒!” “她刚从手术室里出来!现在还昏迷不醒!” 为首的国字脸民警,眉头紧锁。 他的视线顺著秦建国颤抖的手指,越过他,投向了那扇半开的病房门。 门內,雪白的病床上。 一个年轻的女孩儿正静静地躺著,了无声息。 她长著一张过分明艷的脸,此刻却惨白如纸,脆弱得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娇花。 乌黑的长髮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没有血色。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她看起来就像一具精美却冰冷的人偶。 这就是秦厂长的女儿,秦水烟。 民警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他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情绪激动的秦建国,语气严肃了几分。 “秦同志,你先冷静一下。”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中毒事件,而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特大投毒案。” 特大投毒案。 这五个字,让瘫在地上的冯姨,最后一点血色也从脸上褪尽,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现在,你,还有这位女同志,都需要跟我们回一趟公安局,做详细的笔录。” 秦建国通红的眼睛里,终於恢復了一丝清明。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蹌了一下,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冰冷的湿意。 他深吸了一口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强迫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臟,慢慢平復下来。 “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跟你们走。” “只是……我女儿她……” 他扭过头,望向病房里的秦水烟,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担忧和痛苦。 “她才刚从手术室出来,还没醒,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丟在这里。” “我得托个人照看她。” 国字脸民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可以。” 他挥了挥手。 身后两名年轻的民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將瘫软如泥的冯姨从地上架了起来。 冰冷的手銬,“咔噠”一声,锁住了她的手腕。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冯姨浑身一颤,终於从魂飞魄散的状態中惊醒,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 但很快,就被民警低声的呵斥压了下去。 秦建国在一名民警的陪同下,快步走到了不远处的护士站。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毫不犹豫地拍在了护士站的檯面上。 他把钱推了过去,语气里带著一丝恳求。 “同志,麻烦你,给我女儿找一个最好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看著她。” “钱不够,我隨时再送来。” 护士被他这阵仗嚇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看著这个双眼通红的男人,点了点头:“您放心,秦厂长。” 安排好一切,秦建国才跟著民警往回走。 路过病房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深深地望著里面。 望著那个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此刻却像一件易碎的瓷器,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现在无比庆幸。 庆幸他的烟烟,被抢救回来了。 否则…… 否则他將来到了九泉之下,要怎么去面对他的静珠! 苏静珠……他病逝的前妻,烟烟的亲生母亲。 临终前,她拉著他的手,千叮嚀,万嘱咐,一定要护好他们的宝贝女儿。 她说,烟烟从小被她宠坏了,性子骄纵,不懂人心险恶。 她说,他这个做爸爸的,一定要替她看好了。 可他呢…… 他这个做爸爸的,却差点让女儿在自己的家里,被一盘土豆丝活活毒死! 秦建国长长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无尽的悔恨和后怕。 他猛地转过身,对身旁的民警说: “同志,我们走吧。” 一行人沉默地走下楼。 一直等在楼下的司机老王,看到厂长竟和几个公安同志一起下来,身后还架著哭哭啼啼的冯姨,心头猛地一跳。 “厂……厂长?” 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老板。 可秦建国像是没听见一般,脸色铁青,双眼无神,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老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是出大事了! “你就是司机王师傅吧?”国字脸民警看向他,“你也算本案的证人之一,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行人上了警车,谁也没有说话。 警车没有直接开往公安局,而是先去了市殯仪馆。 冰冷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在停尸间里,两张盖著白布的移动床上,躺著两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民警上前,掀开了其中一张白布。 “呕——” 饶是秦建国这种在商场上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男人,在看到那张脸时,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那是他的妻子,李雪怡。 她双目圆睁,面色青紫,口鼻处还残留著黑色的血跡。 七窍流血。 死状,惨不忍睹。 民警又掀开了另一张白布。 是林靳棠。 那个总是掛著温文尔雅笑容的美国工程师,此刻双目圆睁,脸上是极致的惊恐和痛苦,死状比李雪怡还要悽惨几分。 秦建国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国字脸民警看向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询问:“秦同志,请你確认一下死者的身份。” 秦建国强忍著翻江倒海的噁心,喉头滚动了一下,对著民警,沉重地,点了点头。 第16章 这场以命相搏的硬仗,是她打贏了。 国字脸民警挥了挥手,让人將白布重新盖上。 “尸体需要法医进行解剖检验,以確定最终的死因。” 民警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秦建国麻木地听著,大脑一片空白。 “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做一份详细的笔录。” …… 公安局。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 秦建国坐在冰冷的木头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他堂堂一个红星纺织厂的厂长,在沪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里。 一名年轻的民警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个搪瓷杯。 杯子里,是冒著热气的茶水。 “秦厂长,喝口水,暖暖身子。” 警察同志的態度还算温和,並没有为难他。 他们都看得出,眼前这个男人,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秦建国接过来,道了声沙哑的谢。 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却丝毫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国字脸民警翻开记录本,开始例行公事的询问。 “秦厂长,请你把你今天从外地回来,到被我们找到的全部经过,详细说一遍。” 秦建国的双眼,空洞地望著面前的白墙。 他开始敘述。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艰难地转动。 “我今天下午从外地出差回来……” “今天是烟烟……我女儿的十八岁生日。” “我去百货商店,给她买了一个奶油蛋糕。” “晚上准备给她庆生,厂里突然来了电话……” “说德国进口的那批纺织机主电缆出了问题,让我赶紧过去一趟。” “那批货……很急。” “我让司机老王送我去了厂里,没来得及陪女儿吃蛋糕。” 他的敘述,条理清晰。 每一个时间点,都说得明明白白。 隔壁的审讯室里,司机老王也被单独问话。 两人的口供,被送到国字脸民警的手上。 一字不差。 完全吻合。 秦建国处理完厂里的事,前脚刚踏出车间,后脚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电话里说,他的女儿,食物中毒,正在抢救。 国字脸民警合上了笔录本。 他看著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秦建国,是沪城出了名的“女儿奴”。 为了这个女儿,他什么都愿意给。 他没有任何作案动机。 “好了,秦厂长。” “你可以先回去了。” “有任何情况,我们会隨时联繫你。” 秦建国被人送出了公安局。 只有冯姨,作为最大的犯罪嫌疑人,被扣留了下来,等待著她的,將是更进一步的审问。 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 年轻的民警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猛地一变。 他放下电话,快步走到国字-脸民警身边。 “头儿,法医那边的初步结果出来了!” “两名死者的胃里,都发现了大量的土豆残留物!” 国字脸民警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土豆?” “是的!” 年轻民警的语气有些激动,“这和秦水烟在医院洗胃时,呕吐物里的成分完全一致!” “医院那边也说了,初步判断是发芽土豆引起的龙葵素中毒!” 龙葵素中毒。 这种因为误食发芽土豆而中毒的案子,他们以前也办过。 难道……真的只是一起,因为保姆疏忽而造成的,特大食品安全事故? …… 看守所里。 阴暗,潮湿。 冯姨被关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吱呀——” 铁门被打开。 刺眼的光线照了进来。 冯姨猛地抬头,看到走进来的人民警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警察同志!我冤枉的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跟我一点关係都没有!” 她哭得涕泗横流,声嘶力竭。 国字脸民警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他一挥手。 身后的年轻民警,將一个证物袋放在了冯姨面前的铁桌上。 袋子里,是一个白瓷盘。 盘子里,是那盘吃剩下的酸辣土豆丝。 国字脸民警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又冷又沉。 “冯姨。” “这盘土豆丝……” “是你炒的吗?”?” 冯姨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白瓷盘上。 盘子里的土豆丝,黄澄澄的,点缀著鲜红的辣椒,本该是极有食慾的。 可现在,在她的眼里,却比砒霜还毒。 她的嘴唇哆嗦著,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是……是我炒的……” 她支支吾吾地承认,声音细若蚊蚋。 但她立刻又抬起头,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母鸡,尖声辩解: “可谁能说就是我这盘土豆有问题?!” 国字脸民警看著她这副反应,眼神愈发锐利,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没有跟她爭辩,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铁桌。 “你说没问题?” “那你敢吃吗?”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冯姨的头顶浇下,让她瞬间僵住。 吃?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虽然她坚信自己是清白的,打心底里觉得这事跟自己没关係。 可…… 可警察言之凿凿,说这盘土豆有剧毒,能吃死人。 李雪怡和那个洋人工程师,不就是吃了这个死的吗? 大小姐也吃了,现在还在医院里抢救! 她要是吃了…… 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辩解的欲望。 冯姨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张著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副惊恐又心虚的模样,就是最好的回答。 国字脸民警看著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和年轻民警对视一眼。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制服。 “好好在这里待著吧。” “我们会检查清楚这盘土豆到底是不是有毒。”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审讯室。 “砰——” 沉重的铁门再次关上,將最后一点光亮和希望,都隔绝在外。 冯姨双腿一软,瘫倒在阴冷的水泥地面上,嚎啕大哭。 *** 市人民医院,高级病房。 秦水烟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整整三天,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拖拽著,才艰难地浮出水面。 眼皮有千斤重。 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疼。 浓重的来苏水味,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入鼻腔。 她醒了。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到脱形的脸。 是她的父亲,秦建国。 不过三天,他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原本挺括的中山装也皱巴巴的,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就守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望眼欲穿的雕像。 父女俩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秦建国的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要碰碰女儿的脸,却又怕惊扰了她,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烟烟……”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醒了?” “哪里不舒服?告诉爸爸。” “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话,带著小心翼翼的关切和失而復得的后怕。 秦水烟看著父亲,那张明艷娇纵的狐狸脸上,也控制不住地滑下两行清泪。 上辈子被囚禁的日日夜夜,她最想念的,就是这张脸。 她张了张嘴,乾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爸爸……” “你抱抱我。” 秦建国再也忍不住,他俯下身,伸出结实的臂膀,將女儿瘦了一大圈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 像是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烟烟,我的烟烟……” 他哽咽著,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女儿的发间。 “你受苦了。” 秦水烟趴在父亲宽阔而温暖的怀里,嗅到了他身上苦涩的消毒水味道,还有那股独属於他的、乾燥又熟悉的安心气息。 眼泪,流得更凶了。 自从重生以来,那颗悬在半空,终日被仇恨和不安啃噬的心,在这一刻,终於缓缓地落回了实处。 爸爸没事。 秦建国没事。 这场以命相搏的硬仗,是她打贏了。 上辈子,自从她被林靳棠那个畜生从秦家带走,囚於牢笼,他们父女,便已是天人永隔。 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最后一次知道他的消息,是林靳棠为了彻底摧毁她的意志,笑著告诉她—— “你的父亲,秦建国,已经被枪毙了。” “死的时候,只剩下一把骨头。” “你都不知道,他被安上那些叛国通敌的罪名时,沪城的人是怎么骂他的。” 那个堂堂的红星纺织厂厂长,那个为国家、为人民付出了半生心血的红色资本家,就这样被林靳棠用最恶毒的手段污衊,死了,还要被泼上一身洗不掉的脏水。 她死死地抱著父亲,贪婪地汲取著这份失而復得的温暖,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上辈子的秦建国,太苦了。 他是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却把所有的温柔和信任,都错付给了最不该信的人。 他到死都不知道,他最疼爱、最掛心的宝贝女儿,早就被他最信任的两个人,联手出卖了。 他最信任的朋友,林靳棠。 一份凭空捏造的举报信,就害得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他真心娶进门的妻子,李雪怡。 为了让她和女儿能在外面“好过”,他把秦家偌大的家產都交给了她,自己选择留在风雨飘摇的沪城断后。 可结果呢? 她捲走了秦家所有的钱,还亲手把他最疼爱的女儿,卖给了那个畜生,做了见不得光的禁臠! 还有冯姨。 那个他自以为忠心耿耿,待之如亲人的保姆。 他善待她,帮她的儿子媳妇在厂里安排了最清閒的岗位,逢年过节的红包奖金,一分都未曾少过她。 他不求她知恩图报。 可她总不能狼心狗肺! 她做了林靳棠的走狗,帮著那个畜生將她囚於牢笼,甚至……甚至还帮著害死了她的两个双胞胎弟弟! 秦峰,秦野…… 她可怜的弟弟们…… 上辈子的父亲,痴心错付,引狼入室,识人不清。 但是,没关係。 这辈子,她都一口气,帮他处理乾净了。 那些豺狼虎豹,一个都別想再靠近她的家人。 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的父亲了。 她把她的爸爸,从地狱的门口,生生抢了回来。 *** 秦水烟在市人民医院的高级病房里,又住了足足半个多月。 等身体检查的各项指標都恢復了正常,才被秦建国开车接回了家。 还是那辆黑色的沪牌轿车,缓缓驶入熟悉的院落。 家里少了李雪怡和冯姨,一下子显得空旷又冷清。 秦建国停好车,绕过来帮女儿打开车门,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一样,小心地扶著她下了车。 “烟烟,先回房里歇著。” 秦建国看著女儿依旧有些苍白的脸,满眼都是心疼。 他顿了顿,又问: “晚上想吃点什么?爸爸给你做。” 秦水烟仰起那张明艷的狐狸脸,衝著父亲甜甜一笑,眼眸弯成了月牙。 “爸爸做的饭菜,我都爱吃。” 她的声音还带著几分病后的沙哑,软软糯糯的,像是在撒娇。 看著女儿难得露出的乖巧笑脸,秦建国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过,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好,那你先上楼去。” “爸爸去供销社看看,买点你爱吃的菜。” 秦水烟点点头,转身,踩著楼梯上了楼。 秦建国一直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女儿纤细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 他脸上的温柔和笑意,才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尘,一点点褪去,沉淀下来。 他没有进屋,而是走到了院门口的梧桐树下。 夏日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秦建国眉头紧锁,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包“大前门”。 他抖出一根,夹在指间,却迟迟没有点燃。 最后,他还是低下头,用火柴“嗤啦”一声,点燃了那根烟。 辛辣的烟雾被他深深地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繚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愈发沉鬱和凝重。 第17章 爸爸发现真相 夏日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秦建国眉头紧锁,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包“大前门”。 他抖出一根,夹在指间,却迟迟没有点燃。 最后,他还是低下头,用火柴“嗤啦”一声,点燃了那根烟。 辛辣的烟雾被他深深地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繚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愈发沉鬱和凝重。 * 夜幕降临。 餐厅里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而明亮的光。 秦建国从厨房里端出了几盘菜。 糖醋小排,番茄炒蛋,还有一碗喷香的醃篤鲜。 都是她从前最爱吃的。 秦建国穿著围裙,略显笨拙地將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额角还渗著细密的汗珠。 秦建国的手艺,其实是顶尖的好。 在母亲苏静珠还活著的时候,秦家的生意远没有现在这么大,家里的一日三餐,几乎都是父亲亲手操持的。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 母亲也不在了。 他便再也没有下过厨。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再尝过父亲的手艺了。 秦水烟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看著父亲为她忙碌,眼眶有些发热。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能再吃上一口父亲亲手做的饭。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被糖色包裹得晶莹剔透的小排,小口小口地吃著。 酸甜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一如记忆中的滋味。 “好吃。” 她乖巧地咀嚼著,像一只满足的猫。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温馨。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水烟把每道菜都吃得乾乾净净,连鱼汤都喝得见了底。 她放下碗筷,抬起那张明艷绝伦的狐狸脸,眼眸亮晶晶地看著对面的父亲,笑容甜得像蜜。 “爸爸做的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秦建国看著女儿那张灿烂的笑脸,那双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心头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端著一杯啤酒,沉默地看著女儿吃。 听到她的话,他深邃的眼眸里划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放下了酒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烟烟。”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烟烟,爸爸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秦水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她放下筷子,那双白皙纤细的手,规矩地放在了膝盖上。 “爸爸你问。” 她的声音依旧是软糯的,带著一丝病后的慵懒。 “我也有事情,想要跟爸爸说。” 秦建国看著女儿那张依旧带著几分病態苍白,却又纯真无辜的小脸,眉头缓缓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端起面前的啤酒,仰起头,一口气將剩下的半杯啤酒尽数灌进了喉咙。 冰凉的液体,也浇不灭他心头的那团火。 冯姨的案子,在他女儿住院的这半个多月里,已经判了。 过失杀人罪。 因为这个季节,发芽土豆误食中毒的案子时有发生,物证也確凿,从那盘土豆丝里检验出了足量的龙葵素。 加上冯姨毫无作案动机,最终认定为重大安全过失。 但,两死一伤。 后果极其严重,顶格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 案子结得很快,很乾脆。 秦建国一开始忙著照顾女儿,心力交瘁,並未多想。 可等烟烟的情况稳定下来,他回过头来,夜深人静时,一遍遍地復盘那天发生的一切。 他生意做到今天这个地步,踩著刀尖舔著血走过来,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他比谁都精明,比谁都懂得人心的诡譎。 这个案子,表面上看,天衣无缝。 可內里,却处处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一切都太“巧”了。 巧到,就像是有人在背后,用一双看不见的手,精准地拨动著所有人的命运。 如果不是工厂那个电话,让他紧急赶去处理德国进口纺织机的事情…… 那么,那天晚上,坐上那张餐桌,吃下那盘致命毒丝的,还有他。 秦建国的心臟,猛地一缩。 后来他去厂里问过。 那台新机器的主电缆,是被人用钳子剪断的,只留了几根铜丝牵连著,刚好等吃快吃晚饭的时候,铜丝才全部断裂…… 而负责看管机器的工人说…… 出事那天下午,只有一个人进过那个车间。 他的女儿,秦水烟。 秦建国不愿意再往下想。 他甚至不敢去深想。 他的烟烟,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那个娇纵任性、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大小姐。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秦建国看著面前女儿乖巧的小脸,那双狐狸眼清澈见底,像不諳世事的小鹿。 可他喉咙里的话,却像是被砂纸磨过,艰涩无比。 “烟烟,老实跟爸爸说——”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这件事,真的跟你一点关係都没有吗?” 秦水烟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著。 她轻声说,“爸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建国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血丝。 他轻嘆了一口气。 “烟烟,別跟爸爸卖关子。” “你知道爸爸在说什么。” 秦水烟听了,反而笑了。 那笑容,在水晶灯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刺人骨髓。 “爸爸。” “就算我说跟我一点关係也没有,爸爸也不会相信我吧?” 一瞬间。 一股寒意,从秦建国的尾椎骨,像毒蛇一样,猛地窜上他的天灵盖。 他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女儿脸上那抹无辜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秦建国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烟烟,真的是你……下的毒?” 秦水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端坐在椅子上,神情平静得可怕。 “如果我承认,是我毒死了李雪怡和林靳棠……” 她抬起眼,清凌凌地看著他。 “爸爸,要跟警察举报我吗?” 轰! 秦建国的头皮都要炸了! 他“霍”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红木餐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几步衝到餐厅门口,一把拉开门,紧张地朝黑漆漆的走廊左右看了看。 確认四下无人。 他“砰”地一声关上门,甚至还反手拧上了那把黄铜门锁。 “咔噠”一声,像是一道惊雷,落在他心上。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餐桌前,双手撑著桌面,俯下身,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女儿。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水烟!”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老实跟爸爸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可是两条人命!” 他看著女儿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急又气,心口疼得像要裂开。 “你难道不喜欢你李阿姨吗?可是,就算是不喜欢,那也不应该……” 秦建国说不下去了。 他看著自己一脸无辜表情的女儿,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他。 他觉得自己把女儿养歪了!养成了一个冷血的魔鬼! 看著秦建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秦水烟也怕真把他气出个好歹来。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 伸出那双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挽住了他因为愤怒而僵硬的手臂。 “爸爸。” 她的声音温软下来,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她鬆开手,从自己那件的確良连衣裙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 她將信封递到秦建国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秦建国低头,目光落在那个牛皮信封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伸手,一把將信封夺了过来。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儿,到底有什么逼不得已杀人的藉口! “嘶啦——” 他粗暴地撕开了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信纸。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餐厅里,只剩下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 秦建国的脸色,从铁青,到煞白,再到一片死灰。 他双目陡然睁大,布满了惊骇的血丝,手剧烈地颤抖著,那几张薄薄的信纸,此刻却重若千钧。 他猛地抬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向秦水烟。 这些信…… 这些信,字字句句,全是偽造他秦建国通敌卖国,意图顛覆国家的铁证! 第17章 林靳棠,根本就不是什么工程师 “嘶——” 秦建国倒抽一口凉气。 那几张薄薄的信纸,像是被烙铁烫过,灼得他指尖生疼。 他手一松。 信纸,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扑通”一声,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那把红木餐椅上。 黄铜锁锁住的餐厅里,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和心臟擂鼓般的巨响。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女儿。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个……是哪里来的?” 他的声音,像是从漏风的窗户里挤出来的,乾涩,嘶哑,还带著颤。 秦水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轻声说,“是林靳棠给李雪怡的。” 他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林靳棠……给李雪怡的? 他们…… 秦水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乌黑的眼珠转向他,清凌凌的,不带一丝温度。 “爸爸,你难道就没想过,那两个人,为什么会一起死在你的臥室里吗?”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张明艷的狐狸脸上,带著一丝天真的残忍。 “我可没有力气,搬运他们的尸体。”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秦建国已经混乱不堪的脑子里。 他愣住了。 嘴唇翕动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 警察来的时候,林靳棠和李雪怡,就死在他的臥室房间里。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女儿话里的意思。 那顶绿得发黑的帽子,像是凭空出现,重重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秦水烟看著父亲煞白的脸,继续往上浇了一盆淬了冰的冷水。 “就是爸爸想的那样。” “李雪怡和林靳棠,他们早就认识了。” “甚至,他们以前还有过一腿。” “他们的关係,比我们想像中,要亲密得多。” 轰隆——! 秦建国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撑著桌子,不可置信地摇著头。 “他们……他们两个……”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的脑子,在看完那封偽造信后,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是他视若兄弟的至交,一个是他同床共枕的妻子。 他们为什么要联手,偽造这样一封能让他万劫不復的信? 秦水烟一步一步,將这张网的脉络,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因为,林靳棠,根本就不是什么美国派来建交的工程师。” “他的真实身份,是港城来的特务。” “他来沪城,也不是为了什么中美建交,促进文化繁荣。” “他是为了窃取我们国家的机密文件。” “爸爸,你是沪城有名的红色资本家,厂子又是公私合营的重点单位。” “从你这里入手,最为方便,也最不容易引人怀疑。” “而这封信,”秦水烟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信纸,“就是他交给李雪怡的,一个完美的杀招。” “等他窃取完机密,带著文件逃回香港,李雪怡就会把这封信,交给组织。” 秦水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这封信,確实是偽造的。” “但是,爸爸……” 她上前一步,看著跌坐在椅子里的父亲。 “等林靳棠真的窃取了国家机密文件,而秘密又確实是在我们秦家这边泄露出去的……” “到时候,林靳棠这个『美国挚友』远走高飞,留下这封『铁证』。” “就算爸爸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也是百口莫辩。” “没有人会相信你的。” 一个字,一个字。 字字诛心。 秦建国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瘫在椅子上,额头上渗出后知后觉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 他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 女儿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推断,都严丝合缝,都可能发生。 如果不是秦水烟先动了手…… 那么现在,躺在冰冷地面上的,就是他秦家满门的尸体。 第18章 她终於可以隨心所欲,大哭一场! 死一样的寂静,在偌大的餐厅里蔓延。 秦建国瘫在椅子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那身笔挺的中山装。 黏腻,冰冷。 像一条毒蛇,顺著他的脊椎骨,寸寸往上爬。 他是红色资本家。 这个名头,在如今的沪城,听著风光无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顶帽子下面,是万丈深渊。 他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个时代,资本家的原罪,足以让任何一点微小的差池,都变成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祸。 而林靳棠的身份…… 那封偽造的信…… 秦建国只要稍稍一想,就浑身发抖。 一旦林靳棠的任务完成,带著真正的机密文件安然回到港城。 再由李雪怡,將这封“铁证”交上去。 那他秦家……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不是万劫不復。 那是挫骨扬灰,是永世不得翻身! 半晌。 秦建国终於从那地狱般的想像中,挣扎著抬起头。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落在面前的女儿身上。 他的烟烟。 他的掌上明珠。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穿著一身素净的连衣裙,脸色还带著大病初癒的苍白。 那张明艷的狐狸脸上,不见了往日的娇纵,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静。 一股尖锐的心疼,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揪住了秦建国的心臟。 他颤抖著伸出手,一把抓住女儿冰凉纤细的手腕。 “烟烟……”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爸爸?”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自责。 “这种骯脏的事情……这种杀人的勾当……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家,亲自动手!” 秦水烟看著父亲几近崩溃的模样,反手,用自己没什么温度的指尖,轻轻拍了拍他厚实的手背。 她笑了笑,在那张红木餐椅的对面坐了下来,就像无数个寻常的夜晚一样。 “如果女儿说,这一切,都是我前几天做梦,梦到的。” “爸爸,你相信吗?” 秦建国彻底愣住了。 他傻眼了,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儿,嘴巴半张著,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这……” 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吗? 用这种天方夜谭的理由? 秦水烟的表情,却认真得不带一丝玩笑的意味。 “爸爸,我没有骗你。” “我真的梦到了。” 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秦建国的耳朵里。 “我梦到,林靳棠根本不是什么美国工程师,他是港城来的间谍,他的组织派他来,就是为了接近你,窃取我们国家的纺织业核心机密。” “我还梦到,李雪怡……她的大学生毕业证书是偽造的。” “她进百货商店当售货员的工作,也是花钱买的。” “她根本不是什么书香门第的大小姐,她当年……是港城舞厅里的舞女,是林靳棠包养了许多年的情妇。” 秦建国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他想说“荒唐”,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因为秦水烟说的这些细节,根本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儿,能够编造出来的! 秦水烟看著父亲煞白的脸,继续平静地,为他编织那个最真实的噩梦。 “我还梦到……” 她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真的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梦境。 “梦到爸爸什么都不知道,还把林靳棠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的至交好友。” “结果,被他反手举报,说你是潜伏的间谍。” “东窗事发后,爸爸为了给我……给我们秦家留一条后路。” “你变卖了家里所有的產业和古董,把钱都给了李雪怡,让她和林靳棠,护送我逃去港城……” “而你自己,一个人留在了沪城,给我们断后。” 秦水烟低下了头,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可是爸爸,你並不知道……” “在偷渡去港城的船上,林靳棠和李雪怡,早就串通好了。” “那个女人,捲走了你给我保命的所有家產,一个人去了港城,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 “而我……” “被林靳棠带走了。” “他把我关在了山顶的一栋別墅里,囚禁了起来。” 说到这里,秦水烟的声音,突兀地断了。 她低下了头,纤细的脖颈弯出一个脆弱又倔强的弧度,乌黑的髮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良久的死寂。 只有父女二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餐厅里迴荡。 她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掉。 “后来,我梦到……爸爸你……被枪毙了。” “弟弟们……也被我们连累了。” “他们被部队革了职。” “可他们还是想尽办法,打听到了我被关的地方,想要来救我。” 秦水烟说到这里,眼泪终於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们在上山的那条路上,遇到了冯姨。” “我们秦家那个,伺候了我们十多年的老保姆,冯姨。” “她说要给他们带路,带他们来找我。” “弟弟他们……他们信了。” “结果……” 秦水烟的肩膀,开始不易察觉地颤抖。 “就在半路上,被林靳棠的保鏢发现了。” “他们……被带到了我的面前。” “在我面前,被活生生……打死了。” “爸爸……” “我真的一点用也没有……” 秦水烟猛地捂住自己的脸,压抑了太久的哽咽,从指缝间溢了出来,撕心裂肺。 “我不仅没能救下弟弟们……” “我甚至……连他们的尸骸,都没能留住……” “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著,看著他们的尸体,被山上的野狗……一点一点,啃食乾净……” “一点点……尸骨无存。” “爸爸……” 她放下手,那张明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与绝望,扭曲成一种极致的痛苦。 “我真的……好恨啊……” 那股强烈到刻骨的恨意,贯穿了她的前世今生,几乎要將她单薄的身体撕碎。 上辈子活著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烟烟!” 秦建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將她颤抖削瘦的肩膀,紧紧地按进自己的怀里。 他高大的身躯,因为心痛,也在微微发抖。 “別怕!烟烟!別怕!爸爸在这里!” 他的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透,带著浓重的哭腔。 “那只是一个梦!一个噩梦!” “弟弟们都好好的!他们在部队里,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秦水烟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在灯光下淒艷又脆弱,看得秦建国的心臟一阵阵绞痛。 她看著父亲这张忠厚又惊惶失措的脸,再也忍不住,然后,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了父亲宽阔温暖的胸膛里,放声大哭起来。 “哇——” 她终於可以隨心所欲,大哭一场! 上辈子被囚禁的十年,流干了血,却不敢流下一滴泪。 那些忍到心口都发了霉的委屈、痛苦和仇恨,终於可以在这个最疼爱她的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秦建国心疼得像被人用刀子剜著,只能笨拙地,一下又一下地轻抚著女儿乌黑的长髮。 他只当她是被那个太过真实的噩梦嚇坏了。 他收紧了手臂,將她更紧地圈在怀里,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反覆地,低声地安慰著。 “不哭了,不哭了啊……” “烟烟乖,梦都是反的。” “爸爸在呢,一切有爸爸在,谁也伤害不了你。” “都过去了,梦醒了,就都过去了……” 第19章 「接下来,你觉得爸爸需要做什么?」 怀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在最安全温暖的巢穴里,慢慢平復了炸起的毛。 秦水烟在父亲宽阔的胸膛里,闷闷地蹭了蹭,终於捨得抬起了头。 灯光下,她那张明艷的小脸哭得像只花猫,眼睛又红又肿。 可当她看清父亲的脸时。 “噗嗤——” 秦水烟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 秦建国愣了一下,看著女儿脸上的浅笑,有些不明所以。 秦水烟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他。 “爸爸,做噩梦的是我。” “你跟著我哭什么?” 秦建国看女儿终於缓过劲来,还有心情打趣他,心里那块悬著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胡乱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感觉又湿又黏。 “还不是被你这个小祖宗嚇的!” 他鬆开她,语气里带著点没好气的埋怨。 “你瞧瞧你刚才哭的那个样子,魂都要被你哭没了,还说我!” 秦水烟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 “我是小姑娘呀,小女孩被噩梦嚇到,哭一下情有可原。” 她那双明艷的狐狸眼微微上挑,带著几分娇纵。 “爸爸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也能哭鼻子呢?” 看著女儿这副强词夺理的娇俏模样,秦建国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都沉默了下来。 餐厅里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中还残留著悲伤和绝望的味道,却又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平静。 秦水烟站起身,走到餐边柜,抽了两张雪白的餐巾纸。 她慢条斯理地擦乾净自己脸上的泪痕,又递了一张给父亲。 再开口时,她避开了父亲探究的眼神。 声音很轻。 “后来的事,爸爸你就都知道了。” “你把林靳棠带回家的那天,我一看他。” “就发现他跟……我梦里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我当时就觉得,必须先下手为强。” “而且,爸爸你看。” 她转过身,將那封信封推到了秦建国的面前。 “既然真的存在这封信,就说明我那个梦,並不完全是假的。” “至少,他们想要害我们秦家的心,是真的。”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派人去查一查那个女人……李雪怡的学歷。” “就能確定,这一切究竟是噩梦,还是预兆。” 她说完,终於转过头,直视著父亲的眼睛。 那双刚刚哭得红肿的眼眸里,此刻燃烧著的是超乎年龄的决绝和狠厉。 “爸爸,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一家人的安危。” “那个梦太真实了,我不敢赌。” “我不敢拿我们全家的性命,去做赌注。” “爸爸,我寧愿……东窗事发,我去坐牢。” “我也要把所有危险,都扼杀在摇篮里!” 她往前一步,双手撑在冰凉的红木餐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盯著自己的父亲。 “有人磨好了刀,就等著捅向我们的心臟!” “难道我们就要洗乾净脖子,坐以待毙吗?!” 秦建国喉头滚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 他抖著手,抽出一根,点燃。 火柴划亮的瞬间,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用力地吸了一大口。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將这半辈子的安稳和天真,全都咳出来。 其实,从看到那封信开始,他就已经信了女儿的话,一大半。 梦,或许是假的。 但那封足以让秦家万劫不復的信,是真的! 这份杀意,是真的! 良久。 秦建国將菸头在菸灰缸里摁灭,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烟烟,爸爸没怪你。” “爸爸只是……心疼你。” 心疼她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噩梦里,背负了这么多。 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女儿。 “接下来,你觉得爸爸需要做什么?” “你的梦里……还有什么別的方向吗?” 父亲沙哑的嗓音,像一颗定心丸,落进了秦水烟翻江倒海的心里。 她紧绷的脊背,终於有了一丝鬆懈。 还好。 爸爸信了她。 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被噩梦魘住,胡言乱语的疯子。 那就好办了。 秦水烟抬起眼,那双刚刚被泪水洗过的狐狸眼,清亮得骇人。 她盯著父亲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里最后一点属於十八岁女孩的稚嫩,也消失殆尽。 “爸爸,梦里的方向只有一个。” “逃。” 秦建国一怔。 秦水烟继续说了下去. “林靳棠,是港城的特务。” “他临死之前威胁我,说他死了,他上面的人,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秦家。” 第20章 秦水烟的决定 “林靳棠,是港城的特务。” “他临死之前威胁我,说他死了,他上面的人,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秦家。”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秦建国心上。 他以为,危险已经隨著那两具尸体,被扼杀了。 却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秦水烟看著父亲瞬间煞白的脸,冷酷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所以,沪城是不能待了。” “保不齐,他上面的人会认为他走漏了风声,要对我们全家……杀人灭口。” “我们在沪城,说到底也只是掛著『红色资本家』名头的平头百姓。” “就算有人真的要对我们家动手,我们平头百姓,也是自身难保。“ “更何况,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秦建国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死死盯著自己的女儿,艰涩地开口。 “烟烟,你的意思是?” 秦水烟抬起眼,目光沉静得可怕。 “把厂子卖了。” “爸爸,你先去国外躲一躲。” “什么?!” 秦建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得身后的红木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女儿。 卖厂?出国? 红星纺织厂,那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秦水烟却异常沉著冷静,她看著震惊的父亲,条理清晰地给他分析。 “爸爸,我不是在开玩笑。” “您想,树大招风。” “我们家这次之所以会招来林靳棠这样的祸患,绝对不是一个偶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这说明,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暗地里,我们秦家,还有您的红星纺织厂,已经到了……可以被他们盯上、被他们利用的程度了。” “现在我们家,要提防的,不仅是『资本家』这个隨时能要了我们命的名头,还要小心提防那些看不见的境外势力。” 她微微倾身,那双明艷的狐狸眼,倒映著餐厅里华丽却冰冷的水晶灯光。 “內忧外患。” “爸爸你觉得,下一次,我们还有这样提前『预知』的机会吗?” “下一次,如果再被安插进一个特务……” “靶场上倒下的尸体,可能就是我们一家。” 秦建国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女儿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是啊…… 他不是没有想过。 当初跟他一起艰苦创业,办厂起家的那些老伙计,这些年,哪个不是被各种各样的名义给打倒了? 他原以为,自己响应號召,搞了公私合营,顶著个“红色资本家”的名头,就能安安稳稳,护著一家老小。 可林靳棠的出现,还有那封偽造的“通敌信”,像一盆冰水,將他从头浇到脚。 让他毛骨悚然。 原来最可怕的敌人,不在明处,不在內部。 而在你根本看不见的外部! 这要怎么防? 根本防不胜防! 秦建国看著女儿那张过分冷静的小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一夜之间,他那个娇纵任性,连打雷都要躲进他怀里的小姑娘,好像……死了。 他的烟烟,才十八岁啊。 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秦建国艰涩地滚动著喉咙,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没有再提卖厂的事,只是深深地看著她,沙哑地问。 “把厂卖了,那以后……我们烟烟出门就没有小汽车坐了。” “晚饭,可能也没有红烧肉吃了。” “烟烟……受得了这个苦吗?” 秦建国看著女儿那双过分平静的狐狸眼,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又酸又疼。 他一把老骨头,吃点苦算什么。 可他的烟烟,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 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连手指都没破过皮。 他捨不得。 真的捨不得啊。 听到父亲沙哑的问话,秦水烟笑了。 “爸爸。”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跟命比起来,少吃几顿红烧肉,又算得了什么?” “……” 一句话。 让秦建国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 跟命比起来…… 那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许久。 秦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刺啦”一声。 火柴划亮,昏黄的火光映著他沟壑纵横的脸,满是风霜和疲惫。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菸草味在肺里打了个转,又被他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他沉鬱的眉眼。 秦水烟就那么静静地看著。 她不催。 她知道,红星纺织厂,是爸爸半辈子的心血。 是他的骄傲,他的根。 现在要他亲手斩断自己的根,无异於割肉放血。 割肉放血,哪有不疼的。 “爸爸,我去洗碗。” 她站起身,將桌上的碗碟一一摞起。 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一室的死寂。 她端著碗碟,转身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刚拧开,冰凉的水冲刷在白瓷碗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秦建国高大的身影就堵在了厨房门口。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 “烟烟,你出去歇著。” “大病初癒的,哪能让你干这个?” “爸爸来洗。” 秦水烟回头,看著他疲惫的脸,轻声说。 “就几个碗,不碍事的。” 秦建国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往里走了两步,从她手里接过碗碟。 “去沙发上坐著。” 他垂著眼,开始捲袖子,声音低沉。 “爸爸要一边洗碗,一边好好想想你刚才说的话。” 秦水烟听他这么说,便没再坚持。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转身从厨房里走了出去。 * 秦水烟陷在客厅柔软的单人沙发里。 她仰著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璀璨华丽的水晶吊灯,光芒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著。 上辈子,被林靳棠囚禁在小红楼的那些日子,她想过无数次。 想过要怎么做,才能避免那样的结局。 思来想去,她只想明白了四个字。 怀璧其罪。 只要秦家还顶著“红色资本家”这顶隨时能压死人的帽子,只要红星纺织厂这块肥肉还在,他们秦家,就永无寧日。 在组织內部,他们是需要被提防、被改造的对象。 在组织外部,他们是境外势力眼中最好渗透、最能利用的棋子。 杀死一个林靳棠,根本没用。 很快,就会有下一个李靳棠、王靳棠,像闻著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来。 这是时代的问题。 个人之力,如何与时代洪流抗衡? 不能抗衡,那就只能顺应。 先保住命。 秦水烟的目光,在冰冷的水晶灯光下,显得越发清明锐利。 现在是1973年,夏。 距离这场席捲全国的浪潮真正平息,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有五年。 只要熬过这五年,凭爸爸的商业头脑和本事,东山再起,不过是时间问题。 散尽家財,又算得了什么? 她重生一次,不是为了守住这点家业的。 她要护住的,是爸爸,还有她那两个远在军校的双胞胎弟弟。 秦家的命。 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21章 提前去勾搭一下许默 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停了。 秦建国仔仔细细地擦乾了手上的水珠,这才从厨房里走出来。 一眼,就看到了窝在沙发里的女儿。 她靠著沙发背,微微闭著眼。 那张过分明艷的小脸,在水晶灯下泛著一层苍白的冷光,竟透著一股子不属於她这个年纪的倦意。 像是被这场无声的硝烟,耗尽了所有的心力。 秦建国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又酸又疼。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生怕惊扰了她。 在沙发旁站定,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烟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水烟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清凌凌的狐狸眼里,褪去了方才的锐利,只剩下看见父亲时的柔软。 她冲他微微笑了笑,像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爸爸。” 秦建国看著女儿的笑,心里却更是五味杂陈。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高大的身躯陷进去,显得有些侷促。 “你说的那些话,爸爸在厨房里,翻来覆去地想。” 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烟烟,你得给爸爸一点时间。” “这个厂,是我们秦家的根,是你爷爷传下来的,也是爸爸半辈子的心血。” 秦水烟听著,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懂的,爸爸。” “可我还是希望您能快点做决定。” 她抬眼,直视著秦建国纠结的目光。 “国內的消息是不灵通,可林靳棠背后的那些人不是傻子。” “一个重要的棋子,突然失联了,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一旦他们派人过来调查,顺藤摸瓜……爸爸,到时候,我们就不是想不想走的问题,而是走不走得掉的问题了。” 秦水烟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秦建国最脆弱的神经上。 他引以为傲的纺织厂,在女儿口中,成了隨时能引爆的炸药桶。 秦建国沉默了。 许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 “这样。” “爸爸先去查一下……李雪怡的底细。” “她的学歷,她的家庭,如果真如你所说,全是偽造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 “那爸爸……就听你的。” 秦水烟笑了。 “好,爸爸。” 她温声应道。 秦建国看著女儿脸上那抹温顺的笑,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的五味瓶。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地,像是对待最珍贵的瓷器,抚了抚她的发顶。 “时间不早了,你大病初癒,早点上楼休息。” 秦水烟点了点头,却没动。 “爸爸先去吧,您今天也累了。” “我想……再坐一会儿。” 秦建国看著她,没再勉强。 “別坐太久,早点睡。” 他嘱咐了一声,才拖著疲惫的身躯,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楼梯走去。 那背影,不再像往日那般挺拔如松。 在璀璨的水晶灯光下,竟显得有些佝僂,像是被这沉重的现实,压弯了脊樑。 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年。 直到秦建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二楼的拐角。 秦水烟脸上那浅淡的笑容,才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她重新靠回沙发背上,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盯著天花板上那盏华丽却冰冷的水晶灯。 调查李雪怡? 她既然敢说,自然是篤定了结果。 偽造的学歷,虚假的出身……那些东西,一查便知。 爸爸很快,就会做出选择。 而她…… 秦水烟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也该为下一步,做准备了。 爸爸去了国外,秦家的钱財,就算是保住了。 她呢? 她和她的两个双胞胎弟弟,秦峰和秦野。 秦水烟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她可以去下乡。 投奔她那两个正在部队里摸爬滚打的弟弟。 她记得很清楚。 上辈子,弟弟们驻训的那个地方,叫和平村。 许默的村子。 秦水烟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许默…… 那个名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心口。 不疼,但是痒。 按照上辈子的轨跡,明年开春,爸爸会去和平村附近的山区考察新的棉花原料。 路遇泥石流,九死一生。 是许默,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里拖了出来。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爸爸把他从那个穷山沟里带回了沪城,收作义子。 可惜啊…… 这辈子,爸爸要去大洋彼岸了。 再也不会路过那个叫和平村的小山坳了。 可怜的许默。 秦水烟在心里轻轻为他默哀。 无父无母,无权无势。 家里成分好像还不好,是地主阶级,在村里处处被人戳脊梁骨。 穷得叮噹响,一年到头都穿不上几件像样的衣裳。 如果不是爸爸,他大概一辈子,都只能窝在那个小村子里,当一辈子的泥腿子。 哪里还有机会,住进沪城的大別墅。 可就是这样一个泥腿子…… 秦水烟缓缓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又开始痒了。 她忘不了。 上辈子,她被林靳棠囚禁在小红楼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许默。 一个人,一桿枪。 像一头沉默而愤怒的孤狼,赤红著眼,闯进了那个固若金汤的牢笼。 她死后,也是他。 用同一桿猎枪,对著自己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为她殉情。 秦水烟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个男人…… 她其实,並不了解他。 在秦家的时候,他总是沉默寡言,像个影子。 那双深邃的眼眸,总是低垂著,看不出情绪。 他跟著冯姨,恭恭敬敬地喊她“大小姐”。 明明爸爸让他同桌吃饭,给他和自己一样的吃穿用度。 可他,却好像总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涇渭分明的线。 她曾以为,他对她,和对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件摆设,都没有区別。 她以为,他对她,根本没有感情。 原来…… 他爱她。 爱到,可以为她去死。 秦水烟闭上了眼。 那狼狈又短暂的前世,她从未感受过那样滚烫、那样决绝的喜欢。 许默…… 你该是怀著怎样的心情,才会在秦家家破人亡之后,还愿意为我孤身犯险? 又该是怀著怎样的爱意,才会在我死后,选择共赴黄泉…… 既然如此…… 秦水烟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清冷的狐狸眼里,瞬间燃起了一簇明亮的、跳动的火焰。 去下乡,去和平村。 不仅仅是为了投奔弟弟,寻找庇护。 她还可以…… 顺便,提前去勾搭一下许默。 秦水烟的红唇,缓缓向上弯起一个狡黠又娇蛮的弧度。 反正,他迟早都是她的人。 不是吗? 想到那个小麦色皮肤,沉默寡言,却会为她拼命的男人…… 秦水烟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都带著一丝甜。 她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笑了。 那张过分明艷的小脸,在这一刻,像是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 一下子,就变得明媚起来。 回来这么久。 终於有那么一个人,让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 开心。 第22章 去知青办报导下乡 这一觉,是秦水烟两辈子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没有噩梦,没有血腥,也没有林靳棠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醒来时,窗外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朦朧的暖意。 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子里都透著一股舒坦劲儿。 下了楼,偌大的客厅里空无一人。 只在冰箱门上,贴著一张字条。 是爸爸秦建国的字跡,遒劲有力,却又带著几分匆忙。 “烟烟,爸爸去厂里了。厨房锅里有蛋炒饭,醒了记得吃。” 秦水烟伸出纤细的手指,將那张字条轻轻揭了下来。 她走到厨房,揭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饭香混著蛋香,扑面而来。 锅里,是满满一锅金灿灿的蛋炒饭。 米饭粒粒分明,均匀地裹著金黄的蛋碎,还点缀著翠绿的葱花。 是她最喜欢的,只放蛋和葱花的炒饭。 秦水烟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过,又软又暖。 她盛了一碗,又从橱柜里取出一小块红方腐乳,就著炒饭,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吃完,她又將碗筷洗得乾乾净净,放回了原处。 看了一眼窗外,日头正好,不算毒辣。 她从门边的立式衣帽架上,取下一把墨绿色的遮阳伞。 拎上自己那个小巧的牛皮手提包,慢悠悠地出了门。 一九七三年的沪城,自有它的热闹。 街上,是成群结队的“永久”和“凤凰”牌自行车,叮叮噹噹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行人大多穿著朴素的蓝、灰、绿三色衣裳,的確良衬衫和绿军装是街上最时髦的风景。 墙上还刷著红色的標语。 秦水烟撑著伞,一身裁剪合体的连衣裙,在这片朴素的底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两条街,来到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前。 门口掛著一块木牌。 “沪城知青下乡办公室”。 她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瀰漫著一股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靠墙摆著几张掉漆的木头桌椅,桌上堆著厚厚的表格和文件。 整个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靠在椅子上,端著一个搪瓷杯,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 听到推门声,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 “做啥?” 秦水烟走过去,將阳伞收好,放在桌边。 “你好,我来报名。” 那女人这才放下报纸,抬起头,懒懒地扫了她一眼。 当看清秦水烟那张过分明艷的脸,和那一身料子考究的行头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报名?” “报什么名?” 秦水烟淡淡开口,声音清脆。 “知青下乡。” 这话一出,那女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手里的报纸也放下了。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秦水烟。 “你说什么?” “你要下乡?” 秦水烟点了点头。 “是。” 女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指尖转了转。 “叫什么名字?” “秦水烟。” 女人握著笔的手,顿了一下。 “秦……水烟?” 她的语调变得有些古怪,重复了一遍那个姓氏。 “姓秦?” “你跟红星纺织厂的秦建国,什么关係?” 秦水烟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是我爸爸。” “啪嗒。” 女人手里的钢笔,掉在了桌上。 原来是秦厂长的千金大小姐。 她心里的那点嘀咕,瞬间就炸开了锅。 这大小姐是脑子有毛病? 她那两个双胞胎弟弟,不是去年就考上军校了吗? 按照政策,军人家属是有优待的,她根本就不需要下乡。 別人挤破了头想留在城里,她倒好,上赶著去乡下吃苦。 对了…… 女人忽然想起来。 上个月,整个纺织厂系统都在传,说秦厂长的这个宝贝女儿食物中毒,在市医院住了大半个月。 难不成…… 是真的吃错了药,把脑子给吃坏了? 中年女人再看向秦水烟的眼神,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那眼神里,混杂著同情、惋惜,还有一丝看傻子似的怜悯。 秦水烟自然不知道对方心里已经上演了一出大戏。 她只是看著那女人怪异的脸色,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 然后,她用那娇娇柔柔,却又带著一丝不耐的嗓音开口。 “我只是觉得在家里待著无聊,想下乡去歷练一下。” “请问,名签在哪里?” 女人被她的话噎了一下。 歷练? 她看了一眼秦水烟那细皮嫩肉的脸蛋,还有那双连碗都没洗过的纤纤玉手。 去乡下歷练? 怕不是去给乡下的蚊子改善伙食的。 她心里腹誹著,但手上还是从一沓文件里,抽出一张报到单,推了过去。 “喏,签这里。” 她用笔敲了敲签名栏。 “不过小姑娘,我可得提醒你。” “这开弓,可没有回头箭。” “你这一旦签了字,档案转下去,再想回城,那可就难了。” “我可见多了,不少像你这样娇滴滴的女娃娃,一下乡就哭天抢地,闹著要回家呢!” 第23章 天冷了,就让许默给她暖床 秦水烟只是笑了笑。 “同志,我已经想好了。” 她顿了顿,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同志,我还有个问题。” 中年女人缓过神,没好气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浓茶。 “说。” 秦水烟伸出纤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我想去黑省,湖蓝市,仙河镇,和平村插队。” “你能帮我,指定到这个村子吗?” “咳……咳咳!” 中年女人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搪瓷杯都差点没拿稳,看秦水烟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傻子了。 那是在看一个存心寻死的疯子。 “你说哪儿?!” “黑省?!!” 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秦同志!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你知不知道黑省冬天有多冷?零下三四十度!河里的水都能冻成石头,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跑去那边,那是滴水成冰,哈气成霜!会冻死人的!” “对了!你……你跟你爸爸商量过吗?秦厂长能同意你去那种地方遭罪?” 秦水烟听著她连珠炮似的质问,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没关係。 天冷了,就让许默给她暖床就行了。 反正那个男人,身强力壮,火气大。 用来暖床,再適合不过。 “我爸爸自然是知道的。” 她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娇憨。 “我两个弟弟,秦峰和秦野,去年不是考上军校了嘛,他们部队就在黑省那边驻扎。” “我去那边,我们姐弟三人还能有个照应。”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中年女人听到这话,脸上那股子见了鬼的惊诧,总算是褪去了几分。 原来是跟家里商量好了的。 也是,秦厂长那么疼这个女儿,要是她自己偷偷跑来,秦厂长怕是能把这知青办的屋顶都给掀了。 她拿起桌上那支掉了漆的钢笔,一边摇头,一边长长地嘆了口气。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 “放著城里的福不享,非要去乡下吃那个苦!” “別人想留都留不下来,你倒好,上赶著去。” 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著,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很快,她將那张薄薄的报到单,连同钢笔一起,又推了过来。 “喏,我给你写好了。” “下个月初一,七月一號,去火车站报导。” “黑省,湖蓝市,仙河镇,和平大队。” “在这里签个名就行了。” 秦水烟接过那支沉甸甸的英雄牌钢笔。 她低头,看著那一行墨跡未乾的地址。 和平大队。 许默。 她平静地,在那张纸上,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秦。水。烟。 三个字,秀丽中透著锋芒,如同她本人。 “谢谢你,同志。” 说完,她拿起桌边的墨绿色遮阳伞,转身,推门。 “吱呀”一声。 明亮的阳光爭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將她窈窕的身影衬得有些不真切。 她撑开伞,匯入街上的人潮,很快便消失不见。 办公室里,只剩下那中年女人,对著那张报到单,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 等秦水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知青办旁边,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后,慢慢地探出了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女孩,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死死地盯著秦水烟离开的方向。 她的脸色煞白如纸,瞳孔紧缩,像是白日见了鬼,连身边母亲尖利的抱怨声,都仿佛隔了一层。 “苏念禾!你发什么疯!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做什么?!” 旁边的中年妇女,江彩玉,一把拽住女孩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將她的骨头捏碎。 江彩玉的眼睛,跟盯著仇人似的,死死地剜著自己的女儿。 “你不是答应了,要代替你哥苏念安下乡吗?你该不会是想反悔了吧?!” 江彩玉的眼睛,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死死盯著自己的女儿。 她唯恐苏念禾变卦。 前几天,知青办的人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苏家必须出一个孩子下乡。 要是不去,就要强制带走她儿子苏念安! 苏念安可是苏家的宝贝疙瘩,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下半辈子的指望! 她哪里捨得让儿子去乡下那种地方吃苦受罪! 所以,她就盯上了自己的小女儿苏念禾。 反正在江彩玉看来,这个女儿读书差,嘴又笨,將来也没什么大出息。 在家里白吃白喝。 现在,正是她为这个家,为她金贵的哥哥,做出“贡献”的时候了。 只是,前几天还哭天抢地、寻死觅活不愿意下乡的苏念禾,莫名其妙发了场高烧后,竟像是变了个人。 病好了,人也安静了,还主动说,愿意下乡。 江彩玉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今天赶紧拉著她来知青办报导。 谁知道刚到门口,这死丫头就跟见了鬼似的,死死拽著她躲到梧桐树后面。 江彩玉以为她又要反悔。 这怎么行! 她不答应,那她儿子苏念安怎么办? 今天,就算是绑,也得把苏念禾绑进去把字给签了! 江彩玉还在心里盘算著,苏念禾却已经收回了视线。 她回过头,冷冷地瞥了自己母亲一眼。 那眼神,陌生、冰冷,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寒意,看得江彩玉心里莫名一咯噔。 “好了。” 苏念禾开口,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平静。 “我又没说不同意,你在这里大呼小叫什么?” 江彩玉听到这话,高高吊起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她也察觉到自己刚才反应过激,周围人来人往的,被人看了笑话去,脸上有些掛不住。 她乾笑著给自己找补。 “我……我这不是怕你反悔嘛!” “你看,家里给你买的热水瓶、新铺盖,还有搪瓷脸盆,都花了好几十块钱了!” “这钱都花了,你要是不去,那不就全浪费了?” 苏念禾在心里冷笑。 给你那个宝贝儿子用,不就不浪费了。 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不耐烦地一甩胳膊。 “啪”的一声。 她直接甩开了江彩玉钳子似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知青办的大门走去。 江彩玉被她这个动作甩得一个趔趄,手背都红了一片。 要是搁在以前,她早就一个巴掌扇过去了。 但现在,她有求於这个女儿。 她不敢。 江彩玉忍著心里的火气,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像个哈巴狗似的,陪著笑脸跟了进去。 …… 办公室里。 那名中年女人还在整理文件,听到门又被推开,见又进来了两个人,不由得有些稀奇。 这知青办平日里门可罗雀,今天是怎么了? 跟赶集似的,一波接一波地来。 苏念禾没理会她的打量,径直走到桌前。 她脸上甚至还掛上了一抹得体的、温顺的笑容。 “同志,您好,我来报导下乡。” 她的眼神很尖。 只轻轻一扫,就落在了中年女人手边压著的那份文件上。 是一份下乡报到单。 上面那行墨跡未乾的地址,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她的瞳孔。 黑省,湖蓝市,仙河镇,和平大队。 只是最关键的名字那一栏,被女人粗胖的手指,压住了。 看不真切。 第24章 女配也是重生的 苏念禾的心臟,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黑省,湖蓝市,仙河镇,和平大队。 很陌生。 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 旁边的江彩玉,已经迫不及待地堆起了一脸諂媚的笑。 她凑到桌前,声音都放柔了三分。 “同志,您好,您好,我们是来报导的。” “这是我女儿,苏念禾。就是住在庆余里那条巷子里的苏家。” 中年女人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们母女一眼。 她从一沓厚厚的文件里,抽出了苏家的档案。 指尖划过纸面,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女人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审视的意味。 “你们家,不是还有个大儿子,叫苏念安吗?” “档案上写著,今年都二十二了。” 她的目光,从江彩玉那张僵硬的笑脸上,移到了旁边默不作声的苏念禾身上。 “这小姑娘……是苏念禾吧?才十八岁,才刚成年呢。” “確定是让她去?” 这话问得,像一把软刀子,不带血,却扎得人心口生疼。 江彩玉脸上的笑,瞬间就掛不住了。 她最怕的,就是別人戳著脊梁骨骂她重男轻女,为了宝贝儿子,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尷尬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她猛地伸手,狠狠地在苏念禾的胳膊上拧了一把。 “念念?你跟同志说啊。”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咬牙切齿的催促。 “是不是你自己,主动要去的?对吧?念念?” 苏念禾被她掐得生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缓缓地回过神,抬起头。 平静的眼睛,就那么冷冷地,瞥了江彩玉一眼。 她没吭声。 江彩玉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这死丫头! 她想干什么?! 难道她真的要当著外人的面,把家里的丑事都抖出来不成?! 见苏念禾不说话,江彩玉彻底急了,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声音陡然拔高。 “苏念禾!你怎么不说话!” “你快回答同志!是不是你自己哭著喊著,非要代替你哥哥下乡去的?!” 那尖利的声音,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念禾这才慢条斯理地,將视线从自己母亲那张扭曲的脸上,移开。 她看向那个中年女人,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对。” “是我自己要去的。” “我想下乡,歷练一下。” 江彩玉高高悬著的心,“咚”的一声,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还好。 还好这死丫头髮了场烧之后,还算懂事。 她虽然重男轻女,但脸面还是要的,可不想以后在街坊邻居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江彩玉的脸上,立刻又重新堆满了那副討好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声色俱厉的人不是她。 “同志,您看,您看,我就说了吧!” “是我这女儿,自己主动要去的!” 她腆著脸,说得理直气壮。 “她都这么大个人了,有自己的想法,我这个当妈的,还能改变她不成?” 说完,她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对了,这下乡要签什么文件吗?赶紧的,赶紧签了吧。” “这都快晌午了,我还得赶著回家,给我儿子做午饭呢!” 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看著这对母女。 她在这知青办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心里跟明镜似的,也有了几分计较。 不过,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她也懒得多管。 她从抽屉里又扯出一张崭新的报到单,连同那支掉了漆的钢笔,一起推了过去。 动作里,带著几分不耐。 “这里,签名就行了。” 苏念禾伸出手,接过了那支钢笔。 她低头,看著那张决定了她未来几年命运的纸。 然后,她忽然开口。 “同志。” “我可以……申请去指定的地方下乡吗?” 中年女人正低头整理文件,闻言头也没抬。 “可以是可以。” “不过,得看你想去的地方。” “那些热门的,像什么江南鱼米之乡,早就被人抢光了,指定不了。” “只有那些偏远得没人去的穷乡僻壤,才能让你指定。” 苏念禾垂下眼帘。 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她吐出刚才看到的,那几个烙印在她脑海里的字。 “我想去。” “黑省,湖蓝市,仙河镇,和平大队。” 中年女人捏著钢笔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匪夷所思。 她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一遍苏念禾。 然后,她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说……” 她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无语。 “你们这些小姑娘,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 “怎么一个个的,都跟中了邪似的,非要往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跑?”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著几分八卦的探究。 “说,那边是不是藏著你们的情郎啊?” 这话一出,旁边的江彩玉脸色又是一变。 苏念禾却像是没听懂那话里的揶揄,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抬起脸,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是一派天真无邪的好奇。 “阿姨,您的意思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今天还有人,也想去那个……黑省和平大队?” “可不是嘛!” 女人没好气地捡起钢笔,在那张报到单上“刷刷”地写著地址,嘴里还在嘟囔。 “就在你前脚,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漂漂亮亮的。” “叫秦……秦什么来著?瞧我这记性。” 苏念禾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她垂著眼,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是秦水烟吗?” 女人的笔尖一顿,猛地抬头看她。 “对!就是她!秦水烟!” 她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哟,你认识?” 苏念禾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 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是……以前一个高中的,听说过名字,不同班。” “哦,这样啊。” 女人信了,嘆了口气,又变成了那个苦口婆心的阿姨。 “那小姑娘跟你一样,也是个犟脾气。” “我好说歹说,劝她换个地方,那黑省天寒地冻的,冬天能把人骨头都冻酥了!” “她就是不听。那小胳膊小腿的,看著就精贵,真去了,还不得脱层皮?” 她说著,目光又落回到苏念禾身上。 “小姑娘,你也听阿姨一句劝,换个地儿吧?” “去苏城怎么样?鱼米之乡,离家也近,多好。” 苏念禾闻言,只是弯了弯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 “谢谢阿姨。” “不过,就去黑省吧。” 她抬起眼,眸光里仿佛闪烁著一种奇异的嚮往。 “我也想去看看,书里说的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到底是什么样子。” “得。” 中年女人彻底没话了。 现在的小姑娘,一个比一个有主意,一个比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 她也不再多劝,大笔一挥,將地址填好。 然后连同那支掉了漆的钢笔,一起推了过去。 苏念禾伸出白皙的手指,捏住了笔。 苏念禾三个字,清秀的笔跡,落在了纸上,一笔一划,沉静而又坚定。 她放下笔。 “请问,什么时候出发?” “去黑省的,统一安排在下个月初一。” “谢谢阿姨。” 她道了谢,和江彩玉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办公室。 一出门,江彩玉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是鬆了。 “可算办妥了!” 她长舒一口气,看都懒得再看苏念禾一眼,自顾自地拍了拍衣角上的灰。 “行了,你自己走回去吧。” “我得去趟国营菜场,看看今天有没有新鲜猪头肉卖。” 她的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雀跃。 “你哥晚上点名要吃红烧肉,可不能耽搁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著另一个方向,快步走了,背影都透著一股轻鬆。 仿佛甩掉的不是女儿,而是一个天大的包袱。 苏念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著江彩玉匆匆离去的背影,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一点一点,凝结成了冰。 秦水烟。 她为什么,会去黑省? 上辈子,秦水烟明明就没有下过乡。 她那两个考上军校的双胞胎弟弟,就是她留在沪城最大的资本。 政策规定,家里有子女参军的,可以酌情留一个在城里。 秦家有两位,她秦水烟,理所当然是那个可以继续在沪城作威作福的大小姐。 可这辈子,她竟然主动申请下乡。 还偏偏去了黑省那个天寒地冻,连名字都透著股穷酸气的和平大队。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念禾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也要去。 她倒要看看,这位娇生惯养的秦家大小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秦水烟。 秦水烟。 苏念禾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咀嚼著这个名字。 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意,几乎要让她把牙齦都咬出血来。 她恨不得,能从这个名字上,活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她太恨秦水烟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天。 母亲江彩玉也是这样,逼著她替大哥苏念安去下乡。 她不肯。 她在家里又哭又闹,撒泼打滚,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 她凭什么要为了那个被宠坏的哥哥,去乡下吃苦? 她不干。 闹到最后,知青办的人直接找上了门,说苏家必须得出一个人。 家里乱成一锅粥。 最后,是她的二姐,苏念君,站了出来。 二姐抹著眼泪,替大哥去了那个偏远的农场。 二姐一走,江彩玉就抓住了她的手对她说。 “你二姐本来是订了亲的,人家彩礼都给了,足足两百块!” “现在她下乡了,那门亲事,你替她嫁过去。” 她当时以为,嫁人总比下乡要好。 至少不用去乡下刨土,不用过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她点了头。 却没想到,自己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地狱。 那个男人,是个酒鬼,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家暴犯。 新婚的第二天,他就因为输了钱,把她打得三天没能下床。 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和骨头碎裂般的剧痛,成了她之后多年,最熟悉的记忆。 她受不了了。 她要逃。 那时候,正流行偷渡去港城。 她趁著男人喝醉,偷走了他藏在床板下的五百块钱。 那是他所有的积蓄。 她用这笔钱,贿赂了蛇头,蜷缩在散发著鱼腥味的船舱底,漂了三天三夜,终於到了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的港城。 可她一个没见识的乡下女人,刚下船,就被一个自称是老乡的男人,骗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她流落街头。 像一条无家可可归的野狗,在最繁华的街角乞討,在最骯脏的后巷和老鼠抢食。 她以为自己会就那样,像一条蛆虫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冰冷的冬天。 直到,她遇到了林靳棠。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刺骨的寒风里,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车门打开。 一双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踩在了骯脏的地面上。 男人逆著光,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西装,矜贵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递给她一块还带著温度的麵包。 她像饿了十辈子的恶鬼,狼吞虎咽地將麵包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男人没有嫌弃她。 等她吃完,他拿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污垢。 然后,他问她。 “愿不愿意,跟我走?” 走投无路的她,在那一刻,看见了神明。 她拼命点头,坐上了那辆她只在画报上看过的名贵宝马车。 他把她带回了半山的一栋別墅。 別墅里有穿著制服的保姆,有温暖的壁炉,有吃不完的美食。 他给她换上漂亮的真丝裙子,请来最好的医生,给她冻伤溃烂的脸和手涂上药膏。 他让她安心地住下。 他对她说,在这里,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第25章 她只是……秦水烟的一个替身? 后来,苏念禾就真的在这里住了下来。 她从一个在后巷和老鼠抢食的乞丐,摇身一变,成了半山別墅里被人伺候的娇客。 她从別墅里那些穿著制服,毕恭毕敬的佣人嘴里,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林靳棠。 港城无人不知的商界巨子。 手眼通天,据说连港督府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报纸上,他的照片和那些传奇经歷,被描绘得神乎其神。 苏念禾把那些报纸一张张剪下来,小心翼翼地藏在枕头底下,夜里翻来覆去地看。 她对林靳棠的感情,不知不觉间,就从当初被神明拯救的崇拜,发酵成了卑微又滚烫的爱慕。 她当然也听说了。 林先生在港城,早就有了结婚多年的妻子。 佣人们说,林太太身体一直不好,常年臥病在床,几乎从不见客。 苏念禾不知道林靳棠为什么会把她这样一个卑微骯脏的人带回別墅。 但她不在乎。 她这样的人,能在他身后,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能每天看到他,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心满意足。 直到那一天。 沪城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雷声滚滚,像是要把天都给劈开。 林靳棠是半夜回来的,带著一身的风尘僕僕和刺鼻的酒气。 他像是喝醉了,脚步踉蹌,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没有回主臥,而是径直衝进了她的房间。 “砰”的一声,门被他粗暴地撞开。 苏念禾嚇了一跳,刚从床上坐起来,就被他一把按倒在柔软的床垫里。 他撕开了她的真丝睡裙。 他弄得她很痛。 那种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想起了那个家暴她的酒鬼丈夫,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但是,这一次,她的心却是高兴的。 她甚至伸出手,笨拙地回抱住这个看起来悲伤又愤怒的男人。 她愿意。 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安抚他,哪怕只是片刻。 在黑暗中,她听到他压抑的、痛苦的呢喃。 “秦水烟……” “秦水烟……” 他一遍又一遍地叫著这个名字。 苏念禾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她想,这大概就是林太太的名字吧。 他一定是和妻子吵架了,心里难过,才会喝这么多酒,才会这样失控。 她这样想著,便更加怜惜地抱紧了他。 那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林靳棠开始频繁地带她出入各种衣香鬢影的宴会。 他请来最好的老师,教她骑马,教她说英文,教她跳交际舞。 他要把她从一个乡下来的土丫头,打磨成一颗能摆在他身边的、精致的钻石。 在无数个抵死缠绵的夜里,他会吻著她的耳垂,用带著蛊惑的声音对她说。 “你是我最乖的情人。” 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她知道,除了臥病在床的林太太,除了她,他在外面还有许许多多的女人。 那些女人,个个都比她漂亮,比她有见识。 可她不在乎。 像林靳棠这样英俊多金、充满魅力的男人,身边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他註定是那种被无数女人仰望、为之痴狂的男人。 她只要能成为他妻子以外,最特別,最受他疼爱的那一个,就足够了。 她安於自己的本分,从不奢求更多。 然而,好景不长。 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在马术课上。 她刚从一匹漂亮的白色小马上下来,一个穿著同样骑马装的,身姿窈窕的女人就喊住了她。 “苏小姐。” 苏念禾回头,看见一张美丽却带著几分轻浮的脸。 她认得这个女人,是林靳棠其中一个情人,一个当红的女明星。 女明星朝她走了过来,手里牵著一匹棕色的高大战马,笑得意味深长。 “苏小姐真是好福气,林先生可从没这么用心教过我们骑马。” 苏念禾攥紧了手里的马鞭,谦卑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女明星像是没看到她的疏离,自顾自地攀谈起来。 她说了许多自己和林靳棠的过去,语气里满是炫耀。 苏念禾只是安静地听著,脸上依旧掛著温顺的笑。 直到最后,女明星像是说得累了,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地问了她一句。 “对了,苏小姐。” “你知不知道,林先生……就快要跟他老婆离婚了?” 林先生……要离婚了? 苏念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件事,她一无所知。 她从来不多打听林靳棠的事。 她怕。 怕自己知道得太多,会惹他厌烦,会像丟弃一件旧玩具一样,將她隨手丟弃。 看她这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女明星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不知道啊?” “嘖,看来林先生也没把这件事告诉你。” 女明星將马鞭隨意地搭在肩上,语气愈发漫不经心。 “他这段时间,正在跟他老婆打离婚官司呢,闹得满城风雨的。” 她顿了顿,像是故意要看苏念禾的反应。 “他那位臥病在床的林太太,不愿意离。” “说是容忍了他在外面养这么多女人,如今有了新欢,就要把她扫地出门,她不甘心。” “可惜啊,”女明星嘆了口气,眼神里却全是幸灾乐祸,“林先生这次是铁了心,非离不可。” “他说,要把他在大陆那边的小情人,风风光光地接进门。” 大陆……那边的小情人? 苏念禾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下意识地问,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 “林先生在大陆……也有女人?” “呵。” 女明星轻笑一声,从精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菸,用银质的打火机点燃。 “挺多年了吧。” 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的烟圈,烟雾模糊了她那张明艷的脸。 “我当初跟他的时候,那个女人……就已经在了。” 女明星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她上下打量著苏念禾,像是欣赏一件有趣的物品。 “听说,自从有了那个女人以后,林先生找的所有情人,五官身段,都跟她有几分相像。” 说到这里,女明星向前凑近一步,將一口烟,轻轻地、曖昧地,吐在了苏念禾的脸上。 菸草的气息呛得苏念禾忍不住后退。 女明星却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知道吗?” “当初林先生找上我,是因为什么?” 苏念禾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她不想知道,一点也不想。 可她的嘴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著,问出了那个她註定会后悔的问题。 “……什么?” “因为,”女明星挺了挺自己傲人的胸脯,笑得花枝乱颤,“我的身段,最像她。” “林先生最喜欢……把我面朝下,按在床上。” 轰的一声。 苏念禾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惨白如纸。 她不想再听下去,转身就想逃。 身后,却传来了女明星那淬了毒一般的、愉悦的笑声。 “哎,你怎么就走了?” “你怎么不去问问林先生,又是看中了你哪里……像那个秦水烟?” 秦水烟。 又是这个名字。 苏念禾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无数个醉酒的夜里,林靳棠抱著她,就是这样一遍遍,痛苦又痴迷地,呢喃著这个名字。 她一直以为,那是他臥病在床的妻子的名字。 她甚至还为此感到一丝窃喜和怜惜。 却原来……不是。 那不是他妻子的名字。 原来,这才是他藏在心尖上,爱入骨髓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所以,当初他把她从骯脏的后巷捡回来,给她最好的生活,教她一切…… 都只是因为,她长得像那个叫秦水烟的女人吗? 她只是……秦水烟的一个替身? 甚至,只是某个部位的替身? 这个念头像最恶毒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臟,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但是。 她不敢去问。 她不敢去问林靳棠。 林靳棠给了她新生,给了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她怎么敢,亲手去戳破这个华美又脆弱的幻影。 后来…… 苏念禾选择了装聋作哑。 她像一只鸵鸟,把头深深埋进沙子里,假装那场谈话从未发生过。 她甚至比以前更乖,更温顺,更小心翼翼地討好他。 林靳棠脸上的喜悦和期待,她视而不见。 她以为,只要她够乖,只要她不问,这个华美的梦,就不会醒。 直到那一天。 林靳棠坐在沙发上,將一张支票推到了她面前。 “拿著这个,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吧。” 苏念禾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扑过去,不顾仪態地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得泣不成声。 “林先生,我不要钱,我什么都不要,你別赶我走。” “求求你,让我留下,我不会打扰你们的,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林靳棠低头看著她,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怜悯,像是看著一只可怜的宠物。 “你留下,她会不高兴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苏念禾的心臟。 “水烟她……心眼很小。” “她不喜欢我身边有別的女人。” 苏念禾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让她痛不欲生的名字。 “我到底……哪里不如那个秦水烟?” “我可以改,我可以学,我会比她更听话,我会比任何人都乖……” 林靳棠听著她的哀求,眼中那丝怜悯终於变成了不耐。 但他还是耐著性子,伸出手,像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脑袋。 “当初收留你,”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只是因为,你的眼睛长得很像她。”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把刀子。 “你不是一直很乖吗?” “现在怎么不听话了?” 轰——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苏念禾最后一道防线。 乖? 是啊,她是很乖。 可她拼了命地装乖,不过是为了能留在他身边。 如今他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了,她继续乖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愿走,哭声里带著一丝疯狂的执拗。 “我不走!就算是做替身,我也愿意!我只想看著你……” 这终於惹得林靳棠烦了。 他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厌弃。 他叫来了保鏢。 “把她赶出去。” 苏念禾被人架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外拖。 她听见林靳棠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我跟你的那点事,不过是逢场作戏。” “你哪里都比不上她。”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用最残忍的字句,给她判了死刑。 “苏念禾,你连做她的替身,都不配。” 她被扔出了那栋华美的別墅,浑浑噩噩。 那张支票,像一片轻蔑的羽毛,飘落在她脸上。 林靳棠很大方。 支票上,是十万港幣的巨款。 她拿著这笔钱,兑换成了人民幣,回到了那片她逃离已久的大陆。 彼时,大陆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起。 她摇身一变,从一个被拋弃的情妇,成了一个手握巨资的“港商”。 她开了一家大超市,生意红火。 她以为,她可以安安心心地过完这一生。 可她不甘心。 午夜梦回,那句“你连做她的替身都不配”就像魔咒,死死缠绕著她。 秦水烟。 秦水烟到底是谁? 她究竟是怎样的女人,能让林靳棠痴迷至此?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终於,她花了一大笔钱,从香港请来一个私家侦探。 她要调查秦水烟。 她要知道,自己究竟输给了谁。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薄薄的几张纸,却比千斤还要重。 她没想到,这个被林靳棠藏在心尖上的秦水烟,在大陆,竟然是个名人。 一个臭名昭著的名人。 她更没想到,秦水烟……竟然是她的同乡。 沪城人。 侦探的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 秦水烟,沪城红星纺织厂厂长,秦建国之女。 而那个秦建国,正是几年前轰动沪城,因通敌叛国罪被当眾枪毙的那个大资本家! 所有人都以为,秦家倒台后,他的子女早就死在了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却原来…… 原来她没死。 原来她摇身一变,成了港城巨富林靳棠养在深闺,不见天日的情妇。 第26章 秦建国的选择 看著私家侦探递来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黑白的照片也无法掩盖她那惊心动魄的美。 那是一张……苏念禾平生所见,最明艷,最招摇,也最具有攻击性的脸。 天生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翘,明明是笑著的,眼底却像淬了冰,带著一股子天生高人一等的傲慢和凉薄。 这张脸,风情万种,媚骨天成。 像一朵开在悬崖峭壁上,最毒也最诱人的罌粟花。 苏念禾的心,一寸寸地凉了下去,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她终於明白了。 她终於明白,那天她哭著说愿意做秦水烟的替身时,林靳棠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轻蔑。 原来……是这样。 原来,秦水烟是长这个样子的。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风情,这样仿佛能將所有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气场。 怪不得。 怪不得林靳棠有了她之后,连那个名媒正娶的病妻都不要了。 怪不得他遣散了身边所有的鶯鶯燕燕。 因为那些庸脂俗粉,和照片上这个女人比起来,简直就是泥地里的瓦砾,和天上最亮的星辰。 云泥之別。 他怎么可能看得上? 而自己呢? 苏念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朴素的衣著,想起了自己那张只能算清秀的脸。 原来,得到了太阳,谁还会稀罕那些黯淡的星子。 “苏念禾,你连做她的替身,都不配。” 林靳棠那句冰冷的话,又一次在耳边炸响。 是啊。 不配。 她怎么配?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眼前那张明艷的脸,渐渐模糊,旋转…… 最后,化作一片无边的黑暗。 苏念禾,在看到秦水烟照片的那一刻,气血攻心。 竟是活生生,气死了。 …… 再次睁开眼。 耳边是母亲江彩玉尖利刻薄的咒骂声。 “你个死丫头,装什么死!” “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不去,就让你二姐去!” 苏念禾茫然地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陈旧房间。 她回来了。 她竟然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她十八岁,被母亲逼著,要替哥哥苏念安去下乡的这一天! 上辈子,她就是因为不肯,被母亲打了一顿,最后二姐代替她去下乡,她代替二姐嫁给了那个酒鬼。 从此,开始了她悲苦的前半生。 可这一次…… 苏念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先生。 她想起了林靳棠。 想起了上辈子,她最遗憾,最后悔的一件事。 就是没能把最乾净的自己,交给他。 她被那个酒鬼丈夫玷污过,她是不洁的。 所以,林先生才会觉得她配不上秦水烟吧? 如果…… 如果这一次,她能为他守身如玉呢? 如果她能以一个乾乾净净的身份,再出现在他面前呢? 那他是不是……就会多看她一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野草般疯长。 “妈。” 苏念禾抬起头,看向还在喋喋不休的江彩玉,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去。” 江彩玉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苏念禾一字一顿,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答应,替哥哥下乡。” 她要去。 她要去那个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 她要远离沪城这一切。 她要保护好自己,乾乾净净地,等著林靳棠。 等到將来,她要以最完美的姿態,出现在他面前! 江彩玉见她终於想通,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拉著她就往外走。 “这才对嘛!我们现在就去知青办报名!” 然而,苏念禾没想到。 她和母亲刚到知青办,就看到了一个让她毕生难忘的身影。 秦水烟。 那个让她上辈子自惭形秽,活生生气死的女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上辈子…… 上辈子秦水烟根本就没有下乡! 她仗著家里是红色资本家,一直养尊处优地待在沪城,直到秦家出事! 为什么? 这辈子是哪里不一样了? 她为什么会下乡? 苏念禾死死地盯著那个转过身的,明艷到让人不敢直视的侧脸。 她心底的恨意和嫉妒,像是被点燃的野火,瞬间燎原。 她要跟过去。 她一定要跟过去看看! 看看这个抢走了林先生的心,让她含恨而死的女人,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看看她凭什么,能让林靳棠那样的男人,不惜拋妻弃子,也要娶她进门! * 一晃三天过去了。 秦水烟从外面的黑市回来,兜里揣著厚厚一叠用手帕包好的粮票、蛋票和几张稀罕的工业券。 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 她换了鞋,走到客厅。 只见她爸秦建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闷酒,高大的背影显得有几分萧索。 红木茶几上,东倒西歪地放著几个空酒瓶,旁边还扔著一个拆开的牛皮纸信封。 秦水烟瞥了眼父亲阴云密布的脸色,心里已然有数。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拿起了那个信封。 她抽出里面的几张纸,垂眸看了看。 果不其然。 是李雪怡的调查报告。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李雪怡,对外宣称的“沪城大学高材生”身份,系偽造。 沪城大学档案处,查无此人。 她自称的老家地址,当地派出所也给出了回函,同样查无此人。 当初跟著她上门,自称是她父母的那对老夫妻,经查证,不过是她在劳务市场花钱雇来的两个演员。 至於她的真实姓名、年龄、籍贯、父母…… 所有的一切。 调查报告的最后一栏,只写著两个字。 ——空白。 “爸爸。” 秦水烟伸出手。 纤细白皙的手指,从父亲粗糙的大手里,拿走了那个盛著烈酒的玻璃杯。 “啪嗒。” 酒杯被轻轻放在了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秦建国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醉意和茫然。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看见他的女儿,他那个向来娇纵得无法无天、连瓶盖都懒得自己拧的女儿。 正弯下腰,面无表情地,將茶几上那些东倒西歪的酒瓶,一个一个地收拢起来。 然后,她抱著那堆酒瓶,转身走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一阵叮叮噹噹的声响,和水龙头冲刷玻璃瓶的声音。 她把酒,全都倒了。 当秦水烟再次回到客厅时,空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酒味,都淡了几分。 她重新在沙发边坐下,看著父亲那张写满了颓唐和迷茫的脸。 她能理解父亲的不知所措。 朝夕相处的妻子是假的。 推心置腹的挚友是假的。 他现在,还能信谁? 可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她重生回来,不是为了陪著父亲一起沉沦的。 她要救他,救弟弟们,救秦家。 如今,她才是这个家如今唯一的,主心骨。 她的手,轻轻搭在了父亲宽厚粗糙的手背上。 温热的,带著安抚的力量。 秦建国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他抬起头,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儿。 眼前的秦水烟,穿著时兴的的確良衬衫,那张明艷到极具攻击性的脸上,没有往日的骄纵任性,只有一片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 “爸,”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不要难过。” “你还有我。” “还有阿峰和阿野。” “我们一家人都在,我们都还在。” 秦水烟看著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只要我们还活著,就有希望。” “时间,能改变一切。” 时间…… 秦建国混沌的脑子,被女儿镇定的声音敲得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是啊。 他还有女儿,还有两个儿子。 可一想到那份调查报告,他的心臟就又一次被恐惧和愤怒攥紧。 “一个假人……” 秦建国喃喃自语。 “水烟,她的学歷是假的,父母是假的,连老家都是编的……我竟然……我竟然娶了这么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回家!” 他甚至怀疑,“李雪怡”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耻辱,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水烟,”他的声音都在发抖,“爸爸现在心里很慌,很乱。” “你说……你的那个梦……如果那个梦是真的……” 他不敢想下去。 他死了无所谓。 可他的水烟,他的阿峰和阿野,他们怎么办? “爸爸该怎么办?” 秦建国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眼眶红得嚇人。 “你告诉爸爸,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保住你们,才能挽救我们这一家人?” 那只纤细白皙的手,忽然用力。 反过来,紧紧地握住了父亲那只颤抖的大手。 “爸爸。” “你听我的。” 秦建国猛地一震,茫然地看著她。 “我都想好了。” 她的目光清明,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 “你出国,去国外躲一阵子。” “我,留在国內,下乡。” “就按照我说的做,不会有事的。” 秦水烟看著父亲震惊到失语的脸,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一个活在1973年的人来说,有多么惊世骇俗。 但她必须说。 “我的那个梦里,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现在是1973年。” “再过五年。” “最多五年。” “国家,会进行改革开放。” 秦水烟盯著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到那个时候,大家都可以自己做生意,不会再有人说你是资本家,不会再有人因为做生意而被批斗。” “我想,以爸爸你的能力,等到那个时候,一个更合適的时机,你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们一家人,只要活著,熬过去,一切就都过去了。” “爸爸,你不要怕。” “你相信我。” “我现在做的所有决定,都是为了我们一家人好。”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谈到了最实际的问题。 “以后做生意,要本金。” “家里的钱,你想办法,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去国外。” “將来,我们回国做生意,再带回来。” “带不走的,就留在国內,全都捐给国家。” “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只要我们有能力,就一定能再赚回来。” 这一番话,是她用上辈子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生存法则。 她想了无数个日夜。 此刻,终於一口气,全部倾倒了出来。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建国久久没有回神。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儿,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良久。 他才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颤抖地,抚上女儿的小脸。 “傻孩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知道下乡是做什么的吗?” “那是去农村,去种地,去吃苦的!” “你这双手,是弹钢琴的,是画画的,连瓶盖都拧不开……” “爸爸怎么捨得……怎么捨得让你去吃那种苦?” 秦水烟没有说话。 她只是將脸颊,在他粗糙温热的掌心里,轻轻地蹭了蹭。 像一只寻求安抚的猫。 “爸爸。” 她温声开口,“我不怕吃苦。” “真的。” 她只是没说出口。 再苦,还能有上辈子眼睁睁看著父亲、弟弟惨死,看著秦家家破人亡,自己被仇人囚禁凌辱更苦吗? 那种苦,她尝过一次,就够了。?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泛起了湿润的水光。 “爸爸,我只怕一件事。” “我只怕你和弟弟们,会离开我。” “答应我。” “这辈子,我们一家人,都好好地活著,好不好?” “好不好?” 女儿带著哭腔的哀求,像一把重锤,彻底击溃了秦建国最后的坚强。 这个在商场上叱吒风云、半生刚强的男人,眼眶一热。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懂了。 时代变了。 在这滚滚而来的歷史浪潮里,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为女儿遮风挡雨的巨人。 他甚至…… 再也护不住他娇养了十八年的,宝贝女儿了。 有人盯上了秦家,他最自豪的纺织厂,他的身份,成了家族的拖累。 为了女儿,为了儿子,是他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第27章 变卖家產,准备出国 男人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 秦建国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看著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声音嘶哑地:“烟烟……” “爸爸……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秦水烟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用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狐狸眼,深深地,深深地看著他。 “爸爸。” “你愿意……什么都听我的吗?” 秦建国闻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爸爸说实话,现在也很迷茫。” 他颓然地垂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手。 “这辈子风里来雨里去,可那都是在商场上,真刀真枪地干。” “这种……这种背地里的明枪暗箭,爸爸防不胜防,也不懂这些。” “烟烟,你有什么想法吗?” 就是这句话。 秦水烟知道,时机到了。 她垂下眼帘,纤细的手伸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再拿出来时,掌心多了一方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 她將手帕轻轻放在光洁的茶几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手帕里露出的,不是女儿家的小玩意儿,而是一沓沓印著字的,顏色各异的小纸片。 粮票,肉票,糖票,工业券…… 秦建国瞳孔骤然一缩。 秦水烟抬起头,语气沉著冷静。 “爸爸,我需要这些。” “接下来我要去乡下,很多东西,有钱都买不到。”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而且,我还需要一大笔钱。” 看著女儿手边那堆来路不明的票证,再听著她条理清晰的话语,秦建国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他颓然崩溃的时候,他的宝贝女儿,已经开始著手准备这一切了。 一股灼热的愧疚,涌上他的眼眶。 “这些票……你是在哪里买的?”他艰涩地开口。 秦水烟的回答轻描淡写。 “城东的黑市。” “你……!” 秦建国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他几乎要从沙发上站起来。 看著女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所有的震惊和后怕,最终都化为了一句苦笑。 “烟烟,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黑市你也敢去?” 秦水烟勾了勾唇角。 “爸爸,如果从正规的路子来买,那能买到多少?” “我要屯的,是至少五年的粮票和肉票。” “只能去黑市。” 她当然不会说出口。 她嘴上说著下乡躲灾,可没打算真的去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丫头。 钱,和票。 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多多益善。 有钱,才能好办事。 秦建国看著女儿,许久,才颓然地坐了回去。 他明白了。 现在情况特殊,已经顾不上什么规矩和风险了。 “爸爸明天……再给你想办法弄些来。” 他定了定神,看著女儿,“爸爸还需要做什么?” 秦水烟把心里想过无数遍的话说出来。 “想办法,儘快,把厂子卖了。” “家里的这些古董零碎,找个信得过的黑市,全都换成钱和金条。” “然后,爸爸。” “你想尽一切办法。” “去美丽国。” 秦建国怔住了。 “美丽国?” 他下意识地反问,声音里带著一丝茫然。 “为什么不是港城?那里……离家更近。” 秦水烟的眼神骤然变冷,像淬了冰。 “爸爸。” “港城,是林靳棠的地盘。” “您现在过去,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別?” 自投罗网。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让秦建国一下子反应过来。 他猛地一摸脸。 是了。 他怎么忘了,那个男人,就是从港城来的。 女儿比他看得更远,也更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菸草的辛辣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几秒钟的死寂后,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簇决绝的火。 “好!” “就按照烟烟的法子去办!” 他愿意赌。 为了女儿,为了那对还在部队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双胞胎儿子。 他愿意用自己的下半辈子,去赌女儿口中那个五年后的未来。 赌那个可以自由做生意,不用再担惊受怕的,所谓“改革开放”的新时代。 听到父亲这句承诺,秦水烟紧绷著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彻底鬆懈下来。 她眼眶一热,那些偽装的坚强和冷漠瞬间土崩瓦解。 她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猛地扑进了父亲的怀里。 “谢谢爸爸……” 她把脸埋在父亲宽阔的胸膛上,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 怀里女儿单薄的脊背,硌得他心口生疼。 秦建国伸出粗糲的大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著她的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烟烟……要吃苦了。” 秦水烟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里带著笑意。 “没关係。” “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看著女儿在自己面前懂事模样,秦建国扯了扯唇角,最终只化为一声沉沉的嘆息。 他的烟烟,一夜之间,真的长大了。 * 秦建国的动作,快得惊人。 在纺织厂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向沪城政府递交了申请。 將这家公私合营后,仍属於秦家大部分资產的红星纺织厂,无偿,捐献给国家。 沪城政府自然是喜闻乐见,当即批覆,並且为了表彰秦建国这种“高风亮节”的行为,奖励了他十万元人民幣。 这笔钱,乾净得不能再乾净。 紧接著,秦建国开始变卖祖宅里的家当。 他做生意多年,三教九流的人脉广得很。 那些珍藏的古董字画,名贵的红木玛瑙柜子,甚至包括母亲苏静珠留下的各种珠宝首饰,他都找了信得过的渠道,不动声色地在黑市里换成了钱。 这一换,又是近100万人民幣和一沓沉甸甸的大黄鱼。 他又动用关係,託了各地的朋友,在不同的黑市里,疯狂收购各种票券。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 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半个月。 夜。 秦家的客厅里。 昔日摆满了珍奇古玩的偌大厅堂,此刻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一套最普通的待客沙发。 冷清得像被洗劫过一样。 秦建国就坐在这套沙发上,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著烟。与他截然不同的,是坐在地毯上的秦水烟。 她穿著一身时髦的白色连衣裙,乌黑的长髮衬得那张狐狸脸越发活色生香。 她面前铺开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票券,像是地主婆在清点自己的家產。 粮票,肉票,布票,糖票,工业券……堆得像一座小山。 葱白的手指在票券上轻快地跳跃著,一张一张,分门別类地数著。 她的心情很好,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粮票,三千斤,够了。” “肉票,五百斤,嗯,还能再多点。” “布票,工业券,糖票……” 她语气轻快,神色轻鬆,明艷的小脸上漾著满足的笑意。 仿佛接下来不是要去冰天雪地的黑龙江下乡,而是要去哪个风光明媚的地方度假。 秦建国看著女儿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又酸又涩。 他为即將到来的离別辗转反侧,这丫头倒好,竟真的像要去度假。 鬱闷。 简直鬱闷到了极点。 秦水烟將点好的票券分成了两堆。 一堆大的,一堆小的。 她从角落里拖出自己准备带去乡下的樟木皮箱,將那一小堆票券整整齐齐地码了进去。 “这些是路上要用的。” 她头也不抬地解释道。 “剩下这些,不能都放在身上,太招摇了。” “明天我去趟粮管所,办几张储粮存摺,分批存进去,安全。” 那个年代,票券甚至比钱金贵,自然也有像银行一样的地方,可以存取。 秦建国看著女儿有条不紊的样子,心里的鬱闷又化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他的烟烟,是真的长大了。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里静静地躺著一本绿色的银行储蓄存摺。 里面是整整五万块钱。 是他留给女儿和还在部队里的两个儿子的应急钱。 秦水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拿起了那本存摺。 她掂了掂。 五万块。 可是在那个物资匱乏,有钱都买不到东西的乡下,这叠纸,有时候还不如几张肉票来得实在。 她“啪”地一声,把存摺也丟进了皮箱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那双明艷的狐狸眼在灯下看来,清澈又沉静。 “爸爸,你早点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我送你去码头。” 秦建国看著女儿沉静的双眼,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为一个字。 “……好。”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你也早点睡。” 秦水烟对他笑了笑。 她看著父亲蹣跚著上楼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第二天。 天还未亮,灰濛濛的一片。 黄浦江的码头上,晨雾瀰漫,带著江水特有的潮湿与腥气。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码头最偏僻的角落。 秦建国亲自开著车。 他找到了那个接头的蛇头,一个精瘦的男人,眼神像老鼠一样滴溜溜地转。 钱和证件,被塞进了一个油腻的布包里。 蛇头快速地点了点,满意地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上船吧,马上开了。” 秦建国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车边站著的女儿。 晨光熹微,將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出一层朦朧的光晕。 她穿著一件最普通的蓝色工装,却依旧掩不住那张脸的活色生香。 一想到自己即將远渡重洋,將这个才十八岁的女儿,独自留在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上,去面对那未知的、艰苦的下乡生活…… 一股巨大的悲痛和不舍,猛地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悲从中来。 他堂堂七尺男儿,此刻眼眶竟控制不住地红了。 他猛地扭过头去,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脆弱。 一只柔软的手,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秦水烟把脸贴在他僵硬的后背上,声音很轻。 “爸爸,別难过。” “五年,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对面,安顿好了,记得给我来信报个平安。” 蛇头不耐烦的催促声传来。 “快点!磨磨蹭蹭的,想被巡逻队抓到吗!” 秦建国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將那汹涌的泪意强行压了回去。 他转过身,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上那艘破旧渔船的跳板,一步三回头。 目光死死地锁在码头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船舱里,已经挤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知的惶恐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逃亡者。 渔船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离岸。 秦水烟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码头上。 她看著远方的天际线,一轮红日正挣扎著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將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江面。 江风猎猎,吹动著她的长髮和衣角。 她看著那艘船,在视野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直到彻底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许久。 她笑了。 在那张明艷绝伦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这一世,她守住了爸爸的命。 等秦建国的船,彻底消失在眼前。 秦水烟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她没有回家。 她在沪城错综复杂的小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死胡同里。 这里是黑市。 秦水烟下了车。 她那身最普通的蓝色工装,和那张明艷到过分的脸,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无数道或贪婪,或警惕,或惊艷的目光,像黏腻的虫子一样爬上她的身体。 她却毫不在意。 上辈子,比这更骯脏的眼神,她见得多了。 她径直走向一个角落里抽著旱菸的乾瘦男人,那是黑市里最大的“倒爷”。 “要票。” 她开口,声音清冷,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 “什么票?” 男人掀起眼皮,懒洋洋地打量著她。 “粮票,肉票,糖票,布票……有多少,要多少。” 男人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看到肥羊的精光。 “小姑娘,口气不小啊。” 秦水烟没理会他的调侃,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直接拍在了他面前的木箱上。 “钱,够吗?” 男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迅速將钱扒拉过来,藏进怀里,脸上的懒散瞬间变成了諂媚的笑。 “够!够!您等著!” 半个小时后,秦水烟拎著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从黑市里走了出来。 她发动汽车,又去了粮管所。 粮管所里,穿著制服的办事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她敲桌子的声音惊醒,一脸的不耐烦。 “干什么?” “办储粮存摺。” 秦水烟说著,將自己的身份证明和一大堆票券放在了柜檯上。 办事员的眼睛,因为那堆积如山的票券,一点点瞪大了。 他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谁一次性存这么多的。 这得是哪个大干部的子女? 他不敢怠慢,也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给她办好了一切。 一本崭新的,绿色的储粮存摺,递到了秦水烟手里。 秦水烟收好存摺,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等她从粮管所出来,街边的百货商店正好开门了。 她又走了进去。 “同志,我要十副劳保手套。” “还要四套最耐磨的劳动布长袖衣裤。” “棉被,搪瓷脸盆,军用水壶,毛巾牙刷……” 她买的,全是下乡劳作最朴素、最实用的东西。 她是要去乡下劳作的,不是去度假。 皮肉之苦,在所难免,她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將所有东西打成一个巨大的包裹,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开车拉到了邮政局。 “同志,我是下乡知青,提前把行李寄过去。” 邮政局的人见多了这样的年轻人,早已见怪不怪。 “去哪儿啊?” “和平村。” “行,填单子,盖章。” 爽快利落。 等她开著车回到秦家老宅时,天色已经擦黑。 往日里人声鼎沸的家,此刻空无一人。 她一个人躺在二楼臥室那张宽大的席梦思床上,望著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 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接下来,还有很多人要见,很多事要做。 秦峰,秦野…… 不知道那两个傻小子,在乡下看到突然出现的她,会是什么表情。 还有……许默。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他现在,该是十九岁了吧,正是野狗一样桀驁不驯的年纪。 他会喜欢现在的她吗? 会的。 秦水烟篤定地想。 上辈子,那个男人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这辈子,她主动走向他,他怎么可能拒绝。 以后,她要考大学,要做生意,她有那么多的事可以做。 她再也不是那只被囚在笼中,任人摆布的金丝雀了。 窗外,夜幕四合。 明天,將是新的一天。 第28章 下乡 一星期后。 沪城火车站。 七月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炙烤著站前广场的水泥地,蒸腾起一股黏腻的暑气。 空气里,混杂著汗味、廉价肥皂味,还有老式蒸汽机车头喷出的煤灰气息。 秦水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拎著一只光亮的樟木皮箱,箱子的黄铜锁扣在日光下闪著矜贵的光。 头上,戴著一顶时髦的米白色宽檐遮阳帽,帽檐下的那张脸,明艷得像一朵在烈日下盛放到极致的红玫瑰,皮肤是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 她身上穿著一件做工精良的白色府绸衬衫,下面是一条裁剪合体的天蓝色长裤,脚上一双小牛皮的矮跟凉鞋。 这身打扮,在这片由蓝色、灰色和军绿色构成的海洋里,像是一滴突兀闯入的牛奶。 她太惹眼了。 她周围,是攒动的人头,是激昂的红歌。 “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年轻的男男女女们,背著简单的行囊,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狂热的理想主义光辉。 他们三五成群,高声说笑,互相交换著彼此的来处和去向,仿佛即將奔赴的不是艰苦的劳作,而是一场盛大的集体郊游。 这些都是下乡的知青。 秦水烟也是。 但她和他们,仿佛隔著一整个世界。 无数道目光,或远或近,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有惊艷,那是少年人对极致美丽的本能嚮往。 有好奇,那是对她这身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装扮的打量。 更多的,是混杂著嫉妒与鄙夷的审视。 “看,那个女的,穿得跟个资本家大小姐一样。” “她也是去下乡的?怕不是去体验生活的吧?” “这种人,到了乡下,不出三天就得哭著喊著要回家。” “看她那样子,哪像是去乡下吃苦的。” “肯定是哪个大干部的女儿,来镀金的吧。” “穿得跟个电影明星似的,装模作样。” 窃窃私语像蚊蚋,嗡嗡作响。 秦水烟置若罔闻。 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捨一分。 上辈子,在林靳棠那个变態的囚笼里,她听过比这恶毒百倍的诅咒,见过比这骯脏千倍的眼神。 这些小鱼小虾的议论,於她而言,不过是清风拂过山岗。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月台的阴影下,一手扶著皮箱,一手捏著那张薄薄的火车票,眼神淡漠地望著远方的铁轨。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由远及近。 一辆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而臃肿的钢铁巨龙,喘著粗气,慢吞吞地驶入了站台。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检票口一开,知青们便像潮水般涌了上去,爭先恐后,生怕慢了一步就没了位置。 秦水烟不急。 她等到第一波人潮过去,才拎著她的樟木皮箱,不紧不慢地走上车。 车厢里,早已人满为患。 空气混浊,充满了汗水和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时候的火车,没有对號入座的说法,全靠一个“抢”字。 秦水烟一上车,原本喧囂吵闹的车厢,竟有了一瞬间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她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电影明星,与这节破旧、拥挤的车厢格格不入。 她径直往里走,所过之处,人们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一条窄窄的通道。 她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停下。 那里的两个青年对上她的视线,竟有些侷促地站起身,主动让出了位置。 秦水烟没有道谢,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她將那只精巧的樟木皮箱放在身边的座位上,既是占了位置,也是一道无声的屏障。 然后,她便侧过头,望向窗外。 月台上,还有没上车的家长在挥手告別,哭声和叮嘱声混成一片。 车厢里的喧闹声再次响起。 “同志,你是沪城哪个区的?我去和平公社!” “哎呀,我也是!咱们正好做个伴!” “我是去红旗农场的,有同路的吗?” 找到“组织”的年轻人,立刻兴奋地挤坐到一起,嘰嘰喳喳地聊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对未知的恐惧。 而秦水烟的身边,自始至终,空无一人。 她就像一幅掛在墙上的绝美油画,人人都可以欣赏,却没人敢伸手触摸。 她的气质太冷,太傲,太疏离。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娇贵,仿佛多跟她说一句话,都是对她的褻瀆。 秦水烟乐得清净。 她从隨身的小挎包里,摸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她仅剩的,属於沪城大小姐的最后一点甜。 她用纤长白皙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开蜡纸,糖纸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然后,她將那颗小小的、洁白的糖果放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 她微微眯起眼,像一只偷吃到腥的猫,神情慵懒而满足。 就在这时。 一个略带迟疑,却清脆乾净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你好,同志。” 秦水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里……有人吗?我可以坐这里吗?” 她抬起头。 眼前站著一个女孩子。 年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 扎著两条朴素的麻花辫,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的长相,算不上多惊艷,是那种很清秀耐看的类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此刻,那双眼睛正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请求,和一丝討好的笑意,望著她。 女孩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衫,袖口还打了两个小小的补丁,看得出家境並不宽裕。 伸手不打笑脸人。 秦水烟打量了她两秒,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她慢吞吞地將视线从女孩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身边那只占著位置的樟木皮箱上。 然后,她点了点头。 “没有人。” 她的声音,像她的人一样,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你隨意。” “谢谢!太谢谢你了!” 女孩如蒙大赦,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手忙脚乱地擦了擦额上的汗,然后费力地將自己脚边那只巨大的编织袋往里挪。 那只红白蓝相间的编织袋,被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像一只即將被撑破肚皮的巨兽。 女孩好不容易把它弄到座位底下,自己才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 “砰。” 编织袋的一角,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了秦水烟那只光亮的樟木皮箱。 女孩嚇了一跳,连忙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没把你的箱子撞坏吧?” 秦水烟看了一眼自己的皮箱,上面果然留下了一道灰扑扑的印子。 她没说话,只是从挎包里掏出一方乾净的手帕,俯身,仔仔细细地將那道印子擦掉了。 女孩看著她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有些尷尬,侷促地搓著自己的衣角,不敢再出声了。 整个空间,因为她和她那只巨大的编织袋的到来,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第29章 苏念禾挑事 秦水烟並不是个话多的人,更何况是面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在女孩坐下后,秦水烟对著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將擦拭过皮箱的手帕,隨意地扔回了挎包里, 然后,她便彻底转过头,將视线投向了窗外。 “呜——呜——” 火车终於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嘶鸣,笨重的车身隨之剧烈地一震,然后便在一片“哐当哐当”的声响中,缓缓开动了。 站台上的景象开始向后倒退。 那些挥舞的手臂,那些模糊的脸庞,那些无声的口型,都渐渐被拉长,变形,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这座承载了她两辈子爱恨情仇的城市,正在被她远远地拋在身后。 车厢里,因为火车的开动,气氛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知青们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嘰嘰喳喳的交谈声、爽朗的笑声、甚至还有人带头唱起了革命歌曲,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又吵又热闹,像一锅煮沸了的开水。 秦水烟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她的世界,被那一方小小的车窗玻璃,隔绝成了两个部分。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房屋和光禿禿的电线桿。 窗內,是她自己那张倒映在玻璃上的,冷漠而艷丽的脸。 从沪城到黑省,要整整三天三夜。 这对於娇生惯养的身体而言,无疑是一场酷刑。 她得节约一下体力。 想到这里,秦水烟收回了目光,微微向后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闔上了双眼。 她打算打个盹。 眼前的光亮被隔绝,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周围的喧囂似乎也渐渐远去,化作了一阵模糊的嗡鸣。 就在她即將沉入浅眠的瞬间—— 她感觉自己的手臂,被谁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 秦水烟浑身的神经,在剎那间绷紧! 她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濛,反而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锋利得骇人。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循著那触感的来源望去。 一只细瘦的、泛著黄的胳膊,正朝著她放在腿上的小挎包伸过来。 那只手的主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醒来,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是她! 邻座那个看起来温吞无害的女孩。 小偷? 秦水烟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她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那只尚未来得及缩回去的手腕! “啊!” 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嚇得浑身一哆嗦。 秦水烟的手劲极大,那力道,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女该有的,更像是铁钳一般,死死地箍住了对方。 女孩的手腕极细,秦水烟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指尖下,那脆弱的骨骼轮廓。 “你在做什么?” 秦水烟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我……我没有……” 女孩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惊恐和水汽,瞳孔因为恐惧而骤然收缩。 她看著秦水烟,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兽,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秦水烟的眉心紧紧蹙起,眼神里的戒备和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 上辈子,她就是太轻易相信別人,才会被啃得尸骨无存。 这辈子,任何试图靠近她的人,在她眼里,都可能心怀鬼胎。 “我……我不是小偷!” 女孩似乎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哭腔,急切地解释道。 她的另一只手,颤抖著指向秦水烟的挎包。 “你的……你的钱包……” “我看到你睡著了,你的钱包……它……它快从包里掉出来了……” “我只是……只是想帮你把它塞回去……”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嚇到你了?”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著,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可怜极了。 秦水烟顺著她指的方向,垂眸看去。 她那个黑色的小牛皮挎包,因为她打瞌睡时身体的倾斜,拉链被蹭开了一半。 而那个装著她所有身家性命的皮夹子,也確实隨著火车的顛簸,从敞开的包口滑出了一半,正岌岌可危地悬在边缘。 只要火车再顛一下,或者有人从旁边经过,它就极有可能掉到地上。 原来是误会了。 秦水烟的眼神闪了闪,攥著女孩手腕的力道,不著痕跡地鬆开了。 沉默地鬆开手,將皮夹子重新塞回了包里,然后“哗啦”一声,將拉链彻底拉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依旧惊魂未定的女孩。 她正捂著自己的手腕,轻轻地揉著,眼圈红红的,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怯生生地看著她。 “谢谢。” 秦水烟对著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啊……哦……不……不客气。” 女孩像是没料到她会道谢,愣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摆手,然后迅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低下头,再也不敢看她了。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入了斜对面一个年轻女孩的眼里。 那女孩梳著一个时下最流行的“江姐头”,短髮齐耳,看起来十分精神,但配上她那双有些刻薄的吊梢眼,就显得不太好相与。 她早就看秦水烟这一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资產阶级”打扮不顺眼了。 此刻见了这情形,更是找到了发作的由头。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对著身边一个看起来有些木訥的男同伴,阴阳怪气地说道: “真搞不懂,有些人到底在神气什么?” “人家好心好意帮她,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真以为自己还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啊?都要滚到乡下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还端著那副臭架子给谁看呢!”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带著极强的穿透力,在这嘈杂的车厢里显得尤为清晰。 周围好几个人的目光,瞬间又被吸引了过来。 她身边的男同伴顿时有些尷尬,脸都红了。 他偷偷看了秦水烟一眼,像是被她那张过分美丽的脸嚇到了一样,又飞快地收回了视线。 他拉了拉蒋莉莉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劝道: “莉莉,你小声点,人家……人家会听到的。” 蒋莉莉一把甩开他的手,眉毛一扬,气势更盛了。 “听到就听到!我怕她啊?”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现在是什么时代?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无產阶级新时代!”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扫视著周围,像是在发表演。 她的手,直直地指向了秦水烟的方向。 “打倒资本家!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可不兴资本家大小姐那一套!” 她的话,充满了煽动性。 车厢里,一些同样激进的年轻人,眼神立刻就变了,看著秦水烟的目光,带上了明显的敌意和审判。 戴眼镜的男同伴见她越说越来劲,简直要把整个车厢的矛盾都挑起来,嚇得脸都白了。 他不敢再劝,只能绝望地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不敢再吱声了。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秦水烟的身上。 坐在秦水烟对面,揉著手腕的苏念禾,看著这一出由她亲自挑起的好戏,满意的微微勾了勾唇。 第30章 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才会被人欺负! 蒋莉莉站在那里,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她享受著这种一呼百应的感觉,仿佛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正在审判一个来自旧时代的余孽。 气氛,已经被她烘托到了顶点。 只要再有一根火柴,就能將这节车厢彻底点燃。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道弱弱的、带著一丝胆怯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大家……大家不要这样……” 是苏念禾。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笨拙,仿佛被这阵仗嚇到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里,还带著未乾的水汽。 她侷促地绞著自己的衣角,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这位……这位同学,她不是坏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此刻的寂静,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让她误会了。” 她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刚才我找不到位置,是这位同学好心,让我坐在这里的。” “后来……后来我不小心,把她的箱子弄脏了,她也没有怪我。” 苏念禾抬起头,目光诚恳地望向周围那些看客,替秦水烟辩解著。 “她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 这番话,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在了眾人刚刚燃起的怒火上。 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知青们,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是啊,人家小姑娘自己都说了是误会,是自己不好。 他们刚才跟著起鬨,倒显得有些不占理了。 尤其是,被指责的对象,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这让他们感觉自己像个跳樑小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起鬨的声音,悻悻地平息了下去。 眾人又各自转回头,假装看风景的看风景,聊天的聊天,只是气氛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热烈。 蒋莉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她像是被人当眾打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她为这个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女孩出头,结果倒好,她反过来护著那个资本家大小姐? 这是什么道理! “你……” 蒋莉莉瞪著苏念禾,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苏念禾像是没看到她难看的脸色,只是对著她,露出了一个感激又歉疚的微笑。 然后,她蹲下身,从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灰色编织袋里,摸索了一阵。 再站起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用牛皮纸包著的小纸包。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一股炒货特有的焦香,瞬间在沉闷的车厢里瀰漫开来。 是瓜子。 颗粒饱满,泛著油光,显然是精心炒制过的。 “这位同学,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苏念禾捧著那包瓜子,走到了蒋莉莉面前,声音温温柔柔的,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 她先是抓了一大把,热情地塞到了蒋莉莉的手里。 然后,又分给了刚才附和蒋莉莉、帮她说过话的那几个人。 她一边分,一边小声地说著“谢谢”,脸上带著靦腆的笑。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刚才还一脸不忿的几个年轻人,手里被塞了一把香喷喷的瓜子,再看看苏念禾那张真诚的笑脸,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有些尷尬地“咳”了一声。 蒋莉莉捏著手心里还带著温度的瓜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笑容温婉的女孩子,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一半。 她撇了撇嘴,没吭声。 苏念禾就那样站在她面前,也不走,只是温声细语地又重复了一遍。 “刚才,真的谢谢你。” 看著她这副温温和和、逆来顺受的样子,蒋莉莉心里那点英雄气概又冒了出来。 她嘆了口气,终究还是不好再发作。 “行了行了,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才会被人欺负!”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秦水烟的方向。 “刚才她抓你那一下,我可看得清清楚楚,手腕都给你抓红了!” 蒋莉莉指著苏念禾的手腕,愤愤不平地说。 那里,確实还留著一圈清晰的、泛著红的指印,衬著她泛黄的皮肤,显得格外刺眼。 苏念禾闻言,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没事没事,就是一场误会,都过去了。” 她把手里的纸包又往前递了递。 “这个瓜子是我自己在家炒的,五香味的,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蒋莉莉看著她,心里最后那点不痛快也烟消云散了。 她觉得这个叫……她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的女孩,性格真是太好了,温和、善良,还懂得感恩。 跟那个冷冰冰、傲慢得像只孔雀的资本家小姐,简直是天壤之別。 想到这里,蒋莉莉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她不再扭捏,率先伸出手,姿態爽朗。 “我叫蒋莉莉。” 苏念禾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起来,连忙伸手,轻轻和她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软,带著一丝凉意。 “我叫苏念禾。” “苏念禾……”蒋莉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我要去黑省的和平村,你呢?” 听到“和平村”三个字,苏念禾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好巧啊,”她惊喜地说,“我也是去和平村的!” “真的?” 这下轮到蒋莉莉惊喜了,她一把抓住苏念禾的手,高兴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那我们可真是太有缘分了!以后咱们就是革命战友了!” 在这趟前途未卜的旅程中,能遇到一个看起来这么合拍的同伴,无疑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苏念禾也笑得眉眼弯弯,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太巧了。如果我们能分到一个大队,以后可就要互相照应了。” “那肯定的!” 蒋莉莉拍著胸脯保证。 两个人像是找到了知己,又凑在一起聊了一会儿,蒋莉莉对苏念禾的喜爱又加深了几分,大有把她当成亲姐妹的架势。 直到火车又一次剧烈顛簸,苏念禾才笑著告辞,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车厢里的闹剧,至此,算是彻底落下了帷幕。 秦水烟始终偏著头,看著窗外。 急速倒退的景物在她眼中拉成一条条模糊的色块,仿佛刚才那一场针对她的风波,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夏日的阳光透过车窗,像是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的皮肤,是那种冷调的白,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在光线下泛著一层朦朧的光晕。 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两把精致的小刷子,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清晰的剪影。 从挺翘的鼻尖,到优美的唇线,再到线条流畅、弧度完美的下頜,每一处都像是经过造物主最精心的雕琢,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瑕疵。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著,什么都不做,就美得像一幅可望而不可即的名画。 苏念禾看著她近乎完美的侧脸,眼底深处,一抹浓重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阴翳,一闪而过。 上辈子,就是这张脸,轻而易举地就夺走了林靳棠全部的目光。 也是这张脸的主人,让她在林靳棠身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 凭什么? 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拥有一切? 而她,却要在泥泞里挣扎,拼尽全力,才能得到別人不屑一顾的东西? 苏念禾藏在袖子下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而她苏念禾,陪了他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却连他一个正眼都换不来! 嫉妒和恨意,像是无声的毒藤,在苏念禾的心底疯狂滋长,爬满了她温顺无害的表象之下。 她的眼眸,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暗了暗。 再抬起时,又恢復了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 她將那包瓜子,轻轻地推到了秦水烟的面前。 “同学……”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更是柔柔弱弱的,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討好。 “你……你要吃点瓜子吗?” 第31章 秦水烟比她想像中,要聪明得多,敏锐得多! 秦水烟將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她转过头。 目光,先是落在那包瓜子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又顺著那只捧著瓜子的的手,向上移动,最终定格在了苏念禾那张怯生生的脸上。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因为紧张和討好,带著一种近乎卑微的笑容。 苏念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捏著纸包边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同学……你要吃点吗?” 秦水烟看著她,那双明艷得过分的眼里,情绪很淡。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吃,谢谢。” 苏念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包瓜子收了回来,动作里带著一丝被拒绝后的狼狈。 “秦同志,对不起啊……” 她用一种充满了愧疚和自责的语气说。 “我……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给你添麻烦了。” 她绞著自己的衣角,一副手足无措、內疚不已的模样。 “我叫苏念禾,也是去黑省和平村的,你呢?”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同志。 当这两个字钻进耳朵里时,秦水烟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眸子,倏然一闪。 她一直支著下巴的手,也悄然放了下来,整个身子微微坐直了些,原本慵懒的气场瞬间变得锋利起来。 她看著面前这个自称“苏念禾”的女孩,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审视。 “你认识我?”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苏念禾的头顶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一时间有些慌乱,嘴唇翕动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她怎么会把姓氏叫出来了! 她明明告诫过自己,要小心,要谨慎,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可刚才,在被秦水烟那双冷漠的眼睛注视时,她心神大乱,上辈子那种根深蒂固的称呼,就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了。 看著苏念禾那副惊慌失措、结结巴巴的样子,秦水烟好看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苏念禾的心,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偷,所有的心思和算计,都暴露在了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不行! 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地运转著。 “我……我……” 她涨红了脸,眼神躲闪,急中生智地编出了一个理由。 “我爸爸……我爸爸以前在秦厂长的纺织厂里干过活。” “我……我以前听我爸爸提起过您,他说……他说厂长家的大小姐,长得特別好看,就像画里的人一样。” 这个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 在那个年代,一个工厂里的工人,知道厂长女儿的名字和长相,再正常不过了。 秦水烟听著她的解释,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这样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 但她並不在乎真相到底如何。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女孩子,正处心积虑地想要接近她。 这就够了。 秦水烟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懒得再跟她兜圈子。 “我家厂子,已经捐给国家了。” 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父亲也已经不是厂长了。” “你不用费心接近我,我身上,没你想要的好处。” 说完,她甚至不再看苏念禾一眼,直接伸手,將头上的宽檐帽往下一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她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摆出了一副闭目养神、拒绝交谈的姿態。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乾脆利落到了极点。 苏念禾僵在原地。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从头到脚,都麻了。 秦水烟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青,最后化为一片屈辱的惨白。 她没想到! 她真的没想到,秦水烟这个人,竟然比她想像中要聪明和敏锐这么多! 她一直以为,秦水烟不过是一个被家里宠坏了的、空有一张脸的草包花瓶! 上辈子,她就是仗著这张脸,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林靳棠的偏爱,得到了她苏念禾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现在看来,她错了。 错得离谱!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花瓶! 她比她想像中,要聪明得多,敏锐得多! 自己不过是叫出了她的姓氏,她就能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是故意接近她,並且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 这一步,是她走错了。 这一失手,再想若无其事地接近她,博取她的信任,就难如登天了。 苏念禾咬住下唇,贝齿深陷入柔软的唇肉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懊恼和恨意,像两条毒蛇,在她的心底疯狂地撕咬著。 她看著对面那个身影,哪怕只是静静地坐著,都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让人嫉妒到发疯的矜贵。 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晦暗,而怨毒。 第32章 秦水烟,人如其名 ……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是一段漫长而枯燥的旅程。 火车不知疲倦地向北行驶,车厢里的人,也从最初的兴奋和激昂,渐渐变得疲惫和萎靡。 苏念禾没有再自討没趣地去跟秦水烟搭话。 但她用行动,將一个“善良、热情、乐於助人”的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火车停靠小站,打热水的队伍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苏念禾总会拿著三个人的军用水壶,用她那瘦弱的身体,在人群里奋力地挤出一条路,气喘吁吁地打回满满三壶开水。 她会把其中最满的一壶,小心翼翼地放在秦水烟面前的小桌上,什么也不说,只是靦腆地笑一笑。 秦水烟每次都会睁开眼,淡淡地说一声“谢谢”,然后便再无下文。 她会接过水壶,但只在自己的水喝完后,才会动用苏念禾打来的水。 吃饭的时候,苏念禾会拿出自己准备的窝窝头和咸菜,热情地分给周围的人。 她也会递给秦水烟一个。 秦水烟每次都摇头拒绝,然后拿出自己准备的、干硬的麵包片,小口小口地啃著。 那种无形的屏障,让苏念禾所有的示好,都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憋闷得她几欲抓狂。 反倒是那个梳著“江姐头”的蒋莉莉,在苏念禾糖衣炮弹的攻势下,彻底被她收服。 苏念禾的每一句示好,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马屁,都精准地拍在了蒋莉莉的心坎上。 不过两天的功夫,蒋莉莉就已经把苏念禾当成了自己最亲密的革命战友,一口一个“念禾”,亲热得不行。 “念禾,你就是心太好了!你看那个秦水烟,你帮她打水,她连个笑脸都没有!” 蒋莉莉一边嗑著苏念禾给的瓜子,一边愤愤不平地替她打抱不平。 “哼,资本家大小姐的架子,就是不一样!” 苏念禾只是温柔地笑著,劝慰道:“莉莉,你別这么说,秦同志她……她可能只是性格比较冷淡。” 她越是这么说,蒋莉莉就越觉得秦水烟不识好歹,也就越发心疼苏念禾。 三天三夜,就这么在“哐当哐当”的铁轨声中,缓缓流逝。 车窗外的风景,不知何时,已经从鳞次櫛比的沪城楼房,变成了连绵起伏的绿色山岭,又从山岭,变成了大片大片荒芜的黄土地。 空气,也从南方的湿润黏腻,变得北方的乾燥凛冽。 终於。 火车在一阵悠长而疲惫的剎车声中,缓缓减速。 一声悠长而嘶哑的汽笛声后,伴隨著一阵刺耳的剎车声,这头疲惫的钢铁巨龙,终於停下了它沉重的脚步。 车厢里响起广播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湖蓝市,仙河县火车站……” 终点,到了。 车厢里的人,像被拧开了发条的玩偶,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被一股焦灼的骚动所取代。 人们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互相推搡著,涌向狭窄的车门。 秦水烟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她不急不缓地戴好那顶米白色的宽檐帽,然后才弯腰,单手拎起了那只沉甸甸的樟木皮箱。 动作优雅,不见半分狼狈。 她隨著人流下了车。 一股乾燥而凛冽的风,夹杂著黄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北方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幕布,高远而辽阔。 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光线刺眼,却没了沪城那种黏腻的湿热。 仙河县火车站很小,只有孤零零的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墙皮斑驳,透著一股陈旧的气息。 站台上,知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是疲惫、茫然与一丝强撑起来的激昂混合体。 “同志们,都跟我来!去知青报告处签到!” 人群中,一个戴著红袖章的中年男人,扯著嗓子高喊。 一行人便拖著大大小小的行李,浩浩荡荡地朝著站外走去。 知青报告处,就设在火车站旁一间简陋的平房里。 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长条凳,一个穿著蓝色干部服、正在埋头写著什么的男人,便是全部的配置。 知青们自觉地排起了队。 “姓名?” “王建军。” “籍贯?” “沪城黄浦区。” “下一个。” 男人头也不抬,机械地问著,手里的钢笔在登记簿上飞快地划过。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很快,轮到了蒋莉莉。 她挺直了胸膛,用一种近乎宣誓的语气,洪亮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依旧没什么反应。 然后,是苏念禾。 她怯生生地报上名字,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 终於,轮到了秦水烟。 男人依旧低著头,公事公办地问:“姓名?” 秦水烟站在桌前,淡淡地开口。 “秦水烟。”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清泠泠的,带著一种独特的质感。 原本嘰嘰喳喳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秦水烟。 水色的烟。 原来她叫秦水烟。 眾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念头:人如其名。 那个一直埋头登记的男人,手里的钢笔也停顿了一下。 他终於抬起了头。 当他的目光对上秦水烟那张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见过好看的女人,县文工团里,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 可眼前的这个…… 这哪里是来乡下接受改造的知青? 这分明就是画报里走出来的电影明星! 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咳……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態。 再次开口时,那公事公办的腔调,不自觉地就温和了七分。 “哦……秦水烟同志是吧?” 他一边在登记簿上写下这个名字,一边说:“外面太阳大,你先去那边的大槐树底下等著。” “和平村的大队长李卫国,等会儿就开拖拉机来接你们了。” 秦水烟微微頷首。 “谢谢。” 她道了声谢,便拖著她的樟木皮箱,转身走向了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树荫下。 身姿挺拔,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白杨。 周围的树荫下,也三三两两地站著其他知青。 他们交头接耳,高声说笑,时不时地,用一种混杂著惊艷、好奇和嫉妒的复杂目光,偷偷地打量她。 有几个男知青,蠢蠢欲动,想上前搭话,可一对上她那双清冷淡漠的眼,就又打了退堂鼓。 她的气场太强了。 强到足以在自己周围,划下一道无形的屏障。 “哼,神气什么!” 不远处,一个短髮女知青撇了撇嘴,酸溜溜地对同伴说。 “一股子洗不掉的资本家大小姐做派,看著就让人不舒服!” 另一个女知青立刻附和:“就是!你看她那箱子,还上了锁,生怕別人偷她东西似的!这种人,最自私了!” 第33章 苏念禾挑拨 秦水烟什么都没做。 甚至什么都没说。 可她就只是站在那里,便莫名其妙地,收穫了几乎所有人的牴触和厌恶。 苏念禾和蒋莉莉站在一起。 蒋莉莉正一边嗑著瓜子,一边义愤填膺地跟身边的几个女知青,一起声討著秦水烟的“罪状”。 苏念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听著,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那道孤高清冷的背影上。 她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冰冷的弧度。 很好。 就这样,继续討厌她吧。 所有人都孤立她,所有人都厌恶她。 到那个时候,只有我,苏念禾,愿意向她伸出“友谊”之手。 她倒是想看看。 到了山穷水尽、四面楚歌的时候,她秦水烟,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样,高高在上,不屑一顾! 就在这时。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极具穿透力的、拖拉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手扶拖拉机,冒著一股黑烟,像一头横衝直撞的铁牛,气势汹汹地开了过来。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他手里,还拿著一个掉了漆的铁皮喇叭。 “喂!和平村的知青!都死哪儿去了?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喇叭里,传出一道粗獷得近乎咆哮的吼声。 知青们被这阵仗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之后,急忙拖著行李围了过去。 来人正是和平村生產大队的大队长,李卫国。 李卫国皱著眉,烦躁地扫视著面前这群细皮嫩肉的城里娃娃。 五个男的,五个女的。 一个个看著都跟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倒。 这哪是来支援农村建设的? 这分明就是送来了一群祖宗! 他心里烦得眉毛都在打结,但这是上头派下来的政治任务,他再不乐意,也得接著。 李卫国不耐烦地將手里的喇叭往旁边一丟。 他指著身后的拖拉机车斗,瓮声瓮气地吆喝道: “都別磨蹭了!赶紧的!把你们那些破烂行李,都给老子扔车斗里去!” 知青们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拖拉机的车斗里,还残留著一些湿漉漉的、黄绿色的污渍。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草料和……某种排泄物的酸臭味,正隨著风,源源不断地钻进他们的鼻腔。 一个女知青没忍住,“哇”的一声,当场就捂著嘴乾呕了起来。 李卫国的脸色,顿时更黑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得焦黄的牙,没好气地吼道: “吐什么吐?!” “老子这拖拉机,刚从队里的猪圈拉完猪粪回来!” “虽然用水冲了一遍,是还有点味儿,但你们城里人就是金贵,这点味儿都受不了?!” “都他妈给老子上去!” 李卫国这一嗓子,吼得地动山摇。 原本还捂著嘴乾呕,满脸嫌恶的知青们,瞬间噤若寒蝉。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畏惧。 沪城来的天之骄子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这片贫瘠土地的、毫不留情的下马威。 这里,不是讲道理的十里洋场。 这里,拳头和嗓门,才是硬通货。 一个男知青最先反应过来,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第一个將自己崭新的帆布行李包,奋力扔进了那污秽不堪的车斗里。 “噗”的一声闷响。 崭新的绿色帆布包,一角瞬间就被那黄绿色的污渍浸染,深了一块。 他眼皮子抽了抽,但没敢说什么,只是手脚並用地,笨拙地爬了上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人们不再犹豫,也不再嫌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那点可怜的、属於城里人的洁癖和自尊。 行李被一件件扔进车斗,像下饺子似的。 然后,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踩著车斗的边缘,互相拉扯著,爬了上去。 “哎哟!” 一个女知青脚下一滑,新买的“的確良”裤子上,立刻蹭上了一大片湿漉漉的污渍。 她眼圈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在对上李卫国那双不耐烦的、铜铃般的眼睛时,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只能找了块相对“乾净”的角落,委委屈屈地坐在自己的行李上,捂著鼻子,眼不见为净。 就连一直表现得最温和、最善解人意的苏念禾,表情也有一瞬间的凝固。 她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行李放在一个相对乾净的角落,然后才提起裤管,轻巧地爬上车斗。 可即便她再小心,那股无孔不入的臭味,还是让她秀气的眉毛,不自觉地紧紧蹙起。 当一小块湿润的猪粪,蹭到她崭新的布鞋上时,她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难以遏制的嫌恶。 但那嫌恶只出现了一秒。 下一秒,她便恢復了那副温吞柔顺的模样,只是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 整个车斗里,瀰漫著一股前途暗淡的苦闷和绝望。 李卫国对他们的愁云惨雾视若无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名册,和一个铅笔头,开始点名。 “王建军!” “到!” “蒋莉莉!” “到!”蒋莉莉梗著脖子,声音倒是挺洪亮。 李卫国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个一个地往下念。 车斗上的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东倒西歪地应著。 “……苏念禾!” “到。”苏念禾柔柔地应了一声。 终於,名单到了最后一个。 “秦水烟!” 李卫国照例喊道。 “我在这。” 一道清清泠泠的声音,从车斗下方传来。 李卫国拿著名册的手一顿。 他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一个人,还没上车。 他抬起头,顺著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秦水烟就站在不远处。 李卫国在和平村当了半辈子大队长,什么样的婆娘没见过? 泼辣的,温顺的,能干的,漂亮的…… 可没一个,是眼前这个样子的。 这女娃,漂亮得不像真人。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形容的漂亮。 就像……就像供销社里掛著的那张年画,不,比年画还要好看一百倍! 这种人,是能下地干活的? 別说拿锄头了,怕是风大点都能给吹跑了。 他粗糲的目光扫过秦水烟纤细的手腕,又看了看人满为患的车斗,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要是挤上去,怕不是得给挤碎了?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隨即公事公办地开口。 “没你位子了。” “你,不用坐车斗。” “我这驾驶楼里,还有一个座位。” 话音刚落。 整个车斗里的知青,全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水烟身上。 羡慕,嫉妒,不解,还有毫不掩饰的怨愤。 凭什么? 大家都是知青,凭什么她就能搞特殊? 秦水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微微頷首,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好。” 然后,她单手拎起那只看起来就很沉的樟木皮箱,绕过车头,准备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去。 就在这时,一个热情的、带著几分急切的声音从车斗里传来。 “秦知青!” 是苏念禾。 她从人群中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著关切的微笑。 “你的皮箱太重了,要不要递给我?我帮你拿著,这样你上来也方便一些。” 她的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体贴,仿佛她根本没听到李卫国刚才的话。 “不用。” 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我坐副驾驶。” 苏念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难堪。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都得挤在后面,你就能坐副驾驶?” 她的声音尖锐了一瞬,隨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捂住嘴,露出一副“我不是故意的”的委屈表情。 但,已经晚了。 她的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车斗里的火药桶。 “什么?她坐副驾驶?” 蒋莉莉第一个炸了,她猛地从行李上站起来,探出头,死死地瞪著秦水烟。 “你凭什么有特殊待遇?!” “就是!不公平!” “大家都是来下乡的知青,凭什么她就能搞特殊化?” “我们坐这又脏又臭的车斗,她就舒舒服服地坐前面?这是什么道理!” “反对特殊化!反对资產阶级作风!” 一时间,群情激奋。 知青们刚刚被李卫国压下去的怨气,此刻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全都朝著秦水烟一个人倾泻而去。 他们不敢质问手握他们“生杀大权”的大队长,却敢將所有的恶意,都对准这个看起来最好欺负的、孤立无援的“资本家大小姐”。 第34章 「你是不是收了她的好处了?!」 “突突突……” 李卫国刚发动了拖拉机,正准备掛挡,就听见后面车斗里吵嚷得跟菜市场一样。 他本就烦躁的心情,瞬间被点爆了。 “砰!” 他一脚踹开车门,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一把抄起那个铁皮喇叭,衝著车斗就吼。 “吵什么吵!!” “一个个都不想活了是不是?!” “再吵!再给老子吵一句,全都给老子滚下去!自己走到和平村去!” 这声咆哮,比刚才那声更具威力。 知青们瞬间又蔫了。 自己走到和平村? 天知道那是个多远的地方! 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鬼地方,真被扔下车,他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车斗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人敢再吭声了。 苏念禾低下头,藏在人群里,眼底划过一抹算计的光。 她悄悄地挪到蒋莉莉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地、委屈地说道: “莉莉,別说了……大队长在气头上呢……” “可是,这也太欺负人了……大家都是一样的知青,凭什么她秦水烟就能搞特殊待遇?就因为她长得好看吗?” 蒋莉莉本就是个直肠子,脾气火爆。 她最恨的就是这种不公平的待遇。 刚才被李卫国一吼,是有些害怕。 可现在被苏念禾这么一拱火,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是啊!凭什么! 就因为她长得漂亮,就可以不用闻猪粪的臭味,就可以坐乾净的座位吗? 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典型的资本家小姐做派! 一股热血衝上头顶,蒋莉莉的胆子,瞬间撑大了。 她梗著脖子,无视了李卫国那能杀人的目光,衝著他大声喊道: “李队长!我就是想问问!” “凭什么她秦水烟,就不用坐车斗?!” 李卫国简直莫名其妙。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娃。 个子不高,胸脯倒是挺得老高。 嗓门比他那掉了漆的铁皮喇叭还尖。 “坐车斗委屈你了?” 李卫国咧开嘴,露出被菸草熏得焦黄的牙,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你要是觉得委屈,行啊。” “你现在就给老子下来。” “这儿离和平村,也就三十多里山路,不远。” “你自己走过去,省得闻这猪粪味儿,咋样?” “你……” 蒋莉莉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没想到这个乡下泥腿子,说话这么粗鲁,这么不讲道理! 三十多里山路! 让她一个城里姑娘走过去?太阳下山都到不了! 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看不惯秦水烟那副到哪里都被人优待的样子! 可现在,被李卫国这么一堵,她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难受得要命。 就在她骑虎难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时候。 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是苏念禾。 苏念禾的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带著几分猜测和委屈的语气,在她耳边悄声说: “莉莉,你小声点……” “你说……那个秦知青,是不是给了李队长什么好处啊?” “不然……不然他怎么会这么照顾她?” “你看她那个皮箱,那么精贵,里面肯定装了不少好东西。隨便拿点出来,可不就能……” 苏念禾的话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之意,却精准地扎进了蒋莉莉心里最敏感、最不平的那根弦上。 贿赂! 对啊! 一定是这样! 这个秦水烟,一看就是资產阶级家庭出来的,最会用这种糖衣炮弹来腐蚀他们革命队伍的干部了! 怪不得! 怪不得李队长突然就给她开了后门! 蒋莉莉瞬间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的癥结,刚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噌”的一下,比刚才烧得更旺了。 她猛地挣脱了苏念禾拉著她的手,像一只被激怒的斗鸡,再次梗著脖子,衝著车下的李卫国嚷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更大,指控也更尖锐。 “李队长!” “我们响应国家號召,来农村支援建设,不是来看你搞特殊化的!” “你凭什么让秦水烟一个人坐副驾驶?” “你是不是收了她的好处了?!” “是不是她给你塞钱了,还是给你送礼了?所以你才这么明目张胆地偏袒她?!” 这话一出口。 “轰——” 仿佛有一颗无形的炸弹,在所有人的脑子里炸开了。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连拖拉机“突突突”的引擎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车斗上,所有知青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蒋莉莉。 疯了! 这个女人,绝对是疯了! 他们身边的几个男知青,嚇得脸都白了。 那个离蒋莉莉最近的、戴著眼镜的男知青,手忙脚乱地伸出手,一把拽住蒋莉莉的袖子,拼命把她往后拉。 “蒋莉莉!你胡说什么!快別说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李卫国听见。 “你不要命了?!我们才刚来,你就敢得罪大队长?” “得罪了他,我们以后在和平村还怎么过日子啊!” 这里可不是沪城! 没有讲道理的工会,也没有护著他们的父母老师! 眼前这个黑得像铁塔一样的男人,手里握著他们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生杀大权”! 工分、口粮、住处……哪一样不得看他的脸色? 现在,蒋莉莉竟然当著所有人的面,指著他的鼻子,骂他收受贿赂? 这不是把刀子往人家心窝里捅吗?! 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就连刚才还在煽风点火的苏念禾,此刻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她捂著嘴,一双眼睛里满是无辜和惶恐,仿佛也被蒋莉莉这番大胆的言论嚇坏了。 她缩在人群里,悄悄地,往后挪了挪。 將自己和这个风暴中心,隔开了一点距离。 李卫国的脸色,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的脸上还只是不耐烦和嘲弄。 那么现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怒吼。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眯起了那双铜铃似的眼睛。 “你。”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坨子,砸得人心尖发颤。 “叫什么名字?” 第35章 蒋莉莉被挑拨 蒋莉莉被他看得头皮一阵发麻。 那是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后背的寒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她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她……是不是把事情闹大了? 可一转头,就对上了苏念禾那双充满了崇拜和信任的眼睛。 话已经说出口,现在认怂,她蒋莉莉的脸往哪儿搁? 身后这些知青,以后会怎么看她? 一股血气上涌,压过了那丝刚刚冒头的恐惧。 她脖子一梗,几乎是豁出去了。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我叫蒋莉莉!” “完了完了……” 旁边拉著她的男知青,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头都快缩到裤襠里去了。 他急得快哭了,压著嗓子哀求道: “莉莉!我的好同志!你快服个软吧!跟大队长道个歉!” “这要是真让你走过去,你的腿还想不想要了?” “再说了,以后出工干活,大队长要是给你使绊子,分你最重的活,给你最少的工分,你怎么办啊?这里没人会给我们面子的!” 然而,李卫国只是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把“蒋莉莉”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 “蒋莉莉。” “好。” “我记住你了。”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比任何一句辱骂和咆哮,都让蒋莉莉感到心惊胆战。 她心里那声“咯噔”,更响了。 暗道不妙。 她今天,明明是衝著那个叫秦水烟的资本家大小姐来的,怎么最后,把生產大队长给得罪了? 可是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嘴硬。 “我……我不管!反正,我们大家都是知青,凭什么她就能坐前面,我们就要挤在这又脏又臭的车斗里!” 她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集体”这两个字上。 她不信,李卫国敢为了一个人,得罪他们所有知青! 听了这话,李卫国脸上的表情,反而缓和了一点。 那是一种看傻子看得太久,连气都生不起来的无奈。 他抬起粗壮的手指,指了指人满为患的车斗,又指了指孤零零站在一旁的秦水烟。 他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不耐烦。 “你们自己看看。” “这车斗,还能再挤进一个人吗?” “啊?” “你们一个个的,行李放得跟占山为王似的,把地方都占满了,她坐哪儿?” “她没地方坐!” “我这驾驶楼里,正好还有一个空位!” “她坐,有什么问题?!” 问题? 有什么问题? 车斗里,瞬间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死寂的沉默。 知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整个车斗。 这一看,所有人的脸都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九个人,加上他们各自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裹,早就將这本就不大的铁皮车斗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而那个叫秦水烟的,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不爭不抢。 是他们,从火车站开始,就有意无意地排挤她。 是他们,上车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无视了她。 是他们,用自己的行李,用自己的身体,无声地宣告著对她的不欢迎,自然也就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位置。 他们哪里能想到,这份被他们集体施加的排挤,竟阴差阳错,成了她最大的“福气”。 让她,得到了那个唯一乾净、宽敞的副驾驶座位。 这…… 这简直是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一时间,那些刚才还理直气壮,觉得受到了不公待遇的知青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蒋莉莉的脸,更是像开了染坊,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 李卫国的话,让她所有的指控都成了无理取闹。 她噎住了。 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任由那股不甘和屈辱在胸口横衝直撞,烧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可她还是不服气! 她骨子里就是觉得,这个李卫国,肯定是被秦水烟那张狐狸精似的脸给迷住了,或者就是收了好处,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李卫国懒得再跟这群城里来的娃娃掰扯,只是將冰冷的目光,重新锁定在蒋莉莉身上。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蒋莉莉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心里那股子硬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咻”的一下就漏光了。 她能说什么? 再说下去,就是胡搅蛮缠,是自取其辱。 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中,她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蔫头耷脑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没有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颓败。 “哼。” 李卫国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冷的哼鸣。 他懒得再看蒋莉莉一眼,转头衝著还站在车旁的秦水烟,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你还愣著干什么?!” “赶紧上车!” “一个个的,就知道磨蹭!再耽误下去,天黑之前赶不回村里,看明天出工的时候,你们谁有好果子吃!” 这话,与其说是对秦水烟说的,不如说是敲打车斗里那群惹是生非的知青。 秦水烟从始至终,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这种因为家世,容貌,被集体排挤的滋味,她早就在上辈子就习惯了。 听到李卫国的催促,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拉开了副驾驶那扇掉了漆的铁皮车门。 “吱嘎——” 一声刺耳的声响。 她侧身,坐了进去。 “砰。” 车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混杂著尘土与猪粪的空气。 李卫国重重地跳回驾驶座,狠狠地一踩油门,再一掛挡。 “突突突突突——” 拖拉机像一头甦醒的钢铁野兽,咆哮著,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载著一车心思各异的年轻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著,向著三十里外的和平村驶去。 车斗里,摇晃得厉害。 每一次顛簸,都让知青们东倒西歪,行李和身体撞在一起。 那股子混合了猪粪、汗臭和尘土的怪味,更是无孔不入,熏得人头昏脑涨。 蒋莉莉的脸色,已经从刚才的涨红,变成了此刻的煞白。 后知后觉的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慢慢地缠上了她的心臟。 她刚才……都干了些什么啊? 她竟然当著所有人的面,指著生產大队长的鼻子,骂他收受贿赂? 她是不是疯了? 这里是农村,大队长的权力有多大,她就算再没脑子也听说过。 以后分派农活,结算工分,哪一样不得经过他的手? 她越想越怕,手脚都开始发凉。 她忍不住悄悄地挪到苏念禾身边,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地问道: “苏……苏念禾……” “你说……那个李队长,他……他会不会给我穿小鞋啊?” “以后……我还要在他手底下干活呢……” “我刚才是不是,是不是太衝动了?” 第36章 「和平村到了!」 她旁边,那个一直拽著她、戴著眼镜的男知青赵红兵,听到这话,嘴巴动了动,差点脱口而出。 “你才知道啊?我看你不是要完蛋,是已经完蛋了!” 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给堵了回去。 是苏念禾。 只听她用一种无比崇拜,又带著几分天真和篤定的语气,轻声安慰道: “怎么会呢,莉莉。” “他就算是大队长,也不能一手遮天啊。现在是新社会,凡事都要讲规矩,讲政策的。” “他要是敢明目张胆地给你穿小鞋,剋扣你的工分,你就去公社,去县里,去上级举报他!” 说著,她转过头,一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著星星一样的光,直直地看著蒋莉莉。 “而且,莉莉,你刚才简直太帅了!” “我都要崇拜死你了!你不知道,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多有正义感,多有革命精神!” “咱们知青里,就需要你这样敢说敢做,敢於跟不正之风作斗爭的同志!” 这番话,又轻又软,却像一剂强心针,精准地扎进了蒋莉莉那颗惶恐不安的心里。 刚刚升起的恐惧和后悔,瞬间就被这番吹捧给吹得烟消云散。 是啊! 她怕什么! 她是为了集体的利益,是为了反对特殊化!她是正义的! 蒋莉莉瞬间又活了过来。 刚才那点后怕,被虚荣和骄傲完全取代。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后脑勺,嘴上却豪气干云地说道: “没错!我就是看不惯那种歪风邪气!” “到时候,他要是真敢给我使绊子,念禾,你可得跟我一块儿,去找上级领导反映情况!看他还敢不敢乱来!” 这次苏念禾却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臂,没应话。 一旁的赵红兵,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他看著苏念禾的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皱起了眉头。 刚才,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 在蒋莉莉第二次跳起来指责李队长之前,就是这个苏念禾,在她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 现在,又是她,三言两语就將一个快要认怂的愣头青,重新变成了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斗鸡。 这个看起来清秀文静,柔柔弱弱的女知青…… 真的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无害吗? 还是…… 是他想太多了? 赵红兵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怀疑。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离那个笑得一脸无害的苏念禾,远了一些。 * “突突突突突——” 拖拉机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奋力前行,车身顛簸得仿佛隨时会散架。 浓重的黑烟从车头后方的排气管里喷出,又被捲起的黄土吞噬,留下一路呛人的尘埃。 驾驶室里,空间狭小,机油和汗味混杂在一起。 但比起车斗里那股混合了猪粪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这里已然是天堂。 秦水烟靠著车窗,將头偏向另一侧。 车窗外,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没有沪城精致的洋房,没有马路两旁整齐的梧桐树。 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 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在七月的烈日下,绿得有些发黑,叶子捲曲著,透著一股乾渴。 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到几座连绵的、光禿禿的土山。 天空是那种毫无遮挡的、纯粹的蓝,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乾净得没有一丝云。 北方的夏天,没有沪城那般黏腻湿热的“黄梅天”,空气是乾燥的,风颳在脸上,带著一股尘土的粗糲感,火辣辣的疼。 秦水烟的目光,有些失焦。 她怔怔地望著这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心头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就是……许默前半生生活的地方吗? 其实,许默那短暂的一生,过得並不幸福。 他出生在这山沟沟里,缺衣少食,过著最底层的日子。 后来,虽然被来这边考察的父亲看中,因为救命之恩收为义子,带回了沪城。 可他也没过上几年好日子。 还没等他適应沪城的繁华,秦家就倒了。 父亲被林靳棠和李雪怡联手害死,家產被捲走,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上辈子的许默,就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野草,还没来得及在沪城那片浮华的土壤里扎下根,就跟著秦家这棵倾倒的大树,一起被连根拔起,碾得粉碎。 真的很惨。 秦水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这辈子,她回来了。 她得……好好地补贴一下这个小可怜。 也不知道,他家里现在还有什么亲人吗? 秦水烟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直到—— “吱——嘎——” 一声刺耳的剎车声,將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拖拉机,终於在把所有人的骨头都顛散架之前,停了下来。 一直紧绷著脸的李卫国,从驾驶座上利落地跳了下去。 他站在车头前,叉著腰,衝著车斗里那群已经面如菜色的知青,扯著嗓子吆喝了一声。 “和平村到了!” “都给老子下来!” 第37章 再见许默1 车斗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如梦初醒般,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知青们一个个脸色煞白,东倒西歪地互相搀扶著,颤颤巍巍地从车斗里站起来。 他们扶著酸麻的腰,揉著快要裂开的屁股,抬眼望向这个他们即將“奉献青春”的地方。 然后,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眼前,是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墙体斑驳,露出里面的乾草和泥块。 屋顶上,是参差不齐的茅草,歪歪斜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掀飞。 村口,一口枯井,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懒洋洋地耷拉著叶子。 脚下,是扬著尘土的黄泥路,路边散落著鸡粪和不知名的牲口粪便。 空气里,飘荡著一股混合了尘土、旱厕和牲畜的复杂气味。 这就是……和平村? 怎么……这么破? 比他们在宣传画报上看到的,要破上一万倍! 几个女知青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有人嘴角抽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一看到旁边那个黑著脸、凶神恶煞的大队长,又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只能在心里哀嚎。 天啊! 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啊! 李卫国懒得理会这群城里娃娃的失魂落魄,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自顾自地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然后,他指了指村子深处的一排房子。 “知青宿舍就在前面那排,都拿好自己的东西,跟我过来。” “我先带你们去安顿下来。” “是……” 眾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颓败。 他们互相搭著手,一个接一个地,从那沾满了猪粪的车斗里爬下来,动作迟缓得像一群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 此刻,已是傍晚。 橘红色的夕阳,將整个村庄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给那些破败的土房,也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边。 村里的炊烟,裊裊升起。 和平村的村民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正三三两两地扛著锄头、铁锹,从田埂上往家走。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有光著膀子的汉子在擦身,有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摇著蒲扇纳凉。 村口,一群光著屁股蛋的半大孩子,在追逐打闹,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他们看到了这群穿著乾净、脸色苍白的“城里人”,也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便又自顾自地玩闹去了。 对於和平村来说,每隔一两年,就会有这么一批“知青”被送来。 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对於和平村来说,每隔一两年,就会有这么一批“知青”被送来。 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村口那群追逐打闹、光著屁股蛋的半大孩子,也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这群穿著乾净、脸色苍白的“城里人”,便又自顾自地玩闹去了。 直到—— “吱呀”一声。 那辆让所有知青都恨得牙痒痒的拖拉机,驾驶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玩著老鹰捉小鸡的孩子们停下了脚步。 扛著锄头回家的汉子们顿住了身形。 坐在门口摇著蒲扇的老太太,那蒲扇也僵在了半空中。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驾驶室里走了出来。 她先是探出一条腿,脚上一双小巧的白色矮跟凉鞋,轻轻地落在了这片黄土地上。 然后,是她的人。 她弯腰,从驾驶室里拎出一只光亮的樟木皮箱。 她站直了身体。 夕阳的余暉,像一层融化的金子,温柔地洒落在她的身上。 米白色的宽檐遮阳帽,帽檐下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明艷脸庞。 皮肤是冷调的白,在这粗糲的黄土背景下,白得有些晃眼。 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波流转间,带著天生的三分媚意与七分冷漠。 这是一种从未在和平村出现过的、令人窒息的美。 不同於以往那些长相清秀、或是娇俏的城里女娃。 她的美,带著强烈的侵略性。 周围,彻底安静了。 连风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先前还在追逐打闹的孩子们,此刻全都仰著脏兮兮的小脸,呆呆地望著她。 一个流著鼻涕的小男孩,仰著头,嘴巴微微张开,鼻涕顺著人中流进了嘴里,他都毫无察觉。 太……太好看了。 比画报上的仙女还要好看。 忽然,一阵傍晚的野风,夹杂著田野里庄稼和泥土的气息,呼啸著吹过村口。 风吹起了秦水烟乌黑的长髮,髮丝凌乱地拂过她光洁的脸颊。 她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头顶那顶不安分的遮阳帽。 就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让她转动了一下脑袋。 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村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 梧桐树下,聚著七八个青年。 第38章 再见许默2 梧桐树下,聚著七八个青年。 他们年纪相仿,看起来都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一个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短褂或是乾脆光著膀子,露出的胳膊和胸膛,是常年日晒下形成的、充满力量感的小麦色。 他们三三两两地靠著树干,或蹲或站,手里夹著呛人的土烟,正聚在一起,懒洋洋地聊著天。 他们的神態、气质,都与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朴实村民截然不同。 带著一种野生的、桀驁不驯的痞气。 他们和周围的村民之间,仿佛隔著一条涇渭分明的线。 村民不搭理他们,他们也懒得看村民一眼。 而那个被眾人簇拥在中间,身形最高大,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正皱著眉头抽菸的男人…… 不是许默,又是谁?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褂,扣子隨意地解开了两颗,露出底下结实起伏的胸膛肌肉线条。 夕阳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线,和高挺的鼻樑。 他微微眯著眼,神情里带著几分不耐和烦躁。 “咳……咳咳……” 顾明远被一口烟呛得直咳嗽,他一边拍著胸口,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 “头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股子藏不住的、贱兮兮的兴奋。 “快看,快看那边!” 许默没有理他。 他正烦著。 许默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从早上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右眼皮就跳个没完,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的预感向来很准。 可他提防了一整天,等上完了一整天的工,也没什么特別的事情发生。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他烦躁地吸了一口土烟,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紧锁的眉头稍微鬆开了一些。 听到顾明远的话,他连眼皮都懒得抬:“看就看唄。” “哎哟,我的头儿,你快看一眼吧!” 顾明远急得不行,又捅了他一下。 “那个……那个刚从车上下来的女知青,最漂亮那个!” “她在看你!” “直勾勾地,看了你好半天了!” 架不住顾明远在耳边嗡嗡个没完,他终究还是抬起了眼,夹著那根劣质的土烟,漫不经心地朝著拖拉机的方向,瞥了过去。 只一眼。 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人群中,那个女人確实在看他。 她的目光,穿过傍晚昏黄的光线,穿过瀰漫的尘土,穿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惊艷的脸,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山里最狡猾、最漂亮的狐狸。 许默原本就比常人要幽暗的眼眸,一下子更加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 “呼——” 又一阵狂风,毫无徵兆地席捲了整个村口。 捲起地上的黄沙和乾草,迷得人睁不开眼。 秦水烟按著帽子的手,终究是没能敌过这蛮横的北风。 那顶精致的米白色遮阳帽,被风猛地掀了起来,在空中打著旋儿,像一只断了线的、姿態优雅的白蝴蝶。 它飘飘忽忽,越过呆滯的人群,穿过瀰漫的尘土。 不偏不倚。 径直朝著许默的方向,飞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许默几乎没有任何思考。 在那顶帽子即將落在他面前的泥地上时,他那双因为常年打架而布满薄茧的大手,下意识地,猛地一伸—— 稳稳地,接住了那顶遮阳帽。 帽子很轻。 软软的,落在他粗糙的掌心里。 “谢谢。” 一道清脆的、带著一点点笑意的女声,已经在他面前响起了。 许默抬眼。 不知何时,秦水烟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就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逆著夕阳的光,微微仰著头看他。 那张明艷得过分的脸上,带著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白得晃眼,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著健康的淡粉色。 许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將手里的帽子递了过去,儘量不让自己的手指碰到她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刻意压制的沙哑。 “不客气。” 秦水烟接过了帽子,指尖状似无意地,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那触感,一掠而过,却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让许默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他猛地收回了手,插回了裤兜里。 秦水烟却像是毫无察觉。 她慢条斯理地戴好帽子,然后,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他来。 她的目光,大胆而直接。 从他那张五官深刻、线条硬朗的英俊脸庞开始。 越过他高挺的鼻樑,落在他紧抿著的薄唇上。 然后,视线下滑。 滑过他因为解开两颗扣子而露出的、结实起伏的胸膛肌肉。 那小麦色的皮肤下,蕴藏著爆炸性的力量感。 再往下,是他被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军裤包裹著的、笔直修长的大长腿。 即便是穿著这样破破烂烂的衣服,也丝毫掩盖不住他那副天生的好骨架。 肩宽,腰窄,腿长。 完美的倒三角身材。 秦水烟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十九岁的许默,已经初具上辈子体魄的雏形了。 基因果然优越。 就是……穿得太破了点。 许默面沉如水。 他当然能感觉到那道毫不掩饰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温度,在他身上游走,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眉头紧锁,眼神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开口的前一秒,秦水烟终於收回了目光。 只见她好整以暇地將遮阳帽往樟木皮箱上一放,然后侧过身,拉开了自己隨身背著的那个小巧精致的牛皮挎包的拉链。 葱白的手指在包里翻找了片刻,掏出一个同样质地精良的小皮夹。 “啪嗒”一声,皮夹打开。 在周围人震惊的目光中,她从中抽出了一张崭新的、摺叠整齐的“大团结”。 十元。 对於和平村的村民来说,一个壮劳力拼死拼活干一整天,也才挣八个工分,折合下来不到两毛钱。十块钱,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一笔巨款。 然后,她把钱,径直塞进了许默还未来得及放下的那只手里。 “给你。”她笑眯眯地说。 第39章 我未来的男人,怎么能穿得这么寒酸? 许默的目光,从她那张带笑的脸上,缓缓移到她递过来的钱上。 他的脸色,一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为什么给我?”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冷上三分。 秦水烟眨了眨眼,心里想:当然是看你穷,给你送钱花咯。我未来的男人,怎么能穿得这么寒酸? 她当然不会这么说。 “谢谢你帮我捡帽子呀。”她笑眯眯的说,“这是小费。” “小费?” 许默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围也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顾明远和他那帮兄弟,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头儿,今天……居然被一个城里来的女知青当成小廝打赏了? 许默黑著脸,二话不说,直接將那张钱重新塞回到秦水烟的手里。 “我们这里,不讲究『小费』。”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用给钱。” 秦水烟看著他一脸被冒犯的表情,也不恼。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上辈子的许默,一开始就是这么一副又臭又硬的德行。 她早有准备。 见他不要钱,秦水烟不慌不忙地把那张大团结收回了皮夹。 然后,她弯下腰,打开了脚边那只光亮的樟木手提箱。 箱子一打开,一股淡淡的、混杂著樟木和香皂的清香,便飘散了出来。 许默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因为別的,而是他身后那群没出息的小弟,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他回过头。 只见秦水烟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包东西。 是一包用蜡纸包著的大白兔奶糖,包装纸上那只標誌性的兔子,画得活灵活现。 大白兔奶糖。 对於和平村这群一年到头都尝不到半点甜腥的半大小子来说,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传说中的顶级奢侈品。 秦水烟捏著那包奶糖,又走到了许默面前。 她把糖递过去,漂亮的狐狸眼里闪著一丝狡黠的光。 “不收钱,那零食总可以了吧?” “这个,就当是谢礼。” 许默看著她手里的那包奶糖,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刚想再次开口拒绝——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许默:“……” 他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背后那一道道灼热的、几乎要將那包糖烧穿的视线。 顾明远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渴望和一丝諂媚,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 “头儿……这……这糖……好吃吗?” 许默猛地回过头。 入目的,是顾明远那张写满了“我想吃”的脸。 还有他周围那七八个小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边的方向,就差没流下口水来了。 许默:“……”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身边带的,到底都是一群什么玩意儿? 一包糖,就把他们的魂儿都勾走了? 出息呢! 尊严呢! 骨气呢! 许默面无表情的看著眼前这群没出息的玩意儿。 秦水烟笑意盈盈的,往他手里塞了那包大白兔奶糖,然后后退了一步,朝他摆了摆手: “那么,再见。” ——许默。 ——这一世,很高兴,能重新见到你。 说完,她便不再看许默一眼,提起那只樟木皮箱,转身,朝著村里知青点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直到那抹靚丽的色彩,彻底消失在破败的土坯房拐角。 许默才缓缓地,吐出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 他垂下眼,看著手上那包奶糖,眼神晦暗不明。 而他身后的顾明远和一眾兄弟,早已按捺不住。 “头儿!糖!糖!” 顾明远第一个扑了上来,眼睛死死地黏在许默手里的那包大白兔奶糖上,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许默被他吵得心烦,往后一拋,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顾明远怀里。 “拿去,分了。” 那包糖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拋物线,被顾明远眼疾手快地、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喔!!!” 人群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刚才还装得人模狗样的七八个半大小子,此刻全都原形毕露,像一群猴子似的,团团围住了顾明远。 “远哥!给我一颗!给我一颗!” “快快快!让我闻闻是啥味儿!” “別挤別挤!头儿说了,人人有份!” 顾明远被簇拥在中间,感觉自己瞬间成了全村最富有的人。他小心翼翼地撕开蜡纸包装,那股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就飘散了出来,让这群一年到头都闻不到油腥味的糙汉子们,齐齐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他珍惜地拿出八颗糖,像分发什么宝物一样,一人手上递了一颗。 就连他自己,也只是拿了一颗。 大家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將那颗珍贵的糖果塞进嘴里。 甜腻的奶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顾明远满足地眯著眼,將糖果在舌尖上滚来滚去,捨不得嚼,只让它慢慢融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下一大半的奶糖,小心地用撕开的包装纸重新包好,然后顛顛儿地跑回到许默面前,把糖塞回了他手里。 许默皱著眉,瞥了他一眼。 “头儿,拿著。” 顾明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嘴里含著糖,说话都有点含糊不清。 “那女知青是给你的,我们兄弟们就是沾你的光,尝个鲜就得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些许,眼神里透出一丝与他年纪不符的懂事。 “剩下的,你拿回去给阿婆和巧儿姐吧。她们……她们肯定也很久没吃到这么好的糖了。” 阿婆是许默的奶奶,巧儿姐是他的亲姐姐许巧。 他们这伙人,聚在许默身边,看似是村里的混混,人人避之不及,可实际上,都是些没了爹娘,或是家里成分不好,在这和平村里抬不起头的可怜人。 祖上,谁家没阔过?可一场风雨下来,打地主,分田地,家早就散了,人也早就亡了。 到了他们这一辈,就成了村里人人都能踩一脚的狗崽子。 村民们见到他们,都绕道走,背地里吐著唾沫骂“地主崽子”。大队长李卫国分给他们的活儿,也永远是村里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乾的,到年底结算工分的时候,还总要被七扣八扣,到手的粮食將將够餬口。 是许默,硬是凭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和天生的一双铁拳,把他们这些同样出身、同样被欺负的半大小子拢在了一起。他们抱团取暖,互相拉扯,谁家没米了就凑一点,谁被人欺负了就一起打回去。 久而久之,村里人怕了,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他们,他们的日子才算稍微好过了一点。 许默看著面前笑得一脸傻乎乎的顾明远,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包大白兔奶糖。 那包装纸上的兔子,仿佛也正咧著嘴,傻乎乎地冲他笑。 最终,他没再说什么,伸手接过了那包糖,胡乱地塞进了自己那洗得发白的军裤口袋里,裤兜瞬间鼓起了一块。 “天色不早了,都散了,回家去吧。”他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好嘞!” 眾人应了一声,嚼著嘴里甜丝丝的糖,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顾明远家和许默家顺路,他自然而然地跟在了许默身边。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暮色四合,炊烟裊裊,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黛色剪影。 顾明远嚼著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仓鼠。 甜味似乎给了他额外的胆子。 “头儿。”他含糊地喊了一声。 “嗯?”许默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透著一股子倦意。 “那个女知青……”顾明远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她是不是……认识你啊?我瞅她那眼神,就直勾勾地往你身上钉,好像你们早就认识似的。” 许默的脚步顿也未顿。 “不认识。” 乾脆利落的三个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顾明远“哦”了一声,显然不信。他不死心地继续进行著自己的推理。 “不认识?”他嘖嘖了两声,语气变得贱兮兮的,“那就是看上你了!”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真的,头儿!你没瞅见她刚才打量你那眼神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那叫一个仔细!嘖嘖嘖,那眼神,火辣辣的,简直像是要把头儿你身上的衣服都给扒了似的……” “嗷——!” 顾明远的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他疼得捂著头,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回头一看,许默正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那眼神,比刚才拒绝秦水烟的时候,还要冷上三分。 “再胡说八道,”许默一字一顿,声音里透著警告的意味,“就把你嘴巴缝起来。” 顾明远脖子一缩,瞬间噤声。 他飞快地在自己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表示自己彻底闭嘴,一个字都不会再多说了。 许默冷哼一声,这才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第19章 交锋 另一边。 秦水烟拖著皮箱,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不紧不慢的走著。 穿过几排错落的土坯房,一个掛著“和平村知青点”木牌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四合院,青砖灰瓦,看得出曾经的气派。 这里曾是村里最大地主家的祖宅,一场风雨过后,主人家烟消云散,这大宅子便被收了公,成了安置一波又一波城里来的知识青年的地方。 秦水烟刚走到门口,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之前开拖拉机送他们来的大队长李卫国。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干部服的领口敞著,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显然是刚训完话,带著一身的疲惫和不耐。 看到姍姍来迟的秦水烟,李卫国愣了一下。 然后眉头皱紧了。 “你咋才来?”李卫国的语气有些冲,“该说的纪律,该分的任务,我刚才都跟他们说完了。你这女娃娃,性子可真够慢的。” 不过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沉声道:“行了,来晚了就自己进去吧。”他把菸捲从嘴上拿下来,往院子东边一指,“女知青住东厢房。有什么不懂的,去问那些老知青,別来烦我。”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秦水烟,绕过她,背著手,大步流星地朝著村里走去。 …… 秦水烟踏入院內的瞬间,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院子很大,正对著的是掛著褪色主席像的堂屋。此刻,院子里的石桌旁,树荫下,三三两两地聚著不少人。 他们大都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或是打著补丁的劳动服,有的在抽著呛人的旱菸,有的在就著咸菜啃窝头,还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聊著什么。 他们就是李卫国口中的“老知青”。 他们早就听说了,这次从沪城来的知青里头,有个顶顶漂亮的女娃娃。 可漂亮的女知青,他们也不是没见过。 所以,他们並没太当回事。 直到秦水烟拖著那只樟木皮箱,站在门口。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秦水烟对这种目光早已习以为常。 她平静地环视了一圈,目光在东、西厢房的门头上稍作停留,便径直拖著皮箱,朝著掛著“女”字木牌的东厢房走去。 直到那抹靚丽的倩影消失在东厢房的拐角。 “……我操!” 西边男知青的人堆里,不知是谁猛地一拍大腿,爆出了一句粗口。 这一声,像是解开了定身咒。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这就是那个沪城来的?” “我的天爷!这长得也太……太带劲儿了!比电影画报上的明星还好看!” “你们看她那身段,那气质……嘖嘖,这真是来下乡种地的?” “屁!我看就是来镀金的,你看她那箱子,那派头,跟咱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男知青们的议论充满了惊嘆与躁动,而秦水烟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关心。 她提著箱子,来到了东厢房的门口。 一股混杂著汗味、廉价雪花膏和艾草燃烧后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却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沿著墙壁摆满了上下铺的木板床。此刻床上堆满了五顏六色、材质各异的铺盖和行李,墙上掛著毛巾脸盆,整个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房间里正挤著九个女人。 五个是早已在这里扎根的老知青,脸庞被高原的紫外线吻成了健康的麦色,眼神里带著几分麻木和审视。 另外四个,则是和她同车来的新知青。 她们来得早,已经手脚麻利地抢占了最好的床位——靠窗的、乾净些的下铺。此刻,她们正拘谨又討好地围在老知青身边,分著从家里带来的糖果点心,嘰嘰喳喳地做著自我介绍,试图儘快融入这个小团体。 秦水烟的出现,让这热闹的气氛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此刻,正坐在蒋莉莉床铺边上,嗑著瓜子、听得津津有味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女人。 她就是这批女知青的队长,李秀华。 李秀华皮肤黝黑,身材是常年劳作磨礪出的敦实矮胖,一张圆脸上总是掛著看似和善的笑。 她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蓝色劳动布上衣,正翘著二郎腿,手里捧著一把瓜子,姿態十分閒適。 蒋莉莉刚来不久,就觉得这位李队长特別好说话,为人热心又和气,便迫不及待地將自己满肚子的委屈倒了出来。 “……李队长,您是没见著,从火车站开始,她就那副样子,眼睛长在头顶上,谁也不搭理。还有她那只大皮箱,死沉死沉的,就自己一个人拎著,好像我们谁会抢她东西似的。一路上,吃的是精细点心,喝的是麦乳精,那派头,哪里是来建设农村的,分明就是资本家大小姐下来视察民情了!” 李秀华慢悠悠地嗑著瓜子,听著这些抱怨,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她在这和平村待了快五年了,什么样的城里娃娃没见过?来的第一天,个个都眼比天高,用不了三个月,保准被磨得没了脾气。 正当蒋莉莉说得起劲时,坐在她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念禾,忽然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推了她一下。 蒋莉莉有些不满地被打断,嘟囔著:“你推我干嘛……” 话音未落,她顺著苏念禾微抬的下巴,抬起了头。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秦水烟。 那个她刚刚还在肆意批判的“资本家大小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扶著那只刺眼的樟木皮箱,另一只手隨意地垂在身侧。 她就那么看著,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 蒋莉莉的脸,微微变了变。 “哎呀!” 一声中气十足的感嘆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女知青队长李秀华“啪”地一声將手里的瓜子壳拍在床沿上,麻利地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意,朝著秦水烟走了过去。她走起路来,像个滚动的圆球,带著一股的威势。 “你就是秦水烟同志吧?可算来啦!”她嗓门洪亮,带著一种自来熟的亲切,“刚才我们还念叨你呢,说怎么就你一个掉队了。嘖嘖,真是个水灵的娃娃,比大傢伙儿传的还好看!” “我叫李秀华,是这儿的女知青队长,你以后叫我秀华姐就行。”她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以后在村里有啥不懂的,儘管来找我,姐罩著你!” 这番话,说得豪爽又热络,瞬间就將刚才那点尷尬的气氛衝散了不少。 秦水烟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並没有被这股热情冲昏头脑。 李秀华见她反应平淡,也不在意,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嘆了口气道:“不过啊,水烟同志,你来得確实是晚了点。你看,”她伸出粗胖的手指,在房间里划拉了一圈,“咱们这屋,连上你们新来的四个,九张床铺,这不都满了嘛。” 这话一出,蒋莉莉和另外三个新来的女知青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而那几个老知青,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等著看好戏的模样。 李秀华观察著秦水烟的表情,见她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便继续说道:“这样吧,隔壁还有一个小房间,你要不去看看?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就去找李大队长问问,看村里有没有哪户人家,愿意让知青借住的。” 这话听起来是在为她著想,实则是將了她一军。 去住村民家?一个单身漂亮的女知青,住进人生地不熟的村民家里,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其中的风险与麻烦,不言而喻。 秦水烟终於开了口:“知青可以住村民家里?” “那当然,”李秀华点了点头,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本来么,按照政策,我们这些知青下来,就该是分散住在社员家里的。不过和平村的村民,你也知道,乡下人,有点排外,不太乐意家里多个外人。后来村里头没办法,才把这地主家的大宅子给腾了出来,统一给我们做了知青点。”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不过现在人越来越多,以后要是再来新人,这院子肯定住不下,到时候啊,还是得往村民家里安排。” 秦水烟墨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瞭然。 原来如此。 她记下了这个重要的信息。 “我看看隔壁的小房间。”她平静地说。 这个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她们本以为,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听到没床位,不是哭闹,也该是慌乱无措。 李秀华愣了一下,隨即爽快地应了一声:“行!” 她拍了拍裤子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串锈跡斑斑的钥匙。她挑出一把最小的,走到东厢房最里侧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咔噠”一声,拧开了掛在门鼻上的旧铜锁。 “吱呀——” 木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著霉味、尘土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水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约莫只有七八平米的小房间,逼仄、昏暗,唯一的窗户又小又高,上面糊著一层厚厚的污垢,几乎透不进光来。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墙角立著几把断了柄的锄头和生了锈的镰刀,地上散落著破草帽、烂掉的草绳,还有一个豁了口的瓦罐。空气中,无数的灰尘在唯一那束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线里,肆意飞舞。 这哪里是房间,分明就是个废弃的杂物间。 李秀华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语气却没什么波澜:“不好意思啊秦知青,这房间……平时我们都拿来堆农具和杂物的,你看,这乱七八糟的,也不太好住人。” 她说著,又“好心”地提议道:“要不,还是我带你去找李大队长吧?让他给想想办法。” 秦水烟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她知道,只要她现在点一下头,李秀华就会立刻带她去找李卫国。而李卫国,为了省事,大概率会把她这个“烫手山芋”隨便塞给村里某户人家。 脱离集体,独自居住。 这对於一个初来乍到的女知青来说,在七十年代的农村,意味著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秦水烟: “不用。” 李秀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啊?” 秦水烟將垂在额前的一缕髮丝,漫不经心地別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耳朵。 “就这间吧。” 她淡淡地道。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住在外面,脱离了大部队,总归是不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自己作为新人的弱势,又暗暗地將了李秀华一军——把一个新来的女知青单独安排出去,出了事,你这个队长难道没有责任? 李秀华在和平村混了五年,人情世故早已练得门儿清,哪里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隨即被一抹深思取代。 她重新上上下下地打量起眼前的秦水烟。 这张脸,漂亮得不像话,是那种能让男人丟了魂,也能让女人无端生出嫉妒的漂亮。那身段,那气质,无一不透著“娇气”和“麻烦”四个大字。 李秀华原本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种一看就是温室里养出来的娇小姐,让她住这猪窝不如的杂物间,她不哭不闹才怪。只要她一闹,自己再顺水推舟,把她推给李大队长,让她去住村民家。到时候,天高皇帝远的,是被人惦记还是惹出什么风波,都碍不著自己什么事,也省得在眼皮子底下伺候这么一尊大佛。 可她万万没想到,秦水烟竟然就这么云淡风轻地应下了。 这姑娘,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个狠角色。 第20章 我们是革命青年,不是可以用钱收买的! 秦水烟接过那枚钥匙。 她目送著李秀华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这才转过身,重新將视线投向眼前这个即將成为她“闺房”的地方。 门敞开著,那股子陈年霉腐与尘土混合的气味,愈发肆无忌惮地往鼻子里钻。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狼藉。 想要在这里住下,第一步,就是要把这些垃圾全部清理出去。 这对於任何一个壮劳力来说,都是个不小的工程,更何况是她。 秦水烟想了想,转过身,將那只樟木皮箱拖到门边放好,然后拉开自己隨身背著的那个牛皮挎包的拉链。 她从里面那个带著锁的皮夹子里,抽出了一张崭新的纸幣。 秦水烟捏著这张“大团结”,转身,迈开长腿,重新走向那间热闹的东厢房。 东厢房里,聊天的气氛正值高潮。 蒋莉莉正唾沫横飞地说著什么,引得周围几个女知青一阵窃笑。 “吱呀——” 房门被推开。 秦水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一出现,整个房间的说笑声、议论声,戛然而止。 九道目光,“唰”的一下,齐齐聚焦在她身上。 秦水烟仿佛没有看到她们各异的神色。 她的目光,平静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靠窗的那张唯一空著的梳妆檯上。 那是一张旧式的木质梳妆檯,镜子已经有些模糊,檯面上放著几个公用的搪瓷杯。 她无视了所有人的注视,径直走了过去。 她走到梳妆檯前,伸出手。 “啪。” 一声轻响。 那张绿色的“大团结”,被她用两根纤长的手指,轻轻地压在了梳妆檯上。 “各位,”她缓缓开口,“隔壁那间房,我一个人搬不动里面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谁愿意帮我打扫乾净,这十块钱,就是谁的。” 一句话,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这是什么作风? 帮忙打扫一下房间,就给十块钱? 这简直……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资本家做派!用钱来腐蚀她们这些根正苗红的革命青年! 蒋莉莉的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这些念头,她想开口斥责,想摆出自己无產阶级的坚定立场。 可是…… 那可是十块钱啊!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义正言辞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不只是她,屋里所有的女知青,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震住了。她们鄙夷这种用钱砸人的行为,可她们又无法抗拒这笔钱带来的巨大诱惑。 十块钱。 对於这些每个月只有几块钱补贴,甚至要家里倒贴粮票的知青来说,这笔钱,无异於一笔巨款。 它能买二十斤猪肉,能买好几丈的確良布,能让她们在接下来好几个月里,都过得比別人滋润。 它就摆在那里,唾手可得。 代价,仅仅是去隔壁那间谁都不愿多看一眼的杂物间,出点力气,打扫一下卫生。 这笔帐,太划算了。 那份属於革命青年的清高与自持,在这赤裸裸的金钱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一戳即破。 然而,谁也不愿意当第一个被“腐蚀”的人。 “秦水烟!” 蒋莉莉终於从那巨大的衝击中缓过了神。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下的木凳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贪念而感到羞愧。她指著秦水烟,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这里还是你沪城的家吗?我告诉你,这里是和平村!是让你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让你来摆你那套资本家大小姐作风的!”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仿佛要把自己刚才的动摇,全部用这种义正言辞的討伐来掩盖。 “收起你那套用钱砸人的把戏!我们是革命青年,不是可以用钱收买的!不是什么事,都能用钱解决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 立刻引来了屋里其他几个女知青的附和。她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挺直了腰杆。 “就是!太不像话了!” “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我们可不吃这一套!” 一时间,整个东厢房,同仇敌愾,气氛空前团结。 秦水烟仿佛成了眾矢之的,被钉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 然而,被围攻的秦水烟,脸上却连一丝波澜也无。 她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是將目光,懒洋洋地从那张钞票上挪开,落在了义愤填膺的蒋莉莉身上。 她的眼神很乾净,很纯粹,带著一种不諳世事的天真,就像一个真的被嚇到的小姑娘。 “哦。既然不要钱。这位同志,”她歪了歪头,声音软糯,带著沪城女孩特有的腔调,听起来无辜极了,“那……你愿意免费帮我打扫房间吗?” “我……” 蒋莉莉的慷慨陈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周围的附和声,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哑了火。 蒋莉莉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当然愿意免费为新同志服务”的场面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帮她打扫那个猪窝一样的杂物间? 免费? 凭什么! 秦水烟看著她们的反应,也没什么特別大的表情变化。 她也没指望这些人。如果真的没人愿意,她就出门,去村里找个看得顺眼的婶子大娘,花同样的钱,总能把事情办妥。 从古至今,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但只要钱给到位,小鬼也能给你推磨。 忽然—— “哐当。” 一声轻响,从角落的上铺传来。 紧接著,一道身影,从床上利落地翻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那是个很高挑的女生,瘦,但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瘦,而是像一根被风乾了的竹子,带著一种利落的韧劲。 一头齐耳的短髮,剪得参差不齐,像是自己用剪刀胡乱铰的。她的脸很小,下頜线分明,鼻樑高挺,嘴唇很薄,组合成一张略带冷感的、有些中性风的脸。 最惹眼的是她的皮肤,是一种在乡下极为罕见的、近乎病態的冷白,与周围普遍的黝黑或蜡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一出现,就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没有参与刚才的任何一场闹剧,只是沉默地看著,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此刻,她无视了屋內所有人错愕的目光,径直走到了秦水烟面前。 她的个子很高,比秦水烟还要高出大半个头,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將秦水烟完全笼罩。 “帮你打扫乾净,”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清冷冷,没什么起伏,“这十块钱,就给我?” 第21章 我叫顾清辞 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秦水烟,直接,坦荡,毫不掩饰自己对那笔钱的兴趣。 秦水烟心中一动。 总算来了个爽快的。 她原本悬著的心,也落回了实处。 她扬起脸,对上那双冷静的眸子,唇角勾起一抹明媚的笑。 “当然。” 她说著,转身从梳妆檯上拿起那张“大团结”,想也不想,就直接往女孩手里塞。 然而,那只手却往后缩了一下。 “等收拾完了再给我。” 短髮女生淡淡地说道。 她垂下眼,看了看秦水烟白皙纤细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她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我叫顾清辞。你叫我顾知青就行。” 说完,她也不等秦水烟再说什么,转身就朝著那间杂物房走去,乾脆利落得像一阵风。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现在开始吗?” “对。”秦水烟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顾清辞便再没一句废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她直接走到墙角,捞起一把破旧的扫帚,然后“唰”地一下,挽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两条瘦削但结实的小臂,就这么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 屋里的其他女知青,看著这一幕,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存在感极低的顾清辞,竟然会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她们看著顾清辞毫不嫌脏地將那些积满灰尘的破烂农具往外搬,再看看梳妆檯上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醋罈子,又酸又涩。 蒋莉莉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顾清辞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没骨气!为了十块钱,什么都干!” 可惜,没人理她。 秦水烟也懒得再看她们一眼,转身跟著顾清辞进了那间小黑屋。 两个人开始分工合作。 顾清辞力气大,负责把那些沉重的杂物,比如破了口的麻袋、生了锈的犁头、断了柄的铁锹,一件件搬到院子的角落里堆好。 秦水烟则拿著扫帚,把顾清辞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的蛛网和厚厚的积灰,先扫成一堆。 那房间实在太小了,也就七八个平方,可里面的垃圾却堆得像座小山。 两个人合力,像两只勤劳的工蚁,进进出出。 很快,屋子里的杂物就被清空了。 顾清辞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个木桶,一言不发地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放下吊桶,“噗通”一声,熟练地打上来两桶清冽的井水,一个人两只手,轻轻鬆鬆就提了回来。 “哗啦——” 一桶水泼在地上,尘土瞬间被压了下去,空气里瀰漫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秦水烟负责扫地,將混著泥水的垃圾扫出门外。顾清辞则拿起一块破布,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拭著地面。 那是一块凹凸不平的泥土地,根本谈不上“拖”,只能说是把表面的污垢擦掉。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却配合得异常默契。 夕阳西下,淡淡光线从敞开的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刚好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飞,舞蹈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寸地面被擦拭乾净,整个房间,终於显露出了它原本的样貌。 虽然依旧简陋、狭小、昏暗,但起码,它变成了一个可以住人的地方。 顾清辞站起身,走到墙角,將秦水烟那只樟木皮箱搬了进来,放在床板上。然后又拿起秦水烟递过来的乾净床单,三下五除二地帮她铺好。 床单是的確良的,上面印著淡雅的碎花,在这间家徒四壁的小屋里,显得格外精致。 她拍了拍铺得平平整整的床单,转身,对著秦水烟,言简意賅地吐出两个字: “好了。” 她的额头上,鼻尖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短髮贴在白皙的脸颊上,让她那张冷淡的脸,多了一丝鲜活的生气。 秦水烟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个搪瓷杯。 “喝点水。” 顾清辞没有拒绝,接过来,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下一秒,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入口的,不是想像中井水的清甜,而是一种温热的、极其浓郁香甜的奶味。 是麦乳精! 这种金贵的东西,她只在生病的时候,队长特批才能喝到一小杯。 她有些错愕地看向秦水烟。 “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 秦水烟笑眯眯地,將那张早就准备好的十元钱,再次塞到了顾清辞的手里。 这一次,顾清辞没有再拒绝。 她仰著头,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女孩。 秦水烟的身高在这个时代不算矮,有一米六五,可眼前的顾清辞,却比她还高出大半个脑袋,目测差不多有一米七五,身形高挑,却不显粗壮。 秦水烟眨了眨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声音软软的。 “清辞,没有你,我今晚,还真的不知道该住哪里才好。” 她垂下眼,看向眼前的秦水烟。 夕阳的余暉从门口溜进来,给她那张过分明艷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她正微微仰著头,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唇角噙著一抹浅笑,正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 这一笑,冲淡了她身上那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傲,竟透出几分小女孩的娇憨。 顾清辞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她觉得,秦水烟笑起来,比冷冰冰的样子,更好看。 也……完全不像蒋莉莉口中那个“眼高於顶、不近人情”的资本家大小姐。 “咕嚕——” 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 顾清辞的脸颊,瞬间腾起一股热意。她端著杯子,动作僵硬地別开了视线,耳朵尖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是她的肚子在叫。 秦水烟先是一愣,隨即那双狐狸眼里漾开更深的笑意。 “你饿了?”她问。 这句问话,无辜又直接,却让顾清辞觉得脸上更烫了。她有些窘迫,只能用一声极轻的“嗯”来回应。 “折腾了一下午,確实有点饿了。”秦水烟倒是落落大方地承认,她揉了揉自己平坦的小腹,带著一丝初来乍到的茫然,问道:“你们……都在哪里吃饭的?” 这个问题,似乎让顾清辞找到了摆脱尷尬的台阶。 她立刻恢復了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仿佛刚才肚子叫的人不是她。 “村里有个集体食堂,”她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一日三餐都在那边解决。队里按人头髮的柴、米、油、盐、菜,不管多少,都交到食堂去,大家一起吃大锅饭。有专门的张大爷帮我们做,我们再凑点钱,应付些日常开支就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补充道:“这样……能解决温饱,也省了我们这种不太会做饭的人的麻烦。” 她垂下眼,看著杯子里剩下的那点麦乳精,声音又低了几分,“不过,基本都是土豆和窝窝头,偶尔有点咸菜。想吃点好的,得自己开小灶。” “开小灶?”秦水烟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嗯,”顾清辞点了点头,“知青点的院子里,东头有个小厨房,可以自己做饭。但是锅碗瓢盆都得自己买。或者……”她抬眼看向秦水烟,“可以去找食堂的张大爷,他那儿有锅灶,私下里给他点钱和票,他会帮你做。” 这些信息,琐碎,却至关重要。 是大队长在秦水烟来之前,就对所有新知青交代过的。 这就是在和平村生存下去的基本法则。 “原来是这样。”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隨即抬起眼,再次看向顾清辞,由衷的说,“谢谢你,顾清辞,你告诉了我这么多有用的事情。那,一起去吃饭吧?” 她长这么大,因为这副冷淡不爱说话的性子,几乎没什么朋友。在知青点,更是独来独往的边缘人。平日里,大家要么无视她,要么在背后议论她。 还从没有人,像秦水烟这样,用这样自然而然的语气,邀请她一起吃饭。 顾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秦水烟那双含笑的眼睛,觉得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那股热意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廓。 “咳。” 她有些仓促地轻咳了一声,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然后点了点头:“……好。” “走吧。” 第22章 蒋莉莉正义出击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缀著几颗稀疏的星子。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裊裊的炊烟,空气里瀰漫著柴火、饭菜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知青点的院子里,也热闹了起来。 劳作了一天的知青们,三三两两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拿著搪瓷饭缸和筷子,一边走一边高声说笑著。也有像她们一样,刚刚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吃饭的。 人群中,蒋莉莉的声音尤为响亮。 她正和另外三个女知青走在一起,其中一个,正是苏念禾。 那两个新来的女知青,显然已经迅速地融入了蒋莉莉的小团体。她们四个人手挽著手,亲密得像连体婴,嘰嘰喳喳地討论著白天的见闻和对未来的憧憬,刻意营造出一种热热闹闹的氛围。 她们从东厢房出来,正好与从杂物间出来的秦水烟和顾清辞,打了个照面。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蒋莉莉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她看著並肩走在一起的两个人,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那个高傲的秦水烟,竟然和那个孤僻得像块石头的顾清辞,走到了一起? 这算什么?被所有正常人排挤的两个怪胎,抱团取暖吗? 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嘲讽几句,可话到嘴边,一接触到秦水烟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不知怎么的,就又给咽了回去。 倒是她身边的苏念禾,目光在秦水烟和顾清辞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她那张清秀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吞柔顺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两拨人,就这么擦肩而过。 秦水烟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捨给她们,径直跟著顾清辞,走出了知青点的大门。 知青点的集体食堂,就设在村东头一间宽敞的旧祠堂里。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里面人声鼎沸。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去,立刻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食堂里,摆著十几张长条形的木桌,此刻已经坐得满满当登。知青们端著自己的饭缸,围坐在一起,或高声阔论,或窃窃私语。昏黄的灯泡从房樑上垂下来,將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朦朦朧朧。 而当蒋莉莉、苏念禾一行四人热热闹闹地走进来时,立刻就敏锐地察觉到,食堂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不少吃过了饭的男知青,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急著离开,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一边抽著廉价的旱菸,一边朝著同一个方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那眼神,亮得像黑夜里的狼。 苏念禾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顺著眾人议论纷纷的视线,朝食堂最偏僻的角落里望了过去。 只一眼,她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传来一阵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闷痛。 昏暗的角落里,那张唯一空著的小方桌旁,秦水烟正安安静静地坐著。她对面,坐著那个叫顾清辞的短髮女生。 那角落本是食堂里最不起眼的地方,油腻腻的桌面,斑驳的墙壁。可偏偏因为坐了她们两个人,竟硬生生被衬出几分蓬蓽生辉的味道。 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娇艷,一个清瘦,对比鲜明,却又诡异地和谐,竟硬生生让这油腻破败的角落,有了几分蓬蓽生辉的味道。 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却同样惹眼。 尤其是秦水烟。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垂著眼,用筷子尖百无聊赖地拨弄著碗里的东西,就足以让整个食堂的男知青,都挪不开眼。 那些目光,混杂著惊艷、好奇,以及更深层次的、属於雄性的原始欲望。 这幅画面,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苏念禾的眼底。 上辈子……上辈子就是这样! 她甚至从未亲眼见过秦水烟,仅仅就是被一张照片,活活气到心梗,死在了那间冰冷的屋子里。 重来一世,她以为自己可以避开这个噩梦。 可秦水烟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诅咒,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並且,比照片上……更鲜活,更夺目,更……令人憎恶! 苏念禾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不行。 她绝不能让歷史重演。 她得想个办法,一个能让秦水烟彻底烂在这里的办法。 最好,是让她名声败坏,让她被所有人孤立,让她永远被困在这里,再也回不去那个繁华的沪城,再也见不到……林靳棠。 就在苏念禾心念电转之际,角落里,秦水烟的动作,恰好给了別人一个发难的契机。 食堂今天晚上的主食,是野菜疙瘩汤和玉米面的饼子。 那汤,是用最粗的麵粉和著水,隨意揪成一块块,扔进锅里,再撒上一把不知名的、带著苦涩味的野菜叶子熬成的。灰绿色的汤水,糊糊涂涂,看著就让人毫无食慾。 秦水烟只尝了一口,那张明艷的小脸就皱成了一团。 她放下勺子,端起自己的搪瓷碗,微微倾斜,直接將那大半碗疙瘩汤,“哗啦”一下,全都倒进了对面顾清辞的碗里。 顾清辞的碗本就快见底了,这一下,又被堆得冒了尖。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拿起勺子,面无表情地继续吃了起来。 这一幕,落入蒋莉莉眼中,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太过分了!” 她像是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立刻拔高了音量,踩著重重的步子就冲了过去。 “秦知青!” “你怎么可以这样!” 蒋莉莉三步並作两步地衝到桌前,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秦水烟的鼻子上。她义愤填膺,声音大到足以让整个食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能把自己吃剩下的东西倒给別人吃?你以为这里还是你家吗?可以隨便使唤人?你这是在欺负同学,你知道吗!” 这一声吼,成功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个小小的角落。 秦水烟甚至都懒得抬眼看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个窝窝头,轻轻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淡漠姿態,更是激怒了蒋莉莉。 蒋莉莉很享受这种万眾瞩目的感觉,她感觉自己此刻就是正义的化身。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一脸状况外的顾清辞,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又充满同情,仿佛顾清辞是什么受尽了委屈的小可怜。 “这位……顾知青,你別怕。”她刻意放软了声音,摆出一副保护者的姿態,“你过来,跟我们坐一桌吧。我们那里还有位置,我们可不会像某些大小姐一样,把吃剩的饭菜倒给你吃。我们不欺负人。” 她特意加重了“大小姐”和“欺负人”这几个字眼,意有所指,不言而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又从秦水烟身上,转移到了顾清辞脸上。 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等著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被“欺负”的当事人顾清辞,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放下了手里秦水烟给她的那个野菜饼子,抬起头,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平静地看著蒋莉莉,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她没有欺负我。” 蒋莉莉的表情一僵。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闷葫芦会帮秦水烟说话,但她不能输了气势。 “我……我都亲眼看见了!”她拔高了音量,试图用声势压倒对方,“她明明就把自己碗里的剩汤倒给你了!她就是看不起你!这么没教养,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 “因为我不够吃。” 顾清辞的回答,简单,直接,不带一丝情绪。 她迎著蒋莉莉不敢置信的目光,一字一顿地,继续解释道: “秦知青她……吃不惯野菜疙瘩汤,我看她不想吃,就问她能不能给我。是我,让她倒给我的。” 这番话,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蒋莉莉燃得正旺的怒火上。 她噎住了。 蒋莉莉涨红了脸,站在那里,只觉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她感觉自己像个跳樑小丑,精心搭建的舞台,瞬间垮塌。 恼羞成怒之下,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的话,也变得尖酸刻薄,失了分寸。 “顾知青!”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顾清辞,仿佛要从她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你……你该不会是被秦水烟给收买了吧?” 话音一落,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为了挽回自己的顏面,她只能硬著头皮,將这盆脏水,泼得更彻底一些。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声音尖利地质问道: “不就是十块钱吗?为了区区十块钱,你就连自己的人格都不要了?心甘情愿地去给一个资本家大小姐当走狗?!” 第23章 「愿意分享食物的人,不会是坏人。」 “走狗”两个字,在眼下这个年代,分量太重了。 它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声誉,让她在集体中被彻底孤立,寸步难行。 蒋莉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態的快意。她仿佛已经预见到,这个叫顾清辞的怪胎,是如何在眾人的鄙夷和唾弃中,仓皇失措,痛哭流涕。 然而,顾清辞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呆滯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咳。” 一声轻咳,从旁边的长桌上传来,不响,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眾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知青,看起来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面容普通,但眼神沉静,一看就是在这里待了有些年头的老知青了。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碗,碗里也是半碗没动过的野菜疙瘩汤。他没看咋咋呼呼的蒋莉莉,目光落在秦水烟和顾清辞的桌上,声音平淡地开了口: “这位新来的女同志,凡事別太急著下定论,咋咋呼呼的,一来就给同学扣这么大一顶帽子,不好。” 他的语气不重,却很沉稳沉稳。 “我刚才就坐在这儿,听得清清楚楚。是秦知青自己吃不惯野菜的苦味,也是顾知青说自己没吃饱,想把那份汤要过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怎么就成了欺负人,成了当走狗了?” 男知青说完,便不再言语,重新端起碗,用勺子百无聊赖地搅著那碗汤,一副“我言尽於此”的模样。 这番话,无疑是给了蒋莉莉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没想到,竟然会有人站出来,还是一个看起来颇有资歷的老知青,公然为秦水烟说话! 这怎么可能?在火车上,这个秦水烟不是被所有人默契地孤立著吗?怎么到了这穷乡僻壤,反而有人帮她了? 蒋莉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想反驳,却又不敢对一个老知青发作。在这里,老知青就意味著经验和人脉,是她这种新来的万万得罪不起的。 她只能死死地瞪了那个男知青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食堂里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看热闹的眾人,眼神在几人之间来回逡巡,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议论和审视的对象,悄然换成了蒋莉莉。 “就是啊,搞半天是她自己没弄清楚……” “这新来的也太冲了,动不动就给人扣帽子。” “我看那个秦水烟挺好的啊,长得漂亮,人也安静,哪有她说的那么坏。” 那些细碎的声音,像无数根小针,扎在蒋莉莉的自尊心上。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一直默不作声的苏念禾,终於动了。 她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握住蒋莉莉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既是安抚,也是制止。 隨即,她转向秦水烟,那张清秀温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著歉意的微笑。 “秦知青,真是不好意思。”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水麵,让人很难生出恶感,“莉莉她就是这个性子,心直口快,没什么恶意的,就是看不得別人受委屈。她也是误会了,我代她向你和顾知青道个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实在对不起,打扰你们吃饭了。” 说完,她便拉著兀自气得浑身发抖的蒋莉莉,对著另外两个已经嚇得不敢说话的女知青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走。 一场闹剧,虎头蛇尾地落下了帷幕。 食堂里,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的喧闹,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 顾清辞低著头,默默地舀起一勺被倒得满满的疙瘩汤,送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著,吃得比之前更香了。 秦水烟没有动。 她撑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不远处那张桌子。蒋莉莉、苏念禾四个人,又亲亲热热地聚在了一起,蒋莉莉还在低声抱怨著什么,苏念禾则温柔地拍著她的背安抚著,四人说说笑笑,仿佛已经將刚才的闹剧,彻底拋在了脑后。 “她们……下午一来宿舍,就说你坏话。”顾清辞咽下一大口汤,忽然闷闷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把你……说得好嚇人。” 她抬起头,看著秦水烟,眼神里带著一丝困惑:“你是怎么得罪她们的?” 秦水烟终於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顾清辞。 那双明艷的眼里,漾著浅浅的笑意。 她不答反问:“那你怎么不怕我?还要跑来帮我打扫卫生?” 这个问题,似乎让顾清辞有些为难。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粗糙的木头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细若蚊吶的声音,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我一开始,是挺怕你的。” “但是……”她鼓起勇气,抬眼迎上秦水烟的视线,语气无比认真,“我想赚钱嘛,就……就硬著头皮接了。” 秦水烟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 “不过什么?”秦水烟饶有兴致地追问。 “不过你一点也不嚇人。”顾清辞啃了一口手里的野菜饼子,含糊不清地说,“你……你还特別好。” “哦?”秦水烟的眉梢轻轻挑起,“我把吃不下的东西给你,就是对你好了?” 这话带著几分调侃,顾清辞却听得格外认真。 她用力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郑重其事地看著秦水烟,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依据: “愿意分享食物的人,不会是坏人。” 这是她行走於世,最朴素,也最坚定的信条。 秦水烟愣了一下。 隨即,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等顾清辞慢吞吞地解决掉碗里所有的食物,才撑著下巴,重新將目光投向了蒋莉莉那一桌。 “你不是问我,怎么得罪了她吗?” 秦水烟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笑意,却又透著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通透与凉薄。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我甚至,都不需要得罪她。” 她看著那一桌“姐妹情深”的画面,像在欣赏一出蹩脚的戏剧。 “有些人,天生就需要一个敌人。尤其是在一个陌生的新环境里,想要快速拉拢人心,抱成一团,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树立一个共同的、可以被所有人排挤和霸凌的对象。” “这样,她们的团队,才会显得更加团结,牢不可破。而她,那个带头的人,也能顺理成章地,成为这个小团体的核心和领袖,立下她的威信。” 秦水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顾清辞听得一知半解,但她隱约明白了,蒋莉莉针对秦水烟,並不是因为秦水烟做错了什么。 秦水烟转过头,看著顾清辞那张懵懵懂懂的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双漂亮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她笑眯眯地,用一种近乎甜蜜的语气,轻声说道: “不过说真的,她找错人了。” 第24章 「小小的反击而已。」 秦水烟唇角那抹笑意,让顾清辞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那句“她找错人了”里面蕴含的深意,就看见秦水烟已经施施然地站起了身。 “吃饱了?”秦水烟垂眸看著她,声音轻快。 “嗯!”顾清辞赶紧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用力地点了点头,像个等待主人指令的小动物。 碗里的汤早就被她喝得一滴不剩,搪瓷碗壁光洁如新,就差没用舌头再舔一遍了。 “那走吧。” 秦水烟理了理自己身上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迈开步子。 顾清辞连忙端起两人的碗筷,小跑著跟上。 食堂里的喧闹一如往常。 蒋莉莉那一桌,苏念禾正柔声细语地安慰著什么,蒋莉莉的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已经缓和了许多,嘴角甚至挤出了一丝笑意,正眉飞色舞地跟同伴们控诉著秦水烟的“恶行”。 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一两句。 “……就那种娇小姐,你们是没看见,在火车上就目中无人……” “……肯定是靠关係来的,这种人最会装模作样……” 秦水烟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径直从她们桌旁走过。 就在与蒋莉莉擦身而过的那一剎那,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哎呀,”她轻轻地低呼一声,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 顾清辞紧张地想去扶她,“怎么了?” 秦水烟却已经稳住了身形,她摆了摆手,顺势蹲了下去,葱白的手指优雅地碰了碰自己脚上那双乾净的布鞋。 “鞋带鬆了。”她轻声说。 没有人注意到,在蹲下去的那个瞬间,秦水烟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以一种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的动作,轻轻一挑。 她的指尖,精准地勾起了蒋莉莉那条宽鬆的蓝色工装裤的裤腿,然后不著痕跡地,將布料掛在了长凳侧面一颗凸出来的、锈跡斑斑的铁钉上。 做完这一切,她慢条斯理地系好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她回过头,对还愣在原地的顾清辞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顾清辞“哦”了一声,抱著碗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她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秦水烟的动作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两人一前一后,朝著食堂门口走去。 背后,蒋莉莉大概是觉得炫耀够了,也心满意足地准备起身。 就在秦水烟和顾清辞的脚即將迈出食堂门槛的那一刻—— “啊——!” 一声划破天际的尖叫,猛地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又尖又利,带著极度的惊恐和羞愤,让整个食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是蒋莉莉的声音。 顾清辞下意识地猛一回头。 眼前的景象,让她手里的搪瓷碗“哐当”一声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食堂中央,蒋莉莉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僵在原地。她起身的动作太猛,被铁钉勾住的裤子没能跟上她的步伐。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裤,就这么被硬生生从她腰间扯了下来,松松垮垮地堆在了脚踝上。 而暴露在眾人视线中的,是一条……鲜艷夺目、如同烈火般的大红色三角內裤。 在这片蓝、灰、绿构成的单调世界里,那抹红色,是如此的刺眼,如此的……惊心动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十几道目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无数盏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蒋莉莉身上。 蒋莉莉彻底傻了。 她双手捂著自己的屁股,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隨即又被一股汹涌的潮红所取代,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耳尖。 她想哭,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巨大的羞耻感堵住了喉咙,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噗……”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就像是点燃了引线。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哪!!” “这……这裤子质量也太差了吧!” 死寂被打破,整个食堂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哄堂大笑。 就连刚刚还跟她姐妹情深的苏念禾,此刻也別开了脸,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尷尬和一丝嫌恶。 蒋莉莉终於反应过来,她尖叫著,手忙脚乱地想把裤子提起来,可越是著急,手就越是不听使唤。她胡乱地揪住裤腰,也顾不上再吃饭了,就这么拎著腰带,哭著衝出了食堂,像一只丧家之犬,落荒而逃。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丟人过! 食堂里的笑声,经久不息。 “走吧。”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顾清辞耳边响起。 顾清辞这才回过神,僵硬地转过头,看著秦水烟。 秦水烟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拉著顾清辞,走出了喧闹的食堂,融入了外面的夜色里。 夏夜的晚风带著一丝凉意,吹散了食堂里的浑浊燥热,也让顾清辞发懵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两人走在回知青点的土路上,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蛙鸣和虫叫。 顾清辞抱著碗,亦步亦趋地跟在秦水烟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终於,她还是没忍住,用蚊子般的声音,小声问道:“那个……蒋莉莉她……” 话还没说完,走在前面的秦水烟,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一根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竖在了自己那弧度优美的唇前。 “嘘。” 月光下,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儿。 顾清辞立刻乖乖地闭上了嘴,像个被施了禁言咒的木头人。 秦水烟看著她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小狐狸般的狡黠,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灵动又危险。 “小小的反击而已。”她轻声说,语气像是在分享一个无伤大雅的秘密。 顾清辞看著她脸上那狡黠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反击……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她做的! 顾清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她终於明白,秦水烟说“她找错人了”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那种会默默忍受欺负的软柿子,她是一朵带刺的红玫瑰,谁敢伸手,就会被扎得满手是血。 顾清辞在心里,默默地、郑重其事地做了一个决定: 她以后,绝对,绝对不能惹到秦水烟。 要不然,下场可能比蒋莉莉还惨。 丟脸事小,她怕自己连饭都吃不上了…… * 另一边。 夜色深沉,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笼罩著仙河镇连绵的山峦。 和平村的灯火,早已稀稀落落地熄灭,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山野的寧静。 在村子后面,通往深山的半山腰上,一栋孤零零的土坯房,却还亮著一豆昏黄的光。 许默踏著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嶇的山路上。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短褂,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离家还有几十米远,他就看见了院子门口那盏掛在木桩上的旧油灯。 灯下,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在等待。 许默的脚步顿了顿,隨即又恢復了原样,继续往前走。 隨著他的靠近,那人影也察觉到了动静。 “谁?”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带著十足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许默停下脚步,站在光晕之外的黑暗里,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站在油灯旁边的那个瘦削身影,明显地鬆了一大口气。 她伸手將那盏油灯从木桩上取下来,昏黄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快步走上前,將灯光照向许默的路,语气里带著心疼和责备: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饭吃过了没?” 第25章 他到了对姑娘家感兴趣的年纪,再正常不过。 灯光下,许巧那张清秀而略带憔悴的脸庞,显得格外真切。她看著眼前这个高大挺拔,几乎已是成年男人模样的弟弟,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 “还没吃。”许默的声音有些低,他隨口应道:“路上碰上点事。”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许巧刚刚放下的心。 “什么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抓著油灯的手都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又有人找麻烦了?” 在这和平村,他们姐弟的身份就像是揣在怀里的炭火,看著平静,实则隨时都可能燎著自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许默的目光,落在姐姐那双写满惊惶的眼睛上。她像一只受惊的林中鹿,隨时准备竖起全身的戒备。他心头微微软了一下,原本有些不耐的情绪被压了下去,语气也跟著温和了些许。 “没事。”他言简意賅,“都解决了。不是你想的那种麻烦。”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味著什么,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山下知青点的方向。 “村里……又来了一批知青,你知道吗?”他换了个话题。 “知青?”许巧听到“没事”两个字,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提著灯,转身领著许默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隨口念叨:“我还当是什么大事……知青不是年年都来吗?乌泱泱的一群,城里来的娃娃,看著就娇气。你跑去看热闹了?” 她以为弟弟是像村里其他半大子一样,被新来的热闹吸引,耽误了回家的时间。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那简陋的土坯院子。院角堆著些柴火,旁边还立著个洗得发白的木盆。 许默跟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拖曳出长长的影子。他没有接姐姐的话,只是垂下了眼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良久,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用一种极轻、极淡的口吻说道: “嗯,今年的……来了一个特別、特別漂亮的。” 那“特別”两个字,他说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在舌尖细细碾过,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的郑重。 “……” 许巧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回过头,借著手里油灯的光,仔细地打量著自己的弟弟。 夜色朦朧,她看不清他脸上的全部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说这句话时,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鬱之气,似乎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些许。 原来……是去看女知青了啊。 许巧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是了,小默今年已经十九了。村里像他这么大的小伙子,手脚麻利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他到了对姑娘家感兴趣的年纪,再正常不过。 以她弟弟这挺拔的身形,这稜角分明的英朗长相,若是放在別的人家,怕是上门提亲的媒人,早就把门槛都踏破了。 可偏偏是他们家…… 一想到父母的遭遇,和他们如今这尷尬又危险的身份,许巧的心就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那点刚刚升起的、为弟弟动了凡心的欣慰,瞬间被浇得透心凉。 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一个成分不好、前途未卜的男人? 就算有姑娘愿意,她家里人呢?村里人那些戳脊梁骨的閒言碎语呢? 许巧不敢再想下去。她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扯出一个笑容,故作轻鬆地转移了话题: “行了,別惦记那些城里来的娇小姐了。奶奶刚睡下,之前还念叨你呢,你快进去给她老人家打声招呼,我去灶房给你把饭菜热热。” “嗯。”许默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看著姐姐提著灯,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那片更深的黑暗里,才转身,推开了旁边那间屋子的木门。 屋里一片漆黑,瀰漫著老人身上特有的、混杂著草药味和陈旧木头味的气息。 许默放轻了脚步,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是小默……回来了?” 黑暗中,床榻上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林夏花还没睡熟,耳朵却尖得很,一下子就听出了孙子那沉稳的脚步声。 “是我,奶奶。” 许默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沿边坐下,高大的身躯让那张老旧的木床都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嚓”的一声轻响,一小簇火苗在黑暗中跳跃起来,点亮了床头柜上那盏蒙著一层油垢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线,瞬间照亮了这方寸之地,也照亮了床上老人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许默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个被他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纸包,递了过去。 “奶,给你。” 林夏花那双昏花的老眼,在看到那个熟悉的、印著兔子的糖纸时,倏地亮了一下。她伸出枯树枝般颤颤巍巍的手,接了过来。 纸包打开,一股浓郁的奶香味扑面而来。 她甚至不用尝,只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熟悉的、带著奢侈气息的甜香,就让她一下子確定了。 “这……这是大白兔奶糖?”老太太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你哪儿来的这好东西?这可金贵著呢!” 在这年月,別说肉,就是白面馒头都是稀罕物,更何况是这种只有大城市供销社里才能见到的高级糖果。 “一个女知青送的。”许默的语气很平淡,“她说看我帮了忙,非要塞给我。奶你不是总念叨著嘴里没味儿,爱吃糖吗?这里还有十多块,你省著点吃。” 林夏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用那双满是褶皱的手,极其珍重地、一层一层地剥开那层薄薄的糖纸。 然后,她將那颗洁白圆润的糖果,塞进了自己那早已没有几颗牙的嘴里。 糖果在温热的口腔中,慢慢地化开。 一股奶香和甜味,瞬间席捲了她整个味蕾。 就是这个味道! 几十年了,还是这个熟悉的味道! 林夏花浑浊的眼睛里,毫无预兆地,就氤氳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孩子般满足又怀念的笑容。 她咂摸著嘴里的甜味,含糊不清地笑著说: “这大白兔奶糖啊……还是你爷爷在的时候,顶爱给我买的。那时候,他每次从城里回来,都得给我捎上好几斤……他说,就爱看我吃糖时笑的那个样儿……” 第25章 你是不是……又忘记吃药了? 那股甜腻的奶香,仿佛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林夏花记忆的闸门。 浑浊的泪水顺著她脸颊上纵横的沟壑,无声地滑落,洇湿了粗布的枕巾。 许默静静地坐在床沿,昏黄的灯火在他深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看著,那双总是蕴著几分桀驁和冷戾的黑眸,此刻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良久,林夏花才从那悠长的回忆中挣脱出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含糊不清地笑著,仿佛刚才的失態从未发生过。 “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吃颗糖,都能想起你那死鬼爷爷。”她絮絮叨叨地念著,目光却重新聚焦在孙子高大挺拔的身影上,“这糖金贵,以后可別再带回来了。” 许默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注视著奶奶那张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的脸,声音低沉而清晰。 “没事。”他说,“那过年的时候,我去城里给您买几斤回来。” 这话一出,屋子里倏地一静。 几斤? 在这凭票供应,连白面都得省著吃的年头,“几斤”大白兔奶糖,那几乎是天方夜谭。 林夏花愣住了,她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眨了眨,似乎想看清孙子脸上是不是在开玩笑。可那张年轻英朗的脸上,没有一丝戏謔,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认真。 她忽然就“噗嗤”一声笑了,笑得连气都有些喘不匀。 “你这傻小子,净说胡话……当这糖是地里的大白菜,说买几斤就买几斤?” 她笑著笑著,却伸出了那只枯瘦如柴,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手,轻轻地、带著无限怜爱地,覆上了许默的脸颊。那粗糙的带著草药味的指腹,摩挲著他脸颊上坚毅的线条,仿佛在確认眼前的孙子,真的已经长大了。 “小默,你今年……几岁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恍惚。 “十九了。”许默任由她抚摸著,一动不动。 “十九了……”林夏花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在感慨著什么,“是了,十九了,是……该娶媳妇儿了。” 她收回手,將那只装著糖果的纸包,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 “听奶奶的话,別乱花钱。多攒点,以后好討个媳妇儿,给咱老许家生个大胖小子,奶奶就算死了,到了下边,也能跟你爷爷和你爹交代了。”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 许默垂下眼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诺,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许巧清亮而带著些许疲惫的声音。 “小默,饭菜热好了,快过来吃吧!” “知道了。”许默扬声应道。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哎,等等。”林夏花却叫住了他,她撑著床板,费力地坐起身,將那个刚刚才被她视若珍宝般收好的糖纸包,又塞回到了许默的手里。 许默一怔,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心。 “奶?” “你拿著。”林夏花喘了口气,摆了摆手,“村里的大夫说了,奶这身子骨,不能吃太多甜的。你把这个……拿去给你姐。巧儿那丫头,从小就像我,也爱吃这口甜的。” 许默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那被捂得温热的纸包上。 薄薄的糖纸,包裹著十几颗洁白的糖果。 它们从秦水烟的手里,到了他手里,又从他手里,到了奶奶手里,现在,这兜兜转转的一小包甜,又回到了他的掌心。 他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家里的糖果、饼乾、大米、白面,多得吃不完。 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久到像做了一个梦。 许默什么也没说,只是將那包糖攥在了手心。 “好。”他再次应道。 他俯下身,凑到灯前,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昏黄的火苗挣扎著跳动了一下,不甘地熄灭了。 屋子瞬间被黑暗吞噬。 许默转身,对著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说道:“奶,我出去吃饭了。” “嗯,去吧。”黑暗中,传来老人疲惫的回应声。她摸索著,重新躺了回去,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轻响。 许默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静静地“看”著床上那个小老太太的轮廓。 在无边的黑暗里,他的感官似乎被放大了数倍。 他能听到奶奶那渐渐变得平稳、却依旧带著一丝滯涩的呼吸声。他能闻到空气中瀰漫著的,那股常年不变的、混杂著陈旧木头与乾枯草药的气味。 这个將他与姐姐千辛万苦拉扯大的小老太太,吃了一辈子的苦,经歷了丧夫与丧子之痛,熬干了所有的眼泪和心血,最后只剩下这一身的病痛。 他想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可如今,现实却是这样残酷。她连多吃一粒糖,都成了一种奢望。 许默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他的鼻翼忽然轻轻翕动了一下。 在那些陈旧的气味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味道。 那是一种……淡淡的,带著些许腥气的腐臭味。 许默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猛地转过身,大步跨回床边,伸手推了推那个刚刚躺下的、瘦小的身躯。 “奶奶,”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不是……又忘记吃药了?” 第49章 「我不娶媳妇儿!」 床上那个瘦小的轮廓动了一下,似乎是翻了个身,背对著他。 “药?什么药?”林夏花的声音透著一丝困惑和茫然,仿佛真的没听懂孙子在说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瞎琢磨什么呢。”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反常。 许默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知道,他猜对了。 “大夫给你开的,治你那『消渴症』的药。”他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脚,是不是又开始烂了?” 黑暗中,长久的沉默。 只有老人那滯涩的呼吸声,在闷热的空气里一起一伏。 就在许默几乎要控制不住心头的暴躁,想伸手把她拽起来的时候,林夏花的声音才轻飘飘地传来。 “哦,那个啊,”她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早吃完了。” “早就……吃完了?” 这五个字,像五记重锤,狠狠砸在许默的胸口。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他猛地转身,摸索到桌上的火柴盒。 “刺啦——” 一声轻响,划破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昏黄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跃,映出他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他重新点燃了那盏只剩下浅浅一层油的煤油灯,屋子里再次被昏暗的光线笼罩。 他端著灯,大步走回床边,高高举起,借著那微弱的光,看著床上那个背对著他的小老太太。 “什么时候吃完的?”他咬著后槽牙,“医生不是说那药得天天吃,一颗都不能断吗?吃完了,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林夏花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她浑浊的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愈发黯淡,脸上却挤出一个乾瘪的、討好的笑容。 “跟你说干啥,那玩意儿又贵又不管用,净浪费钱。”她摆了摆那只枯瘦的手,满不在乎地说,“医生也说了,我这病是富贵病,治不好的,吃再多药也是白搭。咱家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有那钱,还不如攒著,给你以后討媳妇儿用。” “媳妇儿媳妇儿,你就知道媳妇儿!” 许默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在听到“討媳妇儿”这4个字时,应声而断。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躥上头顶,烧得他理智全无。 “我不娶媳妇儿!” 林夏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嚇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这孩子,吼什么……”她吶吶地说,“你都十九了,是该……是该说亲了呀……” “说亲?”许默皱著眉,“奶,我们家这个情况,爹死了,家被抄了,住著村里最破的土坯房,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个好人家的姑娘眼瞎了,愿意嫁给我这么个混混?” “奶,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林夏花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最后熄灭成了一片死寂的灰。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去,重新用后背对著他,像一只受伤后蜷缩起来的老兽。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豆大的灯火,在古旧的灯罩里,无声地跳动著,將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话一出口,许默就后悔了。 他看著奶奶那瞬间垮塌下去的、单薄的背影,心口堵得慌。 他想道歉,可那句“对不起”却像被鱼刺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无措。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地开口,轻轻地喊了一声。 “……奶。” 林夏花没有动。 许默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又过了许久,久到许默以为她已经睡著了,黑暗中才传来老人压抑著呜咽的声音。 “是我……我和你爷爷……害了你,也害了巧儿……” “要是当初……要是当初我点头,同意你妈……把你和巧儿带走……你们俩……也不至於跟著我们,在这儿……吃这种苦……” 许默没有吭声。 他知道林春花在说什么。 他那时候还很小,小到记不清很多事情。 但他永远记得。 记得在那个席捲全国的大运动来临之前,许家还是仙河镇上响噹噹的人家。爷爷是受人尊敬的老中医,家里开著镇上最大的药铺,青砖黛瓦的大院子,三进三出。 他和姐姐穿著簇新的衣裳,是镇上所有孩子羡慕的对象。 他还记得自己的妈妈。 一个和这个小镇格格不入的女人。她留过洋,会说他听不懂的外国话,身上总是香喷喷的,穿著漂亮的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像天上的月牙。 她和他爸爸的感情不好,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走了。 直到那场风暴来临的前夕,她回来了。 开著一辆他从未见过的黑色小轿车,停在了许家大院的门口. 她说,国內要出大事了,这里不能待了。她没办法把大人都带走,但可以带走两个孩子。 她说,她要去很远的地方,以后会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可是,爷爷和奶奶没有同意。 他们固执地认为,许家几代行医,积德行善,就算是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们头上。他们不相信这个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国家,会变得那么可怕。 他们更不愿把许家的根,交到这个他们眼中“离经叛道”的女人手上。 那一天,妈妈哭了。 她隔著车窗,看了他和姐姐很久很久,最后,那辆黑色的轿车,带著他童年记忆里最后一抹亮色和香气,消失在了尘土飞扬的小路尽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妈妈走后没多久,天,就真的塌了。 一群戴著红袖章的人衝进了许家大院,他们砸碎了药柜,烧毁了医书,把爷爷拖出去游街批斗。 再后来,家没了,药铺没了. 一夜之间,许家从云端跌入了泥沼。 奶奶带著他和姐姐,像过街老鼠一样,被赶到了和平村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靠著给生產队干最苦最累的活,挣那点少得可怜的工分,苟延残喘。 第50章 50章 爷爷和爸爸没能从那场批斗里活下来。 他们被定性为“顽固不化的封建余孽”,在镇上的广场,被拖出去,枪毙了。 那天之后,仙河镇的老中医许家,彻底成了歷史。 林夏花一夜之间,从一个受人尊敬、略带清高、连碗都很少洗的医生娘子,成了一个家破人亡的寡妇,还拖著两个嗷嗷待哺的“拖油瓶”。 她这辈子没吃过的苦,都在那之后,连本带利地尝了个遍。岁月像一把钝刀,在她身上一刀一刀地磨,磨掉了她所有的风骨和体面,只剩下一具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乾瘪的躯壳。 “奶,”许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生硬地打破了那令人心碎的抽泣,“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別想东想西的。” 他的安慰,乾巴巴的,没有一丝温度,像冬天里冻硬了的窝窝头。 他不会说软话,也说不出口。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转移话题:“我去吃饭了。明天……我给你去镇上买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掀开那张破旧的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夏夜的晚风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吹散了屋內的闷热,却吹不散许默心头的燥郁。 院子里,那张用几块大石头垒起来的简陋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 姐姐许巧正蹲在旁边,借著从堂屋里透出的微弱光线,就著一盆水,仔细地择著刚从地里掐来的野菜。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昏黄的光线柔和了她清秀的脸上那常年因劳作而紧绷的线条。她看著弟弟那张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跟奶吵架了?” 在这个家里,许巧就像是那盆温吞的水,总能无声无息地化解掉许默身上那些尖锐的、隨时会伤人的稜角。 许默走到石桌边坐下,高大的身躯让那张小小的板凳都显得有些可怜。他拿起一个窝窝头,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捏著。 “没有。”他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奶治『消渴症』的药,吃完了。你知不知道?” 许巧愣了一下,择菜的动作停住了。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家里的活计太多,压得她喘不过气,竟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忽略了。 许默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没有责备。 “我明天去镇上买。”他沉声说,“以后你帮我看著点,让她按时吃药。医生说了,这病不能断药,不然再往下发展,腿脚都会从里到外地烂掉,最后……要截肢的。” 许巧的脸白了白,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她没问买药的钱从哪儿来。 在这个家里,有些问题是不能问的。她知道弟弟有他的“门路”,那些门路或许不那么光彩,却是他们能活下去的唯一仰仗。 “你先吃著,”她低下头,重新蹲下去,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和,“我去把这些菜择完,明天早上还能多一盘菜。” “等等。” 许默叫住了她。 许巧回过头,只见许默从裤兜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她手里。 那熟悉的、印著一只可爱兔子的糖纸,让许巧的眼睛在昏暗中,倏地一下亮了起来。 但那火苗只亮了一瞬,就迅速黯淡下去。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急忙把那包糖又推了回去。 “给我做什么?”她连连摆手,“这是好东西,给奶吃吧,奶最爱吃甜的了。” “她那个病,不能吃糖。”许默把糖又一次塞进姐姐手里,力道有些大,仿佛怕她再推回来,“她让我给你的。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不爱吃甜的。” 许巧捧著那小小的一包糖,低头看了看。 她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了擦手,这才郑重地將那包糖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心。 她的嘴角,终於忍不住微微向上翘起,那抹笑容,在常年愁苦的脸上,显得格外珍贵。 “哪儿来的?”她轻声问,语气里带著一丝藏不住的好奇和雀跃。 “下午在村口,帮一个女知青捡了顶帽子,她送的。”许默说得轻描淡写,拿起窝窝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女知青?”许巧隨口接了一句,一边低头仔细看著手里的糖纸,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点打趣的口吻说,“就是你回来提过一嘴的那个……长得『特別漂亮』的那个?” 许默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嗯。” 许巧却没注意到弟弟那瞬间的僵硬,她只是隨口一提,得了答案,便宝贝似的將那包糖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转身去借著月光继续择菜了。 对她而言,这几颗糖远比一个素未谋面的漂亮女知青要来得实在。 院子里又恢復了安静。 只剩下许默一个人坐在石桌边,沉默地吃著他的晚饭。 两个像石头一样坚硬的窝窝头,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汤里飘著几根蔫噠噠的菜叶子,连一丁点的油花都看不见。 这就是他的晚餐。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面无表情地吃著,將碗里的最后一滴汤都喝得乾乾净净。然后他站起身,端著空碗,走到院角的水井边,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就准备刷碗。 “哎,你放著!”许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快步走过来,从他手里抢过碗,“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冲个凉水澡,早点睡吧。碗我来洗。” 许默没同意:“我陪你洗。” 说完,拿著碗来到了水井边。 许巧看著他手脚麻利的在洗碗,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许默那头硬茬茬的短髮,笑了笑。 许默僵了一下,没躲开。 他垂下眼,看著姐姐眼角在笑起来时,挤出的那几道细细的、淡淡的纹路。 她才二十二岁。 心头有一股无名的燥郁,又翻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盆里捞起一个碗,用丝瓜瓤子一下一下地用力擦洗著。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他们一起洗完了碗,又將明天要吃的野菜择好、洗净,用一个破了口的瓦盆装著。做完这一切,许巧才直起酸软的腰,催促他:“好了,快去冲个凉,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去镇上吗?” 许默“嗯”了一声,提著木桶去井边打了水,就在院子角落那个用芦苇席简单围起来的“浴室”里,兜头浇下几瓢冰凉刺骨的井水。 水很冷,激得他皮肤一阵紧缩,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 回到自己那间低矮的小屋,他光著膀子,隨手將湿毛巾搭在床头的栏杆上,然后直挺挺地躺在了那张会“嘎吱”作响的硬板床上。 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用木板钉死的、四四方方的通风口。 月光从那方寸之间挤进来,在土墙上投下一小块清冷的白。 许默睁著眼,毫无睡意。 他看著那块月光,脑子里毫无徵兆地,就跳出了一张脸。 一张明艷得过分,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又透著一股子天生娇贵的脸。 一想到她,那股被井水勉强压下去的烦躁,又变本加厉地躥了上来。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大得让床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被压得有些扁的烟盒,抖出一根皱巴巴的香菸,又摸出火柴,“唰”地一下划燃。 橘红色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跳跃了一瞬,便熄灭了。 他靠在床头,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菸草味瞬间呛满了肺腑。 菸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头野兽的眼睛。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看著它们在清冷的月光下盘旋、扭曲,最终消散无踪。 他掐灭菸头,闭上了眼。 第51章 51章 * 第二天醒来时,秦水烟看著头顶那片陌生的、由泥土和稻草混合而成的深色天花板,有那么一瞬间的回不过神来。 这里是和平村,知青点,她那间不足五平米的小暗室。 是她新生活的起点。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紧接著是顾清辞那略带沙哑,却很乾净的声音。 “烟烟,你醒了吗?该去吃早饭了。我听她们说,等会儿大队长就要过来给你们新来的知青分任务了。” 秦水烟抹了一把脸,利落地从床上跳下来。 她走到门口,拉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顾清辞果然端著一个搪瓷洗脸盆,盆里放著她的牙刷毛巾,正眼巴巴地看著她。 “等我一下。” 秦水烟丟下4个字,转身又回了屋。 她没有穿昨天那身衬衫长裤,而是从那只樟木皮箱里,翻出了一套崭新的劳动布长袖衣裤。 深蓝色的,耐磨又耐脏,是她来之前,特意去百货商店买的。 她迅速换好衣服,又將长发利落地编成一根麻花辫垂在脑后,这才拿著自己的脸盆走了出来。 天色还只是蒙蒙亮,带著清晨特有的湿润凉意。 院子里的那口老井旁,已经围了不少知青。他们大多睡眼惺忪,打著哈欠,动作迟缓地摇著轆轤,將一桶桶冰凉的井水打上来,然后就在井边刷牙、洗脸。 秦水烟目不斜视,在顾清辞的帮助下,打了半盆水。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瞬间清醒。 等她和顾清辞收拾好,拿著各自的饭碗准备去不远处的集体食堂时,东厢房女知青宿舍里,却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莉莉,你到底走不走啊?饭都要凉了!”一个女知青不耐烦地催促道。 “就是啊,蒋莉莉,大队长马上就要来分任务了,再不去吃,等会儿就没时间吃了!”另一个声音也附和著。 屋里,传来蒋莉莉带著浓重鼻音的、又气又委屈的声音:“我不去!你们去吧!我没脸见人了!” 那两个女知青面面相覷,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不就是裤子破了条缝吗?昨天不是已经拿针线给你了吗?你自己缝一下不就行了?” 门外的催促声尖锐又刻薄,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蒋莉莉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整个人缩在床铺的角落里。 窗户的木格子上糊著一层泛黄的旧报纸,晨光透过油腻的纸面,在屋里投下几道昏暗的光斑。光斑里,浮尘乱舞。院子里,人声、脚步声、水桶的碰撞声,来来往往,清晰可辨。 她记得清清楚楚,裤子滑落时,周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鬨笑。 男知青们或扭过头,或低下眼,但那肩膀控制不住的抖动,比直视更让她难堪。 女知青们则毫不掩饰,笑得前仰后合。 她那条红得刺眼的棉布內裤,就那样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现在,她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沾了毒的芒刺,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她怎么出门? 她觉得院子里每一个走动的人影,都在对她指指点点,都在无声地嘲笑著她的狼狈。 “莉莉,你要再不走,我们可不等你了啊!”另一个叫春燕的女知青也失了耐心,声音里满是火气,“不吃饭怎么干活?等会儿李大队长就要来了!” 蒋莉莉把头埋得更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吭声。 就在这时,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插了进来。 “好了,盼儿,春燕,你们少说两句。” 是苏念禾。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温顺地垂在胸前,一张清秀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走到蒋莉莉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更柔了:“莉莉,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既然不想出门,那就在宿舍好好歇著。我们去吃饭,吃完了给你带回来,好不好?” 原本还在赌气的蒋莉莉,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感动。 她没想到,在所有人都催促她、指责她的时候,只有苏念禾,会这样体谅她。 她一把抓住苏念禾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说:“念禾……还是你……还是你对我好……谢谢你,太麻烦你了……” 苏念禾温柔地回握住她的手,眼角弯弯:“麻烦什么,咱们从沪城一起来的,到了这儿就是姐妹,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她说完,又转头对还愣著的盼儿和春燕笑了笑:“走吧,我们快去吃饭,別让莉莉饿著了。” 盼儿和春燕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跟著苏念禾走了出去。 * 秦水烟和顾清辞端著空碗从集体食堂回来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吃完早饭的知青。 院子中央,站了一个身材粗壮、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服,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嘴里叼著一根旱菸杆,正眯著眼,审视著院子里的一眾知青。 他就是和平村生產大队的大队长,李卫国。 在他脚边,扔著一个破麻袋,麻袋口敞开著,露出一堆纠缠在一起的、破破烂烂的劳保手套。 知青们正围著那堆手套,低著头,像是在菜市场挑拣处理品一样,努力地在里面翻找著。 “都吃完饭了?吃完饭的赶紧过来挑副手套!”李卫国大声对她们道,“新来的那几个也別愣著了!今天你们的任务,就是去东头那片棉花地里除草!” 棉花地除草? 顾清辞一听,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里无声地哀嚎了一句。 她最討厌的农活,就是给棉花地拔草! 和平村的土地贫瘠,杂草却长得异常疯狂,尤其是那种叫“牛筋草”的,根系又深又长,盘根错节地扎在土里。每次拔完草,別说腰酸背痛,十根手指头都像是要被磨掉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秦水烟跟著顾清辞走过去,只瞥了一眼那堆手套,眉头便轻轻蹙起。 那些所谓的“劳保手套”,大多都是上一批知青用剩下的。经过长时间的磨损和风吹日晒,帆布变得僵硬,好几个指尖的部分都磨得稀烂,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 来得早的知青,已经把其中勉强还能用的都挑走了。此刻剩下的,不是破了大洞,就是只有一只,根本没法用。 秦水烟的目光在那堆垃圾上停留了不到三秒,便拉了拉顾清辞的袖子:“这些都坏了。” “可不就是坏了的嘛,”顾清辞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愁容,“都是上一批人用剩下的。烟烟,你快挑吧,能找到一副指头没全破的就算运气好了!再晚点,可就真得空著手去拔草了,那手非得废了不可!” 秦水烟没再说话,只是眼神沉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拉著她的手腕,转身就朝自己的那间小臥室走去。 “哎?烟烟,你干嘛去?”顾清辞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满脸不解。 秦水烟没理会她的疑问,径直將她拉进了 屋子,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她走到墙角,將那只 樟木皮箱“咔噠”一声打开。 箱子里,衣物叠放得整整齐齐,一侧还码著一些用油纸包好的小物件。 秦水烟俯下身,从一叠衣服下面,取出了一副崭新的东西。 那是一副厚实的白色帆布手套,针脚细密,做工精良,腕口还有鬆紧设计,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她將手套塞进顾清辞的手里,言简意该:“你用这个。” 顾清辞低头看著手里这副崭新、乾净的手套,整个人都懵了。她下意识地捏了捏,那厚实柔软的触感,和外面那堆僵硬破烂的垃圾,简直是天壤之別。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怎么行!烟烟,这太贵重了!这是新的,你自己用啊!” 在这个年代,这样一副好手套,在供销社里也得花不少钱和布票,是稀罕物。 秦水烟已经重新合上了皮箱,她转过身,看著顾清辞那副受宠若惊的傻样,好看的眉毛微微一挑: “废话那么多做什么?让你拿著就拿著。” 顾清辞也不再推脱,將手套戴上。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那 带著淡淡浆洗气味的触感,让她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忍不住漾开一个大大的、傻乎乎的笑容。 美滋滋的。 这下拔牛筋草,手肯定不会疼了! “走吧。”秦水烟已经拉开了门。 刺目的阳光和院子里嘈杂的人声一併涌了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那间阴暗的小屋里走出来,院子里,蒋莉莉一行人果然还在那堆破烂手套前挑挑拣拣。 因为在宿舍里磨蹭了一阵,她们出来得晚,那堆本就惨不忍睹的“劳保用品”里,更是只剩下些歪瓜裂枣。不是左手配右手,就是指头烂得只剩个手掌,根本没法戴。 “念禾,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蒋莉莉捏著一只只有一个大拇指还算完好的手套,满脸嫌恶地冲苏念禾抱怨,“这让我们怎么干活?存心为难我们新来的吧!” 苏念禾正低著头,耐心地在一堆破布里翻找,闻言也只是无奈地嘆了口气:“莉莉,你先別急,再找找看,兴许能凑出一副来。” 就在这时,蒋莉莉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施施然走过来的秦水烟和她身后的顾清辞。 她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先是在秦水烟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今天秦水烟换下了一贯的洋气衬衫和长裤,穿上了一身崭新的劳动布长袖衣裤。深蓝色的布料虽然普通,但明显是新裁的,版型挺括,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半点土气,反而衬得她腰是腰,腿是腿,越发显得身段窈窕,皮肤雪白。 再配上那张过分明艷的脸,和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娇纵劲儿,就像是画报里的女工,漂亮得不真实。 蒋莉莉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女人无论穿什么都这么好看? 她心里的妒火和恨意交织,嘴上便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刻意扬高了声音: “哟,这不是秦大小姐吗?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平易近人啊?” 第52章 52章 “哟,这不是秦大小姐吗?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平易近人啊?” 她特意在“平易近人”四个字上加重了语调,话里的讥讽意味,院子里的人谁都听得出来。几个女知青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抱著看好戏的心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秦水烟闻声,脚步一顿。 她侧过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却像尺子一样,从蒋莉莉的脸上,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她的裤子上。 然后,她那涂著蔻丹似的菱唇微微一勾,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小院: “你这条裤子……好像还是昨天在食堂穿过的那条?” 她顿了顿,仿佛真的只是好奇,歪了歪头,补上一句致命的疑问: “怎么,你的行李里,是只带了一条裤子吗?” 轰——!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隨即,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像无数只苍蝇,嗡嗡地响了起来。 那些或同情、或看戏、或嘲弄的目光,再一次密密麻麻地聚焦在她身上。 昨天在食堂,裤子滑落,露出那条鲜红內裤的画面,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炸开!那种被眾人围观、无处遁形的羞耻感,排山倒海般地袭来! 她感觉自己仿佛又一次被扒光了衣服,赤条条地站在院子中央,任人指点! “你!” 蒋莉莉的脸颊“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浑身都在发抖。她抬起手指著秦水烟,却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莉莉!”苏念禾连忙拉住她的胳膊,低声劝道,“別说了,我们快挑手套吧。” 蒋莉莉狠狠地瞪了秦水烟一眼,那眼神,像是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两块肉来。可对上秦水烟那双冷漠又带著一丝嘲弄的眸子,她所有的气焰又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最终只敢死死地咬著下唇,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她怕了。 她怕秦水烟再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就在院子里气氛僵持的时候,大队长李卫国终於看不下去了。他把嘴里的旱菸杆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清了清嗓子。 “咳!人都到齐了没有?到齐了就赶紧出发!” 他推了一个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皮肤晒得黝黑的老知青出来,对新来的这批人说:“这是你们的师兄,赵卫东。你们新来的,今天就跟著他,任务是去东头那片棉花地里拔草。具体怎么做,跟著他学就行了,都机灵点!” 知青们纷纷应声,拿好自己东拼西凑的“手套”,准备出发。 李卫国说完,话锋却突然一转,那双在眼皮底下显得格外精明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蒋莉莉身上。 “蒋莉莉同志!” 被点到名字的蒋莉莉,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窜了上来,让她头皮都有些发麻。她心里暗道不好,却只能硬著头皮,从人群里站出来,低声应道:“……到。” 果然,李卫国看著她,脸上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踱步走过来。他从墙角拿起一把长柄的柴刀,刀刃在阳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他將柴刀递到蒋莉莉面前,脸上的表情甚至称得上一脸和气: “你就不用跟著大部队去拔草了,我这儿有別的任务要交给你。” 蒋莉莉看著那把沉甸甸的柴刀,心直往下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问:“大队长,是什么任务啊?” “集体食堂的王大爷跟我反映,咱们的柴火不太够用了。”李卫国说得理所当然,“你今天的任务,就是上后山,给咱们大队砍一担柴回来。” 上山砍柴?! 蒋莉莉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一个城里长大的姑娘,別说砍柴,连柴刀都没摸过!这明摆著是刁难! 她刚想开口说自己不会,李卫国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蒋同志,这个任务可是很重要的!你要好好干啊!咱们队里几十號人的饭,可就都得靠你了。没有柴,大傢伙可就得饿肚子了!” 这么一顶“为了集体”的大帽子猛地压下来,瞬间堵住了蒋莉莉所有想说的话。 她知道,大队长这是在因为她昨天顶撞他的事,故意给她穿小鞋。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把这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她要是拒绝,就是不顾集体利益,就是思想觉悟有问题。 周围的知青们都看著她,眼神各异,但没人敢出声。 蒋莉莉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接过了那把冰冷沉重的柴刀。 “是,大队长!我……我保证完成任务,绝对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第53章 53章 李卫国满意了。 他那张被风霜刻出深刻纹路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他甚至还用那只端著旱菸杆的手,又在蒋莉莉僵硬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像是在嘉奖一个听话的晚辈。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就是要不怕苦,不怕累!要勇於承担责任!” 说完,他把磕乾净了菸灰的旱菸杆往腰间一別,双手往后一背,,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院子。 李卫国的身影一消失,院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鬆懈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院子中央,抱著一把柴刀的蒋莉莉身上。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的审视。 几个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两年的老知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个剃著板寸、身材壮实的青年摇著头,“嘖嘖”了两声,捡起地上一副还算能用的手套,转身就往外走,嘴里嘟囔著:“倒霉蛋,第一天就惹了李阎王。” 他这一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立刻有几个好奇心重的新知青围了上去,那个叫盼儿的,扎著两条羊角辫,脸圆圆的,看著最是天真,她拉住那老知青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好奇地问:“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啊?大队长他……他怎么了?” 老知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蒋莉莉,又扫了一圈周围竖著耳朵的新人,嘴角勾起一抹过来人的、带著点嘲弄的笑意。 “怎么了?”他哼了一声,“你们新来的不懂。这上山砍柴的活儿,向来是咱们大队长手里的『紧箍咒』,专门留著给那些不听话、不服管的刺儿头戴的。”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接著说:“跟你们说个事儿。前年,也来了个女知青,不服管教,当面顶撞过他。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一群新来的知青,包括苏念禾身边的春燕,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著了?”盼儿追问道。 赵卫东这才慢悠悠地揭晓答案,他朝著后山的方向努了努嘴: “后来啊,也跟今天一样,大队长就安排她一个人,进山里砍柴。” “然后……嘖嘖嘖。” 那两声“嘖嘖”,像两只冰冷的手,瞬间攫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臟。 “然后怎么了?哥你快说啊!” “后来,”老知青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可怕的场景,“人就再也没回来过。” 轰——!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赵卫东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鬼故事,“有人说,那天晚上听见山里有狼叫,叫得瘮人。也有人说,咱们这后山深处,有黑瞎子(熊)!” “那……那上面来人问,怎么说?”一个男知青颤声问道。 “怎么说?”老知青嗤笑一声,“就报上去,说她思想动摇,受不了苦,自己偷跑了唄。天大地大,上哪儿找去?这事儿,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死寂。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七月的阳光明明烈得灼人,可一股寒气,却从每个人的脚底板,顺著脊梁骨,一路往上窜,直衝天灵盖。 “哐当——” 一声脆响,蒋莉莉手里的柴刀脱手掉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都在抖。 她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怎么就那么蠢,要去跟一个地头蛇意气用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绝望之中,她猛地抬起头,像个溺水的人抓向最后一根稻草,看向了人群中的苏念禾。 “念禾……”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几乎是在哀求,“念禾,你……你陪我一起去砍柴吧,求求你了,我一个人……我真的不敢去啊!”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苏念禾的胳膊,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被她抓住的苏念禾,秀气的眉头立刻为难地蹙了起来。她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同情,轻轻拍著蒋莉莉的手背,声音温软。 “莉莉,你別这样,你先冷静点。”她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万分为难的神色,“不是我不帮你,可是……可是大队长也给我分配了任务啊。你看,大家都得去棉花地里拔草,这都是算工分的。我要是跟你去了,今天的草没拔完,那我……我就没有工分了。” 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看著蒋莉莉那张濒临崩溃的脸,苏念禾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於心不忍,她想了想,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提议道: “要不……要不这样吧!你先自己去后山山脚下,別往深处走,就在边上砍一些细的树枝。等我……等我拔完了草,一有空,我就立刻过来找你,帮你一起砍,好不好?” 这个提议,听起来是那么的体贴周到。 可蒋莉莉心里清楚,一片棉花地的草,哪里是那么容易拔完的?等苏念禾拔完草,太阳恐怕都落山了! 但她还有別的选择吗? 没有了。 在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苏念禾是唯一一个还愿意对她许下承诺的人。 巨大的恐惧和无助,让她只能死死抓住这唯一一点虚无縹緲的希望。 蒋莉莉流著眼泪,胡乱地点著头,声音哽咽:“好……好。念禾,你……你一定要早点来啊!一定要早点拔完草,过来找我!我等你!” “嗯,我记住了,你放心吧。”苏念禾温温柔柔地点头,眼神真诚。 她安抚地又拍了拍蒋莉莉的手,然后不著痕跡地抽回自己的胳膊,转身时,恰好听见赵卫东在那边喊:“新来的,集合了!赶紧走了,去晚了太阳更毒!” “哎,来了!”苏念禾清脆地应了一声,然后她对蒋莉莉说:“莉莉,那边喊集合了,我得先走了。” 说完,在蒋莉莉那依依不捨的目光中,她快步跑开,匯入了准备出发的人群里。 盼儿和春燕正在队伍里等著苏念禾。见她小跑过来,盼儿立刻凑上前,关切地问:“念禾,莉莉跟你说什么呢?看她哭得那么伤心。” 还没等苏念禾回答,性子更急的春燕就抢著说:“还能说什么?肯定是想让你陪她去砍柴唄!念禾,你可別犯傻,那后山邪门得很。” 第54章 54章 苏念禾温润的眸光,在春燕关切的脸上轻轻一扫,那双总是带著点水汽的眼睛里,漾开一抹无奈。 她微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是啊,”她轻声说,“莉莉求我陪她去。可是……你们也瞧见了,大队长分派了任务,这棉花地里的草,若是不抓紧,天黑了都拔不完,到时候没有工分,晚饭都成问题。我……我实在是没办法陪她去……”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那副模样,看起来既为朋友的处境担忧,又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自责。 “你还真的想陪她去砍柴啊?”盼儿一听,圆圆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她一把拉住苏念禾的胳膊,像是生怕她真的犯傻,“念禾,我劝你以后还是离她远点吧!你没听他们说吗?那后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性子更急的春燕也赶紧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著苏念禾的耳朵说:“就是!我听那些老知青私下里说,咱们这位李大队长,心眼儿比针尖还小!蒋莉莉昨天在我们面前,一句一句地顶撞他,让他下不来台,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他今天让蒋莉莉去砍柴,这只是个开始,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她呢!你可別跟著她沾上,免得被连累了!” 苏念禾抬起头,望著两个真心为自己著想的同伴,眼圈微微泛红,像是被她们的关心感动了。她露出一个温柔又有些勉强的笑容。 “谢谢你们,盼儿,春燕。你们说的话,我都明白。”她温声说,“但是……我和莉莉毕竟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老乡,她现在遇上难处了,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能多照顾一点,就多照顾一点吧。” 盼儿和春燕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对苏念禾的讚许和一丝无奈。她们是真心喜欢这个温柔、善良、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女孩子。 “你呀,就是心太软,人太好了。”盼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別真把自己搭进去了。”春燕也只能这么叮嘱一句。 三人簇拥著,跟隨著大部队,朝著村外的棉花地走去。 不远处,一直默默走在队伍末尾的赵红兵,將她们三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他那张略显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念禾那纤弱的背影。 別人或许忘了,他可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在拖拉机上,若不是苏念禾在一旁看似无意地、一句接一句地怂恿,用话语撩拨,凭蒋莉莉那个没脑子的衝动性子,怎么可能敢站出来当那个出头鸟,去跟李卫国正面对上? 现在倒好,蒋莉莉被李卫国这只笑面虎给盯死了,即將面对无尽的磋磨,而始作俑者苏念禾,却乾乾净净地置身事外,不仅没沾上一点麻烦,反倒在同伴面前,落得个“善良”“仗义”的好名声。 …… 七月的毒日头,像一盆烧得滚烫的铁水,当头浇下。 知青们被带到了村东头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地里。绿油油的棉花苗,也就刚到小腿高,但那一行行、一列列的,望不到头,让人心里直发慌。 地里的杂草,更是疯了似的,长得比棉花苗还高。 老知青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他们领了各自的区域,便熟门熟路地戴上手套,弯下腰,像一台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沉默地开始了劳作。 顾清辞走到秦水烟身边,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走了。”便跟著人群,去到了分给她的那块地,她皮肤白,格外怕晒,却二话不说就埋头苦干起来,仿佛那些草是她最恨的仇人。 新知青们则被赵卫东聚在一起,听他讲解拔草的要领。 “看清楚了,这种叫牛筋草,根扎得深,得用巧劲儿,从根部往上提……” “这种带刺的,小心別扎著手……” 一番简单的教学后,每个人都被分派了一亩见方的“责任田”。 秦水烟戴上那双崭新的帆布手套,学著別人的样子,蹲了下来。她捏住一棵杂草的根部,用力一拔。 草没动。 她蹙了蹙眉,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嘶——”草是拔出来了,带起了一大捧泥土,可她的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又酸又麻。 她只拔了不到三十分钟,光洁的额头上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后腰像是要断掉一样,又酸又疼。 她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环顾四周。 所有人都埋著头,在烈日下,像一只只勤勤恳恳的工蚁。 阳光毫无遮拦地暴晒著,空气都像是被烧得扭曲变形。 秦水烟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那片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责任田”,一种深深的绝望感,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这活儿……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 她慢吞吞地挪到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下,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摘下手套,给自己扇著风。 她得想个办法。 靠她自己,別说一亩地,就是眼前这一小片,天黑之前都弄不完。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里,忽然闯入了一队人影。 是四五个扛著锄头、铁锹的年轻男人,正顺著田埂,从不远处懒懒散散地走过来。 十九二十的年纪,半大不小的样子,走起路来吊儿郎当,嘴里还叼著根草茎,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模样。 秦水烟的眼睛微微一眯。 眼熟。 这不就是昨天在村口,跟在许默身边的那几个小子吗? 秦水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她不紧不慢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顾明远扛著锄头,正和身边的小伙伴吹牛打屁,说昨天在河里摸到的鱼有多大。 “我跟你们说,那条黑鱼,起码有我这胳膊这么粗!要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个白色的东西,打著旋儿,从空中飞了过来。 “啪嗒。” 一声轻响。 那东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他布满灰尘的解放鞋前。 是一颗用蜡纸包著的,印著一只可爱兔子的糖果。 大白兔奶糖?! 顾明远愣住了。这年头,这可是稀罕玩意儿,比肉票都精贵。谁这么大方,乱扔糖? 他疑惑地抬起头,顺著糖果飞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下的秦水烟。 那个昨天在村口惊鸿一瞥,让所有人都看直了眼的漂亮女知青。 她靠在树干上,七月的毒日头仿佛都对她格外开恩,斑驳的树影恰好將她笼罩,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她没有戴草帽,乌黑的髮丝被风轻轻吹起,那张脸,在光影里明艷得让人心口发烫。 此刻,她正看著他。 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城里姑娘见到他们这些“泥腿子”时的鄙夷或躲闪,反而盛满了亮晶晶的、毫不掩饰的笑意。 像一只狡黠又美丽的狐狸,正衝著他,笑眯眯地摇著尾巴。 第55章 55章 顾明远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咕咚。” 顾明远身后的一个瘦高个,外號叫“猴子”的,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声响。 这一声,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原本还算镇定的几个半大小子,瞬间炸了锅。 他们不再假装看天看地,而是互相推搡著,用胳膊肘去撞对方的肋骨,脸上是一种混杂著少年人特有的羞窘、好奇和兴奋的复杂表情。 “远哥,这……这是冲你来的啊……” 这种被一个绝色美人毫不避讳地注视著的感觉,对顾明远这群平日里只跟泥土和汗水打交道的毛头小子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 最终,还是秦水烟先动了。 她从歪脖子树下站起身,然后,迈开步子,朝著他们走了过来。 隨著她的靠近,一股若有若无的、好闻的香皂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了几个小伙子的鼻腔。 这股味道,和他们平日里闻惯了的汗臭味、泥土味、牲口粪便味,截然不同。 几个小伙子的脸,“唰”的一下,红得更彻底了,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又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只能死死地攥著手里的锄头把。 秦水烟停在了顾明远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顾明远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卷翘的睫毛,以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映出的自己那张又黑又红、傻乎乎的脸。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看到秦水烟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她打量著他。 那是一种纯粹的,却又极具侵略性的审视。 她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工匠,在审视一件工具,评估它的材质、硬度和耐用性。 顾明远活了十八年,头一次被一个女人,还是这么漂亮的女人,如此赤裸裸地打量。 他的脸颊烫得惊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衝上了头顶,嗡嗡作响。 他的眼睛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和她对视,最后只能死死地盯著自己那双破旧的解放鞋的鞋尖。 “餵。” 女人清脆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 秦水烟已经收回了视线,正笑眯眯看著他。 “你跟许默,关係很好吗?”她问。 许默?默哥? 顾明远一个激灵,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瞬间从那种晕眩的状態中清醒过来。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崩”的一下就拉紧了。 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知青,一开口,居然是在打听他们老大的事!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將身后的几个兄弟挡住,摆出了一副护卫的姿態。 “你打听我们默哥干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刻意的戒备而显得有些乾涩沙哑。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如同护食小狼狗般的模样,心里不由得觉得好笑。 还挺机灵的。 她唇边的弧度不变,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 “別紧张,”她用一种轻快的,带著点撒娇意味的语气说,“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忙。” 她抬起白皙的手指,朝著不远处那片杂草丛生的“责任田”遥遥一指。 “能不能,帮我把那些草拔了?” 顾明远顺著她的手指望过去,那片地里的草长得確实茂盛。再回头,看看她那双细皮嫩肉的手,似乎也能理解。 可…… 他的目光,落回到她那张笑盈盈的脸上。 那笑容,像带著鉤子,又像抹了蜜,甜得人晕头转向。他脑子一热,那句“好”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不行! 顾明远狠狠地在自己大腿內侧拧了一把! 刺痛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从那顛倒眾生的美色中挣脱了出来。 他板起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不好接近一点。 “我为什么要帮你拔草?”他警惕地反问。 “那些草太硬了,根扎得又深,”秦水烟蹙起秀气的眉,露出一副苦恼又无助的表情,“我拔不动。”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补充道:“不过,我也不是让你们白乾的。” 她的目光,从顾明远脸上,扫过他身后那几个伸长了脖子偷听的脑袋。 “你帮我干活,”她慢悠悠地拋出诱饵,“我请你们吃饭,怎么样?” 吃饭? 顾明远眨了眨眼睛。 他身后的猴子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角,压低了声音,急切地提醒道:“远哥,別听她的!咱们得赶紧上工了,默哥下午还有事要去镇上呢!” 顾明远心里一凛,想起了早上许默的交代。 默哥的奶奶身体不好,常年吃一种叫“消渴症”的药,药没了,默哥今天得赶在镇卫生院下班前去镇上取药。 他们这几个做兄弟的,得提前帮他干完活。 跟默哥的正事比起来,一个漂亮女知青的请求,根本不值一提。 他刚要张嘴,想拒绝…… “我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饭。” 秦水烟不紧不慢的说。 国营饭店? 顾明远拒绝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兄弟,更是连呼吸都停滯了。 秦水烟满意地看著他们脸上那副震惊到呆滯的表情。 她慢条斯理地,又加了一把火。 “怎么样?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这话一出。 几个原本安静如鸡的小伙子,彻底坐不住了。 国营饭店! 想吃什么点什么! 那是什么概念? 是玻璃柜檯里油光鋥亮,光是闻著味儿就能下三碗饭的红烧肉! 是皮脆肉嫩,一咬就流油的掛炉烤鸭! 是不用就著咸菜,可以大口大口往下扒拉的,香喷喷的白米饭! 这些东西,他们只在逢年过节,或者是在梦里才敢想一想! 平日里,能分到一块肥肉膘炒菜,都能让他们高兴好几天。 去国营饭店? 那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远……远哥……”猴子结结巴巴地开口,看著秦水烟,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跡。 可秦水烟的表情,坦然又篤定,没有半分虚假。 那几个原本还急著要去跟许默匯合的小弟,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喉结不住地滚动,都没吭声了。 第56章 56章 他们这个年纪,十七八岁,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 身体像一株株拼命往上躥的野草,永远填不满,永远觉得饿。 而国营饭店是什么地方? 那是只存在於传说和想像中的天堂。 “咕咚。” 这一次,不止是猴子,好几个人的喉结都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这片寂静的田埂上,显得格外清晰。 “远……远哥……”猴子结结巴巴地开口,“她……她不是在开玩笑吧?” 顾明远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他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秦水烟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上移开,转而投向她身后的那片棉花地。 他眯著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 “你的责任田,是哪块?”他沉声问道,声音里还带著一丝不易察索的沙哑。 秦水烟抬起纤细的手臂,朝著不远处那片地隨意地一指。 “喏,就那块,歪脖子树旁边那片。”她的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亩地,你们几个人,很快就能拔完吧?” 顾明远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块地確实杂草丛生,但平心而论,活儿並不算重。 大队长李卫国虽然是个小心眼,但对这些从城里来的知青,到底还是手下留了情。 他心里清楚,让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城里娃娃去干跟老乡一样的重体力活,纯属天方夜谭,没准还会闹出人命来。 所以,分给知青们的任务,大多是拔草、捉虫、拾棉花这类相对轻省的活计。 这跟分给他们这些本地社员的开荒、耕地、挑大粪的任务,完全是两个概念。 拔草而已。 顾明远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下。 他们这几个人,都是干农活的老手。这一亩地的草,別说他们五个人了,就算是他跟猴子两个人,最多一个小时也搞定了。五个人一起上的话,那速度…… 半个小时,绰绰有余。 用半个小时的功夫,去换一顿国营饭店的大餐…… 这笔买卖,划算! 太划算了!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他身后的几个兄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开始用胳膊肘互相捅咕,眼神里充满了催促和渴望。 “远哥,干吧!” “是啊远哥,还犹豫啥啊!” “红烧肉在跟我们招手呢!” 顾明远没有立刻答应。他回头瞪了几个没出息的兄弟一眼,让他们稍安勿躁,然后转过身,重新看向秦水烟。 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带著几分少年人故作老成的严肃。 “帮你拔草可以,”他盯著秦水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要是我们帮你把活干完了,你拍拍屁股不认帐,我们找谁说理去?” 这话问得在理。 几个兴奋过头的兄弟也冷静了下来,对啊,万一这漂亮女知青是耍他们玩的呢?他们岂不是白干了活,还成了全村的笑话?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水烟的脸上,等著她的回答。 谁知,秦水烟听完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为什么要不认帐?”她好笑地反问。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不远处的知青点。 “我就住在那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说了,”她的目光慢悠悠地从顾明远,扫到他身后那四个高高壮壮的小伙子身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调侃,“你们五个大男人,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我敢赖你们的帐吗?就不怕你们把我堵在知青点?” 这话,说得几个小伙子脸上“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们虽然是村里的混小子,平日里打架斗殴是常事,但还真没干过欺负女人的事,更別提是五个大男人去堵一个小姑娘了。 但仔细一想,她说的確实是这个理。 她一个外来户,就住在知青点,他们是本地人,真要是被骗了,天天去堵门,她也別想安生。 想到这里,顾明远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那行。”他清了清嗓子,又补充道,“不过,拔完草去吃饭,我还想再带一个人,成不?” 秦水烟摆了摆手。 “隨便,”她懒洋洋地说道,“饭管够。” “成交!” 顾明远吐出两个字,再不犹豫,转身一挥手,“兄弟们,开干!” 话音未落,猴子、土豆几个人嗷嗷叫著,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扔,一个猛子就扎进了那片棉花地里。 他们弯下腰,那双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大手,像是铁钳一样,抓著杂草的根部,用力一薅,一大把带著泥土的杂草就被连根拔起。动作麻利,效率惊人。 没一会儿的功夫,那片原本杂草丛生的土地,就被清理出了一大片乾净的区域。 照这个进度,別说半个小时,二十分钟就能搞定。 交易达成。 秦水烟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转身走回那棵歪脖子树的树荫下。 她悠閒地坐下,从军绿色的挎包里摸出自己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水。 就在她隔壁的棉花地里,苏念禾正拔草拔得头晕眼花。 七月的日头毒辣得像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后脖颈上,火辣辣地疼。汗水顺著她的额角往下流,糊住了眼睛,又涩又疼。她已经连续弯腰劳作了快一个小时,腰酸得像是要断掉,两眼直冒金星。 她实在受不了了,扶著酸痛的腰,颤巍巍地直起身,想喘口气。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左右,想看看別人的进度,给自己一点继续撑下去的动力。 然后,她就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就在她旁边的地块里的秦水烟,正悠閒地坐在树荫底下,一边喝水,一边扇风。 而在她的那块责任田里,四五个身材高大、长相俊朗的年轻小伙子,正像勤劳的工蜂一样,热火朝天地给她拔著草。 第57章 那么漂亮的女同志,怎么会是人贩子? 才下乡一天。 不,严格来说,从踏上这片土地到此刻,连二十四个小时都不到。 秦水烟就已经轻而易举地勾搭上了好几个本地的男青年,还让他们像被使了什么迷魂术一样,心甘情愿地替她干活。 凭什么? 就凭那张脸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水,夹杂著嫉妒的苦涩,从苏念禾的心底猛地涌了上来,直衝喉口。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清秀而已。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长相,最多只能称得上是清秀。在人群里,不会被忽略,但也绝不会是第一眼就被注意到的那一个。 她可以靠著温顺的性格,让男人对她產生怜惜和好感。 但她绝对做不到像秦水烟这样。 仅仅凭著一张脸,一句话,就能让一群素不相识的男人,像被蛊惑了一般,为她卖力干活。 这是一种她永远也学不来的天赋,一种让她恨得牙痒痒的特权。 命运何其不公。 有些人,生来就拥有一切,美貌,家世,还有……旁人前赴后继的爱慕。 恨意像毒藤,在她心底疯狂滋生,缠绕著她的五臟六腑,几乎要將她撕裂。 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个刺眼的画面。 她猛地蹲下身,將所有的不甘和怨毒,全都发泄在了手底下那些无辜的杂草上,仿佛那不是草,而是秦水烟那张明艷动人的脸…… * 另一头的田垄上,许默正赤著膀子,挥动著手里的锄头。 许默赤著上身,肌肤在烈日下泛著一层薄汗,流畅的肌肉线条隨著他每一次的挥臂而绷紧、舒展,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汗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滑落,滴进脚下乾裂的土地里,瞬间便消失不见。 他耕了一会儿地,直起腰,拧开腰间的水壶灌了一口,目光习惯性地朝著村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顾明远那群傢伙,到现在还没个人影。 简直越来越不靠谱了。 明明一早就说好了,今天早点弄完早点收工,下午他有事。 结果,太阳都快晒到头顶了,连个鬼影都没见著。 想著,不远处的田埂上,就出现了一群熟悉的身影。 顾明远、猴子、土豆几个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走了过来,一个个脸上都洋溢著一种傻兮兮的、捡了天大便宜的兴奋劲儿。 许默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双手环胸,眯著眼,用一种能杀人的视线,冷冷地盯著那群越来越近的傢伙。 顾明远隔著老远就感受到了那股低气压,脸上的笑容一僵,赶紧小跑著冲了过来。 “默……默哥,我来了,我来了!”他討好地笑著,露出一口大白牙。 许默磨了磨后槽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好意思来?” “哎,默哥,你別生气,別生气啊!”顾明远连忙摆手,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我们这不是……帮你蹭了一顿大餐嘛!” 他话音刚落,跟在后头的猴子、土豆几个人也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掛著傻笑,美滋滋地点头附和。 “是啊默哥!有人要请我们去国营大饭店吃饭!” “红烧肉!大肉包子!隨便点!” 国营饭店? 许默微微挑眉,眸色却倏地一暗。 这几个穷得叮噹响的傢伙,能有什么门路去国营饭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顾明远就已经像倒豆子一样,巴拉巴拉地把事情的经过全说了出来。 “……就昨天我们碰见的那个,最最最漂亮的那个女知青!她刚才把我们叫住了,说让我们帮她把责任田里的草给拔了,等拔完,就请我们这个周日去国营饭店吃饭!还说隨便我们点!” 顾明远说得眉飞色舞,口水四溅。 “我们一看,嗨,那活儿叫活儿吗?就她那一亩地,杂草还没我家的韭菜长得旺呢!我们五个人,呼啦一下就下去了,不到半个小时,给她拾掇得乾乾净净!” 他越说越兴奋,用胳膊肘捅了捅许默。 “她还特大方,说同意我再多带一个人去!我这不想著你嘛!默哥,周末我们一块儿去搓一顿唄!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看著眼前几个傻笑得像地主家傻儿子一样的小弟,许默的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许默抬手,用力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他抬起眼,冷冷地瞥了一眼还在做著红烧肉美梦的顾明远。 “要去你们去,”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冷得像冰碴子,“我才不去。” “关我屁事。” “哎,別啊默哥!”顾明远急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默哥怎么一点都不动心? 国营饭店的红烧肉都诱惑不了他吗?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 , “默哥,你先別急著拒绝啊。”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许默结实的臂膀,说道,“其实,我觉得!那个漂亮的女知青,八成是奔著你来的!” 许默的眼神骤然一凛。 顾明远却毫无察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重大发现里,嘿嘿地笑著: “真的!今天她喊住我的时候,头一句话就问我,『你跟许默关係很好吗?』。你想想,她这才刚来一天呢,连咱村里谁是谁都认不清,就把你的名字给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得意地一拍大腿。 “你看,我昨天说的没错吧!这女知青,铁定是看上你了!嘿嘿嘿……” 顾明远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笑容咧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许默看著他,就像在看自家那只被邻居一根骨头就勾跑了的傻狗。 “奔著我来的?”许默的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顾明远,你被人卖了,是不是还要乐呵呵地帮人数钱?” 顾明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有点没反应过来:“啊?默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被人卖了? 那么漂亮的女同志,怎么会是人贩子? 许默看著他傻样,无语,最后说 :“以后离她远点。” 第58章 58章 说完,他不再看顾明远那张傻气的脸,弯腰抄起那把被他插在地上的锄头,一锄头砸进了乾裂的土地里。 “砰!”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为什么啊?”顾明远不甘心地追了上去,跟在他身边,“默哥,我觉得她人挺好的啊。你看她,笑眯眯的,说话也好听,一点都不像別的那些城里来的知青,眼睛长在头顶上,拿鼻孔看人,躲我们跟躲瘟神一样。” 他努力地为秦水烟辩解著:“而且她出手多大方啊!还愿意请我们去国营饭店吃饭呢!这年头,谁家有余钱这么干啊?” 许默头也不回,只送给他一个冷漠的侧脸,汗珠顺著他锋利的下頜线滚落。 “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许默挥动锄头的动作顿也未顿,“出息。” “那……那也不是!”顾明远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服气。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制胜法宝,献宝似的从裤兜里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得瑟地在许默眼前晃了晃。 “你看!她还请我吃糖了呢!这么金贵的东西,说给就给!” 那颗小小的、包裹著蜡纸的奶糖,在炙热的阳光下,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勋章。 许默的眼角狠狠一抽。 他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过头,那眼神,像是看一个无药可救的傻子。 他的白眼,真的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下一秒,他抬起长腿,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了顾明远的屁股上。 “滚去干活!”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顾明远一个趔趄,差点趴进地里。 “赶紧干活!”许默的耐心终於告罄,,中午要是干不完,你也別回家吃午饭了,就在这田里啃泥巴吧!” 顾明远捂著屁股,再也不敢嬉皮笑脸了。 默哥是真的生气了,虽然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赶忙拿起自己的锄头,灰溜溜地加入了劳作的行列。 * 另一头,秦水烟的责任田里,杂草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稀稀拉拉的棉花苗,在风中摇曳。 她心情颇好,背著那个军绿色的水壶,迈著轻快的步子,像只花蝴蝶似的,蹦躂著来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块地里。 顾清辞正蹲在那儿,跟地里的杂草较劲。 她人瘦,但干活却不惜力气。许是饿怕了,她对每一个工分都格外看重。她的动作很利索,面前已经清理出了一小片乾净的土地。汗水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也只是用手背隨意地一抹,继续埋头苦干。 她拔著拔著,忽然感觉身边的光线暗了一点,似乎多了个影子。 紧接著,一只白皙纤细得不像话的手,伸到了她旁边的杂草上,学著她的样子,用力一拔。 顾清辞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正对上秦水烟那张明艷得晃眼的笑脸。 午后的阳光给她渡上了一层金边,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你……你怎么来啦?”顾清辞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道,“你那块地……” “已经拔完啦。”秦水烟笑眯眯地回答。 顾清辞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满脸的不可思议:“这么快?” 那可是一亩地! 她自己这半天,才弄了不到三分之一。 “嗯,”秦水烟挨著她蹲下来,隨手又拔掉一根车前草,“花了点小钱,请人帮忙了。” 顾清辞:“……” 她再一次被这个大小姐的行事作风给震撼到了。 原来……工分还可以这样挣? 秦水烟没理会她的震惊,自顾自地说道:“我帮你一起拔草,等会儿收工了,你陪我上镇上一趟怎么样?” 顾清辞回过神,有些迟疑:“去镇上?你要买什么?” “买锅。”秦水烟毫不犹豫地回答,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带著一丝嫌弃,“食堂的饭,我实在是吃不下去了。那野菜糊糊,简直不是人吃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再买点肉和菜吧。对了,你会做饭吗?” 顾清辞听著她理所当然的语气,默默地咽了口口水。 肉…… 这个字对她来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她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带著点不好意思:“我……我不会做菜……” 看到秦水烟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她赶紧又补了一句:“但是!我会包饺子和包子!我妈教我的,和面、擀皮、调馅儿,我都会!” “那也行。”秦水烟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她当机立断,“那我们晚饭就吃肉包子。” “肉……肉包?”顾清辞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她確认似的问道,“我们?” 秦水烟看著她那副既渴望又不敢相信的小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像在投餵一只胆小又贪吃的小松鼠。 “对啊,我们。”秦水烟看著她,笑得像只小狐狸,循循善诱,“你帮我包包子,我请你吃包子,管饱。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划算! 太划算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顾清辞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生怕晚了一秒,对方就会反悔。 “好!” 顾清辞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好几分。 下一秒,她猛地低下头,两只手像装了马达一样,飞快地在地里扫荡起来。 那些刚才还让她腰酸背痛的杂草,此刻在她眼里,仿佛都变成了一个个白白胖胖、冒著热气的肉包子。 干劲!前所未有的干劲! 秦水烟看著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也弯下腰,不紧不慢地,陪著她一起拔草。 第59章 59章 肉包子的魔力是无穷的。 尤其对於一个已经三年不知肉味,並且胃口深不见底的吃货来说。 顾清辞仿佛化身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除草机器,两只手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当然,就算是这样,当顾清辞和秦水烟两个人,终於將那片顽固的责任田里最后一把杂草给清理乾净时,天上的太阳也已经挪到了头顶正中央。 烈日当空,毒辣得没有一丝遮拦。 空气被烤得滚烫,吸进肺里都带著一股灼人的热气。 两个人真正是又累又饿,前胸贴著后背,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从棉花地晃晃悠悠地走回知青点,那段不算长的土路,此刻却像是走不到尽头。 回到那排灰扑扑的土坯房时,整个知青点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人影。大部分知青都在食堂匆匆扒拉完午饭,又顶著大太阳,赶回地里去挣那赖以生存的工分了。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秦水烟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院子中央那口老井旁,吃力地打上来一桶水。 井水冰凉刺骨,带著深层泥土的清冽气息。她拎著半桶水,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那间东厢的小房间。 顾清辞也学著她的样子,打了一桶水,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她脱掉那身被汗水浸透又沾满泥土的劳动服,用毛巾浸了井水,开始擦拭自己的身体。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门外传来了“篤篤”的敲门声。 “顾清辞,好了吗?”是秦水烟的声音,带著一丝刚沐浴完的清爽。 “好……好了!”顾清辞应了一声,连忙换上一件虽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背上自己那个空空的小竹篓,打开了房门。 门口的秦水烟让她眼前一亮。 她也换了衣服,一件素净的白衬衫,一条卡其色的长裤,简简单单,却被她穿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她没有像其他女知青那样扎起辫子,一头乌黑如海藻般的长髮就那么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著水。 那张明艷的脸上不施粉黛,被水汽蒸腾出一种天然的红晕,比平日里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傲,多了几分柔和与慵懒。 秦水烟看著她,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她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我房间里也没什么吃的了,先吃块饼乾垫垫肚子,別等会儿走到半路饿晕了。” 顾清辞低头一看,眼睛瞬间就亮了。 金鸡牌饼乾! 她只在供销社的柜檯里见过,一块就要一毛钱,还有二两粮票,她从来没捨得买过。 “这……这太贵重了……” “行了,快吃吧。”秦水烟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 顾清辞不再推辞,轻轻撕开油纸,將那块方形的饼乾送进嘴里。 “咔嚓”一声。 酥脆的饼乾在齿间碎裂,一股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整个口腔里爆炸开来! 太香了!太好吃了! 顾清辞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只偷吃到糖果的小仓鼠,脸颊满足地鼓起,连咀嚼的动作都变得格外珍惜和缓慢。 秦水烟看著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有些好笑,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另一只空著的手。 “走了。” 顾清辞的手猛地一僵。 秦水烟的手很软,很滑,带著一丝沐浴后的微凉,和她这种常年干农活,满是薄茧的手,是截然不同的触感。 她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秦水烟不轻不重地握紧了。 她只好红著脸,任由她牵著,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人就这么手牵著手,走出了知青点。 外面的太阳依旧很大,但田野间的风也大。从知青宿舍到去镇上的那条土路,不过几步路的功夫,那股子带著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热风呼呼地吹过来,竟將两人湿漉漉的头髮都吹得半干了。 秦水烟的髮丝被风吹得扬起,有几缕调皮地拂过顾清辞的脸颊,痒痒的,还带著一股极好闻的香皂味。 “你来这儿多久了?”秦水烟忽然开口问道,打破了沉默。 顾清辞咽下最后一口饼乾,连饼乾渣都舔得乾乾净净,才小声回答道:“三年了。我十七岁那年来的。” “想家吗?”秦水烟又问,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睫毛也跟著颤了颤。 “想。” 秦水烟侧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那你来这三年,有回去过吗?” 顾清辞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失落和无奈:“没有。回去一趟要买火车票,得花好多钱呢,我……我捨不得。” 她像是怕秦水烟误会自己和家里关係不好,又赶紧补充道:“不过我妈和我家里人,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信的。上个月,我妈还给我寄了张照片过来呢,等回去了我拿给你看。” 她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不用秦水烟再问,就自己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我家还有两个妹妹,我出来的时候,她们都还在读初中。我是家里最大的。” “我们家……穷。我出来当知青,家里就能少一张嘴吃饭,压力也能小一点。” “而且,我在这边干活,年底分粮结余的时候,还能攒下一点钱。虽然不多,但也能寄点回去,给我妈,给妹妹们买点东西,也算是……减轻一点家里的压力。” 顾清辞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又小了下去,像蚊子哼哼:“我……我就想著,能多攒点钱,以后我妹妹要是也能考上大学,我还能……还能给她凑点学费。” 说完,她抬起头,那双乾净的眸子里盛满了好奇,望向秦水烟:“那你呢?烟烟,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呀?” “这里又穷,冬天又冷得能冻掉人耳朵。你家里肯定很有钱吧?出来当知青,你家里人为什么不给你选个富裕点的地方?我听说南边有些地方,跟咱们这儿可是天差地別。” 第60章 「真好……希望我也能遇到这么一个人。」 顾清辞是真的想不通。 在顾清辞朴素的认知里,这简直是无法理解的事情。就像一个锦衣玉食的人,放著山珍海味不吃,偏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啃窝窝头。 秦水烟没有立刻回答。 她牵著顾清辞,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笑了一下。 “因为,”她侧过头,看著远方某个虚无的焦点,眼神悠远,“这儿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所以,我必须得来这里。我要找到他。然后,我要对他好。” “那……那个人,你找到了吗?”顾清辞小心翼翼地问。 秦水烟点了点头,“嗯,已经找到了。” “这么快?!”顾清辞惊得瞪大了眼睛,心里飞快地盘算著:她才来了一天……不对,算上今天,也就一天半!怎么就找到了? 这小小的和平村,难道还藏著什么大人物不成? 她心里塞满了问號,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只能憋出一句:“你……你对他来说,也很重要吗?” 问完她就有点后悔,觉得这话问得太唐突了。 可秦水烟却像是完全不介意。 她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夏夜最亮的星辰。 那是一种极致的自信,和骄傲。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著笑意,“他很爱我。” “他可以为我而死。” “所以,”她转头,对著顾清辞眨了眨眼,“我不想再错过他了。” 顾清辞呆呆地看著她。 看著秦水烟说起那个“很重要的人”时,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样子,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 她从没听过这样的话,书里没读过,广播里没听过,周围的人更是连想都不敢想。在她的世界里,最好最好的关係,就是爹妈对子女,是省下口粮给你吃,是扯了新布先给你做衣裳。 而“为谁去死”,这简直是无法想像的、属於另一个世界的浓烈情感。 她不由得心生嚮往,喃喃自语道:“真好……希望我也能遇到这么一个人。” 秦水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牵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说说笑笑,聊著天,那条原本显得漫长又枯燥的土路,仿佛也一下子缩短了许多。 仙河镇到了。 七十年代的北方小镇,远没有后世的繁华。一条尘土飞扬的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青砖瓦房或土坯房。 墙上还刷著红色的標语,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有些斑驳脱落。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镇上的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只有几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干部模样的人,骑著“永久”牌的自行车,叮铃铃地从她们身边经过。 两人此行的目的地,是镇上最“气派”的建筑之一——仙河镇供销合作社。 那是一栋青砖砌成的平房,门楣上用红漆写著“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玻璃窗擦得还算乾净,能隱约看到里面柜檯上摆放的各色商品。 秦水烟领著顾清辞,径直走了进去。 供销社里的人果然不多,不用排队。一个穿著白大褂、戴著套袖的中年女售货员,正靠在柜檯上,用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同志,买什么?”她的声音带著惯有的公事公办的冷淡。 秦水烟的目光在柜檯后扫了一圈,那些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她都视而不见,直接开口问道:“你这里有锅吗?” 女售货员这才抬了抬眼皮,用下巴指了指墙角堆著的一摞黑乎乎的东西,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有八印的铁锅了,小的都卖完了。” 她打量了秦水烟和顾清辞一眼,看她们两手空空,不像是能买得起大件的样子,便补充了一句,带著点考校的意味:“一口锅五块八毛钱,还要五张工业券,你们带了吗?” 秦水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从卡其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牛皮钱包,打开,从里面整整齐齐地数出五张崭新的工业券,和几张大团结,一起拍在了柜檯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供销社里,显得格外清晰。 女售货员扇风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视线从那五张崭新的、连摺痕都很少的工业券上,慢慢移到了秦水烟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 这口八印的生铁锅,因为又大又贵又费票,在这里已经放了小半年了,一直无人问津。毕竟,这年头过日子都讲究精打细算,镇上不少人家都是几户合用一口锅,谁会奢侈到一个人买这么大的锅? 像眼前这个女娃娃这样,眼睛不眨就拿出五张工业券的,別说是在这仙河镇,就是在县城里也不多见。 女售货员脸上的冷淡褪去了几分,她多看了秦水烟几眼,利索地收起钱和票,转身从墙角吃力地抱起那口又大又沉的铁锅,“哐”地一声放在柜檯上。 “锅给你,拿好了。” 她把找零和一张发票递过来,態度比刚才热络了些许,顺嘴多问了一句:“看你们的样子,是新来的知青吧?刚来是得添置些东西。还需要点別的什么吗?” 女售货员的热络並没有让秦水烟多看她一眼。 她只是將找回的零钱和发票隨意塞进口袋,然后侧过身,对著那口硕大的铁锅,朝顾清辞扬了扬下巴。 “拿著。” 顾清辞“啊”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抱住。 这锅入手极沉,压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她看著秦水烟那纤细的身影,再看看自己怀里这口几乎能当洗脸盆使的大锅,一时间有些恍惚。 然而,秦水烟的採购显然还没结束。 “我还要五斤富强粉,三斤精米。酱油、醋、白糖,各来一斤,还要一把菜刀。” 富强粉!精米! 这可都是稀罕物,需要细粮票,价格也比粗粮贵上一大截。寻常人家一个月能换上几斤改善伙食,都得是家里有大事、来了贵客。像这样眼睛不眨就开口要五斤三斤的,她在这供销社干了快十年,也只在逢年过节,公社干部下来採购时才见过。 还有那酱油、醋和白糖,寻常人家都是拿个小瓶子来打个一两二两,她这一开口,就是各来一斤! “哎,好,好嘞!同志,您稍等!” 女售货员也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转身,从货架上取下厚实的牛皮纸袋,用专门的铁勺子,小心翼翼地从印著“富强粉”的布口袋里往外舀面。生怕撒出来一点,那都是罪过。 很快,几个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纸包,连同三瓶装在深色玻璃瓶里的液体调料,一把菜刀,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柜檯上。 秦水烟再次从那只小巧的牛皮钱包里掏出钱和一沓花花绿绿的票证,递了过去。 粮票,布票,工业券,肉票……顾清辞眼尖地瞥见,那钱包里厚厚的一叠,种类齐全得令人咋舌。 秦水烟接过售货员用草绳捆好的一个个纸包,看也没看,就一股脑儿地塞进了顾清辞背上那个小竹篓里。 竹篓瞬间变得沉甸甸的,压得顾清辞的肩膀往下一沉。 她抱著锅,背著一竹篓的米麵粮油,感觉自己像一头即將远行的骆驼。 第61章 61章 “走了。”秦水烟说完,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供销社,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顾清辞抱著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声音闷闷的。 “副食品商店。”秦水菸头也不回地答道。 仙河镇的副食品商店就在供销社斜对面,也是一排青砖房,只是门口掛著的牌子不同。一走近,就能闻到一股混合著生肉、咸鱼和酱菜的独特气味。 店里只有一个兼卖肉和杂货的柜檯,一个膀大腰圆的屠夫正拿著蒲扇,驱赶著几只绕著肉案嗡嗡飞的绿头苍蝇。 秦水烟一进去,就直奔主题。 她指著案板上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开口道:“同志,那块肥的,给我来一斤。再切二斤瘦的。” 屠夫的蒲扇停在半空,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下。 顾清辞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一斤肥肉,两斤瘦肉!这得多少钱,多少肉票啊!她来和平村三年,自己买过的肉,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一斤。 秦水烟目光又落在了角落水盆里那条正在吐泡泡的鲤鱼身上。 “那条鱼,也要了。再给我来半斤葱。” 这下,连那见多识广的屠夫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他手起刀落,动作乾脆利落地割下肉,用秤桿称好,又捞出那条活蹦乱跳的鲤鱼,用草绳穿过鱼鳃。 秦水烟付了钱票,一手提著滴水的鲤鱼,一手拎著那用油纸包好的猪肉和一小捆青葱,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顾清辞抱著锅,背著竹篓,紧紧跟在她身后,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幻想起来:肥肉炼了油,那金黄的油渣撒上一点盐,该有多香!瘦肉红烧,鲤鱼燉汤…… 天啊,她感觉自己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就在两人满载而归,从副食品商店出来的时候,远处,两个身影正顺著街道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个子极高,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敞著领口,露出底下结实的小麦色胸膛和性感的锁骨。他步子迈得很大,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野性的、不好招惹的劲儿。 顾明远眼尖,老远就看见了那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一个明艷得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人,一个高得像根竹竿,两人手里还都拎著抱著东西,想不注意都难。 他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高大的男人,下巴朝那个方向一抬,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和八卦: “老大,快看!是谁!” 许默的视线顺著他示意的方向望了过去。 夏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將那条尘土飞扬的街道镀上了一层金边。 就在那片金光里,他看到了秦水烟。 她正侧著头,和身边那个高瘦的女孩说著什么,脸上带著笑意,那笑容在阳光下,比她刚来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要生动得多。 她还是那副娇小姐的打扮,白衬衫,卡其裤,乾净得不像是在这泥土地里待过的人。 许默的眸色,在看清她的那一刻,微不可察地深了深。 他移开视线,声音平淡地问:“她旁边那个女的是谁?”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你说顾清辞啊?”顾明远浑然不觉自家老大的异样,兴致勃勃地开始科普,“也是知青,都来咱们村两三年了,瘦得跟个麻杆似的,但是特別能吃。老大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许默的回答乾脆利落。 “嘖嘖,老大,你也太不关心咱们村的知青队伍了。”顾明远挤眉弄眼起来,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难得碰上,怎么样?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许默闻言,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直接转过身,迈开长腿就往回走。 “哎!哥,默哥!”顾明远愣了一下,急忙小跑著追了上去,“你別不好意思嘛!真的,说不准人家见到你,会很高兴呢!” 见许默不理他,依旧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顾明远乾脆绕到他面前,倒退著走。 “真的,默哥,我没骗你!她今天一大早,就跟我打听你了,那架势,摆明了是对你有意思啊!” 许默的脚步没有停,只是侧过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顾明远,”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我们是什么身份,你忘了?” 这声音里的寒意,让顾明远脸上的嬉笑一僵。 但他还是不死心,小声嘟囔道:“身份怎么了?人家城里来的大小姐,不嫌弃咱们是乡下的泥腿子,还主动看上你了,谈一下又没什么关係。反正……反正咱们也不吃亏嘛。”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胆子也大了起来,甚至开始引经据典:“再说了,之前也不是没知青跟村里人好过。你情我愿的事儿,又不犯法。嘿,套用一句时髦的话,那叫……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嘛!” 话音刚落,许默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双漆黑的眸子阴沉沉地盯著他,里面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只有警告。 “顾明远,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股让人心头髮颤的狠劲,“你就死定了。” 顾明远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他抬起双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用力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个字都不会再说了。 第62章 62章 许默冷哼一声,不再搭理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傢伙。 他最后回头,隔著一条街的距离,深深地望了一眼那个纤细的背影。 夏日的阳光毫不吝嗇地洒在秦水烟的身上,给她那件乾净的白衬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许默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隨即,他猛地收回视线,眼底恢復了一片沉寂。 他转过身,迈开长腿,径直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冷硬。 顾明远见状,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再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栋散发著浓烈来苏水气味的镇卫生院。 卫生院里比外面阴凉,却也更显破败。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墙。 许默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最里间的药剂室。 那是一个小小的窗口,窗口后坐著一个戴著老花镜、昏昏欲睡的药剂员。 “同志,”许默的声音低沉,敲了敲木头窗框,“买药。” 药剂员抬起眼皮,懒懒地瞥了他一眼:“买什么药?” “消渴症的药,一个月的量。” “哦,”药剂员应了一声,显然对这种病症很熟悉。她慢吞吞地从身后的药架上,取下三个白色的小瓷瓶,放在窗口的台子上,推了过来。 “喏,就这个。一顿三粒,一天三顿,正好一个月的量。”她说完,伸出手指沾了点口水,翻开一个记帐本,用铅笔头在上面划拉著,“三瓶,一共六块钱。” 六块钱。 对於这个年代的乡下人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许默低下头,从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军裤口袋里,掏出一把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幣。 他將那些票子一张张在落满灰尘的窗台铺开,仔细地数著。 两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带著些许乾涸的泥土印记。此刻,那双平时挥著拳头都毫不含糊的手,在数这些皱巴巴的钱时,却显得有些迟滯。 五块。 还差一块钱。 药剂员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催促著他。 许默沉默了两秒,將其中一张两块的纸幣抽了回来,重新把钱推了过去,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买两瓶吧。” “行。”药剂员正要伸手收回一瓶药。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啪”地一声,一张一块钱纸幣,被拍在了那堆钱上。 “我带钱了!”顾明远的声音带著一丝急切,“三瓶,六块,刚刚好!” 许默的动作一顿,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了顾明远带著討好笑容的脸上。 顾明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梗著脖子,嘿嘿一笑,小声解释道:“默哥,我平日里在村里也没啥花钱的地方,这钱就当我先借给你的。等你啥时候手头宽裕了,再还我唄。” 许默看著他,没说话。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过复杂,让顾明远一时间也看不分明。 最终,许默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將那三瓶沉甸甸的药都接了过来,揣进了口袋里。 他转身走出卫生院,外面的阳光重新笼罩下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直到走出了十几米远,他低沉的声音才隨风飘了过来。 “谢了。” 声音很轻,但顾明远还是听见了。 他立刻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追了上去,用力拍了拍胸脯:“默哥,咱俩谁跟谁啊!说什么谢不谢的!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嘿,没默哥你,就没我现在!” 许默的脚步没停,只是抬起手,在那颗毛茸茸的、像刺蝟一样的脑袋上,用力地揉了一把,將那几根不羈翘起的头髮揉得更乱了。 * 仙河镇唯一的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 空气中,大骨汤浓郁的香气,混合著葱花、香菜和辣油的味道,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顾清辞端坐在油腻腻的八仙桌前,眼睛都快看直了。 她面前,摆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麵。 雪白的麵条浸在金黄色的汤里,上面铺著几片切得薄薄的酱牛肉,撒著碧绿的葱花和香菜,还飘著几点红亮的辣油,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可是牛肉麵! 她来和平村快三年了,別说吃了,就是闻味儿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快吃啊,看什么呢?”秦水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著一丝笑意,“一会儿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哦……哦!”顾清辞如梦初醒,连忙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又吹,才送进嘴里。 麵条筋道,汤头鲜美,牛肉酥烂。 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瞬间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顾清辞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埋著头,呼啦呼啦地吃著,生怕这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秦水烟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慢条斯理地吃著自己碗里的面。 一顿风捲残云,两人都吃得心满意足。 秦水烟付了钱和粮票,领著还有些晕乎乎的顾清辞,不紧不慢地往和平村走去。 夏日的午后,暑气未消,知了在路边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著。 吃饱喝足的两人,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然而,还没走到村口,就远远地听见一阵嘈杂。 等走近了,才发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乌泱泱地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把路都快堵死了。 一个女人洪亮的大嗓门,穿透了人群,清晰地传了出来,带著十足的火气和委屈: “……我就说我家那只最会下蛋的老母鸡哪儿去了!我从一大清早就满村找!感情是被你这个手脚不乾净的给偷了!” “我家里统共就这么一只下蛋的母鸡,一天一个蛋,留著给我家那口子补身子的!你怎么好意思偷啊!你还是不是人啊!” 立刻,另一个尖尖细细、带著明显慌张和怯意的女人声音响了起来,试图辩解: “刘大娘,你……你可別胡说!这鸡是我在后山山脚下砍柴的时候捡到的!我捡到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硬邦邦的了!你可別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没有偷你的鸡!” 第63章 这世上,竟有如此顛倒黑白的「公平」! 秦水烟和顾清辞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往人群中央看去。 被叫做刘大娘的女人,身材敦实,嗓门洪亮,此刻正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高高地昂著头。 而她对面的那个女人,身形瘦弱,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一双眼睛,倔强地亮著。 此刻,她正被刘大娘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 “我捡到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她还在试图解释,声音细弱,几乎要被周围的议论声淹没。 刘大娘一听这话,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炸了。 她“蹭”地一下,一蹦三尺高,粗糙的手指猛地揪住了那瘦弱女人的衣领,將她整个人都往自己面前扯了一把。 “还说不是你偷的!”刘大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唾沫星子横飞,恨不得让全村的人都来评理,“一只鸡多金贵!现在谁家不是当眼珠子似的宝贝著?谁会好端端地把一只鸡丟到山脚下当垃圾!你哄鬼呢!” 她每说一句,就用力晃一下手里的女人,那女人的身体像是风中的一片枯叶,摇摇欲坠。 “许巧!我真是看不出来啊!”刘大娘的视线刀子似的刮过许巧的脸,转头对著围观的眾人,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控诉道,“你看看她,年纪轻轻的,平日里看著安安分分的,没想到这手脚居然这么不乾净!” 人群中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许家的……嘖嘖,能教出什么好人来。” 刘大娘很满意这种效果,她更加来劲了,唾沫横飞地继续道:“亏你那个死鬼爹,还有你那个老不死的爷爷,世代行医!表面上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救死扶伤?哼!谁知道背地里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要不然,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偷鸡摸狗的子孙后代!” “你胡说!” 许巧猛地抬起头,一把甩开了刘大娘的手。她的力气不大,但那一下的爆发力却让刘大娘踉蹌著退了半步。 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连眼眶都红了。 “刘大娘!你污衊我就算了!你凭什么污衊我爸爸!我爷爷和我爸爸都是好人!他们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刘大娘被她这一下弄得有些下不来台,愣了一下后,脸上立刻浮现出被冒犯的恼怒。 她双手往粗壮的腰上一叉,冷笑一声。 “好人?”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讥讽,“好人能被拉去枪毙了?谁知道你们许家当年卖的那些药材里,是不是掺了假药,吃死了人?要不然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反革命的封建余孽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瞬间浇灭了许巧眼中所有的火焰,只留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原本还在嗡嗡议论的人群,也都安静下来,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尽数落在了许巧单薄的身上。 在和平村,许家的事不是秘密。 那是悬在许家姐弟头顶的一把刀,是他们永远洗刷不掉的烙印。 “你……你……”许巧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可以跟人爭辩鸡是不是她偷的,却无法爭辩那段被钉死的歷史。 刘大娘看著许巧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她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正皱著眉头,一脸不耐烦的大队长李卫国。 “大队长!”刘大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扬声喊道,“你可在这里!你来得正好,快来给我主持个公道!” 李卫国被她点了名,想躲也躲不掉了。他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慢悠悠地踱了过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他最烦处理这种东家长西家短的破事。 “嚷嚷什么?天塌下来了?”他不耐烦地问。 刘大娘立刻指著地上那只早已僵硬的死鸡,开始哭诉:“大队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啊!现在政策规定了,家家户户就只能养一只母鸡下蛋!我家这只鸡,金贵著呢!每天一个蛋,是给我家那口子补身子的!现在可好,被她给弄死了!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李卫国的目光从死鸡身上,移到了许巧惨白的脸上。 他清了清嗓子,官腔十足地看向许巧:“许巧,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 许巧咬著下唇,嘴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她抬起头,迎上李卫国的视线,声音沙哑:“大队长,我没有偷鸡。这只鸡……真的是我在山脚下捡到的。刘大娘血口喷人,她污衊我。” “唉——”李卫国重重地嘆了口气,摆了摆手,一副“我很为难”的表情。 “许巧啊,不是我不帮你。你看看,现在这个情况,刘大娘家里確实是少了一只鸡,你这里呢,又正好……多了一只鸡。这事儿啊,它就是有理也说不清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最后,他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一拍大腿。 “要不这样吧!这事就这么定了!许巧,你呢,就把你家里养的那只活的母鸡,赔给刘大娘。至於这只死的嘛……”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只可怜的鸡,大度地一挥手。 “这只死鸡,你也就別浪费了,拿回去,晚上加加餐,给你弟弟熬个汤喝了吧。也算不亏。”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立刻发出了表示赞同的附和声。 “大队长这办法好!” “对对对,这样公平!” “死鸡换活鸡,许巧还占了便宜呢!” 许巧不可置信的看著大队长。 公平? 死鸡换活鸡,她还占了便宜? 这世上,竟有如此顛倒黑白的“公平”! 刘大娘一听大队长的判决,那张布满褶子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她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还得装出一副吃了大亏、便宜了许巧的模样。 她双手往大腿上一拍,对著许巧“唉哟”了一声,拉长了调子:“许巧啊许巧,你可真是走了大运,碰上咱们大队长这么个心善的人!要不是大队长给你说情,这事儿我可不算完!偷东西是要被抓去劳改的!我本来都打算好了,直接上报公安,让警察同志来把你这个手脚不乾净的抓走!” 第64章 64章 她说著,斜睨了许巧一眼。 “算了算了,看在大队长的面子上,今天这事儿就这么办了!算你走运!”刘大娘得意洋洋地一挥手,像是赦免了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你家在哪儿?我现在就跟你过去,把你家那只芦花鸡给逮过来!省得你回头又给我耍什么花样!” 说罢,她便要拨开人群,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村里走。 “你们……你们这是欺负人!” 许巧站在原地,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著,苍白的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欺负人啊!” 围观的村民们,有的別过脸去,假装没听见;有的则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著她。 欺负? 欺负一个反革命的余孽,那能叫欺负吗? 在这个讲究成分和出身的年代,许家头上的那顶帽子,就是原罪。欺负了,也就欺负了,还能怎么滴?谁会为了这么一个“有问题”的家庭,去得罪大队长和村里的泼妇刘大娘? 就在这时,一道略带慵懒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你们,等一下。” 正准备去看热闹的村民们脚步一顿,纷纷循声望去。 刘大娘也被人流挡住了去路,她不耐烦地转过头,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拦她。 这一看,她愣住了。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人群的尽头,站著两个姑娘。 其中一个,正是昨天才到村里的新知青,秦水烟。 而她旁边,还站著一个瘦瘦高高的女人,个子比许多男人还高,怀里还抱著一口锅。 那口铁锅,在阳光下泛著崭新的青黑色光泽,贼大,看起来沉甸甸的,估摸著整整有八印!这年头,谁家不是一口锅用几代人,这么一口簇新的大铁锅,实在扎眼得很。 刘大娘的眼睛在那口锅上溜了一圈,又回到秦水烟身上。看她那身料子挺括的衣裳,那通身矜贵的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哦,是昨天新来的知青小同志啊。”刘大娘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著几分倚老卖老,“怎么了?这儿没你的事,是我们村子里的事,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外人,就別瞎掺和了。” 秦水烟没理她。 她微微侧过头,將手上用草绳拎著的鲤鱼,还有那块用油纸包著的猪肉,一股脑儿塞进了顾清辞背后的小竹篓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 她径直走到许巧的面前,站定。 许巧茫然地抬起头,看著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的陌生姑娘。 秦水烟依旧没有理会许巧的目光。 她只是微微弯下腰,用两根纤长白皙的手指,嫌弃地捏起了地上那只早已僵硬的死鸡的翅膀,將它提了起来。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刘大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娘,你说这只鸡是你家的?” “那当然!”刘大娘挺起胸膛,理直气壮。 “哦?”秦水烟挑了挑眉,“那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只鸡就是你家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一直皱著眉的大队长李卫国,也多看了她一眼。 刘大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哈”了一声,双手往腰上一叉:“证据?小姑娘,你城里来的不懂事,我老婆子不跟你计较。这十里八乡的母鸡,不都长一个样?我要上哪儿给你找证据去?” 她顿了顿,伸出粗糙的手指,猛地指向许巧。 “证据就是,我今天早上丟了一只鸡,她许巧手里就正好不明不白地多了一只死鸡!我们和平村,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有几只鸡,谁家的鸡长什么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大家心里都有数!我家的鸡丟了,不是她偷的,还能是自己长腿跑到山脚下抹脖子自尽了不成?!” 她的话粗俗不堪,却也说出了大多数村民的心声,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 “就是啊,这事儿明摆著的嘛。” “这城里来的姑娘,管得也太宽了。” 大队长李卫国眼看这刚刚才压下去的事又要起波澜,顿时觉得头疼。他最烦的就是这些读过几天书、自以为是的城里知青,总喜欢跟他讲什么“道理”、“证据”。 他叼著那根没点的烟,走了过来,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对秦水烟劝道:“哎,这位女知青,这事儿呢,就这么定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村里的事,有村里的处理办法。你看,现在让许巧赔一只活鸡给刘大娘,她还能拿只死鸡回去打打牙祭,两边都不亏,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就別跟著瞎掺和,给自己找事了。” 他的话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探的警告意味。 第66章 66章 秦水烟没搭理大队长的话。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顾清辞身上。 “顾清辞,把你竹篓里那把菜刀给我。”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菜刀? 这城里来的女知青,是要干嘛?吵不过就要动刀子? 大队长李卫国的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叼在嘴里的烟屁股都跟著抖了抖。他刚要开口呵斥,却见那个叫顾清辞的瘦高姑娘已经动了。 顾清辞什么也没问。 她默默地將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小竹篓卸下来,放在地上。她伸手进去,在那堆东西里翻找了一下,很快,便摸出了一件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把崭新的菜刀。 顾清辞双手捧著,將这把分量不轻的菜刀递给了秦水烟。 秦水烟接过了刀。 “哗——” 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向后退开了一大圈。 “她……她想干啥!” “疯了!这女知青是疯了吧!” 刘大娘也是嚇得脸色发白,连退了好几步。 大队长李卫国惊得后退了两步,一手下意识地护在了身前,厉声喝道:“你干什么!秦水烟!我警告你,不许乱来!把刀放下!” 秦水烟对周围的呵斥充耳不闻。 她甚至没去看任何人一眼。 她只是掂了掂手里的菜刀,似乎在衡量它的重量。然后,她用两根手指捏著死鸡的翅膀,將它提在半空。 下一秒,她手腕一沉。 手起,刀落。 “咔嚓!” 一声清脆利落的骨裂声,在空气里炸开。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著,那颗鸡头被乾脆利落地斩断,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拋物线,“噗”的一声掉在乾燥的黄土地上。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然而,预想中鲜血喷溅的场面並没有出现。 那被斩断的鸡脖颈处,切口平整,只有暗红色的肉,却不见一滴鲜血涌出。 不流血! 一只刚被砍了头的鸡,竟然一滴血都不流! 秦水烟放下菜刀。 然后,她当著所有人的面,伸出另一只手,在那无头的鸡脖子周围,不紧不慢地拔起毛来。 隨著几撮鸡毛被拔下,两个黑乎乎的小洞,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那洞口极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的,周围的皮肉已经有些发黑,凝固著暗紫色的血痂。 “哎呀!看那眼儿!” 人群中,一个上了年纪、经验丰富的老农突然指著那两个血洞,恍然大悟地大喊了一声。 “这是黄鼠狼咬的!错不了!” 他这一嗓子,像是点醒了所有人。 “对对对!就是黄鼠狼乾的!”另一个村民也立刻附和,“黄鼠狼吃鸡,就爱在脖子上咬两个洞,先吸血,再吃肉!吸乾了血,鸡就死了,可不就不流血了嘛!”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我说呢,怎么砍了头一滴血都没有!” “现在天热,山里的黄鼠狼可猖狂了,上个月我家那只老母鸡也是这么没的!” “可不是嘛!一看这伤口,就是黄鼠狼的杰作!” 夏天的乡下,谁家没被黄鼠狼偷过鸡?这种標誌性的伤口,大傢伙儿一看就反应了过来。 刘大娘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此刻像是开了染坊。 青一阵,紫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简直比戏台上的变脸还要精彩。 她站在那里,如芒在背。 半晌,在眾人火辣辣的注视下,她终於扛不住了。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挪著步子,蹭到许巧面前,乾巴巴地开口: “哎呀……那个……许巧啊……”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你看这事闹的……原来是一场误会!天杀的黄鼠狼,把我家的鸡给咬死了!真是罪过,罪过啊!” 她一边说著,一边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著许巧连连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啊,许巧,是刘大娘我老眼昏花,误会你了!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啊!” 说罢,她便伸出手,想从秦水烟手里把那只死鸡给拿回来。 然而,她的手刚伸到一半,秦水烟却手腕一转,轻巧地避开了。 “不对啊,刘大娘。” 秦水烟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听不出喜怒。 “这只鸡,是许巧姑娘在 山脚下捡的。”她微微歪著头,一脸“天真”地看著刘大娘,“ 您家不住在山脚下吧?” 她顿了顿,看著刘大娘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而且您刚才不是说了吗,您家的鸡是今天早上才不见的。您看这鸡,身子都僵透了,脖子上的血都凝成块了,一看就是昨天晚上就死了的。时间也对不上啊。” 秦水烟慢条斯理地分析著,最后,她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体贴地“提醒”道: “所以啊,刘大娘,这肯定不是您家那只鸡。您还是赶紧回去再找找吧,说不定您家那只芦花鸡,就是跑到谁家的菜地里啄菜叶子去了呢。再耽搁下去,天黑了,可就真找不到了。”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噗嗤笑声。 先前那些被刘大娘的泼辣劲儿压得不敢出声的村民,这会儿也看不过眼了,纷纷站出来帮腔。 “就是啊,刘大娘!”一个平时就跟刘大娘不对付的婶子扬声道,“秦知青说得对!许巧砍柴那地方在西边山脚,你家在东边,你家鸡还能翻山越岭不成?肯定不是你家那只!” “对啊对啊,你家那只是活的,这只是死的,赶紧找活的去吧!” “別在这儿耽误工夫了,快回家找鸡去吧!” 第69章 这个从沪城来的女知青,不好惹。 那些平日里在她面前大气不敢出的乡邻,此刻的眼神都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和鄙夷。她感觉自己的脸皮像是被活生生扒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然而,真正让她遍体生寒的,是秦水烟接下来的话。 “刘大娘, 您想想,一只被黄鼠狼吸乾了血的死鸡,身子都僵了,它自己可不会跑。” 她那双明艷的狐狸眼微微弯起,带著一丝天真无邪的笑意,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像淬了冰。 “它不会从村东头的您家,大老远地跑到村西头的山脚下。除非……”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刘大娘煞白的脸。 “除非,是有人,故意把这只倒霉的死鸡丟在那儿,就等著哪个老实巴交的倒霉蛋捡到,然后再算好时间衝出来,一哭二闹三上吊地碰瓷讹人,对不对?” 碰瓷!讹人! 这两个词,比“偷鸡贼”还要难听百倍! 周围的村民们瞬间恍然大悟,看刘大娘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刚才还只是看热闹,现在已经带上了深深的警惕。 “我说呢!这事儿怎么这么巧!” “好傢伙,这心思也太毒了!专挑许家这种老实人下手!” “以后可得离她家远点,谁知道哪天会不会被她讹上!” 每一句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刘大娘的脸上。 她彻底慌了。 她可以撒泼,可以耍赖,但她不能背上“碰瓷讹人”的名声。在这乡里乡亲的村子里,这名声一旦坐实了,她家以后就別想抬起头做人了! “不……不是的!我没有!”刘大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对对对,你说得对!这鸡……肯定不是我家的!是我老糊涂了,看错了,看错了!” “我的鸡……我的鸡啊,估计是跑出去玩了,对,跑出去玩了!我……我现在就回家找找,再找找……” 刘大娘语无伦次地说著,脚步已经开始往后挪。她心痛地最后瞥了一眼秦水烟手上那只肥硕的死鸡,那可是实打实的肉啊! 紧接著,那心痛就化为了怨毒,她抬起头,死死地瞪著秦水烟。 “这位知青,”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你初来乍到,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我劝你一句,一个地方一个活法,不好好守规矩,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说完,她不再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转身,拨开人群,仓皇离去。 秦水烟看著她狼狈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好啊,”她轻声应道,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还没走远的人听见,“我记住了。” 那轻描淡写的四个字,透著一股浑不在意的狂妄,让一些原本还想看后续热闹的村民,都识趣地缩了缩脖子。 这个从沪城来的女知青,不好惹。 这是此刻,所有人心里共同的想法。 刘大娘走了,看热闹的群眾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大队长李卫国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尷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刚才差点就判了个冤假错案,现在脸上火辣辣的,比这毒日头晒著还难受。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秦水烟乾笑两声:“那个……秦知青啊,今天这事儿……多亏了你。我……我队里还有点事要办,就先走了啊,先走了!” 说完,他像是躲避瘟神一样,叼著烟屁股,快步离开了。 目送著大队长几乎是小跑著消失在村道尽头,秦水烟才收回目光,缓缓转过身。 她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透明人一样站在旁边的瘦弱女人。 许巧。 她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她的头髮有些凌乱,几缕髮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却空洞洞的,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场羞辱中回过神来。整个人都透著一种被风一吹就会倒的脆弱感。 秦水烟走了过去,將那只无头鸡递到她面前。 “喏,这是你捡到的,给你。” 许巧的视线,从秦水烟那双乾净漂亮的手,缓缓移到那只鸡上,再慢慢抬起,落在了秦水烟的脸上。 她没想到。 她真的没想到,会有人为她出头。 还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乡人。 在这个家里成分不好,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地方,她早就习惯了忍气吞声,习惯了被误解,被欺负。她以为今天,她又要像往常一样,打落牙齿和血吞,默默地承受下这一切。 可是,这个叫秦水烟的姑娘,像一道光,就这么突兀地照了进来。 那被死死压抑在心底的委屈、恐惧、无助,以及被污衊时那种百口莫辩的绝望,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猛地决堤而出。 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谢谢……谢谢你……”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这鸡……你拿走吧……我,我不敢要。” 秦水烟看著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没什么表情地皱了下眉。 她最烦人哭了。 她没有安慰,只是直接將那只鸡塞进了许巧怀里。 “有什么不敢要的?你捡到的,就是你的。天经地义。” 鸡身冰凉的触感,让许巧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面前这个漂亮得有些不真实的姑娘。 “你……你叫什么名字?”许巧小声问。 “我叫秦水烟。”她答道,然后反问,“你呢?” “许巧。” “许巧。”秦水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神情恢復了最初的疏离平淡,“好,我记住了。” 她说完,便不再多看许巧一眼,转身对一直安静等在一旁的顾清辞说:“走吧,回去了。”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脚步一顿,回头对还抱著鸡发愣的许巧补充了一句。 “我是最近刚来和平村的知青,住在知青点。我要回去做饭了,再见。” 话音落下,她便带著顾清辞,头也不回地朝著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秦水烟和顾清辞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处。 许巧还站在原地。 被欺负得久了,她早已將逆来顺受刻进了骨子里。 辱骂、白眼、冤枉……这些都是她生活里的家常便饭。 她以为今天也会和往常一样,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中,默默咽下所有委屈,或许还要被迫拿出家里仅有的一点东西去赔偿。 公平。 这两个字,许巧只在小时候的书本上见过。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当著全村人的面,把这两个字,为她挣回来。 她低下头,看著怀里的鸡。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在地上寻找,很快便看到了那个被秦水烟斩落在尘土里的鸡头。 她走过去,弯腰,小心翼翼地將它捡起来,用衣角擦去上面的泥土。 眼泪又一次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將那股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她擦乾眼泪,一手抱著鸡身,一手攥著鸡头,佝僂著背,迈开脚步,朝著村西头半山腰的家走去。 这只鸡……秦知青说,是她捡到的,就是她的。 那……她就要了。 奶奶的身子骨一直不好,需要补补。这鸡头、鸡爪和骨架,可以燉一锅鸡汤,给奶奶喝。剩下的肉……就给许默吃。他也很久没吃过肉了。 一想到这,许巧的脚步便快了几分。 她的心里,反覆默念著那个名字——秦水烟。 沪城来的知青,住在知青点。 她记住了。 *** 与此同时,秦水烟和顾清辞已经走进了知青点的院子。 几个干完农活回来的老知青正光著膀子,端著搪瓷大碗,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乘凉閒聊。 当秦水烟和顾清辞一前一后走进来时,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第70章 想要在这乡下过得好,就得学著与人打好关係 当秦水烟和顾清辞一前一后走进来时,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口锅。 一口崭新的、乌黑鋥亮的大铁锅!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我的天……这……这是八印的大铁锅吧?”一个瘦高个男知青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窝窝头都忘了往嘴里塞。 “可不是嘛!你看那锅沿,多厚实!这得花多少钱?多少工业券啊!”另一个女知青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工业券,那可是比钱还金贵的东西。 知青点不是没有锅。 以前有过一口,是大家刚来时,凑了钱和票买的,一口六印的小铁锅。 可十几號人天天用,你烧我的,我烧你的,谁也不爱惜。没过多久,锅底就烧出了一个洞。 为了谁该出钱补锅的事,大家吵得天翻地覆,差点没打起来。 最后谁也不愿意出这个钱,那口破锅就那么被扔在厨房角落里,最后被一个路过的老乡用几毛钱收走了。 从那以后,知青点的公共厨房就名存实亡了。 想开小灶改善伙食?行啊。要么你自己有本事,能弄到锅。 要么,就只能捏著鼻子,拿著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肉和米,去村里公共食堂,求那个笑面虎一样的王大爷帮忙做。 谁不知道那王大爷的手脚不乾净,你拿一斤肉去,做出来端回来的,最多剩下八两。可你还没处说理去。 久而久之,除了零星几个家里条件好、自己买了小锅的知青偶尔会飘出点肉香,大部分人的三餐,都是在公共食堂解决的。 现在,秦水烟和顾清辞,这两个才来了没多久的新知青,竟然堂而皇之地抱回来一口这么大的新铁锅! 秦水烟没看他们,径直走到那间厨房门口,推开了木门。 “清辞,把锅拿进来。” “哦,好。”顾清辞抱著大铁锅,紧跟著她走了进去。 秦水烟从顾清辞背后的竹篓里,拿出了那一大包沉甸甸的富强粉。 她拍了拍上面的灰,对顾清辞说:“你来发麵。”指了指那袋足有五斤的富强粉,“倒三斤出来,用温水化开酵母,把面和了,放旁边发著。” “好!”顾清辞立刻来了精神。 她熟练地找出一个乾净的搪瓷盆,小心翼翼地量出三斤雪白的麵粉,又用碗接了温水,將秦水烟递过来的酵母粉化开,均匀地倒入麵粉中。 她开始和面。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的手很巧,动作麻利而熟练,很快,一个光滑柔软的大麵团就在她手中成型了。 她用一块湿布盖在盆上,將它放在一个温暖的角落里,让它静静地发酵。 秦水烟则拿出了肥肉和瘦肉,还有那 把 小葱。 “我来洗葱,你剁馅。” “嗯!” 厨房里,很快就响起了刀刃与砧板碰撞出的声响。 秦水烟在一旁的水缸里舀了水,將小葱上的泥土仔细洗净,她將葱白和葱叶切成细碎的葱花,空气中瀰漫开一股辛香的味道。 “好了。”顾清辞剁完肉,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秦水戳把切好的葱花拨进装肉馅的盆里,又从买来的瓶瓶罐罐里找出酱油和盐,倒了进去。 “搅匀。” 顾清辞拿起筷子,顺著一个方向,用力地搅拌起来。肉馅、葱花、酱油、盐,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浓郁香气。 这香味,仿佛长了脚,丝丝缕缕地从厨房的门缝和窗户缝里飘了出去,霸道地钻进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院子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弄好了馅料,顾清辞看著盆里那团正在慢慢膨胀的麵团,又看了看旁边竹篓里还剩下的一条大鲤鱼,问道:“烟烟,这鱼……” 秦水烟瞥了一眼那条还在微微扇动著鱼鳃的大鲤鱼,淡淡地开口:“你先去把鱼鳞颳了,內臟清了。等包子蒸上,我们再燉鱼汤。” “好!” 顾清辞擦了擦手,拿起菜刀,拎起那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走到厨房门口,蹲下身,开始刮鱼鳞。 她动作麻利地剖开鱼腹,取出腥气十足的內臟,又反覆用清水冲洗,直到鱼身变得洁净。 等她做完这一切,屋里灶台旁那盆麵团,也已经“咕嘟嘟”地膨胀起来,白胖胖的,像个刚蒸出来的巨大馒头,將蒙在上面的湿布都顶得高高隆起。 秦水烟从厨房角落里搬了一张老旧的木凳,在门口坐下。 她托著腮,看著顾清辞將那团软乎乎的麵团取出来,放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 顾清辞手劲均匀地揉搓几下,麵团瞬间变得更加光滑筋道,接著被搓成长条,用刀“咚咚咚”几下,均匀地切成一个个白胖的小剂子。 她拿起一个小剂子,用擀麵杖轻轻一推一拉,雪白的麵皮便在她手中旋转成圆形。 接著,她用筷子挑起一小撮红绿相间的肉馅,放在麵皮中央,指尖轻巧地捏起,一转一收,一个圆滚滚、褶皱均匀的大肉包子便在她灵巧的手中瞬间成型. “清辞,你这手艺可真不赖。”秦水烟忍不住讚嘆。 顾清辞的脸上浮起一丝靦腆的笑容:“我也只会包包子了。” 她手下不停,很快,二十五个圆滚滚的大肉包子就新鲜出炉。 “烟烟,麵粉没了,但是还有不少肉馅剩下。”顾清辞指了指盆里那一小块肉馅,差不多还有小半碗。 秦水烟想了想,眼神落在竹篓里还剩下的大半袋富强粉上。 在这乡下,物资匱乏,能吃到肉是天大的福分。 如果自己和顾清辞把所有好东西都悄悄吃光,难免会引人眼红。 想要在这乡下过得好,就得学著与人打好关係,至少,不能四面树敌。出门在外,朋友可以没几个,但敌人绝不能多,要不然怎么死都不知道。 “清辞,再取一斤麵粉出来,包小餛飩吧。”秦水烟轻声说。 顾清辞愣了一下,隨即会意:“好啊!” 又一团雪白的麵粉被取出,在顾清辞手中擀得更薄,切成更小的方片。 她將那一小碗肉馅分成极小的份,用指尖轻巧地抹在餛飩皮上,然后一捏一叠,一个个小巧玲瓏的小餛飩便包好了。 “包子先蒸吧。” 厨房里唯一的炉子不大,二十五个大肉包得分两锅才能蒸完。第一锅冒著热气的包子出笼时,浓郁的肉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厨房。 “真香啊!”顾清辞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秦水烟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吹了吹,咬下一小口。薄薄的麵皮,包裹著丰腴的肉馅,鲜美的肉汁瞬间溢满口腔,葱香与酱油的醇厚完美融合。 “好吃!” 顾清辞也拿起一个,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嗯嗯……太好吃了……” 两人在厨房里就著热气,你一个我一个,各自吃了两个。 “剩下的,装起来。”秦水烟指了指剩下的二十一个包子。她拿来自己的一个海棠花纹的搪瓷饭盒,將其中十八个肉包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盖好盖子。 “这三个,你留著当明天的早饭。”秦水烟將剩下那三个递给顾清辞。 顾清辞一怔,连忙推辞:“不,不用了,烟烟,我……” “拿著。”秦水烟语气不容置喙。 她喜欢顾清辞的踏实和听话,这种不爭不抢的性子,很合她的心意。 顾清辞见她坚持,便也不再推辞,红著脸收下了。 处理完包子,顾清辞又麻利地將大铁锅刷洗乾净,然后將那条收拾好的大鲤鱼从木盆里取出。 “烧鱼。”秦水烟言简意賅。 顾清辞会意,她虽然不会做饭,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没一会儿,一锅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鱼肉就做好了。 顾清辞將鱼盛入盆中,然后又在锅里加了满满一锅水,倒了些酱油和盐,待水再次烧开,她抓了一大把小餛飩,撒入沸腾的汤锅中。 秦水烟將锅边剩下的一把翠绿小葱花洒了进去。 一股混合著肉香、鱼香和葱香的浓鬱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然后毫无阻碍地衝出了屋子,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秦水烟从厨房里走出来,她一出来就发现,今天上工的知青们,几乎都回来了。 不少人搬著凳子,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厨房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不易察觉的吞咽声。 当她出现在厨房门口时,那些落在厨房门口的视线,便迅速而仓促地收了回去,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別处。 秦水烟的目光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水井边。 女知青队长李秀华正靠著水井边,和一个扎著两条麻花辫、面容清秀的女知青轻声说著什么。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总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但此刻,她的眼神也忍不住往厨房方向飘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收回,显得有些不自然。 秦水烟走过去。 “李队长。” 李秀华正在低头拧湿毛巾,听到这声称呼,抬起头来。 当她看清来人是秦水烟时,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热情起来。 “哎呀,秦知青!你今天这么早回来了?——有什么事吗?『 第71章 请客 “嗯,是早回来了。”秦水烟轻柔地应了一声,“去了一趟供销社,买了点吃的。这不是……不小心做了一锅小餛飩,实在太多了,一个人吃不完,又怕这天儿热,放著明儿就坏了。”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怎么和大傢伙说……李队长您是知青队的负责人,威望高,大家也都听您的。所以我想著,能不能请您帮个忙,替我跟知青宿舍的大傢伙知会一声?” 李秀华的眉梢轻轻一挑,脸上和煦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探究。 她看著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姑娘,这会儿听秦水烟说“不小心做多了小餛飩”,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讶异。 这年头,哪个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哪怕是城里来的知青,家底再厚,到了乡下,票证和物资的稀缺也会让他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肉和白面,那可都是金贵东西,能省则省,恨不得藏著掖著,哪有“不小心做多了”这种说辞? 更何况,还主动提出要分给大家? 她多看了秦水烟几眼。 这秦知青,倒是个会来事儿,也会说话的。 原先蒋莉莉她们几个嚼舌根,说这新来的秦知青架子大,不好相处,看样子也不尽然。 这姑娘看似娇生惯养,却也懂得分享,不吃独食。在这知青点,不吃独食,就是最能服眾的优点之一。 “你是想请大傢伙吃餛飩?”李秀华语气平缓地重复了一遍,再次確认。 秦水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啊,麻烦李队长了。” 李秀华打量著秦水烟,心道,看来这回蒋莉莉是看走眼了,或者说,这秦水烟比她想的更“懂事”。 她收回目光,心里有了计较。 新知青一来就破例分享金贵的细粮和肉食,这无疑能极大地拉近与眾人的关係。 在知青点,团结大部分人,总比四面树敌要强。 “那行,我去帮你和大傢伙说说。”李秀华爽快地应了下来,转身便带著秦水烟,往院子中央走去。 她清了清嗓子:“兄弟姐妹们,都听我说两句!今晚大傢伙有口福了!” 原本还假装忙碌,实则竖著耳朵偷听的知青们,闻声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將目光聚焦到李秀华和她身旁巧笑嫣然的秦水烟身上。 “我们秦知青,今天在镇上採购,不小心多买了不少好东西,还做了——” 李秀华刻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才继续大声宣布,“还做了香喷喷的小餛飩!秦知青说了,她一个人吃不完,想请大傢伙帮个忙,把这些餛飩都解决了!” “小餛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真的假的?!” “有肉的吗?!”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能吃到一口细粮,再加一口肉,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秦水烟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李秀华身旁,脸上始终保持著那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像怕大家误会似的,轻声补充道:“不是请,是实在做多了,放著明天就坏了。大家隨意吃,不用客气。” * 夜幕低垂,最后一抹晚霞消散在天际,劳作了一天的知青们陆续从田埂上归来。 院子外的小路上,正有两个身影,步履蹣跚地朝著知青点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蒋莉莉。 她瘦高的身子此刻几乎被肩上那捆粗壮的柴火压弯了,脖颈上和额角上,密密麻麻地渗著汗珠,蜿蜒而下,湿透了她军绿色衣领。 她的短髮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肩上那根粗糙的扁担,在她的肩膀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跟在她身边的,是苏念禾。 她没有蒋莉莉那么狼狈,肩上也没有柴火,只是手里提著一把沾著泥土的锄头。 苏念禾是等她把柴砍完了才过来的。 临走前,苏念禾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儘量早点拔完草过来帮她砍柴。 蒋莉莉心里当时还暖了一下,觉得苏念禾虽然看著柔柔弱弱的,却是个讲义气的朋友。 可谁知道,这一等,就等到了快下工的时候。 当苏念禾终於出现在那片荒草丛生的山坡上时,蒋莉莉手里的柴刀都已经砍得卷刃了,肩膀也磨得生疼。 那时候,蒋莉莉的心里可谓是一肚子怒火,又累又气,真恨不得把手里的柴刀扔到苏念禾的脸上。 可苏念禾一见到她,立刻就满脸歉意地迎了上来,那张清秀的脸上带著懊恼和自责:“莉莉,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来晚的。” “今天那块责任地的草太多了,我又想拔得仔细些,所以耽搁了。我一拔完就赶紧跑过来找你了,没想到你都已经……” 她说著,又抬起手,將受伤的手心展示给蒋莉莉看,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愧疚,“你看,我的手都磨破了,真的不是故意不来帮你的。” 蒋莉莉看著她那双又红又肿、沾满了泥土的手,虽然心里还有些不痛快,但终究不好再说什么重话。 她自己拔草的时候也知道,那种带著毛刺的野草,拔多了確实容易伤手。何况,苏念禾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任谁看了,也很难再责怪下去。 “行了行了,算了。”蒋莉莉摆了摆手,嗓子干得冒烟,声音也哑哑的。 她重新扛起那沉重的柴火,继续往前走。 “对了,莉莉,”苏念禾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里带著点不经意的惊讶,“你不知道吧,今天秦水烟,一早就下工了。” 第72章 女知青宿舍异常 蒋莉莉原本沉重的脚步,因为这话而微微一滯。她的眉毛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带著一丝不悦:“她?一早就下工?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能拔完?” 苏念禾说:“我今天在田里拔草的时候,亲眼看见的!早上的时候,她那块责任地,突然来了四五个年轻男人,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的,就那么帮她把草给拔了!” “那几个人下手可快了,没一会儿工夫,她那块地就给拔得乾乾净净的。她就站在旁边,连手都没动一下,顶多就是偶尔指手画脚一下,然后就优哉游哉地走了,说是去镇上採购了。” 蒋莉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本就因为自己辛苦砍柴而一肚子怨气,此刻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的火气“腾”地一下就躥了上来。 四五个男人?帮她拔草?! 她今天累死累活地砍了一天的柴,肩膀都快断了,磨破了皮,还被李卫国那个小心眼的傢伙故意使绊子。 而那个大小姐,竟然连草都不用自己拔,就有人屁顛屁顛地帮她干完了?!这世道,怎么这么不公平?! 苏念禾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听起来十分委屈,仿佛是在替蒋莉莉抱不平,“人家命好,是大小姐嘛,哪里吃得了那种苦头。不像我们,命苦,就得自己苦干……” “命好?什么命好!分明就是不守妇道!才来一天就勾搭男人,我看她迟早要被村里人唾沫星子淹死!” 苏念禾適时地“劝”了一句:“莉莉,你可別这么说,再怎么说,大家都是知青嘛……” “知青?她也配叫知青?!我看啊,她根本就是个狐狸精转世!专门来祸害人的!” 就这样,一路骂骂咧咧,蒋莉莉和苏念禾终於回到了知青点。 然而,刚踏入院门,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蒋莉莉猛地停住脚步,用力嗅了嗅,眉毛一下子舒展开来。 她环顾四周,原本这个点,大傢伙不是应该去集体食堂排队打饭吗? 可眼前,院子里三三两两地蹲坐著不少人,手里都捧著碗,正埋头吃得香甜。借著昏黄的灯光,蒋莉莉甚至能看到那碗里漂浮著雪白的麵皮和肉馅,饱满得像个个小元宝。 “这是……大队长给我们加餐了?”蒋莉莉的眼睛亮了,瞬间把刚刚的怒火拋到了脑后。 物资匱乏的年代,细粮和荤腥都是稀罕物。 李卫国那个小心眼的,今天竟然大发慈悲? 她推了推身旁的苏念禾,难得带上了几分喜悦:“念禾,念禾,你快去看看,什么情况?是不是大队长给大傢伙加餐了?” 苏念禾轻声应道:“好,莉莉,你在这儿等等,我去看看。” 她提著锄头,径直朝院子里走去。 只见几个知青刚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捧著的碗里,热气腾腾的小餛飩冒著诱人的白烟。 她又往厨房门口探了探头,里面人影绰绰,锅里似乎还飘著不少。 她快步走进简陋的厨房,果然看到一口大铁锅里,正翻滚著一锅白胖的小餛飩,热气氤氳,香味更浓了。 她走出厨房,走到蒋莉莉身边,小声说:“莉莉,好像是有人请大家吃小餛飩呢。厨房里还有好多,咱们也快去吃吧!” “小餛飩?!”蒋莉莉惊喜交加,肚子里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可想到昨天在集体食堂,裤子当眾滑落的窘境,她的脸颊又不自觉地泛起一层红晕。 那场景,现在想来都让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今天累成这样,身上又脏又臭,若是再被那些人指指点点,怕是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苏、苏念禾……”蒋莉莉有些窘迫地拉了拉苏念禾的衣角,声音也变得低微起来,“我、我想先回宿舍……” 苏念禾转过头,看著蒋莉莉那张写满了尷尬和不安的脸,心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心里暗道一声“麻烦精”。 她眼底的轻蔑一闪而过,隨即又被温柔和体贴取代。 “回宿舍?为什么呀?餛飩都要凉了。”苏念禾故意问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十分关心。 蒋莉莉低著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声音像蚊子哼哼一样:“你、你帮我打一碗回来好不好?你也知道我昨天在眾人面前丟了脸,我……我怕大家笑话我……” 她的脸颊泛起一丝潮红,显然对昨天的经歷耿耿於怀。 “行,你去宿舍吧,我给你打一碗回来。”苏念禾温和地说,伸手拍了拍蒋莉莉的肩膀,安慰的姿態做得十足。 “谢谢你,念禾!”蒋莉莉感激地看了苏念禾一眼,像是得了赦令一般,低著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急匆匆地从院子边缘溜回了东厢房的宿舍。 苏念禾看著蒋莉莉逃也似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她收回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走到厨房,用空碗盛了一碗餛飩,然后又回到东厢房。 宿舍里,蒋莉莉正焦急地坐在床边等著。一看到苏念禾端著碗进来,眼睛立刻就亮了。 “快!给我!”她迫不及待地接过碗,顾不得烫,稀里哗啦地就往嘴里送。 薄薄的餛飩皮裹著紧实的肉馅,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鲜美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 “嗯——!好吃!”蒋莉莉满足地长出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享受。她吃得飞快,一碗餛飩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一乾二净。 “真是过癮!”她擦了擦嘴边的油光,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夜色渐深,东厢房的女知青们陆续回到了宿舍。 今天的晚餐,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小餛飩,气氛变得格外热络。 难得吃到一点荤腥,大傢伙今晚心情都不错,洗漱完毕后,三三两两地坐在床边,或纳鞋底,或缝补衣服,一边忙碌一边嘮嗑。 苏念禾和蒋莉莉挨著坐在一起。 苏念禾看似隨意地把玩著自己的手指,余光却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蒋莉莉。 蒋莉莉心领神会。 她轻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疾不徐,却足够让周围的几个女知青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知道吗?”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故作的神秘,“那个秦水烟,今天干活都不是自己乾的。一大早就来了好几个村里的年轻男人帮她干活。我看啊,她根本就是个狐狸精转世!才来一天,就勾搭了这么多男人给她卖力!” 蒋莉莉的话音落下,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激起女知青们同仇敌愾的附和,毕竟,在这样的年代,男女作风问题是能將人钉在耻辱柱上的大罪。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话音落下,屋子里却骤然安静了下来。 第73章 蒋莉莉被排挤 没有人接她的话茬。 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对劲。 她不安地瞟了一眼身旁,苏念禾正低著头,指尖在自己的衣摆上轻轻摩挲,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其他几个女知青,有的假装看手里的活计,有的则直接移开了视线,眼神闪躲。 接著,令人更加不解的一幕发生了。 坐在不远处,平时与蒋莉莉关係不错的春燕,突然轻咳了一声,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自然:“哎,盼儿,你那双新布鞋纳得怎么样了?啥时候能穿上?” 盼儿立刻接口,语气里带著明显的鬆弛:“快了快了,就差鞋底了。这天儿热,穿草鞋脚都磨破了,还是布鞋舒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真的开始聊起了鞋子,聊起了今天干活的辛苦。 她们的声音不大,却也足够让蒋莉莉听清楚——她们在刻意避开她刚才的话题。 蒋莉莉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她本想成为这场“舆论审判”的主导者,没想到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没有一点迴响。 胸口涌起一股被漠视的恼怒,她忍不住拉了拉一旁正在和春燕说话的盼儿的衣角,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不满:“盼儿,你……你没听到我刚才说什么吗?那个秦水烟,她又……” “哎呀,莉莉,你少说两句吧。”还没等蒋莉莉把话说完,盼儿就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开了她的手。 她头也不回地继续与春燕说著话,语气却清楚地传了过来,带著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淡:“人家的私生活,我们管那么多干什么?”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蒋莉莉的头上。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没想到,平日里跟自己最亲近的姐妹,竟然会这样直接地反驳她。 这简直是当眾打了她的脸! “什么叫『人家的私生活』?!”蒋莉莉的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几分,带著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她乱搞男女关係,这分明是不对的!这是作风问题!我怎么就不能说了?!” 然而,盼儿只是轻轻地嘆了口气,终於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疲惫和不耐:“什么乱搞不乱搞的,莉莉,你又没亲眼看到。怎么就能肯定她乱搞男女关係?再说了,可能那些人都是她花钱雇来帮她干活的呢。” “花钱僱人?”蒋莉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巴张得老大,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谁会花钱找人帮忙干活啊?盼儿,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尽帮著秦水烟说话?” 一旁的苏念禾一直默不作声,看似漫不经心地理著自己的头髮,实则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屋里的每一个人。 她敏锐地察觉到,今晚大傢伙提到秦水烟时的反应,確实有些不对劲。 那种集体性的沉默,那种刻意的迴避,甚至盼儿刚才的態度,都让苏念禾心里泛起一丝不解的涟漪。 这种不协调感,像是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她的喉咙里,让她感到些许不適。她轻轻地蹙了蹙眉,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鬱。 “盼儿也不是给秦水烟说话。” 就在这时,坐在盼儿身边的春燕开了口。 春燕的脾气素来有些泼辣直爽,说话向来不拐弯抹角。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直视著蒋莉莉,语气带著几分严肃:“只是你这样胡乱败坏別人名声也不好。她怎么就不可能找人干活了?她今晚还请大家吃餛飩呢。你不是还吃了人家两大碗餛飩吗?” “!” 蒋莉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餛飩……是秦水烟请的?! 就在蒋莉莉的脸色变得青白交加之际,坐在角落里纳鞋底的女队长李秀华,终於开了口。 “莉莉啊,春燕说得没错。”李秀华放下手中的针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这才缓缓说道:“秦知青今天干完活,去了一趟镇上的供销社。她买了点肉和麵粉,原本是打算给自己加餐的。但她想得周全,知道我们知青点好久没见荤腥了,看自己买的有点多,怕放坏了浪费,就主动提出把多出来的肉和面,分给我们知青宿舍的大傢伙吃了。” “虽然东西不多,但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你们看,这小餛飩做得多好吃啊,咱们大家今晚可都沾了光。” “秦知青的做派,可能和咱们大部分人不太一样,但从这件事情看,这孩子人大方,心肠也不坏。”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李秀华的话,代表著知青点的態度。 “是啊,我也觉得秦知青不坏。”一个靠墙坐著的女知青小声地附和道,“她还说,以后大家要做饭,可以找她借锅。一点也不小气。” 这句轻飘飘的附和,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蒋莉莉紧绷的神经。 她吃的,是她最看不起的那个资本家小姐的施捨!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她浑身冰冷,隨即又有一股羞辱和愤怒的火焰从脚底窜起,瞬间烧遍了全身。 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又闷又烧。她猛地站起身,发出的刺耳声响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蒋莉莉的嘴唇哆嗦著,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刚才说话的那个女知青身上,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你们……你们一个个的,她就请你们吃一碗餛飩,就把你们都收买了?!”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蒋莉莉,你怎么说话的呢!” 离她最近的盼儿猛地蹙起了眉头,脸上那点残存的姐妹情谊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不快,“什么叫『收买』?说得我们是什么人似的!大家就是吃了碗餛飩,念人家一句好,这有什么问题?”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 女知青们脸上的神情都有些不好看。 第74章 蒋莉莉你是不是嫉妒秦水烟 女知青们脸上的神情都有些不好看。 大家都是从城里来的,自尊心强得很,“收买”这两个字,简直是在指著鼻子骂她们眼皮子浅,没骨气。 “就是啊,莉莉,”另一个女知请也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埋怨,“大傢伙就是觉得秦知青没你说的那么坏,你怎么能那么说我们?”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们吃了人家的东西,说句公道话,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你才奇怪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春燕,此刻终於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她性子本就泼辣,此刻更是被蒋莉莉的话激起了火气。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直勾勾地盯著蒋莉莉,语气像连珠炮一样,又快又冲: “蒋莉莉,你嘴巴放乾净点!我们才觉得奇怪,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针对秦水烟?从在火车上开始,你就处处看她不顺眼。人家穿件好衣服,你说人家招摇;人家长得漂亮,你说人家是狐狸精;人家不和我们住一起,你说人家清高看不起人。现在人家大方请大傢伙儿吃顿好的,你又说人家是收买人心!” 春燕越说越气,乾脆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摆出了一副要吵架的架势:“我们大傢伙儿都想问问你,你跟她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啊?非要这么一天到晚地在背后嚼舌根子!” 这话一出,立刻像捅了马蜂窝,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 “对啊对啊!春燕说得对!” “莉莉,你这也太过了吧?秦水烟来了以后,也没见她主动招惹过谁啊。” 一个胆子大点的女知青,审视地上下打量了蒋莉莉一番,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恍然大悟般地开口道:“哎,莉莉,你该不会是……嫉妒她吧?” “嫉妒?” 这个词一出来,屋子里先是一静,隨即,好几个女知青的脸上都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你看看,秦水烟长得是真漂亮,跟画报上的人似的,皮肤又白,身段又好。再看看人家那手笔,铁锅、麵粉、白花花的肉,说买就买,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再看看你……”那个女知青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比较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是啊,跟秦水烟比起来,蒋莉莉確实处处都落了下风。 论长相,她只能算清秀;论家境,更是天差地別。她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大院子弟”身份,在秦水烟那种真正的沪城大小姐面前,仿佛就是个笑话。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刀刀都扎在蒋莉莉最痛的地方。 她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那双原本还算清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委屈、愤怒、难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我嫉妒她?!”蒋莉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带著哭腔,尖锐地嘶吼起来,“我会嫉妒一个资本家小姐?!一个靠著剥削人民才过上好日子的臭虫?!” 她猛地伸出手指,颤抖地指著刚刚说话的那些人,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我看是你们!是你们才被金钱腐蚀了!你们忘了主席的教导了吗?忘了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是为了建设农村,不是为了跟这种腐朽的资本家大小姐同流合污!” “你们都被她那点小恩小惠蒙蔽了眼睛!这种人,心肠最是歹毒!你们信不信,等她利用完你们,转头就把你们卖了,你们还傻乎乎地帮她数钱呢!” 她声嘶力竭地吼完,也不管眾人是什么反应,猛地一转身,扑到自己的床铺上,扯过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蒙头盖住,整个身体都在被子下剧烈地抽搐著。 屋子里,因为她这番激烈的控诉,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煤油灯的火苗“噼啪”地爆了一下,才將眾人从震惊中拉回神来。 躺在被子里,蒋莉莉竖著耳朵,等待著。 她等著盼儿或者春燕,或者隨便哪个人,像往常一样,走过来拍拍她的被子,小声地哄她,劝她別哭了。 她等著她们说“莉莉我们错了”,“我们不该那么说你”。 她以为,只要她哭了,示弱了,大家就会重新回到她这边。毕竟,在这之前,她一直都是这个小团体里隱隱的中心。 然而,一秒,两秒,十秒…… 她所期待的安慰,迟迟没有到来。 屋外,夏虫的鸣叫声愈发清晰,衬得屋內的寂静更加难熬。 终於,一个怯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咱们还聊吗?” 是那个叫新燕的女知青。 李秀华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一丝疲惫:“聊什么聊,不早了,都赶紧拾掇拾掇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工呢。” “哎,好嘞。” “盼儿,你那针线借我用用,我这扣子掉了。” “给。” “春燕,明天咱们还去那块地吗?我的天,那草跟长疯了似的……” “可不是嘛……” 各种声音,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纳鞋底的声音,整理床铺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甚至还有人因为聊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而发出的压抑的轻笑声。 她们……她们竟然就这么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了! 她们没有一个人来哄她。 她们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就好像她刚才那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她们把她当成了空气。 躺在被子下的蒋莉莉,身体慢慢停止了抽搐。 她睁著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那片因被子遮挡而形成的、密不透风的黑暗。 那些熟悉的声音,此刻听在她的耳朵里,却变得无比陌生和遥远。它们像潮水,將她围困在一个孤岛上,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 这就是被集体排挤的感觉吗? 第75章 那女知青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以此同时。 夜幕深沉,月明星稀。 许默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村道上显得格外急促,几乎是带起了一路尘土。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个刚从镇卫生院买回来的药包,牛皮纸的边角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硬硬地硌在手心。 他刚才一进村口,就被等在那里的猴子拦了下来。 “默哥,你不知道,今天下午刘大娘那个老太婆,在大榕树底下堵著巧姐,非说巧姐偷了她家的鸡!” “全村人都在那儿看著,她就那么指著巧姐的鼻子骂,话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李卫国那个孙子也向著她,非要让巧姐赔一只活鸡!那不是明摆著欺负咱们家吗!” 许默的脸色,此刻沉得能滴出水来。 还没到家门口,他就远远看见自家厨房的烟囱里,正飘著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 那细细的烟,在清冷的月光下,笔直地升向夜空。 他心头一紧,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几乎是三步並作两步,一阵风似的衝进了院子。 径直朝著厨房奔了过去。 “姐!” 人还没进门,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喊声已经先传了进去。 厨房里,正埋头在灶膛前添柴的许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浑身一颤。 她缓缓地从灶膛里抬起头,脸上沾了点灰,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茫然。 “小默?” 她看著像一阵旋风般衝进来的弟弟,有些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怎么一惊一乍的,嚇我一跳。” 许默没说话。 他大步走到许巧面前,一把拉起她的手,將她从矮凳上拽了起来。 他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將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 胳膊,好好的。 脸上,除了那点灶灰,没有別的痕跡。 许巧被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弄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任由他拉著自己转了个圈。 见她神色一如既往的轻鬆平静,没有丝毫被迫或者委屈的痕跡,许默那颗高高悬著的心,才终於往下落了半分。 那股堵在胸口的暴戾之气,也稍稍散去了一些。 “你看什么呢?”许巧抽回自己的手,好笑地嗔了他一眼。 她转身,伸手揭开了旁边那口大铁锅的锅盖。 “哗——” 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肉香,夹杂著滚烫的白色蒸汽,瞬间从锅里喷涌而出,扑面而来。 那香味霸道极了,一下子就占满了整个小小的厨房。 许巧脸上漾开一个满足的笑容,眼角眉梢都带著喜悦。 她侧过身,像是在展示一件什么宝贝,对著许默扬了扬下巴。 “小默,你看。” “今晚有鸡吃。” 许默的目光,顺著她的手指,落到了那口锅里。 只见锅中,一整只被燉得皮开肉烂的鸡,正浸在金黄色的浓汤里,隨著汤汁的翻滚,微微地颤动著。 那香气,確实馋人。 可许默的眉头,却在看到那只鸡的瞬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乾涩地轻声问道: “姐,这鸡是……?” “是我今天在山脚下捡到的。” 许巧拿起长柄的铁勺,在锅里搅了搅,舀起一勺汤,凑到嘴边小心地吹了吹,尝了一口味道。 她咂了咂嘴,似乎觉得淡了些,又转身从旁边的盐罐子里捏了一小撮盐,均匀地撒了进去。 捡到的? 许默愣住了。 他盯著那锅鸡,脑子里乱糟糟的。 “可是……猴子说……” 他话还没说完,许巧加盐的动作就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著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於泛起了一丝瞭然。 “猴子把下午的事,都跟你说了?” 许默沉默著,点了点头。 他漆黑的眼眸里,翻涌著担忧和压抑的怒火,紧紧地盯著自己的姐姐。 “姐,刘大娘是不是欺负你了?” “你別什么事都一个人闷在心里。” “她要是真欺负你了,我现在就带人去给你说理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狠劲。 他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 虽然只比他年长三岁,性子却温吞得像水一样。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扛著,从来不肯跟別人说。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不放心。 许巧看著弟弟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心里一暖,隨即又有些无奈。 她放下勺子,转过身,平静地开口: “今天下午,刘大娘是拦住我了。” “她说我捡的这只死鸡,是偷了她家的。” “大队长也拉偏架,非要我们家拿一只活鸡去赔她。” 她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別人的事。 可这平静的敘述,落在许默的耳朵里,却无异於火上浇油。 “砰!” 他紧紧攥著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旁边的案板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甚至不用在场,都能想像出那幅画面。 刘大娘是如何的撒泼耍赖,李卫国是如何的顛倒黑白,而他的姐姐,又是如何孤立无援地站在那群人的指指点点之中。 村里那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他闭著眼睛都能想出来。 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在许默眼中的怒火即將彻底压制不住的时候,许巧却话锋一转。 “不过,”她轻轻地说,“有个女知青帮我说了话,替我解了围。” 许默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暴戾微微一滯。 “她就住在村里那个知青点。” 许巧看著弟弟,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浅笑。 “小默,我等下去院子里摘些新结的瓜果,你明天早上上工的时候,顺路帮我送过去吧。” “咱们家不能欠著別人的人情。” 有女知青帮了她? 许默心中的惊涛骇浪,因为这句话,奇蹟般地平息了些许。 他紧绷的下頜线,稍微放鬆了一点。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顿了顿,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许巧,追问了一句。 “那女知青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第76章 她叫,秦水烟 许巧点了点头。 “知道,我们互通过姓名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帮弟弟辨认。 “就是知青点里,长得最俊的那个姑娘。” “你就算不认识人,一进去,肯定也能认出来。” 她脸上带著一丝感激的笑意,声音清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她叫,秦水烟。” 话音落下的瞬间。 许默的瞳孔,在那一剎那,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水烟。 秦水烟。 怎么会是她? 她竟然会帮人解围? 还帮的是他姐姐? 许巧没有察觉到弟弟內心翻涌的波澜,她只看到了他短暂的沉默。 她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 “怎么了?小默,你认识她?” 许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將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恢復了一贯的低沉冷硬,听不出任何异样。 “不认识。” “知道了,明天我送过去。” * 夏夜的晚风带著一丝燥热,吹不散农家小院里饭菜的香气。 一张掉了漆的四方旧木桌摆在院子中央,桌上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是唯一的光源,將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许默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一个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太太,从屋里走了出来。 “奶奶,慢点,看著脚下。” 他的声音,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冷硬,难得地放柔了。 林春花几乎是靠在孙子壮实的胳膊上,才能勉强挪动脚步。 她已经快七十了,岁月在她脸上刻满了沟壑,一双眼睛也因为常年的病痛而显得浑浊。 “哎,好,好。” 她嘴里应著,目光却早已被桌上那一大盆鸡汤给吸引了过去。 浓郁的肉香,让她乾瘪的嘴里,都忍不住分泌出一点口水来。 许巧已经盛好了一碗汤,吹了又吹,试了温度,才小心地递到奶奶面前。 “奶奶,喝汤。” 林春花的牙齿早就掉光了,平日里只能吃些稀软的糊糊。 可今天,闻著这霸道的香味,她竟难得地来了食慾。 她接过碗,用没有牙的牙床,慢慢地抿著,眼睛舒服地眯成了一条缝。 那金黄色的鸡汤,燉得火候十足,入口即化,顺著喉咙滑下去,暖了整个胃。 “香……真香……” 老太太含糊不清地讚嘆著,一口接一口,竟是破天荒地喝了两大碗。 许巧看著奶奶高兴,自己心里也跟著高兴。 她用筷子,麻利地將两个最肥美的鸡大腿从盆里夹了出来,一个不落地,全都放进了许默的碗里。 “小默,你吃。” “你天天在外面跑,乾的都是力气活,多吃点肉补补。” 许默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鸡腿,眉头微不可察得一蹙。 他沉默地拿起一个,几口就啃得乾乾净净。 然后,他將剩下的那一个,又夹回了许巧的碗里。 许巧一愣,连忙推了回去。 “你吃,我不爱吃这个。”她笑著说,自己则夹起了那个没什么肉的鸡头,有滋有味地啃了起来。 许默看著她,声音低沉。 “我吃不了这么多。” “天热,这鸡肉放不住,搁一晚上就坏了。” “你也吃。” 许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里的鸡腿,没再推辞。 是啊,不能浪费了。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一整只鸡,就在这昏黄的灯光下,被一家三口人开开心心地吃完了。 奶奶喝了汤,许默和许巧分了肉,连最后那点汤汁,都被许巧拿去拌了饭。 这是许家,几个月来,吃得最丰盛的一顿饭。 夜,更深了。 许默搀扶著林春花进了臥室,看著她躺下,又从一个小药瓶里倒出两片药,盯著她和著温水咽了下去。 是治她那消渴症的药。 他又替奶奶掖好被角,吹熄了灯,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院子里,许巧已经收拾好了碗筷。 许默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一声不吭地走到了水缸边,挽起袖子开始刷碗。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他洗完碗,用布巾擦乾手,从厨房里走出来时,正好看见许巧拎著一个菜篮子,从院子角落的菜畦那边走了过来。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渡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边。 “小默。” 许巧走到他面前,將手里的篮子递了过来。 “你明天早上上工的时候,顺路把这些瓜果给那位秦同志送过去。” 许默垂眸,扫了一眼篮子。 里面装著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还有几个圆滚滚、散发著清甜香气的香瓜。 瓜果都很新鲜,上面还带著夜里的露水。 这些都是姐姐平日里最宝贝的东西,自己都捨不得吃,攒著要拿去镇上的供销社换几毛钱的。 他沉默地接过了篮子,入手有些沉。 他摩挲著篮子粗糙的边缘,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城里来的知青,金贵得很。” “这些东西,说不定人家根本不稀罕。”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这话落在许"巧的耳朵里,却觉得有些刺耳。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稳重的弟弟,会用这种带点偏见的语气去评价一个素未谋面的好心人。 她皱了皱眉,认真地反驳道: “送东西,送的是一份心意,不是看东西值不值钱。” “就算她真的不要,那也是我们的礼数到了。” “再说了,人家一个城里来的姑娘,人生地不熟的,看到我被那么多人围著欺负,都愿意站出来帮我这个陌生人说话。” “这就说明,她心地善良。” 许巧看著许默,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 “小默,我觉得,这么一个温柔善良的好姑娘,绝对不会像你说的那么差的。” …… 不小心把存稿发出来了呜呜呜 第77章 「我们老大不许我们告诉你!」 温柔善良的好姑娘? 许默在心里,將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 月光下,他脸上的神情隱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暗夜里,沉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 他垂下眼,接过了许巧手里的菜篮子。 “行。” 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 “我给你带过去。”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她要是不收,我就自己拿回来吃了。” 这话带著一丝懒洋洋的混不吝,是许默惯有的调子。 许巧一听,立刻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笑了。 “你想吃自己去菜畦里摘,有的是。”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篮子里那几根最水灵的黄瓜。 “这几根,还有这几个香瓜,都是我特地给秦知青挑的,品相顶好,你別给我捣乱。” 许默拎著篮子,掂了掂分量,摇了摇头。 他看向自己的姐姐,昏黄的月光下,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的无奈。 “姐,你这可真是厚此薄彼了。”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和平村的知青们就扛著锄头,被大队长李卫国赶到了昨天那片棉花地里。 任务还是和昨天一样。 拔草。 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像是要把人身上最后一滴水分都给榨乾。 秦水烟挑了个靠边的位置,慢条斯理地戴上草帽,这才不紧不慢地蹲了下去。 她刚拔完一小片,直起身揉了揉酸涩的腰,准备换个地方蹲下。 就在这时,田埂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嘿!哥几个快点儿!” “来了来了!” 秦水烟抬起头,眯著眼望了过去。 只见远处呼啦啦地跑来了四个年轻男人,个个都生得人高马大,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为首的那个,皮肤黝黑,笑容灿烂,正是许默的那个小跟班。 顾明远。 顾明远一眼就看见了蹲在田边的秦水烟,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地跑了过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秦知青,你好啊!” 他嗓门洪亮,热情洋溢,一下子就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秦水烟缓缓眨了下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空气中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看著这几个不请自来的壮劳力,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们……干什么?” 顾明远咧著嘴笑,拍了拍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 “我们来给你干活啊!” 他兴致勃勃地朝四周望了望。 “今天你的地是哪一块?指给我们,保证给你弄得乾乾净净!” 他身后的三个小伙子也跟著嘿嘿直笑,摩拳擦掌,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秦水烟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尘土,目光慢悠悠地从他们四人脸上扫过。 然后,她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了。 “你们等一下。” “我先说清楚,我可没钱天天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饭。” 这话一出,顾明远他们四个,齐齐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的慌张。 顾明远连忙摆手,急得脸都红了。 “不不不!秦知青你误会了!” “不花钱!真的不花钱!” 他生怕秦水烟不信,挺直了胸膛,大声宣布。 “我们是奉命来帮你干活的!” 奉命? 秦水烟的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她向前走了一步,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慵懒而危险的猫。 “哦?” “谁的命?” “谁,叫你们来的?” 顾明远脸上的笑容顿时卡住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又猛地想起出发前老大的警告。 他顿时卡了壳,支支吾吾,眼神飘忽。 “这……这个……” 就在他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候,一句不过脑子的话,就这么顺嘴溜了出来。 “我们老大不许我们告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顾明远身后的三个小弟,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了。 完了! 下一秒,三只手,从不同的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捂住了顾明远的嘴! “唔唔唔——!” 顾明远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呜咽。 “哎哟!” “你小子!话怎么这么多!” “闭嘴吧你!” 顾明远被捂著嘴,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无辜和懊悔。 乱糟糟的一团。 可秦水烟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老大? 在这和平村,能让顾明远这群人服服帖帖叫“老大”的,除了那个男人,还能有谁? 许默。 她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张冷硬英俊的脸。 许默叫他们来帮她拔草? 为什么? 他们如今,才不过一面之缘。总不能是对她一见钟情了吧。 秦水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 她想不通。 不过,想不通就不想了。 有人送上门来当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 她抬起头,看著那边还在手忙脚乱的几个人,也没再追问什么。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朝著不远处那片杂草丛生的棉花地,轻轻一指。 “那边。” “对面那一片,都是我今天的任务。” 顾明远一听,总算被同伴们放开了。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自己再说下去,把老大的底裤顏色都给兜出来。 他狠狠瞪了一眼刚才捂他嘴的小弟,然后立刻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招呼著眾人。 “走走走!干活了!” 四个大小伙子,不敢再耽搁,衝进了棉花地里。 他们的效率,確实惊人。 就像四台不知疲倦的人形除草机,所过之处,杂草尽除,只留下一片乾净的土地。 周围的知青们都看傻了眼。 拔完草,顾明远带著人,又走回到了秦水烟面前。 “秦知青,草……拔完了。” “我们也要去上工了,先走了。” 第78章 许默对她一见钟情了? 他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秦水烟叫住了。 “等等。” 顾明远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过头。 秦水烟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正静静地看著他们。 秦水烟收回视线,弯下腰,从脚边那个精致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搪瓷碗。 碗比她脸还大,上面还印著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碗口描著一圈蓝边,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样式。 可当她揭开盖在碗上的白布手帕时,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著麵粉发酵后的甜香,就这么霸道地钻进了所有人的鼻腔里。 顾明远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看见了。 搪瓷碗里,整整齐齐地码五个白白胖胖的肉馒头,个头十足,表皮还带著刚出锅时的油润光泽。 咕咚。 他听见自己身边的兄弟,不爭气地咽了口唾沫。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觉得嘴里那点微薄的津液,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疯狂分泌。 肉……肉包子! 还是这么大的肉包子! 秦水烟將搪瓷碗端在手里,朝著他们,下巴轻轻一扬。 “旁边那条小河,去把手洗乾净。” “然后过来,领包子吃。” 顾明远猛地回过神来,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下意识地连连摆手,舌头都有些打结。 “不,不用!秦知青,我们不……” “我们是来帮忙的,不要报酬!” 秦水烟好看的眉毛轻轻一挑,似乎是失去了耐心。 她甚至懒得再多费口舌,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盯著他。 “快去。” “別废话。” 那眼神很平静,可顾明远却莫名地感到了一股压力,好像自己再多说一个“不”字,就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顾明远剩下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身后的三个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在秦水烟那平静而逼人的注视下,顾明远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一咬牙,一跺脚,率先朝著河边跑去。 “走走走!洗手去!” 剩下三人如蒙大赦,赶紧跟了上去。 四个大小伙子蹲在河边,用清凉的河水把手上、指甲缝里的泥土冲刷得乾乾净净,又在自己的裤腿上使劲擦了擦,直到確认没有一滴水珠,这才忐忑地走了回来。 他们拘谨地走到秦水烟面前,一个个像等待老师发糖的小学生。 秦水烟很满意。 她伸出葱白一样的手指,从碗里捏出一个包子,放在了第一个小伙子的手心里。 “拿著。”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轮到顾明远时,他看著那只递到面前的白皙的手,和手上那个硕大无比的肉包子,脸颊发烫。 “秦知青……这……” 秦水烟没理会他的迟疑,直接把包子塞进了他摊开的手掌里。 包子还是温热的,沉甸甸的。 “昨天晚上做的,还新鲜。” 秦水烟的声音淡淡的,像是隨口一提。 “赶紧吃吧,谢谢你们帮我干活。” 顾明远低头看著手里的包子。 这包子捏得极好,收口处像一朵精致的菊花,而最要命的是,或许是肉馅太足,麵皮太薄,有一个地方竟然被撑开了一道小口。 从那道口子里,能清楚地看到里面油润喷香的肉馅儿。 是纯肉的! 顾明远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就是给村里人干一天重活,顶天了也就换两个杂粮窝头,什么时候有过干这点活儿,就能配上一个大肉包子的待遇? 他窘迫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好意思。 “秦知青,我们真没帮上什么大忙,你太客气了,这我们不能……” 秦水烟抱著搪瓷碗,打断了他的话。 “你不收吃的,那我就只能给钱了。” 她顿了顿,慢悠悠地补充道。 “无功不受禄,你们帮了我,我总不能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付出。” “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 给钱? 顾明远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 “別別別!秦知青!我们不要钱!” 开玩笑,要是让默哥知道他们帮个忙还收了秦知青的钱,非得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比起钱,还是这个肉包子安全点。 他不再犹豫,生怕秦水烟真从兜里掏出钱来。 他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手里的包子。 “唔!” 鬆软的麵皮,混合著咸香多汁的肉馅,那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太香了! 顾明远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冲秦水烟挥了挥手。 “那……秦知青,谢谢你的包子!” “我们真走了啊!” 说完,他领著其他三个同样埋头猛吃的兄弟,逃也似的离开了棉花地。 秦水烟站在原地,看著他们越走越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许默……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无声地滚过。 他叫人来帮她干活? 为什么? 难道真像那些没脑子的话本小说里写的那样,对她一见钟情了? 秦水烟在心里嗤笑一声。 不至於。 上辈子的许默可不是什么耽於美色的男人。 那个男人冷得像一块冰,平日里看她的眼神里,从来没有过半分热度,所有的情绪都藏得很深。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想不通。 不过,想不通的事情,暂时就不必再想。 她找了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在阴凉的树荫下坐了下来。 打开碗盖,她也拿起最后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安静地吃了起来。 吃完包子,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碎屑,站起身。 目光扫过那片已经被清理得乾乾净净的责任田,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管许默想干什么。 有人送上门来当免费劳力,她没有理由拒绝。 她迈开步子,沿著田埂,朝著顾明远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 另一头,村东头的棉花地里。 毒辣的日头炙烤著大地,空气中连一丝风都没有。 男人们光著膀子,黝黑的脊背上淌著油亮的汗珠,正弯著腰,和地里的杂草做著斗爭。 许默也在其中。 他身形高大,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每一次挥动锄头,都精准而沉稳。 汗水顺著他轮廓分明的下頜线滑落,滴进乾裂的土地里,瞬间蒸发不见。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沉默地,专注地干著活。 “默哥!” 顾明远的声音由远及近,带著一股子兴奋劲儿。 许默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皮懒懒地抬了一下,算是回应。 顾明远跑到他跟前,献宝似的匯报。 “默哥!弄完了!秦知青那片棉花地的草,全都拔乾净了!一根不剩!” 许默“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明远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炫耀。 “哥,你猜怎么著?秦知青她……她还给我们一人一个大肉包子吃!” 他说著,还回味似的咂了咂嘴。 “纯肉馅儿的!那叫一个香!” 许默的锄头,终於停了下来。 他將锄头往地上一杵,直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没去看顾明远,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田垄上,声音平淡无波。 “她问了?” 顾明远脸上的笑容一僵。 “啊?” 许默终於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地锁定了顾明远。 “我问你,她有没有问,是谁让你们去的。” 顾明远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刚才吃下肉包子的那点热乎气,瞬间散得一乾二净。 他的眼神开始飘忽起来,不敢与许默对视。 “问……问了……” “那你说了?”许默的声音更沉了。 “没!绝对没说!” 顾明远立刻把胸膛一挺,像是在发誓一样,大声保证。 “我,我没说!” 他眼神躲闪,语气却异常坚定。 “默哥你放心!你交代下来的任务,我怎么可能会出卖你!” “我嘴严著呢!” 空气,安静了一秒。 许默就那么看著他,不说话。 顾明远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冷汗都快下来了。 第79章 许默来「报恩」了。 许默就那么看著他,不说话。 顾明远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冷汗都快下来了。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再发几个毒誓来证明自己清白的时候,许默终於开口了。 他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越过了顾明远的肩膀,投向了他身后的那条田埂小路。 “你如果没说,”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什么? 顾明远一愣。 她? 哪个她?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自己的脖子。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不远处的田埂上,秦水烟正俏生生地站著。 夏日清晨的阳光,给她那张明艷的脸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看见他回过头,甚至还抬起手,衝著他笑眯眯地挥了挥。 那笑容,甜美又无辜。 可在顾明远眼里,却跟催命的阎王没什么两样。 我嘞个去! 这祖宗怎么在他后面?! 她跟踪他! 顾明远“嗷”地一声,差点没哭出来,猛地转回头,一把抓住许默的手臂。 “默哥!默哥你信我!真的跟我没关係啊!” “是她!是她自己跟过来的!我发誓我一个字都没提你!” “默哥你一定要相信我啊呜呜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许默垂下眼,看著自己胳膊上那只抓得死紧的手,面无表情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有些无语。 那边,秦水烟已经迈开了步子,蹦蹦躂躂地走了过来。 她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先是看了一眼高大沉默的许默,又瞥了一眼旁边快要哭出来的顾明远。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嗨。” 声音清脆,落落大方。 他沉默著,微微朝她頷首,算是回应。 秦水烟的目光,隨即又转回到顾明远那张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脸上。 她像是没看到他那副快要英勇就义的表情,径直望向了他身边的许默,脸上的笑容更甜了。 “顾明远说,”她一开口,就直接把顾明远卖了个底朝天,“是你让他和他兄弟们,过来帮我拔草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他们过来帮忙,心里挺好奇的,所以就跟过来问问。” 顾明远听完,感觉一道天雷,直直地劈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他……他被卖了! 卖得如此乾脆!如此彻底! 他猛地扭头,看向许默,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眼里写满了“冤枉”两个大字。 许默偏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顾明远感觉自己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 他欲哭无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完了。 默哥肯定以为他是个叛徒了。 许默收回视线,抬手,有些不耐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去干活。” 这三个字,对顾明远来说,简直是天籟之音。 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跑了。 “哎!” 一溜烟的功夫,就跑得没影了,生怕晚一秒,默哥就要把他扒皮抽筋。 等到顾明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田垄尽头,秦水烟才慢悠悠地收回了视线。 她重新看向许默,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十九岁的许默,真的很好看。 和上辈子那个沉稳內敛、沉默寡言的男人不同,现在的他,更像一把尚未完全出鞘的利刃,锋芒尽数藏在內里。 他又高,又帅。 常年的劳作,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性感的、均匀的小麦色。 赤裸的上身没有夸张的肌肉块,而是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极具力量感的韧性肌肉,线条流畅,从宽阔的肩膀,一路延伸到劲瘦的腰腹。 汗珠顺著他的肌理缓缓滑落,充满了野性的、蓬勃的生命力。 是那种介於少年人的纤长和青年人的坚韧之间的,独一无二的迷人。 秀色可餐。 秦水烟毫不避讳地,將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品尝”了一遍。 许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带著实质的温度,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游走。 这女人…… 他握著锄头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许默有些忍无可忍。 他沉下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 他才说了一个字,就被秦水烟打断了。 “许巧,”她忽然开口,“是你的亲戚吗?” 许默准备好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顿了顿,抬眸看著她。 秦水烟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许默沉默了片刻。 “她是我姐姐。” 他听见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 原来如此。 当顾明远说漏嘴,提到是许默让他们来帮忙拔草的时候,她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瞬间就清晰了。 她倒也不会真的那么自恋,自作多情的觉得,沈默会对她一见钟情。 她昨天帮了许巧。 所以今天,许默就来“报恩”了。 只是她没想到,许巧竟然是许默的姐姐。 上辈子,她对许默的家庭情况,一无所知。 秦水烟的脑袋,轻轻歪了一下,她盯著他,很认真地问。 “亲生的?” 许默的眸色深了深。 他看著她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嗯。”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单音节。 第80章 这个男人,离她好远。 得到肯定的答覆,秦水烟若有所思。 她看著他那双漆黑沉稳的眼,忽然觉得,上辈子的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 她只知道他是孤儿,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是救了她爸爸秦建国,才被带回秦家,做了义子。 她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一个亲姐姐,叫许巧。 秦水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微微发紧。 以许默现在这种护犊子的性子,如果他还有一个姐姐活在世上,他怎么可能拋下她,一个人跟著爸爸去沪城? 除非…… 除非那个时候,许巧已经不在了。 一个冰冷的念头,毫无徵兆地窜入脑海。 死了。 所以,他才会了无牵掛。 所以,他才会孑然一身地跟著秦建国,从遥远的黑省,来到沪城。 她又想起了顾明远,想起了那几个跟在许默身后,一口一个“默哥”叫得无比亲热的少年。 他们呢? 一年后,他们又去了哪里? 上辈子的许默,像一座孤岛,沉默地矗立在她的世界里。他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去,也从不谈论自己的家乡。 她以为他生来就是那副冷硬孤僻的模样。 直到今天,她亲身踏上了这片他生长过的土地,见到了他身边的人,看到了他鲜活的、属於十九岁的模样,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个男人,离她好远。 她对他过往的人生,对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竟是一无所知。 秦水烟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不过,这种鬱闷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她很快就想通了。 上辈子的许默虽然什么都没跟她说,但他是深爱她的,这就够了。 她以前不了解他,没关係。 这辈子,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把他从里到外,从过去到现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秦水烟重新抬起头,眼里的那点阴霾一扫而空,又恢復了明亮。 许默一直沉默地看著她。 看著她脸上的神情从瞭然,到沉思,再到鬱闷,最后又变得神采奕奕。 他不知道这个大小姐的脑子里,又在上演著哪一齣戏。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儘快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终於开了口,声音冷淡得像淬了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言下之意很明显:没有的话,我要去干活了。 秦水烟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逐客令。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十九岁的许默,確实不太好接近。 他就像一匹习惯了独行的孤狼,浑身都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 不过…… 越是这样,才越有挑战性,不是吗? 秦水烟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向前一步,站得离他更近了些。 然后,她朝著许默,伸出了自己那只纤细白皙的手。 阳光下,她的手腕莹白如玉,指尖圆润,透著健康的粉色。 “难得这么有缘,”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清脆悦耳,“做个朋友吧?” 夏日的风,轻轻吹过。 许默的视线,从她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小手上。 那只手,乾净,漂亮,不曾沾染过一丝一毫的尘土。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了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我们家小门小户,”他转过身,重新握住了那把立在地上的锄头,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高攀不上。” 拿起锄头,弯腰,继续刚才未完的农活。 仿佛身边根本没有秦水烟这个人。 “你初来乍到,可能不清楚情况,”他背对著她,声音隨著锄头起落的动作,断断续续地传来,“我家不是什么好人家。” “我劝你,最好不要跟我扯上任何关係。”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得没有温度。 秦水烟伸在半空中的手,就那么尷尬地停著。 她看著那个埋头苦干的背影,宽阔的肩,劲瘦的腰。 他甚至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被……拒绝了? 还被警告了? 秦水烟缓缓地,收回了自己那只被彻底漠视的手。 她盯著那个在田里挥汗如雨的背影,看了许久。 然后,她轻轻“嘖”了一声。 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又臭又硬。 第81章 培养培养感情 被当眾下了脸,秦水烟却不见半分恼怒。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就这么好整以暇地抱著手臂,站在田埂上。 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他小麦色的脊背上,汗水顺著流畅的肌肉线条滑落,没入那条灰色的工装裤腰里…… 宽肩,窄腰,长腿。 秦水烟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逡巡。 从他紧绷的肩胛骨,到他劲瘦有力的腰线,再到他被汗水浸湿、紧贴著皮肤的裤子…… 嘖。 身材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她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直到头顶的太阳越来越毒辣,晒得她白皙的皮肤开始微微发烫,才觉得有些无趣了。 她拍了拍裤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地站起身。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道纤细明艷的身影,刚一从视线里消失,一直埋头苦干的许默,动作便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汗水顺著凌厉的下頜线滴落。 他抬起眼,朝著秦水烟离开的方向,淡淡地瞥了一眼。 那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田埂的尽头,像一抹即將被烈日融化的亮色。 许默垂下眼帘,看著自己脚下的土地。 “嘖。” 一声极轻的、夹杂著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音节,从他唇间溢出,瞬间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 他重新握紧了锄头,继续面无表情地干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夏日里的一场幻觉。 “默哥!” 一个鬼鬼祟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明远顶著一头乱毛,像只地鼠似的,从另一块田里躥了过来,脸上掛著贱兮兮的笑。 “嘿嘿嘿……” 他凑到许默身边,见许默压根不搭理他,只顾著一下一下地凿著地,便壮著胆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许默结实的手臂。 “哎,默哥,那秦知青……找你聊什么呢?” 许默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甩过去一个冰冷的眼刀。 那眼神,像腊月里的冰碴子,冻得顾明远脖子一缩。 “什么都没聊。” “你別骗我了!”顾明远不死心,压低了声音,一副“我什么都看见了”的表情,“我都瞅见了,你们俩聊了好一会儿呢!她还坐在田埂上,看了你好半天!” 许默终於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著顾明远。 “你很閒?” “啊?”顾明远一愣。 “我看你精力很旺盛,”许默的语气平淡无波,“要不,把我这块地也一起耕了?” 顾明远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看了一眼许默那还剩下一大半的自留地,又看了看自己那块才刚刚开始刨的地,乾巴巴地笑了两声。 “那什么……默哥,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我去干活了啊!” 说完,他脚底抹油,灰溜溜地溜走了,生怕跑慢一步,真被抓了壮丁。 许默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挥动锄头。 世界,总算清静了。 *** 傍晚,下工的钟声敲响。 知青们三三两两地扛著农具,拖著疲惫的身体往回走。 许默走到田埂边那棵老槐树下,弯腰捡起了早上放在那里的菜篮子。 他拎著篮子,找到了正和几个兄弟吹牛打屁的顾明远。 “拿著。” 他把篮子递了过去。 顾明远一愣,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他掀开盖在上面的布巾一看,眼睛瞬间就亮了。 “哇!” 篮子里,静静地躺著几根水灵灵的黄瓜,和两个金灿灿的香瓜,还带著刚从藤上摘下来的新鲜劲儿。 在这缺吃少喝的年头,这可是顶好的零嘴了! 顾明远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默哥!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他一把抓起一根最粗的黄瓜,作势就要往嘴里塞。 “还特地给我带零食!我……” “这是我姐摘来,给秦知青的。” 许默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顾明远塞黄瓜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的嘴巴还张著,那根翠绿的黄瓜就停在离他嘴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他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一般,將那根黄瓜轻轻地、缓缓地放回了篮子里。 开玩笑。 秦水烟的东西,他可不敢吃。 “你等会儿,拿去给秦水烟。”许默交代道,“记得把菜篮子拿回来。” 顾明远眨了眨眼,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默哥,”他试探著问,“这……这是巧儿姐让你送给秦知青的吧?” 许默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你干嘛不自己去啊?”顾明远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多好的机会啊!刚好培养培养感情嘛!那秦知青长得多俊啊,咱们和平村,不,整个仙河镇都找不出第二个!” 许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明远就立刻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低气压。 他求生欲极强地往后一蹦,立刻换上一副狗腿的笑脸,把菜篮子抱得紧紧的。 “好好好!我去!我给你送!保证送到!” 他拍著胸脯,隨即又好奇地凑了过来。 “不过默哥,你先告诉我,巧儿姐是咋跟那秦知青认识的?我瞅著她们俩也不像是一路人啊。” 许默沉默了一下。 片刻后,他平静地开口。 “我姐昨天遇到了点麻烦。” “秦水烟路过,帮了她。” “哦——”顾明远恍然大悟,瞬间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怪不得!” 怪不得巧儿姐要送东西感谢人家。 怪不得默哥今天早上,会破天荒地让他带著猴子他们几个,去帮那个娇滴滴的城里知青拔草。 原来是英雄救美,啊不,是美救美啊! “行!” 顾明明了前因后果,立刻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保证完成任务!” 第82章 82章 夕阳的余暉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了整个和平村。 知青点的集体大灶,晚饭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玉米糊糊配咸菜。 秦水烟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她回到自己那间逼仄的小屋,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罐子。 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奶香和甜香瞬间瀰漫开来。 是麦乳精。 她用小勺子舀了两勺,放进搪瓷杯里,用刚打来的热水冲开,慢慢地搅动著。 她刚喝了两口,外面就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 “秦知青,在吗?”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拘谨的女声。 秦水烟放下搪瓷杯,扬声应道:“在。” 她拉开门,门外站著的是住在隔壁的一个女老知青,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带著点討好的笑。 “外面有人找你。” “哦?”秦水烟挑了挑眉。 “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说是姓顾,”女知青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著八卦的光,“在咱们知青点大门口那儿等著呢。” 秦水烟心里有了数。 她对女知青点了点头,声音清淡:“知道了,谢谢你。” 说完,她转身回屋,將那杯还没喝完的麦乳精一口饮尽,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傍晚的知青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下工回来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有的在洗漱,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凑在一起閒聊。 当秦水烟那道明艷的身影出现时,院子里嘈杂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嫉妒,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秦水烟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人群,朝著大门口走去。 顾明远正站在那儿,一手拎著个眼熟的菜篮子,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伸长了脖子往里望。 一见到秦水烟,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得有些傻气的笑,高高地扬起手,用力挥了挥。 那热情洋溢的样子,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来找谁的。 周围的知青们一看这架势,顿时都露出了瞭然的神情。 ——哦,原来是来找秦水烟的。 也对。 像秦水烟这种从沪城来的娇小姐,长得跟画里的人儿似的,有胆大的村里小伙子动心思,再正常不过了。 一时间,各种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秦水烟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她就这么落落大方地走到顾明远面前,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什么事?”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著一股沪城姑娘特有的软糯,在这乾燥的北方空气里,显得格外动听。 顾明远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连忙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前一递。 “给!” 他笑得一口大白牙,热情洋溢。 “这是默哥叫我送给你的!” “他说,谢谢你昨天帮了巧儿姐的忙!” 秦水烟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菜篮子上。 许默送的? 她心里轻嗤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的视线越过顾明远,朝他身后的土路上扫了一圈。 夜色朦朧,只有几个晚归的村民扛著锄头走过,並没有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顾明远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嘿嘿一笑。 “別找啦,默哥回家去了,没来。” 秦水烟收回目光,心里“切”了一声。 没劲。 她接过篮子,掀开上面盖著的布巾。 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和两个金黄饱满的香瓜,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瓜果上还带著水珠,显然是仔细清洗过的。 她抬起眼,看著顾明远,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我昨天就是路过,隨口说了两句话,算不上什么帮忙。” “这么好的东西,拿这么多过来,我也吃不完。” “放著也容易坏,可惜了。” 说著,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从篮子里慢悠悠地挑了两根最顺眼的黄瓜,又拿了一个香瓜。 然后,她把剩下的,连同菜篮子一起,重新递迴到顾明远面前。 “这些我拿了,剩下的,你带回去给许默吧。” “啊?” 顾明远愣住了。 这是嫌弃他们送的东西寒磣? 顾明远心里有点不服气,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秦水烟当著他的面,拿起一根黄瓜,“咔嚓”一声,清脆地咬了一大口。 黄瓜的汁水四溢,清香扑鼻。 她嚼了两下,满足地眯了眯眼。 顾明远看著她这副模样,后面的话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 看来……不是嫌弃。 秦水烟咽下嘴里的黄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微微一转,落在了他的身上。 “对了。” 她衝著顾明远,勾了勾手指。 “我有点事,想问你。” “啊?”顾明远又是一愣。 秦水烟下巴朝著不远处一棵光线昏暗的大树点了点。 “来。” “我们去那里,我单独问你。” 第83章 我看上许默了,在想办法追他 顾明远被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狐狸眼看得心里直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问:“去、去那儿干嘛?” “让你来就来,哪儿那么多废话。” 她说完,便率先转身,拎著手里的瓜果,朝著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走去。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 顾明远犹豫了一下,看看手里沉甸甸的菜篮子,又看看秦水烟那纤细却笔直的背影,最终还是认命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树下。 树冠遮蔽了大部分的月光,只留下斑驳的影子,將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秦水烟也不讲究,找了块还算乾净的马路牙子,提著裙摆就蹲了下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顾明远挠了挠头,有点手足无措,但还是听话地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蹲了下来,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秦水烟將手里的香瓜放在一边,举起那根咬了一口的黄瓜,又“咔嚓”一声,清脆地咬了一大口。 夜色静謐,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她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被清甜的瓜肉浸润著,听起来有些含糊。 “你也吃。”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顾明远手里的菜篮子。 “啊?哦……” 顾明远愣愣地应著,从篮子里也摸出一根黄瓜。 学著她的样子,也“咔嚓”咬了一口。 嗯,真甜!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顾明远三两口就干掉了半根。 他一边嚼著,一边含糊不清地问:“秦知青,你……你到底想问我啥事儿啊?” 秦水烟咽下最后一口黄瓜,將光禿禿的瓜蒂隨手扔进草丛里。 她抽出兜里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这才抬起那双漂亮的眸子,看向顾明远。 “你跟许默,认识几年了?” “啊?”顾明远没想到她问这个,想也没想就答道,“那可年头久了!” 他挺起胸膛,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们俩,打小就穿一个裤襠长大的髮小!” 秦水烟的目光在他那张写满“坦诚”和“傻气”的脸上转了一圈。 嗯,像只金毛。 她心里下了个定义,唇角微微勾起。 “那……你肯定很了解许默吧?” “那绝对的!” 顾明远一听这个,来劲了,拍著胸脯,把胸膛捶得“砰砰”响。 “默哥那小子,他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秦水烟:“……” 她忍住了想要抽搐的嘴角,清了清嗓子,继续自己的话题。 “那许默平日里,都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吗?” “喜欢吃什么?” 顾明远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很认真地想了想。 “默哥……他跟我吃的一样啊。” “就窝窝头,土豆,野菜糊糊唄。” 他掰著手指头数著,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们这儿穷,平日里除了上山打猎能弄到点野鸡野兔的,也没啥能改善伙食的。” “默哥不挑食,给啥吃啥。” 秦水烟静静地听著,心里却不是滋味。 她想听的,可不是这些。 她想听的是,他爱吃甜的还是咸的,喜欢红烧的还是清蒸的,是无辣不欢还是偏爱清淡。 可转念一想,许默那样高大的一个人,每天干那么重的体力活,却只能吃这些刮油水的东西……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扎了一下,有点疼。 秦水烟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著一丝狡黠的光。 “对了,周末。” 她话锋一转。 “我之前不是说,要请你们哥几个去国营饭店吃饭吗?” 顾明远眼睛一亮:“对啊!秦知青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当然不算。”秦水烟笑了笑,“不过我刚才想了想,国营饭店的东西又贵又不好吃,不划算。” 顾明远脸上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哦……” “所以,”秦水烟拖长了语调,看著他的表情变化,觉得有些好笑,“我的意思是,咱们换个方式。” “周末,我跟你去一趟镇上的供销社。” “我出钱,买点肉,买点蛋,再买点细粮和好酒。” “然后,咱们就去许默家,让你巧儿姐帮忙加工一下,咱们自己弄一桌,好好吃一顿。” “怎么样?” 顾明远愣住了。 去供销社买肉买蛋? 还要去默哥家? 让巧儿姐做? 这……这…… 他张著嘴,半天没合上,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听起来,可比去国营饭店还要美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 “可以啊!当然可以!” “巧儿姐做饭可好吃了!” 他兴奋得脸都红了,但隨即,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那股兴奋劲儿慢慢冷却下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秦知青,又是送他大肉包子,又是打听默哥喜好,现在又要主动出钱去默哥家改善伙食…… 这殷勤献得,也太明显了点。 顾明远那颗不太灵光的脑袋,此刻却转得飞快。 他看著秦水烟,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警惕。 “可以是可以……不过……”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措辞。 “秦知青,你……你干嘛这么想方设法地……靠近我家默哥啊?” 这殷勤献的,也太明显了点。 村里不是没有对默哥有意思的大姑娘小媳妇,可没一个像她这么大胆直接的。 秦水烟听著他这旁敲侧击的话,非但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反而大大方方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带著点“你现在才看出来?”的鄙夷。 “这么不明显吗?” 她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 “我看上许默了,在想办法追他。” 顾明远:“???” 秦水烟仿佛嫌这颗雷不够响,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 “俗话说,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一个男人的胃。” 她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是,我有钱。” “……” 顾明远彻底石化了。 “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舌头像是打了结。 天爷啊! 这城里来的姑娘,也……也太奔放了吧! “追男人”这种话,怎么能这么隨隨便便就说出口啊! 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顾明远感觉自己十八年来建立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衝击。 “你你你……秦知青!” 他终於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可別开这种玩笑啊!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第84章 这个女人,简直是天底下最坏的女人! 秦水烟看著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觉得好笑。 “玩笑?” 她挑起一边秀气的眉毛,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謔。 “我秦水烟,从不开玩笑。” 顾明远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態度噎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涨红了脸,梗著脖子,活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公鸡。 “你……你別以为我不知道!” “你就是看我们默哥长得好,想……想玩玩他!” “我告诉你,秦知青!我们默哥可不是什么隨便的女人都能招惹的!”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秦水烟是什么洪水猛兽,而他是誓死捍卫自家白菜的忠诚卫士。 “你別看我们默哥成分不好,平日里,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还有你们城里来的女知青,偷偷给他送东西、拋媚眼的多了去了!” “可我们默哥,一个都没看上!” “他不是你想玩就能玩的!” 顾明远一口气吼完,胸膛剧烈地起伏著,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 秦水烟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深邃。 哦? 原来沈默这个闷葫芦,还挺受欢迎的嘛。 她心里像是被小猫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出的得意。 她非但没有被顾明远的“警告”嚇退,反而还觉得他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傻得有些可爱。 她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他那边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夜风扬起她裙摆的一角,也送来一阵若有似无的、独属於少女的馨香。 顾明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秦水烟微微倾身,那张明艷动人的脸庞在眼前放大,一双狐狸眼笑得像只成了精的妖精。 “哦?” 她红唇轻启,声音又轻又软。 “那如果……” “我就是想玩玩他呢?” “你,又能怎么样?” 轰—— 顾明远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炸开了一样,嗡嗡作响。 他看著眼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这女人……这女人怎么能……怎么能这么不知羞耻! 他结结巴巴,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仿佛秦水烟是什么会吃人的妖怪。 “那……那……” 他急得满头大汗,终於想到了自己唯一的筹码。 “那我不去了!” 他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有骨气。 “我不带你去供销社了!” “我……我不许你这种居心不良的女人,靠近我们家默哥!” “切。” 秦水烟撇了撇嘴,直起身子。 “还不许呢。” 她抬手,用小指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 “许默是我看上的男人,迟早是我家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不许?” 顾明远被她这句霸道至极的话,懟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秦水烟懒得再看他那副被雷劈了的傻样,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周日,早上八点。” “镇上供销社门口集合。” 她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 “听到了没有?” 顾明远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激发到了顶点。 他把头一昂,脖子一梗,摆出了一副誓死不从的架势。 “我不要!” “哼。” 秦水烟冷笑一声。 对付这种头脑简单的傻小子,她有的是办法。 她慢悠悠地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眸子危险地眯了起来。 “你如果不来……” 她拖长了语调,看著顾明远那张写满“寧死不屈”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我就去跟许默说,他亲姐姐辛辛苦苦种出来,特意摘给我吃的黄瓜……” “全都被你,一个人,吃光了!” 顾明远猛地一愣。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手里还捏著的那半截黄瓜。 月光下,那被咬得参差不齐的横截面,仿佛成了他“犯罪”的铁证。 他傻眼了。 “这……这不是你让我吃的吗?!”他急得都快跳起来了。 秦水烟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抬起,姿態理直气壮到了极点。 “那又怎么样?” “有人证吗?” “没有吧?” “可是,物证倒是在你手上,抓了个现行呢。” “……” 顾明远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瞪著秦水烟,嘴唇哆嗦著,一张脸憋得通红,像是快要气炸的河豚。 呜呜呜…… 太坏了! 这个女人,简直是天底下最坏的女人! 亏他还以为她是个好人! 兄弟们说得没错,长得越漂亮的女人心越狠!城里来的女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感觉自己那颗单纯的心,被这个叫秦水烟的女人,毫不留情地撕碎了,还踩在地上碾了好几脚。 秦水烟看著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眼眶都快红了的憋屈模样,心里的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纤细的腰肢,打了个哈欠。 “行了,我的话说完了。” 她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走了。” “周末见。” 说完,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转身就走。 那背影,纤细,窈窕,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囂张。 只留下顾明远一个人,在老槐树下的阴影里,抱著半根黄瓜,独自凌乱,悲愤欲绝。 * 周末。 天刚蒙蒙亮,秦水烟就起了个大早。 她换上了一件的確良的白衬衫,配了条蓝色的工装裤,长发编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看起来既精神又利落。 她没急著出门,而是先去了顾清辞的屋子。 “走了,跟我去镇上。” 秦水烟言简意賅。 顾清辞正睡得迷迷糊糊,闻言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揉著眼睛问:“去……去镇上干嘛?” “买好吃的。” 这三个字,对顾清辞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她瞬间清醒,三下五除二就穿好了衣服,跟在秦水烟身后,两人一起朝著镇上的方向走去。 供销社还没开门。 两人在树荫下找了块地坐下。 秦水烟从兜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递给顾清辞一个。 “先垫垫肚子。” 顾清辞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著,眼睛却好奇地四处张望。 “我们……在等谁吗?” “等个傻子。”秦水烟淡淡道。 这一等,就从晨光熹微,等到了日上三竿。 太阳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供销社门口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就在秦水烟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远处,几个身影才终於出现在了土路的尽头。 顾明远和他那帮兄弟,勾肩搭背,吊儿郎当,姍姍来迟。 第85章 就算要被默哥削,也得做个饱死鬼! “餵。” 秦水烟的声音从树荫下传来,带著几分被日头晒出来的燥意和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她抱著手臂,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一双狐狸眼不悦地眯起,直勾勾地盯著姍姍来迟的一行人。 “不是说好了早上八点吗?” “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来这么晚,供销社里那点好肉,早被人家挑光了!”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顾明远被她这凶巴巴的模样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往兄弟们身后躲。 他想起昨晚被这个女人支配的恐惧,一股憋屈的怒火在胸口乱窜,却又不敢发作。 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辩解。 “我……我去叫猴子他们起床了……” 他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眼神飘忽,压根不敢跟秦水烟对视。 “猴子?” 秦水烟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他旁边那个瘦高个、长得跟个猴精似的男生身上。 那个被叫做“猴子”的男生,显然对昨晚老槐树下的“交锋”一无所知。 他一见到秦水烟,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顛顛儿地凑了上来。 “秦知青!”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远哥说,今天你要带我们下馆子、搓一顿好的,真的假的啊?” 秦水烟看著他那副没心没肺的傻乐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些。 她点了点头。 “这些天你们帮我拔草,我总得意思意思。” “更何况,我答应过你们,要请客吃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猴子和他身后那几个同样满脸期待的小伙子。 “说吧。” “想吃什么?” “隨便点。” 猴子和他那几个小伙伴一听,激动得脸都红了,兴奋地对视了一眼,眼里闪烁著不敢置信的光芒。 猴子搓著手,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开口。 “我……我想吃红烧肉,可以吗?” 秦水烟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问题。” 另一个小伙子见状,也鼓起了勇气。 “那……那白米饭呢?” 秦水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管够。” 猴子一听,胆子更大了,他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我还想吃烤鸭!” “那就去买一只。” 秦水烟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那豪横的语气,仿佛她说的不是在这个年代金贵得要死的烤鸭,而是路边隨便拔的一根野草。 “哇——!” 几个小伙子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兴奋的欢呼声。 他们互相推搡著,捶打著对方的肩膀,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洋溢著最纯粹的快乐。 不过,这股兴奋劲儿很快就过去了。 眾人回过神来,看著秦水烟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猴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侷促地开口。 “秦知青……这,这会不会太破费了?” 秦水烟轻轻嗤笑一声,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傲气。 “我虽然没以前在沪城时有钱了,但是请你们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 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裤子上沾染的灰尘。 “行了,废话少说。” 她目光一扫,问道:“你们早饭吃了吗?” 猴子立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起得太晚,被远哥从被窝里薅起来,就……就刷了个牙。” “行。” 秦水烟点了点头。 “那先去吃个面吧。” 她上次和顾清辞来镇上,就发现那家国营麵馆的味道还算不错。 几个小伙子一听有面吃,肚子立刻不爭气地“咕嚕”叫了起来,一个个眼睛放光,激动得直搓手。 秦水烟迈开长腿,带头朝著麵馆的方向走去。 “走了。” “好嘞!” 猴子他们立刻像一群得了糖吃的小鸡仔,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人群中,只有顾明远一个人,耷拉著脑袋,像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跟在最后面。 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他不仅没能阻止这个妖女靠近默哥,反而还成了她的帮凶,带著兄弟们一起接受她的“腐蚀”。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等默哥知道了这一切,会怎么收拾他了。 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呜呜呜……他肯定要被默哥狠狠削一顿了…… * 国营麵馆里,人声鼎沸。 秦水烟熟门熟路地走到窗口,根本不看墙上那块小黑板,直接对里面繫著白围裙的师傅说: “六碗牛肉拉麵。” 她声音清亮,底气十足,引得周围排队的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师傅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隨即扯著嗓子朝后厨喊:“六碗牛肉麵——!” 秦水烟又从兜里掏出钱和票,拍在柜檯上。 “再来一只烤鸭,打包带走。” 这下,整个麵馆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秦水烟身上。 在这个猪肉都要凭票限量供应的年代,一开口就要一只烤鸭,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秦水烟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付了钱,拿了票,转身就走到了角落里一张空桌旁坐下。 顾清辞和猴子他们赶紧围了过来,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顾明远,还沉浸在自己即將被“处决”的悲伤里,一张脸皱得像苦瓜。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牛肉麵就端上来了。 雪白的麵条臥在浓郁的汤底里,上面铺著几大片酱色的牛肉,撒著翠绿的葱花和香菜,一股霸道的香气瞬间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吃吧。”秦水烟淡淡道。 猴子他们早就馋得口水直流,听到指令,立刻拿起筷子,也顾不上烫,埋头就稀里哗啦地吃了起来。 顾明远一开始还坚守著自己的“悲愤”,梗著脖子,一副寧死不吃嗟来之食的模样。 可是,那股浓郁的肉香,混合著麵条的麦香,像一只无形的手,不停地挠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听著旁边猴子他们吃麵发出的“吸溜吸溜”声,听著他们满足的喟嘆,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面。 牛肉片又大又厚,肥瘦相间,在汤里微微颤动著,仿佛在对他招手。 咕咚。 他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算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就算要被默哥削,也得做个饱死鬼!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顾明远心一横,抓起筷子,也加入了“战斗”。 第一口麵条裹著汤汁滑进嘴里,那鲜美的味道瞬间炸开,他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什么默哥,什么妖女,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跟旁边的猴子比赛似的,埋著头,吃得满头大汗,汤汁溅到了脸上也顾不上擦。 第86章 跟著妖女……有肉吃…… 风捲残云。 四碗牛肉麵,连汤带水,被吃得乾乾净净。 雪白的搪瓷碗底,光洁得能映出人影。 猴子、大壮,还有另外两个半大小子,一个个四仰八叉地瘫在长凳上,捧著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两眼发直,目光涣散。 太饱了。 饱得连打嗝的力气都没有。 有多久没吃得这么舒坦了? 上一次吃到肉味,还是过年时队里分的那一小条肥膘,熬了猪油,油渣都得掰成小块,一顿饭只捨得放一丁点儿。 哪像今天,大块的牛肉,浓郁的肉汤,还有那雪白筋道的麵条,扎扎实实地填满了五臟庙。 这感觉,比当个活神仙还快活。 “嗝——” 猴子终於没忍住,打了个长长的、带著浓郁肉香的饱嗝。 他一脸满足,嘿嘿傻笑起来。 “爽!” “太他妈爽了!” 顾明远也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他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皮,第一次觉得,被秦水烟这个妖女支配,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就在这时,麵馆的师傅端著一个油纸包走了过来。 那油纸包得方方正正,却依旧挡不住里面散发出的、勾魂摄魄的香气。 “同志,你们的烤鸭。” 顾清辞下意识地伸出手,刚想去接。 “我来拿吧。”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抢先一步。 是顾明远。 他从椅子上挺直了腰杆,小心翼翼地从师傅手里接过了那个油纸包。 那姿態,不像是在接一只烤鸭,倒像是在接什么传世的宝贝。 顾清辞“哦”了一声,默默地收回了手。 秦水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拍了拍手,清脆的两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好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吃饱喝足、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的小伙子。 “吃完了,该干活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还在回味饱嗝的猴子身上。 “你叫猴子,对吧?” 猴子一个激灵,立马坐直了身体,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是!秦知青!” “你去供销社排队,买一斤鸡蛋回来。” 秦水烟开始发號施令。 “我还要十斤大米,三两酱油,五两醋,五两酒,三两白糖。” 她说著,从口袋里抽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递了过去。 那十元面额的钞票,在昏暗的麵馆里,晃得人眼晕。 猴子看著那两张大团结,手都有些哆嗦。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接过钱,双腿一併,朝著秦水烟敬了一个不怎么標准的军礼,扯著嗓子吼道: “保证完成任务!” 那架势,仿佛秦水烟不是让他去买东西,而是交给了他什么解放全人类的伟大任务。 秦水烟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抱著烤鸭、一脸严肃的顾明远身上。 她下巴微抬,施施然道: “你,跟我来。” 顾明远一愣,抱著烤鸭,茫然地站了起来。 * 他们离开了喧闹的麵馆,来到了副食品商店。 这里的人比麵馆更多,空气中瀰漫著生肉的腥气、咸鱼的咸味和各种调料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秦水烟对周围拥挤的人群和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了肉摊前。 肉案上,掛著半扇猪,旁边还摆著几块顏色深沉的牛肉。 穿著白褂子的摊主正挥舞著砍刀,手起刀落,动作麻利。 秦水烟扫了一眼案上的猪肉和牛肉。 她问了价格,然后对摊主说: “猪肉要五斤,牛肉三斤。”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摊主耳朵里。 摊主停下了手里的刀,抬起头,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这姑娘长得是真俊,就是这口气,也是真大。 五斤猪肉,三斤牛肉,这可不是小数目。 “猪肉要五花肉。” 秦水烟补充道,“我要拿回去做红烧肉。” 这可是大手笔。 周围排队的人都纷纷侧目。 摊主不再多话,拿起刀,在猪身上挑了一块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五花肉,往秤上一搁,不多不少,正好五斤。 他又割下一大块牛腱子肉,称了三斤。 很快,用草绳捆好的猪肉和用油纸包好的牛肉,就递了过来。 秦水烟连看都没看,转过身,直接將这两大包沉甸甸的肉,交给了跟在身后的顾明远。 顾明远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一手是温热的烤鸭,一手是分量十足的生肉。 他突然觉得…… 他们家默哥,要是跟了秦水烟这个妖女……好像……也挺不错的? 起码…… 有肉吃啊! 不行!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顾明远就像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甩了甩头。 他在想什么屁话! 他默哥是什么人? 怎么可能为了区区几斤肉,就把自己给卖了! 这是对默哥人格的侮辱! 就在顾明远內心天人交战、激烈斗爭的时候,秦水烟已经转到了旁边的鱼摊。 木盆里,几条大鱼正在无力地吐著泡泡。 她问了价格,指著其中一条最肥壮的黑鱼,乾脆利落地说:“要这条。” 摊主捞起鱼,摔晕,刮鳞,开膛破肚,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处理好的大黑鱼用草绳穿过鱼鳃,递了过来。 秦水烟接过,转身就塞给了跟在顾明远身后的另一个小弟。 那个小弟受宠若惊地捧著鱼。 肉买好了,鱼也买好了。 秦水烟又走到了蔬菜区。 她挑了一棵长得最壮实、最水灵的大白菜。 “这个,可以燉个粉条。” 顾明远和那个提著鱼的小弟,像两个忠心耿耿的卫兵,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手里提满了战利品。 顾明远的內心,已经从刚才的激烈斗爭,变成了一片混沌。 他看著秦水烟那纤细的背影,闻著空气中烤鸭的香、生肉的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跟著妖女……有肉吃…… 跟著妖女……有肉吃…… 这个念头,像魔音贯耳,怎么甩都甩不掉了。 他完了。 他彻底墮落了。 他成了一个为了口吃的,就想把自家大哥卖掉的叛徒。 顾明远悲愤地想。 第87章 给许默的聘礼 就在他沉浸在自我唾弃中无法自拔时,一行人已经走出了副食品商店的大门。 灿烂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不远处,供销社门口的大槐树下,猴子正蹲在地上,像个尽忠职守的哨兵。 他脚边,整整齐齐地码著一个鼓囊囊的米袋子,旁边还立著几个酱油瓶、醋瓶和酒瓶。 看到他们出来,猴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瞬间亮了。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顾明远和另一个小弟手里的东西上时,那点亮光又变成了全然的震惊。 好傢伙! 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一大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看著就馋人。 油纸包著的牛肉,虽然看不见,但那分量,沉甸甸的,绝对实在。 还有那条穿在草绳上,几乎有小臂长的大黑鱼。 猴子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乾。 “秦……秦知青……”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指著那些肉和鱼,訥訥地问: “这……这么多肉啊?今天……今天能吃得完吗?”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过年才有的阵仗,不,比过年还丰盛! 秦水烟闻言,红唇一勾,笑了。 “吃不完?” “我们这么多人呢,我还怕不够吃呢。” 她抬了抬下巴,开始发號施令。 “好了,都別傻站著,把东西分一分,每个人拿几样。” “大壮,你力气大,这十斤大米你来扛。” “你,把鱼提好,別让它掉地上了。” “还有你……” 顾清辞下意识地朝著那棵最大、最占地方的大白菜伸出了手。 手还没碰到白菜叶子,就被顾明远拦住了。 “哎,你別动。” 顾明远腾出一只手,抢先一步把那棵沉甸甸的大白菜抱进怀里,嘴里嘟囔著。 “你是女孩子,你歇著吧。” 他自己已经提著五斤猪肉三斤牛肉,还抱著一只烤鸭,现在又加了一棵大白菜,整个人被塞得满满当当,走路都有些摇晃,却偏要摆出一副“我很行”的架势。 顾清辞“哦”了一声,默默收回了手。 猴子他们也七手八脚地把酱油瓶、醋瓶、酒瓶和那十斤大米分了,每个人手上都拎得满满当当。 秦水烟满意地看著这一幕,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又开口问道: “你们还有什么想买的吗?” 这话一出,几个半大小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不买了!” “够了够了!秦知青,真的够了!” “我们哪能再让您破费啊!” 他们连连摆手,脸都有些红了。 吃了人家一顿丰盛的牛肉麵,现在又让人家买了这么多的肉和菜,他们已经觉得浑身不自在了,怎么还好意思再要东西。 秦水烟看著他们那副窘迫又真诚的模样,倒也没再坚持。 她想了想,第一次去许默家,总不能就这么大剌剌地提著一堆菜上门。 那是去做饭的,不是去送礼的。 礼数,还是要周全。 她转头,对抱著烤鸭和猪肉的顾明远说: “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 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她便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转身一头扎进了人头攒动的供销社里。 没过多久,秦水烟就从供销社里出来了。 她的怀里,抱著两个硕大的铁皮圆桶。 一桶是红彤彤的“金鸡”牌饼乾,另一桶是印著胖娃娃的麦乳精。 在这年头,这两样东西,可是顶顶金贵的稀罕物,是走亲访友最有面子的礼物。 她走到顾明远面前,將那两桶沉甸甸的“宝贝”也塞进了他怀里,这下,顾明远彻底被各种东西给淹没了。 秦水烟拍了拍手,满意地宣布: “好了,走吧。” “去你默哥家。” 顾明远被怀里那两桶东西硌得生疼,但心里的震撼远大於身体的感受。 金鸡饼乾! 麦乳精! 这两样东西,就算是他家以前光景最好的时候,逢年过节父母都捨不得买的玩意儿。 他抱著这两样金贵的“大礼”,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下意识地问道: “秦知青,这个……这个是先送回你宿舍去吗?” 秦水烟闻言,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阳光洒在她明艷的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烁著狡黠又带著几分认真的光芒。 她看著顾明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用。” “这是给许默的聘……哦,给许默的礼物。” 说到一半,她像是说漏了嘴,又轻描淡写地改了口。 可那一个“聘”字,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地劈进了顾明远的脑子里。 顾明远:“???” 顾明远彻底僵住了。 聘……聘礼? 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她……她竟然想用两桶饼乾就……就把他默哥给“娶”了?! 顾明远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 当顾明远一行人浩浩荡荡、大包小包地出现在许家院子门口时,许巧正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洗衣服。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纤细但结实的手臂。 搓衣板上,是许默换下来的脏衣服,她正用力地搓洗著,肥皂的泡沫隨著她的动作不断泛起。 “巧儿姐!” 是顾明远那大嗓门。 许巧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眯著眼朝门口望去。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院门口,乌泱泱地站了五六个人。 领头的是顾明远,他身后跟著猴子、大壮他们几个半大小子,一个个手里都提著、抱著、扛著东西。 而在他们中间,站著两个格外惹眼的姑娘。 一个短髮,皮肤雪白,神情有些呆呆的。 另一个…… 许巧的目光,落在了秦水烟身上。 那姑娘就那么隨意地站著,却像是会发光一样,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她看著这群人手上拎著的肉、鱼、菜,还有顾明远怀里那两桶她只在供销社宣传画上见过的饼乾和麦乳精,彻底懵了。 她连忙在围裙上擦乾净手上的水渍,有些侷促地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温和而又带著几分不解的笑容。 “明远?你们……你们这是……” 她迟疑地问道: “你们怎么来了?是来找小默的吗?” “小默他……他一早就上山砍柴去了,还没回来呢……” 第88章 全靠你弟弟许默帮忙 许巧的话刚说完。 院门口那群半大小子已经像一阵旋风似的,“呼啦”一下全涌了进来。 就像一群刚出笼的鸭子,瞬间把正在井边发愣的许巧围了个严严实实。 顾明远献宝似的,把自己怀里抱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往前一递,下巴差点搁在了那棵大白菜上。 “巧儿姐,你看!我们今天打牙祭!” 猴子也挤上前来,把手里的酱油瓶和醋瓶举得高高的,生怕她看不见。 “巧儿姐,我们借你家厨房用用!” “我们自带乾粮!” “对对对!这些肉啊菜啊,都是秦知青买的!” “说是为了报答我们帮她干活,特意请我们吃饭!” “巧儿姐,你这衣服等会儿再洗吧,不著急!” “水盆借我用用,我去洗菜!” 一群半大小伙子,你一言我一语,嘰嘰喳喳,声音此起彼伏。 许巧感觉自己像是忽然掉进了鸭子窝,耳边全是“嘎嘎嘎”的吵嚷声,震得她脑子都有些发懵。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发现根本插不进话。 这群小子说完,也不等她回答,又像一阵风似的散开了。 “我来洗菜!这棵大白菜交给我了!” “我来切肉!巧儿姐,你家菜刀在哪儿?” “水!快给我点水,我要把这条鱼收拾了!” 整个小院,瞬间就被一种喜气洋洋的热闹氛围给填满了。 只剩下许巧一个人,还茫然地站在原地,手里拿著搓了一半的衣服,看著这突如其来、热火朝天的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清脆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巧儿姐。” 许巧转过头,看见秦水烟和那个短髮姑娘正朝她走来。 秦水烟的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 “上次你送我的黄瓜和香瓜,都很好吃。”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谢你费心了。” 许巧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哎,那有啥费心的,都是地里长的,不值钱的玩意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你喜欢吃就好。” 秦水烟笑了笑,目光转向那间已经传来切菜声的厨房,顺势说道: “今天得借你家厨房用一下了,他们毛手毛脚的,別把你家给拆了才好。” 她半开玩笑地说著,然后又看向许巧,发出了邀请。 “等会儿饭菜做好了,巧儿姐也跟我们一起吃吧?” 许巧闻言,受宠若惊,连连推辞。 “那哪好意思啊!你们买了这么多肉,这么多菜……我一个外人……” “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秦水烟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她的话。 “我还借用你的厨房和锅碗瓢盆呢。” “再说了……” 她微微一顿。 “我这初来乍到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什么活儿也干不了。这几天,可全靠你弟弟许默帮忙了。” 秦水烟说得煞有其事,还夸张地嘆了口气。 “要不是他,我早上肯定累得爬不起床咯。。” 许巧愣住了。 她有些怔怔地看著秦水烟,似乎没听懂她的话。 “我们家……小默?” 她不確定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困惑。 “他……这几天帮你干活了?” 她那个弟弟,从小就是个闷葫芦,性子又冷又硬,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村里多少姑娘想跟他搭话,他都爱答不理的,什么时候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还主动帮人干活? 秦水烟看著她震惊的模样,脸上的笑容不变,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对呀。” “托他的福,我这几天早上都能提前回知青宿舍歇著了。” 许巧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她看著秦水烟那张笑眯眯的脸,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那个独来独往的弟弟,竟然会为一个女孩子献殷勤到这个地步? 这……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许默吗?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弟弟从外面回来,天都黑透了。。 他破天荒地低声说了一句:“姐,和平村新来了一个女知青,长得……特別漂亮。” 她当时没怎么往心里去,只觉得自己弟弟长大了,开始想姑娘了。 可现在…… 许巧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落回了秦水烟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上。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乡下粗礪的阳光下,简直白得发光。 一双眼睛,亮得像含著水光的黑葡萄,眼波流转间,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娇俏和灵动。 弟弟说的那个漂亮女知青,不会……不,肯定就是眼前的秦知青!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先是回家没头没脑地夸人家好看,接著又背著家里人,偷偷摸摸地去给人家献殷勤、干农活…… 许巧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看著面前笑意盈盈的秦水烟,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那个傻弟弟,这哪是长大了,这分明是陷进去了! 可…… 他们家是什么情况? 家里成分有问题,长辈死得死,走得走,只剩下姐弟俩带著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穷得叮噹响,家里最值钱的,可能就是那几只下蛋的老母鸡了。 而眼前的秦知青呢? 瞧这通身的气派,瞧这举手投足间的讲究,一出手就是几十块钱的肉和细粮,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哪里是他们这种家庭能攀得上的姑娘? 许巧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她怕,怕自己那个傻弟弟一头热地栽进去,最后被人当成玩意儿耍了,落得个伤心断肠的下场。 她更怕,怕这位秦知青只是一时兴起,等新鲜劲儿过了,拍拍屁股回了城,留她弟弟一个人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 她不敢再看秦水烟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她心慌。 “秦,秦知青……”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神慌乱地四下乱瞟。 “我,我去厨房看看火。” 说完,也不等秦水烟回应,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一头扎进了厨房里。 她连最基本的待客礼数都忘了。 厨房里,顾明远正挥舞著菜刀,“鐺鐺鐺”地剁著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干得热火朝天。 看见许巧衝进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巧儿姐,你歇著去吧!这点活儿我包了!” “明远。” 许巧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握著刀柄的胳膊。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力气也用得大了些。 “巧儿姐有话问你。” 第89章 她那个傻弟弟,是真的栽了。 顾明远被她这紧张兮兮的模样嚇了一跳,手里的菜刀都顿住了。 “啊?咋了巧儿姐?出啥事了?” 许巧下意识地回头,往院子的方向瞥了一眼,確认秦水烟没有跟过来,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她抿了抿乾涩的嘴唇,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这些天……小默他,是不是天天都在帮那个秦知青干活?” “嗐,我当是啥事儿呢!” 顾明远闻言,顿时鬆了口气,还以为是天塌下来了。 他一边重新挥起菜刀,一边满不在乎地回答。 “对啊,咋了?” “默哥吩咐的,我们哥几个都去帮忙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许巧的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几分。 她抓著顾明远胳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靠在身后的土灶台边,半天没说话。 完了。 她那个傻弟弟,是真的栽了。 许巧的眼神黯淡下去,最后,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几乎听不见的嘆息。 顾明远剁完了肉,一抬头,就看见许巧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巧儿姐?你到底咋了?” 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默哥帮秦知青干活,秦知青又买肉请咱们吃饭,这不是挺好的事儿吗?” 许巧的心情,此刻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哪里能跟顾明远这个半大小子说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她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 “你先把肉备好,等会儿我来掌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 “我……我先去招待客人。” 说完,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在脸上堆起一个僵硬的笑容,转身走出了厨房。 院子里,秦水烟正和顾清辞並肩站著,不知在说些什么。 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许巧看著那道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走到两人面前,脸上带著几分歉意。 “不好意思啊,秦知青,刚才有点事去叮嘱明远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热情一些。 “走,別站著了。” 她领著秦水烟和顾清辞,来到院子中央那张老旧的四方木桌前。 桌子是她爹还在世的时候亲手打的,用了十几年,边角都磨得光滑了。 “你们先坐。” 许巧指了指桌子旁唯一的一条长板凳。 “家里凳子不够,我去邻居家给你们借几张过来。” 许巧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往院子外头走去。 顾清辞看著她离开的方向,眨了眨眼,有些纳闷。 她凑到秦水烟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了声音。 “她怎么了?” “感觉……怪怪的。” 秦水烟侧过头,看著顾清辞那张写满困惑的脸,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可能……是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有点紧张吧。” 顾清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秦水烟不再看许巧的背影,她施施然地走到那堆“聘礼”前,弯下腰。 她先是拎起那桶印著“金鸡”图案的饼乾,又抱起那罐沉甸甸的麦乳精,转身將它们“砰”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了院子中央那张老旧的四方木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眸,开始不紧不慢地打量起这个破败的院落。 村里的人家,大多聚居在山脚下,鸡犬相闻,炊烟裊裊。 唯独许家,孤零零地建在这半山腰上,四周是茂密的树林和荒草,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秦水烟的目光缓缓扫过。 不知道是他们主动避开了人群,还是……被人群排挤了。 院子里,那几个半大小伙子正干得热火朝天。 秦水烟背著手,迈开步子,绕著这个不大的四合院,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东边的厢房,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用几块破布潦草地堵著。 西边的墙角,堆著一小堆乾柴,码放得倒是整整齐齐。 整个院子,除了那几只在角落里刨食的老母鸡,再找不出一点值钱的东西。 说是家徒四壁,也一点不为过。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穷得叮噹响的地方,却处处透著一股乾净利落。 地面扫得乾乾净净,连片多余的落叶都找不到。 井边的石台,被磨得光滑发亮,没有一丝青苔。 就连墙角那几口醃咸菜的破旧瓦罐,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秦水烟的脚步停在堂屋门口,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 她能想像到,许巧那个温和踏实的姑娘,日復一日,是如何用她那双勤劳的手,將这个贫瘠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正想著,堂屋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佝僂的身影,拄著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颤颤巍巍地从门后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背驼得厉害,几乎要弯成九十度,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似乎想看看院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脚下却一个踉蹌,身体摇摇晃晃地就要往门槛上栽去。 “奶奶,小心!” 秦水烟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去。 她赶在老人摔倒前,一把伸出手,稳稳地搀住了她那乾瘦得硌人的胳膊。 林春花被院子里突然响起的嘈杂声惊动了。 她躺在床上,耳朵贴著枕头,听著外面又是男人的笑闹声,又是剁肉声,心里又好奇又不安。 是小默带了朋友回家? 她挣扎著从床上爬起来,摸索著找到自己的拐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想看个究竟。 没想到刚一开门,老眼昏花,脚下一个踩空,嚇得她惊呼出声。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结结实实摔一跤的时候,一股轻柔的力道,扶住了她。 紧接著,一个像黄鸝鸟一样清脆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林春花慢慢抬起头。 昏花的视线里,模模糊糊地映出一个姑娘的轮廓。 她看不真切那姑娘的脸,只觉得她好高,好白,身上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香香的味道。 就像……就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 林春花晕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姑娘牵著手,一路领到了院子里的四方桌前。 那条长板凳,是家里唯一的“待客专座”,平时她和巧儿都捨不得坐,只有家里来了顶要紧的客人,才会搬出来。 秦水烟扶著老人坐稳,然后转头对不远处的顾清辞喊了一声。 “清辞,去厨房,跟顾明远要一碗热水来。” “哦,好!” 顾清辞应了一声,立刻小跑著进了厨房。 秦水烟则转过身,伸出纤长的手指,“啪”的一声,乾脆利落地撬开了那桶金鸡饼乾的铁盖子。 一股浓郁的奶香和麦香,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她从里面拈起一块印著漂亮花纹的饼乾,递到了老人乾枯的手边。 很快,顾清辞端著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碗里,是滚烫的开水。 秦水烟接过碗,又打开那罐麦乳精的盖子,用罐里配的小勺子,毫不吝嗇地舀了满满三大勺棕黄色的粉末,倒进碗里。 “刺啦——” 热水衝进碗中,浓郁的甜香立刻蒸腾而起,比饼乾的味道还要霸道,还要诱人。 她用勺子细心地搅拌著,直到所有的麦乳精都化开,变成一碗色泽醇厚、热气腾腾的甜饮,才推到老人面前。 “奶奶,喝点这个,暖暖身子。” 林春花彻底懵了。 她呆呆地看著面前那碗冒著热气的麦乳精,又看了看手边那块香喷喷的金鸡饼乾,鼻子不受控制地用力嗅了嗅。 天哪! 这可是麦乳精和金鸡饼乾啊! 金贵得不得了的东西! 此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著眼前这两个俏生生的姑娘,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小……小姑娘……” “你们是……是谁啊?” 秦水烟看著老人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她俯下身,凑到老人耳边,声音又甜又软。 “奶奶,您好。” “我是许默的朋友。” 她顿了顿,指了指院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笑眯眯地补充道。 “今天队里不上工,我们閒著没事,就来您家做客,热闹热闹。” *** 许默回家,天已经塌了一半哈哈 第90章 秦知青,你……你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原来是许默的朋友啊。 林春花心里那点不安,瞬间就散了。 她那闷葫芦似的孙子,整天除了跟顾明远那几个小子混在一起,就没见他跟哪个姑娘家多说过一句话。 现在,竟然也交上这么水灵的女性朋友了。 秦水烟见老人放鬆下来,脸上的笑意更深,又拿起一块饼乾,小心地送到老人嘴边。 “奶奶,您尝尝这个。”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著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亲近。 林春花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 饼乾一入口,那股子酥脆香甜的味道,瞬间就在她满是褶皱的味蕾上炸开。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香浓的奶味混著麦子的甜香,一下子涌满了整个口腔。 老人满足地眯起了眼,浑浊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水光。 “好……好久没吃到这个味儿了。” 这味道,让她想起了好多年前,老头子还在世的时候,从县城里带回来的那半包稀罕点心。 秦水烟看著她怀念的神情,笑著说:“奶奶,您要是喜欢吃,我以后常常给您买。” 林春花闻言,浑身一颤,连忙摆手。 她只当这漂亮姑娘是在说客气话,哄她这个老太婆开心。 这么金贵的饼乾,她能尝上一片,都是天大的福分了,还常常买? 图啥呀? 她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东西,哪配得上这样的好东西。 秦水烟却像是没看见她的拒绝,顺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那条长板凳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了林春花那只布满老年斑、乾瘦如柴的手。 那只手很凉,皮肤鬆弛地搭在骨头上,像一层薄薄的纸。 “奶奶,您还喜欢吃什么呀?” 秦水烟的身体微微前倾,凑到老人耳边,声音里带著小辈特有的撒娇意味。 “喜欢吃核桃酥吗?甜甜糯糯的那种,我下个星期托人从沪城捎过来给您吃,好不好?” 林春花被她这股子亲热劲儿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心里却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暖洋洋的。 她乐呵呵地摇了摇头,拍了拍秦水烟的手背。 “小姑娘哟,奶奶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吃不动那些硬东西了。” “別破费了,有好东西你留著自己吃,多水灵的姑娘家,要多补补身子。” 秦水烟不依不饶地晃了晃她的胳膊,娇声道:“什么呀,奶奶,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点心都不值几个钱的。” “只要奶奶喜欢,我都给您买来。” “我最会孝敬长辈了。” 林春花看著眼前这张明艷动人的脸,心里真是越看越喜欢。 这姑娘,长得比画报上的明星还好看,说话又甜,人又大方,一点都没有城里姑娘的架子。 她心里的那点防备,早就被这几句软话给哄得烟消云散了。 她一边小口小口地抿著那块捨不得咽下去的饼乾,一边拉著秦水烟的手,开始话家常。 “好孩子,你叫啥名字呀?” “奶奶,我叫秦水烟,您叫我水烟就行。” “水烟……好名字,跟画儿似的。你是从哪儿来的呀?” “沪城来的。” “哎哟,大地方来的!怪不得呢……” 就在这一老一少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许巧抱著四张高低不一的板凳,从院子外头走了进来。 她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了那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阳光下,秦水烟正亲昵地抱著她奶奶的胳膊,侧著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把老人家逗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许巧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酸是涩,还是別的什么滋味。 “巧儿姐!” 秦水烟眼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 她立刻鬆开了林春花的手,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从许巧手里接过了两张板凳。 “我来帮忙。” 她把凳子稳稳地放在那张老旧的四方木桌前,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 “巧儿姐,刚才听奶奶说,许默小时候特別喜欢吃甜的呀?” 她侧过头,那双明亮的眸子看向许巧,带著几分天真的好奇。 “那他现在……还喜欢吗?” “我这次给他买了麦乳精,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许巧正在摆弄凳子的手,猛地一抖。 那张老旧的板凳腿,磕在了她的小腿上,传来一阵闷痛。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是僵硬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奶把这事儿都告诉你了?” “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吃甜的了。” “毕竟……我们家现在,也没那个条件吃甜食了……” 秦水烟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她像是完全没有听出许巧话里的窘迫和疏离,那双明亮的眸子依旧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没关係呀。” “那我以后多来几趟,多送他点吃的,不就知道了吗?” 她的语气轻快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就像是“天黑了要点灯”一样自然。 许巧的心臟,却因为这句话,猛地“突突”狂跳起来。 多来几趟? 多送点吃的? 她看著眼前这张笑意盈盈、明艷动人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这个秦知青……她到底想干什么? 是对小默一时兴起,还是…… 许巧不敢再想下去。 她弟弟那闷葫芦一样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平时看著冷冷冰冰,对谁都爱答不理,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那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要是真的对这个秦知青动了心…… 许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冰凉。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著一丝恳求。 “秦知青,你……你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第91章 「跟我在一起,就是我的人了呀。」 “好呀。” 秦水烟答应得乾脆利落,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无害。 她转过头,清脆地对院子另一头喊道。 “清辞。” 顾清辞抬起头,眼神茫然。 “你陪奶奶聊聊天,我和巧儿姐去那边摘几根黄瓜。” “哦,好。” 顾清辞乖巧地点了点头。 许巧踌躇著,脚步有些虚浮,领著秦水烟走到了院子角落的瓜架旁。 绿油油的藤蔓爬满了简陋的竹架,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沉甸甸地垂掛在叶片之间,散发著清新的草木香气。 夏日的阳光透过瓜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巧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秦水烟。 她看著眼前这个姑娘。 她穿著一身乾净的白衬衫,蓝色的工装裤,裤脚捲起一截,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明明是和村里姑娘一样的打扮,穿在她身上,却偏偏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矜贵和洋气。 她的笑容还是那么甜美,那么无害,像一朵盛开在阳光下的向日葵。 可许巧的心里,却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著,沉闷得厉害。 她微微攥紧了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鼓足了勇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秦知青……” “你……你对我们家小默……是有什么看法吗?” 问出这句话,许巧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给自己那个傻弟弟,探一探底。 知道弟弟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这么上心,许巧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可偏偏,他看上的是这么一个……富贵娇养的女知青。 如果许家还是以前那样,是镇上里响噹噹的人家,许默如果喜欢上城里来的知青,那家里人自然也是支持放心的。 可现在他们家呢? 一个行將就木的奶奶,一个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他。 这样的家,哪里配得上人家? 这样想著,许巧的眼圈,忍不住就红了。 她不是瞧不起自己的家,她只是……只是怕她弟弟受伤。 这个秦知青,人是很好,大方,嘴甜,不嫌弃他们家穷。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都不是好不好就能说得清的。 讲究的,是门当户对。 他们这样的小门小户,终究是配不上秦水烟这样的金凤凰的。 秦水烟听到许巧这句试探,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灵动地转了转。 她看著许巧那副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抹娇羞的红晕。 那抹红,从她白皙的脸颊,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被晨露打湿的桃花,娇艷欲滴。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也变得有些忸怩。 “许默他……” “他长得帅,身材也好……” 说到这,她像是被自己的大胆羞到了一样,还故意轻轻地“咳咳”了两声,才继续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 “……对我也很好。” “我……我对他很满意呀。” 说完,她又像是怕许巧听不明白,主动往前凑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巧儿姐,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许巧彻底愣住了。 她被秦水烟那句石破天惊的“长得帅,身材也好”给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城里来的姑娘,都这么……这么大胆的吗? 这种话,別说说了,她连听都不敢听啊! 可……可不知为何,看著秦水烟坦荡荡的样子,再想到自己那个沉默寡言、却高大挺拔的弟弟,能被这样一位天仙似的姑娘“满意”,许巧的心里,又忍不住冒出了一丝丝……隱秘的骄傲和高兴。 或许……或许是她想多了? 或许这个秦知青,是真的喜欢小默,不图別的呢? 她索性把心一横,竹筒倒豆子般地说道: “秦知青,我跟你说实话吧。” “小默他……他这十九年来,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孩子这么上心过。” “別说献殷勤了,他跟村里的姑娘多说一句话都嫌烦。” “也……也从来没有让一个女孩子,来过我们家。” “你和顾知青,都是头一回。。” 秦水烟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红晕未褪,眼底的光芒却微微闪了闪。 她看著许巧那张担忧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微微一笑。 许巧还在语重心长地劝著。 “秦知青,我……我看得出来,小默他……他应该是对你上心了。” “我知道你家世好,人也金贵,將来肯定也是要回城里去的。” “你和小默两个人……恐怕……恐怕是没结果的。” 说出这样的话,许巧觉得自己的脸颊都在发烫,这简直就像是在当面赶人,实在太不礼貌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那个闷葫芦弟弟,她又不得不硬著头皮说下去。 “这样的话让我说来,实在是不好听,但是……我家小默是个重感情的,死心眼。” “与其让他陷进去,將来受那份求而不得的苦,还不如……还不如早点结束……” “秦知青,我没有別的意思!” 许巧急急地摆著手,生怕秦水烟误会。 “我不是说……不是说你会玩儿我们家小默,我只是……我只是担心……” 说到最后,许巧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说来说去,她其实还是担心许默被秦水烟给玩儿了。 她其实就是觉得,秦水烟这样的天仙,怎么可能真的看上她那个除了力气和一张脸,就一无所有的弟弟? 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等新鲜劲儿一过,人家拍拍屁股回了沪城,留下她弟弟一个人在村里,那日子还怎么过? 许巧越想心里越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掉下来。 秦水烟听著她顛三倒四的解释,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甜美起来。 “姐姐。” 秦水烟的声音又甜又软,像裹了蜜糖。 “我如果跟许默在一块儿,那肯定是要把你们都接回城里去的呀。” “……” 许巧猛地抬起头,彻底愣住了。 她茫然地看著秦水烟,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接……接回城里去? 她说什么? 秦水烟却像是没看到她的震惊,自顾自地伸出手,从瓜架上摘了一根最嫩的黄瓜。 她也不洗,只用手心隨意地擦了擦上面的绒毛。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院角格外清晰。 她咬了一大口,白皙的脸颊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一边满足地咀嚼著,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跟我在一起,就是我的人了呀。” “我从小到大,可没有把我的东西,隨隨便便丟掉的习惯。” 第92章 这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东西…… 许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秦水烟手里的那根黄瓜上。 她看著秦水烟那张开合的红唇,看著她一口一口,清脆利落地將那根黄瓜吞吃入腹。 一个荒唐又惊悚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进了许巧的脑海里。 她家那个闷葫芦弟弟,不就像是……就像是这根被秦水烟盯上的黄瓜吗? 现在,正被她慢条斯理地,一点一点地,吞吃入腹。 连皮带骨,渣都不剩。 “咕咚。” 许巧莫名其妙地咽了咽口水,后背竟窜起一股凉意。 她突然有点害怕了。 眼前的秦水烟,明明笑得那么甜,那么无害,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却透著一种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秦水烟吃完了最后一口黄瓜,隨手將瓜蒂扔掉,拍了拍手。 她上前一步,逼近了许巧。 她跟许巧差不多高,此刻笑眯眯地看著她,那眼神,像一只盯住了猎物的漂亮小狐狸。 “姐姐。” 她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甜软的调子,带著撒娇的意味。 “我很喜欢许默。” “你放心,我不是一时兴起,更不会丟下他不管。” “你帮帮我,好不好?” “我会对他好的,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疼。” 许巧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只能被她牵著鼻子走。 她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帮?” “很简单呀。” 秦水烟的笑容更灿烂了。 “你告诉我,许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以后在家里,多帮我在许默面前美言几句,让他……多喜欢我一点。”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姐姐,我也不怕你笑话。” 说到这里,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恰到好处地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我实话跟你说,我……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 她这话说的,热烈又真诚,语气里的认真,反倒让许巧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缓缓落回了实处。 听得出来,秦水烟这口气,是对她家弟弟认真的。 不是玩玩而已。 將来如果两个人真能好上,秦水烟愿意带她弟弟去沪城,那简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至於秦水烟说的,要把她也一起带上……许巧只当是小姑娘为了哄她开心,隨口说的玩笑话,听听也就罢了,没敢往心里去。 “秦知青……” 许巧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恳求。 “你……你要记得你今天说的话。” “可千万,千万別是骗我的。”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 “除了我家奶,就他这么一个亲人了。” “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不中听的话,你千万別生气。” “你也清楚,我这个家庭……和普通家庭不一样。” “走错一步,都会万劫不復……” 听著许巧这番几乎是剖白心跡的苦涩话语,秦水烟也忍不住有些心酸。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许巧那只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郑重其事地承诺道: “巧儿姐,你放心。” “我会对你和许默好的。” 许巧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不爭气地滑了下来。 她赶紧抬手,胡乱地在眼角擦了擦。 “ 对小默好就行了,我就算了。” “我去看看……看看明远他们把肉切好了没。” “时间不早了,小默也快砍柴回来了,我得去做饭了。” 许巧说完,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转身朝著厨房走去。 看著她明显鬆了一口气的背影,秦水烟站在原地,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搞定许默的家人,就等於拿到了通关文书。 有了他家里人的支持,还怕他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吗? 她简直太聪明了。 秦水烟对自己今天的聪明才智,满意得不得了。 她慢悠悠地晃回院子里,又坐回了许奶奶身边,捡起刚才的话题,继续陪著老人家聊天。 她声音甜,嘴巴会说,专挑老人家爱听的讲,没一会儿就把许奶奶哄得眉开眼笑,一口一个“好囡囡”地叫著。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空气中渐渐瀰漫开一股浓郁的肉香。 没一会儿,厨房里就热闹了起来。 厨房里,很快就飘出了诱人的香气。 红烧肉浓郁的酱香,黑鱼豆腐汤的鲜美,还有牛肉下锅时“刺啦”一声的爆响,混合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没多会儿,一盘盘硬菜就被端上了院子里的那张旧木桌。 色泽红亮的红烧肉,颤巍巍,油汪汪。 奶白色的黑鱼豆腐汤,撒著碧绿的葱花。 还有爆炒得鲜嫩多汁的小炒黄牛肉,和用大盆装著的、吸满了肉汤的五花肉白菜燉粉条。 那只从国营饭店买来的烤鸭,也被许巧细心地片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油光鋥亮。 顾明远说得一点没错,许巧这手艺,简直绝了! 就在院子里香气最浓郁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许默背著一捆足有半人高的柴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汗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没入被晒成小麦色的脖颈,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他的目光隨意地往院子里一扫,然后,脚步猛地顿住了。 院子中央,秦水烟此刻正巧笑嫣然地坐在他奶奶身边,手里还拿著一把蒲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老人家扇著风。 阳光下,她的侧脸白得晃眼,嘴角噙著一抹温柔的笑。 那画面,温馨得有些不真实。 许默微微眯起了眼。 这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第93章 明察秋毫啊,默哥! 许默微微眯起了眼。 这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默哥,你回来了!” 一个咋咋乎乎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寧静。 顾明远几个半大小子,一看见许默,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顛儿顛儿地迎了上去。 “默哥,累坏了吧!” “快歇歇,快歇歇!” 几人七手八脚,热情得有些过分,殷勤地帮他卸下背上那捆沉甸甸的柴火,又狗腿地给他捏肩揉胳膊。 许默一言不发,任由他们闹腾,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秦水烟。 “小默回来了。” 一个苍老而慈祥的声音响起。 林春花在秦水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也朝著他走了过来。 老人家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精神头好得不像话。 “奶奶。” 许默低沉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视线落在奶奶明显比平日里红润许多的脸上,又掠过旁边那个笑盈盈扶著老人的女人。 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她怎么在这里”,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当著奶奶的面,他不想让老人家不高兴。 他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还在给他捏肩的顾明远。 那一眼,没什么温度,却让顾明远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顾明远心虚地缩了缩脑袋,捏肩的动作都变得僵硬起来。 “小默回来了。” 许巧端著一个搪瓷大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碗里是做好的一大锅猪肉饭,香气扑鼻。 她脸上掛著笑。 “快去洗把脸,该开饭了。” “嗯。” 许默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院角的水井。 “哗啦啦——” 他熟练地打上来一桶清冽的井水,倒进木盆里,端著盆就进了自己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顾明远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媳妇,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 许默隨手把门带上,隔绝了外面院子里的热闹和喧囂。 他脱掉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灰色短褂,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小麦色的皮肤上覆著一层薄薄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著健康的光泽。流畅的肌肉线条从肩膀延伸到腰腹,充满了力量感。 他拿起搭在床沿的旧毛巾,浸了冷水,拧乾,开始擦拭身上的汗。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但房间里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明远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感觉自己像是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训话的小学生。 许默擦完身子,將毛巾往盆里一扔,这才抬起眼,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地看向顾明远。 他还是没说话。 但那眼神,已经像是一场无声的审问。 顾明远顶不住这股压力,整张脸都快皱成了苦瓜。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了。 “默哥……” 他哭丧著脸,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前因后果都给交代了。 “那……那个秦知青,不是说周末要请我和兄弟们去国营饭店吃饭吗?” “结果,她突然就变卦了,说……说不想去饭店吃了,要买菜来你家,让你家巧儿姐做饭吃。” “我……我就想著,巧儿姐做饭那么好吃,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手艺还好,这……这不省钱嘛……” “而且……而且她还买了那么多肉和菜……” 顾明远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 许默的表情依旧平静,声音却冷了几分。 “你就答应了?” 顾明远一个哆嗦。 “我家平日里除了你们几个,从来不让外人来,你这猪脑子,是忘了吗?” 他家的规矩,顾明远比谁都清楚。许默这人,看著沉默寡言,其实领地意识极强。他可以带著兄弟们在外面打架惹事,但自己的家,就是他的底线,是他和奶奶、姐姐唯一的庇护所,从不轻易让外人踏足。 顾明远肠子都悔青了。 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被一碗红烧牛肉麵给收买了呢! “默哥……我……” 顾明远缩著肩膀,欲哭无泪。 “我……我也觉得她很不对劲!真的!” 他急急地辩解道。 “我反应过来以后,就跟她说,说你家不方便,不想让她来了。” “但是……但是……” 许默看著顾明远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紧蹙的眉头缓缓鬆开。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目光穿过简陋的木窗,再次落向院子里。 此刻,秦水烟正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前,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把他那个平日里总是愁眉不展的奶奶,哄得开怀大笑,连连拍著她的手背。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 许默的眼神,一点点深邃起来,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良久,他沉声开口。 “算了。” “下不为例。” 顾明远如蒙大赦,差点就要给许默跪下了。 “你不是她的对手。” 许默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明远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许默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激动,就差没热泪盈眶了。 明察秋毫啊,默哥! 你可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那个秦知青,简直就不是个女人,她是个妖精!专门来克我的! 许默没再理会內心戏十足的顾明远,他重新套上一件乾净的短褂,迈开长腿,拉开了房门。 第94章 这女人…… 她到底想干什么? 许默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刚换上的乾净短褂贴著结实的胸膛,眉眼深邃,面无表情。 “小默,快来坐!” 许巧的声音最先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撮合。 她快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许默的手臂,將他往饭桌边拽。 许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被姐姐按著坐下的位置,旁边,就是秦水烟。 一股若有似无的、属於女孩子身上独有的馨香,混杂著淡淡的雪花膏味道,钻入他的鼻息。 很陌生的味道,却又带著一种让他心烦意乱的熟悉感。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视线和秦水烟撞了个正著。 女人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双明艷的狐狸眼里,像是盛满了夏夜的星光,璀璨得惊人。 他微微頷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整个动作,礼貌,却也疏离。 “吃饭吧,吃饭吧!” 许巧看著並肩而坐的两个人,一个高大英挺,一个明艷动人,怎么看怎么觉得登对。 她笑著拿起筷子,热情地招呼著眾人。 “今天可得多亏了秦知青,买了这么多好吃的,咱们才能跟著沾光!” 秦水烟闻言,也跟著笑了起来,声音清脆悦耳。 “巧儿姐,说这些干什么。” 她说著,一双明亮的眼睛转向了身旁的许默,话锋也隨之一转。 “要不是默哥帮忙,我那片棉花地的任务可完不成。对吧,许默?” 这声“许默”被她叫得又软又糯,尾音还微微上扬,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许默正在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 他抬起眼皮,迎上她的视线,眼神平静无波。 “我应该做的。” “也谢谢那天,你帮我姐说话。” “哎呀,”秦水烟故作惊讶地轻呼一声,“那天我都不知道巧儿姐是你姐姐呢!" 她笑盈盈地看著许默,身体不自觉地朝他那边倾了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不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你说,这事儿是不是特別巧?” “我们俩,是不是……很有缘分?” 最后四个字,她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像羽毛似的,轻轻搔刮著人的心尖。 许默看著她那张近在咫尺、笑靨如花的脸,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女人…… 她说话的语气,她看他的眼神,都透著一股子不对劲。 那眼神太直白,太具有侵略性,像一张细密的网,毫不掩饰地朝他当头罩下,让他避无可避。 他抿紧了薄唇,没有回答她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而是选择低下头,沉默地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米饭混著肉香,可他却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许巧將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见自家弟弟闷葫芦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当他是对著漂亮姑娘害羞了。 她在一旁看著,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简直快要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真是个傻小子! “別只吃饭,吃块肉。” 一个温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许默正埋头对付著碗里的饭菜,忽然感觉碗里一沉。 他抬起头。 一块油亮亮的烤鸭腿,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白米饭上,格外显眼。 始作俑者秦水烟,正单手撑著脸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许默:“……”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自己会夹。” 他沉声开口. “你自己吃饭,別看著我。” “哦。” 秦水烟应了一声,倒也不恼,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拒绝。 她顺从地转过头,拿起公筷,又分別给许巧和林春花夹了一块烤鸭。 “巧儿姐,林奶奶,”她笑得甜美又乖巧,“这烤鸭味道真不错,你们也多吃点。” “哎,好吃,好吃!”许巧笑呵呵地应著。 林春花更是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催促著:“水烟也吃,你也多吃点,看你这孩子瘦的。” 许默看著秦水烟和他家里人其乐融融、打成一片的模样,再看看旁边那几个只顾著闷头乾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兄弟。 一股无名的烦躁,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堵得他胸口发闷。 这女人…… 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95章 「因为……我看上你了。」 一顿饭吃得人心思各异。 油水足了,肚皮圆了,碗筷里的最后一点汤汁都被顾明远几个半大小子用窝窝头蘸得乾乾净净。 “默哥,巧儿姐,我们去洗碗!” 顾明远嘴里叼著根牙籤,咧著嘴,一马当先地收拾起桌上的残局。 他身后的几个兄弟也七手八脚地跟著忙活起来,端著碗碟,嘻嘻哈哈地朝著院子里的水井边走去。 院子里,许巧正站在瓜藤架子下,招呼著秦水烟。 “水烟,来,过来。” “这黄瓜和香瓜都熟透了,你带点回去,晚上饿了当个零嘴。” 秦水烟笑著应了声“好”,走了过去。 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浓密的瓜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两个女孩子站在绿意盎然的藤架下,一个温婉,一个明艷,构成了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许巧一边摘著瓜,一边跟她说著话。 “我这个弟弟啊,就是个闷葫芦,从小就不爱说话,你別看他冷著一张脸,其实心肠不坏的。” 秦水烟接过一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在手里掂了掂,笑盈盈地应道:“我知道。” “他要是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帮你收拾他!”许巧拍著胸脯保证。 “巧儿姐,你真好。” 不远处的屋檐下,许默斜斜地靠著门框,双臂环在胸前。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將门口的光线都遮挡了大半,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瓜藤架下的那道纤细身影。 看著她和自家姐姐有说有笑,亲密无间的模样,他眉心那道褶皱,就没鬆开过。 这女人…… 她到底想干什么? 笼络他姐姐?討好他奶奶? 她做这一切,目的又是什么? 许默的心里,烦躁得厉害。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事情超出他掌控的感觉。 片刻后,许巧提著一个装满了黄瓜和香瓜的菜篮子,和秦水烟一起走了回来。 “喏,这些你拿回去,跟你的同伴们分著吃。” “谢谢巧儿姐。”秦水烟甜甜地笑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著的许默,动了。 他直起身子,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两人面前。 “秦知青。” 他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 秦水烟抬起头。 午后的阳光正好,映在她那张明艷的小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 她微微眯起眼,看著眼前这个挡住光线的男人,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嗯?什么事?” 许默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难辨。 “我有话想对你说。” “你现在方便吗?” 秦水烟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將手里的菜篮子递还给许巧,爽快地点了点头。 “好呀。” “去哪里说?” 许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 “你跟我来。” 他丟下这句话,便径直朝著自己的房间走去。 秦水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许巧看著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地笑了。 她只当是这小两口终於要说点私密话了,便笑著摇了摇头,提著篮子,转身去了水井边。 …… 许默的房间很简陋。 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旧木箱子。 屋子里收拾得很乾净,东西不多,却摆放得井井有条。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秦水烟一走进去,房门就在她身后“吱呀”一声被关上了。 许默转过身,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將本就不大的空间衬得更加逼仄。 他依旧是那副双臂环胸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眉头拧得很紧,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眼神,锐利,审视,带著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秦水烟却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这股低气压。 她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然后才將目光重新落回到他身上。 她仰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一脸的无辜和茫然。 “有什么事吗,许默?” “有什么话直接说就行。” “我们之间,又没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意味深长。 这傢伙…… 她说话怎么总是这样? 总能轻易地,就让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变得曖昧不清,引人遐想。 许默心里的烦躁又添了几分。 他不想跟她绕圈子,索性开门见山。 “你接近我奶奶和我姐,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冷,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秦水烟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瞬间睁大了。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掩住自己微张的红唇,做出一个极其夸张又委屈的表情。 “许默,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我……我只是跟巧儿姐一见如故,林奶奶也喜欢我……” “你怎么可以说……说我对她们別有用心?” 她说著,眼眶都微微泛起了红,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许默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看著她拙劣又做作的表演。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誚的冷笑。 “別装了。” 他懒得再看她演戏,声音里透著浓浓的不耐烦。 他猛地朝前踏出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伴隨著他身上独有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地朝秦水烟袭来。 许默低下头,高大的身影几乎將她完全笼罩。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秦水烟。” “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 “但是,你敢动我家里人一根手指头……” “我不会放过你。” 他的气息,温热又危险,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秦水烟没有躲。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著,任由他的气息將自己包围。 在那双泛红的眼眶深处,没有丝毫的害怕和退缩,反而……亮起了一簇小小的、跳动的火苗。 那是一种……兴奋的光芒。 她忽然笑了。 唇角上扬,勾出一个明艷又大胆的弧度。 她抬起眼,亮晶晶的眸子直勾勾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脸。 “我不动她们。” “那……”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吐气如兰。 “我可以动你吗?” 什么? 许默一愣。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在他怔愣的这一瞬间,秦水烟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 一双柔软又纤细的手臂,如同两条灵蛇,毫无预兆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许默只觉得脖子上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 他高大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她往下一拉。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脸,已经被她强行按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和那双倒映著自己错愕脸庞的、亮得惊人的眼眸。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许默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 这女人的胆子,已经大到了他无法想像的地步。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反应却快过思考。 他猛地仰头,结实的脖颈绷出坚硬的线条,试图从那双看似纤弱无骨,实则力道惊人的手臂中挣脱出来。 然而,他快,秦水烟的反应更快。 她非但没有鬆手,反而收得更紧,整个人如同藤蔓一般,牢牢地缠了上来。 温热的呼吸,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轻轻拂过他的下頜。 “许默。” 秦水烟的声音,轻飘飘地响在他的耳畔,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 “你再动一下试试?” “信不信,我就亲你了。” 许默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退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 看著他这副高大身躯却不敢动弹的模样,秦水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漾开的春水,带著几分狡黠,几分得意。 真好玩。 她的视线,放肆地、一寸一寸地,描摹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许默的脸,是那种极具衝击力的英俊。 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白面书生,而是轮廓分明,线条硬朗,像刀劈斧凿出来的一般。 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樑,紧抿的薄唇……每一处都透著一股野性的、原始的男人味。 看起来,就很能……干。 秦水烟在心里嘖了一声。 上辈子,这么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硬菜摆在面前,她怎么就眼瞎了,连尝一口的想法都没有呢? 真是白白浪费了。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要接近你奶奶和你姐吗?” 秦水烟微笑著,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蛊惑人心的味道。 “你別动,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许默依旧面无表情地看著她,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已经酝酿起了风暴。 如果眼神能杀人,秦水烟此刻恐怕早已被凌迟了千百遍。 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秦水烟却像是毫无所觉。 她微微一笑,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得寸进尺。 她鬆开一只手,那只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的手,就这么轻轻地、带著一丝挑逗的意味,抚上了他英俊却紧绷的侧脸。 指尖的温软触感,让许默的身体再次一僵。 他眼睁睁地看著她凑了过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痒痒的,麻麻的,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 然后,他听见她说。 “因为……” “我看上你了。” 第96章 这个女人…… 真的是,不知死活。 轰—— 许默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眼底的寒意瞬间暴涨,再也无法忍受。 猛地伸出双手,狠狠地推在了她的肩膀上。 秦水烟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被他大力一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踉蹌了好几步,“咚”的一声,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那张掉漆的书桌角上。 “嘶……” 她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头微微蹙起。 但她没有喊疼,也没有生气。 只是扶著桌子站稳了身子,抬起头,依旧笑眯眯地看著他。 许默被她看得心头火起,烦躁更甚。 他不想再和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多待一秒钟。 他盯著她看了一眼,隨即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 “站住!” 秦水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默充耳不闻,脚下步子更快。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门栓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从手臂上传来。 秦水烟不知何时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很小,却像是铁钳一样,力气大得惊人。 许默的脚步,硬生生地被她拽停了。 他缓缓地,回过头。 他盯著这个胆大包天,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的女人。 秦水烟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 她仰著那张明艷的小脸,衝著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说的是真的。” “不是在骗你。”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这都不是你能改变的事实。” 她的语气,平静,却又篤定得可怕。 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 许默冷冷地看著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是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啊。” 秦水烟的回答快得没有一丝停顿,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还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但是,我相信你迟早会喜欢上我的。” “所以,”她歪了歪头,眼神狡黠得像只小狐狸,“我们又何必浪费这个时间呢?” 许默被她这番强盗逻辑气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著浓浓的讥誚。 “看来,秦知青很自恋。” 秦水烟认真地摇了摇头,纠正他。 “不是自恋。” “是自信。” 许默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確实有让人为之疯狂、为之迷恋的本钱。 那张脸,那种身段,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娇纵和明艷,就像一朵开在悬崖峭壁上的罌粟花,美丽,又致命。 但是…… 那些人里面,不代表会有他,许默。 他冷漠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那只手腕上,仿佛还残留著她指尖灼热的温度。 许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他漆黑的眸子沉沉地看著她。 “我不会喜欢你。”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硬,像一块被冰水浸透了的石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说完,他再不看她一眼,猛地转过身,迈开长腿就要离开。 然而,他低估了秦水烟的胆大包天。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剎那,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猛地扑了上来! 许默只觉得一阵香风袭来,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双柔软却有力的手臂已经环住了他的脖子,將他的头用力往下一按。 紧接著,一个温软的身体紧紧贴了上来。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猝不及防间,他被她强行扳过了脸。 眼前,是那张明艷得过分的脸蛋,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眼底,闪烁著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执拗光芒。 她踮起了脚尖。 唇上一痛。 不是吻。 是咬。 她用了十足的力气,像只护食的小兽,狠狠地咬在了他的下唇上。 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带著一丝酥麻的痒意,迅速扩散。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彼此的唇齿间悄然蔓延开来。 甜的,带著铁锈的味道。 许默闷哼一声,吃痛之下,下意识地就要伸手推开这个疯女人。 可秦水烟却比他更快。 一击得手,她便立刻鬆开了口,像只狡猾的狐狸,敏捷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就站在他对面,笑眯眯地看著他,仿佛刚才那个做出惊世骇俗举动的人不是她。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儿。 她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地、带著一丝魅惑的意味,舔了一下自己嫣红的唇瓣。 那里,也沾染上了一丝属於他的血跡。 那画面,妖异又冶艷。 许默的呼吸,骤然一滯。 他抬起手,指腹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被咬破的下唇,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和湿润的触感。 他看著指尖上那抹鲜红,再抬眼看向对面那个笑得一脸无辜的罪魁祸首,眼底的风暴终於彻底爆发。 那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带著强烈压迫感的危险神色。 “秦水烟。” 他缓缓地开口,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你再敢胡作非为,” “別以为我不打女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换作任何一个女知青,恐怕早就被他这副模样嚇得腿软了。 可秦水烟不怕。 她不仅不怕,甚至还理直气壮地仰起了那张巴掌大的小脸。 “谁叫你刚才推我?” 她的声音清脆,带著娇蛮。 “下手那么重,把我后背都撞疼了。”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惩罚而已。” 她微微撅著嘴,那副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合情合理的报復。 许默被她这番强词夺理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紧紧攥起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然而,几秒钟后,他又缓缓地鬆开了拳头。 最终,所有的怒火、所有的烦躁,都化作了一个字。 “滚。” 秦水烟看著他那副快要气炸了却又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然后,她心情极好地转过身,迈著轻快的步子,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那道几乎要杀人的视线。 许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晦涩不明。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粗糙的指腹,再一次抚上了自己被咬破的唇瓣。 那上面,还残留著她的气息,和一丝丝甜腥的味道。 这个女人…… 真的是,不知死活。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的那棵老树,被西沉的落日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晚风吹过,带来了阵阵凉意。 秦水烟带来的那群知青,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许巧热情地將她们送到篱笆院门口,脸上满是笑意。 “路上小心点啊,天快黑了。” 她转过头,看见自家弟弟正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色依旧冷得像块冰。 许巧快步走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小默,你送送烟烟吧。” “她一个女孩子家,走夜路不安全。” 许默闻言,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一眼正站在篱笆旁,和顾清辞说笑的秦水烟。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確良衬衫,下面是一条军绿色的长裤,衬得那腰身越发纤细,不堪一握。 晚霞的光晕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明艷的五官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转过头来,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许默立刻收回了目光,眉头不著痕跡地皱了一下。 “天都还没黑透。” 他冷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有什么好送的。” 话音刚落,腰侧的软肉就传来一阵剧痛。 许巧又狠狠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她常年干农活,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这一下捅得结结实实,许默毫无防备,被捅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门框上。 他拧著眉,不满地转过头,看向自家姐姐。 只见许巧正瞪著他,拼命地给他使眼色,嘴型无声地动著。 “叫——你——送——你——就——送!” “怎么这么多废话呢?” 这个呆头鹅! 真不知道是遗传了谁,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这可是给他俩创造独处的机会啊!他倒好,还往外推! 许巧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气得想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榆木疙瘩。 第97章 「男女授受不亲。」 许默自然是不知道自家姐姐心里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他只觉得腰侧的软肉还在隱隱作痛,姐姐的眼神跟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往他身上剜。 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姐姐发了话,他不能不听。 许默面无表情地转身,进了臥室。 他从墙上的掛鉤取下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旧外套,那是他平常干活穿的,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然后,他拿著外套走了出来,脚步却在门口顿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许巧,落在了院子里那个正蹲在地上,借著从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兴致勃勃捉蛐蛐的身影。 “顾明远。” 许默的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 “你过来。” 蹲在地上的顾明远听到召唤,立刻像只被主人唤了一声的大狗,顛儿顛儿地跑了过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手里还捏著一只刚捉到的蛐蛐,献宝似的举到许默面前。 “默哥,你看,这只个头大,叫得肯定响!” 许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下达了命令。 “陪我送秦知青她们回宿舍。” “哦,好嘞!” 顾明远挠了挠后脑勺,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然后听话地站到了许默身边,像个忠心耿耿的卫兵。 站在一旁的许巧,看著眼前这堪称“窒息”的一幕,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看看自家那个不开窍的木头弟弟,又看看旁边那个一脸憨厚、毫无眼力见的顾明远。 许巧只觉得一股气血直衝脑门,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又是使眼色又是上手掐,好不容易才给他创造出一个能跟人家姑娘相处的机会。 他倒好! 转头就给自己叫了个伴儿! 还嫌不够亮是吧?非要带个一百瓦的大灯泡在旁边照著! 许巧死死地瞪著许默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气得直磨后槽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嘆息,重重地摇了摇头。 这呆头鹅! 真是白瞎了这张好脸了! 活该他打光棍!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最后一丝晚霞也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只有几颗零星的寒星,在天边 闪烁。 许家在半山腰上,下山的路远比上山时要难走。 坑坑洼洼的土路被夜色笼罩,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神就可能崴了脚。 晚风也比来时大了许多,带著山里特有的湿冷寒意,呼啦啦地从林间穿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黑夜里的窃窃私语。 风捲起秦水烟披散在肩头的长髮,几缕调皮的髮丝拂过她的脸颊,有些痒。 她拢了拢头髮,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许默察觉到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明远也跟著停了下来,关切地问:“怎么了秦知青?是不是路不好走?” 秦水烟没有回答顾明远,那双在夜色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狐狸眼,径直望向了许默。 “许默。”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依旧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许默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秦水烟却像是没看见他眼中的疏离,她抬起手,用纤细的手指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微微缩起了肩膀。 那副模样,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漂亮小猫。 “许默,”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鼻音,“我冷。” 许默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著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怜惜。 “你冷,”他的声音比这山里的夜风还要冷硬,“我有什么办法?” 秦水眨了眨那双水光瀲灩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央求。 “我可以……躲在你身边取暖吗?” 她指了指他宽阔的后背。 “你那么高,肯定能帮我挡住风。” 跟在她身后的顾清辞,听到这话,默默地低下头,假装自己在专心看路。 许默面无表情的说。 “想都別想。” 那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来。 秦水烟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 她看著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缓缓地垂下了脑袋,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哦。”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然后,她便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缩著肩膀,低著头,一步一步地跟著他们走。 那纤细的背影,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隨时都会被风吹倒。 走在一旁的顾明远看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虽然憨,但也看得出来秦知青这是被默哥给懟得伤心了。 他挠了挠头,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那个……秦知青。” 秦水烟闻声,慢慢地抬起头,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向他。 顾明远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 “要不……要不你来我这边走?” 他指了指自己和许默之间的位置。 “我虽然没默哥高,但也能……能给你挡著点风。” 秦水烟看著他那张憨厚又带著几分紧张的脸,沉默了几秒钟。 就在顾明远以为她会答应的时候,她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咬著下唇,眼神有些为难地瞥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许默的背影。 “这样……不好吧?” “男女授受不亲。” 顾明远:“……” 他张了张嘴,彻底愣住了。 你刚才……刚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啊? 刚才还要往默哥身边凑,让他给你挡风呢。 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变成“男女授受不亲”了? 顾明远脑子转了半天,终於后知后觉地品出点味儿来。 哦……原来是嫌弃我啊。 他瞬间就泄了气,也很有自知之明地闭上了嘴,没再继续自討没趣。 一行人,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脚踩在落叶和碎石上的沙沙声,和越来越大的风声。 山路转过一个弯,风口正对著他们吹来。 一股强劲的山风猛地灌了过来,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阿嚏——!” 秦水烟毫无预兆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走在她旁边的顾清辞立刻紧张起来,担忧地看著她。 “烟烟,你没事吧?” “我把外套脱给你吧,你可別感冒了。” 说著,顾清辞就要去解自己身上的外套扣子。 “別。” 秦水烟连忙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你穿得也不多,脱了你也得感冒。” 她吸了吸鼻子。 “我其实还好,就是鼻子有点痒。” 话音刚落,又一阵更猛烈的山风呼啸而来。 秦水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又打了一个哆嗦,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 这下,顾清辞是真的急了。 她可知道,这山里昼夜温差大,別看是夏天,晚上要是著了凉,染上风寒,那可是要命的事。 “不行!你必须穿上!” 顾清辞態度强硬起来,不由分说地就要脱掉自己的外套。 就在这时—— “啪”的一声轻响。 一件带著男人体温和淡淡皂角香气的东西,从天而降。 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秦水烟的脑袋上,將她的视线完全遮住。 眼前,瞬间一片黑暗。 秦水烟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將脑袋上的东西扯了下来。 是一件灰色的旧外套。 布料有些粗糙,但上面还残留著一丝属於另一个人的、滚烫的温度。 皂角香气混著男人身上独有的阳刚气息,透过粗糙的布料,丝丝缕缕地钻进秦水烟的鼻腔。 那味道並不难闻,甚至带著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像夏日午后暴晒过的棉被。 她缓缓抬起眼帘,唇角,在清冷的月光下,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可那双狐狸眼,却亮得惊人。 许默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只是,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单薄的背心,结实的手臂肌肉在清冷的月光下,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他的目光並没有看她,而是落在了远处的山坳里,仿佛刚才那个把外套扔过来的人,根本不是他。 她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直勾勾地盯著许默的背影。 许默背对著她,脊背挺得笔直,肌肉线条在单薄的背心下绷成一道坚硬的弧线。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带著温度的针,一下一下,扎在他的后背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那眼神太放肆,太露骨,让人无法忽视。 终於,他像是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沉。 “看什么?” “不是冷吗?” 他下頜线绷得紧紧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她手里那件皱巴巴的外套上。 “衣服给你,还不穿上?” 那语气,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嫌弃,好像她再多耽搁一秒,他就会立刻把衣服抢回去。 秦水烟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似乎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不耐烦。 “哦。” 她乖巧地应了一声。 然后,她便当著他的面,开开心心地將那件带著他体温的外套穿在了身上。 许默的骨架很大,衣服的尺码也大得离谱。 宽大的外套套在秦水烟纤细的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袖子长得盖住了她的整个手掌,衣摆几乎垂到了她的大腿根,能將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那股属於他的气息,瞬间將她笼罩得更彻底了。 秦水烟然后抬起头,衝著他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 许默看著她这副模样,眼眸微微动了动。 方才还像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现在穿上他的衣服,倒像是被顺了毛,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乖巧地站在那里,宽大的衣服衬得她愈发娇小,那张明艷的脸蛋在夜色中,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许默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迅速收回了视线,转过身,迈开长腿继续往前走。 “走吧。” 他丟下冷冰冰的两个字,脚步却比刚才放慢了些许。 * 《霸道千金强制爱》 第98章 「秦知青好像喜欢你! 剩下的路程,出乎意料的安静。 秦水烟没有再作妖,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许默身后,像个乖巧的小尾巴。 山路崎嶇,一行人走了將近半个小时,才终於看到了远处知青点透出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就在离知青点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岔路口,走在最前面的许默,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秦水-烟,声音没什么起伏。 “就送到这里。” “再往前,被人看到会有人说閒话。” 秦水烟闻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又不怕他们说什么。” 对她来说,流言蜚语这种东西,从来都伤不到她分毫。 许默看著她那一脸“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的无畏模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確实。” “你胆大包天,天不怕地不怕。” 秦水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她狐疑地眯起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这话……怎么听著有点奇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端端的,怎么还夸起她来了? 莫不是……在拐著弯嘲讽她吧? 就在她暗自揣摩的时候,许默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修长有力。 “给我。” 他的声音简洁明了,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秦水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什么?” 许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衣服。” 他言简意賅。 “给我。” 秦水烟这才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宽大的外套。 原来是要这个。 她眼珠子滴溜一转,非但没有脱衣服,反而还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抬起头,一脸“真诚”地看著他,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这个……衣服好像被我弄脏了。” 她指了指袖口一处根本不存在的污渍。 “我还是拿回去洗乾净,下次再给你吧。” 说完,她也不等许默反应,立刻转身,一把拉住旁边还在状况外的顾清辞。 “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洗澡睡觉了。” “拜拜!” 话音未落,她已经拉著顾清辞,像只得逞的小狐狸,一溜烟地朝著知青点的方向跑掉了。 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纤细的背影。 许默伸出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那个卷著他的衣服,落荒而逃的背影,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缓缓地捏了捏眉心,半晌没说出话来。 夜风吹过,只穿著一件单薄背心的他,终於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他就不该……可怜她。 * 回去的山路上,顾明远时不时地偷偷抬眼,打量著自家老大的表情。 还是那张冰山脸,冷得能冻死人,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顾明远总觉得,老大今天晚上的情绪,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他挠了挠后脑勺,犹豫了半天,终於还是忍不住,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老大。” 走在前面的许默,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嗯。” 顾明远鼓了鼓勇气,又开口道:“秦知青她……” 他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后面的话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许默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传来。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別吞吞吐吐的。” 顾明远心一横,眼睛一闭,一口气把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秦知青好像喜欢你!” 说完,他立刻紧张地屏住呼吸,偷偷观察著许默的脸色,准备迎接老大的冷眼或者呵斥。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许默的眉毛连动都没动一下。 那张俊朗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模样,仿佛他刚才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废话。 顾明远看著他这副平静的样子,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崇拜之情。 果然不愧是他老大! 这定力!这气度!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要知道,如果换做是他,知道有秦知青那么漂亮的女同誌喜欢自己,他早就乐得找不到北,晚上睡觉都能笑出声来了! 老大就是老大! 境界就是不一样! * 这几天扁桃体发炎发烧了,更新时间有点不稳定,不过字数每天6000字没少的,么么 第99章 嘴唇怎么了 夜风卷著山野的凉意,吹在许默只穿著背心的身上。 他却像是毫无所觉。 顾明远跟在他身后,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沙沙”作响,在这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痒得不行。 老大那副样子,好像也不是对秦知青不感兴趣嘛。 要不然,干嘛把自己的外套给她穿? 可老大这反应……也太平静了点吧? 顾明远想不通。 他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著。 山路在月光下泛著一层清冷的白。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屋舍轮廓。 山脚到了。 顾明远的家,就在那片黑黢黢的屋影里。 那是一座比许家还要破旧的土坯房,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老牛,安静地趴伏著。 他的家境,和许默家也差不了多少。 父母早亡,家里只有一个八岁的妹妹,和一个瘸了腿的奶奶。 离得老远,就看见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门口摇曳。 灯光下,站著一个佝僂的身影,拄著拐杖。 旁边还挨著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儿。 是顾奶奶。 老人家不放心,一直牵著小孙女在门口等著。 “哥!” 那个小小的身影看见顾明远,立刻发出一声清脆的欢呼,迈开小短腿就想跑过来。 可她刚跑了两步,看见顾明远身后的许默,又猛地剎住了脚。 小傢伙像是受惊的小兔子,“嗖”地一下,又躲回了奶奶的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往这边瞅。 “桃子,这是咱家默哥,你害羞个什么劲儿啊。” 顾明远看见妹妹那副样子,乐了。 他几步走过去,大手一伸,就把那个瘦巴巴的小傢伙从奶奶身后给逮了出来,直接拎到了许默面前。 “快,叫默哥。” 被叫做桃子的小女孩,紧张地攥著自己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著许默,黑白分明,乾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她身上穿著一件打著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洗得乾乾净净,小脸也有些蜡黄,显然是营养不良。 许默看著这个瘦巴巴的小孩,那张一直紧绷著的脸,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他的目光,也隨之变得温和。 他伸出手,在自己那条灰布裤子的口袋里摸了摸。 然后,他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大白兔奶糖。 他把糖剥开,雪白的糖块在月光下,散发著诱人的奶香。 他弯下腰,將那块糖,轻轻塞进了小傢伙那只小小的、还有些脏兮兮的手心里。 “拿著,吃吧。” 他的声音,是今晚从未有过的低沉和温柔。 顾桃愣住了,她看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看许默,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 奶糖! 是她只在梦里闻到过味道的奶糖! 顾明远也咧开了嘴,他揉了揉妹妹的头髮,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也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 那油纸包被他捂在怀里,还带著温热。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献宝似的递到妹妹眼前。 “看看,哥今晚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油纸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瞬间瀰漫开来。 里面包著一个烤得焦黄的鸭头,还有一只肥硕的鸭腿。 鸭头是秦水烟请客吃剩下的,那只鸭腿,则是许巧心疼他,特意从自己碗里省下来,悄悄留给他的。 “哇!” 顾桃闻到烤鸭的香味,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但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抬起头,用带著孺慕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哥哥。 “谢谢哥哥。” 声音又细又软,像小猫的叫声。 “傻丫头,跟哥客气什么。” 顾明远把油纸包塞到她怀里。 许默安静地看著眼前这兄妹俩。 然后,他看向一旁拄著拐杖的顾奶奶,声音温和。 “奶奶,我先回去了。” 顾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好,好。” 老人家点点头,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 “默小子,路上慢点。你奶……她身体还好吗?” 许默点了点头。 “还不错。” “跟你一样,硬朗著呢。” 顾奶奶听了,欣慰地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许默跟老人家道了別,转身准备上山。 “老大!” 顾明远又追了上来,非要再送他一程。 “天黑路滑,你一个人上山,我还是不放心。” 许默没有拒绝。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路,到了上山的小路口。 “行了,就到这吧。” 许默停下脚步。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工。” “嗯。” 顾明远点了点头。 可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借著清冷的月光,一个劲儿地盯著许默的脸看。 那眼神,欲言又止,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许默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烦,眉头微微蹙起。 “还有事?” 顾明远挠了挠后脑勺,一副憋不住的样子,终於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老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你的嘴……怎么了?” 许默的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怎么好像越来越肿了?” 顾明远凑近了一点,看得更清楚了。 何止是肿了,那下嘴唇上,分明还有一个清晰的破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许默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张明艷而又张狂的脸。 还有那双带著挑衅和得意的狐狸眼。 以及,唇上那阵尖锐的刺痛感,和隨之而来的,温热的血腥气。 那个无法无天的女人。 他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抬手,用拇指不轻不重地在下唇的伤口上,摩挲了一下。 “没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应该是,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咬了。” “咬的?” 顾明远愣住了,一脸的不可思议。 “被什么东西咬的啊?这……这看著怎么还有牙印?” 还是两排,整整齐齐的! 山里什么野物,能咬出这么秀气的牙印来? 许默没再吭声。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幽沉的眼眸,冷冷地瞪了顾明远一眼。 顾明远脖子一缩,瞬间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句话说错了,就惹得老大不高兴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闭上了嘴。 “那……那个……我回家了!” 他结结巴巴地丟下一句话。 “默哥再见!” 说完,也不等许默回答,转身就跑,像是身后有狼在追,一溜烟就没影了。 夜风,重新变得安静。 只剩下许默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他抬起手,指腹再次碰了碰唇上的伤口。 那细微的刺痛感,清晰地提醒著他今晚发生的一切。 那个麻烦精。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股莫名的烦躁,却怎么也散不去。 第100章 修拖拉机 知青宿舍。 秦水烟推开木门,反手將门栓利落地插上。 “啪嗒。” 她拉亮了床头那盏昏黄的电灯。 微弱的光线,勉强驱散了屋角深沉的黑暗。 她走到床沿边坐下,將怀里那件带著男人体温的灰色短褂,摊开在了自己腿上。 宿舍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秦水烟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布料。 的確良和棉布混纺的,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材质,耐磨,但不亲肤。 手肘和肩膀的位置,布料的顏色明显要浅一些,磨得有些发亮,起了毛边。 袖口也被洗得泛白,卷边的地方,针脚已经有些鬆散。 这是一件被穿了很久的旧衣服。 充满了属於一个男人的,最真实的生活痕跡。 秦水烟的唇角,在灯光下,无声无息地勾了起来。 她缓缓地,將那件短褂凑到了自己的鼻尖下。 闭上眼,轻轻嗅了嗅。 一股很淡,却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瞬间钻入鼻腔。 不是汗味。 是阳光暴晒后棉布的乾燥味道,混著最廉价的皂角香,还有……一点点独属於他皮肤的,那种小麦灼烧般的灼热气息。 很乾净。 也很好闻。 像是夏日午后,最烈的那一阵风,刮过田野,带著粗糲而滚烫的生命力。 秦水烟睁开眼。 那双明亮的狐狸眼里,掠过一丝近乎贪婪的迷恋。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自己那个上了锁的木头衣橱前。 打开橱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掛著她从沪城带来的各式衣裳,与这间简陋的宿舍格格不入。 她没有丝毫犹豫,將许默那件旧短褂,小心翼翼地叠好。 然后,放进了衣橱最深处,压在了她最喜欢的一条连衣裙下面。 这件衣服,她收下了。 至於还不还…… 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当然要还。 不过,不是这件。 改天去供销社扯几尺好布,送他一件新的,就当是……交换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知青食堂里已经人声鼎沸。 秦水烟和顾清辞安静地吃著早饭,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一个硬邦邦的杂粮馒头。 顾清辞吃得香甜,两只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屯食的仓鼠。 吃完早饭,两人回宿舍拿上劳保手套,便结伴朝著各自负责的任务田走去。 来了和平村一个多星期,新来的知青们对自己的工作也渐渐熟悉了。 不需要大队长扯著嗓子催,大家都能自觉地去上工。 晨间的空气带著露水的湿润和泥土的芬芳,闻起来格外清新。 然而,刚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两人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小撮人。 大队长李卫国和村长两个人,正围著一辆熄了火的拖拉机,愁眉苦脸地抽著旱菸。 两个人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疙瘩瘩的绳结,表情难看得像是刚吞了二两黄连。 秦水烟扫了一眼。 那是一辆尤特兹-45拖拉机。 这个牌子,她有印象。 上辈子父亲的厂里,也曾有过几台罗马尼亚进口的机器,她跟著工程师后面,当过几天好奇的跟屁虫。 到七十年代初,这种六十年代的老古董,基本都被更先进的东方红和铁牛取代了。 没想到,在这种偏远的小村庄,还能见到。 秦水烟的脚步,不著痕跡地顿了顿。 她拉著顾清辞,走了过去。 “大队长,村长。” 她声音清脆地打了声招呼。 李卫国抬起眼皮,看到是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去上工吧,这儿没你们的事。” 一个娇滴滴的城里女娃子,凑什么热闹。 秦水烟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嫌弃,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又温和。 “出什么事了吗?” “我看您和村长脸色都不太好,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村民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知青,这可是拖拉机,铁疙瘩,你一个女娃能帮上啥忙?” “就是,別在这儿添乱了,快干活去吧!” 李卫国狠狠瞪了那几个多嘴的村民一眼,又看向秦水烟,语气更差了。 “听见没?让你去干活!” 秦水烟却不恼,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些。 她眨了眨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 “大队长,您先別急著赶我走呀。” “您先听我说说,说不准,我真的能帮上忙呢。” 她顿了顿,慢悠悠地拋出了自己的筹码。 “您也知道,我家里以前是开纺织厂的。我爸爸从小就喜欢带著我进厂里,看那些工人老师傅修纺织机。耳濡目染的,多少也懂一点。就连家里的收音机、电风扇坏了,也都是我自个儿修的。” 李卫国半信半疑地看著她,还没来得及说话。 旁边一直沉默的村长,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烟杆,几步凑到秦水烟面前,急切地问: “这位知青,那你……你会修拖拉机吗?” 秦水烟挑了挑眉,故作惊讶。 “拖拉机?” “对!就是拖拉机!” 村长愁眉苦脸地指著身后那个趴窝的大傢伙,开始大倒苦水。 “这台拖拉机,可是咱们村的宝贝疙瘩,重要財產!我们整个和平村,满打满算也就这么三台!” “这台还是十年前,国家从上面分配下来的,听说是正儿八经的进口货呢!” “可这几年,它年纪大了,越来越不好使。今天还指望著它去镇上拖化肥呢,谁知道刚开到村口,就彻底歇菜了!” 村长越说越激动,气得直拍大腿。 “镇上的修理工来看了一眼,说是里头的零件磨损得太厉害,再修就要散架了!除非能买到进口的零件来换,可我的老天爷,这都多少年了,上哪儿给它淘换进口零件去啊!我看,这回是真要报废了!” 说到最后,老村长的眼圈都有些泛红。 秦水烟静静地听著,目光落在那台布满铁锈和油污的庞然大物上。 她绕著拖拉机,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 纤细的身影和这笨重的钢铁机器,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隨著她。 她停下脚步,伸出白净的手指,在冰冷的发动机外壳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一脸期盼的村长和满脸怀疑的李卫国。 清冷的晨光中,她唇角微微一扬,眼底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要不,我来试试?”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村长和大队长面面相覷。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都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一个十八岁的女知青,要修拖拉机? 还是台连镇上修理工都束手无策的进口老古董? 这不是开玩笑吗! 李卫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刚想开口训斥。 村长却一把拉住了他。 老村长看著秦水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事到如今,他们也不怕这台拖拉机被弄得更坏。 反正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了。 死马,就当活马医吧! 他一咬牙,下了决心。 “行!” 李卫国惊讶地看著他:“老哥,你真让她……” 村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灼灼地盯著秦水烟。 “秦知青,那就……麻烦你试试!” 他像是怕秦水烟反悔,立刻又加了个码。 “只要你能让这大傢伙动起来,哪怕只是响个声儿!今天就给你记满工分!十个!再让你踏踏实实休息一天!” * 给烟烟来条事业线,以后开拖拉机带许默兜风~ 第101章 秦水烟怎么什么都会?! 十个工分,还休息一天!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和知青们,瞬间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譁然。 要知道,就是村里最壮的劳力,顶著毒日头在田里干上一整天,累得直不起腰,最多也就挣八个工分。 这秦知青要是真能把拖拉机修好,这买卖可太划算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水烟那张过分明艷的脸上。 有好奇,有质疑,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顾清辞站在秦水烟身边,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她悄悄拉了拉秦水烟的衣角,压低了声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水烟,你……你真的会修啊?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万一修不好,甚至弄得更坏了,大队长那个小心眼的,肯定会借题发挥,给她们穿小鞋的。 秦水烟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那双狐狸眼在晨光下,流转著细碎而狡黠的光。 “行啊。” 她应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转头看向村长,声音清脆。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得先看看你们这儿都有什么修理工具,还有能替换的零件。”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总不能让我凭空变出零件来吧?” 老村长一听这话,觉得有门儿,立刻就喊了个半大小子。 “狗蛋!快去把镇上修车铺的老王师傅给你请过来!就说我们这儿有急事!让他把吃饭的傢伙什全都带上!” 那叫狗蛋的少年应了一声,撒开脚丫子就往镇上的方向狂奔而去。 效率倒是很高。 没一会儿,村口的小路上就传来一阵“叮噹”作响的动静。 一个穿著蓝色工装、满手油污的中年男人,骑著一辆二八大槓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他车把上掛著一个沉甸甸的铁皮工具箱,隨著车身的顛簸,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人还没到跟前,嗓门已经先到了。 “老哥!李队长!你们又折腾个什么劲儿啊!” 男人一个急剎车,稳稳地停在了拖拉机旁边,单脚撑地。 他正是镇上修理铺的王师傅,老王。 他拎著那个油腻腻的工具箱走过来,看都没看拖拉机一眼,就对著村长和大队长摆了摆手,一脸的“我早就料到了”。 “老李啊,我不是说过了吗?” 他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菸捲,点上火,猛吸了一口,吐出一串浓白的烟圈。 “这台尤特兹-45拖拉机,原装零件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了,比我爷爷的牙口还松!” “咱们县里、市里,都没有原装零件遗留,別说咱们这小破镇子了!” 他用夹著烟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拖拉机的铁皮外壳,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这台拖拉机,已经修不好了!报废了!彻底报废了!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大队长李卫国正吧嗒吧嗒地抽著他的旱菸,闻言,不耐烦地抬起眼皮。 “老王,你也別废话了。” “把你的工具箱拿过来,赶紧的!” 修理工老王一听,愣住了,夹著烟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拿工具箱干啥?我话还没说完呢,这玩意儿真没救……” “我们大队有个知青,会修拖拉机。” 李卫国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下巴朝著秦水烟的方向抬了抬。 老王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还有点稀奇。 “你们大队还有这样的人才?在哪儿呢?让我瞧瞧,是哪个小伙子,以前在城里当过学徒工?” 他拎著工具箱走过来,左看右看,目光在人群里搜寻著。 李卫国走到他身边,用烟杆指了指站在一旁,笑眯眯看著他们的秦水烟。 “喏。” “上周刚来的知青,沪城来的,听她说,家里是开纺织厂的。” “从小就跟著厂里的修理工老师傅耳濡目染,收音机电风扇都不在话下。” 李卫国清了清嗓子,把刚才秦水烟那套说辞,有模有样地复述了一遍。 他末了还加了一句自己的揣测。 “说不准,她还真的能把这个大傢伙,重新给发动起来!” 老王的目光,终於落在了秦水烟身上。 他一来就注意到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了。 皮肤白得发光,身段窈窕,穿著一身乾净劳动布衣服,站在这泥泞的乡间土路上,简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现在听到李卫国说,就是她要修拖拉机? 老王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秦水烟,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 “老李,你……你別是跟我开玩笑吧?”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李卫国耳边。 “就这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的,风一吹就倒了。” “她能拿得动扳手吗?” 李卫国也觉得这事儿悬,但他向来死要面子,话都说出去了,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 他转过头,对著秦水烟喊道。 “秦知青,工具给你找来了!你赶紧的,上手试试!” “全村的人都等著开这拖拉机,去镇上拖化肥呢!” “行。” 秦水烟清脆地应了一声,完全无视了老王那怀疑和审视的目光。 她利落地蹲下身,打开了那个油腻腻的铁皮工具箱。 箱子一打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哗啦——” 一整套沾满了黑色油污的工具,展现在她眼前。 套筒扳手,螺丝刀,老虎钳,活动扳手……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专业的火花塞套筒和一小罐润滑油。 在工具箱的角落里,还散落著一些修理拖拉机时常用的通用零件和几卷绝缘电线。 秦水烟的目光,一件一件地扫过那些工具。 这让一旁本来准备看笑话的老王,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这小姑娘的眼神……不太对劲啊。 不像是外行看热闹,倒真像是那么回事。 秦水烟检查完工具,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老王。 她脸上掛著礼貌的微笑。 “王师傅。” 老王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啊?” “我想先看看发动机的情况。” 秦水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但是我力气不够大,打开发动机盖可能会有点费劲。” “你能帮我个忙,把它打开吗?” 老王看了看她那身一尘不染的乾净衣服,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油污的双手,最后目光落在那台趴窝的拖拉机上。 他心里嘀咕著,这哪是来修拖拉机的,这分明是来指挥人的。 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拒绝一个小姑娘的“求助”。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嘴里的烟屁股吐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行!” 他没再多说一句废话,认命似的,一猫腰,就钻进了满是灰尘和蛛网的拖拉机下面,开始吭哧吭哧地捣鼓那个锈跡斑斑的发动机盖。 * 此刻正是上工的时候。 田埂上,村道里,人来人往。 见到大槐树下围著黑压压的一堆人,都跟闻著腥味的猫似的,好奇地凑了过来。 不多时,人圈就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更厚了。 人群的边缘,蒋莉莉和苏念禾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蒋莉莉的步子有些虚浮。 她被大队长李卫国罚去后山砍了一个星期的柴火,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收工。 吃的还是知青点那点清汤寡水的伙食。 一个星期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足足瘦了七八斤。 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此刻微微凹陷下去,脸色蜡黄,透著一股菜色。 今天早上,李卫国才总算大发慈悲,鬆了口,让她跟著大部队去棉田里拔草。 这几日的折腾,到底还是把她那身从大院里带来的骄纵气焰,给磨平了不少。 至少现在,她学会了低著头走路,不敢再像刚来时那般,看谁都像欠了她八百块钱。 苏念禾走在她身侧,目光远远地,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格格不入的瘦高身影。 是顾清辞。 苏念禾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顾清辞那个闷葫芦在,那秦水烟肯定也在。 她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轻轻拉了拉蒋莉莉的胳膊。 “莉莉,你看,前面好热闹,我们过去看看?” 蒋莉莉没什么精神,只想赶紧去上工,离这些是非远一点。 可她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已经被苏念禾半拖半拽地带到了人群后面。 果然。 只消一眼,苏念禾就看到了那个被村长和大队长一左一右围在中间的身影。 秦水烟。 她正侧著头,和村长说著什么,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那双狐狸眼弯著,像是盛满了晨间的阳光。 落落大方,游刃有余。 而站在她身边的李卫国,那个在所有知青眼里,都如同阎王爷一般的人物,此刻竟然也收起了平日里的横眉冷对。 他叼著旱菸杆,眯著眼睛,虽然没怎么笑,但那紧绷的脸部线条,明显鬆弛了许多。 时不时地,还会对著秦水烟点点头,嘴里“嗯嗯”地应著。 那態度,简直称得上是和顏悦色了。 苏念禾的心里,像是被一根细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大队长李卫国是什么人? 小肚鸡肠,睚眥必报,最是难缠。 別说是她们这些新来的知青,就是那些下乡好几年的老知青,哪个见了他不是绕道走? 可偏偏到了秦水烟这里,一切都变了。 苏念禾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她敛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厌恶,脸上重新掛上了温和无害的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旁边一位正在踮脚张望的大娘的肩膀。 “大娘,这是怎么了呀?大家怎么都围在这里不上工?” 那大娘回头看了她一眼,见是个白净秀气的女娃,便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乐呵呵地说道。 “看修拖拉机呢!” 修拖拉机? 苏念禾莫名其妙,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修拖拉机有什么好看的?” 她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看热闹的村民就接了腔,语气里满是看稀奇的兴奋。 “那可不一样!” “是那个新来的女知青!她说她会修拖拉机!” 村民说著,还用下巴朝著人群中心指了指。 谁? 秦水烟? 苏念禾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再次將目光投向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怎么可能? 她不是资本家大小姐吗? 明明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娇生惯养,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 她怎么什么都会?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杂著嫉妒与憎恨,在苏念禾的心底微微沸腾起来。 她用力地握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点疼痛,让她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復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脸上又掛上了那副和煦温柔的笑容,看向身侧的蒋莉莉。 人群里嘈杂的议论声,让蒋莉莉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神色慌张,眼神躲闪,浑身都透著一股不自在。 她扯了扯苏念禾的衣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苏念禾,我们……我们还是去上工吧……” “这里……这里人太多了……” 自从上一次,秦水烟那个贱人请了整个知青点的知青吃肉餛飩之后,风向就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站在她这边,帮著她一起排挤秦水烟的女知青,一个个全都倒戈了。 就连那个一向公正严明的女知青队长,现在见了秦水烟,都会主动笑著打招呼。 明明是她先动的手,想要孤立秦水烟。 可不知道为什么,到头来,被整个女知青宿舍排挤的人,反倒成了她自己。 再加上大队长给她穿小鞋的事,在知青点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那些知青们,一个个都精明得很,生怕跟她走得近了,会惹得李卫国不快,给自己也招来麻烦。 如今,除了苏念禾,几乎已经没人再跟她说话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被一道道若有似无的目光,指指点点,审视著,嘲笑著。 这种感觉,快要让她窒息了。 第102章 以后负责拖拉机 苏念禾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 “莉莉,你看,秦水烟说她要修拖拉机呢。” “这么大的热闹,我们难道不好好看看吗?” 蒋莉莉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视线畏缩地从人群的缝隙中,瞥了一眼那个万眾瞩目的中心。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逃。 “有……有什么好看的?”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一丝不易察的颤抖。 可苏念禾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只是用那双温和的眼睛静静地看著她。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蒋莉莉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敢走。 她不敢忤逆苏念禾的话。 在知青点,在她被所有人孤立的此刻,苏念禾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她是唯一还愿意和她说话的人。 如果连苏念禾都得罪了…… 蒋莉莉不敢再想下去。 那种被整个世界拋弃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臟。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多久。 这种孤立无援的绝境,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她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顺从地点了点头。 目光,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站在大队长身边的身影。 秦水烟。 她还是和火车上初见时一模一样。 不,甚至比那时候更加明亮,更加耀眼。 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人群的中央,享受所有人的注视。 阳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连髮丝都在闪著光。 那种光芒,是蒋莉莉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甚至不敢奢望的。 嫉妒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心头,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拖拉机的发动机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满身油污的身影钻了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王师傅。 “发动机盖打开了。” 秦水烟走了上去。 她衝著王师傅微微一笑,声音清脆。 “王师傅,辛苦您了。” “接下来让我来试试吧。” 王师傅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一个娇滴滴的城里女娃,皮肤白得像牛奶,手指头纤细得跟葱白似的。 修拖拉机? 別是来添乱的吧? 可没等他开口,就见秦水烟动作利索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把手电筒,又抄起一把扳手。 然后,她身子一矮,没带一丝犹豫,“一骨碌”就钻进了那满是油污的车底。 那动作,比他这个修了二十年车的老把式还要麻利乾脆。 王师傅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娇小姐会嫌脏怕累,没想到…… 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车底下,很快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秦水烟打开手电筒,刺眼的光柱在黑暗的发动机舱里扫过。 机油混合著铁锈的刺鼻气味,瞬间充满了她的鼻腔。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光柱精准地定格在一处关键的连接轴上。 果然。 和她预想的一样。 轴类零件中度磨损,导致间隙过大,发动机根本无法正常传动。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手中的扳手熟练地卡住螺母,手臂微微用力。 “咔噠。” 一颗锈跡斑斑的轴承,应声而落。 她从车底退了出来,白皙的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可她毫不在意。 她捏著那颗小小的轴承,走到了王师傅面前。 “王师傅,您看这里。” 王师傅下意识地接过那颗轴承,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只一眼,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一道精光! “这……这磨损程度……” 他抬起头,震惊地看著眼前这个脸上沾了油污的女知青。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秦水烟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王师傅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 他猛地一拍大腿! “有办法了!有办法了!” 他对著秦水烟,郑重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女娃子,你行!是块好料!” 说完,他火急火燎地冲回自己的工具箱,翻出了一把沉重的电焊钳和一个黢黑的电焊面罩。 接下来的场面,让所有围观的村民都看傻了眼。 只见那个娇滴滴的城里女知青,一次又一次地钻进车底,又一次又一次地钻出来,每一次,手上都会多一个磨损的零件。 而那个脾气火爆的王师傅,则像个最默契的助手,接过零件,戴上面罩,对著那小小的轴承,开始电焊、淬火、敲打。 “滋啦——” “叮叮噹噹——” 一个,又一个。 拆卸,修復,再安装。 时间,就在这枯燥而重复的工序中,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 围观的人群,也从里三层外三层,变得稀稀拉拉。 毕竟,看热闹哪有挣工分来得实在。 蒋莉莉的腿站得又酸又麻,可苏念禾不动,她也不敢动。 她眼睁睁地看著秦水烟在那堆油腻的钢铁里钻进钻出,原本乾净的衣裤,此刻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那张明艷的脸上,也蹭上了一道道的黑油,像只小花猫。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狼狈的秦水烟,非但没有让她觉得可笑,反而让她心底那股嫉妒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发动机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启动。 “突突……突……” 然后,归於沉寂。 又一次失败了。 李卫国的脸色,已经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觉得这事儿,八成是黄了。 可看著秦水烟和王师傅那兴致勃勃、不肯放弃的劲头,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 当秦水烟最后一次从车底钻出来,將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时,额头上已经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擦了擦汗,衝著驾驶室里的王师傅点了点头。 “王师傅,再试一次!” 王师傅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拧动了钥匙。 “突……” 发动机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呻吟。 “突……突突……” 声音渐渐变得有力。 “突突突突突突——!!!” 下一秒,一阵有力的轰鸣声,猛地炸响! 成了! “哈哈!成了!” 王师傅兴奋地大吼一声,猛地一踩油门。 老旧的尤特兹-45拖拉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车身一震,四个巨大的轮子,稳稳地向前滚动起来! 他开著拖拉机,在场坝上瀟洒地兜了一大圈,引来剩下不多的村民们一阵欢呼和掌声。 等他把车稳稳地停回大槐树下,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时,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他几步走到李卫国面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老李!你捡到宝了!” “这小姑娘,有本事!是真有本事啊!”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你这和平大队,藏龙臥虎啊!” 李卫国听著这番话,心里也是乐开了花。 秦水烟是他大队里的知青,她有本事,不就等於他这个大队长领导有方吗? 他那张严肃了一上午的脸,终於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 他看著不远处,正用袖子擦脸的秦水烟,那张俏生生的脸蛋被油污弄得东一道西一道,像只刚偷完腥的小花猫。 李卫国朝著她招了招手。 “秦知青!” 秦水烟闻声走了过来。 “大队长。” “今天可真是辛苦你了!”李卫国叼著烟杆,语气里满是讚许,“你这可是为咱们大队立了大功!这样,今天给你记10个工分!你赶紧回去洗个澡,歇著吧!” 秦水烟点了点头,伸手又擦了把脸,结果蹭了更多的油污。 “谢谢大队长。” “不过我得跟您说清楚,这拖拉机的零件磨损得太厉害了,我这也只是个应急的法子,能让它重新跑起来。” “可这修修补补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说不准什么时候,它就又得撂挑子。” 她的话,让李卫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嘬了一口旱菸,白色的烟雾从他嘴角飘出,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秦知青。” “你会开拖拉机不?” 秦水烟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会啊。” 李卫国和旁边的王师傅,不著痕跡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过了一丝同样的光亮。 李卫国的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会修,又会开……” “要不,以后咱们大队这辆拖拉机,就交给你来负责,怎么样?” 第103章 成为拖拉机手 李卫国的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会修,又会开……” “要不,以后咱们大队这辆拖拉机,就交给你来负责,怎么样?”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周围还没散去的几个村民,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就连一直站在不远处,腿都快站麻了的苏念禾,瞳孔也猛地一缩。 秦水烟那张沾著油污的小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只是眨了眨那双水洗过一般清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了一下。 “大队长,您的意思是……?” 李卫国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是不敢相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菸熏得发黄的牙。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他重新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个烟圈。 “咱们和平村,拢共就三台拖拉机。” “另外两台,一台宝贝著呢,负责耕地耙地,播种施肥,收割庄稼,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还有一台,专门往公社、往县里跑,运送农產品,拉点砖瓦水泥、生活用品什么的。” 他用烟杆指了指身边这台刚刚起死回生的尤特兹-45。 “就这台,最破最旧,是个老大难。” “平时也就让它运点化肥、农药、种子这些轻省点的活儿。” “你也看到了,它这脾气,三天两头就得罢工。咱们也折腾不起,总不能屁大点事就跑到镇上,把王师傅请过来一趟吧?那得花多少钱?”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王师傅,这时也摆了摆手,粗声大气地笑了起来。 他看著秦水烟的眼神,是那种老师傅看到好苗子时,藏都藏不住的喜爱。 “老李这话在理!” “再说了,今天如果不是秦知青你这双眼睛毒,一眼就看出了毛病在哪,精准地把那几个磨损的轴承给拆下来,就算是我,对著这堆废铁也得抓瞎!” 他一拍胸脯,语气里满是肯定。 “我看啊,这铁疙瘩以后就跟你姓秦了!让別人开,半路上坏了,谁也整不明白!就得你来,开著放心!” 秦水烟垂下眼帘,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颳了刮手背上的油污。 开拖拉机。 这当然要比顶著毒日头,弯著腰在地里拔草、插秧,要轻鬆一百倍。 虽然…… 她瞥了一眼这台刚刚还是一堆废铁的“老爷车”,车身上坑坑洼洼,漆皮都掉光了,开起来估计能把骨头给顛散架…… 但,有得选,总比没得选好。 她抬起头,看向李卫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大队长,如果我以后负责这台拖拉机,那……还需要下地干活挣工分吗?” “那自然是不用了!” 李卫国把烟杆往腰间一別,回答得斩钉截铁。 “以后你就是咱们大队的拖拉机手了!听从队里指挥,按时去镇上拖运农资就行。” “每天给你记满分,10个工分!” 这话一出,不远处偷听的蒋莉莉,嫉妒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10个工分! 她们这些女知青,累死累活干一天,最多也就拿六七个工分! 凭什么秦水烟动动手指头,就能这么轻鬆?!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村长,此时也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打著圆场。 “秦知青,你还在犹豫什么呀?” “拖拉机手这个活儿,在咱们村子里,那可是抢破头的香餑餑!” “你看看村里那几个开拖拉机的,哪个不是家里有点门路的?要不是这台拖拉机实在没人能修好,三天两头撂挑子,这么好的位置,哪能轮得到你一个外来的知青哦!” 村长这话,说得半点没错。 在这个年代,像电焊工、修理工、拖拉机手,还有食堂的大师傅,这些都算是技术岗。 工作不仅比下地轻鬆,风吹不著雨淋不著,而且还有不少看不见的油水可捞。 最重要的是,一天就算不出工,都给你算满工分。 这种美差,別说是外地来的插队知青,就是村里土生土长的年轻人,都得挤破了脑袋去爭。 如果不是这台拖拉机快要报废了,只有秦水烟这个“专家”能治得住它,这种好事,的確是砸不到她头上的。 秦水烟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不再犹豫,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又明媚的笑容,衝著李卫国和村长,乾脆利落地一点头。 “行!” “大队长,村长,那以后这台拖拉机,就交给我负责了!” 李卫国见她答应得爽快,也是鬆了口气。 这烫手山芋,总算是甩出去了。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抽出烟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得,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从头到尾都安静地像个背景板的顾清辞。 “顾知青。” 顾清辞一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体,“欸,大队长。” “热闹也看完了,你也该去上工咯。”李卫国挥了挥手,“我现在得跟秦知青去一趟镇上,把仓库里那批化肥给运回来。” “好的好的!” 顾清辞连连点头,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替秦水烟高兴。 太好了! 烟烟以后就不用下地受罪了! 她快步走到秦水烟身边,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烟烟,你太厉害了!” “那我先去上工了,你自己小心点。” 秦水烟看著她这副傻乎乎为自己开心的模样,心底划过一丝暖流。 她抬手,想拍拍顾清辞的肩膀,却看到自己满手的油污,又悻悻地收了回来。 她只是弯了弯眼睛,笑著应了一声。 “好。” “等我从镇上回来,就去找你,帮你干活。” “不用不用!”顾清辞连忙摆手,“你自己也累了一上午了,回来好好歇著!”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秦水烟,这才抱著一股说不出的轻鬆感,匆匆忙忙地朝著棉花地的方向跑去。 秦水烟能把拖拉机修好,还能当上拖拉机手,顾清辞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大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 场坝上的人,很快就散尽了。 李卫国跳上了拖拉机的副驾驶座,对著还站在下方的秦水烟喊道。 “秦知青,上车!出发!” 秦水烟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爬上了高高的驾驶座。 座位是铁皮的,被太阳晒得有些烫屁股。 她握住方向盘,那冰凉又粗糙的触感,却让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她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脚下熟练地踩下离合。 “突突突突——” 老旧的拖拉机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车身剧烈地抖动起来,像一头甦醒的钢铁巨兽。 秦水烟稳稳地掛上档,鬆开离合,轻踩油门。 拖拉机“哐当”一声,缓缓地驶出了大槐树的树荫,朝著通往镇上的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顛簸而去。 风从敞开的车窗里灌了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满身的油污味和汗意。 旁边的李卫国,被顛得七荤八素,死死抓著门边的扶手,心里却在暗暗称奇。 这秦知青,看著娇滴滴的,开起拖拉机来,怎么这么稳当?比队里那几个毛头小子强多了! 秦水烟目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把著方向盘,躲过一个又一个的大土坑。 她其实根本没有驾照。 上辈子在沪城,家里的轿车,她也只是趁著司机不注意,在院子里偷偷开过几次。 没想到,这笨重的拖拉机,她上手竟然也这么快。 开起来,简直得心应手。 秦水烟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哼。 我果然是个天才。 第104章 莉莉,你气不气? 拖拉机的轰鸣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大槐树下,终於彻底恢復了寧静。 只有头顶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著,叫得人心烦意乱。 苏念禾收回了眺望的视线,那张清秀温和的脸上,此刻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蒋莉莉。 蒋莉莉死死地咬著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一双眼睛里像是燃著两簇嫉妒的火苗,直勾勾地盯著那烟尘散去的方向。 “走吧。” 苏念禾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率先迈开步子,朝著棉花地的方向走去。 蒋莉莉没作声,默默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田埂上,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沉默。 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 热浪蒸腾,远处的景物都看得有些扭曲。 苏念禾白皙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下来,有些痒。 她却连抬手擦一下的欲望都没有。 秦水烟……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口。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那么好运?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竟然还是这样! 而她身后的蒋莉莉,脑子里则是一片混乱的浆糊。 她不像苏念禾那样,藏著两辈子的深仇大恨。 她的情绪,来得更直接,也更浅显。 就是嫉妒。 是那种快要把五臟六腑都烧穿的嫉妒。 她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全是秦水烟那张沾著油污却依旧明艷动人的脸。 还有她被大队长和村长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宣布她成为拖拉机手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拖拉机手! 每天记10个工分! 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太阳晒不著! 凭什么?! 凭什么她秦水烟就能这么好命? 自己呢? 自己就要顶著这毒日头,弯著腰,在这无边无际的棉花地里,拔一整天的草! 累死累活,汗流浹背,一天下来,能挣到七个工分都算是大队长开恩了! 这公平吗?! 一想到未来不知道多少年,都要过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而秦水烟却可以舒舒服服地开著拖拉机,在村里村外受人尊敬和羡慕,蒋莉莉的心口,就像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终於,到了分给她们的那片责任田。 绿油油的棉花苗长势喜人,但也正因为如此,夹杂在其中的杂草也格外茂盛。 蒋莉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认命般地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拔草。 日子再难,活儿也得干。 可她的手刚碰到一根杂草的叶子,就被另一只手给猛地攥住了。 那只手,微凉,却用上了不小的力气。 “怎么了?” 蒋莉莉一愣,抬起头,看向苏念禾。 苏念禾没有弯腰,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她的眼神,很奇怪。 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温吞无害的模样,而是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幽地,直勾勾地,看得蒋莉莉心里有些发毛。 “莉莉,”苏念禾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气不气?” 蒋莉莉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什么?” “秦水烟啊。” 苏念禾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明明就是个娇生惯养的资本家小姐,凭什么在这里处处出风头?” “修拖拉机……呵,谁知道是不是她家里人早就教过她的?她拿著家里人的本事,在这里装腔作势,骗取大家的信任和崇拜!” “你再看看她,把你害得那么惨,让你一个人去砍了一个星期的柴!现在倒好,她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咱们大队的拖拉机手,以后再也不用跟我们一起,在这地里受罪了!” 苏念禾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戳进了蒋莉莉心里最痛的地方。 蒋莉莉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猛地甩开苏念禾的手,別过头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自嘲。 “怪就怪我们投胎不好,没生成她那样的好人家唄。” “投胎?” 苏念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 她上前一步,逼近蒋莉莉,直视著她的眼睛。 “那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一个资本家的小姐,在我们这种贫下中农当家做主的地方,居然还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你再想想,之前那些知青,还有那个大队长,为什么处处排挤你?不就是因为秦水烟吗!是她抢走了本该属於你的关注!” “別说了!” 蒋莉莉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了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转过身,背对著苏念禾。 “干活吧。” 这3个字,她说得无比艰难。 可苏念禾,却根本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她再次抓住了蒋莉莉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蒋莉莉吃痛地皱起了眉。 “你不想听,我非要说!” 苏念禾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轻声细语,而是带上了一股偏执的尖锐。 “莉莉,我心疼你啊!” “你看看你现在,被她害成了什么样子?” “孤身一人,去后山砍了一个星期的柴,手都磨破了!” “现在呢?盼儿和春燕那两个墙头草,也全都跑去巴结她了,她们现在还理你吗?” “我看,她秦水烟,就是天生来克你的!” 最后那句话,苏念禾说得又轻又狠,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著蒋莉莉的耳朵,钻进了她的心里。 “克我……” 蒋莉莉失神地重复著这两个字,脸色愈发难看。 是啊。 好像……自从秦水烟来了之后,自己就处处不顺。 先是被她抢了风头,然后又害得她得罪大队长,被罚去砍柴。 现在,就连一开始依赖她的盼儿和春燕,都开始疏远自己,跑去討好她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事都让她一个人占了?! 巨大的委不甘,像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蒋莉莉的理智。 她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苏念禾,几乎是吼了出来。 “那你说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我没她有钱!也没她有本事!我更没钱像她那样,请客吃饭收买人心!” “所有人都巴结她!所有人都向著她!我能怎么办!” 第105章 秦水烟她克你 看著她这副崩溃的模样,苏念禾的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冷笑。 但她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为朋友心疼不已的表情。 她轻轻拍了拍蒋莉莉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极缓。 “莉莉,你別激动。” “办法……总是有的。” 她凑到蒋莉莉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 “……她不在了,不就行了吗?” 嗡—— 蒋莉莉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这张清秀温柔的脸,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你什么意思?” 苏念禾看著她惊恐的样子,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露出一个安抚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微笑。 她抬起手,轻轻帮蒋莉リ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对待自己最珍爱的姐妹。 “我的意思,你不是明白吗?” “只要她不在了,消失了。” “大家就会跟以前一样,重新围著你转,为你马首是瞻。” “你想想,刚来的时候,你在咱们知青宿舍的日子,过得多好?多风光?” “就是她!就是她害了你!” “她不在了,你就好了。” 苏念禾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蒋莉莉,像是在催眠一般,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我看,她就是克你的。” “有她在一天,你就永无出头之日。” 蒋莉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扔进了一口烧得滚开的油锅里。 又烫,又痛,又怕。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逃离眼前这个说著疯话的苏念禾。 可苏念禾的每一句话,又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內心深处最不甘,最阴暗的角落。 克星…… 是啊。 她就是我的克星!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像疯狂滋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她的整个心臟,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蒋莉莉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 在沪城那个大院里,她是什么样子的? 她是当之无愧的孩子王。 她说东,没人敢往西。 她一招手,身后就跟著一大帮的跟屁虫。 那些男孩子,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莉莉姐”。 那些女孩子,更是把她当成主心骨,她穿什么衣服,梳什么髮型,第二天准保有人学。 所有人都喜欢她,信服她,围著她转。 她就像太阳,永远是人群中最耀眼,最中心的存在。 那种感觉,多好啊。 可自从来了这个鬼地方,自从遇到了秦水烟…… 一切都变了。 风头,是秦水烟的。 关注,是秦水烟的。 就连原本应该属於她的钦佩和羡慕,也全都被秦水烟轻而易举地夺走了! 她呢? 她成了什么? 一个被大队长当眾训斥的倒霉蛋。 一个被罚去后山砍柴,磨得满手是泡的可怜虫。 一个被从前的小跟班们孤立,只能跟在別人身后吃灰的失败者! 凭什么?! 凭什么她秦水烟一来,自己就要从云端跌落泥潭?! 如果…… 如果她真的消失了呢? 这个可怕的念头,像一颗带著魔力的种子,在蒋莉莉被嫉妒烧得寸草不生的心田里,悍然破土而出。 她几乎可以想像得到。 没有了秦水烟,盼儿和春燕她们,肯定又会像以前一样,围著自己,嘰嘰喳喳地討好自己。 没有了秦水烟,那些男知青的目光,就不会再黏在那个狐狸精身上。 没有了秦水烟,她蒋莉莉,就有信心,有能力,重新夺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她要回到过去。 她迫切地,疯狂地,想要回到自己曾经那个眾星捧月的舒適区里去!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蒋莉莉猛地抬起头。 那双因为嫉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苏念禾,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声音,乾涩,嘶哑,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我……” “我该……怎么做?” 看著她这副模样,苏念禾的眼底深处,终於漾开了一抹满意的笑意。 成了。 * 傍晚时分,盘踞了一整天的燥热,总算是褪去了几分。 晚风带著田野里泥土和庄稼的气息,吹在人身上,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 责任田的树干下,许默和他手底下那几个半大小子,正光著膀子,靠在树干上乘凉。 顾明远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正手舞足蹈地跟旁边一个外號叫“猴子”的瘦高个吹牛。 “……我跟你们说,那天默哥那拳头,是真带劲儿!就这么一挥,那孙子『嗷』一嗓子,牙都飞出去了两颗……” 猴子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附和两句。 许默靠在另一侧,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对他们的吹捧毫无反应。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风声,蝉鸣,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寧静。 是拖拉机引擎的轰鸣。 几个小子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头,循声望去。 只见土路的尽头,一辆绿色的尤特兹-45拖拉机,正冒著一股淡淡的黑烟,朝著他们这边开了过来。 “嘿,这不是队里那台报废的老古董吗?修好了?”猴子稀奇地探著脑袋。 顾明远也坐直了身子:“还真是,我前几天还看见王师傅在那儿捣鼓呢……” 他们也没太当回事,以为是王师傅或者哪个队干部开著去镇上办事回来了。 拖拉机越开越近,路过他们身边时,却“吭哧”一声,猛地停了下来。 正好停在了树荫前。 一股柴油味儿混著热浪扑面而来。 顾明远正和猴子聊著天,忽然感觉怀里一沉,一个油纸包著的东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腿上。 还带著点温热。 他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抱住。 “什么玩意儿?” 他抬起头,顺著东西拋来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就愣住了。 只见拖拉机高高的驾驶座上,秦水烟正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车门上,偏著头,笑盈盈地看著他们。 第106章 蒋莉莉失踪 夕阳的余暉,给她那张明艷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顾明远眼睛都睁大了,结结巴巴地开口。 “秦……秦知青?这……这拖拉机?” 秦水烟朝他扬了扬眉,又用下巴点了点身后满满当当都是化肥的车斗。 “给队里运化肥呢。刚从镇上回来,路过供销社,看核桃酥还不错,就给你们带了点。” “尝尝,看喜不喜欢?” 顾明远拿著油纸包“哗啦”一下就站了起来,猴子他们也稀里哗啦地围了过来,眼睛晶亮地盯著那辆拖拉机,和拖拉机上的秦水烟。 “我的天!厉害啊秦知青!” 猴子最先咋呼起来,满脸的崇拜。 “你……你还会开拖拉机?!” 秦水烟被他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给逗笑了,唇角弯弯。 “不止会开,”她慢悠悠地,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得意,“我还会修。” “从今天起,我就是咱们和平村的拖拉机手啦。” “以后,你们要是谁想去镇上赶集,或者有什么急事,只要我有空,你们就吱一声。” “我送你们一程!” 这话一出,又引来了一阵更大声的惊嘆和欢呼。 顾明远更是激动,他抱著那包还热乎的核桃酥,咧著嘴笑得像个二傻子。 “秦知青,你真是……真是太牛了!” 被人这么眾星捧月地夸著,秦水烟越发得意,那条无形的狐狸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眼角的余光,却不著痕跡地,飘向了那个一动不动,沉默不语的身影。 许默依旧靠在树干的阴影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著这边。 他的表情,藏在明暗交界的光影里,看不太真切。 但秦水烟就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看著她这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显摆样子,许默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隨即,他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顾明远。” 只三个字。 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指令。 “哎!老大!” 顾明远一个激灵,立刻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 他转头对秦水烟歉意地笑了笑。 “秦知青,那……那什么,默哥喊我了,我们得回去干活了。” “嗯,去吧。” 秦水烟大度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不变。 “我这还等著去队部交差呢,也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树荫下的高大身影。 许默也在看著她。 四目相对。 秦水烟忽然对著他,得意地,抬了抬自己光洁的下巴。 那神情,像极了一只偷吃了鱼,还要故意在主人面前舔舔爪子,炫耀一番的猫。 * 夜,深了。 白日里被太阳炙烤得滚烫的土地,此刻正丝丝缕缕地冒著凉气。 月光如水,洒在知青点的院子里,给土坯房,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边。 秦水烟端著一盆热水,回了自己的房间。 木盆“砰”地一声放在地上,溅起几朵温热的水花。 她利落地脱下被汗水浸透的衣裳,露出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与常年不见光的顏色一样,丝毫没有因为下地干活而变得粗糙。 用毛巾沾了热水,细细地擦拭著身体。 水汽氤氳中,那张明艷的脸庞,被熏蒸出了一层淡淡的粉。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乾净的棉布睡衣,秦水烟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她端起换下来的脏衣服,正准备去院子里的水井边洗掉。 刚一拉开房门—— “咚咚咚!” 一阵急促又用力的敲门声,猛地从院门外传来。 秦水烟的脚步顿了顿。 她抱著木盆,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拉开了木质的门栓。 “吱呀——”一声。 门口站著的,是女知青的队长,李秀华。 她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月光下,那张总是带著几分严肃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透著一股焦灼。 秦水烟有点意外,懒洋洋地倚著门框,挑了挑眉。 “怎么了,秀华姐?” 李秀华看见她,问道:“秦水烟,你今天晚上,有没有见到蒋莉莉?” 秦水烟闻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傍晚开拖拉机回来之后,她就直接回了宿舍,根本没见过其他人。 於是,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没有。” “没看到。” 李秀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像是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眼神里划过一丝失望. 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说,只扔下一句“知道了”,就急匆匆地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那背影,慌张得像是要去救火。 秦水烟看著她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蒋莉莉? 她能出什么事? 秦水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清凉的井水,慢条斯理地洗起了衣服。 搓板在手里发出“唰唰”的声响,潮湿的皂角香气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一直到她洗完了最后一件衣服,拧乾,搭在晾衣绳上。 回到房间里,正准备关门睡觉的时候,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嘰嘰喳喳的嘈杂声。 那声音,像是煮沸了的水,咕嚕咕嚕地,透著一股子不对劲。 秦水烟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她重新披上件外衣,信步走了出去。 刚走到知青点的大院门口,就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院子里,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 男知青,女知青,几乎都从屋里出来了,个个睡眼惺忪,脸上却带著惊疑不定的神情。 人群的中央,点著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灯光下,大队长李卫国那张黝黑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女知青队长李秀华站在他旁边,急得直搓手。 而在他们面前,苏念禾正站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哽咽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我也不知道莉莉跑哪去了…… “我下午上完工,本来想跟她一起回来的,可她……她说有点事,让我先回来……” “我原本以为,她就是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待会儿,也就自己先回来了。” 苏念禾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 “但是……但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还是不见踪影……” “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了,想著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才赶紧跟秀华姐说了一下。” “现在天都黑成这样了,她还没有回来……” “大队长,秀华姐,莉莉她……莉莉她没出事吧?怎么这个点了,都不回来啊……” 说著,她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低著头,“呜呜”地啜泣起来。 大队长李卫国吧嗒吧嗒地抽著他的旱菸袋,烟锅里的火星,在一片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脸色愈发难看。 女知青队长李秀华也是急了,她上前一步,抓著苏念禾的胳膊。 “苏念禾,你先別哭了!” “你和蒋莉莉不是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吗?你再仔细想想,她最近,到底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苏念禾被她这么一问,哭声顿了顿。 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囁嚅了一下嘴唇,眼神躲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也……也没什么特別异常的啊……” 她小声说。 “就是……就是这些天,莉莉在宿舍里,情绪一直不太好……” “说……说大家都不喜欢她了……” “她……她想……” 李秀华的耐心快要告罄了,厉声追问。 “她想干什么?!” 苏念禾像是被她嚇了一跳,肩膀瑟缩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秀华姐,这……这可不是我说的啊,是莉莉……是莉莉自己说的……” 她像是怕担责任似的,先把自己摘了个乾净。 然后,才用一种几不可闻的音量,幽幽地说道。 “莉莉说……她想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千层浪! 整个院子,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隨即,“嗡”的一声,彻底譁然! “什么?想回家?!” “我的天,蒋莉莉这是……想偷跑啊!” “疯了吧她!这可是当逃兵!” 议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要知道,知青下乡,扎根农村,这是政策。 想回家? 怎么回? 唯一的途径,就是偷跑! 可知青点也不是没有过想不开,或者受不了苦,偷偷跑掉的知青。 但下场呢? 无一例外的,不是在深山老林里迷了路,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是没跑出多远,就被民兵给抓了回来,一顿好打不说,还要在全公社面前做检討,档案上记上浓重的一笔,这辈子都完了! 更重要的是,知青在哪个大队出了事,失踪了,甚至死了,对大队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麻烦事! 是要层层跟上级匯报的! 如果真闹出人命,他们和平大队上上下下,都得跟著喝一壶! 大队长李卫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猛地把手里的旱菸袋往地上一磕,火星四溅。 “简直是胡闹!” 一声怒喝,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这黑灯瞎火的,她一个女同志,往哪儿跑?!” “山里头那些野猪瞎子,是吃素的吗?!” “她胆子也太大了!” 第107章 和苏青禾组队 李卫国那张黝黑的脸,在跳跃的煤油灯火光下,像一块被风乾的铁。 他转过头,看向了女知青队长李秀华。 “秀华!” “你现在,马上去把村里的民兵都叫起来!” “先绕著村子前后,把所有能藏人的沟沟坎坎,都给我仔仔细细地过一遍!” “要是还找不到人……” 他手里的旱菸袋捏得咯吱作响。 “你就把知青点这些小年轻,都给我喊起来!” “男的!女的!都算上!” “这黑灯瞎火的,我就不信她一个城里来的娇小姐,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李秀华的脸色,比这月光还要白上三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把蒋莉莉那个不省心的刺头,翻来覆去骂了一百遍! 她还以为,经过这一个星期的敲打和教训,这个从沪城来的女知青,那股子傲气总该被磨掉一些,心思也能沉静下来了。 没想到! 没想到她不声不响的,竟然敢给她惹出这种天大的祸事! 偷跑! 这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她这个女知青队长,绝对脱不了干係! 他们这些知青,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干完一天的活,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就想躺下好好歇口气。 现在倒好! 全被这个蒋莉莉给搅和了! 要是今天晚上找不回来,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別想睡个安稳觉! 李卫国交代完,又狠狠地瞪了一眼还在抽抽搭搭的苏念禾,这才把菸袋往腰间一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那背影里都透著一股子要去抓贼的凶悍。 他一走,院子里那股紧绷的气氛才稍稍鬆懈了一些。 李秀华立刻把男知青的队长王建军叫了过来。 沈建国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黑红,性格憨厚老实,此刻也是一脸的愁容。 李秀华把大队长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又说了一遍。 沈建国听完,长长地嘆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这叫什么事儿啊!” 两个中年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疲惫,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秦水烟站在人群外围,將这一切尽收眼底,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 蒋莉莉。 她胆子竟然这么大吗? 还敢玩逃跑这一出? 真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那一边,苏念禾还在哭。 她红著一双兔子似的眼圈,被她的两个小姐妹,盼儿和春燕,一左一右地搀扶著,往她们的宿舍走去。 “都怪我……” 苏念禾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自责。 “我下午要是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说什么也该陪著她一起回宿舍的……” “如果我陪著她,她……她肯定就不会动这种傻念头了……” 盼儿连忙拍著她的背,柔声安慰。 “念禾,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呀。” 另一个叫春燕的姑娘也附和道。 “就是!这事儿跟你一点关係都没有!” “她自己铁了心要跑,就算你今天把她劝回来了,保不齐她明天、后天,还是会偷偷溜掉!” “这种人,就是自作自受!” 秦水烟听著她们的对话,不紧不慢的往自己的小宿舍走。 知青点的夜,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失去了寧静。 到处都是走动的人影和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秦水烟刚走到自己房门口,旁边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高的身影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 是顾清辞。 她显然是刚被外面的动静给吵醒的,头髮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懵懂。 这姑娘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只要吃饱了饭,没什么事,倒头就能睡著。 “水烟?” 顾清辞看清是她,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外面……怎么这么吵啊?” 秦水烟停下脚步,侧头看著她。 “出事了。” 她言简意賅。 “蒋莉莉失踪了。” “大队长正带著民兵满村子找她呢。” “失踪了?” 顾清辞脑子里的那点瞌睡虫,瞬间被这三个字嚇跑了一大半。 她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眼睛也倏地睁大了。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失踪?” 秦水烟耸了耸肩,神情淡淡的。 “谁知道呢。” 她抱著胳膊,倚著门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苏念禾的意思,八成是受不了苦,想偷跑回家了。” “逃跑?!” 顾清辞惊得咂了咂舌,倒吸一口凉气。 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我的天,她胆子也太大了吧?” “这要是被抓回来,那……那不得被扒掉一层皮啊!” 顾清辞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下子,她那点仅剩的睡意也荡然无存了。 她缩了缩脖子,看著外面乱糟糟的院子,也不敢一个人回屋睡觉了。 “我……我能去你屋里待会儿吗?”她小声问。 秦水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顾清辞立刻会意,像只找到了组织的小尾巴,赶紧跟了进去。 秦水烟的小单间,收拾得乾净整洁。 她从桌上的铁皮罐子里,舀了两勺金贵的麦乳精,放进顾清辞的搪瓷缸里,又提起暖水壶,冲了半缸热水。 一股香甜的气息,立刻在小小的房间里瀰漫开来。 “喝吧。” 她把搪瓷缸递给顾清辞。 顾清辞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双手捧著温热的缸子,小口小口地啜饮著。 两个人就这么一坐一站,谁也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顾清辞喝麦乳精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而窗外,是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呼喊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 整个和平村,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彻底沸腾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顾清辞快要把一杯麦乳精喝完的时候—— “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猛地从院子里响起! 紧接著,女知青队长李秀华那带著几分沙哑和焦躁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知青点的每一个角落。 “注意了!所有知青都注意了!” “现在都从屋里出来!到院子里集合!” “刚刚接到大队长通知,村子周围没有找到失踪的蒋莉莉同志!” “现在,需要组织人员进山搜寻!” “所有男知青,带上你们的手电筒、火把,立刻到院子中央集合!准备跟民兵队一起进山!” “另外,女知青这边,也要出五个人!” “主席教导我们,妇女能顶半边天!革命工作不分男女!” “现在,所有人出来抽籤!” “抽中谁,就谁去!” 喇叭声一停,死寂了没两秒。 “咯吱——” “哐当!” 一扇扇房门被不耐烦地推开。 咒骂声,抱怨声,压得低低的,在夜风里打著旋儿。 “搞什么名堂!” “还让不让人活了!” “那个蒋莉莉是疯了吗?自己想死別拖上我们啊!” 知青们骂骂咧咧地从各自的房间里走出来,睡衣外面胡乱套著件外衣,个个都顶著一双惺忪又布满血丝的眼睛。 院子中央,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一张破旧的方桌。 桌上,放著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將周围一小圈地方照亮,旁边还有一个豁了口的竹筒,里面插著几根捲起来的纸条。 李秀华站在桌子后面,脸色铁青,手里还拿著剩下的纸条,显然是准备等女知青们都到齐了,就把抽籤的“刑具”放进去。 男知青那边已经闹哄哄地集合完毕,王建军正在点名,手电筒的光柱在人群里晃来晃去。 “女同志们,都过来!” 李秀华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嘈杂。 “別磨蹭了!人命关天的事!” 九个女知青,稀稀拉拉地围了过去,脸上都写满了不情愿。 秦水烟拉著顾清辞,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 “都过来抽籤!” 李秀华把手里的纸条一股脑全塞进了竹筒里,用力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竹筒里一共九个签,五个上面画了圈,四个是空白。” “抽到画圈的,今天晚上就跟我进山!抽到空白的,回屋睡觉!”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五个! 將近一半的人都要去! 谁也不想当那个倒霉蛋。 这黑灯瞎火的,山里有什么毒蛇猛兽都不知道,蒋莉莉是死是活跟她们有什么关係?为了她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谁干? 最前面的几个女知青推推搡搡,谁也不肯第一个伸手。 “快点!”李秀华不耐烦地催促道。 一个胆子小点的姑娘,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踉蹌著上前,闭著眼睛哆哆嗦嗦地从竹筒里摸了一根出来。 她抖著手展开。 空白的。 那姑娘像是中了头彩,长长地鬆了口气,脸上瞬间绽放出劫后余生的狂喜,捏著那张空白纸条,像是捏著什么宝贝似的,赶紧退到了一边。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也就不再犹豫了。 一个接一个地上前。 很快,就轮到了排在后面的苏念禾和她的两个小姐妹。 盼儿和春燕手牵著手,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两人抽完,摊开一看,都是空白。 她们俩顿时喜笑顏开,拍著胸口庆幸不已。 很快,竹筒里只剩下最后两根纸条。 而还没抽的,也只剩下秦水烟和顾清辞两个人。 顾清辞紧张地攥住了秦水烟的衣角,手心冰凉。 “水烟,我……” “我去吧。” 秦水烟拍了拍她的手,神色自若地走上前去。 她连看都没看,隨手从竹筒里抽了一根出来。 顾清辞也赶紧跟上去,拿了最后一根。 两人同时摊开。 秦水烟的手里,是一个鲜红的圈。 而顾清辞的,一片空白。 “烟烟!” 顾清辞想也不想,立刻把自己的空白纸条往秦水烟手里塞。 “烟烟,我们换!我跟你换!” “这大晚上的,山里多危险啊!你才刚来,路都不熟悉,万一……万一磕著碰著了怎么办!” “我跟你换,我去!” 秦水烟看著她急得快要掉眼泪的样子,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她笑了笑,轻轻推开了顾清辞的手。 “没事儿。” “我跟著大部队走,丟不了。” “可是……”顾清辞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柔弱又带著几分怯意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秦知青……” 是苏念禾。 她走了过来,那双兔子似的眼睛还是红红的,眼圈下面带著淡淡的乌青,看起来楚楚可怜。 “这么巧,我也抽中了。” 她的声音小小的, “要不……我们组个队,一起走吧?” 第108章 上山找蒋莉莉 “要不……我们组个队,一起走吧?” “我们都是从沪城来的,路上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秦水烟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淡淡地看了一眼她身后。 盼儿和春燕都没抽中,正一脸担忧地看著苏念禾。 而另外三个抽中籤的,是几个比她们早来一两年的老女知青,此刻正聚在一起,愁眉苦脸地骂骂咧咧,显然自成一派,根本不想搭理她们这些新来的。 都是刚来不久的新知青,在老知青面前没什么话语权,此刻被孤立也是正常的。 这种时候,互相结盟確实是最好的选择。 “行吧。” 秦水烟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 “那我们一块儿走。” “太好了!” 苏念禾立刻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快步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在了秦水烟的身边,摆出了一副唯她马首是瞻的姿態。 抽籤结束,队伍很快排好。 大队长李卫国带著几个精壮的民兵大步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拎著一捆砍柴刀和几支老旧的猎枪。 “抽中的,都过来!” 李卫国声如洪钟。 “每人领一把砍刀,防身用!” “两人一组,发一个手电筒,一个打火机!” “山里路不好走,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点,脚底下踩稳了!” “所有人,跟紧了队伍,不许掉队,不许单独行动!听见没有!” “听见了!” 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李卫国也懒得计较这些,大手一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出发!” 秦水烟回屋换上了一身耐磨的长袖长裤,又把裤脚用绳子扎紧,这才重新走了出来。 苏念禾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正站在院子里等她。 队伍开始朝著村后那片黑黢黢的山林移动。 * 山里的夜,比想像中还要难熬。 没有路。 所谓的路,不过是被人和野兽踩出来的,崎嶇不平的土径,上面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一个穿著草鞋的民兵被分过来带她们这五个女知青。 他话不多,只顾埋著头,挥舞著手里的砍刀,將挡路的荆棘和藤蔓一一劈开。 “都跟紧了!” 他的声音嘶哑,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水烟和苏念禾拿著手电筒,紧紧跟在他身后。 另外那三个老女知青,则骂骂咧咧地坠在最后面。 整个山头,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蒋莉莉——!” “听见就应一声——!” 喊声在山谷间迴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一阵阵不知名的虫鸣和夜鸟的怪叫。 走了不知道多久,別说找到人了,连半点踪跡都没发现。 所有人的体力都在被飞速地消耗著。 没一会儿,连走在最前面的民兵,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找了一块儿相对平坦开阔的空地,停下脚步,用砍刀的刀背“噹噹”敲了敲旁边的一块大石头。 “歇会儿吧!” 他一屁股坐了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壶,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口。 另外三个女知青早就累得不行了,一听这话,立刻瘫坐在了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秦水烟和苏念禾也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 苏念禾拧开自己的水壶,递到秦水烟面前,声音又轻又软。 “秦知青,喝口水吧。” 秦水烟摆了摆手,从自己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军用水壶。 “不用,我带了。” 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仰头喝了一口水。 清凉的泉水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她放下水壶,就听到身边的苏念禾,用一种带著十足关切的语气,柔声问道: “烟烟,这几天在棉田干活,累坏了吧?” 秦水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苏念禾的脸上。 她的眼神真挚,表情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一个真心实意在关心同伴的好姐妹。 秦水烟的眸色深了深,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好。” “有人帮忙,也没怎么累到。” 第109章 为了得到他,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二合一】 苏念禾顿了顿。 她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真好啊。” “有人愿意帮你,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不像我,什么事都得自己扛著。”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阴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秦水烟听。 “我妈生了三个孩子,我排老三,是最小的那个。” “我上头,还有一个大哥,一个二姐。” “家里需要出个人下乡,原本……原本是该让我大哥去的。” “可我妈捨不得他,说他是家里的顶樑柱,將来要传宗接代的,不能来乡下吃这种苦。” “然后,就轮到我和我二姐了。” “我妈说,我们俩,必须得出一个。” 秦水烟靠在身后的石头上,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目光放空地看著前方被手电筒光柱切开的一小片黑暗。 苏念禾似乎並不需要听眾的回应,她沉浸在自己的敘述里,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委屈。 “最后……最后我二姐,为了家里能拿到一笔彩礼给我哥娶媳妇,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男人。” “於是,我就来下乡了。” 故事讲完了。 山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水烟没想到她会莫名其妙地说起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家事。 她瞥了苏念禾一眼。 “哦。” 她乾巴巴地应了一声。 “这样啊。” 这冷淡的反应,让苏念禾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堵在了喉咙口。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一个敷衍至极的回应。 她抬起眼,看向秦水烟,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像是隨时都能滚落下来。 “你……你別可怜我。” 苏念禾吸了吸鼻子,强顏欢笑。 “其实,我能来下乡,也是很高兴的。” 秦水烟在心里冷笑一声。 我也没可怜你啊。 你家里那点破事,管我什么事。 是你自己莫名其妙凑上来说这一大堆。 她懒得再开口,乾脆闭上了眼睛,一副准备假寐的样子。 可苏念禾显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秦水烟听见她用一种近乎梦幻般的语气,轻声开了口。 “不瞒你说,我心里……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男人。” “他会在不久的將来,出现在我身边。” “所以在他来之前,我要守身如玉,乾乾净净地等著他。” “我要把最好的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他。” 秦水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实在是不想听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她沉默著,连一个標点符號都懒得回应。 秦水烟的沉默,似乎在苏念禾的预料之中。 她忽然话锋一转,那双兔子似的红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秦水烟。 “秦知青,你有喜欢的人吗?” 秦水烟终於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很冷,不带任何情绪地看著苏念禾。 苏念禾被她看得心里一突,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她似乎完全不介意秦水烟的冷淡,自顾自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也是,像秦知青你这样的人,生得这么漂亮,家世又好,爱慕你的男人肯定如同过江之鯽。” “你肯定……很不屑我刚才说的那种话吧。” “觉得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搞得那么卑微,很可笑,对不对?”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狂热。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那个人。” “非常,非常喜欢。” “为了得到他,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夜风更凉了。 吹在人脸上,带著山林里独有的湿冷水汽。 秦水烟看著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终於开了口。 “你很閒吗?” 苏念禾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什么?” 秦水烟坐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回视著她。 “我说,你是不是太閒了。” “你这么年轻,今年也才十八九岁吧?” “世界上有那么多事情等著你去做,去学,去看。” “为了一个还没到手的男人,就要付出一切。” 秦水烟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一丝纯粹的好奇,仿佛在探討一个什么学术问题。 “你不觉得……有点浪费你的大好青春了吗?”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苏念禾的心上。 她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皸裂,有些维持不住那副温婉可人的假面。 她用力地握紧了藏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死死地盯著秦水烟。 昏暗的月光,勾勒出秦水烟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哪怕是在这荒山野岭,哪怕只穿著一身灰扑扑的工装,也丝毫无法掩盖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就是这张脸! 上辈子,就是这张脸,那么轻易地,就抢走了林靳棠所有的目光! 苏念禾几乎可以想像,这一世,当林靳棠再次见到秦水烟时,歷史將如何重演。 那个男人,还是会被她吸引,会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凭什么? 凭什么她秦水烟生来就拥有一切?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別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滔天的恨意,像是沸腾的岩浆,在苏念禾的心里翻涌,几乎要从她的眼睛里喷薄而出。 只要秦水烟还活著…… 只要这张脸还存在於这个世界上…… 她就永远,永远都没有任何得到那个男人的希望! 像秦水烟这样,生来就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万千宠爱於一身,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所有男人倾慕的目光,又怎么会懂? 她又怎么会懂,像自己这样平凡普通的女人,需要费尽多少心机,熬过多少辗转难眠的夜晚,才能卑微地靠近那个男人一点点? 而她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东西,秦水烟只需要勾一勾手指,那个男人的心,就会毫不犹豫地移情別恋…… 她怎么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 心口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从喉咙里满溢出来。 苏念禾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那尖锐的刺痛才让她翻涌的情绪,勉强平復了些许。 她缓缓地,一寸寸地垂下眼帘,將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杀意,尽数藏回了眼底。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温婉柔弱的模样。 秦水烟对她內心掀起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 她只是觉得,这个苏念禾,有点莫名其妙。 秦水烟懒得再理她,索性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冰凉的石头上,闭目养神。 周遭再次陷入了沉默。 山风呜咽著穿过林间,带来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嚎,让这夜色显得愈发深沉可怖。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粗嘎的吆喝,打破了寂静。 “休息够了!都起来!继续往前找!” 是带队的民兵。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用手电筒的光束在几个女知青脸上一一扫过。 秦水烟和苏念禾也站了起来。 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十几分钟,手电筒的光柱尽头,出现了一个分岔路口。 民兵停下了脚步。 眾人也跟著停了下来。 眼前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路相对宽敞平坦,看得出是村里人常年砍柴走出来的,路面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枯叶,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 而另一条,则几乎不能称之为路。 黑黢黢的,里面全是半人高的灌木和荆棘,盘根错节,一眼望不到头。 民兵用手电筒分別照了照两条路,眉头紧锁。 “得分开找了。” 他沉声说。 “这样,我们分两队。我带几个人走这条小路,往深里看看,说不定蒋莉莉是慌不择路,钻进去了。” “剩下的人,走这条大路,比较好走,也安全点。” 他话音刚落,那三个一直抱团的老女知青立刻骚动起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立马抢著开口:“同志,我们三个跟你走!我们一起!” “对对对!我们跟你走小路!” “我们不分开!” 另外两人也急忙附和,生怕被丟下。 她们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荒山野岭的,当然是跟著拿枪的民兵最安全,谁愿意跟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走。 民兵被她们嘰嘰喳喳吵得头疼,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吵什么吵!” 他呵斥道。 “我们一共六个人,得分开!三个人一队!” “你们三个,必须留一个下来,跟她们俩走!” 那三个女知青一听,顿时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不行啊同志!我们三个胆子小,从来不分开的!” “是啊是啊,让我们一起吧!” “就让她们俩走那条好走的路嘛,她们年轻,跑得也快!” 民兵的脸色越来越黑,显然耐心已经耗尽。 他懒得再跟这几个自私自利的老知青废话,乾脆把头转向了从始至终都没开过口的秦水烟和苏念禾。 “你们俩,怎么说?” 秦水烟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条漆黑的小路,又看了看那三个满脸企求的老知青。 她拿起自己的手电筒,对著前方幽深的黑暗晃了晃,光柱里,无数飞虫乱舞。 然后,她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我无所谓。” 那三个老知青闻言,顿时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民兵的眉头也舒展了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念禾也开了口。 “我……我和水烟一块儿走吧。” “这条大路,我跟莉莉以前来砍柴的时候走过几次,还算熟悉,应该没什么危险。” 民兵点了点头,像是做了最终决定。 “行!那就这么定了!” “你们俩走这条大路,我们四个走小路,往里面再找找。” “不管找没找到人,一个小时以后,我们还在这里匯合!”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眾人齐声应道。 “走!” 民兵一挥手,拿起掛在腰间的砍刀,率先拨开荆棘,走进了那条漆黑的小路。 另外三个老女知青见状,如蒙大赦,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很快,她们的身影和手电筒的光亮,就消失在了浓密的黑暗里。 岔路口,只剩下了秦水烟和苏念禾两个人。 之前还有些许人声的环境,瞬间安静了下来。 山岭很大,走得深了,连远处其他搜救队的呼喊声都渐渐听不见了。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只剩下“沙沙”的风声,还有不知名虫豸的鸣叫,在空旷的山野里迴荡,显得瘮人。 秦水烟拧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盖好盖子。 她拿手电筒照了照前方那条还算清晰的土路,对身旁的苏念禾说。 “走吧。” 苏念禾点点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山路上。 秦水烟走在前面,步履平稳,手电筒的光束坚定地切开前方的黑暗。 她没有说话,只是竖著耳朵,仔细地听著周围的动静。 苏念禾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神色有些恍惚,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除了风声和虫鸣,什么声音都没有。 別说蒋莉莉的呼救声了,连根人毛都没看见。 秦水烟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束从苏念禾的脚下往上,最后停在了她那张清秀的脸上。 苏念禾被光晃得眯了眯眼,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找不到。” 秦水烟的声音很冷静。 “这山太大了,再往里面走,我们自己也得迷路。” “先回去,到岔路口等他们跟我们匯合。” 她不是圣母,更不想为了一个处处跟自己作对的蒋莉莉,就把自己置於未知的危险之中。 万一遇到野猪或者蛇,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苏念禾闻言,似乎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秦水烟见她同意,便准备转身往回走。 就在她转过身的一剎那—— 她的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给紧紧抓住了。 秦水烟的动作一顿,眉头瞬间蹙起。 她回过头,正对上苏念禾那双亮得有些诡异的眼睛。 “水烟,你听……” 苏念禾抓著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好像……我好像听到莉莉的声音了!” 秦水烟心里升起一股烦躁,下意识地就想甩开她的手。 “你是不是听错了?哪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念禾急切地打断了。 “你仔细听!真的!你仔细听!” 秦水烟將信將疑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她凝神屏息,侧耳倾听。 山风依旧在吹,树叶依旧在响。 什么都没有。 她刚想开口斥责苏念禾在疑神疑鬼,可就在那一瞬间,一阵微弱的声音,顺著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声音带著绝望的哭腔。 “救……救命……” “……有人吗……” 秦水烟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真的有! 是蒋莉莉的声音! 第110章 苏青禾的计划 “听到了吗?”苏念禾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是莉莉!真的是莉莉!” 秦水烟没说话。 只是举起手电筒,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照了过去。 那声音是从左前方一片更加茂密的灌木丛后传来的。 “走。” 秦水烟言简意賅,率先迈开步子,朝著那边走去。 苏念禾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两人拨开挡路的枝叶,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几乎是在一人高的杂草和荆棘中穿行。 那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也隨著她们的靠近,变得越来越清晰。 “救命……有没有人啊……” “我在这里……” 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听起来分外可怜。 秦水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终於,她拨开了眼前最后一道藤蔓。 眼前豁然开朗。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股阴冷的风从前方扑面而来,带著泥土和腐叶的潮湿气息。 没有路了。 前方,是一个断崖。 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而蒋莉莉那绝望的呼救声,正是从这深渊之下传来的。 秦水烟停在距离悬崖边缘还有两三步远的安全距离,面无表情地举起手电筒,將那道刺眼的光柱,缓缓投向了下方的黑暗。 光柱劈开浓稠的夜色,在崎嶇的崖壁上移动。 光束下移,再下移。 然后,一张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光晕里。 那张脸惨白如纸,头髮凌乱地黏在额头和脸颊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一双眼睛在强光的刺激下惊恐地睁大,嘴唇也毫无血色。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又惊悚骇人。 即便是胆子大如秦水烟,也被这突然出现的人脸嚇得心臟漏跳了一拍。 是蒋莉莉。 她正扒著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蜷缩在一个狭窄的平台上,看起来岌岌可危。 秦水烟稳了稳心神,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好看的眉梢轻轻一挑,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蒋莉莉,你怎么在下面?” 崖下的蒋莉莉,在看清光柱后面的人是秦水烟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当她看到秦水烟身后,那个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的苏念禾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 苏念禾这个女人,还真有两下子! 黑灯瞎火的,居然真的把秦水烟这个贱人给骗过来了! 她们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匯了一瞬,又迅速分开。 蒋莉莉立刻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脸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按照事先跟苏念禾商量好的说辞,带著哭腔,语无伦次地喊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想抄个近路,结果天太黑,迷路了……” “我心里一慌,就到处乱跑,结果一脚踩空,就……就掉下来了!” “水烟,念禾!幸好你们找到我了!真的,幸好你们来了!我以为我今晚要死在这里了!我好害怕啊!” 她说著,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趴在石头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悽惨,闻者伤心。 迷路了? 跑到这连路都没有的深山老林里迷路? 秦水烟在心里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秦水烟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念禾:“你跟她关係不是最好吗?你在这里陪著她,跟她说说话,稳住她的情绪。” “我去找人来帮忙。” 她说完,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毕竟苏念禾和蒋莉莉是出了名的好姐妹。 可这话一出,崖下的蒋莉莉瞬间就炸了毛,哭声也戛然而止。 “不行!” “不行!秦水烟你不能走!” “你们快想办法把我拉上来!快点!” “我受伤了!我的脚……我的脚好像断了!好痛啊!” “而且……而且这里有蛇!我刚才看到一条蛇从我脚边爬过去了!绿色的!有毒的蛇!” “我求求你们了,我不想被蛇咬死!我真的会死的!”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又猛地一软,带上了哀求。 “秦水烟,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处处针对你,是我的不对!” “但是我求求你,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別在这个时候跟我计较!这可是人命关天啊!” “只要你救我上去,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作对了!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求求你们了,快把我拉上去吧……” 有蛇? 听到这两个字,秦水烟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这倒是个麻烦。 这山里蛇虫鼠蚁眾多,其中不乏剧毒的品类。 看来,是不能把她一个人丟在下面了。 秦水烟心里盘算著,再次用手电筒照了照蒋莉莉。 光束清晰地勾勒出她所在的位置。 那个平台,距离崖顶,目测至少有七八米的高度。 徒手攀爬,绝无可能。 秦水烟收回手电筒,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 “我没带工具,怎么拉你上来?” 话音刚落,一旁的苏念禾立刻接上了话。 “我……我这里有绳子。” 秦水烟转头看她。 只见苏念禾蹲下身,从自己隨身背著的那个军绿色帆布包里,慢条斯理地往外掏东西。 然后,一条崭新的,盘得整整齐齐的绿色尼龙绳,出现在了她的手里。 “我……我胆子小,怕黑,想著进山可能会用得上,就……就从仓库里偷偷拿了一根备著。”苏念禾抬起头,眼神无辜地解释道,“要不,我们试试用这个把莉莉拉上来?” 秦水烟看著那条绳子,眸光微闪。 准备得还真周全。 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苏念禾见她同意,立刻手脚麻利地解开绳子的一头,在崖边一块牢固的树根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她將绳子的另一端,朝著崖下的蒋莉莉扔了下去。 绿色的尼龙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蒋莉莉的手边。 不多不少,刚刚好能够到那个平台。 “莉莉!快!抓住绳子!”苏念禾在上面焦急地喊道。 “好……好!” 蒋莉莉应了一声,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抓住了绳索。 她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拽著绳子想要往上爬。 可她仅仅往上挪动了不到半米,就突然发出一声痛呼,手一松,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回了那个狭小的平台上。 一次。 两次。 她故意拉了几下,每一次都以滑落告终。 最后,她彻底放弃了,瘫在那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著。 “不行……不行啊……” “我的脚崴了,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念禾,水烟……你们来个人下来帮帮我吧……我浑身都疼得厉害……” 她说著,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佝僂著身子,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一样。 那副样子,看起来进气多,出气少,隨时都可能昏过去。 “我……我估计……我的肋骨也断了……” “你们……你们能不能……来个人下来……下来帮帮我……” 苏念禾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忍。 “莉莉!莉莉你坚持一下!你別怕!” 她先是朝著崖下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喊完,她立刻將目光投向秦水烟,那双总是显得温吞无害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恳切的水光,声音也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 “水烟,怎么办?莉莉她好像真的伤得很重,再这么下去,我怕她撑不住……” 秦水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苏念禾咬了咬下唇,语气越发恳切:“要不……要不这样吧。” “你比我瘦,身手也比我灵活。” “你下去,用绳子把莉莉捆结实了,我在上面拉。” “我力气大,一个一个把你们拉上来,肯定没问题!” 山风颳过树梢的“呜呜”声,崖下蒋莉莉的呻吟越来越微弱。 秦水烟缓缓地,將视线从苏念禾脸上移开,投向了崖下。 手电筒的光柱再次精准地锁定了蒋莉莉。 那个刚才还上躥下跳,中气十足的女人,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岩石上,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著,看上去的確是进气多,出气少。 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秦水烟好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在苏念禾和蒋莉莉期盼的注视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苏念禾的眼底,瞬间迸发出一道亮光。 而崖下的蒋莉莉,在听到那个“好”字时,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秦水烟!” “你……你真是个大好人!” “真的!我以前真是瞎了眼,错怪你了!” “你放心,只要你救我上去,以后我蒋莉莉的命就是你的!” 秦水烟没回话,走到那颗被当做支点的树根旁,用脚尖踢了踢。 很结实。 她转过头,对苏念禾说:“把绳子在这上面再多绕几圈,打个死结。” “哦……哦,好!” 苏念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手脚麻利地照做。 秦水烟上前,亲自拽了拽,確认万无一失后,才將绳子的另一端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 她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抓住绳结,转身,长腿一跨,整个人便悬在了断崖之外。 动作乾净利落。 她的身体顺著粗糙的崖壁,稳定而迅速地向下滑去。 崖下的蒋莉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道不断靠近的身影,心臟激动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近了。 更近了。 终於,秦水烟的脚尖,稳稳地落在了那块狭窄的平台上。 蒋莉莉见到她真的下来了,眼中那抹隱晦的兴奋几乎要压抑不住。 她顾不上再跟秦水烟演戏,立刻抬起头,朝著崖顶的苏念禾发出了信號。 “念禾!念禾!快!快把我拉上去!”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迫,仿佛晚一秒,这天大的好事就要飞走一般。 秦水烟没理会她的咋咋呼呼。 她蹲下身,解开绳子的末端,动作迅速地在蒋莉莉的腰间绕了几圈,打上了一个牢固的活结。 “好了。” 她拍了拍蒋莉莉的后背,站起身,对著上面喊了一声。 “念禾!拉啊!”蒋莉莉再次朝上面喊道,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崖顶的苏念禾应了一声。 绳子瞬间绷紧,开始將蒋莉莉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缓慢地,拖离平台。 蒋莉莉的身体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像一个笨拙的沙袋。 一米。 两米。 三米。 离崖顶越来越近,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蒋莉莉的脸上,已经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秦水烟,你这个贱人,就乖乖地烂死在这下面吧! 就在这时—— “绷!”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断裂声,毫无徵兆地在夜空中炸响! “啊——!” 蒋莉莉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 她只觉得腰间一松,一股巨大的失重感猛地袭来!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再一次朝著崖下的平台,重重地摔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一次,是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的岩石上。 巨大的衝击力让她眼前一黑,五臟六腑都错了位似的,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比身体的剧痛更强烈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 计划里没有这一环! 她晕头转向地趴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才抬起头,朝著崖顶的方向,发出了惊恐的嘶吼。 “苏念禾!” “怎么回事?!” “这绳子……这绳子怎么断了?!” 崖顶,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冷冷地吹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蒋莉莉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张脸,终於,慢吞吞地,从悬崖边探了出来。 是苏念禾。 她的脸在手电筒惨白的光晕下,显得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幽深得可怕。 “莉莉……水烟……” 她的声音,飘忽得像鬼魅。 “对不起……” “绳子……绳子它断了。” “我现在手上没有趁手的工具……我……我得下山去找人来救你们。” “你们……你们等等我,我……我现在就去找人!” 这个变故,让蒋莉莉彻底崩溃了。 “不行!” 她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苏念禾!你別走!你不能走!” “你快想办法拉我上去!我不要待在下面!我不要!” 她彻底疯了,手脚並用地想往上爬,却只能徒劳地在岩壁上抓挠出一道道白痕。 秦水烟看著蒋莉莉这副惊恐不安,几乎要疯魔的样子,好看的眉头,再次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有点不明白。 不就是被困住了吗? 苏念禾已经去找人了,早晚会得救。 她至於嚇成这样? 秦水烟压下心底的疑惑,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崖顶那张苍白的脸。 “苏念禾。” “你快去刚才民兵跟我们说好的那个分岔路口,跟他匯合。” “告诉他这里的情况,让他带人过来。” “那里离这里不远。” “你快去吧。” 崖顶的苏念禾,身体微微一僵。 她幽幽地看了秦水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怨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好。” 她应了一声。 然后,那道手电筒的光柱,连同那张苍白的脸,一起,消失在了崖顶的黑暗中。 脚步声,窸窸窣窣地,迅速远去。 “不——!” 蒋莉莉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苏念禾!你別走!” “你把我拉上去!你这个贱人!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苏念禾——!” 秦水烟看著她嚎得这么中气十足,撕心裂肺,判断她一时半会儿还断不了气。 於是,她很安心地在旁边找了块相对平整乾净的石头,坐了下来,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打算养精蓄锐,等待救援。 蒋莉莉的哭骂,在持续了將近十分钟后,终於渐渐弱了下去。 声音从尖利的嘶吼,变成了压抑的哽咽,最后,化为了死一般的沉寂。 她像是终於明白了什么,也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头顶的光亮,隨著苏念禾的离去,彻底黑了下去。 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將这小小的平台,彻底包裹。 蒋莉莉放弃了挣扎,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 她喃喃地吐出两个字。 全完了…… 苏念禾那个贱人,她根本就没打算救自己!她是要把自己和秦水烟一起,困死在这里! 秦水烟听著她那声绝望的呢喃,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电筒,“啪”的一声打开。 清冷的光柱,瞬间刺破黑暗,照亮了蒋莉莉那张涕泪横流、惨白如鬼的脸。 “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她的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丝压抑不住的不耐烦。  “现在有我陪著你。” “总比你刚才一个人在这里要好吧?” * 不知道咋回事复製少了2000多字…… 重新补上了 第111章 有狼群 “你懂什么!” “你什么都不懂!” 蒋莉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尖叫变成了神经质的喃喃自语。 “她不是这么说的……不对,这样不对……” “怎么会这样……” 她抱著自己的膝盖,身体缩成一团,开始剧烈地颤抖,嘴里反覆念叨著一些顛三倒四、毫无逻辑的话。 秦水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也懒得去听。 在她看来,蒋莉莉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嚇疯了。 她收回了照在蒋莉莉脸上的光,举起手电筒,开始有条不紊地探查这片狭小平台周围的环境。 崖壁粗糙,长著一些坚韧的苔蘚和杂草。 脚下是坚硬的岩石,散落著一些碎石。 平台的空间不大,也就五六个平方,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再次滑落。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一只孤独的眼睛,探索著未知的领域。 突然—— 光柱的尽头,晃过了一点幽幽的绿光。 很小,很微弱,像夏夜里一闪而过的萤火虫。 秦水烟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將光柱迅速地扫了回去,精准地定格在刚才那个位置。 黑暗中,空无一物。 是错觉吗? 她好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就在她准备移开光束的瞬间,那一点绿光,再次出现了。 而且,这一次不再是一点。 是两点。 它们並排亮起,像是黑夜中凭空睁开的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紧接著,在那双绿眼睛的旁边,第三点,第四点…… 更多的幽幽绿光,像是被点燃的鬼火,无声无息地,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浮现出来。 一对。 两对。 三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秦水烟全身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呜呜……呜呜……” 身旁,蒋莉莉的哭泣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在这死寂到能听见心跳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水烟猛地转过身。 “砰!” 她抬起脚,脚尖踢在了蒋莉莉的后腰上。 力道不大,但足以让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蒋莉莉浑身一激灵。 “闭嘴。” 秦水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极低。 蒋莉莉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被踢得一愣,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秦水烟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眼神,冷得像冰,锐利如刀。 蒋莉莉从未见过这样的秦水烟,一时间竟被那股气势震慑住,忘了所有的恐惧。 秦水烟见她终於安静下来,这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吐出三个字。 “有狼群。” 狼……群? 蒋莉莉僵硬地缓缓转动著脖子,朝著秦水烟示意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她全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 只见前方的黑暗中,五六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地、无声地靠近。 “啊……” 一声短促到变了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蒋莉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巨大的恐惧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忘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些绿色的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 许默赤著上身,用一块半乾的毛巾擦著湿漉漉的短髮,从简陋的冲凉棚里走了出来。 晚风吹在身上,带走了夏夜的燥热,也带走了刚刚那一身的热汗,只留下小麦色皮肤上一层清爽的凉意。 他走到院子中央,习惯性地朝著山下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擦头髮的动作停了下来。 山脚下,不再是往日的沉寂。 到处都是手电筒晃动的光亮,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將那片平日里漆黑的区域照得影影绰绰。 人影幢幢,还能隱约听到几声犬吠和嘈杂的人声。 村子里出事了? 许默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隨手將毛巾搭在晾衣绳上,转身走进屋里,抓起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套上。 “姐,我下山找明远玩会儿。” 他对著里屋喊了一声。 “誒,早点回来啊!”许巧温和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许默“嗯”了一声,拿起墙角的手电筒,拉开院门,大步流星地朝著山下走去。 山路崎嶇,但他走得又快又稳,像是完全不受黑暗的影响。 还没到山脚,一个黑影就急匆匆地从下面跑了上来,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 “老大!” 是顾明远。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 “你怎么下来了?我正要上山找你呢!” 许默用手电筒照了照他,又晃了晃山脚下那些攒动的人影,沉声问道:“村里怎么了?” 他看向那些穿著民兵制服的人,神色冷峻。 “出什么事了?” 顾明远喘了两口粗气,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兴奋。 “嗨!別提了!知青点的知青,有女娃趁著夜色跑了!” “现在大队长正组织人满山遍野地搜呢!” 他指了指黑漆漆的山林。 “知青宿舍那边已经派了一批人上去了,没找著,现在正组织咱们村里的民兵和青壮年,准备再进山拉网式搜一遍。” 顾明远咂了咂嘴,继续说道:“这节骨眼儿上,正是山里野狼划地盘的时候,凶得很。这要是找不著,误入了狼窝……我瞅著,今晚要是找不回来,以后啊,也就找不著了。” 许默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他沉默了两秒,问道:“女知青也要进山找人?” “那可不!”顾明远理所当然地说道,“男女都一样,都是集体的一份子,肯定得去啊。刚才下来的那批知青里,就有好几个女的呢。” 两人正说著,就看到不远处的小路上,两个民兵抬著一个简易的担架,正急匆匆地往村里赤脚医生的方向赶去。 担架上,躺著一个女知青。 许默的目光扫了过去。 是个身形瘦弱、面容白净的姑娘,正是这批新来的知青之一,好像叫……苏念禾。 她闭著眼,脸色惨白,看上去像是受了伤。 许默的脚步顿住。 他上前一步,拦下了一个跟在担架后面、愁眉苦脸的民兵。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大前门”,递了过去。 那民兵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別在耳朵上,一脸的晦气。 许默言简意賅地问:“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人受伤了?” “唉,甭提了!真是倒了血霉了!”那民兵嘆了口气,压低声音抱怨道,“出大事了!” “就担架上这个女知青,她说,还有一个姓秦的女知青跟她一块儿上山找人。” “结果,那个姓秦的,不小心掉悬崖底下去了!” “她跑回来找人救命,慌不择路的,自己也滚下了山坡,把腿给摔了!” 悬崖? 许默的瞳孔,微微一缩。 “姓秦的女知青,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民兵想了想,不太確定地说道:“叫……叫秦什么烟来著,好像是……” 许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秦水烟?”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民兵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默周身的气压,骤然降到了冰点。 他那张在手电筒光下显得稜角分明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第111章 111章 他那张在手电筒光下显得稜角分明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许默什么都没说。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民兵一眼。 他猛地转过身,迈开长腿,径直朝著山脚下人群最密集、火光最亮的地方走去。 “哎,老大!老大你等等我!” 顾明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拔腿追了上去。 许默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顾明远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他看著许默紧绷的侧脸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心里也跟著七上八下的。 “默哥,秦知青她……” 顾明远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许默打断了。 “闭嘴。” 顾明远立刻噤了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衝到了大队长李卫国家门口的晒穀场上。 这里已经成了临时的指挥中心。 几十个村民聚在这里,手里拿著各式各样的手电筒、马灯,甚至还有点燃的火把,將整个晒穀场照得亮如白昼。 人声鼎沸,夹杂著几声狗吠,乱鬨鬨的一片。 大队长李卫国正拿著个铁皮喇叭,扯著嗓子喊话,分配搜山的任务和路线,急得满头大汗。 许默穿过吵嚷的人群,径直走到了李卫国面前。 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让周围的喧囂都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李卫国刚分配完一队人,一转头看见许默,正想说点什么,却被他那眼神给噎住了。 不等李卫国开口,许默已经沉声问道。 “哪片山?” 李卫国愣了愣,“啊?” “我说,人是从哪片山掉下去的?”许默又问了一遍。 “哦哦……就在后山那片野狼坳,”李卫国回过神来,指了指后山最深的方向,“那个叫苏念禾的女知青说的,她说她们俩是为了抄近路找人,结果……” 许默的目光,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向了那片沉浸在无边黑暗中的山峦。 野狼坳。 和平村最凶险的地方,没有之一。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里地势复杂,悬崖峭壁林立,更因为常有狼群出没而得名,就连最有经验的老猎人,晚上也不敢轻易靠近。 顾明远跟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他凑到许默耳边,急急地压低了声音。 “默哥,我去把猴子他们都叫过来!” 许默的视线依旧定格在那片黑暗的山脉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好嘞!你等我!” 顾明远得了令,转身就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没过几分钟,村里几道黑影就急匆匆地披著外套,从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迅速在许默身边集结。 正是猴子、大壮他们几个跟许默玩得最好的兄弟。 “默哥,出啥事了?明远火急火燎的,说得不清不楚。”猴子一边扣著衬衫扣子,一边问道。 “秦水烟,进山找人失踪了。”许默言简意賅。 几人一听,脸色都变了。 “我操!真的假的?” 短暂的震惊过后,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默哥,你说吧,怎么整?”大壮瓮声瓮气地说道。 他们虽然是村里的混子,但也讲义气。 前几天才吃了人家一顿丰盛的招待,现在人家姑娘出了事,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理。 许默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个方向。 眾人心领神会,跟著他,就要往山里走。 一行人刚走到知青宿舍附近的路口,一道纤瘦的身影就从黑暗的屋檐下闪了出来,带著焦急的呼喊。 “许大哥!” 是顾清辞。 她显然一直等在门口,脸上满是焦虑不安。 “你们……你们要去哪儿啊?” 许默的脚步顿了顿,还没开口,他身后的顾明远已经嘴快地接了话。 “顾知青!出大事了!秦水烟好像出事了!我们正打算进山里找她!”!” 顾清辞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你说……什么?” “真的!刚才民兵说的,我们都听见了!”顾明远生怕她不信,又强调了一遍。 顾清辞的身体晃了晃。 但仅仅两秒钟后,她就猛地抬起头。 “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们等我一下!我回屋换件衣服!” 说完,她根本不给许默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就衝进了漆黑的宿舍里。 院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许默缓缓转过头,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冷地扫向顾明远。 顾明远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多话了。 他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缩著脖子,不敢吱声。 旁边,外號“猴子”的瘦高个青年皱起了眉,小声对顾明远嘀咕。 “远哥,你咋回事啊?咱们几个大老爷们儿进山都悬,还带个妹子?这要是遇到个什么危险,可怎么办?” 许默目光从顾明远身上移开,落在了那间宿舍门口。 他沉默了几秒,沉声开口。 “等会儿上山,顾明远,你护著顾知青。” 顾明远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许默的意思。 这是让他为自己的多嘴负责。 他苦著脸,挠了挠头髮,但也只能点头应下。 “知道了,默哥。” 话音刚落,宿舍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顾清辞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 眾人定睛一看,都有些意外。 不过是进屋的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长衣长裤,裤脚扎得紧紧的,脚上是一双结实的解放鞋。 身材高挑的她,这么一装扮,竟有几分英气。 更让人吃惊的是,她的手上,左手拿著一卷崭新的尼龙绳,右手……竟然拎著一把磨得鋥亮的砍刀! 她跑到眾人面前,喘了口气,眼神却无比清亮。 “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她看向许默,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座山,我也常去,山路比你们熟。” 为了攒钱,她没少偷偷溜进后山挖草药、捡山货,去黑市换钱。野狼坳虽然凶险,但外围的山路,她確实走过不少次。 许默的目光在她手里的砍刀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抬眼,对上了她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应允了。 隨即,他转过身,率先迈开了步子,高大的身影重新融入了夜色之中。 一行人,就这么沉默而迅速地,朝著后山的方向赶去。 山脚下,搜山的人群已经散开,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半山腰上移动。 他们刚踏上崎嶇的山路,就迎面遇上两个村民,正一瘸一拐地搀扶著另一个人下山。 被搀扶的那人脚踝肿得老高,显然是崴了脚,疼得齜牙咧嘴。 许默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们。 “还没找到吗?” 那崴了脚的村民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一边揉著脚踝,一边大口地喘著粗气。 “唉!別提了!”他摇了摇头,满脸的晦气。 “按照那个叫苏念禾的女知青指点的方向,我们几个摸黑找了快一个钟头,越走越深,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著!” “那地方邪乎得很,指不定真是摔悬崖底下去了……我看哟,凶多吉少!” 他喘匀了气,又忍不住抱怨起来。 “这大队长也真是的,叫这么一群娇滴滴的女知青进山找人,这不是添乱嘛!你看,人没找著,自己倒先折进去一个!” 第112章 我们要死了 顾清辞一听,眼圈“腾”地一下就红了,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自责。 “都怪我……都怪我……” “我就应该跟烟烟换的!她才刚来,根本就不熟悉山路!都怪我!” 顾明远看著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也跟著不是滋味,下意识地开口安慰她。 “哎,顾知青,你也別这么想。说不准……说不准秦知青吉人自有天相,等我们找过去,她已经被別人找到了呢?” 这话连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顾清辞的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著脸颊滑了下来。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沉重。 一直沉默不语的许默,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一切,望向面前那座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山峦。 山风吹过,带来林间深处阴冷潮湿的气息,像是野兽的呼吸。 半晌,他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 “走吧。” 山路崎嶇,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没走多远,前方就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匯成了一条晃动的光带,正浩浩荡荡地朝著山腰的某个方向涌去。 那正是苏念禾从山上下来后,给眾人指明的方向。 顾明远下意识地就要加快脚步,跟上那支大部队。 猴子和大壮他们几个,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应该往人多的地方去。 可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许默,却猛地一转方向。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迈开长腿,朝著与大部队完全相反一条小径走去。 顾明远一愣。 他三步並作两步追了上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和不解。 “哎,默哥!” “走错了!大部队在那边!” 许默的脚步没有停下。 “那个苏知青不是说,她们是从那个方向走的吗?”顾明远急得直抓头髮。 许默的侧脸隱在光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冷冷地飘了过来。 “黑灯瞎火,说不准她记错了呢?” “可是……” 顾明远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许默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那边那么多人找都找不到,我们再往那边找,也无济於事。” 他说著,脚下的步伐反而更快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 是啊,几十號人,举著火把马灯,在那片山头来来回回找了一个多钟头,连根毛都没找到。 要么是人已经不在那了,要么……就是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顾明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咬了咬牙,闷头跟了上去。 猴子和大壮他们对视了一眼,虽然心里也犯嘀咕,但对许默,他们是无条件的信服。 默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几人不再多言,默默地跟紧了许默的步伐。 顾清辞喘著气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热闹的火光,又看了看许默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砍刀,一言不发地选择相信。 * 与此同时,野狼坳的深处。 悬崖下方的平台上。 蒋莉莉彻底崩溃了。 “嗷呜——” 一声悠长而悽厉的狼嚎,从不远处的山壁后传来。 紧接著,一双、两双、三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手电筒光束的边缘亮起,像是鬼火一般,忽明忽暗。 它们正一点一点地,朝著平台逼近。 “啊——!” 蒋莉莉抱著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她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说出来的话也变得语无伦次。 “苏念禾害我……” “她骗我!她想害死我!她就是故意的!” “救命啊……来人啊……我要死了……我不想死……救命啊——” 秦水烟紧紧抿著唇,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失控的蒋莉莉。 她知道,这个时候,再叫她闭嘴已经无济於事了。 这个女人,已经被恐惧彻底吞噬了。 秦水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缓缓从腰间抽出了砍刀,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 她將手电筒的光束死死地对准远处那几对越来越近的绿光。 一共四只,或者五只。 手电的强光,让那几只狼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滯。 它们停下了脚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声。 借著光,秦水烟看清了它们的样子。 毛色黯淡,毫无光泽,瘦得皮包骨头,肋骨的形状都清晰可见。 这几只狼,不像是狼群里的青壮派。 更像是……被狼王驱逐出来的老弱病残。 秦水烟的心沉了下去。 可即便是老弱病残,那也是狼! 对付她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绰绰有余! 果然,在短暂的对峙之后,飢饿压倒了对强光的畏惧。 为首的那只体型最大、也最瘦削的老狼,开始蠢蠢欲动。 它沿著陡峭的崖壁,小心翼翼地移动著,试图寻找一个可以借力起跳的点。 突然! 它后腿猛地发力,整个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朝著她们所在的平台扑了过来! “啊!”蒋莉莉的尖叫声险些刺破秦水烟的耳膜。 “砰!” 一声闷响。 那只老狼的预判出现了失误。 她们所在的这个平台,地势比它想像的要高一些,也更陡峭。 它的前爪在平台边缘的岩石上徒劳地扒拉了一下,没能掛住,整个身体便重重地摔了下去。 但它很快又从几米下的灌木丛里爬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回到了狼群的队伍里,眼神里的凶光却更盛了。 有了第一次的试探,另一只狼变得更加聪明。 它学著它的样子,却比它更加靠近了一些。 它压低身体,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嗖——” 又是一次飞扑! 这一次,它的前爪已经成功地扒住了平台的边缘! 半个狼头,都探了上来! 秦水烟心臟猛地一缩,几乎是出於本能,她用尽全身力气,挥动手里的砍刀,狠狠地朝著那颗狼头劈了下去! “鐺!” 刀锋砍在了坚硬的岩石上,迸溅出几点火星。 那只狼大概也没想到会遇到反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鬆开了爪子,惨叫著摔了下去。 再次失败。 可是,秦水烟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它们在学习,在试探,在用一次次的失败,来丈量通往猎物的精准距离。 用不了多久,它们就能摸索出飞扑上来的办法。 到那时,她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蒋莉莉看著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嚇得肝胆俱裂。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抓住秦水烟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进了她的肉里。 “秦水烟!秦水烟你看见没有!” “它们很快就能跳上来了!很快!” “我们要死了!我们完了!我们都要被它们吃了!!” 第113章 你又救了我一次 秦水烟被她抓得生疼,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的嘴唇也因为紧张而有些苍白,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厉声骂了回去。 “闭嘴!” 她用力甩开蒋莉莉的手,重新握紧了砍刀和手电筒,全神贯注地盯著下方那群已经再次开始骚动的狼群。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著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 然而,就在她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敌人的时候—— 身后,一阵阴冷的风声,猛地朝她的后心扑来! 是蒋莉莉! 秦水烟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倒竖了起来!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想都没想,猛地一个扭身侧步! 蒋莉莉那张因为恐惧和疯狂而扭曲的脸,就这么直直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不可置信。 她显然没想到,秦水烟能躲开。 她扑了一个空! 巨大的惯性让她收不住脚,整个人踉蹌著冲向了平台边缘。 “啊——” 蒋莉莉下意识地朝著秦水烟的方向伸出了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救我——” 她的指尖,离秦水烟的衣角,只差那么几厘米的距离。 然后,整个人便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箏,从平台上直直地摔了下去。 “砰!” 她正好落在了那群饿狼的中央。 下一秒。 “嗷呜——!” 兴奋而残忍的嚎叫声,响彻山谷。 狼群,一拥而上。 “啊——!救命!救我!啊!好痛!我的腿!救——”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和骨头被硬生生嚼碎的“咔嚓”声,混杂在一起。 鲜血的味道,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浓郁得令人作呕。 蒋莉莉的声音,在被撕扯和啃食中,逐渐变得微弱,模糊…… 最后,彻底消失。 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和野兽进食时发出的满足的低吼。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秦水烟站在平台上,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一时之间,有些发懵。 刚才…… 蒋莉莉是想把她推下去,用她来餵狼,为自己爭取逃命的时间。 却没想到,被她躲过了。 自食恶果。 道理,她都懂。 但是,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狼群撕碎、吃掉…… 这种视觉和听觉上的双重衝击,还是让她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突兀地在她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有人踩在了乾燥的落叶上。 秦水烟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是狼群的同伙吗? 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她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嘶哑。 “有人吗?”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头顶的脚步声,倏然一顿。 紧接著,那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不再是刚才那般小心翼翼。 一片晃动的手电筒光芒,在悬崖的边缘亮起。 很快,那些光芒匯聚成一束,笔直地朝著她所在的位置照了下来。 刺目的光线,让秦水烟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手挡在了额前。 透过指缝,她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轮廓分明,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冷硬的脸。 是许默。 他正半蹲在悬崖边上,面无表情地,垂眸看著她。 那一瞬间,秦水烟发誓。 这绝对是她两辈子以来,见到许默时,最开心的一刻。 比上辈子他浑身是血地扛著猎枪出现在林靳棠的小红楼,还要让她心潮澎湃。 仿佛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天就不会塌下来。 秦水烟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她放下挡在眼前的手,用力地朝著头顶挥了挥。 “许默!” 她的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和依赖。 “我在这里!” “烟烟!” 另一张写满了焦急的脸,也从许默身旁探了出来。 是顾清辞。 她看见秦水烟好端端地站在下面,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声音里带著哭腔。 “烟烟!你没事吧!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秦水烟摇了摇头,心情好得不得了。 “没有,我没事。” 她看著顾清辞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好奇问道。 “清辞,你怎么来了? ” 顾清辞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急急地说:“我担心你啊!我在宿舍翻来覆去睡不著,听说许大哥他们要来找你,我就跟来了!” 就在秦水烟和顾清辞说话的这短短片刻。 许默已经一言不发地解下了缠在腰间的尼龙绳。 他將绳子的一头,乾脆利落地绑在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根上,用力拽了拽,测试著牢固度。 然后,他將绳子的另一头,扔了下来。 绳子带著风声,精准地垂落在了秦水烟的脚边。 他对身后同样探头探脑的顾明远言简意賅地吩咐。 “我下去带她上来。” “你们在上面等著,等下把我们拉上来。” 顾明远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收到!默哥你放心!” 许默不再多言,双手抓住尼龙绳,长腿一蹬崖壁。 他整个人就像一只矫健的猎豹,只“呲溜”一下,便顺著绳索,轻巧无声地滑落到了平台上。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他刚一站稳。 一道香风,就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秦水烟一把抱住了他。 她的脸紧紧地贴在他结实滚烫的胸膛上,双臂用力地环著他精瘦的腰,仿佛要將自己整个人都揉进他的身体里。 许默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 怀里的身躯,柔软得不可思议,却又带著轻微颤抖。 “许默,许默……” 她像只找到了主人的小猫,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蹭,嘴里不停地念著他的名字。 “你又救了我一次。” 第114章 「蒋莉莉,被狼吃了。」 许默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她。 他只是抬起手,沉默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示意她,可以鬆手了。 秦水烟也见好就收,从他怀里退了出来,仰起脸,依旧笑盈盈地看著他。 许默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一言不发地蹲下身,拿起绳子,熟练地在她腰间缠绕了几圈,打上了一个牢固的活结。 確认绑紧之后,他才拉了拉绳子,衝著上面喊了一声。 “拉!” 很快,一股巨大的拉力从上方传来。 秦水烟的身体被缓缓地吊离了平台。 等秦水烟的双脚稳稳地落在了悬崖顶上,许默才单手握住尼龙绳,手臂肌肉賁张,只在崖壁上借了两次力,便如猿猴般,轻鬆地翻了上来。 “烟烟!” 顾清辞第一时间冲了过来,拉著秦水烟,紧张地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当確认她身上真的连块皮都没擦破时,才终於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双手合十。 “太好了,你真的没事!谢天谢地!菩萨保佑!” 秦水烟任由她检查,脸上的笑意不减。 她转过头,目光在许默那群兄弟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沉默地站在一旁,正低头解著绳子的男人身上。 “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有碰到苏念禾吗?” 许默解绳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黑沉的眸子在火光下看不出情绪。 “碰到了。” “她从山上摔下来,受伤了,已经被送去就医了。” 秦水烟闻言,长长地“哦”了一声。 她的眸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飞快地闪了闪。 她拖长了语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烟烟,”顾清辞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个,蒋莉莉呢?你们找到她了吗?” 秦水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找到了。” 她朝著悬崖下面,轻轻地抬了抬下巴。 “在下面。” “啊?” 顾清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凑到崖边,举起手电筒往下照。 “別看!” 秦水烟眼疾手快,一把伸出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温热的手掌,將顾清辞眼前所有的景象都隔绝了。 她什么都没看到。 只听到身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压抑著极致惊恐的“臥槽”! 是顾明远的声音。 紧接著,便是猴子和大壮他们几个,同时发出的、剧烈的乾呕声。 “呕——” “我……我的妈呀……” “那是什么……呕……” 空气中,瞬间瀰漫开一股酸腐的味道。 顾清辞的身体,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捂在自己眼睛上的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她结结巴巴地问,声音带著一丝不祥的预感。 “怎……怎么了?” 秦水烟的声音,很轻,很轻。 “蒋莉莉,” “被狼吃了。” 顾清辞一瞬间僵硬了。 身体先於大脑,剧烈地颤抖起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拼命地往上涌,却被巨大的恐惧死死地堵在了喉咙口。 蒋莉莉…… 那个总是说话夹枪带棒的蒋莉莉。 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 现在…… 被狼吃了? 她虽然不喜欢蒋莉莉,甚至很討厌她。 可是一想到一个宿舍睡觉,一个食堂吃饭的人,就这么成了一堆被啃噬过的骨头,那种源於生命本能的恐惧,还是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臟,让她无法呼吸。 秦水烟感受到了手掌下那具身体的战慄。 她缓缓地,放下了捂著顾清辞眼睛的手。 月光和手电筒的光交织在一起,映著顾清辞那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 秦水烟的眸色深了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安抚。 “回去吧。” 她轻声说。 “叫人过来,把她的尸骨捡回去。” “尸骨”两个字,让顾清辞又是一个剧烈的哆嗦。 但秦水烟平静的语调,却像一剂镇定剂,奇异地让她那颗心,稍稍安稳了一些。 她苍白著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反手紧紧地握住了秦水烟冰凉的手。 顾明远和猴子他们,终於缓过了那阵噁心,一个个脸色发青地站直了身体,却谁也不敢再往崖边多看一眼。 “走吧。” 许默低沉的嗓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眾人如梦初醒,纷纷点头,一秒钟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一行人转身,准备沿著来时的路返回。 秦水烟刚迈出一步,一道黑色的身影,就无声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许默。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张在夜色下比平日里更显苍白的脸颊,什么也没说。 就那么沉默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一个宽阔的脊背,呈现在了秦水烟的眼前。 肌肉的线条透过薄薄的的確良衬衫,賁张出充满力量感的弧度,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秦水烟的脚步,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故意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 “不必了吧?” “这山路虽然黑,但我自己能走。” 许默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 他只是维持著那个姿势,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上来。” 不容置喙的两个字。 秦水烟唇角的弧度,不由自主地又扩大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她就不客气了。 她在心里想。 下一秒,她鬆开了顾清辞的手,向前一步,柔软的身体轻轻地趴了上去。 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坚实的脖颈。 许默的身体,在她贴上来的瞬间,有片刻的僵硬。 但他很快便调整过来,双臂向后一抄,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腿弯,然后腰腹用力,乾脆利落地站了起来。 整个过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几束手电筒的光在崎嶇的山路上晃动,照亮著脚下一小片的路。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著林间草木的湿气,也带著那股从悬崖下方飘上来的,残忍的血腥味。 秦水烟將脸颊,轻轻地贴在了他温热的脊背上。 鼻息之间,是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和淡淡的汗味,奇异地压过了那令人作呕的血气。 他的步伐很稳。 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每一次收缩与舒张,强劲,有力。 还有他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规律。 一声又一声,敲在她的胸口,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叠在一起。 秦水烟的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周围晃动摇曳的光影,眼前他短短的发茬……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上辈子。 也是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里,在密不透风的林子里。 许默单枪匹马,扛著一把猎枪,杀了那些看守的保鏢,一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一脚踹开了那扇禁錮著她的房门。 他也是这样,沉默地在她面前蹲下,一声不吭地,將她背了起来。 带著她,逃亡。 秦水烟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 她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將脸埋得更深了些。 许默,许默…… 第115章 许默好像生气了 一路无言。 当一行人终於走到接近山脚的地方时,前方出现了大片晃动的火把和手电筒光。 是李卫国带著大部队,也摸索到了这边。 顾明远眼尖,立刻快步迎了上去,隔著老远就大喊。 “大队长!李大队长!” 搜救队的人闻声,立刻围了过来。 “找到了?人找到了吗?” 顾明远跑到李卫国面前,喘了两口气,指了指身后。 “人找到了!秦水烟没事!” 他这句话,让在场所有悬著心的人,都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这口气松完,顾明远接下来的话,又让所有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出大事了!” “另一个知青,蒋莉莉……”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措辞,最后乾脆心一横,说了出来。 “在悬崖底下,已经被狼吃了!” “……”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还掛著找到人的庆幸,可那表情,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被……被狼吃了? 一时间,眾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卫国听到秦水烟被找到的消息,正三步並作两步地赶过来,刚想嘘寒问暖几句,就听到了顾明远后半句石破天惊的话。 他的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你……你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时,秦水烟已经从许默的背上,轻轻地滑了下来。 她站稳身体,衝著目瞪口呆的李卫国笑了笑,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还算镇定。 “李大队长,我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嚇。” 李卫国见秦水烟確实是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那颗因为担心她出事而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可一想到蒋莉莉的遭遇,他顿时又觉得一阵焦头烂额,头皮发麻。 一个活生生的女知青,才来和平村下乡一个多星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狼给吃了! 这要是上报上去,他这个大队长的位置,非得被擼了不可! 李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压抑著心里的惊涛骇浪,声音都有些发抖。 “蒋莉莉……蒋莉莉出事的地方,在……在哪片悬崖?” 许默转过头,黑沉的眸子看向顾明远,言简意賅地吩咐道。 “明远,你和猴子带大队长他们去找蒋莉莉。”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秦水烟身上。 “我送秦水烟去卫生院。” 顾明远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 “知道了,默哥!” 他又转向李卫国,补充了一句。 “大队长,秦知青可能嚇坏了,默哥送她去卫生院看看,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李卫国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看著顾明远和猴子,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身形挺拔如松的许默,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 “那……那行。”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磕磕巴巴地应下。 “许默同志,你……你快送秦知青去卫生院,这里交给我们。”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招呼著身后的民兵和知青,一头扎进了顾明远他们来时的那条小路。 大部队的身影和光亮很快就消失在了浓密的林子里。 山脚下,瞬间又恢復了之前的寂静,只剩下风声和虫鸣。 秦水烟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离去的方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她转过头,看向许默,声音里带著一丝倦意。 “许默,我好睏啊。” “我没什么事,就是腿软了,不想去卫生院,我想先回宿舍睡觉。” 说著,她就伸出手,自然地拉住了旁边顾清辞的胳膊。 “清辞,我们走吧,扶我一下。” 顾清辞愣愣地点了点头,正要上前一步。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毫无徵兆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扣住了秦水烟那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秦水烟的脚步,被迫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 许默就站在她身后,月光和手电筒的光落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他的眸色幽暗,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送你去卫生院,做个检查。” 秦水烟顿住了。 她看著许默的脸,他明明面无表情,眼神里也没有任何波澜。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能感觉到。 许默现在,有点生气。 她心里悄悄撇了撇嘴。 有什么好生气的?脾气这么大。 她眨了眨的眼睛,放软了声音,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可是我真的好睏,走不动路了,想先睡觉。” 许默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那双黑沉的眸子,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 就在秦水烟以为他要鬆手的时候,他却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我背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可以在我背上睡。” 秦水烟:“……” 切。 不管怎么样,都得先听他的话唄。 她怎么不知道,许默这傢伙,骨子里这么霸道? 秦水烟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了翘,又在被他发现之前,迅速压平。 她故作勉为其难地“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 “那……好吧,你背我?” “嗯。” 许默沉沉地应了一声,二话不说,鬆开她的手腕,又一次在她面前,沉默地蹲了下来。 那宽阔的脊背,再一次展现在她眼前。 秦水烟心安理得地鬆开顾清辞,舒舒服服地趴了上去。 这一次,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將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背肌上,然后真的闭上了眼睛,一副准备休息的模样。 许默稳稳地將她背起,迈开长腿,朝著山下的公路走去。 顾清辞一个人跟在他们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总觉得…… 许默和秦水烟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 清河镇的卫生院不大,晚上只有一个值班的女护士。 等到了地方,顾清辞连忙跑去掛了號。 护士给秦水烟做了一下检查,手电筒照了照眼睛,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身上除了一些不打紧的擦伤以外,確实没什么別的特殊状况。 “可能就是受了惊嚇,回去好好睡一觉就行。”护士打著哈欠说。 “不行。” 许默的声音突然响起,冷硬地打断了护士的话。 “给她开个病房,住院观察一天。” 护士被他那冷冰冰的语气嚇了一跳,愣愣地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张脸黑得像阎王爷,也不敢反驳,只好乖乖地去办了住院手续。 病房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顾清辞找护士借了个崭新的搪瓷脸盆和热水瓶,说要去给秦水烟打点热水擦擦脸,便脚步匆匆地溜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秦水烟坐在床沿边,两条纤细的小腿在空中轻轻晃荡。 她看著许默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一手握住她白皙的脚踝,另一只手拿著棉签,正蘸著紫药水,小心翼翼地给她脚踝上的擦伤消毒。 他的掌心很烫,皮肤粗糙,带著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 冰凉的药水触碰到破皮的伤口,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秦水烟“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想把脚缩回来。 “別动。” 许默头也没抬,沉声命令道。 握著她脚踝的手,力道也加重了几分,让她动弹不得。 秦水烟撇了撇嘴,只好乖乖地任由他摆布。 昏黄的灯光下,他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他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眸子里所有的情绪。 “你和蒋莉莉,” 许默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突兀地响起。 “有发生什么吗?” 秦水烟晃荡著脚丫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著他专注的侧脸,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说什么好玩的事。 “也没什么。” “就是我顺著绳子下去救她,她大概是嚇坏了,觉得狼群太可怕,想让我替她去死。” “就突然推了我一下,想把我推下去,餵狼。” “但是她比较倒霉,被我躲过去了,所以她餵狼了。” “……” 许默给她消毒的动作,猛地一顿。 棉签停在了她的伤口上,力道微微有些失控,惹得秦水烟“嘶”了一声。 他像是才回过神,立刻鬆了力道。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很难看。 又生气了。 秦水烟在心里默默地评价道,甚至还有閒心觉得,他生气的样子,还挺有男人味的。 “其实……” 她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凝重的气氛。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许默生硬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像是淬了冰。 秦水烟愣了一下。 “什么?” 第116章 「小心你们宿舍那个叫苏念禾的。」 “这里,不是你这样的大小姐该来的地方。” 许默已经站了起来,垂眸看著她。 然后收回视线,转过身,背对著她,收拾著桌上的紫药水和棉签,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在和平村,没有多少人会真心欢迎你。” “你的行事作风,只会惹来別人的妒忌和覬覦。” “就算你做了好事,也不会有人感激你,他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会在背后揣测你別有用心。” “就像今天晚上,你想去救人,换来的却是她想把你推下悬崖。” 他將药瓶“砰”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再继续留在这里,下一次,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让你爸爸,赶紧想办法,把你弄回沪城去。” 病房里,一片死寂。 秦水烟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终於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她没想到,许默竟然会对她说这些话。 这么直白,这么不留情面,几乎是……在驱赶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的感觉,从心底里涌了上来,有点酸,又有点涩。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在他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她缓缓地开口,声音很轻。 “我回不去了。” 许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秦水烟垂下眼睫,不再看他,继续晃荡著那只没有受伤的脚丫子。 “我家里,破產了。” “我爸爸,已经逃到国外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別人的事。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来这里下乡,其实是……跑来寻求庇护的。” 许默就那么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盯著她。 他在揣测。 在分辨她这番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秦水烟却懒得去管他信不信。 她只想睡觉。 秦水烟收回那只被他上过药的脚。 她掀开那床带著淡淡消毒水味的薄被,就这么和衣躺了下去,侧过身,背对著他。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我要睡了。”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来。 “……” 许默高大的身影,在床边僵立了片刻。 病房里昏黄的灯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沉默地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视线,落在她蜷缩在被子里的纤细轮廓上。 她似乎是真的累坏了。 连呼吸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那张总是掛著明艷又挑衅笑容的小脸,此刻想必是苍白又憔悴的。 许默抿紧了削薄的唇,下頜线绷得死紧。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转身,迈开长腿,朝著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握上门把,即將拉开那扇门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一种极低,极冷,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扔下了一句话。 “小心你们宿舍那个叫苏念禾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咔噠”一声被拉开,又“砰”的一声,被毫不留情地关上。 脚步声远去。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被子里,秦水烟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地,睁开了。 她慢慢地翻过身,平躺在床上,定定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盏孤零零的,散发著昏黄光晕的旧灯泡。 苏念禾。 不可否认,她被苏念禾给阴了。 第117章 苏念禾最想要的东西。 只是,她想不通。 为什么? 她和苏念禾,无冤无仇。 自打下乡以来,这个面容清秀,性格温吞的女孩,对她一直都表现得十分友善。 甚至在蒋莉莉她们孤立她的时候,苏念禾还会主动跟她说上几句话。 除了在火车上知道她家世好,想要刻意接近她以外,为人处世几乎挑不出什么错来。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置她於死地? 秦水烟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算了。 想不通,就暂时不想了。 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这一次,她睡得格外沉。 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病房里投下一片明亮温暖的光斑。 秦水烟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 一低头,就看见床边趴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顾清辞。 她就那么趴在床沿上,枕著自己的胳膊,睡得正熟,短短的头髮有些凌乱,呼吸均匀而绵长。 秦水烟又动了动,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泥土和草屑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换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乾净柔软的棉布病號服。 身上也清清爽爽的,显然是在她睡著以后,有人帮她擦洗过。 是顾清辞做的。 这个傻姑娘,大概是守了她一整夜。 秦水烟的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她轻轻地动了一下,没想到还是惊醒了浅眠的顾清辞。 “唔……” 顾清辞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当她看清床上的人已经醒来时,眼睛瞬间就亮了。 “烟烟!你醒啦?” 她的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脸上却满是惊喜。 “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吗?我去给你买!” 看著她眼下一圈浓重的青黑,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秦水烟摇了摇头。 她伸出手,摸了摸顾清辞有些冰凉的脸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我没事。” “倒是你,一晚上没睡好吧?” 她说著,就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位置。 “你快躺上来,好好睡一觉。” “我自己去外面找点吃的就行。” 顾清辞愣住了,下意识地摆手。 “不不不,我没事的,我不困……” 话还没说完,一个大大的哈欠就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 秦水烟被她这副口是心非的呆样给逗笑了。 她不由分说,直接伸手將顾清辞从床边拉了起来,半扶半抱地將她弄上了床。 “躺好,睡觉。” 顾清辞一晚上提心弔胆,又累又困,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此刻被秦水烟按在床上,闻著被褥上乾净的皂角香,眼皮立刻就开始打架。 她挣扎著,用最后一丝清明,拉住了秦水烟的手。 “烟烟,你……你別跑远了。” “大队长等会儿还要来卫生院慰问你呢。” “他刚才天没亮就来过一趟,看你睡得沉,就没吵醒你,说等会儿再来。” 秦水烟反手握了握她的手,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你安心睡吧,我很快就回来。” 顾清辞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秦水烟替她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穿上鞋,走出了病房。 清晨的清河镇,空气清新,带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 她走到离卫生院不远的一家国营饭店,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米线。 米线爽滑,鸡汤鲜美,一个荷包蛋臥在碗底,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朴实又暖胃。 吃完米线,整个人都仿佛活了过来。 从饭店出来,秦水烟正准备回卫生院,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街角的一个身影。 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墙角,身前放著一个盖著布的柳条筐。 他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著,看到有人路过,就掀开布的一角,露出里面红彤彤的果子,压低声音飞快地问一句。 “苹果,要吗?处理品,便宜……” 是在偷偷摸摸地卖东西。 这个年代,这种行为叫“投机倒把”,是会被抓起来批斗的。 秦水烟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那男人见她走近,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穿著病號服,不像是什么干部,才又把布掀开了一点。 筐子里,是一堆大小不一的苹果,有些还带著磕碰的痕跡,但在物资匱乏的七十年代,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了。 “怎么卖?”秦水烟问。 “六毛钱一斤。”男人飞快地报了价。 秦水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钱。 “给我来两斤。” 男人麻利地称好苹果,用草绳穿了,递给她,收了钱票后,又立刻把布盖上,紧张地催促她。 “快走快走,別在这儿待著。” 秦水烟提著那串红彤彤的苹果,回到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秦水烟看到顾清辞已经醒了。 女孩儿正坐在床沿上,短短的头髮乱糟糟地翘著,像一蓬被狂风吹过的枯草。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 “烟烟!你回来了!” 她掀开被子,光著脚就要下床,动作急切得像只终於等到主人的小狗。 秦水烟快走几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別动,地上凉。” 顾清辞这才停下动作,有些侷促地蜷了蜷脚趾,仰著脸,眼巴巴地看著她。 秦水烟將手里的那串苹果,在她眼前晃了晃,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看,请你吃苹果。” 顾清辞的视线,落在秦水烟的脸上。 她看著秦水烟平静的眉眼,看著她唇边甚至还带著一丝笑意的弧度,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悬得更高了。 她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声音轻轻地问: “烟烟……” “发生……发生昨天晚上那样的事,你……” “你不害怕吗?” 这个问题,她憋了一整个早上。 她不敢问,怕勾起秦水烟不好的回忆,可她又实在担心。 顾清辞自己,只要一闭上眼睛,鼻腔里就仿佛还縈绕著那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是蒋莉莉的血。 虽然她没亲眼看到蒋莉莉的尸体,可一想到那个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女孩,就那么被狼群撕碎,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她就忍不住一阵阵地反胃,噁心得想吐。 可秦水烟呢? 她是从崖上掉下去的,是离死亡最近的人。 但她今天起床,却已经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甚至还有心情去外面买苹果。 这太不正常了。 顾清辞真的有点担心,她是不是在强撑著。 毕竟,好端端地遇到了这么可怕的事,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秦水烟听著她颤抖的声音,脸上的笑意未减。 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转身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著什么。 很快,她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了一把小小的,刀刃已经有些卷口的水果刀。 她没有回答顾清辞的问题。 只是脱了鞋,盘腿坐回床上,拿起一个苹果,开始慢条斯理地削了起来。 刀刃划过果皮,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圈圈红色的果皮,连贯而完整地垂落下来。 顾清辞就那么怔怔地看著她。 看著她沉静的侧脸,看著她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 那份从容,让顾清辞那颗狂跳不止的心,也渐渐地,一点点地,平復了下来。 直到一整个苹果被削得乾乾净净,露出白生生的果肉,秦水烟才抬起眼,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我曾经遇到过,比这些更可怕的事。” “所以,还好。” 她用水果刀,將苹果切开,掰了一半,递到顾清辞嘴边。 果肉散发著清甜的香气。 “你別总是回忆那些事。” “来,我们聊聊天。” 顾清辞愣愣地看著她,又看看那块苹果,迟疑著,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清脆,甘甜。 冰凉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瞬间驱散了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她一边小口地咀嚼著,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聊……聊什么?” 秦水烟也咬了一口苹果,细嚼慢咽。 她似乎只是隨口一提,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 “清辞,你说……” “如果一个人,想方设法地,想害死另一个人。” “但是那个人,跟她无冤无仇,甚至可以说……根本不熟。” “你说,这是为什么?” 顾清辞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了两下。 她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符合她思维方式的答案。 “因为……” “因为那个人,不小心抢了另一个人的东西?” “咔。” 秦水烟吃苹果的动作,微微一顿。 清脆的咀嚼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抢了……东西? 她不小心……抢了苏念禾的东西? 是了。 只有这个解释,才说得通。 而且,那件东西,一定是苏念禾最宝贵,最期盼,最想要的东西。 珍贵到,值得她处心积虑地设计这一切。 珍贵到,值得她不惜借刀杀人,先除掉碍事的蒋莉莉来灭口,再顺水推舟地,想把她也一起推入深渊。 可是…… 在火车站见面之前,她秦水烟,根本就不认识苏念禾这个人。 她怎么可能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抢走苏念禾最想要的东西? 这根本不合逻辑。 除非…… 秦水烟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所以,苏念禾最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在山崖上,她们短暂休憩时的那段对话。 苏念禾坐在她旁边。 她说,她心里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男人。 她说,他会在不久的將来,出现在她身边。 她说,她要守身如玉,乾乾净净地等著他。 她说,她要把最好的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他。 她还说…… 她非常,非常喜欢那个人。 为了得到他,她愿意付出她的一切。 …… 想到这里,秦水烟的心,猛地一沉。 苏念禾最想要的东西。 是一个男人。 为了那个男人,她甘愿放弃城里的一切,来到这穷乡僻壤下乡。 为了那个男人,她可以忍受一切艰苦,只为了守著一份所谓的“乾净”。 那么,自己抢了她的东西…… 总不能是…… 她抢了苏念禾的男人吧? 荒谬。 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来到这个时代,接触过的异性屈指可数。 下乡之后,更是除了许默,就没跟哪个男人有过多的交集。 等等…… 许默? 秦水烟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像是被自己这个念头给惊到了,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和许默,上辈子也就算了,这辈子却是第一次见面。 苏念禾又怎么会…… 除非…… 一个更加荒谬,更加离奇的念头,突然在脑海中闪现。 难道苏念禾…… 也跟她一样? 她…… “咚咚咚——” 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第118章 你喜欢许默吗 “咚咚咚——” 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砸断了秦水烟纷乱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 门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嗓音,带著几分关切。 “秦知青,你醒了吗?” “我是大队长李卫国,我代表村委会,来看看你。“ 顾清辞正小口小口地啃著苹果,闻声嚇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看向秦水烟。 秦水烟的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將手里的半块苹果核精准地丟进墙角的垃圾桶里,然后抬了抬下巴。 “去开门吧。” 顾清辞“哦”了一声,连忙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趿拉著鞋跑了过去。 门栓被拉开。 “吱呀”一声轻响。 门外站著的人,让顾清辞愣住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为首的,是和平村大队长李卫国。 只是此刻的他,再没有了往日里吆五喝六的官气。 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此刻像是蔫了的茄子,布满了疲惫与憔悴,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球里爬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看得出来,为了蒋莉莉的事,他恐怕是一夜没合眼。 他的身后,还跟著村长和另外几个村干部,一个个神情肃穆,像是来参加追悼会的。 李卫国的手里,还拎著一个网兜。 网兜里装著两罐黄桃罐头,和一包用油纸裹著的红糖,在这年月里,算是相当贵重的慰问品了。 “李……李大队长?” 顾清辞有些结巴地喊了一声。 李卫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越过顾清辞,目光直接落在了病床上的秦水烟身上。 “秦知青,身体好点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带著人走了进来,狭小的病房瞬间显得拥挤不堪。 一股浓重的汗味和菸草味,混合著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水烟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她没有起身,只是靠坐在床头,点了点头。 “好多了,多谢大队长关心。” 李卫国將网兜放在床头柜上,搓了搓手,开始发表他那套官样文章。 “秦知青啊,你受苦了!我代表村委会,代表和平村全体社员,向你表示最沉痛的慰问!” “发生这种事,是我们工作的疏忽,是我们没有尽到保护你们知青安全的责任!”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这件事,给死去的蒋莉莉同志一个交代,也给你一个交代!” 秦水烟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没说话。 交代? 人都被狼啃得只剩下几块骨头了,拿什么交代? 李卫国一行人也没指望她能给什么好脸色,他们来,不过是走个流程,表明一个態度。 又说了几句“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之类的场面话后,便再也待不下去,匆匆告辞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顾清辞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走回来,看著床头柜上的罐头和红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他还知道来送东西……” 她拿起那罐黄桃罐头,翻来覆去地看著,小声地,带著几分篤定地开口。 “烟烟,我跟你说,这个李卫国,这次怕是要完蛋了。” 秦水烟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顾清辞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像个分享秘密的小特务。 “他那个大队长的位置,要坐不稳了。” “我来和平村都快两年了,这里面的道道,清楚得很。” 顾清辞掰著手指头,一条一条地给她分析。 “你想啊,蒋莉莉才刚来几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被狼给……给吃了,这事儿根本就瞒不住。” “而且我听说,蒋莉莉家里是沪城大院的,有背景,她家里人要是追究起来,李卫国第一个跑不掉。” “最关键的是,他故意让蒋莉莉一个女知青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砍柴,这事儿,队里不少人都知道。”” 顾清辞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也有几个不听话的知青得罪过他,被他派到山里干活,然后就……就再也没回来过。” “只不过那几次,人都没找到,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可这次不一样,蒋莉莉这事闹得太大了,村里盯著他那个位置的人可不少,都等著抓他的小辫子呢。” “这次啊,他肯定要被擼下来!” 顾清辞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水。 秦水烟听著,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拿过那罐黄桃罐头。 罐头是玻璃瓶的,铁皮盖子拧得死紧。 她试了一下,没拧开。 於是,她很自然地將罐头递给了顾清辞。 顾清辞立刻会意,接过罐头,憋红了脸,使出吃奶的劲儿,“啵”地一声,总算把盖子给拧开了。 一股甜腻的糖水香气,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秦水烟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把水果刀,熟练地从里面叉出一块金黄色的桃肉,放进嘴里。 太甜了,甜得发齁。 她把罐头推到顾清辞面前。 “吃吧。” 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换了也好。” “这个大队长,做事太糙。” “换个脑子清楚点的上来,咱们在知青点的日子,也能舒坦一些。” 顾清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叉了一块黄桃,塞进嘴里,幸福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两人正分著罐头,病房的门,却又一次被人敲响了。 “咚咚。” 这次的敲门声,比刚才李卫国的,要轻缓许多。 又是谁? 秦水烟蹙了蹙眉,看向门口。 顾清辞含著一口桃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问:“谁呀?” 她跳下床,几步跑过去拉开了门。 门口站著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高大挺拔的许默,正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 他的身旁,是同样一脸严肃的顾明远。 而在他们身后…… 一个拄著简易木拐杖,一条腿上缠著厚厚纱布的女孩,正探出头来,一脸焦急地往里看。 是苏念禾。 秦水烟看到苏念禾的那一瞬间,原本慵懒地靠在床头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苏念禾一见到秦水烟,也顾不上门口的顾清辞了。 她眼眶一红,拄著拐杖,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烟烟!” 她扑到床边,一把抓住秦水烟的手,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烟烟,你没事吧?你真的嚇死我了!” “我真的没想到……没想到会遇到狼群!我下山找人的时候,天太黑了,路又滑,一不小心就迷路摔下了山沟……”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卫生院了。” “我也是今天早上醒过来,听护士说,才知道……才知道你们昨天晚上遇到了那么可怕的事……”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都怪我,都怪我没用!要是我能早点找到人,莉莉她……她就不会死了!” “我对不起莉莉……我对不起你啊,烟烟!” 她哭得声泪俱下,肝肠寸断,仿佛蒋莉莉的死,都是她的责任。 那份悲痛,演得情真意切,毫无破绽。 秦水烟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她,看著她苍白的脸,看著她通红的眼,看著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直到苏念禾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来,秦水烟才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苏念禾。” “你喜欢许默吗?” 第119章 以后,得靠她自己了。 一瞬间,病房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苏念禾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掛著泪珠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著秦水烟。 “……什么?” 她愣愣地反问,显然没反应过来。 秦水烟看著她的反应。 看著她眼神里那份真真切切的茫然,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荒谬。 是了。 苏念禾很擅长偽装。 可一个人在毫无防备之下,被问到最核心的问题时,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是绝对骗不了人的。 她对许默,没有丝毫男女之情。 甚至,她对这个问题本身,都感到莫名其妙。 果然。 不是他。 苏念禾心心念念,不惜下乡也要等待的那个男人,不是许默。 那么,她处心积虑地想要除掉自己,就绝不是因为什么临时起意的嫉妒。 而是……蓄谋已久。 一个念头,在秦水烟的脑海里,愈发清晰。 秦水烟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再次抬起头时,视线已经越过了苏念禾,落在了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许默依旧靠在墙壁上,双手环胸。 他紧紧地皱著眉头,那双深邃的黑眸,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那眼神里,仿佛在说:秦水烟,你又在抽什么疯? 秦水烟看懂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於是,她迎著他那能冻死人的目光,唇角微微一勾,朝他吐了吐舌头。 许默:“……” 这女人,有病吗? 苏念禾从秦水烟的问话中惊醒过来,脸上迅速飞上两抹慌乱的红晕。 她一边飞快地擦著脸上的泪痕,一边急切地摆著手。 “烟烟,你……你在说什么啊?”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我只是听说你也在这里养伤,想来看看你。” “出门的时候,在走廊上刚好碰到许大哥他们,我就……我就顺便问问,知不知道你在哪间病房。” “我们真的只是碰巧遇到,烟烟,你千万別误会。” 秦水烟静静地听著。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相信,也没有不信。 直到苏念禾结结巴巴地解释完,用那双通红的、水汽氤氳的眼睛无助地看著她时,秦水烟才轻轻地“哦”了一声。 那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杯白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辞。 然后,在所有人以为这件事就要这么揭过去的时候,秦水烟施施然地开了口。 “许默是我的男人。” “以后,离他远点。” 那双明艷的眸子,平静地注视著她: “要不然,再被我看到你们俩一块儿站著……” “我会吃醋。” “我会不高兴。” ………… ………… 现在,別说是苏念禾。 就连旁边的顾清辞和顾明远,都彻底石化了。 沉默不语的许默,终於动了。 他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见他长腿一迈,两三步就走到了病床前。 在秦水烟得意洋洋的目光中,一只带著薄茧的大手,猛地伸了过来,不带丝毫怜香惜玉地,一把捂住了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唔……!” 秦水烟猝不及防,只能发出一声模糊的抗议。 温热粗糲的掌心,带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强势地堵住了她所有未尽之言。 许默的动作快而狠,另一只手甚至还按住了她乱动的肩膀,將她牢牢地禁錮在床头。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头,那双淬了冰的黑眸,冷冷地看向门口的苏念禾。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温度。 “她没事。” “活蹦乱跳的。” “苏知青,你腿脚不便,回去养伤吧。” 说完,直接对门口还处於呆滯状態的顾明远命令道。 “明远。” “送苏知青回病房。” “哦……哦!好!” 顾明远一个激灵,总算回过神来。 他不敢去看自家老大那能杀人的眼神,连忙快步走到苏念禾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还算客气。 “苏知青,我送你回去吧。” 苏念禾也终於反应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被许默牢牢控制在怀里,还在“呜呜呜”地挣扎,显得委屈不已的秦水烟,眸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秦水烟跟许默…… 他们真的搞在了一起? 怎么可能?! 一个是从沪城来的资本家大小姐,一个是和平村出了名的混混头子。 八竿子打不著的两个人! 不对…… 不对! 她猛地想起来了! 上辈子,秦家也有一个养子,叫许默! 是在秦家倒台前不久,才被秦建国从黑省的乡下接回沪城的! 难道,就是这个许默? 难道上辈子,在秦家的时候,秦水烟就跟许默有一腿? 这个念头,让苏念禾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秦水烟,她先是跟许默这个养子不清不楚,后来又做了林靳棠的情人…… 那她上辈子,岂不是还给林靳棠戴了绿帽子?!! 一想到那个如神祇般完美的男人,那个她爱了一辈子,求了一辈子,委曲求全也得不到的男人…… 他为了秦水烟,不惜与家族决裂,不惜跟门当户对的妻子离婚,弄得声名狼藉。 可被他如此珍视,如此宠爱的秦水烟,背地里,却是一个不守妇道,勾三搭四的贱人!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她秦水烟就能得到所有男人的爱?! 凭什么她费尽心机也得不到的东西,秦水烟却可以弃之如敝履? 秦水烟! 你可真该死啊! 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可脸上,却依旧保持著那副悲伤又担忧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无人察觉的阴鷙。 “那……那烟烟,你好好休息。” 她声音颤抖地说著,被顾明远半扶半请地带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回到自己的病房,顾明远客气地將她送到门口,便转身离开了。 “哐当——” 门被重重地关上。 那一瞬间,苏念禾脸上所有温顺柔弱的偽装,尽数褪去。 她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眼神阴冷得可怕。 桌上放著一个给病人喝水用的搪瓷缸子。 她伸出手,一把抓起,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朝著水泥地砸了下去! “哐当——哗啦!” 刺耳的破碎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色的瓷釉碎片,混著清水,溅了一地。 “没用的东西!” “废物!” 苏念禾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清秀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那个没脑子的蒋莉莉! 她都已经把戏演得那么完美了,甚至亲自把秦水烟那个贱人带到了狼出没的地方! 可她呢? 她不仅没能弄死秦水烟,还把自己蠢到被狼给吃了! 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苏念禾越想越气,恨不得把蒋莉莉那几块被啃剩下的骨头从土里挖出来,再狠狠地鞭尸几下! 她靠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试图平復自己翻江倒海的情绪。 不行。 不能再这么衝动了。 这一次,是她小看了秦水烟。 那个女人,比她想像中……命大得多。 而且,虽然她自认为昨晚的戏演得天衣无缝,可秦水烟是个聪明人。 谁也说不准,她现在有没有开始怀疑,昨晚发生的一切,並非意外,而是人为。 有没有……怀疑到自己的头上。 想到秦水烟在病房里那副活蹦乱跳,还有閒心跟男人打情骂俏的模样,苏念禾的指甲,就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看来,靠別人是指望不上了。 以后…… 苏念禾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抬起头。 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的、带著泪痕的脸。 可那双眼睛里,却翻涌著与这张脸截然不符的狠毒。 以后,得靠她自己了。 第120章 许默是我的男人,这话有什么问题吗?凭什么不让我说? 病房里,一片安静。 秦水烟依旧被许默禁錮在怀里。 她明艷的脸颊被挤压得微微变形,一双漂亮的眼睛却瞪得溜圆,燃烧著两簇熊熊的怒火,死死地盯著他。 许默缓缓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扫向还杵在原地的猴子和顾清辞。 “你们,”他薄唇轻启,“也出去。” 猴子浑身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做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顺模样。 “是,是!默哥!” 他连声应著,不敢有丝毫停留,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乎要同手同脚。 那样子,活像是身后有狼在追。 许默的视线,隨即落在了顾清辞身上。 他的语气,相较於对猴子,稍稍缓和了一丝,但依旧是命令的口吻。 “顾知青,你也出去吧。” “我有话,想单独跟秦水烟说。” “唔!唔唔唔!” 秦水烟一听这话,挣扎得更厉害了。 她拼命地摇头,对著顾清辞投去求救的眼神,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声。 不许走! 顾清辞,才是你的好姐妹,你到底听谁的! 顾清辞接收到了她的眼神,內心叫苦不迭。 一边是给她饼子吃,跟她快穿一条裤子的秦水烟。 一边是气场两米八,一个眼神就能冻死人的许默。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而且她也不想留在这里做电灯泡…… 她假装没看懂秦水烟眼神里的控诉,心虚地轻咳了一声,飞快地找了个蹩脚的藉口。 “那个……烟烟,水壶空了。” “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说完,根本不给秦水烟再次“唔唔”的机会,抱著空了的热水壶,几乎是落荒而逃。 “砰”的一声。 门再次被关上。 这一次,病房里,真正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秦水烟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她就那么瞪著他。 许默也低头看著她。 两人对视了足足有十秒。 终於,秦水烟积攒够了力气,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撕开了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 “呼……哈……”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许默!” 她终於能发出声音:“你想捂死我吗?!你这个大坏蛋!” 许默面无表情地收回手,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吐出3个字。 “你活该。” 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秦水烟气得倒仰。 活该? 她活该? 她指著自己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就这样对待一个伤患吗?一个刚从狼嘴里死里逃生,受了重伤的可怜人?!” 她说著,还故意把涂了红药水的胳膊伸到他面前晃了晃,试图唤醒他那所剩无几的良知。 许默的视线,在她的伤口上短暂停留了一秒。 隨即,又面不改色地移开。 “你以后再在別人面前胡说八道……” “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 哟。 还威胁上她了。 秦水烟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了。 她秦水烟长这么大,两辈子加起来,还真没怕过谁的威胁。 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坏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只见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撑著床板,慢悠悠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病床本就有些高度,她这么一站,瞬间就比坐著的许默高出了一大截。 刚才还被压制的態势,顷刻间逆转。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仿佛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猫。 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带著几分挑衅的意味,轻轻地搭在了许默坚实的肩膀上。 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粗糙的衣料。 然后,她缓缓低下头,凑近他。 温热的呼吸,带著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轻轻地喷洒在他线条刚毅的下頜上。 许默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肩膀却被她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怎么缝起来?”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一样,搔刮著他的耳膜。 “是这样……” 她微微歪了歪头,看著他那两片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缝起来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低下头。 没有丝毫预兆地,一口啃在了他的嘴唇上。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咬。 带著惩罚和宣示主权的意味,用她那口小白牙,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 许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完全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柔软的唇瓣,和那尖锐的、带著一丝刺痛的牙齿。 那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你。”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个字。 秦水烟已经心满意足地直起了身。 她伸出粉嫩的舌尖,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的唇瓣,像一只偷腥成功的猫。 她的目光,落在许默的薄唇上。 那里,赫然印上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她对此,感到十分满意。 “我又没说错,”她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眼神无辜又囂张,“许默是我的男人,这话有什么问题吗?凭什么不让我说?”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著他僵硬的表情。 “还是说……” “你害羞了?” 许默:“……” 许默觉得,跟秦水烟这种脑迴路清奇、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根本没办法用正常的逻辑去交流。 跟她讲道理,就是对牛弹琴。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可理喻。”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把这个女人的嘴给缝上! 第121章 吃苹果 “不许走!” 眼看他要离开,秦水烟顿时急了。 她也顾不上什么居高临下了,急忙从床上一屁股坐下来,像只八爪鱼一样,伸出双臂,从身后死死地抱住了他精壮的腰。 “不许走!” “我说了你可以走了吗?!” 她的脸颊,紧紧地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许默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放手。” 秦水烟不放。 她不仅不放,还把脸颊在他的背上蹭了蹭,声音瞬间从刚才的囂张跋扈,切换到了委屈巴巴的哭腔。 “我好害怕……”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许默,我现在一闭上眼,就是蒋莉莉被狼撕碎的场景……” “到处都是血……还有骨头……” “我也差点死了,你知道吗?就差那么一点点……” “你要是再来得迟一点,看到的,就是我的尸骨了。” 她说著,手臂收得更紧了,仿佛要將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心疼我吗?” 许默沉默了。 他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原本下意识想要掰开她手臂的大手,不知何时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 心疼? 他怎么可能…… 可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的画面。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悬崖下,那张明艷的小脸,白得像纸一样,下面就是嘶哑著蒋莉莉尸体的狼群…… 许久。 “活该。” “谁叫你烂好心。” “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地帮人数钱。” 这话听起来是在骂她,可秦水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鬆动。 她藏在他背后的那张小脸上,唇角得瑟地勾了起来。 果然。 这个男人,吃软不吃硬。 找到了软肋,秦水烟立刻乘胜追击。 “我错了,许默……”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可怜极了,“我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 “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我昨晚做了一晚上的噩梦,都没睡好觉,嚇都嚇死了。” “你別走……你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她抬起头,用那双水汽氤氳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著他的后脑勺。 许默皱著眉头,沉默著。 他没有回头,但秦水烟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放鬆。 又过了许久。 久到秦水烟以为他不会答应的时候。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嗯。” 秦水烟立刻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逞的微笑。 成了。 她缓缓地鬆开抱著他的手,重新坐回床上,乖巧得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 然后,她抬起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不见了刚才的恐惧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理所当然。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那你给我削个苹果。” “我想吃苹果了。” 那语气,自然得仿佛在使唤自家跟班,立刻就开始心安理得地使唤上了。 许默没动。 他就那么站著,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病房里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 那双深邃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注视著秦水烟。 秦水烟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僵持。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是许默先败下阵来。 他收回视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了苹果,和那把水果刀。 然后,他拉过旁边的一张小板凳,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坐在了床沿边。 “咔嚓。” 刀锋贴上果皮,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手很大,手指骨节分明,常年干活,带著一层薄薄的茧。 但削起苹果来,动作却意外的稳。 长长的果皮,像一条红色的缎带,连绵不断地从他指间垂落,没有一丝断裂。 秦水烟就这么侧著身子,支著下巴,心安理得地看著他。 看他紧抿的薄唇,看他专注的侧脸,看他被午后阳光勾勒出的、冷硬又性感的下頜线。 她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像一只偷到了腥,还霸占了猫窝的猫。 很快,一个光溜溜、水灵灵的苹果就削好了。 许默面无表情地將整个苹果递到她面前。 秦水烟瞥了一眼,没接。 她懒洋洋地开口,语气理直气壮到了极点。 “切成块。” 许默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如果眼神能杀人,秦水烟此刻大概已经千疮百孔。 可惜,她秦水烟两辈子,练就的就是一身铜皮铁骨。 她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餵我。” “……” 许默握著刀的手,指节泛白。 他觉得,秦水烟这个人,就是蹬鼻子上脸的典型。 给她三分顏色,她就敢开染坊。 给她一根杆子,她就敢顺著往上爬,爬到你头顶上作威作福。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把苹果直接糊她脸上的衝动。 然后,他拿起刀,面无表情地,“咔嚓咔嚓”几下,把苹果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小块。 他用刀尖扎起一块,递到她嘴边。 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秦水烟却像是没感觉到,满意地张开嘴,“啊呜”一口,將苹果块吃了进去。 牙齿咬下,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发。 真甜。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 是顾清辞的声音,带著几分试探。 “那个……烟烟,我可以进来了吗?” 秦水菸嘴里嚼著苹果,含糊不清地想开口,许默已经站起了身。 他迈开长腿,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顾清辞抱著刚打满热水的热水壶,被突然出现的许默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仰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许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探头看了看病床上,正腮帮子鼓鼓地吃著苹果的秦水烟。 一个喂,一个吃。 气氛……竟然诡异地和谐? 看来是吵完了,和好了。 第122章 122章 顾清辞在心里默默鬆了口气,神仙打架结束就好。 她抱著水壶走进来,轻声问:“烟烟,要喝点热水吗?” 秦水烟摇了摇头,又张开了嘴,示意许默继续投餵。 许默面无表情地又扎了一块,直接塞进了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 世界,总算安静了。 一块,两块,三块…… 吃到一半,秦水烟就腻了。 她摆了摆手,皱著小脸说:“吃不下了。剩下的苹果许默你解决吧。” 然后,她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往床上一躺,自顾自地拉过薄被盖在身上。 “我困了,要睡觉。” 她闭上眼睛前,还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许默,你不许走。” “我醒过来,要看到你。” 说完,也不等许默回答,她就翻了个身,背对著他们,真的开始睡觉了。 病房里,陷入了安静。 顾清辞看著许默手上那半个吃剩的苹果,觉得有些尷尬。 让人家一个大男人,给你削苹果餵苹果就算了,现在还把吃剩的塞人家手里…… 总不好让许默一个客人,吃秦水烟剩下的东西吧。 这也太不礼貌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声对许默说:“那个……许大哥,这个给我吧,我……我拿去丟掉。” 许默没吭声。 他甚至没看顾清辞一眼。 他只是走到旁边的板凳上,重新坐下。 然后,在顾清辞震惊的目光中,他拿起那剩下半个的苹果,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利落。 他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著秦水烟剩下的苹果。 神色坦然,没有丝毫的嫌弃和计较。 顾清辞默默地收回了手。 她看看床上已经发出均匀呼吸声的秦水烟,又看看窗边沉默吃著苹果的许默。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將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顾清辞却莫名觉得,他好像……真的愿意就这么留下来。 守著秦水烟。 …… 秦水烟其实没真的打算睡。 她就是想找个藉口,把他强行留下来而已。 毕竟昨天她睡得也挺好的,现在精神十足。 可没想到…… 闭上眼,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一不小心,真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等她再醒过来,外面的天色已经从明亮的午后,变成了温暖的橘黄。 是黄昏了。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许默?” 没有回应。 她猛地坐起身,抬头看去。 窗边的板凳上,空空如也。 病房里,空无一人。 走了? 秦水烟抿了抿唇,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说好了醒来要看到他的。 骗子。 正在这时,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顾清辞端著一个搪瓷碗,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她醒了,顾清辞脸上露出了一个笑。 “醒啦?我猜你也差不多该醒了。” “快,我给你打了麵条,快趁热吃。” 秦水烟接过筷子,看著碗里臥著一个荷包蛋的清汤麵,没什么胃口。 她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许默呢?” “许大哥啊,”顾清辞把热水壶放到桌上,隨口答道,“你睡著没多久,村里就有人来找他,好像是有什么急事,他就先走了。” 哦…… 秦水烟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小失落,这才消散了些。 原来是有急事。 那还差不多。 她心里这么想著,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他还说什么了没?” “没说什么,”顾清辞摇了摇头。 秦水烟问:“清辞,你吃午饭了没有?” 顾清辞点了点头:“许大哥走之前, 给我买了两个肉包子当午饭。” 秦水烟听到这话,这才放心地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麵。 吃完面,顾清辞麻利地把碗送了回去。 秦水烟觉得自己身上的伤没什么大碍了,总在卫生所待著也不是个事儿,自己去办理了出院手续。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夏收进入了尾声,农活最忙的时间总算过去了。 秦水烟每天开著那“突突突”响的大傢伙,去养殖场拉鸡蛋,去镇上的供销社拖化肥,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就是许默对她又恢復了冷淡的样子。 偶尔在村里远远地碰见一次,他也总是和顾明远那帮人混在一起,隔著人群,两人对上一眼,隨即又冷淡错开。 关於蒋莉莉的事,村里拍了电报去沪城,通知了她的父母。 所有人都以为,她的家人会很快下来,接她回家。 可没几天,邮递员送来了回信。 信上说,蒋莉莉还没结婚,按照老家的规矩,没结婚的子女是不能入祖坟的。 她的尸骨,就交给大队处理吧。 不用寄回去了。 於是,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大队长找了两个村民。 將蒋莉莉那点残破不全的尸骨,就在当初发现她的那片山脚下,被草草地埋了。 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只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包。 很快,就会被疯长的野草,彻底淹没。 第123章 去黑市 蒋莉莉的死,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大队长李卫国的下台。 上面派了调查组下来,查明了他在分配任务时確实存在挟私报復、安排不公的行为,这才间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撤职查办,毫不留情。 没过几天,一个新的大队长走马上任。 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姓王,叫王秀兰。 她人如其名,长得普普通通,但一张脸却总是板著,像是谁都欠她二斤粮票。 开全员大会的时候,她只说了三句话。 “以前的规矩,我看心情遵守。” “以后我的话,就是规矩。” “谁有意见,现在就滚蛋。” 全场鸦雀无声。 从此,和平村知青点的天,算是换了顏色。 …… 酷暑渐渐褪去,秋老虎的余威也所剩无几。 转眼,就入了九月。 这天下午,秦水烟开著拖拉机从镇上回来,路过村东头那片广袤的芦苇盪时,顾清辞忽然让她停一下车。 “烟烟,你等我一下!”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兔子似的,从拖拉机斗里躥了下去。 秦水烟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饶有兴致地看著她。 只见顾清辞拎著她那个宝贝得不行的竹编小篮子,一溜烟地跑进了那半人高的芦苇丛里,身影很快就被遮蔽了。 秦水烟也不催,就那么懒洋洋地等著。 过了约莫一支烟的功夫,才看到顾清辞从芦苇盪深处的一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她动作利索地挽起裤脚,露出两截白得晃眼的小腿,小心翼翼地踩进了及膝深的水里。 水波盪开,惊起几只藏在里面的水鸟,扑棱著翅膀飞向了远方。 顾清辞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俯下身子,在一处茂密的水草边摸索著。 她把什么东西,一样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小篮子里。 很快,她就心满意足地从水里退了出来,拎著篮子,一脸喜气洋洋地跑了回来。 “烟烟!你看!” 她献宝似的把篮子递到秦水烟面前。 篮子里铺著柔软的乾草,上面稳稳噹噹地躺著七八个鸭蛋。 那鸭蛋个头不大,蛋壳是青皮色的,上面还带著点点斑驳的泥印,新鲜得很。 是野鸭蛋。 “运气太好了!”顾清辞的眼睛亮晶晶的,“这片芦苇盪天天都有人来摸鱼捞虾的,这么大一窝蛋,居然没被人发现!”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秦水烟耳边,用一种兴奋的语气说。 “烟烟,我们发財了!” 秦水烟看著她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发財? 就这七八个鸭蛋? 她这位同伴的“財迷”属性,还真是……质朴得可爱。 不过,秦水烟並没有说破,只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是吗?那可真是太厉害了。” 回到知青宿舍,天已经擦黑了。 秦水烟简单洗漱了一下,回到自己那间独立的小房间里,刚准备躺下歇会儿,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 是顾清辞。 秦水烟打开门,就看见她拎著那个眼熟的菜篮子,侷促地站在门口。 篮子上,盖著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 “烟烟……那个,我可以进来吗?”她小声地问。 秦水烟挑了挑眉。 “客气什么。” 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示意她进来。 顾清辞像是鬆了口气,抱著篮子走了进来,然后小心地將它放在了秦水烟的桌子上。 “烟烟,我想……我想把这个篮子在你这儿放一晚,可以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你这里一个人住,比我们那边方便点,也安全些。我明天一早就拿走。” 秦水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那个菜篮子上。 “可以是可以。” 她顿了顿,好奇地问:“不过,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这么神神秘秘的。” 顾清辞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抿了抿唇,伸出手,轻轻地揭开了那块蓝色的土布。 布料掀开的瞬间,秦水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篮子…… 满满一篮子的青皮野鸭蛋! 这些鸭蛋被码放得整整齐齐,中间用柔软的稻草隔开,粗粗一看,起码有二三十个!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在这个鸡蛋都要凭票供应,一个寻常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的年代,这么一篮子野鸭蛋,要是卖出去,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小半个月的开销了。 秦水烟抬眸,看向顾清辞。 “这么多,哪儿来的?” 顾清辞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就……就我这段时间,偷偷攒下来的。”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明天镇上的黑市开张,我……我打算拿去卖掉。” “黑市?” 秦水烟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这两个字,她可太熟悉了。 沪城的黑市里,能淘到从海外偷渡进来的各种稀罕玩意儿,从的確良布料到瑞士手錶,应有尽有。 只是她没想到,仙河镇这种穷乡僻壤,居然也有这种地方。 她来了这么久,还真一次都没摸到过门路。 她来了点兴趣。 “仙河镇也有黑市?” “嗯!”顾清辞见她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胆子也大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有的。我也是来了快一年,才跟著一个相熟的大婶摸清了门道。”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里的黑市特別谨慎,不是谁都能进的,得买『门票』才能进去。而且开张的日子也不固定,全看组织者的心情。有时候风声紧了,大半个月不开一次也是常有的事。” “还得收门票?” 秦水烟这下是真的有点意外了。 怪不得她找不到。 她一个空降来的知青,谁会带她去这种地方。 秦水烟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她看著顾清辞,忽然笑了。 “明天你什么时候去?” 顾清辞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天蒙蒙亮就得走,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行,”秦水烟乾脆利落地拍了板,“我陪你去卖鸭蛋吧。” “啊?” 顾清辞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烟烟,你……你也要去?” 在她看来,黑市那种地方,龙蛇混杂,乱糟糟的,秦水烟怎么可能会有兴趣? 更何况,“投机倒把”这个名声可不好听,一旦被抓到,轻则通报批评,重则……后果不堪设想。 “去啊,为什么不去?”秦水烟不以为意地反问。 “反正明天休息,閒著也是閒著。”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篮子里的一个鸭蛋。 “再说了,”她抬起下巴,“我卖东西可厉害了。” “保证帮你把这一篮子鸭蛋,一个不剩,全都卖个好价钱。” 既然秦水烟自己都不嫌弃,她还有什么好拒绝的。 “行!”顾清辞点了点头,“那……那我明天早上过来喊你!” 第124章 花钱看热闹 翌日。 天边才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四点多的光景,万籟俱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 “咚咚咚。” 轻微而克制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水烟在半梦半醒间,蹙了蹙眉。 “咚咚。” 敲门声执著地又响了两下。 秦水烟猛地睁开眼。 她坐起身,身上睡裙顺滑地垂落,勾勒出少女玲瓏有致的曲线。 “谁啊?” 她开口,嗓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烟烟,是我,顾清辞。” 门外的声音细若蚊蚋。 秦水烟赤著脚下床,地板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隨手抓起床尾搭著的外套披上,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吱呀——”一声轻响。 门外,顾清辞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深蓝色的工装洗得有些发白,脚上是一双打了补丁的布鞋,短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清晨的微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映在她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上,显得有些不真切。 看到秦水烟惺忪的睡眼,顾清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烟烟……我,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你要不……今天还是別去了吧?黑市又脏又乱的,你肯定不喜欢。” 秦水烟抬手,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她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去,怎么不去?” “我都答应你了。” 再说了,不去又能干嘛呢? 农忙早就结束了,许默那傢伙也不必天天泡在地里,可最近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开著拖拉机在村里村外转悠了好几圈,连他那帮小弟的影子都没瞧见一个。 没有许默可以逗弄,现在连顾清辞这个小財迷也要出门,这个周末让她一个人待在宿舍里睡大觉,那才叫无趣。 还不如去那劳什子的黑市逛逛,说不定能淘到点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你等我一下。” 秦水烟直起身子,朝屋里努了努嘴。 “我现在就去刷牙换衣服。我房间里有热水瓶,桌上有饼乾,你自己泡点麦乳精先垫垫肚子。” 说完,她也不等顾清辞回应,径直拿起搪瓷缸和牙刷,风风火火地衝进了院子。 看著秦水烟说风就是雨的背影,顾清辞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嘆了口气。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秦水烟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她走进这间整洁得不像话的单人宿舍,拘谨地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 桌上,铁皮的饼乾盒和玻璃罐装的麦乳精就那么隨意地放著。 这两样,可都是稀罕的金贵东西。 顾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了麦乳精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用小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勺麦乳精放进去。 看著那淡黄色的粉末在水中慢慢化开,她想了想,又拿起秦水烟的杯子,舀了满满一大勺,几乎是她自己的三倍量,也冲泡开来。 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秦水烟的动作快得惊人,刷牙、洗脸,前后加起来不到十分钟,就清清爽爽地回来了。 她走进房间,隨手关上门,当著顾清辞的面,就开始脱身上的睡裙。 顾清辞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低下头,眼睛盯著自己的脚尖,不敢乱看。 秦水烟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淡灰色的长袖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长裤换上。 这种朴素的顏色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减损她的半分顏色,反而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明艷,皮肤白得像是在发光。 “好了,清辞。” 她一边扣著袖口的扣子,一边招呼道。 顾清辞这才敢抬起头,连忙將那杯泡得浓浓的麦乳精端了过去。 “烟烟,喝点热的。” 秦水烟接过来,看也没看,仰头一口就喝了个精光。 温热香甜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 她隨手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又从饼乾盒里抓起一把“金鸡饼乾”。 她塞了两块到顾清辞手里,自己往裤兜里揣了两块,以备不时之需。 “走吧。” 她看了一眼顾清辞脚边的篮子,率先拉开了房门。 顾清辞连忙把手里的饼乾塞进嘴里,急急忙忙地拎起篮子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知青点。 这会儿天色依旧昏暗,但通往镇上的土路上,已经能看到不少影影绰绰的行人。 大部分人都是背著背篓或者拎著布袋,步履匆匆地往镇上供销社的方向赶,想去排队抢购今天新到的货品。 但也有一小部分人,和她们一样,神色谨慎,专挑些僻静的小路走,目標明確。 顾清辞显然是后者中的老手了。 她熟门熟路地带著秦水烟,七拐八绕,避开大路,穿过一片菜地,最后停在了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子口。 巷子口黑漆漆的。 最前面,倚墙站著两个瘦得像竹竿似的年轻人,嘴里叼著没点燃的菸捲,眼神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个靠近的人。 每个过去的人,都得从他们手里买一根用竹子削成的、尾部染了红漆的细签。 买了签子,才算是拿到了进入这个“法外之地”的门票。 她们来得算早,前面只排了五六个人,很快就轮到了。 其中一个年轻人抬了抬下巴,目光从秦水烟那张过分明艷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了顾清辞紧紧护在身前的菜篮子上,声音乾巴巴的,没有一丝温度。 “买东西还是卖东西的?” 顾清辞被他看得有些紧张,连忙上前一步,小声答道:“我……我是卖东西的,她,她是陪我来买东西的。” 那年轻人闻言,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又瞥了秦水烟一眼,公事公办地开口。 “你们结伴来的,都按卖货的算。”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人五毛,两个人,一块钱。” “啊?”顾清辞急了,“怎么能这样算?买东西的不是只要一毛钱的门票吗?” 五毛钱! 这都够买半斤猪肉了! 年轻人根本不理会她的理论,眼神甚至透出了一丝不耐烦。 “这是规矩。嫌贵就別进。” 眼看就要起爭执,一只白皙的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拦住了还想分辩的顾清辞。 是秦水烟。 她拉了顾清辞一下,示意她別说了。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五毛的硬幣,乾脆利落地递了过去。 “拿去。” 那年轻人接过钱,掂了掂,这才从身后抽出两根红头竹籤,递给她们。 拿著竹籤往里走,巷子里的光线愈发昏暗。 顾清辞跟在后面,还在为那一块钱耿耿於怀,懊恼地小声嘟囔著。 “哎呀,烟烟,都怪我!” 她压低了声音,满是自责。 “早知道我们就应该分开进来!白白让你多花了好几毛钱!买货的人,真的只需要交一毛钱就行了!” 秦水烟看著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指,弹了一下顾清辞的脑门。 “行了。” “就当是花钱看热闹,付学费了。” 这几个钱,她还不放在眼里。 比起钱,她对这个所谓的“黑市”,更感兴趣。 小巷比想像中还要狭窄,两边是斑驳的土墙,地面坑坑洼洼,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各种东西混杂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天光未亮,巷子里已经影影绰绰地挤满了人。 不少摊位已经占好了位置,在地上铺开一块布,借著微光,能看到上面摆著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自家种的蔬菜、粮食,也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布料、肥皂,甚至还有人鬼鬼祟祟地在兜售肉票和工业券。 人们的交谈声都压得很低。 顾清辞有些发愁,来得还是晚了点,好位置都被人占了。 正当她四处张望,寻找著犄角旮旯的空地时,身边的秦水烟忽然拉了她一把。 “这边。” 那是在巷子中段的一个拐角处,地方相对宽敞,视线开阔,来往的人都能一眼看到。 最重要的是,那里现在还空著。 “清辞,走!” 她当机立断,拉著顾清辞加快了脚步,抢在那块地方被別人占走之前,挤了过去。 “我们今天,就在这里卖。” 第125章 给许默买布料 秦水烟话音刚落,顾清辞便像是得了军令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她果然是有备而来。 只见她从自己那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旧塑料布。 她小心地將布在地上铺平。 然后,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了一小块硬纸板。 纸板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大字——鸭蛋,一块五一斤。 这个价格,要是放在供销社门口,能把人嚇得倒退三步。 供销社的鸡蛋鸭蛋,凭票供应,一斤撑死了也就七八毛。 可这里是黑市。 在这里,有钱不一定能买到东西,但有东西,就一定能换来钱。 尤其是鸡蛋鸭蛋这种金贵的营养品,谁家要是添了產妇,或是孩子病了,想补补身子,除了托关係走后门,就只剩下黑市这条路了。 顾清辞显然深諳此道。 她將那写著价格的纸板郑重地立在塑料布前,这才將一直宝贝似的护在怀里的篮子,轻轻地放了下来。 盖在上面的蓝印花布被掀开。 满满一篮子鸭蛋,个个都比寻常的要大上一圈,蛋壳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青白色,在微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这品相,一看就不是凡品。 果然,东西刚摆出来不到一分钟,旁边几个原本在閒逛的大娘大妈,眼神立刻就黏了过来。 “哟,小姑娘,卖鸭蛋啊?” 一个穿著灰色旧布褂子的大娘率先开口,一边说,一边不著痕跡地凑近了,视线在篮子里的蛋上打著转。 顾清辞立刻进入了状態,原本还有些拘谨的表情瞬间变得精明起来。 “是啊,大娘,野鸭蛋,自家在芦苇盪里捡的,新鲜著呢!” 另一个胖点的大娘也围了上来,指了指那块牌子。 “一块五一斤?小姑娘,你这价可不便宜啊。” 顾清辞挺了挺小胸脯。 “大娘,我这可是正经的野鸭蛋,不是家养的能比的。” “您瞧瞧这个头,这顏色,营养可高了!给坐月子的媳妇儿吃,奶水都保管足足的!” 她这话说得极有底气,竟让那几个想挑刺的大娘一时语塞。 她们当然看得出这蛋是好东西。 可买东西嘛,不砍砍价,总觉得亏得慌。 最先开口的那个大娘眼珠一转,又换了副商量的口气。 “那……能便宜点不?我们要是多买点呢?” 顾清辞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大娘,真不能再便宜了。这都是我一颗一颗从泥窝子里掏出来的,您看我这鞋,今早还陷进泥里了呢。” 她指了指自己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鞋面上果然还沾著新鲜的、湿漉漉的泥点子。 这下,几个大娘是彻底没话说了。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互相嘀咕了几句。 “这价是贵了点……” “不过东西是真好。” “要不去前面再转转?看看別家有没有?” 最后,那个胖大娘摆了摆手。 “行吧,小姑娘,我们先去別处看看。” 说完,一群人呼啦啦地又散开了。 篮子里的鸭蛋,一颗没少。 秦水烟在一旁抱臂看著,饶有兴致。 她以为顾清辞会著急,会沮丧。 可没想到,顾清辞只是撇了撇嘴,然后重新整理了一下篮子里的鸭蛋,神情淡定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秦水烟挑了挑眉,多看了她几眼。 顾清辞感受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小声地解释道。 “烟烟,你別急。” “她们这是想货比三家呢。” “这条巷子里卖蛋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但像我这么新鲜个大的,绝对找不出第二家。” “我们今天来得早,占的位置又是这巷子中间最好的位置,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 “她们转一圈,比过了价格,发现还是我这儿的最值,自然会回来的。” “不愁卖!” 秦水烟看著她。 看著这个平日里不善言辞的姑娘,在谈起生意经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都散发著一种別样的光彩。 她忽然就笑了。 唇角微微勾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巷子里的人也越来越多。 正如顾清辞所料,之前那几个大娘真的回来了。 她们转了一圈,发现別家的鸭蛋要么个头小,要么不新鲜,价格也没便宜多少。 一番比较之下,还是觉得顾清辞这里的最划算。 於是,几个人半是埋怨半是爽快地,你三斤我两斤,很快就买走了斤10斤。 顾清辞的生意,就这么开张了。 秦水烟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卖布料的摊位吸引了过去。 那摊位比她们的大得多,地上铺著一张巨大的油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匹匹顏色各异的布料。 秦水烟的脑海里,倏地闪过一件黑色的男士外套。 那是许默的外套。 上次在他家吃完饭,下山给她挡风,现在还好好地掛在她的衣柜里。 那件外套的料子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手肘的地方还磨得有些发白。 她原本就计划著,要给许默换件新衣服。 秦水烟转头对正忙著称重收钱的顾清辞说。 “清辞,我隨便逛逛。” “等会儿就回来。” 顾清辞正和一个压价的中年女人扯皮扯得鼻子冒汗,闻言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头也没抬。 “哦,好!烟烟你去吧!” 她甚至没注意到秦水烟要去哪儿。 秦水烟也不在意,径直朝著那个布料摊子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个小小的黑市摊位,布料品类竟是出乎意料的齐全。 有带著小碎花的纯棉印花布,顏色鲜亮,是时下大姑娘小媳妇们的最爱。 有顏色朴素、质地厚实的半手工老粗布,耐磨,是做工装裤的首选。 有泛著哑光光泽的灯芯绒,深蓝的,草绿的,看著就暖和。 甚至…… 秦水烟的目光,落在了一匹被摊主特意放在最上面的布料上。 那种带著微微光泽,摸上去滑溜溜的的確良。 这可是眼下最时髦、最紧俏的布料了。 穿上用它的確良做的衬衫,走在路上,那绝对是人群中最扎眼的。 每种布料上,都放著一块小木牌,用红漆写著价格。 纯棉布,白色的三毛一米,带花色的六毛一米。 老粗布,三毛一米。 灯芯绒,六毛一米。 而那最紧俏的的確良,价格也最是“高贵”——一块二一米。 这个价格,足够一个壮劳力在生產队里挣两天的工分了。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见秦水烟气质不凡,一看就是个大主顾,连忙热情地招呼。 “同志,看看布啊?我这儿的布料,都是从沪城大厂里弄出来的好货!” 秦水烟没理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那匹白色的的確良。 布料顺滑,质感清凉。 许默的皮肤是小麦色的,身材高大挺拔,穿这种顏色的衬衫,一定很好看。 做一个成年男性的衬衫,差不多要两米布料。 秦水烟抬起眼,声音清清淡淡的。 “这个的確良,给我来四米。” 摊主眼睛一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好嘞!” 秦水烟的目光又落在一匹黑色的纯棉布上。 “这个黑色的棉布,来三米。” “好嘞!” 摊主手脚麻利地量布、裁剪,秦水烟则乾脆利落地从口袋里掏出钱。 算下来,一共花了七块五毛钱。 她接过摊主用草绳捆好的布料,拎在手里,转身往回走。 等她回到原来的位置时,顾清辞面前的篮子,已经空了一大半。 而顾清辞,正蹲在地上,美滋滋地数著手里那一沓被捏得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鏰,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她数得极其认真,一遍又一遍,生怕算错了。 直到秦水烟的影子笼罩了她,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烟烟,你回来啦!” 她献宝似的扬了扬手里的钱,眼睛亮晶晶的。 “你快看!都卖出去一半多了!” “烟烟,你选的这个位置真是太好了!来来往往的人都先看到我这儿!比我以前蹲在巷子口,生意好上十倍都不止!” 顾清辞小心翼翼地把钱收进口袋,拍了拍,然后豪气干云地对秦水烟说。 “等今天卖完了,我请你下馆子!去镇上国营饭店,吃肉包子!” 第126章 126章 看著顾清辞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秦水烟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了翘。 她將手里用草绳捆著的布料往旁边一放,顺势也在顾清辞身边上坐了下来。 “数清楚了?” 她清清淡淡地问了一句。 “嗯嗯!” 顾清辞的篮子里,还剩下最后十几枚鸭蛋。 天光越来越亮,巷子里的人流也达到了顶峰,摩肩接踵,几乎快要走不动道。 秦水烟坐著也是无聊,乾脆清了清嗓子,帮著吆喝起来。 “瞧一瞧看一看嘞!” “正宗的野鸭蛋,个大新鲜,营养好!” “家里有孕妇的,坐月子的,给孩子补身体的,都过来看看!” 她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周围好几个本来还在犹豫的路人,立刻就被吸引了过来。 一个年轻媳妇儿小声问道:“小姑娘,这蛋怎么卖啊?” 秦水烟还没开口,顾清辞就抢著报了价:“一块五一斤,不讲价的!” 那媳妇儿一听,脸上露出些为难。 秦水烟扫了她一眼,见她虽然穿著打补丁的衣服,但气色红润,肚子微微隆起,显然是怀著身孕。 她眼波一转,指尖点了点篮子里最大最圆的那几颗蛋。 “嫂子,你这头一胎吧?” 那媳妇儿脸一红,点了点头。 “女人怀孕最是辛苦,可不能亏了自己。”秦水烟的声音放柔了些,“这野鸭蛋最是滋补,你买回去,一天吃两个,保管你生的娃娃白白胖胖。” 她这话说得,比顾清辞那乾巴巴的推销可动听多了。 那媳妇儿被她说得心动不已,咬了咬牙。 “那……那给我来两斤吧。” “好嘞!” 顾清辞手脚麻利地称重、收钱。 秦水烟这一开口,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剩下的鸭蛋卖得飞快。 不到十分钟,满满一篮子鸭蛋,就见了底。 顾清辞看著空空如也的篮子,又摸了摸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云端上。 “烟烟,你……你也太厉害了!” 秦水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巷子前面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原本嘈杂拥挤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紧接著,就是一阵桌椅板凳挪动和东西被胡乱收起的杂乱声响。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 秦水烟好奇地抬起头,往前看去。 可惜巷子太窄,人又太多,黑压压的全是后脑勺,根本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 她正想站起来看个究竟,旁边的顾清辞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 “烟烟,你別紧张,坐下,坐下。” “应该是燕三爷的人,过来检查有没有没买『签子』就进来卖货的了。” 顾清辞一边说,一边动作飞快地从篮子底下摸出两根东西。 是那两根涂著红油漆的竹籤。 她把那两根竹籤郑重地放在已经空了的篮子里,像是放著什么护身符。 秦水烟看著那两根平平无奇的木棍,又看了看顾清辞紧张的神色。 “燕三爷是谁?” 顾清辞警惕地看了看左右,见没人注意她们这边,才凑到秦水烟耳边,用气音说道: “燕三爷……是我们仙河镇这片的老大。” “这附近几个镇子,十几条黑市,都归他管。” “想要在他的地盘上卖东西,就得交钱,交了钱,才能领到『签子』。” “咱们进巷子口的时候,给那两个人交的钱,就是买这根签子的钱。” “这是保护费。” “门口收钱的,都是他的小弟。收上来的钱,他们自己留一小部分,大头都得上交给燕三爷。” 秦水烟听了,倒是真的有些吃惊了。 沪城当然也有黑市,甚至规模更大,水更深。 可那里的“老大”,行事都相对隱蔽,讲究的是一个“闷声发大財”,绝不会像这样明目张胆地,把保护费摆在檯面上。 这简直就是占山为王。 她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样不会出事吗?” “这附近不是有部队驻扎吗?他们不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投机倒把了,这是赤裸裸的黑恶势力。 顾清辞声音更低了。 “管?怎么管?” “烟烟,你不知道,咱们这里穷,物资比別的地方都缺。供销社里的东西,常年都是空的。別说肉了,就是布头、火柴都得抢。” “部队家属院那些家属,不也得吃饭过日子?她们也得来黑市买东西,要不然,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个鸡蛋!” “再说了,天高皇帝远的,部队的人有自己的农场供应,吃喝不愁,哪里会为了这点『破事』,去得罪这边的地头蛇?” “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顾清辞的这番话,让秦水烟瞬间明白了此地的生存法则。 有需求,才会有市场。 供销社满足不了人民群眾的需求,黑市的存在便成了必然。 而像燕三爷这种人,嗅觉敏锐,手段狠厉,看到了这其中的巨大利润,便用最原始的暴力手段,垄断了整个市场。 除非上头有严打的政治任务下来,否则,这种盘根错节的地头蛇,的確没人愿意去碰。 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只是…… 燕三爷…… 这个諢名,怎么听著,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仿佛…… 上辈子在哪里听到过。 是在哪儿呢? 秦水烟垂下眼眸,陷入了沉思。 她正努力在记忆的废墟里搜寻著这个名字的蛛丝马跡,一个冷得像冰碴子一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头顶响了起来。 “把签子拿出来。” 秦水烟的思绪被打断。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逆著光,她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將她完全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粗布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小麦色的结实胸膛。 他的身后,还跟著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一个个都吊儿郎当的,看人的眼神带著审视和不善。 而当秦水烟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那张脸上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稜角分明的下頜线,紧抿著的薄唇,高挺的鼻樑。 以及那双……深邃得如同寒潭,此刻正冷漠地俯视著她的黑眸。 是许默。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秦水烟清晰地看到,许默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惊讶,隨即又被更深的冷漠所覆盖。 那抹惊讶,快得像是错觉。 如果不是秦水烟一直死死地盯著他,根本无法捕捉。 秦水烟也同样震惊。 许默……竟然是那个所谓的“燕三爷”,那个垄断了十几条黑市的地头蛇……手下的小弟? 第127章 「你们怎么在这里?」 许默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见秦水烟直勾勾地盯著许默,半天没个反应,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往前跨了一步,流里流气的腔调里满是不耐烦。 “嘿,说你呢!” “看什么看?签子呢?” “该不会是没买,偷偷溜进来卖货的吧!” 秦水烟回过神,那张明艷娇纵的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惯有的冰霜。 被人这么没好气地指著鼻子,秦水烟大小姐的脾气立刻就上来了。 她甚至懒得站起来,就那么坐著,微微抬起下巴,视线越过那个咋咋呼呼的年轻人,依旧落在许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然后,她伸出那只削葱根似的纤细手指,慢悠悠地指向顾清辞腿边的篮子。 “不在这里放著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天生的傲慢。 “眼瞎吗?” “看不到?” “你——!” 那年轻人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知青,说话竟然这么冲,这么不客气! 这简直就是指著他的鼻子骂! 他的脸“腾”地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眼睛一瞪,想都没想,就开始往上擼袖子,露出瘦骨嶙峋但自以为很有气势的胳膊。 “小娘们,你找抽是吧!” “敢跟老子这么说话,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许默上前挡在了年轻人面前。 “阿虎。”他开了口,声音清冷。 “別给三爷惹事。” 被叫做阿虎的年轻人愣住了,他不甘心地嚷嚷道:“许默,你別多管閒事,没看到吗,这娘们她骂我!” 许默看了他一眼。 “她们花了钱,买了签子,就是客人。” “三爷的规矩,忘了?” “客人”两个字,让阿虎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了。 他可以不给这个女知青面子,但他不能不给“燕三爷”面子。 那是他们这群人吃饭的规矩。 他悻悻地瞪了秦水烟一眼,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收回了手。 “切!”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到底也不再说什么了,转身带头,骂骂咧咧地往巷子深处走去,继续检查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摊的“漏网之鱼”。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衝突,就这么被许默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戏可看,也渐渐散开。 可秦水烟和顾清辞坐著的这一小方天地,却安静得可怕。 许默没有走。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將两个女孩完全笼罩。 那双深邃的眼睛,从秦水烟的脸上,缓缓移到了旁边已经快要缩成一团的顾清辞身上。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冷漠,也不是面对陌生人的疏离。 而是一种……混杂著慍怒的,极其压抑的难看。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清辞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自己能当场隱形。 良久,久到顾清辞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 许默终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股鬱气强行压下去。 “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质问的意味。 顾清辞被他这么一看,嚇得一个哆嗦,几乎是本能地小声回答: “来……来卖鸭蛋。” 许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一个解不开的川字。 “谁想的主意?” 第128章 许默生气 “谁想的主意?” 顾清辞的头垂得更低了,两只手紧张地绞著衣角,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我……” 许默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卖过几次了?” 顾清辞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知道……三、三四次了……” “知道?” 许默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些,那压抑的怒火终於泄露了出来。 “知道你还敢来?!” “顾清辞,秦水烟,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厉声喝道:“你们知不知道,知青被抓住在黑市倒买倒卖,会有什么惩罚?!” “轻则全村大会批斗,档案记大过!重则直接送去农场改造!” “你们是嫌现在日子太好过了是不是?!” 顾清辞被他吼得眼圈都红了,羞愧、后怕、委屈,种种情绪涌上心头,让她连头都不敢抬。 她知道许默是在为她好,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被这样训斥,还是让她觉得无地自容。 秦水烟看著许默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愈发冷峻的脸,听著他话里藏不住的担忧,心尖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也是真的,在担心她们。 她抿了抿唇,试探著,用一种近乎示弱的语气,小声喊了他一声。 “许……” 她想说,你別生气,我们知道错了。 可她的话才刚开了个头,就被许默不耐烦地打断了。 他紧皱著眉头,像是根本不想听她解释。 “剩下的鸭蛋我给你们卖,钱等会儿给你们。” “你们现在就给我回去!” “以后,別再让我在这里看到你们!” 他下了最后的通牒。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他以为她们的鸭蛋还没卖完。 顾清辞听到这话,终於鼓起勇气,急忙抬起头来解释。 “不、不用了!许大哥!” “我们的鸭蛋……已经卖完了!” 她指了指空空如也的篮子,急切地保证道:“真的卖完了!我们这就走!我听你的,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许默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篮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像受惊的鵪鶉一样,缩著脑袋的女知青。 巷子里的人流依旧穿梭不息,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也充满了危险。 而她们两个,一个瘦弱得像风一吹就倒,一个娇贵得一看就没吃过苦。 出现在这里,就像是两只闯入狼群的小白兔,格格不入。 许默胸口那股无名火,渐渐被一种无力感所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低沉的警告。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下次你还敢来,我就亲自让人把你从巷子口丟出去。” 这话,是对著顾清辞说的。 但他的眼神,却意有所指地,在秦水烟的脸上一扫而过。 顾清辞缩著脑袋,知道他这是在敲打自己,也是在保护自己,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嗯嗯!我记住了!我再也不敢了!” 许默不再看她们,转身,高大的背影很快就匯入了前方拥挤的人潮中,消失不见。 直到那股迫人的压力彻底消失,顾清辞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她茫然地看著许默离开的方向,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我的天……嚇死我了……” 她转过头,看著秦水烟,一脸的愧疚。 “我以前来这里好几次,一次都没碰到过许大哥……他平时应该不常来这边转的。” “烟烟,对不起,今天都怪我,连累你跟著一起挨骂了。” 秦水烟看著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许默是在保护她们。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淡。 “不怪你。”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只是…… 秦水烟垂下眼眸,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浮起。 她们被抓住,档案会记过,会被送去改造。 那他呢? 许默被抓住,又会是什么下场? 他不是知青,没有档案可以被玷污。 等待他的,恐怕就只有冰冷的手銬和黑洞洞的枪口了。 或许…… 秦水烟抿了抿唇。 或许,在他的生活里,早已经没什么退路可言了。 所以,他才无所谓。 第129章 双胞胎兄弟 身边的顾清辞收拾好了空篮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烟烟?” “我们……该走了。” 秦水烟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思绪,点了点头。 “嗯,走吧。” 两人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角,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部队的人来了!快跑啊——!” 一声怒吼从远处传来。 “什么?!” “当兵的来了?!” “我的妈呀!快跑!” 热闹的巷子,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仅仅一秒钟的死寂之后,整条巷子,轰然炸开! “跑啊!” 不知道谁又喊了一声,人群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失控了。 “哐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有人慌不择路,撞翻了旁边卖瓦罐的摊子,陶器碎裂的声音刺耳。 “我的鸡!別踩我的鸡!” 一个老农的鸡笼被踢翻,几只老母鸡扑腾著翅膀,在人群的脚下尖叫著乱窜。 顾清辞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一把抓住秦水烟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烟、烟烟……我们今天也太倒霉了吧!” “快!我们快跑!” 被部队的人抓到…… 那可不是村里开批斗会那么简单了! 是真的会完蛋的! 她拉著秦水烟,想隨著人流往巷子的另一头冲。 可是,根本动不了! 这条巷子太窄了。 几百號人像被塞进罐头的沙丁鱼,惊慌失措地朝著同一个方向拥挤、推搡。 前面的人堵著,后面的人推著。 秦水烟被挤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身前的一个中年男人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扑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倒在了地上。 隨即,无数双脚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秦水烟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她死死地抓住顾清辞,將她护在自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心乱如麻。 跑不掉! 这样下去,她们就算不被抓,也得被活活踩死! 就在她焦头烂额,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一道熟悉的身影,逆著人潮,硬生生从前方挤了过来。 是许默。 他去而復返了。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艘破冰船,在混乱的人流中强行开出一条通路。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著什么。 当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墙角处被挤得动弹不得的两人身上时,秦水烟清晰地看到,他紧绷的下頜线,似乎鬆动了那么一丝。 那是一种……鬆了一口气的神情。 许默几大步跨到她们面前,周围的混乱仿佛都与他隔绝开来。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声音低沉而急促。 “你们跟我来。” 话音未落,一只滚烫的大手,就猛地扣住了秦水烟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乾燥,带著粗糲的薄茧,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秦水烟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拽著,脱离了那片混乱的中心。 “这边!” 许默拉著她,另一只手护著旁边的顾清辞,领著她们钻进了两栋土坯房之间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背后鼎沸的人声,瞬间被隔绝开来。 缝隙里很暗,散发著一股潮湿的霉味。 秦水烟几乎是被许默拖著往前走,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地。 他的手,像一把铁钳,牢牢地扣著她,从未鬆开。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喧譁声已经变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们出来了。 这里是小巷外围的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许默终於鬆开了手。 秦水烟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微微发烫。 他转过头,警惕地看了一眼他们出来的方向,確认没有脚步声跟过来,这才回过头。 他的视线落在两个依旧惊魂未定的女孩身上,眉头紧锁,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火气。 “还傻愣著干什么?” “还不走?” 顾清辞被他一吼,嚇得一哆嗦,拉著秦水烟的手就想跑。 秦水烟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抬起眼,迎上他那双带著怒意的眸子,抿了抿唇。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许默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冷硬的模样。 他转开脸,看向別处,声音生硬。 “我还得把钱给燕三爷。” 哦…… 原来是这样。 一时之间,秦水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说“那你小心”,还是“谢谢你”? 好像都不太对。 气氛陷入一种古怪的沉默。 她拉了拉顾清辞,轻声说:“那……我们走了。” 说完,她刚要转身。 “哗啦——”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隨著拉裤链的声音。 两个穿著军绿色制服的身影,从一个隱蔽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三个人一抬头。 目光,就这么直直地对上了那两个当兵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两个士兵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人,也是一愣。 许默的眉心狠狠一跳。 一句压抑的,带著极致烦躁的脏话,从他齿缝里挤了出来。 “艹。” 其中一个士兵的目光,锐利地落在了顾清辞手上提著的那个空菜篮子上。 他的脸色瞬间一变,厉声喝道: “站住!” 另一个士兵也反应了过来,动作迅猛地举起了手里的步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你们几个,在这里干什么的!” “把手举起来!” * 部队。 团长办公室里。 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 一个穿著军装的下属,正站得笔直,向办公桌后的团长匯报。 “团长,今天抓的人太多了。” “黑市上少说也有上百號人,都被带回来了,现在审讯室都关不下了。” “好几个家属已经跑到咱们大门口来闹了,附近几个村的村长也来了,吵著要我们放人。” 法不责眾。 这次突袭,抓了太多普通村民,这些人只是想换点油盐钱,算不上投机倒把的大罪。 下属的脸上带著一丝为难。 “而且……听底下人说,刚才的抓捕行动里,发生了踩踏。” “好像……还死了一个。” “团长,这事要是闹大了,恐怕不好收场啊。” 这些村的民风彪悍得很,真把人逼急了,衝进部队来抢人都有可能。 办公桌后的团长,沉默地听完匯报,又抽了一口烟,才缓缓將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 “我们这次行动,主要目標是打击地头蛇,不是跟老百姓过不去。” 他沉声下令。 “这样,是附近村镇的村民,查清楚身份,让他们村长写个保证书,领回去。” “批评教育为主。” “至於燕三爷那伙人……” 团长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一个都不能放!先给我扣著!” “是!” 警卫员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出去安排。 “等一下。”团长又叫住了他。 “各个村子的人,分派给下面的连队去处理,让他们维持好秩序。” “是!” 於是,几个村落的人,就像分猪肉一样,被按村子划分给了不同的连长。 警卫员拿著名单,逐一分配任务。 而处理和平村村民的名单,最终落到了两个年轻军官的手里。 那两人,正是团长手下最得力的干將,一对战功赫赫的双胞胎兄弟。 秦峰和秦野。 第130章 熟人见面 关押和平村村民的,是部队里一间閒置的旧仓库。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尘土和乾草混合的味道,十几號人被临时安置在这里,像一群受了惊的鵪鶉,缩在墙角,窃窃私语。 门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光线涌入,將门口两个逆光的身影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是两个极年轻的军官。 他们穿著一身笔挺的军绿制服,肩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微光,腰间的皮带勒得紧实,衬得肩宽腰窄,身姿如松。 仓库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门口。 秦峰和秦野两兄弟並肩走了进来。 来之前,连长特意嘱咐过他们。 “和平村这批人里,有两个女知青,身份特殊,上面打了招呼,別太声张。” “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该有的思想教育必须做到位,让她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能知错再犯。” 两兄弟心里有数,这大概是刚下乡,偷跑到黑市上凑热闹,结果被一锅端了。 这种事,见得多了。 秦峰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清了清嗓子,准备按照流程,先来几句敲山震虎的官腔。 “你们……” 他刚起了个头,声音却毫无预兆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视线,仿佛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定格在了仓库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 那里,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低著头,拼命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儘管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髮也有些凌乱,但那张侧脸的轮廓,那微微抿起的唇角…… 秦峰的瞳孔,在一瞬间急剧收缩。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他身旁的秦野,並没有注意到兄长的异样。 他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名单,那是从村民身上收缴的身份证明上誊抄下来的,他的任务是核对身份。 他微垂著眼,视线落在名单上,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李大栓。” “……到。”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 “王翠花。” “在,在呢……” 秦野的指尖顺著名单往下滑,点著点著,忽然在一个名字上顿住了。 秦、水、烟。 他皱了皱眉。 居然有人和自家那个娇纵上天的大小姐姐姐,叫同一个名字。 他面无表情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秦水烟。” 仓库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应答。 角落里的身影,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地缝里去。 秦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以为是对方被嚇破了胆,不敢出声。 他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军人的威严。 “秦水烟!”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在安静的仓库里迴荡。 角落里的人影,终於无法再装聋作哑。 她轻轻颤抖了一下,隨即,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带著一丝任命般的绝望,响了起来。 “……在。” 轰! 秦野的脑子,像是被投入了一枚炸弹,瞬间炸开了。 这个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如利箭一般,精准地射向了声音的来源。 当他看清那个恨不得將自己藏起来的女孩,看清她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写满了尷尬和躲闪的脸时,秦野倒吸一口凉气。 臥槽。 真的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沪城那座大宅子里,喝著汽水,吹著电扇,对他和哥哥的信爱答不理吗?! 秦野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的秦峰。 只见自己的双胞胎哥哥,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神复杂得能写出一部长篇小说。 很好。 確认了,不是在做梦。 两兄弟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仅仅一秒,却已经完成了无数信息的交换。 【冷静!】 【我知道!】 【绝对不能在这里露馅!】 【废话!】 秦野深吸一口气,继续点名。 “……张建军。” “到!” 他用最快的速度念完了剩下的名字,然后將名单往口袋里一塞,声音冷得像冰。 “刚才点到名的,除了秦水烟,都出去!” “村长在外面等你们,写了保证书就领人!” 村民们如蒙大赦,乱糟糟地道著谢,爭先恐后地朝门口涌去。 顾清辞没有动,她惨白著一张脸,死死抓住秦水烟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完了完了,为什么偏偏把烟烟留下来? 这是要被单独处理了吗? 仓库里的人很快就走光了,只剩下秦水烟和顾清辞,以及门口那两尊煞神。 秦野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秦水烟身上。 “秦水烟。” 他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官方得让人心头髮颤。 “你,跟我们出来一下。” 顾清辞一听这话,嚇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猛地扑上前一步,挡在秦水烟面前,声音带著哭腔。 “报告首长!” “烟烟她……她不是故意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罚就罚我吧!” 秦水烟看著挡在自己身前,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努力为自己辩解的顾清辞,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顾清辞的衣角。 顾清辞回头,眼泪汪汪地看著她,眼神里全是“我们死定了”的绝望。 秦水烟却衝著她,安抚地摇了摇头。 她凑到顾清辞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压低了嗓音。 “清辞,別紧张……” “他们两个……”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尷尬。 “是我的……熟人。” 熟人? 顾清辞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秦水烟,又看了看门口那两张冷若冰霜的脸。 这……这叫熟人? 这分明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架势啊! 可是,秦水烟的表情,確实只有尷尬无奈,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害怕。 顾清辞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点点。 她將信將疑,小声地问:“烟烟,那……那我怎么办?” “你去外面等我。”秦水烟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 顾清辞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仓库。 现在,空旷的仓库里,只剩下了秦家三姐弟。 气氛,一时之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秦峰和秦野的目光,像两把探照灯,一瞬不瞬地钉在秦水烟身上,仿佛要將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秦水烟被他们看得头皮发麻,只能硬著头皮,乾巴巴地笑了笑。 “嗨……” “好久不见。” 秦峰的嘴角狠狠一抽。 秦野的脸色更黑了。 “跟我们来。” 秦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然后率先转身,朝著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秦水烟认命地嘆了口气,跟了上去。 秦野走在最后,还顺手把仓库的大门给带上了。 三人一前一后,走在部队的林荫道上,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终於,他们到了一间掛著“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门口。 秦峰推开门,侧身让秦水烟进去。 秦水烟迈步走了进去。 秦野紧隨其后。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重重地关上,並且从里面落了锁。 几乎就在门锁“咔噠”一声扣上的瞬间—— 前一秒还冷著脸,扮演著铁面无私军官的秦家兄弟,瞬间破功! “姐!” “姐!!” 两人异口同声。 秦峰一个箭步衝上来,抓住秦水烟的肩膀,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 “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沪城吗?!” 秦野也挤了过来,急得俊脸通红。 “姐!你什么时候来的?来找我们怎么不提前发电报啊!” “不对!你为什么会在黑市里被人抓到?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爸呢?爸知道你来吗?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跟爸出差顺便过来的?” “你怎么穿成这样?还瘦了这么多!是不是路上吃苦了?” “姐!你快说话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两只被点著了尾巴的炮仗,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砸,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秦水烟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停!停停停!” 她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好不容易才让激动的两兄弟安静下来。 她看著面前两张写满了焦急和担忧的脸,无奈地嘆了口气,然后清了清嗓子。 “一个一个来。” 秦水烟深吸一口气,迎著两双审视的眼睛,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第一,我不是来找你们玩的。” “第二,我来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 “第三,我现在是下乡知青。” 她顿了顿,看著两兄弟脸上逐渐石化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略带得意的笑容,补上了最后一刀。 “自我介绍一下,我现在是和平村光荣的拖拉机手。” “厉害吧?” 第131章 坐下慢慢说 厉害吧? 秦水烟尾音上扬,带著三分炫耀,七分得意,像是在说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丰功伟绩。 办公室里的空气,却在那一瞬间,凝固成了冰。 秦峰和秦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滑稽地定格在了那一秒。 震惊。 错愕。 以及一种几乎要衝破天灵盖的,荒谬绝伦的不可置信。 和平村。 光荣的。 拖拉机手。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心口上,砸得他们头晕眼花,耳鸣阵阵。 秦峰看著眼前的姐姐。 她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衬得那张明艷的脸庞,多了一丝风霜的痕跡。 她瘦了。 不是沪城那些小姐们为了穿旗袍好看,刻意节食的纤瘦。 而是一种被艰苦生活打磨出来的削薄。 她的锁骨比记忆里更加分明,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烁著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近乎野性的光芒。 像一株在悬崖峭壁上,迎著狂风生长出来的野蔷薇。 骄傲,又带刺。 拖拉机手…… 这四个字,在秦峰的脑海里反覆迴响。 他的姐姐。 那个从小连拧汽水瓶盖都嫌费劲,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秦家大小姐。 那个夏天嫌热,冬天怕冷,下雨天连门都懒得出的娇气包。 那个被父亲捧在手心里,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堆到她面前的宝贝疙瘩。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云淡风轻地告诉他。 她,秦水烟,是和平村的拖拉机手。 和平村是什么地方? 他们兄弟俩在这里驻扎了这么多年,再清楚不过了。 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穷山沟,土地贫瘠,交通不便,用“鸟不拉屎”来形容都算是抬举。 她怎么会……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 还一待就是两个月?! 秦野的情况比他哥好不到哪里去。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傻了,嘴巴微微张著,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飞速闪过一幕幕画面。 是挽著父亲的手臂,出现在红星纺织厂的庆功宴上,明艷的脸庞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骄矜,接受著所有人的讚美和艷羡。 是上学时,姐姐永远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个,身后总跟著一群献殷勤的男生。 是他们入伍前,姐姐嫌弃地皱著眉,抱怨部队的绿军装太丑,却又偷偷在他们行李里塞满了沪城最好吃的点心。 …… 父亲秦建国的话,言犹在耳。 【“小峰,小野,你们要记住。”】 【“水烟是你们的姐姐,也是我们秦家唯一的女孩儿。”】 【“爸爸这辈子,吃够了苦,绝不会让我的女儿再受一点委屈。”】 【“这家纺织厂,將来就是她的。你们要做的,就是变得足够强大,成为她的后盾,让她一辈子都能隨心所欲,活得像个女王。”】 他们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的姐姐,生来就该被娇惯,被宠爱,被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簇拥著。 他们是男人,是弟弟,保护她,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职。 可现在…… 秦野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一股滚烫的酸涩,从胸口直衝鼻腔。 他死死地咬住后槽牙,才没让那股心疼的泪水掉下来。 他身旁的秦峰,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骨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看著面前两个高大挺拔的弟弟,此刻却像两只受伤的小兽,红著眼圈,一脸的震惊和无措,秦水烟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她那副略带得意的神情,终於还是绷不住了。 这两个傻小子,从始至终,都是最爱她,最护著她的。 她嘆了口气,唇角的弧度放了下来,声音也跟著柔和了许多。 她伸出手,越过办公桌,一人一边,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行了,看你们那点出息。” “我没事。” 秦峰和秦野被她一拍,僵硬的身体微微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秦峰一把抓住了她还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声音嘶哑得厉害。 “怎么可能没事!” “爸呢?!” “爸怎么会同意你来这种鬼地方!” 秦野也跟著激动起来,往前抢上一步,急切地追问:“家里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为什么你会下乡?爸呢?!” 看著两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秦水烟知道,这件事瞒不住。 她也没打算瞒著。 她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那一点点的凉意,让她纷乱的思绪更加清晰。 她抬起眼,迎上两人的目光,平静地再次投下了一枚炸弹。 “就是,家里出事了。” “什么?!” “出什么事了?!” 秦峰和秦野异口同声,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惶。 “你怎么没告诉我们?!一封电报都没有!”秦野急得口不择言。 秦水烟看著他,淡淡地摆了摆手。 “告诉你们?”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 “让你们在部队里瞎担心,然后衝动之下跑回家?” “然后呢?被人抓住把柄,影响你们的前途?”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秦峰和秦野瞬间哑火了。 是啊…… 以他们的脾气,若是知道家里出事,姐姐受了苦,怕是真的会不管不顾地跑回去。 在部队,这可是大忌。 秦水烟看著他们冷静下来,才继续说道:“不过你们放心。” “我和爸爸,现在都好好的。” 听到这句话,秦峰和秦野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点点。 人没事就好。 只要人没事,天大的困难都能扛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个不约而同的猜测。 家里出事了,但人没事。 姐姐还从沪城跑到了这穷乡僻壤来下乡。 唯一的解释,就是…… 秦家的红星纺织厂,破產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两人心里虽然难受,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瞭然。 这些年政策风云变幻,多少曾经风光无限的厂子说倒就倒。 父亲虽然精明,但或许是时运不济,不小心栽了跟头。 不过没关係。 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需要家里庇护的小孩子了。 他们现在是光荣的解放军军官,在部队里已经立住了脚跟,有了自己的前途和能力。 厂子没了就没了,家道中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两个人,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姐姐,让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想通了这一点,两兄弟眼中的惊惶和无措,渐渐被一种沉稳的、属於男人的担当所取代。 秦峰鬆开了紧握的拳头,他转身,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水,用手试了试温度,才递到秦水烟面前。 “姐。” 他的声音,恢復了以往的沉静。 “坐下慢慢说。” 他拉开一把椅子,放在秦水烟身后。 “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132章 一家团聚 秦水烟没有立刻开口。 她端起那杯温热的水,搪瓷杯壁粗糙的质感摩挲著她的指尖。 水汽氤氳,模糊了她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 秦峰和秦野没有催促。 他们只是看著她。 终於,秦水烟將水杯凑到唇边,轻轻地呷了一口。 温水顺著喉咙滑下。 她放下水杯,抬起头。 “家里,是出事了。” “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厂子没破產。” 秦峰和秦野皆是一愣,没破產?那姐姐为什么…… 秦水烟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两个多月前,家里来了一个美国工程师。” “他想通过我们家的红星纺织厂,窃取国家机密的东西。” “不过,”秦水烟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闻,“在他得手之前,事情败露了。” “那个间谍,现在已经死了。” 死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带著一股血腥味。 秦野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对了,还有一件事。” “李雪怡。” 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她曾经是那个间谍的情妇,后来被收买,一直潜伏在家里。” “现在,她也死了。” 秦峰猛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雪怡!那个平日里对他们温婉贤淑,对父亲体贴备至的后妈! 竟然是间谍的情妇?! 秦水烟嘆了一口气。 “经过这件事,我和爸爸都觉得,沪城不安全了。” “树大招风。” “所以,爸爸和我商量了一下,乾脆把整个红星纺织厂,都上交给了国家。” “充公了。” “我想著,你们兄弟俩都在这片区域驻扎,我就主动申请上山下乡,来这边了。” “算是……来投奔你们吧。” 她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唇角甚至还勾起了一丝浅浅的的笑意。 像是在说一件多么顺理成章的小事。 秦峰和秦野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间谍,死亡,背叛,充公,下乡…… 短短几个月,他们错过的,竟然是这样一场惊心动魄、足以顛覆整个秦家的风暴。 “那……爸呢?”秦峰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爸爸他,”秦水烟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他现在应该在美国。” “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家里所有的现金和金条,足够他在那边过得很好。” “你们不用担心他。”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传来部队训练的口號声,一声高过一声,充满了力量。 可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却只剩下三颗沉重到几乎停止的心跳。 良久。 良久。 秦峰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盯著秦水烟,声音里压抑著隱忍的怒火 “姐。” “你这么早就来了。” “为什么不联繫我们?” 秦野紧跟著爆发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心疼和恼火。 “为什么不发个电报?!” “哪怕只有一个字!我和哥就能立刻赶过去接你!” “你知道和平村是什么鬼地方吗你就敢一个人来?!” “部队有家属院!我可以直接找上级申请名批!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上级肯定会通融的!你完全可以直接住进来,根本不用去什么知青点受苦!”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们在恼火。 恼火秦水烟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 恼火家里发生了这么天大的事,她和爸爸,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把他们两个彻底排除在外。 他们就像两个傻子! 穿著这身军装,每天喊著保家卫国的口號,可自己的家,自己的亲姐姐,就在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却一无所知! 秦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 “如果不是今天,凑巧在黑市抓到了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詰问,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伤人。 你打算瞒著我们多久? 一辈子吗?! 一想到,当他们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为了一点小小的成绩沾沾自喜的时候,他们的姐姐,正穿著粗布衣裳,开著拖拉机,在穷山沟里挣扎求生。 他们的父亲,正远渡重洋,背井离乡。 两兄弟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揉碎。 面对著两个弟弟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秦水烟却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 没有辩解,也没有安抚。 等他们把所有的火气都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才轻轻地开口。 “我现在在和平村,过得也挺好的。” “我交了新朋友。” “我学会了开拖拉机。” “我凭自己的劳动,也能养活自己。”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上他们的视线。 “我知道,你们都想保护我,都想替我出头。” “但是……” “我现在,好像不太需要时时刻刻都倚靠你们了呀。” “我有我自己的能力。” 秦峰和秦野怔住了。 是啊…… 眼前的姐姐,和记忆里那个娇纵的大小姐,好像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再需要他们为她拧开汽水瓶盖,不再需要他们为她遮风挡雨。 她有了自己的鎧甲。 可这身鎧甲,是用多少他们不知道的苦难和血泪,一点一点铸就的? 他们寧愿她永远是那个娇气包! 寧愿她永远都需要他们的保护! “姐……” 秦野的眼眶,再也控制不住地红了。 他一个一米八几的硬汉,在部队里流血流汗都不曾掉过一滴泪,此刻,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了下来。 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真的……没事吗?” “你在知青点……住得习惯吗?” “吃得怎么样?那里的伙食,能吃饱吗?” “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明显粗糙了许多的手上。 心,疼得像是在滴血。 秦水烟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的弟弟,此刻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她嘆了口气。 终究,还是捨不得让他们太难过。 她站起身,走到秦野面前,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短髮。 “傻小子。” “真的,没事了。” 她伸出手,轻轻擦过秦野滚烫的脸颊,抹去他不断涌出的泪水。 “別哭了。”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我带了不少钱下乡,全国粮票、工业券、布票……什么都不缺。” “说不定,我现在的存款,比你们当兵这么多年攒的津贴都多呢。” “而且我现在是和平村的拖拉机手,这是技术工种,不用下地挣工分,平时拖拉机要是用不到,我就可以自己休息。” “真的,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辛苦。” 秦野却猛地抓住了她正在为自己擦泪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因为常年训练而布满厚茧,滚烫的温度包裹著她的手。 秦水烟的手指,在他掌心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纤细。 可那触感,却再也不是记忆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光滑细腻。 指腹上有薄茧,虎口处甚至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小划痕。 那是开拖拉机,是被农具磨出来的痕跡。 秦野鬆开手,猛地扭过头去,不让姐姐看到自己更加狼狈的模样。 呜…… 压抑的哭声,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泄露出来,带著令人心碎的呜咽。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颤抖的肩膀,和无声的泪水。 秦峰一直沉默著。 他比弟弟要稳重,也更能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听完了姐姐所有的解释,也消化了家里翻天覆地的变故。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將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姐。” “我们姐弟三人……难得聚一次。” “留下吃顿饭再走吧。” “等会儿,我和小野送你回去。” 秦水烟看著秦峰故作镇定的模样,又看了看背对著她,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弟弟。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行。” 一个字,乾脆利落。 他们一家人,確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聚一聚了。 上一次,还是过年的时候,他们穿著崭新的军装回家探亲,父亲和她去火车站接他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团圆饭。 恍如隔世。 面对两个弟弟通红的眼圈,秦水烟心里终究还是升起了一丝愧疚。 没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们,確实是她的不对。 只是…… 告诉他们又能如何? 事情已经发生,让他们远在部队干著急吗? 更何况,经歷了上辈子那场血腥的屠杀,看著他们在自己眼前被林靳棠的人活生生打死,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待在部队里,无忧无虑地生活。 如果不是今天一时好奇,陪顾清辞去黑市摆摊,被当成投机倒把分子给抓了进来…… 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瞒著他们很久,很久。 哎。 顾清辞说得没错,今天確实有点倒霉。 “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秦峰丟下一句话,拉著还在抽噎的秦野,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办公室里,又恢復了最初的寂静。 秦水烟独自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慢慢地喝著。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是秦峰领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顾清辞。 顾清辞在外面等得心急如焚,小脸煞白,一看到安然无恙坐在椅子上的秦水烟,那双总是有些呆滯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亮光。 “烟烟!” 她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小鹿,一下子就窜了进来,紧紧抓住了秦水烟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生怕她少了一根头髮。 秦水烟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她反手拍了拍顾清辞的手背,安抚道:“没事了。” 她抬眼,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像一尊冰雕似的弟弟秦峰,又对顾清辞解释道。 “刚才那两位军官,是我的亲弟弟。” “你別怕。” “我们留下来吃顿饭,等会儿他们会开车送我们回去。” 什么? 顾清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张开。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那个站在门口,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冷麵军官。 他很高,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膀宽阔,腰杆挺得笔直,眉眼锋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剑。 她又仔细看了看秦水烟。 別说。 这么仔细一看,那高挺的鼻樑,那薄而线条分明的嘴唇,还有那双同样带著几分疏离感的眼睛…… 確实有几分相像。 秦峰对顾清辞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见。 他的情绪已经平復了下来,又恢復了那副沉稳可靠的模样。 “我去食堂看看,有没有你爱吃的菜。” 他的视线转向顾清辞,语气缓和了一些。 “顾知青,你喜欢吃什么?” 顾清辞被他这么一问,嚇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 “我……我都可以!我不挑食!” 天知道,在她眼里,部队食堂里的饭菜,样样都是山珍海味。 秦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深深地看了秦水烟一眼,然后转身,关门离开了。 隨著“咔噠”一声轻响,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看著秦峰离开的背影,秦水烟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顾清辞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烟烟……”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担忧。 “许大哥……许大哥怎么办?” “我刚才在外面等的时候,偷偷听那些当兵的人说……” “燕三爷手下的那些人,都还扣著呢。” 顾清辞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愧疚。 “今天……要不是许大哥为了救我们,重新折返回来……” “他本来早就跑掉了,根本不会被抓。” 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只有他,逆著人流,像一艘劈开巨浪的船,精准地找到了她们。 “都怪我,非要去什么黑市卖野鸭蛋。” “是我害了你,也害了许大哥。” 顾清辞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了下去。 如果不是她贪財,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一切。 烟烟不会被抓,许大哥也不会被牵连进来。 她心里,愧疚得像被蚂蚁啃噬一样,难受极了。 第133章 报喜不报忧 秦水烟看著顾清辞那张写满了惊慌的小脸,心里也跟著微微一沉。 她思索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顾清辞紧绷的肩膀。 “先吃饭。” “等吃完了,我再想想办法。” 顾清辞抬起头,眼睛里盛满了水汽,嘴唇翕动著,似乎还想说什么。 秦水烟截断了她的话头。 “別自责。” “这件事,跟你没关係。” “黑市那种地方,本就龙蛇混杂,就算今天不碰上部队清剿,也迟早会出別的乱子。” “是我自己想去见识一下的。” “充其量,只能算我们今天倒霉罢了。” …… 没过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秦峰和秦野两兄弟,一人手里提著两个军绿色的搪瓷饭盒,大步走了进来。 “姐,吃饭了。” 秦野的眼睛还是有点红肿,但情绪已经明显平復了许多,只是声音里还带著一丝闷闷的鼻音。 他將饭盒“哐当”一声放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上,然后一层一层地打开。 最上面一层,是白花花的大米饭,米粒饱满,香气扑鼻。 一盘油光鋥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被酱汁包裹得色泽浓郁,光是闻著味儿就让人垂涎三尺。 一盘清炒的时蔬,碧绿生青,看著就爽口。 还有一盘… 满满一盘番茄炒蛋。 金黄的炒蛋蓬鬆柔软,鲜红的番茄块裹著浓稠的汤汁,红黄相间。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鸡蛋是精贵东西,番茄更是。 部队的伙食,竟然好到了这种地步。 “食堂的师傅听说我姐来了,特意给加的菜。”秦野解释了一句。 他拉过一张椅子,让秦水烟坐下,又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快吃吧,姐,都饿坏了吧。” 秦峰则默默地给顾清辞也盛了一碗饭,推到她面前。 “顾知青,你也吃。” “我……我……”顾清辞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我不用……” “吃吧。”秦峰的语气不容拒绝,“你是我姐的朋友。”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的客人。 顾清辞不敢再推辞,小声地道了句谢。 办公室里没有餐桌,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就成了临时的餐桌。 四个人围坐著,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双胞胎兄弟毕竟是当兵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秦峰不断地给秦水烟夹菜,將她的饭碗堆得像一座小山。 “姐,你尝尝这个肉,咱们部队养的猪,肥。” 秦野则把那盘番茄炒蛋,整个都推到了秦水烟面前。 “姐,你最喜欢吃这个了,多吃点。” 他们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弥补著这几个月来缺失的关心。 秦水烟没有拒绝。 她安静地吃著,將弟弟们夹过来的菜,一一送进嘴里。 饭过三巡,办公室里的气氛终於缓和了下来。 秦峰放下筷子,看著秦水烟,沉声问道:“姐,你在和平村……具体都做什么?” 秦水烟咽下口中的饭菜,擦了擦嘴角。 “我现在是村里的拖拉机手。” “这是技术工种,不用下地挣工分。” “平时要是用不到拖拉机,我就可以自己休息,看看书,或者跟朋友去镇上逛逛,挺自由的。” “知青点的其他人呢?”秦野追问,“她们……好相处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在他的印象里,姐姐那娇纵的脾气,扔进人堆里,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不欺负別人就不错了,可也最容易被人孤立。 “都挺好的。”秦水烟轻描淡写地回答。 “大家都是从城里来的,互相有个照应。” 她报喜不报忧,將知青点那些鸡毛蒜皮的摩擦,都轻飘飘地一笔带过。 她不想让他们担心。 秦峰和秦野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丝怀疑。 但看著姐姐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们又不好再追问下去。 或许……姐姐真的变了。 变得……强大了。 秦峰沉吟了片刻,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次开口。 “姐。” “家里的事,我们现在也都知道了。” “爸他现在不在国內,沪城那边,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你在和平村住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而认真。 “我已经想好了,等会儿我就去找我们领导,给你申请一个家属院的名额。” “以后,你就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这里虽然比不上家里,但至少安全,吃穿也不用愁。最重要的是,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和小野也能安心。”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考虑得也十分周到。 在他心里,姐姐还是那个需要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大小姐。 以前是爸爸,现在爸爸不在了,就该轮到他们兄弟俩。 把她放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是他作为弟弟,理所应当的责任。 更何况…… 他瞥了一眼自家姐姐那张明艷得过分的脸。 从小到大,她就是个不省油的灯。 这张脸,走到哪里都是麻烦。 把她一个人丟在乡下那种地方,天知道会招惹出什么祸端来。 顾清辞在一旁听著,眼睛里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羡慕。 能住在部队家属院,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啊。 然而,秦水烟听完,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住。” 她的拒绝,乾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秦野急了,“为什么啊姐?!家属院多好啊!顿顿都能吃上大米白面,还有肉!比你在知青点那糠咽菜强一百倍!” 秦水烟抬眸,视线平静地扫过两个弟弟写满了不解的脸。 “第一。” “家属院,是给军官的配偶隨军住的。” “我去算怎么回事?哪有让亲姐姐住进来的道理?” “为了我这点事,让你们去低声下气地求领导,欠下人情,我不愿意。” “再说了,就算领导特批了,名额就那么几个。我占了一个,將来你们討了媳妇儿,你们的媳妇儿住哪里?” “我们姐弟三个,挤在一间房里?你们不彆扭,我还嫌不方便呢。”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兄弟俩一头热的心思上。 他们確实……没想得这么长远。 秦峰皱起了眉,“这都是小事,以后……” “没有以后。” 秦水烟打断了他。 “第二。”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看著训练场上那些穿著整齐划一军装,喊著嘹亮口號的士兵。 “部队里规矩太多。” “早上要吹號,晚上要熄灯,出门还要请假报备。” “我野惯了,受不了这个。” 她转回头,迎上秦峰的视线。 “小峰,小野。”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但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和平村离这里不远,开车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真要有什么事,我开著拖拉机就过来了,比你们派车去接我还快。” 她伸出手,覆在秦峰攥紧的拳头上,轻轻地拍了拍。 “你们就放心吧。” “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秦峰和秦野看著眼前的姐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想为她撑起一片天,却发现,她自己,已经长成了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树。 那股子心疼,再次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 可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力感。 和一丝……被排斥在外的,淡淡的失落。 良久。 秦峰重重地嘆了一口气,像是泄掉了全身的力气。 他反手,握住秦水烟的手,那双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厚茧的手,滚烫而有力。 “行。” 他哑声说。 “都听你的。” “但是,你得答应我们,以后有任何事,都不准再瞒著我们。” “受了委屈,就回来。我们,永远是你的依靠。” 秦野在一旁红著眼圈,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秦水烟看著他们,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她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好。” 第134章 神仙弟弟 安静的吃完饭。 秦野沉默地站起身,將桌上吃得乾乾净净的搪瓷饭盒一层层叠好,拎在手里。 “姐,顾知青,你们先聊著。” “我把碗筷送回食堂去。” 他低著头,声音依旧闷闷的。 秦水烟“嗯”了一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空气重新变得安静。 秦峰一直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秦水烟的脸上。 良久,他从自己军装上衣的內侧口袋里,掏出了两个东西。 是两个信封。 已经旧了,牛皮纸的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但信封却鼓囊囊的,沉甸甸的,被撑得没了半分褶皱。 他將两个信封並排,推到了秦水烟的面前。 “姐,这个你拿著。” 秦水烟垂眸,视线落在那两个信封上。 “这是什么?” “钱,还有票。” 秦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跟小野这几年在部队攒下的所有津贴和积蓄,都在这里了。” “我们在部队里,吃穿都是发的,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你一个人在外面,处处都要花销。这些……你先拿著应急。” “我知道不多,但……” “总比没有强。” 顾清辞在一旁看著,心头一阵发热,眼眶也跟著酸了。 这是怎样的神仙弟弟啊。 她下意识地看向秦水烟,以为她会感动地收下。 然而,秦水烟只是静静地看了那两个信封几秒钟。 然后,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將信封,轻轻地推了回去。 她抬起眼,迎上秦峰不解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但是这钱,我不能要。” 她摇了摇头。 “我真的不缺钱。” 秦峰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缺钱?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缺钱? 在他看来,姐姐这分明是在逞强。 “姐,”他加重了语气,“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秦水烟看著他那副“你別骗我了”的严肃表情,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她知道,如果不拿出点真凭实据,这两个一根筋的弟弟,是不会相信的。 也罢。 她不想他们再为自己这点事操心了。 秦水烟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小峰。” 她缓缓开口。 “我现在手头上,大概有五万块现金。” 秦峰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五……五万块?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秦水烟仿佛没有看到他石化的表情,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粮票,全国通用的,有三千斤左右。” “肉票,也有一千斤。” “至於其他的,比如工业券、布票、自行车票……那就更不用说了,多得我自己都记不清。” 她摊了摊手,语气轻鬆。 “这些钱和票,放在和平村那种消费低的地方,別说几年了,可能我花一辈子,都花不完。” “所以,”她最后总结道,“你们那点工资和补贴,还是自己留著吧。” “將来討媳妇儿,哪样不要钱?” “倒是你们缺钱,直接跟我说,不用客气。” …… 秦峰沉默。 他们俩,就算在部队里干上一辈子,也赚不到五万块…… 秦峰默默地,缓缓地,伸出手。 他將信封收了回来,重新塞回了內侧的口袋里,动作比拿出来时,还要缓慢。 好吧,他们家姐…… 確实,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吃苦的人。 就在这时,秦水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 她的目光落在秦峰身上。 “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秦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下意识地应道:“姐,你说。” “你们这次清剿黑市,抓回来的人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叫许默的?” “他还关著吗?” 许默? 秦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在被捕人员的名单上,他看到过。 “他是我和清辞的救命恩人。” 秦水烟没等他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 她抬手指了指身旁一脸茫然的顾清辞。 “这次在黑市,要不是他,我们俩可能就不是被带回来这么简单了。” “当时场面那么乱,人挤人的,到处都是踩踏。是他把我们从人堆里拉出来的,不然我们俩,不死也得脱层皮。” “小峰,你看,能不能卖我个人情?” “把他放了?” 秦峰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像一头警惕的狼。 他沉声问道:“你怎么会认识他?” 一个和平村的女知青。 一个黑市里的混混。 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该有交集。 更何况,许默那种人,会平白无故地去救两个不相干的女知青? 这里面,一定有事。 “他也是我们和平村的人。” 秦水烟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过,我也是今天在黑市,才知道他……在给一个叫燕三爷的人打杂。”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嘆息。 “他也是个可怜人。” “家里有个姐姐,还有一个常年臥病在床的奶奶。” “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这要真是被关上个十天半个月,他那一大家子,也就完了。” 秦峰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盯著秦水烟,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姐,你知道燕三爷是什么人吗?” “你离他的人远一点。” “这个人,背景很复杂,手底下养了一帮人,在黑省这一带的黑市里横著走。部队早就盯上他了,將来肯定是要办他的!” “到时候,他手底下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全都要被拎出来,好好收拾!” 秦水烟自然也是想起燕三爷这个人了。 上辈子,改革开放以后,这个燕三爷,就是整个黑省最大的黑、社会头子。】 他靠著改开前在黑市里积累的原始財富,在改开的春风里,迅速做大做强,招兵买马,开赌场,开夜总会,放高利贷,甚至还跟当地的某些官员勾结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黑色网络,可以说是无恶不作,一手遮天。 直到后来,上面派了专案组下来,雷霆出击,才把他和他的整个犯罪集团,一锅端了。 她也是没想到。 上辈子那个被父亲收养,带回沪城,一身清冷,沉默寡言的许默。 在遇到她之前,竟然是给燕三爷这种人办事的。 不过……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 毕竟,他家里的情况摆在那儿。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要养活姐姐,要给奶奶治病,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他不自己找点“出路”,难道指望天上掉馅饼吗? 跟著燕三爷,至少…… 能活下去。 第135章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么一个……热心肠的人了? 秦水烟轻嘆了一声。 “我知道燕三爷不是什么好人。” “以后,我肯定会想办法,劝他別再给那种人做事了。” “但是,小峰……” “他对我,对清辞,有救命之恩。” “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他因为我们被牵连,却放著不管。” 秦峰的下頜线,绷得死紧。 片刻,秦峰开口了。 “姐。” “我不能放他。” 秦水烟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秦峰看著她,清晰地说道: “这次清剿行动,是上级的直接命令。” “命令里明確指出,凡是跟燕三爷有牵扯的人,一律扣押审讯,一个都不能放过。” “我是军人。” “我不能违抗军令。” 他是军人。 军令如山。 秦水烟眼底的光,黯淡了些许。 她轻轻嘆了口气。 “我知道了。” “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姐姐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失落,秦峰心里也跟著不是滋味。 可军令就是军令。 他没有选择。 不过…… 秦峰忽然问: “姐,这个许默……” “你跟他,很熟吗?” 他总觉得,整件事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从姐姐提起许默这个名字开始,她的態度,她的语气,都太上心了。 那种上心,不像是对一个普通救命恩人该有的。 更何况,她连人家家里有个姐姐,有个生病的奶奶,都一清二楚。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么一个……热心肠的人了? 秦水烟的心,咯噔一下。 她抬起眼,迎上秦峰探究的目光,脸上一派从容。 “也不算熟吧。”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刚认识没多久。” “你也知道,一个村子嘛,就那么几十百口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家什么情况,传来传去,很快就都知道了呀。” 是这样吗? 秦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是个当兵的。 他们一个营队,也就几百號人,天天待在一个院子里操练,可以说是最封闭、最熟悉的环境了。 可他来了部队这么久,也没敢说把里面所有人的家庭情况都摸透了。 他姐才来和平村多久? 两个月都不到。 怎么就把村里一个男青年的底细,打听得这么清楚了? 这说不通。 秦峰心里的疑云,越滚越大。 但他看著秦水烟那张坦然自若的脸,又找不到任何可以继续追问的破绽。 最终,他还是选择按下了心底所有的疑惑。 或许…… 是他想多了吧。 “姐,”他缓和了语气,“虽然我没办法现在就把他放出来。” “不过……” 他沉吟片刻。 “通融一下,给他换个乾净点的地方单独关著,不让他跟那些人渣混在一起,还是可以的。” 这也算是,他作为弟弟,能为姐姐做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时间不早了。” 秦峰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军帽,戴回头上。 “我让小野开车,送你和顾知青回去吧。” 秦水烟闻言,也跟著站了起来,对他点了点头。 “好。” ……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著。 秦野专心开著车,一言不发。 秦峰坐在副驾驶,目光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同样沉默。 秦水烟和顾清辞坐在后排。 眼看著远处已经能模糊地看到和平村的轮廓,秦水烟忽然开口: “就在这里停吧。” 秦野一愣,下意识地踩了剎车。 “姐,还没到呢。” 秦水烟推开车门,径直跳了下去,晚风吹起她的髮丝,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 “就到这儿。” 她站在路边,对车里的两个弟弟摆了摆手。 “被人看见部队的车送我回来,影响不好。” “我可不想在村里太特殊,太惹眼了。” 她现在,只想安安分分地当一个拖拉机手,低调,再低调。 秦峰和秦野对视一眼,也跟著下了车。 “姐,那你自己小心。” “嗯。”秦水烟点点头,又看向顾清辞,“清辞,走了。” 顾清辞连忙跟秦峰秦野道了別,小跑著跟上秦水烟的步伐,两个纤细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傍晚暮色笼罩下的乡间小路上。 秦峰和秦野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们的影子,才重新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良久,一直沉默的秦野,才用那依旧闷闷的声音开口。 “哥。” “嗯。”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竟然现在才知道。” 秦野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浓浓的挫败感。 “我们两个,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 “真没用。” 他们是军人,是国家的利剑,可当灾难降临到自己家人的头上时,他们却像两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什么都做不了。 秦峰没有说话,只是將车窗摇下了一道缝。 冰冷的风灌了进来,吹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那份沉重。 是啊。 真没用。 吉普车一路疾驰,回到了部队驻地。 秦峰跳下车,径直走向临时关押犯人的旧仓库方向。 他叫来一个负责看守的士兵。 “去,把那个叫许默的,带出来。” “给他换到旁边那个单独的房间去。” “是!” 士兵领命,正要转身。 “等等。” 秦峰忽然又叫住了他。 士兵疑惑地回过头。 只见秦峰的目光沉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跟你一起去。” 他要知道。 那个叫许默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让他那个眼高於顶的姐姐,如此另眼相看。 第136章 长得好,也不是他能勾引我姐的理由! 阴暗潮湿的旧仓库里,瀰漫著一股泥土和汗水混合的霉味。 空气是凝滯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十號人像沙丁鱼一样被塞在这个密不透风的铁皮罐头里,或蹲或坐,大多垂著头,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这些人,都是燕三爷的手下。 今天,他们和许默一样,被派到黑市收“签子钱”。 然后,就一锅端了。 许默跟他们不熟。 他独来独往惯了,跟这些呼啸聚眾的混子,从来都玩不到一块儿去。 此刻,他一个人缩在最阴暗的角落,后背靠著冰冷的墙壁,与那份喧囂的恐惧隔开了一段距离。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坐立难安。 甚至可以说,他平静得有些过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始小声地抽泣,那压抑的呜咽声像会传染,很快,绝望的气氛便在整个仓库里蔓延开来。 “完了……这下全完了……” “部队都出动了,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三爷会来救我们吗?” 这个问题一出,换来的是更深的沉默。 救? 怎么救?拿什么救? 燕三爷自己现在恐怕都自身难保了。 许默將指间夹著的半截烟凑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 他当然知道燕三爷不会来。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梟雄,不是开善堂的菩萨。 他养著他们这帮人,就是为了在刀口上舔血,替他卖命。如今他们被抓,於他而言,不过是折损了几件用钝了的工具,隨时可以再找新的顶上。 许默不怨他。 这本就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谈不上恩情,更谈不上背叛。 说起来,若不是当年走投无路,被燕三爷“收留”,他和顾明远,恐怕早就饿死在哪条不知名的臭水沟里了。 这是饮鴆止渴。 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没得选。 像他这种家庭成分有问题的人,就像是生来就被打上了烙印,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 想找份正经工作,人家一看档案,直接就把你打回来。 想参军,政审那一关就过不去。 除了这条路,他看不到任何別的出路。 菸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他此刻晦暗不明的人生。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会被怎么处置。 枪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默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不是怕死。 他怕的是…… 他死了,会连累到许巧她们。 家里的成分已经够糟了,要是再添上一笔“投机倒把,对抗国家”的罪名…… 许巧和奶奶,这辈子都別想抬起头来了。 家里就他一个男人了。 他要是没了,谁来撑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谁来保护姐姐,不在半夜被村里的流氓砸窗户? 谁来背著奶奶,在寒冬腊月里,一步步走到镇上的卫生所去看病? 一想到许巧那双总是带著忧愁的眼睛,和奶奶那张布满皱纹、却永远慈祥的脸,许默的心,就疼得像是被刀子剜著。 就算不被枪毙,只是被抓去坐牢…… 十年?二十年? 等他出来,一切都晚了。 家里太穷了,没有他这个主要劳动力,许巧一个女人家,带著个病弱的老人,怎么活? 村里那些人,本就因为家里成分问题,明里暗里地排挤、欺负许巧。 若是他不在了,那些豺狼虎豹,还不得把她们俩生吞活剥了? 许默狠狠地又吸了一口烟,几乎要將过滤嘴都吸瘪了。 万幸。 这次,顾明远没跟他一起来。 他不在了,明远那小子……应该能帮衬著照看一下姐姐和奶奶吧。 但隨即,他又苦涩地笑了。 明远那小子,自己家里也有一摊子烂事。 一个年幼的妹妹,一个常年病弱的奶奶……他自己都过得捉襟见肘,又能帮衬多少? 许默的心,一点,一点,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感。 像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既定的命运。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將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 【咔噠——】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滯了。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拉开,一道刺眼的光束,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满室的黑暗。 门口站著两个身影,穿著笔挺的军装,腰间別著枪,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进的凛冽气息。 仓库里的混子们,像是受惊的鵪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其中一个,肩膀上扛著两槓一星,显然是个军官。 他冰冷的视线,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扫过仓库里的每一个人。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那目光太冷,太有压迫感了。 终於,那军官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丝毫温度。 “谁是许默?” 三个字,清晰地迴荡在仓库里。 原本缩在角落里的许默,身体猛地一僵,缓缓抬起了头。 找他的? 他微微皱起了眉。 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种人物了? 他想不起来。 他掐灭了手里最后一截烟,將菸头在地上碾了碾,然后撑著墙壁,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我就是。” 秦峰站在门口,眯著眼看过去。 他只看到一个身量极高的年轻男人,从最暗的角落里站起身。 很高。 很高大。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也掩不住那副宽肩窄腰的好身板。 那人逆著光,五官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看不真切。 秦峰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他身后的士兵,立刻端著枪,警惕地跟上。 一步,两步…… 隨著距离的拉近,那个男人的轮廓,在他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秦峰站定在许默面前。 一股莫名的不爽,从他心底里升了起来。 这小子…… 竟然比他还高了那么一点点。 他抬起眼,目光带著审视和挑剔,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然后,秦峰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滯。 这是一张……极具衝击力的脸。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是常年日晒雨淋留下的印记。 眉骨很高,眼窝深邃,一双黑眸,沉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鼻樑高挺,嘴唇削薄,下頜的线条,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过一般,凌厉而又分明。 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野生的、未经驯化的桀驁不驯。 像是荒原上的一匹孤狼。 危险,又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秦峰的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股酸溜溜的火气。 【呵。】 【就是这张小白脸,把他那个眼高於顶的姐姐,给勾搭上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叫许默的傢伙,確实长了一副好皮囊。 不是沪城那些文质彬彬的奶油小生,而是一种充满了原始力量感的,独属於男人的英俊。 但是! 秦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长得好,也不是他能勾引我姐的理由!】 【一个大男人,四肢健全,不好好下地干活,偏要搞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还想靠脸吃饭?】 【真不要脸!】 秦峰越想越气,看许默的眼神,也愈发地不善。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看透了。 他那个傻姐姐,就是年纪太小了,没见过世面。 在沪城,身边围绕的都是些家世良好、循规蹈矩的男人,见得多了,自然就腻了。 所以,才会跑到这穷乡僻壤,想尝尝“野味”。 这个许默,不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吗? 秦峰在心里,已经给许默打上了一个“心机深沉”、“靠脸骗人”的无耻之徒的標籤。 第137章 让她以后,都不要再来纠缠我。 许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从四面八方扎向他。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穿著军装的年轻男人,从里到外都透著一股来者不善的气息。 尤其是那双眼睛。 锐利,审视,还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刮在他的骨头上。 许默心里升起一丝莫名其妙的烦躁。 他们认识吗?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从记事起到现在,所有接触过的人。 没有这张脸。 这张脸,年轻,英俊。 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却是独一份的。 既然不认识,那这没来由的恨意,又是从何而来? 许默想不通,也懒得去想。 他依旧一句话没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用同样平静的目光,迎著对方的审视。 秦峰的火气,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拱得更高了。 【装。】 【还挺能装。】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 他看够了。 “呵。” 秦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你,跟我出来。” 许默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顿了顿,双脚像是生了根,依旧没有挪动半分。 他抬起眼,看向秦峰,终於开了口。 声音有些沙哑,是许久未曾说话的乾涩。 “去哪?” 两个字,不卑不亢。 哟呵。 一个阶下囚,一个投机倒把的混子…… 还敢反问他? 谁给他的胆子? 是秦水烟吗?! 一想到他那个被猪油蒙了心的姐姐,竟然为了这么一个不识好歹的男人,低声下气地求自己…… 秦峰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就“蹭”地一下烧到了头顶。 他看上的男人,就这德行? 真是瞎了眼! 秦峰心头的怒火,让他说出来的话,也愈发冷得像冰碴子。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 “跟上。” 说完,他便不再看许默一眼,径直转身,迈开长腿,朝著仓库外走去。 许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黑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他缓缓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最终,他还是鬆开了拳头,抬脚跟了上去。 形势比人强。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哎……这小子,怕是要倒大霉了……” “看那军官的脸色,跟要吃人似的。” “肯定是拉出去单独审了。” “嘖嘖,不死也得脱层皮。” 背后,传来那些混子们压抑的、幸灾乐祸的议论声。 …… 长长的走廊里,只有两串沉稳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 “嗒……嗒……嗒……” 皮靴敲击水泥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迴响,显得格外清晰。 许默跟在秦峰身后,隔著三步远的距离。 他面无表情地打量著四周。 这里,显然已经不是关押犯人的地方了。 墙壁刷得雪白,头顶是明晃晃的电灯,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道。 乾净,整洁,也更压抑。 秦峰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带著许默,七拐八拐,最终在一扇掛著“休息室”牌子的门前停了下来。 【咔噠。】 秦峰利落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他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里面,示意许默进去。 许默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但比那个几十人挤在一起的仓库,简直是天壤之別。 里面有一张铺著军绿色被褥的单人床。 一张木製书桌。 一把椅子。 桌上,甚至还放著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暖水瓶。 许默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他確实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把他带到这种地方来。 这不是审讯室。 更不是牢房。 他迈开长腿,走了进去。 然后,转过身,看向依旧站在门口的秦峰。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写满了无声的探寻。 秦峰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冷眼看著他。 那眼神,依旧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呵。” 他又是一声冷哼。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 “让你来这里,不是我的主意。” 秦峰的语气里,充满了不情不愿。 “有人……拜託我『照顾』你一下。” 他说“照顾”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其中的嘲讽意味,不言而喻。 “不过,你也別高兴得太早。” 秦峰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这次行动,是上头下了死命令的。谁也別想跑。” “所以,在我接到新的命令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待著。” “听懂了吗?” 有人……拜託他? 许默的心,微微一沉。 谁? 谁的面子这么大,能直接通到部队的军官这里? 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人,是燕三爷。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不可能。 燕三爷那种人,心狠手辣,视手下如草芥。 他许默,不过是替他收“签子钱”的一个小嘍囉,既不是他的心腹,也不是什么得力干將,在燕三爷眼里,跟路边的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別。 燕三爷绝不可能为了他,去动用这种关係。 那……还会是谁? 一个明艷张扬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是她。 秦水烟。 除了她,许默再也想不到第二个人。 那个骄纵、任性、无法无天的大小姐。 那个……总是不由分说闯进他生活里的麻烦精。 许默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一直紧绷的下頜线,似乎又收紧了几分。 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复杂。 秦峰一直死死地盯著他,自然没有错过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异样。 在那一瞬间,秦峰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点猜测,被彻底证实了! 看他那表情! 那是什么表情? 得意? 还是觉得,自己攀上了高枝,就万事大吉了? 【果然是个不知廉耻的小白脸!】 【靠著一张脸,把我姐骗得团团转,现在还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 【噁心!】 秦峰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上前一步,逼近许默。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不足半米。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警告你。” 秦峰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姐年纪小,刚从沪城那种地方下来,不懂事,容易被你们这种乡下的流氓混混给矇骗。” “但是,有我在,你就休想再打她的主意!” “以后,离她远一点!” 许默的黑眸,倏地一眯。 他听明白了。 原来,眼前这个军官,是秦水烟的家人。 看年纪和长相,应该是弟弟。 难怪…… 难怪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要活剐了自己一样。 许默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秦峰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被自己说中了心事,心虚了。 他眼里的鄙夷,更浓了。 “怎么?不说话了?” “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 “你也是个大男人,长得人高马大的,就不能干点正经事?” “非要做这种……吃软饭的勾当?” “长了这么一张脸,不好好用在正道上,偏要去当小白脸,傍大款……” “这种事,你也能做得出来?” “你还要不要脸?!” 【轰——】 许默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一股滔天的怒意,从他的胸腔里,直衝上天灵盖。 他的拳头,在瞬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可以忍受別人说他成分不好。 可以忍受別人骂他流氓混混。 甚至可以忍受,被人用枪指著头。 但是! 他绝不能忍受,被人如此践踏他的尊严! “你他妈的,胡说八道些什么?!” 许默终於动了怒。 秦峰看他终於有了火气,不怒反笑,气得笑出了声。 “哈!你还敢生气?”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难道我说错了吗?” 秦峰上前一步,几乎要跟许默脸贴脸。 他死死地瞪著许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如果不是你处心积虑地勾引我姐!” “我姐那种眼高於顶的人,怎么会看得上你这种不入流的流氓?!” 勾引秦水烟? 他? 许默听著这顛倒黑白的话,心里的怒火,反而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到极致的冷意。 明明是她! 明明是秦水烟,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次又一次地来招惹他! 现在,到了她弟弟的嘴里,竟然变成了他处心积虑地去勾引她? 真是…… 可笑至极。 许默看著面前这张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英俊脸庞,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解释了。 跟这种先入为主、自以为是的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只会相信他自己愿意相信的。 许默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 他缓缓地开口说道: “那行。” 秦峰一愣。 只听见许默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去告诉你姐,秦水烟。” “让她以后,都不要再来纠缠我。” 第138章 棒打鸳鸯 【什么?】 秦峰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小子……刚刚说了什么? 让她以后,都不要再来纠缠我? 【纠缠?】 【他用的是“纠缠”这个词?】 【他以为他是谁?!】 他秦峰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姐姐,会被人说成是“纠缠”? 这小子,真他妈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那张脸,是镶了金边还是嵌了钻石?能让他说出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 秦峰气得几乎要笑出声。 “呵。” 秦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以后,离我姐远一点。” “要是被我发现,你还敢跟她不清不楚,或者……” 秦峰顿了顿,眼神阴鷙地扫过许默的脸。 “你敢跟她告我今天来找过你的状……” “你就把你的皮,给老子裹紧点!” 说这话的时候,秦峰其实是有点心虚的。 他太了解秦水烟的脾气了。 那个女人,就是个混世魔王。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背著她来“棒打鸳鸯”,还用这种话威胁她的“心上人”…… 秦峰毫不怀疑,秦水烟真的会扒了他一层皮。 到时候,哭天抢地都没用。 许默像是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 他甚至没有回应。 在秦峰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径直转过身,迈开长腿,走到了那张单人床边。 他没有脱鞋,就那么和衣躺了上去。 军绿色的被褥,因为他高大的身形而陷下去一块。 他双臂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下頜线紧绷,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副姿態,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彻底的,无视。 秦峰感觉自己蓄满力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棉花上。 无力,且憋屈。 他瞪著床上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狠狠地一甩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砰——! 厚重的木门被他用力地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你,在这里守著。” 秦峰对著身后跟来的小兵,冷冷地命令道。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去,也不许他出来。” “是!” 年轻的士兵一个立正,声音洪亮。 秦峰不再多言,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房间里,许默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只是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 夜,更深了。 通往知青宿舍的那条小路,被秦水烟毫不留恋地甩在了身后。 山风呼啸,从光禿禿的田埂上刮过,带著秋夜独有的凉意。 风里,卷著泥土和野草的味道。 顾清辞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襟,被吹得打了个哆嗦。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秦水烟。 秦水烟的步子很快,也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迎风的白杨。 她似乎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顾清辞张了张嘴,想问她们要去哪儿,但看著秦水烟那没有一丝迟疑的背影,又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管跟著就好。 绕过一片稀疏的林子,半山腰那几点零星的灯火,便遥遥在望了。 那是许默家的方向。 她要去那里。 刚走到山脚下,还没开始上坡,就看见几个人影,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旁。 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息。 是许默的那群小弟。 为首的,正是那个叫顾明远的半大少年。 他们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黑市被端了。 和平村不少去赶集卖货的村民,都被抓了进去,关了大半天,刚刚才被放回来。 但消息也传回来了——燕三爷的人,一个都没放。 而许默,今天恰好就是去那条黑街,替燕三爷收“签子钱”。 他也被抓了。 “都怪我……” 顾明远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听起来痛苦又自责。 他手里拿著一根枯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著,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跡。 “我……我昨天要是不发烧,今天就能陪默哥一起去了。” “多个人,总能多个照应……” “还不如抓我呢,我反正……反正什么用都没有……” 少年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他狠狠地把手里的树枝折成两段,扔在地上。 第139章 许默不会有事 旁边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也都红了眼圈,沉默地蹲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们这群人,都是村里成分不好,或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孩子。 是许默,把他们一个个从泥潭里拉扯出来,拢在身边。 如果不是许默,想办法带著他们搭上了燕三爷的线,能跟著干点活,换一口饱饭吃。 他们这些人,可能早就饿死在哪条臭水沟里了。 许默,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现在,主心骨塌了。 他们都慌了神,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冷静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 “谁说你没用了?” “许默不会有事的。” 眾人猛地一惊,齐刷刷地回过头。 只见夕阳的逆光里,两个纤细的身影,正顺著田埂间的小道,朝他们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著一身乾净粗布衫,身形高挑,气质卓然。 哪怕是在这乡野土路上,也掩不住那通身的气派。 是那个新来的沪城知青,秦水烟。 “秦……秦知青?” 顾明远愣愣地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看著她。 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发红的眼睛。 秦水烟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她的目光,平静地从这群少年们一张张惶然的脸上扫过。 “这里风这么大,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她开口问道,语气自然得像是老朋友间的閒聊。 顾明远被她这么一问,眼圈更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巧儿姐……肯定还在家等默哥回去……” “默哥他奶奶,身体也不好……” “我们……我们不敢上去……不敢跟她们说……” 他怕。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怕看到许巧姐那张温柔的脸,在听到消息后,会瞬间失去血色。 更怕许默那个体弱多病的奶奶,受不住这个打击。 秦水烟静静地听著,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她看著眼前这群虽然被称作“混混”,却还保留著几分少年纯粹的男孩子们,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我刚从部队回来。” 一句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顾明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出一丝不敢置信的光亮。 “那里的情况,我比你们了解。” 秦水烟迎著他期盼的目光,缓缓说道。 “这样吧,你们陪我上去一趟许默家。” “我去跟他家里人说一下情况。” 顾明远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有些结巴地问:“秦知青,你……你……” 他想问,你怎么会从部队回来? 他更想问,默哥他……他到底怎么样了? 秦水烟仿佛看穿了他心里的所有疑问。 “我和清辞,今天也在黑市。” 【什么?!】 顾明远和身后的小弟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也被部队的人抓了。” 她看向顾明远。 “许默原本是可以跑掉的。” “是我们……连累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少年的心上。 原来…… 原来默哥是为了救她们,才被抓的! 顾明远眼中的焦急和惶恐,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秦水烟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你们放心。” “我的亲戚,刚好在这边的部队驻扎。” “许默救了我,我不会放著他不管的。”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去安抚好他的家人。” “走吧。” 第140章 140章 她最后一句话音落下,便再无言语,转身迈步。 顾明远和那群半大少年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地跟在了秦水烟和顾清辞身后。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通往半山腰的土路上。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月亮被稀薄的云层遮住,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前路崎嶇的轮廓。 顾明远紧紧跟在秦水烟身后,他几次想开口,想问问默哥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可话到了嘴边,看著前面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个沪城来的女知青,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场。 明明看起来那么娇贵,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可她站在那里,就好像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他们心中所有的慌乱和无措。 她很冷静。 冷静得……让人心安。 也让人,莫名地信服。 *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和平村的夜晚,没有沪城的流光溢彩,只有无边的寂静和黑暗。 半山腰上,那座孤零零的土坯房里,一豆昏黄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林春花吃过了晚饭,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孙子回来。 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骨又不好,熬不住夜,便由孙女伺候著擦洗了身子,早早躺下歇息了。 许巧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著一盏煤油灯。 灯罩被擦得鋥亮,火苗在里面安静地跳跃著,映著她清秀的脸庞,也映著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虑。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这心里,总像是压著一块石头,七上八下的,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小默……怎么还不回来?】 【平时再野,天黑前也该著家了啊。】 她伸长了脖子,朝著山下那条唯一的小路张望著。 除了黑黢黢的树影和隨风摇曳的野草,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顺著小路,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许巧眼睛一亮,以为是许默回来了。 她提起煤油灯,快步迎了上去,嘴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嗔怪的数落。 “小默!” “今天又没上工,你跑哪儿野去了?” “都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让家里人省心……” 她一边说著,一边往前走。 可说著说著,声音却渐渐停了下来。 许巧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劲。】 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听起来乱糟糟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倒像是……来了一群人。 谁来了? 是小默带他的那些小兄弟们回家做客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许默虽然跟那群半大孩子混在一起,却很少把他们往家里带。 他知道奶奶身体不好,喜静。 也知道家里穷,连多添一副碗筷都紧巴巴的。 许巧的心,莫名地悬了起来。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將手里的煤油灯高高举起。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眼前的黑暗。 那一张张年轻而又焦灼的脸,便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是顾明远他们。 许默的那群小弟,一个不落,全都来了。 他们簇拥著两个女知青。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高挑,气质清冷,正是那个前些日子刚来村里的沪城姑娘。 许巧的目光,飞快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一遍。 又一遍。 唯独,没有她最想见到的那张脸。 【小默呢?】 【他们都来了,小默去哪儿了?】 许巧的心,“咯噔”一下,狠狠地沉了下去。 那股盘踞了一整晚的不祥预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臟。 “巧儿姐……” 顾明远看见了她,声音乾涩地喊了一声。 他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许默呢?” 许巧急忙提著灯走过去,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默哥呢?” “他今天……没跟你们一起出去玩吗?” 顾明远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躲开了许巧焦急的视线,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巧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出事了。】 【小默他……真的出事了。】 就在许巧感觉自己快要站不稳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 那只手很纤细,也很稳。 秦水烟走上前,站定在她面前,平静地看著她。 “巧儿姐,我们进去院子里说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外面风大。” “秦……秦知青……” 许巧的嘴唇微微颤抖著,她抬起头,对上秦水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看著这样一双眼睛,许巧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竟也莫名地,安静下来一些。 她点了点头,任由秦水烟半扶半牵著,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顾明远一行人,也默默地跟了进来。 小小的院子,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许巧像是刚从梦中惊醒,她定了定神,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她端著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和几个粗瓷碗走了出来。 “喝……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飘。 一行人在院子里的那张旧木桌前,围坐下来。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只有倒水时发出的“哗哗”声,和眾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许巧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水,最后才在秦水烟的对面坐下。 她双手紧紧地捧著温热的瓷碗,指尖却依旧冰凉。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於鼓起勇气,抬眼看向秦水烟。 “秦知青,我弟弟他……” 秦水烟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许巧,目光清明,缓缓开口。 “许默平时在做什么,你应该是清楚的吧?” 这话一问出口,许巧的脸色,骤然又白了几分。 捧著碗的手,也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碗里的热水晃出来,烫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许默在做什么?】 【我……我清楚吗?】 不。 其实她一点都不清楚。 她只知道,弟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扯著她衣角要糖吃的小男孩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藏著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时常会拿回来一些钱,不多,但足够给奶奶买药,足够让家里的饭桌上,偶尔能添一星半点的荤腥。 她知道,那些钱,来路不明。 靠她和许默在生產队挣的那点工分,根本养不活一家三口人,更別提奶奶那长年不断的汤药费。 她不敢问。 她没有资格问,也问不出口。 每一次,当许默把那些带著褶皱的毛票塞进她手里,说著“姐,给奶奶买点好的”时候,她只能低下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一旦问出口,这微薄的、却能救命的家用补贴,就会消失。 她害怕奶奶的药会断。 她害怕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会彻底塌下来。 所以,她只能装聋作哑。 她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守护著这个家,也守护著心底那个摇摇欲坠的秘密。 可现在,这个秘密,被人用最直接的方式,血淋淋地揭开了。 秦水烟就那么看著她,不逼迫,也不催促,等著她的答案。 许巧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一颗一颗地砸进了面前的粗瓷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秦知青……” 她哽咽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默他……” “他是不是……出事了?” 第141章 这个家,好像真的要塌了。 面对著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秦水烟的心,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太过脆弱的视线。 然后,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很轻,却砸碎了许巧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他被部队的人抓了。” 秦水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冷的雨滴,砸在滚烫的伤口上。 “平日里,他一直在帮燕三爷做事。” “今天仙河镇的黑市被部队突击,抓了不少人。” “这件事,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最后一句,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一种陈述。 陈述一个,许巧一直在拼命逃避,却心知肚明的事实。 许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乾二净,最后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像是小兽哀鸣般的气音。 然后,她再也支撑不住。 “哇——”地一声,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崩溃,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哽咽变成了嚎啕。 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著,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从喉咙里哭出来。 这个家,一直都是这样。 像走在一根悬於万丈深渊的蛛丝上,每一步都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心惊胆战。 她和奶奶,靠著弟弟用那见不得光的钱,勉强维持著。 她以为,只要自己装作不知道,只要自己不去戳破,这根蛛丝就能一直撑下去。 可现在…… 断了。 这一根维繫著全家性命的蛛丝,终於,还是断了…… 弟弟被抓了。 跟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燕三爷扯上了关係。 这个年代,投机倒把都是重罪,更何况是跟这种人搅和在一起。 枪毙……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更不知道,该怎么去跟里屋那个病弱的老人交代。 “呜……呜呜……” 许巧蜷缩在椅子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绝望而无助。 顾明远和那群半大的少年们,眼圈也红透了。 他们看著平日里坚强温柔的巧儿姐哭成这样,一个个都咬著嘴唇,別过头去,偷偷抹著眼泪。 默哥是他们的主心骨。 巧儿姐,就是他们所有人的亲姐姐。 现在,这个家,好像真的要塌了。 秦水烟静静地看著她。 看著这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孩,在现实的最后一根稻草下,彻底崩塌。 她的心里,也莫名地,泛起了一丝酸涩。 上辈子的她,何尝不是这样。 在失去所有亲人,被囚於金丝笼中的时候,她也曾这样绝望地哭过。 只是,那时候,没有人来拉她一把。 秦水烟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许巧不断颤抖的后背上。 她的掌心,带著一丝微凉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过去。 “巧儿姐。” “你別担心。” “我不会让许默出事的。” 许巧抬起头, 一双红肿的眼睛看著秦水烟。 那眼神,不像是看著一个人。 而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尽全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秦水烟没有移开视线,她迎著许巧的目光,反手握住了她冰凉刺骨的手。 那只手,纤细,却异常沉稳有力。 “实不相瞒,”秦水烟的语速不快,“我有两个弟弟,就在抓走许默的那支部队里。” “他们现在,已经是军官了。” “我会想办法,让他们通融一下,把许默放出来。” 许巧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因为太过激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许巧猛地挣脱开秦水烟的手,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泥土地上。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朝著秦水烟磕头。 一下,又一下。 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秦知青……您的大恩大德……” “你干什么!” 秦水烟嚇了一跳,脸色都变了,她完全没想到许巧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她急忙站起身,俯身去拉她。 “巧儿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她急忙站起身,俯身去拉许巧的胳膊,想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有话好好说!” 可许巧却执拗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她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仰望著秦水烟。 “秦知青,小默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 “如果他没了,我跟奶奶……也活不下去了!” “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命!” “以后……以后我们姐弟俩,给您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您的!” 看著许巧这副模样,听著她这番话,秦水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眼圈,也控制不住地红了。 她不再废话,手上猛地用力,几乎是强硬地,將瘦弱的许巧从地上拖了起来,重新按回到椅子上。 “站起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 许巧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踉蹌著站稳了身体。 秦水烟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不会让他出事的。” 她直视著许巧的眼睛。 “巧儿姐,有我在呢。” “你別担心。” 许巧用力的点著头,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地往外流。 旁边的顾明远他们,看著这一幕,也是一个个咬著嘴唇,无声地流著眼泪。 秦水烟等许巧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这才鬆开了手。 她从自己那条的確良裤子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然后,掏出了一张拾元的钞票,和几张零散的毛票。 她將那张拾元的“大团结”抽了出来,叠了叠,塞进了许巧的手里。 “许默这两天回不来,家里的开销不能断。” “这个钱,你先拿著,给奶奶买药,也贴补一下家用。” 许巧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连连摆手。 “不不不!秦知青,这怎么行!” “您肯帮忙救小默,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们怎么能再要您的钱!” 这可是十块钱! 是她和许默在生產队,不吃不喝乾上小半年才能挣到的工分钱! 这份恩情,太重了。 她承受不起。 秦水烟却不容她拒绝,再一次,强硬地將钱塞回了她的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手,將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把那张钞票紧紧包裹在她的手心。 “拿著。” 秦水烟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里屋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不是多少钱的事。” “你总不希望,等许默出来了,看到奶奶因为没钱吃药,病倒在床上吧?” “到时候,他心里该多难受?” 这一句话,精准地击中了许巧的软肋。 她攥著那张带著秦水烟体温的钞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啊…… 为了奶奶,为了小默…… 她没有资格再推辞。 “我……” 许巧的喉咙哽住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两个字。 “……谢谢。” 她低下头,看著手心里的那张崭新的“大团结”,眼泪又一次,滴落了下来。 秦水烟看著她收下了钱,心里也鬆了口气。 第142章 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她看著许巧收下了钱,心里也鬆了口气。 “巧儿姐,你早点休息。” “奶奶那边,就先別说了,免得她老人家担心。” 许巧用力地点了点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我送你们。” “不用了。”秦水烟摆了摆手,视线扫过旁边一直沉默著的顾清辞,和那群眼巴巴望著她的半大少年。 “天黑路不好走,你们也都早点回去吧。” 说完,她便率先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木门,融入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顾清辞和顾明远他们,连忙跟了上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显寂静。 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的“沙沙”声。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著草木的腥气和夜晚的凉意,吹在人身上,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顾清辞抱著胳膊,默默地跟在秦水烟身后,一言不发。 她看著秦水烟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明明那么纤细,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沉稳。 仿佛天塌下来,这个女人也能面不改色地撑著。 顾明远和那几个少年,也是垂著头,像一群斗败了的小公鸡,再没了平日里的半分神气。 默哥被抓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行人沉默地走到了山脚下,那条连接著村子与外界的土路,在月光下泛著一层灰白的光。 这里,是分岔路口。 秦水烟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清冷的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猴子,你们几个,都回家去吧。” “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被叫做猴子的瘦高少年,和其他几个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知道了,秦知青!” “我们保证不说!” “那……巧儿姐那边……”猴子有些不放心地问。 “我会照顾。”秦水烟淡淡地打断他,“你们的任务,就是管好自己的嘴。” 少年们不敢再多问,互相对视了一眼,便听话地四散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暗的村道里。 现场,只剩下了秦水烟,顾清辞,还有顾明远。 秦水烟的目光,落在了顾清辞身上。 “清辞,你也回知青点吧。” “我和顾明远有点话要说。” “你早点休息。” 顾清辞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但对上秦水烟那双幽暗的眸子,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声地“哦”了一下,一步三回头地朝著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空旷的岔路口,只剩下秦水烟和顾明远两个人。 顾明远侷促地站在原地,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不停地搓著自己的衣角。 他能感觉到,秦水烟留他下来,一定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顾明远。” 秦水烟开口了,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我有问题,想问你。” 顾明远猛地抬起头,用力“誒”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秦知青,什么事?” 秦水烟看著他那副紧张的模样,紧绷的嘴角,不易察觉地鬆动了一下。 她摆了摆手。 “我们都这么熟了。” “以后,就叫我名字吧。” “我叫秦水烟。” 然后,她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指了指不远处路边的一排马路牙子。 “去那边吧。” 顾明远愣愣地看著她。 叫名字? 这在他们看来,是关係极好的人之间才能有的称呼。 他挠了搔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不自在的红晕,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秦水烟身后,来到了马路牙子旁边。 这里没有路灯,四周一片漆黑。 幸好今晚的月色足够明亮,银白色的月光像水银一样,倾泻而下,將远方连绵起伏的棉花地照得轮廓分明。 棉花已经吐絮,在月色下,像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海。 秦水烟没有丝毫架子,隨意地在一块还算乾净的混凝土路沿上坐了下来。 顾明远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说话,也学著她的样子,拘谨地坐了下来。 只是他不敢靠得太近,中间隔了足足有两个人的距离。 “秦……水烟。” 他试探著,叫出了这个名字。 舌尖滚过这三个字,感觉有些陌生,又有些莫名的亲近。 “你想问什么?” 秦水烟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一直投向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棉花地,眼神幽深,像藏著一整个寒潭。 她隨手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屈指一弹。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拋物线,消失在了远处的黑暗里。 “你知道燕三爷,住在哪儿吗?” “我想去找他。” 顾明远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啊?” 他猛地转过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为、为什么要去找燕三爷?” 燕三爷! 那个在仙河镇,甚至整个湖蓝市都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默哥跟著他做事,都只是在外围,从不敢深入。 秦水烟一个城里来的女知青,竟然要去主动找他? 疯了吗?! 秦水烟又捡起一颗石子,这一次,她没有丟出去,只是在粗糙的路沿上,一下一下,无意识地划著名。 石子与混凝土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轻响。 “现在,”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只有他,能想办法把许默弄出来了。”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顾明远脑中炸开! 他“噌”地一下,从马路牙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他站稳身体,死死地盯著秦水烟的侧脸,声音都在发抖。 “可是……可是你刚才不是说……” “你不是说,你的弟弟……” 他不敢说下去。 难道…… “那是骗许巧的。” 秦水烟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却瞬间將顾明远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骗人的。 是骗人的。 顾明远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只剩下月光下的惨白。 “我有两个弟弟在部队当军官,不假。” 秦水烟终於转过头,看向他。 “但是,没有上级的命令,他们也不能违抗军令,私自把许默放出来。” “在部队里,军令如山。”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懂。” 顾明远的身体,晃了晃。 他懂。 他怎么会不懂。 他只是……只是不愿意相信。 他以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却没想到,那根稻草从一开始,就是虚幻的。 是为了让快要溺死的人,能再多喘一口气而编织出的谎言。 巨大的失望和恐惧,像是潮水一般,瞬间將他淹没。 他翕动著嘴唇,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在短短一个晚上,承受了太多。 他猛地低下头,抬起胳膊,用粗糙的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有滚烫的液体,浸湿了布料。 “那……那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充满了绝望的哭腔。 “联繫燕三爷……就行了吗?” “三……三爷他……他怎么可能会管默哥这种小嘍囉的死活……” 在他的认知里,像燕三爷那样的大人物,手底下的人命,根本不值钱。 默哥被抓了,他只会想著赶紧撇清关係,怎么可能会出手相救? 秦水烟看著他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没有出言安慰。 现在不是安慰的时候。 “明天。” “你带我去找他。” “我有办法。” 顾明远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苦涩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秦……水烟。” “燕三爷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他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 “我就算带你过去,他也不会同意帮忙的!” “我们……我们根本没有能让他帮忙的筹码!” “谁说我要他帮忙了?” 秦水烟淡淡地反问。 她从马路牙子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拿人钱財,与人消灾。” “我是让他,给我办事。” 顾明远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秦水烟,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里的意思。 办事? 不是帮忙? 秦水烟那双黑白分明的狐狸眼,在月色下,平静无波地看向他。 “不过,在去找他之前。” “得先去一趟银行。” 银行。 他瞬间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了秦水烟要做什么。 顾明远呆呆地看著她,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 他用力地擦乾了脸上的泪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朝著秦水烟,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我明天就带你去!” 第143章 上辈子,他们都去哪了呢? 交代完了所有事,秦水烟站直的身体。 她朝著顾明远,轻轻摆了摆手。 “明天早上五点,在村口集合吧。” “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 话音落下,她便转过身,准备离开。 “我送你!” 顾明远几乎是脱口而出,急忙跟上了一步。 夜太黑了,从这里回知青点还有一段不近的路,他实在不放心她一个女同志单独走。 秦水烟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 “不用。”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淡,像是被山风吹散的烟。 “我想一个人走走。” “散散心。” 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以及,釐清那些被搅乱的,属於上辈子的记忆。 听到她这样说,顾明远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 “那你……路上小心。” 秦水烟没有再回话,只是抬起脚,继续朝前走去。 她的身影,很快便被前方更浓重的黑暗吞噬,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顾明远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轮廓也彻底消失不见,他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转过身,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恢復了它原本的寂静。 只剩下虫鸣,和风吹过棉花地的“沙沙”声。 秦水烟一个人走在回知青宿舍的土路上。 这条路,白天她和顾清辞走过无数次,熟悉得闭著眼睛都能找到方向。 可在此刻,它却显得如此漫长,如此陌生。 她脸上那些刻意维持的镇定与沉稳,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终於一点点地褪去,龟裂,然后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鬱。 其实刚下乡,第一次在和平村见到许默的时候,她就觉得很奇怪。 她看著许默身边,总是围著顾明远,猴子那群半大的少年。 看著那个温和踏实的许巧,为了他们的家,忙前忙后。 她心里,就曾不止一次地想过。 这些人…… 上辈子,都去哪里了? 她记忆里的许默,是孑然一身的。 他跟著父亲秦建国来到沪城时,就是一个人。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像一匹来自北方荒原的孤狼,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冰霜,身上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沉默寡言,却把父亲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办得妥妥帖帖,成了秦家最可靠的保鏢。 可明明现在,他不是一个人的。 他的身边,围著那么多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 那个把他当成天,当成信仰的顾明远。 那个把他当成顶樑柱,全心依赖的姐姐许巧。 上辈子,他们都去哪了呢? 都死了吗? 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只剩下了许默一个人?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尖锐的刺,从她重生以来,就一直扎在她的心底。 她不敢去深想。 因为每一个问题的答案背后,似乎都藏著血淋淋的真相。 但是现在,在经歷了今晚的一切之后,她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许默。 顾明远。 他们跟著那个叫燕三爷的人做事。 投机倒把。 游走在法律与道德的灰色地带。 这在1973年,是足以致命的罪名。 一旦被抓住,枪毙,或者牢底坐穿,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所以,上辈子…… 他们是不是都出事了? 是不是在那场她所不知道的灾祸里,所有人都被卷了进去,只有许默,侥倖逃了出来? 他一个人,背负著所有人的命运,走投无路,才会跟著父亲去了沪城。 他带著顾明远他们走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绝路。 在这个物质匱乏,处处需要票证的时代,他没钱,没背景,没出路。 想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想要让身边的人不被饿死,除了鋌而走险,他別无选择。 秦水烟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那轮悬在天幕上的,清冷孤高的月亮。 月光如水,却凉得刺骨。 她忽然就理解了,上辈子,在她死后,许默为什么会自杀得那么乾脆。 他对著林靳棠的心腹,开枪。 然后,將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 因为这个世界上,或许早就没有他值得留恋的人了。 他的亲人,他的兄弟,可能早就在他去沪城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夜风吹过,捲起她鬢边的一缕碎发,痒痒地扫过她的脸颊。 秦水烟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机会,再回到上一世,去问那个浑身是血的许默,问清楚他身边的人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去问他,顾明远和许巧,上辈子到底是怎么了。 所有的真相,都隨著那一声枪响,被永远地埋葬在了过去。 但是…… 秦水烟猛地睁开了眼。 上辈子的事,她无力回天。 但这辈子…… 这辈子,她可以! 她可以改变许巧的命运,让她不用再为了弟弟担惊受怕,最后不知所踪。 她可以改变顾明远的命运,让他不用再跟著许默走上那条不归路,最后死於非命。 她可以改变……许默的命运。 想到这里,秦水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激得她胸口一阵发紧,却也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眼神,也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重新迈开脚步。 …… 第二天。 天边才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连最勤快的鸡都还没有打鸣。 整个和平村,还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寂静之中。 秦水烟已经起了床。 穿好衣服,將一头乌黑的长髮利落地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然后,她从自己那个上了锁的木箱子里,取出了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著的东西。 是她的存摺。 她將存摺放进隨身携带的军绿色帆布包里,又检查了一遍,这才拎著包,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门。 清晨的空气,带著露水的湿润和泥土的芬芳。 秦水烟来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天色依旧昏暗。 朦朧的晨光中,一个瘦高的身影,早已等在了那里。 是顾明远。 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站在路边,眼睛直直地望著知青点过来的方向。 看到秦水烟的身影出现,他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他立刻朝著她跑了过来,因为跑得太急,脚下还踉蹌了一下。 “秦水烟!” 他站定在她面前,开口叫的,是她的名字。 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秦水烟走过去,清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顾明远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眼球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嘴唇乾裂起皮。 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浓浓的疲惫和憔悴。 秦水烟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一夜没睡?” 顾明远用力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似乎想掩饰自己的脆弱。 但他最终还是没能绷住。 少年人的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也沉了下去。 “睡不著。”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睛,看向秦水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害怕。” “害怕默哥……回不来了。” 秦水烟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在巨大的恐惧和不安中,煎熬了一整夜。 她没有说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 只是伸出手,在那少年瘦削紧绷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別胡思乱想。” 秦水烟收回手。 “走吧。” “去银行。” *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在通往仙河镇的土路上。 顾明远跟在秦水烟身后半步的距离,沉默地看著前方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 明明跟他一样大,可她身上那股沉稳冷静的气场,却让他感到莫名的心安。 仿佛只要跟著她,天大的事,也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 他们到仙河镇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街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国营饭店的烟囱里冒出了裊裊的白烟,空气中飘散著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食物的香气。 银行储蓄所的木门刚刚被一个睡眼惺忪的职员打开。 秦水烟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对身后的顾明远说。 “你在这里等我。” 顾明远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他知道自己跟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会因为紧张露出马脚。 秦水烟没再多言,拎著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径直走上了储蓄所门前的台阶。 储蓄所里很小,只有一个柜檯,柜檯后面坐著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职员,正打著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听到脚步声,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同志,办什么业务?” 秦水烟將帆布包放在柜檯上,从里面取出了那个用手帕包好的存摺,递了过去。 “取钱。” 女职员接过存摺,漫不经心地翻开。 当她的目光落在存摺那一长串的数字上时,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审视和锐利的光。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眼前的这个女同志。 太年轻了。 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著一身乾净利落的蓝色工装,扎著高马尾,明艷的五官带著一股子天生的娇贵气。 不像乡下人,倒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大城市姑娘。 可这存摺上的数字…… 女职员清了清嗓子,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同志,你要取多少?” 秦水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在柜檯上轻轻敲了敲。 “一万。” 第144章 燕三爷有请 女职员 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一万块! 她没听错吧?!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普遍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一万块是什么概念? 那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巨款! 女职员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为了高度的警惕和怀疑。 她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秦水烟的脸上来回扫射。 这钱……来路正不正? 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娃,要这么多钱,想干什么? 女职员握紧了手里的印章,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和秦水烟拉开了距离。 “同志,你取这么多钱,是……是做什么用的?”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公事公办的盘问意味。 秦水烟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有此一问。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男人出事了。” 女职员愣住了。 秦水烟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强忍著泪水。 “得花钱……” “救他的命。”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却极大。 女职员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一出苦情大戏。 年轻的丈夫突发恶疾,生命垂危,从大城市来的娇妻,为了救丈夫的命,不得不取出全部家当…… 原来是这样! 女职员心里的警惕和怀疑,一下子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同情。 哎哟,真是个可怜的姑娘。 看她这模样,肯定是急坏了。 “是……是生病了?” 女职员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要去县里的大医院看病?” 秦水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是怕被看穿什么似的,飞快地低下了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同志,求你了,快一点吧。” “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彻底打消了女职员最后一丝疑虑。 “哎哟,你別急,別急!” 她连忙拿起印章,手脚麻利地开始办理业务。 “这救命的钱,可不敢耽搁!” “你男人得的什么病啊?这么严重,要花这么多钱……” 女职员一边盖章,一边絮絮叨叨地表示著自己的同情。 秦水烟只是低著头,沉默不语,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很快,一沓沓用牛皮纸扎好的大团结,被从柜檯后面递了出来。 那厚厚的几摞钱,带著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堆在柜檯上,像一座小山。 “同志,你点点。” 秦水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將那一摞摞的钱全都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不用点了,我相信你们。” 她背起那个瞬间变得沉甸甸的帆布包,对著女职员,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同志。”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储蓄所。 女职员看著她匆忙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唉,真是个情深义重的好姑娘啊……” …… 储蓄所外。 顾明远正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来回踱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一颗心也越揪越紧。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衝进去的时候,那扇木门,终於“吱呀”一声开了。 秦水烟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秦水烟!” 顾明远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地冲了过去。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她肩上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上。 秦水烟朝他点了点头。 “钱取到了。” 她的脸上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平静,看不出丝毫刚才在储蓄所里的脆弱。 顾明远重重地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瞬间放鬆了下来。 “那……那我们现在……” “燕三爷在哪里?” 秦水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直奔主题。 “你知道吗?” 顾明远立刻点头,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知道。” “默哥带我入会的时候,去过一次。”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你跟我来。” …… 燕三爷是在仙河镇发家的。 他靠著倒卖各种紧俏物资,笼络了一帮亡命之徒,在这片地界上,建立起了自己的地下王国。 后来,不知道是结交了什么贵人,他的黑市业务才逐渐扩张,触角伸向了更远的地方。 但秦水烟知道,至少在现在,燕三爷的势力范围,还远没有达到上辈子那种无法无天的地步。 他目前掌控力最深的,依旧是仙河镇这个大本营。 这个时代,户籍管控严格,交通不便,信息闭塞。 燕三爷再神通广大,也只能先在自己的老家作威作福。 顾明远带著秦水烟,穿过镇上最繁华的主街,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赫然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四合院。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还蹲著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这宅子,与周围那些低矮破旧的民房相比,显得格格不入,透著一股张扬的豪气。 门口,站著两个穿著黑色中山装的男人。 他们身材高大,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看到有人靠近,其中一个男人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 “干什么的?” 男人的声音,又冷又硬。 顾明远被这气势嚇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 “我们……我们找燕三爷。” “三爷在家吗?”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 “三爷在吃饭。” “找他做什么?” 顾明远被问得卡了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秦水烟,上前了一步,站到了顾明远的身边。 她脸上掛著一抹浅淡的,却又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位大哥,”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我们是慕名而来的。” “听说燕三爷在仙河镇,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我这儿有点小事,想求三爷帮个忙。” 守卫的目光,落在了秦水烟的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艷,但隨即又恢復了冰冷。 秦水烟仿佛没有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放心。” 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自己肩上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 “我懂规矩。” 守卫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又瞥了一眼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顾明远。 能在这种地方,拿出这种阵仗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有来头。 而眼前这个女同志,气度不凡,眼神清亮,怎么看都不像个傻子。 守卫沉默了几秒钟。 “你们等著。” “我去跟三爷说一声。” 说完,他便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走了进去。 大门,“吱呀”一声,又缓缓关上了。 门外,只剩下了秦水烟和顾明远两个人。 顾明远明显焦虑了起来。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抠著自己的衣角,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是很適应来这种地方。 上一次跟著许默来,全程都是许默护著他,替他挡住了所有的压力,带著他拜了燕三爷的码头。 可现在,许默不在。 他看著身旁一脸平静的秦水烟,心里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她真的太镇定了。 从头到尾,她的呼吸都没有乱过一下,眼神里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 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大门,终於再次打开了。 还是刚才那个守卫。 他从门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 “三爷有请。” 第145章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顾明远紧张的注视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向內打开。 门內的景象,与外面那条僻静破败的巷子,恍若两个世界。 这是一座极为讲究的四合院。 青石铺就的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院中栽著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树下摆著一套藤编的桌椅。 廊下的鸟笼里,一只画眉正婉转啼鸣。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杂著清晨微凉的草木气息。 秦水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切。 她迈开步子,没有丝毫犹豫地踏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顾明远的心,隨著她落地的脚步,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像个紧张的影子,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带路的守卫领著他们穿过庭院,朝著正屋走去。 院子中央的藤椅上,坐著一个男人。 他正闭著眼睛,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隨著一个半导体收音机里传出的咿呀小曲,轻轻地打著节拍。 那收音机,是市面上最新款的红灯牌,价格不菲。 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微胖,脸上没什么横肉,反而透著一股养尊处优的白净。 他穿著一身熨烫得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若不是身处此地,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哪个单位的文化干部。 这便是燕三爷。 那个在仙河镇,乃至周边几个村镇,能让小儿止啼的地下皇帝。 守卫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收音机里的小曲,还在咿咿呀呀地唱著。 燕三爷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看似温和,实则精光內敛的眸子。 他的视线,越过守卫的肩膀,径直落在了秦水烟的身上。 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秦水烟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脸上那抹浅淡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 “啪嗒。” 燕三爷伸出手,关掉了收音机。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只画眉清脆的叫声。 他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像是春日里融化的冰雪,一下子变得热情而熟稔。 “哎哟,稀客,稀客啊!” 他笑著,大步流星地朝两人走了过来。 “小友有什么事,找三爷我帮忙啊?” 他的声音带著点笑意,听起来格外亲切,仿佛在招待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顾明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整个人都僵住了。 秦水烟却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 “燕三爷,久仰大名。” 燕三爷看著递到自己面前那只纤细白皙的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隨即就被更大的笑意所取代。 他伸出自己那只保养得宜的手,与她轻轻一握。 “客气了,小同志。” 一触即分。 “来,坐,都坐下说话。” 燕三爷热情地招呼著,亲自將他们引到院子里的藤椅边。 顾明远浑身僵硬,几乎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小心翼翼地,只敢挨著椅子半个边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隨时准备弹起来的木桩。 “看茶!” 燕三爷对著廊下的一个手下挥了挥手,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很快,一个穿著黑色短褂的年轻人,端著一个托盘,快步走了过来。 两只乾净的白瓷盖碗,被恭敬地放在了秦水烟和顾明远的面前。 年轻人提起铜嘴水壶,滚烫的热水冲入碗中,茶叶瞬间翻滚舒展,一股清雅的豆花香,悠悠地飘散开来。 顾明远紧张地端起茶碗,只觉得入手滚烫,他吹了好几口气,才敢凑到嘴边,囫圇吞枣般地喝了一大口。 又烫又涩。 除了这个,他什么味道也没喝出来。 他偷偷地抬眼,去看身边的秦水烟。 只见她姿態优雅地端起盖碗,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凑到鼻尖,闭上眼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享受的神情。 然后,她才將碗沿送到唇边,不急不缓地,浅浅啜了一口。 “好茶。” 秦水烟放下茶碗,发出一声由衷的讚嘆。 她的目光落在燕三爷的脸上,带著几分笑意。 “七三年的雨前碧螺春,入口鲜醇,回味甘爽,带著一股天然的花果香。” “这茶金贵,三爷真是破费了。” 燕三爷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他脸上的笑容,这一次,真切了许多。 “哈哈哈哈!没想到,秦知青年纪轻轻,还是个懂茶的行家啊!” 他眼中的欣赏,不再是客套的偽装。 秦水烟微微一笑,那张明艷的脸上,適时地露出几分属於她这个年纪的靦腆。 “谈不上行家。” “我爸爸以前最喜欢喝茶,我从小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罢了。”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不动声色地透露出了自己的家世背景。 顾明远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上一次。 上一次,默哥带著他来拜码头。 他们就站在这院子门口,连那道门槛都没资格踏进来。 燕三爷始终远远地站在那棵槐树下,负手而立,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 只是听著手下的匯报,然后,像打发两只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就算是通过了。 从始至终,顾明远连燕三爷的脸都没看清。 他只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臟,在胸膛里砰砰狂跳,像是要炸开一般。 他觉得这座四合院,就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连空气里都充满了危险和压迫。 可是今天…… 今天跟著秦水烟一起来。 这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燕三爷,不仅亲自出门迎接,还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坐下喝茶。 顾明远端著那碗自己品不出味道的茶,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令尊,一定也是位雅人。” 燕三爷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算是接下了秦水烟拋过来的话头。 “秦知青是沪城来的吧?” “听口音,就是大地方的人。” 秦水烟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家父在沪城红星纺织厂工作。” 她又补充了一句。 燕三爷端著茶碗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又虚偽地客套了几句,互相试探了一番后,燕三爷终於放下了茶碗。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精明的眼睛,牢牢地锁定了秦水烟。 “秦知青,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今天带著这么大的诚意来,是想让我帮什么忙啊?”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秦水烟放在脚边的那个帆布包。 “如果是我燕某人能帮得上的,一定不推辞。” 正题,终於来了。 顾明远的后背,瞬间又绷紧了。 秦水烟却像是没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压力,她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这个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抬起眼,清亮的眸子直视著燕三爷。 “但普天之下,在这仙河镇地界上,恐怕还非得燕三爷您出手,才能帮得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燕三爷听了这话,果然十分受用,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哦?是吗?我倒是想听听,是什么事,能让秦知青这么看得起我燕某人。” 秦水烟放在膝上的手,轻轻交握。 她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苦恼。 “是这样的,三爷。” 她的声音,也染上了一丝柔弱。 “我男人,出了点事。” “昨天,被……被部队的人给抓进去了。” “我想请三爷您,帮忙托托关係,看能不能……把人从部队里弄出来。” “哎,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她重重地嘆了口气,那副模样,我见犹怜。 “我家里人都在沪城,天高皇帝远,根本指望不上。”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您了。” “只能……只能来拜託您了。” 燕三爷脸上的热情,像是退潮般,一寸寸地敛了回去。 他端起茶碗,用碗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著浮沫,却没有再喝一口。 那双精光內敛的眸子,重新变得深不见底。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秦知青,你这话,可是太看得起我燕某人了。” “部队里的人,有部队里的规矩。” “我呢,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顶多是在这仙河镇,混口饭吃。” “这手啊,可伸不了那么长。” 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顾明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话要是从別人口中说出来,他信。 可从您这位“地下皇帝”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天大的笑话。 他紧张地捏紧了裤腿,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完了。 燕三爷这是拒绝了。 他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那可是部队!谁敢去那里捞人? 顾明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如坠冰窟。 然而,身边的秦水烟,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出燕三爷话里的拒绝之意。 她甚至发出了一声轻笑,清脆悦耳,像风铃在廊下轻轻摇晃。 “三爷,您谦虚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娇嗔,仿佛在跟一位熟悉的长辈开玩笑。 “您要是普通人,那这仙河镇,怕是找不出一个不普通的了。” “三爷想做的事,在这仙河镇的地界上,还有能办不到的吗?” “您放心,”秦水烟的语调微微一转,带上了几分郑重,“我懂规矩。” 那只放在膝上的帆布包,被她不急不缓地拎起,放在了面前的藤编小桌上。 拉链被“唰”地一声拉开。 然后,在燕三爷微微眯起的注视下,取出了一沓……不,是厚厚的一摞东西。 那是一摞用牛皮筋紧紧綑扎的“大团结”。 崭新的十元纸幣,边缘齐整,红得刺眼。 “啪。” 一声轻响。 那摞钱,被她隨意地,放在了桌面上。 紧接著,是第二摞。 “啪。” 第三摞。 “啪。” 三摞厚实的纸幣,像三块红色的砖头,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燕三爷的面前。 顾明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不,他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得是多少? 三百?五百?还是一千? 他不敢想,连算都不敢算。 秦水烟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那三摞钱上,缓缓地,朝著燕三爷的方向,推了过去。 “三爷。” “这里一共是三千。” “算是我给您的订金。” “事成之后,只要我男人能从里面出来,平平安安地站回到我面前……” 她顿了顿,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剩下的三千,我一分不少,如数奉上。” 第146章 整整六千块! 三千……还有三千?! 顾明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六……六千块?! 老天爷! 六千块钱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乾上二十年! 意味著…… 在这个为了几斤粮票,为了几十块钱就能闹出人命的年头,六千块,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为之卖命! 燕三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钉在那三摞钱上,再也无法移开。 那不是钱。 那是权势,是地位,是能让他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活得更滋润的资本! 燕三爷缓缓地抬起头,目光阴晴不定地,重新落回到秦水烟那张过分明艷的脸上。 这个女人…… 她怎么敢,就这么把一座金山,摆在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头蛇面前? 她就不怕,他收了钱,撕了票,再把她也永远地留在这里吗? 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翻涌的恶念,秦水烟非但没有一丝惧色,反而微微笑了笑。 “不瞒您说,”秦水烟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 “双胞胎,今年十七岁,在部队参军。” “原本,我是希望他们能通融一下,帮帮忙的。” 她说到这里,轻轻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 “可惜啊,部队有部队的纪律,我总不能为了我男人,让我那两个傻弟弟的工作出问题,给他们惹麻烦吧?” “好在,”她话锋一转,“我不缺钱。” “我一直相信一句话。” “只要有钱,就好办事,对不对?” 这一番话,信息量巨大。 燕三爷眼底那些闪烁不定的,危险的光点,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是没有靠山。 她的靠山,甚至就在他最忌惮的那个地方——部队里! 她不是不能用,而是“不想用”,所以才选择用钱来解决。 这既是一种解释,也是一种警告。 警告他,她背后有人,动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燕三爷的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 他慢吞吞地开口。 “秦知青……还有两个弟弟,在部队里当值?” 秦水烟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对,参军两年了。” “现在,不大不小,也都是个军官了。” 军官! 燕三爷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女人,是一朵带刺的玫瑰,一朵淬了剧毒的罌粟。 美则美矣,却碰不得,惹不起。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挥手,对著廊下喊道:“来人!” 一个手下立刻快步上前。 燕三爷的目光转向秦水烟,语气已经变得客气。 “秦知青,您別介意。” 他指了指桌上的钱。 “道上的规矩,我叫人……验个真假?” 秦水烟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隨意。” “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还热乎著呢。” 那手下得了令,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將那三摞钱拿起,快步走进了里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於,那个手下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將那三摞钱,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桌上。 然后,他走到燕三爷身边,俯下身,对著燕三爷,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真的。 燕三爷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三千块钱的订金。 把人弄出来,还有三千块钱的尾款。 整整六千块! 他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他看向秦水烟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看待財神爷,看待合作伙伴的眼神。 “咳。”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前所未有的真诚。 “秦知青,你放心。”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你这个朋友,我燕某人交定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男人……叫什么名字呀?在哪个部队?因为什么事被抓进去的?你跟我说说,我这就给你想想办法!” 正题来了。 秦水烟放下茶碗,轻声说道: “他叫许默。” 许默? 燕三爷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那么一点耳熟。 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他手底下混饭吃的小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一时也想不起来。 秦水烟看著他思索的模样,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主动为他解惑。 “他啊,算是三爷您手底下,帮忙干活的一个小弟。” “昨天,就是帮您在黑市上……收签子的时候,被一起抓进去的。” 哦…… 燕三爷恍然大悟。 原来个愣头青。 他神色不变,招手叫来另一个手下,低声询问了几句。 手下连连点头,確认了昨天被抓的人里,確实有这么一个叫许默的。 燕三爷挥手让手下退下,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再一次,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秦水烟。 在他手下当值的,都是些什么人,他自己心里清楚。 大部分,都是些走投无路,家里穷得叮噹响,光棍一条的亡命徒。 许默,他有点印象,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 可是…… 这么一个城里来的,出手就是几千块,家里还有军官弟弟的娇小姐…… 竟然看上了那种一穷二白的泥腿子? 燕三爷活了半辈子,自认见多识广。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第147章 买命钱 燕三爷伸出手,缓缓地將桌上那三摞钱,收拢到自己面前。 他拿起一摞,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呵……” “秦知青,果然是性情中人。” 他將钱拢进自己身旁的抽屉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噠”声,像是给这件事盖棺定了论。 “行吧。” 燕三爷重新靠回椅背,整个人陷入了藤椅的阴影里。 “既然秦知青这么上道,这么信得过我燕某人。” “那我,也不能让你失望。” “这个忙,我帮了。出点力,让你们小两口,儘快团聚。” 顾明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重重地落了回去。 成了! 他激动得差点要跳起来,双手死死地攥著,指甲掐进了肉里。 然而,燕三爷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不过,”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我丑话说在前头。” “部队那地方,水深得很。我虽然收了钱,答应办事,但也不一定……就真的能把人给囫圇个儿地弄出来。” 他的目光,钉在秦水烟的脸上。 “这钱,进了我的口袋,那就是我的了。” “事办成了,皆大欢喜。” “万一……要是没办成,人出不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钱,我可不还。” 秦水烟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甚至笑了笑。 “燕三爷的本事,我来之前,就打听过了。” “仙河镇这一亩三分地,就没有您办不成的事。” “我对您,很放心。” 这记马屁,拍得燕三爷极为受用。 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夹著烟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秦知青,会说话。” 他笑了笑,正准备端茶送客。 然而,秦水烟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只见那只白皙纤秀的手,再一次,探入了帆布包里。 然后,在燕三爷和顾明远呆滯的目光中,秦水烟慢条斯理地,又取出了……一摞钱。 不。 不止一摞。 第二摞。 第三摞。 第四摞! “啪。” “啪。” “啪。” “啪。” 四声清脆的声响,接连响起。 四块崭新的“红砖”,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茶几上。 顾明远的脑子,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 他像个木偶一样僵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像铜铃。 四……四千块?! 加上刚才的三千……不,是六千…… 老天爷! 今天一天,他见到的钱,比他这辈子听说的钱加起来都多! 燕三爷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刚刚点燃的香菸,从指间滑落,掉在了地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点,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视线,死死地凝固在那四摞钱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秦水烟。 “秦知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水烟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四摞钱。 “这里是四千。” “是许默。” “顾明远。” “还有胖子,瘦猴,阿彪,和小五的……”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顾明远的心臟就狂跳一下。 这……这都是他们那个小团伙里,跟著许默混饭吃的兄弟! 秦水烟抬起眼,重新望向燕三爷,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退会费。” 退会费?! 顾明远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地,看向秦水烟。 退……退会? 从燕三爷这里……退会?! 这……这是疯了吗?! 他比谁都清楚,进了燕三爷这个圈子,就等於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这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拜码头容易,可想抽身,比登天还难! 进了燕三爷的圈子,想要出去,只有三种可能。 要么,你没用了,被三爷像扔垃圾一样,一脚踢出去。 要么,死。 再或者……就是拿一笔足以让三爷都心动的钱,来赎回你的命! 可那笔钱,对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小嘍囉来说,根本就是个天文数字! 秦水烟迎著燕三爷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温声细语地开口。 “三爷。” “这些人,都是我男人的朋友,也算是我的朋友。” “这些年,承蒙三爷照顾了。” 她微微頷首,姿態放得很低,充满了敬意。 “说句实在话,没有您给口饭吃,他们这群半大小子,可能也活不到现在。” “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 “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一行,刀口舔血,太危险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道上的规矩,我懂。” 她白皙的手指,在那四摞钱上轻轻拂过。 “这四千块钱,您就当是……我向您,给他们几个买的买命钱。” “也是……给三爷您的补偿金。”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燕三爷,等待著他的宣判。 她將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三爷您……怎么想?” “愿不愿意,放人?”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燕三爷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秦水烟,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风云变幻。 他在掂量。 在权衡。 他手底下这几个小嘍囉,许默、顾明远、胖子……都是些什么货色,他心里一清二楚。 都是圈子里最外层、最不入流的小角色。 炮灰中的炮灰。 让他们给他干一辈子,別说四千块,就是四百块的油水,都未必能榨得出来。 从纯粹的利益角度看,这笔买卖,血赚。 可是…… 面子呢?规矩呢? 今天他要是为了四千块钱,就轻易放了六个人走。 传出去,他燕三爷的威信何在? 他的手指,在藤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顾明远的心上。 就在顾明远快要窒息的时候,燕三爷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上,忽然,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呵呵……” “呵呵呵呵……” 他笑出了声。 “秦知青啊,秦知青……” 他摇著头,像是讚嘆,又像是感慨。 “你这个人,真是……太上道了。” “买命钱……补偿金……” 他咀嚼著这几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激赏。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他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 “行!” 他中气十足地吐出一个字。 “看在秦知青你这么重情重义,又这么懂规矩的份上!” “这几个人,我放了!” 他走到桌边,像收拢几块普通的砖头一样,將那四千块钱,毫不客气地扫进了抽屉。 “你带回去吧!” “以后,不用再来我这里干活了。” 秦水烟在心里,也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幸好。 幸好她来得及时。 现在的燕三爷,虽然在仙河镇是一霸,但根基未稳,还没到日后那个富可敌国,视金钱如粪土的地步。 这几千块钱,对他而言,依旧是一笔无法拒绝的巨款。 若是再等个几年,等他真正发了大財,別说几千,就是几万,几十万,怕是也未必能让他点一下头了。 这一步棋,她走对了。 她转过头,看向还处在呆滯状態的顾明远,声音清清冷冷地响起。 “顾明远。” 顾明远脑子里还是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听到秦水烟叫他的名字,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立刻绷直了身体,大声喊道: “在!” 秦水烟看著他那副傻样。 “听到了吗?” “从今天开始,你们兄弟几个,就不用再给三爷卖命了。” 她顿了顿,语调微微上扬,带著一丝提点。 “记得等会儿回去,跟胖子他们几个说一声。” “——还不快,谢谢三爷?” 第148章 人穷,命就贱。 顾明远僵硬地转动著脖子,视线从秦水烟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藤椅上那个男人身上。 他一直知道,他和默哥,还有胖子他们,走的是一条刀尖上舔血的路。 这条路,没有尽头,更没有回头路。 每次听到风声,说镇上哪个不长眼的倒霉蛋被部队的人带走,他心里不是没有过害怕。 他怕得要死。 夜里做梦,都是自己被拷上手銬,押上那辆绿色帆布卡车的场景。 他害怕下一个,就会轮到他。 只是,再怎么害怕,也得硬著头皮往下走。 不给燕三爷卖命,他拿什么赚钱? 拿什么养活家里病著的奶奶和底下嗷嗷待哺的妹妹? 人穷,命就贱。 他只能一边怕,一边心存侥倖。 直到这一次。 洪水,终於衝到了他的面前。 默哥被抓了。 那个永远走在他们最前面,为他们遮风挡雨,像座山一样可靠的默哥,被抓了。 那一刻,顾明远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大难临头了。 默哥都被抓了,他还远吗? 他也想过走,想过金盆洗手,回村里老老实实地挣工分。 可进来容易,出去难。 燕三爷的码头,不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道上有道上的规矩。 想走可以。 第一,把你这些年跟著三爷赚到的钱,一分不少,三倍奉还。 第二,自己剁下一只手,从此滚出仙河镇。 这是离开燕三爷的代价。 他想走,但是不敢走,更没办法走。 那些钱,早就被他填了家里的无底洞,別说三倍,他现在连三十块都拿不出来。 更何况……还要一只手。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烂死在这条道上了。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他以为无解的死局,这个让他夜夜惊醒的噩梦,就被秦水烟,用钱,轻而易举地……给砸开了。 三千块,捞人。 四千块,买断。 整整七千块。 不,加上她取出来还没用上的,是整整一万块。 一万块啊!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把他,还有胖子瘦猴他们几个,打包称斤卖了,都凑不齐这个天文数字的零头。 恍惚。 震惊。 狂喜。 酸涩。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打翻了的五味瓶,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滚,最后,尽数涌上了眼眶。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也未到……被救赎时。 顾明远再也控制不住,双腿一软。 “噗通!” 他直挺挺地,在燕三爷面前跪了下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將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凉坚硬的水泥地上。 “咚!” “咚!” “咚!” 三声响头,又快又狠,听得人心头髮颤。 他抬起头时,额前已经是一片刺目的红。 顾明远却感觉不到疼,他通红著眼眶,声音嘶哑,带著浓重的哽咽。 “三爷!” “这几年,我顾明远,还有我那几个不爭气的兄弟……承蒙您照顾了!” 这一拜,是告別。 告別这几年来,提心弔胆,却也让他们勉强能吃上一口饱饭的日子。 燕三爷坐在藤椅上,看著跪在地上的顾明远,脸上那阴沉的表情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客气。 他站起身,亲自上前,双手將顾明远扶了起来。 “哎,明远,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著笑,听起来竟有几分温和。 “这么客气做什么?你帮我办事,我给你工钱,这是钱货两讫的事,谈不上什么照顾不照顾的。”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將彼此的关係撇得乾乾净净。 隨即,燕三爷话锋一转,那双锐利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瞥向一旁始终沉默的秦水烟。 “你啊,真要谢,可別谢我。” “该谢谁,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顾明远的身体一僵。 他顺著燕三爷的目光,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站在那里的纤细身影。 秦水烟。 是她。 是她拿出了那笔他一辈子都无法想像的巨款。 是她,把他和兄弟们从这个泥潭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是她,给了他们……重活一次的机会。 顾明远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刚刚被扶起的膝盖,再一次,毫不犹豫地弯了下去。 “噗通!” 这一次,他跪在了秦水烟的面前。 “秦知青……” 他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乾燥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我……我顾明远,嘴笨,不会说话……” “我……我代替我那几个兄弟……” “也……也代替默哥……” 他泣不成声,几乎说不下去,只能重重地,用那通红的额头,再次朝著地面磕了下去。 “谢谢您!” “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秦水烟静静地看著他。 直到他磕完这个头,她才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份谢意。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扶住了顾明远的手臂。 “起来吧。” “男儿膝下有黄金,別动不动就跪。” 顾明远只觉得手臂上一股巧劲传来,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秦水烟这才收回手,重新看向燕三爷,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三爷。” 她客气地说道。 “您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钱,您也收了。” “事情呢,我也传达到位了。” “接下来,就是捞人的事……” “……就等您的好消息了。”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时间不早,我和明远,就不打扰你听取曲的雅兴了。” 燕三爷脸上堆著笑,眼底的精光却一闪而过。 “哎,这么急著走做什么?” 他热情地挽留道:“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嘛!我让厨房备几个好菜,咱们喝两杯。” 秦水烟却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不了,三爷。我还得赶著回去呢。” “队里的一车化肥等著我去送。” 她嘆了口气,语气活像个为工作发愁的小知青。 “这要是送货不及时,耽误了秋播,可是要被我们大队长骂的。” 第149章 这仙河镇,来了个了不得的妙人儿 顾明远踉蹌著跟上。 庭院內,恢復了寂静。 燕三爷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望著空无一人的门口,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审视。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扶手上轻叩著。 “嗒。” “嗒。” “嗒。” 寂静的堂屋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三爷。”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的阴影里响起。 一个穿著黑色短褂的年轻人走了出来,脸上带著几分狠厉,正是燕三爷最得力的手下,小马。 他压低了声音,对著燕三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娘们……包里鼓鼓囊囊的,看著就不止那七千块。” “就这么放她走了?” “要不要……兄弟们跟上去,找个没人的地方……” 他们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买卖,黑吃黑,翻脸不认人,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七千块,已经是一笔能让他们鋌而走险的巨款。 更何况,看那女人的架势,身上带的钱,只多不少。 小马的眼里,闪烁著狼一样的凶光。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燕三爷骤然冰冷的眼神。 “胡闹!” 燕三爷低斥一声。 他將手里的烟凑到唇边,狠狠吸了一口,像是要將心头的某种惊疑不定一同吸进肺里。 他瞥了小马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 “你脑子被驴踢了?” “你没听见她说什么吗?” 小马一愣,“她……她说什么了?不就是送化肥……” “蠢货!”燕三爷骂道。 【她有两个弟弟,在部队里,还是当官的!】 【这女人,敢一个人揣著一万块现金就闯到我这里来,你以为她凭的是什么?是胆子大吗?】 【不!】 【她凭的是底气!】 【是就算我燕老三今天把她沉了江,明天就有人能把我这宅子给夷为平地的底气!】 燕三爷混跡仙河镇这么多年,从一个小混混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能打,也不是心狠。 是眼力。 是懂得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是碰都不能碰的菩萨。 眼前这个秦水烟,就是一尊活菩萨。 一尊……披著知青外衣,开著拖拉机,却能隨手砸出万金,身后还站著军队背景的,笑面活菩萨。 小马被他骂得一缩脖子,脸上的贪婪和凶狠瞬间被冷汗取代。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秦水烟轻描淡写带过的那句话里,究竟藏著多么可怕的分量。 “三……三爷,我……” “闭嘴。” 燕三爷不耐烦地打断他,將那半截没点燃的烟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了碾。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 “开拖拉机……呵呵,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有钱,有貌,有胆,有识,还有脑子……” “这仙河镇,来了个了不得的妙人儿啊。”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小马,你给我听好了。” “传话下去,以后在镇上,谁要是看到这位秦知青,都给我客气点,放尊重些。” “她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能帮就帮一把,结个善缘。” “谁要是敢不开眼,动她一根头髮,坏了我的事……” 燕三爷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杀意。 “……就自己去后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小马嚇得一个激灵,冷汗涔涔而下,连声应道:“是!是!三爷,我记住了!我这就去跟兄弟们说!” “嗯。”燕三爷摆了摆手,“去吧。” 看著小马连滚爬带跑的背影,燕三爷重新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女人,假以时日,绝非池中之物。】 【说不定將来……我燕老三,还有仰仗她的时候。】 他这一辈子,就是靠著这双识人的眼睛,才从无数风浪里活到了现在。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 仙河镇的街道上,阳光炙热,明晃晃地照在土路上,扬起一阵乾燥的尘土。 秦水烟走出那座阴森的宅院,沐浴在阳光下的那一刻,才缓缓地,吐出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背后那股如影隨形的阴冷,仿佛瞬间被炽热的阳光碟机散、蒸发。 她看似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燕三爷是只老狐狸,只要她流露出半分怯意,今天走出那扇门的,恐怕就只有一具尸体了。 她赌的就是燕三爷的精明和多疑。 她赌他不敢轻易动一个背景不明,却敢豪掷万金的人。 幸好,她赌对了。 “噗通!” 一声闷响自身后传来。 秦水烟回头,只见顾明远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虚汗,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张大著嘴,像是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狂喜,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刚才在院子里,他全程都是懵的。 此刻站在阳光下,那令人窒息的后怕,才如潮水般將他彻底淹没。 秦水烟瞥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挑起。 真没出息。 她走过去,用那双乾净秀气的布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的小腿。 “起来。”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大小姐特有的命令口吻。 “我没吃早饭,饿死了。” “陪我吃饭去。” “顺便……”秦水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跟我说说,这些年许默和你的事。” 顾明远一个激灵,从地上手脚並用地爬了起来。 说句不好听的,秦水烟是花钱,把他,还有默哥他们,从燕三爷手里“买”下来的。 她现在,才是他的新老大。 不过…… 顾明远偷偷看了一眼秦水烟平静的侧脸。 认她当老大,这福利待遇……可比跟著燕三爷好太多了。 他不敢再多想,连忙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像个最忠心的小跟班,亦步亦趋地跟在了秦水烟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仙河镇上唯一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瀰漫著饭菜和肉的香气。 秦水烟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到柜檯前。 “同志,要一只白斩鸭,切好。” “两碗牛肉拉麵,多加肉。” “再来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 她的声音清脆。 售票员都被她这豪气的点单给惊了一下,收钱的时候,手都顿了顿。 顾明远跟在后面,闻著那股霸道的肉香,肚子不爭气地“咕咕”叫了起来,脸上一阵发烫。 两人在靠窗的木桌旁坐下。 很快,油光鋥亮、香气扑鼻的白斩鸭和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麵就端了上来。 那牛肉片,铺了满满一层,几乎看不见底下的麵条。 顾明远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秦水烟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姿態优雅地放进嘴里。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紧不慢,带著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吃吧。”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顾明远。 顾明远这才如蒙大赦,拿起筷子,几乎是埋头扎进了面碗里。 滚烫鲜香的汤汁,劲道的麵条,大块的牛肉……他吃得狼吞虎咽,眼眶都有些发热。 秦水烟也不催他,静静地吃著自己的东西。 直到顾明远风捲残云般干掉大半碗面,速度才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 “秦知青……你……你想问什么?” 秦水烟夹著黄瓜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说了,以后叫我名字。” 她的语气很淡,却让顾明远心头一凛,立刻改口:“……水烟姐。” 这个称呼,似乎让秦水烟满意了一些。 她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 “你和许默,在燕三爷手底下,混几年了?” 第150章 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顾明远的表情,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瞬间凝固了。 他握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碗里还剩下的小半碗面,热气氤氳,模糊了他有些茫然的眼神。 几年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道尘封已久、不愿轻易触碰的门。 门后,是无尽的飢饿,寒冷,和绝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將嘴里的牛肉咽下,声音有些乾涩。 “四……四五年了。” 他垂下眼帘,盯著自己碗里那几片厚实的牛肉,像是透过它们,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冬天。 “我十三岁那年,跟著默哥,去的三爷家。” “拜的码头。” 秦水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著,像是在等待一个完整的故事。 顾明远深吸一口气。 “那年……我妹妹桃子,发高烧。” “烧得人都糊涂了,说胡话,浑身烫得跟个火炭似的。”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直摇头,说不行,得拉去县城医院,晚了……人就烧傻了,或者就没了。” “可我家……哪有那个钱啊。” 顾明远的眼圈,毫无徵兆地红了。 这个十八岁的半大少年,刚刚还在燕三爷的杀气下腿软瘫倒,此刻提起往事,脸上却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痛苦。 “我爹娘都没了,我家成分又不好,就靠我和我奶奶,一年到头刨土,也就能混个半饱。” “別说去县城了,就是去镇上卫生所的钱,都凑不出来。” “我抱著桃子哭,我奶奶一晚上头髮白了一半。” “我……我那时候就想,去偷,去抢,不管怎么样,得弄到钱给我妹看病。”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我能偷谁的?抢谁的?” “咱们村,家家户户都穷得叮噹响。” “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 “是默哥。” “默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家的事,那天半夜,他翻墙进了我家。” “他话不多,就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手心汗濡湿的毛票,塞给我奶。” “有几张大团结,还有很多毛票,一块的,五毛的,皱皱巴巴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说,『奶,先拿去给桃子看病』。” “我奶当时就傻了,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给扶起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还有他姐姐巧儿姐,攒了好几年的家底。” 秦水烟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顾明远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后来,桃子的病好了。” “默哥来找我,就问了我一句话。” “『远子,想不想跟我混?』。”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给他跪下了。” “然后,他就带著我,去了三爷那里。” 故事讲完了。 顾明远那张傻白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情绪也彻底低落下来。 他看著面前那碗香喷喷的牛肉麵,忽然就没了任何食慾。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秦水烟,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水烟姐,说真的……” “我们周围那一圈兄弟,哪个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哪个不是被人欺负得抬不起头?” “我们的命,都是默哥给的。” “如果不是他给我们找出路,我们这些人,早就病死,饿死了。” “我们这样的家庭成分,在村子里,根本没人愿意跟我们说话,不往我们身上吐口水,不欺负我们,都算好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只要能让默哥回来……拿我去换都行,真的。” “我这条命不值钱。” “为了他,我死都愿意。” “我们兄弟几个,都这样想的。”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滯。 秦水烟说,“別死不死的。” “有我在,你们一个都死不了。” 这句话,她说得风轻云淡。 顾明远怔怔地看著秦水烟。 看著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看著她眼底那份仿佛能將一切风浪都踩在脚下的从容。 那不是安慰。 那是……陈述。 这一刻,顾明远莫名就有一种自己被人罩著的感觉了。 那种感觉,和跟著许默时还不一样。 默哥给他的,是兄弟並肩,是在泥潭里相互扶持的温暖。 而眼前这个女人给他的,却是一种更强大、更绝对的庇护。 仿佛只要她站在那里,天塌下来,都有她顶著。 一股热流,猛地从心底涌上眼眶。 顾明远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带著点傻气的笑容。 “嘿嘿……” 他笑了两声。 “水烟姐,以后我和兄弟们几个,就跟著你混了!” “你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你让我们打狗,我们绝不撵鸡!” 然而,面对他这番掏心掏肺的效忠,秦水烟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重新拿起了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根麵条,姿態优雅地送进嘴里。 没吭声。 一群麻烦的小鬼。 秦水烟垂著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在想,该怎么给许默和顾明远这群人,找点事情干。 继续跟著燕三爷干那些投机倒把的买卖,是绝对不行的。 这次是黑市被端,下次呢? 说不定就是被人黑吃黑,到时候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她没那么多钱,也没那么多精力,整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给他们赎身。 必须得给他们找点正经事干。 秦水烟心里盘算著。 倒不是她有多圣母,非要普度眾生。 只是这群人,是许默的“羽翼”。 她要护著许默,就不能眼看著他的羽翼被人一根根折断。 当然,以她现在的存款,別说养活许默和他那几个兄弟,就是养活他们全家,都绰绰有余。 但…… 人心易变。 她不动声色地嚼著麵条,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她知道很清楚。 白白养著他们,养久了,难保这些血气方刚的半大小子,不会生出什么別的心思来。 她可不想养出一群白眼狼。 而且…… 她心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她也只想养许默,没打算养別人。 可问题又绕回来了。 只是估计,许默那个又臭又硬的脾气,也根本不愿意给她养。 他那样桀驁不驯的男人,怎么可能甘心做一个被女人圈养的小白脸。 怕是她敢提,他就能敢当场翻脸。 哎。 麻烦。 秦水烟在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 回去再想想吧。 她將最后一口麵汤喝完,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 实在不行,就让秦峰和秦野那两个小子帮我想想办法。 部队里总有些外包的杂活,比如修修补补,搬运物资什么的。 给这群小伙子做,总比让他们在外面瞎混强。 总得给他们找点额外赚外快的活儿,要不然一群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没事干,非得出乱子不可。 秦水烟心里打定了主意,將那张擦过嘴的餐巾纸,轻轻放在了空碗旁边。 “走吧。” 她站起身。 “啊?哦!” 顾明远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扒拉完碗里最后几根麵条,端起两个碗,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饭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得仙河镇那条唯一的土路都泛著白光。 秦水烟微微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光线。 “去供销社。” 她言简意賅地扔下四个字,便迈开长腿,朝著镇子东头走去。 顾明远抱著碗,小跑著跟上,心里还有些纳闷。 去供销社干嘛? 但他没敢问。 仙河镇的供销社不大,一间灰扑扑的瓦房,门口掛著块褪了色的木牌子。 推门进去,一股子混杂著煤油、肥皂和乾货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柜檯后面,一个穿著蓝色工作服的大婶正低头打著毛衣,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买什么?”。 秦水烟径直走到柜檯前,目光在稀稀拉拉的货架上扫了一圈。 “鸡蛋,还有大米。” “要票。”大婶头也不抬。 秦水烟从口袋里摸出钱和粮票,放在了柜檯上。 “鸡蛋要二十个。” “大米要十斤。” “啥?!” 打毛衣的大婶猛地抬起了头,那双三角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秦水烟,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连旁边几个来打酱油的婶子,也都投来了惊诧的目光。 这年头,谁家买东西不是抠抠搜搜的? 鸡蛋一次买两三个,给家里孩子或者病人补补身子,就算是大手笔了。 大米更是精贵玩意儿,谁不是掺著粗粮吃的? 这姑娘倒好,一开口就是二十个鸡蛋,十斤大米! 这是哪家来的?城里的大干部家属吗? 大婶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手脚也麻利起来。 她拿出一个网兜,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大筐里,一个个地往外捡鸡蛋,嘴里还念叨著。 “姑娘,你这可得拿好了,別给碰碎了。” 秦水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顾明远站在一旁,看著那白花花的大米被装进布袋里,看著那一个个圆滚滚的鸡蛋被放进网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他已经快一年没见过这么多鸡蛋了。 家里那几只老母鸡,下的蛋都攒著,要么拿去黑市换点钱,要么就是等妹妹桃子回来的时候,给她煮一个解解馋。 秦水烟付了钱和票,將装米的布袋递给了顾明远。 “拿著。” 然后自己拎起了那兜沉甸甸的鸡蛋。 顾明远连忙伸手去接:“水烟姐,我来拿!这个容易碎!” 秦水烟却侧身避开了。 “不用,你拿好米就行。” 顾明远只好抱著那十斤大米,跟在她身后走出了供销社。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和平村的路上。 这条路,顾明远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特別是靠近村口的那一段,要经过一片山脚。 那山,本地人都叫它“白骨山”。 因为山上,密密麻麻,全是坟堆。 有的是有碑的,有的是连碑都没有,就一个小土包,插根木棍。 听村里老人说,早些年闹饥荒和瘟疫,死了的人没地方埋,就都拉到这山上扔了。 所以,这地方阴气特別重。 每次走到这里,大家都是闷著头,加快脚步,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今天也是一样。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树林,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山风吹过,带著一股子泥土和腐叶的凉气,刮在人脖子上,凉颼颼的。 顾明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抱紧了怀里的米袋子,只希望快点走过这片地方。 可走在前面的秦水烟,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顾明远一个不防,差点撞到她背上。 “水烟姐?” 他疑惑地探出头。 秦水烟没有回头,她微微侧著头,像是在凝神倾听著什么。 那张明艷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困惑。 风声,鸟叫声,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周围,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诡异。 “你……” 秦水烟终於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听到什么声音了没有?” 第151章 救人 顾明远的心,咯噔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头皮发麻。 声音? 这种鬼地方,能有什么声音? 他猛地左右看了看,周围除了高高低低的坟包,就是隨风摇曳的野草。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声……声音?什么声音?” “水烟姐,我……我什么都没听到啊……” 【难道是那些不乾净的东西?】 顾明远嚇得脸都白了,只想拉著秦水烟赶紧跑。 “没听到?” 秦水烟皱起了眉头。 不对。 她明明听到了。 那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是个老人的声音。 在喊…… 救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救命啊……” 那声音又飘了过来,若有若无。 “有没有人啊……” “救命……” 这次,秦水烟听清楚了。 声音是从山上传来的。 她不再犹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三步並作两步,朝著声音传来的那个微弱的方向,猛地跑了过去! “哎!水烟姐!” 顾明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大跳。 “你跑哪去啊!!” 他急得大喊,也顾不上害怕了,抱著米袋子,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 山上没有路,到处都是灌木和乱石。 秦水烟跑得很快,她身上那件的確良衬衫被树枝颳了好几下,她也毫不在意。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终於,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了一个半山腰的凹地前。 那是一个水坑。 更准確地说,是一个因为雨水冲刷而形成的泥潭。 泥潭里,浑浊的黄泥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大半个身子都陷在泥潭里,只剩下一颗脑袋和两只手臂在外面胡乱扑腾著。 他的脸上,嘴里,全是泥浆。 很明显,他是从上面的山坡上滚下来,掉进去的。 见到秦水烟,那老头像是见到了救星,眼睛猛地一亮,张嘴就想喊。 “小姑娘,咕嚕嚕——” 一口泥水,瞬间灌进了他嘴里。 他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整个身子也因为挣扎,陷得更深了。 秦水烟看得心头一紧。 这老头的体力,快要耗尽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淹死,也得被泥活埋了。 “老人家,你別说话,也別乱动!” 她急忙大声喊道,声音冷静而清晰。 “我去给你找根木棍来!” 就在这时,顾明远也终於追了上来。 他一手抱著米袋,一手扶著膝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水……水烟姐……你……你跑这么快干嘛……” 当他看清水坑里的情景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这有人掉下去了?!” 秦水烟没空跟他解释,直接下令。 “顾明远,去!捡一根结实点的木棍回来!” “有人溺水了,快点!” “哦!好!好的!” 顾明远一听,也顾不上喘气了,把米袋往地上一放,急忙四下搜寻起来。 幸好这山上的竹子多。 他很快就找到了一根被人砍断后扔下的长竹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拖了过来。 “水烟姐!这个行不行!” “行!” 秦水烟接过竹竿的一头,將另一头,小心翼翼地朝著水坑里的老人伸了过去。 “老人家!抓住!” 那老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他用尽最后的 力气,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地抱住了竹竿。 “抓紧了!” 秦水烟低喝一声,脚下踩稳,开始用力往后拉。 顾明远也赶紧上来帮忙,两个人,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咬紧了牙关。 泥潭的吸力很大。 那老人一身湿透,又沉又滑。 秦水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抓著竹竿的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 “二!” “三!” “起!” 隨著她的一声吶喊,两人同时发力! 终於,那老人被一点一点地从泥潭里“挑”了出来,最后“噗通”一声,像一袋湿麻袋,重重地摔在了旁边的草地上。 他浑身都是泥浆,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后还背著一个同样沾满泥的竹篓。 老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 他撑著地,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对著秦水烟,露出了一个感激涕零的笑容。 “小……小姑娘……”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谢你啊……” “如果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今天……今天就得折在这里了!” 秦水烟看著他狼狈的样子,皱了皱眉。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先擦擦吧。”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反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你怎么一个人往这山上跑?” “这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 “也就是我今天路过,耳尖,听见你呼救了。” “要不然,你可真要出大事了。” 老人接过手帕,有些不好意思地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嘆了口气。 “唉,说来话长。” “我是……上山来采点药。” “这不,看著那悬崖边上长了一株挺好的,就想去够一下……” 他指了指上面一处陡峭的土坡。 “谁知道脚下一滑,没站稳,就这么骨碌碌地滚下来了……” 第152章 赤脚医生 顾明远听得心惊肉跳,再看看那几乎是垂直的土坡,忍不住咂了咂舌。 这老人家,真是命大。 秦水烟的目光,却並没有停留在老人所指的悬崖上。 她的视线,落在了老人那只沾满了泥浆、却依旧紧紧攥著的手上。 他的指缝里,还捏著几根被揉烂了的、带著黄花的草叶。 即便是在生死关头,他也没捨得鬆开。 秦水烟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老人家,”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您是住在这附近吗?” “怎么一个人上山採药?家里人呢?” 老人闻言,苦笑著摇了摇头,用那块已经被泥水浸透的手帕,徒劳地擦拭著身上的污渍。 “唉……”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我姓万,是前面那个奉贤村的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 秦水烟的心,轻轻一跳。 “家里头的草药都用完了,病人还等著呢,我寻思著这白骨山背阴的山坡上,草药长得好,就想来采点回去。” 万医生一边说,一边捶了捶自己不爭气的腿。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这腿脚到底是不行了,不中用了!” “想我年轻那会儿,別说这么个小土坡,就是再陡峭的山路,我几下也就窜上去了!哪能像现在这样,还滚下来!丟人,丟人吶!” 听著老人絮絮叨叨地忆往昔,顾明远只是觉得这老头挺可怜的。 可秦水烟的心里,却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万医生,”她蹲下身,与老人平视,“您没带徒弟吗?” “年纪这么大了,一个人上山实在太危险了。” “为什么不叫徒弟出来採药?” 这个问题,像是戳中了老人的痛处。 万医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摆了摆手,嘆息声比刚才更重了。 “徒弟?”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 “收过几个,也都跑咯。” “都嫌累,不愿意跟著我干了。”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啊,我也能理解。这上山採药,风吹日晒的,成天跟泥巴草根打交道,有时候为了采一味药,还得冒著掉下山崖的风险。” “现在的年轻人,哪个吃得了这个苦哟。” 秦水烟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那……您没有家人吗?” 她看似不经意地追问,“家里人不搭把手?” 这个问题,让万医生的神情更加黯然了。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我这辈子……无儿无女。” “家里就一个老婆子,她的腿脚啊,比我还不如呢。” “哎……”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我这身医术,怕是……怕是也传不下去了。” 说完,他便低下了头,看著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粗糙乾裂的手。 那是一双,救过许多人的手。 如今,却连自己都救不了。 秦水烟的心,彻底动了。 无儿无女,老婆子腿脚不好,一身医术无人继承。 这简直是…… 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她对这个时代的背景,再清楚不过了。 1973年,正是国家大力推广“赤脚医生”的时期。 这些“赤脚医生”,没有固定编制,是国家为了解决广大农村地区缺医少药问题而催生的特殊群体。 他们亦农亦医,农忙时务农,农閒时行医。 来源主要有三部分:医学世家出身、短期培训的学员,还有一些自学成才者。 而眼前这位万医生,一听就是第一种。 医学世家,祖传绝活。 这种人,手里往往捏著几张外面失传的方子,懂得一些土法子,但治起某些疑难杂症来,比大医院的医生还管用! 可这个时代的赤脚医生,普遍都面临两个困境。 一来,是穷。 乡下医疗资源短缺,他们用的药,很多都需要自己豁出性命去深山老林里采,却收不到几个钱。 二来,是苦。 一边要下地挣工分养家餬口,一边还要背著药箱走村串户地看病,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所以,乡下愿意干这行,並且能坚持下来的年轻人,凤毛麟角。 一个身怀绝技、却后继无人的老中医…… 秦水烟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许默手下那群小子,缺的是什么? 不是力气,不是胆量,而是一门能让他们安身立命,能让他们被人看得起的手艺! 打打杀杀,终究是下下策。 如果能让他们跟著这位万医生学医…… 哪怕只是学点皮毛,学点包扎、认药、处理跌打损伤的本事。 將来无论是留在乡下,还是回到城里,甚至……是去部队,都是一条堂堂正正的出路! 这可比她之前想的,去部队里揽点搬运修补的杂活,要强上一万倍!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秦水烟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泥浆、失魂落魄的老人,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她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 “万医生,”她柔声说道,“您家在哪里?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我和我朋友,送您回去吧。” 说完,她朝著还在一旁发愣的顾明远,递过去一个眼神。 顾明远一个激灵,立刻心领神会。 他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想要將万医生搀扶起来。 “老……万医生,我扶您。” 在顾明远的帮助下,万医生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上的骨头仿佛都在“咔咔”作响。 他站稳后,第一时间就是对著秦水烟连连作揖。 “小姑娘……小伙子……” “谢谢你啊……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我……我这老头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喘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地看著秦水烟。 “奉贤村离这里还有点路,得走上小半个钟头呢……” “小姑娘,这……这会不会耽误你工作啊?” 第153章 秦水烟的小心思 秦水烟弯起了唇角,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漾开一抹笑意。 “瞧您说的。” “我跟我朋友也是刚从镇上回来,没什么要紧事,今天正好清閒。”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老人满是泥污的裤腿,和那双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解放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关切。 “您现在这一身泥巴水,路都走不稳当,我也不放心让您一个人在路上走。” “再说了,我在和平村,就是奉贤村的隔壁,近得很。” “您就放心吧,万医生。”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心里的那点戒备,在这小姑娘几句熨帖的话里,彻底融化了。 是啊,隔壁村的,那確实不远。 他浑身酸痛,腿脚发软,也的確需要个人搭把手。 “唉,那……那就太麻烦你们了。” 万医生不再推辞,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任由顾明远更用力地搀扶住自己的胳膊。 夕阳的余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碎石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顾明远走得小心翼翼,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脚下和身边的老人身上。 秦水烟却走得不紧不慢,她跟在老人的另一侧,但她的嘴,却没閒著。 “万医生,您在这奉贤村当赤脚医生,有多少年头啦?” 她的话题,切入得自然而然。 万医生喘著气,一边走一边答:“多少年头……我自己都记不清咯,从我爹手里接过来,一晃眼,头髮都白了。” “那您可真是村里的大功臣!”秦水烟立刻送上一记恰到好处的吹捧,“咱们乡下地方,缺医少药的,全靠您这样的老人家撑著呢。” 这话,说到了万医生的心坎里。 他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乡亲们的一句认可吗。 老人的话匣子,就这么被轻易地打开了。 “功臣谈不上,就是尽点本分。” “只是现在啊……唉……” 他又嘆起了气。 秦水烟適时地递上关切的眼神:“怎么了?是村里有人不听劝,不爱惜自己身子吗?” “那倒不是。”万医生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愁绪,“是这手艺……没人肯学啊!” “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在山上爬几年。等我哪天爬不动了,这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头疼脑热的,可怎么办哟!” 秦水烟眉头微微蹙起,仿佛也在为老人家的困境而真心实意地发愁。 “怎么会呢?能学门手艺,还是救人的本事,多好啊!是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吗?” “可不是嘛!”万医生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没站稳,幸好顾明远扶得紧。 “都嫌跟著我上山採药风吹日晒,又累又不挣工分!都寧愿多去地里刨几下,也不愿意跟我学认那些草草根根!” “他们哪里知道,这认对了草,就是救命的药!认错了,那可就是害人的毒啊!” 老人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 秦水烟静静地听著,等他说完了,才状似不经意地,轻轻“呀”了一声。 “说起来……” “我倒是有个朋友,好像……挺適合的。” “哦?” 万医生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道亮光。 “小姑娘,你快说说!你那个朋友……” 秦水烟却不急著说下去,她像是有些不確定,偏过头看向一旁专心走路的顾明远。 “明远,你还记得吧?” “许默他家……以前是不是开药房的?” 顾明远正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著,冷不丁被点名,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努力地回忆著。 “我……我听默哥提过一嘴,好像是他爷爷那一辈的事了。” “哦对!”顾明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证据,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去年秋收那会儿,我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把脚给崴了,当时肿得跟猪蹄似的,疼得我嗷嗷叫!” “卫生所的医生说得养仨月,我当时脸都白了,那不得耽误多少工分!” “结果默哥过来,让我把裤腿捲起来,他上手摸了摸,然后对著我脚脖子『咔吧』两下!” 顾明远说著,还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 “当时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可你猜怎么著?第二天我就能下地走路了!比卫生所的红花油管用多了!” 他一脸的崇拜和信服。 “默哥说,那是他们家传的正骨手法。” 这番话,听得万医生是心头一片火热。 家里开过药房! 懂药理! 还会正骨! 这不就是……这不就是老天爷送到他跟前的徒弟吗! “小姑娘!小姑娘!” 万医生激动地抓住了秦水烟的手腕。 “你那个朋友,叫许默是吧?他……他多大了?现在在村里干什么呢?家里头……家里人真的愿意让他来跟我学医?” 他一连串地发问,像是怕到嘴的鸭子飞了。 看著老人这副急切的模样,秦水烟的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得逞的微光。 但隨即,那光芒便被一层浓浓的黯淡所覆盖。 她的眼神忽然暗淡了下来,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长长的睫毛也垂了下去。 “我那个朋友……” 她嘆了一口气。 “……家里成分不好。” “就他,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位年事已高的奶奶相依为命。” 秦水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几分不忍。 “我倒是真心希望他能跟著您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总好过……总好过现在这样。” “可是……他家那种情况……唉。” 她摇了摇头,一副“这事儿没指望了”的模样。 “村里头不知道多少人盯著他呢,要是知道他跟您学医,指不定要在背后怎么戳脊梁骨,说閒话呢。” “不行不行,这事儿会连累您的。” “还是算了吧。” 万医生急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最看不得的,就是有本事的年轻人因为出身被埋没! “小姑娘!你別急著下定论!” 老人家的腰杆,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声音也洪亮了起来。 “成分怎么了?成分不好,就不能救人了?!” “我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不是为了看谁的出身高低!” “只要他肯学!只要他愿意吃这个苦!只要他心术正!我就敢收!” “我不嫌弃他成分!谁敢说閒话,让他来找我万老头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 秦水烟脸上,依旧是一副迟疑和担忧交织的神情。 “可是……万医生,这……” 她犹豫著,仿佛还在权衡利弊,那模样看得万医生心里干著急。 过了好半晌,她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 “那……” “要不……改天我带他过来,到您家里去看看?” “要是他自己愿意,您也瞧著他顺眼,是个学医的料子……” “就让他……当场拜您为师?” 说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他身边还有几个小兄弟,也都是些孤苦无依的,但个顶个的能吃苦,干活都是一把好手。您要是瞧著顺眼,乾脆……就全收了吧?让他们平时帮您上山採药,打理药圃,也算有个帮手。” 万医生脸上的激动,慢慢地,慢慢地,平復了下去。 他看著眼前这个眉眼弯弯,一脸“我为你著想”的小姑娘,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丝瞭然的笑意。 这丫头,弯弯绕绕,铺垫了这么久。 原来,在这儿等著他呢。 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舒展开来,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秦水烟。 “呵呵……” 他笑出了声,摇了摇头。 “小姑娘,你不老实啊。” 他的语气里,倒是没有半分责备。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在这儿,打我这把老骨头的主意呢?” 计谋被当场戳穿,秦水烟却不见丝毫的尷尬。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反而,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明艷,带著一丝小狐狸般的狡黠。 “万医生,”她甜甜地开口,“我这不是看您发愁,给您排忧解难来了嘛。” “您缺徒弟,他们缺出路。我呢,就做个中间人,牵个线,搭个桥。” “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呀。” 万医生看著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这点小心思,他还不至於计较。 况且,这小姑娘说得对。 如果真有一群肯吃苦的年轻人愿意跟著他,別说一个,就是十个八个,他也愿意教! 他这身本事,总不能真的带到棺材里去。 “你呀你……” 万医生无奈地摇著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说道。 “行了。” “不用你带他来了。” “改天,我亲自去你们和平村,登门拜访。” 第154章 154章 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被远山贪婪地吞尽。 夜色,如同晕开的墨点,迅速浸染了整个村庄。 下山的路,在暮色中变得愈发模糊不清。 秦水烟的目光,越过崎嶇的小路,投向了山脚下那片稀疏亮起的、豆大的灯火。 那里,就是奉贤村。 “小姑娘,前面就到了。” 万医生喘了口气,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前方。 “我家就在村口第一家,有个破篱笆院子的就是。” 秦水烟应了一声,语调轻快:“好嘞,我们送您到家门口。”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三人的脚,终於踏上了平地。 村口的土路上,几只土狗警惕地吠叫起来,又在看清万医生的身影后,亲热地摇起了尾巴。 一股混合著泥土、草木和炊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七十年代农村最真实的味道。 秦水烟微微眯了眯眼,很快便锁定了目標。 村口第一家,一个低矮的泥坯房,门口果然围著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 院门是虚掩著的。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和窗户里透出来,给这萧索的小院,添了几分暖意。 还未走近,一股浓郁的药香便霸道地钻入了鼻腔。 那不是新鲜草药的清香,而是经过晾晒、炮製后,沉淀下来的、醇厚而复杂的味道。 顾明远扶著万医生,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不大,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地上铺著几张巨大的竹匾,上面晾晒著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根茎。 墙角下,堆著一捆捆刚採回来的新鲜草药,还带著露水的气息。 屋檐下,掛著一串串晒乾的草药,像一排排风乾的腊味。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佝僂的身影正蹲在屋门口,借著从屋里透出的光,专注地分拣著竹匾里的药材。 那是一位老太太,头髮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衣裳,手上、脸上,都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 听到开门声,老太太的动作一顿,缓缓地抬起头来。 她浑浊的眼睛,在看清被搀扶著的万医生时,猛地一缩。 “老头子!” 她惊呼一声,手里的草药都顾不上了,连忙站起身,踉蹌著迎了上来。 “你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万医生开口,一道清甜的声音,便抢先响了起来。 “奶奶!” 秦水烟脸上掛著热情又无害的笑容,几步就走到了老太太面前。 她將手里一直拎著的网兜,自然而然地递了过去。 网兜里,二十个圆滚滚的鸡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您好,我是秦水烟,和平村的下乡知青。” 老太太彻底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网兜,满脸都是莫名其妙。 她的目光,在秦水烟明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立刻转向自己的老伴,眼神里全是询问。 【老头子,他们是?】 万医生被顾明远扶到院里的小板凳上坐下,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才摆了摆手。 “老婆子,別担心,我没事。” 他缓了缓,才將自己上山採药,不慎滑进泥潭,差点被淹,又如何被这两个年轻人救起来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老太太听得是心惊肉跳。 当听到自己老伴差点就没命回来的时候,她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 “哎哟!姑娘!小伙子!”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著,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猛地將手里的鸡蛋往秦水烟怀里塞回去。 “这……这怎么使得!” “是你们救了我家老头子的命啊!是我们该感谢你们!怎么能收你们的东西!” “快!快拿著!这我们可万万不能收!” 救命之恩,大过天。 在老太太朴素的观念里,人家救了你,你还要收人家的谢礼,那是天理不容的事。 秦水烟却笑著,轻轻推开了老太太的手。 “奶奶,您別这样。” “我们也就是路过,举手之劳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万爷爷受了惊嚇,又泡了那么久的泥水,身子肯定亏了。这鸡蛋,您留著给他老人家补补身子。” “您要是再跟我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小辈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老太太捧著那网兜鸡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眼眶都有点红了。 万医生在一旁看著,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小姑娘,心思玲瓏,嘴巴又甜,几句话就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 他咳了一声,对自己的老伴说:“行了,老婆子,既然是秦知青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大恩不言谢,这份情,咱们记在心里就是了。” 有了老头子发话,老太太这才揣著一肚子的感激,將鸡蛋收了下来。 她拉著秦水烟的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好姑娘,真是好姑娘……” “快,快进屋坐!” 秦水烟笑著应了,却不急著进去。 她转头看向万医生。 “万爷爷,今天天色不早了,我们就不多打扰您休息了。” “等改天,我再登门拜访,到时候,我带您去许默家,您看怎么样?” 老太太刚要转身进屋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她疑惑地回过头,看向自己的老伴。 “老头子,许默是谁?” 万医生缓缓开口。 “是秦知青给我介绍的一个徒弟。” “哦?”老太太的眼睛,瞬间亮了。 万医生继续说道:“听秦知青说,这小伙子家里祖上是开药店的,自己也懂不少医术,还会一手正骨的绝活。” 这话一出,老太太脸上的惊喜,再也掩饰不住了。 找个徒弟,把这身本事传下去,这是她老头子念叨了大半辈子,快要成了心病的一件事! 村里那些年轻人,一个个眼高手低,谁愿意跟著他风里来雨里去,上山挖那些不值钱的草根树皮? 没想到,今天不仅捡回一条命,还捡回来一个徒弟的信儿! 这简直是双喜临门! “真的吗?!”老太太激动地抓住了万医生的胳膊,“他……他真的愿意跟你学医?” “那可太好了!太好了!” “你可算能收个徒弟了!將来你这身本事,总算有个人传了!” 看著老伴这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万医生倒是显得平静许多。 他摆了摆手,给老太太泼了盆冷水。 “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连人家的面都还没见著呢。” “再说了,这活儿多苦多累,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不准人家小伙子就是客气客气,根本不想干呢。” “到时候见了面,才知晓人家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老太太却比他乐观得多。 “那也说不准!” “你不是天天就盼著,能找个踏实懂事的徒弟,把你这些年行医救人的方子都传出去吗?別让人死了方子断了根!” “这可是老天爷开眼!” 老太太越说越高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她转身进了屋,很快,屋里就传来叮叮噹噹的声响。 不一会儿,她端著一个缺了口的茶壶,和两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了出来。 “来,姑娘,小伙子,快喝口水解解渴!” 她热情地给秦水烟和顾明远倒了两碗茶水。 茶水是温热的,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扑鼻而来。 顾明远早就渴了,端起碗就“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憨厚地说了声:“谢谢奶奶!” 秦水烟则端起碗,斯文地抿了一小口。 茶水入口,没有寻常茶叶的苦涩,反而带著一丝丝的甘甜,顺著喉咙滑下去,清冽又消暑,將一路下山的疲惫都冲淡了不少。 她的眼睛亮了亮。 “好喝。” 她由衷地讚嘆道。 “奶奶,这是什么茶啊?味道真特別。” 听到夸奖,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哎,这哪儿算什么茶哟。” 她笑著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一丝自豪。 “就是老头子前几天去山上采的金银花和蒲公英,自个儿晒乾了,又加了点甘草。” “不值钱的东西,就是图个清热解毒,夏天喝著舒坦。” 她看著秦水烟手里的碗,热情地提议道。 “姑娘要是喜欢,我拿个布袋子,给你装点带回去喝。” 秦水烟弯起了眉眼,笑容甜得像抹了蜜。 “好啊!”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奶奶!” 有时候,拒绝別人的好意,是一种礼貌。 但有时候,坦然地收下別人的礼物,才能更快地拉近彼此的关係。 老太太的动作麻利得很,转身进了昏暗的堂屋,不多时,就找出一个洗得泛白的蓝色土布袋子。 那布袋子显然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起了毛,却被叠得整整齐齐,可见主人的爱惜。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袋口,用手捧起那些晒乾了的金银花、蒲公英和甘草,哗啦啦地往里装著。 她装了满满一袋,怕不够似的,还用手往里压了压,直到那布袋子被撑得像个鼓囊囊的枕头,才满意地扎紧了袋口。 “姑娘,拿著!” 老太太把布袋子塞进秦水烟怀里,满脸都是朴实的笑意。 “这东西不金贵,你別嫌弃。拿回去当水喝,败火。” 秦水烟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谢谢奶奶,我可太喜欢了。” 她抬眼,看了看天边。 月亮已经悄悄爬上了树梢,给远处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 夜,真的深了。 “奶奶,万爷爷,”她的声音清脆,“天色不早了,我和明远就先回去了。” 老太太急忙说,“姑娘,你们路上慢点,这山路黑。” “知道了,奶奶。” 秦水烟笑著应下,又对万医生点了点头:“万爷爷,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说完,她便拉著顾明远,转身走出了篱笆小院。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浓稠的夜色里,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还迴荡在寂静的村口。 老太太一直站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直到那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才收回了视线。 夜风吹过,院子里晾晒的草药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拎著那网兜鸡蛋,轻轻嘆了口气,走回院里。 “老头子,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的姑娘。” “长得跟画儿里的人一样,人美,心善,出手还这么大方。” 二十个鸡蛋。 在这年头,这可是了不得的重礼。 万医生没有立刻搭话。 他从地上捡起几根掉落的草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过了一会儿,他才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小丫头,滑头得很。” “你啊,可別被她那张脸给骗了。” 老太太一愣,拎著鸡蛋进了屋,放在桌上,又走了出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人家救了你的命,还给你送东西,怎么就滑头了?” 她有些不高兴地在老头子身边蹲下,帮他收拾地上的药材。 “你跟我说说,那个叫许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真打算收他当徒弟?” 万医生將手里的草药放进竹匾里,慢悠悠地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等改天,我去他们和平村瞧瞧。” “要是人还算踏实,就先叫过来,跟著我上山采几天药,打理打理药圃,看看心性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隨口一提。 “就是他家里……成分有点问题。” 第155章 「你別浪费了那个人的一番心意。」 “成分有问题?” 老太太分拣草药的手,猛地停住了。 在这个年代,“成分”两个字,重如泰山,能压垮一个人的一辈子。 万医生仿佛没看到她的惊讶,依旧低著头,专注地摆弄著那些草根树皮。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別人家的事。 “这年头,你以为赤脚医生是什么香餑餑吗?” “但凡家里成分好,有点门路的年轻人,谁愿意放下身段,干这个?” “风里来,雨里去,上山下水,弄得一身泥。到头来,辛辛苦苦一个月,赚的那点工分,还不够买採药的工具钱。”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之前收的那几个徒弟,哪个不是嫌这行又穷又累,干了没俩月就跑了?” 老太太听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还有脸说!” “还不是你自个儿太严格了!不是骂就是训,哪个年轻人受得了你这个臭脾气!” 万医生的脸色一肃,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做医生的,不严格,行吗?” “我们手里拿著的,是人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一味药用错了,一个穴位扎偏了,都可能出大事!” “我对他们严格,是在教他们怎么对病人负责!” 老太太看著他这副样子,知道他那股牛脾气又上来了,顿时没了声。 过了半晌,她才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好好好,你说得都对,都是我的错。”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去给你烧水煮一碗鸡蛋汤,你喝了暖暖身子。” “赶紧的,去屋里把那身泥衣服换了,洗个热水澡,別著凉了。” 万医生看著老伴的背影,紧绷的脸,终於缓和了下来。 他低头,继续分拣著那些草药,嘴里却低声咕噥了一句。 “还是老婆子疼我……” * 回去和平村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斑驳的碎片,洒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 顾明远提著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秦水烟身后,两人一路无话。 周围只有虫鸣和风声。 不知走了多久,秦水烟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姣好的侧脸。 “明远。” 她轻声开口。 “啊?水烟姐?” 顾明远愣了一下,赶紧站定。 秦水烟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今天看了万爷爷,你觉得……你想跟著他学医吗?” “我?” 顾明远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点懵逼。 “水烟姐,你……你不是说,让默哥去学吗?” “许默是许默,你是你。”秦水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问的是你。” 顾明远被问得手足无措,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神躲闪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我……我脑子笨,没默哥那么灵活……” “我怕……我学不会,给万爷爷丟人,也给你丟人……” 在他的世界里,许默是天,是无所不能的神。 而他,只是跟在神身后,一个不起眼的小兵。 秦水烟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 她只是淡淡地说:“脑子笨,就用手补。” “很多事,都是熟能生巧。” “一个月背不下一本药草图鑑,那就用一年。一年不行,就用两年。” “你花的力气比別人多,下的功夫比別人深,自然就会比別人厉害。” “我把你们几个,从燕三爷那边赎了回来。” “这个恩情,你们记著。” “但是,你们更要清楚一件事。” “这个年代,想要堂堂正正地吃饱一顿饭,门路,並不多。” 顾明远被她说得心头髮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混黑市,投机倒把,那是一条路。可那条路,走不长远,说不定哪天,就把自己折进去了。” “下地赚工分,那是第二条路。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能不能填饱肚子,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所以,只剩下第三条路。” “学一门手艺,將来靠手艺吃饭。” “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残酷。 “你们这些人的成分问题,就像烙在身上的印,一辈子都洗不掉。” “那些轻便的,体面的,赚钱又轻鬆的活计,比如去学校当老师,去供销社当售货员,去参军入伍……” “想都不要想,永远轮不到你们。” “你们的命里,就写著两个字——” “吃苦。” “你们只能靠吃苦,靠卖力气,靠流別人十倍的汗,才能得到那些普通人,轻轻鬆鬆就能得到的东西。” 秦水烟说完,继续往前走。 顾明远 心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著,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吃苦。 这两个字,他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了。 可从没有人像秦水烟这样,把这两个字剖开,把里面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他看著她越走越远,心里一慌,也顾不上多想,连忙提著东西追了上去。 “可是……” 秦水烟没有停步,只是声音淡淡地从前方传来。 “可是这年头,大部分人,辛辛苦苦赚来的工分,也不过是堪堪果腹。” “所以,你也不需要觉得有多不公平。”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顾明远的心,却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是啊,大家都在吃苦,谁又不苦呢? “將来,会不一样的。” “国家会给你们平反,你们的成分问题,不会跟你们一辈子。” “你们不会没有出路的。” 平反? 顾明远脚步一顿,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太遥远了。 就像是黑夜里的人,突然听人说起太阳。 他追上几步,跟在秦水烟身边,看著她被月光勾勒出的、精致得不像话的侧脸,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以后……真的会不一样吗?” 秦水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他。 夜色很深,顾明远的眼睛却很亮,像两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里燃烧著,里面盛满了迷茫,和一丝几乎要熄灭的希冀。 秦水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 她的手很软,隔著薄薄的衣料,那份温度却像是直接烙在了他的心上。 “当然。”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將来,人人都能读书,人人都能做生意。” “但是。” “我们得先熬过去。” “我会帮你们,但是你们自己,也不能放弃自己,明白吗?” 顾明远觉得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不知道秦水烟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也不知道她说的那个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可他就是信了。 毫无理由地,全身心地相信了。 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挺直了胸膛,声音响亮而清澈。 “好,水烟姐!” 我明白了! * 部队。 禁闭室的铁门上,那把生了锈的铁锁,发出“咔噠”一声刺耳的脆响。 门,被从外面拉开。 一道刺眼的光,猛地照了进来。 “出来。” 一个小兵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声音不带什么感情。 许默微微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久违的光亮。 他从那张冰冷的木板床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后迈开长腿,走了出去。 自从七天前,被那个叫秦峰的军官,秦水烟的弟弟,带到这个小房间里,他就再没见过外面的天。 一日三餐,都有人按时送来。 白面馒头,土豆燉肉,偶尔还有一碗鸡蛋汤。 吃食上,没有半分剋扣。 他知道,能住这样的房子,吃这样的饭菜,不是因为他许默面子大。 是承了秦水烟的情。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从这里走出去的一天。 他以为,他会被送到更远,更苦寒的地方,去劳改,去了结这麻烦的一生。 小兵领著他,穿过长长的走廊,一直送到部队的大门口。 站岗的哨兵,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他这个“犯人”。 小兵將一个用蓝色土布包裹起来的包袱递给他。 “你的东西。” 许默伸手接过,入手不重。 里面是他这几天换洗下来的衣服,和用剩下的半管牙膏,一把掉了毛的牙刷,还有一条洗得发硬的毛巾。 小兵看著他,像是例行公事,又像是多嘴提醒了一句。 “以后,別再做犯法的事了。” “有人保你出来,不容易。” “你別浪费了那个人的一番心意。” * 许默真的只能以身相许了嘎嘎嘎 第156章 她说的,都是真的 许默闻言,抬起眼。 他漆黑的眸子,微微一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包袱,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灰色的,肃穆的建筑。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高大挺拔的背影,被夕阳的余暉拉得很长很长。 有人保他。 小兵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看似平静的心湖。 谁? 这个世界上,有这个能力保他,又愿意花这个心思保他的人,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根本不需要去想。 许默抿紧了薄削的嘴唇,走下通往营区的土坡,脚步不疾不徐。 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心里头像是有一团压抑了许久的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滚烫得发疼。 可下一秒,那团火,又被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成了冰。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朝著和平村家的方向走去。 * 从部队营区到和平村的这条路,许默闭著眼睛都能走。 可今天,这条路却好像格外漫长。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是他走了十几年的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巧。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她会怎么哭,怎么骂他。 骂他不知好歹,骂他不顾家里,骂他总有一天要把自己折进去。 他都认。 只要她骂出来,或许还好受一些。 他最怕的,是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红著眼睛,默默地掉眼泪。 那比拿刀子剜他的心还难受。 越靠近村口,他的脚步就越慢,越沉。 抬起头,远远的,已经能看见自家那破旧的篱笆院墙,和屋顶上飘起的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 他站在离家门口几十米远的一棵大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他就这么站著,像一尊沉默的石雕,久久没有再动。 直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清晰的水声,和女人洗衣时,棒槌敲打在石板上的“砰砰”声。 是许巧。 许默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掺了沙子,又冷又涩,颳得他喉咙生疼。 最终,他还是抬起了脚,一步一步,朝著家走去。 篱笆门虚掩著,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院子里,许巧正蹲在一个大木盆前,费力地搓洗著一家人的衣服。 夕阳落在她的身上,將她单薄的背影,映照在地上。 许默站在门口,看著那道瘦弱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出口,沙哑得厉害。 “姐。” 一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砰!” 洗衣的棒槌,掉在了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巧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 过了足足有两三秒,她才像是终於反应过来,一下子回过头。 当她看见那个高大挺拔、背著一个小包袱、正静静地站在门口的身影时,眼睛“唰”地一下就红了。 不是他,又是谁。 “小默!” 许巧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也顾不上擦手上满是泡沫的水,踉踉蹌蹌地就朝著门口跑了过来。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许巧衝到许默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一双发红的眼睛,带著急切和担忧,把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你……” 她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最后,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急切的查看。 看看他有没有受伤,看看他是不是瘦了。 还好。 身上穿著的还是那件旧衣服,但看起来乾乾净净。 人虽然看著有些疲惫,但精神头还在,胳膊腿也都好好的,没缺什么零件。 甚至……好像都没怎么瘦。 许巧那颗悬了七天七夜的心,总算是“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她抬起沾满肥皂沫的手,想去擦一下眼角的泪,又意识到不妥,连忙在自己的围裙上胡乱地蹭了两下。 “你……你先在院子里坐会儿。” 她拉著许默,把他按在院子里那条长板凳上。 “我、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饿了没有?” 说完,也不等许默回答,就又一阵风似的,急匆匆地衝进了厨房。 许默看著许巧那慌乱又急切的背影,深邃的眸色,沉了又沉。 他回来了。 姐姐没有哭。 也没有骂他。 只是眼圈红了,声音抖了,动作里全是失而復得的后怕和庆幸。 这跟他预想的,太不一样了。 他垂下眼,安静地坐在板凳上,听著厨房里传来一阵碗碟碰撞的轻响。 没过一会儿,许巧就端著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快步走了出来。 碗里,是半碗还冒著热气的白米粥。 “快喝点,中午剩下的,我一直给你在锅里热著呢。” 许默伸手接过,碗壁的温度,顺著指尖,一直暖到了心里。 他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 他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奶呢?” “奶还在里屋午睡呢。” 许巧在他身边坐下,一边帮他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一边压低了声音嘱咐。 “等她醒了,你也赶紧去跟她问个好。这些天她老问我你哪儿去了。” “我骗她说,你被公社派去隔壁农场修水渠了,得过些天才能回。” “你可別说漏嘴了啊。” 许默握著碗的手,微微收紧。 他又喝了一口粥,米汤的温热,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那股涩意。 他默默地喝著,夕阳將他脸上的神情,切割得晦暗不明。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整个过程,许巧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 静地看著他,没有再多问一句话。 这种安静,让许默的心,越发往下沉。 他將空碗递还给许巧,抬起眼,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著她。 “姐。” 他的声音很轻。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许巧接过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手,轻轻揉了一下自己发酸的眼角。 “小默啊……” “姐不怪你。” “不过……” 她顿了顿,转过头,认真地看著自己的弟弟。 “以后,咱们別再做这种事了,行不行?” “这一次,你能回来。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你再被抓走,你让姐……去哪里把你找回来呢?” 最后那句话,她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许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著姐姐眼里的水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个沉闷的音节。 “……嗯。” 他把碗从许巧手里接过来,自己送回了厨房。 灶台收拾得很乾净,锅碗瓢盆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角落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墙角,靠著一个崭新的米袋子。 袋口敞开著,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看分量,少说也有十来斤。 米袋旁边的一个粗瓷碗里,还放著一块用盐醃製起来的咸肉,肥瘦相间。 地上,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著十几个鸡蛋。 就连灶台边的柴火,都堆得满满当当,乾燥又整齐。 这些东西,在他被带走之前,家里是绝对没有的。 许默的目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放下碗,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许巧又蹲了下去,继续洗著盆里剩下的衣服。 许默走过去,也在她身边蹲下,拿起一件自己的旧褂子,放在石板上,学著她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搓洗起来。 水很凉,带著肥皂的碱性,有些刺手。 “姐。” 他一边洗,一边低声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厨房里的米和肉,是哪里来的?” 许巧的动作停了一下,隨即又继续捶打起手里的衣服。 “哦,那个啊。” 她的语气很自然。 “米是烟烟大前天送来的,肉是她昨天送的。” “还有那些柴火,是猴子和顾明远,昨儿晚上冒著黑给送上山的。” 烟烟。 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许默搓洗衣物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圈,像是要將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硬生生咽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巧都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许默鬆开手,继续搓洗著,只是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 “这几天,她……天天来吗?” “是啊。” 许巧点了点头,提起秦水烟,她的脸上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笑意,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亲近和感激。 “基本天天都来。” “有时候送点吃的,有时候就过来陪咱奶说说话,解解闷。” “前天她还留下来,陪我们一起吃的晚饭呢。” 说到这里,许巧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对了,她昨天就告诉我了。” “她说,你今天,就一定会回来的。” “我起初还不怎么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许默手上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怪不得。 怪不得他回来的时候,许巧虽然激动,却没有半分惊讶。 原来,在他不在家的这些天里,那个女人,已经把他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帖。 她不仅安抚了他家人的情绪,给了她们希望。 甚至连他回来的具体日期,都算得一清二楚。 许巧对她的信任,已经超过了所有人。 因为她说的,都应验了。 他说他会平安无事。 而事实,也確实如此。 他,完好无损地,被秦水烟,从戒备森严的部队里,给平平安安地“捞”了出来。 第157章 他只有身体 那只沾满肥皂沫的手,在冰凉的井水里泡得有些发白,指节处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许默看著自己的手,像是看著什么陌生的东西。 这双手,打过架,挥过拳,扛过麻袋,也曾是他在和平村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现在,这双手却显得那么无力。 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力量和凶狠,在秦水烟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像是沉重的枷锁,从四面八方將他牢牢困住。 他甚至连一句感谢,都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因为那句感谢,太轻,太薄。 轻薄得,像是在羞辱他自己。 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最终还是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沉淀成了一片死寂的冰海。 他站起身,將搓洗乾净的褂子拧乾,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 许巧看著他沉默的侧脸,夕阳的余暉勾勒出他坚毅的下頜线,却也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她心里有些发酸,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许默转过身,对上她担忧的目光。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厉害。 最后,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轻声说。 “姐,我有点累了。” “想回屋躺会儿。” 许巧闻言,连忙站了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 “去吧,去吧。” 她看著自己弟弟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还有眼瞼下淡淡的青色,心里一阵心疼。 “回来这一路肯定累坏了。” “你好好睡一觉,晚饭做好了我再喊你。” “嗯。” 许默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再看许巧,只是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自己那间低矮狭窄的小房间。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线天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那张用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床上,没有脱鞋,就这么直挺挺地躺了上去。 后背硌得生疼。 他睁著眼,一动不动地,看著头顶那片熟悉的、破了洞的茅草屋顶。 透过那个洞,能看见一小块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正在由橘红转向靛蓝的天空。 秦水烟。 这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针,一遍又一遍,扎在他的心上。 不疼,却又麻又痒,让他无法忽视。 这一次,她救了他的命。 他许默,欠了她一条命。 他不想欠。 他这辈子最不想欠的,就是人情。 尤其是,这个女人的人情。 可他,却不得不承下。 承下了,就要还。 可是…… 他能还她什么? 钱吗? 他浑身上下,连十块钱都凑不出来。 那不还钱,还能还什么? 他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家徒四壁,烂命一条。 除了…… 这副还算结实的身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羞辱,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瞬间席捲了他全身。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 他感谢秦水烟。 发自內心地感谢。 可这声感谢,他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还不起。 这份人情,太重了。 重到足以压垮他所有的骄傲和自尊。 许默十九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身心憔悴。 * 夜,渐渐深了。 晚饭很简单,白米粥,配著许巧白天醃好的咸菜,还有一小碟咸肉。 奶奶林春花的精神头好了很多,拉著许默的手,问东问西,不住地念叨著让他多吃点,说他在外面修水渠肯定受苦了。 许默沉默地听著,一口一口地喝著粥,偶尔“嗯”一声,算是回答。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压抑。 饭后,许默帮著许巧收拾了碗筷。 他走出院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用火柴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他深邃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叼著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里,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 然后,他转过身,朝著山下顾明远家的方向走去。 顾明远家也刚吃完饭。 小小的院子里,点著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顾明远正蹲在地上,陪著他那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妹桃子,兴致勃勃地抓蛐蛐。 “哥,你看!这只个头好大!叫得肯定响!” 桃子献宝似的,將一只肥硕的蛐蛐捧到顾明远面前。 顾明远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那是,也不看是谁抓的。” 就在这时,院门口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顾明远抬起头,当他看清那个叼著烟,静静地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 他“噌”地一下从地上跳起来,也顾不上蛐蛐了,三步並作两步就朝著门口跑了过去。 “默哥!” 他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喜和激动。 “你真的回来了!” 许默看著他跑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叼著烟,对他抬了抬下巴。 “出去聊聊。” 声音被烟雾繚绕著,显得有些含混不清。 “好嘞!” 顾明远回头,衝著屋里喊了一声,“桃子,你先进屋去,別让蚊子咬了!” 说完,就兴奋地跟著许默,走出了院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里安静的土路上。 月光如水,將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明远跟在许默身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水烟姐昨天就说你今天肯定能出来,我们几个起初还不信呢!” “没想到,是真的!”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默哥,你在里面……没吃什么苦吧?” “我听说,部队里头可严了,犯了事儿进去,都得脱层皮。” 许默吐出一个淡淡的烟圈,烟雾在他面前散开。 “没有。”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过得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顾明远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像是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们走到村口的一棵大树下,许默在一块凸起的石块上坐了下来,长腿隨意地伸著。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抽著烟。 顾明远站在他面前,看著他被月光映照得有些苍白的侧脸,心里的激动慢慢平復下来,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默哥好像……不太高兴。 就在他抓耳挠腮,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许默开口了。 他掐灭了手里的菸头,將它扔在脚下,碾了碾。 然后,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在夜色里,沉得像一汪深潭。 “明远。” “对不起。” 这五个字,又轻又沉,像是石头一样,砸在了顾明远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手足无措地摆著手。 “默哥?怎么了?你……你在说什么啊?” “什么对不起?” 许默没有回答他,而是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点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是我,把你们,把猴子他们,都带上了一条不归路。” 经过这一遭,他想得很清楚。 如果不是秦水烟,他这次,绝对不可能活著出来。 最好的结果,也是在里面的牢房里,把牢底坐穿。 而猴子他们,跟著他,在燕三爷那边拜了码头,入了这浑水。 这就像是签了卖身契,只要燕三爷一句话,他们就得去卖命。 今天是他,明天,就可能是顾明远,是猴子,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不想做,也得做。 直到,死在这条路上。 顾明远听著这话,挠了挠头,也在许默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默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和猴子他们,不知道多感谢你呢!” “这些年,要不是你带著我们,我们几个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条沟里了!我妹妹桃子的病,当初要不是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们,从来都没有!” 许默沉默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將剩下的半截,都吸进了肺里。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燕三爷那边,以后你们都別去了。” “我去找三爷说说情。” “当年,是我带著你们去拜的码头,这件事,就该由我一个人来扛。” 第158章 「老大,你干嘛老躲著水烟姐啊?」 他已经想好了。 他会一个人去找燕三爷。 到时候,要打要罚,他都认。 不管是按规矩切掉三根手指,还是被沉到河里餵鱼。 他都接著。 总归,不能再把顾明远他们这几个好兄弟,再搭进去。 这是他欠他们的。 顾明远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急忙摆手。 “不不不,默哥!不用了!” “水烟姐……她已经帮我们把这件事处理好了!” “我们几个,以后都不用再去燕三爷那边报导了!” 许默猛地转过头,一双厉眼,死死地盯住了顾明远。 “……什么?” “你还不知道吧?” 顾明远见他这副模样,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所有事都说了出来。 “这次你能出来,就是水烟姐去求了燕三爷,找了三爷那边的关係,才把你从部队里弄出来的!” “她顺便,还帮我们把以前那些烂事儿,全都给抹平了!” “总之!我们哥儿几个,从今往后,都是自由身啦!” 许默愣愣地看著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怎么做到的?” 他了解燕三爷。 那个笑面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进了他的门,就等於签了卖身契,想乾乾净净地脱身?简直是痴人说梦。 “燕三爷……怎么可能隨隨便便就放人?” “呃……” 顾明远脸上的兴奋,一下子卡住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开始有些闪躲。 “这个……这个我不能说。” 他摆了摆手,一脸为难。 “水烟姐不许我告诉你。” 许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不爽。 “不能说?” “到底谁是你老大?” “顾明远,你现在长本事了?” “开始给我吃里扒外了?” 顾明远急忙摆了摆手:“不是的!默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真的不能说!我……我答应了水烟姐的!” “我不能背叛她啊!” 许默看著他那副焦急辩解的模样,心头越发不爽。 他才进去七天,顾明远这小子,就换老大了? 顾明远看著许默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急中生智,指了指村东头的方向。 “默哥!你想知道,你就真的去问水烟姐吧!” “她肯定会告诉你的!” “真的!你去问她!” * 月光,像是给村里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霜。 许默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著,背影被拉得很长。 顾明远那些话,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心里来回地磨。 不疼,但是烦。 烦得他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又沉又闷,喘不过气。 他才被关了七天。 短短七天。 外面的天,好像就变了。 和平村还是那个和平村,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顾明远。 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掏鸟窝、下河摸鱼,什么事都恨不得掏心窝子跟他说的半大臭小子。 现在,居然也开始跟他藏著掖著了。 为了谁? 秦水烟。 许默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那个女人的脸,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总是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眼底却藏著他看不懂的深意,像是能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 一股无名火,从脚底板“噌”地一下窜上了天灵盖。 他的人,凭什么成了她的人? 他狠狠地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小石子。 石子在寂静的夜里,划出一道微弱的声响,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他继续往前走,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 离家还有一段距离,他就看见了自家院子篱笆墙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许巧。 她正借著从屋里漏出来的昏黄灯光,小心翼翼地从瓜藤上摘著什么。 听到脚步声,许巧直起身,回过头来。 “小默?回来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许默心里的那股邪火,被这声呼唤浇熄了大半。 他“嗯”了一声,走到院门口。 许巧提著一个小竹篮走了过来,篮子里装满了刚摘下来的黄瓜和西红柿,上面还沾著晶莹的露水,新鲜得能掐出水来。 “跟明远聊完了?” 她笑著问,將篮子递到许默面前。 “小默,这些蔬菜水果,你明天上工的时候带去给烟烟。” “烟烟”两个字,从姐姐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自然的亲昵。 许默的眼神暗了暗。 他看著那个递到眼前的篮子,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嗯。” 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许巧何等了解自己的弟弟,他这副样子,一看就是有心事。 她端详著他紧绷的侧脸,好奇地问。 “怎么了?不高兴?” “跟明远吵架了?” 许默的视线落在篮子里那几个红得发亮的西红柿上,眼神有些发空。 “没有。” 他否认道。 许巧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胡说。” “明明就是有。”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他的脸。 “你看你这掛脸的样子,都要嚇哭路过的小孩了。” “跟姐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许默依旧沉默著,像一尊石雕。 院子里的晚风吹过,带著一丝凉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陈述著一个事实。 “顾明远有事情瞒著我。” “不肯跟我说。”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却让许巧听出了一丝……委屈。 许巧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 她看著自己这个明明已经长得高大挺拔,此刻却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一样的弟弟,唇角控制不住地微微勾了一下,又努力地压平。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说。 “这样啊。” “这种事……正常的呀。” “你和明远都不是小孩子了,长大了嘛,大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的。” 许默很想反驳。 什么大人的秘密? 顾明远那小子难道一个星期就长大了? 分明是秦水烟那个女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顾明远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说出来,就显得他太幼稚,太小家子气。 像是在……吃醋。 想到这个词,许默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我去睡觉了,姐。” 他闷声说道。 “好。” 许巧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目送著许默提著篮子,头也不回地进了那间低矮的房间,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许巧站在原地,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她的弟弟啊。 虽然长得高高大大的。 可有时候,她又觉得,他其实还很小。 小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许默和顾明远像往常一样,一块儿去上工。 晨雾瀰漫在田埂间,空气湿润而清新。 许默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手里提著那个装满了瓜果蔬菜的竹篮。 顾明远跟在他身后,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抓了抓后脑勺,小心翼翼地,没敢说话。 走到一个岔路口,前面一条路通往他们要去的田地,另一条,则通往知青点。 许默停下脚步,转过身,將手里的篮子递到顾明远面前。 顾明远下意识地接住。 “你等会儿去知青点,把这个拿给秦水烟。” 顾明远一听这话,抱著篮子的手一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拿!” “默哥,要拿你去拿!” 他把篮子又往许默怀里推。 “你不是好奇水烟姐到底是怎么把我们从三爷那边捞出来的吗?” “你正好去问问啊!这是多好的机会!” 许默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一把拍开顾明远推过来的手,又將篮子不由分说地塞回他怀里。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许默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叫你拿著,你就拿著。” 顾明远被他这一下,弄得没了脾气,只能苦著脸,认命地抱紧了怀里的篮子。 他瞅了瞅许默那张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万的臭脸,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老大。” “水烟姐帮了咱们这么大的事,咱们理所当然要去感谢她。” “我和猴子他们都商量好了,等秋收忙完了,地里分了粮,兄弟几个凑点钱,去镇上国营饭店,请水烟姐好好搓一顿。” 他抬起眼,试探地看著许默。 “你去不去?” 许默沉默了。 晨光穿过薄雾,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去。” 顾明远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狐疑地看著他的背影。 “老大,你干嘛老躲著水烟姐啊?” “你……”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拋出一个猜测。 “你怕她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许默转过头,一双漆黑的眸子,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顾明远。 “不说话,”他一字一顿地说,“没人把你当哑巴。” 顾明远被他看得脖子一缩,但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今天偏要一问到底。 他梗著脖子,继续叨叨。 “老大,水烟姐其实对你真的挺好的。” “这次我们兄弟几个能全身而退,都是沾了你的光,这点我们心里都清楚。” “她做这么多,还不是因为你?” “老大,你……你真的不喜欢水烟姐吗?” “对她,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许默只觉得耳边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心头那股压抑了一夜的烦躁,再次被勾了起来。 他猛地推开凑过来的顾明远。 “顾明远!” “你能不能闭嘴!” “你不觉得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话癆了吗?!” 顾明远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看著许默那副烦躁至极的表情,终於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心里嘆了口气。 强扭的瓜不甜。 如果默哥真的对秦水烟没那个意思,那谁也没办法。 他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看著许默,一字一句地说道。 “默哥,我就是想跟你说。” “如果你真的对水烟姐不感兴趣,记得早点跟她说清楚。” “她对你的那份心意,我们兄弟几个,都看在眼里。” “她为你付出了挺多的,你別……別一直这么吊著人家。” 许默整个人都僵住了。 吊著她? 他什么时候吊著她了? 明明是那个女人,像一阵蛮不讲理的龙捲风,不由分说地闯进他的人生,把他平静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他才是被动的那一个! 他对她…… 脑海中,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一张明艷的脸。 那张脸上,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像是藏著无数个鉤子,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许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抿紧了嘴唇,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想再跟顾明远说下去了。 一个字都不想。 他转过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第159章 他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顾明远提著那个竹篮,脚步有些沉重。 这条通往知青点的路,今天走起来,好像格外长。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知青宿舍那几排简陋的红砖房,屋顶的烟囱里,正冒出裊裊的炊烟。 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起了床,几个女知青正端著脸盆,睡眼惺忪地在井边排队打水。 秦水烟不在其中。 她已经收拾停当,正站在屋檐下,拿著一把小巧的木梳,慢条斯理地梳理著自己那头乌黑的长髮。 她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了手肘,露出两截白得晃眼的小臂。 顾明远看见她,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心里那点没来由的紧张,又冒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著头皮走了过去。 “水烟姐。” 秦水烟闻声,停下了梳头的动作,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顾明远和他怀里的竹篮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早。” 顾明远把篮子递了过去,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这个……是默哥叫我拿来给你的。” 秦水烟伸出纤长的手指,自然地接过了篮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的西红柿红得像一团火,黄瓜则绿得发亮,顶花带刺,新鲜得很。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一颗圆滚滚的西红柿,状似不经意地抬起眼帘,问道。 “他回来了?”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顾明远点了点头,声音有点闷。 “嗯,昨天下午回来的。”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送过来,现在……已经去上工了。” “好。” 秦水烟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篮子上,像是很满意这些蔬菜。 “你回去,代我谢谢他。” “哦……好。” 顾明远侷促地应著,脚下却没动。 他看著秦水烟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要是不说点什么,就太不是东西了。 默哥是他的老大,没错。 可水烟姐,也是他们的恩人。 顾明远挠了挠后脑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个……水烟姐。” “嗯?”秦水烟侧过头看他。 顾明远深吸了一口气,竹筒倒豆子似的,飞快地说道。 “我……我把你从燕三爷手里,把我们兄弟几个赎回来的事,跟默哥说了。” 说完,他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我没说你给钱的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就差对天发誓了。 秦水.烟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我知道了。” 那平静的反应,让顾明远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著秦水烟,心里更是百感交集。 他以前觉得,像秦水烟这种从沪城来的娇小姐,漂亮,有钱,看上他们默哥,八成就是图个新鲜。 乡下地方苦,日子又没盼头,找个长得好看的男人谈个恋爱,打发打发时间,等哪天有机会回城了,拍拍屁股就走人,绝不会有半分留恋。 这种事,他们听得多了。 但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看得很清楚。 秦水烟不是那种玩弄感情的人。 她对默哥的好,是实打实的。 这么好的一个姑娘,他不希望她被辜负。 秦水烟看出了他脸上的欲言又止,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怎么了?” “还有话想跟我说?” 顾明远被她这么一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收回视线,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水烟姐……” “那个……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秦水烟耐心地等著。 顾明远一咬牙,心一横,还是说了出来。 “水烟姐……强扭的瓜不甜。” 话说出口,他自己的脸先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多嘴多舌的长舌妇。 “我们老大那个人……他就是个闷葫芦,脾气又臭又硬。” “如果他真的……” “额……” 顾明远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不会伤到她。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真的对你没那个意思……你……你也要多爱惜自己。” “別……別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空气,安静了一瞬。 秦水烟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滯。 她似乎是愣了一下。 隨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像清晨的露珠滴落在叶片上,乾净又悦耳。 她眼波流转,看著眼前这个窘迫到脸红脖子粗的半大少年,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好。”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愉悦。 “我知道了。” “谢谢你,明远。” 顾明远被她那一声“明远”叫得心头一跳,脸更红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那……那我先走了!水烟姐!” 他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丟下这句话,转身就跑了。 秦水烟提著篮子,靠在门边,看著那个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唇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这个顾明远…… 倒还有点意思。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收拾得却很乾净。 她把篮子放在那张用木板搭成的简陋桌子上,从里面取出了两个红得发亮的西红柿。 井水洗过的西红柿,带著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她拿到水盆边,又仔细地冲洗了一遍,然后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迸发开来。 嗯,味道不错。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把另一个西红柿放进了自己工装裤的口袋里。 这个,等会儿留给顾清辞那个小馋猫。 做完这一切,她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墙边,拿起掛在钉子上的一面小圆镜。 镜子有些年头了,边缘都起了毛边,镜面也有些模糊。 但依然能清晰地倒映出一张明艷逼人的脸。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 苏静珠还在世的时候,总是抚摸著她的脸,又骄傲又担忧地说,我们家烟烟这张脸,以后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祸事。 后来,一语成讖。 上辈子,就是这张脸,吸引了林靳棠那条毒蛇。 也是这张脸,成了她被囚禁在牢笼里的原罪。 秦水烟看著镜中的自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好看,是她这辈子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因为好看,会招来祸患。 但有钱,可以买命。 就像这次,她能把许默从部队里捞出来,能让燕三爷那种人给她面子,靠的不是这张脸。 靠的是钱。 许默…… 想到那个男人,秦水烟的眼神暗了暗。 他可以对她的脸不动心。 他可以对她的示好无动於衷。 都没关係。 她布下的网,已经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从他的兄弟,到他的家人,再到他未来的出路。 她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也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她为他扫清障碍,为他安排前程,让他欠下的债,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 到那个时候,他的人,他的心,他的一切,除了给她,还能给谁? 他逃不掉的。 他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秦水烟的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手里的西红柿。 真甜。 第160章 带著万医生去找许默 秋耕彻底结束,队里难得地放了几日长假。 这是北方漫长冬日来临前,最后的喘息。 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秦水烟换下了一身工装,穿了件月白色收腰衬衫,下面是一条裁剪合体的深蓝色长裤,衬得她腰是腰,腿是腿,身段窈窕得不像个乡下知青。 她和顾清辞一前一后地走在去供销社的土路上,引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顾清辞今天也特意换了件乾净的短袖,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很平整。 供销社里人不多。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正靠在柜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著毛衣,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秦水烟径直走到卖副食品的柜檯前,声音清脆。 “大姐,买一斤鸡蛋,再要一条鱼。” 她说话间,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了钱和票,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玻璃柜檯上。 那售货员听到声音,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目光在秦水烟身上打了个转。 “等著。” 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慢吞吞地起身,用草绳拎了一斤鸡蛋,又从旁边水桶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用蒲草一穿,扔在了柜檯上。 动作算不上客气,但也没故意刁难。 秦水烟付了钱,接过东西,对她点了点头。 “谢谢。” 两人提著东西,没有在镇上多做停留,而是拐了个弯,朝著另一个方向的奉贤村走去。 奉贤村离和平村不远,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钟。 万赤脚医生的家就在村口,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 院子里,几只老母鸡正在悠閒地刨土觅食,竹竿上晾晒著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香。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弯著腰,仔细地翻拣著簸箕里的草药。 秦水烟站在篱笆门外,提高了声音,笑盈盈地喊道。 “夏奶奶!”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老太太听见声音,直起身子,循声望了过来。 她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清亮。 “是水烟丫头啊!” 看到秦水烟,她脸上立刻堆满了慈祥的笑意。 屋里闻声走出来一个同样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爷子,穿著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下巴上留著一小撮山羊鬍。 正是万赤脚医生。 “丫头,今天不上工吗?怎么有空到我这老头子这里来?” 万医生站定,擦了擦手,笑呵呵地问道。 秦水烟和顾清辞走了进去,自然地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万爷爷,夏奶奶。” “秋耕结束了,队里接下来要放长假,我也清閒了,特地来看看您二老。” 万医生看著她递过来的鸡蛋和鱼,眉头微微一皱,没有接。 他摆了摆手,故作严肃地说道。 “你这丫头,又拿东西来!” “上次你送的鸡蛋和猪肉,我跟你夏奶奶还没吃完呢!” “快拿回去!自己留著补补身子,看你瘦的。” 老爷子语气里带著点嗔怪,但眼神却是温和的。 秦水烟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又把东西往前递了递。 “哎呀,万爷爷,那是我上次的心意,这是这次的。” “东西放久了也不新鲜了,您就收著吧。”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著沪城姑娘特有的娇嗲,让人根本硬不起心肠拒绝。 万医生看著她那双水光瀲灩的眼睛,一时间也是无奈。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更何况,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这段日子,这丫头隔三差五就往他这里跑,不是送点鸡蛋,就是拎块肉来,嘴上说著是孝敬他们两个老的,可那点小心思,他这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哪里会看不出来。 “老婆子!” 万医生没辙,只好冲妻子喊了一声。 夏阿梅走了过来,看著秦水烟,也是一脸慈爱。 她从秦水烟手里接过了网兜,嗔怪地瞪了自己老头子一眼。 “孩子的一片心意,你就收著唄,哪来那么多话。” 夏阿梅提著东西进了厨房,万医生这才嘆了口气,搬了两条小板凳出来。 他看著在自己面前乖乖坐好的秦水烟,问道。 “说吧,丫头。” “今天来,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求我老头子了?” 秦水烟眼睫毛扑闪了一下。 但她也没藏著掖著,直接点了点头。 “什么都瞒不过万爷爷的火眼金睛。” 万医生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稀疏的山羊鬍,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那个叫……许默的小子。” 他顿了顿,问道:“今天在家吗?” 秦水烟眼睛瞬间一亮,像黑夜里被点燃的星子。 “在的在的!” 她连连点头,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他跟我一个大队的,我放工了,他肯定也放了!” 那副急切又期待的模样,让万医生看得直摇头。 他早就知道,这丫头三天两头地来他这里混脸熟,又是送礼又是说好话,图的就是这一遭。 他点了点头,转身对屋里喊了一声。 “老婆子,把我那个医药箱拿出来。” 夏阿梅很快就提著一个老旧的木製医药箱走了出来,箱子的边角都被磨得油光发亮。 万医生接过箱子,往肩上一背,动作利索。 他对秦水烟抬了抬下巴。 “走吧。” “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跟你走一趟。” 他斜睨了秦水烟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我倒要去会会那小子,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把你这丫头迷得七荤八素,鬼迷心窍的。” 秦水烟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跺了跺脚。 “哎呀,万爷爷!您瞧您说的!” 她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万医生的胳膊,撒娇道。 “我这是给您老人家找小徒弟呢,您医术这么好,总得有个传承不是?我这是为了咱们十里八乡的乡亲们著想!您怎么能这么说我!” 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理直气壮。 万医生被她逗乐了,伸出指头虚点了她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嘟囔著。 “口是心非的小丫头。” “就你歪理多。” 他转头对夏阿梅嘱咐道:“老婆子,我和秦知青去一趟和平村,你看著点院子里的药材,要是天黑前我没回来,你记得把草药都收进屋里去,沾了露水,药性可就差了。” “知道了,你路上慢点!”夏阿梅笑著应道。 三人辞別了夏阿梅,慢慢悠悠地朝著和平村的方向走去。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路边的野草已经枯黄,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 万医生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心里却在不停地嘀咕。 他也確实是好奇。 秦水烟这丫头,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又是从沪城来的,眼界心气,哪样不高? 可偏偏就对和平村那个叫许默的混小子上了心。 为了给那小子铺路,这丫头前前后后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先是隔三差五地来他这里送东西,套近乎,嘴上说著是孝敬他,实则句句不离想让他收许默为徒的话。 赤脚医生虽然名头不响,但在这十里八乡,却是人人敬重的铁饭碗。 学会了这门手艺,一辈子吃喝不愁。 万医生心里清楚,这丫头是在给那小子谋个正经出路。 能让这么一个妖孽一样的小姑娘,死心塌地、费尽心机地为他铺路,那小子得是何等的人物? 万医生想,若不是情根深种,爱到了骨子里,谁会愿意为一个男人做到这个地步? 看来,这丫头是真的陷进去了。 一行人各怀心思,很快就来到了许默家所在的那座山的山脚下。 许家住在半山腰,没有正经的路,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崎嶇不平的羊肠小道。 路不好走,碎石遍地。 万医生年纪大了,走起来有些吃力。 “万爷爷,您慢点。” 秦水烟见状,快走两步,上前搀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很稳,力道也恰到好处,既能让老人家借上力,又不会让他觉得不自在。 万医生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看著娇滴滴的,没想到还挺有劲儿。 顾清辞则默默地跟在后面,主动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医药箱,抱在怀里。 三人就这么互相搀扶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终於,绕过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几间简陋的土坯房出现在眼前。 屋前用木柵栏围了个篱笆小院子,院里晒著一些乾菜,收拾得倒也乾净利落。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的年轻姑娘,正捧著一个豁了口的瓦盆,从屋里走出来。 她似乎是刚洗完碗,正准备把盆里的水倒掉。 一抬头,她就看到了正被秦水烟搀扶著,气喘吁吁走上来的万医生一行人。 姑娘的动作猛地顿住了,脸上满是错愕。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秦水烟脸上,带著一丝惊喜。 “烟烟?” 隨即,她的视线又移到了秦水烟身边的万医生身上,那丝惊喜立刻变成了惊讶。 “——万医生?” 许巧捧著那盆水,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们。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第161章 改变命运的机会 许巧捧著那盆水,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们。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目光在秦水烟明艷的脸上和万医生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来回逡巡。 这方圆百里,赤脚医生拢共就那么几个。 和平村和奉贤村挨得近,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又捨不得花大钱去镇上的卫生院,都会来请万医生。 许巧自然是认得他的。 只是,万医生平日里从不上他们这半山腰来。 许家成分不好,村里人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上一点关係。 万医生虽然德高望重,但也免不了要顾忌这些。 今天他怎么会突然上门?还背著那个从不离身的医药箱。 难道是……家里谁病了? 许巧的心“咯噔”一下。 秦水烟迎了上去,脸上掛著一贯的甜美笑意。 她那双明艷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巧儿姐,没打扰你吧?” “没,没有……”许巧有些结巴地回答,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万医生身上瞟。 秦水烟顺著她的视线,仿佛才想起正事一般,笑著解释道。 “是这样的,巧儿姐,我今天去奉贤村看望万爷爷,听他说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想收个徒弟,把这身本事传下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许默身上。 “我就想啊,你们家以前不就是在镇上开药馆的吗?许默肯定也耳濡目染,懂些药理。这不比那些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强多了?” “我就自作主张,带万爷爷过来瞧瞧,看许默合不合適,有没有这个天分。” 秦水烟一番话说得轻快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然而,这番话落在许巧的耳朵里,却不亚於平地惊雷。 她整个人都懵了。 许巧手里的瓦盆“哐当”一声,差点没拿稳。 盆里的水晃了出来,溅湿了她脚下的泥土地。 她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著秦水烟,又看看一旁捋著鬍子、笑呵呵的万医生。 “收……收徒?”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声音都在发颤,像是梦囈。 让许默……去跟万医生学医? 她是在做梦吗? 万医生,要收她弟弟做徒弟? 许家的过往,是整个和平村都知道的禁忌。 曾经,他们也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开著不大不小的药馆,日子过得安稳富足。 可后来…… 后来,天就塌了。 一夜之间,他们从受人尊敬的药馆人家,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坏分子”。 药馆被封,家產被抄,一家人,就像是过街老鼠一样,被从镇上赶了出来,最后只能在这荒无人烟的半山腰上,搭了这么几间土坯房,苟延残喘。 村子里的人,没人愿意和他们做邻居。 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总是带著鄙夷和疏离。 大人们不许小孩跟他们玩。 上工的时候,分给他们的总是最累最脏的活。 分粮食的时候,他们拿到的永远是发了霉、带著砂砾的最差的一等。 名声,早就臭了。 尊严,更是被踩进了泥里。 这些年,弟弟许默为了这个家,什么苦没吃过? 他跟著燕三爷投机倒把,不是因为他本性坏,而是因为实在没有活路了,如果不额外赚点钱,一家人都要病死,饿死。 他拼了命地挣工分,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可即便如此,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依旧是鄙夷的。 在这个时代,一个坏了名声的人家,想要翻身,比登天还难。 出路就那么窄窄的一条,早就被有关係的人占满了。 泥瓦匠、木工、拖拉机手……这些受人尊敬、能挣钱的手艺活,老师傅们都捂得紧紧的,寧愿传给沾亲带故的远房侄子,也绝不会看他们许家一眼。 许家缺的是干活的力气吗? 不是。 他们缺的,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被村里人重新接纳、能改善如今这潭死水般处境的机会! 而现在,这个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就这么被秦水烟轻飘飘地,送到了她的面前。 由不得许巧不激动,不失態。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美好得让她心慌。 当万医生的徒弟。 当赤脚医生。 在这十里八乡,医生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救死扶伤,意味著德高望重。 意味著,无论你出身如何,只要你能看好病,你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尊敬! 许巧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惶恐交织著衝上了她的头顶,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不在家!” 许巧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带著哭腔。 “小默他……他跟明远去后山的芦苇盪了,说是……说是去找野鸭蛋了!” 她怕。 她怕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会因为弟弟的恰好不在而烟消云散。 她慌乱地把手里的瓦盆往旁边一放。 “万……万医生!秦知青!你们……你们快请坐!快坐!” 她手忙脚乱地去搬院子里那两条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长板凳。 “我……我现在就去把他喊回来!马上!!”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山下冲。 那副急切的样子,仿佛慢一秒,天赐的良机就会长翅膀飞走。 因为跑得太急,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蹌著,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哎,巧儿姐!” 那副慌张的模样,让秦水烟看得又好笑又心疼。 她连忙一把拉住了许巧的胳膊,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温柔柔。 “巧儿姐,你慢点,別急。” “我们不赶时间,万爷爷走累了,正好歇歇脚。” 万医生也乐呵呵地被顾清辞扶著,在板凳上坐了下来。 他將肩上的医药箱取下,小心地放在脚边,然后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鬍,对许巧摆了摆手。 “不急,不急。” “我这把老骨头,正好也走不动了,就在这里等著那小子回来。” 许巧这才稍微定了定神。 她感激地看了秦水烟一眼,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一阵风似的衝进了厨房。 很快,她端著两个豁了口的搪瓷碗出来,碗里是刚舀的凉白开。 “万医生,秦知青,顾知青,你们喝水!” 就在这时,土坯房的门“吱呀”一声,又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头髮花白,身形清瘦的老太太,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製拐杖,一瘸一拐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巧儿……?” 林春花的声音沙哑而迟疑。 “这是……万医生?” 许巧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三步並作两步地跑到林春花身边,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飞快地耳语起来。 林春花拄著拐杖,静静地听著。 隨著孙女的敘述,她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疑惑,慢慢转为了震惊,最后,尽数化为了一种极致的严肃和凝重。 院子里的气氛,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变得不同了。 奶孙俩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一件小事。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拜访。 这是一次,足以改变许默,甚至改变整个许家未来命运的机会! 林春花听完了,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给了许巧一个不容置喙的眼神。 那眼神里传达的意思很明確—— 去! 立刻!马上! 用最快的速度,把许默找回来! 许巧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衝出了篱笆小院,飞快地消失在了下山的小路上。 院子里,只剩下了沉默。 林春花拄著拐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万医生的面前。 她没有坐下,而是就那么站著,微微弯著腰,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位决定著她孙子未来的老人。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万医生。” “你……真的打算,收我们家小默做徒弟?” 万医生抬起头,迎上她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 “是有这个打算。” 林春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她停顿了一下,才问出了那个压在她心头最重的问题。 “那你……知道我们家是什么情况不?” 万医生喝了一口水,点了点头,“知道。”他看了一眼身边站著的秦水烟,笑了笑,“秦知青同我说过。” 林春花一听,心里一紧,微微握紧了手。 万医生慢慢说:“你放心,该知道的,我都了解清楚了。我收徒弟,看得不是出生,看得是他能不能吃苦。不瞒你说,我也收过几个徒弟,要么就是太笨,怎么都学不进去,把毒药当草药,要么就是太懒,晒个草药都不乐意。这些人,学了医术也是害人。” 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秦水烟,说,“正好我和秦知青有缘,前几天秦知青救了我一命,她听说我要收徒,就介绍你的孙子。她说你孙子人聪明,又努力,还会点医术,我正巧有空,今天就来看看情况。如果刚好合適,你家小孩又愿意跟我吃苦,今后就跟我学医吧。” 第162章 万爷爷的考验 万医生的话,像一记重锤,轻轻敲在了林春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愣住了。 半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枯瘦的手指抬起来,有些笨拙地,擦过已经昏花的眼角。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湿了一片。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连一丝抽噎声都没有。 只是无声的,压抑的,仿佛將十几年的委屈与辛酸,都融进了那一抹悄然滑落的湿润里。 秦水烟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楚。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与身旁的顾清辞对视了一眼。 顾清辞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呆滯的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水汽,鼻子微微发酸。 对於许家而言,她们这些下乡的知青,何尝不是一种奢侈的幸运。 她们的“苦”,是离开了繁华的城市,来到这穷乡僻壤。 可这,已经是她们能想到的,最坏的下策。 而对於许家来说,能有一个走出这片泥潭,能有一个为国家做贡献,能有一个洗刷掉家族污名的机会,那是祖坟冒青烟,是老天爷睁了眼才能盼来的恩赐。 院子里的沉默並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奶奶!万医生!” 许巧气喘吁吁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紧接著,她拉著一个高大的身影,一阵风似的衝进了篱笆院。 许默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是顾明远。 两个半大的小伙子,此刻的模样,实在有些狼狈。 灰头土脸,是最好的形容。 他们的脸上、手上,甚至裸露在外的小麦色胳膊上,都沾著灰黑色的泥点子。 裤腿高高地卷到膝盖,光著的脚丫子上,糊满了湿漉漉的泥巴,脚趾缝里还夹著几根枯黄的芦苇叶。 许默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下摆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露出底下结实紧绷的腰腹线条。 顾明远稍微好点,但怀里小心翼翼地揣著好几个沾著泥的野鸭蛋,那副贼兮兮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人。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顾明远一进院子,看清坐著的人是谁后,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下意识地就把怀里的野鸭蛋往身后藏了藏。 “万……万爷爷?” 他惊讶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心虚。 万医生闻声,早就站了起来。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乐呵呵地朝著顾明远走了过去,像个邻家阿公。 “明远啊,今天没去打猪草,跑去掏蛋了?” 顾明远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大白牙。 “这不是……这不是秋收完了嘛,閒著也是閒著。” 万医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却已经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许默身上。 “我今天不忙,过来看看许默。” 他缓步走到许默面前,停下。 老人抬起头,仔细地端详著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年轻后生。 高大,挺拔。 肩膀宽阔,身形像一棵小白杨。 虽然浑身是泥,但那双眼睛,却黑得惊人,沉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半点同龄人的浮躁和轻佻。 万医生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满意的光。 “你就是许默?” 他开口,声音慈祥而温和。 这一瞬间,许巧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站在许默旁边,感觉到万医生那审视的目光在自己弟弟身上来回打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后悔。 她现在真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 早知道今天万医生会来家里,打死她也不会让许默去后山的芦苇盪! 现在倒好! 衣服穿得破破烂烂,跟个叫花子似的。 身上还糊满了泥巴,活脱脱一个刚从泥潭里打滚出来的野小子! 一点都不正经! 一点都不稳重! 这第一印象,算是全完了! 万一……万一万医生就因为这个,觉得弟弟不靠谱,不满意他了,那可怎么办? 不远处,刚刚才平復下心情的林春花,此刻也重新紧张了起来。 她那双枯瘦的手,再一次紧紧地握住了身旁的木製拐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虽然在她眼里,自己的孙子千好万好,一表人才,是天底下最棒的小伙子。 可此刻,面对这决定孙子前途命运的关键时刻,她也不禁提心弔胆,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许默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在一瞬间绷紧了。 他的视线落在面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的討好与諂媚。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与他这身狼狈装扮截然不相符的,平静而低沉的声音说道:“是。” 一个字,掷地有声。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著万医生的眼睛,继续问。 “我姐说,你想收我做徒弟?” 万医生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 “是有这个打算。” 他反问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许默沉默了。 只有一秒钟。 但对於许巧和林春花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们的心,都提到了最高点。 愿意啊!怎么会不愿意!傻子才不愿意! 快答应啊! 许默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开口,问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我家这个情况,您……想清楚了?” 他没有问学医苦不苦,没有问自己够不够格。 他问的是,您,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医生,真的想清楚,要和我们这种“坏分子”家庭,扯上关係了吗? 这个问题,比任何的保证和承诺,都来得更加沉重。 万医生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讚许。 不卑不亢,有担当。 是个好苗子。 “呵呵,”万医生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我这把年纪了,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他说著,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依旧十分有力的手,捏了捏许默的胳膊。 “嗯,筋骨不错。” 他又毫不客气地,伸手拍了拍许默坚实的腹部。 肌肉紧绷,瞬间传来硬邦邦的触感。 “身体底子也好,是个能吃苦的。” 万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学医,尤其是学中医,採药、炮製,哪一样不是体力活?没个好身板可不行。 他转过身,走回到自己的医药箱旁,弯腰,將箱子打了开来。 一股浓郁的、混杂著各种草药味道的气息,瞬间在小院里瀰漫开来。 那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个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小药包,还有一些晒乾炮製好的、奇形怪状的中草药。 “来。” 万医生朝著许默招了招手。 “许默,过来。” 许默依言,迈步走了过去。 “秦知青跟我说,你小时候,家里是开药馆的。” 万医生的声音不疾不徐。 “想必耳濡目染,也应该见识过不少中草药吧?” “正好,我今天带了不少药草在身上。” “你来,认一认。” 考验。 这应该就是万医生的考验了。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他想收个徒弟,传承衣钵,自然也想收一个聪明伶俐、有点底子的好苗子。 而不是一个空顶著“药馆后人”的名头,现在却连甘草和黄芪都分不清的傻徒儿。 秦水烟也好奇地探过脑袋,朝著那打开的药箱里望去。 箱子里那些黑乎乎、乾巴巴的根茎叶片,在她这个外行看来,跟后山遍地都是的野草,实在没什么两样。 她都认不出来,许默能行吗? 许巧和林春花的心,更是瞬间揪紧了。 她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惶恐。 开药馆……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啊! 那时候,许默才多大? 一个五、六岁的奶娃娃! 就算是天天在药材堆里打滚,又能记住多少东西?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深奥的药理,那些繁复的草药名,他……他还能记得吗? 第163章 收徒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许默沉默地走上前。 他没有立刻开口。 指尖轻轻捻起一撮乾枯的草药,凑到了鼻尖。 他闭上了眼睛。 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像一把蒙尘已久的钥匙,猛地一下,捅开了他脑海深处一道尘封的闸门。 轰然一声。 无数被遗忘的画面,纷至沓来。 …… …… “默娃子,来,爷爷抱。” “闻闻,这是啥味儿?” “香不香?” “这是半夏,你看它的叶子,跟那边的野芋头长得多像。但你记住了,这玩意儿有毒,不能乱吃!得爷爷炮製过了,才能当药救人。” “还有这个,附子。你看它的根,跟咱家后院种的生薑是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可这玩意儿,是穿肠的毒药!比砒霜还厉害!” “还有这个,商陆。长得跟人参似的,都是大胖根,可一个是救命的仙草,一个是索命的阎王!默娃子,你给爷爷记死了,学医先学德,认药先认毒!一味药认错了,一条人命就没了!” …… …… 那些遥远的,几乎快要褪色的记忆,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爷爷宽厚温暖的怀抱,粗糙手掌上的药茧,还有那双总是带著慈爱笑意的眼睛。 那些被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教诲,那些在药材堆里打滚的童年,一瞬间,全部活了过来。 许默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放下手中的根茎,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是山银花。” 他顿了顿,补充道:“跟金银花是近亲,但花瓣更薄,香气也更清淡些。清热解毒的功效,比金银花稍逊一筹,但胜在性子更温和。” 说完,他又伸手,拿起了旁边另一个牛皮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种根茎混杂在一起的切片。 黑的,黄的,灰白的,在外人眼里,根本就是一堆烂木头片子。 许默甚至没有多看。 他修长的手指在里面隨意地拨弄著,像是在自家米缸里挑拣著什么。 很快,那堆杂乱的药材被他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三小堆。 他指著其中一堆顏色发白髮灰的。 “这是桑枝。” “切面发白,纹路杂乱,闻起来带点木屑味儿。” “泡水喝,又苦又涩。” 他又指向另一堆色泽淡黄,纹理清晰的。 “这是黄芪。” “切面是淡黄色,能看到一圈圈清晰的菊花纹,闻起来有股豆香味。” “泡水喝,也是淡淡的豆香,带著一丝甜。” “很多人会用桑枝假冒黄芪,拿到供销社或者黑市上卖,不懂行的人,很容易上当。”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一小撮切面粗糙的药材上。 “这是甘草。” “它的切面纹路不明显,泡水很甜,但没有黄芪的豆香味。”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 没有半点卖弄,也没有丝毫的紧张。 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老药工,在指点著新来的学徒。 那份从容和篤定,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就连秦水烟这个门外汉,也感觉自己好像瞬间就懂了,仿佛只要把这三样东西放在她面前,她也能立刻分辨出真假黄芪来。 顾明远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悄悄把自己怀里那几个野鸭蛋又往身后塞了塞,感觉自己这个“掏蛋专家”在许默这个“草药专家”面前,简直上不了台面。 许默没有理会眾人的惊愕。 他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低头,將万医生带来的那几包药草,一一辨认,分拣,讲解。 从功效相近却產地不同的,到外形相似却毒性各异的…… 他全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整个小院,除了他那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再无一丝杂声。 直到他讲完最后一味药。 “说完了。” 他放下手里的药材,抬起头,平静地看向万医生。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终於看见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好!好啊!” 万医生激动得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一把就抓住了许默的胳膊,那力道,像是生怕眼前这个宝贝疙瘩下一秒就会长翅膀飞走一样! “真是我的好徒儿啊!” 万医生仰头看著许默,脸上笑开了花,每一条皱纹里都洋溢著捡到宝的喜悦。 “好!太好了!” 他连说了几个“好”,激动地在原地踱了两步,然后猛地一跺脚。 “择日不如撞日!” “就今天!今天就拜师! 他扭过头,急切地看向院子里唯一一个还算镇定的“外人”。 “秦知青!” 他喊了一声。 秦水烟被他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喊得回过神,下意识地应道:“啊?” “麻烦你!”万医生指了指屋里,声音洪亮,“去倒杯水来!要开水!” “啊?哦!” 秦水烟被他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逗笑了,连忙应了一声。 她转身,快步走进了许家那间简陋却乾净的厨房。 灶台是泥土砌的,旁边放著一个大水缸,水缸里是清冽的山泉水。 她拿起一个粗瓷大碗,舀了半碗山泉水,小心翼翼地端著走了出来。 秦水烟端著碗,走到许默旁边。 她停下脚步,仰起那张明艷动人的脸。 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篱笆,在她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了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衝著他,露出了一个灿烂明媚的微笑。 那笑容,像是沪城盛夏时节,开得最热烈的一朵白兰花,带著醉人的香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许默。” 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 “去,给万爷爷敬茶。” 她將手中的粗瓷大碗,朝著他递了过去。 “喝了这杯拜师茶,你以后,就是万爷爷的徒弟了。” 许默漆黑的眸子,直直地落在她那张带笑的脸上。 阳光下,她的笑容明媚得有些晃眼。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喜悦,仿佛真的在为他高兴。 可他却看得心臟猛地一缩。 这张脸…… 这个笑容…… 他动了动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想要问她。 你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 可是在眾人殷切的注视下,在奶奶和姐姐含著泪光的期盼眼神中,所有的问题,最终都化作了沉默。 他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视线,落在了她那双捧著碗的,纤细白皙的手上。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粗瓷碗。 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触碰到了她的。 温热的,柔软的。 一触即分。 却像有一道微弱的电流,悄无声息地划过。 秦水烟像是完成了任务,心满意足地退到了一旁,安静地看著。 只见那个高大挺拔的少年,手捧著一碗清水,走到了万医生面前。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双膝一弯,“扑通”一声,半跪在了坚实的黄土地上。 他双手將那碗白开水高高举过头顶,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万爷爷。” “请受徒儿一拜!” 这一声“徒儿”,喊得林春花和许巧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万医生眼眶也有些湿润,他笑著接过那碗水,象徵性地喝了一口。 “好,好!” 他立刻放下碗,弯腰,亲手將许默从地上扶了起来。 “好了好了,都是新社会了,不兴这些虚礼!” 他抓著许默的手臂,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简直像是看一块绝世璞玉。 “小默啊。” 他连称呼都改了,亲昵得像是叫自己的亲孙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我那边学医?” “我那儿地方不大,但存了不少医书,还有些祖上传下来的古方。” “到时候你过来,都可以看看。”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收了徒弟,自然是要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 认了师父,也理应端茶倒水,晨昏定省,侍奉左右。 在这个年代,师徒名分,有时候比血缘还要重。 一旁的林春花和许巧,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喜悦还未散去,离別的愁绪便已悄然涌上心头。 虽说和平村和奉贤村隔得不算远,翻过一道山樑就到了。 可这毕竟意味著,许默以后就要跟著万医生一起生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时时都在家里了。 许默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先是掠过奶奶和姐姐脸上那抹一闪而逝的失落,然后才重新落回到万医生充满期盼的脸上。 他薄唇轻启,声音沉稳。 “我想……先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好。” “再给我奶奶把往后要吃的药都准备妥当。” “然后,我就过去。” 万医生听著,眼里的讚许之色更浓了。 学医先学德,这孩子,孝顺,心善,是个好苗子。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 “应该的,家里的事要紧。” “你先忙,我不急。” 万医生说著,又笑了起来,拍了拍许默的肩膀。 “我先回去,叫我家那老婆子,给你把住的地方收拾出来。” “等你弄好了,就过来。” “到时候,让秦知青带你过来,她知道我家住哪儿。” 这话一出口,许默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正含笑看著这一切的女孩身上。 她笑眯眯的站在那边。 许默的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他很想开口说一句:我知道您家在哪里。 但是看著笑眯眯的秦水烟,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算是默认了。 “好了。”万医生心满意足,感觉今天这趟来得太值了,他摆摆手,“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今天出来,本就没打算待太久。 “哎,万医生!” 林春花一听他要走,急了,连忙上前一步,热情地挽留。 “別急著走啊!” “您看这天色,都快到晌午了,留在我家吃顿便饭再走吧!” “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就是些粗茶淡饭,您可千万別嫌弃!” “吃完了,叫小默送您回去也行。” * 爽爽的嘿嘿 我每天都是6000字更新嗷。只是分成2章了。不少的。 第164章 164章 许默也立刻接话,声音恳切。 “师父,您腿脚不便,下山路不好走。” “等会儿,我背您下山。” 站在一旁的秦水烟,也適时地走了过来。 她歪了歪头,脸上漾开一抹笑意,声音清脆悦耳。 “万爷爷,您著什么急呀?” “时间还早呢,难得今天收了这么一个天才徒弟,天大的喜事,怎么能不吃顿饭,跟徒弟好好聊聊天,亲近亲近呢?” 她一开口,就堵住了万医生所有拒绝的理由。 是啊,收徒是大事,是喜事。 就这么走了,確实显得太生分了。 被这么几个人,老的老,小的小,眼巴巴地热情劝著,万医生就是铁石心肠,也软了下来。 他哈哈一笑,不再推辞。 “行!行!”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笑著,重新在板凳上坐了回去。 “太好了!” 林春花高兴得开始有条不紊地张罗起来。 她先是对著许巧吩咐道:“巧儿,赶紧的,去把那半只风乾鸡拿出来燉上!再把秦知青送来的鱼给收拾了!” “誒!好嘞!” 许巧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厨房,动作麻利。 林春花又转过头,看向自家孙子和旁边站著的顾明远。 她上下打量著两人,眉头微微一皱。 “小默,还有明远,你们俩看看你们身上,都是泥巴,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 “赶紧的,去井边打点水,回屋里换身乾净衣裳再出来见客!” 许默和顾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 確实,又是下地又是上山的,裤腿上、褂子上都沾满了泥点子和草屑。 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知道了,奶奶。” “好的,林奶奶。” 两人应了一声,跟万医生告了声罪,便一前一后地朝著院子角落的水井走去。 冰凉的井水打上来,带著山泉的清冽。 顾明远打了半桶水,拎著就去了院子另一头的杂物间擦洗。 许默也打了一桶水,沉默地拎著,走进了自己那间低矮的小房间。 “吱呀”一声,他关上了房门。 小小的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 只有一扇小小的木窗,透进几缕斑驳的日光。 他將木桶放在地上,却没有立刻开始擦洗。 他靠著门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咚。” “咚咚。” “咚咚咚。”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臟,正擂鼓一般,跳得又快又重。 一下一下,撞击著他的肋骨,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麻。 他脱掉了身上那件满是汗味的白短褂,露出精壮结实、线条流畅的上半身。 他掬起一捧冰冷的井水,用力地泼在自己的脸上、脖颈和胸膛上。 刺骨的凉意,让他浑身一激灵。 可那份冰凉,却丝毫无法浇熄他內心的燥热和翻涌。 他知道。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万医生,是秦水烟请来的。 这份天大的机缘,是秦水烟亲手送到他面前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 不能再欠她了。 再欠下去…… 他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还不清了。 他应该拒绝的。 在万医生开口的那一刻,他就应该坚定地摇头。 可是…… 秦水烟给了他一个,他根本没办法拒绝的条件。 一个让他灵魂都在战慄的诱惑。 他想当医生。 不仅仅是为了洗刷许家身上背负的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为了让奶奶和姐姐能挺起腰杆做人。 更是因为…… 他喜欢。 从爷爷抱著他,让他闻那些草药的味道开始,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和天赋,就烙印在了他的骨血里。 他没办法拒绝这个诱惑。 他没办法拒绝。 这个诱惑,大到足以让他拋下所有的理智和警惕。 他就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而秦水烟,递给了他一捧最清冽的甘泉。 明知是毒,也只能饮鴆止渴。 许默烦躁地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髮,水珠顺著他利落的短髮滑落,沿著他性感的喉结,一路向下,没入紧实的胸膛。 他的人生,从秦水烟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偏离了预想的轨道。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突兀地响起。 那扇被他隨手关上的、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许默的动作猛地一顿。 猛地抬起头,凌厉的视线如刀锋般射向门口。 一个小脑袋,笑盈盈地,从门缝外探了进来。 那张明艷得过分的脸上,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的视线,没有丝毫的躲闪和羞涩,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他赤裸著、还掛著水珠的上半身。 然后,在许默冰冷的注视下,她毫不客气地,推开了整扇门,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第165章 我现在想要你的人 昏暗的光线里,尘埃飞舞。 秦水烟就站在门口,身后是院子里明晃晃的日光,勾勒出她纤细而窈窕的轮廓。 许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冰冷的井水还在顺著他麦色的肌肤滑落,沿著壁垒分明的腹肌,隱入裤腰。 可那点凉意,在此刻秦水烟灼人的视线下,瞬间蒸发得一乾二净。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原地的猎物。 而她,就是那个好整以暇,一步步走来的猎人。 秦水烟走了进来。 她反手,轻轻地將那扇木门重新合上。 “啪嗒。” 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小小的房间里,光线愈发昏暗,空气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 她一步一步,缓缓地朝他走来。 隨著她的靠近,许默浑身的肌肉,一寸寸地紧绷起来。 那不是面对危险时的戒备,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面前的女孩儿,身材娇小,堪堪才到他的胸口。 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像百货商店里最精致的洋娃娃,漂亮得不真实。 可此刻,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存在,却带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 压力。 秦水烟对他身上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冷厉气息,恍若未觉。 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他走来。 隨著她的走近,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 许默幽暗的视线,死死地锁在她的脸上,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终於,她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发梢间传来的一缕若有似无的、清甜的花香。 那香味,与这间简陋潮湿的小屋,格格不入。 也与她此刻的眼神,格格不入。 秦水烟仰起脸,欣赏著面前这具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躯体。 小麦色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一层结实紧致的光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宽阔的肩膀,精瘦的窄腰,流畅的人鱼线没入洗得发白的裤腰里。 尤其是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壁垒分明的八块腹肌…… 真是…… 赏心悦目。 秦水烟的眼底,划过一抹满意的光。 然后,她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著健康的淡粉色。 在许默骤然收缩的瞳孔中,那只手,带著一丝凉意,轻轻地,落在了他滚烫的小腹上。 指尖隔著薄薄的一层水汽,在那坚硬如铁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摸了一下。 “!” 许默浑身猛地一颤,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一股陌生的电流,从她指尖触碰的地方,轰然炸开,瞬间窜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猛地伸出手! 一把扣住了她那只作乱的手腕。 “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只吐出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掌心下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可手腕的主人,却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身材不错。” 她若无其事地,將手从他的钳制中抽了回来。 “许默。” 她开口,声音又轻又软。 “我帮了你这么多,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些奖励了?” 许默深深地看著她。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水烟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才低声问道。 “……你想要什么?” “嗯……” 秦水烟歪了歪头,做出一个认真思索的表情。 “你让我想一想。”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他身上。 她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她的指尖,落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 许默的身子又是一僵。 他想躲,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的手指,带著燎原的火星,在他的皮肤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上划过。 那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带起一连串战慄的火花。 终於,她的手指,停在了他左胸,那个正疯狂跳动著的位置。 隔著一层薄薄的皮肤,她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心臟,正如何为她而失控。 秦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我想要你的心。” 她的手指,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 许默的瞳孔,狠狠一缩。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她的手指已经离开了他的胸膛,继续向上,轻佻地,捏住了他的下顎。 这是一个极具掌控意味的动作。 她强迫他,微微低下头,迎上她的视线。 然后,她踮起了脚尖。 柔软的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紧抿的薄唇。 温热的呼吸,带著清甜花香的香气,尽数喷洒在他的唇边。 “不过……”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耳语。 “我现在,更想要你的人。” “你……给不给我?” 最后那几个字,她是贴著他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清晰无比地说出来的。 许默对上了秦水烟的眼睛。 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笑起来的时候,像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可此刻,那片星光深处,却藏著他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旋涡。 还有…… 一种势在必得的兽性。 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狼,冷静,耐心,且志在必得。 许默平静地看著她,看著那双近在咫尺的,写满占有欲的眼睛。 良久。 他缓缓开口。 “我现在,有拒绝的权利吗?” 秦水烟笑了。 “目前来看,”她歪了歪头,“我觉得,没有。” 是的。 没有。 从她带著万医生出现在他家门口的那一刻起。 从他跪下,喝下那碗拜师茶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没有了说“不”的资格。 他欠她的,太多了。 多到,足以让他拿自己的一生去偿还。 许默的眸色,一点一点,越发深沉起来。 那里面,有不甘,有挣扎,有屈辱……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归於一片死寂的平静。 秦水烟很满意他此刻的眼神。 她知道他不甘心。 这个男人,骨子里是何等的桀驁不驯。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狼,哪怕遍体鳞伤,也从不肯低下高傲的头颅。 他寧愿自己舔舐伤口,也不愿接受任何人的施捨。 更何况,是欠下这样一份还不清的人情。 可是,她给了他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诱惑。 学医。 那是他挣脱命运泥潭的唯一希望。 她抓住了他的软肋。 所以,他没有办法。 她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看这匹孤狼,在她面前,一点点收起利爪,低下高傲的头颅。 她鬆开了捏著他下顎的手,转而伸出双臂,柔软地,缠上了他坚实的脖颈。 她再次踮起脚尖。 这一次,没有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仰起头,朝著那两片紧抿著的、线条冷硬的薄唇,吻了上去。 ! 温热柔软的触感,清晰地传来。 许默浑身剧烈地一震,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他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 但是…… 他却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猛地推开她。 他只是站著,任由她柔软的唇瓣,贴著他的。 秦水烟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僵硬和隱忍。 她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这还不够。 她要的,不是他的隱忍,而是他的沉沦。 秦水烟微微加重了力道,带著一丝惩罚的意味,用力地,咬住了他的下唇。 “唔……” 许默吃痛,闷哼一声,紧闭的牙关,下意识地鬆开了一丝缝隙。 秦水烟的舌尖,像一条灵巧的蛇,毫不犹豫地滑入了他的唇齿之间。 攻城略地。 肆意搅动。 许默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刺激。 他明显没有经歷过这种事。 十九年来,第一次。 陌生又强烈的刺激,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宽厚粗糙的手掌,搭在了秦水烟纤细的肩膀上,似乎想要將她推开。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用力的那一刻…… 秦水烟像是预判了他的动作,惩罚性地,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舌尖。 细微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推开她的力道,就这么散了。 他那双本想推拒的手,最终只是无力地,紧紧抓住了她的肩膀。 他没有推开她。 秦水烟心满意足地,加深了这个吻。 她能感觉到,身前这个高大的男人,身体是如何从僵硬,到微微战慄,再到最后,呼吸都开始变得紊乱粗重。 直到她自己也喘不过气来。 她才意犹未尽地,缓缓退开。 秦水烟的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舔了舔自己同样有些红肿的唇,看向许默。 只见这个一向冷厉沉默的男人,此刻,眼神里竟带著一丝……茫然。 那双深邃的黑眸,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失去了往日的锋利和焦距。 他似乎,还没有从刚才那种极致的刺激里,回过神来。 他那张总是冷冰冰的俊脸上,此刻泛著一层不正常的薄红。 尤其是那双漆黑冷冽的眼眸,竟然…… 被她亲出了一点湿漉漉的水汽。 脆弱,又性感得要命。 视觉和触觉的双重刺激,让秦水烟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她伸出食指,轻轻地,拂过他被她咬出血的下唇。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被惹急了的野兽。 她的眼眸温柔如水,声音也放得又低又软。 “许默。” “你比我想像中,要好。” 第166章 太热了 许默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平静的说:“可以了吗?” 秦水烟微微挑眉,没听懂。 “我说,你的『奖励』,拿完了吗?” “我要继续洗澡了。”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你要看我洗澡?”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秦水烟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许默的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果然。 秦水烟非但没有退,反而饶有兴致地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对著他,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 “可以吗?” 她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期待和雀跃。 许默:“………………” 许默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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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许巧笑著將她们送到院门口,“以后有空常来玩。” 许默也要送万医生下山,自然要和她们一块儿走。 他从屋里拿出两样东西,一根粗实的麻绳,还有一个军绿色的手电筒。 “万爷爷,我背您。”许默走到万老跟前,不由分说地蹲下了身子。 万老也没推辞,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辛苦你这个新徒弟咯。” 许默没说话,只是將老人稳稳噹噹地背了起来,又用麻绳在胸前固定好,確保万无一失。 一行人,就这么告別了许家,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山路难行,夜间的山路更是如此。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显陡峭。 许默背著一个人,却走得极稳,手电筒的光柱在他身前晃动,照亮脚下一小片崎嶇的路。 秦水烟和顾清辞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有些艰难。 好不容易到了山下,顾清辞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站在村口的岔路旁,秦水烟停下了脚步。 她转头看向顾清辞,脸上带著柔和的笑意。 “清辞,你先回知青宿舍吧。” “啊?”顾清辞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陪许默送万爷爷回家。”秦水烟说得理所当然。 顾清辞犹豫了一下,有些不放心,“这么晚了,路又不好走,你一个人回来怎么办?” 秦水眼里的笑意,在手电筒的光晕里,显得有些狡黠。 “许默会送我回来的。” “对吧,许默?” 第167章 坏女人 走在前面的许默,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只是从喉咙里,缓缓地,溢出了一个单音节。 “……嗯。” 算是答应了。 顾清辞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那你……注意安全。” “知道啦。” 目送著顾清辞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条小路的尽头。 秦水烟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她转过身,走到许默身边,仰起脸,对著他背上的万老说。 “走吧,万爷爷。” “奶奶估计要在家里等急了。” 夜路並不好走。 这个年代的乡下,没有水泥路,脚下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成了考验。 路上到处都是被牛车压出的深辙,还有不知被谁丟弃的石块和泥坑,一不小心就会崴到脚。 幸好许默带了手电筒。 一道明亮的光柱,在浓稠的夜色里,照亮了前方一小片的路。 秦水烟举著手电筒,跟在许默身边。 两人之间,隔著半臂的距离。 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有脚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不知名的虫鸣。 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程,到了晚上,硬是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远远地,终於看见了万医生家院子里透出的一点昏黄光亮。 他们到的时候,夏阿梅正提著一盏煤油灯,焦急地在院门口张望。 见到许默搀扶著自家老头子回来,她才重重地鬆了一口气。 “哎哟,可算是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路上黑,走得慢了些。”万老笑著解释。 许默將万老扶进院子,在石凳上坐好,这才直起身子。 夏阿梅倒了两碗温热的开水,递给他们。 “快,快进来喝口水再走吧,烟丫头,小默。”夏阿梅热情地招呼著。 秦水烟摆了摆手,脸上带著歉意的笑。 “不了,夏奶奶。” “夜深了,我跟许默也该早点回去了。” 夏阿梅见她坚持,也就不再强留。 “那……那你们路上可得小心点。” “这山路晚上不好走,黑灯瞎火的。” 正说著,万老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回了屋里。 片刻后,他拿著另一支手电筒出来了。 “你们那支,光都快散了,怕是快没电了。这支刚换的电池,亮堂。” 秦水烟愣了一下,隨即弯起眉眼,甜甜地笑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 “谢谢万爷爷。” 她试著按了一下开关,一道比刚才明亮数倍的光柱,瞬间刺破了院子里的黑暗。 “哇,真的好亮。”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一尊沉默雕塑的男人。 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將许默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刻。 他垂著眼,脸上的神情隱匿在光影里,看不真切。 秦水烟扬了扬下巴,声音轻快。 “许默,我们走吧。” 许默这才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掠过她,然后转向院子里的两位老人。 他微微頷首,算是行礼。 声音依旧是低沉的,没什么起伏。 “万爷爷,夏奶奶,我们走了。” “欸,好,好。” 老两口把他们送到院门口,一直看著他们的身影,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手电筒那道明亮的光柱,在远处晃了晃,最终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夏阿梅这才收回目光,有些不放心地拉了拉自家老头子的衣袖。 “老头子,那个大高个,就是你今天新收的徒弟?” “嗯。”万老应了一声,心情显然很好。 “看著……怎么凶巴巴的?”夏阿梅小声嘀咕。 “瞎说什么呢!” 万老瞪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把医药箱搬进屋里,放在桌上。 他一边擦拭著箱子上的灰尘,一边美滋滋地说。 “你懂什么,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我跟你说,这小子,可是个好苗子!” 万老打开医药箱,里面的草药分门別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捻起一株,凑到鼻尖闻了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今天考他,带去的那么多草药,他全都认出来了!” “不光认出来了,连药性都说得八九不离十!” “真的啊?”夏阿梅惊喜地凑了过来。 “那可不!”万老哼了一声,“这小子,有中医的底子!是个可塑之才!” 夏阿梅看著他那副老怀甚慰、美滋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怪不得呢,这个点才捨得回来。” 她打趣道。 “感情是在徒弟家,乐不思蜀,流连忘返了。” *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显寂静。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今晚的月色很好。 一轮皎洁的圆月,高高地悬在墨蓝色的天鹅绒夜幕上,洒下清辉。 银色的月光,给坑坑洼洼的泥土路,镀上了一层朦朧的、不真切的光晕。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沉默的剪影。 近处的田埂,传来不知名的虫鸣,一声接著一声,衬得四周愈发安静。 许默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他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直直地延伸到秦水烟的脚下。 秦水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踩著他的影子,像是在玩一场幼稚的游戏。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她那娇小姐的脾气,又上来了。 “哎呀……” 她忽然停下脚步,发出一声娇滴滴的痛呼。 走在前面的许默,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秦水烟撇了撇嘴,提高了音量。 “许默!” “我脚疼。” 男人的背影,终於僵了一下。 他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秦水烟看著他的背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走不动了。” “你背我。” 沉默。 三秒钟后。 “不行。” 乾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 秦水烟的嘴,立刻就撅了起来。 她几步追上去,站到他面前,仰起那张明艷的小脸,不服气地质问。 “为什么不行?” “你刚才都背万爷爷了!” 她理直气壮,仿佛他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双標之事。 许默的眉头,狠狠地拧了起来。 这能一样吗? “男女授受不亲。” 秦水烟听到这六个字,忽然笑了。 月光下,她的笑容狡黠又明媚,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哟。”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围著他,慢悠悠地踱了一步。 “你还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 许默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抿著唇,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急速降低。 他不想理她,转身就想走。 可秦水烟却像是预判了他的动作,身子一晃,又挡在了他面前。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她的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曖昧。 “那……你在你房间里,偷偷亲我的时候,算什么?” 许默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水烟仿佛没有看到他瞬间冰封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用那甜得发腻的声音,控诉著他的“罪行”。 “嗯?” “你把我嘴唇都亲肿了。”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男女授受不亲』了?” 轰—— 许默感觉自己脑子里的一根弦,彻底绷断了。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瞪著眼前这个巧笑嫣然、顛倒黑白的女人。 那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 他这辈子,十九年,从没听过这么……这么厚顏无耻的话! 明明是她闯进来! 明明是她强吻他! 明明是她咬破了他的嘴唇! 怎么到了她嘴里,就全反过来了?! 看著他那张气到发青的俊脸,秦水烟心底的恶劣因子,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非但没有丝毫的心虚,反而更加理直气壮了。 “我什么我?” 她扬起下巴。 “怎么,你是想说,是我强吻你吗?” “许默,你觉得这种话说出去,会有人相信吗?” 她伸出手,在他和自己之间比划了一下。 “你看看你,这么高,这么壮。” “再看看我,这么瘦,这么小。” 她仰著头,眼波流转,直勾勾地看著他。 “我怎么强吻你的,你说说?” “……” 许默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猛地转过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喂!许默,你等等我!” 秦水烟见他要走,连忙在后面喊道。 许默的脚步,反而更快了。 就在这时。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叫,从身后传来。 紧接著,是身体失去平衡的闷响。 许默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就想回头。 可是一想到刚才那番对话,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 他死死地克制住了回头的衝动。 装的。 肯定是装的。 这个女人,诡计多端,最会演戏。 他不能上当。 然而,身后却迟迟没有传来她跟上来的脚步声。 只有压抑的,细细碎碎的抽气声。 像是……真的很疼。 许默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走,还是不走?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心里烦躁地咒骂了一声,缓缓地,转过了身。 秦水烟果然摔倒了。 她正坐在地上,一只手撑著地,另一只手揉著脚踝,小脸皱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手电筒也掉在了旁边,光柱歪歪斜斜地照著旁边的草丛。 看见他转过身来,秦水烟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但那光芒,只是一闪而过。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得心软三分。 许默的心,却硬如磐石。 他知道,她又在演。 可他还是走了回去。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起来。” 秦水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雾蒙蒙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脚……脚崴了,好疼……” 她朝他伸出手,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像玉,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你不想背我,那你牵著我可以吧?” 许默没有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她伸在半空中的手。 秦水烟见他不为所动,嘴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这条路坑坑洼洼的,我真的会摔跤的!”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委屈极了。 “我跟你说,我明天还要开拖拉机的!” “我要是摔伤了脚,明天就不能开拖拉机了!” “我不能开拖拉机,大队长就会扣我工分,会开除我!” “我没了工作,就没饭吃了!” 她一边说,一边吸著鼻子,越说越可怜,越说越理直气壮。 最后,她抬起那双泪眼婆娑的眸子,狠狠地瞪著他。 “到时候,你养我啊?” “……” 许默看著她那张梨花带雨,却又蛮不讲理的小脸,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彻底无语了。 最终,他长长的嘆了一口气,认命般地弯下腰,伸出宽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的手心,滚烫,乾燥。 她的手腕,冰凉,细腻,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 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撞在一起。 秦水烟纤细的手腕,被他握在掌心里,那感觉,奇异又陌生。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粗糙的纹路,是怎样摩挲著自己娇嫩的皮肤。 带来一阵细细密密的、战慄般的痒。 秦水烟的哭声,戛然而止。 许默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用力一拽,就將她从地上,蛮横地拉了起来。 第168章 当男朋友,还是当狗? 秦水烟被他从地上拽起来,一个踉蹌,几乎要撞进他坚硬的怀里。 她及时稳住了身形,鼻尖堪堪擦过他胸前粗糙的布料。 他就这么攥著她的手腕,一言不发,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唇角那抹得意的笑,悄然加深。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乖乖地,任由他牵著。 不,是拖著。 两人一前一后,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动,照亮了回家的路。 走了几步,秦水烟像是觉得被他攥著手腕不舒服,手指微微动了动。 她柔软的指尖,试探性地,勾住了他僵硬的小指。 许默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僵。 他攥著她的力道,下意识地就想鬆开。 可秦水烟的手指却像一条灵活的小蛇,顺势而上,挤进了他的指缝。 然后,一根,一根,直到十指紧紧相扣。 许默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低著头,看著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的手又小又软,像是没有骨头,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著,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比。 他想甩开。 “別动。” “再把我甩开,我就再摔一次。” 她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这次,可能你就真的要背我回知青宿舍了。” “……” 许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斗爭。 最终,他还是没有甩开她的手。 只是那紧绷的下頜线,泄露了他此刻极度不爽的心情。 他重新迈开步子,只是这一次,速度明显放慢了许多。 从拖拽,变成了真正的牵手。 秦水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语气轻快。 “许默。” “……” 男人没有回应。 秦水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万爷爷那边啊?” “我到时候陪你去。” 许默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用。” “我认识路。” “那怎么可以。”秦水烟立刻反驳,语气理所当然。 “我是你女朋友,你要去拜师学艺,我怎么可以不送送你?” 女朋友。 许默的脚步,“唰”地一下,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猛地转过身。 手电筒的光,因为他的动作,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刺得秦水烟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光线稳定下来后,她看清了他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种混杂著震惊、荒谬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他几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顿地问,“是我的女朋友了?” 秦水烟眨了眨那双水光瀲灩的桃花眼,脸上是全然的无辜和茫然。 “啊?” 她歪了歪头,仿佛他问了一个多么奇怪的问题。 “你不知道吗?” “大家都这样说的啊。” 许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谁?” “万爷爷,夏奶奶啊。”秦水烟掰著手指头,数给他听。 “还有顾明远,他也这么说的。” “哦,对了,还有你姐姐。” 她抬起眼,看著他那张愈发阴沉的脸,笑得愈发甜美。 “你不信,你去问问万爷爷,你去问问顾明远,你再去问问巧儿姐。” “看看他们是不是都以为,我是你对象。” 许默沉默了。 半晌。 许默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和认命。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那张明艷又气人的脸,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平淡。 “我会跟他们解释清楚的。” 可秦水烟的反应,比他更快。 “不许去!” 她几乎是立刻就收紧了交握的手,像一只护食的小兽,蛮横地宣布著自己的所有权。 许默垂下眼,看著她紧抓著自己的手,眼神晦暗不明。 “秦水烟。” 他很少叫她的全名。 当他这么叫的时候,就代表著,他真的有些生气了。 “你金枝玉叶,我配不上。” 他的声音很淡。 “还是不要让他们继续误会比较好。” 秦水烟听著他这番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一声,带著点不屑。 “行啊。” 她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 “不想我做你的女朋友,是吧?” 许默抿著唇,没有说话,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 秦水烟忽然凑近了一步,仰起脸。 “我再给你一个选择。” “我做你的主人。” 许默:“……” 秦水烟却像是嫌刺激不够大,继续用那甜得发腻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花了那么多钱救你,可不能一点好处都没有。” 她伸出另一只空著的手,葱白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他结实的胸膛。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逗弄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要么,你从今以后就给我当狗。我叫你往东,你就別给我往西。” “要么,你就做我的男朋友。” 她说完,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许默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当狗? 当男朋友? 他心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这他妈的,有区別吗? 不都还是要听她的…… 秦水烟不耐烦了,“喂,想好了没有?” 许默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还有第三个选择吗?” “別挑三拣四的。” 秦水烟立刻打断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有的选就不错了。” “快选。” 许默看著她。 看著她月光下那张明艷夺目、蛮不讲理的小脸。 最终,他认命一般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没有正面回答。 只是转过身,拉著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吧。” 在他心里面,这两个选择,其实都差不多…… 既然差不多,那还选什么呢? * 剩下的路,两人再没有说话。 很快,知青点的轮廓,就出现在了不远处。 院子里还亮著几点昏黄的灯光,隱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说笑的声音。 两人在门口站定。 许默停下脚步,侧过脸,借著昏暗的灯光,看著她。 “你早点休息。” “我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刚迈出一步,衣袖,却被一只小手,轻轻地拽住了。 他低下头,看著那几根拉著自己袖口的,白皙纤长的手指。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眼,看向她。 “嗯?” 一个单音节,从喉咙里溢出,带著一丝询问。 秦水烟站在他对面,仰著那张明艷的小脸,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她没有说话。 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然后,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睛。 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 带著一种天真又勾人的意味。 紧接著。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面前,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低下头。 许默皱著眉,身体却下意识地,顺著她的力道,微微俯身。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著一丝撒娇的意味。 “亲一下。” “再走。” 第169章 许默,我们来日方长 许默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夜风吹过,捲起他衣角,也带来了山野间草木的微凉气息。 他垂著眼,视线落在她仰起的小脸上。 那双狐狸眼里,盛满了细碎的灯光,像一只等著主人投餵的猫,既乖巧,又理直气壮。 许默没动。 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他周身那股子冷硬的气场,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沉凝。 不耐烦了。 秦水烟清晰地感觉到了。 也是。 这头野惯了的狼,何曾被人这样三番五次地圈住脖颈,对他下达这样那样的指令。 若不是恩情这道枷锁,死死地套著他,以他的脾性,恐怕早就扭头走了,哪里还会在这里跟她耗著。 想到这里,秦水菸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她晃了晃两人依旧交握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像羽毛,轻轻拂过。 “嗯?” 她歪著头,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点娇嗔的鼻音。 “不亲,就不放你走。” 许默依旧沉默著。 他盯著她脸上那抹微笑。 忽然。 他那双漆黑的眼,缓缓地,眯了起来。 像一头在暗中锁定猎物的豹子,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只剩下极致的危险。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变得粘稠而压抑。 连远处知青点传来的说笑声,都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秦水烟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下一秒。 许默动了。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扣住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秦水烟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往前一带。 天旋地转间,她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那张冷峻的脸,在视野里急速放大。 属於他身上的,那种混合著淡淡汗味和肥皂的、乾净又充满侵略性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地將她笼罩。 紧接著。 唇上传来了一阵柔软微凉的触感。 不,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吻。 更像是一场粗暴的、不带任何情愫的触碰。 一闪而过。 几乎是在碰上的瞬间,他就分开了。 脖颈上的禁錮,也隨之消失。 他已经重新站直了身体,恢復了两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居高临下地垂眼看著她。 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了吗?”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要沙哑低沉几个度。 秦水烟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上面还残留著他的一点温度,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菸草气息。 就这? 这也算亲吻? 简直就跟……被路边不听话的野狗,不情不愿地舔了一下似的。 敷衍至极。 不过…… 秦水烟抬起眼,看向面前男人那张紧绷著下頜线,眼神里透著“老子已经忍耐到极限了”的脸。 她忽然就弯起了眼睛,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轻轻地,摸了摸他那张写满了不爽的脸。 “好乖。” 她温声说道,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科动物。 指尖顺著他的下頜线,一路滑到他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 动作亲昵,又带著挑逗。 许默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又是一僵。 秦水烟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用一种十分惋惜的口吻继续说。 “这次就先放过你啦。” “不过,下次你要好好的亲我一下。” “不能……再这样敷衍我了。” “……” 许默沉默了足足有几秒钟。 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 “……知道了。” 秦水烟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你回家吧。” 她对他挥了挥手。 “天色不早了,路上小心。” 许默又沉默了几秒。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最终却还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转过身,拿起被他放在地上的手电筒,打开。 一道明亮的光柱,刺破了黑暗。 他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著半山腰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在月光下拉出一道孤直的影子。 直到走出很远,他都能感觉到秦水烟站在原地,目光注视著他的背影。 那种感觉,很难用言语来形容。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他却感觉自己的脖颈上,不知何时,已经被套上了一根韁绳。 绳子的另一端,就握在那个站在知青点门口的女人手里。 她只要轻轻一拉。 他就得乖乖听话。 * 秦水烟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著那束手电筒的光,变成一个移动的小点,在蜿蜒的山路上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夜幕笼罩的山林里。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缓缓勾起了唇角。 转身,朝著知青宿舍的大门走去。 刚一踏进院子,原本聚在院子里乘凉聊天的几个知青,说话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 刚才在门口那一幕,想必是被人看见了。 秦水烟毫不在意。 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那些人,径直朝著自己的宿舍走去。 她的心情很好。 非常好。 那种將一头桀驁不驯的野兽,一步步诱入陷阱,逼著他低下高傲头颅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每一次挑逗许默,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又刺激,又危险。 你永远不知道,他那根名为“忍耐”的弦,会在哪一刻彻底崩断。 这是一只真正从山林里长大的,充满了野性的大型动物。 如果一个训练不好,驯兽师,是很有可能被对方反噬的。 被那锋利的爪牙,撕成碎片。 可是…… 秦水烟推开自己宿舍的门,轻轻地关上,將外面那些窥探的视线,彻底隔绝。 她走到床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又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许默越是抵抗,越是挣扎。 当他最终被迫低下头来,给予那个吻时,那滋味,就越是……美味。 世人求爱,刀口舔蜜。 不尝,心有不甘。 尝了,便是一身伤痕。 秦水烟的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许默。 我们,来日方长。 第170章 「你和默哥,是什么关係?」 天气,是彻底冷下来了。 秋收的最后一点尾巴收割乾净,大队里按照工分,给各家各户分了粮食。 喧闹了大半年的和平村,终於安静下来,正式进入了北方漫长的“猫冬”时节。 地里没了活儿,知青们也閒了下来。 有门路、手脚快的,早就抢到了回城的火车票,这几日,正陆陆续续地背著行李,踏上归家的旅途。 知青点里,一日比一日空旷。 顾清辞今年,也难得地要回家过年了。 秦水烟亲自把她送到了镇上的火车站。 绿皮火车发出“况且况且”的声响,站台上人声鼎沸,混杂著南腔北调。 顾清辞背著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土特產和路上吃的乾粮,鼓鼓囊囊的。 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也难掩激动。 “水烟,我……我走了。” 她看著秦水烟,有些依依不捨。 “嗯,”秦水烟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短髮,“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拍电报。” “好!”顾清辞用力地点头。 “呜——” 火车的汽笛声拉响了。 “快上车吧。”秦水烟拍了拍她的肩膀。 顾清辞一步三回头地挤上了拥挤的车厢,隔著布满灰尘的车窗,拼命地对秦水烟挥著手。 秦水烟站在原地,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也对她挥了挥手。 直到那辆绿色的铁皮长龙,缓缓驶出站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线尽头。 她脸上的笑意,才慢慢地淡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任由站台上的冷风吹拂著她的发梢,目光望著空荡荡的铁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她才缓缓转身,不紧不慢地,朝著知青宿舍的方向走去。 回到知青点,院子里冷冷清清,比平时安静了太多。 大部分人都回家了,只剩下几个没抢到火车票,或是家里有事回不去的,正三三两两地窝在宿舍里烤火,说话的声音都透著几分无精打采。 秦水烟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里的炉子烧得正旺,顾清辞走之前,特意帮她把煤加满了。 她的视线,落在床上。 那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著一件崭新的军大衣。 厚实的棉料,硬挺的版型,顏色是那种最正的军绿色,带著一股凛然的英气。 大衣旁边,还放著一个玻璃瓶子,里面装著半瓶清澈的液体,以及一块用油纸包著的、泛著油光的腊肉。 秦水烟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军大衣那带著些许粗糙的布料。 这是她那个双胞胎弟弟,秦峰,前几天托人从部队里捎过来的。 秦峰性子沉稳,像父亲。秦野则跳脱一些,更像她。 信上说,这是队里刚发的,他自己还有一件旧的,就把新的给她送来了,让她在东北这边御寒。 那瓶烧酒,是他托战友从当地老乡手里买的,说是天冷了,喝一口能暖身子。 腊肉也是部队发的。 秦水烟拿起那瓶烧酒,拧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辛辣又醇厚的酒香,直衝天灵盖。 好烈的酒。 她將酒和腊肉收好,然后抱起了那件沉甸甸的军大衣。 许默那傢伙,好像就只有一件薄薄的棉袄。 这么冷的天,他每日还要跟著万老往山里跑。 她抱著军大衣,转身,打算出门。 手刚碰到门把手—— 她微微一怔。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像是撕碎的棉絮,慢悠悠地往下落。 可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雪势便骤然大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筛著鹅毛,铺天盖地,纷纷扬扬。 没一会儿,院子里的地面,屋顶的瓦片,远处光禿禿的树杈,就都覆上了一层浅浅的莹白。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在沪城的时候,冬天也会下雪。 但南方的雪,总是秀气、矜持的,落地便化了。 远不如北方的雪,来得这般声势浩大,蛮不讲理。 带著一种能將万物吞噬的、冷酷的温柔。 秦水烟站在门口,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这苍茫的雪景。 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將自己脖子上的羊绒围巾裹得更紧了些,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顾盼流转的狐狸眼。 她抱著那件军大衣,踩著脚下新积的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不紧不慢地,朝著山那头的奉贤村走去。 * 许默去给万老做徒弟,已经两个多月了。 日子过得飞快。 秦水烟偶尔会从下山看病的村民口中,听到一些关於他的零星消息。 听说他学得很快,万老头经常夸他有天分,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也听说他已经能有模有样地跟著万老上山採药,辨认各种草药。 前几天,还听村里的妇人说,他半夜去给村东头王大娘家难產的老母猪接生,一胎十二只猪崽,全活了。 王大娘千恩万谢,硬是塞给他十个鸡蛋。 秦水烟听到这事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有时候也很好奇,许默到底是去学中医了,还是去学兽医了。 不过,怎么样都好。 能有一门手艺在身,对他来说,总比一辈子在土里刨食,靠天吃饭,要来得更有底气。 雪越下越大,寒风卷著雪粒子,直往人的脖颈里钻。 秦水烟的睫毛上,都凝了一层细碎的白霜。 当她满身风雪地,出现在万医生家那小小的院子外时,整个人几乎快成了一个雪人。 院门紧闭著。 她走上台阶,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那扇漆成红色的木门。 “篤,篤,篤。” 屋里很安静,似乎没有人。 她又敲了几下。 这一次,里面终於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后。 “谁呀?”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秦水烟微微挑眉。 不是夏阿梅的声音。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吱呀——”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秦水烟刚想说:“万爷爷,我……” 剩下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门后站著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梳著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穿著一件红色的確良衬衫,外面罩著一件棉布背心,脖子上,还围著一条鲜艷的红围巾。 在这漫天风雪的素白背景下,那抹红色,显得格外扎眼。 那姑娘看到门外的秦水烟,也明显地愣住了。 “……你是?”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秦水烟將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眼。 很眼生。 估摸著,是万老家里的什么亲戚。 她敛去眼底的情绪,露出了一个和气又无害的笑容。 “你好,我是和平村的知青,我叫秦水烟。” “我来找许默和万爷爷。” “他们……不在家吗?” 年轻姑娘的目光,像是黏在了秦水烟那张过分明艷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是一种带著审视和比较的目光。 过了几秒,她才像是回过神来,语气平静地开口。 “万医生和我默哥,一大早就上山找草药去了。” “雪下得大,估计要晚点才能回来。” 默哥? 秦水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叫得很亲热。 她的视线,在姑娘那条鲜红的围巾上,不著痕跡地停顿了一下。 “你是来看病的吗?”姑娘又问。 秦水菸嘴角的笑意未变,声音却淡了几分。 “我不是来看病的。” “我是来找许默的。” 说著,她抬脚,就准备往屋里走。 外面天寒地冻的,她可没兴趣站在这里喝西北风。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就发现,那个年轻的姑娘,依旧挡在门口,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秦水烟的脚步,停住了。 她终於收起了脸上那抹客套的微笑,微微挑起了眉,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就这么直直地看向对方。 没有言语。 但那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悦。 年轻姑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但她没有退缩。 她迎著秦水烟的目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我能否问一下——” “你和默哥,是什么关係?” 第171章 主僕关係 什么关係? 秦水烟听见这句带著明显敌意的问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流光溢彩的狐狸眼,在漫天风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良久,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又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 “我们么?” “主僕关係吧。” 主僕关係? 叶红菱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回答?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用这四个字来形容男女关係的。 是她听错了,还是这个女人脑子有问题? 她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和不可思议。 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 秦水烟已经懒得再与她废话。 她抱著那件沉甸甸的军大衣,身子微微一侧,肩膀就这么不轻不重地,撞开了还僵在原地的叶红菱。 动作算不上粗鲁,却带著一股强势。 叶红菱被她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等她回过神来,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已经施施然地走进了屋里。 “……” 叶红菱站在门口,被灌了一嘴的冷风,脸颊涨得通红。 是气的。 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无礼?! 屋子里,一股混合著草药香和煤火味的暖意,扑面而来。 秦水烟舒服地喟嘆了一声。 她將怀里抱著的军大衣隨手放在了门口的木凳上,然后抬手,慢条斯理地解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条柔软厚实的羊绒围巾。 围巾解开,露出了她那张在热气熏蒸下,微微泛著红晕的明艷脸庞。 她抖了抖沾在发梢和肩头的雪花,雪粒落在温热的地面上,瞬间化成了一滩小小的水渍。 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侷促。 这时,叶红菱也终於反应过来,转身走了进来。 她带著一身寒气,脸颊冻得通红,看向秦水烟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和恼怒。 这个女人,太没有礼貌了! 秦水烟却像是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一样,转过头,很自然地吩咐道: “你帮我倒杯茶吧。” “我有点渴了。”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就好像在使唤自己家的保姆。 叶红菱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谁啊你! 凭什么使唤我? 她张了张嘴,正要发作—— 可对上秦水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时,那些呛人的话,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鬼使神差地。 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抿著唇,一声不吭地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小厨房。 厨房里,炉子上的大铁壶里正“咕嘟咕嘟”地烧著热水。 叶红菱拿起一个搪瓷缸子,用热水烫了烫,然后从旁边一个铁皮罐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梗放进去,衝上了滚烫的开水。 一股茶香味,伴著水汽瀰漫开来。 她端著那杯热气腾腾的茶,走了出去。 秦水烟已经找了张椅子坐下了,正姿態閒適地烤著火。 “给你。” 叶红菱把搪瓷缸子递过去,语气硬邦邦的。 秦水烟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捏住了滚烫的杯壁。 她接过来,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呷了一小口。 很烫,也很涩。 但足以驱散身上的寒意。 “谢谢。”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对叶红菱弯了弯唇角。 “不……不客气。” 叶红菱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懊恼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自己这是怎么了?干什么要对这个莫名其妙、不清不楚的女人这么听话? 她又不是这里的佣人! 就在叶红菱心里天人交战,又气又恼的时候,里屋的门帘被人掀开了,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传了出来。 “红菱啊,你在跟谁说话呢?” “是小默和老万回来了吗?” 这声音,仿佛是叶红菱的救星。 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快步走了过去,扶住了从里屋走出来的夏阿梅。 “不是的,夏奶奶!” “外面来了个姑娘,说是……说是和平村的知青,叫秦水烟,来找默哥的。” 第172章 温存 夏阿梅一听“秦水烟”三个字,原本还有些睡眼惺忪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喜上眉梢。 “哎哟!是烟烟来了啊!” “快,快让她进来坐!” 夏阿梅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叶红菱的意料。 她搀扶著夏阿梅,慢慢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秦水烟也已经站起了身。 她脸上掛著乖巧的微笑,几步迎了上去,亲热地喊道: “夏奶奶。” “烟烟!”夏阿梅乐呵呵地挣开叶红菱的手,反过来拉住了秦水烟的手,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的乖乖,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跑来了?快坐下烤烤火,瞧这小脸冻的。” 秦水烟顺势扶著夏阿梅在炉火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仰著头,看著老人。 “好久不见了,夏奶奶,我来看看您和万爷爷。” “我们都好著呢,”夏阿梅笑得合不拢嘴,目光慈爱地打量著她,“眼瞅著都快过年了,你怎么没回家去啊?今年要留在这边过年吗?” 秦水烟眼睫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的声音,也隨之轻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嗯。我妈爸都不在了,家里就两个弟弟,现在也都在附近的部队里当兵,回不回家,都一样。” “这样啊……” 夏阿梅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化作了心疼。 她怜惜地握紧了秦水烟的手,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满是疼爱。 “苦了你了,好孩子。” “那要不……过年的时候,你上我们家来,跟我们一起吃个年夜饭吧?啊?就这么说定了!” 秦水烟抬起头,脸上重新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也行啊。”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討喜的小狐狸。 “不过也说不准,万一到时候部队放假,我也可能去部队里,跟我那两个不省心的弟弟一起过。” “那也行,那也行,”夏阿梅连声说道,“只要不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年就行。” 叶红菱站在一旁,看著秦水烟和夏阿梅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亲热得就像一家人。 自己反倒像个局促不安的外人,插不进一句话。 一种被忽视的、酸溜溜的感觉,从心底里慢慢地冒了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插话道: “夏奶奶,这位秦知青是……?” 夏阿梅这才如梦初醒,一拍自己的脑门。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光顾著说话了。” 她拉过叶红菱的手,对她介绍道: “红菱啊,这位是秦水烟,和平村的知青。” 夏阿梅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激。 “也是你万爷爷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叶红菱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秦水烟。 秦水烟对她微微一笑。 夏阿梅又转过头,拉著秦水烟的手,对她介绍叶红菱。 “烟烟,这是叶红菱,是隔壁奉贤村的知青,前段时间刚来的。” “这不是天冷了,我和你万爷爷年纪大了,炮製药材的活儿有点忙不过来嘛。大队里看我们困难,就把她分配过来,帮我们打打下手,处理处理药材。” 像他们这些赤脚医生的家庭,有时候药材不够用,大队里空閒了,村里会分点知青过来帮忙炮製,也能给她们算点工分。活儿不重,算是个轻省差事,不少知青都乐意来。  秦水烟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笑容始终未变。 等夏阿梅说完,她便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温和地看向叶红菱。 她主动伸出了手。 “你好,叶红菱同志。” “我叫秦水烟。” 那只手,莹白如玉,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著健康的淡粉色。 叶红菱收敛起心神,伸出手,跟秦水烟短暂的握了一下。 “你好。”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院子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紧接著,一个少年清朗又兴奋的声音,裹挟著漫天的风雪,闯了进来。 “默哥!我跟你说,这只兔子可肥了!刚才在套子里还活蹦乱跳的,一棍子下去就……” 是顾明远的声音! 叶红菱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瞬间就活了过来。 她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上眉梢。 默哥回来了!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提著脚就往门口跑去。 “默哥!万爷爷!你们回来了!” 她一把拉开堂屋的木门,带著满脸欣喜的笑容,迎了上去。 一股夹杂著雪粒的寒风,猛地倒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煤油灯火苗一阵剧烈摇晃。 秦水烟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她扶著夏阿梅,也慢慢地走到了门口。 门外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白雪皑皑,天地间一片苍茫。 许默高大的身影,就站在院子中央。 他背著一个沉甸甸的竹筐,上面盖著蓑衣,黑色的棉袄肩头和头顶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像是顶著个雪盖子。 顾明远正搀扶著万医生,老爷子冻得鬍子眉毛都结了霜,却精神矍鑠,正呵呵地笑著。 他们身后,还跟著胖子、猴子和其他几个半大小子。 每个人都背著竹篓,身上脸上全是雪,却不见丝毫疲態。 少年人年轻气盛,身上仿佛有烧不完的火。 叶红菱已经殷勤地迎了上去。 她的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却毫不在意,径直跑到许默面前,仰著头,眼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她伸手,就要去帮许默解开背上那个沉重的竹筐。 “默哥,外面冷,快进来!我烧了热茶,你赶紧进去喝一口暖暖身子!” “烟烟来了啊。” 万医生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搀扶著自己老伴的秦水烟。 他笑著,朗声打了个招呼。 许默正在低头拍打身上的落雪,听到万医生的声音,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顺著万医生的视线,朝门口望了过去。 只一眼。 他的目光,就牢牢地定住了。 风雪里,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 没有像叶红菱那样急切地衝出来,也没有大声地嘘寒问暖。 她只是扶著夏阿梅,唇角带著一抹浅淡的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屋里昏黄的灯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那张明艷的脸,在漫天风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轮廓分明。 红润的唇,黑如点漆的双目。 鲜明得,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狠狠地撞进了他的眼底。 许默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顾明远也看见了秦水烟。 他先是看了一眼正围著许默团团转,一脸殷勤的叶红菱。 又看了一眼自家老大那直勾勾的眼神。 他心里“嘿”了一声,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顾明远抬起手,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推了许默一把。 “老大,看什么呢?水烟姐来了!” “这些药材,我跟兄弟们搬进去就行了!你赶紧去看看水烟姐啊,她肯定是专门来找你的!” 他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这雪下得跟倒下来似的,我看水烟姐头髮上的雪都还没化呢,你快去看看,人有没有冻著。” 许默被他推得一个踉蹌,高大的身子晃了晃。 他有些不自在地抬手,胡乱地扒了扒自己头髮上的雪,这才迈开长腿,朝著门口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沉,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步,又一步。 最终,他在秦水烟面前站定。 少年身上带著一股凛冽的寒气,混合著山野草木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 他比她高出太多了。 此刻垂著眼,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上,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低沉的,带著一丝沙哑的嗓音,从他唇间溢出。 “今天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隨口一问。 秦水烟却笑了。 她仰著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黑眸。 然后,她踮起了脚尖。 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她伸出那只白皙漂亮的手,越过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空气,轻轻地,拍了拍他肩膀上堆积的落雪。 那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送清辞去火车站了。” 她微笑著,看著他的眼睛,声音轻柔。 “宿舍里没什么人了,冷冷清清的,就想来看看你。” 说完,她像是才注意到他们一行人的收穫,目光转向院子里正在卸货的顾明远等人,弯著眼睛笑道: “你们今天收穫颇丰啊?” 许默的目光,从她那双带笑的狐狸眼,缓缓下移,落在了她刚刚拍过自己肩膀的那只手上。 那里,仿佛还残留著她指尖的温度。 “嗯。”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 “明远和猴子今天运气好,猎到了两只兔子。” “等下烤了给你吃。”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顾明远像是听到了召唤。 他拎著两只兔子的耳朵,献宝似的跑了过来,雪地靴踩得雪花四溅。 “水烟姐!你瞧!” 他把那两只已经僵硬的野兔,提到了秦水烟面前,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炫耀。 “冬天的兔子最肥了!膘肥体壮的!你肯定没吃过这样的野味!” 秦水烟被他逗笑了。 她看著那两只灰扑扑的兔子,笑意盈盈地说道: “好啊。” “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她的声音,带著江南水乡特有的吴儂软语,在这冰天雪地的北方,显得格外动听。 顾明远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地挠了挠头。 许默看著她明媚的笑脸,紧绷的嘴角,似乎也跟著柔和了一丝。 一边的叶红菱,看著眼前这一幕,抿了抿唇。 然后大声道。 “默哥!” “这些草药……都要搬进屋子里吗?!” 第173章 「你家老大受欢迎,不是很好吗?」 许默落在秦水烟脸上的目光,终於缓缓地移开了。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於雪地上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叶红菱,而是径直走到了院子中央那几个沉甸甸的竹筐前。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卷著冰碴子,颳得人脸颊生疼。 许默却像是毫无所觉。 他蹲下身,解开绳子,露出了里面满满当当的、还带著泥土和雪水的草药。 一股混杂著草木、泥土和冰雪的凛冽气息,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掌心和指腹上却布满了粗糙的茧子和细小的伤痕,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印记。 此刻,这双大手正有条不紊地在草药堆里分拣著。 动作利落。 这一捆,根茎粗壮,需要用特製的药酒浸泡炮製,才能发挥最大的药效。 那一撮,叶片完整,纹路清晰,可以直接入药煎服。 还有一些零散的,沾著湿漉漉的雪水,则需要立刻送到晾晒室,用文火慢慢烘乾,否则药性就会流失。 叶红菱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他。 她的视线,胶著在他线条冷峻的侧脸上。 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到挺直的鼻樑,再到紧抿著的、显得有些冷硬的薄唇。 寒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黑髮不羈地垂下,几乎要遮住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质,混合著山野的粗獷和少年人的英气,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叶红菱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脸颊,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因为別的原因,烫得厉害。 眼神,几乎都要痴了。 就在这时,许默分拣出了一捧相对轻便乾燥的草药。 他头也没抬,径直將那捆草药递向了叶红菱的方向。 “这些,拿去放晾晒室。” 他的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但依旧是那般低沉、冷淡。 叶红菱猛地回过神来,像个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慌忙伸出手去接。 仓促之间,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递过来的手。 那是一片冰凉的、带著粗糙触感的肌肤。 “轰——” 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从那接触点瞬间窜遍了她的全身。 叶红菱的心口猛地一颤,手也跟著一抖,差点没拿稳那捆草药。 “嗯……嗯!” 她胡乱地点著头,应了两声,连看都不敢再看许默一眼,红著脸,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抱著东西,快步走向了院子角落那间低矮的小屋。 堂屋门口,秦水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斜斜地倚著门框,双手环在胸前,脸上那抹慵懒又玩味的笑容,始终没有变过。 顾明远拎著那两只倒霉的兔子,凑了过来。 他顺著秦水烟的视线,看了一眼叶红菱匆忙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正埋头分拣药材的老大。 他挠了挠被雪濡湿的头髮,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表功。 “水烟姐,你可別误会!” “我给你盯著呢!我们家老大这段时间,除了跟万爷爷和夏奶奶说话,就没跟別的任何一个小姑娘、小媳妇儿说过一句话!”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你就放心吧!” 秦水烟缓缓收回视线,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著令人看不懂的光。 她懒洋洋地开口,声音拖著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尾音。 “你怕什么?” “我又没说什么。” 顾明远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嘿嘿地乾笑了两声。 “我……我这不是怕你误会嘛!” 秦水烟轻笑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身走进了温暖的室內。 寒气被隔绝在门外,屋子里的煤油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她脱下外面那件厚实的羊绒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露出了里面那件剪裁合体的红色羊毛衫。 那红色,在这朴素的屋子里,犹如一团跳跃的火焰。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姿態优雅地坐了下来。 “我无所谓。” 她吹了吹茶杯里氤氳的热气,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家老大受欢迎,不是很好吗?” 顾明远站在原地,看著秦水烟坐在椅子上喝茶,那一副平静无波、仿佛置身事外的模样,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了。 他彻底搞不懂了。 有时候,他觉得秦水烟对老大的占有欲强得可怕,那种无孔不入的掌控和侵占感,让他都觉得心惊。 可现在…… 这叶红菱的心思,就差没写在脸上了,摆明了是要撬墙角。 水烟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生气?不吃醋? 这不正常啊! 秦水烟却没有再看他,只是垂著眼,慢悠悠地喝著茶。 她当然无所谓。 在她看来,像许默这样的男人,如果没有女人倾心,那才是不正常的。 他长得好看,身材高大,身上有股旁人没有的野性与沉稳。 以前,他就像一块被埋在泥土里的璞玉,黯淡无光,被村里人当作不学无术的混混。 可这样的人,只要稍微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暴露在眾人的视野里,就註定会吸引无数的目光。 他现在还只有十九岁,尚显青涩。 以后,他还会变得更好,更耀眼。 到那时候,不知道还得有多少狂蜂浪蝶,为他前仆后继,为他痴迷疯狂呢。 上辈子的林靳棠,就是怕她被人注意到,所以才折断她的羽翼,將她囚禁在金丝笼里。 那种令人窒息的占有,是爱吗? 不,那是自私的掠夺。 如果她因为害怕他被人注意到,就想把他藏起来,把他束缚在自己身边,那她跟林靳棠那种人渣,又有什么区別?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能被她掌控、依附於她的宠物。 她要的,是一个能与她並肩而立,势均力敌的伴侣。 一个能陪她,看尽这世间繁华,也能共担风雨的男人。 许默,可以是那个人。 “吱呀——” 院子角落里晾晒室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许默高大的身影,从那间昏暗的小屋里走了出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径直穿过风雪,走进了堂屋。 一股寒气隨著他的进入,再次涌了进来,但很快就被屋內的暖意所吞噬。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老式的玻璃输液瓶,里面装著滚烫的热水,正冒著丝丝白气。 许默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秦水烟的身上。 他迈开长腿,走到她面前,將那个简陋的“暖水瓶”,递了过去。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个简单的动作。 秦水烟抬起眼,看著他。 他的头髮和眉梢,还沾著未化的雪粒子,在灯光下闪著晶莹的光。 风霜,让他的嘴唇有些乾裂,却也让他的轮廓显得愈发深刻。 她放下茶杯,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滚烫的玻璃瓶。 温暖的触感,瞬间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上最后一丝寒意。 她抱著瓶子,捂了捂自己有些冰凉的手,然后笑盈盈地抬眸看向他,眼波流转。 “採药累不累?” 许默垂著眼,看著她被热水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眼神深邃。 “还好。”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秦水烟笑了笑,將玻璃瓶放在桌上。 然后抱起了被她放在一旁椅子上的那件崭新的军大衣。 她站起身,將叠得整整齐齐的大衣递到他面前。 “试试。” “我弟弟给我的,他们部队里发的。我穿著大了,一直放著。”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许默的身形。 “你们身高差不多,你应该能穿。” 许默看著眼前的大衣,又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但他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脱下身上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旧棉袄,露出了里面贴身的灰色毛衣。 宽阔的肩膀,精壮的窄腰,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毛衣的勾勒下,充满了力量感。 然后,他將那件崭新的军大衣,穿在了身上。 厚重的布料,落在他宽阔的肩上,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衣服的长度,刚好到他的小腿肚。 宽阔的肩膀將衣服撑得笔挺,利落的剪裁衬得他腰窄腿长,那股子冷硬的气质,竟与这身军大衣无比契合。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挺拔,也更加……危险。 秦水烟的眼睛亮了亮。 她围著他,慢悠悠地走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最得意的作品。 她的目光,从他宽阔的肩,滑到他劲瘦的腰,最后,落在他那双被包裹在军裤里的大长腿上。 她满意地弯起了唇角。 然后,她走上前。 在许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出双臂,从正面,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颊,贴在他冰凉而坚硬的胸膛上,隔著厚厚的衣料,仿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仰起头,一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看著他。 男人微微低下头,正好对上她那双仿佛能將人吸进去的眸子。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小女孩般的得意。 “怎么这么巧。” “竟然……刚刚好。” 第174章 秦水烟她…… 她简直,简直不知廉耻!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风雪也小了下去。 堂屋里,那只简陋的煤油炉上,架起了一个铁丝网。 顾明远拎来的那两只野兔子,已经被收拾得乾乾净净,此刻正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 油脂滴落在滚烫的煤炭上,发出一阵“刺啦”的轻响,瞬间激起一小簇火苗。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著某种特殊的草药味,开始在温暖的屋子里瀰漫开来。 顾明远是烤肉的一把好手,他一边熟练地翻转著兔子,一边往上面涂抹著万医生特製的酱料和草药粉末。 秦水烟支著下巴,饶有兴致地看著。 火光映在她脸上,跳跃闪烁,让她那双本就明亮的狐狸眼,更添了几分瀲灩的波光。 很快,兔子就烤好了。 两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野兔子,被撕成了方便入口的肉块,堆在搪瓷盘子里,热气腾腾。 桌子中央,温著一壶老酒。 酒是万医生自己泡的药酒,用的是山里采的几十种珍贵药材,年份久了,酒色呈琥珀色,醇厚粘稠。 只需一小口,就能让一股暖流从喉咙烧到胃里,瞬间驱散满身的寒气。 顾明远和他的几个小伙伴已经迫不及待地围坐在桌边,眼睛放光,就差流口水了。 万医生乐呵呵地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酒。 “都尝尝,都尝尝!” “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喝了暖身子,保管你们今晚睡个好觉!” 秦水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得最焦脆的兔腿,放进嘴里。 兔肉外皮酥脆,內里却鲜嫩多汁。 那股特殊的药草香气,完美地中和了野味的腥膻,只留下满口的鲜香。 “好吃!” 她毫不吝嗇地夸讚道,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顾明远立刻挺起了胸膛,一脸骄傲。 “那是!我的手艺,那可是一绝!” 许默默默地坐下,拿起筷子,却没先给自己夹,而是將盘子里另一只完整的兔腿,夹到了秦水烟的碗里。 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秦水烟瞥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也不客气,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投餵。 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 万医生年纪大了,话也多,拉著秦水烟问东问西。 “水烟丫头啊,你来仙河镇,已经快半年了吧?还习惯不?” 秦水烟小口地抿著温热的药酒,脸颊上飞起两抹好看的红晕。 “挺好的,万爷爷。” “这里空气好,清静。” “就是冬天太冷了。” 她说著,还煞有介事地缩了缩脖子,一副娇气怕冷的模样。 万医生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冷就对了!咱们黑省的冬天,就是这个脾气!” 他喝了一口酒,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道。 “对了,再过个把月,可就要过年咯。” “我跟小默,过几天打算去县城里一趟,置办点年货。” 他说著,看向秦水烟,眼神慈爱。 “你一个小姑娘,自己待在知青点也冷清,要不……跟我们一起去逛逛?” 秦水烟闻言,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越过桌上的腾腾热气,落在了正沉默著啃兔肉的许默身上。 男人吃饭的动作很斯文,但速度很快。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却並没有抬头。 秦水烟的眼波,轻轻一转。 她想了想,然后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好啊。” 她答应得乾脆利落。 “正好,我们大队长前几天还找我,说队里要买一批新的良种,让我过几天去县城跑一趟呢。” 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到时候,我开拖拉机捎你们一程。” 万医生一听,眼睛都亮了。 从和平村到县城,路可不近,坐牛车都得大半天。 能坐上拖拉机,那可就省事多了! “哎哟!那感情好!那可太好了!” 万医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 酒足饭饱。 顾明远和他那几个精力旺盛的小伙伴,主动包揽了收拾碗筷的活儿。 堂屋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秦水烟觉得屋里有些闷,便独自一人推开了门,走到了院子里。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乌云散去,一轮皎洁的圆月,高高地悬掛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清冷的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洒满了整个院子。 厚厚的积雪,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层柔和的、珍珠般的银辉。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片纯净的白,洗涤得一尘不染。 亮堂堂的,宛如白昼。 秦水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那股冷冽的气息,带著雪后特有的清新,瞬间灌满了她的肺腑,也让她被药酒熏得有些微醺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她伸出穿著精致小皮靴的脚,试探著,踩进了那片无人踏足的雪地里。 “咯吱。” 一声清脆的声响。 雪地上,留下了一个清晰又小巧的脚印。 她觉得有趣,又接连踩了好几脚。 “咯吱,咯吱……” 不远处的屋子里。 叶红菱吃完了饭,並没有跟大家一起收拾,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窗边,透过蒙著一层薄薄水汽的玻璃,静静地看著院子里的那一幕。 月光下,那个穿著惹眼红色羊毛衫的女孩,身影是那么的鲜活。 那抹红色,在这单调的黑白世界里,像是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她就那么在雪地里,轻盈地跳跃著,旋转著。 裙摆飞扬,像一只夏夜里翩翩起舞的蝴蝶。 美丽得……不似凡人。 叶红菱不得不承认,秦水烟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不是那种小家碧玉的清秀,而是一种明艷的、带著侵略性的美。 一顰一笑,都像是带著鉤子,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而且,她看起来很有钱。 隨手就能送出一件崭新的军大衣,眼睛都不眨一下。 多少人托关係都弄不到的好东西,她却像是送一件寻常衣服一样,隨手就送给了许默。 看她的衣著打扮,听她的谈吐举止,就知道,她的家庭条件一定非常阔绰。 这样的人…… 一个城里来的、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怎么会跟许默混在一起? 许默…… 叶红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堂屋的方向。 在她眼里,许默有本事,会採药,会打猎,踏实又可靠。 而秦水烟,则像是温室里的娇花,美丽却脆弱。 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叶红菱咬著下唇,心里反覆地告诉自己。 不管怎么看,都是自己这样的人,才更適合他吧。 她虽然家境普通,长相也只是清秀,但她勤劳,朴实,会照顾人,是能踏踏实实跟他过日子的。 对,一定是这样的。 叶红菱在心里暗暗地给自己打著气。 然而,当她再次望向院子里时,却猛地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默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秦水烟的身边。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穿著那件崭新的军大衣,身形挺拔如松。 雪光和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秦水烟停下了踩雪的动作,仰著头,正对著他,嘰嘰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的脸上,带著明媚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而他,就那么低著头,安静地听著。 然后…… 在叶红菱惊愕的注视下。 那个穿著红色羊毛衫的女孩,忽然踮起了脚尖。 她伸出两条手臂,熟稔地环住了许默的脖颈。 然后,在那片皎洁的月光和皑皑的白雪中,她仰起脸,吻上了许默的嘴唇。 动作大胆,又自然。 仿佛这件事,他们已经做过千百遍。 两个人的身影,在静謐的雪夜里,紧紧地交叠在了一起。 “轰——!” 叶红菱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了自己的头顶。 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她猛地收回视线,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踉蹌著后退了一步。 她伸出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浑身发软地,顺著墙壁蹲了下来。 她……她怎么敢? 她怎么可以在这光天化日……不,朗朗乾坤之下,做出这么……这么不知羞耻的事情?! 这……这成何体统! 秦水烟她…… 她简直,简直不知廉耻! 第175章 「以后不要一个人跑出去玩雪。」 许默的嘴唇,在雪地里吻起来,果然是冰的。 像一块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玉石,带著点生硬的、不近人情的冷意。 但秦水烟不在乎。 她甚至觉得有趣,伸出温热的舌尖,恶作剧似的,轻轻描摹著他唇瓣的轮廓。 然后,不满足地,用贝齿轻轻咬了一下。 力道不重,带著几分猫儿似的顽劣和挑逗。 许默闷哼一声,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眸子,瞬间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苗,紧紧地锁在她的脸上。 秦水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和他陡然加重的呼吸。 她满意了。 她鬆开了牙齿,转而用温热的舌尖,安抚般地、慢条斯理地舔过刚才被自己咬过的地方。 冰凉的唇,和温热的唾液交缠在一起。 空气中,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雪花落在地上的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许默那双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亮得有些嚇人,像一头在雪夜里蛰伏许久,终於看见猎物的孤狼。 危险,又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想把自己生吞活剥,却又死死隱忍著的模样,心底那点小小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打破了这雪夜的静謐。 她鬆开环著他脖颈的手,转而用一根纤细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军大衣下坚实的胸膛。 那里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擂鼓。 “干嘛这样看我?”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娇嗔,尾音微微上扬,像小猫的爪子,不挠人,却能挠得人心痒痒。 “想咬我啊?” 许默的视线,缓缓地从她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別处,仿佛院子里的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比她这张脸更有吸引力。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力压抑著什么的生理反应。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好了吗?” 秦水烟眉梢一挑,大方地鬆开了手,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分亲密的距离。 “好了。” 她笑盈盈地说。 “你去忙吧。” 她那副用完就丟的瀟洒模样,让许默的眸色又暗了几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准备回屋。 刚迈出一步,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件单薄的红色羊毛衫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外面太冷。” 他叮嘱道,声音依旧是冷邦邦的,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人情味。 “別玩太久。” 秦水烟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好。” 她应得又轻又快,像个听话的乖宝宝。 许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迈著大步进了屋。 直到那扇木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屋內的温暖和光亮,秦水烟脸上的乖巧笑容才慢慢地淡了下去。 她转过头,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不远处那扇紧闭的、蒙著一层水汽的窗户上。 儘管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她知道,有人在看。 她甚至能想像出,窗户后面那张脸,此刻会是怎样一副震惊、羞愤的表情。 秦水烟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心满意足、带著几分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脚,朝著温暖的堂屋走去。 * 堂屋里,顾明远和他那几个小伙伴已经手脚麻利地將桌子收拾乾净了。 此刻,几个人正嘰嘰喳喳地围在许默身边,不知道在兴奋地討论著什么,脸上都带著崇拜和信服的神情。 万医生家里,確实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老两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夏奶奶端著一个搪瓷盆子从里屋走了出来,盆子里装著好几个医用的玻璃瓶。 瓶子里灌满了滚烫的热水,外面用布巾子包著,是这个年代最简易也最温暖的“暖手宝”。 “来来来,都过来拿一个。” 夏奶奶笑呵呵地招呼著。 “这天儿冷,揣一个在怀里捂捂手。” “时间也不早了,明远,你们几个也早点回家去吧,別让家里人担心。” 顾明远几人立刻欢呼著围了上去,一人拿了一个。 “谢谢夏奶奶!” 许默拿起一个,径直走到了刚进门的秦水烟面前,將那个温热的玻璃瓶递给了她。 他的个子很高,站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將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 他低头看著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送你回去?” 秦水烟伸出微凉的手,接过了那个暖烘烘的玻璃瓶。 瓶身的热度,透过布巾,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她的掌心,很舒服。 她摇了摇头,声音温软。 “不用了。” “这么晚了,路又滑,你送我过去,一个人回来不安全。”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不远处正跟同伴打闹的顾明远。 “我跟顾明远他们顺路,一块儿走就行。” 许默沉默地看著她。 看著她雪白精致的小脸,看著她被屋外寒风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头,还有那双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的狐狸眼。 他撇开视线,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以后不要一个人跑出去玩雪。” “会冻伤的。” 秦水烟微微一怔,隨即抬眸,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但她还是顺从地、轻轻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 不远处,一个紧绷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默……默哥。” 是叶红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房间里出来了,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躲闪,不敢去看秦水烟,只死死地盯著许默。 许默闻声,平静地看了过去。 叶红菱看著站在许默面前,正含笑看著自己的秦水烟,只觉得那笑容刺眼极了。 她像是被那笑容刺激到了,猛地咬了咬牙,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她磕磕巴巴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我……我也得回去了。” “我那个知青宿舍就在附近,但是……但是天太黑了,我……我一个人回去,有点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终於把话说完。 “你……你能不能……送送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堂屋,莫名地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嘰嘰喳喳笑闹成一团的顾明远和他那帮兄弟,也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闭上了嘴。 万医生和夏奶奶对视一眼,也是一脸的无奈。 年轻人的这点事,他们过来人,哪能看不明白。 许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身边秦水烟的脸上。 只见秦水烟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抱著那个玻璃瓶,善解人意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主动拉开了和许默之间的距离。 她衝著许默,大方地摆了摆手。 “那就这么著吧。” “许默,我和顾明远先回去了。” 她说著,目光转向了叶红菱。 “你送叶知青回去吧,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是挺不安全的,路上记得小心点。” “明远,我们该走了。” “万爷爷,夏奶奶,我们走啦!下周我再来看你们!” 顾明远“哎”了一声,立刻招呼著小伙伴们,跟上了秦水烟的脚步。 万医生和夏奶奶把他们送到了门口。 “路上慢点啊!” “水烟丫头,下周再来玩!” “知道了!” 秦水烟回头,挥了挥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夜里。 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也渐行渐远。 许默一直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秦水烟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抹鲜艷的红色,彻底被黑暗吞噬。 良久。 他才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叶红菱。 朝她点了点下巴,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 “你去穿件外套。” “我送你去知青宿舍。” 第176章 「……你们,接吻了。」 叶红菱急忙冲回了房间。 她胡乱抓起掛在墙上的旧棉袄,甚至来不及扣好扣子,就又匆匆跑了出来。 她匆匆跟万医生和夏奶奶道了別。 “万爷爷,夏奶奶,我……我先回去了。” 夏奶奶嘆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路上小心。” * 外面比刚才更冷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 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花,星星点点,落在头髮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成一小片湿漉漉的凉意。 叶红菱拢了拢脖子上的红色围巾,將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紧张的眼睛。 她跟在许默身侧,落后他半步的距离。 这是她第一次,和他靠得这么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近到可以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著草药和菸草的凛冽气息。 那是独属於许默的味道,充满了强烈的、让人心安又心慌的男人味。 她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麻。 雪地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脚下发出的“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许默一言不发,步子迈得很大,很稳。 他的背影宽阔而挺拔,即使是在这茫茫的黑夜里,也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和安全感。 叶红菱需要小跑著,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 秦水烟那张明艷张扬的脸,许默那双燃著火的眼睛,还有他们交缠在一起的唇…… 那个画面,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上,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秦水烟那样的女人,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 她娇纵,任性,像一朵带刺的红玫瑰,漂亮是漂亮,却会扎得人满手是血。 默哥……默哥怎么会喜欢上那样的女人? 他明明是那么沉稳,那么可靠的一个人。 他应该喜欢……喜欢像自己这样,温顺、本分、能踏踏实实跟他过日子的姑娘才对。 一定是秦水烟主动勾引他的! 对,一定是这样! 她利用自己那张脸,迷惑了默哥! 叶红菱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委屈,脚下的步子也乱了。 “哎哟!” 她脚下一滑,也不知道是绊到了什么,整个人重心不稳,惊呼一声,直直地就朝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及时地、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將她即將摔倒的身体捞了回来。 天旋地转间,叶红菱的额头,轻轻撞上了一堵坚硬温热的胸膛。 隔著厚厚的棉衣,她仿佛都能感受到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 叶红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忘了呼吸,忘了挣扎,只剩下鼻尖縈绕著的、那股让她心跳失速的男性气息。 头顶上方,传来许默低沉的、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小心。” 两个字,简短,冷硬。 叶红菱猛地回过神来,触电般地从他怀里弹开,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比她脖子上的围巾还要红上几分。 “对……对不起!” 她结结巴巴地道歉,双手紧张地抓著自己的衣角,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我没看路……谢……谢谢你!” 热气从她通红的脸颊上蒸腾而起,连呼出的白气都好像带著滚烫的温度。 许默缓缓收回了手。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鬆开。 “没事。” 他没有多看她一眼,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叶红菱看著他冷硬的背影,心底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旖旎的火苗,瞬间就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她咬了咬下唇,心里又酸又涩,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路,更加沉默了。 很快,知青宿舍那排低矮的屋檐,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雪地里。 昏黄的灯光,从几扇窗户里透出来,给这寒冷的雪夜增添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人气。 两人在知青宿舍的大门口停下了脚步。 许默站定,侧过身,高大的身影在雪地上投下一片长长的阴影。 “到了。” 他说。 “我走了。” 他说完,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转身就要离开。 看著他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叶红菱心底所有的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默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衝著那个背影喊了一声。 许默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月光和雪光,勾勒出他深邃冷硬的五官轮廓,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平静无波地看著她。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刚才却在看著秦水烟的时候,燃起了那样炙热的火焰。 凭什么? 凭什么秦水烟就可以! 叶红菱咬了咬牙,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迎上了他的视线。 “我看到了。” 许默平静地看著她,没有说话。 他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的眼圈,慢慢地红了。 雾气在眼眶里聚集,让眼前这个英俊高大的男人,身影都变得有些模糊。 “我看到……秦知青在万爷爷的院子里……”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后面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接吻了。” 第171章 秦水烟是不同的 许默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反应,比直接否认,更让叶红菱感到不甘。 这算什么? 默认了吗? 他真的和秦水烟那种女人在一起了? 不! 不可以! 叶红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仰著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语无伦次地说: “你们真的在谈恋爱吗?” “默哥,你不要被她骗了!” “像她那样的女人,怎么可能真心跟你过日子?她肯定是在玩弄你的感情!” “她就是看你人老实,才会想逗逗你,等她玩腻了,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你甩掉!” “她根本配不上你!” 她將自己心里所有对秦水烟的揣测,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她以为,自己这番“肺腑之言”,至少能让眼前这个男人有所动容。 然而,许默只是垂下眼帘,淡淡地扫了一眼她紧抓著自己手臂的手。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 他开口了。 “说完了吗?”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预想过他可能会有的任何反应,震惊、愤怒、羞愧、辩解……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带著一丝不耐烦的……反问。 他根本就不在乎她说了什么。 他甚至,都懒得跟她解释一句。 怎么会这样? 许默怎么可能会跟秦水烟那样的狐狸精谈恋爱呢? 他看起来那么稳重,那么不近人情,他怎么可能看上那种浑身长满了刺的、张扬的女人? 叶红菱不甘心。 她红著眼圈仰著头,看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鼓起勇气,声音颤抖著。 “默哥……” “我……我喜欢你。” “我觉得,我比秦水烟更適合你,我比她更配得上你。” “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雪花,无声地落。 落在叶红菱滚烫的脸颊上,瞬间融化成一滴冰凉的水,混著她即將夺眶而出的眼泪,说不清是冷是热。 她仰著头,维持著那个孤注一掷的姿势,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把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压在了这句问话上。 她等著他的答案。 是震惊,是迟疑,是为难,甚至哪怕是一丝丝的动容,都好。 然而,什么都没有。 许默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他站在那里,沉默,冷硬,带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没有一丝波澜。 那双面对秦水烟盛满烈火的眸子,此刻却只剩下无尽的寒凉。 叶红菱抓著他胳膊的手,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她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不肯给她? 就在她快要被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垮的时候,许默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喜欢我什么?” 叶红菱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大脑像是被冻住的齿轮,卡壳了,一时间无法转动。 什么? 他问……她喜欢他什么? “我……我喜欢你踏实,稳重!” “你干活细致,村里人都夸你,万爷爷也说你聪明,学什么都快。” “你……你对我也很好。” 她努力回想著两人为数不多的交集,拼命地寻找著能证明自己心意的证据。 “我们……我们一起上山採药,一起在院子里分拣药材,你从来……从来不会占我便宜……” “你不会像村里其他那些男人一样,总是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人,也不会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更不会毛手毛脚……” “你尊重女性,我觉得……我觉得你特別好。”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满怀期待地看著他。 这些都是她的心里话。 许默是不同的。 他和和平村里那些游手好閒、满嘴荤话的二流子不一样,也和那些只知道埋头干活、心思木訥的庄稼汉不一样。 他身上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力量感,让人信赖,让人安心。 许默静静地听著。 听著她將那些他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特质,一一细数。 踏实,稳重,细致,尊重女性…… 他心里闪过一丝自嘲。 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这么多优点。 这些所谓的优点,不过是他习惯了独来独往,懒得与人周旋,更不屑於去做那些下作之事罢了。 看著叶红菱那双盛满了少女怀春情愫的眼睛,许默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平静地开口。 “那如果,我家是黑五类,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 叶红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双含著希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好像没有听懂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又好像听懂了,但大脑拒绝去处理这个信息。 黑……五……类? 怎么可能? 许默平静地迎著她震惊的目光,没有给她任何缓衝和逃避的时间。 “我没有骗你。” “我爷爷曾经在镇上开药馆,家境殷实,后来被划归为地主阶级。” “是万爷爷不嫌弃我的身份,愿意收我做徒弟,我才能在他家拜师学艺,学点手艺餬口。” 叶红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那只紧紧抓著许默胳膊的手,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无意识地、猛地鬆开了。 她踉蹌著,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在这个时代,阶级身份,有时候比天还大。 而地主阶级,是“黑五类”之首,是她从小就在课本上、在广播里、在村头的大字报上,被教育要坚决划清界限、彻底打倒的对象。 这种人…… 別说谈恋爱了。 在她的认知里,就连平时的接触,都应该小心翼翼,避之不及。 怎么会…… 许默怎么会是这种成分的人? 他明明那么好…… 可是…… 就算她今天头脑发热,真的不管不顾了,她远在京城的父母,也绝对!绝对不会答应的! 她会被骂死,会被家里人当成整个家族的耻辱! 许默將她所有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失望都没有。 因为,他从未抱有任何期望。 他缓缓收回了视线,目光重新投向了前方茫茫的雪夜,语气淡得像即將散去的雾。 “我走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迈开了长腿。 没有丝毫的留恋。 他的背影,很快就要融入那片深沉的黑暗里。 看著那个即將消失的背影,一种混杂著嫉妒与不甘的情绪,再次衝上了她的头顶。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因为这种事而退缩,而秦水烟那个女人,却可以得到他! 她不信! “许默!”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衝著那个背影嘶声喊道。 “就算如此,秦水烟就无所谓吗?!” “她是从沪城来的大小姐!她比我更在乎这些!” “如果她知道你家的问题,她也会跟所有人一样,毫不犹豫地离开你的!” 这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在诅咒。 她不行,难道秦水烟就行吗? 那个娇滴滴的沪城大小姐,她能受得了这个? 许默的脚步,顿住了。 风雪中,他缓缓地,侧过了头。 昏暗的光线里,叶红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冷硬的轮廓。 他瞥了她一眼,那一眼,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隨即,一句更冷的话,顺著风,飘了过来。 “她早就知道了。” 叶红菱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 什……什么? 她……早就知道了? 叶红菱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秦水烟……早就知道许默的家庭成分有问题? 她怎么敢?! 她疯了吗?! 她一个从沪城来的大小姐,跑来跟一个黑五类的后代谈情说爱? 她胆子怎么能这么大?! 她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不怕被人鄙视,被人孤立吗?! 她的父母会同意吗?! 许默,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头。 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里。 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尽头。 只留下叶红菱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知青宿舍的门口,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她滚烫的、满是泪痕的脸上。 * 许默走在回家的路上。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带著一丝冰凉的刺痛。 他抬起头,望著前方被黑暗吞噬的道路。 夜,很深,很静。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雪落的声音。 他缓缓地,呼出了一口白色的浊气。 那团雾气,很快便消散在了寒冷的空气里,不留一丝痕跡。 他知道。 秦水烟是不同的。 她就像一团火,一团从另一个世界闯入他这片荒原的、明亮又炽热的火。 她会毫不在意地靠过来,用她那双明媚的眼睛看著你,告诉你,她不在乎那些所谓的成分,不在乎那些世俗的眼光。 那一刻,他承认,他那颗早已习惯了冰冷和黑暗的心,確实被烫了一下。 但……火总有熄灭的时候。 新鲜感也总有褪去的一天。 他很清楚,他们之间,隔著的不仅仅是几千里的路程。 更是云和泥的分別。 她是一片绚烂的云,高高在上,光彩夺目,暂时被这片贫瘠的土地吸引,落下来看一看风景。 而他,是这土地里最不起眼的泥。 云,迟早是要飘走的。 等到那一天真的到来…… 许默垂下眼帘,看著脚下被自己踩出一个个深深印记的雪地。 他会好好送她走的。 绝对,不会纠缠。 第172章 野山参 一周后。 天,放晴了。 前几日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依旧厚厚地积在地上,將整个和平村裹在一片纯白里。但头顶的太阳却格外慷慨,金灿灿的光芒洒下来,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晃眼的碎光。 空气是冷的,阳光却是暖的。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拖拉机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奉贤村清晨的寧静。 声音在万医生家门口停了下来。 院子里,万医生正和许默,还有一个面生的年轻男人一起,將晾晒室里炮製好的药材,一筐筐地往外搬。 冬日的太阳珍贵,得抓紧时间让这些宝贝疙瘩多见见光。 许默穿著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袖口挽著,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他沉默地干著活,呵出的白气在他冷硬的脸庞前氤氳开来,又迅速散去。 听到拖拉机的声音,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一下,却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下一秒,一个清脆得像银铃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万爷爷!许默!早上好!”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高高的拖拉机驾驶座上灵巧地跳了下来。 秦水烟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棉外套,脖子上严严实实地围著一条纯白色的粗毛线围巾,將她半张小脸都埋了进去。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像一只从南极跑来的、神气活现的小企鹅。 她脸上掛著明媚的笑,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瞬间就將这院子里的清冷驱散了大半。 万医生直起腰,看著她,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烟烟来啦。”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不多睡一会儿?” 秦水烟拍了拍手上的灰,几步跑到他跟前,仰著小脸说: “今天不是约好了一块儿去县城置办年货吗?” “早去早回嘛!” 她说著,眼睛一转,就看到了从屋里闻声走出来的夏阿梅。 “夏奶奶!” 她像只欢快的小鸟,又蹦躂了过去,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夏阿梅手里。 “夏奶奶,给您带了点点心,是核桃酥,味道很不错,您尝尝。” 夏阿梅乐呵呵地拍了拍她的手。 “哎哟,你这孩子,来就来,怎么次次都带东西。” “说了多少次了,下次可不许再这么破费了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著,夏阿梅脸上的笑容却藏都藏不住。 秦水烟乖巧地点点头,脆生生地应道: “知道啦。” 嘴上应著,心里却想著下次该带点什么別的稀罕玩意儿。 她安抚好了两位老人,这才把目光投向了院子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埋头干活的高大身影。 她嘴角一翘,迈著轻快的步子走了过去。 许默正將一簸箕切好的当归片均匀地摊开,他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以及那越来越近的、轻盈的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 直到一个温热的东西,被塞进了他冰冷的手里。 那是一个小巧的玻璃瓶,瓶身还带著暖意,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乳白色的液体。 许默的动作终於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那双近在咫尺的、亮得惊人的眸子。 秦水烟正仰著脸看他,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儿。 “是牛奶。”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小小的、献宝似的得意。 “我路过供销社,看到今天有新鲜的,就给你带了一瓶。” “我一直揣在怀里捂著的,还是热的。” “你快点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许默垂下眼帘,看著手里的牛奶瓶。 瓶身的温度,顺著他的掌心,一点点地渗透进去,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 他拧开瓶盖,仰起头,將温热的牛奶一口气喝了下去。 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著淡淡的奶香,一直暖到了胃里。 秦水烟满意地看著他喝完,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身,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著他们的那个陌生青年。 那青年看起来和许默年纪相仿,皮肤黝黑,神情有些拘谨。 秦水烟眨了眨眼,好奇地问万医生: “万爷爷,这位是……您家亲戚吗?” 万医生笑著摆了摆手。 “不是,这位是隔壁村新来的刘知青,叫刘奋斗。” “他听说我这里干活能挣工分,就过来帮帮忙。” “哦……” 秦水烟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可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不自觉地转了转。 她记得,之前在这里帮忙的,明明是那个叫叶红菱的女知青。 秦水烟心里泛起一丝嘀咕,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那个……之前那个叶知青呢?” “她今天怎么没来呀?” 万医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气。 “別提了。” “那姑娘,不来了。” “啊?”秦水烟睁大了眼睛,“不来了?为什么呀?” 万医生看了一眼那边正在默默收拾空簸箕的许默,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 “就是那天晚上,小默送她回去之后没两天,她就托人给我带话,说以后不来我这里帮忙了。” “说是……家里给她寄了钱,不缺这点工分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实在是有些牵强。 秦水烟的目光,立刻像两道小探照灯似的,齐刷刷地射向了许默。 她几步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审问的语气,悄咪咪地问: “许默。” “你,老实告诉我。” “你是不是凶人家叶知青了?” 许默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手上的活计,语气平淡无波。 “没有。” “不可能!”秦水烟不信,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戳了戳他结实的胳膊,“人家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不来了?” “肯定是你干了什么!” “快说,你是不是看人家小姑娘对你有意思,就故意板著脸嚇唬人家了?” 许默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终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別胡思乱想。” “切。” 秦水烟撇了撇嘴。 她轻哼了一声,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小气。” 许默听见了,但他没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干活。 秦水烟见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纠缠了。 就在这时,夏阿梅从屋里拖著一个用蓝色粗布包裹著的、巨大的包袱走了出来,看起来颇为沉重。 她衝著秦水烟招了招手。 “烟烟啊,快来帮奶奶一把。” “把这个大傢伙,弄到你那拖拉机上去。” “来啦!” 秦水烟立刻应了一声,小跑著过去。 她走到那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包袱前,弯下腰,双手抓住两边,深吸一口气。 “嗨!” 她娇喝一声,手臂和腰部同时发力,竟是凭著自己一个人,就將那沉甸甸的包袱给抬了起来,稳稳地甩进了拖拉机的车斗里。 “哐当”一声闷响。 秦水烟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她跳上车斗,好奇地拍了拍那个大包袱。 “夏奶奶,这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呀?这么沉。” 夏阿梅走到车斗旁,跟秦水烟解释道。 “这些啊,都是小默和他那几个朋友,前段时间上山挖的草药。” “在家里都炮製好了,你万爷爷寻思著,今天不是要去县城嘛,就带上,去县里的药材收购站碰碰运气。” “看看……有没有人收。” 秦水烟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 她跳下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仰著脸,冲夏阿梅笑, “夏奶奶,我能打开看看吗?” 夏阿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摆了摆手。 “嗨,这有啥不能看的。” “看吧看吧,你隨意看。” 她的语气里满是浑不在意。 “都是些乡下地里长的土疙瘩,不值钱的玩意儿。” 许默依旧站在院子的一角,手里拿著一把用来切药的铡刀,正不紧不慢地擦拭著刀刃。 他没有看秦水烟,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道站在车斗里的娇小身影。 他看见她蹲了下来。 纤细白皙的手指,捏住了蓝色粗布的边角,轻轻一扯。 包裹,被打开了。 冬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去。 那一瞬间,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药香。 没有想像中的杂乱。 巨大的包裹里,是用更小的、洗得发白的旧布片,分门別类地包著的一小堆一小堆的药材。 码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有的被切成了薄片,有的被晒乾了根茎,有的还保留著完整的花叶。 秦水烟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常见的。 清热解毒的蒲公英,疏散风热的桑叶,还有补血活血的当归…… 这些药材,都被处理得乾乾净净,品相极好,看得出炮製者的用心。 她的目光,继续往里探。 然后,她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滯。 在一个用最乾净的白布包裹著的小包里,静静地躺著几根鬚根分明,形態酷似人形的根茎。 野山参。 旁边,还有一包根条粗壮、质地坚实、带著一股淡淡甜香的……野黄芪。 秦水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根野山参。 参体不大,也就她的小拇指粗细,但芦头紧密,纹路清晰,鬚根灵动,一看就是有些年份的纯正野货。 她抬起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捶著腰的夏阿梅身上。 “夏奶奶,”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以前万爷爷也有把这些药材,带去县城卖过吗?” 第173章 发財了 夏阿梅嘆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有是有的。”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摇了摇头。 “不过啊,去的次数不多。” “为啥呀?”秦水烟追问。 “唉,”夏阿梅走到拖拉机旁边,伸手拍了拍冰冷的车斗,“人生地不熟的,县城里那些人,精得跟猴儿似的。” “这么大一包袱,”夏阿梅用手比划了一下,“拉过去,人家给你个七块八块的,顶天了,十块钱都不到。” 秦水烟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 七块八块…… 就这么一包袱,光是那几根野山参,放到十年后,都能卖出天价。 即便是在这个年代的沪城,也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夏阿梅苦笑了一下。 “你万爷爷是个老实人,嘴笨,跟人吵不来价。去了几次,每次都被人气个半死,觉得太不值当了,后来就很少拿去卖了。” “那这次怎么……” “这次啊,不是小默和他那几个朋友,挖回来的草药多嘛。”夏阿梅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许默,声音里带著心疼。 “孩子们在山里冻了几天几夜,不容易。” “就想著,看看能不能多卖点钱。就算还是十块,也算是个进项,拿去给他们几个孩子补贴补贴家用,过年买身新衣裳也好啊。” 秦水烟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包袱里的药材上。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根野山参粗糙的表皮。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辈子的一些画面。 母亲苏静珠生完双胞胎弟弟以后,身体被掏空,全靠名贵药材续著。 她记得清清楚楚,就这么一根品相普普通通的野山参,在沪城的国营药馆里,明码標价就是三百块,而且还需要外匯券。 要是年份再久一点,上了二十年,那就是上千块,有市无价,得靠关係才能弄到手。 至於百年人参……那更是只存在於传说中的东西。 可在这里,在和平村,在这群淳朴的乡下人眼里,它和其他草药一起,被粗暴地估价为“不到十块钱”。 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那些收购站的人,分明就是看准了万爷爷他们是乡下人,不懂行情,又老实巴交,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压价。 他们用几块钱收上去,转手卖给大城市的药厂或者药馆,那中间的利润,简直不敢想! 她“啪”的一声,將手里的布包丟回包袱里,然后从车斗里一跃而下,动作乾脆利落。 院子里的三个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 只见秦水烟双手叉著腰,那张明艷的小脸上,此刻满是严肃。 “那我们这次,就不去那个什么破药材收购站了!” 夏阿梅愣住了。 “啊?不去收购站?” 万医生也不解地看著她。 “烟烟,不去收购站,那咱们去哪儿卖啊?县城里,就那一家收这些玩意儿。” 她几步走到万医生面前,將人参递了过去。 “万爷爷。” “您帮我看看,这些人参,您能瞧得出大概的年份吗?” 万医生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接了过来。 他將人参凑到鼻尖,仔细地闻了闻,又拿到眼前,对著阳光,眯著眼睛细细地看上面的纹路。 半晌,他点了点头。 “嗯……看是看得出来个大概。” 他毕竟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跟这些药材打了一辈子的交道。 “这根,少说也有个五六年了。” “怎么了,烟烟?” 秦水烟清脆地拍了一下手。 “那行!” “万爷爷,那就要辛苦您一下了。” “您现在,再找些乾净的小布片来。” “把这些野山参,按照年份,一根一根地,全部分门別类地包好,再做上標记。” “还有那些当归和黄芪,也一样,把品相最好的,都单独挑出来放好。” 万医生和夏阿梅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阵势给弄懵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烟烟……你这是要……” 秦水烟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们、 “我们今个儿,不去药材收购站那种地方看人脸色了。” “我们去国营药馆!” “好东西,就该卖个好价钱!” “国营药馆?” 万医生第一个提出了质疑,他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烟烟,这使不得。” “国营药馆那种地方,人家都是有正规进货渠道的,哪里会收我们这些乡下人自己上山挖的土药?” “是啊是啊,”夏阿梅也急忙附和,脸上满是担忧,“咱们连门都进不去,就要被人家给赶出来了。” 他们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可那种地方的门槛太高了,根本不是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去的地方。 秦水烟却丝毫没有动摇。 “谁说的?” 她挑了挑眉。 “他们开门做生意,凭什么不收我们的东西?” “万爷爷,夏奶奶,你们就信我一次。”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犹豫和动摇。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信奉的都是安分守己,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去国营药馆卖东西? 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眼前这个从沪城来的娇小姐,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或许,可以试一试? “烟烟……”夏阿梅还是不放心,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 秦水烟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转身,目光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身影上。 “许默。” 她叫了他的名字。 许默擦拭铡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隔著冬日清冷的空气,静静地望著她。 秦水烟冲他扬了扬下巴。 “你说呢?” “是去收购站被人当傻子宰,还是去国营药馆,凭真本事把钱挣回来?” 万医生和夏阿梅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许默。 许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將手里那把鋥亮的铡刀,轻轻地靠在了墙边,发出“鐺”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拖拉机旁。 他的目光,扫过车斗里那个的蓝色大包袱,最后,落在了秦水烟那张的明艷小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 隨即,低沉的嗓音,在院子里响起。 “听她的。” 只有三个字。 既然许默都这样说,二老也不再犹豫了。 “哎!好!” “听烟烟的!” 夏阿梅手脚麻利地跑回屋里,很快就翻出了一堆乾净的旧布头和一小卷纳鞋底用的粗棉线。 万医生则戴上了他那副镜腿都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的老花镜,將车斗里的大包袱整个搬了下来,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秦水烟没再说话,只是抱著手臂,安静地站在一旁看。 她知道,这种时候,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这个当归,根头大,油性足,有八年了,好东西。” 万医生一边念叨著,一边用一块蓝色的布片,將挑拣出来的几根品相最好的当归包好,用棉线扎紧。 “这黄芪,你看这纹路,菊花心,年份足足有十年。” 他又换了块灰色的布片,小心翼翼地將其包裹起来。 “这个野山参,个头不大,但鬚根完整,芦头也紧,差不多五年。” 万医生捻起一根,对著阳光细细地瞧。 “这个,稍稍老一些,有二十来年了,当年挖到的时候,费了好大劲儿。” 秦水烟听著,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二十年的野山参,在沪城也要上千块了。 “喏,还有这个最小的。” 老人拿起那根被最乾净的白布包裹著的人参。 “这个……” “这个可就……年头久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著,嘴里念叨著一些秦水烟听不懂的术语。 “皮老、纹深、芦碗密……这顏色,这质地……” “这根野山参,看著不起眼,可要我老头子说,少说……也得有个一百年了。” 秦水烟正低头研究一株当归的纹路,闻言,只是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一百年…… 等等! 一百年?! 她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著万医生。 “万、万爷爷……” “您、您刚才说……这根野山参,几年了?” 万医生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嚇了一跳。 “咋了丫头,嚇著你了?” 他拿起那枚小小的野山参,在秦水烟面前晃了晃。 “你说这个啊?” “我说,这个差不多有一百年了。” 他的语气,稀鬆平常得就像是在说“这棵白菜差不多有三斤重”。 “不过啊,就是个头太小了,乾货称下来,估计也就五十克左右,不顶用。” 万医生似乎觉得有些可惜,咂了咂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语气也变得隨意起来。 “你要是喜欢这玩意儿,別急。” “我房间里头,还收著几根上百年的呢。” “那可都是大傢伙,最大的那根,足足有三百克呢!” “你要是真喜欢,等咱们从县城回来,我送你一根!” 万医生后面的话,秦水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声。 三百克…… 上百年的……野山参? 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完了。 她要晕倒了。 三百克的百年人参! 那是什么概念? 那不是人参,那是金疙瘩!是能换一栋楼的传家宝! 在这个年代,就这么一根三百克的百年野山参,要是拿去黑市,或者通过特殊渠道卖给那些真正需要它的高官富商,別说几万块,就是十万块,都有人抢著要! 第174章 卖药 秦水烟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她想起了上辈子,她秦家最鼎盛的时候,为了给產后体虚的母亲苏静珠补身体,父亲秦建国动用了所有关係,花了足足五千多块钱,外加一堆稀罕的工业票,才弄到手一根二十年份的野山参。 当时,那根人参已经被整个沪城的上流圈子传为美谈。 可现在…… 现在万医生居然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他家里有三百克的百年人参,还要送她一根?! 她扶著身旁的石桌,才勉强站稳。 万医生看著她煞白的小脸,有些担心。 “烟烟,你这孩子,脸色咋这么难看?” “是不是冻著了?” “说起来,那根最大的野山参,还是小默和他那几个朋友,上两个月冒著大雪进深山里头挖到的。” “好傢伙,那根须,跟龙鬚一样,愣是一点没断,特別完整!” “我刚炮製好,就那一点点剪下来的须子泡水喝,都苦得人直咧嘴,劲儿大得很!” 秦水烟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用一种近乎於梦囈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万爷爷……” “那个……三百克的百年人参……” “我能……看看吗?” 万医生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嗨!这有啥不能看的!” 他爽朗地一挥手。 “走,跟我来!” 说著,他就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转身朝屋里走去。 “老婆子,这里你先看著弄,我带烟烟去看个好东西!” 夏阿梅笑著应了一声。 秦水烟连忙跟了上去,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万医生的炮製房,就在他臥室的里间。 房间不大,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又复杂的药草香。 靠墙的位置,立著一个巨大的、有很多小抽屉的中药柜,柜子上贴满了写著药材名字的泛黄纸条。 万医生没有去开那个大药柜。 他径直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並不是秦水烟想像中的杂乱。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几个用红布包裹著的东西,有大有小。 万医生从中取出了一个最大的红布包,放在了桌子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去洗了手,用乾净的毛巾擦乾,这才走回来,一层一层地,解开了包裹在外面的红布。 当最后一层红布被揭开时,秦水烟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轰布里面,不是一根,而是好几根形態各异的野山参。 它们不像外面那些一样被隨意堆放,而是每一根都用红绳仔细地绑著,静静地躺在一块垫著棉花的红绸布上。 每一根,都体態优美,芦头紧密,鬚根灵动飘逸,一看就不是凡品。 而躺在最中间的那一根…… 秦水烟几乎无法呼吸。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根”了。 它几乎就是一个人形的、缩小了的婴儿,四肢分明,体態丰腴,周身布满了细密深刻的螺旋纹,那些长长的参须,就像有生命一般,舒展著,缠绕著,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 这就是……三百克的百年野山参王! 万医生看著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得意地笑了起来。 “怎么样,丫头?” “我老头子没骗你吧?” 他从旁边的抽屉里,又翻出了几个稍小一些的布包,一一打开。 秦水烟的目光,从那株“参王”上,艰难地移开。 她看到,那些小布包里,装的竟然也全都是宝贝! 顏色紫红、油润光亮的极品当归。 体型粗壮、质地坚硬如铁的野黄芪。 甚至……还有好几朵比脸盆还大、品相完好的野生紫灵芝! 隨便拿出一样,都足以在沪城的药材市场,引起一场不小的轰动。 可在这里,它们却被一个乡下赤脚医生,隨隨便便地藏在床底的破木箱里。 万医生看著这些宝贝,眼神里满是慈爱和不舍,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这些,都是我这几十年,进山採药攒下来的。” “都是些好东西。” 他嘆了口气,眼神变得很温柔。 “拿出去卖,不值钱,还糟蹋了。” “就想著,好好收著。等以后,我和你夏奶奶两腿一蹬,就全都留给小默。” 秦水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冷静下来。 她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远远超出了这个村子里任何人的想像。 也远远超出了她现在能掌控的范围。 贸然拿出去,不是发財,是引火烧身。 “万爷爷。” “这些名贵的药材,你收好,別拿出去卖了。” “我们先拿您刚才在院子里包好的那些,去县城探探路。” 万医生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行,都听你的。” 秦水烟的目光,落回到桌上那根五十克的百年野山参上。 沉吟片刻,她做出了决定。 “不过,万爷爷,还要再麻烦您一下。” “把这根五十克的百年人参,用一块红布,另外单独包起来。” “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在国营药馆里,找到识货又靠谱的人,探探路子,试试价钱。” * 一切准备就绪。 天光尚早,冬日的寒风依旧凛冽如刀。 夏阿梅腿脚不方便,便留在家里看家,临行前,她往秦水烟和许默的口袋里,一人塞了两个滚烫的烤红薯,又千叮嚀万嘱咐,让他们路上小心。 “突突突突——” 秦水烟熟练地掌控著方向盘,许默坐在她身旁,高大的身躯將吹向她的寒风挡去了大半。万医生则抱著那个沉甸甸的蓝色包袱,坐在后面的车斗里,身上裹著厚厚的军大衣,只露出一双既紧张又期待的眼睛。 从和平村到湖蓝县城,没有正经的公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面还覆盖著厚厚的积雪。 拖拉机走得异常艰难,像是雪地里一头喘著粗气的老牛。 整整四个多小时,在剧烈的顛簸和震耳欲聋的噪音中,一座灰扑扑的县城轮廓,终於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进了城,路才平坦了些。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墙上刷著褪色的革命標语。路上行人不多,大多穿著灰蓝色的棉袄,行色匆匆,脸上带著被寒风吹出来的“高原红”。 秦水烟没有急著去药馆。 她开著拖拉机,先是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县城里的种子商店。 “同志,麻烦给我来100斤『丰收一號』的玉米种子,还有50斤高粱种。”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递给柜檯后打著瞌睡的售货员,声音清脆。 售货员抬了抬眼皮,接过钱票,懒洋洋地转身去后面仓库称种子。 这是大队长交代下来的任务,秦水烟自然不会忘记。公私分明,先把正事办了,才能安心办自己的事。 许默一言不发地跳下车,將两大包种子扛起来,稳稳地放进车斗里。 做完这一切,秦水烟才重新发动拖拉机,朝著县城最中心、最繁华的那条街驶去。 很快,一块掛著“国营湖蓝县第一医药商店”牌匾的三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这里,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药馆门口,人来人往,进出的人大多衣著整洁,与街上那些普通乡民的气质截然不同。 透过宽敞明亮的玻璃窗,甚至能看到里面一尘不染的水磨石地面,和一排排鋥亮的红木药柜。 “突突突”的拖拉机声,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 秦水烟熄了火。 许默跳下车,和万医生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那个蓝色的大包袱从车斗里搬了下来。 万医生站在药馆门口,看著那气派的大门,和里面整洁明亮得晃眼的环境,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了泥和雪的棉鞋。 一股难以言喻的侷促感,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他一辈子没进过这么干净的地方。 老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在路上憋著的一股劲儿,此刻像是被戳破的皮球,泄了大半。 他拽了拽秦水烟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丝怯意。 “烟烟……” “我就不进去了。” “你和小默一块儿去吧?我就在这车斗里等你们。” 秦水烟回头,看到老人眼中那份藏不住的自卑和紧张,瞬间就明白了。 她没有勉强。 她想了想,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行。” “万爷爷,那您就辛苦一下,坐在车上帮我们看著东西,等我们回来。” “如果里面的人不识货,问了些我答不上来的问题,我再出来请您这位老专家进去,给他们好好上一课,怎么样?” 万医生一听,脸上的紧张顿时缓和了不少,他连连点头。 “哎,哎!这个好!这个好!” “我就在这儿等,哪儿也不去!” 秦水烟这才放下心来。 她转头,朝许默递了个眼色。 “走了。” 许默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用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拎起了那个几十斤重的大包袱,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跟在了秦水烟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迈上了国营药馆门口那三级乾净的石阶。 “欢迎光临。” 一进门,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扑面而来,夹杂著一丝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镜的年轻店员,立刻迎了上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秦水烟。 眼前的姑娘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棉大衣,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艷动人。虽然扎著两条简单的麻花辫,但那通身的气派,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一看就不是这小县城里的人。 他的目光又扫过秦水烟身后的许默。 高大,沉默,穿著一身军大衣,手里还拎著个乡下人常用的蓝色大包袱。 店员心里迅速有了判断:这是哪家从大城市来的干部子女,带著家里的乡下亲戚来县城买东西。 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热络了几分。 “这位同志,您好。” “请问您是想买点什么药吗?” 秦水烟环视了一圈店里的环境,目光从那些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柜檯和红木药柜上扫过,最后落回到店员脸上。 她摇了摇头。 “我不买药。” 店员愣了一下,“那您是……” 秦水烟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我卖药。” **** 爱烟烟会发財 第175章 极品野山参 店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卖药? 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秦水烟一遍,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土里土气的许默,和那个更土的蓝色大包袱。 眼神里,那份热络,迅速褪去,转而换上了一丝警惕和不耐烦。 “卖药?” 他的语气冷淡了许多。 “小姑娘,你搞错地方了吧?” “我们这儿是国营药馆,老字號,可不是什么药材都收的。” 寻常要是碰到乡下人背著个包袱就想来卖“土药”,他早就开口把人轰出去了。 但秦水烟那身打扮,和那一口纯正的沪城口音,让他还是保留了一丝客气。 “这样吧,”他故作大方地一摆手,“你先把东西拿出来我瞧瞧。” “如果当真是些难得的好货色,我再去请我们馆长出来也不迟。” 秦水烟看著他那副倨傲又施捨般的嘴脸,心里冷笑一声。 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你?” “还是叫你们馆长出来吧。” “说句实话,我带来的这些药材……” “你不仅看不出来,更做不了主。” 店员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好大的口气! 一个乳臭未乾的小丫头,带著个乡下土包子,竟敢当著这么多顾客的面,说自己看不懂药材?还做不了主? 他在这家药馆干了快五年了,从学徒做起,寻常的药材,他哪一样不认得? 一股火气直衝脑门,他刚想发作,可对上秦水烟那双黑白分明、平静无波的眼睛,那股邪火又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不像是在说大话。 “你……” 他你了半天,一句难听的话也说不出来。 店里的其他几个店员和顾客,也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僵持之下,店员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咬了咬牙,心里想著,行!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来! 到时候馆长出来了,看你拿不出东西,有你丟人的时候! “你等著!”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没好气地一甩手,转身朝著药馆的內堂走去。 秦水烟毫不在意,只是抱著手臂,安静地站在原地,神態自若。 许默站在她身后,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不著痕跡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带著一种野兽般的警惕。 没过一会儿。 一阵脚步声从內堂传来。 一个五十岁上下,穿著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跟著那名店员走了出来。 男人脸上掛著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著,透著一股精明。 他一出场,脸上就堆满了笑容,显得一团和气。 “呵呵,是哪位同志要卖药材啊?” 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立刻就锁定在了气质最独特的秦水烟身上。 “哦,就是这位小同志吧?” 他笑呵呵地走上前来。 “小同志,听我们店里的小王说,你带了些好东西来?” “来来来,让我这个老头子,也开开眼?” 秦水烟看著眼前这个笑面虎似的馆长,心里清楚,这才是今天真正难对付的角色。 她没有废话,只是朝身后的许默,轻轻扬了扬下巴。 许默会意。 他弯下腰,將那个巨大的蓝色包袱,放在了药馆中央的空地上。 然后,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下,他伸手,缓缓地解开了包袱口的绳结。 隨著蓝色布料的敞开,十几个用各色旧布头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包,呈现在眾人眼前。 就在包袱被打开的那一瞬间—— 一股极其浓郁、醇厚、霸道的药香,猛地从包袱里窜了出来! 这味道,瞬间压过了药馆里原本所有药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整个药馆,剎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正在抓药、看病的顾客,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猛地吸了吸鼻子,將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蓝色的包袱。 就连那几个原本在柜檯后聊天的老店员,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眼震惊地望了过来。 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山装馆长,脸上的笑容,更是在闻到味道的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那双眯著的眼睛,骤然睁大! 镜片后的精光,一闪而过! 作为在药材堆里泡了几十年的老江湖,他是什么人? 是人精! 只凭这股子味道,他就敢断定,这包袱里的东西,绝非凡品! 尤其是那股奇异的异香…… 那是上了年份的极品野山参,才独有的参香! 馆长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 还不等秦水烟开口介绍,他就一个箭步衝上前,以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飞快地弯下腰,一把將敞开的包袱口给重新合拢,然后紧紧地捂住! 他抬起头,压低了声音,凑到秦水烟耳边,那语气,活像个地下党接头。 “小姑娘……” “这里……不方便说话。” “我们,去里面聊?” 第176章 5000元 秦水烟扫了他一眼,微微勾了一下唇。 “看来,馆长你也是个识货的。” “好说。” 秦水烟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身后的男人。 “许默。” 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你把包袱收拾一下,我们进去。” 许默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 他弯腰,骨节分明的大手熟练地將敞开的包袱重新系好,打了个利落的死结,然后像拎一袋棉花似的,轻轻鬆鬆地將那几十斤重的大傢伙单手提了起来。 “小同志,这边请,这边请!” 馆长脸上的笑容,此刻已经殷勤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亲自在前面引路,將两人带离了满是好奇目光的大堂,穿过一道掛著“閒人免进”牌子的木门,进了一间雅致的茶室。 茶室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一套半旧的红木桌椅,墙上掛著一幅字,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和更浓郁的药香。 “小王!快!把我那罐『雨前龙井』拿过来,给贵客沏茶!” 馆长朝外面高声喊了一句,那声音里的热情,与刚才在大堂里的谨慎截然不同。 之前那个得罪了秦水烟的年轻店员,此刻正低眉顺眼地端著茶盘快步走了进来。 他不敢抬头看秦水烟,放下茶具,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又一阵风似的溜了出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馆长没去管他,而是亲手拉开了桌旁的一把椅子。 他弯著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小同志,您坐。” 秦水烟坦然地坐了下来。 她那身姿,那气度,仿佛生来就该被人如此伺候。 许默將蓝色大包袱放在她脚边,然后便一言不发地站在了她的身后,高大的身影將茶室里的灯光都遮去了一半,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馆长搓了搓手,在秦水烟的对面坐下,脸上堆著笑。 “不知小同志贵姓?” “免贵姓秦。”秦水烟淡淡地应了一句。 “哦,秦同志。”馆长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地往她脚边的那个蓝色包袱上瞟。 他清了清嗓子,终於还是没忍住,切入了正题。 “秦同志,您看……刚才在大堂人多眼杂,多有不便。” “现在,能不能让我……再仔细瞧瞧您带来的这些宝贝?” 秦水烟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指尖白皙,衬著那抹青色,愈发显得莹润如玉。 她將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氤氳的热气。 然后,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茶水微烫,清冽的茶香在舌尖瀰漫开来。 许默站在她身后,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缕淡淡的、好闻的馨香,混杂著这满室的药香与茶香。 他的心,不知为何,竟也跟著这沉静的氛围,安定了下来。 从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一个县城的国营药馆里,和人做这样一笔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买卖。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秦水烟终於放下了茶杯。 她抬起眼,看向馆长,眼神平静。 “可以。” 她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示意了一下。 “许默,把包袱打开,放在桌上。” 许默立刻会意。 他弯腰,再次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袱,没有一丝声响地,稳稳地放在了那张红木桌的正中央。 他解开绳结,將蓝色的包袱皮,缓缓地向四周摊开。 十几个用碎花布、旧的確良、甚至还有打了补丁的粗布包裹著的大小不一的药材包,再一次呈现在馆长面前。 在这间封闭的茶室里,那股之前在大堂里一闪而过的霸道药香,此刻更是浓郁得化不开。 馆长几乎是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极其陶醉的神情。 就是这个味儿! 错不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著那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秦、秦同志……我能……打开看看吗?” 秦水烟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端坐著,葱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著。 但她的眼神,却示意许默可以动手。 许默沉默地伸出手,从那一堆布包里,拣出了其中一个,解开了上面的布绳。 他將里面黑褐色的、切成薄片的药材,推到了馆长面前。 那药材一暴露在空气中,就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带著一丝焦糖甜味的香气。 许默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茶室里响起,清晰而有力。 “这是五年的何首乌。” “经过九蒸九晒,已经炮製成熟。” 馆长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他戴上了一副掛在胸前的老花镜,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起了一片何首乌。 那药片质地坚实,色泽乌黑油亮,宛如黑玉。 他凑到鼻尖,又深深地嗅了嗅。 没错! 这火候,这成色,这味道……绝对是出自炮製大师之手! 光这一味何首乌,拿到省城的大药房,都是能当镇店之宝的货色! 馆长的眼珠子,在老花镜后面飞快地转了转。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其他的布包,注意到每个包上面,似乎都用针线,歪歪扭扭地绣著几个小字,標註著年份和物种。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底里升腾起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从容不迫却一看就对药材不甚了解的大小姐,另一个是力气大、看著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 他们或许知道这东西是宝贝,但他们……绝对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多宝贝! 想到这里,馆长的心臟,“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將那片何首乌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然后抬起头,看著秦水烟。 “小同志,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故作豪爽地一挥手。 “我也信任你,你如果也信任我……” 他顿了顿,伸出了一只手掌,五根手指,张得大大的。 “我花5000块钱!” “这一包袱的药材,我全收了!” “成不?” 站在一旁的许默,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五千块钱! 这是什么概念? 万爷爷说过,这一包袱的药材,要是拿去药材收购站,顶了天,也就只能卖个十来块钱! 可现在,这个馆长,一开口,就是五千! 五千块啊! 他和万爷爷,还有顾明远他们,在和平村那种地方,就算是拼了命地下地,赚上一辈子的工分,都赚不到这么一笔巨款! 他下意识地看向秦水烟。 然而,秦水烟听到“五千块”这个数字,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甚至连那最后一丝慵懒的笑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叮——” 又是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將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红木桌上。 秦水烟站了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脸色馆长,红唇轻启,吐出的话,没有一丝温度。 “许默。” “你把包袱收拾一下。” “我们换一家药馆,再问问。” 许默有点茫然。 换一家? 为什么? 这已经是天价了啊! 他完全无法理解秦水烟的决定。 可是,身体的本能,却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立刻就俯下身,伸出双手,开始默默地收拾桌上那些敞开的药材包。 他不懂,但他听话。 他信她。 “哎!別!別別別!” “小同志!秦同志!有话好好讲!別这么著急走啊!” 馆长一看秦水烟这个反应,魂儿都快嚇飞了! 他知道,自己这是碰到硬茬中的硬茬了! 他那点小心思,在人家眼里,恐怕早就被看穿了。 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乎是绕过桌子扑过来的,一把拦在了秦水烟面前,差点就要去拽她的袖子,但看到她身后许默那双冰冷的眼睛,又硬生生地把手缩了回去。 好说歹说,又是作揖又是告饶,他才总算把已经站起身的秦水烟,给重新劝回了座位上。 馆长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沁出来的细密冷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对著秦水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秦同志……姑奶奶……” “刚才,刚才是我老头子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不对!” “是我开玩笑的!” “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我这个老糊涂一般见识!” “我们从长计议,慢慢聊……慢慢聊价格,如何?” 第177章 传家宝 秦水烟重新落座的动作,不疾不徐。 她没有再碰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只是將一双纤细的手,交叠著放在了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那姿態,倨傲,疏离。 馆长脸上的冷汗,流得更凶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秦水烟终於抬起了眼。 那双漂亮的眸子,清清冷冷地,落在了馆长那张涨红的老脸上。 “馆长。” “我明人不说暗话。” “我这口音,想必您也听出来了。” 馆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这姑娘一口標准的沪城口音,字正腔圆,带著那种大城市里独有的矜贵和洋气,一听就不是这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人。 秦水烟的红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沪城来的,家里开了个小小的纺织厂。” “逢年过节,亲戚朋友,生意伙伴,送来家里的礼品,经我手的,也不知道有几许了。” 馆长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秦水烟没再看他。 她抬起手,葱白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那个装著何首乌的布包。 “就说这只五年的何首乌,炮製的手法,您是行家,自然看得出来。” “一共两斤。” “就算放在沪城最不起眼的小药馆里寄卖,也能卖个百来块钱。” 秦水烟的手指,又缓缓地移到了另一个更大的布包上。 她甚至没有去解开,只是用指尖在上面轻轻地划过。 “这是野生十年黄芪,足足有三斤。” “在沪城的『童涵春堂』,一两十年份的野生黄芪,就要五十块钱。” “馆长同志,”她抬起眼,“三斤是多少两,这个帐,您应该比我更会算吧?” 馆长的额角,冷汗已经匯成了水珠,顺著他脸上的皱纹,滴答一下,落在了他面前的红木桌上。 三斤,就是三十两。 一两五十,三十两…… 那不就是一千五百块?! 光这一包黄芪,就值一千五! 秦水烟似乎很满意馆长此刻的表情。 她收回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更何况,”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懒洋洋的意味,“我带来的这些里面,还有野山参。” “十年的,二十年的,都有。” “馆长同志,一支二十年的野山参,在黑市上能卖多少钱,应该……不需要我来提醒你吧?” 馆长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吞咽声。 不需要。 当然不需要。 那玩意儿,是能救命的宝贝,是有价无市的硬通货! 秦水烟终於像是失去了耐心。 她轻轻地嘆了口气,那声音里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倦怠和不耐。 “我和我朋友,这次来县城是办点別的事,顺手卖点药材,换几个零花钱罢了。” “如果馆长不诚心做生意,觉得我们是从乡下来的,好糊弄……” “那我们也不怕麻烦。” “大不了,换个地方,再问问。” 换一家? 让这么一大批宝贝,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不! 绝对不行! 他这辈子要是错过了这笔买卖,晚上睡觉都得扇自己耳光! 他知道,今天想占便宜是不可能了。 但…… 只要能把这些东西留下来,哪怕是公对公的价格,光是上报到省里,他今年的业绩,都够吹嘘的了! 馆长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开口。 “秦、秦同志,您消消气,消消气。” “是我老眼昏花,是我鼠目寸光!” “价钱,我们一定按最高规格的来!” 他一边说,那双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却盯著桌上那个蓝色的包袱,鼻子还控制不住地,用力地嗅了嗅。 “不过……” “秦同志,我斗胆问一句……” “你们这一堆药材里……是不是不止二十年的野山参啊?” “我闻著……这里面,好像……还有个大傢伙啊……” “……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价钱,绝对好商量!!” 秦水烟闻言,终於笑了。 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明艷动人。 她含笑看了馆长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讚许。 “看来,馆长同志,也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馆长被她看得老脸一红,却又不敢移开视线,只能嘿嘿地乾笑著。 秦水烟坐直了身体。 “確实。” “我这次,是带了个传家宝过来。” “跟它比起来,刚才那些野黄芪和何首乌,都算不得什么了。” 她站起身,亲自走到了桌边。 她没有让许默动手。 而是自己俯下身,在那一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用红色布片包裹著的东西。 它被包裹得很仔细,一层又一层,方方正正的,像个小小的首饰盒。 秦水烟將它捧在手心,轻轻地放在了红木桌的正中央。 然后,当著馆长那双几乎要冒出火来的眼睛,她伸出手,解开了上面繫著的一个同心结。 红色的布片,被一层一层地,缓缓揭开。 隨著最后一层红布被掀开—— “嗡……”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浓郁到极致的香气,瞬间从那布包的中心,轰然炸开! 那不是单一的药香。 那是一种霸道的、醇厚的,带著岁月沉淀的甘甜与微苦的复合香气。 它蛮不讲理地,瞬间就充斥了这间茶室的每一个角落,將之前所有的茶香、药香,都尽数吞噬、碾压! 而直面这股香气的馆长,反应最为激烈。 “噌”地一下! 他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桌上那支静静躺在红布上的东西。 那是一支野山参。 它的芦头粗大,体態优美,鬚根清晰而又坚韧,宛如龙鬚。 参体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最重要的是,它的顏色,已经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如同古玉般的淡黄色。 馆长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哆嗦嗦,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和难以置信。 他嘴里念念有词。 “圆芦、枣核艼、锦皮、龙鬚……” “这……这是起码一百五十年的老参啊!!” “天哪!是活了一百五十年的『参王』!!”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站立不稳。 “秦、秦同志……”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您刚才说……这是……您家的传家宝?”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失態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点了点头,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顺口胡诌。 “嗯。” “我爸爸当年,在沪城的『童涵春堂』,花了两万块钱买下来的。” 馆长像是对这个价格毫不意外,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一百五十年的参王,两万块,值!太值了! 秦水烟看著他,语气变得隨意起来。 “不过,现在家里出了点事,暂时用不著它了。” “需要回笼点资金。” 她抬起手,朝著那支参王,轻轻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馆长,你给估个价吧。” 第178章 不低於4万 估价,估价…… 馆长额上的汗,擦了一层,又冒出来一层,怎么也擦不乾净。 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县城药店馆长,有资格去估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让自己那激动到发颤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秦同志。” “您这支『参王。” “恕我眼拙,恕我无能。” “它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能做主的范围。” 馆长抬起袖子,又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態度诚恳到了极点。 “我……我不敢贸然给您估价。” “这样,您看行不行?” “我得打个电话给上面,跟省里药材总公司的领导,好好商量一下。” “看看上头,愿意为这支『参王』,拨款多少下来。” “等有了准信,我才能给您一个最准確,也最公道的答覆。” 秦水烟闻言,那双漂亮的柳叶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这……” 她只说了一个字,尾音拖得有些长,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悦。 馆长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生怕这尊大佛一个不高兴,抱著宝贝就走了! “秦同志!您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您放心!您绝对放心!” “您这支『参王』,连带著您带来的这一整包药材,我们『国营湖蓝县第一医药商店』,是势在必得!”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墙壁听了去。 “价钱方面,您更不用担心!” “我跟您透个底。” “您这一整包,绝对不会少於……” 他伸出了一只手,在秦水烟面前,快速地比了一个“四”的手势。 然后,他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四。 秦水烟的瞳孔,微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四万。 这个数字,比她来之前,预估的最高价,还要高出整整一万。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药材专家。 上辈子,她虽然跟著父亲秦建国,耳濡目染,也进出过不少名贵的药房,但对这些东西的价格,终究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她只知道,这些年份久远的珍稀药材,向来是有价无市。 尤其是一支上百年的野山参,在十几年后,通货膨胀加上市场热炒,甚至可以卖到上百万的天价。 不管在哪个时代,好东西,永远都不会缺买家。 秦水烟缓缓地抬起眼,下意识地,朝著自己身侧看了一眼。 许默依旧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只是,他那双总是像古井一般深沉的眸子,此刻,却罕见地……有些放空。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显然,他也被那个数字,给结结实实地,震住了。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难得一见的呆样,心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忍不住极快地,抿著唇角偷偷地笑了一下。 等她再抬起头,看向馆长时,脸上已经重新掛上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大概多久能拨款下来?”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喜怒。 “这眼看著就要过年了。” “时间要是太久的话,我恐怕等不了。” “大不了,我换一家问问就是了。” “毕竟,我也赶著回家过年。” 馆长一听这话,魂都快嚇飞了! 换一家? 开什么玩笑! 这要是让县里第二医药商店那帮孙子知道了,还不连夜跑到他家门口放鞭炮庆祝? “別!千万別!” 馆主急得连连摆手,语气都带上了哀求。 “明天!就明天!” “秦同志,我跟您保证,最迟明天中午,拨款肯定能下来!” 他看秦水烟似乎还在犹豫,连忙又加了一剂猛药。 “这样,秦同志!” “今天天色也晚了,你们肯定也累了。” “我马上去我们单位的办公室,找领导给你们开介绍信!” “你们今天晚上,就先在县城的招待所住下!” “住宿费,我们药店全包了!” “就一晚上,耽误您一晚上时间就行!” 这番话说得是又快又急,诚意十足。 秦水烟沉吟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不紧不慢地,拋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们一共来了三个人。” “两男一女。” “你给我们开两张介绍信就行。” “我们要两间房。” 馆长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 “没问题!没问题!別说两间,三间都行!” 秦水烟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地,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 她的声音顿了顿。 “这件事,我还得先问问我家万爷爷的主意。” “毕竟,这些药材,从採摘到炮製,全都是他老人家一手操办的。” “卖不卖,怎么卖,还得他老人家点头才行。” 馆长愣了一下。 万爷爷? 这是又从哪冒出来一尊神仙? 他心里一紧,连忙问道:“那……您家万爷爷,现在在哪?” 秦水烟抬起纤细的手指,朝著门外,隨意地指了指。 “喏。” “就在你们药店门口那辆拖拉机上,等著呢。” 馆长一听,二话不说,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这怎么行!” “快!快去把老人家请进来!” 他转过头,对著门外一直候著的小学徒,扯著嗓子就喊。 “小王!死哪去了!” “赶紧的,去门口把拖拉机上的老师傅请进来!” “客气点!恭敬点!就说我说的,请他老人家进来喝杯热茶!” “是!馆长!” 小学徒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茶室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秦水烟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姿態优雅地,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轻轻地晃著。 没过多久,茶室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小学徒小王,弓著身子,满脸堆笑地,將一位穿著打著补丁的旧棉袄的老人,恭恭敬敬地请了进来。 正是万医生。 万医生在拖拉机上等了半天,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打鼓,忽然被一个穿著药店制服的年轻人客客气气地请进来,整个人都还有点懵。 他一辈子没进过这么气派的屋子。 脚下的地毯,软得像是踩在云彩上。 屋里的红木桌椅,擦得鋥光瓦亮,比他家过年用的新碗还要光鲜。 空气里,还飘著一股他叫不上名字,但闻著就觉得很贵气的茶香。 他局促不安地搓著一双满是老茧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直到看见不远处的秦水烟和许默,他那颗悬著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拘谨地走了过去,在距离两人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看了看秦水烟,又看了看许默,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了更熟悉的许默身上,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默,烟烟……” “出啥子事了?” “是不是……是不是他们嫌咱的药不好,不愿意收啊?” 第179章 万医生老泪纵横 许默看著万医生,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最后抿了抿唇,看了眼秦水烟。 秦水烟站起身, 目光转向一旁正眼巴巴瞅著这边的馆长,脸上掛起一抹些许歉意的微笑。 “馆长同志。” “我想和我家万爷爷,商量一下。” “您看,能不能……稍微给我们一点时间?” 馆长是什么人? 在单位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早就是个人精了。 他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这是要关起门来商量价钱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半点不露,反而堆起了十二万分的热情和体谅。 “哎哟!当然!当然可以!” 他表现得比谁都识相。 “你们聊!你们儘管聊!”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已经麻利地倒退著往门口走。 “我就在外面候著。” “有什么事,您二位,还有这位小同志,隨时喊我一声就行!” 说完,他便一步跨出了茶室,还十分贴心地,替他们將门帘给轻轻放了下来。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茶室里,只剩下三人。 秦水烟重新走回万医生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搀扶住老人的胳膊。 “万爷爷,您坐。” 万医生被她按著,有些不知所措地,在那张红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屁股只敢沾一个边儿。 秦水烟没说什么,只是提起桌上的茶壶,给空茶杯里,续上了茶水。 氤氳的热气,模糊了老人沟壑纵横的脸。 “万爷爷,”秦水烟將茶杯推到他面前,声音温温的,“您別担心。” “不是他们不愿意收。” “恰恰相反,他们很想要。” “我们带来的这一整包药材,他们都要了。” 万医生一听这话,那颗心,总算是安稳地放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 他端起秦水烟递过来的那杯热茶,也顾不上烫,就著杯沿“滋溜”喝了一大口。 “那可太好了!” “这趟没白来!” 他高兴地搓著手,又忍不住抬头,满怀期待地看著秦水烟。 “那……烟烟啊……” “他们……他们打算给多少钱收啊?” 秦水烟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眼底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然后,她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 她在万医生面前,比了一个“四”的手势。 万医生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四十?” 他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惊喜。 “哎哟!四十块钱!” “这可真不少了!” “还是得来这国营的大药店!你看这齣价,可比那个药材收购站,多出不止一倍哩!” 老人显然对这个价格,满意到了极点。 然而,秦水烟却只是唇角微勾,摇了摇头。 “再猜。” 再猜? 万医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不是四十? 那是…… 他看著秦水烟那只依旧举在半空的手,心臟不受控制地,“怦怦”跳快了几分。 他探著,说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的数字。 “难不成……是四百?” 四百块钱! 这个数字一出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得是多少张“大团结”啊?摞起来,怕是得有砖头那么厚了吧! 他活了快一辈子,手里攥过的钱,加起来都未必有这个数! 秦水烟看著他那副又惊又怕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少了。” 她吐出两个字。 “再猜。” “咕咚。” 万医生狠狠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这一下,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彻底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恐的茫然。 还少? 四百块钱,还少? 那……那还能是多少? 他不敢猜了。 真的不敢猜了。 他看著秦水烟,又扭过头,求助似的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许默。 “不……不会是……” “不会是……四千吧?” 四千! 天老爷啊! 说出这个数字,他自己都觉得是在说胡话! 四千块钱,那是什么概念? 四千块钱,怕是能把他们整个村子都给买下来了吧!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秦水烟终於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没有回答万医生的问题。 只是抬起眼,朝著许默,递过去一个眼神。 许默从始至终,都沉默的站在秦水烟的身后。 接收到秦水烟的眼神,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迈开长腿,走到万医生身边。 然后,在老人面前,缓缓地蹲了下来。 他凑到万医生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师徒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万医生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身体猛地一晃,一个踉蹌,险些从那把红木椅子上,直挺挺地摔下去! “万爷爷!” 秦水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许默也伸出那只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老人的肩膀。 万医生没有摔倒。 但他整个人,已经彻底懵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瞳孔剧烈地收缩著,又猛地放大。 他看看蹲在自己面前,神情复杂的许默。 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扶著自己的秦水烟。 他的嘴唇哆嗦著,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她握住老人那双因为激动而不断颤抖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乾枯得像是老树的树皮。 她微微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齐平。 然后,她对著那双写满惊疑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万爷爷。” “许默说的,是真的。” “四万。” “而且……” “这还只是馆长透给我的底价。” “等会儿,我再跟他好好谈一谈。” “说不定,还能再往上涨一点。” 万医生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够了”,想说“太多了”,想说“使不得”。 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给死死地堵住了。 下一刻,一股无法抑制的热流,猛地从他乾涩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顺著他脸上的皱纹,滚滚而下。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下意识地,抬起那只打满了补丁破旧棉袄的袖子,胡乱地,擦拭著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 这个在山里采了一辈子药,熬了一辈子药,吃了一辈子苦,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倔强老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干了一辈子的中医。 他炮製了一辈子的中药。 那些年,村里的亲戚们,背地里都戳著他的脊梁骨,说他不务正业,说他守著那堆没人要的烂草根,连养家餬口都费劲。 劝他学点別的,哪怕是去学个木匠,学个瓦匠,也比现在有出息。 但是他没有。 他就认这个死理。 一门心思地,钻进那深山老林里,採药,认药,尝药。 一门心思地,守著那个小药炉,切药,晒药,炮製药。 一门心思地,给乡里乡亲们,看那些不值钱的小病小痛。 这世上,唯一懂他,理解他的,只有他的妻子,夏阿梅。 后来,他老了,想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可前面收的那几个徒弟,都嫌跟著他学医赚不到钱,没前途,待了不到一两年,就一个个都跑了,去了城里的大工厂。 他也知道。 他知道自己没出息,一辈子过得苦哈哈的。 做人,没什么价值。 做医生,也没什么价值。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秦水烟却用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告诉他—— 他错了。 他这一包袱的药材,能卖四万多! 四万多啊! 那是他活了七十多年,做梦都没见过的钱! 有了这笔钱,他终於…… 终於可以挺直了腰杆,回去告诉他的夏阿梅—— 他这门手艺,是有价值的! 是能当饭吃的! 跟著他,没有跟错! 人这一辈子,活在世上,所求的,不就是能堂堂正正,无愧於天,无愧於地,更无愧於自己身边,那些信你,爱你的人吗? 第180章 今晚不回去了 万医生哭了好一阵,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红著眼圈看著秦水烟。 “烟烟……” “你万爷爷……没出息。” “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但是……” “万爷爷……信你。” 秦水烟的心,微微一颤。 她反手,轻轻地握住老人那双粗糙乾枯的手。 万医生目光从秦水烟的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这些药材……” “卖给谁,能卖多少钱……” “都由你们俩,来决定吧。” 老人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 “那行。” 秦水烟点了点头,声音温软。 “万爷爷,那这价钱,就由我来谈了。” “今天看这情况,咱们是回不去了。” “馆长那边,要跟上级的领导申请,才能给我们批下这个价格。” “他等会儿会去找领导,给我们开介绍信。” “今晚,我们就在县城的招待所,住上一晚上。” “招待所?” 万医生愣了一下。 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就跟天书一样陌生。 他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和平村到仙河镇。 別说县城了,就连镇上的供销社,他一年到头都去不了几回。 更別提什么招待所了。 那都是给城里来的大干部住的地方。 他一个山里来的糟老头子,哪有那个资格? 可现在,他却要跟著秦水烟,去住招待所了。 这辈子,算是长见识了。 他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的滋味,有些新奇,又有些侷促。 最后,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 “都听你的!” “都听烟烟的!” 秦水烟笑了笑,扶著老人站起身。 “那您先稍微整理一下。” “我去开门。” 万医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又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秦水烟没再多说,转身,走到了茶室门口。 她伸手,“唰”地一下,就將棉布门帘给掀开了。 门外,馆长正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看见门帘掀开,他一个激灵,立刻就迎了上来。 那张脸上,堆满了近乎諂媚的笑容。 “哎哟!秦同志!” “商量好了?” 秦水烟神色淡淡的,点了点头。 “馆长同志。” “我和我家万爷爷商量好了。” “我们同意,在县城住上一晚上,等您的消息。” 这话一出,馆长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咚”地一下,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从十二分的殷勤,变成了二十四分的灿烂。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他激动得直搓手。 “秦同志,您放心!我刚才已经叫我们单位的小王,去找后勤的张主任了!” “介绍信,马上就能开出来!” 他一边说著,一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目光落在万医生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话锋也跟著一转。 “哎,这都快下午了,折腾了这一整天,几位肯定都饿了吧?” “走走走!我已经让人在国营饭店,点了一桌子好菜!” “咱们边吃边等,怎么样?” 秦水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侧过身,將目光投向了万医生。 “爷爷,您饿了吗?” “要不要去吃饭?” 她將决定权,交到了老人的手上。 这份尊重,让万医生心里熨帖极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乾瘪的肚子。 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出来的时候……就啃了个冷窝窝头。” “是……是有点饿了。” 第181章 两间房 秦水烟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她转回头,看向馆长,乾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那行。” “我们就叨扰馆长同志了。” 说完,她朝著身后的许默,不著痕跡地,递过去一个眼神。 许默点了点头,將敞开的包袱重新合上。 然后,他打上了一个极为复杂的死结。 防人之心不可无。 尤其是在面对一个满脸堆笑,精明得跟狐狸一样的馆长时。 许默做完这一切,便將那沉重的包袱,往自己肩上隨意一甩,轻轻鬆鬆地,就那么扛了起来。 馆长是什么人? 人精中的人精。 他一看见许默这个动作,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他非但没有半点不悦,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真诚热络了。 “应该的!应该的!” “这边请!国营饭店就在隔壁街,不远!” 他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著路,那姿態,恭敬得像是在伺候什么领导。 一行人出了医药商店,来到了街上。 县城的国营饭店,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属於肉和油的香气。 馆长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大手一挥,就领著他们,进了一个用屏风隔开的小单间。 很快,一道道硬菜,流水似的被端了上来。 红烧肉,烧鸡,干炸带鱼,还有一盘油光鋥亮的炒鸡蛋。 这些在和平村,只有过年才能见著一回的稀罕物,此刻就这么满满当当地,摆在了万医生的面前。 老人看著这满满一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拿著筷子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伸。 馆长是个极会看人下菜碟的。 他热情地给万医生夹了一块最大最肥的红烧肉。 “万医生!您老人家,德高望重,一看就是有大本事的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来来来,尝尝!尝尝我们县城国营饭店大师傅的手艺!” 他又给许默倒了一杯茶水。 “这位小同志,也是英雄出少年啊!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最后,他看向了真正的主心骨,秦水烟。 “秦同志,您也多吃点!” 一顿饭,他把万医生哄得眉开眼笑,那点子侷促和不安,早就被几句恰到好处的吹捧,给吹到了九霄云外。 老人喝了点小酒,话也多了起来,拉著馆长,就开始讲他年轻时候,在深山老林里,怎么分辨草药,怎么躲避野兽的陈年旧事。 馆长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还发出几声由衷的讚嘆。 一时间,宾主尽欢。 只有许默,从头到尾,都保持著沉默。 他安静地吃著饭,那只扛著包袱的胳膊,就搁在桌子底下,片刻不曾放鬆。 酒足饭饱。 外面的天色,也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 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將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馆长派去开介绍信的小王,也终於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馆长!信开好了!” 馆长接过那两张盖著鲜红印章的薄纸,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他领著三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栋三层高的青砖小楼前。 小楼门口,掛著一块木牌子。 “湖蓝县招待所”。 招待所的前台,坐著一个戴著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妇女。 馆长满脸堆笑地,將那两张介绍信,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对方接过来,放在檯灯底下,仔仔细细地,来回看了好几遍,確认无误后,才从抽屉里,摸出了两把繫著木牌的黄铜钥匙。 “三楼,305,306。” 馆长接过钥匙,转身递给秦水烟 。 “秦同志,许同志,万医生。” “条件简陋了点,你们三位,今晚就先將就一下。” “明天一早,只要领导那边一有消息,我马上就过来通知你们!” 秦水烟点了点头,接过了钥匙。 “有劳馆长了。” 馆长又客套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转身离开了。 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秦水烟掂了掂手里的两把钥匙,领著两人,朝著楼上走去。 三楼的走廊,很长,也很安静。 昏暗的灯光下,一排排房门,紧紧地关闭著。 秦水烟很快就找到了掛著“305”木牌的房间。 她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万爷爷。” 她侧过身,將门完全推开,对著身后的老人说道: “今天您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 “我和许默,就住您隔壁。” “您一个人住,要是有什么事, 就直接出来,敲我们的门就行了。” 第182章 她要玩个够本 305房间里。 万医生这一天过得实在是晕乎乎的。 从来到湖蓝县开始,到跟馆长谈价钱,再到下馆子吃上那辈子都没吃过的红烧肉和烧鸡…… 这一切,都跟做梦似的。 他此刻站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看著屋里乾净的木地板,雪白的墙壁,还有那两张铺著崭新白床单的单人床,脑子依旧是懵的。 他走到其中一张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床板很结实,不像村里土炕那么硬,还带著点弹性。 真舒服啊。 老人心里感慨著。 他脱下鞋,把那双满是泥土的解放鞋,在门口的垫子上仔仔细细地磕了又磕,才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床脚边。 然后,他仰面躺倒在了床上。 后背陷进柔软的被褥里,一股从未有过的舒適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老人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他瞪著眼睛,看著头顶那盏散发著柔和光晕的电灯泡,整个人都还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里。 直到……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缓缓地移到了房间里的另一张空床上。 万医生眨了眨眼。 不对啊…… 万医生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那被酒精和疲惫麻痹了半天的大脑,终於后知后觉地,开始运转了。 馆长给他们开了两个房间。 他和许默,都是男的。 烟烟,是个女娃。 这按理说,不应该是…… 他和许默一个房间,烟烟自个儿一个房间吗? 怎么…… 怎么就变成他一个人住了? 那烟烟和许默…… 万医生想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这……这像话吗?! 要是传出去,烟烟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老人急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就想衝出去把许默给揪过来。 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想起了秦水烟这一路上的主见。 烟烟这丫头,心里跟明镜似的,做什么事都有她自己的章法。 她既然这么安排,肯定……肯定有她的道理吧? 万医生站在原地,纠结得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罢了罢了。 他最后颓然地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了床边。 年轻人的事,他一个老头子,还是別瞎掺和了。 说不定……真是城里来的娃,不讲究这些呢? …… 306房间里。 许默確实是下意识地,就被秦水烟给牵了进来。 这一整天,听她的话,按她的指令做事,已经成了一种惯性。 直到那扇木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他才像是猛然惊醒。 屋子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一股乾燥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默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巨大的双人床上。 雪白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被子。 刺眼极了。 他的眉头,瞬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秦水烟却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舒舒服服地走到床沿边坐下。 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嘆。 “累死我了。”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男人那双带著不悦的黑眸。 “怎么了?” 秦水烟歪了歪头,明知故问。 “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你赶紧去洗个澡,水房应该有热水。” “早点睡,明天还不知道要几点起呢。” 许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 他那把总是很低沉的嗓子,才不情不愿地,挤出了一句话。 “我为什么……是跟你一个房间?” 难道不应该是他跟万医生两个大男人,挤一个房间吗? 秦水眨了眨那双水光瀲灩的大眼睛。 房间里实在是太暖和了。 她慢条斯理地,伸手解开了脖子上那条纯白色的羊绒围巾,隨手搭在了床头。 接著,她又开始脱身上那件略显臃肿的黑色棉外套。 外套褪去,露出了里面那件紧身的雪白羊绒衫。 柔软的布料,紧紧地包裹著她纤合度的身段,勾勒出少女独有的曲线。 “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抬起眼,看向他,语气里带著一丝无辜。 许默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滑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更沉了。 “哪里正常?” 秦水烟將脱下的外套叠好,放在床尾。 “你是我的男人。” “我们一起睡。” “很正常呀。” 许默的嘴唇不悦的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什么都没说。 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转过身。 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他要走。 可就在他拧动门把的前一秒,一道纤细的身影,闪电般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秦水烟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仰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神情很严肃。 “不许走!” 许默垂眸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无奈。 秦水烟却不管不顾。 她往前凑了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胸膛。 她压低了声音,带著点小小的威胁。 “你敢走,我今晚……就吃了你。” “我说到,做到!” 许默:“……” 许默无语的看著她。 秦水烟眨了眨眼睛,又有了主意。 她伸出手,轻轻地抓住了他那只垂在身侧的大手。 然后,她將他的手,缓缓地贴在了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 “许默……” “自从你跟著万爷爷去学医,我们就难得见一面了。” 她的脸颊,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地蹭了蹭。 “等今天从县城回去,你又要和万爷爷住在一块儿,我回和平村……” “我们两个人,一个月都不知道能不能见上一次。” “你算算……”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幽怨。 “自从你去做学徒,我们这段时间,总共才见了几次面?” “每次见面,说的话,加起来有没有十句?” 许默漆黑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在她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了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的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波光粼粼的,就那么可怜巴巴地望著他。 良久。 许默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只被她贴在脸颊上的手,终究还是缓缓地,放了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著她,留下一个僵硬的背影。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下不为例。” 他说。 然后,迈开长腿,走到了床边的茶几旁。 他弯下腰,將肩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面上。 秦水烟看著他宽阔的背影,嘴角缓缓地漾开了一个胜利的微笑。 难得共处一室。 今晚这么长。 她可要…… 玩个够本。 第183章 她真的能,把他活活玩死。 许默自然不知道秦水烟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小九九。 他只觉得,这间被暖气烘得过分燥热的房间里,空气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糖稀,紧紧地裹著他,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秦水烟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馨香,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息,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几乎將门口那个纤细的身影完全笼罩。 他刻意避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白墙上。 “……我去洗个澡。” 秦水烟站在原地,仰头看著他。 听到这句话,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好呀。” 声音带著一丝愉悦的尾音。 许默看著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心里的警铃却“叮铃铃”地响个不停。 他太了解她了。 她越是这样,就越证明,她心里正憋著什么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许默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侧著脸,漆黑的眸子里带著一丝警告的意味,沉声说道。 “我洗澡的时候,你不许进来。” 秦水烟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冤屈,那双刚刚还笑意盈盈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她夸张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满脸都写著“痛心疾首”。 “许默!”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那种会偷看男人洗澡的流氓吗?” 她的表演太过逼真,眼眶里似乎都有水光在闪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许默:“……”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一个字都懒得再说。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再有任何犹豫,“咔噠”一声,拉开浴室的门,闪身进去。 “砰!” 门被他从里面重重地关上,还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秦水烟看著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委屈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撇了撇嘴,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小气鬼。” …… 很快,浴室里就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热水从简陋的莲蓬头里喷洒而出,带著滚烫的温度,砸在他的脊背上。 蒸腾而起的水汽,迅速模糊了这片狭小的空间。 许默闭著眼,任由水流冲刷著自己。 他想洗掉这一身的疲惫和尘土,更想洗掉脑子里那个无时无刻不在兴风作浪的影子。 可他失败了。 这个澡,洗得跟打仗似的。 明明秦水烟不在浴室里,他却觉得,她的存在感无处不在。 他总觉得,下一秒,那扇薄薄的木门就会被推开。 然后那个无法无天的大小姐,就会顶著一张无辜的脸,施施然地走进来,对著他评头论足。 他一个身高一米八几,在村里能让所有混子绕道走的大男人,此刻,竟然连洗个澡,都洗得心惊胆战。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飞快地冲洗掉身上的泡沫,然后猛地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见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臟“咚咚咚”的狂跳声。 就在这时。 “叩叩叩。” 门外,突然响起了几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默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许默?” 是秦水烟的声音。 隔著一道门板,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但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许默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著嗓子,低声开口。 “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警惕。 门外的秦水烟,似乎是笑了一下。 “你洗好了吗?” “嗯。” 许默言简意賅地应了一声。 “哦,洗好了就行。” 秦水烟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十分自然的语气说道。 “那你把门开一下。” “我刚刚下楼,给你买了点东西。” 许默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买东西? 这个点,招待所楼下的小卖部,怕是早就关门了。 他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什么?”他沉声问。 门外的人,似乎是料到了他会这么问。 “哎呀,你打开一下不就知道啦。” 许默站在门后,沉默了。 浴室里的空气,因为水汽而变得又热又闷。 他的头髮还在滴著水,全身都只围了一条招待所里那条洗得发白,还带著一股消毒水味道的旧毛巾。 这个样子,怎么能开门? 可门外那人,似乎很有耐心。 她不催,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著。 这种无声的对峙,反而给了许默更大的压力。 他知道,他要是不开门,秦水烟绝对有本事在外面耗到天亮。 最终。 许默还是妥协了。 他心里想著,大不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他没有完全打开。 只是极其谨慎地,將门拉开了一道窄窄的,仅够一只手伸进来的缝隙。 几乎就在门缝出现的那一瞬间,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就从外面探了进来。 那只手灵活得像条鱼,手心里还抓著一团黑色的,看不清是什么的布料。 她不由分说地,就將那团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 接著,那只手便迅速地抽了回去。 许默下意识地接住了那团东西。 入手的感觉,很奇怪。 布料柔软得不像话,带著一丝凉意,还有点……弹性? 他低头,借著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疑惑地將那团布料,缓缓展开。 然后,他的动作,就那么僵住了。 这是一条…… 平角的,男士內裤。 崭新的,纯黑色的。 秦水烟懒洋洋的,带著几分笑意的声音,就从门缝外清晰地传了进来。 “我不知道你平时穿什么款式的。” “刚刚去楼下问了值班的阿姨,她说小卖部没开门,但是她那里有寄卖的。” “她说没有三角的了,我就隨手给你拿了这种四角的。” “你將就著穿吧。” “……” 许默捏著那条薄薄的布料,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了的雕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一下一下,疯狂地撞击著他的胸膛,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甩上了浴室的门、 门外,传来了秦水烟一声清脆的,得逞的轻笑。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抽乾了。 他觉得呼吸困难。 终於。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高大的身躯,有些无力地,向后倚在了那面布满了滚烫水汽的墙壁上。 冰凉的瓷砖,透过湿漉漉的皮肤,传来一丝寒意,却丝毫无法浇灭他身体里那股熊熊燃烧的,不知名的邪火。 他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入手处,一片滚烫。 额头和脸,都烫得要命。 许默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满脸通红,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许默闭上眼睛,吐出了一口灼热的气息。 他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他就不应该答应留下来。 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克星。 秦水烟…… 这个妖精。 她真的能,把他活活玩死。 第184章 这一次,她会陪著他。 许默终於还是打开了浴室的门。 他已经换上了自己带来的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色汗衫。 崭新的黑色內裤,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军绿色的长裤底下。 他抬眼,朝著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床看去。 秦水烟正趴在床上。 她双手交叠著垫在下巴下面,一双乌黑的杏眼,正一眨不眨地,笑眯眯地看著他。 她的姿势很愜意,像一只慵懒的猫。 两条纤细笔直的小腿在空中交叠著,光著脚丫,隨著她愉悦的心情,一晃一晃的。 那白皙小巧的脚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一层莹润如玉的光泽。 许默的视线,只在那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就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猛地移开。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洗好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去吧。” “好。” 秦水烟应得清脆,声音里带著笑。 她撑著身子,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走向浴室,而是赤著脚,一步一步,走到了许默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只剩一步之遥。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了冰凉的门框上。 退无可退。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他的耳廓。 许默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对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万爷爷年纪大了,觉浅,已经睡了。” “你可不能……”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在我洗澡的时候,去打扰他。” “知道吗?” 许默:“……” 许默:“……哦。” 秦水烟满意了。 “真乖。” 她夸奖道。 然后,她踮起了脚尖。 柔软的,带著一丝凉意的唇瓣,轻轻地,在他的下巴上,印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做完这一切,秦水烟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心情极好地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转身,光著脚丫,蹦蹦跳跳地进了浴室。 “砰”的一声。 浴室的门,被她从里面关上了。 许默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抬起手,指尖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刚刚被亲吻过的下巴。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她唇瓣柔软的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很快。 “哗啦啦”的水声,从那扇薄薄的门板后传了出来。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颗刚刚才被强行按下去的心臟,又开始“怦怦怦”地,擂鼓一般地狂跳起来。 一次比一次猛烈。 一次比一次,失控。 真的要死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他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迅速地钻了进去。 他將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里,用被子蒙住了头,试图隔绝掉外界所有与她有关的声音。 可那“哗啦啦”的水声,却像是长了脚,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甚至能想像出,水流从花洒中喷涌而出,冲刷在她白皙细腻的皮肤上,然后顺著她优美的曲线,缓缓流淌下来的画面…… “操!” 许默低声咒骂了一句,猛地翻了个身,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 睡著。 快点睡著。 睡著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磨人的水声,终於停了。 浴室的门,被“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一阵夹杂著浓郁水汽的热浪,从浴室那边,缓缓地瀰漫了过来。 然后,是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轻微的“啪嗒、啪嗒”声。 声音越来越近。 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用毛巾擦拭湿漉漉头髮的声音。 许默闭著眼,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许多,努力地,装作自己已经睡熟了的样子。 他能感觉到,那道身影,在床边站定了。 过了几秒钟。 床垫的边缘,微微向下一陷。 是有人上来了。 秦水烟带著一身微凉的水汽和清新的香皂味,像一条滑不溜丟的鱼,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身旁的被子里。 床不大。 她一上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就被缩短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范围。 他背对著她。 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正一寸一寸地,在他的后背上逡巡。 一只 柔软的小手,忽然从背后环了过来。 那只手,精准地,搂住了他精瘦的腰。 紧接著,女孩儿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身子,也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僵硬的脊背上。 她的脸颊,贴著他的后颈。 温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喷洒在他的耳后。 “许默……” 她用一种近乎气声的,又软又糯的嗓音,小声在他耳边呢喃。 “你睡著了吗?” 许默不语。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死人。 秦水烟见他不说话,似乎也不恼。 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许默便感觉到,抵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个小脑袋,轻轻地动了动。 她的下巴,抵在了他的肩窝上。 “咯咯……” 两声清脆的笑声, 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著一丝不怀好意。 听著这笑声,许默心里猛地“咯噔”了一声。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下一秒。 他的预感,应验了。 秦水烟果然开始作妖。 她那只环在他腰间的手,不安分地向上移动。 然后,两根纤细的手指,捏住了他的鼻子。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別装睡了。” “时间还早,我们玩玩。” 呼吸,瞬间被截断。 许默憋得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头,两人就这么脸对著脸,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著她。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带著一点无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纵容。 那是……拿她实在没有办法了的表情。 看到他这副模样,秦水烟终於心满意足地鬆开了手。 她近距离地端详著眼前这张年轻而桀驁的脸。 他是那种很英俊的长相。 不是那种白面书生,而是充满了阳刚之气的,轮廓深刻的英俊。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总带著一股子不驯的野性。 肩宽腿长,身材更是好得没话说。 秦水烟记得。 上辈子,许默跟在她身边,充当她保鏢的那段日子里,沪城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们,没少背著她,偷偷打听他的来路。 甚至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明里暗里地问她,能不能把这个男人,“借”她们玩几天。 只是此刻。 秦水烟看著面前这张鲜活的,年轻的脸,看到的,却不再是那些浮华的过往。 她的思绪,穿过了时间的洪流,回到了那个晚上。 她看到的,是上辈子,那个同样叫做许默的男人。 他扛著一把 猎枪,单枪匹马地,闯进了林靳棠囚禁她的那栋小红楼。 他杀光了门口所有的守卫。 当他一脚踹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出现在她面前时,浑身上下,都淌著血。 有別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血水顺著他湿透的黑髮, 从他稜角分明的脸颊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就那么浑身是血地,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然后,朝她伸出手。 他背著她,从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逃了出去。 他是她在那段黑暗无光,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日子里,看到的唯一的光。 他是她在那颗早已被仇恨和绝望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心,停止跳动之前,最后为之悸动的那个人。 在家里人全被林靳棠和李雪怡害死以后,她的心,其实早就已经死了。 活著的,不过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但是…… 可当许默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义无反顾地带她离开时,她趴在他宽阔而温暖的背上,听著他沉重却有力的心跳,那颗早已枯死的心,竟然奇蹟般地,重新开始跳动。 那一刻,她心里,第一次,有了淡淡的后悔。 如果…… 如果,他能早一天来,就好了。 他让她,第一次,有了想活下去的念头。 可是…… 来不及了。 一切,都太晚了。 在他闯进来的前一刻,她已经將那包早就准备好的砒霜,尽数吞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等不到希望了。 却没想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上天竟然將他,送到了她的面前。 他成了她灰暗生命里,唯一的一束光。 是她心臟为之跳动的,最后一个人。 不过,没关係了。 秦水烟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张鲜活的,真实的脸上。 上天终究是垂怜她的。 它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这一次,她会陪著他。 很久,很久。 第185章 「你其实……也不小了。」 许默不喜欢她这种眼神。 那是一种透过他,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空洞,遥远,又带著一丝他完全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怀念。 就好像,他只是…… 一个替身。 他心底里那股子被压抑许久的桀驁,瞬间就翻涌了上来。 凭什么?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下頜线也绷得死紧。 他刚要收回视线,从这让他感到陌生的对视中抽离。 可秦水烟,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退意。 她猛地扑了上来。 柔软的身体,带著沐浴后清新的皂角香气和温热的湿意,撞进了他的怀里。 下一秒,两只纤细却不容拒绝的手,捧住了他的脸。 还不等许默做出任何反应,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就覆上了他的。 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 她撬开他的牙关,將自己的舌头送了进来。 许默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大脑一片空白。 短暂的僵硬过后,许默的眸色陡然一沉。 他那只原本虚搭在她腰间的大手,猛地收紧,然后迅速上移,一把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五指用力,不轻不重地,嵌入了她那头乌黑湿润的长髮里。 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客为主。 那个吻,瞬间就变了味道。 不再是她的主导。 他强硬地,带著一丝惩罚的意味,將她的舌头勾了回来,然后用一种近乎侵略的姿態,彻底占领了她的口腔。 攻城略地,寸土不让。 呼吸和唾液交融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曖昧得让人心头髮烫。 “唔……” 秦水烟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许默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都要凶狠。 像一只被惹怒的野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自己的主权。 他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掠夺乾净。 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本能地想要向后仰头,想要逃离。 可她才刚一动,扣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大手,就骤然收紧。 那力道,让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她只能被迫地,承受著他狂风暴雨般的侵袭。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直到许默觉得过癮了,那股莫名的邪火终於被压下去了一些,他才缓缓地,鬆开了对她的钳制。 也鬆开了她的唇。 “呼……哈……哈……” 秦水烟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都软了,无力地趴在他的胸膛上,张著嘴,剧烈地喘息著。 她的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眼角甚至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满是水汽和迷茫。 看著她这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许默心里的那点火气,又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只剩下一点点余烬,还在不甘心地,幽幽地烧著。 他沉默著,没有说话。 那只刚刚还禁錮著她的大手,此刻却无声地,一下一下,轻柔地顺著她单薄的脊背。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动作和他刚才那凶狠的吻,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秦水烟的呼吸,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平復下来。 就在她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 天旋地转。 许默毫无预兆地翻了一个身。 两人的位置,瞬间调转。 她被他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柔软的后背,紧紧贴著床单。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笼罩著她,让她动弹不得。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只剩下彼此滚烫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许默没有再看她的眼睛。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顺著她白皙的耳侧,一路向下。 那吻,细细密密的,带著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將她灼伤的温度。 他吻过她的耳垂,吻过她脆弱的下頜线,最后,落在了她那因为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纤细的脖颈上。 “唔……” 秦水烟被他唇瓣的触感,吻得浑身一阵阵地发颤。 像有一股细微的电流,从他触碰的每一寸肌肤,窜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许默一边吮吻著她脖颈处细腻的皮肤,一边用一种极淡的,几乎是贴著她皮肤的嗓音,哑声问道。 “刚才看我的时候,在想著哪个男人?”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的质问。 说话的时候,他的牙齿,还会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脆弱的血管。 那种感觉…… 酥麻,又战慄。 像是被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用最锋利的牙齿,抵住了喉咙。 只要他稍一用力,就能让她命丧当场。 秦水烟微微一怔。 她那双因为缺氧而显得水光瀲灩的杏眼,猛地睁大了。 许默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眸,就这么直勾勾地,对上了她的。 里面,是不加掩饰的不快。 这个女人…… 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在沪城,不知招惹了多少狂蜂浪蝶。 现在,又跑来招惹他。 刚刚那一眼,她看的,绝对不是他。 这个认知,让许默的心里,像是被一根刺,狠狠地扎了一下。 闷得慌。 他抿了抿那削薄的唇,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下一秒,他就要翻身下去。 他不想再碰她了。 可就在他撑起身体的瞬间—— 秦水烟却像是预判了他的动作,猛地伸出双臂,一把搂住了他的脖颈! 同时,她那两条纤细笔直的长腿,也闪电般地,环住了他精瘦的腰。 像一只八爪鱼,死死地,將他缠住。 许默的动作,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微微一震,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可秦水烟却用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搂著他,不给他任何挣脱的机会。 整个人,都缠在了他的身上。 许默:“……” 两人就这么僵持著。 秦水烟正仰著头,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错愕和慌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十足挑衅意味的笑。 “我这具身体,这辈子,还没碰过男人。” “你想不想……” “成为我的第一个男人?” 许默整个人都震住了。 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急速后退。 可秦水烟却死死地搂著他的脖颈,双腿也缠得更紧。 整个人,都像一块牛皮糖,严丝合缝地,黏在了他的身上。 让他退无可退。 “在想什么呢?” 秦水烟看著他脸上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从搂著他的脖颈,变成了抵在他的胸膛上。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髮,如海藻般披散在雪白的枕头上。 她微微仰著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 她的声音又软又媚,带著一丝明知故问的无辜。 “除了你,我还能想谁?” 她伸出一只手,指尖带著一点凉意,轻轻地,抚过他那因为不悦而紧绷的侧脸轮廓。 眼底,带上了一点促狭的笑意。 “我一直在想……” 她的声音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尾音。 “你还太小了。” “再等几年,我也不迟。” “不过……”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缓缓向下。 最后,落在了某个地方。 然后,她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缓缓吐出了后半句话。 “你其实……也不小了。” 第186章 「我们要个小宝宝吧。」 许默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他垂著眼,幽深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身下这张明艷得过分的脸。 昏黄的灯光,像是给她的五官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蜜色。 眼波流转,媚態横生。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毫不掩饰地,燃烧著一簇火焰。 那火焰的名字,叫欲望。 是对他,许默,这个人的欲望。 赤裸,直接,烫得惊人。 他並不意外。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了。 从他第一次在和平村的村口,见到这个沪城来的娇小姐时,他就知道了。 那天,她 穿著一身他从未见过的,漂亮得不像话的裙子。 从大队长的车斗上下来,她拎著皮箱,就那么懒洋洋地站著,目光却像带著鉤子,直直地,落在了人群中的他身上。 那眼神,和现在如出一辙。 带著审视,带著满意,更带著一种……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就好像,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是一件她早就看中了的,橱窗里的商品。 她来,就是为了把他带走的。 这种认知,让他很不舒服。 可偏偏,他却挣脱不了。 就像现在。 他明明被她用一种极其羞耻的姿势缠著,明明心里憋著一股无名火,可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囂著,渴望著,她的靠近。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许默感觉到自己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水烟都快要失去耐心了,才终於听见他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像是被粗糲的砂纸打磨过。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他从和平村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想问了。 为什么? 沪城那么多青年才俊,那么多条件比他好上千倍万倍的男人,她为什么偏偏要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招惹他? 他有什么? 除了这一身力气和一张还算能看的脸,他一无所有。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是你?” 秦水烟听见这个问题,微微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理所当然的娇纵。 她看著他,眼底闪烁著某种许默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如果有……” 她的指尖,在他的胸膛上,不轻不重地,画著圈。 “也只有一个原因。” “我们是命中注定。” 是啊。 命中注定。 秦水烟在心里,无声地笑了。 老天爷既然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让她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爬了出来,让她有机会,亲手把那些害死她全家 的仇人,一个个地,都送进地狱。 那么许默…… 自然就是老天爷,给她的奖励。 是她报仇雪恨之余,唯一的甜点。 是她 拼死也要抓住的,唯一的光。 这个上辈子唯一在她被囚禁的黑暗岁月里,劈开牢笼,將她救了出去的男人。 他见过她最风光的样子,也见过她最狼狈的模样。 她要他。 光明正大地,要他。 所以,她毫不客气地,侵占他的人生,霸占他的生活。 她就是要用这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他牢牢地,绑在自己的身边。 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许默看著她脸上那篤定的神情,薄唇微微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看起来,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 什么命中注定。 不过是她这种大小姐,心血来潮的漂亮说辞罢了。 他眼底刚刚升起的那点温度,又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秦水烟是谁? 人精中的人精。 她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她眯了眯眼。 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 下一秒。 她缠在他腰上的双腿,忽然动了。 就那么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跨上,磨了一下。 “!” 许默整个人,就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他猛地一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弹了起来! 那反应,活像一只被丟进滚油里的虾子。 十九岁的少年,身体是诚实的。 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经得起这种明晃晃的撩拨。 一股热流,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凶猛態势,从下腹,直衝天灵盖。 “轰”的一下。 他整张脸,连带著脖子和耳根,都烧了起来。 那小麦色的皮肤,被染上了一层滚烫的薄红。 连眼角,都泛起了一丝水汽。 又羞又恼。 他狠狠地瞪著身下这个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一样的女人。 牙关,咬得死紧。 “秦水烟!”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著一丝恼羞成怒的威胁。 “你別后悔。” “后悔?”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快要气疯了,却又拿她无可奈何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她就喜欢看他这样。 看他被自己逼得节节败退,看他为自己失控,为自己疯狂。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那被他吻得有些红肿的唇瓣。 那动作,风情万种。 她深深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將被自己吞吃入腹的,可口猎物。 “你別后悔,就行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 “我这个人,可是会吃人的。” “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的那种。” 说完,她还嫌不够。 整个人,又向他贴近了几分。 温热的呼吸,带著沐浴后的清香,尽数喷洒在他的耳畔。 许默的身体,又是一僵。 他听见她用一种近乎蛊惑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许默……” “我们要个小宝宝吧。” …… ……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许默只能听见自己那如同擂鼓般,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 震得他耳膜生疼。 小…… 小宝宝? 这个女人……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许默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啪”的一声,彻底崩断了。 什么替身。 什么为什么。 什么后悔不后悔。 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下她刚才那句话。 像一句魔咒,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疯狂迴响。 我们要个小宝宝吧。 我们要个…… 小宝宝。 轰——! 一股比刚才凶猛十倍的热浪,瞬间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那双幽暗的眼眸里,仿佛有两簇墨色的火焰,被瞬间点燃! 再也无法控制了。 也不想再控制了。 他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攥住了秦水烟那两条还不安分地,缠在他身上的腿。 然后,一个翻身。 “唔!” 秦水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闷哼了一声。 柔软的后背,重重地,砸进了床垫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许默那张被情慾烧得通红的脸,就已经压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著她。 那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剥。 他再也不是那个沉默寡言,冷硬闷骚的少年了。 此刻的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充满了原始的,危险的,雄性气息。 第187章 你很重誒 “嗯……” 十来分钟以后。 许默浑身猛地一震。 紧绷的肌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骤然鬆懈下来。 他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压在了秦水烟的身上。 一切,都结束得太快。 快到他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他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那双向来清冷幽深的眼眸,此刻微微睁大了,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还在轻轻摇晃的灯泡。 眼底,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就…… 这就完了? 十九年来,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 陌生,疯狂,失控。 秦水烟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她轻轻推了推他。 “餵……”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软软糯糯的。 “你很重誒。” 许默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她身上翻了下来,滚到了一旁。 动作大得,让身下这张老旧的木板床,都发出了“咯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拉过被子的一角,有些狼狈地,盖住了自己的下半身。 然后,就那么僵硬地,侧躺著,背对著秦水烟,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连后脑勺,都散发著一股“別理我,我想死”的颓丧气息。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她撑起上半身,柔软的被子从她光洁的肩头滑落。 她也不在意,就那么侧臥著,单手撑著下巴,饶有兴致地,欣赏著身边男人那紧绷的,线条流畅的背脊。 “餵。”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僵硬的后背。 “许默。” 许默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又僵硬了一分。 他不说话。 秦水烟也不恼,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 她凑过去,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的耳后。 “第一次嘛。” “十几分钟,很正常啦。” 许默:“……”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正常? 这叫正常?!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村里那些结了婚的男人,在田埂上,抽著旱菸,吹嘘的那些荤话。 什么一夜七次。 什么折腾到天亮都下不来床。 虽然他一直对那些话嗤之鼻夷。 可…… 十几分钟? 这对一个男人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许默的耳根,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那股滚烫的热意,迅速蔓延,染红了他整张俊脸,连带著脖子,都变成了一片羞愤的红色。 秦水烟看著他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脸上的笑意,几乎快要绷不住了。 她眼珠一转,恶劣因子又开始作祟。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继续说道: “真的,你別往心里去。” “以后多练练,时间自然就久了。” “熟能生巧嘛。” 许默:“……”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又一次,发出了“咯嘣咯嘣”的,即將断裂的声音。 他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但沉默,也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寧静。 秦水烟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火上浇油。 “你看,凡事都有个过程……” 她的话,还没说完。 身边那尊“雕像”,忽然动了。 许默猛地一个翻身。 那动作,快得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猎豹! 秦水烟只觉得眼前一黑。 下一秒,她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重新压回了柔软的床垫里。 许默那双幽暗的眼眸里,翻涌著羞恼的墨色,死死地,盯著她。 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唔……” 秦水烟刚想开口调笑。 许默却二话不说,默默地,一把拉过被子。 將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將所有的光线,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只剩下一片,滚烫的,黑暗的,狭小的空间。 …… …… 这一次,延长了几分钟。 有二十分钟了。 被子里,一片狼藉。 秦水烟累得像一滩烂泥,连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来来回回地,被搅了千百遍。 骨头,都快散架了。 许默终於从她身上离开。 他躺在一旁,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但呼吸,明显比第一次,平稳了许多。 黑暗中,他似乎…… 鬆了一口气? 秦水烟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舔了舔乾涩的唇,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带著浓浓的鼻音。 “可以了……” “真的……” “对一个chu男来说……” 她的话,又一次,没能说完。 因为,一只滚烫的大手,忽然覆了上来,堵住了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紧接著,一个带著恼羞成怒气息的吻,就那么凶狠地,落了下来。 不像亲吻。 更像是啃噬。 带著一股子不服输的,野性的狠劲儿。 * 许默刚开荤,又是情竇初开的年纪。 那些被他死死地,压抑在心底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情绪,在这一夜,像是沉寂了千年的火山。 轰然爆发。 岩浆滚滚,烈焰滔天。 足以將一切,都焚烧殆尽。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狼,缠著秦水烟,练了一次,又一次。 从生涩,到熟练。 从慌乱,到掌控。 他似乎,非要证明什么。 证明他不是她口中那个“十几分钟”的,需要“多练练”的毛头小子。 证明他,是个真正的男人。 一个,足以让她臣服的男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招待所的走廊里,隱隱传来了早起的人,咳嗽和走动的声音。 许默终於有一次,达到了自己满意的时间长度。 他趴在秦水烟的颈窝里,平復著喘息。 汗湿的黑髮,贴在额前。 那张总是紧绷著的冷硬脸上,此刻,竟然破天荒地,流露出了一丝…… 得意。 就像一只终於捕到了心爱猎物的,年轻的野兽。 可他怀里的“猎物”,却已经困得不行了。 秦水烟累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她打著哈欠,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整个人软绵绵地,缩在他的怀里,像一只被擼禿了毛的猫。 一动不动,只想睡觉。 许默看著她这副疲惫的模样,心底那股子被撩拨起来的火气和不服输的劲儿,终於,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怜惜。 他低下头,有些爱怜地,吻了吻她光洁的脸颊。 那吻,很轻,很柔。 他轻轻地,將她打横抱起。 秦水烟哼唧了一声,像只小猫一样,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许默抱著人,赤著脚,走进了房间里那个简陋的浴室。 他拧开水龙头,用搪瓷盆接了热水,又兑了些冷水,仔细地试著水温。 然后,才用毛巾,一点一点地,帮她擦拭著身体。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冲洗乾净后,他又抱著人,小心翼翼地钻回了被褥里。 许默长手长脚地,將这个娇小的女孩儿,整个地,锁在了自己的怀里。 让她柔软的后背,紧紧地,贴著自己滚烫的胸膛。 两个人,热乎乎地,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窗外,天寒地冻。 怀里,却温暖如春。 许默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暖意。 他睁著眼,看著窗外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一夜未眠,却毫无困意。 脑子里,很乱。 也很静。 秦水烟。 她把自己,给他了。 虽然…… 许默的眼神,微微暗了暗。 虽然,对他这种穷乡僻壤的混混头子来说,这是天大的事。 可对她那种沪城来的,思想开放的大小姐来说,这可能……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未来的丈夫,大概率也不会在意这些。 他们那个世界的人,和他,是不一样的。 但是…… 许默收紧了手臂,將怀里的人,又搂紧了几分。 但是对他来说,不一样。 他,许默,是个男人。 做了,就要认。 他会好好负责的。 在她…… 留在他身边的每一天,他都会对她好。 拼了命地,对她好。 直到…… 她玩腻了,要离开的那一天。 …… 想到这里,许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疼。 他闭上眼,將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发间。 鼻息间,满是她身上那股子好闻的,沐浴后的清香。 算了。 不想了。 至少现在,她还在他怀里。 这就够了。 第188章 「今天早上,不想认帐啦?」 翌日。 秦水烟是被窗外传来的,几声清脆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把许默吃干抹净,榨得一滴都不剩,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透著舒坦。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柔软的被子,顺著她优美的身体曲线滑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秦水烟嘖了一声。 属狗的么? 她赤著身子,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大大方方地,从床上下来,走进浴室,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 等她出来的时候,也没穿衣服。 她拿著一条干毛巾,正有些费力地,擦拭著自己那一头乌黑的长髮。 一抬头,就对上了,正坐在床上的,许默的视线。 男人已经穿好了衣服。 他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那模样,活像一个正在接受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听见她出来的动静,他的视线,就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猛地向旁边一瞥。 耳朵,又悄无声息地,红了。 他不敢看她。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纯情又彆扭的模样,跟昨晚那个凶狠得像野兽一样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她嘴角的笑意,越发恶劣。 她踩著拖鞋,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 然后,故意弯下腰。 她凑到他的面前,吐气如兰。 “许默。” 许默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浑身僵硬,视线死死地,盯著地面上的一块木纹,就是不肯抬头。 秦水烟看著他那上下滚动的喉结,勾起了唇角。 她伸出手,指尖带著水汽的微凉,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强迫他,看著自己。 “哟。” 她拖长了尾音,声音里,满是促狭的调笑。 “昨天晚上,是谁拉著我,非要练了一遍又一遍的?” “怎么?” “今天早上,就吃乾净不想认帐啦?” 许默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开始,迅速涨红。 他猛地伸出手。 秦水烟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拽了过去。 “啊!” 她低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跌进了一个滚烫而结实的怀抱。 下一秒, 棉被就劈头盖脸地,將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许默的大手,隔著被子,將她紧紧地箍在怀里,让她动弹不得。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別闹了。”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闷闷的,带著一丝咬牙切齿的隱忍。 “把衣服穿上。” 秦水烟被他裹成了一个蚕宝宝,只露出一颗脑袋。 她眨了眨眼,看著男人那紧绷的下頜线,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故意扭了扭身子。 许默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小心著凉。” 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房间里烧著暖气,热得像个小火炉,哪里会著凉? 秦水烟也不拆穿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怀里,感受著他胸膛处那“咚咚咚”的,快得有些失控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头髮还是湿的,不舒服。” * 上一章迟早会被制裁的,记得早点看完 第189章 这个男人,只能是她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头髮还是湿的,不舒服。” 许默像是找到了一个台阶,立刻鬆开了她。 他拿起她 的毛巾,动作有些笨拙地,罩在了她的头上。 “好好呆著。” “我给你擦头髮。” “哦。” 秦水烟应了一声。 她乖乖地缩在温暖的被褥里,像一只慵懒的猫,任由那双带著薄茧的大手,在自己的发间穿梭。 他的动作,一开始有些粗鲁,像是跟她的头髮有仇。 但很快,就变得轻柔起来。 一下,又一下。 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笨拙的温柔。 空气里,很安静。 只有毛巾摩擦著髮丝的,沙沙声。 房间里的暖气,把一切都烘烤得暖洋洋的,也让头髮干得很快。 没一会儿,那湿漉漉的发梢,就不再滴水了。 许默垂著眼,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光洁的脖颈上。 白皙的肌肤上,印著星星点点的,曖昧的红痕。 那是他昨夜…… 失控时留下的证据。 许默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慌乱地,猛地別开了视线。 “好了。”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收回了毛巾,声音低沉沙哑。 秦水烟抬起头。 那双明亮的眼眸,像是含著一汪春水,波光瀲灩地,看著他。 她看著他那躲躲闪闪的,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神,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弧度。 下一秒。 一只柔软的小手,忽然探出被子,不偏不倚地,贴在了他结实的小腹上。 隔著一层薄薄的棉布衬衫,那掌心的温度,依旧烫得惊人。 许默浑身猛地一震。 秦水烟的手指,不安分地,顺著他衬衫的下摆,缓缓向上。 最后,落在了他那根系得紧紧的,牛皮裤腰带上。 她的指尖,轻轻地,在那金属的皮带扣上,画著圈。 “许默。” “时间还早。” “要不要……” 她故意顿了一下,拖长了尾音,眼底的笑意,坏得流光溢彩。 “……再练一次?” 许默:“!!!” 他整个人,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退到了离床最远的墙角。 他背靠著墙壁,双手还死死地护著自己的裤腰带,一双眼睛惊魂未定,瞪著床上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 那模样,仿佛她不是什么绝色美人。 而是什么会吃人的洪水猛兽。 “哈哈哈哈……”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 她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笑得浑身发抖,连床板,都跟著“咯吱咯吱”地,颤动起来。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可爱! 真是…… 太好玩了!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终於止住了笑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一张小脸笑得红扑扑的。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著笑意。 “好啦好啦。” “你去洗澡吧。” “不逗你玩了。” 说完,她也不管许默是什么反应,大大方方地掀开被子,从床上一跃而下。 她就那么赤著身子,当著他的面,慢条斯理地,从衣橱里,翻出乾净的內衣和昨天换下的羊绒衫和棉裤。 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 许默:“……” 他的视线,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看她也不是,不看她也不是。 最后,他只能狼狈地钻进了浴室里。 秦水烟听著那急促的水声,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等许默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秦水烟已经穿戴整齐了。 他换上了乾净的衣服,头髮还是湿的,水珠顺著他利落的短髮,滴落在他小麦色的肌肤上,然后,没入他宽厚的肩膀。 秦水烟正靠在招待所那扇擦得乾乾净净的玻璃窗前。 她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牛角梳,正一下一下地,轻轻梳理著自己那头乌黑如瀑的长髮。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 窗外,是这个北方小县城,清晨的景象。 天,刚刚亮透。 皑皑的白雪,覆盖了屋顶,街道,和远处的山峦。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笼罩在一片纯净的,安寧的白色里。 偶尔有早起的行人,裹著厚厚的棉衣,推著自行车,从楼下走过,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烟囱里,冒出了裊裊的炊烟。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安静,又遥远。 秦水烟看著窗外的雪景,眼神,也变得有些遥远起来。 那双总是带著一丝狡黠和明艷的眼眸里,此刻,却透著一种,与她这个年纪不符的,淡淡的寂寞和疏离。 仿佛她的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许默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 一点都不喜欢。 他喜欢那个会对他使坏,会冲他撒娇,会把他撩拨得手足无措,活色生香的秦水烟。 而不是眼前这个,仿佛隨时都会乘风而去,消失不见的,安静的秦水烟。 他抿了抿乾涩的唇,沉默地,走上前去。 他从身后,伸出双臂,紧紧地,圈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將她整个人,都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把下巴,轻轻地,抵在她单薄的肩上。 鼻息间,满是她发间好闻的清香。 他闭上眼,感受著怀里温软的躯体,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终於,一点一点地,安定了下来。 “你在……想什么?” 他闷声问道。 声音,有些沙哑。 秦水烟的身体,在他抱住她的那一刻,微微僵了一下。 但隨即,就放鬆了下来,温顺地,靠在了他宽阔的胸膛上。 她没有回头,依旧看著窗外那片苍茫的雪景,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寧静。 “我在想……” “原来和喜欢的男人做这种事,是这么快乐的事。” 许默的心,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攥了一下。 又酸,又胀。 一股滚烫的热意,从心臟处,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脸又红了。 他有些狼狈地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她那柔软的长髮里。 不吭声了。 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过了好半晌。 秦水烟耳边传来了一个磕磕绊绊的声音。 “我……” “我……也很快乐。” 秦水烟的眼眸,弯了起来,像一弯好看的新月。 她转过身,面对著他。 然后,伸出双手,捧住了许默这张年轻的,英俊的,此刻正红得不像话的脸。 她深深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因为紧张和羞涩,而微微躲闪的,幽深的眼眸。 秦水烟在心里,轻轻地想。 这个男人,现在还只是一头蛰伏在深山里的猛兽。 可她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走出这片贫瘠的土地。 他这么聪明,这么坚韧,又这么努力。 下一个时代,那个风起云涌,遍地是黄金的时代,是属於他的。 他会从这个小小的和平村走出去,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他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而她呢? 她有什么? 她只有钱。 那些在未来,或许会变得越来越不值钱的钱。 会不会有一天…… 当许默走向了那个更大的舞台,当他见到了更多形形色色的,比她更优秀,更聪慧,更温柔的女人…… 他会后悔吗? 后悔在十九岁这一年,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被她这样的一个女人,纠缠上,算计上? 应该……会吧。 秦水烟想。 就算是在沪城,比她家世更好,比她容貌更盛的女人,应该也是有的。 更何况,是未来的世界。 但是…… 她的指尖,轻轻地,摩挲著他滚烫的脸颊。 眼底,那抹柔软的温情,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带著一丝偏执的暗色所取代。 但是,她不会给他离开她的机会。 绝对不会。 这个男人,只能是她的。 秦水烟心里,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 许默。 他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第190章 大黑狗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小默,烟烟,你们醒了吗?” 万爷爷的声音,在门外传了进来。 许默听到万爷爷的声音,脸顿时一红,下意识的鬆开了环著秦水烟腰的手。 那副手足无措,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模样,侷促又狼狈。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好气又好笑。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伸出葱白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胸膛上,用力地点了一下。 许默的身子,又僵了僵。 秦水烟这才懒洋洋地,扬起声音,朝著门口的方向应了一声。 “醒啦,万爷爷。” “我穿个衣服,马上就来。” 门外的万爷爷,似乎是鬆了一口气。 “哎,好,好。” “刚才招待所的同志上来跟我说,医药商店的那个馆长同志已经到了,就在楼下大厅等著呢。” “小默,烟烟,你们准备快点,可別让人家等太久了,不好。” 秦水烟眸光微动。 正事来了。 她爽快地应道:“好嘞,万爷爷,我们马上就下去!”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房间里,又恢復了安静。 秦水烟早就收拾妥当了,倒是许默,刚才洗完澡出来,就光顾著跟她腻歪,身上还只穿著一件单薄的衬衫和长裤。 听完万爷爷的话,他也顾不上害羞了,转身就衝到床尾的凳子旁,抓起自己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棉衣棉裤。 一阵手忙脚乱,风驰电掣。 布料摩擦的“簌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三两下,他就已经把衣服套好,连军大衣都披上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门边,就在他即將拧开门锁的那一刻。 “等一下。” 秦水烟那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许默有些不解地回过头。 秦水烟在他面前站定。 许默的身量很高,他微微一低头,视线便撞进了她那双含笑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她的唇角,此刻微微愉悦的向上翘著。 许默的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要做什么,就看见秦水烟微微踮起了脚尖。 她伸出手。 微凉的指尖,有些笨拙地,在他的短髮上薅了几下,把他那几根因为刚洗完头而倔强地翘起来的头髮,给抚平了。 那双手,又顺势滑下,来到了他的衣领处。 她仔仔细细地,把他那有些歪斜的军大衣领子,给整理得一丝不苟。 然后,她的手掌又落在了他的胸前,轻轻地拍了拍上面的褶皱。 做完这一切,她才后退了半步,满意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走吧。” 她说著,转过身,很自然地走到门口,伸手,就要去拉开那扇门。 许默还站在原地。 他像个木桩子一样,一动不动,人有点愣神。 秦水烟就只是在他头髮上薅了几下。 又在他身上拍了几下。 可就是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的心,乱成了一锅粥。 秦水烟拉开了门,回头一看,发现许默还傻愣愣地杵在原地,不由得挑了挑眉。 她故意板起脸。 “大黑狗!” “你傻啦?” “还呆在里面做什么?等著下蛋吗?”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茶几上的包袱。 “赶紧把包袱拎起来,走了!” 许默猛地回过神,也来不及细想,急忙转身,大步走到茶几旁,一把捞起了那个装著药材的布包袱。 他拎著包袱,快步走出房间。 秦水烟正背著手,好整以暇地,靠在门外的走廊墙壁上等著他。 招待所的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煤烟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许默走到她身边,带上门。 他看著她那张明艷的脸,终於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大黑狗?” 秦水烟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一脸的理所当然。 “你叫许默。” “默,不就是黑犬吗?” “你长得又高又壮。” “叫你大黑狗,哪里不对了?” 她振振有词,逻辑清晰。 许默被她噎了一下。 如果是別人,哪怕是顾明远那帮小子,敢这么拐著弯骂他是狗,他早就一拳头抡过去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听的称呼。 可是…… 当他 对上秦水烟那双亮晶晶的眼眸时,心底那一点点刚刚冒头的火气,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他沉默地,垂下了眼帘。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 他紧绷的唇角微微地弯起了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算了。 她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不就是一个称呼么。 只要是她叫的。 叫什么,都行。 第191章 4万5 秦水烟走到305房间门口,抬起手,屈起指节,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屋里的人听见。 几乎是她敲门声落下的瞬间,门“吱呀”一声,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万爷爷显然是早就穿戴整齐,一直在门后等著他们了。 老人家身上穿著昨天那件黑色的棉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看上去比昨天还要好上几分。 “烟烟,小默,你们来啦。” 秦水烟立刻弯起了眉眼,声音甜得像是浸了蜜。 “万爷爷,早上好。” “哎,好好好!” 万医生乐呵呵地应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笑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他的视线,在秦水烟明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飘向了她身后那个沉默高大的身影。 许默还是那副样子,嘴唇抿得紧紧的,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对上老人目光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可万医生是过来人,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年轻人之间那点藏不住的腻歪劲儿,就像是春天里顶开石板的嫩芽,就算再怎么掩饰,那股子鲜活的生命力,还是会从各种细枝末节里冒出来。 比如,秦水烟此刻眼角眉梢都染著的、那抹藏不住的春意。 又比如,许默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下意识迴避自己探寻视线的侷促。 万医生的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上……这两个孩子,不会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 这年头,风气保守,未婚男女住在一个房间,已经是惊世骇俗了,要是再干出点別的…… 老人家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秦水烟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万医生的打量,她亲昵地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挽住了万爷爷的胳膊。 “那我们一块儿下楼吧?” “哎,好。” 万医生被她搀扶著,三人不紧不慢地,顺著招待所那条狭窄的楼梯往下走。 万医生的步子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悄悄地打量著身前身后的两个年轻人。 他总觉得,这俩孩子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夜之间,就彻底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给笼罩著,亲密无间,旁人再也插不进去。 万医生在心里,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一个老头子,还是別瞎操心了。 一行人来到招待所一楼的大厅。 柜檯后面,穿著蓝色工作服的女同志正低头打著算盘,听到脚步声,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大厅的角落里,医药商店的馆长果然已经带著他的小学徒,等在了那里。 一见到他们下楼,馆长那张胖乎乎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他快步迎了上来。 “万老!秦同志,许同志!你们可算下来了!” “我跟你们说,我上级今天凌晨就发电报给我回復了!” “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他看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里说话不方便。” “我已经在国营饭店订了个包厢,咱们边吃早茶,边聊,怎么样?”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喜上眉梢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 想必这个价格,应该也是让他,非常满意。 她唇角微微一勾,爽快地应下。 “行啊。” “请,请,这边请!” 馆长点头哈腰,亲自在前面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招待所,朝著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县城,街道上已经有了些许行人。 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带著一股凛冽的甜。 国营饭店离得不远,走了约莫十分钟就到了。 饭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热气腾腾,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人声的嘈杂。 馆长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带著他们上了二楼的包厢。 包厢不大,但很乾净。 一张圆桌,几把椅子,窗明几净。 眾人落座后,馆长更是豪爽地把菜单一推,让服务员把店里的特色早点都上了一遍。 很快,水晶虾饺、蟹黄烧卖、香煎萝卜糕、豉汁蒸凤爪……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在这物资匱乏的年代,这样的一桌早茶,堪称奢侈。 馆长热情地招呼著:“来来来,万老,秦同志,许同志,都別客气,快尝尝,这可是我们湖蓝县的特色。” 万医生看著这一桌子精美的吃食,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秦水烟倒是没什么反应,她从小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对这些並不怎么在意。 她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揭开杯盖,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然后送到唇边,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帘,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对面的馆长。 “馆长同志,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上级怎么说,打算开什么价?” 馆长正夹起一个虾饺的手,此刻顿在了半空中。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白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白酒下肚,他像是壮了胆,脸上泛起一层红光。 他没有直接说出价格,而是缓缓地,朝她伸出了四个手指头。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四万? 就在眾人猜测之际,馆长又收回了手,紧接著,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秦水烟握著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乌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瞭然的光。 馆长见她神色不变,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酒气的浊气,决定和盘托出。 “秦同志,不瞒你们说。” “京都有个大人物,身体一直不好,常年都需要上好的人参吊著一口气。” “京都药馆那边,年份好的野山参早就被搜罗一空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这一桌的人能听见。 “我昨天拍电报把情况报告给上级,告诉他们,我们药馆发现了一株足足有50克的百年人参!” “今天早上,上级就拍了加急电报回来!” 馆长说到这里,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 “那个大人物的家人发话了,愿意花……花四万五!买下这根野山参!” “咳……咳咳咳咳!” 馆长的话音刚落,一旁安安静静喝著小米粥的万医生,突然被呛住了。 第192章 长期合作 馆长的话音刚落,一旁安安静静喝著小米粥的万医生,突然被呛住了。 “万爷爷!” 许默反应最快,他高大的身躯立刻倾过去,大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著万医生的后背,帮他顺气。 秦水烟也放下了茶杯,关切地问:“万爷爷,您没事吧?是不是喝太急了?” “没……没事……” 万医生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连连摆手,一张老脸红得像块布。 “我没事……你们……你们继续聊,继续。”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才勉强把那股咳嗽给压了下去。 只是那握著杯子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秦水烟安抚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过头,重新看向馆长。 “那,剩下的那些药材呢?” 馆长看著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越发觉得这个女同志深不可测。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剩下的药材,我们药馆全收了。” “这些十年、二十年的野山参,还有那些灵芝、何首乌、黄芪,我们都按市场最高价给您算。” “我们药馆愿意出……八千块,您看如何?” 秦水烟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著桌面。 “篤,篤,篤。” 这个价格,其实已经相当公道了。 秦水烟垂下了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情绪。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灵芝、何首乌、黄芪这些,虽然也算珍贵药材,但在1973年,还真不值几个钱。 这八千块里,绝大部分的价值,都来自於那些数量不少的十年、二十年份的野山参。 馆长能开出这个价,已经是很有诚意了。 馆长紧张地看著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许默也沉默地看著她,他不懂这些药材的行情,但他相信她。 过了几秒,秦水烟抬起了眼。 “一万。” 她红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 馆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 “不还价。” 秦水烟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多出来的两千块,对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財大气粗的医药商店来说,並不算什么。 她要的,就是这个態度。 馆长挠了挠自己本就不多的头髮,脸上的表情几番变换。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一咬牙,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好!” “一万就一万!” 他豁出去了! 能搭上京都那条线,別说多花两千,就是再多花五千,也值了! 但是…… 馆长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烁著精明的光。 “秦同志,我也有一个要求。” 秦水烟抬眼看他。 “什么?” 馆长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恳切。 “我希望能跟你们达成一个长期的合作关係。” “將来,你们炮製好的药材,第一个卖家,只能是我们湖蓝县第一医药商店。” “除非是我们不要,或者我们给不出合適的价格,你们才可以卖给別家。”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著秦水烟,问道。 “如何?” 第193章 五年为期 秦水烟沉默了。 她端著那杯温热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微烫的杯壁,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片刻的寂静,在馆长听来,却像是被无限拉长。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掛不住了。 心里,更是“咯噔”一下,沉了半截。 这是……嫌弃他们庙小? 馆长的心里,泛起一阵苦笑。 也是。 湖蓝县第一医药商店,说出去名头响亮,是国营单位,铁饭碗。 可放眼整个黑省,乃至全国,他们这小小的县城药馆,又算得了什么? 能拿出手的,不过是背靠著国营这棵大树,渠道比私人药贩子稳一些罢了。 可眼前这个秦同志,哪里像是普通人? 她一开口,就敢跟自己討价还价,谈吐举止,比他见过的省里来的领导还有派头。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甘心被一个小小的湖蓝县给束缚住? 馆长几乎可以预见,只要她点点头,凭藉著手里的这些珍稀药材,无论是去省城哈市,还是去更远的京城、沪城,有的是比他这里规模更大、实力更雄厚的药馆抢著要。 他今天开出的这个条件,在人家眼里,恐怕就跟个笑话似的。 想到这里,馆长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 他没想到,自己这家在湖蓝县人人羡慕的药馆,有朝一日,竟也会有被人“嫌弃”的一天。 然而,他猜对了一半,也猜错了一半。 秦水烟此刻,確实是在思考。 湖蓝县,终究是太小了。 她的目光,穿过窗明几净的玻璃,望向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上辈子,她见识过真正的繁华。 京城的同仁堂,沪城的老药铺,那些地方,才是真正能將这些药材价值最大化的地方。 好的药材,千金难求。 如果能搭上那些大城市的线,未来的收入,何止是翻一番那么简单? 可是…… 秦水烟的视线,缓缓收了回来。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现在是1973年。 这是一个出行极其不便的年代。 这是一个处处需要介绍信和通行证的年代。 市与市之间的流动,都需要单位和上级开具证明,层层审批,繁琐至极。 私下里的长途跋涉,很容易就会被当成“盲流”给抓起来。 能从和平村来到湖蓝县,已经是许默和万爷爷目前能自由活动的最远距离了。 外面的世界再大,药馆再好,去不了,一切都是空谈。 远水,解不了近渴。 想通了这一点,秦水烟抬起了眼帘。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已经紧张得快要坐不住的馆长,红唇微启。 “行吧……” 馆长那颗悬著的心,总算是“咚”的一声,落回了原处。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立刻重新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那可真是太好了!秦同志,我……” “但是,” 秦水烟打断了他。 馆长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只见秦水烟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口头约定,我不信。” “我要签合同。” “合……合同?” 馆长彻底愣住了。 在这个年代,大家做买卖,尤其是跟他们这种国营单位,靠的都是信任和单位介绍信。 签合同这种说法,实在是太新鲜,也太……正式了。 秦水烟像是没有看到他脸上的错愕,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们个人,只与你们药馆签订五年合同。” “五年为一期。” “五年之后,如果还想继续合作,那就看你们药馆的诚意了。” 馆长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钦佩! 这姑娘,年纪不大,心思却如此縝密! 滴水不漏! 签合同,是对双方的保障。 只签五年,是给自己留了后路,也给了他们药馆压力和动力。 高! 实在是高! 馆长额上的冷汗,瞬间变成了热汗。 他连连点头,像是小鸡啄米。 “应该的!应该的!秦同志考虑得太周到了!” 他说著,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得椅子都往后“刺啦”一声。 他也顾不上了,扭头就衝著包厢门口的方向喊道。 “小王!小王!” 一直守在门口的小学徒立刻推门探进头来。 “馆长,我在呢!” “你,现在,立刻,马上!飞奔回我办公室!” 馆长喘著粗气,语速极快地吩咐。 “把我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那个牛皮纸袋装著的,专门跟大药商签订的空白合同给我取过来!再带上印泥和我的私章!” “快去!” 小学徒小王被他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嚇了一跳,不敢怠慢,响亮地应了一声。 “是!” 说完,转身就“蹬蹬蹬”地跑下了楼。 馆长这才满意地转过身,重新走回桌边。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亲自给秦水烟续上了茶水,姿態放得极低。 “秦同志,您稍等片刻,合同马上就到。”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双手举杯,满脸真诚。 “秦同志当真是年轻有为,高瞻远瞩啊!” “我老刘佩服得五体投地!” “今天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这番话说得,是发自肺腑。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从容地站起身,端起自己的茶杯。 “馆长客气了。”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包厢內响起。 “叮”的一声,像是为这场合作,落下了一个圆满的音符。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茶。 秦水烟坐下后,便不再理会兀自兴奋的馆长。 她转过头,拿起公筷,夹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放进了许默面前的白瓷小碟里。 “吃东西吧,都凉了。” 她的声音,瞬间褪去了方才的清冷,变得柔软温和。 秦水烟又给万医生夹了一筷子软糯的蒸凤爪。 “万爷爷,您也快吃,別光看著我们。” “哎,好,好,吃,都吃!” 万医生乐呵呵地应著,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又回到了饭桌上该有的温馨与热闹。 馆长刘建业在对面坐著,看著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三个人里,真正能拍板做主的,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最娇滴滴的女同志。 没有她,另外这两个人,一个老实巴交的老中医,一个闷葫芦似的乡下小子,恐怕连踏进自己药馆大门的勇气都没有。 馆长在心里,不住地唏嘘感慨。 这年头,消息闭塞,物资匱乏。 他们药馆虽然是国营的,有固定的进货渠道,但那些供货商,哪个不是人精? 真正顶尖的好东西,早就被他们自己藏著掖著,或者想办法送到更高级別的地方去了,哪里会傻乎乎地送到他这个小县城来? 就算是在京都,那些百年老字號的药馆里,真正极品的药材,也都是被严格管控在少数几家手里,当成镇店之宝,轻易不会示人。 这个时代,缺的从来不是钱。 缺的是门路,是机会。 別说是秦水烟他们这样的个人,就算是他们这些捧著铁饭碗的国营单位,也同样需要一个能一飞冲天的机会。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想到这里,馆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端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喝得是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小学徒小王,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馆……馆长……合同……拿……拿来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將手里的牛皮纸袋和印泥盒子,宝贝似的递了过去。 馆长一把接过,小心翼翼地从纸袋里抽出了几张印著抬头红字的合同纸,又拿出了自己的钢笔。 他在桌上铺开,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合同条款。 確认无误后,他拧开笔帽,龙飞凤舞地在乙方的位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刘建业。 然后,又盖上了鲜红的私章。 做完这一切,他將合同和笔,连同印泥盒子,一起恭敬地推到了秦水烟的面前。 “秦同志,你看……如何?” 第194章 5万5 秦水烟的目光,在那份合同上轻轻掠过。 合同是红头文件的制式,上面用宋体字清晰地印著“合作单位”的名称和“合作期限”,每一个条款都写得规规矩矩,严谨而周密。 秦水烟並没有拿起那支派克钢笔。 她只是抬起眼帘,那双清亮的眸子,望向了身侧的两人。 “万爷爷,许默。” “这份合同,我帮你们看过了。” “没什么问题。” “你们签吧。” 万医生和许默对视了一眼。 从对方的眼睛里,他们都看到了如释重负。 万医生先颤颤巍巍地拿起了笔。 他的手,因为激动,抖得有些厉害。 在合同的甲方那一栏,他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万长青。 许默接过了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落在了万长青的名字旁边——许默。 秦水烟打开印泥盒子,一股油墨香气散开。 万医生和许默,依次將自己的大拇指,用力地按在那片殷红里,然后盖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一式两份,红指印清晰分明。 这桩改变命运的生意,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秦水烟將其中一份合同仔细地叠好,递给了万医生。 “万爷爷,这份您收好。” “以后再来卖药,就带著合同来县城,直接找刘馆长。” “哎!哎!我收著,我一定收好!” 万医生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將合同揣进了最贴身的內兜里,还用力地拍了拍,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这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 刘馆长热情地又敬了几杯酒,直到桌上的菜都见了底,才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 “走!我带你们去银行!” 馆长一挥手,亲自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出了国营饭店,外面的冷风一吹,酒意都散了几分。 * 七十年代的县城银行,带著一股严肃而刻板的气息。 穿著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高高的柜檯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馆长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熟门熟路地带著三人走到了一个窗口。 “小李,办个匯款业务。” 柜檯后的女同志抬起头,看到是刘馆长,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刘馆长啊,要匯多少?收款人的帐號是多少?” 刘馆长转头看向万医生和许默。 “你们俩,谁的帐號?” 万医生和许默又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茫然。 他们这种常年待在村里的人,连县城都少来,哪里会有什么银行帐號。 万医生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那个……我们……没有那玩意儿。” 刘馆长一愣。 柜檯后的女同志也露出了“果然是乡下来的”的表情。 万医生倒是反应快,他立刻伸手一指秦水烟。 “打到这丫头的帐號里就行!我们都是一家人,打给谁都一样!” 秦水烟没有推辞,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塑料皮小本本。 那是她的存摺。 接下来的手续,繁琐但顺利。 填单子,盖章,核对信息。 当柜员用算盘“噼里啪啦”地清算,最后在存摺上用钢笔填上一长串数字时,万医生的眼睛都看直了。 四万五千元的百年人参款。 一万元的药材收购费。 总计五万五千元,分文不少,全都匯入了秦水烟的帐户。 事情办妥,刘建业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他在银行门口,与三人握手告別。 “秦同志,万老先生,许默同志,那我就先回店里了。” “以后有什么事,或者要来卖药,直接到店里报我的名字就行!” “我一定给你们安排得妥妥噹噹!” 他带著小学徒,满面春风地离开了。 街角,只剩下秦水烟三人。 刘建业一走,万医生那紧绷著的神经,才像是终於鬆懈了下来。 他一把拉住正要说话的秦水烟,声音都有些发飘。 “丫头,快,快把那个……那个本子,给爷爷再瞅瞅!” 秦水烟忍著笑,將那本还带著银行油墨味的存摺递给了他。 万医生把存摺翻开,凑到眼前,一个数一个数地,默默地用手指点著。 “个,十,百,千,万……” “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四个零……”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最终,他確认了。 那串数字的末尾,確確实实,缀著四个零。 五万五千! 真的是五万五千块! “我的老天爷……” 万医生喃喃自语,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脚下一个踉蹌,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这笔钱,这笔巨款,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压得他连路都快不会走了。 这辈子,他连五百块钱都没一起见过,更別说五万了! 许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师傅。” 男人低沉的声音,带著一丝担忧。 秦水烟也赶紧上前,轻轻拍著万医生的后背,帮他顺气。 “万爷爷,您没事吧?” “没……没事……” 万医生摆了摆手,深呼吸了好几次,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才渐渐恢復了血色。 可他走路,依旧是晕乎乎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秦水烟看著外面的天色,太阳还高高掛著。 她眼珠一转,笑著开口。 “万爷爷,时间还早呢。咱们取点钱出来,去百货商店买点东西吧?” 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 对啊! 他们这次辛辛苦苦开著拖拉机来县城,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置办年货! 卖药,反倒是顺手而为的意外之喜。 万医生一拍大腿,脸上的恍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喜悦。 “对对对!说得对!该买过年的东西了!该买!” 他乐呵呵的,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秦水烟莞尔一笑,又问。 “那您说,我们取多少出来合適?” 这个问题,一下子又把万医生给问住了。 他愣在原地,眉头紧锁。 以前,他是过惯了苦日子的。 兜里揣著几块钱,都要盘算著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现在,存摺里揣著五万多的巨款,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这钱,太多了。 多到让他觉得花任何一分,都是一种罪过。 他想了好半天。 脑子里,闪过自家老婆子那张总是带著笑意的脸,闪过许默和他那群半大小子兄弟们在冬天里冻得通红的手,闪过他们上山採药时,被荆棘划破的衣裳。 心里,渐渐有了谱。 他挺起胸膛,像是下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要给你师娘,还有小默,还有小默那群朋友,都买身过冬的新棉衣!” “劳保手套也得买!多买几副!上山採药太伤手了!” “对了!我那老婆子,年轻时候就喜欢吃甜的,苦了一辈子了……给她买瓶麦乳精!就买最大罐的!” 万医生越说越起劲,说到最后,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丫头!” “先取个两百……不!五百!先取五百块出来!” 秦水烟笑著点头。 “嗯嗯,还有吗?” 万医生咂了咂嘴,又补充道。 “这五百块,从那一万块的药材钱里取!” 他转过头,看著一直沉默不语的许默。 “那株百年人参,是小默和他那几个兄弟一起发现的,那是孩子们的钱,得单算。” “等回了村,就把孩子们都叫过来,把那四万五,当著大傢伙儿的面,取出来,给他们分一分。” “至於剩下这一万的药材钱……我跟你师娘,我们俩老的,留个五千养老就够了。” “剩下的五千,都给小默。” 许默听到这里,一直紧抿著的嘴唇,终於动了。 他猛地抬起头,眉头紧蹙。 “师傅,那些药……” 他想说,那些药材的炮製和筛选,几乎都是师傅和师娘亲力亲为,他只是出了点力气而已。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万医生抬手打断了。 万医生转过身,看著自己这个唯一的徒弟。 他温和地说道。 “我和你师娘,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年了。” “倒是你,正年轻,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著呢。” “你家里,不是还有个姐姐,没出嫁吧?” “家里的那几间破屋子,也该找人好好修一修了,不然下个雨都漏风。” 说到这里,他伸出那只满是褶皱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许默坚实的臂膀。 他慈爱地看著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微笑著说。 “我无儿无女,你叫我一声师傅,在我心里,就是我的好孩子。” “做长辈的,哪有不为自己家孩子多想想的道理?” 第195章 他昨天晚上…… 他就已经做新郎了。 许默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从胸腔里直衝上来,瞬间就烧红了他的眼眶。 他猛地低下了头,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抬起手有些狼狈地用力抹了一把脸。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滚烫的湿意。 万医生看著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过来。 他哈哈一笑,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许默的肩膀上。 “嘿,你这孩子!” “怎么还哭了呢?” “你万爷爷有钱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往后咱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走走走,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咱们买年货去!开开心心地买年货去!” 老人家的声音洪亮,带著笑意。 “走走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万医生大手一挥,精神矍鑠。 “咱们买年货去!” 许默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点了点头,却依旧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秦水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柔和。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重新走回了银行。 片刻之后,她重新走了出来。 手里,多了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她数也没数,直接分出厚厚的一半,塞进了万医生的手里。 “万爷爷,这是五百。” 然后,她將剩下的一半,仔细地叠好,放回了自己的小挎包里。 万医生捧著那沓足有五十张的钞票,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烫。 这辈子,他兜里揣过最厚的钱,也不过是十几张一块两块的零票。 秦水烟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万爷爷,咱们快走吧,再晚点百货商店人就更多了!” “走!去百货商店!” 一行人,朝著县城最中心,也是最热闹的方向走去。 湖蓝县百货商店,是一栋三层高的苏式建筑,灰色的墙体,门口掛著“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大字標语,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此刻,临近春节,这里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万医生一辈子没踏进过这种地方。 他被秦水烟牵著手,像个初次进城的好奇孩子,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 看著身边来来往往、衣著光鲜的城里人,看著柜檯里那些琳琅满目、他只在画报上见过的商品,老人家的胸膛,在拥挤的人潮中,忍不住挺得笔直。 腰杆硬了。 兜里有钱,心里不慌,连带著走路的姿势,都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万爷爷,我们先去买吃的,好不好?” 秦水烟的声音清脆悦耳,將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纤细的手指,指向了不远处的一个柜檯。 那里的玻璃柜里,码放著一排排花花绿绿的糖果和点心,包装纸在灯光下闪著诱人的光。 比起和平村供销社里那孤零零的几样,这里的花样简直让人眼花繚乱。 柜檯最显眼的位置,甚至堆著小山一样高的、最紧俏的大白兔奶糖。 “好好好!买吃的!先买吃的!” 万医生连连点头,被秦水烟拉著挤到了柜檯前。 那些包装精致的点心,什么核桃酥、桂花酥、金鸡饼乾……五花八门,看得万医生是心头火热。 搁在以前,这种地方,他是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 看一眼,都觉得是在褻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钱了! 万医生清了清嗓子,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声音比那售货员还要响亮。 “烟烟!小默!” “你们想吃什么,隨便挑!儘管拿!” “万爷爷买单!” 秦水烟和许默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底,都漾开了清浅的笑意。 许默高大的身躯,在秦水烟身侧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你挑吧。” “我对这些……不了解。” “嗯。” 秦水烟应了一声,便转过头,看向柜檯后那个有些爱答不理的售货员。 她清了清嗓子。 “同志,麻烦您。” “大白兔奶糖,称五斤。” “核桃酥和桂花酥,一样来五斤。” “麦乳精,要那个最大罐的,来四罐。” “还有那个金鸡饼乾,对,就是铁盒子的,拿三盒。” “这边的牛轧糖,看著也不错,也称个三斤吧。” 她一口气,不带半点停顿地吩咐完毕。 別说是那个拿著笔准备记帐的女售货员,就连站在一旁,准备“豪气买单”的万医生,都惊得目瞪口呆。 女售货员握著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头,用一种看“地主婆”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秦水烟。 这姑娘穿得是不错,可这买东西的架势……也太嚇人了吧? 这是买年货,还是来进货的? 万医生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斤奶糖?五斤酥饼?还四罐麦乳精? 我的老天爷! 这得花多少钱啊! 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阻止,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 大过年的,孩子们高兴才是最重要的。 他这个当长辈的,刚刚才放了豪言壮语,总不能现在就自己打自己的脸。 於是,万医生就那么站在原地,背著手,脸上掛著一副既高兴又肉疼的复杂表情。 像极了每一个带著晚辈出来、被狠狠“宰”了一刀却又心甘情愿的老人家。 女售货员回过神来,开始手脚麻利地装袋,称重,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帐。 “一共是……八十五块钱。” 嘶—— 万医生又吸了一口凉气。 就这么一堆吃的,八十五块就没了! 这钱,也太不经花了吧! 秦水烟却像是没看见万医生那副心疼的模样,从挎包里拿出钱,递了过去。 找回了十五块钱的零钱。 她顺手塞进了许默的手里。 许默一言不发,將钱揣好,然后默默地拎起了柜檯上那一大堆用牛皮纸袋和绳子捆好的“战利品”。 东西沉甸甸的,他却拎得毫不费力。 秦水烟心里盘算著。 这些东西,自然不是都给他们自己吃的。 等回了村,留下夏阿梅的份,剩下的再给林春花送去。 “走,万爷爷,我们上二楼买衣服去!” 秦水烟再次挽住万医生的胳膊,笑盈盈地拉著他往楼梯口走。 二楼是服装区,比一楼要安静一些。 空气里瀰漫著棉布和的確良特有的味道。 秦水烟带著万医生,径直走到了一家掛著“男装”牌子的店铺前。 “同志,麻烦问一下,你们这儿有没有给老人家穿的保暖內衣?还有新的棉大衣?” 万医生一听,急了,连忙拉住秦水烟的袖子。 “烟烟,烟烟!別买!爷爷有衣服穿!” “你给你夏奶奶买就行了,她身子骨弱,怕冷。我这身体好著呢!旧棉袄穿著暖和!” 秦水烟转过头,看著老人家一脸急切的样子,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凑到万医生耳边,神秘兮兮地说。 “万爷爷。” “咱们这难得出来一趟,可得把该办的都办齐了。” “指不定啊,等开春,过了年,您就能喝上许默姐姐和许默的喜酒了。” 她顿了顿,看著老人家的眼睛,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您总不能穿著旧衣服,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吧?” 一句话,把万医生给说愣了。 他先是怔了怔,隨即反应过来,目光在许默和秦水烟之间来回扫了扫。 老人的脸上,瞬间乐开了花。 “哎哟!对对对!你说得对!” “那也是!那也是!喝喜酒,可得穿新衣服!得穿!” 他乐呵呵的,之前那点心疼钱的劲儿,早就给衝到了九霄云外。 站在一旁的许默,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去看万医生那张笑开了花的脸。 一股热气,从脖子根,不受控制地,“腾”地一下烧到了耳尖。 脸颊滚烫。 他不敢跟万爷爷说。 他昨天晚上…… 他就已经做新郎了。 他昨天晚上,就和秦水烟,做了真正的夫妻。 第196章 大肆採购 售货员是个经验老到的中年妇女,见惯了各种场面,她瞅了瞅面前这个明艷娇俏的小姑娘,又瞟了眼旁边那个高大英俊、耳根子都红透了的年轻人。 嘿,这关係。 有点意思。 她立刻换上了一副热络的面孔,手脚麻利地从货架上取下几套衣服。 “同志,您眼光可真好!” “这套深灰色的棉衣棉裤,是今年最新的款式,里头絮的都是新弹的棉花,又厚实又暖和,最適合老人家穿了!” “还有这件羊绒衫,哎哟,这可是顶顶好的东西,贴身穿,比穿三件棉毛衫都顶用!” 秦水烟没理会她的吹捧,伸出纤长的手指,在那件驼色的羊绒衫上轻轻摸了摸。 触感柔软,细腻,带著羊绒特有的温润感。 是好东西。 “万爷爷,您试试?”她仰起脸,看向万医生。 万医生摆手摆得像个拨浪鼓。 “不试不试!这东西看著就金贵,別给弄坏了!” “羊绒衫?我一个乡下老头子,穿这个干啥,糟蹋东西!” 秦水烟的眉毛轻轻一挑。 她也不多劝,直接拿过那件羊绒衫,比在万医生身上。 不大不小,尺寸正好。 她又拿起那套棉衣,展开来。 “同志,就这两套,包起来吧。” “好嘞!”售货员应得比谁都快。 万医生还想说什么,却被秦水烟一个安抚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得,孙媳妇儿都发话了。 他这个当爷爷的,听著就是了。 付了钱,秦水烟又將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许默。 许默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不用。”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固执。 “我衣服够穿。” 秦水烟却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掛著一排男士大衣的货架前。 她的手指,在一件件衣服上滑过,最终,停留在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长大衣上。 那大衣的款式,是当下最时兴的,剪裁利落,线条流畅,一看就价格不菲。 “同志,麻烦把这件拿下来,给他试试。” 她头也没回,直接吩咐道。 “我不穿。” 许默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块石头。 他身上的旧棉袄虽然打了补丁,但乾净整洁,足够御寒。 他一个乡下混混,穿这么好的衣服给谁看? 简直是糟蹋东西。 秦水烟终於回过头,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她的脸上,不见半点恼怒,反而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 “许默。” 她轻轻地叫著他的名字。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人?” “你穿什么,用什么,都得我说了算。” 周围几个偷听的售货员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许默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你……”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那双漆黑的眸子,又气又无奈地瞪著她。 秦水烟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许默,你昨天晚上,可不是这个態度。” 轰—— 许默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昨天晚上…… 那些纠缠的,滚烫的,失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现。 他的呼吸,骤然一滯。 高大的身躯,彻底僵在了原地。 耳根处,早已红得能滴出血来。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纯情又无措的模样,满意地退后一步,对著早已看呆了的售货员扬了扬下巴。 “拿下来吧。” “是,是!” 售货员如梦初醒,连忙踩著凳子,將那件大衣取了下来。 “穿上。” 秦水烟对他说道。 许默抿著唇,僵硬地脱下了自己的旧棉袄,换上了那件崭新的长大衣。 衣服穿上身的那一刻,整个店铺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许默本就身量极高,骨架优越。 那件大衣,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笔挺的肩线,將他宽阔的肩膀勾勒得更加完美。 利落的收腰设计,衬得他腰窄腿长,身形挺拔如松。 深灰色的料子,沉稳大气,將他身上那股野性的痞气收敛了几分,却又平添了一股冷峻迫人的气场。 他只是隨意地站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 又帅,又有气场。 “真好看。” 秦水烟的眼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惊艷和欣赏。 这男人,天生就该是人中龙凤。 许默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避开她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他动了动胳膊,感觉布料在身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很暖,很轻。 和他身上那件沉重僵硬的旧棉袄,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万医生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 “好看!好看!比城里那些电影明星都好看!” “烟烟的眼光,就是好!” 售货员也在一旁拼命点头,嘴里全是讚美之词。 “小伙子,这件大衣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穿上精神多啦!” 许默被夸得愈发不自在,脸上的热度,又一次攀升到了耳根。 接下来,秦水烟又拉著他们去了老年女装店。 她给夏阿梅挑了一件暗红色的盘扣棉袄,上面绣著几朵素雅的梅花,既喜庆又不张扬。 又给林春花选了一件藏青色的棉马甲,实用又耐穿。 裤子,也各配了一条加绒的。 买完长辈的,才轮到小辈。 秦水烟想著许巧那温和踏实的性子,给她挑了一件天蓝色的確良衬衫和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耐穿又精神。 最后,她才给自己选了一件款式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 她的皮肤本就白得晃眼,穿上这件毛衣,更是衬得一张明艷的小脸,愈发娇嫩动人。 从服装区出来,许默和万医生手里已经大包小包,掛满了东西。 秦水烟却像是意犹未尽,又领著他们去了地下的五金店。 “同志,这种挖草药用的小锄头,给我来五把。” “劳保手套,要最厚实的那种,拿二十双。” “口罩也来二十个。”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著。 这些,都是为了开春后上山挖药材准备的。 万医生看著她这副未雨绸繆的样子,心里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 从百货商店里出来,天色已经到了中午。 许默將一大堆东西,“哐当哐当”地放进拖拉机的车斗里。 每一样,都用绳子仔细地捆好,固定住。 “哎哟,可算是买完了!” 万医生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驾驶座上。 逛街,可真是个体力活。 秦水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万爷爷,还没完呢。” “我们再去一趟国营菜市场,买点肉和菜,晚上好好吃一顿!” 万医生一听,立刻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那可不行!这车上这么多好东西,没人看著怎么成?” “万一给人顺走了,那可就亏大了!” 老人家一脸警惕地看著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小偷。 他想了想,自告奋勇地说。 “这样,你们俩去买!” “我留下来看车!保证东西一样都少不了!” 老人家说著,从自己怀里掏出那沓崭新的五百块钱,塞到了秦水烟的手里。 “闺女,拿著!” “今天你花的钱,都从万爷爷这里扣!” “这钱要是不够,咱们再去银行取!千万別给爷爷省!” 老人家的话透著一股扬眉吐气的豪迈。 秦水烟心头一暖。 她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接过了钱。 “好。” 她弯起眼睛,甜甜地应了一声。 “谢谢万爷爷。” 她和许默並肩,朝著不远处的国营菜市场走去。 这个点儿的菜市场,依旧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秦水烟一边走,一边侧过头,问身边的许默。 “你爱吃什么?” 许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地吐出几个字。 “不挑食。” 秦水烟闻言,轻笑出声。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副结实精壮的身板,眼底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 “看出来了。” 许默的脸颊,又有些发烫。 秦水烟没再逗他,换了个问题。 “那夏奶奶呢?她喜欢吃什么?” “还有你姐姐,她有什么偏好吗?” 提到家人,许默的神色柔和了许多。 他想了想,低声说。 “家里一年四季,吃的都是窝窝头和土豆,也没什么钱买好吃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不过……听我奶奶说,以前家里条件好的时候,我爷爷……总会给她熬鸡汤喝。” 秦水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蛰了一下。 她握著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行。” “那我们今天,就买两只鸡回去。” “一只炒著吃,一只,给夏奶奶燉汤。” 她拉著他,径直走到了卖活禽的摊位前。 “老板,一只母鸡,要最肥的。” “再来一只公鸡,挑精神点儿的。” 摊主手脚麻利地从鸡笼里抓出两只鸡,称重,捆好。 紧接著,秦水烟又拉著他,杀到了肉铺前。 “同志,五花肉,给我切十斤!” “要肥瘦相间最好的那块!” “牛腱子,也来五斤!” 那屠夫看著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买起肉来却如此豪爽,也是愣了一下,隨即手起刀落,很快便称好了。 最后,两人又去了水產摊。 “这鲤鱼怎么卖?” “两条最大的,帮我收拾乾净了。”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以后了。 许默的左右手,彻底被占满了。 他的右手,拎著两只还在扑腾的鸡,和两条用草绳穿著鳃、尾巴还在甩动的大鲤鱼。 左手,则提著一大块用油纸包著的、沉甸甸的五花肉,和另外一包牛腱子。 除此之外,秦水烟还买了好几斤的腊肉、腊肠,以及一些香菇、木耳之类的乾货,都由她自己抱著。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一向冷峻的面孔,此刻写满了不自在。 他躲闪著眾人的眼神,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只想赶紧回到拖拉机上。 秦水烟抱著一堆乾货,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看著他那副手足无措、耳朵又开始泛红的窘迫模样,她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偷偷地笑了出来。 ……真,可爱。 拖拉机旁边,万医生正歪著身子,靠在拖拉机的车斗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眼看著就要睡熟了过去。 他怀里还宝贝似的抱著今天刚买的那堆衣服,生怕被人给顺走了。 “万爷爷?” 秦水烟走上前,放轻了声音。 “嗯?” 万医生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里还带著几分刚睡醒的迷茫。 看清了来人,这才鬆了口气。 “烟烟啊,你们可算回来啦。” 他的视线隨即越过秦水烟,落在了她身后的许默身上。 下一秒,老人家的眼睛,倏地一下瞪圆了。 嘴巴,也跟著张成了个“o”型。 “我的老天爷……” “烟烟,你们这是……把整个菜市场都给搬回来了?” 秦水烟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 “我看今天菜市场的肉和鸡都新鲜,就想著多买点。” “反正现在天冷,东西放几天也坏不了。” 许默没说话。 他走到车斗旁,手臂一使劲,就將那一大堆东西稳稳噹噹地放了上去。 他动作利落,先將那两只还在叫唤的鸡塞进角落的麻袋里,又把鱼和肉用油布盖好,每一样东西都码放得整整齐齐,没有半点磕碰。 秦水烟將自己怀里抱著的乾货也递了过去。 “这些也放上去。” 许默伸手接过,一言不发地安置妥当。 很快,原本还算宽敞的车斗,就被这些“战利品”堆得满满当当。 再挤上两个人,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万医生看著这副景象,幸福又心疼地直咂嘴。 他爬上车斗,在一堆东西里刨了刨,最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罐包装精美的麦乳精。 铁皮罐子,上面印著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笑得一脸喜庆。 老人家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罐身上的灰尘。 “说真的,”他抱著那罐麦乳精,靠在车斗上,发出了满足的喟嘆,“老头子我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没尝过这麦乳精是个什么味儿呢!” “以前听人家说,这玩意儿,是给城里那些尊贵的干部们喝的,金贵著呢!” 秦水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万爷爷,以后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我们都来县城买。” “我们有钱呢。” “有钱……” 他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老人猛地转过头去,抬起手,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 “哎,好,有钱好啊……” 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只是苦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已经不敢去想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 车子缓缓驶出县城,朝著家的方向开去。 第197章 197章 从县城到奉贤村,路途不算近。 天色,也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之下。 深蓝色的天幕上,缀著几颗零星的寒星。 当拖拉机停在万医生院子的门口,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 正在院子里餵鸡的夏阿梅,耳朵一动,立刻直起了身子。 是他们回来了! 老人家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隨即又被担忧所取代。 说好昨天下午就回来的,怎么耽搁到了现在? 別不是在城里出了什么事吧?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忙放下手里的瓢,擦了擦手,点亮了掛在屋檐下的那盏旧煤油灯,拎著就往外走。 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曳,將她焦急的身影拉得老长。 “老头子!” 夏阿梅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拖拉机缓缓地停了下来。 她鬆了一口气,急忙披上外套迎了上去。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不是说昨天下午就到家吗?怎么今天才回来?是不是在城里出什么事了?” 她一连串地发问,视线在万医生和许默身上来回打量,生怕他们缺了胳膊少了腿。 许默小心翼翼地將已经有些站不稳的万医生,半扶半抱地弄下了车。 “瞎琢磨什么呢!” 万医生站稳了脚跟,拍了拍老伴儿的手,中气十足地说道。 “外面天寒地冻的,有话进屋说!赶紧回屋去!” 他一边说著,一边推著夏阿梅往屋里走,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气。 “確实是出了点事。” “不过啊,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夏阿梅被他弄得一头雾水,还想再问点什么,人已经被自家老头子给推进了堂屋。 秦水烟也驾驶室里跳了下来,对著夏阿梅甜甜地喊了一声。 “夏奶奶。” “哎,烟烟也回来啦!”夏阿梅看见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门外,许默已经开始了搬运工作。 他就著拖拉机的车灯,將车斗里的东西,一趟一趟地往屋里搬。 屋里,夏阿梅刚被万医生按著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许默拎著两个巨大的包裹走了进来。 “这是……” 她刚想问,许默已经將包裹放在了墙角,转身又出去了。 没一会儿,他又提著一大块用油纸包著的肉,和两条大鲤鱼走了进来。 夏阿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还没等发出声音,许默放下东西,又一次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左手拎著一只捆著脚的肥母鸡,右手拎著一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 夏阿梅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眼睁睁地看著自家那个平日里空荡荡的堂屋一角,一点一点,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堆砌起来。 新衣服的礼盒。 罐装的麦乳精。 用红纸包著的糖果和饼乾。 …… 每一次,当她觉得,这回总该是搬完了吧? 下一秒,她就能看到许默再一次转身,默默地走向门外。 夏阿梅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从一开始的疑惑,到震惊,再到后来的麻木。 终於,当许默將最后一捆乾货和那五把小锄头也搬进来之后,他直起身子,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东西,终於搬完了。 而夏阿梅家里那间本就不大的堂屋,此刻已经被各种物资堆得几乎没有了下脚的地方。 夏阿梅缓缓地转动著自己僵硬的脖子,环顾四周。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无意识地张著,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这辈子,操劳了一辈子,节省了一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好东西。 一旁,一直好整以暇地喝著热茶的万医生,默默地观察著自己老婆子的表情。 从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震惊,再到现在的……目瞪口呆,一片空白。 他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山羊鬍,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用一种资深评论家的口吻,评价道: “对,就是这个表情。” “没错!”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 瞬间戳破了夏阿梅神游天外的状態。 她猛地回过神来,先是愣了一秒,隨即,一股又羞又恼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你个死老头子!” 夏阿梅抄起桌上的一个鸡毛掸子,气冲冲地朝著自家老头子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就看我笑话是不是!” “哎哟!” 万医生夸张地叫了一声,却不躲不闪,任由那一下落在自己身上。 “哈哈哈哈——!” 夏阿梅被自家老头子笑得脸上掛不住,又羞又气,抬手又捶了他一下。 “笑笑笑!就知道笑!” “牙都快笑掉了!” 老两口闹够了,夏阿梅才终於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有些不安地在屋子里堆积如山的物件上扫过。 崭新的棉衣,麦乳精,糖果,还有那沉甸甸的肉和活蹦乱跳的鸡…… 她活了快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她缓缓地转过头,视线落在了秦水烟的脸上,声音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烟烟……” “这些东西……是不是都是你买的?” 秦水烟还没开口,夏阿梅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这……这也太破费了……” 她的想法很直接,也很朴素。 许默和自家老头子都是穷得叮噹响的。 这一趟出门,能拿出钱来买东西的,只有眼前这个城里来的小姑娘。 怕不是自家那不懂事的老头子,看人家小姑娘大方,就由著性子胡来,把人家当冤大头了! 他们是穷,可不能没有骨气。 占一个小辈的便宜,这要是传出去,她夏阿梅的老脸往哪儿搁?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瞪了还在一旁沾沾自喜的万医生一眼。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一点事都不懂! 秦水烟將夏阿梅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接过许默递来的搪瓷杯,吹了吹热气,轻轻呷了一口。 迎上夏阿梅紧张又忐忑的目光,弯起了眉眼。 “夏奶奶,您想错啦。” “这些东西,基本……可都是万爷爷出钱买的。” 第198章 198章 !!! 夏阿梅猛地睁大了双眼。 她僵硬地转动著自己的脖子,目光落在了自家老头子的身上。 “老……老头子……” “你……你把你那点棺材本……都给花了?!” “噗——!” 万医生刚喝到嘴里的一口热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喷了出来。 他被呛得满脸通红,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著嘴。 “咳咳……咳!” “你这个老婆子……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气又急地嗔怪道。 “什么棺材本!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夏阿梅却不管他这些,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是棺材本,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藏私房钱了?!” 万医生被噎了一下,隨即腰杆一挺,下巴一扬。 “什么私房钱!” “这些!都是我凭本事,卖药挣的钱买的!” 夏阿梅又是一愣。 卖药? 她怔怔地看著自家老头子,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卖药……能挣这么多?” 他们家炮製草药卖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每次背著一大篓子去镇上,磨破了嘴皮子,也就换回几块钱,勉强够买点盐巴和火柴。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值钱了? 能买下这……这一屋子的东西?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看著老伴儿那一脸“你是不是发疯了”的表情,万医生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得意地瞥了秦水烟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水烟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夏阿梅身边,扶著老人家有些颤抖的胳膊,让她重新在长凳上坐下。 “夏奶奶,您先坐。” “您听我们慢慢跟您说。” “我和许默,还有万爷爷,这趟去县城,不光是卖药,还办妥了一件大事。” “以后,咱们家炮製的草药,有专门的单位来收了。” “而且,给的价钱,比咱们以前在镇上卖的,要高得多得多。” 夏阿梅的心,隨著她的话,一点一点地提了起来。 “专门的单位?” 她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眼里全是茫然。 一旁,万医生看时机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他从自己那件旧棉袄最贴身的內兜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一层一层地將油纸剥开。 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张摺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將那张纸展开,郑重其事地递到了夏阿梅的面前。 “老婆子,你瞧瞧!” “这就是凭证!” 夏阿梅不识字。 她睁大了眼睛,凑过去看。 那是一张印著字的白纸,上面写满了她一个也看不懂的方块字。 但是! 在那张纸的最底下,盖著一个红彤彤的、圆形的印章! 红头文件! 单位的公章! 夏阿梅这辈子没读过书,可见过的世面不少。 她知道,盖了这种红章的东西,那都是顶顶重要,假不了的! 她的手,下意识地就想伸过去摸一摸。 “哎哎哎!” 万医生眼疾手快,一把將那张合同给收了回来,宝贝似的护在胸前。 “別动手动脚的!这可是金贵东西,弄坏了可不得了!” 夏阿梅也知道自己鲁莽了,訕訕地收回了手。 她抬起头,急切地看著万医生。 “这……这上面写的都是啥?” “那个单位……盖的章?” 万医生看著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更是得意,慢悠悠地將那张合同重新折好,塞回了油纸里,又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贴身的內兜,还用力地拍了拍,確保它安然无恙。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是——湖蓝县,国营药馆的章!” “国营药馆?”夏阿梅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吃公家饭的单位! “这次,烟烟带著我和小默,就是去跟他们家签订卖药的合同了。” “我们这次炮製的那批药材,全都卖给那家药馆了。” 万医生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卖起了关子。 他笑眯眯地看著自家老婆子,眼里闪著狡黠的光。 “你猜猜看。” “就咱们那点药材,卖了多少钱?” 夏阿梅的心,已经“砰砰砰”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看著老头子那副得意洋洋、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的表情,脑子飞快地转动著。 她咬了咬牙,伸出了一根手指,用自己这辈子最大胆的想像力,猜了一个数字。 “一……一百块?” 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她自己的心都颤了一下。 一百块! 那可是他们家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都未必能攒到的巨款! 然而,万医生听完,却只是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 他缓缓地,朝著夏阿梅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张开了五根手指。 一个“五”的手势。 夏阿梅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五……五百?!” 可谁知,万医生看著她那副惊喜交加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摇了摇那只伸出来的手,又吐出了两个字。 “不止。” “不……不止?” 夏阿梅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看著自家老婆子这副目瞪口呆,跟自己当初听到秦水烟报出那个价格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万医生再也憋不住了。 他拍著大腿,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还要响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 “没错!” “就是这个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 秦水烟看著他老人家得意得鬍子都快翘到天上去的模样,忍俊不禁。 “万爷爷,您就別再卖关子了,看把夏奶奶给急的。” 万医生闻言,意犹未尽地收了声,清了清嗓子,还想再显摆两句。 秦水烟却没再给他机会。 她转身,走到夏阿梅身边,轻轻握住了老人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夏奶奶,这趟我们出门,您和万爷爷准备的那一包袱药材,一共卖了——” “五万五。” 第199章 「烟烟,小默,你们夏奶奶……傻了。」 …… …… “多……多少?” 夏阿梅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或许是年纪大了,听岔了。 秦水烟看著夏阿梅有些呆滯的眼睛,脸上的笑意不变。 她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五万五千块。” 夏阿梅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五万五? 那是什么概念? 她和老头子,一辈子省吃俭用,一年到头,能攒下50块钱,都算是老天爷开眼了。 五万五…… 得从哪个朝代开始攒起? 她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长凳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又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一动不动。 万医生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老婆子?” 没反应。 他又晃了晃。 “阿梅?” 夏阿梅的眼珠子,依旧是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连转都懒得转一下。 “完了。” 万医生一拍大腿,扭头对著秦水烟和许默,煞有介事地宣布道: “烟烟,小默,你们夏奶奶……傻了。” 秦水烟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良久,夏阿梅才回过神来,她颤颤巍巍的抓住秦水烟的手。 “烟烟!” “你……你快,你快打我一下!” “我……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啊?!” 老人家是真的嚇坏了。 她活了七十多年,贫穷就像是刻在她骨子里的烙印,乍然间听到这个数字,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怕这是一场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看著老人家这副几近崩溃的模样,秦水烟的心里也泛起一丝酸楚。 她反手握住夏阿梅冰凉的手。 “夏奶奶,您没有做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 秦水烟耐心地解释道:“许默和他朋友,前些日子不是在山里挖到了一株年份很久的野山参吗?” 夏阿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她知道。 “那株人参,品相极好,消息传了出去,被京城里的一位大人物给看上了,专门托人来买。” “光是那株人参,就给了我们四万五千块。” “剩下的那些药材,也都是难得的好东西,湖蓝县的国营药馆全部收购了,给了一万块。” “加在一起,正好是五万五。” 夏阿梅就那么听著,也慢慢反应过来。 是真的! 竟然……全都是真的! 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万医生,此刻也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色。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嗓子,沉声开口。 “老婆子,这五万五,我跟烟烟和小默商量过了,已经做主给分了。” “你听著。” 夏阿梅立刻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 “那株野山参,是小默和他朋友冒著风险从深山老林里挖出来的,所以,那四万五,理所应当,都归他们。” “谁也別眼红,这是人家应得的。”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剩下卖药材的一万块,我和你,留个五千。” “剩下的五千,都给小默。” “我和你都一把年纪了,吃穿不愁,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小默还年轻,往后花钱的地方多著呢。他还得盖新房子,还得娶媳妇儿呢!” 夏阿梅听著,脑子也终於逐渐恢復了清明。 她连连点头,眼眶却一点点地红了。 “应该的,应该的……” “是这个理儿,就该这么分……” 她喃喃自语著,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一滴浑浊的眼泪,毫无徵兆地从她眼角皱纹里滑落,砸在了手背上。 滚烫。 家里穷啊。 穷得叮噹响,穷得连个正经徒弟都留不住。 老头子一身的本事,眼看著就要带进棺材里去。 她跟著他,这么多年,自己缝缝补补,省吃俭用,连一块豆腐都捨不得多买。 现在…… 现在家里突然就有了几万块钱。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財富,在最初的震惊和喜悦褪去之后,沉淀下来的,竟是这半辈子也诉说不尽的辛酸。 她再也控制不住,抬起袖子,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了呜咽般的哭声。 万医生看著自家老伴儿哭得伤心,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这个做男人的,没本事,让老婆跟著自己受了一辈子的苦。 他的眼圈,也跟著红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沙哑。 “好了好了”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情绪。 “多大的年纪了,还哭鼻子,让孩子们看笑话!” “这是天大的好事,哭什么哭!” “烟烟和小默开了一天的拖拉机赶回来,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这都几点了,肚子早就饿坏了!” “买了这么多好东西,今天,咱们家也奢侈一回!做顿好的,热热闹闹地吃一顿!” 这番话,成功地將夏阿梅从悲伤的情绪里拉了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一抹。 “哎唷!你看我这记性!” “孩子们都还饿著肚子呢!” “我去做饭!我这就去做饭!” 她说著,就脚步匆匆地,一阵风似的往厨房里走。 那背影,竟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许默见状,默默地拎起了墙角那条大鲤鱼,和那一大块用油纸包著的五花肉,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夏奶奶,”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帮您烧火。” “哎,好,好孩子!”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厨房的门后,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拉动风箱的声音,很快便传了出来。 少了两个人,屋子里,一下子就冷清了许多。 沉默了半晌。 万医生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突然开口,唤了她一声。 “烟烟。” 秦水烟正低头看著自己杯中沉浮的茶叶,闻声抬起了头。 “怎么了?万爷爷?” 万医生放下了茶杯。 “刚才我说,我和你夏奶奶,拿五千。” “这钱,名义上是存在你那儿。” “到时候,你给我们三千五就行了。” 秦水烟微微一怔。 万医生笑了笑。 “剩下的那一千块,不用给我们。” “就当你万爷爷,给你的辛苦费。” “也是……提前给你这个好孩子的,压岁钱。” 第200章 今天晚上,我就不回去了 压岁钱。 秦水烟愣住了。 然后,她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想也不想地摇头。 “万爷爷,那不成。” 她的语气很坚决。 “那一万块,是您和夏奶奶辛辛苦苦炮製草药换来的,那是你们的血汗钱。” “我一分都不能要。” “嘿!你这孩子!” 万医生把眼睛一瞪,佯装生气地吹了吹自己的山羊鬍。 “有什么不能要的?给你,你就拿著!” “你来我家这段时间,又是送肉又是送菜的,把爷爷我这把老骨头养得油光水滑,我跟你夏奶奶都没钱回报你。”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钱,还不能送你点零花钱花花了?” 秦水烟听著,鼻腔里没来由地涌上一股酸涩。 上辈子,她那个名义上的亲爷爷,在她出生前就因为一场意外过世了。 而母亲苏静珠那边的亲戚,因为外公外婆不赞同这门婚事,早就跟他们家断了往来。 所以从小到大,除了逢年过节,父母会塞给她厚厚的红包之外,她从未收到过任何一位长辈给的压岁钱。 她也从未体会过,被隔代长辈这样真心实意疼爱著的感觉。 此刻,万医生坐在她对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不掺任何杂质的关爱。 就好像……她真的是他的亲孙女一样。 一股暖流,从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里涌了出来,瞬间漫过了四肢百骸。 她心里又高兴,又觉得不好意思。 她抿了抿唇,语气软了下来。 “万爷爷,我真的不能要那么多。” “那些钱,是您和夏奶奶的养老金,我不能收。” “养老金?” 万医生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骄傲。 “闺女,你放心!” “以后我炮製出来的药材,咱们还能继续拉到县城里去卖!” “有国营药馆这条路子,爷爷以后,不差钱的!” “你呀,就別给爷爷省钱了!” 秦水烟看著他神采飞扬的样子,眼底也染上了笑意。 “那也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语气却温和了许多。 “这笔钱,我就先替您和夏奶奶存著。万爷爷,您放心吧,我真的很有钱。” 万医生见她再三推辞,態度坚决,知道这丫头是个有主意的,便也不再强求。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 “哎……” 他抬起手,轻轻地落在了秦水烟柔软的发顶上,缓缓地摸了摸。 “烟烟啊。” 老人的声音,带著一丝喟嘆。 “你不仅是爷爷的救命恩人,更是爷爷的贵人啊。” “爷爷我……这辈子也没读过几天书,嘴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秦水烟的心尖微微一颤。 她顺势站起身,亲昵地挽住了万医生的手臂,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把自己的小脸凑过去,笑得眉眼弯弯。 “万爷爷,您说什么呢?是您自己人好,福气好,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跟我有什么关係?” “您医者仁心,有教无类,从来不嫌贫爱富,我和许默,心里都敬爱您呢。” 这番话说得,熨帖又真诚。 万医生听得心里舒坦极了,他乐呵呵地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秦水烟的鼻尖。 “就你这小丫头,嘴甜!” * 这一顿晚饭,吃得格外丰盛,也格外热闹。 夏阿梅的手艺本就好,如今有了顶好的食材,更是將毕生的厨艺都发挥了出来。 红烧鲤鱼,五花肉燉粉条,炒腊肉,还有几个清炒的时蔬。 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菜,香气四溢。 吃过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餐,许默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將桌上的碗筷都收拾乾净,端进了厨房。 秦水烟也没閒著。 她將从百货商店买来的牛轧糖和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地,“哗啦啦”全倒在了擦得乾乾净净的木桌上。 奶糖浓郁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她將两种糖果混合在一起,然后分成了三份。 她將其中一小份拨到自己面前,用油纸包好。 剩下的两大份,她分別推到了夏阿梅的方向。 “夏奶奶,这一份是给您的。” “剩下这份,许默你明天带去,给你奶奶。” “哎,哎!”夏阿梅看著那小山似的糖果,嘴都合不拢了。 秦水烟又从墙角的包裹里,拿出了那四罐铁皮的麦乳精。 她將其中两罐放在夏阿梅手边。 “这个,您和万爷爷留著喝,补充营养。” “另外两罐,也是给林奶奶的。” 紧接著,是核桃酥和桂花酥。 她拆开包装,將两种点心平均分成了两份,一份留给了夏阿梅,一份重新包好,放在了要带走的那个包裹里。 还有金鸡饼乾,一共三大包。 她自己留了一包,另外两包,同样是夏阿梅和林春花一人一份。 那两只活鸡,秦水烟也早就做好了安排。 “夏奶奶,这只大公鸡留给您和万爷爷炒著吃,补身体。” “这只老母鸡,让许默带回去,给林奶奶燉汤喝。” 夏阿梅在一旁听著,不住地点头,嘴里念叨著:“好,好,烟烟你想得真周到。” 最后,是那些新衣服。 秦水烟拿出了那件暗红色的盘扣棉袄,和那条黑色的刺绣棉裤。 “夏奶奶,您试试看合不合身。” “哎唷,这……这太贵重了!” 夏阿梅嘴上这么说著,眼睛却像是黏在了那件新棉袄上,怎么也挪不开。 那暗红色的布料,在煤油灯下泛著柔和的光泽,盘扣精致,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著名,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好看,真好看!”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著棉袄上细腻的刺绣,嘴里不住地讚嘆著。 剩下的那些衣服,有给林春花的,也有给许默姐姐许巧的,秦水烟都一一分门別类地放好。 把所有的东西都分派妥当之后,她才终於鬆了一口气。 秦水烟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她的眼角,已经泛起了一丝生理性的泪花,看起来是真的累了。 她转过头,对著还在那里欣赏新衣服的夏阿梅,带著一丝倦意说道: “夏奶奶,我有点困了。” “开了两天的拖拉机,骨头都快散架了,实在是有点累。” “今天晚上,我就不回去了,在您这儿借住一晚,行吗?” 第201章 「我和许默一张床就行了。」 夏阿梅一听这话,立刻笑了。 “哎,行,怎么不行!” “累了一天,是该早点歇著。” 老太太说著,就要转身往里屋走。 “你等等啊,夏奶奶去给你收拾个屋子出来。” “我那柜橱里头,还有一床崭新的被褥,一次都没用过呢,正好给你铺上。” 老人家说著,就满脸热情地要往外走,脚步利索,看得出是真心实意地欢迎她。 秦水烟却不急著动。 她坐在原地,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夏阿梅,落在了站在一旁安静的许默身上。 “不用那么麻烦。” “夏奶奶。” 她笑盈盈地开口。 “我和许默一张床就行了。” “……” 夏阿梅那迈出去的半只脚,就那么僵硬地悬在了半空中。 她一寸一寸地,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样,转过头来。 “啥?” 她大概是以为自己年纪大了,耳朵背了,听错了。 秦水烟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她歪了歪头,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无辜。 “我说,我跟许默睡一个屋,一张床就行了。” 这下,夏阿梅听清楚了。 老太太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能挤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来。 她下意识地就想反驳。 “这……这怎么行——” 这成何体统! 孤男寡女的,还没结婚,怎么能睡到一张床上去! 最后一个“行”字,还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衝出来,她的胳膊肘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是万医生。 夏阿梅疑惑地转过头,正对上自家老头子那双挤眉弄眼的眼睛。 万医生清了清嗓子,一手拉住夏阿梅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往外拖。 “老婆子。” 他的声音听起来一本正经。 “我们一块儿去看看,那锅洗澡水烧热了没有。” “可是……” 夏阿梅还想说什么,这跟洗澡水有什么关係? 她满肚子的道理和规矩还没来得及跟这胆大包天的丫头说道说道呢。 然而,万医生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手上力道一加,半拖半拽地就把她给拉出了堂屋。 隨著“吱呀”一声,房门被带上了。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了秦水烟和那个站在一旁高大挺拔的身影。 “许默。” 两个老人一走,秦水烟立刻將目光锁定在了目標身上。 她笑眯眯地看著他,那双明艷的狐狸眼里,闪烁著得逞后奸诈的光芒。 “今晚就打扰你一晚上啦。” 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踮起脚尖,身体前倾。 “你放心,我睡相很好的。” “你放心,我睡相很好的,绝对不会踢被子。” “……” 许默抿紧了唇线,下頜的线条绷得死死的。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將视线从她那张过分明媚的脸上移开了一些,落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 他没敢和秦水烟对视。 半晌。 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床板硬邦邦的。” “你別第二天起床,喊疼就行。” 秦水烟听完,非但没有被嚇退,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往前又凑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范围。 “床板硬?” “你不是软的吗?” 许默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轰”的一下,尽数衝上了头顶。 “到时候,你抱著我睡就行了。” “……” 许默猛地转过身, 僵硬地背对著她。 “我,我去整理一下被褥。”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衝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被他重重地关上了。 身后,传来秦水烟再也忍不住,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 * 半个小时后。 秦水烟在许默的房间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她换上了贴身羊绒衫和羊绒裤,又裹上了一件棉外套。 她趿拉著鞋子,拉开了房门。 许默果然就站在门口。 听到开门声,他的视线投了过来,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触电般地移开了。 刚出浴的少女,脸上还带著未曾散去的潮红,一双水光瀲灩的眸子,在灯火下亮得惊人。 “许默,我洗好了。” 她对他说道,声音里还带著沐浴后的慵懒。 许默闷不吭声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她出来,然后自己走进去,一言不发地抱起那个沉重的木製浴桶,转身就往外走。 水桶里的水隨著他的走动而晃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秦水烟就站在他身后,看著他宽阔结实的背影,幽幽地开口。 “许默。” “你房间好冷啊。” “你早点洗好澡进来哦。” 许默的脚步,明显地踉蹌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抱著水桶的步伐,驀地加快了许多。 那背影,仓皇得像是有什么猛兽在后面穷追不捨。 * 与此同时,另一间臥室里。 万医生和夏阿梅挤在一张不大的土炕上,各自盖著被子。 煤油灯已经熄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稀疏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夏阿梅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她实在是憋不住了,皱著眉头,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老头子。 “老头子,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忧心忡忡。 “这男未婚,女未嫁的,就这么住在一个房间,睡在一张床上……这要传出去了……” “哎呀!” 万医生被她吵得不耐烦,打断了她的话。 “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就我们四个人,你不说,我不说,总不能让他们两个自己跑出去到处嚷嚷吧?” 夏阿梅的思想还是古板的,她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依旧在喃喃自语。 “那也不行啊,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万一……万一要是擦枪走火,出了事可怎么办?” 万医生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背对著她。 “好了好了,別瞎操心了。” 他的声音带著浓浓的睡意,含含糊糊地说道。 “他们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担的哪门子心?” 夏阿梅还在那里忧心忡忡,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整个人都愣住了。 黑暗中,她的眼睛倏地睁大。 ??? 不是第一次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她满肚子的疑问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耳边就传来了老头子平稳而轻微的鼾声。 夏阿梅:“……” 这一下,她更睡不著了。 * 许默洗完了澡,浑身带著一股冰冷的水汽,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 他磨磨蹭蹭的,犹豫著,迟迟没有推开。 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既渴望,又畏惧。 一只手抬起,又放下,如此反覆了好几次。 就在他天人交战,几乎要把门板盯出一个洞来的时候—— 一道慵懒中带著一丝不耐烦的女声,清晰地从屋里传了出来。 “许默。” “你还要在门口当门神多久?” “再不进来,你今晚就睡堂屋吧。” 第202章 「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许默微微一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內的景象,瞬间映入他的眼帘。 不大的房间收拾得乾净利落,除了必备的桌椅和一口木箱,再无多余的陈设。 唯一的亮光,来自桌上那盏跳动著昏黄火苗的煤油灯。 灯光下,秦水烟正斜斜地倚靠在土炕的床头。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绒衫打底衣,乌黑的长髮隨意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髮肤白胜雪,明艷照人。 她的手里,正捧著一本泛黄的线装古书,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开门声,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翻过了一页。 直到许默的脚步声在炕边停下,她才像是终於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她抬起那双瀲灩的狐狸眼,视线从书页上挪开,落在了他身上。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点阴阳怪气的调子。 “我们的大医生,终於捨得进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怕冷,铁了心要在外面给我们守夜,当门神呢。” “……” 许默没接话。 许默早就领教过秦水烟这张嘴的厉害。 他一言不发的走到炕边。 脱下脚上的解放鞋,將其並排摆好。 然后,他掀开被子的另一角,沉默地坐了进去。 土炕硬邦邦的,隔著一层薄薄的床单,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坚实的质感。 土炕烧得极旺,即便是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深夜,屋子里也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许默刚坐稳,还没来得及躺下,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 它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胳膊上,轻轻摸了一下。 许默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胳膊上一疼。 “啪”的一声脆响。 秦水烟毫不客气地打了他一下。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对上了她那双燃著怒火的眸子。 “许默,你要死啊!” “冻得跟冰块似的才进来,你怎么不乾脆死在外边儿?” 他手臂上的温度,冰得嚇人,隔著一层薄薄的秋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许默被她吼得一愣,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从嘴里挤出三个字。 “……我不冷。” 看著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许默默默地把一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没敢告诉她,刚才在外面,为了浇灭心头那股无名邪火,他不仅洗了冷水澡,还用冰冷的井水,反覆擦拭了好几遍身体。 秦水烟听了他的话,气得倒抽一口凉气,隨即又被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给逗笑了。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 “呵,零下二十多度,你不冷?” “你当自己是北极熊?还是给我在这儿装什么大象呢?” 她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截然相反。 她倾过身子,凑了过来。 伸出那双白皙的手,抓过他身侧的被角,仔细地给他掖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靠了回去,顺手扬了扬手里的那本古医书。 “狗子。” “问你个事儿。” “这上面的字,你都认识吗?” 许默的视线,落在了那本书上。 那是一本不知传了多少代的古医书,封皮已经磨损得有些厉害,书页泛黄髮脆,边缘还带著些许捲曲。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接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带著一种珍惜的意味,修长的手指,小心地抚平了封面上的一处细小褶皱。 “认识。” 这些古医书,都是万医生在他正式过来做学徒以后,一本一本亲手交给他的。 每一本,都是万医生师门代代相传的宝贝。 有些书页的空白处,还留有万医生,甚至是万医生的师傅、师公留下的硃笔註解,字跡或遒劲,或娟秀,记录著他们行医多年的心得和感悟。 当然,也有那么几本,內容格外深奥晦涩,连万医生自己都看得一知半解。 许默把它们当做挑战,打算等自己学有所成,再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地把它们啃下来。 这样的医书,他还有好几本。 除了这本他时常拿出来翻看的放在了书桌上,其他的,都被他用油布仔细包好,锁在木箱子里。 在他心里,这些不仅仅是书。 这是万医生的宝贝,是师傅传给他的衣钵。 是责任,也是他未来的路。 將来,如果他许默也能收到一个值得託付的徒弟,也要把这些书,完完整整地留给后来人。 秦水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灯火下,男人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頜线紧绷著,透著一股坚毅。 他的眼睛很深,当他专注地凝视著某样东西时,会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深情。 她就那么看著他,看著他眼里的光。 那束光,是她亲手点亮的。 忽然,她很轻的开口问道。 “许默。” “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第203章 她真好看 “许默。” “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秦水烟的心,没来由地提了起来。 她的指尖,在被子下面,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她在紧张。 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秦水烟,两辈子加起来,什么时候这么不確定过? 她害怕了。 她害怕听到许默的否定。 毕竟,这条路,是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她费尽心机,为他策划好的人生。 可是…… 她给他的“好”,真的是许默自己想要的吗? 他会不会觉得,是她强行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跡? 她亲手摺断了他的爪牙,给他套上了项圈,將他带到了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让他日復一日地与草药和医书为伴。 他会不会,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会不会,他只是因为无从选择,才被迫接受了她的安排? 许默缓缓地將那本医书合上,放在了枕边。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了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池被月光照亮的湖水,深不见底。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薄唇轻启。 “喜欢。”. 她微微一怔。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双臂,像一只灵活的小猫,一下子就钻进了他的怀里。 她紧紧地抱住了他精壮的腰,將自己的脸,埋在了他温暖而结实的胸膛上。 “……” 许默的身体,在被她抱住的那一刻,猛地僵硬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清香,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紧贴著自己的触感。 还有那隔著一层薄薄衣料传来的、她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和他的心跳,渐渐地,重叠在了一起。 就在许默浑身僵硬,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时候。 怀里的人儿,忽然动了一下。 秦水烟微微抬起头,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柔软的唇,在他的唇角上,轻轻地、快速地印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他在她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笑意的狐狸眼里,看到了自己僵硬的倒影。 带著笑意的声音,软软糯糯地在他耳边响起。 “真乖。” “亲亲我家大狗子。” ……狗子。 许默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一下触碰,轻如羽毛,却在他的唇角燃起了一片燎原的火。 火势顺著血液,一路烧遍四肢百骸,最终匯聚於心口,烫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 “睡觉吧。” “你也累了。” “嗯。” 秦水烟心情极好地应了一声。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几乎都嵌进了他的怀里,严丝合缝。 温软的身子紧紧地贴著他,毫不设防。 她仰起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狐狸眼亮得惊人。 “那……把灯吹了,我们睡觉吧。” 许默的视线,与她对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抬起头,看向桌上那盏还在尽职尽责燃烧的煤油灯。 他微微倾身,隔著秦水烟,对著那簇小小的火苗,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火光挣扎著跳动了两下,隨即不甘地熄灭了。 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唯一的亮光,来自窗外。 清冷的月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在地上投下了一片朦朧的银霜。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许默能清晰地感觉到,秦水烟温软的身子紧紧地挨著他,隔著两层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肌肤上传来的惊人热度。 她的呼吸,轻柔而均匀,像温热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脖颈。 她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胸膛传来,与他的心跳声,在这静謐的夜里,渐渐交叠,融合成了一个节拍。 咚、咚、咚…… 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他仿佛得到了从未敢奢望过的珍宝。 这个认知,让许默的心臟,驀地一紧。 他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低下头,细细地打量著怀里的人儿。 黑暗中,她的轮廓显得愈发柔和。 那精致的眉眼安静地闭著,平日里的明艷与张扬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乖巧的寧静。 卷翘纤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像两把收拢的蝶翼。 红润的唇,微微嘟著,透著一股孩子气的娇憨。 她真好看。 许默不止一次地这么想过。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心臟都被攥紧了,又酸又胀,还带著一丝丝的疼。 她就像是山里最神秘的精怪,美得不真实,带著致命的吸引力,闯入了他原本荒芜贫瘠的世界。 他许默,一个在泥地里打滚长大的混混头子,一个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野狗。 他何德何能,能得到她? 可是现在,这个不真实的漂亮精怪,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睡得香甜。 许默缓缓地、轻轻地伸出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脖颈下方,將她微微鬆开的身子,更加用力地揽进了怀里。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下巴,稳稳地抵在了她的发顶。 鼻尖,满是她清甜的发香。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吧。 他闭上了眼睛,感受著怀里那份柔软的重量。 起码,现在,这一刻。 她在他怀里。 这就够了。 * 第二天,秦水烟是被一阵细微的响动吵醒的。 她在一片温暖的包裹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被窝里,还残留著属於许默的、淡淡的体温。 秦水烟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一阵满足的轻响。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带著一丝刚睡醒的鼻音,朝著外面喊了一声。 “许默!” 声音不大,软绵绵的,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过了大概十几秒,內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许默高大的身影,从门外钻了进来,身上还带著一股清苦的草药味和清晨的寒气。 他显然是在炮製室里忙活了许久,听到秦水烟的声音才赶过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土炕上那个睡眼惺忪、头髮乱蓬蓬的人儿身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 “饿了吗?” 秦水烟揉著眼睛,慢吞吞地从被子里坐了起来,身上的羊绒衫因为睡了一夜,起了些许褶皱。 “几点了?”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怎么安安静静的?” “万爷爷和夏奶奶呢?” “早上九点多了。” 许默走到炕边,很自然地帮她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村西头的李大家,有只母牛难產,夏奶奶陪万爷爷去给母牛接生去了。” “锅里给你温著粥,你吃吗?” 秦水烟眨了眨眼,脑子这才开始慢慢转动起来。 这种事,在乡下很常见。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著倦意。 “吃。” “嗯。” 许默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套崭新的牙刷,一支薄荷味的牙膏,还有一个盛著温热水的搪瓷脸盆。 秦水烟看著他熟练地挤好牙膏,將牙刷递到她面前,有一瞬间的怔愣。 她就这么坐在炕上,在他的伺候下,刷了牙,洗了脸。 等许默端著水盆出去倒水,她才高高兴兴地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 心情极好地从炕上下来,穿好昨天换下的那身乾净衣裳,又套上了自己的毛呢大衣。 她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內室。 她走出房间,一眼就看见许默正弯著腰,將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一碟切得细细的酱瓜,放在堂屋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 秦水烟走过去,拉开一张长凳坐下。 白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开花,粥水粘稠。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 她抬起眼,看向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许默。 “你吃了吗?” 许默的脚步顿住,他点了点头。 “吃了。” “哦。” 秦水烟应了一声,见他又要走,她手疾眼快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 许默的身形一顿,转过头来,目光里带著一丝询问。 秦水烟仰著脸,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双狐狸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哎呀,別走。” “陪我吃饭。” 第204章 许默,你贱不贱啊 许默的身形顿了顿。 他没有询问,沉默地拉开了秦水烟对面那条长凳,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 晨光从敞开的堂屋门外照进来,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將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冲淡了几分。 两人隔著一张方桌相对而坐。 一碗白粥,热气裊裊,在两人之间升腾起一片朦朧的白雾。 秦水烟看著他坐下,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她將手里的搪瓷勺子,往他面前轻轻一推。 许默的视线顺著那只白皙纤细的手,落在了勺子上,隨即又抬起眼,看向了她。 他的黑眸里,带著一丝未曾褪尽的茫然,像是不明白她这个举动的意图。 他不明白。 秦水烟见他这副不开窍的木头模样,眉梢轻轻一挑。 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大小姐的娇纵派头十足。 “看什么看?” “快餵我吃饭。” “……” 许默的目光,在她那张明艷张扬的小脸上停顿了两秒。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在撒娇。 许默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极淡的笑意。 他没再说什么,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起了那把小小的搪瓷勺。 他慢条斯理的舀了一勺温度正好的白粥,稳稳地递到了秦水烟的唇边。 秦水烟心安理得地张开嘴,將那口软糯的粥含了进去。 米粥的香气在唇齿间瀰漫开来。 她一边享受著他的投喂,一边慢悠悠地开了口。 “等下吃完饭,我们去一趟镇上的银行。” 许默“嗯”了一声,又舀了一勺粥,等著她咽下去。 “咱们去取点钱出来。” 秦水烟继续说道。 “先取个一千八吧。” “让顾明远他们带点钱回去,给家里人买点东西,过个好年。” 她的安排细致周到,显然是早就盘算好的。 “那笔人参的钱,一共是四万五。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你、顾明远,还有另外四个兄弟,一共六个人分。” “每个人都能分到七千五百块。” “但是我们不能一次性取那么多出来,目標太大了,银行那边得让你开各种证明,麻烦。” “我们以后分批次取,每个月取一点,这样就不显眼了。”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得周周到到。 许默沉默地听著。 等秦水烟把她的计划全盘托出,他才淡淡地应了一声。 “都听你的。” 秦水烟闻言,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促狭地眯了起来。 她盯著他,像一只发现了猎物漏洞的小狐狸。 “都听我的?” 许默抬眸,看到她脸上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心里顿时升起一丝警惕。 他瞥了她一眼,选择了沉默,没有接话。 秦水烟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又吃了一口粥,才不紧不慢地拋出了自己的陷阱。 “许默,你现在可是万元户了,有钱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啊?” “总不能吃完不认帐吧?嗯?” “哐当——” 许默手里的搪瓷勺,一时没拿稳,磕在了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的动作顿住了。 整个堂屋,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默沉默地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眨不眨地锁在秦水烟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晦暗。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乾涩地开口。 “……你真的,打算嫁给我?” 秦水烟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她反应过来了。 他这不是惊喜,是惊嚇。 她柳眉倒竖,原本还带著笑意的脸蛋瞬间冷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默,你没打算跟我结婚?” “好啊你!” “睡了我,现在有钱了,就想跑路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没门!” “你以为我秦水烟的床,是你想上就上,想下就下的?” 她这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把许默砸得彻底懵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天生嘴笨,不会说话,尤其是在她盛怒的时候,脑子更是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见她误会了,他只能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不是。” 秦水烟压根不信他这苍白的辩解,她冷笑一声,咄咄逼人。 “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许默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秦水烟见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 她眯起眼,死死地盯著他,狐疑地猜测。 “许默,你该不会真的想吃完不认帐吧?” “你想死吗?” 许默深吸了一口气,才將那句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担忧,说了出来。 “你跟我结婚……” “你会被人看不起的。” “那些人……会说閒话。” 秦水烟听完他的话,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我怕那些人说我閒话?”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 “许默,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秦水烟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在乎过別人的看法?” 她上辈子连死都不怕,这辈子,会怕几句閒言碎语? 她眯起眼,身体微微前倾。 “我再问你一遍。” “你是不是,真的想吃完不认帐?” 许默被她看得呼吸一滯。 他摇了摇头。 “没有。” 秦水烟步步紧逼。 “那你要跟我结婚吗?” 许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结。” 秦水烟这才满意了。 她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重新露出了笑容。 她哼了一声,重新坐直了身子,下巴一抬,对著许默手里的勺子努了努嘴。 “接著餵。” 许默沉默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餵到她嘴边。 秦水烟张嘴吃下,一边吃,一边慢悠悠地宣布自己的条款。 “我告诉你,许默。” “我不在乎你家里穷,也不在乎你是什么成分。” “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我只需要你,一直乖乖的,对我好就行了。” “听明白了吗?” 许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餵她。 秦水烟这才心满意足地享受著他的服务。 她当然不在乎。 对她好的人,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多得能从沪城排到这奉贤村。 有钱的,有权的,长得好看的,会说甜言蜜语的。 男的,女的。 可她都无所谓。 她秦水烟要的,从来不是別人硬塞给她的东西。 她要的,是自己看上的,自己钟意的,自己喜欢的。 怪,就怪他许默。 偏偏要在上辈子她最绝望,最狼狈不堪的时候,管不顾地衝过来救她。 偏偏要在那个时候,撞进她的眼里,烙进她的心里。 让她反覆肖想,反覆回味。 这一世,她回来了。 她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 她当然要牢牢地抓在手里。 打包带走,谁也不让。 一碗白粥很快见了底。 许默放下碗,突然说。 “秦水烟。” “就算不结婚……” “我也会对你好的。” “我们……睡了。” “我肯定要对你负责。” 她听完,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双明艷的狐狸眼里,没有半分动容,反而渐渐漫上了一层凉薄的笑意。 她单手撑著下巴,微微歪著头,那双流光溢彩的狐狸眼,懒洋洋地瞥著他。 “哦?” 她拖长了尾音,语调里满是玩味。 “跟在我屁股后面伺候我?” “许默,那我要是跟別的男人结婚了呢?” “你也打算对我好,对我负责?” “……” 许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秦水烟却像是毫无所觉,甚至还嫌不够似的,又轻飘飘地补上了一刀。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口味这么重?” “正儿八经的丈夫不想当,非要给我当个见不得光的小妾啊?” “许默,你贱不贱?” 许默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被她的话给气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觉得,以她的身份,嫁给他这个声名狼藉的泥腿子,太委屈她了。 他只是想告诉她,无论有没有那一张纸的束缚,他都会护著她,对她好一辈子。 可这些盘根错节的心思,到了他嘴边,就变成了最苍白无力的辩解。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憋屈模样,心里的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她就喜欢看他这副想发火又不敢,想辩解又嘴笨的样子。 她哼哼了两声,懒洋洋地靠回了长凳的椅背上,不再用言语逼迫他。 再逼下去,这头倔驴怕是真的要撂挑子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吱呀”一声轻响,紧接著是两个老人相互搀扶著走来的脚步声,以及压低了的交谈声。 “……天冷,路滑,你慢点。” 是夏奶奶的声音。 “我这身子骨还硬朗著呢。” 万医生的声音里带著笑意。 是万医生和夏奶奶回来了。 秦水烟听到声音,站起身,脸上掛上了甜美乖巧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万爷爷!夏奶奶!” 她跑到门口,亲热地搀住了夏阿梅的胳膊。 “你们回来啦?” “哎哟,烟烟醒啦?” 夏奶奶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许多,“吃过早饭没?饿不饿?” “吃过啦,许默给我煮了粥。” 万医生手里拎著一块用草绳捆著的,血淋淋的东西,献宝似的提溜到秦水烟面前。 “丫头,你看这是什么?” “万爷爷特地去供销社给你买的猪下水,新鲜著呢!” “中午让你夏奶奶给你做个爆炒猪肝,再燉个猪肺汤,好好给你补补身子。” 七十年代,肉食稀缺,一副猪下水,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东西了。 “谢谢万爷爷!” 她甜甜地道了谢,然后才说起了正事。 “不过,万爷爷,我等下要和许默去一趟镇上,就不回来吃饭了。” 万医生闻言 “去镇上干啥?买东西?” 秦水烟解释道:“我们去银行取点钱。” “那笔人参的钱不是到帐了嘛,快过年了,我想著先取点出来,给许默的那些兄弟们分一分,让他们也能带点钱回家,高高兴兴地过个好年。” 万医生听完,讚许地点了点头。 “对对对,是这个理儿。” “这事儿你想得周到,確实该这样。” 他看向许默,又嘱咐道。 “小默啊,这刚下过雪,路上的冰还没化乾净,滑得很。你们俩路上千万要小心 。” “知道了,师父。”许默点了点头。 第205章 发钱啦 “好,万爷爷,我们记下了。”秦水烟甜甜地应著,然后转身回了屋。 她走到墙角边,那里堆著几个用绳子綑扎得结结实实的网兜和布袋。 那是她昨天晚上就收拾出来的。 里面装著给许巧和林春花准备的麦乳精、新衣服,还有给许家其他人带的糕点、糖果、几刀猪肉和那只母鸡。 许默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弯下腰,轻而易举地就將那几个沉甸甸的袋子都拎了起来。 他一手拎两个,手臂上的肌肉微微賁起,显得游刃有余。 秦水烟走到门口,从掛鉤上取下自己那条红色羊毛围巾,仔细地围在脖子上,將半张小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 她对著镜子照了照,满意了,才回过头对两位老人挥了挥手。 “万爷爷,夏奶奶,我和许默走啦!” “改天再过来看你们!” “哎,好,好。” 夏阿梅连忙跟了出来,万医生也拄著拐杖跟在后面。 老两口站在院子门口,目送著他们。 清晨的阳光,给整个村庄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秦水烟穿著一件黑色的棉服大衣,身姿窈窕,红色的围巾在灰白的冬日里,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许默依旧是那身军绿色的棉袄,身形高大挺拔,像一棵沉默的松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他拎著大包小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著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一个明艷张扬,一个沉稳內敛。 一个像火,一个像山。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村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他们的身影拐过村口的歪脖子树,再也看不见了,夏阿梅才收回了视线。 她轻轻地嘆了一口气,眼底带著几分惋惜和愁绪。 她转过头,对身边的万医生轻声说道。 “老头子,你说……多登对的一对孩子啊。” “烟烟这姑娘,虽然瞧著娇气,但心眼儿好,做事也有成算。小默呢,人是闷了点,可踏实,有担当。”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真是怎么看怎么般配。” 她说著,话锋一转,声音里染上了浓浓的忧虑。 “可……唉,要不是小默的成分问题……” “他们俩,该有多好啊。”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成分”二字,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能压垮最坚韧的脊樑,也能拆散最般配的姻缘。 许默的爷爷,被打成了走资派 就这三个字,足够让他和他的家人,在这片土地上,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万医生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沉默了半晌,浑浊的眼睛望著远方,那里是秦水烟和许默离开的方向。 最终,他也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拍了拍夏奶奶的手背,沉声说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 “走一步,算一步吧。” “將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 晨曦的微光,为万物镀上了一层淡金。 冬日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吸入肺里,带著一股子冰雪的味道。 通往仙河镇的土路,因为昨夜的低温,冻得结结实实。 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秦水烟裹紧了脖子上的红围巾,走在前面。 许默则拎著那几个沉甸甸的网兜和布袋,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却又刻意放缓了速度,稳稳地配合著她的节奏。 两人一路无话。 一个走得理所当然,一个跟得心甘情愿。 仿佛这条路,他们已经这样並肩走过了千百遍。 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远远的,已经能看到镇子的轮廓。 临近春节,镇上比往日要热闹喧囂得多。 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的门口,都排起了长龙似的队伍,人们穿著厚实的棉袄,揣著手,跺著脚,脸上都带著几分置办年货的期盼和焦急。 秦水烟领著许默,拐进了另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街道的尽头,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门口掛著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中国人民银行】 许默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將手里的东西都放在了地上。 他守在外面。 秦水烟回头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独自一人推门走了进去。 银行里的办事员穿著统一的蓝色制服,態度算不上热情,但也挑不出错处。 秦水烟从口袋里拿出存摺,递了过去,声音清脆悦耳。 “同志,你好,我取钱。” “取多少?”办事员头也不抬地问。 “一千八。” 这个数字,让办事员的笔尖顿了顿。 他抬起头,隔著玻璃窗,审视地打量了秦水烟一眼。 眼前的姑娘,明眸皓齿,一张脸蛋生得过分明艷,身上那件黑色的棉服大衣,料子和款式,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 尤其那通身的气派,不像是乡下人。 办事员的口气缓和了些许。 “取这么多,需要登记一下用途。” “给我弟弟妹妹们包压岁钱。”秦水烟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著谎,笑容甜美又无害。 办事员被她那双狐狸眼看得一愣,没再多问,低头开始办手续。 很快,一百八十张崭新的“大团结”,被整整齐齐地码好,从窗口里推了出来。 秦水烟接过来,仔细地点了一遍,然后隨意地塞进了棉服內侧的口袋里。 她走出银行,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许默依旧像一棵松柏,笔直地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见她出来,黑沉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她身上。 秦水烟走到他面前, 抽出一叠“大团结”,直接塞进了他军绿色棉袄的口袋里。 “来,拿著。你的压岁钱到了。” 说完,她转过身,看向不远处那几条热闹非凡的街道,长长的队伍依旧望不到头。 “哎,你看供销社那边,好热闹啊。” “我们要不要也去买点东西带回去?” “给你姐姐和奶奶再买点年货。” 许默的视线,扫过那些拥挤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脚边已经堆成小山的年货。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不了。” “人太多了,明天再来买也一样。” “先把钱分给明远他们吧。” “快过年了,他们肯定也急著用钱。” 他总是这样,先想到的永远是別人。 秦水烟听著他的话,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好。” “那就听你的。” 两人不再耽搁,许默重新拎起所有的东西,转身朝著来时的路走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要快一些。 冬日农閒,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老婆子老头子们,最爱干的事就是聚在村头的向阳处,一边晒太阳,一边嗑著瓜子嘮著嗑。 当他们再次出现在村口时,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欸,那不是许家的那个混小子吗?” “是啊,他身边那个女的是谁?穿得跟画报里的人一样,真俊!” “还能是谁,城里来的那个知青唄!” “我的乖乖,你看许默手上拎的那些东西,大包小包的,这是把供销社搬空了?” “嘖嘖,这俩人……该不会是真的搞到一起去了吧?” 各种各样的视线,像无数根细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了过来。 那些视线里,有好奇,有嫉妒,有鄙夷,也有不加掩饰的恶意。 许默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滯涩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不在乎这些人怎么看他。 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了。 可他怕……怕这些骯脏的眼神和碎语,会玷污了他身边的秦水烟。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她。 秦水烟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的目光。 她依旧走得从容,目不斜视,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捨给那些长舌妇。 察觉到他的注视,她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开口。 “看什么?” 许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秦水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唇角勾起一抹薄凉弧度。 “让他们看。” “看多了,就习惯了。” “反正,我们以后是要结婚的。” “他们迟早都得习惯。” 许默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里的篤定和坦然,那股一直盘踞在心底最深处的自卑和阴霾,仿佛被她这句话,硬生生劈开了。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拖累了她。 可她却用行动告诉他,她根本不在乎。 许默抿紧了唇,那双总是藏著冷漠和疏离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他缓缓地,挺直了自己微躬的脊背。 他不再理会那些窥探的视线,迈开长腿,与秦水烟並肩而行。 两人一路走过村道,朝著山脚下的方向走去。 顾明远的家,就在山脚下那几间低矮的泥坯房里。 还没走近,就看见一个瘦高的少年,正牵著一个更瘦小的小女孩,在家门口的空地上来回溜达。 正是顾明远和他妹妹桃子。 顾明远眼尖,老远就看到了他们,立刻兴奋地挥起了手。 他拉著妹妹,小跑著迎了上来。 “默哥!水烟姐!” 秦水烟和许默停下了脚步。 顾明远跑到跟前,看著许默手上那夸张的阵仗,眼睛都瞪圆了。 他身后的桃子,却显得有些怯生生的。 小姑娘约莫五六岁的年纪,头髮枯黄,面黄肌瘦,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还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 她紧紧地抓著哥哥的衣角,躲在顾明远身后,只探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胆怯地打量著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姐姐。 秦水烟的目光,在小姑娘身上停顿了一下。 她伸出手,探进了自己棉服的口袋里。 再拿出来时,白皙的手心里,已经多了一把大白兔奶糖。 她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姑娘齐平,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你叫桃子,对不对?” 她將手里的糖,朝小姑娘递了过去。 “姐姐请你吃糖。”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钻进了小桃子的鼻子里。 她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她渴望地看著那把糖,小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却不敢去接。 她怯怯地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的哥哥。 顾明远笑著摸了摸她的头,声音里满是宠溺。 “水烟姐给你的,你就拿著吧。” “快谢谢水烟姐。” 得到了哥哥的允许,小桃子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黑乎乎的小手,捧住了那一把糖。 糖果沉甸甸的,带著漂亮姐姐手心的温度。 小桃子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羞涩又开心的笑容。 “谢谢姐姐。” 声音细得像小猫叫。 “不客气。” 秦水烟也弯了弯眼睛,站起了身。 顾明远挠了挠后脑勺,视线又落回了许默手里的东西上,咋了咂舌。 “我的天,默哥,水烟姐,你们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 他看著秦水烟,挤眉弄眼地开起了玩笑。 “水烟姐,你买这么多东西,这是……要来我们默哥家下聘吗?” 许默的脸色,瞬间就是一变。 他抬起腿,作势就要一脚踹过去。 “顾明远!” “嘿!” 顾明远反应极快,拉著妹妹往后一蹦,嘻嘻哈哈地躲开了他这一脚。 许默瞪了他一眼,也懒得再跟他计较,沉声吩咐道。 “行了,別耍宝了。” “我和烟烟先回我家一趟,你现在去把瘦猴、胖子、阿彪还有小五他们,都找过来。” “就说我找他们有事,让他们都来我家集合。” 顾明远一听,顿时好奇起来。 “啥事啊,默哥?” “这都快过年了,还集合啥啊?” 许默瞥了他一眼。 “给你们分压岁钱。” “这个理由,够不够?” 压……压岁钱? 顾明远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发钱啊?! 他猛地一拍胸脯,声音洪亮地立下了军令状。 “够!太够了!” “默哥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未落,他已经拉著桃子,像一阵风似的朝著村里跑远了。 第206章 「你……你是不是去抢银行了?」 秦水烟看著他和他妹妹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许默。 “走吧。” “回家。” 许默“嗯”了一声。 许家的房子,建在山坡上,是几间土坯墙、茅草顶的屋子。 墙体因为年岁久了,有些斑驳,露出里面干黄的泥土。 但院子却收拾得乾乾净净,几根木头桩子围成了一圈简陋的篱笆,上面还掛著几串晒乾的红辣椒,给这萧瑟的冬日添了几分烟火气。 还没走进院子,许默就先扬声喊了一句。 “姐,奶奶,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要放轻了许多。 院子里,两个身影闻声同时抬起了头。 一个是穿著打了补丁的蓝布棉袄、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著一把乾瘪的豆角。 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姑娘,梳著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面容清秀温和,眉眼间和许默有几分相似。 正是许默的奶奶林春花和姐姐许巧。 两人正凑在一起择菜,听到许默的声音,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可当她们的视线越过许默,看到他身后那个明艷得不像话的姑娘,以及他手上那几乎要拖到地上的大包小包时,脸上的笑容,不约而同地僵住了。 许默拎著那一大堆东西,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大步走进院子,將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放在了院子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桌子腿都跟著晃了晃。 网兜和布袋堆成了一座小山。 麦乳精的铁罐,崭新衣裳,用油纸包著的糕点和猪肉,还有一只被绑了腿还在扑腾的老母鸡…… 许巧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大了。 她的视线,在那堆晃眼的东西上扫过,又看了看自己沉默不语的弟弟,最后,落在了那个正对著她盈盈而笑的秦水烟身上。 许巧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抿紧了嘴唇,快步走了过去。 “烟烟,你……你来了。” “快,快进屋坐,外面冷。我去给你倒碗热水喝。” 说完,她猛地转头,脸色沉了下来,对著许默压低了声音。 “许默,你跟我过来一下。” “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许默看了她一眼,知道他姐这是动了气。 他没说什么,应了一声,跟著许巧走进了旁边那间昏暗的厨房。 门帘一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许巧立刻就绷不住了,她转过身,一双眼睛紧紧地盯著自己的弟弟,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许默!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怎么能让烟烟买那么多东西来我们家?” “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会怎么说你?说我们家?” 她越说越急,眼眶都有些泛红。 “咱们家穷,这是事实,可穷也要有骨气!” “烟烟是个好姑娘,家境又好,我们不能因为人家有钱,就心安理得地占人家的便宜!让人家女孩子这么破费!” “你让別人怎么看她?怎么看你?!”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柴火爆裂的轻响。 许默就那么站著,任由他姐姐说完。 等许巧终於喘了口气,停了下来,他才抬起眼,黑沉的眸子望向她。 “姐。” “那些东西,虽然是烟烟挑的。” “但是我没有占她便宜。” “我也会给钱的。” 许巧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隨即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给钱?” 她审视著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你哪里来这么多钱?” “桌上那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得百八十块吧?你去哪儿弄的钱?你別跟我说你又……”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许默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抿了抿唇,开口解释。 “姐,你放心,钱的来路是正当的。” “我们这次去了县城,卖了些药材,我们……” 他刚想把和万医生一起去县城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许巧说一遍,好让她安心。 可话还没说出口,院子外面,就猛地传来了一阵喧闹。 顾明远那標誌性的大嗓门,隔著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默哥!我们来啦!” “压岁钱呢!我们的压岁钱在哪儿呢!” 许默偏过头,透过门帘的缝隙看出去。 只见顾明远拉著妹妹桃子,身后浩浩荡荡地跟了一串人。 瘦猴、胖子、阿彪、小五……一个不少,全都到齐了。 这小子,真是见钱眼开。 一说有钱拿,动作比谁都迅速! 许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他转回头,对还一脸忧心忡忡的许巧说道。 “姐,我先出去看看他们。” “钱的事,等会儿我再跟你细说。” 许巧还想再问点什么,可外面人声鼎沸,她也不好再拉著许默不放。 她只能点了点头,目送著许默高大的背影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厨房里又恢復了安静。 许巧站在原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自己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事,也太不让人省心了! ***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得像是要过年。 顾明远那几个半大小子,这会儿,在秦水烟面前,一个个都拘谨得像见了先生的小学生。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就那么远远地站著,偷偷地用眼角余光打量著秦水烟。 秦水烟倒是落落大方。 她从那堆年货里,拿出了一盒包装精美的“金鸡”牌饼乾。 她撕开包装,一股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就飘散在了空气里。 “都別站著了,过来尝尝。” 几个小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喉结上下滚动,却没人敢第一个上前。 还是顾明远胆子大,他嘿嘿一笑,拉著桃子第一个凑了过去。 “谢谢水烟姐!” 秦水烟先给小桃子拿了好几块,又示意顾明远他们自己拿。 几个人这才扭扭捏捏地上前,一人拿了一块,捧在手心里,宝贝似的,小口小口地啃著,眼睛都幸福得眯了起来。 就在这时,许默从厨房里出来了。 “默哥!” “老大!” 那群小子一看到他,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哗啦啦”一下全都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整个院子顿时变得嘰嘰喳喳,像闯进了一群麻雀。 许巧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红糖水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绕开那群闹哄哄的半大小子,走到秦水烟身边,將手里的搪瓷碗递了过去。 “烟烟,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她看著秦水烟,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道。 “烟烟,你以后来我们家,千万別再买这么多东西了。” “我们家……也没什么好东西能招待你的……” 秦水烟接过温热的搪瓷碗,捧在手心里。 她抬起头,对上许巧那双担忧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轻轻地吹了吹碗沿的热气,抿了一口甜丝丝的红糖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巧儿姐。” “你误会了。” “这里大部分东西,都是许默自己出钱买的。” 许巧端著空托盘的手,猛地一僵。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许默……买的? 这怎么可能? 许默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许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刚被压下去的不安,此刻又翻江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她正想追问,视线却被不远处的一幕,牢牢地吸住了。 只见被那群小子围在中间的许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从他那件军绿色棉袄的內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叠厚厚的,崭新的,十元面值的“大团结”。 许默拿著那叠钱,动作利落地开始分发。 “瘦猴,你的。” “胖子。” “阿彪。” 他每点到一个人的名字,就从那叠钱里抽出厚厚的一沓,塞到对方手里。 顾明远、瘦猴、胖子、阿彪、小五…… 每个人,都分到了整整三百块钱。 三百块! 刚刚还喧闹无比的院子,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半大小子,全都傻了。 他们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面前的许默,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还是顾明远,第一个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结结巴巴地,用一种近乎梦囈的语调,颤抖著开口。 “老,老大……” “这个钱……你,你哪儿来的?” 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 “你……你是不是去抢银行了?” 第207章 「你就不能给老子想点好的?」 “抢银行?” 许默的眉梢狠狠一跳。 他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顾明远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顾明远“嗷”地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步,捂著自己的脑袋,一脸的委屈和茫然。 “默,默哥……你打我干啥……” 许默收回手,冷著一张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就不能给老子想点好的?” 顾明远摸著后脑勺,茫然的说。 “默哥,你这……你这是发大財了啊?” 他说著,却把手里那厚厚一沓钱,小心翼翼地又重新塞回到了许默的怀里。 “不过默哥,这钱是你赚的,不用分给我们。” “你家里正是急用钱的时候,奶奶身体不好,巧儿姐也快到说亲的年纪了……这钱你拿著,以后再有发財的路子,想著我们兄弟几个就行!” 顾明远的话音刚落,旁边的瘦猴、胖子他们也像是被点醒了,纷纷回过神来。 “对啊,默哥!这钱你自己留著花吧!” “我们不用!” “我们跟著默哥混,有口饭吃就成,哪能分你这么多钱!” 几个半大小子,你一言我一语,態度却出奇地一致。 他们把手里崭新票子,一个个,全都推了回去。 那可是三百块钱。 是他们这些人,刨一辈子地都可能攒不下来的巨款。 可没有一个人犹豫。 许默看著眼前这几张或憨厚或精明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得发紧。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过了好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叫你们拿著,就拿著。” “这钱,也是你们赚到的。” “我们,平均分。” “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我们……赚到的?”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顾明远掏了掏耳朵,满脸的不可思议。 瘦猴和胖子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的茫然。 兄弟几个不约而同地把脑袋凑到了一起,像一群好奇的土拨鼠。 “默哥,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就我们哥几个,刨土坷垃的本事是有,可哪能赚这么多钱啊?” 许默的视线,越过他们,望向了院子后面那片连绵的深山。 冬日的山峦,光禿禿的,只剩下嶙峋的轮廓。 “你们还记不记得,”他缓缓开口,“上个月,我们在山里拔到的那株野山参?” 顾明远一愣,隨即一拍大腿。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 “还是胖子那傢伙眼神好,第一个看到的!” “就在黑风崖那边的悬崖缝里,咱们几个废了好大的功夫,差点没把小五给掉下去,才把它给弄上来的!” 他越说越兴奋,好像那惊险的一幕就发生在昨天。 “默哥,难不成……难不成那株野山参,卖了钱?” 许默终於点了下头。 “这些钱,”他指了指自己怀里那堆票子,“是那株野山参卖的钱的……一小部分。” “一……小……部……分?!” 顾明远的声音,直接劈了叉。 瘦猴他们几个,更是集体石化,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一千五百块,仅仅是……一小部分?! 那……那全部得是多少钱? “难不成……难不成还有別的钱?”顾明远的声音都开始发飘了。 这都一千五了啊! 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许默看著他们那副快要傻掉的样子,紧绷的嘴角,终於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再次点了点头。 然后,伸出四根手指头。 顾明远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喉结上下滚动,咕咚一声,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四……四千?” 说完这个数字,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四千块! 整个和平村,不,整个仙河镇,谁家能有四千块的存款? 那得是多大的官,多大的领导,才能有的身家? 然而,让他心臟几乎停跳的是—— 许默,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不是四千?! 连四千块都不是?! 那……那是多少? 顾明远和身边的几个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子里已经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他们不敢再猜了。 他们有限的想像力,已经触及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悦耳,带著几分笑意的女声,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许默,你也別逗他们了。” 秦水烟端著那只还冒著热气的搪瓷碗,莲步轻移,走到了许默身边。 她目光流转,看向已经完全呆傻的顾明远几人,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一共卖了四万五。” 四……四万五? 顾明远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秦水烟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数额太大了,银行那边不方便一次性取出来,所以我们打算分批次取。” “这笔钱,许默说是你们大家一起在山里採药採到的,是大家的功劳,所以要平均分。” “一共六个人,到时候,每个人七千五百块。” 七千五…… 七千五百块……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张大嘴,一动不动。 秦水烟看著他们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 “噗通——!” 突然。 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 许默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刚才还站在屋檐下,端著托盘的许巧,此刻竟半跪在了地上!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一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撑著地面,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却涨成了青紫色。 “姐!” 许默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將瘫软在地的许巧一把抱进了怀里。 “姐!你怎么了?!你別嚇我!” 顾明远他们也嚇坏了,一个个都回过神来,手足无措地围了上去。 “巧儿姐!” “巧儿姐你没事吧!” 许默抱著姐姐,大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一下地顺著她的后背。 “姐,你喘口气,慢慢喘……” 许巧靠在弟弟宽阔结实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过了好半晌,她那涣散的眼神,才渐渐地重新聚焦。 她缓缓地抬起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了许默胸前的衣襟。 “小默……” “烟烟……烟烟她刚才说的……” “……是真的吗?” 第208章 「你……你啥时候娶我们家老大啊?」 看著姐姐这副几乎要碎掉的模样,许默的心臟又酸又涨,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从小就见不得他姐哭。 他寧可自己被人打得头破血血流,也不愿看到她掉一滴眼泪。 许默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真的。” “姐,是真的。” “我们家……有钱了。” 他扶著姐姐的手臂,让她慢慢地靠在自己身上,像是怕她再次倒下去。 “我不止卖了那株野山参。” “我和师父……跟县里的国营药馆签了合同。” “以后我们炮製的药材,都可以直接卖给他们。” “不止七千五。” “姐,我们以后……会更有钱的。” 我们以后会更有钱的。 许巧愣住了。 钱…… 他们家会有钱了…… 再也不用为了一毛钱的盐巴发愁。 再也不用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拿野菜糊糊果腹。 奶奶的病,可以去县里最好的医院看。 那些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那些深埋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渴望,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吞咽的苦涩…… 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洪流,衝垮了她所有的防备。 “哇——!”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再也撑不住,一把埋进弟弟宽阔结实的怀里,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悽厉又压抑,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所有苦,遭的所有罪,全都哭出来。 哭自己八九岁就要輟学,没日没夜地干活养家。 哭奶奶的药费总也凑不齐,只能眼睁睁看著她被病痛折磨。 哭弟弟因为成分问题,被人戳著脊梁骨骂,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 哭这个家,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填不满,看不到一丝光亮。 可现在…… 现在,有光了。 许默僵硬地抱著自己的姐姐,任由她的眼泪和鼻涕浸湿自己胸前的棉袄。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从小就不太会说话。 他只能一下一下,笨拙又轻柔地,拍著姐姐不住颤抖的后背。 像小时候,姐姐哄他睡觉时那样。 院子里,那群半大小子,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弄懵了。 他们面面相覷,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看著平日里总是温柔坚韧的巧儿姐,哭得撕心裂肺,像个无助的孩子。 看著平日里总是冷硬如铁的默哥,红著眼圈,一脸的心疼和无措。 顾明远的眼圈,也跟著红了。 他想起自己那个常年生病,连块糖都吃不起的妹妹。 他猛地抬起手,用脏兮兮的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旁边的瘦猴和胖子,也都撇开了头,偷偷地擦著眼泪。 穷,这个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一旁的林春花,一直坐在小马扎上,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她只看到自己孙女突然就跪在了地上,然后又被孙子抱在怀里,哭得惊天动地。 老太太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她拄著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跟前。 “巧儿,巧儿你怎么了?” 老太太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担忧。 “是不是小默这个混小子欺负你了?” “你跟奶奶说!奶奶帮你打他!” “你別哭,別哭啊……” 说著,她扬起手里的木棍,作势就要往许默的背上招呼过去。 “奶奶!” 许巧被这动静惊得缓过了神。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掛满泪痕的脸上,还带著几分惊慌。 她急忙从许默怀里挣脱出来,一把抓住了奶奶高高扬起的手臂。 “不是的!奶奶,您別打他!” “小默没欺负我!”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擦著脸上的泪水,可那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乾净。 奇怪的是,她明明在哭,嘴角却高高地扬了起来。 “您过来,奶奶,咱们进屋说,我进屋里跟您细说。” 她不由分说地牵起林春花那只乾枯的手,拉著她就往屋里走。 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给了许默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那眼神里,还带著泪,却已经重新燃起了亮晶晶的光彩。 许默目送著姐姐和奶奶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屋里很快就传来了奶奶惊讶的呼声和姐姐带著笑意的解释。 他缓缓地,收回了视线。 一转头,就对上了好几双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眼睛。 顾明远第一个凑了上来,脸上还掛著泪痕,笑容却灿烂得像个二百斤的傻子。 他一巴掌拍在许默的肩膀上,声音洪亮。 “默哥!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跟著你混,准没错!” 旁边几个小子也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马屁拍得震天响。 “对!我们兄弟几个,这辈子就跟定默哥了!” “跟著默哥有肉吃!还有钱拿!” “默哥威武!” “老大牛逼!” 许默看著他们这副样子,失笑。 刚才还压在心头的那股沉重和酸涩,似乎被他们这番插科打諢给冲淡了不少。 他伸出手,在那颗最先凑上来的、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顾明远的头髮,又硬又扎手。 “跟我没什么关係。”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是烟烟。” “是她厉害。” 院子里瞬间一静。 顾明远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子转得飞快。 对啊! 他们怎么把正主给忘了! 这么大的事,又是去县城,又是找国营药馆的,光凭他们默哥一个人的本事,哪能办得这么利索? 这里面,肯定有水烟姐的功劳啊! 而且,绝对是天大的功劳! 想通了这一层,几个半大小子的视线,“唰”地一下,齐齐调转方向,落在了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桌边,捧著搪瓷碗,浅笑盈盈的姑娘身上。 顾明远反应最快。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諂媚的笑容,屁顛屁顛地就凑了过去。 “水烟姐!” “我就说嘛,您今天怎么看起来,比昨天更漂亮了!” 胖子也不甘示弱,挤开了顾明言,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憨厚的笑容。 “烟烟姐,您看您坐了这么久,腿肯定酸了。您还缺不缺给您捶腿捏肩的小弟啊?我力气大,保证给您捏得舒舒服服的!” “去去去!” 瘦猴一把將胖子扒拉到一边。 “水烟姐,以后您有什么事,儘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们兄弟几个绝不皱一下眉头!” 顾明远眼珠子一转,觉得这些吹捧都太没水平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来了一句。 “水烟姐!” “你……你啥时候娶我们家老大啊?” 这话一出,连旁边起鬨的胖子和瘦猴都安静了。 许默的眼皮,更是狠狠地跳了一下。 顾明远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变化,还在那儿越说越起劲。 “他要是敢不从,你跟我们说!” “我们兄弟几个,就是绑,也给你把他绑到你的床上去!” “对对对!” “绑上去!” “我们帮水烟姐把他绑结实点!” 一群半大小子,唯恐天下不乱地跟著起鬨。 许默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他偏过头,刚想开口呵斥这群无法无天的臭小子。 视线,却不期然地,对上了秦水烟看过来的目光。 她就那么坐在那儿,手里还捧著那碗没喝完的红糖水。 冬日的暖阳,透过稀疏的树杈,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嘴角噙著一抹促狭的笑意,那双总是明艷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狐狸眼,此刻正饶有兴致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將到手的商品。 许默的心,漏跳了一拍。 一股莫名的热气,从脚底板,“轰”地一下,直衝天灵盖。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红了。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纯情又窘迫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搪瓷碗。 然后,她缓缓地,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顾明远立刻狗腿地绕到她身后,伸出两只爪子,有模有样地给她捏起了肩膀。 秦水烟舒服地眯了眯眼,端起碗,又抿了一口甜丝丝的红糖水。 她这才抬起眼皮,扫了面前那群还在等著看好戏的半大小子们一眼。 红唇轻启,声音不紧不慢,却清晰地传到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倒也不用绑。” 她顿了顿,视线再次落回到了那个身体已经彻底僵住的男人身上,唇角的弧度,愈发勾人。 “他已经上过我的床了。” 第209章 「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他已经上过我的床了。” 此话一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整个院子的暂停键。 顾明远那双还搭在秦水烟肩上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按下去? 还是收回来? 他的大脑,此刻已经彻底成了一锅沸腾的浆糊,除了“嗡嗡”作响,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他……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秦水烟的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是吗? 应该……不是吧? 可看水烟姐那理所当然的表情,又好像……就是那个意思? 不止是他,旁边的瘦猴、胖子、阿彪、小五……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石化了。 他们一副见了鬼的呆滯模样。 嘴巴张得老大,下巴都快脱臼了。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另一个当事人,许默,那张刚刚才褪去些许红晕的英俊脸庞,此刻已经不能用简单的“红”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熟透了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紫红色。 汹涌的血气,从他的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廓尖。 黑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惊慌失措的情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大步,笼罩在了秦水烟面前。 他瞪著那群已经傻掉的半大小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粗声粗气的怒吼。 “还愣著做什么?!” “没听见吗?!” “去把菜洗了!把鸡宰了!把肉切了!” “一个个杵在这儿当木头桩子吗?!” 这一声吼,总算把那群丟了魂的小子们给吼回了神。 顾明远浑身一哆嗦,那只僵硬的手像是触电般猛地缩了回来。 他看著许默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福至心灵。 “哦哦哦!好好好!” 他忙不迭地点头,像小鸡啄米。 “默哥,你跟水烟姐聊!你们聊!” “我们去干活了!马上去!” 说完,他拉了一把身边还没反应过来的胖子,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跑。 “走走走!杀鸡去!” “我来烧水!” “我来洗菜!” 生怕许默恼羞成怒,下一秒就要把他们当成鸡来宰。 眾人顿时如蒙大赦,一鬨而散,像是被老鹰追赶的鸡崽子,眨眼间就跑了个精光。 秦水烟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椅上,仰著一张明艷的小脸,笑眯眯地回望著许默。 许默看著她那双仿佛能將人吸进去的眼睛,再多的羞恼,也渐渐地,化作了一腔柔情。 他伸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臂,微微一用力。 秦水烟顺著他的力道,轻盈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带进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 他將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上,轻轻地磨蹭著。 过了好久,他才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烟烟。” 秦水桑伸出双手,也环住了他精壮的腰,將脸埋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应了一声。 “嗯?” 他沉默了。 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想就这么抱著她,什么也不说。 又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开口问道。 “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第210章 鸡鸣狗叫,人声鼎沸,这么热闹。 “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秦水烟在他怀里抬起头。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挑了挑眉,反问道。 “你不愿意吗?” 许默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胸口一窒。 他收紧了手臂,將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 “那你等等我。” “你等我……修葺一下房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了旁边那几间低矮破旧的泥坯房。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嫁进这样一间连风雨都遮蔽不严的屋子里。 秦水烟听著他笨拙的话语,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笑眯眯地看著他。 然后,她微微踮起脚尖,凑上前,在那双紧抿著的唇角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柔软,温热。 “好啊。” 她说。 许默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感觉自己整颗心臟,都像是被这一吻,给烫得蜷缩了起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迴响著。 他何德何能…… 他何德何能…… 能得到这样一个姑娘的垂青? 许默的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沙哑著声音,像是宣誓一般,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 “我……” “我会卖更多药,我会赚很多很多钱……” “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我发誓。” 秦水烟听著他笨拙的誓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又点了点头,声音轻快。 “好呀。” 许默再也忍不住。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吻住了那片让他朝思暮想的柔软。 就在这时—— 厨房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许巧端著一盆刚洗好的青菜走了出来,一抬头,就看到了院子里那紧紧相拥、难捨难分的两个人。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固了。 许默:“!!!” 许默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鬆开了秦水烟。 他高大的身子往后退了半步,那张刚刚才被情潮染红的脸,“轰”地一下,又烧了个通透。 他不敢去看自己姐姐的眼睛,只是胡乱地低著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最后,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低著头,闷声不响地,快步走到了厨房门口。 顾明远正蹲在地上,给那只刚刚断了气的老母鸡拔毛。 许默走过去,也蹲了下来,二话不说,就抢过顾明远手里的活,开始沉默地,一根一根地,拔起了鸡毛。 那副样子,仿佛他不是在拔鸡毛,而是在拆炸弹。 许巧看著自己弟弟那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一脸云淡风轻,甚至还对她眨了眨眼睛的秦水烟,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摇了摇头,端著菜盆,转身又进了厨房,只是那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秦水烟缓缓地,重新在那张木椅上坐了下来。 她单手托著腮,看著院子里那群忙碌的身影。 看著许默蹲在地上,宽阔的脊背绷得笔直,耳根却依旧红得能滴出血来。 看著顾明远他们几个,一边拔著鸡毛,一边挤眉弄眼地,衝著许默无声地起著哄。 看著厨房的烟囱里,升起了裊裊的炊烟。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带著一种慵懒的味道。 鸡鸣狗叫,人声鼎沸,这么热闹。 真好啊。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幸福。 第211章 新年礼物 冬日的时光,在指缝间溜走得飞快。 顾明远他们几个,揣著那三百块钱,回家都挺直了腰杆,置办了这辈子最丰盛的一个年。 许默也没閒著。 他请了村里最会盖房的几个老师傅,把家里的泥坯房重新规划了一下。 钱给得足,活儿干得也敞亮。 虽然天寒地冻,不便动土,但备料、画图纸,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只等开春一解冻,就能立刻动工。 一晃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这是秦水烟来到和平村过的第一个春节。 许家的院子,天还没亮就升起了炊烟。 许巧一大早就起来,跟奶奶林春花一起,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许默穿了一身崭新的军绿色棉袄,正在院子里,拿著一把半旧的斧头,劈著过冬用的柴火。 斧头落下,木桩应声而裂。 他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秦水烟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捧著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阳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他身上。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了。 临近中午,许默放下斧头,去村口把万医生和夏阿梅接了过来。 “来来来,万医生,夏奶奶,快上座!” 许巧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儿饺子,殷勤的招呼著。 林春花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她拉著夏阿梅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著东家长西家短。 万医生则被许默拉著,陪他喝上了两盅。 老人的酒量浅,没喝几口,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就染上了一层红晕。 他看著坐在许默身边,正巧笑倩兮地给他夹菜的秦水烟,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 “好,好啊……” 老人端起酒杯,喃喃自语。 虽然不是一家人,可这顿年夜饭,吃得比任何一家人都要热闹,都要暖心。 许巧给每个人都盛了热腾腾的饺子,林春花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一屋子的热闹,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了点点泪光。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这样一个像样的年了。 这个家,也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吃过年夜饭,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外面不知是谁家,点燃了新年的第一掛鞭炮。 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秦水烟和许默,坚持要送万医生和夏阿梅回家。 两个老人拗不过他们,也只能笑著应了。 从许家出来,走在回奉贤村的路上,夜色深沉,积雪在暗夜里泛著清冷的光。 许默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影,为身后的三个人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他手里提著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圈小小的光亮。 “烟烟啊,你是个好孩子。” 夏阿梅握著秦水烟的手,忍不住感慨。 “小默能遇上你,是他这辈子修来的福气。” 秦水烟闻言,弯了弯眼睛,侧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的男人。 “夏奶奶,您说反了。” “是我运气好,才遇上了他。” 走在另一边的万医生听著,也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以后啊,要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 將两位老人安安全全地送回家,又帮著他们把屋子里的炉火重新烧旺,秦水烟和许默这才告辞离开。 从奉贤村回和平村的路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夜,更深了。 风,也更冷了。 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呵出的气,瞬间就能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 许默依旧提著那盏马灯,走在前面。 秦水烟跟在他身后,踩著他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得安稳。 不知走了多久,许默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停住,转过身。 高大的身影,逆著光,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宽大、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都带著一层薄茧的手。 秦水烟看著那只手,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她將自己微凉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热,像一个小火炉,瞬间就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他收紧手指,將她的小手,牢牢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牵著她,继续往前走。 远处,又有烟花升上了夜空。 “砰”的一声,绚烂的火树银花,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骤然绽放。 一瞬间,天地皆白。 那璀璨的光,也映亮了秦水烟的侧脸。 “许默,你看!” 她仰起头,指著天边那转瞬即逝的美丽,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看。” 许默没有看烟花。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烟花的光,在她眼中跳跃,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秦水烟像是被那绚烂的烟火点燃了兴致,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哎,我跟你说,我们家以前在沪城过年的时候,我弟弟他们最喜欢放一种叫『窜天猴』的炮仗,一点著就『嗖』地一下飞上天,可好玩了。” “也不知道秦峰和秦野那两个小混蛋,在部队过得怎么样。” “等过完年,我和你一起去部队看看他们。” 她嘰嘰喳喳地说著,声音清脆悦耳,像山谷里的黄鸝鸟。 许默就那么安静地听著。 听她说她在沪城的春节,听她说她那两个调皮捣蛋的弟弟,听她说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属於她的过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稳,手也一直紧紧地牵著她,没有一丝一毫的鬆懈。 仿佛要就这么牵著她,走过这漫长的冬夜,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一路走,一路说。 很快,知青宿舍那几排黑漆漆的屋子,就出现在了不远处。 到了宿舍门口,秦水烟的话音,才渐渐停了下来。 许默也停住了脚步。 他鬆开手,转过身,面对著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的雪地里,谁也没有说话。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鞭炮的余响。 秦水烟抬起头,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真的很高,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模样。 他站在她面前,高大修长的身影,几乎將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他的影子里。 他漆黑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此刻,正清晰地倒映著她的脸。 他的眉骨很高,鼻樑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道坚毅的弧线。 深情,而又俊美。 带著一种未经雕琢的,粗糲的性感。 秦水烟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伸出手,重新拉住了他那只刚刚鬆开的大手,指尖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地挠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小心一点。” 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许默垂下眼,看著她拉著自己的那只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一个字,沙哑,低沉。 秦水烟看著他,又开了口。 “早点找人修房子。” “到时候……把我接过去一起住。” 许默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能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脖子根,不受控制地,一路烧到了耳廓尖。 他那双黑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翻涌。 过了好半晌,他才从喉咙里,又挤出了一个字。 “嗯。”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乖乖的样子,耳朵尖都红透了,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又软又痒。 她忍不住,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亲我一下,就放你走。” 温热的气息,伴隨著她甜软的声音,拂过他的耳廓。 许默的身体,瞬间就僵住了。 他看著她,那双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狐狸眼,没有动。 秦水烟以为,这个呆子,又跟以前那样,害羞得不知所措了。 她唇角的笑意更深,正想再说点什么。 可下一秒—— 天旋地转。 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將她整个人都带进了他滚烫的怀里。 紧接著,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不让她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他突然低下头。 一个带著侵略性和滚烫温度的吻,就这么结结实实地,落了下来。 这个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是蜻蜓点水,不是浅尝輒止。 他撬开她的唇齿,带著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攻城略地,掠夺著她口中的每一寸空气。 浓烈的,独属於他的男性气息,瞬间將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那是一种带著菸草和风雪味道的,乾净又凛冽的气息。 秦水烟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他深藏在沉默外表下的,那股强烈的,几乎要將她吞噬殆尽的占有欲。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能被迫地,承受著他汹涌而来的情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才终於,缓缓地,鬆开了她。 两人分开的时候,唇间甚至还带出了一声细微曖昧的水声。 秦水烟的腿有些发软,只能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明艷动人的狐狸眼,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瀲灩的水光。 她刚想说点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有个人影正朝著这边走来。 是知青宿舍的另一个知青,叫春燕。 春燕大概是刚从別的知青那儿串门回来,手里还端著一盘瓜子。 她一拐过弯,就看到了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脚步猛地就顿住了。 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站在原地,走过来也不是,退回去也不是,一时间,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秦水烟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她从许默怀里站直了身体,拉著许默的手,主动往旁边让了让,给春燕让出了一条路。 春燕看著他们两个,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低著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从他们身边快步走了过去,连招呼都忘了打,就一头扎进了宿舍里。 许默的视线,顺著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收了回来。 他再看向秦水烟时,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的情潮还未完全褪去。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几分。 “烟烟,我回去了。” 秦水烟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等一下。” 说完,她鬆开他的手,转身就匆匆地跑进了宿舍。 许默就那么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没有动。 过了约莫一两分钟,那扇门又被重新推开了。 秦水烟从里面跑了出来。 她的怀里,抱著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东西。 她跑到他面前,將怀里的东西,递到了他跟前。 那是一件崭新的,的確良衬衫。 在昏黄的马灯光下,那纯白的面料,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晕。 “给你的。” 秦水烟弯起眼睛,那双狐狸眼里,像是落满了天上的星辰,亮晶晶的。 “之前在黑市买的布料,找镇上的裁缝做的,最近才刚做好。” “送你的。” “新年礼物。” 第212章 这是她亲手改造出来的恋人。 许默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了那件柔软的衬衫。 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著那片细腻顺滑的布料。 他低头看著怀里这件崭新的白衬衫。 灯笼昏黄的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有些沙哑的字。 “谢谢。” “我很喜欢。” “我会……好好穿的。”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 许默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我……先回家了。” 秦水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著他高大的身影。 他提著那盏马灯,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又坚定。 昏黄的光晕在他脚下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天地,將他孤直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秦水烟就这么看著。 看著他的身影,从一个清晰的轮廓,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变了。 夏天时初见的那个许默,像一只浑身长满了尖刺的刺蝟,又像一只躲在洞穴里、对所有靠近的生物都齜著牙的孤狼。 他毛茸茸的,尖锐,警惕,用一身的冷硬和沉默,抗拒著整个世界的善意与恶意。 可现在,那些尖刺,一根一根地,都被她亲手抚平,软化了。 他开始变得自信,不再因为別人的指指点点而畏缩。 他开始变得坦然,能够接受別人毫无保留的好意,也能毫不犹豫地回馈自己的真心。 他学会了拥抱,学会了亲吻,学会了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这是她一点一点,亲手改造出来的恋人。 秦水烟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却也知道,这並非全然是她的功劳。 她只是拨开了那层厚厚的、名为自卑与苦难的尘埃,让他露出了本身就该有的,温暖而又包容的模样。 她转身,轻快地推开宿舍的门,走了进去。 *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等开春的雪水一化,冻土鬆软。 许家旧房的改造,就正式开启了。 许默请了整个仙河镇手艺最好的几个老师傅,又从县里拉回来一车又一车的红砖、水泥和木料。 钱给得足,老师傅们干活也敞亮。 顾明远、瘦猴、胖子他们几个,更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一有空就跑过来打下手。 和水泥、搬砖头、递工具……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和平村这潭死水里,瞬间就激起了千层浪。 谁不知道许家成分不好? 谁不知道许家穷得叮噹响,林春花那老婆子一身的病,许巧那丫头片子说亲都没人要? 怎么一夜之间,就有钱盖青砖大瓦房了? 只是,这世上,总有人见不得別人好。 许家要盖新房子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和平村。 羡慕的有,真心替他们高兴的也有。 但更多的,却是那些躲在墙角屋后,交头接耳,说三道四的酸话。 “嘖嘖,你们瞧瞧许家那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什么狗屎运?我看啊,是走了桃花运吧!” “可不是嘛!一个成分不好的落魄户,爹妈死得早,家里穷得叮噹响,哪来的钱盖这么大的青砖瓦房?” “还能是哪儿来的?不就是靠著那张脸,出卖色相,把城里来的那个娇小姐给哄住了唄!” “要我说啊,还是那个姓秦的知青太年轻,没见过世面。被许默那种只有一张皮相的穷小子隨便哄两句,就晕了头,上赶著给人当钱袋子!” “就是就是!放著那么多家世好、有正经工作的青年才俊不要,偏偏看上个混混头子,真是瞎了眼了!”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秦水烟的耳朵里。 甚至,还有那自作聪明,想来分一杯羹的媒婆,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她的身份,竟直接闹到了她的面前。 那天,秦水烟正要去给许默他们送绿豆汤。 半路上,就被一个脸上长著颗硕大媒婆痣,穿得花里胡哨的中年女人给拦住了去路。 那媒婆一上来,就拉著她的手,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唾沫星子横飞。 “哎哟!这位就是秦家的大小姐吧?长得可真是俊啊!比画里的人儿还好看!” “姑娘啊,我跟你说,听婶子一句劝,这找对象,可不能光看长相!” “那个许默,成分不好,家里又穷,跟著他,以后有你吃不完的苦头!” “你看看婶子手里,多的是家世清白、长得又好的小伙子!有公社干事的儿子,有小学老师,还有拖拉机手呢!哪个不比许默那个泥腿子强上百倍?” “你要是想看看,婶子现在就带你去相看相看?” 第213章 「我是来给你说媒的!」 秦水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那媒婆说得口乾舌燥,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她才不紧不慢地,將自己的手,从那只油腻腻的手里抽了出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方乾净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自己被碰过的地方。 然后,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狐狸眼,此刻却冷得像淬了冰。 “说完了吗?” 媒婆被她看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说完了……” 秦水烟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极冷的笑。 “我的男人,是好是坏,轮得到你这长舌妇来置喙?” “你手里的那些歪瓜裂枣,也配跟他比?” “拿著你的心思,趁我还没发火,赶紧滚。” “再让我看见你在我面前晃悠,我就撕烂你这张嘴。” 说完,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给,绕开那个已经完全僵住的媒婆,径直朝著许家的方向走去。 媒婆站在原地,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 这日,天气晴好。 许家的院子里,依旧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新房的地基已经打好,青砖也垒起了半人高。 “嘿咻!嘿咻!” 顾明远和瘦猴他们几个,喊著號子,抬著沉重的木樑。 许默则光著膀子,只穿了一条军绿色的长裤,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他正站在一堆沙土前,手里拿著一把铁锹,將水泥和沙子搅拌在一起。 汗水顺著他麦色的肌肤滑落,淌过壁垒分明的腹肌,最后隱没进裤腰里。 就在这时,院子那扇简陋的木门,被人“叩叩叩”地敲响了。 “请问,有人在吗?” 一道尖锐的女声,穿透了院子里嘈杂的施工声,传了进来。 许默搅拌水泥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黑沉的眸子朝著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又是那个王媒婆。 他放下铁锹,隨手抓起搭在旁边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他心里憋著一股火。 上次这媒婆在烟烟面前嚼舌根的事,他后来听顾明远说了。 今天,竟然还敢找上门来? 真当他许默是死人吗?! 他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木门。 门外站著的,果然是那个嘴角长著黑痣的王媒婆。 王媒婆一见门开了,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 她的视线越过许默高大的身躯,往院子里张望著。 许默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正要开口赶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给轰出去。 就听到那王媒婆,已经喜气洋洋地开了口。 她看著院子里的方向,声音提得又高又亮。 “哎呀!总算找著你了!” “你就是许巧吧?” “我是来给你说媒的!” 许默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滚”字,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准备推人的手,也猛地顿在了半空中。 说……说什么? 给谁说媒? 许……巧? 第214章 「我不结婚。您別听她的。」 院子里,正在给满头大汗的老师傅们挨个倒水的许巧,听到自己名字被这么尖著嗓子喊出来,端著水壶的动作也是一滯。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清秀的脸上带著一丝困惑。 王媒婆可不管许默是什么反应。 她像是闻著腥味的猫,眼珠子一转,绕开门口这尊煞神,三步並作两步,扭著腰就往院子深处凑。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人群里一扫,就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身形单薄的姑娘。 “哎哟!” 王媒婆一拍大腿,脸上那颗黑痣隨著她夸张的笑容上下抖动,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花蝴蝶,殷勤地凑到了许巧面前。 “可算是找著你了!你就是许巧吧?” “真是个標致的闺女!你看看这小模样,水灵灵的!” 她不由分说地就想去拉许巧的手,许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她的触碰。 王媒婆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却丝毫不觉得尷尬,转而又去夸她手里的暖水壶。 “你看看,多勤快的姑娘!知道心疼人,还给工人们倒水喝!” “许巧啊,”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几分故作神秘的亲近,“我老婆子没算错的话,你过完这个年,就二十三了吧?” 许巧没说话,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眉心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个年纪的姑娘,在我们这十里八乡,那孩子都能满地跑啦!” “你不能总顾著家里,也得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想想不是?” 王媒婆唾沫横飞,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许巧脸上瞟,观察著她的反应。 “阿姨我呢,今儿个就是特地为你来的!” “我这边啊,有个青年才俊,那条件,可是打著灯笼都难找!” “在镇上的学校里当老师呢!吃公家饭的!文化人!” “他比你大上两岁,今年二十五,不过这男人年纪大点好啊,会疼人!你这要是嫁过去了,那后半辈子,就等著享福吧!”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连个喘气的空隙都没有。 院子里那些干活的老师傅和顾明远他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竖著耳朵,满脸好奇地朝这边张望著。 许巧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听著。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既没有寻常姑娘家听到说亲时的羞涩,也没有任何欣喜。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半点波澜。 直到王媒婆说得口乾舌燥,终於停下来,眼巴巴地等著她回话时。 许巧才缓缓地,开了口。 “婶子,谢谢您的好意。” “但是我没有想结婚的想法。” “而且,我家里穷,成分也不好。” “就不去耽误人家好好的老师了。” 这…… 王媒婆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傻眼了。 她原以为,上次那个秦水烟,是城里来的大小姐,脾气大,性子傲,难对付是正常的。 可眼前这个许巧,瞧著文文弱弱,说话细声细气,一副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怎么……怎么拒绝起人来,比那个秦水烟还要乾脆利落? 连个由头都不给她留!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拐杖杵地的声音。 “巧儿,外面是哪个在说话?”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帘后面传了出来。 紧接著,林春花拄著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颤颤巍巍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奶奶。” 许巧转身迎了上去,伸手扶住了林春花乾瘦的手臂。 王媒婆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正主来了! 她脸上立刻重新堆起了笑容,立马就黏了上去。 “哎呀!老姐姐!您就是林奶奶吧?” “您身子骨可真硬朗!我老婆子大老远就听见您说话中气十足了!” “吃过饭了吗?” 林春花浑浊的眼睛,在那张笑成了一朵菊花的老脸上打了个转。 “吃过了。” “你是……?” “哎哟,您看我这记性!”王媒婆夸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是邻村的王媒婆!今天啊,是特地来你们家,给您家巧儿说亲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林春花看旁边亭亭玉立的孙女。 “您看看,你们家这闺女,都这么大了,是不是也该谈一门好婚事了?” “我跟您说啊,我手里这门亲事,那可是顶顶的好!” “男方二十五岁,是个小学老师!长得一表人才,家里条件也好!” “您老就放心吧,他家里啊,清清白白,也打听过了,说了不嫌弃你们家以前的成分问题!” “您看,要不要让孩子们找个时间,相看相看?” 林春花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只是安静地听完,浑浊的眼珠缓缓地转动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那个男青年,”她的声音沙哑而又缓慢,“住哪里?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啊?” “奶奶!” 许巧一听这话头不对,立刻就急了,扶著奶奶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她皱著眉头,脸上满是抗拒。 “我不结婚。” “您別听她的。” 林春花却像是没听见孙女的话。 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在那只紧紧抓著自己的、有些发凉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许巧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只是咬著下唇,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王媒婆一看有戏,哪里还顾得上许巧的態度,急忙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男方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男方姓秋,叫秋少白!是新河村人,离咱们这儿不远,骑车也就一个小时的路程!” “家里……嗯……家里是四口人!” 新河村。 一个小时的路程。 听著,好像確实不算远。 一直站在院子角落,没有出声的秦水烟,听到这里,好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二十五岁的小学老师。 在1973年这个年代,绝对是数一数二的香餑餑。 这样的条件,就算家里再穷,也不至於拖到二十五岁还没结婚。 更何况,媒婆还特意强调了家里是“四口人”。 这听起来,就更不对劲了。 秦水烟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靠在一堆青砖上,没有说话。 她不是这个家的人。 许巧的婚事,是许家的家事,人生大事,自然还是要让人家的长辈来定夺。 她只是个旁观者。 院子中央,林春花听完王媒婆的话,沉默了。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过了好半晌,她才又问了一句,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我们家以前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你確定,人家当老师的,工作单位里,真的不介意?” 这话一问出来,王媒婆的心,就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这是问到点子上了! 这说明老太太是真动心了! “不介意!不介意!” 她把胸脯拍得“嘭嘭”响,信誓旦旦地保证。 “人家秋老师说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过日子,看的是人品,不是看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只要您这边点头,女方这边答应了,我们立马就能安排个时间,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 “这要是成了,我老婆子保证,巧儿嫁过去,绝对不受半点委屈!” 林春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她又沉默了许久。 久到王媒婆脸上的笑容都快要僵住了。 她才终於,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 “就找个机会,见一面吧。” 这话一出,王媒婆喜上眉梢,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哟!那可太好了!” “老姐姐,您就擎好吧!我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她又转过头,对著许巧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一顿天花乱坠的猛夸。 “巧儿啊,你可真是有福气!” “等著啊,阿姨这就回去给你安排!” 说完,她心满意足,扭著腰,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高高兴兴走了。 第215章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 你会等我吗?」 许巧还扶著林春花的手臂,那张清秀的小脸,白得像一张纸,没有半点血色。 她的嘴唇紧紧地抿著,下頜线绷成一道倔强的弧度。 “奶奶。” 她缓缓地,鬆开了扶著林春花的手。 “我……我不要嫁人。” “我陪著您,陪著小默,不好吗?” 林春花看著她这副样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她伸出那只布满褶皱和老人斑的手,反过来,抓住了许巧微凉的手腕。 她轻轻地,拍了拍。 “巧儿啊……” “奶奶不能陪你一辈子啊。” “小默他,也有自己的对象了。” “等他成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这个家,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奶奶老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说不定哪天眼睛一闭,就撒手去了。” “奶奶现在唯一不放心的,只有你了。” 许巧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水雾,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可是……”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林春花打断了。 “巧儿,你莫不是……” “还在等陈家那个混小子?” 陈家。 混小子。 这几个字一出口,许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猛地一颤。 林春花看著她瞬间煞白的脸,心里又疼又气。 “巧儿啊,奶奶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 “陈家和我们家的那门娃娃亲,早就作废了!” “当年他们家怕被我们连累,连夜就跑了!这么多年,连个音信都没有!” “那个陈子豪,指不定在外面,孩子都好几个了!” “你还等他?你看看你,你都要等成老姑娘了!” 老太太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急。 许巧愣愣地站在那儿。 她脸上的那点血色,彻底褪得一乾二净。 方才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此刻也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就那么凝在眼底,不上不下。 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失魂落魄的空洞。 她没有再吭声。 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只是缓缓地,转过身。 一步一步,朝著厨房的方向走去。 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隨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门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林春花看著孙女这副样子,方才那股子气势,瞬间就泄了。 她伸出手,想叫住她,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最后,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满是无奈的嘆息。 老太太的眼圈,也红了。 她拄著拐杖,默默地走到院子角落那张小马扎前,缓缓地坐了下来。 然后,她抬起那只满是褶皱的手,用粗糙的袖口,一下一下地,擦拭著眼角渗出的泪。 院子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秦水烟抱著手臂,靠在青砖堆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到了林春花的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学著老太太的样子,也在石磨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林春花那只还在颤抖的手。 “奶奶。”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林春花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带著未乾的泪痕。 看到是秦水烟,她有些窘迫地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来,却比哭还难看。 “好孩子,让你……让你见笑了。” 秦水烟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老人那只冰凉的手,拢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能跟我说说吗,奶奶? “巧儿姐和那个陈子豪,是怎么回事?” 林春花看著眼前这个明艷得不像话的姑娘。 看著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老人心底那些积压了多年的苦楚,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唉,那都是老黄历了。” “我们家以前,不是祖上阔过一阵子吗?” “当初在镇上,还有一户姓陈的人家,做点小买卖,家境比我们家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 “后来,听说我们家生了个女儿,就是巧儿。陈家就託了媒人,上门来攀亲戚,一来二去的,就给两个还没断奶的娃娃,定了娃娃亲。” “巧儿那孩子,从小就跟陈家那小子玩得好。”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我们都以为,这两个孩子,就这么顺顺噹噹地,长大了就成家,一辈子也就这么好了。” “可谁能想到……” 老人的声音,顿住了。 “谁能想到,我们家,会遭那样的难。”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那陈家,也是怕被我们家连累,连夜就收拾了东西,举家搬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离开之前,陈家那小子,就是那个陈子豪,半夜偷偷跑过来找巧儿。” “他跟巧儿说,他家里人逼著他走,他没办法。但是他以后,一定会回来找她的,让她……让她一定要等他。” 说到这里,林春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愤恨。 “巧儿也是个实心眼的傻孩子啊!” “就为了那么一句空口无凭的话,这么多年了,家里也不是没有媒婆来说亲,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就那么死心塌地地,守著那个混小子!” “你说说看,这都快十年了!要是人家心里真的有你,怎么会十几年,连一封信,一个口信都没有?” “摆明了,就是不认这门娃娃亲了!” “摆明了,就是嫌弃我们家,怕我们家拖累他了!” “我……我是怕她再这么等下去,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给耽误了啊……” 原来,还有这么一桩旧事。 秦水烟听完,心里也像被堵了一块石头,闷得慌。 她觉得林春花说得没错。 许家当年被打倒,还给戴上了那么一顶根本洗不清的帽子,別说是陈家那种有点家底的人家,就算是普普通通的庄稼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那个叫陈子豪的男人,如今这个年纪,若是真有点良心,早就该想办法送个信回来。 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恐怕,真的就像奶奶说的那样,早就在別的什么地方,娶妻生子,儿女成群了。 许巧的等待,从一开始,就註定是一场空。 秦水烟又陪著林春花坐了一会儿,轻声安慰了几句。 然后,她站起身,想去厨房看看许巧。 她走到那扇破旧的门帘前,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掀开。 就从里面,隱隱约约地,传来了一阵极力压抑著的,细碎的抽泣声。 那哭声,不像是平日里受了委屈的嚎啕大哭。 而是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自己的洞穴里,独自舔舐著伤口,连哭,都不敢大声。 呜咽著,抽噎著,带著一种绝望的,深入骨髓的悲伤。 秦水烟抬起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她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样深可见骨的伤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缓缓地,放下了手。 转身,胸口闷闷的。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在院子里寻找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默还站在院门口。 秦水烟走到他身边,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精壮的腰。 她將自己的脸,埋进了他宽阔胸膛里。 许默紧绷的身体,在她抱上来的那一瞬间,微微一僵。 隨即,他缓缓地,放鬆了下来。 他抬起手,覆在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粗糲的指腹,轻轻地,摩挲著她细腻的肌肤。 过了好久,他才低低地,开口。 “怎么了?” 秦水烟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她抬起脸,那双总是明艷动人的狐狸眼,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带著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迷茫和脆弱。 她看著他坚毅的下頜线,看著他紧抿的薄唇。 然后,她轻声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许默。”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 “你会等我吗?” 第216章 「我们真的没偷钱!」 许默闻言,微微一怔。 他垂下眼帘,看著怀里那张仰起的小脸。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声音比平日里还要低沉沙哑几分。 “除了你,”他说,“大概,也不会有別人看得上我了。” “你要是走了,我这辈子,可能就一个人过了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撕心裂肺的挽留。 却比任何一句情话,都要来得更重,更沉。 就这么直直地,砸进了秦水烟的心底。 “噗嗤——” 秦水烟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 她伸出拳头,不轻不重地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捶了一下。 “呆子。”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凑上前,在他那紧抿著的薄唇上,印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我才不会离开你呢。” “我这要是走了,不出三天,你身边肯定就有別的小姑娘、小媳妇儿贴上来了。” “你忘了那个叶红菱了?” 许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叶红菱? 谁? 他看著秦水烟那副“我在翻旧帐你快点给我个解释”的小模样,在脑子里搜颳了一圈,才隱约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坦然的语气,回答道。 “不记得了。” 秦水烟:“……”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的?” 她眯起眼睛,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 “那天晚上,你还亲自送她回家来著。” 他看著她,眼神里透出一丝无奈。 “真的不记得了。” “我不太记无关紧要的人。” 这话说得,又直又硬,一点弯都不带拐的。 秦水烟满意了。 她哼了一声,伸出纤长的手指,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用力地戳了一下。 “好吧,暂时先放过你。” “不过你记住了,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得算数。” “就算我哪天真的……真的不在了,你也不许找別的女人。” “你身上,已经打上我秦水烟的標籤了。” 这样自私又霸道的话,从她那张娇艷的红唇里吐出来,却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味道。 许默看著她。 看著她明亮眼眸里清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黑眸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他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 “嗯。”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院子的一角,旁若无人地说著悄悄话。 不远处,正和瘦猴一起抬著一根沉重木樑的顾明远,恰好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著自家默哥脸上那堪称“春暖花开”的笑容,又看了看秦水烟那副娇俏明媚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要被闪瞎了。 他忍不住“嘖”了一声,偏过头,对著身边的瘦猴小声嘀咕。 “看见没?” “这就是恋爱的酸臭味儿。” “没眼看!真是没眼看!” * 自打王媒婆上门提亲那天起,许巧就变得更沉默了。 她照旧每天起来做饭,洗衣,给院子里忙活的工人们烧水送茶。 只是那张清秀的小脸上,再也看不到什么笑容,整个人都像是一株被霜打蔫了的小草,透著一股无精打采的萧索。 林春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日,家里的鸡蛋吃完了。 秦水烟便拉著许巧,一起去镇上的供销社。 “走吧,巧儿姐,出去转转,散散心。” 许巧本不想去,可也拗不过秦水烟的热情,只能换了身乾净的衣裳,跟著她一起出了门。 秦水烟和许巧刚走进供销社,就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似乎比往常还要更热闹一些。 只见卖乾货的那个角落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大圈人,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阵阵嘈杂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嘖嘖,这几个孩子,小小年纪就不学好,竟然敢偷钱包!” “可不是嘛!看著人模狗样的,手脚却这么不乾净!” “一看就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孩子!” “唉,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小时偷针,大了偷金啊……” 刻薄又难听的话,从人群的缝隙里飞出来。 紧接著,一道还带著奶音的,尖尖细细的嗓音,倔强地响了起来。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 “我们没有偷钱!” “我们只是捡到了这个钱包,想在这里等失主而已!” 话音刚落,另一道尖利又泼辣的女声,就立刻盖了过去。 那声音听起来,还有点耳熟。 “说谎!” “你个小丫头片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这钱包,明明就是你哥从我口袋里掏出来的!被我当场抓住了还不承认!” “我刚才数了数,里面还少了我十块钱!” “说!你们把钱藏到哪里去了?!快点交出来!” “要不然,我今天非得找你们家长,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里面那几个孩子,明显说不过这个撒泼的女人。 几道稚嫩的声音,七嘴八舌地,焦急地辩解著。 “我们没偷!” “我们真的没偷钱!” “我们捡到钱包,连看都没打开看一眼,你……你就过来了!” “你不要找秋老师!你要找就找我们!” “呜呜呜……哥哥,对不起,我再也不乱捡东西了……” 稚嫩的童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秦水烟的脚步,顿住了。 她朝著人群的方向,微微挑了挑眉。 许巧也停了下来,清秀的眉心蹙著,脸上带著几分不忍。 秦水烟拉著许巧的手,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她个子高挑,稍微一踮脚,视线就越过了层层叠叠的人头,看清了包围圈里的景象。 只见三个衣著朴素的孩子,正被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中年女人指著鼻子破口大骂。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年纪大的那个男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另一个稍微小一点,也有五六岁了。 两个小男孩都生得眉清目秀,只是脸色因为愤怒和委屈,涨得通红。 他们像是两只护崽的小狼,一左一右,將那个最小的女孩子,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那个女孩子,看起来最多也就三四岁,扎著两个小揪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此刻已经蓄满了泪水,却还是强忍著,倔强地咬著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三个孩子的衣服,虽然洗得乾乾净净,但手肘和膝盖处,都打著一层又一层的补丁,一看就不是什么富裕人家的孩子。 至於那个叉著腰,骂得唾沫横飞的女人…… 秦水烟的目光,在她那张熟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著几分玩味的弧度。 还真是巧了。 这不是当初诬陷巧儿姐偷了她家老母鸡的刘大娘,又是谁? 第217章 我真的没有偷钱……我们没有偷钱…… 许巧也看到了 那个叉著腰、唾沫横飞的女人。 刘大娘。 是她。 那个当初拎著一只死鸡,把她堵在村口,指著她的鼻子骂她是偷鸡贼的女人。 那个非要逼著她承认,逼著她用家里唯一那只能下蛋的老母鸡去换她那只死鸡的女人。 如果不是烟烟…… 如果不是烟烟那天恰好出现,用那般雷霆又利落的手段揭穿了她的谎言。 她不知道,自己那天会被逼到何种绝境。 此刻,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 只是被欺凌的对象,从当初那个无助的她,换成了眼前这三个瘦弱无依的孩子。 包围圈的中央,刘大娘骂得越发得意忘形。 她看著眼前这三个被她嚇得瑟瑟发抖,却还强撑著不肯认错的小东西,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她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在家里跟男人吵了一架,揣在兜里的十块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简直是倒霉透顶! 没想到,刚一进供销社,就看见这三个小野种,手里正拿著她的钱包! 真是老天开眼! 这不就是送上门的冤大头吗? 丟了的十块钱,正好能从这几个小崽子身上找补回来! “我告诉你们!” 刘大娘越想越觉得在理,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今天你们要是不把那十块钱给我交出来,我就……我就把你们一个个都送到派出所去!” “让公安同志好好审审你们这些手脚不乾净的小偷!” 她说著,视线落在了那个被两个哥哥护在身后,嚇得小脸惨白,却还死死咬著嘴唇不哭的小丫头片子身上。 擒贼先擒王,嚇人先嚇小的。 这个道理,她懂。 刘大娘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她猛地抬起了那只蒲扇般粗糙肥厚的大手,毫不留情地,就朝著那个小姑娘粉嫩的脸蛋,狠狠地扇了过去! “让你嘴硬!” “让你不承认!” “我今天就替你那死鬼爹妈,好好教训教训你!” “住手!” 一道清亮却又带著一丝颤抖的女声,猛地划破了这片嘈杂。 许巧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拨开了面前挡著的人群,快步冲了进去。 刘大娘那只挥在半空中的手,也硬生生地僵住了。 她不耐烦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穿著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的女人,正从人群中快步走出。 刘大娘看著这张熟悉的脸,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屑和轻蔑。 “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你这个扫把星啊。” 许巧没有理会她的讥讽。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了那三个孩子的面前。 她伸开双臂,將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孩子,牢牢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许巧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刘大娘。” “你没听见他们说,他们根本就没打开过你的钱包吗?” “这钱,指不定是你自己在路上不小心弄丟的。” “你欺负几个小孩子就算了,现在,还要动手打人?” 周围的围观群眾,本就是抱著看热闹的心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虽然心里都觉得这几个孩子挺倒霉,好心捡个钱包,结果还被讹上了,但谁也不想去沾这一身的腥。 此刻,见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姑娘都站了出来。 人群里,也终於有几个良心未泯的人,开始小声地帮腔。 “是啊是啊,这姑娘说得有道理。” “我看这几个孩子也不像是会偷东西的样子。” “刘大娘,算了吧,钱包找回来了不就行了?那十块钱,说不定是你记错了,压根就没带出来呢?” “就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嘛,跟几个孩子置什么气。” 有人开了头,附和的声音便多了起来。 群眾的眼睛有时候是雪亮的,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敢於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刘大娘一听这话风不对,脸上的横肉瞬间就抖了起来。 她把眼睛一瞪,双手往那水桶粗的腰上猛地一叉,摆出了一副撒泼的架势。 “嘿!我算是听明白了!” “你们一个个站著说话不腰疼是吧?” “说得倒是真会慷他人之慨!” “那可是十块钱!不是十分钱!够我们一家老小吃半个月的白面馒头了!” “你们说得这么轻巧,这么大方,那行啊!你们谁来替这几个小偷把钱给我赔了?啊?!” 她尖著嗓子,视线如同刀子一般,在周围那些刚刚还帮腔的人脸上,挨个颳了过去。 “你来赔?还是你来赔?” 被她指到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默默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吭声。 是啊。 十块钱。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普遍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谁会为了几个不相干的野孩子,去掏这笔冤枉钱? 刚刚还隱隱有些骚动的人群,瞬间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大娘看著这副场景,得意地冷哼了一声。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一帮只会动嘴皮子的缩头乌龟。 许巧看著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身后的衣角,被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地拽了拽。 许巧低下头。 只见那两个小男孩,正仰著通红的小脸看著她,眼睛里满是感激和倔强。 而被他们护在中间的那个小姑娘,也从哥哥的身后探出了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望著她。 许巧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蹲下身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告诉姐姐,你们真的……没有打开过那个钱包吗?” 三个孩子,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那个最小的女孩子,瘪著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小声地解释著。 “没有……” “我们真的没有……” “我们在路上走,看到这个……这个阿姨的钱包从口袋里掉出来了。” “我就捡起来,想跑过去还给她……” “可是她一拿到钱包,打开看了看,就说里面少了十块钱,非要说是我们偷的……” 小姑娘说著说著,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姐姐,我真的没有偷钱……我们没有偷钱……” 另外两个小男孩的眼圈,也一下子就红了。 大一点的那个,强忍著泪水,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姐姐,我们虽然穷,但是我们的老师教过我们,不是自己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能拿。” “我们没有偷。” 许巧听著孩子们的话,心里最后的那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散云。 她相信他们。 就像当初,她也无比希望,能有一个人,可以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她一样。 她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被刘大娘指著鼻子,被全村的人围观,那种孤立无援,那种掉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绝望。 不行。 不能让这几个孩子,也经歷她曾经经歷过的一切。 可是…… 又能怎么办呢? 这个刘大娘,摆明了就是铁了心要讹上这笔钱。 她死活都说自己丟了钱,谁又能证明她没丟? 难道…… 真的只能自己掏钱,替他们平息了这场风波吗? 十块钱。 这钱要是给了,不就等於变相地承认了,这几个孩子真的偷了钱吗? 不行。 绝对不行。 许巧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就那么蹲在地上,护著那三个哭成一团的孩子,第一次感觉到了如此深切的,进退两难的无力。 就在许巧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之际。 一道慵懒的女声,不紧不慢从人群外淡淡地飘了进来。 “你说。” “这钱包,是你的。” “里面,还少了十块钱?” 第218章 「小妹妹,別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著声音的来源处望了过去。 刘大娘那张脸,也在同一时间,猛地僵住了。 她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通路,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姑娘,正抱著手臂,不紧不慢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又是她! 又是这个沪城来的女知青! 刘大娘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猛缩了一下。 这个女人,就是个煞星! 秦水烟像是没有看到刘大娘那张瞬间变得五顏六色的脸。 她的视线,径直越过了那个肥硕的身躯,落在了蹲在地上,正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护著三个孩子的许巧身上。 她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秦水烟走到许巧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许巧那只冰凉的手。 许巧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 她抬起头,看向秦水烟,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 “烟烟……” “没事。” 秦水烟对著她,安抚性地笑了笑。 “交给我。” 说完,她才站起身,终於將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她出现开始,就一直色厉內荏地瞪著她的中年女人。 秦水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刘大娘。” “好巧啊。” “怎么每次碰到你,你都在欺负人呢?” 这话一出口,刘大娘的脸,“唰”地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 她这是在指桑骂槐! 她这是在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揭她上次丟人的老底! 可偏偏,面对著秦水烟那双带笑的眼睛,刘大娘心底那股子泼妇骂街的劲儿,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怎么也提不起来了。 她梗著脖子,气焰明显比刚才弱了不止一星半点。 “秦……秦知青,你来做什么?” “这事儿跟你没关係!” “你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你要是可怜他们,想当这个大善人,行啊!” 刘大娘眼珠子一转。 “你替他们把那十块钱还给我!” “只要钱到了我手里,我立马就走,绝不多说一个字!” 她以为,这样的话,至少能让这个多管閒事的城里姑娘知难而退。 毕竟,谁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谁知,秦水烟听完,只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她的视线,落在了刘大娘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灰扑扑的布钱包上。 “这个钱包,”她慢悠悠地开了口,“就是那个小妹妹,刚刚在地上捡到的吗?” 刘大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一脸警惕。 “是啊!就是这个!怎么了?” 她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只觉得眼前一花! 刘大娘只觉得手腕一轻,下一秒,那个钱包,就已经凭空消失了! 她整个人都懵了。 等她反应过来时,那个钱包,已然落入了秦水烟那只纤长白皙的手里。 “你你你……你干什么!” 刘大娘瞬间炸了毛,猛地就朝著秦水烟扑了过去! “你抢钱啊!光天化日之下你敢抢钱!” 秦水烟只是身子轻轻一侧,就灵巧地避开了她那蒲扇般的大手。 她顺势將钱包藏到了自己身后,任由刘大娘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她面前张牙舞爪,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一下。 “刘大娘,你別激动啊。” 秦水烟一边躲,一边用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慢悠悠地说道。 “我就是帮你看看,你这钱包里,到底丟了多少钱。” 她好整以暇地看著气得直喘粗气的刘大娘,像是完全没把对方的怒火放在眼里。 “你刚才说,你今天出门,一共带了多少钱来著?” 刘大娘扑了个空,差点没剎住脚一头撞在旁边的货架上。 她扶著货架,呼哧呼哧地喘著气,一双眼睛死死地瞪著秦水烟,脑子飞快地转著。 这个小蹄子,到底想搞什么鬼名堂? 不过,她也不怕她! 人证物证俱在!这钱包就是从这几个小崽子手里拿回来的! 她还能翻了天不成? 想到这里,刘大娘心里又有了底气。 她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大声说道。 “我今天出门,带了整整二十块钱!”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特意伸出了两根粗壮的手指。 “一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呢?” 她恶狠狠地指向被秦水烟护在身后的那三个孩子。 “现在这里面,就只剩下十块钱了!” “剩下的那十块钱,你说,上哪儿去了?!” 她这话说得底气十足,掷地有声,引得周围的看客们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听起来,好像確实是那么回事。 这几个孩子,怕是真的脱不了干係了。 许巧的心,也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只有秦水烟,在听完这番话后,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那笑容,灿烂又明媚,却让刘大娘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生出了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哎呀。” 只听见秦水烟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轻轻地说道。 “刘大娘。” “那你这钱包,是真的丟了啊!” “你还不赶紧去找回来?”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把在场所有人都给听懵了。 刘大娘更是愣在了原地,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的钱包,不就在你手上吗?!” 她觉得秦水烟的脑子,指定是有点什么毛病。 然而,下一秒。 就听到秦水烟笑眯眯地,將手里那个钱包,在刘大娘眼前晃了晃。 “不。” “这不是你的钱包,刘大娘。”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篤定。 “这个钱包里,只有十块钱。” “可你的钱包里,不是有二十块钱吗?” 秦水烟说完,转过身,又重新在那三个已经看呆了的孩子面前,蹲了下来。 “小妹妹,別怕。” 她將那个钱包,轻轻地塞进了那个最小的女孩子,那只还沾著泪痕的小手里。 “姐姐带你去派出所。” “咱们把这个捡到的钱包,交给警察叔叔,好不好?” “你看,这里面有十块钱呢,这要是谁丟了,失主肯定急坏了。” 说完,她就拉起了那个小姑娘的手,作势要往外走。 她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对著已经彻底石化在原地的刘大娘,催促道。 “刘大娘,你还愣著干什么呀?” “快让让,別挡著路,我们得赶紧去给失主送钱包了。” “你也快去找找你的钱包吧!那里面可是有二十块钱呢,再迟一点,万一被別人捡走了,那可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第219章 219章 “我……我……” 刘大娘的嘴唇哆嗦著,我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水烟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那双明艷的狐狸眼,此刻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儿。 “刘大娘,你好好想一想。” “今天你出门,兜里揣的,到底是你说的二十块钱。” “还是……” 秦水烟拖长了尾音,那双带笑的眼睛直勾勾地锁著刘大娘的视线。 “……我们捡到的这十块钱呢?” “你可一定要想清楚啊。”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又轻又慢,却让刘大娘整个人如坠冰窟。 想清楚? 她还怎么想? 她还有什么可想的? 这个小蹄子,这个从沪城来的狐狸精! 她早就给她设好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套! 她说二十块,那这个只有十块钱的钱包,就跟她没关係了!她不仅讹不到钱,自己原本的十块钱,也得眼睁睁看著被这个小蹄子送到派出所去!到时候失主是谁,那可就说不准了! 可她要是说十块…… 那不就等於当著全供销社人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哎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刘大娘忽然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 “哎呀!你看我这个记性!我真是老糊涂了!”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她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急切地看向秦水烟,眼神里带著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 “秦知青!是十块钱!我今天出门,带的……带的好像就是十块钱!” “哎哟,我这脑子,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肯定是跟我家那口子吵架,给气糊涂了!把十块钱记成二十块了!”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谁也不是傻子。 这哪里是记错了? 这分明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被人逼到了墙角,不得不改口了。 秦水烟看著她这副拙劣的表演,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像是真的信了刘大娘的说辞,脸上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哦?” “这么说来……” “按照您这个说法,这个钱包,真的就是您丟的咯?” “是是是!就是我的!绝对是我的!” 刘大娘见她鬆了口,点头点得如同捣蒜一般。 她生怕秦水烟不信,急忙又补充道。 “秦知青,你要是不信,你……你让那小丫头打开看看!”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那钱包里,除了几张布票和粮票,还有两个五块钱。” 秦水烟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她转过身,在那三个孩子面前蹲了下来。 “小妹妹,別怕。” “把钱包打开,让姐姐看看,好不好?” 那个最小的女孩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还带著泪痕,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秦水烟,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两个哥哥。 大一点的那个男孩,对著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小姑娘这才鼓起勇气,用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有些笨拙地,將那个灰扑扑的布钱包打了开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开口处。 只见钱包里面,整整齐齐地叠著几张票证。 而在票证的下面,躺著两张印著“伍圆”字样的纸幣。 不多不少,正好十块钱。 “呼——” 刘大娘看到那两张熟悉的票子,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猛地鬆了一大口气。 成了! 对上了! 她今天,总算是能把这十块钱给拿回来了! “你看!你看!” 刘大娘瞬间又恢復了几分气焰,她指著那个钱包。 “秦知青!我说的没错吧!” “这个钱包,就是我的!千真万確!就是我的!” “哎呀,这可真是太谢谢这几个孩子了!也谢谢你了秦知青!” 她一边说,一边就想伸手,去把那个钱包从孩子手里拿回来。 “既然钱包找到了,那……那咱们就別在这儿耽误大家买东西了。” “也千万別送派出所了,可別为了我这点小事,再给警察同志添麻烦了!” 她脸上的笑容,諂媚又心虚,恨不得立刻就拿了钱,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秦水烟看著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却不紧不慢地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那个小姑娘的手背,阻止了刘大娘的动作。 “哎,刘大娘,你別急啊。” 刘大娘伸在半空中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小贱人…… 她……她还想干什么? 只见秦水烟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太好了,刘大娘!” “看来,这几位小朋友,是真的捡到了你的钱包。” “那这么说来,他们不仅不是小偷,还是做了好事,对不对?” 刘大娘被她问得一愣,只能硬著头皮,乾巴巴地点了点头。 “是……是是是,是我的,他们……他们是做了好事。” 她现在只想赶紧息事寧人。 秦水烟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然而,下一秒。 秦水烟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那……” 她拖长了声音,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小姑娘拾金不昧,帮你找回了这么大一笔钱。” “你这个当失主的,是不是……也该给他们一点奖赏啊?” 奖……奖赏? 刘大娘傻愣愣地看著秦水烟,那张肥硕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奖赏? 她不找这几个小崽子要回她“丟失”的十块钱,就已经算是她大发慈悲了! 现在,这个城里来的狐狸精,竟然还想让她反过来,给这几个小野种奖赏? 她……她没听错吧?! “这……” 刘大娘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 旁边一直围观看戏的人群里,却已经有人开了口。 “哎!我看这秦知青说的没错!” 一个买菜的大婶,扯著嗓门就喊了起来。 “人家孩子好心帮你把钱包捡了回来,要不是他们,你这十块钱,早就打了水漂了!” “你不说好好谢谢人家,刚才还指著人家的鼻子骂人家是小偷!现在,给点奖赏怎么了?不过分吧?” “就是就是!” 另一个年轻的工人也跟著帮腔。 “这叫拾金不昧!是好事!就得表扬!就得奖励!” “要不然,以后谁还敢做好事啊?” “刘大娘,你可不能这么小气啊!” 群眾的情绪,是最容易被煽动的。 刚才他们还只是看客,现在,在秦水烟的引导下,他们一个个都变成了正义的化身。 刘大娘被眾人说得是面红耳赤,恨不得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看著眼前这个笑得像只狐狸的秦水烟,心里把她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遍。 这个小贱人! 她这是要把她往死里逼啊! 给! 还是不给? 给的话,她今天不仅一分钱没讹到,还得自己倒贴钱出去!她怎么甘心! 可要是不给…… 她今天怕是走不出这个供销社的大门了! 唾沫星子都能把她给淹死! 刘大娘站在原地,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进退维谷的绝境。 她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是……是是是,是该给奖赏……” “那……那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 就看见秦水烟已经伸出了那只纤长白皙的手。 下一秒,那两张被刘大娘视若珍宝的五元钱,就已经有一张,被秦水烟轻轻鬆鬆地,从那个钱包里抽了出来。 刘大娘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你……” 她刚想尖叫。 秦水烟就已经转过身,將那张五块钱,笑眯眯地塞进了那个最小的小姑娘手里。 “拿著。” “这是刘大娘奖励你们的。” 然后,她才回过头,对著已经彻底石化在原地的刘大娘,露出了一个堪称“和善”的微笑。 “刘大娘,这五块钱,我就自作主张,替你给了啊。” “毕竟,如果不是这几位小朋友,你今天……可就损失惨重啦。” 第220章 三小只 “毕竟,如果不是这几位小朋友,你今天……可就损失惨重啦。” 损失惨重…… 是啊。 她今天,可真是损失惨重! 不仅一分钱没讹到,还把自己钱包里实实在在的五块钱,给赔了进去! 刘大娘死死地盯著秦水烟手里捏著的那张“伍圆”大钞,那眼神,像是要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剜出两个血窟窿来。 她的心在滴血。 她的肺快要气炸了。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水烟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她那副快要原地去世的表情。 她转过身,將那张钞票轻轻地塞进了那个最小的女孩子手里。 小姑娘愣住了。 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手里那张崭新的五元钱,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得很好看的大姐姐,小小的脑袋瓜,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手缩回去。 “拿著。” 秦水烟的声音很柔。 她用手指,轻轻地將小姑娘那肉乎乎的小拳头合拢,把那张钱,稳稳地包在了她的掌心里。 小姑娘愣愣地攥著那张钱。 她抬起那张还掛著泪痕的小脸,看著秦水烟笑眯眯的样子,脸颊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她小声地说道。 “应……应该的……” “秋老师教过我们,做人要讲诚信。” 稚嫩的童音,清脆又认真。 “说得好。” 秦水烟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伸出手,讚许地摸了摸小姑娘头顶上那个有些歪掉的小揪揪。 “做人,就是要讲诚信。” 说完,她才转过身,將视线重新落回到那个中年女人身上。 她隨手一扬,那个布钱包,在空中划过一道轻巧的弧线,准確无误地落回了刘大娘的怀里。 “刘大娘。” “你听到了吗?” 刘大娘下意识地接住了那个只钱包。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化作了一片铁青。 “哼!” 刘大娘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一把抓起地上的菜篮子,拨开人群,气急败坏地跑了。 “切——” “这就跑了?” “讹人不成,反倒贴了五块钱!活该!” “以后可得离这种人远点,心都黑透了!” 人群里,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嘘声和议论声。 她跑得更快了。 那肥硕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敏捷,一溜烟,就消失在了眾人的视线里。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围观的群眾见没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各自忙著买自己的东西去了。 秦水烟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三个孩子。 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三颗大白兔奶糖。 她蹲下身子,將糖剥开,一人手里塞了一颗。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吃吧。” 她又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个小姑娘毛茸茸的小脑袋。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你们家住在哪里?” “家里大人呢?” “怎么就你们三个小不点儿自己跑出来了?” 那个最小的女孩子,正小心翼翼地舔著手里的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幸福得都眯了起来。 听到秦水烟的问话,年纪最大的那个男孩主动开了口。 “姐姐,我们住在新河村。” “家里白糖没了,秋老师叫我们三个过来供销社买白糖的。” 新河村。 秋老师。 秦水烟的心里,微微一动。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身旁的许巧一眼。 只见许巧那张清秀的小脸上,也带著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个王媒婆上门提亲时,说的那个叫秋少白的……不就是新河村的小学老师吗? 会是同一个人吗? 秦水烟正想开口,询问一下这个“秋老师”的名字。 就在这时—— 供销社的门口,传来了一道有些焦急的,文弱的男声。 “晴儿!小言!小景!”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白糖买到了吗?” 秦水烟抬起眼,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门口,朝著她们这边张望著。 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衬衫,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衬得那张脸愈发斯文秀气。 他迈开步子,朝著这边走了过来。 秦水烟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腿上。 她这才发现,他的左腿,似乎有些不方便。 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吃力。 “秋老师!” 还没等秦水烟反应过来。 那三个孩子,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他们像是三只找到了主人的小奶狗,欢呼了一声,开心地朝著那个青年跑了过去。 青年显然也急了,他加快了脚步,踉蹌著迎了上去。 他张开双臂,將那三个像小炮弹一样衝过来的孩子,一个不落地,全都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秋老师!” “秋老师你来啦!” 三个小傢伙,七嘴八舌地,仰著小脸,嘰嘰喳喳地叫著。 青年將他们紧紧地护在怀里,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挨个在他们身上检查了一遍。 看到他们除了眼圈有点红,並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像是终於鬆了一大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 那道带著几分警惕和审视的目光,便越过三个孩子的头顶,落在了秦水烟和许巧的身上。 “你们是……?” 他的声音很温润,却带著一丝疏离的防备。 不等秦水烟开口。 他怀里的那个最小的小姑娘,已经挣脱了出来,献宝似的举起了自己手里那张五块钱和那颗大白兔奶糖。 “秋老师!这两位大姐姐是好人!” “刚才……” 三个小傢伙,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开始爭先恐后地,向他们的秋老师匯报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们捡到了一个钱包!” “那个坏阿姨,非要说我们偷了她的钱!” “她还想打晴儿!” “是这个漂亮姐姐,还有这个温柔姐姐,帮了我们!” “姐姐可厉害了!三两下就把那个坏阿姨给说跑了!” “姐姐还奖励了我们五块钱!还给了我们大白兔奶糖!” 孩子们的语言,顛三倒四,没什么逻辑。 但拼凑在一起,却也足以让青年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脸上的那丝警惕和防备,迅速地褪了下去。 他看著秦水烟和许巧,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诚挚的谢意。 他微微地,朝著两人欠了欠身。 “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我在家里左等右等,一直没见这三个孩子回来,心里不放心,这才出门来看看情况。” “没想到……没想到会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秦水烟摇了摇头。 她走上前,又笑著摸了摸小姑娘的小脑袋。 “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叫秋老师的青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总不能,让人渣寒了小孩子做好事的心。” 青年闻言微微一怔。 他低下头,从秋晚晴的手里,將那张五块钱拿了过来。 然后,他走上前,將那张钱,递还给了秦水烟。 “这位同志,这钱,我们不能要。” “今天的事,已经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了,怎么还能再要你们的钱。” “请你们务必拿回去吧。” 秦水烟看著他递过来的那只手。 那是一只属於读书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手背上,因为常年劳作,覆著一层薄薄的茧子。 她没有伸手去接。 只是笑了笑。 “秋老师,你搞错了。” “这不是我们的钱。”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三个正眼巴巴望著他们的小脑袋。 “这是给孩子们拾金不昧的奖励。” “是他们应得的。” “这五块钱,你就拿著,给他们买点糖,买点肉,好好补一补吧。” 第221章 额,不会吧…… 秋少白沉默了片刻。 他终於点了点头。 “好。” 他收回了手,没有再坚持。 “我代孩子们,谢谢你。” 他转过身,在那三个仰著小脸,眼巴巴望著他的孩子面前,慢慢地蹲了下来。 “晴儿,小言,小景。” “你们看,这位姐姐奖励了我们五块钱。” “你们想吃什么?” “老师带你们去买。” 三个小傢伙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五块钱。 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了。 可以买好多好多的大白兔奶糖,可以买甜滋滋的麦芽糖,还可以买镇上糕点铺里那又香又软的鸡蛋糕!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三个小傢伙对视了一眼,然后,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摇了摇头。 那个最小的女孩子 伸出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秋少白的左腿。 “秋老师。” “我们不要吃零食。” “这个钱,留下来,给秋老师治腿吧。” 她的话音刚落,身旁那个稍微大一点的男孩也跟著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 “给秋老师治腿!” 秋少白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蹲在那里,就那么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三个小萝卜头。 一股温热的酸涩,猛地从心底涌了上来,直衝鼻腔,瞬间就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抬起那只乾净修长的手,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过了许久。 他才缓缓地,抬起手。 那只手,轻轻地挨个摸了摸三小只毛茸茸的脑袋。 然后,他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著秦水烟和许巧笑了笑。 “让你们见笑了。”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眼镜,轻声解释道。 “我这腿……是上个月,家里那老房子的房顶漏了,我爬上去修,没踩稳,不小心摔了下来,骨折了。”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什么。 “啊,对了,都忘了自我介绍了。” “我叫秋少白,是新河村人,在咱们镇上的小学里当老师。”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三个紧紧挨著他的孩子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 “这三个孩子,都是我收养的孤儿。” “这个最大的,叫秋景行。” “中间这个,叫秋书言。” “最小的这个姑娘,叫秋晚晴。” 原来如此。 秦水烟的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 秋少白。 新河村。 小学老师。 二十五岁。 家里……四口人。 竟然这么巧。 竟然真的……就是他。 那个王媒婆口中,家世清白,工作体面,人品贵重的相亲对象。 秦水烟下意识地,侧过脸,朝著身旁的许巧望了过去。 就见她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她就那么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在秋少白那张斯文秀气的脸上,来来回回地打量著。 看完秋少白,她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三个孩子身上。 一个,两个,三个。 都那么小,那么瘦。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也不过七八岁的样子。 许巧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起来。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水烟的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警惕。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秋少白。 她想了想,用一种看似隨意的閒聊口吻,轻声问道。 “这样啊。” “秋老师,你年纪轻轻的,就收养了三个孩子,真是了不起。” 她的话锋轻轻一转。 “就是……你家里人,同意你这么做吗?” “我没有別的意思,就是觉得,这年头,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好过,要一下子养活三个半大的孩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个问题,有些冒昧了。 但秦水烟必须问。 秋少白似乎早就习惯了別人这样问。 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家里的那些亲戚,也早就没了来往。” “所以,没人管得住我。”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三个孩子,眼神温柔。 “这几个孩子,景行和书言的父母,因为成分问题,被下放了,走的时候,没带上他们。” “晴儿,是被人扔在村口的。” “如果我不收养他们,他们就得在我眼前,活生生饿死。” “我一个人过,每个月领著工资,省著点花,也总有些余钱。” “虽然……虽然给不了他们大富大贵的生活,但是,让他们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地长大,还是足够的。” 秦水烟静静地听著。 她在心里,给这个男人下了一个结论。 这是个老实人。 而且,是个心善到了骨子里的,老实人。 可是…… 老实,不能当饭吃。 善良,也换不来白面馒头。 他自己一个人,带著三个没有血缘关係的孩子,自己还摔断了腿。 这样的日子,光是想一想,就知道有多艰难。 许巧才二十三岁。 她这辈子,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 秦水烟希望她下半辈子,能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过上安稳顺遂,衣食无忧的日子。 而不是一嫁过去,就给人当后妈。 还是三个孩子的后妈! 这门婚事。 不行。 她不同意。 秦水烟在心里,已经快刀斩乱麻地做出了决定。 她打听清楚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便不打算再跟这个秋少白多做纠缠。 她转过头,刚想拉著许巧离开。 可当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到许巧身上时。 秦水烟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许巧还站在原地。 她依旧愣愣地看著秋少白。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底,除了同情和惊讶,还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点微光。 很亮,很亮。 带著一种莫名的,灼人的温度。 秦水烟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额…… 不会吧…… 第222章 不等了 又与秋少白寒暄了几句,秦水烟便寻了个由头,拉著许巧告辞了。 秦水烟从货架上,拿了一网兜的鸡蛋。 许巧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递给了售货员。 回去的路,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发烫,踩上去,能扬起一阵细细的浮尘。 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很慢。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微妙的沉闷。 秦水烟拎著那网兜鸡蛋,任由它们在身侧轻轻地晃荡。 她的眼角余光,状似不经意地,朝著身旁那个沉默的女人瞥了过去。 许巧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 她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走得认真又专注,仿佛在数著这条路上,到底有多少颗石子。 可她越是这样平静,秦水烟心里的那股不安,就越是浓重。 “巧儿姐。” 她终於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觉得……刚才那个秋少白,怎么样?” 许巧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温和忧鬱的眼睛,朝著秦水烟望了过来。 “嗯?” 她的反应,很轻,很淡。 秦水烟的心里,有些捉摸不透了。 她乾咳了一声,试探著,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我是说……长得还不错,对吧?” “斯斯文文的,戴著个眼镜,一看就是个文化人。” 许巧闻言,像是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 她想了想,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还行。” 就两个字。 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恶。 秦水烟的心里,更没底了。 她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了一些,话锋猛地一转。 “但是……” “男人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对吧?” “巧儿姐,你可別怪我说话直。” “你看他那个样子,腿脚不方便,一个人,还拉扯著三个半大的孩子,家里连个能搭把手的长辈都没有。” “这日子,光是想一想,就知道有多难了。” 秦水烟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许巧的神色。 “我觉得吧,这过日子,还是得找个知根知底的。” “最起码,他得有个像样的工作,手里有点积蓄,最好是双亲都还在,將来你们成了家,也能互相帮衬著点,不至於让你一嫁过去,就跟著吃苦受累。” 她这番话,几乎是把“我不看好这门亲事”这几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许巧静静地听著。 等秦水烟说完了,她才缓缓地,转过了头。 她看著秦水烟那张写满了担忧的小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眼底,带著一丝无奈,也带著一丝瞭然。 “烟烟。”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可是你想过没有?” “你说的那种,有正经工作,家里有积蓄,父母双全的正常男人……” “哪一个,能看得上我?”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秦水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看著许巧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 许巧的家庭成分不好。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一道天堑。 再加上她已经二十三了,早就过了嫁人的最佳年纪。 秦水烟顿了顿。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许巧的手。 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不能这样说。” “巧儿姐,你人好,心善,又勤快,长得也好看。” “你值得更好的。” “真的。” 秦水烟说得斩钉截铁。 这不仅仅是安慰。 这是她的心里话。 许巧笑了笑,摇了摇头。 “烟烟。” “这个世间,能像你这样,不计较家庭成分,不计较过往,真心实意对我好的人……” “凤毛麟角。” 她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子,看著前方那条延伸向村落的土路,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其实……我奶奶说得对。” “我已经是老姑娘了。” “我不应该……再继续等那个陈子豪了。” 陈子豪。 这个名字,从许巧的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当年,我家遭了难,他家里人连夜收拾了东西,一句话都没留下,就从村里搬走了。” “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想明白的。” “他不会回来了。” 许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 “现在想想,我可能……只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当年明明那么好的两个人,怎么说散就散了。” “不甘心,那几年的青梅竹马,海誓山盟,怎么就能像是一场黄粱梦,说忘就忘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像是被江南的烟雨,彻底浸透了。 秦水烟听得心里一阵阵发酸。 她太了解许巧了。 这是一个骨子里,传统到了极点的女人。 相夫教子,尊老爱幼,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信条。 家里但凡有点什么好的东西,她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林春花和许默。 一分钱,她能掰成两半花。 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也从来不会跟人说,只会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忍著,偷偷地掉眼泪。 这样的女人,太容易吃亏了。 结了婚,也太容易被婆家欺负了。 秦水烟想到这里,脑子里,竟然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秋少白那张斯文秀气的脸。 这么说起来…… 那个秋少白,除了穷,除了带著三个孩子…… 好像,也確实没什么別的缺点了。 他心地善良,从他对那三个孤儿的態度就能看出来。 他说话斯斯文文,看著就不像是会动手打人,会欺负女人的性格。 他没有父母,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 许巧嫁过去,就不用处理那些复杂的婆媳关係,姑嫂矛盾。 她一进门,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就是…… 穷啊。 秦水烟一想到许巧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一嫁过去,就要给三个半大的孩子当后妈,洗衣做饭,操持家务,省吃俭用,供他们上学…… 她就觉得,怎么想,怎么彆扭。 怎么想,怎么替她不值。 …… 两人一路沉默著,回到了和平村。 一进许家的院门,就看见林春花正在院子里餵鸡。 许巧像是终於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將手里的鸡蛋兜子递给了秦水烟。 然后,她径直走到了林春花的面前。 “奶。”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林春花被她这副严肃的样子嚇了一跳。 “咋了巧儿?出啥事了?” 许巧摇了摇头。 “奶奶,你找个时间,去跟王媒婆说一声吧。” “就说……新河村那个秋老师,我想……我想跟他见一面。” “我想跟他,相看相看。” “看看……他那边,是个什么想法。” …… …… 后来的事情,秦水烟就没怎么再关注了。 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她只知道,林春花第二天,就喜滋滋地去找了王媒婆。 又过了两天,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 许巧和林春花,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衣服,出了门。 她们出去了一整个下午。 回来的时候,天都已经擦黑了。 秦水烟坐在院子里,正陪著许默看他画的房屋设计图。 她一抬眼,就看见许巧和林春花,一前一后地,从院门口走了进来。 林春花的脸上,掛著一种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喜气洋洋的笑容。 而许巧…… 她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只是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泛著一层淡淡的,好看的红晕。 像是在春风里,悄悄绽开的桃花。 秦水烟的心里,“咯噔”一下。 成了。 果不其然。 林春花一进院子,就拉著许巧的手,走到了秦水烟和许默的面前。 “成了!成了!”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烟烟!阿默!” “你姐这门亲事,成了!” “那个秋老师,真是个好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说话有理有据,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文化人!” “他对咱们巧儿,那也是满意的不得了!” 林春花说得眉飞色舞。 许巧站在一旁,被她说得脸颊越来越红,最后,只能羞赧地低下了头,轻轻地,用手拽了拽林春花的衣角。 “奶……” 秦水烟的视线,就在这时,落在了许巧的手腕上。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鐲子。 一个通体碧绿,水头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翡翠鐲子。 那抹温润的绿色,在夕阳的映照下,流转著一层柔和而又动人的光晕,衬得她那段皓腕,愈发地欺霜赛雪。 “这个是……” 秦水烟有些惊讶地指了指那只鐲子。 林春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啊……” “是那个秋老师,给巧儿的。” “说是……他过世的娘,亲手传下来的。” “是留给他们秋家未来儿媳妇的,传家宝。” 第223章 「许默。你洗好了吗?」 那个通体碧绿的翡翠鐲子,像是给这段仓促而又真挚的缘分,落下了一个温柔的註脚。 许巧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日子,选在了农历三月初三。 宜嫁娶,宜动土,是个顶好的日子。 那一天,许家也是双喜临门。 赶在婚礼前,许默找人盖的新房子,也终於完工了。 青砖红瓦,窗明几净,在这片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里,显得格外气派扎眼。 婚礼当天,秦水烟一大早就过来了。 她在许家崭新的堂屋里,热热闹闹地喝了一顿酒席。 又跟著迎亲的队伍,一路敲敲打打,去了新河村,在秋少白那个虽然简陋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小院里,又喝了一顿。 两场酒席下来,等宴席散尽,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北方的夜,墨蓝得像一块上好的绸缎,上面缀满了细碎的,亮晶晶的星子。 林春花显然是高兴坏了,喝得酩酊大醉,被几个热心的乡邻七手八脚地扶著,安顿在了秋少白家收拾出来的客房里。 许默送秦水烟回知青宿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新河村通往和平村的乡间小路上。 北方的初春,依旧天寒地冻。 夜风颳在脸上,像是有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又冷又利。 清冷的月光,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许默像是感觉不到冷。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夹克,走在秦水烟身侧,高大的身形,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秦水烟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衣,忍不住往他身边又凑近了些。 许默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伸出了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將她那只被冻得有些冰凉的小手,紧紧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心很烫,带著常年劳作留下来的,一层粗糙的薄茧。 那股灼人的温度,顺著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一直暖到了秦水烟的心底。 两个人就这么手牵著手,在寂静的夜色里,沉默地走著。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两旁的田埂里,偶尔会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彼此的,清晰可闻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许默。” 秦水烟忽然开了口,打破了这份寧静。 她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又带著一丝藏不住的,狡黠的笑意。 “你家的新房子,也盖好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啊?” 许默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低下头,朝著身旁的人看了过去。 路边,不知道是谁家种了一棵老槐树,遒劲的枝干在夜色里张牙舞爪。 清冷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椏,斑驳地洒了下来,恰好落在了秦水烟那张明艷动人的小脸上。 她也正仰著头,看著他。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在月色下,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光,水汪汪的,亮得惊人。 许默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动著。 他今晚也喝了一点酒。 不多,就两杯。 可此刻,那点微醺的酒意,却像是被秦水烟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一股滚烫的热气,夹杂著浓重的酒气,猛地从四肢百骸,齐齐地涌向了头顶。 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的。 兴致,也莫名地高了起来。 他看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让他朝思暮想的小脸,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 他忽然伸出那只空著的手臂,一把將人搂进了怀里。 秦水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许默死死地,压在了路边那棵粗糙的老槐树树干上。 属於他身上的,那股带著淡淡菸草味和凛冽酒气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地,將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將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等她开口。 一个带著浓烈酒气的吻,就这么霸道地,不讲道理地,落了下来。 他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那吻,跟他的人一样。 带著一种生涩的,笨拙的,却又执拗得可怕的力道。 像是要把所有爱意,所有不敢宣之於口的占有欲,都在这个吻里,悉数告诉她。 秦水烟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微微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搂得更紧了。 她伸出手,却不是推拒,而是轻轻地,捧住了他那张被酒精烧得滚烫的脸。 许久。 直到两个人都有些缺氧,许默才缓缓地,鬆开了她。 他用额头,轻轻地抵著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滚烫地交织在一起。 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像是燃著两簇炙热的火焰,死死地,锁著她的视线。 他的声音,因为情动,变得有些沙哑。 “你想什么时候……” “都依你。” 秦水烟的心,也跟著漏跳了一拍。 她看著他这副失控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愈发地深了。 她伸出那双纤细的手臂,捧住了他那张英俊的脸。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今晚?” …… 许默的心口,又是一跳。 比刚才那一下,还要剧烈。 那股刚刚才平復下去一点的热气和酒气,像是火山喷发一般,再一次,轰地一下,全都涌了上来。 他感觉自己的脸,自己的耳朵,甚至连脖子,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地烧了起来。 四肢百骸里的血液,连同著那些还没来得及消散的酒气,在这一瞬间,全都朝著同一个地方,汹涌而去。 今晚? 就今晚? 娶她?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顾明远就带著胖子,瘦猴,阿彪,还有小五,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许默家的新院子门口。 天气转暖,山上的积雪也开始逐渐化冻了。 几个人合计著,打算趁著农閒,再进山里去碰碰运气。 看看能不能跟上次那样,交上好运,再挖到几株年份好一点的野山参或者別的什么值钱的草药。 这人啊,手里有了钱,心思就活络了。 以前是吃不饱穿不暖,想都不敢想。 现在兜里揣著那几千块钱的巨款,几个半大的小子,也都开始琢磨著,该攒钱討媳妇了。 “默哥!” 顾明远人还没到,那大嗓门就已经先传了过来。 他一马当先,兴致勃勃地推开了许家那扇虚掩著的院门。 院子里的地上,还铺著一层厚厚的,红色的鞭炮碎屑,是昨天许巧过门的时候放的,看著就喜庆。 可院子里的人,却让顾明远几个人,齐刷刷地愣在了原地。 只见许默,他们那个向来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默哥,此刻,正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蹲在院子角落的水井边。 他的面前,放著一个木盆。 他正挽著袖子,埋著头,吭哧吭哧地,在搓洗著什么东西。 那冰凉刺骨的井水,將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冻得通红。 许默显然也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早。 他一听到顾明远的声音,猛地一抬头。 在看到院门口那五个探头探脑的脑袋时,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 惊慌失措? 是的。 就是惊慌失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把手上正在搓洗的那一小块布料,猛地藏到了自己身后。 那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可即便如此,顾明远还是眼尖地瞥到了一眼。 那好像是…… 一块很小的,白色的,还带著点……花边的…… 这是怎么了? 顾明远和胖子又对视了一眼。 瘦猴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一脸的莫名其妙。 默哥手上那块布,是啥玩意儿? 怎么跟个烫手山芋似的? 见不得人吗? 许默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他缓缓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不动声色地,將身后的那个小木盆,挡得严严实实。 他的脸上,已经恢復了往日那副冷峻淡漠的神情,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是泄露了他此刻內心的不平静。 “一大早不在家里呆著,跑我这儿来野什么?”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刻意冷硬的质问。 顾明远很快就被转移了话题。 他哪里还顾得上想那块见不得人的布料是什么。 他三步並作两步地跑了过去,一脸兴奋地嚷嚷道。 “默哥!我们打算进山里挖草药!” 胖子也跟了过来,憨声憨气地附和。 “对对对!山里的雪都开始化了!我们不想再歇著了!” 瘦猴也挤了过来,一脸的嚮往。 “默哥!咱们得赶紧攒钱啊!” “我们几个,也都到了该討媳妇的年纪了!” 討媳妇…… 许默听著这三个字,心里没来由地,冷哼了一声。 就这几个毛都还没长齐的野小子。 知道討媳妇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女人是什么滋味吗? 他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把这群没眼力见的傢伙赶紧打发走。 就在这时—— 身后那间崭新的,还贴著大红喜字的新房里,那扇木製的窗户,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给支了起来。 紧接著。 一个带著浓浓困意的,又软又媚的慵懒女声,从窗户后面,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许默。” “你洗好了吗?” “在跟谁说话呢?” “……” “我等著穿呢。” 第224章 「装大尾巴狼。」 一瞬间。 整个院子里,那几个上一秒还笑得嘻嘻哈哈的大小伙子,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齐刷刷僵在了原地。 顾明远那只刚刚抬起来,准备去拍许默肩膀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一寸一寸,將自己那颗已经停止了运转的脑袋,转向了那扇支起来的木窗。 那声音…… 是…… 是秦知青的声音! 顾明远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咚”声。 他听错了吗? 他一定是还没睡醒,出现幻听了吧? 秦知青……怎么会……怎么会一大清早的,出现在他们默哥的房间里?! 胖子、瘦猴、阿彪、小五,四个人,此刻的表情,比顾明远还要精彩。 他们一个个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彻底呆若木鸡。 院子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生了锈的齿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僵硬地,从那扇窗户,挪回到了许默的身上。 他们那个向来顶天立地,说一不二,冷得像块冰坨子的默哥…… 他…… 眾人不受控制地,將视线越过他高大的身躯,投向了他身后那个小小的木盆。 盆里的水,清澈见底。 水面上,正飘著几件……小得有些过分的,布料。 一件是……藕粉色的…… 还有一件…… 也是…… 那款式,那顏色…… “轰——” 像是一道天雷,在五个大小伙子的脑子里,同时炸开! 他们……他们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默哥在给女人洗衣服! 还是在给秦知青洗……洗那种……贴身穿的……小衣服! 顾明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他整张脸,连带著脖子根,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觉得,自己作为默哥最信任的兄弟,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寂静。 他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张了张嘴。 “默——” 哥…… 他那个“哥”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 许默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每一个字,都带著能把人冻成冰碴子的寒气。 “滚。” 就一个字。 言简意賅。 顾明远和身后的胖子他们,迎著许默那双仿佛能吃人黑沉沉的眸子,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 妈呀! 要出人命了! “走走走走走!” 顾明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下就蹦了起来。 胖子和瘦猴他们,也瞬间回过神来。 五个人一个个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爭先恐后地朝著院门口衝去。 甚至因为跑得太急,胖子还一脚踩在了瘦猴的脚后跟上,两个人,当场就滚成了一团葫芦。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顾不上了。 两个人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继续往前冲。 那副狼狈的样子,仿佛再多待一秒,他们那个平日里敬若神明的默哥,就会把他们几个一个个,全都给活剥了! 转眼之间。 那个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小院,就又恢復了刚才的寂静。 许默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鬆弛了下来。 他重新转过身,面向那扇支起的窗户,紧绷的下頜线,这才稍稍柔和了一些。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故作平静的语气,对著屋里的人说道。 “没人。” “是顾明远他们,瞎胡闹呢。” “已经走了。” 屋里,传来了一声带著笑意的,轻轻的“嗯”。 许默的心,莫名地,又是一跳。 他低下头,红著脸继续搓洗著手里的那两件小小的衣物。 等把上面的泡沫彻底冲洗乾净,他才拧乾了水,站起身,走进了厨房。 他生了一小盆炭火,又找来两根乾净的竹竿,小心翼翼地,將那三件还带著湿气的衣物,架在了火盆的上方。 炭火散发著温热的气息,將那三件小东西,一点一点,慢慢地烘乾。 许默就那么蹲在火盆边,一动不动地看著。 直到用手摸上去,感觉不到一丝湿气,只剩下一种乾燥而又温暖的触感,他才將它们取了下来。 然后,他走到自己那间新房的房门前。 站定。 轻轻地,敲了敲门。 “篤,篤,篤。” 三声。 不轻,不重。 “我进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地沙哑。 话音刚落。 里面,很快就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带著促狭笑意的女声。 “进来就进来。” “你敲什么门啊。” “这不就是你自己的房间吗?” 许默的心口,没来由地一滯。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还残留著昨夜曖昧不清的气息。 秦水烟正斜斜地靠在他的床头,身上只松松垮垮地裹著一床薄被。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髮,像是上好的绸缎,铺散在雪白的枕头上。 她裸露在外的,那截纤细的,如同天鹅颈一般的脖颈,还有那片圆润白皙的香肩上,印著几点刺目的,深红色的痕跡。 像是冬日里,白茫茫的雪地上,被人肆意地,洒上了一捧红梅。 触目惊心。 又……活色生香。 许默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扼住了。 心跳,在一瞬间,彻底失了控。 昨夜的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爭先恐后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喝醉了。 在秋少白家,被那些热情的乡亲,灌了太多的酒。 他明明,是要送她回知青宿舍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走著走著,就走偏了方向。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他带回了这座空无一人的新房里。 家里没人。 许巧出嫁了。 林春花也在秋少白家里。 他就那么把她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 借著那股上头的酒意,和窗外朦朧的月光,两个人就那么迷迷糊糊地,吻在了一起。 再之后的事情…… 就彻底失了控。 他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头疼欲裂。 一睁眼,就看到地上,他的,和她的衣物,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扔得到处都是。 就像…… 就像被子里,赤裸著身体,紧紧相拥的他和她一样。 …… “……给你。” 许默不敢再想下去。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垂下眼帘,將那几件已经烤得温热乾爽的小衣物,递了过去。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纯情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伸出那只纤长白皙的手。 接过了那件藕粉色的小衣。 温热的,柔软的布料,带著柴火特有的,乾燥好闻的气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件衣物的时候,她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她那尖尖的指甲,就那么看似不经意地,在他的指腹上,轻轻地,勾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柔。 却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在一瞬间,就从他的指尖,窜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许默整个人,猛地一颤。 只听见秦水烟那带著笑意懒洋洋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你害什么羞啊,许默。” 她一边说著,一边不紧不慢將被子拉高了一些,遮住了胸前那片旖旎的风光。 那双明亮的狐狸眼,却毫不避讳地,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一个遍。 “昨天晚上,都差点把我给吃了。” “怎么这会儿一醒过来,就装纯了?” “嘖嘖……” 她的视线,落在他那张已经红透了的俊朗的脸上。 “装大尾巴狼。” * 文还很长,不要著急。 第225章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许默高大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躲闪开,不敢再去看她。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你快穿好,別冻著了。” 男人丟下这么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转身就想往外走。 秦水烟眨了眨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朝他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臂。 “早安吻呢?” 许默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垂眼看著那张近在咫尺,明艷动人的小脸,鬼使神差地,微微俯下了身。 就在他的唇,即將碰上她额头的那一剎那—— 秦水烟却忽然伸出双臂,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主动地,將自己的身体往上送了送。 柔软的唇瓣,就那么轻轻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蜻蜓点水。 一触即分。 “去吧。” 许默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上,晕乎乎地,转身走出了房间,给秦水烟做饭去了。 …… 看著他那副像是丟了魂一样的背影,秦水菸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了。 她慢条斯理地,將被子掀开一角。 修长白皙的腿,从温暖的被窝里探了出来。 她拿起被许默烘得乾爽温热的小衣,不紧不慢地穿上。 然后是那条小小的,藕粉色的底裤。 等把自己收拾妥当,她才慢悠悠地晃到院子里,用那冰凉的井水,刷了牙,洗了脸。 清晨的冷意,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等她重新回到屋里的时候,许默的早饭,也已经端上了桌。 一张崭新的四方木桌。 桌上,放著两只白瓷碗。 一碗,是臥著两个金黄荷包蛋的红糖薑汤,汤色浓郁,热气腾腾。 另一碗,是白白胖胖,圆滚滚的水饺,看样子,是昨天许巧出嫁时,家里包了剩下的。 秦水烟在木桌前坐下,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红糖鸡蛋汤。 温热甜润的液体滑入喉咙,將那点残存的寒意,驱散得一乾二净。 她慢悠悠地,將那一勺汤咽了下去。 “这个鸡蛋汤……” 她开了口,声音拖得长长的。 正在埋头吃饺子的许默,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朝她看了过来。 “不好吃吗?” “好吃。” 秦水烟又喝了一口,这才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就是……按照你们这边的习俗,这个东西,好像是给新嫁过去的新媳妇吃的吧?”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许默。” “我们这……算是成亲了吗?” 许默那张刚刚才恢復了正常顏色的脸,再一次,“轰”的一下,红了个透彻。 他看著秦水烟那双促狭的,亮晶晶的眼睛,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別胡闹。” 声音又低又沉,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 秦水烟见他这副样子,终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见好就收,不再逗他。 她心情极好地,將那一碗红糖鸡蛋汤喝得乾乾净净,又吃了半碗水饺,这才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秦水烟也没急著走。 她就那么陪著许默,在他那间空荡荡的新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伸了个懒腰,被许默一路护送著,回了知青宿舍。 此时的知青宿舍,早已不復前些日子的冷清。 年过完了,天也渐渐暖和了起来,外出探亲的知青们,都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和平村,准备上工了。 宿舍里,一片热闹的景象。 每个人都从家里,带了些大包小包的土特產。 秦水烟在知青宿舍的人缘,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她性子娇纵,不爱跟人凑热闹,但也从来不主动招惹是非,跟大部分人都维持著一种点头之交的淡漠关係。 她一进去,倒也见者有份。 这个塞一把瓜子,那个递一块萨其马。 等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房间时,怀里已经捧了一堆五花八门的土特產。 * 冻土消融,万物復甦。 一年一度的春耕,如火如荼地拉开了序幕。 这一日,秦水烟开著拖拉机,从镇上拖运最后一批化肥回来。 半路上,天公不作美,毫无预兆地,就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等她冒著大雨,將那几百斤的化肥,稳稳噹噹地送回大队的仓库时,整个人,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当天晚上,她就发起了高烧。 秦水烟浑身滚烫,头痛欲裂,她强撑著,从自己的小药箱里翻出了一颗退烧药,就著冷水胡乱吞了下去。 然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或许是身体不適的缘故。 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关於上辈子的梦。 她梦见了许默。 梦见了上辈子,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 那也是一个春天。 沪城的梧桐树,刚刚抽出嫩绿的新芽。 天气很好,阳光透过二楼臥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她那天,本来是约好了要去老师家里,学小提琴的。 她正准备下楼,让冯姨给她准备点吃的。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楼下,传来了父亲秦建国那熟悉的,带著几分爽朗笑意的声音。 爸爸出差回来了? 秦水烟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父亲又给她带了什么新奇的礼物。 “爸爸!” 她开心地喊了一声,快步跑到二楼那雕花的红木栏杆旁,趴在上面,兴冲冲地朝著楼下望了过去。 然后,她就看见了。 看见了站在父亲秦建国身边的,那个修长而又高大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廉价短袖和长裤,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泥点的解放鞋。 那身衣服,和他身后那富丽堂皇的,掛著水晶吊灯的客厅,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 他剪著一头乱糟糟的短髮,皮肤是常年被日光暴晒后的小麦色,整个人,都透著一股与这里截然不同的,野蛮生长的气息。 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个男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朝著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秦水烟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死寂的,没有任何光亮的眼睛。 像是草原上燃尽了一切的野火,最后只剩下那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白色的死灰。 所有的火焰,都烧成了灰烬。 所有的希望,都化作了虚无。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芜的,死寂。 第226章 许默出事了 秦水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是要挣脱肋骨的束缚,破体而出。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冷汗。 窗外,是黑沉沉的天。 不,不是天黑。 是天阴。 阴得像是被人泼了一大桶浓得化不开的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知青宿舍那脆弱的窗户玻璃上,发出密集而又沉闷的声响,仿佛永无止境。 暴雨。 已经下了一天一夜了。 秦水烟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著窗外那道灰濛濛的雨幕,神思还有些恍惚。 她怎么会…… 怎么会梦到上辈子的许默。 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死寂,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和疏离的许默。 她伸出手,用力地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太快了。 快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对劲。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她给忘了。 那是一种悬在心尖上的,沉甸甸的,让人坐立难安的惶恐。 到底……是什么事? 秦水烟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滚烫一片。 烧得更厉害了。 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又闷又胀,难受得紧。 她掀开被子,晃晃悠悠地从床上下来,脚尖刚一沾地,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转。 她扶著冰凉的墙壁,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她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小小的,装著各种应急药品的木箱子。 箱子打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她用发著抖的手指,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才翻出了一粒白色的,小小的退烧药丸。 她將药丸放在掌心,正准备就著桌上那杯冷透了的凉白开,胡乱吞下去。 就在这时—— “哐啷!” 一声巨响! 宿舍那扇本就关得不严实的木窗,被外面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给猛地一下吹开了! “呼——” 夹杂著冰冷雨水的狂风,瞬间倒灌了进来! 桌上那几张写著字的信纸,被吹得“哗啦啦”漫天飞舞。 秦水烟猝不及防,手猛地一抖。 掌心里的那粒白色药丸,就这么被风给吹得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进了昏暗的床底,再也找不到了。 秦水烟整个人都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风雨声中,一个带著哭腔的女声,撕心裂肺地,从知青宿舍的院门口传了过来。 “秦水烟!” “秦水烟!!” 那声音,像是被雨水浸透了,带著一种绝望的,湿漉漉的颤抖。 秦水烟的心,猛地一跳。 她僵硬地,缓缓地转过身,朝著门口的方向望了过去。 这个声音…… 是许巧。 许巧?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刚嫁到新河村去吗?这种天气,她怎么会跑来和平村? 那股不祥的预感,在一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她甚至都来不及披上一件外衣,就那么摇摇晃晃地,衝出了房门。 一推开宿舍的大门,冰冷的雨水,便铺天盖地地浇了下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巧儿姐?” “你怎么了?” 许巧像是终於看到了救星。 她提著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满是泥泞的院子里冲了过来。 “烟烟!” 她的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发著抖。 “许默……我弟弟……出事了!” “你知道吗?” “山里……山里发生了泥石流——” 泥石流……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秦水烟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许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像是一块从深冬的河里捞出来的寒冰。 “嗡——” 秦水烟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只剩下那三个字,在她的脑海里,反覆地,疯狂地迴响著。 泥石流。 泥石流! 她想起来了。 她终於想起来,那件被她遗忘的,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了! 就是今年! 1974年的春天! 上辈子,她的父亲秦建国,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和平村这边出差考察。 然后,就遇到了这场几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以及……隨之而来的,那场吞噬了半座后山的,毁灭性的泥石流。 是许默。 是上辈子的许默,冒著生命危险,將父亲从塌方的山石底下,给硬生生地刨了出来! 可是…… 可是上辈子,这个时候的许默,根本就不在山里採药! 他那个时候,还在镇上的黑市里,跟一群地痞流氓,为了抢地盘,打得头破血流! 他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那座山上! “哗啦啦——” 冰冷的雨水,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下的一盆冰水,將她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心凉。 那这一辈子呢? 许默呢? 他现在在哪里? 他是不是……还在山里? 是她。 是她害死了他! 如果不是她非要让他去学医! 如果不是她,他根本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跑到那座该死的山里去! 一股灭顶的恐惧和绝望,像是汹涌的潮水,在一瞬间,就將秦水烟整个人都彻底淹没了。 “烟烟?” “烟烟!你怎么了?你別嚇我啊!” 耳边,传来了许巧那带著极度惊惶的哭喊声。 秦水烟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看著许巧那张被泪水和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天旋地转。 眼前,再一次,浮现出了梦里,许默那双空洞死寂,没有任何光亮的眼睛。 然后,眼前一黑。 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227章 她梦到许默死了。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像是一团粘稠的,化不开的浓墨,將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秦水烟感觉自己像是一片羽毛,在冰冷的虚空中,不停地,不停地往下坠落。 她想挣扎,四肢却像是被灌满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想呼喊,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浸湿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一束光,从遥远的地方,刺破了这片死寂的黑暗。 紧接著,一个熟悉而又威严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是父亲秦建国。 “烟烟,快过来。” “爸爸给你介绍个人。” 秦水烟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了回去。 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家中那富丽堂皇,掛著巨大水晶吊灯的客厅。 她正趴在二楼那雕花的红木栏杆上,低头望著楼下。 父亲秦建国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正拍著身边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 “……爸爸这趟出差,遇到了泥石流,差点没了。” “幸好许默路过,拉了我一把!” “他比你大一岁,爸爸把他收作义子,以后就让他跟在你身边,保护你。”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画面一转。 她躺在冰冷的山路上。 身体已经僵硬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的尸体旁边。 是许默。 他低著头,看著咽了气的她。 那双死寂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看了许久。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手里,握著一把老旧的猎枪。 他毫不犹豫地,將那冰冷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一声枪响。 秦水烟猛地睁开了眼睛。 许默! 头顶,一盏刺眼的白炽灯,光线像是无数根尖锐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瞳孔。 秦水烟的眸孔,猛地收缩。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了眼前。 陌生的天花板。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刺鼻的,来苏水的味道。 这里是……医院? 一个穿著军绿色制服,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的小兵,一直守在她的床边。 见到她醒了,那小兵的眼睛瞬间一亮。 他猛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转身就朝著门口冲了过去。 “首长!首长!” 他激动地拉开房门,对著外面大声报告。 “秦知青醒过来了!” 话音刚落。 一阵急促而又沉重的,军靴踩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便由远及近,飞快地传了过来。 “嗒!嗒!嗒!嗒!” 很快。 房门,“哐”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两个穿著同样军装,鬍子拉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的年轻人,一阵风似的,从门外冲了进来。 他们的脸,长得一模一样。 是秦峰和秦野。 “姐!” “姐你没事吧?” 跑在前面的秦野,三步並作两步地衝到了床边。 一只温热乾燥的大手, 轻轻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试探著她的体温。 秦水烟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 她的视线,茫然地越过两个弟弟的肩膀,在著这间小小的,陈设简单的病房里,来来回回地,疯狂地寻找著什么。 没有。 没有那个身影。 那个熟悉的身影,根本就不在这里。 “许默呢?” “他在哪里?” “你们快叫他过来见我!” 她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到许默死了。 梦到他拿著枪,对著自己的脑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不行。 她现在就要见到他! 立刻!马上! 秦峰和秦野对视了一眼。 秦峰和秦野对视了一眼。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脸上同时闪过了一丝为难和沉痛。 秦峰作为哥哥,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姐。” 他艰难地,组织著措辞。 “昨晚上,雨下得太大了。” “后山……发生了泥石流。” “衝下来的山体,把山脚下半个村庄都给掩埋了。” “听说……当时也有几个採药的村民在山里面,现在……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你放心,部队已经派了救援队进去,挖掘机也开过去了。” “一有消息,我们立刻就通知你。” “你发烧了,烧得很厉害,医生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处理就行。” 什么採药人…… 什么泥石流…… 秦水烟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只知道,心慌。 她只想立刻见到许默。 那个臭小子! 那个臭小子是她爸爸送给她的! 是她的人! 是要护她一辈子周全的! 他怎么可以死? 他怎么敢死?! “让开!” 秦水烟一把推开面前的两个弟弟。 她掀开身上那床带著浓重消毒水味道的薄被,赤著脚,就那么摇摇晃晃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她要去找到他! “姐!” “姐你干什么!你还发著烧呢!” 秦峰和秦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拦。 可此刻的秦水烟,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 她像是一头髮了疯的小兽,不管不顾地,撞开了两个高大的弟弟的阻拦,赤著脚,就那么跌跌撞撞地,朝著门口冲了过去。 秦峰和秦野根本拦不住她。 两个人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那道纤细而又单薄的身影,发了疯似的,拉开了病房的门。 门开的一瞬间。 一股混杂著血腥味,泥土味,和消毒水味的,潮湿而又浑浊的空气,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 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嘈杂的喧闹声。 哭声。 喊声。 呻吟声。 脚步声。 各种各样绝望而又痛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狠狠地朝著秦水烟当头罩了下来。 部队的临时医院里,到处都是人。 穿著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行色匆匆地在走廊里来回穿梭。 担架上,抬著一个个浑身是血,满身泥污的伤患。 走廊两边,或坐或站,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家属。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如出一辙的,麻木的惊惶。 哭声,不绝於耳。 这里,不是医院。 这里是人间炼狱。 秦水烟就那么赤著脚,呆呆地站在病房门口,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整个人,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疯狂地搜寻著。 然后。 她就看到了。 就在不远处那条拥挤的走廊尽头。 许巧正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身被雨水和泥浆浸透了的衣服,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低著头,削瘦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地耸动著。 她在哭。 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从她那紧紧捂著嘴的指缝间,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她的身边,站著她的丈夫,秋少白。 那个总是斯斯文文的男人,此刻,眼眶也是一片通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力地,將自己那不停发抖的妻子,紧紧地护在怀里,无声地安慰著她。 那三个小小的孩子,也默默地安静地站在一旁。 他们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一个个睁著惊恐不安的大眼睛,紧紧地攥著许巧的衣角。 像是三只被暴风雨淋湿了的,无家可归的雏鸟。 第228章 是我害了许默 “姐!你快回来!” “地上凉!” 身后,传来了弟弟们焦急的喊声。 这吵吵嚷嚷的声响,终於惊动了不远处的许巧。 她茫然地朝著声音的来源望了过来。 然后,她的视线,就和秦水烟那双空洞盛满了惊惶的眸子,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许巧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看到秦水烟穿著一身单薄病號服,赤著脚,就那么跌跌撞撞地从一间病房里冲了出来。 那张向来明艷张扬的小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了的宣纸。 她的身后,跟著两个穿著军装,满脸焦头烂额的高大青年,正手足无措地追赶著她,嘴里不停地喊著什么。 “烟烟?” 许巧下意识地,就从丈夫的怀里挣脱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朝著秦水烟的方向冲了过来。 “烟烟!” “你怎么了?!” “你別嚇我啊!” 在秦水烟即將因为体力不支而摔倒的前一秒,衝到了她的面前,一把扶住了她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秦水烟茫然地看著眼前这张泪痕交错的脸,那双迷茫空洞的眼睛里,终於,重新聚焦起了一丝神采。。 啊…… 是许巧。 这是许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许默的姐姐。 她不是在上辈子的那条逃亡的山路上。 上辈子的许默,已经死了。 在她面前,用一把老旧的猎枪,对著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她亲眼看著他倒下去的。 温热的血,混著脑浆,溅了她满身。 那个死寂的,沉默的,像是影子一样的男人,就那么乾脆利落地,结束了他自己的一生。 她找不到那个许默了。 永远也找不到了。 那…… 那这辈子的许默呢? 这个会笨拙地给她洗贴身衣物,会红著脸给她做红糖鸡蛋汤,会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用沙哑的声音问她“你想什么时候,都依你”的许默…… 他在哪里? “巧儿姐……” 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像是隨时都会碎在空气里。 “许默在哪里?” “我找不到他了……” “我找不到他了……” 她像个迷了路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句话。 许巧看著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那双刚刚才勉强止住泪水的眼睛,再一次,被汹涌而出的热泪所模糊。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张开双臂,一把將眼前这个比她还要瘦弱的姑娘,给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烟烟……” 温热的眼泪,滚滚而下,尽数落在了秦水烟冰冷的肩膀上。 “许默……许默他还在山里……” “还有明远他们……胖子……瘦猴他们……都在山里面……” “救援队已经进去了……可是雨太大了……那条路……那条路被冲断了……” “烟烟……你別害怕……” “我们……我们一起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好不好?” “他们……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 山里…… 都在山里面…… 路断了…… 秦水烟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就像是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偶,直直地,朝著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倒了下去。 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及时地从身后伸了出来,將她瘫软的身体,稳稳地揽进了怀抱里。 是秦峰。 秦水烟靠在弟弟的怀里,却像是感觉不到任何支撑。 她抬起头,呆呆地望著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 眼泪,就那么无声地从她那双空洞的狐狸眼里,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都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她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巧儿姐……” “都是我的错……” “我怎么可以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可以忘记……” “是我……” “是我给他们指了一条不归路……” 上辈子,就是这场泥石流,让父亲秦建国认识了许默。 可那个时候的许默,根本就不在山里。 他只是恰好路过,救了人。 这一辈子,因为她,因为她那点可笑的,想要改变命运的私心…… 她让他去学医。 她让他去採药。 是她,亲手把他,推进了这片隨时都可能將他吞噬的,死亡的泥潭里! “巧儿姐……” 秦水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是我害了许默……” “是我害了明远他们……” “不是的!” 许巧听到这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急急地捧住了秦水烟那只冰凉的手。 “烟烟!不是的!” “跟你没关係!这不关你的事!” “这是天灾!是老天爷不长眼!怎么会跟你有关係呢!” “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不要责怪自己!” 秦峰感受著怀里那具滚烫却又冰冷得嚇人的身体,听著她那些顛三倒四的胡话,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再这样下去,人就真的要烧坏了。 他不再犹豫。 他弯下腰,手臂一用力,就將秦水烟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姐!" “你別胡思乱想了。” “我先带你回病房休息。” “你现在发著高烧,脑子都烧糊涂了,再不想办法降温,人就真的要傻了!” 第229章 229章 秦水烟在他怀里疯狂地挣扎著。 “放开我!” “秦峰!你放开我!”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许默!” “他答应过我的!我们要结婚的!” 秦野紧跟在后面,看著姐姐这副疯魔的样子,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伸出手,想要帮忙,却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只能手足无措地跟著,一颗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狠狠地揉捏著。 许巧和秋少白也跟了过来,夫妻俩的脸上,满是担忧和自责。 “哐当!” 秦峰一脚踹开病房的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他將怀里那个拼命挣扎的纤细身影,重重地按在了那张窄小的病床上。 “秦野!” 他头也不回地,朝著门口的弟弟吼了一声。 “去叫医生!拿镇定剂过来!” “快去!” “哦!好!” 秦野如梦初醒,抹了一把脸,转身就朝著走廊另一头的护士站狂奔而去。 秦水烟被秦峰用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死死地按在床上,她动弹不得。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此刻瞪得大大的,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角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身下那片雪白的枕巾。 “许默……” 她不再挣扎,只是躺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那个人的名字。 “许默……” “你回来……” “你快回来见我……” “我错了……” “是我错了……” 许巧就站在床边,她伸出手,想去摸一摸秦水烟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自己的手,抖得比秦水烟还要厉害。 她该怎么安慰她? 她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一旁的秋少白,默默地將妻子那冰凉的手,攥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很快,秦野就带著一个穿著白大褂,神色严肃的军医,和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军医看了一眼床上秦水烟的状態,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高烧引起的精神紊乱,不能再由著她这样下去了。” 他言简意賅地对秦峰下了指令。 “按住她的胳膊。” 秦峰二话不说,立刻伸出那双大手,將秦水烟那只纤细的手臂牢牢地固定住。 小护士拿出针管,从药瓶里抽出了透明的药液。 冰冷的针尖,刺入皮肤。 镇定剂和退烧药,被缓缓地推进了她的身体里。 药效,很快就上来了。 秦水烟眼里的那点挣扎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她的哭声,渐渐地弱了。 过了许久。 床上的女孩,眼睫终於不再颤动。 那均匀而又绵长的呼吸声,预示著她已经彻底陷入了沉睡。 秦峰这才缓缓地,鬆开了钳制著她的手。 秦峰和秦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疲惫。 秦峰站起身,轻轻地替床上的人掖了掖被角。 他转过身,对著一旁同样面色惨白的许巧和秋少白,压低了声音。 “我们……出去说吧。” “別吵醒她。” * 医院那条拥挤嘈杂的走廊里,此刻仿佛被隔出了一小片安静的孤岛。 秦峰靠著冰凉的墙壁,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发胀的眉心。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狰狞的红血丝,看上去有些骇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面前的许巧,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歉意。 “嫂子。” “真是不好意思。” “你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我姐她……还让你们跟著操心。” 许巧闻言,连忙摇了摇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寒冷,微微有些发紫。 “你別这么说。” “在我心里面,烟烟……她就跟我自家的妹子一样。” “是一家人。” “看到她没事,我这心里……才能稍微踏实一点。” 她之所以会在这里,不仅仅是因为担心许默和秦水烟。 许默失踪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回了和平村。 家里的奶奶林春花,听到这个噩耗,当场就受不住刺激,一口气没上来,也跟著病倒了。 村里人七手八脚地,把老太太也送到了这家部队的临时医院里。 弟弟生死未卜,唯一的亲人奶奶又倒下了。 许巧只觉得,自己的天,像是塌了一半。 秦峰看著面前这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沉甸甸的压抑。 弟弟下落不明,奶奶重病住院。 她一个人,要怎么撑得过这场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许巧身后的秋少白,忽然走上前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妻子的肩膀。 “巧儿。” 他低声在许巧耳边说。 “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你先去歇一会儿。” “这里有我守著,一有消息,我马上就去叫你。” 秦峰闻言,也立刻反应了过来。 “对,嫂子。” “你快去休息一下吧。” “我在这边有个临时的休息室,里面有床,也有热水。” “你先过去睡一会儿。” 许巧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拒绝。 “我没事,我不困……” “可是孩子们都累坏了。” 秋少白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温柔。 “你看他们。” 许巧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缓缓地,转过头。 就在不远处的墙角边,那三个小小的孩子,正依偎在一起,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秋景行和秋书言两个大一点的男孩子,已经靠著墙壁,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最小的秋晚晴,还睁著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害怕,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著抖。 她就那么眼巴巴地望著她,不敢哭,也不敢闹,懂事得让人心疼。 许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那一直紧绷著的,故作坚强的防线,在看到孩子们那疲惫而又无助的小脸时,终於,有了一丝鬆动的跡象。 她点了点头。 “……好。” 秦峰立刻朝著不远处招了招手。 一个穿著同样军装的小战士,立马跑了过来。 “你带这位嫂子和孩子们,去我的休息室。” “是!” 小战士敬了个標准的军礼,隨即转向许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嫂子,这边走。” 许巧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病房门,这才牵起三个孩子的手,跟著那个小战士,朝著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秦峰和秦野,还有秋少白,三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一大三小,四个削瘦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秋少白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鬆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用指腹用力地擦了擦自己那通红的眼角。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面前这两个高大的年轻人,声音乾涩地,近乎喃喃自语地说道。 “其实……” “我……我特別担心我妻子。” “如果……” “如果她弟弟,还有奶奶,都……都没了……” “那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什么事都自己憋在心里。”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秦峰和秦野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心里,都像是被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堵得难受。 秦峰伸出手,拍了拍秋少白那並不宽厚的肩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最后,他也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了一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安慰。 “別怕。” “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230章 「命运,是不可更改的。」 * 秦水烟在一片昏暗的混沌里,抱著自己的腿,蜷缩著坐著。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上辈子和这辈子的所有记忆,都化作了无数支离破碎的碎片,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电影,在她的面前,不断地,疯狂地闪烁著。 她看见上辈子那个沉默寡言的许默,那双空洞得,没有任何光亮的眼睛。 他站在她的尸体旁,毫不犹豫地,將那把老旧猎枪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血肉横飞。 画面一转。 她被林靳棠死死地按在二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节。 又一节。 她看到秦峰和秦野,她那两个骄傲不可一世的弟弟,像两条死狗一样,被人拖在地上。 他们的腿,被人用铁棍,一寸一寸地,活生生地敲断。 “烟烟。” “你看。” “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林靳棠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温柔得像是在说著情话。 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翻涌著令人不寒而慄的,疯狂的占有欲。 “你的弟弟们,骨头还挺硬的。” 他让人当著她的面,用铁棍,一节,一节,打断了秦峰和秦野的骨头。 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穿透了厚厚的玻璃,至今,仿佛还迴响在她的耳边。 …… 画面猛地一转。 她看到了这辈子的许默。 看到了那个在寂静的夜色里,被她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问得面红耳赤的少年。 他红著脸,滚烫的嘴唇,颤抖著,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青涩而又笨拙的吻。 她又看到了林靳棠。 看到了他躺在秦家那张昂贵的,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上。 殷红的血,从他的嘴角,汩汩地流淌出来,染红了身下一大片华美的纹路。 他睁著那双漂亮的眼睛,死不瞑目地,望著天花板,也望著她。 一切…… 明明一切都不一样了啊。 那些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那些该救的人,也都被她牢牢地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所有的一切,都在朝著她预想中,那个最好的方向,发展著。 明明…… 明明一切,都已经被她改变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 她会忘记! 她怎么可以忘记那场该死的泥石流! 忘记这个……最重要的一个节点?! 就在这时。 一道空灵的,不辨男女的声音,忽然从虚无中飘了过来,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耳廓上。 “因为。” “命运,是不可更改的。” 那声音,带著一种非人的淡漠,仿佛是从亘古的时光长河中传来,每一个字,都携著冰冷的,令人战慄的迴响。 秦水烟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只见那片粘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团柔和的,幽幽白光,正由远及近。 光芒中,一个优雅的身影,迈著无声的猫步,朝著她,缓缓走来。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它的毛色,比这片空间里最浓郁的黑暗,还要纯粹。 可它的身体,却散发著一层淡淡的,如同月华般的光晕,让它在这片虚无里,显得格外清晰。 它走到离秦水烟不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然后,它坐了下来,歪了歪头,抬起一只前爪,用那粉色的,带著倒刺的小舌头,不紧不慢舔舐著自己的爪背。 秦水烟的心,却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个声音…… 是它。 在她重生之前,就是这个声音告诉她,她只是一本书里的女主角,她的一生,不过是按照既定的剧本,走向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它又来了。 在这个她最脆弱,最混乱的时候。 秦水烟抱著腿,蜷缩在那片冰冷的虚无里,就那么静静地看著那只姿態优雅的黑猫。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缕隨时都会被风吹散的烟。 “可是……” “林靳棠已经死了。” 那只黑猫舔舐爪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停下来。 “林靳棠已经被我毒死了。” “我亲眼看著他,在我面前断了气。” “他的尸体,也已经被一把火烧成了灰。” “我爸爸还活著,我的弟弟们也都活得好好的。” “我已经……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黑猫舔舐爪子的动作,缓缓地停了下来。 它抬起那双幽绿色的眸子,朝她看了过来。 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了一丝近似於人类的,狡黠的光芒。 “真的死了吗?” 第230章 「还认识我们是谁吗?」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只黑猫,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一步一步地,朝著她走了过来。 最终,它停在了她的面前。 一人一猫,面对面地,对视著。 秦水烟的手,在身侧,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它……是什么意思? 林靳棠……还没死? 不可能。 在林靳棠毒发身亡以后,她还打开门,亲自上前,用手指,探过他的鼻息和颈动脉。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就是一个死得不能再透的,冰冷的尸体。 他不可能活下来。 绝对,不可能。 那只黑猫,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她。 那双非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也没有任何情绪。 它只是一个冰冷,高高在上的宣告者。 “不要再折腾了。” “按照原来的剧情走下去吧。” “你是原书的女主角,只要按照原来的剧情,你就会得到幸福。” 幸福? 秦水烟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 让她看著父亲惨死,看著弟弟们被活活打断双腿,让她被那个恶魔囚禁,凌辱。 这就是它所谓的,“幸福”? “命运是不可更改的。” “它只会按照既定的轨道发生。” “你走到哪里,命运就会跟著你到哪里。” “你以为你逃开了,其实,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下一个路口,等著你。” “就像这场泥石流。” “就像,许默。” “除非……” 黑猫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秦水烟的心,猛地一跳。 “除非什么?” “除非,你不再受命运的眷顾。” 眷顾? 那也配叫眷顾吗? 那明明是…… 最恶毒的诅咒!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可眼前那只发光的黑猫,却像是一缕青烟,“噗”的一下,彻底消失了。 连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一同隱没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喂!” 秦水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她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不再受眷顾?!” “回来!” 隨著她站起的动作,整个昏暗的世界,开始剧烈地摇晃,崩塌。 无数的光影碎片,像潮水一样,朝著她汹涌而来。 身体,猛地一颤。 那股令人窒息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 秦水烟费力地,睁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片黑暗。 是医院病房那泛黄的,有些斑驳的天花板。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来苏水的味道。 “姐?” 一个试探的,带著浓浓鼻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紧接著,是另一个压抑著激动,却故作镇定的声音。 “她醒了!” 秦水烟缓缓地,转动著自己那僵硬的脖子。 两张年轻而又英俊的脸,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 是秦峰。 是秦野。 他们的眼睛里,布满了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看上去憔悴又疲惫。 可此刻,那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却同时迸发出了狂喜的光芒。 “姐!” 秦野第一个扑了过来,伸出双臂,紧紧地,一把抱住了她。 “你终於醒了……” 他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 “你嚇死我了……你真的快嚇死我了……” 秦峰站在一旁,那张总是紧绷著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也流露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鬆弛。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搭在了秦水烟的肩膀上。 “还认识我们是谁吗?” “没烧傻吧?” 第231章 挖掘机刚刚……刚刚挖到了六个人! 秦水烟的眼睫,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双失焦的,蒙著一层水雾的狐狸眼,一点一点,重新凝聚起了神采。 她的视线从秦野那张憔悴的脸上,艰难地,移到了旁边秦峰那张稜角分明,却写满了疲惫的脸上。 这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英俊脸庞,像是从一场遥远而模糊的噩梦中,缓缓拉回现实的锚。 “秦峰……” “秦野……” 她费力地撑起一点身子,视线在他们布满红血丝的眼眶和青色的胡茬上,来回逡巡。 那颗因噩梦而狂跳不止的心,在看到他们鲜活地站在面前时,终於有了一丝落回实处的安稳。 “我……昏迷了多久?” “你们俩……怎么看起来,好像老了很多?” 这句玩笑话,在此刻沉重压抑的气氛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秦野那双通红的眼睛,微微一怔。 他再也忍不住了,有气无力地抬起手,用拳头轻轻地锤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还好意思说!” “你都昏迷三天了!” “整整三天三夜!” “一直高烧不退,嘴里不停地喊著那个人的名字,还尽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胡话!” “医生来了好几趟,都说再这么烧下去,人就算救回来,脑子也得烧坏了……” “我和哥两个人,就守在这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就怕你……” “就怕你……”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个最可怕的,代表著永別的字眼,他不敢想,更不敢说。 秦野飞快地鬆开还搭在姐姐肩上的手,猛地扭过头去,像是要掩饰什么。。 他抬起手背,用力地,擦了一把脸上那不爭气的眼泪。 秦峰看著弟弟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比秦野要稳重。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倒下。 姐姐,还需要他。 “说这些做什么。” “只要姐能醒过来,比什么都好。” 他伸出大手,轻轻地试探著碰了碰秦水烟的额头。 烧,总算是退下去了。 秦峰暗自鬆了一口气,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懈。 “姐,你饿不饿?” “昏迷了这么久,什么东西都没吃。” “我去叫人给你弄点吃的过来,喝点热粥暖暖胃。” 说著,他便直起身,转身就准备出去叫人。 吃的? 秦水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饿。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心,是空的。 胃,也是空的。 就在秦峰的手即將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剎那,一只冰凉纤细的手,忽然从身后伸了过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秦峰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带著一丝乞求的视线,正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秦峰背对著她,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的幅度很小,很轻。 却將秦水烟眼底那微弱的光亮,砸得粉碎。 抓著他手腕的那只手,缓缓无力地,鬆开了。 秦水烟颓然地,垂下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残破的小扇子,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了一片灰暗的阴影。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头。 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易碎的瓷娃娃。 了无生气。 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一旁的秦野看得心如刀绞。 他连忙凑上前,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一些。 “姐!你別多想!” 他绞尽脑汁地搜刮著那些听来的,能鼓舞人心的消息,笨拙地安慰著她。 “这次的泥石流,上头非常重视!第一时间就派了部队过来救援!” “我听外面的战士说,已经救出来很多人了!” “大部分塌方的地方,都已经被挖开了,进度很快的!” “我想……我想很快就能找到许默和那帮小子的!” “你別忘了,他们这群人,从小就在这山里长大的,对山里的地形和习性,比我们这些当兵的估计都要熟悉!” “说不定……说不定他们早就找到了什么安全的地方,正躲在哪个山洞里,等著救援呢!” “姐,你相信我,很快……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秦野一口气说了很多。 可这些话,连他自己听著,都觉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秦水烟静静地听著。 她不想让他们再为自己担心了。 这两个傻瓜,已经为她熬了三天三夜。 “嗯。”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秦峰看著姐姐这副故作坚强的模样,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她的头髮。 “你先休息一下。”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了秦水烟和秦野两个人。 秦水烟看著弟弟那张英俊的脸上,布满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乌青,更是浓得像是用墨画上去的一样。 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颓废的,邋遢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那两个一向骄傲得跟孔雀似的弟弟,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好了。” “我没事了。” “你也去收拾收拾你自己吧。” “看看你这副样子,鬍子拉碴的。” “都快变成野狗了。” 她抬起手,有些嫌弃地在他的下巴上轻轻颳了一下。 “你这副样子出去,可千万別跟別人说,你是我秦水烟的弟弟。” “丟人。” 秦野没想到,她醒过来以后,还有心情跟自己开玩笑。 他愣了一下,隨即夸张地,用双手捧住了自己的心臟,一脸受伤的表情。 “姐!” “有没有天理了!” “我,秦野!为了你,三天三夜没合眼,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 “你就这么嫌弃我?” “我的心……碎了!”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耍宝的样子,眼底终於漾开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她抬起手,没什么力气地,又锤了他一下。 “行了。” “快出去吧。” “我没事了。” “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 秦野脸上的嬉笑,渐渐地收敛了起来。 他看著床上那个身形单薄的女孩,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桀驁不驯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和担忧。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冰凉的手。 他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很轻,却又无比郑重的声音,说道。 “姐。” “我和哥,都陪著你呢。”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回头,我们都在。” “有什么难处,你就直接跟我们说。” “我们会一直……一直陪著你的。” 说完,他鬆开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 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可秦野最后的那句话,却在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剧烈的涟漪。 我们会一直陪著你的…… 一直…… 秦水烟的鼻尖,猛地一酸。 她低下头,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命运,是不可更改的。” ——“它只会按照既定的轨道发生。” ——“你走到哪里,命运就会跟著你到哪里。” ——“你以为你逃开了,其实,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下一个路口,等著你。” 那道声音,像是一道最恶毒的魔咒,死死地缠绕著她。 疼。 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如果命运真的不可更改……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殊途同归…… 那这场泥石流,是不是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那是不是意味著,无论她怎么挣扎,怎么拼命地想要改写剧本,都逃不过那个早已被设定好的终局? 那爸爸…… 秦峰…… 秦野…… 也註定要像上辈子一样,被人活生生地打断双腿,像两条死狗一样,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吗? 不。 秦水烟的手,在薄薄的被子底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她不要。 她绝对不要! 爸爸,秦峰,秦野,许默,顾明远,胖子…… 她脑海里,闪过一张又一张鲜活的面孔。 她不要他们死。 他们都是她在乎的人,是她用两辈子的血泪,才堪堪护在羽翼之下的人。 她希望重来一世,能靠著自己的努力,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好好活著。 可是…… 要怎么做? 命运…… 她不信命。 从她睁开眼,回到十八岁这一年的那一刻起,她就不信了。 如果真的有命运,那也应该是攥在她自己手里的东西! 她能相信的,只有她自己。 也只能,相信她自己。 * “吱呀——” 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秦峰端著一个搪瓷碗,迈著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將碗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姐,我去炊事班,让他们给你熬了点小米粥。” “还热著,先喝点垫垫肚子。” 秦峰舀起一勺温热的小米粥,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了秦水烟的嘴边。 她张开嘴,顺从地,將那勺温热的粥,咽了下去。 “许默的奶奶……林春花,她怎么样了?” 秦峰餵粥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 “许巧一直陪著她。” “老太太年纪大了,受不住刺激,也病倒了,就住在隔壁的病房。” “不过没什么大碍,就是急火攻心,血压有点高。” “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秦水烟闻言,心里那块悬著的巨石,稍稍落下了一点。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喝著秦峰餵过来的粥。 她强迫自己把每一口粥都咽下去。 她需要力气。 她必须要撑下去。 起码…… 起码要撑到,找到许默…… 无论他是生,是死。 她都要亲眼看到。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就在秦水燃喝下最后一口,秦峰准备收起碗筷的时候—— “砰!”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 一个穿著军装,满身泥点子的小战士,连报告都忘了喊,就那么直愣愣地闯了进来。 他的脸上,满是来不及擦去的汗水和雨水,年轻的脸庞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涨得通红,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首……首长!” 他的视线,在病房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秦峰的身上。 “山……山里面……” “挖掘机刚刚……刚刚挖到了六个人!” “从……从他们身上的穿著和工具来看,应该……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那几个採药的少年!” “已经……已经叫他们的家属,过去认领了!” 第232章 我也要去 秦水烟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 她甚至觉得自己听不懂小战士在说些什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放慢。 她能清晰地看见,秦峰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碗。 那只碗,磕在木质的床头柜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知道了。” 秦峰站起身,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我现在就过去。” 他转过身,正准备迈开步子。 “哗啦——” 一声布料摩擦的声响。 秦水烟猛地一下,掀开了盖在身上的那床薄被! 她甚至顾不上去穿鞋,赤著一双脚,就那么从床上跳了下来,苍白纤细的脚踝,在地板那冰冷的寒意里,微微地颤抖著。 “我也要去!” 秦峰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身,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皱眉盯著她。 然后伸出双手,按住了她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肩膀。 “姐!”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严厉。 “你才刚刚醒过来!”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有多虚弱!” “你的身体根本就撑不住!” 秦水烟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她没有哭。 也没有闹。 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双漂亮的嘴唇,被她自己用力地,颤抖著咬住了。 “阿峰……” “我现在如果不去……” “我这辈子……” “死,都,不,安,心。” 最后那五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秦峰看著她。 看著她眼底那片仿佛能將人一同溺毙的绝望。 他那双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力道,一点一点地鬆了下去。 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那个前来报信的小战士,都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秦峰终於缓缓地鬆开了口。 他抬起手,用力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那张总是紧绷著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显而易见深深的无奈。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声音,低沉而又沙哑。 “我去给你拿衣服。” “你才醒,別再冻感冒了。” “外面这几天……有点冷。” 秦水烟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倒下去。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眼泪,却在这一刻,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一颗。 两颗。 滚烫的泪珠,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那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猛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掉了脸上的泪痕。 “你去吧。” “快一点。” 秦峰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最终,他也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里,灯光昏暗。 他刚一出门,就看到秦野正从走廊的另一头,行色匆匆地,朝著这边跑了过来。 他的脸上,满是焦急。 显然,他也已经听到了那个消息。 兄弟俩在门口,迎面撞上。 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 那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在空中对视了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 秦野那张英俊的脸上,血色便“唰”的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他知道。 姐姐……已经知道了。 秦峰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我去给她拿衣服。” “你进去,陪她说说话。”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迈开长腿,朝著休息室的方向,大步走去。 第233章 「她的朋友……被埋在里面了。」 秦峰的动作很快。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就拿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 那是一套女式的六五式军装。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小的码了。” “你先將就著穿。” 秦水烟伸出手,接过了那套军装。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关上门,开始脱下身上那件宽大的蓝白条纹病號服。 那套部队里最小码的女式军装,套在秦水烟的身上,依旧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宽大的衣领,衬得她那张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脸,愈发的小了。 下巴尖尖的,几乎看不到一丝肉,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她打开门。 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神情平静得可怕。 “走吧。” 她率先迈开了步子,从两个高大的弟弟中间,穿了过去。 然而,仅仅只是走了两步。 她的身体,就在两个弟弟面前,毫无预兆地猛烈晃了一下。 “姐!” 秦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衝上前,伸出长臂,稳稳一把搀住了她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秦水烟的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弟弟的臂弯里。 她闭了闭眼,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没事。” 秦峰站在一旁,看著她这副强撑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姐。” 他走上前,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投下了一片沉沉的阴影。 “你留在医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和阿野一起去。” “如果……” “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们立刻就回来告诉你。” 秦水烟抬起头,静静地看著他。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娇纵和明艷的眼眸,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有任何情绪。 也没有任何波澜。 她摇了摇头。 一个字也没有说。 然后,她绕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弟弟,迈开那双穿著不合脚的解放鞋的脚,一步一步朝著走廊的尽头走去。 秦峰和秦野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倔强瘦削的背影,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模一样深深的无力。 他们知道。 劝不住了。 谁也,劝不住了。 兄弟俩迈开长腿,一左一右地,跟了上去。 * 秦峰那辆出勤用的军绿色吉普车,就停在医院大楼的外面。 雨,还在下著。 不大。 淅淅沥沥的。 细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灰濛濛巨大的网,將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了一片压抑的沉闷氛围里。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著雨水湿气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秦水烟一言不发,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秦野紧隨其后,拉开后座的车门,也跟著坐了进去。 车里的空间不大,一下子挤进来三个人,显得有些逼仄。 秦峰发动了车子。 老旧的引擎,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有些吃力的轰鸣声。 雨刮器,在布满了水痕的挡风玻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机械地来回摆动著,发出“吱嘎吱嘎”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秦水烟偏过头,將自己的脸,转向了车窗外那片昏暗的天空。 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很快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的雾气。 透过那层模糊的水汽,她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一双空洞得,没有任何光亮的眼睛。 还有那紧紧抿著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 这张脸…… 陌生得,连她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姐。”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拿著这个,暖暖手。” 秦水烟转过头。 秦峰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用厚玻璃瓶做成的暖手宝,递到了她的面前。 瓶子里,装著大半瓶滚烫的热水。 秦水烟默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瓶。 她低下头,用那双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捧住了那个暖手宝。 滚烫的温度,顺著她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渗透了进来。 可她却觉得…… 自己浑身上下,越来越冷了。 那股寒意,仿佛是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丝丝缕缕地,冒出来的。 无论她怎么用力地,想要抓住那点外来的温度,都无济於事。 车子,在泥泞的土路上,顛簸著前行。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雨刮器那不知疲倦的,单调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秦水烟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了正专心开著车的秦峰身上。 “阿峰。” “你和阿野……” “在这里当兵,开心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 秦峰那握著方向盘的手,猛地一僵。 后座的秦野,也明显愣了一下。 兄弟俩下意识地,透过后视镜,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不明白。 姐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秦峰很快就回过了神。 他咧开嘴,努力地,想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轻鬆一些。 “开心。” “当然开心。” 后座的秦野,也立刻接上了话。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飞扬的朝气。 “姐,你都不知道,部队里的生活,比在家里有意思多了!” “以前在沪城,每天除了跟著那帮狐朋狗友瞎混,就什么事都没有,整个人都快閒得发霉了。” “但是在部队里不一样。” “每天都有训练,都有任务,都有目標。” “我觉得……我在这里,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这种感觉……特別有成就感。” 秦水烟静静地听著。 她看著后视镜里,秦野那张英俊的,神采飞扬的脸。 看著身旁,秦峰那专注的,坚毅的侧脸。 她扯了扯自己的唇角,也跟著,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就好。” 可那颗沉在胸腔里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拧了一下。 她的两个弟弟…… 这么优秀。 这么骄傲。 他们终於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事业,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他们本该拥有,最光明,最璀璨的未来。 可是。 如果…… 如果这一切,都无法阻止…… 那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是不是,都只是镜花水月? 是不是,都只是那场早已写好的悲剧,开场前最后的,一点点温情? 她明明…… 她明明已经改变了那么多了啊! 林靳棠死了。 李雪怡死了。 那些上辈子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都已经被她亲手,送进了地狱。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逃不掉?! 吉普车,在愈发泥泞的土路上,艰难地行驶著。 车轮碾过积水的洼地,溅起了一片片浑浊的泥浆。 隨著车子不断地深入,周围的景象,也开始变得越来越触目惊心。 道路两旁,隨处可见被连根拔起的大树,和被山洪衝垮的田埂。 空气里,开始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泥土的腥气。 终於,在穿过一片狼藉的玉米地后,车子缓缓地,停了下来。 前面,没路了。 秦水烟抬起头,透过那片被雨水冲刷得,还算乾净的挡风玻璃,朝前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那颗本就已经沉到了谷底的心,又重重地,向下坠了坠。 只见不远处,好几台巨大的挖掘机正停在一片被泥石流冲刷出来的,巨大豁口上。 那豁口,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狠狠地撕裂了这片原本鬱鬱葱葱的山林。 无数穿著草绿色雨衣的军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那片翻涌的泥浆里,艰难地行进著,搜寻著。 在豁口的外围,几十辆军用卡车,头尾相连,围成了一个巨大的,临时的警戒圈。 无数焦急的村民和家属,被那些冰冷的车身,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他们伸长了脖子,拼命地,朝著里面张望著,呼喊著。 哭喊声。 哽咽声。 还有军人们维持秩序的,大声的吆喝声。 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被这连绵不绝的雨幕,揉碎,扭曲,最终,匯成了一首悲伤的輓歌。 秦峰將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警戒圈的外围。 他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 一个守在卡车旁边,脸上还带著稚气的小战士,立刻警惕地,迎了上来。 “同志,这里是救援现场,不能再往前了!” 秦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自己那身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印著国徽的小本子,递了过去。 那个小战士接过证件,只飞快地扫了一眼,脸上的神情,立刻就变了。 他猛地一下,挺直了腰板,对著秦峰,敬了一个无比標准的军礼。 “首长好!” 秦峰点了点头,收回了自己的证件。 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大前门”,从里面抽了一根,递给了那个小战士。 “辛苦了。” 他的声音,沉稳而又平静。 那个小战士受宠若惊,连忙摆了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秦峰也没勉强,他自己將那根烟,叼在了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抬起那只夹著香菸的手,指了指里面那几台正在轰鸣作业的挖掘机。 “我们要进去里面。” “车上那个,是我亲姐姐。” “她的朋友……被埋在里面了。” “现在,我要带她过去,確认一下情况。” * 第234章 找到了 那名年轻战士闻言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秦峰坚实的肩膀,落在车里那个女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美丽却了无生气的脸,像一朵被暴雨打落枝头的白山茶,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凋零。 一种无言的同情攫住了他的心。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身,將拦在路上的那个刷著红白条纹的防护栏,用力地推到了一边,为他们让出了一条可以通过的通道。 “小心,姐。” 秦野率先跳下车,第一时间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黑伞。他绕到副驾侧,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將秦水烟从车里搀扶出来。 脚下是翻滚的烂泥,混杂著碎石与断裂的草根。一脚踩下去,冰冷黏腻的泥浆便没过脚踝,带来一股刺骨的寒意。冰凉的风裹挟著细密的雨丝,野蛮地灌进伞下,將浓重刺鼻的土腥味狠狠砸进人的鼻腔。 秦水烟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下意识地回过头,视线穿过雨幕,望向警戒圈外那些被阻拦的人群。 灾难发生的时间,还並不长。 他们的丈夫、妻子、孩子、父母,还被掩埋在这片冰冷的泥土之下。 一张张麻木的,混合著绝望与希冀的脸,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像一群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溺水者,连哭喊都显得那样无力,只能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救援现场的每一丝动静。 那一道道目光,仿佛凝聚成了实质,化作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秦水烟的心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任由秦野搀扶著,一步一滑朝著那片被撕裂的山体深处走去。 挖掘现场一片狼藉。 重型机械的轰鸣声、战士们高亢的口號声、金属与岩石碰撞的刺耳摩擦声,交织成一片混乱嘈杂的交响。 不时有盖著白布的担架,从最核心的作业区被士兵们接力抬出。每当一具担架出现,警戒线外的家属们便会发出一阵骚动,像潮水般汹涌地扑向那道冰冷的卡车防线。 他们伸长了脖子,睁大了眼睛,试图辨认那白布下的轮廓。 然后,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便会毫无预兆地,从人群中某个角落爆发出来,尖锐得能刺穿人的耳膜。 秦水烟和秦野沉默地走著。 刚好,一队士兵抬著一副担架,从他们身侧擦肩而过。那担架上的白布下,隆起的轮廓显得那样小,甚至有些单薄。 或许是抬动时的顛簸,一綹湿漉漉的黑色长髮,竟从白布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垂落下来,隨著士兵们的步伐,在空中无力地晃荡著。 那应该是个女孩,看身形,不会超过八九岁。 秦水烟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抓著秦野手臂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秦野感受到了她的战慄,他没有说话,只是將撑著伞的手臂又朝她的方向靠了靠,另一只手则更用力地扶稳了她。 终於,他们来到了挖掘作业的最深处。 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空气里的压迫感也愈发浓重。一个戴著军帽,脸上沾满泥浆,看起来像是指挥官的中年男人大步迎了上来,眉头紧锁。 “同志,这里隨时可能发生二次滑坡,非常危险,你们不能再进来了!”他的声音洪亮而急切。 秦峰上前一步,將姐姐和弟弟挡在身后。他没有多言,只是再次掏出了那个红色的证件,递了过去。 那名指挥官狐疑地接过,打开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瞬间严肃起来。他利落地合上证件还给秦峰,语气虽然依旧强硬,但明显多了一丝解释的意味:“首长,不是我们不让进,是真的太危险了。您看那上面,”他抬手指了指豁口上方悬著的一片摇摇欲坠的土方,“隨时都可能塌下来。” 秦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的视线扫过几台正集中作业的挖掘机,声音沉稳地问道:“我听说,你们刚刚挖出了六个上山採药的年轻人,他们现在在哪里?” 指挥官愣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在兄弟二人和他们身后那个安静得像个影子的女人身上来回逡巡。 “你们是?” 是谁? 秦峰和秦野下意识地,同时侧过头,看向了身后的秦水烟。 在他们开口之前,秦水烟已经自己,从秦峰的身后,走了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和机械轰鸣声揉搓得有些破碎。 “里面有一个人。” “我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 那个营长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显而易见的错愕。 他看著眼前这个脸色白得像纸,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姑娘,心中不由得发出一声嘆息。这样年轻,这样好看的姑娘,却要在这里,等待一场生死未卜的宣判。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 “这样啊……”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想给这个可怜的姑娘一丝安慰。 “你们……也別太担心。” “他们六个人被掩埋的地方比较凑巧,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上面的巨石正好形成了一个三角支撑结构,给他们留下了一点生存空间。” “我们刚刚用生命探测仪测过了,里面……很有可能,还有生命体徵。” 生命体徵! 秦水烟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死死攥著秦野手臂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几乎要嵌进弟弟的骨肉里。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营长——!” 一个年轻而又急促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眾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浑身沾满了泥浆的小战士,正连滚带爬地,朝著这边飞奔而来!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都重重地摔倒在了泥地里,溅起了一大片浑浊的水花。 可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手脚並用地,又从地上爬了起来,继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著这边大喊道: “营长!” “那个……那个掩埋著洞口的泥块……” “被挖开了!” “那六个人……” “找到了——!” 第235章 上送医院抢救 眾人瞬间激动起来。 那名营长神色一凛。 他朝秦峰兄弟二人匆匆点头示意,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就朝挖掘核心区大步衝去,口中高声下达著指令:“医疗组!担架!全都跟上!快!” 他的身影果决而迅速,瞬间便匯入了那片混乱的人潮。 秦水烟几乎是本能地迈开了脚步,想要跟上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衝到那个洞口,亲眼看看他。 “站住!”营长奔跑中猛然回头厉声喝止,“你不能过去!” “那里隨时可能二次塌方!你过去是救人还是添乱?!” 秦水烟的脚步被这声呵斥钉在了原地。 营长看著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强硬:“我知道你担心,可救援有救援的规矩。我们军人的职责不仅是救下面的人,也包括保证你们这些家属的安全!现在,立刻去安全区的帐篷里等著!” “姐。”秦峰沉稳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那力道沉稳而坚定,不容她再前行分毫。 秦野也从另一侧扶住了她另一条胳臂,声音里带著一丝哀求:“姐,营长说得对,我们不能给他们添麻烦。你现在身体这么虚弱,万一再出事,许默他……他出来也……” 秦野的话没有说完,但秦水烟懂了。 她逐渐冷静下来。 是啊,她不能添乱。 她要等著他。 她要好好的,等著他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他们一左一右,几乎是將她半架半扶著,朝著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军绿色帐篷走去。 帐篷很大,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在这片淒风苦雨中唯一温暖的孤岛。 掀开厚重的帘布,一股混合著草药、汗水和潮湿帆布的味道扑面而来。帐篷里或坐或躺著十几个小战士,有的胳膊上缠著绷带,有的正在闭目养神,脸上都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看见秦峰和秦野搀扶著一个穿著不合身军装的漂亮姑娘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著几分好奇与探究。 秦峰目不斜视,扶著秦水烟在一张空著的行军床边坐下。他转身走到角落的热水区,那里摆著几个巨大的军用保温桶。他拧开龙头,接了一满杯滚烫的热水,用自己的手来回捂著,试了试温度,才走回来递到秦水烟面前。 “姐,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脸上一点顏色都没有了。” 秦水烟呆呆地看著那杯升腾著白气的水。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太紧张了。 紧张到五臟六腑都搅成了一团。 她勉强將杯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呕……” 她猛地弯下腰,刚喝下去的那口水,连同著酸涩的胃液,尽数吐在了地上。 “姐!” 秦峰和秦野同时惊呼出声,一个手忙脚乱地去拍她的背,另一个则急著去找东西清理。 秦水烟虚弱地摆了摆手,靠在秦峰的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她抬起头,看著弟弟们那写满了担忧和焦急的脸,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安抚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我……我现在吃不下东西。” “阿峰,阿野……” “我太害怕了。” “我真的……太害怕了。” 秦野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个在部队里已经磨练得越发坚毅的少年,在姐姐面前永远是那个最心软的弟弟。他默默地坐到秦水烟身边,伸出长臂將她瘦削的身体紧紧圈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著她冰冷的发顶,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姐,別怕我们在呢。我们以后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以后…… 还有以后吗? 上辈子,秦峰和秦野也是这样对她说的。 可最后呢? 最后,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们年轻鲜活的生命,被林靳棠那个畜生,一点一点地摧毁,碾碎。 她明明已经改变了那么多。 她明明已经將那些罪魁祸首都送进了地狱。 为什么…… 为什么这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感,还是如影隨形,死死地纠缠著她不放? 她埋在弟弟温暖的怀抱里,身体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 帐篷的帘子猛地被人一把掀开,一个浑身湿透的战士探进头来,朝著里面正在休息的人大声喊道:“都歇够了没有!人挖出来了,伤员太多,医疗组人手不够,都过来帮忙抬人!” “来了!” “这就来!” 帐篷里那些原本还疲惫不堪的战士们,一听到这话,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一个个从床上弹了起来,抓起雨衣就朝外衝去。 秦水烟的心臟骤然一停。 她猛地从秦野的怀里挣脱出来,不顾弟弟们的阻拦,也跟著人群衝出了帐篷。 雨势不知何时,已经小了许多。 天光依旧灰暗,但能见度却高了不少。 远远地,秦水烟就看见了。 在那片被撕裂的山体豁口下方,六个被泥浆包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身影,正被士兵们用担架小心翼翼一个接一个地抬了出来。 担架上,盖著一层薄薄的,用来挡雨的白色油布。 儘管隔著那么远的距离,儘管那些身影被泥浆和白布所覆盖。 可秦水烟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第一个,是顾明远。 第二个,是瘦猴那单薄的个子。 胖子……阿彪……小五…… 她的目光,从第一副担架一寸一寸,挪到了最后一副。 那个人…… 那个即使被泥浆掩盖,也依旧能看出高大挺拔的身形。 是许默! 是她的许默! 秦水烟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了。 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双脚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朝著那边挪了过去。 六副担架,被士兵们用接力的方式,从最危险的泥泞地带,迅速地往下传递著。 等候多时的军医和护士们,立刻蜂拥而上。 “快!检查生命体徵!” “一號伤员瞳孔对光有反应!呼吸微弱!” “二號心跳非常慢!立刻上氧气!” 现场一片混乱。 秦水烟疯了一样地想挤进去,却被一个满脸焦急的小护士,用力地推了一把。 “让开!让开!閒杂人等都让开!別耽误抢救!” 军医们粗暴地掀开那些白色的油布,將听诊器用力地按在一个个沾满泥浆的胸膛上。 “快!救护车呢!把救护车开过来!” “不行了!三號和五號的呼吸越来越弱了!必须马上送医院抢救!” “快!快啊——!” 第236章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刺耳的警报声由远及近,撕裂了雨幕。 两辆白色的救护车,在泥泞中艰难地冲开一条通路,停在了挖掘现场的边缘。 车门被猛地拉开。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抬著担架跳了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伤员的方向衝去。 “让开!都让开!” “伤员优先!” 秦水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搡著,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她看见,那六副担架被迅速而有序地抬了起来。 士兵们和医护人员形成了一条人链,以最快的速度,將他们朝著救护车的方向传递。 白色的油布在移动中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张毫无血色、沾满泥污的年轻脸庞。 许默。 她的许默,就在最后的那个担架上。 他的脸偏向一侧,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像一座被摧毁的雕塑。 秦水烟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副担架上,隨著它的移动而移动。 大脑里,一片空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心臟,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停止了跳动。 “快!上车!” “一、二、三,抬!” 六个人,被迅速地抬上了那两辆救护车。 车门,“砰”的一声,在她面前重重关上。 隔绝了她的视线。 下一秒,那刺耳的警报声再次响起,比来时更加急促,更加尖利。 救护车庞大的车身笨拙地掉了个头,车轮在泥地里疯狂打滑,溅起冲天的泥浆,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著军区医院的方向,呼啸而去。 走了。 他们走了。 秦水烟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 雨水顺著她湿透的发梢,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空荡荡的军装衣领里,冰冷刺骨。 她呆呆地看著那两辆救护车消失在雨幕的尽头。 “姐?” 秦野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秦峰伸出手,想去扶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她手臂的那一剎那。 秦水烟猛地回过神来。 她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浑身剧烈地一颤。 然后,她转过身。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著他们那辆军绿色吉普车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脚下的解放鞋早已被泥浆浸透,变得沉重无比。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她摔倒了。 又立刻,手脚並用地从冰冷的泥水里爬了起来。 脸上,身上,沾满了污泥,狼狈不堪。 可她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她的眼睛里,只有那辆停在不远处的,绿色的吉普车。 “阿峰!” “阿野!” “快!” “我们回医院!” 秦峰和秦野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迈开长腿,追了上去。 秦水烟衝到车边,一把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她的手抖得厉害,车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好几次,才终於插了进去。 “咔噠。” 她拧动钥匙。 老旧的引擎发出一阵不情不愿的嘶吼,终於被唤醒。 她坐进驾驶座,重重地踩下离合,將档位胡乱地推进去。 秦峰和秦野几乎是同时拉开车门,一左一右地跳了上来。 车门还没关严实。 秦水烟已经一脚,將油门踩到了底。 “嗡——!” 吉普车猛地向前一窜,车轮在原地疯狂空转了几圈,甩出一大片扇形的泥点,然后才咆哮著,冲了出去。 “姐!” 秦野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地甩在了椅背上,他下意识地抓住头顶的扶手,脸色瞬间就白了。 “雨天路滑!” “你悠著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车子下一个剧烈的顛簸,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秦水烟充耳不闻。 她死死地盯著前方那条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道路,双手紧紧地攥著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救护车那刺耳的,越来越远的警笛声。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秦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將身前的安全带,用力地拉过来,扣好。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车顶的扶手。 一路风驰电掣。 当那栋熟悉的白色医院大楼,终於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时。 救护车的警报声,也恰好在医院门口,戛然而止。 “吱嘎——!” 一声尖锐刺耳的剎车声。 吉普车的轮胎,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色印记,几乎是和那辆呼啸而来的救护车,同时停在了急诊大楼的门口。 秦水烟甚至等不及车子完全停稳,就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医院里,早已有一队严阵以待的医护人员,推著担架车,等候在了门口。 救护车的后门被猛地拉开。 六副担架,被迅速地,一个接一个地抬了下来。 秦水烟冲了过去。 她终於看清了他们。 每个人都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 头髮上,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乾涸的泥块。 他们的脸上,都戴著透明的氧气罩,薄薄的塑料面罩上,蒙著一层白色的雾气,隨著他们微弱的呼吸,时有时无。 每个人的脸色,都是一种可怕的青白色。 嘴唇,更是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 那是身体在极度缺氧后,才会出现的徵兆。 许默。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躺在担架上,双眼紧闭。 泥浆遮住了他英挺的眉眼,却遮不住他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他唇上那抹不祥的青紫。 他的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如果不是那个氧气罩上,还有一丝微弱的雾气。 他看起来…… 就像是已经…… 秦水烟的心,骤然一空。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他。 “让开!让开!” 一个护士急匆匆地从她身边跑过,粗鲁地將她撞到了一边。 “病人需要立刻抢救!家属不要围在这里!” 秦水烟只来得及,看他那最后一眼。 就看著他被一群穿著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簇拥著,像一阵风一样,从自己面前,抬了过去。 担架的轮子,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骨碌骨碌”的,急促的声响。 “姐!” 秦峰和秦野终於追了上来。 他们看著秦水烟那副惨白得没有一丝人气,仿佛隨时都会碎裂的样子,心臟都揪紧了。 秦峰上前一步,伸出长臂,將她那副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的身子,用力地,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石头。 隔著两层军装,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 “姐。” 他的下巴,抵著她冰冷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又坚定。 “没事了。” “都救出来了。” “他们还有呼吸。” “你放心,部队医院里的设施,比民用的要好得多。” “我和阿野,一定会尽我们所能,给他们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 秦水烟虚弱地靠在弟弟宽阔坚实的胸膛里。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眼眶乾涩得厉害,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麻木空洞的躯壳。 秦峰搀扶著她,秦野跟在另一侧,三个人沉默地,朝著那扇紧闭的急救室大门走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就在他们即將走到急救室门口时。 走廊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拐角处,匆匆地跑了出来。 第237章 「姐姐,我哥哥没事了吗?」 是许巧。 她还牵著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女孩。 那小姑娘,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扎著两个羊角辫,一双大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了的桃子。 她紧紧地抓著许巧的衣角,怯生生地,躲在她的身后。 在看到秦水烟身边那两个穿著军装,高大挺拔的身影时,小姑娘嚇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都藏进了许巧的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偷偷地打量著他们。 “烟烟!” 许巧也看见了她。 她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急忙牵著那个小女孩,快步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和秦水烟一样的苍白憔悴。 头髮凌乱,眼窝深陷,原本温和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和慌乱。 “烟烟……”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听人说……” “说山洞里,挖出来了六个上山採药的……” “是不是……是不是阿默他们?” “我到处找人问,想问清楚情况……” “可是那些当官的,就跟踢皮球一样,一个推一个,谁都不肯告诉我实话,就让我在这里,耐心等著……” “我……我怎么等啊……” “这都……这都三天了啊!” 说著,说著。 豆大的泪珠,就再也控制不住顺著她那张憔悴的脸颊,滚落了下来。 秦水烟低声说:“都救出来了。” 许巧猛地一愣。 她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那我们家小默——” 秦水烟没有看她。 她的视线,越过许巧焦灼的脸庞,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门楣上方,那盏亮著的,写著“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像一只眼睛,冷酷地注视著这一切。 “现在……” “都在急救室抢救。” “他们六个人,躲在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里。” “运气很好,没有被泥石流直接掩埋。” “但是……”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堵住洞口的泥块,清理得不够及时。” “山洞里的氧气……太稀薄了。” “救出来的时候……” “就已经失去意识了。” 许巧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让自己滑倒在地。 “你……你看到我们家小默了吗?” “烟烟……你看到他了吗?” 秦水烟缓缓地,点了点头。 “看到了……” 那个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张被泥浆覆盖的,英俊的脸。 那双紧闭的,再也没有睁开过的眼睛。 还有那氧气面罩下,呈现出不祥青紫色的嘴唇。 “那个时候……” “已经昏迷了。” “我只看到一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情况……” “不太好。” 走廊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水烟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自己的脸。 她看著眼前这个几乎要崩溃的女人,勉强地扯动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巧儿姐。” “我刚从救援现场过来。” “许默他们……已经很幸运了。” “能从那样的天灾里活下来,我想……这份幸运,应该是老天爷觉得他们还年轻,还不想收他们。” “他们……肯定会平安无事地,从手术室里出来的。” 这些话,不知道是在安慰许巧,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艰难。 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许巧呆呆地看著她。 看著秦水烟那张比纸还要白的脸。 一股巨大的,无言的羞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 她比烟烟大了好几岁。 可现在,却还要这个比自己小了那么多的妹妹,来反过来安慰自己。 许巧强行打起精神,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然后,她像是才想起来一样,將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那个小小的身影,轻轻地拉到了身前。 “这是桃子。” “她奶奶这几天也病了,家里没人照顾她。” “我就……把她接过来,先看著。” 秦水烟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了那个小小的姑娘身上。 她努力地想对她露出一个温和安抚的笑容。 可她脸上的肌肉,早已僵硬得不听使唤。 最终,也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 “桃子。” “还记得姐姐吗?” 那个叫桃子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抬起头。 她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哭得像两颗熟透了的红杏,眼睫毛上,还湿漉漉地掛著泪珠。 她看著秦水烟,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用一种稚嫩的,带著浓浓鼻音的声音,懵懵懂懂地问道: “姐姐,我哥哥没事了吗?” 秦水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缓缓地蹲下身子,让自己和那个小姑娘,保持在同样的高度。 她看著那双清澈的,充满了不安和期盼的眼睛。 点了点头。 “会没事的。” 桃子像是终於鬆了一大口气。 她那一直紧紧绷著的小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孩子气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哥哥说……” 她的声音,很小,很软。 “等他这次挖完草药,从山里出来,就送我去上学。” 小姑娘低下头,用那双穿著一双破了洞的布鞋的小脚,无意识地,在地上来回地蹭著。 “我只要他回来。” “我不上学……也没关係……” 第238章 238章 秦水烟呼吸一滯。 酸涩感猛地衝上鼻腔,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一个比她更无助的孩子面前崩溃。 站在一旁的秦峰和秦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心疼与不忍。 秦水烟深吸一口气,强行將那股汹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 她蹲下身,伸出那只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轻轻抚摸著桃子那张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的小脸。 “不会的。”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沙哑,“你哥哥很快就能回来,送你去上学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光,瞬间点亮了桃子那双黯淡的眼睛。 “真的吗?”小姑娘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仿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確认眼前这个漂亮的姐姐没有在骗她。 秦水烟迎著那双清澈见底、充满希冀的眸子,心臟又是一阵抽痛。 她强行扯动嘴角。 “嗯。真的。” 然后她垂下眼帘,看著桃子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那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小身板,柔声问道:“桃子,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桃子比她上次在顾明远家见到时,好像又瘦了一圈。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几乎没什么肉,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了,也愈发显得可怜。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桃子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死亡的沉重意义,但她一定知道,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正面临著巨大的危险。这种恐惧,足以摧毁一个成年人的胃口,更何况是一个孩子。 桃子闻言,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乾裂的嘴唇。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姐姐,我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吃不下东西……” 秦水烟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柔的继续说道:“那姐姐和哥哥一起陪你吃饭好不好?你想想,等你哥哥从里面出来,看到我们桃子因为不吃饭生病了,肯定会不高兴的。到时候,他还要怪你奶奶没有好好照顾你。” 提到哥哥,桃子的反应立刻激烈起来。 她仰起小脸,急切地反驳道:“我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我哥哥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哥哥!” 秦水烟看著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冰,终於融化了一丝。她笑了笑,那笑意虽然依旧苍白,却真实了许多。 “嗯。我知道。” “姐姐肚子饿了,桃子陪姐姐吃饭,好不好?” 桃子犹豫了。 她看看秦水烟,又看看一旁沉默的许巧。 因为秦水烟之前去过顾明远家几次,小姑娘对她並不像对陌生人那样畏惧。她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仔细地端详著秦水烟憔悴到毫无血色的脸。 她伸出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牵住了秦水烟的一根手指,用一种小大人般的语气,认真地说道:“姐姐,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小默哥哥回来见到你这样,肯定也不会高兴的。” 秦水烟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滯。 她没想到,自己刚刚用来劝慰孩子的话,竟然被这个小姑娘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自己。 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映出她此刻苍白狼狈的倒影。 她笑了笑,点了点头:“嗯。” 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秦峰,见状终於鬆了一口气。他果断地迈开步子,沉声说道:“走吧,我带你们去餐厅。” 部队餐厅里空荡荡的,过了饭点,只剩下几个值班的炊事兵在打扫卫生。 见到秦峰和秦野进来,炊事班的班长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秦野没有多言,直接將他们一行人领到一张乾净的桌子旁坐下,然后自己转身进了后厨。 没过一会儿,他就端著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出来。 一盘红烧肉,色泽酱红油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一盘番茄炒鸡蛋,红黄相间,鲜艷的色泽带来一丝久违的生气。还有一盘碧绿的小炒肉和一大盆冒著热气的蔬菜汤。 在这个物资相对匱乏的年代,这样一顿饭,堪称丰盛。 “哥,我让炊事班的兄弟给单独开的小灶。”秦野一边说著,一边从筷子笼里抽出几双筷子,一一分发到眾人面前。 然而,面对著这样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许巧只是呆呆地看著桌面,眼泪又开始无声地往下掉。 秦水烟更是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些能唤起人最原始食慾的食物,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摆设。 秦峰看著桌上几个神色萎靡、士气低落的人,,眉头皱了起来。他將一双筷子,重重地塞进秦水烟冰冷的手里,声音里带著强硬。 “吃。”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同样失神的许巧和桃子,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沉稳有力:“你们这几天,谁都没正经吃过一顿饭。现在,都给我拿起筷子,吃饭。” 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回了自己姐姐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现在那六个人都在急救室里,我们守在这里,除了干著急,什么忙都帮不上。我们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衝进去只会添乱。” “特別是你,姐。”秦峰的声音沉了下去,带著一种罕见的严厉,“你前几日才刚退烧,身体本来就虚著。醒过来就淋著暴雨在塌方现场来回跑,又一路从山里飆车回来。从头到尾,就靠著那点葡萄糖吊著一口气。你再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是想干什么?” “你不好好吃饭,不好好休息,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別到时候,许默他们几个大难不死,被医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倒是因为身体垮了,直接住进病房里去!” 这番话,说得直接又不留情面。 第239章 她还有他们 秦水烟被骂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都干了些什么? 她像个疯子一样,只顾著自己的恐慌,却全然忘记了身边这两个陪她一起疯的弟弟。 他们才是最无辜的,被她拖进这潭浑水,陪著她担惊受怕。 上辈子她眼睁睁看著他们惨死。 这辈子她发誓要护他们周全。 可现在她却因为另一个男人,让他们跟著自己担惊受怕,心力交瘁。 她缓缓抬起眼,看著秦峰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那张因连续熬夜和过度忧虑而显得格外锋利紧绷的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她不敢再说什么,默默回过神来,拿起筷子,机械地夹起一粒米饭,送进嘴里。 一旁的许巧早已被秦峰身上那股军人特有的威严嚇得噤若寒蝉。 她本就心乱如麻,此刻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股凛冽的怒意会波及到自己。 她也连忙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扒著饭,动作拘谨得像个第一次上桌吃饭的孩子。 秦野看著自家哥哥那张冷峻得能掉下冰渣子的脸,又看看姐姐和许巧那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这个哥哥,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太硬,关心人的话到了嘴边,也总会变成训斥。 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秦水烟碗里,试图缓和这僵硬的气氛,声音也放得格外轻柔:“好了好了,哥,你也少说两句。姐她心里也不好受。” 他转头又对秦水烟说:“姐,你也別跟他置气。我们都是担心你。你昏迷那几天,他可是一宿一宿地守著你,眼睛都没合一下。这饭,他也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了。” 秦野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又一次扎进了秦水烟的心里。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因为许默出事和的噩梦,被折磨得几乎丧失了理智,彻底忘记了身边这两个最无辜也最爱她的人。 他们跟著她,受苦了。 秦水烟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桌上的饭菜,仔细地端详著自己的两个弟弟。秦峰依旧挺直著脊背,下頜线绷得紧紧的,可那眼底深处的疲惫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秦野的脸上虽然还带著少年气,眉宇间却也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他们都瘦了。 酸涩感猛地衝上鼻腔。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湿意强行逼了回去。 她夹起托盘里的一块红烧肉,颤抖著手,將它稳稳地放进了秦峰的碗里。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沙哑和愧疚:“阿峰,我没事了。这几天,辛苦你了。等下吃完饭,你找个地方去睡一觉。” 秦峰正板著脸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著自己碗里那块油光水滑的红烧肉,紧绷的嘴角似乎微微鬆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將那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著。 过了半晌,他才咽下口中的食物,沉沉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疲惫。 “姐,我和小野,只要你没事,我们就安心了。” 秦水烟的心像是被这句简单的话轻轻托起,终於有了一丝落回实地的安稳感。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鼻音:“我还有你们呢。” 是啊,她还有他们。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和未知,她身后永远站著这两个愿意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弟弟。这才是她重生以来,最珍贵,最不容有失的宝藏。 听到秦水烟这句话,秦峰和秦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显而易见的鬆弛。 他们不知道姐姐对那个叫许默的男人,感情到底深到了何种地步。但是看著她前几天那副疯魔的样子,他们是真的害怕。怕许默万一真的死了,姐姐也会跟著熬不下去。 现在看她终於冷静下来,愿意吃饭,愿意和他们说话,他们悬著的心,总算能稍稍放回原处了。 一行人默默地把饭都吃了。 秦水烟强迫自己咽下了大半碗米饭,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似乎也被驱散了一些。 一顿饭吃完,桌上的菜几乎都见了底,只剩下那盘红烧肉,还剩著一小碗。 一直安静地缩在许巧身边的小桃子,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塞著米饭,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一直偷偷地瞟著那碗剩下的肉,似乎在犹豫著什么。 终於,在秦野准备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突然小声地开口问道:“烟烟姐姐,可以……可以把剩下的红烧肉给我吗?”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孩子特有的软糯和一丝怯生生的试探。 秦水烟愣了一下。 她看著小姑娘那张瘦削的小脸和那双写满了渴望的眼睛,心里顿时一软。她以为是孩子馋肉吃,毕竟在这个年代,能吃上一顿红烧肉,对很多普通家庭来说,已经是过年才能有的享受了。 她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柔声说:“当然可以啊。” 没想到桃子下一秒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开心地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只装著红烧肉的搪瓷碗捧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谢谢烟烟姐姐!” 然后,她转过身,將那碗肉郑重其事地递到许巧面前,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巧儿姐姐,这个肉你帮我保存起来。我哥哥最爱吃肉了,等他从医院回来,这个肉给他吃。” 童稚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迴响。 她说,等他回来。 这个肉,给他吃。 在场的所有成年人,瞬间都僵住了。 许巧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那声哽咽逸出喉咙。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行……姐姐……姐姐帮你收好。” 秦水烟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秦野別过头去,抬手揉了揉自己泛红的眼眶,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我……我去找个饭盒来。”说著便转身快步朝后厨走去,那背影,竟显得有几分仓皇。 餐厅里的气氛,因为孩子一句天真的话语,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军装的小战士,脚步匆匆地从餐厅门口走了进来。他目光在餐厅里迅速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秦峰的身上。 他快步走到桌前,立正站好,对著秦峰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首长!” 秦峰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严肃和沉稳。他站起身,和小战士走到了一旁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交谈。 秦水烟的视线,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她看不清秦峰的表情,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她只看到那个小战士的嘴唇在飞快地翕动著,似乎在匯报著什么紧急的情况。 然后,她清晰地看到,秦峰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在听完对方的匯报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秦水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第240章 胖子死了 秦峰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在听完对方匯报后,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等小战士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秦峰才缓慢而沉重地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走动,只是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又鬆开,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著餐桌的方向走来。 秦水烟和许巧,几乎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便不约而同地从餐椅上站了起来。 “阿峰……”秦水烟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乾涩,“是不是……是不是急救室那边,有什么情况?” 秦峰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將秦水烟和许巧完全笼罩其中。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 那一眼,眼神复杂。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许久,他才终於开口。 “抢救……刚刚结束了。” “其中一个……最胖的那个青年,在手术室抢救的时候,就因为缺氧时间太长……停止了心跳。” 胖子……死了。 世界在秦水烟的眼前,猛地一晃。 所有的声音,光线,色彩,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与白。她摇了摇脑袋,试图將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甩出去,身体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重重地跌坐回了身后的椅子上。 “哐当——” 她手边的搪瓷碗被带倒,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个叫做胖子的少年,胖乎乎的,总是跟在顾明远身后。他很憨厚,甚至有些木訥,每次见到她,都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只会涨红了脸,憨厚地挠著后脑勺傻笑。 那个在山上,总是走在最后面,气喘吁吁却从不叫苦的胖子。 他就这么……没了? 明明……明明一切都快好起来了。 很快大家都会有钱的。 再也不会饿到全身浮肿,再也不会因为吃不饱穿不暖而发愁了…… 可是,他死了。 秦水烟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这几天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而麻木。 她的反应变得迟钝,甚至连悲伤的情绪,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她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一旁的许巧身上。 许巧抱著桃子,早已泣不成声。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將脸深深地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无声地颤抖著。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秦水烟看著她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力气,仿佛在刚刚那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了。 “剩下五个……还在昏迷,已经推进了重症病房。有专门的人在看护……不过……” 秦峰深吸一口气。 “情况,不容乐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做什么心理准备? 准备好接受一个又一个的死讯吗? 死神已经敲开了门,轻而易举地带走了六个人里最强壮的一个。那么接下来呢?它会不会一个接一个,把剩下的人,也全都拖进那片无边的黑暗里去?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个念头太过可怕,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旦凝视太久,就会被那股巨大的吸力,拖拽进去,撕得粉碎。 她会被恐惧压垮的。 她会失去所有前进的动力。 她会崩溃。 不行。 绝对不行。 秦水烟死死地攥紧了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嫩肉里,那尖锐的刺痛感,终於让她混沌的大脑,恢復了一丝清明。 她必须打起精神来。 只要许默还活著,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她就不能倒下。 她缓缓地从椅子上,重新站了起来。 “阿峰,我想去重症病房看看。” 一直沉浸在悲痛中的许巧,听到这句话,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猛地抬起头。 “我……我也可以去吗?”她急切地问,声音里带著哀求,“我弟弟在里面……我好几天没看到他了……求求你……” 秦峰沉默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当然可以。你是家属,允许探望。” “只是,重症病房有规定。” “你们只能在门口看。” 第241章 能不能让我先看看小默? 那条通往重症病房的走廊,似乎没有尽头。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將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 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是唯一的声响。 拐过一个弯。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原本空旷的走廊,此刻竟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这里,像是灾难过后,一个临时的难民收容所。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被各种复杂的气味所取代。汗味,泪水的咸味,食物残渣腐败的酸味,还有一种长期得不到清洗的身体所散发出的,令人不適的油腻味道。 几十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坐或臥,挤满了走廊两侧。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脸上带著长期劳作留下的风霜印记。此刻,这些饱经沧桑的脸上,都掛著同一种表情——麻木,空洞。 地上,墙角,到处都铺著破旧的草蓆和报纸。不少家属大概是已经在这里守了好几天,他们直接在走廊上打了地铺,就那么蜷缩在自己亲人病房的门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他们的脸上,都带著同一种表情。 一种被巨大的悲痛和漫长的等待,磋磨到极致的麻木与空洞。 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紧闭的白色大门,仿佛想用目光,將那薄薄的门板烧穿一个洞来。 偶尔,会有几声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啜泣声从某个角落里传来,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添上一道新的伤口。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秦水烟的目光,从一张张被痛苦扭曲的脸上缓缓扫过。 这里,是重症病房区。 躺在里面生死未卜的,都是他们的家人。 而他们,是这场天灾中,无数个破碎家庭的缩影。 这里,是人间地狱。 秦水烟一行人的出现,在这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当家属们看清秦峰和秦野身上那身笔挺的军装时,原本嘈杂的走廊,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但更多的,是畏惧。 在这个年代,那身橄欖绿,代表著一种普通人无法触及的权力和地位。 原本拥挤不堪的人群,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著,骚动起来。他们纷纷从地上站起身,朝两边退去。 很快,一条窄窄的,仅供一人通过的小路,在人群中被让了出来。 秦峰目不斜视,领著他们,一步一步朝著走廊的最深处走去。 秦水烟跟在他身后,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些目光里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权力的模样。 哪怕是在这个生命最脆弱,人人平等的地方,一身军装,一个身份,依旧能轻易地划开一道看不见的界限,將他们和这些普通人,隔绝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因为秦峰他们的关係,许默五个人被安排在了走廊最尽头的病房里。 那里最安静,也最方便看护。 享受的,自然也是最好的医疗资源。 他们刚刚走到病房门口,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年轻护士,端著一个不锈钢的托盘,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似乎是忙了一整夜,脚步有些虚浮,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血丝。 当她看到门口乌泱泱站著的这一群人时,眉头立刻不悦地皱了起来。 “你们是干什么的?”她的声音隔著口罩,显得有些含混不清,但语气里的不耐烦却显而易见,“这里是重症病房,閒杂人等都散开,不要堵在门口影响我们工作。” 秦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在了秦水烟和许巧身前。 他没有爭辩,也没有解释,只是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军官证,递了过去。 护士狐疑地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证件上那鲜红的印章和那个军衔时,她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惊讶与敬畏的紧张。 “首……首长好。”她连忙將证件还了回去,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秦峰接过证件,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侧过身,指了指身后脸色惨白的许巧和她怀里那个瘦弱的小姑娘,用一种平铺直敘的口吻说道:“病房里那五个伤员,其中有两个,是她们的家人。我带她们过来,看一眼。” 护士的视线,顺著秦峰的手指,落在了许巧和桃子身上。 当她看到许巧那张毫无血色,被泪水浸泡得浮肿的脸,和那个孩子茫然又惊恐的眼神时,眼底那份职业性的冷漠,终於还是被一丝同情所取代。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首长,真的很抱歉。重症病房有严格的规定,为了防止病人感染,是绝对禁止家属入內探视的。”她指了指病房门上那块小小的,长方形的玻璃窗,“不过,你们可以站在这里,通过这扇窗户,看看里面的人。” 说完,她似乎是不想再多说什么,端著托盘,便要转身离开。 “护士!” 许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衝上前,一把抓住了护士的手臂。 她的手,冰冷而又颤抖,力气却大得惊人。 “护士……我……我求求你……我想问一下……”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告诉我……里面的人……他们……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他们……还能活下来吗?” 那年轻护士大概是这几天被同样的问题问了无数遍,也见了太多家属崩溃的场面,整个人早已精疲力尽。 她没有多余的情绪去安抚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女人。 她只是停下脚步,垂下眼,看了一眼许巧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然后,她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伤员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抢救。他们目前的情况,非常不稳定。隨时……都有可能出现变化。” “至於能不能活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最標准,也最残忍的回答。 “具体的情况,还是要看他们自身的求生意志。” “我还得去照看別的患者。”她轻轻挣脱了许巧的手,“病人家属,麻烦你鬆开。” 许巧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不敢再拉著那个护士,只能看著她端著托盘,推开对面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然后,她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秦水烟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用力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巧儿姐!” 许巧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刚从冬天的河里捞出来的石头,隔著薄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她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 许巧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只是自言自语的说。 “烟烟……” “我……我们家小默……他……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他答应过我……他答应过奶奶……要好好活著……要给她养老送终的……” 秦水烟扶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自己的心,又何尝不是在滴血? 许巧缓缓地转过头。 她看著秦水烟,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终於发出了破碎的哀求声。 “烟烟……” “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先看看小默?” “我的心……好痛啊……痛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豆大的泪珠,从她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滚落下来,顺著她憔悴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如果……如果我们家小默也回不去了……” “我……我该怎么跟我奶奶交代啊……” “我该怎么办啊……” 第242章 又有一个,没呼吸了。 秦水烟看著崩溃的许巧,喉咙乾涩。 她该怎么回答? 说没事?连她自己都不信。 说会好起来的?何其苍白。 “巧儿姐,你听我说。” 她迫使许巧抬起头,迎上自己的目光。 “医生说,他们还有呼吸。只要人还喘著气,一切就都还没到最后一步。” 她扶著许巧那副几乎要散架的身子,半拖半抱地將她带到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前。门上那块巴掌大的长方形玻璃窗,是此刻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通道。 “你看。他们还活著。” 许巧被那股力量推著,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她踮起脚尖,视线,穿过那层冰冷的玻璃,投向了病房之內。 惨白的灯光下,是一个宽敞的房间。 六张病床整齐地排列著,其中一张,空著。 剩下的五张床上,都静静地躺著人。 每个人脸上都罩著透明的氧气面罩,面罩上凝结著一层薄薄的雾气,隨著他们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呼吸,时聚时散。各种各样的管子从他们身上连接到床头的仪器上,那些仪器沉默地闪烁著,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 许巧的目光,贪婪而又恐惧地,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 瘦猴。他躺在最靠近门口的床上,一条手臂被高高吊起,裹著厚厚的石膏。 小五。他半边脸都是擦伤,额头上缠著纱布,渗出暗红的血跡。 阿彪。他好像是伤到了胸口,胸前盖著厚厚的被子,一动不动。 顾明远…… 许巧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个总是跟在许默身后,一口一个“默哥”叫著的少年,此刻一条腿被金属支架高高固定在半空中,打著厚重的石膏。 她的视线艰难地越过他,落在了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 是许默。 哪怕隔著这么远,哪怕那张英挺的面容被泥污和伤痕覆盖,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弟弟。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 不同於其他人,他的四肢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打上石膏。可他的脖子,却被一圈厚厚的白色颈托牢牢固定住,让他只能僵硬地仰躺著,连头都无法偏转。 他像是被钉在了那张床上,双目紧闭,嘴唇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那张曾经总是带著几分桀驁不驯的英俊脸庞,此刻瘦削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形成两团浓重的阴影。 他瘦了好多,也白了好多。 那种白,不是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种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的,死人般的惨白。 许巧看著看著,眼前的一切又开始模糊。那层刚刚被她强行逼退的泪水,再次汹涌而上,將整个世界都融化成一片扭曲的光影。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那一眼,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吐出一口滚烫的气,身体一软,踉蹌著后退了一步,將位置让了出来。 “烟烟……”她用气声说,“你……你也看看。” 秦水烟上前一步,接替了她的位置。 她甚至不需要寻找,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窗边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许默。 她的许默。 算起来,他们不过一个星期没见面。 春耕开始了,村里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忙得脚不沾地。她开著拖拉机,每天奔波在各个生產队之间运送种子和化肥,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许默则带著他的那帮兄弟,一头扎进了深山里,说是要趁著春雨后,多挖些草药卖钱。 分开的前一天晚上,他还拉著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带她和兄弟们去国营饭店,好好吃一顿。 他说,我们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他说,以后,我再也不让你跟著我吃苦了。 那些温热的话语,仿佛还迴响在耳边。可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奄奄一息的人,又是谁? 那个沉默寡言,却会把所有温柔都倾注在她身上的男人。 此刻,他就躺在那片小小的玻璃之后,隔著一个生与死的距离,对她所有的痛苦和思念,一无所知。 秦水烟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后槽牙,口腔里瞬间瀰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那尖锐的疼痛,让她那颗几乎要被酸涩和绝望撑爆的心臟,有了一瞬间的麻痹。 她不能哭。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她收回视线,转过身,弯腰將一直紧紧抓著许巧衣角的小桃子,轻轻地抱了起来。 她柔声问道:“桃子,看到你哥哥了吗?” 她將孩子举到与那扇小窗同样的高度。 桃子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还带著未乾的泪痕。她急忙朝病房里望去,小小的身体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 她的视线在病房里逡巡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那条被高高吊起的,打著石膏的腿上。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有点不敢认。 那个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瘦得两颊都凹陷下去的人,真的是她那个总是把她举过头顶,笑得爽朗又温柔的哥哥吗? 他怎么……这么瘦了? 他看起来……好陌生……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她转过头,怯生生地看著秦水烟,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 “烟烟姐姐……我哥哥……他没事吗?” “他看起来……好痛……” 秦水烟强行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他们现在都睡著了,所以感觉不到痛。” “而且,刚才护士姐姐说,只要他们心里还想著我们,求生的意志够强,就一定能撑过来。” 她低下头,看著桃子那双写满了不安的清澈眼睛,声音放得更柔了。 “你哥哥,肯定捨不得丟下你不管的。他不是还要送你去上学吗?” 桃子愣愣地听著,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再也忍不住,把小脸深深地埋进了秦水烟的怀里,发出了压抑而又委屈的呜咽声。 “嗯……” 温热的眼泪,迅速濡湿了秦水烟胸前的布料,那湿意,像是带著灼人的温度,一路烫进了她的心里。 秦水烟抱紧了怀里这个小小的,颤抖的身体。 心口处,也是一片潮湿。 * 夜深了。 医院的走廊,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空旷而寂静,只剩下头顶惨白的灯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值班护士匆匆的脚步声。 秦水烟躺在病床上。 毫无睡意。 她 睁著眼睛,一动不动地盯著天花板上那片单调的白色。 大脑里,一片空白。 她不敢去想许默,不敢去想那间重症病房里的五个人。只要一开始想,那股灭顶的恐惧和绝望,就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她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疲惫终究还是战胜了紧绷的神经。 她迷迷糊糊地,坠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又是那场倾盆的暴雨。 她看见许默躺在冰冷的泥水里,脸色青紫,嘴唇翕动著,似乎在对她说什么。她拼命地想要靠近,想要听清楚,可无论她怎么跑,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在不断地拉远。 “姐。” “姐,醒醒。” 一个低沉而又熟悉的声音,將她从那片令人窒息的泥泞中,猛地拽了出来。 秦水烟浑身一颤,豁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两张一模一样的,写满了凝重的脸。 是秦峰和秦野。 窗外的天色,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將他们兄弟二人挺拔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两道黑影。 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秦水烟的心。 “怎么了?”她的声音因为刚睡醒,带著一丝沙哑,心臟却已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秦峰看著她那张在昏暗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沉声说:“刚刚护士找到我。” “重症病房里……又有一个,没呼吸了。” 又一个。 秦水烟的身体,晃了一下。 秦野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她茫然地看著自己的两个弟弟,大脑一片空白。 秦峰上前一步,蹲下身子,与她平视。他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沉重。 “他家里人,已经赶过去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最后一面?” 第243章 下一个会是谁? 秦水烟浑身都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又一个。 是哪个? 最终,她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 秦峰和秦野对视一眼,眼底是如出一辙的沉痛。秦峰不再多言,弯腰將她从床上扶了起来。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走廊的深夜,比白日里安静了许多。 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白色大门前,已经聚拢了几个人影。一个护士,两个医生,都带著一脸无法掩饰的疲惫与肃穆。 就在秦水烟和秦峰赶到的时候,那扇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一辆移动病床被推了出来。 床上的人,从头到脚盖著一方洁白的布单。 那层薄薄的白色,隔绝了生与死的界限,也压垮了等在门口的两个人。 “儿啊——!” 一对衣衫朴素、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女,正死死地扒著担架床的边缘,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那个女人,头髮凌乱,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纵横的泪痕。她整个人都扑在担架床上,双手隔著那层薄薄的白布,徒劳地拍打著下面那具早已冰冷的身体,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男人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颤抖著,去揭那方白布。 走廊两侧那些原本麻木的家属们,此刻也都纷纷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將一道道混杂著同情、恐惧与兔死狐悲的目光,投向了这里。 白布被掀开了。 露出一张年轻的,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脸。 是猴子。 秦水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 是他。 那个总是跟在顾明远屁股后面,身形瘦削,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最喜欢挤眉弄眼,讲些不著调的笑话来活跃气氛的少年。那个在山上累得直吐舌头,却还有力气和胖子互相打趣的猴子。 此刻,那张总是带著几分跳脱和狡黠的脸,平静得像一尊冰冷的石膏像。眼窝深陷,嘴唇是灰败的青紫色。所有的鲜活与灵动,都从这张脸上被彻底抹去,只剩下死亡的安详与沉寂。 他再也不会跟在顾明远身后,咋咋呼呼地喊“远哥”了。 他再也不会和胖子勾肩搭背,开那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了。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生命的时钟,永远地停止在了十八岁这一年。 “我的儿啊——!” 那个母亲终於看清了儿子的脸,喉咙里爆发出哀嚎。她挣扎著想爬上病床,想再抱一抱自己逐渐冰冷的儿子,却被一旁的医生死死拉住。 “你让我看看他……让我再看看他啊……” “猴子……你睁开眼看看妈……你不是说……你不是说等挣了钱,就给妈买条新围巾吗……你看看妈啊……” 男人的哭声,更加沉闷而压抑。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樑的庄稼汉,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没有去拉扯妻子,只是伸出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抚摸著儿子冰冷的脸颊,仿佛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將那流逝的生命重新暖回来。浑浊的泪水从他那布满沟壑的眼角滚落,砸在白色的布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一些同样在等待亲人消息的家属,看著这生离死別的一幕,再也抑制不住,纷纷別过头去,用粗糙的手背默默擦著眼泪。 “让让,都让让。”一个疲惫不堪的医生开口,声音沙哑,“逝者需要送去太平间了,家属请节哀。” 医护人员推著病床,艰难地从人群中穿行。 秦水烟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身子。 那辆移动担架床,在她眼前,被护工面无表情地推著,从她身边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渐行渐远。 胖子没了。 现在,猴子也没了。 六个人,只剩下了四个。 死神的镰刀,已经挥落了两次。它像一个冷酷而又耐心的猎手,正不紧不慢地,在这间小小的病房外逡巡。 接下来是谁? 下一个会是谁? 是断了腿的顾明远?还是伤了胸口的阿彪?是头部受伤的小五? 还是…… 还是那个被颈托固定住,躺在最里面的,许默? 不。 不会的。 秦水烟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將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她双腿发软,一步一步挪到了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前。 她將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门上那块冰冷的玻璃窗上。 惨白的灯光下,病房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六张病床,现在空了两张。 剩下的四个人,依旧像之前那样,无声无息地躺著,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各种仪器依旧在单调地闪烁著,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她的视线,穿过那三道身影,固执地,落在了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 许默。 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躺著。脖子被颈托固定住,脸上罩著氧气面罩。那张曾经麦色的、英俊的脸庞,此刻白得像一张纸,毫无生气。 秦水烟看著他,看著他胸口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眼泪,终於再也控制不住,顺著冰冷的玻璃,无声地滑落。 许默,我该怎么救你? 上辈子,我眼睁睁地看著我的父亲,我的弟弟,一个一个死在我面前,我无能为力。这辈子,我以为我能改变一切,我以为我能护住所有我在意的人。可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我还是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著你们,一个一个地,被死神带走? 我该怎么告诉你?我真的很需要你。我需要你像以前那样,用你那双沉静的眼睛看著我,用你那宽厚温暖的手掌包裹住我冰冷的手。我需要你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让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徒劳。 求求你,不要死。 不要像他们一样,丟下我一个人。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你回来,回到我身边。 让我知道,我这一次重生,不是一场更残忍的笑话。让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让我知道,我不是一颗被命运隨意摆布的,可悲的棋子…… * 明天就有新人物出现了,终於写完了。虐死我了。 第244章 244 她的身体,靠著那扇门,缓缓地滑落,最终无力地蹲在了地上。她將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却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就在这时,一件带著体温的军装,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上,裹住了她颤抖的身体。 “姐,回去吧。外面凉。” 秦峰的声音,低沉地在她头顶响起。 他一直站在她身后,为她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秦水烟那剧烈颤抖的身体,才终於渐渐平復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明艷的眼睛,此刻哭得又红又肿。 她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弟弟,那张与秦野一模一样,此刻却写满了担忧与心疼的脸,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秦峰无声地嘆了口气,他伸出手,將姐姐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用那件军装將她裹得更紧了一些,带著她转身,回到了那间病房里。 一进门,秦野立刻迎了上来,手里还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水。 “姐。” 秦水烟没有接水杯,只是任由秦峰將她按坐在床沿上。她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娃娃,目光空洞地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这个在部队里以严厉和冷硬著称的年轻军官,在自己的姐姐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他仰起头,视线与秦水烟齐平。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动作轻柔,一点一点擦去她脸颊上未乾的泪痕。 “姐。你看著我。” 秦水烟茫然地抬起眼。 “姐,你听我说。” “你要记住,这一切都是天灾。是山塌了,是泥石流,是谁也预料不到,谁也阻止不了的意外。” “猴子的死,胖子的死,还有里面那四个人的生死未卜,都跟你没有任何关係。” “你不要把这些,都怪在你自己身上。” “你不要觉得,是你的错。” “知道吗?” 秦水烟看著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映出弟弟清晰的倒影。她知道秦峰在担心什么。他怕她钻牛角尖,怕她被愧疚和自责压垮。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的那个结,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如果不是她安排让许默去学中医,他们就不会有那笔钱,就不会想著再去挖草药。如果不是她……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闭环。无论她怎么挣扎,怎么试图去改变,最终都会以另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回到原来的轨跡上。 看著姐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秦峰和秦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她看起来太脆弱了。 好像一件瓷器,只要再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分崩离析。 他们捨不得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可是,他们也有自己的任务。 天亮之后,救援现场还有大量的工作等著他们。失踪人员的搜寻还没有结束,后续的安置和清理工作更是千头万绪。他们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秦峰在心里重重地嘆了一口气。他站起身,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的疲惫。 “姐,我和小野要去宿舍那边眯一会儿了。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回救援现场去。” 他停顿了一下,用商量的语气,轻声说:“我等下叫护士过来,给你开一粒安眠药。你吃了,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好不好?” 他希望她能睡著。 只有在睡梦里,她才能暂时地,从这场无休无止的酷刑中解脱出来。 秦水烟却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目光终於有了一丝焦距。她看著自己的两个弟弟,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们去休息吧。” “不用管我。”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秦峰顿了顿,然后长长地嘆息一声,“那我和小野都出去了。” 秦野上前一步,不放心地叮嘱:“姐,我们就在隔壁营区的宿舍,如果有什么事,你就让护士来找我们。我们那边有什么消息,也会立刻通知你的。” 秦水烟轻轻应了一声,她勉强打起精神,挥了挥手:“好。你们赶紧去吧,你们也累坏了。” 等秦峰和秦野离开,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她再也支撑不住,抱著膝盖蜷缩在床头,將脸深深埋了进去。 她睡不著。 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便不受控制地,反覆迴荡著一幕幕可怖的画面。胖子那张因缺氧而青紫的脸,猴子父母撕心裂肺的哀嚎,还有重症病房里,许默他们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容…… 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一切好起来。 她什么都做不了。 重活一世,她以为自己拿到了改写命运的剧本,可到头来,她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眼睁睁看著悲剧以更惨烈的方式上演。 命运之所以称之为命运,或许就是因为它早已在起点,就刻好了终局的墓碑,无论你中途如何挣扎,如何绕路,最终都將被那股无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那个既定的深渊。 巨大的无力感和疲惫感,如同汹涌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將她淹没。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整个人重重滑倒在床上。 她太累了。 第245章 是他来了吗? 噩耗,接二连三地传来。 第三天下午,阿彪没了。 那个总是憨厚地笑著,力气大得能一个人扛起一袋化肥的壮实青年,在又一次心肺功能衰竭后,再也没能被抢救回来。 他的家人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当医生宣布死亡时间时,他年迈的父亲当场昏厥了过去,母亲则死死抓著病房的门框,哭得肝肠寸断。 第五天凌晨,小五也走了。 那个只有十七岁,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的少年,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他的颅內出血一直没能止住,在某个寂静的黎明,心电图上那条脆弱的曲线,毫无预兆地,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一个又一个。 那个曾经挤著六张病床的病房,如今空了一大半。 当初那个鲜活热闹的小团体,如今只剩下两具躺在床上,依靠冰冷机器维持著微弱生命体徵的身体。 只剩下许默和顾明远。 这一天下午,医院的主任医师亲自找到了秦水烟和许巧。那个年过半百、神情严肃的男人,將她们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用冷静的语调,陈述著事实。 “两位家属,请坐。”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翻开了桌上两份厚厚的病歷。 “病房里剩下的两位伤员,目前的情况……非常不乐观。” “他们还在深度昏迷中,大脑皮层受到了严重的不可逆损伤,至今无法自主呼吸。换句话说,一旦拔掉氧气管和呼吸机,他们会在几分钟內因为窒息而死亡。” “我们已经组织了全院甚至军区最好的专家进行会诊,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她们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但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他见惯了生死,悲欢离合於他而言,不过是一份份写满专业术语的病歷。 “因为救援不及时,他们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大脑缺氧时间太长了。再加上身体上严重的外伤和內伤……就算,我是说就算他们侥倖没有死,也极大概率……”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那个所有家属都最恐惧的词汇。 最终,他还是说了出来。 “……会是植物人的状態。” 植物人。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墙上掛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秦水烟静静地坐著,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像一尊精致却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许巧坐在她旁边,同样沉默著。她的眼眶红肿,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听到“植物人”三个字时,她的身体只是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们的反应,似乎让那位见惯了家属崩溃场面的主任医师,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他抬起眼,审视地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异常冷静的年轻姑娘。 最终,他合上了病歷,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下达了最后的通牒:“所以,我希望你们家属,能儘量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做什么准备? 准备好接受他们永远不会醒来的事实?还是准备好,在某个时刻,亲手做出那个拔掉呼吸机的,最艰难的决定? 这个消息,並没有在她们心中掀起预想中的惊涛骇浪。 或许,在胖子被盖上白布的那一刻。在猴子、阿彪、小五变成太平间里一具冰冷的尸体之后。她们的心,早已被巨大的悲痛反覆捶打、碾压,变得麻木而坚硬。 死亡的阴影盘旋得太久,久到她们甚至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如今医生给出的这个结果,不过是將那把悬在头顶的那把剑,又往下放了放,让那锋利的剑尖,更清晰地抵在了她们的喉咙上。 痛吗? 痛。 痛到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连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气。 但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所有的眼泪,似乎都在过去那几天里,流干了。 从主任医师办公室里出来,两人一言不发,像两缕孤魂,沿著那条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走廊,慢慢地往回走。 走廊里依旧挤满了神情麻木的家属。这几天,陆陆续续又有人被抬了出去,哭声也从未真正断绝过。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被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色地带。 许巧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看著秦水烟,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黯淡无光。 “烟烟。你说……还会有奇蹟吗?” 秦水烟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许巧冰冷得像死人一样的手。 在绝对的命运面前,她们毫无办法。所有的挣扎、祈祷、眼泪,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们唯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等待。 等待奇蹟的降临,或者,等待最后审判的到来。 * 春耕结束了。 麦子长上来了。 不过短短数周,曾经翻耕过的黄土地便被一层细密的绒绿所覆盖。 风从田野上拂过,掀起一层又一层温柔的碧浪。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湿润气息,带著一种雨后初霽的清新。 苏念禾和盼儿、春燕几个女知青走在田埂上。她们刚从自留地里回来,每个人手里都拎著一小篮新摘的野菜,准备晚上加餐。 “你们说,这麦子长得可真快。”春燕用手背抹了把额角的汗,脸上漾著笑意,“再过几个月,咱们就能吃上自己种的白面馒头了。” “可不是嘛。”盼儿也跟著笑,“到时候蒸上一大锅,什么菜都不用,光蘸著酱油吃,都能香掉舌头。” 她们嘰嘰喳喳地议论著,苏念禾却始终沉默地跟在后面,没有插话。 突然。 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田野的寧静。 “你们快看!有车!”春燕眼尖,最先叫了起来,指著村口的方向。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正顛簸著驶来。 在这个自行车都算稀罕物的年代,一辆小轿车的出现,足以在整个和平村引起一场不小的轰动。 “天哪!是小汽车!”春燕激动地叫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村里来大领导了吗?” 苏念禾也停住了脚步。 她不知道是不是心有所感。 在看到那辆黑色轿车的一瞬间,她的心臟,毫无预兆地,猛地漏跳了一拍。 车子在离她们不远的大队部院子前停了下来。 最先从驾驶座上下来的,是大队长王秀兰。她那张总是板著的脸上,此刻竟罕见地堆满了笑容,甚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她快步绕到车后座,亲自拉开了车门。 然后,一只穿著黑色皮鞋的脚,伸出来。 紧接著,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车里俯身而出。 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中山装,背对著她们,正侧耳听著王秀兰说著什么。 苏念禾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滯了。 是他吗? 是他来了吗? 那个男人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边的视线,在和王秀兰交谈的间隙,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 我打算每天给你们一个刺激,所以不剧透了。 第246章 不是他 那个男人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边的视线,在和王秀兰交谈的间隙,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一张俊美清雋的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入了苏念禾的视野。 他很高,鼻樑挺直,嘴唇很薄,肤色是那种久居室內才会有的、带著几分病態的白皙。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波澜不惊,却又能將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像。 太像了。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与优雅,那种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矜贵气质,几乎和她记忆深处的那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可……又不是他。 林靳棠的眼神,总是带著一种上位者俯视眾生的傲慢与漠然,即使在笑,那笑意也从未抵达过眼底,像一层精致而冰冷的面具。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气质要温润许多,像一块上好的暖玉,沉静,內敛,带著书卷气的斯文。 苏念禾的心,在看清他全貌的那一刻,猛地沉了下去。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她淹没。 可即便如此,她的视线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再也无法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分毫。她就那么呆呆地站著,任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鼓譟,忘了身在何处,也忘了身边还有同伴。 她的目光太过灼热,太过专注,以至於远处的那个男人,似乎也若有所感,朝著她们的方向,淡淡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 “念禾,你在看什么啊?魂都丟了。” 一旁的春燕用手肘轻轻地撞了她一下,將她从失神中唤了回来。春燕顺著她的视线望过去,自然也看到了那个俊秀得不像话的男人。当对方的目光扫过来时,春燕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她赶紧低下头,心臟“怦怦”直跳。 天哪!这男人也太好看了吧!比她们看过的电影画报上那些男明星,还要俊上好几倍! 他是什么人?大队长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物? 就在几个女孩子心思各异的时候,大队长王秀兰已经看见了她们,立刻扬起手,高声招呼道:“苏念禾!春燕!你们几个,都过来一下!” 春燕的脸更红了,她既紧张又兴奋,伸手拽了拽还愣在原地的苏念禾的衣袖:“念禾,快走啊,大队长叫我们呢。” 苏念禾这才如梦初醒。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迈开了有些僵硬的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朝著大队长他们走了过去。 春燕的胆子到底大一些,她走到王秀兰面前,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地往旁边的男人身上瞟。她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红著脸,率先开口问道:“大队长,这位男同志是谁呀?是新来的下乡知青吗?” 王秀兰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侧过身,用一种带著几分敬重的语气,为她们介绍道:“我正要跟你们说呢。这位是陆知许,陆同志。是上面特地派下来的农业专家。” 农业专家? 几个女孩子都愣住了。在她们的印象里,所谓的“专家”,都该是那种戴著厚底眼镜、头髮花白、上了年纪的小老头。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是专家? 王秀兰似乎看出了她们的疑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陆同志这次下来,主要是想实地考察一下我们村的春耕情况,看看咱们在种植技术上,还有哪些可以改进的地方,为明年的农业增產,提前做准备。这可是关係到咱们全村明年收成的大事,你们可不能怠慢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念禾和春燕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性子更沉稳一些的苏念禾身上。 “苏念禾,春燕,你们俩对村里的情况最熟悉。现在有空吗? 你们就带著陆同志,在咱们村的田里到处走走,看看。有什么问题,陆同志问起来,你们要好好回答,知道吗?” “有空有空!” 春燕 一双眼睛亮晶晶地黏在那个叫陆知许的男人身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前迈了一步,生怕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被別人抢了去。 看著这几个年轻女娃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王秀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 她把手里的草帽往头顶按了按,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像是在敲打那几个飘飘然的心思:“这是正经事!关係到咱们全村明年的收成,都给我把脑子放清醒一些,可別在陆同志面前失了分寸,丟了咱们和平村知青的脸!” 春燕被她这么一训,那股子衝到头顶的热血总算冷却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连忙挺直了腰杆,像个接受任务的士兵,对著王秀兰保证道:“大队长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她转向陆知许,大大方方地朝他伸出手,声音清亮:“陆同志你好。我是和平村的知青,姓梁,不过平常大家都叫我春燕。你和他们一样叫我春燕就行。” 陆知许的目光从王秀兰身上移开,落在了眼前这个活泼大胆的女孩子身上。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很浅。 他伸出手与春燕那只略带薄茧的手轻轻交握。 “別紧张。”他的声音比刚才在车边听到的更清晰,温润悦耳,“我们年纪相仿,就平等相处,不用把我当做领导。” 他一开口,那股子与林靳棠有几分神似的清冷矜贵,便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林靳棠是不会这样笑的。 他的笑永远像掛在唇角的一抹讥誚,眼神里带著俯瞰螻蚁般的傲慢与漠然,哪怕说著最温情的话,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疏离也从未改变。 苏念禾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不过……她隨即又在心里自嘲地想,这样才对。 林靳棠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穷乡僻壤?他现在,应该还在香港那片繁华的销金窟里,运筹帷幄,搅弄风云。这个落后闭塞的小村庄,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他又怎么会紆尊降贵,来这里做什么农业指导? 是她魔怔了。 第247章 这位秦水烟同志,是不能见吗? 几个女知青已经嘰嘰喳喳地围了上去,像一群发现了新奇花朵的蜜蜂,簇拥著陆知许,带著他走上窄窄的田埂。春燕更是当仁不让地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热情地介绍著。 “陆同志你看,这边是我们一队的麦田,那边是二队的。今年雨水足,长势比去年好多了!” “陆同志你累不累?要不要去我们知青点喝口水歇歇脚?” 苏念禾沉默地跟在人群的最后面。她低著头,视线落在自己脚尖那双沾了泥点的布鞋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看那个男人,可他的嗓音和背影,却像带著某种无形的引力,让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悄悄抬起眼帘。 “陆同志,你是哪里人啊?”春燕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终於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你的口音……我们都听不出来呢?” 这个问题,也让苏念禾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走在前面的陆知许脚步顿了顿,他回过头,目光在几个女孩子那一张张写满了好奇的脸上扫过。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我是美国人。” “什么?!”春燕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美国人?!” “天哪!是……是那个美帝国主义的美国吗?” 在这个年代,“美国”两个字,对於这些扎根在黄土地上的年轻人来说,是一个既遥远又敏感的词汇。它代表著敌对,代表著资本主义的腐朽,也代表著一种她们无法想像的,遥远而陌生的世界。 看著她们脸上那副混杂著震惊、好奇与一丝丝戒备的复杂表情,陆知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我妈妈是中国人。”他耐心地解释道,“她是大学教授。现在中美关係缓和,合作也越来越频繁。我个人很看好中国未来的发展,所以就申请了这次来中国合作的项目,打算回国来寻找一些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有不少同学,他们作为第一批合作人员,现在也分散在全国各地,进行著各种各样的项目。” 原来如此。 怪不得。 苏念禾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原处。 怪不得他身上有那股子和林靳棠相似的气质。 原来,是同样拥有国外生活经歷的原因。 一个是身在香港的特务,一个是来自美国的专家。 他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却因为相似的成长背景,在举手投足间,透出了同一种味道。 那是一种被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精心雕琢过的味道。 苏念禾心里的失望,像一株浸了水的植物,变得沉重而潮湿。可她又控制不住自己,被这种熟悉的感觉所吸引。 她借著他,想念另一个人。 她想著,林靳棠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是不是也穿著这样剪裁合体的衣衫,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指尖夹著一支香菸,对著香港的维多利亚港,眼神深沉如海? 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上辈子,她成了他身边眾多情人中的一个。卑微地,仰望著他,等待著他偶尔的垂怜。而这辈子,她重生了,却离他更远了。 就在她出神的瞬间,手臂忽然被身旁的春燕用力晃了晃。 “念禾!你在发什么呆呀!”春燕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嗔怪,又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听见没有?陆同志说,这次的指导工作结束以后,他打算去沪城逛逛呢!你不是沪城人吗?你赶紧跟陆同志说说,沪城有什么好玩的景点和好吃的东西啊!” 苏念禾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陆知许那双含笑的眼眸里。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仁的顏色比常人要浅一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琥珀色。此刻,那双眼睛正温润地看著她。 苏念禾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阵剧烈的悸动。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眼,重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清冷:“你想问什么?” 陆知许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疏离,状似不经意地,用一种閒聊般的口吻问道:“你们这批下乡的知青里,就你一个是从沪城来的吗?” 一旁的春燕,没有听出任何异样。她向来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不等苏念禾回答,便又嘰嘰喳喳,毫无心机地抢著开了口: “当然不是啦!除了念禾,还有一个呢!也是去年跟一起来的。” “叫秦水烟。” 陆知许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很轻。 “秦水烟?” “对啦!”春燕见他有兴趣,话匣子彻底打开了,竹筒倒豆子般地说道,“她和念禾都是去年从沪城来的女同志。我们这儿天寒地冻的,沪城那种大地方的人,金贵著呢,都不大愿意往我们这旮旯插队。也就她们两个,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来了。” 苏念禾的心,却在“秦水烟”三个字被吐出的瞬间,猛地向下一沉。 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酸涩感,悄然爬上心头,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这些矜贵优雅的男人,目光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会落在秦水烟的身上? 她到底有什么好?不就是仗著一张明艷招摇的脸,和一身娇纵任性的大小姐脾气吗? 苏念禾藏在裤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那尖锐的刺痛让她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復了一些。 陆知许若有所思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他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那笑容看起来无懈可击。 “秦水烟同志现在在哪里?方便的话,我能见见她吗?” 春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眨了眨眼,和一旁的苏念禾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怎么回事? 这位陆专家,怎么一来就指名道姓地要见秦水烟?难道……他是秦水烟的追求者?从沪城一路追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陆知许的观察力何其敏锐,他立刻就捕捉到了她们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惊愕与揣测。他脸上的笑意不变,语气却添了几分解释的意味,显得坦然而真诚。 “我妈妈也是沪城人。所以从小到大,我对沪城的女孩儿总会多一分亲切感,算是一种乡情吧。我没有別的意思。”他顿了顿,目光在她们脸上轻轻一扫,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不过,看你们的表情……这位秦水烟同志,是不能见吗?” 第248章 「我们挺投缘的。」 “哎,没有没有!”春燕立刻摆了摆手,连忙解释道,“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见的。就是……就是她最近实在是忙得很,怕是抽不出空来。”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把村里人尽皆知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她对象家里前阵子出了大事,山里头塌方,人被埋了,现在还躺在军区医院里生死未卜呢。她这阵子一上完工,人就没影了,估计又是去医院守著了。所以说啊,就算您想见,八成也见不著人。” 春燕说完,还惋惜地嘆了口气。 陆知许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似乎变得深邃了几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陷入了某种沉思。 看著他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苏念禾心里的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她討厌这种感觉。 她討厌所有这些优秀的、漂亮的、矜贵的男人,都像著了魔一样,围著秦水烟一个人打转。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秦水烟,再也看不到別的女人。 凭什么? 她捏紧的拳头缓缓鬆开,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婉柔顺的笑容。她主动上前一步,站到了陆知许的侧前方,这个位置,恰好能不动声色地隔开他和春燕的视线。 她的语气,比刚才热情了许多,带著一丝吴儂软语特有的温吞和甜糯。 “陆同志,您不是想打听沪城有什么好玩好吃的地方吗?那地方可真是太多了,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呢。您要是感兴趣,我倒是可以跟您好好讲讲?” 陆知许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落在苏念禾那张清秀的的脸上,微微一顿,隨即唇角的笑意重新漾开,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行。”他点头应道,“那就麻烦苏同志了。我们一边走,一边讲吧。” 接下来的路程,几乎成了苏念禾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像是要把自己毕生所知都倾囊相授。从外滩十六铺的码头钟声,到南京路上最时髦的百货公司;从城隍庙里热气腾腾的小笼汤包,到红房子西餐社里独一份的烙蜗牛。 陆知许一直安静地听著,偶尔会点点头,或者提出一两个问题,始终保持著一个完美的倾听者的姿態。他的目光落在远方连绵起伏的麦浪上,神情专注,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如同巨大的蓝色丝绒,缓缓笼罩了整片田野。 农田的视察,也在这场漫长的交谈中,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终点。 “陆同志,天不早了,我们就先回知青点了。”春燕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小腿,笑著和陆知许告辞。 “陆同志再见。”其余几个女知青也纷纷开口。 苏念禾跟著眾人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那个温润的声音,清晰地叫住了她。 “苏同志。” 苏念禾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缓缓回过头。 只见晚风中,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田埂上,昏黄的暮色勾勒出他清雋的轮廓。他看著她,脸上带著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们挺投缘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说。 “我在这里可能要住上一段时间。下次,能不能再找个时间,请你……再跟我多讲讲沪城的事?” * 暮色四合。 秦水烟开著那台老旧的拖拉机,把从镇上供销社换来的最后一批化肥运到了和平村的仓库。等她签完字,从瀰漫著刺鼻氨水味的仓库里出来时,天已经彻底擦黑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酝酿了一整天的雨水终於化作了濛濛细丝,无声无息地飘洒下来,给整个村庄笼罩上了一层湿冷的薄纱。 她一个人走在回知青点的土路上。 距离那场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泥石流,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这句话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真的。村里的生活,在经歷了最初的混乱和悲慟之后,正以一种顽强而迟缓的姿態,试图回归正轨。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到了半尺高,家家户户的烟囱里,也重新升起了炊烟。 可对秦水烟而言,时间更像是一种缓慢的凌迟。 它没有抚平任何伤口,只是將那些尖锐的疼痛,一点点碾碎,磨成无时无刻不存在的酸楚,渗透进她四肢百骸的每一寸骨血里。 她接二连三地参加了葬礼。 胖子的、猴子的、阿彪的、小五的…… 一场又一场。 她看著那些悲痛欲绝的父母,看著那些被黄土掩盖的简陋棺木,一次又一次。到后来她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是机械地鞠躬、上香,然后转身离开。悲伤这种情绪太过奢侈,当它浓烈到极致时,人连宣泄的力气都会被剥夺。 许默和顾明远还没有醒。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也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他们已经从军区医院那间戒备森严的重症监护室里转移了出来,住进了普通的干部病房。这意味著他们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时期,不再需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生命体徵监控。 可他们依旧没有醒。 秦水烟有时候能进去看看。隔著一层玻璃的日子结束了,她终於可以走到他的病床前,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绒毛,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带著氧气管的冰冷。 他的病床挨著顾明远的。 两个曾经生龙活虎的少年,此刻像两尊安静的雕塑,並排躺在那里。输液管、呼吸机、心电监护仪……各种各样的管子和线路將他们与冰冷的机器连接在一起,维持著那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生命跡象。 秦水烟常常想,或许她也该感谢老天手下留情。 它没有把他们两个都带走。 不管是哪一个没了,对另一个来说,都將是一场无法承受的灾难。 顾明远和许默是这个世界上关係最亲密的兄弟。他们的命,早就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如果顾明远死了,就算许默奇蹟般地醒来,他要如何面对这个空荡荡的世界?如果许默走了,那个咋咋呼呼、把许默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顾明远,又该如何独活? 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 活著,就好。 哪怕只是这样没有知觉地,活著。 她胡思乱想著,脚下的步子未停。 天色还早,知青点里此刻也没什么事。她忽然想起许巧,便调转了方向,朝著山坡上许巧家的方向走去。 林春花从医院里出来了,现在就在自己家住。许巧没和秋少白住一起,从医院回来以后,都回家照看林春花。 许巧一边要顾著医院,一边又要照顾林春花,整个人瘦得像风里的一片枯叶,仿佛隨时都会被吹走。 秦水烟心里发堵,加快了脚步。 细雨不知何时变得绵密了一些,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激起一阵寒意。她把头埋得更低,完全没有留意前方的路。 “砰”的一声。 她一头撞上了一个坚实的屏障,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踉蹌了一步。 “小心。” 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紧接著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摔倒的趋势。 第249章 「你刚才在看什么?」 秦水烟惊魂未定地站稳了脚跟。 那人的口音有些古怪,字正腔圆,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腔调,不像是本地人。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昏暗的暮色中,她对上了一双温润的眼眸。 那是一个极其俊秀的年轻男人。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中山装,身形高大挺拔。一把黑色的油布伞,將他和漫天细雨隔绝开来。雨丝顺著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脸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很陌生的一张脸。 她可以確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 男人扶著她的那只手並没有立刻鬆开。他的视线落在她沾著雨水的脸上,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似乎有一道极亮的光芒飞快地闪过,快得像是错觉。 那道光芒…… 秦水烟的心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警惕感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她不喜欢这个眼神。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挣开了他的手,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分亲近的距离。 “谢谢。” 她的声音很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男人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他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像是觉得有些惊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不客气。”他鬆开了她的手臂,见她一脸冷淡和戒备,似乎並不介意,反而主动解释道,“我是陆知许,最近来和平村考察农作物的农业专家。刚来几天,你不认识我也是正常的,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他主动解释了自己的身份,仿佛是为了打消她的戒备。 农业专家? 秦水烟的目光飞快地从他身上扫过。 这身考究的衣著打扮,这副金丝眼镜,还有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看不出一点薄茧的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和“农业”这两个字,没有半点关係。 而且,他太年轻了。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有什么能耐,被上面派下来当专家?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关係。 她现在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去探究一个陌生人的底细。 秦水烟衝著他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完全没有自报家门、互相介绍的意思,转身便准备离开。 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头髮和肩膀上,很快濡湿了一片。她却毫不在意,径直淋著那濛濛细雨,朝著许巧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个叫陆知许的男人,並没有离开。 他撑著那把黑色的伞,静静地站在原地。伞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定定地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山坡的拐角处,他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陆知许。” 一个温吞而迟疑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苏念禾打著一把碎花油纸伞,从另一条岔路上走了过来。她看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雨里,再顺著他的视线看到了不远处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 陆知许听见声音转过头。 他看见是苏念禾,脸上漾开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迈步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苏同志,你来了。” 她看著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声音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你刚才在看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语气太过尖锐,带著质问的意味,完全不像她平日里温吞柔顺的样子。 陆知许的脚步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诧异。 “我有看什么吗?”他轻描淡写地反问。 他这副坦然的模样,反而让苏念禾准备好的满腔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是啊,她凭什么质问他呢?她又不是他的谁。 她狼狈地移开视线,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试图將刚才的失態掩盖过去。“没什么。我是想说,时间不早了,我们早点去供销社吧,再去晚了恐怕要关门了。” 她提起那个本该是他们今天下午的“约会”项目,希望能將话题拉回原来的轨道。 陆知许却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接住了几滴从伞檐坠落的冰凉雨珠。雨水顺著他清晰的掌纹匯聚成一小汪,然后又从指缝间滑落。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那种属於读书人和艺术家的手,乾净得不像一个会下地考察的农业专家。 “今天就不去了。”他收回手,用说道,“雨下大了,路不好走。改天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补充道:“我看天色也不早,你也早点回知青宿舍休息。女孩子淋雨,容易生病。” 苏念禾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扔进了一盆冰水里,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 林靳棠已经死了。放心。 第250章 哦,她就是那个秦水烟? 改天吧。 早点回去休息。 多么体贴,多么周到,又是多么的疏离。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不是这样的。半个小时前,他主动来知青点找她,笑著问她愿不愿意陪他去镇上的供销社转转。 她握著伞柄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巨大的失落和委屈如同一股酸涩的冷流,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这段时间,陆知许几乎每天都会来找她。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关於沪城的风土人情,关於那些她曾经习以为常的弄堂、点心铺子和百货公司。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悉了。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一个身份不凡的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如此密切地来往,本身就带有一种不言而喻的曖昧。知青点的女孩子们看她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艷羡和探究。就连苏念禾自己,也几乎要沉溺在这种精心编织的温柔假象里。 她不止一次地猜测,陆知许是想追求她的。 她爱林靳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种爱,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融入血液里的,是上辈子用一条命换来的执念。她重生一世,唯一的念想,就是能再次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 可是……她清楚地记得,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林靳棠以香港特务的身份潜入內地,搅弄风云,还要等整整五年。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她要如何在这穷山恶水、了无生趣的地方,熬过这漫长的五年?她不可能偷渡去香港找他,只能在这里被动地等待。 而陆知许的出现,像是一道意外的光,照进了她晦暗的生命里。 他太像了。 他和林靳棠,实在太像了。 他们同样的高大英俊,同样有著海外生活的背景,同样在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与这个贫瘠时代格格不入的矜贵与优雅。 苏念禾不止一次地,透过陆知许那温润如玉的表象,看到了林靳棠那双冷漠傲慢的眼睛。 她想著,或许……她可以把他当做一个暂时的替代品。 反正只是一个替身而已。 在他身上,重温一下被那样一个男人关注、垂青的感觉。等五年后林靳棠出现了,她再毫不留恋地將他甩开。 这不算背叛。 这只是为了排遣漫长等待中的孤寂,不算对不起林靳棠。 今天陆知许来找她去供销社买东西,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她甚至为此特意换上了一件簇新的的確良衬衫。可没想到半路上下起了雨,她跑回宿舍取伞,满心欢喜地折返回来时,却远远地看见,陆知许正和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雨中。 那个身影…… 那个哪怕化成灰她都能一眼认出来的身影! 秦水烟! 那一刻,苏念禾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看见秦水烟转身离开,而陆知许,却像被勾了魂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死死盯著那个女人的背影,连她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男人的目光,最终都会落在秦水烟的身上?! 她到底有什么好? 一股尖锐的妒火,灼烧著她的五臟六腑。她藏在衣袖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软肉里,那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平静。 她抿紧了乾涩的嘴唇,终於还是没忍住,用一种近乎赌气的语气,再次开口:“你刚才……和秦水烟在聊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向来是以温柔体贴的形象示人,这种带著浓浓醋意、耍小性子的质问,实在太不像她平日的作风了。  果然,陆知许似乎是愣了一下。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那双深邃的眼眸,隔著一层薄薄的镜片,静静地看著她。 苏念禾被他看得心头髮慌,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 可陆知许却在她开口之前,忽然垂下眼,笑了一下。 “秦水烟?”他像是品味这个名字一般,缓缓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哦,她就是那个秦水烟?” 苏念禾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只听见他用一种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之事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当真,名如其人。” 第251章 小默……他是被人克了,才遭的这场横祸 雨势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濛濛细丝,变成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秦水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山坡的泥路上。 许巧家的院门虚掩著。 院子里,许巧正踮著脚尖,费力地收著晾衣绳上被雨水打湿的衣物。 秦水烟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喑哑的呻吟,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烟烟?” 许巧急忙扔下手里的湿衣服,几步衝过来把秦水烟拽进了屋檐下:“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打把伞!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自己那双冰凉的手,有些笨拙地去拍打秦水烟身上的雨水。 秦水烟任由她动作,没有躲闪。 她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女孩。 不过短短一个月,许巧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禾苗,瘦得脱了形。宽大的衣裤空荡荡地掛在身上,颧骨高高地凸起,下巴尖得能戳人。 “我刚从镇上运完化肥回来。”秦水烟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顺路过来看看你和林奶奶。” 听到“林奶奶”三个字,许巧拍打她衣服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低声说:“我……我跟奶奶都挺好的。你快进屋,我给你找身乾衣服换上,再给你熬碗薑汤,不然非得著凉不可。” 她说著就要拉秦水烟进屋。 秦水烟却摇了摇头,抬眸看了眼那片被雨幕笼罩、愈发昏沉的天际,说道:“不了,我待会儿就回知青点。林奶奶在屋里吗?我进去跟她说句话,看看她老人家身体怎么样,就走。” 她想,无论如何,她都该去跟那位老人打声招呼。许默昏迷不醒,最痛苦的,莫过於从小將他带大的奶奶。 然而,许巧的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仅没有去叫人,反而下意识地,往门边挪了半步,那姿態,像是在阻拦。 秦水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她脸上的表情,缓缓地收敛了起来,目光落在许巧那张写满了为难和躲闪的脸上:“怎么了,巧儿姐?不方便吗?” 许巧两只手无措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昏黄的灯光下,秦水烟能清晰地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两只受惊的蝴蝶翅膀。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屋檐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和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秦水烟没有再催促。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看著许巧,等待著一个答案。 终於,许巧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败下阵来。 “烟烟……你……你还是別进去了。” “为什么?”秦水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前几天……村口来了个算命的瞎子。奶奶……奶奶她拦住人家,非要问小默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像是接下来的话太过残忍,让她难以启齿。 秦水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依旧沉默地听著。 许巧深吸了一口气,终於还是说了出来:“那算命的说……说小默……他是被人克了,才遭的这场横祸……” “克”? 秦水烟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克。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又是多么恶毒的一个字。 她看著许巧那张写满了愧疚和痛苦的脸,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人们需要一个解释,需要一个为这场灾难负责的罪人。 当科学和理智无法提供答案时,迷信和谣言,就成了最好的藉口。 “烟烟,你別……你別往心里去!”许巧见她脸色惨白,一言不发的样子,顿时慌了神。她急忙上前一步,抓住秦水烟冰冷的手,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我知道那些都是胡说八道!我知道你对小默有多好,如果没有你,我们家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这一切都跟你没关係! ” “只是……只是我奶奶她……”许巧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年纪大了,又迷信……小默已经昏迷一个月了,她……她太害怕了,害怕小默真的就这么……醒不过来了……她就是急糊涂了,才会信了那些鬼话……烟烟,你別怪她,好不好?” 秦水烟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然后,她抬起手,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动作,轻轻拂去了许巧脸颊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珠。 “巧儿姐。”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 “没事。” 她说。 “谢谢你告诉我。我能理解。” “既然奶奶不想见我……那我今天就不进去了。”秦水烟收回手,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了雨幕之中,“你和林奶奶都没事就行。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许巧彻底呆住了。 她看著秦水烟那单薄而挺直的背影,巨大的愧疚和懊恼,瞬间將她淹没。 她怎么就说了呢? 她为什么要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秦水烟听了该有多难过? 她怎么能说出口? 她怎么能用那么残忍的话,去伤害一个为这个家付出了如此之多的人? 许家能有今天,能从那个一穷二白的烂泥坑里爬出来,靠的是谁?是秦水烟!是她给许家指明了一条光明的路, 是她拿出积蓄,帮他们打通了所有的门路! 现在许默出事了,怎么能……怎么能就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 这和那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又有什么区別! “烟烟!你等等!” 许巧猛地回过神来,看著秦水烟已经走到门口的身影,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外面雨下大了!我去给你拿把伞!你等一下!” 她转身就衝进了里屋,手忙脚乱地在墙角那堆杂物里翻找著。 她终於在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了一把伞。 她立刻抓著伞冲了出去。 “烟烟!伞找到了!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裹挟著冰冷的雨丝,穿堂而过。 那个单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浓稠如墨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 秦水烟一个人走在回知青宿舍的路上。 她没有走得很快。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於走到了院门口。 “烟烟!” 一声急切的呼喊穿透雨幕。 顾清辞撑著一把油布伞,几乎是从宿舍里冲了出来。 “你跑哪儿去了?吃过晚饭了吗?”顾清辞几步跨到秦水烟面前,將那把不大的伞举过秦水菸头顶。 秦水烟的眼睫动了动,那双总是明艷照人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像蒙了尘的黑曜石。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落在顾清辞焦急的脸上。 “我去了一趟许默家。”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一衝,几乎要散在风里,“看了一下他姐姐。” “他姐姐怎么样了?”顾清辞立刻追问,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抓住秦水烟冰冷的手臂,將她往宿舍里拖。 “还好。”秦水烟顺从地被她拉著走,脚步有些虚浮。 进了秦水烟那间独立的小房间,顾清辞立刻关上门。她转身去自己的宿舍,很快就拎著两个灌满了滚烫热水的暖水瓶回来。 “我看你这样子,肯定是没吃饭。”顾清辞打量著秦水烟苍白如纸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一些:“我去知青食堂给你打点饭菜来,你先赶紧洗个热水澡,把这身湿衣服换了。然后將就著吃点,好不好?” 秦水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顾清辞看著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只能在心里重重嘆了口气,闷闷地转身回宿舍拿上自己的铝製饭盒,转身去了知青食堂给秦水烟打饭。 第252章 她是不是……应该儘量离开许默他们,比较好? 秦水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顾清辞看著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只能在心里重重嘆了口气,闷闷地转身回宿舍拿上自己的铝製饭盒,转身去了知青食堂给秦水烟打饭。 房间里只剩下秦水烟一个人。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反应过来,才拿起地上顾清辞带来的暖水瓶,给自己吸了一个热水澡。 洗完澡换上乾燥的衣服,秦水烟没有擦乾头髮,就那么披著湿漉漉的长髮,一个人坐在床板上发呆。 顾清辞端著饭盒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秦水烟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而易碎的瓷像。 听到开门声,秦水烟缓缓转过头来。 顾清辞的心猛地一揪。她强行压下心里的酸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將手里的饭盒递了过去,语气轻快地说道:“今天食堂又蒸红薯了,又香又甜,我给你拿了两个最大的。快,趁热吃。” “谢谢。” 她接过那个还带著余温的红薯,用指甲剥开薄薄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然后她就那么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吃著,。 顾清辞就在旁边静静地看著她,几次张开嘴,又几次默默地闭上。 她想问问许巧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问她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这些话,在秦水烟那双空洞的眼眸面前,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终於,还是秦水烟先开了口。 她没有看顾清辞,只是盯著手里那个被啃了一小半的红薯,淡淡地说道:“想说什么就说,別吞吞吐吐的。” 顾清辞深吸了一口气,终於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烟烟,”她看著秦水烟的侧脸,一字一句,说得异常认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这人嘴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我就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隨时开口。我顾清辞,一定在所不辞。” 秦水烟啃著红薯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顾清辞。 秦水烟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那张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好。”她点了点头。 顾清辞一直陪著她,看著她慢吞吞地吃完了两个红薯,又把饭盒里的一点咸菜也吃得乾乾净净。直到確认她真的吃饱了,顾清辞才收起饭盒,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头髮一定要擦乾了再睡,不然明天要头疼的。” 秦水烟再次点了点头。 门被轻轻地带上。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秦水烟有些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著头,看著头顶那片虚空。 林靳棠、李雪怡、苏念禾…… 秦建国、秦峰、秦野…… 许默、胖子、猴子、阿彪、小五…… 所有和她扯上关係的人,似乎都没有好下场。 那些她憎恨的,那些她深爱的,那些她想要保护的,那些无辜的……一个接一个,都走向了毁灭。 如果命运真的是一本早已写好剧本的书。 如果她秦水烟,就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可笑又可悲的主角。 那么她的存在,本身是不是就是一场灾难? 她所谓的“重生”,所谓的“復仇”,所谓的“弥补”,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她就像一个带来瘟疫的病毒源,走到哪里,就把不幸和死亡带到哪里。 她自以为在救人,实际上,却是在加速他们的死亡。 许默是这样。 她的父亲和弟弟们是这样。 那么,顾清辞呢?许巧呢? 是不是只要她继续留在他们身边,他们最终,也逃不过前世的宿命? 秦水烟缓缓睁开眼。 她是不是……应该儘量离开许默他们,比较好? 离开这个村子,离开所有她在意的人。 这样,是不是就能保全他们了? 第253章 秦水烟这个女人,怎么就不能安分一点? 一夜雨歇天光初亮,清冽潮湿的空气裹挟著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秦水烟和顾清辞一前一后走进知青食堂。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顾清辞麻利地打了两份早饭,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碴子粥,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馒头,外加一小碟顏色深得发黑的咸菜疙瘩。 两人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秦水烟拿起那个能当武器使的馒头,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顾清辞担忧地看著她,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於是她也只能沉默,把自己的那个馒头掰了一大半,默默放进秦水烟的碗里,然后埋头喝自己的那碗清汤寡水。 吃完早饭,秦水烟站起身。今天村里没有安排她运输物资的任务,她正好得了空閒。 “我吃好了。今天没什么活儿,我打算去趟医院看看许默。” “我陪你……”顾清辞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秦水烟摇了摇头:“不用,你今天不是还要下地拔草吗?我自己去就行。” 她说著端起两人的碗筷准备拿去清洗,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个略显洪亮的女声, 从食堂门口传了过来。 “秦知青!秦水烟同志!” 秦水烟的脚步顿住了。她循声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大队长王秀兰正站在门口,脸上掛著一抹极其罕见的热情笑容。她身后还跟著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身形高大挺拔,一身熨帖的深蓝色中山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卓然。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眸,隔著食堂里氤氳的晨雾,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是他。 昨天那个自称“农业专家”的男人。 秦水烟的目光只在他脸上一扫而过,隨即转向王秀兰,声音平淡无波:“王大队长,有事吗?” 王秀兰快步走了过来。 “哎呀,秦知青,正找你呢!” 她身后的陆知许也跟著走了过来,在离秦水烟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衝著秦水烟微微頷首,镜片后的目光温润柔和,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声音温润清朗:“你好,秦同志。” 秦水烟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也微微点了点头。 王秀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格外亲切的语气问道:“秦知青啊,你今天没什么事儿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立刻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我刚吃完饭,正打算去仓库清点一下化肥库存呢,大队长。这几天雨下得大,我怕仓库漏水,把化肥给弄湿了。” 这个藉口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然而王秀兰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样,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哎呀,那个不用你操心!仓库上个礼拜刚翻修过,结实著呢!再说了,这个季度的化肥也用得差不多了,剩下那点就算湿了也不打紧。” 她说著,终於將身旁的男人正式推到了台前。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陆知许同志,是上头特意派来咱们和平村指导农业生產的美国专家!陆同志可是高材生,懂得多著呢!他这几天刚到,你们年轻人应该还没见过面吧?” 陆知许主动伸出手,姿態优雅得体:“你好,秦水烟同志。” 秦水烟跟他握了握手。 收回手,陆知许说:“说起来,我们昨天已经见过了。” 他转向王秀兰,用一种带著笑意的解释口吻说道:“昨天傍晚下著雨,秦同志走路没看清,不小心撞到了我。所以我们不算完全不认识。” “哎哟!那可真是太巧了!这不就是缘分嘛!”她一拍手,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了,“那感情好!认识了就好办事!” “秦知青啊,是这么个事儿。”王秀兰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陆同志这次来得急,很多生活用品都没带齐全。你看,这天气眼瞅著一天比一天热了,没几件换洗的衣裳和日常用的家什可不行。今天大队里的人都忙著下地除草补苗,实在是抽不出人手。我看你今天正好得空,就辛苦你一趟,开拖拉机带陆同志去县城的百货商店,帮他置办些需要的东西回来。” 县城可不近。 开著拖拉机,一来一回,就得一天时间了。 秦水烟皱了皱眉头。 王秀兰说完,像是怕她不答应,又从自己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叠崭新的票券和几张大团结,不由分说地塞进了秦水烟的手里。 “喏,这是上头髮给陆同志的生活补贴和各种票据,你可得拿好了!就按照这上面的额度给他买,可千万別超了!超出来的部分,我这边可一分钱都不会给你补的啊!” 工业券、布票、粮票、肉票……甚至还有一张专门供应给外宾和高级干部的侨匯券。 王秀兰交代完这一切,像是终於卸下了一个天大的包袱,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她满意地拍了拍秦水烟的肩膀,又衝著陆知许露出了一个笑容:“陆同志,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我们秦知青可是个能干的好姑娘,你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跟她说!我地里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她脚底抹油,转身就溜之大吉,仿佛生怕秦水烟会反悔,把那叠烫手的票券再塞回给她。 秦水烟低著头,看著手里那叠票券. 她面无表情地將票券对摺,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面前那个始终掛著温和笑容的男人. “你稍等一下。” 她说。 “我回宿舍换件衣服。” 陆知许看著她,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他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食堂外不远处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杨树。 “好。” 他的声音,温润悦耳。 “那我就在那棵树下等你。” * 秦水烟转身回宿舍,顾清辞立刻像条小尾巴似的跟了进去。 秦水烟径直走到床尾那只木箱前,弯腰打开了箱盖。 她从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里,抽出一件灰蓝色的薄布外套。 她一边穿外套,一边问顾清辞:“你知不知道,那个陆知许,到底什么来头?” “我也不清楚。”顾清辞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努力回忆著听来的只言片语,“ 我也是这几天才听人说起的。就说村里来了个大人物,美国来的专家,要指导咱们种地。不过大队长和村长他们都宝贝得不行,跟伺候祖宗似的。听人说他现在就住在村长家里,村长媳妇天天给他开小灶呢。” 秦水烟扣上最后一粒纽扣,终於停下了动作。她垂下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美国人。 一个金尊玉贵的美国专家,跑到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来,指导农业生產? 上辈子她从未从许默嘴里听说过和平村有过这么一號人物。是她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还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她当年身陷囹圄,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个人的出现,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本想今天去医院看看许默和顾明远。 可现在,这个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一想到要和一个来歷不明的男人,在那台“突突突”的破拖拉机上顛簸整整一天,秦水烟心底就升起一股无名火。 她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烦闷强压下去。 “那我走了。”她理了理外套的领口,转身对顾清辞说,“中午我大概率不回来吃饭,你別等我。” “哦,好。”顾清辞连忙点头,又追著叮嘱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点。” 秦水烟“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后的天空被洗刷得一片澄澈的蔚蓝,几缕薄云像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掛在天边。清晨的阳光带著一丝微暖,照在湿漉漉的黄土地上,蒸腾起一层淡淡的水汽。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老杨树下的男人。 陆知许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他身姿挺拔如松,那身剪裁合体的中山装,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粗布衣衫中,显得格外醒目。阳光穿过稀疏的杨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给他那张俊秀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似乎天生就有一种吸引人目光的特质。 来来往往的村民和早起上工的知青,无论是男是女,经过那棵树下时,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偷偷地用好奇、探究、甚至带著几分惊艷的目光打量他。 他却丝毫不以为意。 面对那些毫不掩饰的视线,他没有半分不自在,反而始终保持著温和的微笑,偶尔还会衝著看过来的村民,礼貌地頷首致意。 秦水烟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隨著她的靠近,陆知许的目光也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秦水烟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多余的寒暄,微微朝著他点了点头:“你跟我来。” 说完,她便径直转身朝著村子东头的仓库走去。 陆知许微微一怔,眸內闪过一丝什么。但他脸上的笑容未减,只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迈开长腿三步並作两步,轻鬆跟了上来。 知青宿舍门口苏念禾、春燕和盼儿几人刚端著空碗从食堂回来。 “誒,你们看,那不是陆同志吗?”眼尖的春燕最先发现了那两个走在前面的身影,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苏念禾,“他怎么跟秦水烟走在一起?这是要去哪儿啊?” 盼儿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是啊。看方向像是要去仓库那边。” 就在这时,一个刚从食堂里出来的男知青凑了过来。他脸上带著几分没能捞到好差事的懊恼和羡慕,酸溜溜地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呢?刚才在食堂大队长亲口指派的,让秦水烟开拖拉机,带陆同志去县城买生活用品呢。” 他咂了咂嘴,一脸惋惜:“我就说学门手艺多重要!要是我也会开拖拉机这好事儿,哪能轮到她?去一趟县城,怎么著也能去国营饭店蹭顿好的,开开荤啊!” “瞧你那点出息就知道吃!”春燕被他逗乐了,笑著啐了一口。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闹著,谁也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苏念禾,脸色已经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又是秦水烟! 这个女人怎么就像个阴魂不散的鬼一样! 秦水烟这个女人,怎么就不能安分一点? 怎么就非要一天到晚没事干,专门来抢她的男人?! 第254章 「林、靳、棠。」 和平村的仓库里,瀰漫著一股柴油、尘土和化肥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那台老旧的拖拉机,静静地趴在仓库最里面。车身上满是泥浆和划痕,巨大的轮胎上还嵌著乾涸的黄土,看上去笨重而邋遢。 陆知许跟在秦水烟身后走进这间昏暗的仓库。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台脏兮兮的大傢伙身上时,那张堪称完美的温润笑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滯。 秦水烟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她径直走到拖拉机前,手脚並用地攀上了驾驶座 然后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油门和离合器,然后拿起那根粗大的摇把,插进车头的启动孔里。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摇。 “吭……吭哧……”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垂死挣扎般的嘶吼。 秦水烟皱了皱眉手臂再次发力。 “吭哧……吭哧……突突突……” 整个仓库都隨著这巨大的轰鸣声,微微震颤起来。一股浓重的黑烟,从排气管里喷薄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陆知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手在鼻前挥了挥。 秦水烟在那片呛人的黑烟和剧烈的抖动中,稳稳地坐著。她等发动机的运转平稳了一些,才回过头看向那个还站在原地的男人。 “上来。” “县城来回一趟要十个小时。我们早去早回。” 陆知许:“………………” 陆知许那张总是掛著得体微笑的脸庞,第一次显露出僵硬的表情。 这东西……要怎么上去? 拖拉机的车身离地极高,没有踏板,只有光禿禿的轮轂和沾满泥污的金属支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著头皮伸出手,试图抓住驾驶室的边缘。他试探著抬起一条腿,想踩上那个巨大的轮胎借力,然而光洁的皮鞋鞋底在橡胶上一滑,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失衡,身体狼狈地朝著一侧歪倒下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结结实实摔进泥地里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精准而有力地抓住了他的小臂。 那只手很纤细,指骨分明,肌肤在昏暗的仓库里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然而就是这只看似柔弱无骨的手,稳稳地將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拽了回来,重新拉回了车边。 陆知许惊魂未定地站稳,他抬起头,正对上秦水烟那双清冷无波的眼眸。 “踩轮轂,然后抓稳这边。”她用下巴点了点驾驶座旁的一根金属扶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指导一个三岁的孩童。 陆知许的脸颊难得有些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陌生的窘迫感,依言照做。这次他学乖了,脱下了碍事的皮鞋,只穿著袜子踩了上去。 一番手脚並用的挣扎后,他总算把自己弄进了那个狭窄的副驾驶位。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著鞋,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拭额头,嘴里有些气息不匀地说道:“谢谢。” “不客气。” 秦水烟的回应轻飘飘的,没有丝毫起伏。 说完便收回目光,双手熟练地握住方向盘。 拖拉机猛地向前一衝,隨即“哐当哐当”地驶出了昏暗的仓库。 耀眼的晨光瞬间倾泻而下,让陆知许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顛簸开始了。 和平村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被无数双脚和车轮硬生生从田埂间压出来的土道。 雨水过后,路面变得泥泞不堪,大大小小的水坑星罗棋布。拖拉机碾过去,车身便会剧烈地摇晃,像隨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陆知许不得不死死抓住身前的栏杆,才能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发动机的噪音震耳欲聋,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隨著这剧烈的震动错了位。 然而身旁的秦水烟却稳如泰山。 她挺直著背脊,双手看似隨意地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著前方。 晨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拂过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白皙的脸颊,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陆知许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胶著在了那张脸上。 一个漂亮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沪城姑娘,一台破破烂烂、隨时可能散架的乡下拖拉机。 这幅画面实在太过新奇。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的神情。那张精致明艷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与委屈,更没有那种富家小姐被迫体验民间疾苦的屈尊降贵。 她开得一本正经,专注而认真。 他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肆无忌惮,毫不掩饰。 可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又或者,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以至於完全可以將其视若无物。 陆知许缓缓收回了视线,心底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 这个叫秦水烟的女知青,真是与眾不同。 比他这些年来在国內外见过的所有名媛淑女、知识女性,都来得有意思。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近一个小时,渐渐驶离了村庄的范围,进入了一片更为开阔的田野。 太阳越升越高,空气里的湿意被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浮动的尘土和逐渐升腾的热浪。 秦水烟停下车,从座位下摸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她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水。 陆知许看著这一幕,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顛簸和燥热让他口乾舌燥,嘴唇已经开始起皮。 秦水烟喝完水,拧上盖子,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正好看到他舔舐乾裂嘴唇的动作。 她开口问道:“你渴了吗?” 陆知许以为她是要把水壶递给他,立刻点头,声音因乾渴而有些沙哑:“有点。” 然而秦水烟並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她只是將水壶放回原处,然后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著他,语气平淡地反问了一句: “那你干嘛出远门不带水呢?” 陆知许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准备好的“谢谢”两个字,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他胸口发闷。他看著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不是在跟他客气,而是真的在质问他。 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 “秦知青,”他斟酌著开口,“你是不是……不大喜欢我?” “没有。”秦水烟回答得很快。 这个回答让陆知许更加困惑了。他追问道:“可是你对我一直很冷淡。从昨天见面开始就是。请问,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吗?” 秦水烟终於捨得將视线从前方的道路上移开,侧过头,正视著他。 “没有。”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语气毫无起伏地继续说道,“我对不熟的人一直这样。陆同志,你是不是在別的女人那边得到了太多优待,就以为世界上所有女人,都理所应当要对你另眼相待?”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陆知许彻底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有哪个女人敢用这种近乎冒犯的语气跟他说话。她们要么对他敬而远之,要么对他趋之若鶩。 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秦水烟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 她重新发动了拖拉机,车子又开始顛簸起来。 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她的声音再次飘了过来。 “你今天打乱了我的行程。” 陆知许闻言一怔。 “原本我今天是要休息的。”她说。 原来如此。 陆知许恍然大悟,隨即又是一阵苦笑。他再次抬手摸了摸鼻子,郑重地说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给你添麻烦了。” 感情自己还真的从一开始就得罪她了。虽然不是他主动要求的,但归根结底,確实是因为他的到来,才占用了她的休息时间。 秦水烟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只是沉默地开著车。 接下来的路程,陷入了一种尷尬的安静。 陆知许似乎是觉得这气氛实在太过沉闷。 又开了一段路,他又开始没话找话。 “秦知青,你是沪城来的?” 秦水烟目视前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回应。 “我听说…你父亲在沪城开工厂?家里条件应该很优渥吧。” 秦水烟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怎么了。” 陆知许却像是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疏离和戒备,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將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用一种看似閒聊的语气,拋出了那个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好奇。”他的声音温润依旧,但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探究意味,“像你这样的家庭出身,为什么不留在沪城,继续过你的大小姐日子,反而突然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吃这份苦呢?” “你是在……躲什么吗?” 秦水烟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然而,无人看见,她那双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陆知许,果然来者不善。 秦水烟缓缓转动方向盘,避开路中央一个巨大的泥坑。车身剧烈地倾斜了一下,陆知许下意识抓紧了身前的栏杆,镜片后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侧脸。 “躲?” 秦水烟终於开口。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陆同志,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她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能躲什么?又需要躲什么?” “实话跟你说吧,因为我爸爸,他赌博,欠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债。家里的厂子,那座老宅,所有能变卖的东西,全都被他拿去填了窟窿。最后……他带著剩下的钱,跑了。” 说到这里,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能怎么办?债主天天堵在家门口,泼油漆、砸玻璃,恨不得把我卖了抵债。我一个身无分文、身份又尷尬的资本家小姐,除了响应號召下乡来给自己谋条生路,还能有別的出路吗?” “沪城的好日子?陆同志,那种日子,我早就过不起了。你以为我愿意来这穷乡僻壤吃苦?我是没得选。” 陆知许眸光微微一闪。 “你父亲……跑了?”他追问,语气里带著几分探究。 “对啊。”秦水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甚至还极轻地嘆了口气,“跑了。跑到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我那些所谓的亲戚,一听说我家出事,躲得比谁都快。我不跑,难道留在沪城等著被那些债主生吞活剥吗?” 陆知许沉默了。 他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向前方那条顛簸不尽的土路。他安静了下去,镜片反射著刺目的天光,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秦水烟的心跳,在这一刻擂得如同战鼓。 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信了几分。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秦水烟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陆知许突然再次开口。 “秦同志。” 他的声音恢復了最初的温和。 “不瞒你说,我这次来中国,除了进行农业考察,其实……还有一件私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是在找一个人。” 秦水烟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最后已知的行踪,就是在沪城。之后就彻底失踪了,杳无音信。”陆知许缓缓说道,“我想,你从小在沪城长大,或许会听说过他的名字。” 来了。 秦水烟的心臟猛地一缩。 她强迫自己呼吸平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让方向盘在手里打滑。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叫什么?我在沪城从小长大,三教九流的人认识的还真不少。说不定,我还真认识呢。” 陆知许的身体微微转向她,镜片后的目光,將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笼罩在內。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林、靳、棠。” 他说完,目光便如鹰隼般死死锁在她的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肌肉的牵动,任何一毫釐眼神的变化。 “你认识吗?” 轰—— 秦水烟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林靳棠。 这个如同噩梦般纠缠了她两世的名字,这个让她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男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一个陌生男人的嘴里被吐了出来。 第255章 「林靳棠?不认识。」 那一瞬间,前世种种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父亲和弟弟们惨死的模样,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別墅里受尽折辱的日夜,以及林靳棠那张掛著温柔笑容、却说著最残忍话语的脸。 滔天的恨意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无数条毒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让她几乎窒息。 不能慌。 绝对不能在他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她迎著陆知许那审视的目光,脸上先是露出一丝茫然,隨即像是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著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看不出任何表演的痕跡。 几秒钟后,她摇了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林靳棠?不认识。”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怎么了?” 陆知许盯著她那双清澈坦然的眼眸看了许久,似乎想从那片平静的湖面下,看出哪怕一丝涟漪。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收回了视线,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淡笑著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他一年前突然说要来拜访中国,进行文化交流,然后就失联了。我们最后能查到的行程,就是他抵达了沪城。之后便音讯全无。家里人很著急,所以托我来打听一下。我只是在想,他不知道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加入了什么特殊的组织。” 秦水烟开著拖拉机,一副不怎么好奇的样子,只是顺口接了一句:“听起来,他和你关係很好?你还特意为了他跑一趟。” “说不上好。”陆知许摇了摇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我们只是在同一所大学待过而已。” 他没有再说什么。 秦水烟也没有再问什么。 对话戛然而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陆知许靠著座椅,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假寐。 秦水烟则目不斜视地盯著前方。 没有人发现。 她那双死死握著方向盘的手,早已被一层黏腻的冷汗浸透。 * 顛簸了近五个小时,那座灰扑扑的县城轮廓,终於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相比於和平村的闭塞落后,县城无疑要繁华太多。宽阔的马路上,穿著蓝色、灰色工装的工人骑著叮噹作响的自行车来来往往。道路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墙上刷著巨大的红色標语——“抓革命,促生產”、“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空气中瀰漫著煤灰和尘土的味道。 秦水烟熟门熟路地將拖拉机开到县百货大楼的后院停好。 她熄了火,从驾驶座上一跃而下,动作乾脆利落。 “到了。”她从口袋里掏出王秀兰给的那叠票券,递给陆知许,然后头也不回地对还坐在车上的陆知许说,“要买什么,你自己进去挑。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她便径直走到后院墙角的一棵大槐树下,靠著树干站定,摆明了不打算进去。 陆知许看著她疏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顛得有些褶皱的中山装,这才不紧不慢地从那高高的副驾驶位上下来。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笨拙,但比早上上车时已经优雅了许多。 “秦同志。”他走到秦水烟面前,脸上又掛起了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你不一起进去看看吗?或许有什么你正好需要的东西。” “不需要。”秦水烟眼皮都未抬一下,言简意賅。 “好吧。”陆知许也不再勉强,他推了推眼镜,“那你在这里稍等。我很快就出来。” 百货大楼是县城里最气派的建筑,一共三层。一楼卖的是日用杂货、糖果点心和文具用品。二楼是布匹、服装和鞋帽。三楼则是高档一些的物件,比如手錶、自行车和收音机。 陆知许一走进去,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售货员们原本懒洋洋地靠著柜檯聊天嗑瓜子,一看到他,眼睛都直了。一个脸盘微圆、扎著两根麻花辫的年轻女售货员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同志,您要买点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甜了八度。 陆知许礼貌地冲她笑了笑,將手里的票券递了过去。 “你好,同志。我需要一床过冬的棉被、一个热水壶、一个搪瓷脸盆、毛巾牙刷,还有一些基本的洗漱用品。” 那女售货员看到他手里那张罕见的侨匯券时,眼睛都亮了,態度越发热情恭敬。 “哎哟,您可来著了!咱们这儿的暖水壶和脸盆都是沪城名牌,质量顶好!棉被您要几斤棉花的?咱们有六斤、八斤和十斤的,都是新弹的棉花,又软和又保暖!” 陆知许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概念,他只是淡淡地说:“要最厚实保暖的。” “好嘞!”售货员麻利地开著票,“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去库房取!” 陆知许在柜檯前耐心地等著。他的目光隨意地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玻璃柜檯里。 那里摆放著几条女孩子用的头绳。其中有一条,是鲜艷夺目的正红色,丝线的末端还缀著几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子,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他看著那抹扎眼的红色,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秦水烟那张冷艷的脸。 或许……送个小礼物,能稍微缓和一下两人之间僵硬的关係? 他心里这么想著,便指了指那条头绳。 “同志,麻烦把那个也给我包起来。” 等他提著大包小包从百货大楼里出来时,秦水烟依旧保持著原来的姿势,靠在树下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睁开眼。 “买好了?” “嗯。”陆知许將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然后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用油纸包好的头绳,递了过去,“秦同志,这个送给你。算是……为今天占用你的休息时间,赔个不是。” 他的语气真诚,笑容温和,任何一个女人恐怕都无法拒绝这样的示好。 然而秦水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抹艷红,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那不是一条精致的头绳,而是一块毫无价值的破布。 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接。 “不必了。”她的声音清清冷冷,“陆同志,我只是奉命行事,你不需要跟我赔不是。而且……你的品味,实在不怎么样。” 陆知许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瞬间的僵硬。 秦水烟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她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尘。 “东西买完了就吃饭吧。吃完我们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天黑前赶不回村里。”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现在快十二点了,去国营饭店,晚了连菜汤都抢不著。” 说完她便迈开步子,径直朝著街对面那家饭馆走去。 陆知许看著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被嫌弃得彻底的红头绳,最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他將头绳重新塞回口袋,提起地上的东西,快步跟了上去。 这个秦水烟,真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不解风情的女人。 偏偏,也最让他觉得有意思。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 秦水烟和陆知许的到来,再次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实在是这两个人太过惹眼。一个明艷照人,气质清冷;一个俊秀儒雅,风度翩翩。两人坐在一起,就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人物,与这嘈杂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 秦水烟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投来的探究目光。她熟练地跟服务员点了两个菜,一盘白菜炒肉片,一盘醋溜土豆丝,外加四两米饭。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白菜炒肉片里的肉少得可怜,土豆丝也切得粗细不均。 秦水烟却吃得很快,没有丝毫挑剔。 陆知许看著她,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秦同志,关於林靳棠……” 秦水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真的……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吗?”陆知许的目光紧锁著她,“他一年前在沪城很有名。他是作为文化交流学者去的,据说还和不少沪城的上流人士有过接触。” “陆同志。”秦水烟终於抬起眼,她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沪城的上流人士,我就一定都认识?” “让你失望了。一年前,我家已经败落了。我正忙著躲债主,可没功夫去关心什么文化交流学者。你说的那个圈子,我早就被踢出来了。” 她的话,滴水不漏。 陆知许看著她那双清澈坦然的眼眸,再也问不出一个字。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 太阳西沉,金色的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秦水烟始终沉默著,专注地开著车。 陆知许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他靠著椅背,目光投向远方层层叠叠的暮色山峦,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回和平村村口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黯淡的霞光。 夜幕,即將降临。 秦水烟將车停稳,熄了火。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田野里传来的阵阵蛙鸣。 她跳下车,正准备让陆知许自己处理那些战利品,一个焦急万分的身影,就从村口的黑暗中猛地冲了出来。 “烟烟!烟烟你可算回来了!” 是顾清辞。 她一张小脸煞白,声音里带著哭腔。 秦水烟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扶住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是桃子!”顾清辞喘著粗气,话都说不连贯了,“巧儿姐下午托人给我带信,说……说顾明远的妹妹桃子,昨天晚上突然发高烧!等到家里人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烧得说胡话了!现在人就在镇上的卫生所里躺著,巧儿姐和她家里人都快急疯了!” 秦水烟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再看车上的陆知许一眼,只是头也不回地朝他丟下一句话:“东西你叫村长他们过来帮你搬。我有点急事,失陪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歉意,甚至连最基本的客套都懒得维持。 说完,她拉起顾清辞的手,头也不回地就朝著通往镇上的那条小路狂奔而去。 “烟烟你慢点……” 两个女孩的身影,迅速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陆知许就这么被丟在了村口。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带著一丝凉意。 陆知许还维持著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姿势。 他看著那两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听著远处传来的隱约狗吠,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莫名其妙。 去了一趟县城,坐了整整一天的拖拉机,顛得他骨头都快散了架。浑身上下,从头髮丝到脚后跟,都蒙著一层厚厚的黄土。 现在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结果就这么被人毫不留情地拋弃在了荒郊野外的村口。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把秦水烟换作是任何一个人,他此刻恐怕早就怒火中烧了。 可现在。 他非但不觉得恼火,唇角反而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摘下那副早已蒙尘的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镜片上的灰尘。 这种被人彻底无视、被人当成空气一般怠慢的感觉…… 实在新奇得紧。 他將擦拭乾净的眼镜重新戴上, 然后,他有些艰难地从高高的副驾驶座上爬了下来。 站稳在土地上,他拍了拍自己那身早已灰头土脸的中山装,抬眼看向拖拉机后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战利品”。 一床崭新的棉被,一个硕大的暖水壶,还有脸盆、鞋子等一堆零零碎碎的杂物。 这么多东西,让他一个人怎么搬回村长家? 他正哭笑不得地琢磨著是不是应该先搬一趟,再折返回来搬第二趟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的田埂上走来。 是苏念禾。 她似乎刚从地里收工回来,手里还挎著个篮子,正低著头往知青点的方向走。 陆知许的眼睛亮了一下。 “苏知青!” 他扬声喊道。 听到声音,苏念禾的脚步顿住了。她抬起头,循声望来,当看清站在拖拉机旁的人是陆知许时,她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陆同志?”她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掠过他身旁那堆东西,神色依旧是那副矜持而冷淡的模样,“有事吗?” 陆知许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下午那条被秦水烟无情拒绝的红头绳。 “苏知青,今天去县城,我在百货商店里看到了这个。”他將那条缀著玻璃珠的头绳递到苏念禾面前,声音温润如玉,“当时我就觉得,这抹红色,一定很配你的气质。所以特意买来,想送给你。” 第256章 情况不太好 他的目光真诚而专注,仿佛这条头绳,是他寻遍了整个县城,才找到的唯一能与她相配的礼物。 苏念禾的目光落在那条鲜艷的红头绳上,呼吸微微一滯。 在这片只有灰、蓝、绿的贫瘠土地上,这样明媚的色彩,对任何一个年轻女孩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更何况,这还是这位身份尊贵的美国专家,特意为她买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混合著一丝隱秘的虚荣,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但她的脸上依旧维持著端庄的姿態,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条头绳。 “谢谢。”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尾音处,却不易察觉地软化了几分。 “不客气。”陆知许的笑容越发温和了,他像是鬆了口气,隨即又露出几分苦恼的神色,“对了,苏知青,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苏念禾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你看,我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陆知许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一个人,恐怕得来回搬两趟才能搬回村长家。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分担一点?”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语气里满是请求。 苏念禾的目光扫过那堆东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是在找她当苦力。 她下意识地问道:“秦水烟呢?大队长不是派她送你吗?她怎么不帮你搬?” 这个问题,正中陆知许下怀。 陆知许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化为一抹恰到好处的疏离。 “我跟她,不熟。” 他凝视著苏念禾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真诚。 “而且,我只想请你帮忙。” 果然,这句话取悦了她。 苏念禾紧握著那条红头绳。 她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清愁与倔强的脸上,冰霜悄然融化了一角。 前世今生,她何曾被林靳棠之外的男人如此郑重其事地对待过?尤其是在被秦水烟那夺目的光芒衬得黯淡无光之后,这份突如其来的、独一无二的青睞,简直比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她微微抿了抿唇,那是一个克制著喜悦的细微动作。她抬起眼帘,目光扫过陆知许那张在暮色中依旧显得温润英俊的脸庞,声音里那层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薄冰也碎裂了。 “那好吧。”她说,“我帮你把东西拿下来。” 说完她將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手脚並用地爬上了那满是泥污的拖拉机后斗。 陆知许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双臂环胸,静静看著那个娇小的身影在车斗里忙碌。他看著她吃力地將那床沉重的棉被拖到车边,又费劲地抱起那个硕大的暖水壶。 他微微勾起了唇角。 这个女人,还挺好用的。 * 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镇卫生所是一栋孤零零的两层小白楼,墙皮在岁月的侵蚀下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 秦水烟衝进一楼大厅,拉住一个昏昏欲睡的值班护士,声音因奔跑而沙哑急切:“同志,请问顾明远的妹妹桃子,住哪个病房?” 护士被她煞白的小脸嚇了一跳,抬手指了指二楼:“二楼左拐,最里面那间。” “谢谢!” 秦水烟丟下两个字,拉著顾清辞衝上楼梯。 病房的门虚掩著,一道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將门外一小块水泥地照亮。 秦水烟轻轻推开门。 一股夹杂著汗味的燥热空气,迎面扑来。 病房很小,只放了两张铁架床。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发黄的白被单下。顾明远的妹妹桃子,就那么昏睡著,一张小脸烧得像刚从笼屉里拿出来的红薯,嘴唇乾裂起皮,眉头紧紧蹙在一起,似乎在梦里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床边坐著一个佝僂的身影。那是桃子的奶奶,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太太。她枯瘦的手紧紧抓著床沿的铁栏杆,身体一动不动。她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孙女的方向,侧著耳朵,仔细聆听著孩子每一次微弱的呼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烟烟,清辞,你们来了。” 许巧拎著一个军绿色的热水瓶从水房那边走过来。她的脸色很憔悴,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显然已经许久没有合眼。可她的眼神依旧温和,看到她们时,只是疲惫地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她们进了病房。 “奶奶,有人来了。”许巧走到床边,俯下身,在老太太耳边轻声说。 老太太的身体动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朝著门口的方向“看”过来,昏花的眼球里只能捕捉到两个模糊晃动的人影。 “巧儿……是谁来了?”她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是明远的朋友。”许巧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带著安抚的意味,“她们听说桃子病了,特意从村里赶过来看桃子。” “哦……是明远的朋友啊……”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在闪动。她抬起另一只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揉了揉湿漉漉的眼角,声音里带著浓重的鼻音,“好孩子……难为你们大晚上还跑这一趟。吃过饭了没?” 秦水烟的心,被这句话语轻轻撞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在床边的另一张小凳子上蹲下身,仰头看著老太太。她刻意放柔了声音,温声说道:“奶奶,我们都吃过了。我和顾明远是好朋友,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桃子生病了,我肯定要来看看的。” 老太太摸索著伸出手,秦水烟立刻会意,將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老太太乾枯的手指,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好孩子……”老太太反覆念叨著,眼泪又掉了下来。 秦水烟的视线,越过老人的肩膀,重新落回到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桃子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囈语。声音太小,像蚊子哼哼,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许巧將热水瓶放在床头柜上,找出两个搪瓷缸子,给秦水烟和顾清辞一人倒了一杯热水。她將杯子递过去,看著床上难受的孩子,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说胡话。”许巧低声说,“医生来看过了,说是高烧引起的。这孩子……一直在叫明远的名字。” 秦水烟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屏住呼吸,將身体凑得更近了一些,仔细地去听。 这一次,她终於听清了。 “哥哥……哥哥……不要走……” “哥哥……桃子怕……” …… 秦水烟的喉咙瞬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酸涩的洪流直衝鼻腔,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她猛地扭过头,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將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覆上桃子滚烫的额头。 惊人的热度透过掌心传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医生怎么说?” 许巧的脸上掠过一抹沉重的阴影。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她们几人才能听见。 “情况……不太好。” “已经掛了一天一夜的水了,用了能用的药,可这烧就是反反覆覆,一直退不下去。”许巧的眼神里是深深的无力和忧虑,“卫生所的王医生说,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了。要是今晚烧还是退不下去的话……” 她顿了顿。 “……明天一早,就得赶紧想办法,把孩子送到县城的医院去看看了。” 第257章 哥哥…… 秦水烟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向那个还在悄声抹泪的老太太。 这个老人已经承受了太多。孙子昏迷不醒,至今生死未卜。现在,她唯一的孙女也命悬一线。 秦水烟无法想像,如果桃子再出什么事,这个家,这个老人,要怎么撑下去。 她喉头髮紧,涩得厉害。 “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许巧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 “……还没。” 从早上到现在,她和奶奶就一直守在这里,分秒不敢离开。心被焦灼的火焰炙烤著,哪里还记得飢饿是什么滋味。 “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 秦水烟当机立断站起身。 她拉起还愣在一旁的顾清辞,“清辞,你跟我来。” 两人沿著昏暗的楼道向下走。 镇上唯一的国营饭店,到了这个点早已过了饭口,只剩下几个昏昏欲睡的服务员在收拾桌子。 秦水烟走到柜檯前,用票点了两碗阳春麵,又要了两份餛飩打包。 等待的间隙,两人坐在角落一张油腻腻的木桌旁。 麵条很快就端了上来,清汤寡水,上面飘著几星葱花和几滴可怜的油花。 秦水烟拿起筷子,沉默地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 她吃得很快,却不狼狈。 顾清辞看著她,心里那股紧绷的弦,不知不觉就鬆懈了几分。 好像只要有秦水烟在,天就塌不下来。 “清辞。”秦水烟咽下嘴里的麵条,抬起头,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漆黑的眼眸,静静地看著她,“我今晚肯定要留下来守夜的。” 顾清辞立刻点头,嘴里还塞著麵条,含混不清地说:“窝也留下!” “你一个人先回去吧。”秦水烟的语气很平静,“趁著现在天还没全黑透,路上多少还能看清。再晚一些,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顾清辞把嘴里的面用力咽下去,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走!”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留下来陪你!多个人,好歹也能搭把手。” 秦水烟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清辞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倔强地挺直了背脊,迎著她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 良久,秦水烟的唇角,极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標准的笑容,更像是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转瞬即逝。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而就是这一个字,让顾清辞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 秦水烟垂下眼帘,继续吃著碗里的面。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她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谢谢你,清辞。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说实话,她也快撑不住了。 她心慌得厉害。 她需要一个人陪著。 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也能让她感觉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在战斗。 *** 回到病房时,打包好的餛飩还冒著腾腾的热气。 秦水烟小心翼翼地端到老太太面前。 “奶奶,您先吃点东西吧。人是铁饭是钢,您不吃饭,怎么有力气照顾桃子?”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转向她,嘴唇哆嗦著,却摇了摇头:“孩子……我吃不下……” “您多少吃一点。”秦水烟把搪瓷勺子塞进她乾枯的手里,语气不自觉地放柔,“您要是不吃,桃子醒了看到您这样,该多难过?” 许巧也走过来,轻声劝道:“是啊奶奶,烟烟说得对。您得保重自己的身子。” 在两个年轻姑娘的轮番劝说下,老太太终於不再固执。她颤巍巍地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餛飩,吹了又吹,才慢慢送进嘴里。 温热的食物滑入空荡荡的胃里,似乎也带来了一丝暖意和力气。 老太太的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下来,滴进碗里。 这一夜,格外漫长。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根无限延长的丝线,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 病房里没有钟,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提醒著夜的深沉。 顾清辞到底年轻,熬到后半夜,脑袋已经一点一点的,靠在墙上睡了过去。许巧也趴在床边,在极度的疲惫中陷入了浅眠,却依旧保持著警惕,桃子稍有动静,她就会立刻惊醒。 只有秦水烟,始终清醒著。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目光一瞬不离地盯著病床上的孩子。 她用温水浸湿了毛巾,一遍又一遍地给桃子擦拭著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心,试图用这种物理方式,带走哪怕一丝一毫的热度。 桃子的呼吸依旧急促而滚烫,小小的身体在被子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嘴里不断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囈语。 “哥哥……” “冷……哥哥……” 第258章 「奶奶,我见到哥哥了。」 秦水烟的心,就隨著她每一声无意识的呢喃,被反覆凌迟。 她想起自己的双胞胎弟弟,秦峰和秦野。他们小时候生病,也是这样黏著她,哼哼唧唧地喊“姐姐”。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夜色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就在这时,秦水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变化。 桃子的呼吸,好像……平稳了一些? 她立刻伸出手,再次探上桃子的额头。 掌心下的热度,似乎真的消退了些许! 她又將手背贴在孩子汗湿的脖颈上。 一层细密的、黏腻的汗珠,正从皮肤下渗出来。 退烧了!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哐当”一声巨响,许巧和顾清辞同时被惊醒。 “怎么了?!”许巧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慌。 “桃子她……她好像退烧了!” 许巧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將手覆上妹妹的额头。 当感受到那不再滚烫的温度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隨即,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退了……真的退了……”她捂著嘴,喜极而泣,生怕自己的哭声会吵到妹妹。 就在这时,床上的桃子,眼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她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因为高烧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眼神还有些迷茫,像一只刚从梦中醒来的小鹿。她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床边那几个泪眼婆娑的大人身上。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一种微弱的、带著浓重鼻音的声音,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奶奶……我饿……” “哎!哎!”老太太激动得浑身发抖,她摸索著抓住孙女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奶奶在!桃子饿了,奶奶这就给你找吃的!” 许巧也反应过来,她飞快地擦乾眼泪,急忙从自己的布包里翻找起来。 “有吃的!有吃的!”她从包里掏出一盒用油纸包著的压缩饼乾,这是她准备自己饿的时候垫肚子的,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桃子乖,先吃点饼乾垫垫肚子,等天亮了,姐姐就去给你买肉包子吃!”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油纸,掰下一小块饼乾,餵到桃子的嘴边。 桃子乖乖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 乾燥的饼乾有些噎人,但对於一个饿了许久的孩子来说,却是无上的美味。 一群大人,就这么屏息凝神地围在床边,看著那个小小的孩子,一口一口地吃著饼乾。 桃子吃完一小块饼乾,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她满足地咂了咂嘴,那双恢復了些许神采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己的奶奶。 她眉眼弯弯,脸上露出了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声音清脆地说: “奶奶,我见到哥哥了。” 一句话,让整个病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许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顾清辞瞪大了眼睛,就连刚刚鬆了一口气的秦水烟,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只有那个看不见的老太太,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真……真的吗?桃子……你看到哥哥了?哥哥他……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桃子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回忆著。 “嗯!我看到哥哥了。” “哥哥和胖子哥哥他们在一起,小默哥哥也在。” “他们好像……好像在跟小默哥哥吵架。他们都好生气,说不要小默哥哥了,然后他们就走了,丟下小默哥哥一个人。” “我急忙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哥哥的腿,不让他走。哥哥想把我甩开,可是我抱得好紧好紧。他好像也不放心我一个人。” 桃-子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骄傲的神情。 “然后,胖子哥哥他们就对哥哥说,让他留下来照顾我,等以后……再去找他们。” “那里有一条河。” “一条很长很长、很黑很黑的河。我看不到河对岸有什么,那里全是黑漆漆的雾。” “胖子哥哥他们,就那么走过了那条河。他们走过去以后,我就再也看不见他们了,就好像……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然后,我就听到奶奶你在叫我,叫得好大声好大声。我一著急,就醒过来了。” 第259章 是我们命不好 与此同时。 数百公里之外的军区医院。 夜色正浓,万籟俱寂。整栋住院部走廊里的灯光被调到最暗,只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几团昏黄的光晕。 最里间的病房內,两张单人铁床並排摆放。 床单洁白如新,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两个年轻的男人就那么静静躺著,像是两尊被精心安置的雕塑。他们的呼吸平稳而微弱,若不是胸口那几不可察的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生命早已从这两具年轻健壮的躯壳中抽离。 而在另一个维度,一片意识的混沌之海里。 许默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声音。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焦灼。 他的面前,是一条河。 一条奔腾不息的黑色长河。河水汹涌,却听不到半点波涛拍岸的声响。那是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河的对岸,极远极远的地方,仿佛有一点微弱的光。那光芒太过遥远,太过縹緲,像一颗濒死的星辰,隨时都会熄灭。 不时有模糊的人影从他身边的虚空中浮现。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个麻木的轮廓。 他们沉默地走向那条黑色的长河,毫不犹豫地迈入其中。河水瞬间便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再出现时,他们已经在那片遥远的光芒里化作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然后彻底消失。 一个又一个。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仿佛一场无声的、永无止境的迁徙。 许默试图拦住他们,他张开嘴,想问这里是哪里,想问他们要到哪里去。可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水泥堵死了。 而那些身影也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仿佛他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他们从他身边绕开,头也不回地,走入那条通往终点的河。 孤独。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焦灼地在原地徘徊。 他想到了很多人。 想到了奶奶那双布满皱纹却总是温暖的手,想到了姐姐许巧温柔的笑脸,想到了顾明远、胖子他们…… 最后,一张明艷娇纵的脸庞,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秦水烟。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清甜的花香气。想起她靠在自己怀里时,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身体。想起她用那双清澈又勾人的眼睛望著自己时,里面闪烁的、细碎的光。 他不回去,他们会怎么样? 奶奶和姐姐会哭瞎了眼睛吧。 秦水烟呢?会为他掉一滴眼泪吗? 他不敢想下去。 他必须回去! 可是回家的路在哪里?这片该死的虚空里,没有方向,没有出路,只有那条不断吞噬魂灵的黑色长河。 绝望,如同这片黑暗,开始从四面八方將他包裹、挤压。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孤寂逼疯的时候,身后那片沉寂的虚无里,突然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说话声。 “默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呢?” 一个清朗的少年音响起,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 许默猛地转身。 只见不远处的黑暗中,几个身影正勾肩搭背地朝著这边走来。他们身上穿著乾净整洁的工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他再熟悉不过的、吊儿郎当的笑容。 是顾明远,是胖子,是阿彪,是瘦猴,还有小五。 他们一个都不少。 许默眼眶在一瞬间变得滚烫。 “顾明远!” 许默几乎是嘶吼著叫出了这个名字。他朝著他们狂奔而去,见到熟悉面孔的那一瞬间,所有孤独和恐惧都烟消云散,悬了不知多久的心,终於重重落回了实处。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到底是哪里?”他衝到他们面前,一把抓住顾明远的肩膀,连珠炮似的问道,“你们穿得这么好,是要去哪儿?带我一起走!我们一起回去!” 他有满肚子的疑问和委屈,急切地想从他们口中得到答案。 顾明远和胖子他们对视了一眼,那眼神有些奇怪,是许默看不懂的复杂。 隨即,顾明远又恢復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他拍了拍许默的肩膀,那手掌的温度,竟然是冰凉的。 “默哥,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走。”他笑著说,然后抬起手,指向了许默来时的方向,那片更加深邃、更加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你要去的地方,在那边。” 许默顺著他指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 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虚空。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躥了上来。 “我去那么黑的地方干什么?”他恼火地转回头,瞪著顾明远,“你们什么意思?要去哪儿快活,想把我一个人丟下?” 他梗著脖子,声音里带上了一股蛮不讲理的执拗。 “我不走,我就要和你们一起走!” 顾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摇了摇头,语气却依旧温和:“默哥,你还不能跟我们一起走。时候没到。” “什么叫时候没到?”许默的火气更大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耍了。他转头看向队伍里最憨厚老实的胖子,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胖子,你说!你们到底要去哪儿?” 胖子被他看得有些侷促,还是那副熟悉的模样,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乾净的后脑勺。 “默哥……”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你看我也没用。明远说得对,我们去的地方,你真的不能去。” 他顿了顿,像是怕许默不信,又郑重其事地补充了一句。 “真的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许默彻底被激怒了,他感觉自己被这帮最亲密的兄弟排挤在外,“你们要去投胎吗?就算是投胎,老子也跟你们一块儿去!下辈子咱们还当兄弟!” 他这句话一出口,对面几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他们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顾明远的眼神变得格外复杂,有怜悯,有不舍,他那只搭在许默肩膀上的手,猛地收紧了。 “默哥,別说胡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跟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许默红著眼低吼。 “你还有人在等你。”顾明远一字一句地说,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深不见底,“你奶奶,你姐姐……还有她。” 他没有说出那个“她”是谁。 但许默在一瞬间就明白了。 “我有家人在等我,难道你们的家人就没有在等你们吗?”他声音沙哑地反问,“你们就捨得丟下他们?” 顾明远沉默了。 他身后的胖子和阿彪他们,也都低下了头,神情黯然。 “捨不得。”良久,顾明远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所以,才要你回去。” “回去,替我们好好活著。替我们照顾好她们。” “默哥,这是我们……最后的请求。” 许默彻底愣住了。 他看著顾明远那张异常严肃的脸,看著他身后那几个同样神情沉重的兄弟,一股彻骨的寒意,顺著脊椎一路向上攀爬,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终於明白了。 他们不是要去哪儿。 他们是已经到了要去的地方。 而他,是不属於这里的人。 “不……”他摇著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不!我不回去!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你们別想丟下我!” “默哥,別难过了。”胖子走上前,想像以前那样拍拍他的肩膀,可他的手却直接从许默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胖子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收回了手。 “你看,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他说,“我们该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他说著,便转过身,第一个朝著那条黑色的长河走去。阿彪、小五和猴子,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等等!”许默下意识地想去拉他们,可伸出的手,却只捞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只剩下顾明远还站在原地。 “默哥。这些年谢谢你带著我们兄弟几个。你辛苦了。” “你回去的以后,记得叫水烟姐別难过。其实跟她没关係的。是我们命如此。是我们命不好。” ”这些年,承蒙你和水烟姐照顾了,这辈子无以为报,下辈子我会还你们。” 说完,他也转过了身。 “顾明远!”许默嘶吼著。 顾明远没有回头,只是朝著他挥了挥手,然后大步追上了前面几个人的步伐。 许默眼睁睁地看著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那条无声奔涌的黑色长河。河水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阻碍,他们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径直穿过河流,走向对岸那片温暖的光。 他们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透明。 “哥哥!” 突然,桃子带著哭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哥哥,这里是哪里,我害怕……” 黑河里的顾明远脚步一顿。 第260章 「兄弟,保重!」 黑河里的顾明远脚步一顿。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岸边,那片化不开的浓墨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散发著微弱光芒的身影。 光芒很淡,像风中残烛,却足以照亮那张苍白而熟悉的小脸。 是桃子。 她穿著宽大的病號服,赤著一双小脚,乌黑的头髮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那张本该红润的小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只有那双眼睛,在恐惧中睁得大大的,像受惊的林间小鹿。 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河岸上,茫然地环顾著这片无边无际的虚无,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哥哥!” 当她的视线终於捕捉到河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那双盛满了惊恐的大眼睛里,瞬间涌出了委屈的泪水。她提著病號服的衣摆,迈开小短腿,毫不犹豫地朝著顾明远追了过去。 “哥哥!你去哪里?你不要丟下桃子一个人!“ “別过来!”顾明远脸色剧变,他下意识地朝她伸出手,嘶声吼道,“桃子!回去!快回去!” 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然而桃子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小小的世界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她不管不顾地衝进河里,那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小腿。一股蚀骨的寒意顺著脚底向上蔓延,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她没有停下,依旧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哥哥的方向奋力跑去。 “哥哥……你去哪里……你不要丟下桃子一个人……” 很快,她就来到了顾明远的身边,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哪里?桃子好想你!” 妹妹小小身子的触感,让顾明远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僵硬地垂下手臂,缓缓抱住了妹妹那小小的、还在发抖的身体。 这一抱,仿佛抱住了整个尘世的牵掛。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猛地收紧双臂,將妹妹小小的身体紧紧箍在怀中,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把脸深深埋进妹妹的颈窝,压抑了许久的悲慟,终於在此刻轰然决堤。 “哥哥也想桃子……”他哭了, 声音哽咽破碎,“哥哥……好想桃子……” “那哥哥和桃子一起回去好不好?”桃子仰起掛满泪珠的小脸,满怀希冀地看著他,“奶奶看不见,一个人在家会害怕的。我们一起回去陪奶奶。” 顾明远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回去…… 他怎么回去?他又该回到哪里去? 他缓缓鬆开妹妹,双手捧著她那张掛满泪痕的小脸,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挣扎与痛苦。 他摇了摇头。 “不……桃子……哥哥回不去了。” 他怎么可以回去? 他怎么可以丟下胖子他们,丟下那些从小一起光著屁股长大、说好了一起扛枪一起下葬的兄弟们,一个人苟活於世? 桃子不明白他眼中的痛苦,她只知道哥哥不要她了。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 “不!”她哭喊著,小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哥哥不走,桃子也不走!桃子要跟哥哥一起走!” “胡闹!”顾明远急了,他第一次对妹妹用了这么严厉的语气,“桃子!你不能跟过来!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快和默哥一起回去!” 他试图將她从自己身上推开,可桃子就像是长在了他身上一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著他的脖颈,哭嚎著,像一只被拋弃的幼兽。 “我不走!我不走!要走一起走!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 顾明远又急又气,却拿怀里这个小小的、执拗的生命没有丝毫办法。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了两半,一半被兄弟们拉向那片代表著终结的彼岸之光,另一半,则被妹妹死死拽向他早已无法回去的人间。 就在这时。 几个沉默的身影,不知何时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是胖子,是阿彪,是瘦猴,是小五。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幕兄妹生离死別的场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悲悯而沉静的神情。 “明远。” 胖子开口了,声音温和而厚重。 “你和桃子,一起回去吧。” 顾明远猛地抬起头,他抱著桃子,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们。 他双目赤红,嘴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著。 “不……我怎么可以……” “我怎么可以丟下你们一个人走?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说过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我……” “我们一辈子都是最好的朋友。”胖子走上前来,打断了他的话。他伸出那只憨厚的大手,轻轻摸了摸桃子汗湿的小脑袋,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他的目光从桃子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到顾明远那张写满痛苦的脸上。 “我们几个,这辈子活得够本了。有你们这帮兄弟,值了。”胖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憨厚的笑容,“只要你和默哥还记著我们,我们这辈子,就不算白活。” “所以,回去吧。” “好好照顾桃子,照顾好你奶奶。替我们……也替默哥,好好活下去。” 说完,胖子伸出手。 他的手掌,轻轻地按在了顾明远的后心上。 只微微一推。 顾明远只觉得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传来,他抱著桃子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向后飘去,轻得像一片羽毛,缓缓地、缓缓地脱离了那条冰冷的黑色长河,飘向了那片代表著来路的黑暗。 “兄弟!”顾明远嘶吼著,朝他们伸出手。 “保重!” 胖子他们站在河中,朝著他和一旁的许默,用力地挥了挥手。 他们的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无所谓的笑容,仿佛这只是一场最寻常不过的告別。 然后,他们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他们的身影,逐渐融入了黑河对岸那片縹緲的光芒里,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就像一滴水,匯入了无边的大海。 …… 黑暗中,许默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还未完全適应光线。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道,冰冷而陌生。 他缓缓转动著僵硬的脖颈,看向旁边。 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病床上,顾明远静静地躺著。 他的眼睛依旧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只有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还没有甦醒的跡象。 然而,就在那清冷的月光下。 一滴晶莹的泪珠,正从他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淌过消瘦的脸颊,最终没入鬢角的黑髮里,消失不见。 许默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 一股无法言说的、巨大的悲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他用冷漠和坚硬构筑起来的所有防线。 他闭上眼。 滚烫的泪水,终於再也无法抑制,顺著他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浸湿了身下那片浆洗得发硬的白色枕巾。 第261章 许默醒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初夏的风便顺著缝隙溜进来,带著一股医院特有的、混合著来苏水的冰冷气息,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人的脚踝。 秦水烟独自走在这条长长的、空旷的走廊上。 她脚上那双柔软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风穿过走廊时带起的、若有似无的呜咽声,在耳边迴响。 她要去许默的病房。 就在半个小时前,秦峰通过军区的內部线路给她打来了电话,告诉她许默醒了。 这个消息本该是天大的喜讯,可秦水烟的心,却像是被一块沉重的铅块坠著,不断向下沉,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海。 她的脑海里,反覆迴响著几天前,同样是通过那条线路,她与秦峰的另一段对话。 “阿峰,我想请你帮我查个人。” 电话那头的秦峰似乎正在处理文件,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耐烦的沙沙声:“谁?” “陆知许。美籍农业专家,现在就在和平村。”秦水烟的声音压得很低,確保周围没有人能听见,“我怀疑他的身份有问题。” 秦峰那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怎么个有问题法?” “说不上来。”秦水烟斟酌著词句,“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而且……他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打探一个叫林靳棠的人。” “林靳棠?”秦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著一丝疑惑,“没听过。很重要吗?” “很重要。”秦水烟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一年前在沪城待过,身份是美国来的工程师。阿峰,你帮我查查这个陆知许的底细,越详细越好。我觉得他来者不善。” “行,我知道了。”秦峰答应得很乾脆,“一个美国专家而已,能有什么问题。我让下面的人去查一下,有消息了告诉你。” 然而今天,秦峰带给她的消息,却让秦水烟如坠冰窟。 “姐,关於那个叫陆知许的美国专家,我查了。” 秦水烟的心,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秦峰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绝对的机密,“我刚开始顺著他入境的档案往下查,就碰壁了。” “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加重了语气,“我动用了一些关係,想绕过去,结果今天早上,上面直接给我发了一封密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密函的內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停止对陆知许的一切调查,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来华进行农业技术援助的爱国华侨对待。” “上面的態度很明確。”秦峰继续说道,“这个人,我们动不得,也查不得。姐,听我一句劝。离这个人远一点。不要再对他有任何好奇心,更不要试图去试探他。你就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农业教授,一个来村里镀金的贵客。完成大队交代的任务就行,其他的一概不要理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水,太深了。” “深到我们秦家,现在根本就蹚不起。” “……” 秦水烟握著听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寸寸发白。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秦峰在那头都有些不耐烦地餵了两声。 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乾涩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秦峰话里的意思,她听得比谁都明白。 能让军区高层直接下达密函进行保护的人物,绝不可能是个简单的农业专家。陆知许的背后,站著一股连秦峰都必须退避三舍的、深不可测的势力。 而这股势力,显然与林靳棠背后的那个特务组织,脱不了干係。 秦水烟停下脚步。 她站在许默病房的门外,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她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门上那块冰冷的玻璃。透过模糊的窗格,她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温暖灯光,能听到隱约传来的、充满了快活气息的说话声。 可这一切,都仿佛与她隔著一个世界。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她该怎么告诉秦峰,这件事,不是她想停手就能停手的? 陆知许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衝著失踪的林靳棠来的。他现在只是在试探,在摸排,可他是一头嗅觉敏锐的猎犬,只要被他闻到一丝血腥味,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將猎物撕成碎片。   跟她重生前的记忆不一样,这一世,林靳棠整整提前了六年出现在大陆。这极有可能意味著,他是背著他背后的那个特务组织,私自行动的。 所以他的死,才没有在第一时间掀起任何波澜。他那个作为中美建交工程师的公开身份,就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悄无声息地就消失了。 可这並不代表,这件事就真的天衣无缝。 秦水烟闭上眼,就能回想起当初处理林靳棠尸体时的情景。 她那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满心都是復仇的快意,许多细节都处理得相当粗糙。为了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她甚至隨便找了一具无人认领的流浪汉尸体,与他的尸体在火葬场进行了交换。 他真正的尸骨,恐怕早就被当成无主之物,不知道被丟到哪个乱葬岗去了。 只要有心人去查,去核对火葬场的记录,去追寻那个工程师的社交圈,总能发现蛛丝马跡。 陆知许,就是那个有心人。 到那个时候…… 秦水烟的指尖,冰冷得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 一个可怕的词,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灭口。 一旦陆知许发现林靳棠的特务身份已经暴露,並且是死於她手。那么为了保守组织的秘密,为了剷除一切潜在的威胁,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灭口。 杀掉她。 杀掉所有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 杀掉她身边所有的朋友,亲人,爱人…… 一个不留。 第262章 「许默,看,谁来了。」 秦水烟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不能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 绝对不能。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保护好这扇门后的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將心头所有翻涌的恐惧、狠戾与杀意,尽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她抬起手,反覆搓了搓自己那张因为思虑过度而有些僵硬的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阴沉。 然后,她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病房门。 “吱呀——” 一声轻响。 门內那股夹杂著饭菜香气和欢声笑语的暖流,瞬间迎面扑来。 病房不大,却被挤得满满当当。 许默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这间普通的双人病房。他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蓝白条纹病號服,正半靠在床头。大概是许久不见阳光,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態的苍白,整个人也清瘦了一大圈,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深邃与平静。 许巧和她的丈夫秋少白正坐在床边,一个在削苹果,一个在低声跟许默说著什么。 秋少白带来的那三个孩子,秋书言、秋景行和秋晚晴,正围在另一张空病床上,好奇地打量著房间里的一切。 林春花正端著一个搪瓷碗,一勺一勺地,小心翼翼地给许默餵著什么。 这是一副温暖而美好的画面。 整个房间里,都洋溢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轻鬆而喜悦的气氛。 然而。 就在秦水烟推开门,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剎那。 这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 最先看见她的是正对著门口的许巧。 她脸上那温柔的笑容,瞬间僵在了嘴角。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眼林春花。 林春花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秦水烟,混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秦水烟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站在那片光明与温暖的交界线上。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林春花端著碗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秦水烟的视线,嘴唇翕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许默,看,谁来了。” 最终还是许巧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刻意的、试图缓和气氛的轻快。她放下手中的水果刀和削了一半的苹果,站起身,脸上重新掛起温和的笑容,朝著秦水烟走过去。 她自然而然地拉起秦水烟微凉的手,將她领到了病床前。 病床上的许默,从秦水烟出现的那一刻起,那双深邃的眼眸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他像是被人从一场漫长而混沌的噩梦中猛然唤醒,眼神里还带著一丝迷茫,隨即那迷茫就被一种汹涌而来的、灼热的情感所取代。他挣扎著想要坐得更直一些,动作间牵动了久未活动的肌肉,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手忙脚乱坐直身体把被褥掀开一角,露出旁边一小块乾净的白床单,看著秦水烟,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昏迷而沙哑得厉害。 “烟烟,你坐这边来。” 秦水烟看著他那副笨拙又急切的模样,紧绷了一路的心弦,忽然就软了下去。她眸眼弯了弯,从善如流地走过去,顺著他拍出的位置,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许默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他的手比她想像的还要凉,指节因为清瘦而愈发分明,掌心却乾燥而粗糙。 四目相对。 许默漆黑的眼眸里翻涌著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有深入骨髓的后怕,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感受著她皮肤细腻的温度。 “烟烟。让你担心了。” 秦水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垂下眼帘,死死抿住嘴唇,才没让那股酸涩的洪流衝出眼眶。她抬起另一只手,覆上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背,然后將他的手掌更用力地贴在自己的脸上,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力量。 “你醒了就好。” 你醒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许默的心臟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了一下。 他猛地伸出臂膀,不顾一切地將秦水烟纤瘦的身体用力搂进怀里,紧得像是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秦水烟的脸,深深埋进他带著浓重消毒药水气味的胸膛。那冰冷陌生的气味里,夹杂著一丝属於他独有的、乾净的皂角香。她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迅速濡湿了他胸前那片单薄的蓝白条纹布料。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许默就那么抱著她,一下一下,笨拙地轻抚著她的后背。他什么也没说,也说不出口。只有那不断收紧的手臂,在无声地诉说著他所有的恐惧与思念。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默默地別开了视线,將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了这对劫后余生的恋人。 “咳咳!” 一声严厉的咳嗽声,打破了这片温情。 一个戴著白口罩、身材微胖的中年护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她横眉冷竖地扫视了一圈拥挤的病房:“探视时间结束了!病人刚刚甦醒,需要绝对的静养。你们这么多人挤在一个房间里,空气不流通,像什么样子?都出去都出去!” 她说著,便像赶鸭子一样,开始挥手赶人。 这突如其来的驱逐,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秦水烟急忙从许默怀里挣脱出来,飞快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站直了身体。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衫,重新恢復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然后转身对许默说。 “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 许默眷恋地看著她,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像是有黏性,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繾綣又温柔,像一只被主人拋下、惴惴不安的大型犬。 或许是刚从死亡的边缘走过一遭,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將所有的情感都深埋在心底。那份浓烈的、毫不掩饰的依恋与爱意,就那么赤裸裸地呈现在秦水烟面前,让她无处可逃。 秦水烟的心口,像是被投入了一块湿润的海绵,瞬间一片湿漉漉的潮湿。 第263章 你相信命运吗?【字数缺失,补上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被赶出了病房,站在了空旷而寂静的走廊里。 初夏的晚风格外清冷,顺著走廊尽头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户吹进来,捲起一股挥之不去的来苏水味道。 几人面面相覷,一时都有些沉默。 “奶奶,我陪烟烟走一走。” 还是许巧先开了口。她走到林春花身边,声音轻柔地说。然后她又转向自己的丈夫,“少白,你先送奶奶和孩子们回家吧,天晚了,路上不安全。” 秋少白是个温润斯文的男人,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他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林春花那只布满皱纹的手。 “奶,我送你回去。” 那三个一直很安静的孩子,也乖巧地围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林春花“嗯”了一声。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浑浊的眼睛,朝著秦水烟的方向“看”了过来。 昏黄的灯光下,她苍老的脸上,愧疚的神色愈发明显。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那些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最终,只化作了一声乾涩的、带著几分討好的呼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烟烟……那我,我走了。” 秦水烟平静地应了一声。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著秋少白和那几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搀扶著那个步履蹣跚的老人,慢慢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直到那串脚步声再也听不见,她才收回视线,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等待的许巧。 “聊什么?”她的声音很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巧被她这过分平静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隨即涌上心头的,是更加浓重的愧疚。她深吸一口气,急忙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秦水烟那双因为晚风而显得有些冰冷的手。 “烟烟,上次的事……我想,我想替我奶奶,跟你说声对不起。” 许巧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秦水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许巧的手,只是静静地听著。 许巧见她没有立刻表现出抗拒,心里稍稍鬆了口气,连忙解释道:“我奶奶她……她那时候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许默一直不醒,她心里急得跟火烧一样,才会信了那个算命骗子的话,说了那些……那些混帐话。” “其实她这几天也早就反应过来了,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她心里后悔著呢,就是……就是拉不下那张老脸,不好意思亲口跟你道歉。所以……所以我才想替她……” “那件事,”秦水烟终於开口了,她的声音像走廊里的风一样,清清淡淡,没有一丝波澜,“我已经不在意了。” 她的话语,就这么轻飘飘地,打断了许巧后面所有准备好的说辞。 许巧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著秦水烟那张平静无波的侧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不在意了? 许巧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走吧,出去聊。”秦水烟的声音打破了走廊里的沉寂。她对著许巧微微頷首,率先迈开步子,朝著住院部大楼的出口走去。 许巧愣了愣,连忙快步跟上。 * 医院外面,天光已暮。 浓稠的暮色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正一点点晕染开来,將天空的最后一丝橙红吞噬殆尽。春天那点料峭的寒意早已被初夏的暖风彻底驱散,空气湿润而温吞,裹挟著泥土的芬芳和远处麦苗拔节生长的青涩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医院外那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 路两旁是无边无际的麦田,翠绿的麦浪在晚风中起伏,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田埂上开著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给这片厚重的绿意增添了几分活泼的点缀。 一切都充满了欣欣向荣的生命力。 可秦水烟的心,却是一片荒芜的寂静。 她没有说话,许巧也识趣地保持著沉默,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芦苇盪。芦苇盪的尽头,连接著一片宽阔而平静的湖面,湖水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靛蓝色,像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蓝宝石。 秦水烟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芦苇盪的边缘,晚风吹起她乌黑的髮丝,拂过她苍白而明艷的脸颊。她静静地凝视著那片波澜不惊的湖面,湖面倒映著天边最后一抹残光,像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 许久,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仿佛隨时都会被风吹散。 “巧儿姐,那个算命的……可能说得对。” 许巧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反驳:“烟烟,你別胡思乱想!那个就是个走街串巷、招摇撞骗的瞎子,他的话怎么能信!” “我真的克许默,也说不准。”秦水烟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辩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的声音里没有自怨自艾,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冰冷的平静。 她想起了上辈子。 如果不是为了救被林靳棠囚禁的她,许默根本不会死。 他因她而死。 这辈子,她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可山体滑坡依旧发生了,许默依旧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命运的轨跡,似乎並没有因为她的重生而发生任何根本性的偏转。 所有悲剧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她。 许巧急了,她一把抓住秦水烟的手臂,那微凉的触感让她心疼不已。她加重了语气,无比认真地说道:“烟烟,你听我说!那都是意外!是天灾!跟你没有半点关係!你千万不要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揽!” 秦水烟缓缓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沉。她看著许巧焦急的脸,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巧儿姐,你相信命运吗?” 第264章 他是命运派来顶替林靳棠的演员 “什么?”许巧被她问得一愣。 “命运。”秦水烟重复了一遍,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湖面,声音飘忽,“人的一生,就像一条早就被画好的线。无论你怎么挣扎,怎么绕路,最终都会通向那个註定好的结局。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反抗,充其量不过是在主干道上,拐进了一条微不足道的岔路。可当重要的节点来临时,那条岔路,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匯入主线。” “殊途同归。” 她吐出最后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几分自嘲的弧度。 许巧彻底怔住了。 她听不懂那些关於“主线”和“岔路”的玄妙理论。她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她的世界很简单,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一分耕耘就有一分收穫。 她沉默了半晌,才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笨拙地反驳著。 “烟烟,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信什么命不命的。”她攥紧了秦水烟的手,仿佛想將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我只知道,自从我和小默遇到了你,我们许家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好。” “如果没有你,我们家现在还挤在那间下雨就漏水的破土坯房里。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认识少白,更不可能嫁给他,有自己的家。” “是你,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活法。是你,让我们相信,只要肯努力,日子就真的能越过越好。” “所以,烟烟,你不是什么灾星。你是我们许家的福星,是贵人。” 秦水烟微微怔住了。 或许,人的一生,终点真的无法改变。 但是,在通往那个终点的路上,那些由她亲手开闢出来的小小岔路,至少可以给別人带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与幸福。 想到这里,秦水烟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被撬动了一丝缝隙。一缕极微弱的光,从那缝隙中透了出来。 她反手握住许巧的手。 “走吧,巧儿姐。”她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轻鬆的意味,“天黑了,我送你回家。” *** 回和平村的土路上,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没有路灯,只有天边一轮弯月,洒下清冷如水的银辉,勉强照亮前方的路。田野里的蛙鸣和虫叫声此起彼伏,匯成了一首热闹的夏夜交响曲。 就在两人快要走到村口的时候,前方不远处,两个提著马灯的人影,正迎面朝著她们走来。 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將那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待走得近了,秦水烟的脚步,倏地顿住了。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身材挺拔,穿著一身乾净的白衬衫和卡其布长裤,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他脸上掛著温和儒雅的笑容,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与这片乡土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是陆知许。 而在他身侧,亦步亦趋地跟著一个纤弱的身影。那人低著头,双手提著马灯,灯光將她清秀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是苏念禾。 秦水烟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她刚刚轻快起来的心情,在看清那两个身影的瞬间,又一次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陆知许显然也看到了她们。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有礼的笑容,主动打了个招呼。 “秦知青,许巧同志,晚上好。”他的声音温润醇厚,“这么晚才回来?” 不等秦水烟回答,他的目光便转向她,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继续问道:“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上次多亏了你帮忙,那个叫桃子的小姑娘,病好了吗?”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真诚,他的关心是那么的自然。如果不是秦峰那通警告的电话,任谁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善良热心的归国华侨,在关心一个萍水相逢的孩子。 可此刻,在秦水烟的眼中,陆知许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却像一张精心绘製的、完美无瑕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与林靳棠如出一辙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靳棠死了。 李雪怡也死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斩断了上辈子所有的孽缘。 可是,山体滑坡如期而至,带走了胖子他们鲜活的生命。 而陆知许,也精准地出现在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他不是一个偶然。 他是命运派来顶替林靳棠的演员,来继续上演上辈子那出未完的悲剧。 他是新的“主线任务”。 如果她继续和他接触下去,他会不会像上辈子的林靳棠一样,用他那温文尔雅的表象作为掩护,一步步蚕食、渗透、最终残忍地毁掉她身边所有的一切? 他会杀死她的父亲,杀死她的弟弟,杀死她所珍视的每一个人。 彻骨的寒意,顺著脊椎一路向上攀爬。 只是…… 秦水烟的视线,缓缓从陆知许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身旁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苏念禾身上。 如果命运真的无法改变,那这个苏念禾,在她上辈子的剧本里,又扮演著什么样的角色? 秦水烟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上辈子的她,无论是在沪城,还是后来被林靳棠囚禁的那几年,都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苏念禾这个人。 她是一个全新的、不该出现在这条“既定路线”上的变数。 就在秦水烟凝神打量她的那一瞬间,苏念禾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在昏黄的马灯光线与清冷的月色交织中,秦水烟清晰地看见了。 看见了苏念禾那双清秀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还来不及隱藏的情绪。 那不是单纯的嫉妒或者不满。 那是一种刻骨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剥的怨毒。 * 上一章更新少了几百字……补上了。不过好像没人发现…… 第265章 苏念禾上辈子爱的男人,是林靳棠…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眼神。 倘若说蒋莉莉之流的敌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污,鲜亮刺眼,却也一目了然;那么苏念禾此刻眼中泄露出的情绪,便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口幽黑,井水冰冷,表面不起一丝波澜,深处却盘踞著能將人骨血都吞噬殆尽的怪物。 那怨毒太过浓烈,太过纯粹,仿佛淬炼了千百世的时光,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一瞬间,秦水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股被她早已淡忘的古怪感觉,再一次毫无徵兆地浮上心头。 自从蒋莉莉死后,她与苏念禾几乎再无交集。知青点里人多口杂,低头不见抬头见,但也仅限於此。 秦水烟忙著为许默的未来铺路,忙著与他磨合关係,忙著应对生活中的种种琐事,渐渐便將那些一闪而过的、关於苏念禾的猜测,连同蒋莉莉那张被狼群撕碎的脸,一同埋进了记忆的深处。 毕竟,人证已死,死无对证。 她曾怀疑,是苏念禾利用了蒋莉莉的愚蠢和嫉妒,想借狼群之口,將她们二人一箭双鵰,彻底剷除。 而现在,当苏念禾与陆知许並肩站在这片清冷的月色下,当她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怨毒再次暴露无遗时,那个被尘封的猜测,便如同破土而出的鬼魅,再一次攫住了秦水烟的心臟。 不,不对。 秦水烟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毫无缘由的恨。 蒋莉莉恨她,是因为她夺走了本该属於她的风头,打破了她在大院子女圈子里建立起来的优越感。那是一种源於阶级与地位的排挤,肤浅而直接。 可苏念禾呢? 秦水烟在脑海中飞速地检索著。 这辈子,她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在来到和平村之前,她与苏念禾的人生轨跡没有任何交点。 她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可偏偏从见面的第一天起,苏念禾就对她抱有这样一种刻骨的、深藏不露的恨意。 这不合常理。 除非……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劈开了秦水烟脑中的混沌。 除非,她和自己一样。 也是重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秦水烟只觉得一股寒气顺著尾椎骨急速上窜,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 如果苏念禾也是重生的,那么这份恨意,便有了源头。 秦水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著。 上辈子,她秦水烟在沪城確实出尽了风头。她是秦厂长的掌上明珠,是社交场上最耀眼的一颗星,明艷娇纵,不可一世。那时的她,的確招惹了无数名媛淑女的艷羡与嫉妒。 但那一切,都不过是曇花一现。 隨著父亲和弟弟们的惨死,隨著她被林靳棠囚禁在那座金丝笼般的別墅里,所有关於“秦水烟”的传说,都迅速地化为了过眼的云烟。曾经艷羡她的那些女人,后来再谈起她时,口吻里想必只剩下轻蔑的嘲讽与幸灾乐祸的不屑。 能让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產生如此深仇大恨的,除了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便只剩下一个理由—— 男人。 哪个男人? 答案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在了秦水烟的脑海里,清晰得让她浑身发冷。 林靳棠。 那个毁了她一生的恶魔。 如果,苏念禾上辈子爱的男人,是林靳棠…… 那么,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这一刻,都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而可怖的拼图。 为什么苏念禾一个土生土长的沪城人,会放弃城里优渥的生活,偏偏跟她一样,选择来到这穷乡僻壤的和平村? 为什么她对自己怀有如此深沉的嫉妒与恨意? 为什么现在,她又亦步亦趋地跟在了陆知许的身边? ——因为在上辈子,在林靳棠的情妇看来,她是那个被林靳棠捧在手心、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女人,是林靳棠病態迷恋的唯一对象。 ——因为陆知许身上,有太多与林靳棠相似的地方。 对於一个活在过去执念里的女人来说,陆知许无疑是林靳棠最好的替代品。 可是…… 可是,苏念禾不知道。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林靳棠…… 已经死了。 被她秦水烟,亲手毒死了,尸骨无存。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林靳棠了。 “烟烟?烟烟?”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 是许巧。 她看著秦水烟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眸,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秦水烟猛地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视野重新聚焦。 站在她面前的,依旧是那个面带微笑、温文尔雅的陆知许。昏黄的马灯光线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著探究的光。 可是在秦水烟的眼中,那张脸,却在剎那间,与另一张她刻骨铭心的脸,缓缓地重叠在了一起。 斯文的,儒雅的,深情的,残忍的,疯狂的…… 林靳棠。 巨大的恐惧与噁心,如同潮水般涌上喉头。 “秦知青,你没事吧?是不是生病了?” 苏念禾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在耳边响起。她已经完全收敛了刚才那瞬间外泄的情绪,又变回了那个温顺无害的模样。她甚至上前一步,朝著秦水烟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搀扶她。 只手,在秦水烟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秦水烟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她这个过激的反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许巧错愕地看著她,陆知许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而苏念禾伸在半空中的手,也尷尬地停在了那里。她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受伤与难堪,隨即又被浓浓的担忧所取代。 “秦知青,你……” 秦水烟却再也不想听她说一个字。 她一把抓住许巧的手腕,那力道之大,让许巧都忍不住“嘶”了一声。 “我们走!” 秦水烟几乎是拖著许巧,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许巧被她拽得一个踉蹌,几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陆知许和苏念禾还站在原地,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注视著她们离去的方向。 * 按照原剧本,我们烟烟要带球跑咯。 第266章 怎么……好像胖了点。 陆知许收回视线,静静佇立。 他脸上那温和有礼的笑容並未消退,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如同猎手审视猎物般的兴味。 他想起方才秦水烟看见他时那副仿佛见了活鬼般的神情,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竟觉得有几分莫名的好笑。 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镜片后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思索。 片刻后他似乎终於想通了什么,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念禾身上。 “苏知青。” 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在静謐的初夏夜晚里格外清晰。 苏念禾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那张清秀的面庞紧紧绷著,脸色称得上是难看。她嫉妒,嫉妒秦水烟那张隨著时间推移,展开后越来越精致艷丽的脸。 “怎么了?” “我这么不討人喜欢吗?”陆知许的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无辜的困惑。他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轮廓分明的脸颊,像是在確认什么,“我长得不丑吧?为什么这位秦知青,每次见到我,都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念禾咬了咬下唇,用一种近乎刻薄的语气反驳道:“陆先生未免也太自信了。你也不至於以为,哪个女人见到你,都非要死心塌地地贴上来吧。” “是吗?” 陆知许非但没有生气,眼底反而浮现出一抹更深的笑意。他向前微微倾身,凑近了苏念禾。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他身上那股混杂著淡淡菸草味和高级香皂的清冽气息,不由分说地將她笼罩。 他的目光,像带著鉤子,直直探入她的眼底。 “那苏知青……也这么想吗?” 苏念禾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男人英俊的脸庞在摇曳的灯光下被放大,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盛著她看不懂的、深邃而迷人的光。 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自己的脸颊。 儘管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她爱的人是林靳棠,此生不渝。可她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与林靳棠截然不同的、更加神秘危险的诱惑力。 那种诱惑,像一杯醇厚的毒酒,明知饮下便会万劫不復,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飞蛾扑火。 她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片滚烫的緋红迅速从耳根蔓延开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狼狈地避开了他那过於灼热的视线。 陆知许看著她双颊緋红、手足无措的模样,唇角的弧度愈发明显。他直起身子,淡笑著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个曖昧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看来,他的魅力没出任何问题。 那么问题,就出在秦水烟身上了。 为什么独独对他免疫?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秦水烟拉著许巧一口气跑出去了很远,直到身后那点昏黄的灯光再也看不见,她才猛地停下脚步。 她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剧烈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喉咙里挣脱出来。冷汗顺著她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鬢角的髮丝。 夜风吹来,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烟烟!烟烟你真的没事吧?”许巧被她嚇坏了,连忙上前扶住她不住颤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担忧,“你脸色怎么白得跟纸一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们现在就回医院去看看?” 秦水烟摇了摇头,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让那颗狂跳的心臟一点点平復下来。她低著头,乌黑的髮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脸上的所有表情。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刚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她的脑海中已经掀起了怎样一场惊涛骇浪。 苏念禾是重生的。 这个认知,比陆知许的出现,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 不行。 她不能再让任何人出事了。 片刻之后,秦水烟缓缓直起身子。 “巧儿姐,”她的声音很严肃,“你听我说。以后,离那个陆知许,还有苏念禾,都远一点。不要跟他们有任何来往,一句话都不要说。” 许巧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从秦水烟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危险。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看著秦水烟那双写满凝重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 得到她肯定的答覆,秦水烟紧绷的神经才终於鬆懈下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股疯狂叫囂的心跳,也终於渐渐恢復了平稳。 她重新拉起许巧的手。 “我们走吧,回家。” 她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清淡,仿佛刚才那个失態的人不是她。她拉著许巧,转身朝著知青宿舍的方向,一步步走入那无边的夜色里。 * 回到知青宿舍,与许巧告別后,秦水烟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点亮那盏昏暗的煤油灯。她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上去,將自己重重摔进那张狭窄的、铺著粗布床单的小床上。 身体是疲惫的,精神更是前所未有的睏乏。 她睁著眼睛,一动不动地平躺著,怔怔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黑暗。窗外,月光如水,透过没有窗帘的玻璃,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衬得这小小的房间愈发寂静,也愈发淒清。 时间,已经没有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刻刀,一下一下,凌迟著她的神经。 陆知许的出现,苏念禾的重生,都在向她传递一个无比清晰的信號——命运的绞索,已经开始收紧了。 她不能再这样犹豫不决下去了。 她不能再贪恋这份偷来的、短暂的温暖与安寧。她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可以护住所有她在意的人。可山体滑坡带走了胖子他们,许默和顾明远也险些丧命。事实证明,她的重生,非但没能阻止悲剧,反而可能因为她的存在,將更多无辜的人捲入这血腥的漩涡。 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许默,给许家,给所有关心她的人,带来灭顶之灾。 陆知许那张温和的面具下,藏著的是比林靳棠更加深不可测的黑暗。一旦被他发现林靳棠的死与自己有关,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灭口。到那个时候,所有与她秦水烟有过牵扯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必须儘快做出决断。 必须在陆知许的调查取得实质性进展之前,彻底斩断自己与这里的一切联繫。 离开。 这是唯一的选择。 秦水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泪,终於再也无法抑制,从她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淌过冰凉的脸颊,最终没入鬢角的黑髮里,消失不见。 黑暗中,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搭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奔波了一天,又受了这么大的惊嚇,身体里的那点力气仿佛都被抽乾了。无边的倦意如同潮水般袭来,將她的意识一点点拖入混沌的深渊。 就在昏昏沉沉即將睡过去的那一刻,一个模糊而古怪的念头,毫无徵兆地从她混沌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怎么……好像胖了点。 腰上这里,好像……是大了一圈的样子…… 算了……不管了…… 太累了……睡觉…… 第267章 「我想隨军。」 翌日清晨。 军区大院戒备森严,门口站岗的哨兵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秦水烟报上秦峰和秦野的名字,又出示了探亲证明,才被放行。 穿过种著两排白杨树的大道,她在一栋灰色的办公楼前停下了脚步。 秦峰和秦野正在训练场上。接到通讯员的传话,两兄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两人匆匆结束了训练,连作训服都没换,额上还带著一层薄汗,就急急忙忙赶到了会客室。 “姐!你怎么来了?”秦野性子最急,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 他一步跨进门,看见坐在椅子上、身形单薄的秦水烟,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秦峰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他的视线在秦水烟身上扫了一圈,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不对劲。 今天的姐姐,太安静了。 “出什么事了?”秦峰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他拉开秦水烟对面的椅子坐下,秦野也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他旁边。 秦水烟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从两个弟弟身上扫过。他们穿著一身被汗水浸湿的军绿色作训服,年轻的脸庞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神明亮,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真好。 这辈子,他们都还好好的。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开门见山,声音平铺直敘,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来,是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我想隨军。” “什么?!”秦野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得木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瞪大了眼睛,“姐,你怎么突然想要隨军,上次你不是……” “秦野。”秦峰冷声打断了他。 秦野这才悻悻地闭上嘴,重新坐了回去,但脸上依旧写满了疑惑。 秦峰的目光紧紧锁在秦水烟脸上,试图从她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跡。但他失败了。她的眼神,是认真的。 “姐,你知道隨军的政策。”秦峰的声音很冷静,“按照正常情况,军人的家属里,姐姐是不能隨军的。” “我知道。”秦水烟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但有特殊情况可以酌情处理。比如……父母双亡。” “我们现在,父亲失踪,母亲去世。这种情况,符合特殊条例。只要你们去打报告,上面应该会批准。” 秦峰和秦野瞬间沉默了。 秦峰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了几分:“姐,你想好了吗?” “一旦进了部队大院,就等於进入了半封闭式管理,没有特殊情况,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隨意出入了。”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直视著她,“你和许家那小子的事……” 秦水烟放在膝上的手,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她抬起眼,迎上秦峰审视的目光。 “我打算和他分手了。” 秦峰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住了。 秦野的眼睛,则是在瞬间就亮了起来,那光芒,堪比正午的太阳。 “太好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的惊喜与雀跃根本不加掩饰。 不过,他隨即又觉得不对劲。他姐和那姓许的小子,前段时间不还如胶似漆的吗?怎么说分就分了?这也太突然了。 秦野试探著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姐?你们闹矛盾了?是不是那小子欺负你了?!” 他说著,眼神就凶狠了起来,下意识地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秦峰也沉声附和:“要不要我找人去修理他一顿?” 然而,秦水烟只是摇了摇头。 她的脸上,显出一丝疲惫。 “跟他没什么关係。” “就不能是……我不想继续了吗?” 秦野一听,顿时乐了。 他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说道:“行行行!姐,你想开了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就说那小子压根就配不上你!一个乡下的泥腿子,要文化没文化,要背景没背景,除了那张脸能看,还有什么……” “砰!” 话还没说完,秦野的肋下就结结实实地挨了秦峰一记胳膊肘。那力道之大,让他疼得齜牙咧嘴,剩下的话全都堵回了喉咙里。 “你闭嘴!”秦峰压低声音呵斥道,同时狠狠地给他使了个眼色。 秦野被他这么一弄,也终於从那股“姐姐终於回头是岸”的狂喜中冷静了下来。他顺著秦峰的视线,重新看向秦水烟。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秦水烟不知何时已经垂下了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刷子,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而就在那片阴影的边缘,有晶莹的、细碎的光点,正在微微闪烁。 她的眼角,是湿的。 秦野彻底慌了神,一时间手足无措。 “姐……怎么了?你……你不是想分手的吗?”他的声音都结巴了,“那你为什么……你別哭啊……”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失控的开关。 秦水烟什么都没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冲了过来。 她没有扑向任何一个人,而是张开双臂,將面前的两个高大挺拔的弟弟,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她的脸,深深埋进他们带著皂角气息的军装里,那坚硬粗糙的布料,硌得她脸颊生疼。 “哇——” 她放声大哭。 秦峰和秦野彻底懵了。 他们下意识地收拢手臂,將怀里那具纤瘦而剧烈颤抖的身体抱紧。 姐姐的眼泪滚烫,迅速濡湿了他们胸前的衣襟,那灼人的温度,烫得他们心臟都跟著一阵阵抽痛。 第268章 禁止过分亲密接触 他们有多久,没见过姐姐哭成这样了? 好像……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了。 在他们的记忆里,秦水烟一直是那个娇纵任性、骄傲得像只孔雀的大小姐。她会发脾气,会撒娇,会用最恶劣的言语把他们气得跳脚,可她从不轻易示弱,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姐……姐,你別哭啊……”秦野笨拙地拍著她的后背,语气里满是慌乱,“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许默那王八蛋真的欺负你了?你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就去把他腿打断!” “別哭,有我们在呢。”秦峰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他一下一下,轻抚著秦水烟的长髮,试图安抚她。 可他们的安慰,却像是火上浇油。 秦水烟哭得更凶了,她死死地抓著他们胸前的衣服,仿佛那是她在大海中能抓住的唯一浮木。她把所有的恐惧、不甘、痛苦与不舍,全都化作了这歇斯底里的哭声,在这间小小的会客室里,衝撞迴荡。 她不能说。 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他们,她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带著上一世血淋淋的记忆。 她不能告诉他们,有一个叫陆知许的魔鬼已经找上门来,他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隨时可能將他们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她更不能告诉他们,她之所以要离开许默,不是不爱了,恰恰是因为太爱了。爱到,寧愿亲手將他推开,用最残忍的方式让他恨她,也绝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这些秘密,太过沉重,太过匪夷所思。 说出来,不仅不会有人信,反而会给她和她想保护的人,带来更无法预测的危险。 她只能自己扛著。 …… 这场痛哭,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秦水烟的嗓子都哭哑了,力气也耗尽了,她才渐渐停了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压抑的抽噎。 最终,秦峰和秦野也没能从她嘴里问出任何一个字的原因。 她只是催促他们,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 “儘快。儘快把隨军的手续办下来,我想儘快……搬到部队里来住。” 看著她这副模样,秦峰和秦野还能说什么呢?他们只能点头答应。 离开会客室的时候,秦水烟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情绪。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虽然依旧明显,但眼神却已经恢復了之前的平静与冷漠。她又变回了那个坚不可摧的、仿佛什么都无法击垮的秦水烟。 她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对著送她出来的两个弟弟,摆了摆手。 “我走了。” “姐,我们送你……”秦野不放心地说。 “不用。”秦水烟乾脆地拒绝了。 她转过身,没有再给他们任何说话的机会,迈开步子,朝著军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 从军区大院出来天已大亮。 秦水烟站在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那空气里混杂著白杨树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冲刷著她哭肿的眼眶,也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决定了的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医院住院部那股来苏水气味,混合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煎熬的中药味,刚一进门就扑面而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著治疗车走过时,轮子压过水磨石地面发出的轻微滚动声。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许默的病房。 房门虚掩著,里面没有声音。她轻轻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军被,和床头柜上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秦水烟的心微微一沉,隨即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在走廊上站定,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很快,就在走廊的另一端,她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许默穿著一身宽大的蓝白条纹病號服,正背对著她。他身旁站著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正搀扶著他的胳膊。他整个人比昏迷前清瘦了一圈,宽阔的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料下清晰地凸显出来。 因为昏迷了接近两个半月,他双腿的肌肉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萎缩。曾经流畅结实的线条,如今鬆弛而乏力。 每挪动一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下唇被自己咬得泛白,手臂上青筋毕露,显然是在极力忍耐著肌肉撕裂般的酸痛。 秦水烟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他,没有出声。 那张曾经在黑省的阳光下晒成健康小麦色的侧脸,此刻因为久不见光而显得有些苍白。他的嘴唇紧紧抿著,下頜线绷成一道坚毅的直线,眼神专注地盯著前方,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许默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迟缓地停下脚步,微微喘息著,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在看清走廊那端站著的人是秦水烟的瞬间,许默那张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上,所有紧绷的线条都奇蹟般地融化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瞬间迸射出显而易见的狂喜。那光芒太过炽热,仿佛要將这清冷肃静的走廊都点燃。 紧接著,那张因为久病而略显削瘦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傻气十足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在復健,下意识地就想迈开大步朝她走过来。身体却先於意识发出了抗议,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哎,你小心点!”旁边的小护士嚇了一跳,连忙用力扶住他。 秦水烟看著他那副笨拙又急切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 但她的脸上,却在那一刻,同步扬起了一个更加明媚灿烂的笑容。她提起脚步,快步朝他走过去。 “一大早就在锻炼呢?”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只跳跃的黄鸝鸟,听不出任何心事。 她走到两人面前,先是围著许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目光里满是心疼,嘴上却调侃道:“不错嘛,恢復得挺快。” 然后她转向那个一脸紧张的小护士,露出一个 微笑。 “这里我来帮忙吧,你去忙你的。” 小护士愣了愣,看看秦水烟,又看看旁边咧著嘴傻笑、眼睛已经完全黏在秦水烟身上挪不开的许默,顿时瞭然。她也乐得有人代劳,毕竟许默这体格,扶起来著实费劲。 她鬆开手,仔细叮嘱道:“那行,你们注意点。他现在腿部肌肉还有些萎缩,不能走太久,感觉累了就立刻回房休息。” “知道了,谢谢你。”秦水烟从善如流地点头。 她伸出手,自然地穿过许默的臂弯,扶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则轻轻覆上了他攥成拳头的大手,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將他冰凉的指节捂暖。 许默的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那熟悉的、带著乾净皂角香的气息混杂著淡淡的汗味,將她整个人笼罩。他低著头,那双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著她,里面的笑意和爱恋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秦水烟搀扶著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在长长的走廊上挪动。 “医生有说什么时候能出院吗?”她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地问。 “嗯。”许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说是这个月底。等再做个检查,看看脑子里还有没有淤血,没事的话就能走了。” 秦水-烟“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状似隨意地问:“顾明远……还没醒吗?” 提到这个名字,许默眼底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还没有。” 秦水烟能感觉到,扶著自己的那只手臂,瞬间绷紧了。她微微收紧握著他的手,仰起头,看著他失落的侧脸,声音放得极柔。 “没事的。会醒过来的。”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篤定,“你都醒了,他怎么会醒不过来呢?” 许默看著她那双映著晨光的、清澈明亮的眼睛,心头那块因挚友未醒而压著的巨石,似乎真的被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驱散了眉宇间的阴霾。 “对。” 他们走到了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露天花园,供病人和家属散步。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湿润而清新。花园里种著几株高大的梧桐树,几张长椅,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圃,里面开著不知名的、五顏六色的花朵,花瓣上还掛著晶莹的露珠。 已经有不少需要復建的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在花园里颤颤巍巍地练习走路。有白髮苍苍的老人,也有因为意外而受伤的年轻人。 秦水烟扶著许默,也匯入了这股人流中。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陪著他,一步,又一步。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 清晨的薄雾渐渐被阳光碟机散,天光大亮。初夏的太阳已经带上了几分灼人的热度,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秦水烟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那灿烂得有些刺目的阳光,忽然开口。 “有点热了,我送你回房间休息吧。” 许默其实一点都不觉得累,他甚至希望能和她在这条路上,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但他向来听她的话,闻言,便乖乖地点了点头。 回到病房,短短一段路,已经让许默出了一身薄汗。肌肉深处传来阵阵酸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秦水烟扶著他在床沿坐下,转身走进了房间自带的小卫生间。很快,她拿著一条浸湿了清水的白毛巾走了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用那条带著凉意的湿毛巾,轻轻擦拭著他额头和脸颊上的汗水。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冰凉的毛巾拂过滚烫的皮肤,带走了一身的燥热与疲惫。许默舒服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他能闻到她发梢传来的淡淡馨香,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洒在自己的鼻尖。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和他。 当秦水烟拿掉毛巾时,一睁眼,便对上了一双紧紧盯著她的、漆黑如墨的眼眸。 那眼神,专注,灼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將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秦水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汹涌的爱意,忽然微微一笑。 下一秒,她凑过头,柔软温热的唇,蜻蜓点水般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就在双唇相接的那一剎那—— “咳咳!” 一声刻意而响亮的轻咳,毫无预兆地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满室的温情。 秦水烟和许默都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迅速分开。 两人同时抬头望向门口。 只见之前离开的那个小护士,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她手里拿著一个新的吊瓶和输液管,正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那眼神,活像在看两个不听话的早恋学生。 她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將吊瓶掛在输液架上,动作麻利地更换著药水。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喙的语气,对著病床上脸颊微红的许默和一旁神色恢復如常的秦水烟,冷冰冰地宣布道: “病人身体尚未完全康復,脑部可能还残留血块,禁止过分亲密接触。”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后吐出了最致命的警告。 “小心,中风。” 第269章 许默,我们分手吧 咳咳。 秦水烟极轻地咳了两声。 她不著痕跡地后退一步,为端著输液盘的小护士让开了通路。 许默耳根处漫上一层可疑的薄红。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懊恼,却又不敢对这位掌握著他输液针头生杀大权的护士表露分毫。 小护士目不斜视,神情冷峻得如同战地医生。她动作麻利地撕开酒精棉片的包装,用镊子夹著棉片在许默手背上反覆消毒,隨后拿起那针头,看也不看就精准地刺入了他虬结的青筋里。 护士调整好滴速,瞥了两人一眼,丟下一句“有什么事按铃”,便转身踩著快节奏的步伐离开了。 秦水烟拉过一张椅子,在许默的病床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著一个输液架的距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飞起舞,清晰可见。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秦水烟只是安静地坐著,目光落在那个匀速滴落的输液瓶上,仿佛要將每一滴坠落的液体都数清。她能感觉到身边那道灼热的视线,像实质的烙铁般落在她的侧脸、她的头髮、她搭在膝上的手指上。 他一直在看她,看得专注而贪婪,仿佛要將她的模样,一笔一画,深深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直到最后一滴药液也消失在输液管里,她才站起身,熟练地拔掉针头,用一团干棉签用力按住他手背上那个小小的针眼。 “我走了。” 许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鬆开手,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身后那道能將人灼伤的视线。 秦水烟沿著长长的走廊往外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次见面,都是一场倒计时。 每一次温存,都是凌迟。 *** 秦峰的效率高得惊人。 不到一个星期,那张隨军证明,就送到了她手上。 他没有去知青点,而是直接在国营饭店订了个包厢。秦野也在,两兄弟穿著笔挺的军装,坐在饭桌前,神情都有些严肃。 秦峰將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秦水烟面前。 “办好了。”他言简意賅。 秦水烟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纸封时,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她抽出里面的那张纸,纸张不厚,却重如千钧。 白纸黑字,红色的印章鲜艷得刺眼。 【家属隨军证明】。 “房间已经给你们收拾出来了,就在我和秦野住的那栋楼,三楼,朝南,带个小阳台。”秦峰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隨时可以拿著这份证明去部队报导。报导之后,咱们姐弟三个就住一块儿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是,姐,你要想清楚。一旦报导,就意味著你正式归部队管理。以后进出大院,都必须打报告申请,批准了才能出去。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自由了。” 秦水t烟捏著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我知道了。” 秦野在一旁看著她,欲言又止。那天姐姐在会客室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还烙印在他脑海里。他想问问她和许默到底怎么样了,可看著秦峰那严肃的脸色和姐姐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能笨拙地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闷声闷气地说:“姐,多吃点,你都瘦了。” 秦水烟看著碗里那块油光鋥亮的红烧肉,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压下那股噁心感,拿起筷子,面无表情地將肉塞进了嘴里,机械地咀嚼著。 那顿饭,食不知味。 *** 隨军证明就像一张催命符,揣在秦水烟的口袋里,日夜灼烧著她的皮肤,提醒著她所剩无几的时间。 她开始一日挨著一日地拖延。 她要如何在他最爱她的时候,亲手將他打入地狱? 她每天都去医院,陪他復健,给他带饭,听他兴致勃勃地讲著未来的计划。 直到许默出院的前一天。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不燥。 秦水烟坐在他的床沿边,手里拿著一个红富士苹果和一把水果刀,正给他削苹果。阳光透过窗欞,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剪影。 她垂著眼,神情专注。刀锋在她的控制下,稳稳地在果皮上游走,削下一圈圈完整的、薄如蝉翼的果皮。苹果的清香,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散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刀刃划过果肉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许默就那么靠在床头,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他看著她白皙的、因为低头而露出的那一截优美的脖颈,看著她乌黑的髮丝垂落在脸颊边,看著她专注削苹果时,微微抿起的唇角。 看了许久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烟烟。” 秦水烟削苹果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他,眼底带著一丝询问。 许默的目光深邃如海,像是要將她整个人都看透。他凝视著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秦水烟的手猛地一抖,锋利的刀刃擦著果肉滑了下去,险些割到她自己的手指。 苹果上被划出了一道又深又丑的口子。 秦水烟的心臟,也像是被这把刀狠狠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许默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悲伤与瞭然,“我就是知道。你要离开我了。” 他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秦水烟再也说不出一个辩解的字。 她沉默了。 所有的谎言与偽装,在他这样通透的目光下,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她垂下眼,视线重新落回到手上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上。那道丑陋的划痕,像一道无法癒合的伤疤,横亘在光洁的果肉上。 她和许默的缘分,就像这个苹果。 就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圆满了。 可是,终究还是功亏一簣。 “我申请了家属隨军。”许久,秦水烟终於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以后……可能没办法再像现在这样,隨时来和平村了。部队对隨军家属的管理,比较严格。” 许默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病房里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台老旧的掛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著,不疾不徐,敲打著两人紧绷的神经。 “其实我可以等的。” 终於,许默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放在被子下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握紧,指节根根凸起,手背上青筋毕露,泄露了他內心极度的不平静。 其实,在他决定和她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她是沪城来的大小姐,是天上的云,是水里的烟。 而他,不过是烂泥地里的一个混混。 他从未奢望过能將她永远留住。他只是想,在她停留的这段时间里,拼尽全力对她好,让她开心。只要她想走,他绝不挽留。 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预演过这个场景。他以为自己可以很瀟洒,很坦然。 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当她亲口说出那番话时,他才发现,所有的理智与洒脱,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心臟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忍不住想求她,求她別走。 秦水烟依旧垂著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许默低声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见的卑微与乞求。 “我会很快好起来的,復建我一天都没有停过。我也会努力赚钱,我跟你保证,以后绝对不会让你再吃一点苦头……” 他语无伦次地,將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摆了出来,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企图挽回最后的局面。 秦水烟知道,自己不能再心软了。 长痛不如短痛。 她必须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他所有的念想。 “不是你的问题。”她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冷意,“是我厌倦了。” 许默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水烟缓缓抬起头,终於逼著自己,正视他那双写满震惊与不可置信的眼睛。 她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她惯有的、娇纵的漫不经心:“你也知道的,我不长性。从小就这样,对什么东西都是三分钟热度,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不忍心再看他眼底那点点熄灭的光。 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全盘崩溃。 她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上,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的语调,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心中排演了千百遍的台词。 “乡下的生活,我已经腻了。” “许默,”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了最后的判决,“我们分手吧。” 第270章 分手了……我以后……可以来部队看你吗? 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一只不知名的夏蝉声嘶力竭地鸣叫著。 阳光依旧明媚,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正漫无目的地上下翻飞,像一个个迷失了方向的灵魂。 许默良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 。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 秦水烟强迫自己迎著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冷漠,很绝情。只有这样,才能將他伤得彻底,才能让他彻底死心。 终於,他动了。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长而浓密的睫毛上,似乎沾染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烟烟。” “分手了……我以后……可以来部队看你吗?” 他问得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卑微。他不敢问为什么,不敢质问,他只是乞求,乞求还能保留一丝微不足道的联繫。 秦水烟的心臟猛地一缩,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她多想点头,多想告诉他,她愿意他来看她,哪怕只能隔著军区大院高高的围墙遥遥相望。 可是她不能。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那双湿漉漉的、几乎要將她溺毙的眼睛。 “最好不要吧。”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部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手续很麻烦。” 她听见他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那……我们以后……”他艰难地组织著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他全身的力气,“再也……不能相见了吗?” 秦水烟缓缓抬起头,重新平静地看著他。 他的眼睛,是真的湿了。 她伤害了他。 早知道会是这个结局,她就不来和平村了。 如果她没有出现,他依旧会是那个在仙河镇的许默,会带著他的兄弟们打架、喝酒、在黑市里倒腾东西,活得瀟洒而肆意。他或许会娶一个朴实能干的乡下姑娘,生一堆孩子,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那些跟著她而来的、血腥的命运,或许就能放过他和他的小伙伴。 胖子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顾明远,是不是就不会躺在另一间病房里,至今昏迷不醒? 而许默,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她伤得体无完肤。 是她不好。 是她太自以为是。她以为杀死了林靳棠那个恶魔,她和他就能得到幸福。可她忘了,命运的罗网一旦张开,就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猎物。陆知许的出现,苏念禾的重生,都在提醒她,上一世的噩梦,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上演。 而她,就是那个带来灾祸的根源。 “许默。”秦水烟轻声开口。 “我们以后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她看著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在她的话语中,彻底熄灭。 “你这样纠缠我,会对我未来的生活產生影响。”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先割伤自己,再去凌迟他,“会令我很苦恼。” 纠缠。 苦恼。 多么残忍的词。 许默安静了一下。 那是一种死寂般的安静。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白。他就那么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仿佛要將她此刻冷酷的模样,永远刻进灵魂里。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哑声说,“我知道了。” 他说完,便缓缓躺回了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身体。然后他抬起手臂,用手背,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你出去吧。”他的声音从手臂下传来,闷闷的,带著浓重的鼻音,“我想静一静。” 第271章 她把他弄哭了。 秦水烟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高大的身躯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无助。阳光落在他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那里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把所有的痛和即將夺眶而出的眼泪,都死死地藏回心底。 她走到门口,握住冰冷的门把手。 就在她拉开门,即將走出去的那一刻—— 门关上的瞬间,她清晰地听见了从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哽咽。 她的心,瞬间被撕裂成了碎片。 她把他弄哭了。 她害他伤心了。 秦水烟再也不敢停留,她几乎是逃一般地衝出了病房,沿著长长的走廊,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她一个人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军区医院。 刺目的阳光迎面而来,晃得她一阵头晕目眩。她茫然地站在医院门口,看著眼前车水马龙的世界,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世界拋弃的孤魂野鬼,找不到任何归宿。 门口,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秦峰和秦野就站在车前,他们穿著一身笔挺的常服,肩上的红色肩章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们看见了她。 几乎是在她出现的瞬间,两兄弟就对视了一眼,然后迈开长腿,朝著她大步跑了过来。 秦水含泪的视线变得模糊,她只看到两个高大的身影,迅速地向她靠近,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属於亲人的气息。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他们一左一右,紧紧地、用力地,抱进了怀里。 属於弟弟们身上的、带著淡淡皂角和阳光味道的气息,將她瞬间包裹。那怀抱是如此的温暖,如此的坚实,像一个最安全的港湾,让她所有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姐。” 秦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一向清朗的嗓音,此刻却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你想哭就哭吧,別忍著。” 秦水烟把脸深深地埋进秦野坚实的胸膛里,那粗糙的军装布料,硌得她脸颊生疼。她死死地揪住两个弟弟的衣服,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將被撕碎的落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她想哭。 她想放声大哭,想把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和不舍,都哭出来。 可是,她流不出一滴眼泪。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胸口闷得发疼,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眶乾涩得厉害,除了酸胀,再没有別的情绪。 原来,痛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 回到知青宿舍的路,秦水烟已经走了两年。路边的每一棵白杨树,田埂上的每一丛野草,她都无比熟悉。可今天,这条路却显得格外漫长。 知青宿舍的大门敞开著,院子里三三两两聚著些人,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閒聊。当秦水烟那道纤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紧接著,他们的目光越过秦水烟,看到了不远处那辆醒目的军用吉普车,以及车旁站著的两个身姿挺拔、穿著军官常服的男人。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天哪,那是……那是秦水烟的弟弟?” “乖乖,都是当官的啊!看那肩章!” “难怪她平时那么横,原来是有后台的……” 秦水烟目不斜视地穿过院子,推开自己那间独立小屋的门,然后“砰”的一声,將整个嘈杂的世界都关在了门外。 房间里的东西不多,早就已经收拾妥当。一个棕色的樟木手提箱,一个装著洗漱用品的搪瓷脸盆。所有的一切,都整齐地摆放在角落,仿佛隨时都在等待著这场仓促的告別。 她走过去,弯腰拎起那个並不沉重的手提箱。手指触碰到手提箱的把手,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手提箱里,还放著那件许默的旧外套。 早上收拾行李的时候,她从柜子底下翻到了那件旧外套,鬼使神差的放进了手提箱里。 就当是留个纪念吧。她告诉自己。 秦水烟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拎起行李箱和脸盆, 转身,拉开了房门。 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知青们还没散去。见她出来,又都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秦水烟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朝大门口走去。 就在她即將迈出知青宿舍大门的那一刻,一个急促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撕裂了这片诡异的寧静。 “烟烟!” 秦水烟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回过头。 只见顾清辞正从田埂上没命地往这边跑。她身上还穿著下地干活的旧衣服,裤腿上沾满了新鲜的泥点,额前的短髮被汗水浸湿了,一綹一綹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跑得太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一张素白的小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 她一路衝过来,在秦水烟面前站定,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秦水烟看著她狼狈又焦急的模样,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 “清辞,你回来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顾清辞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她直起身,一把抓住秦水烟的手。她的手心滚烫,紧紧地包裹住秦水烟冰凉的手指。 “我听说……”顾清辞的嘴唇微微颤抖著,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秦水烟,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你要走了?” 秦水烟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点了点头。 “对。” 顾清辞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当场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那样也好。”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又闷又涩,“去隨军……总比在这里当知青舒服。就是……就是我们以后,怕是很难再见面了。” 秦水烟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轻声说:“我有空就来看你。” 话虽如此,但她们心里都清楚。部队纪律严明,家属隨军更是半封闭式管理。別说见面,就连通一次信,都要经过层层审查。从此以后,她们之间就像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天河。 空气中瀰漫著离別的伤感。 “对了。”秦水烟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塞进了顾清辞的手心。 “这是我那个小房间的钥匙。”秦水烟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温柔,“我不住了,就给你吧。一个人住,总比跟她们挤在一间大通铺里自在。” 顾清辞低头看著手心里那把熟悉的钥匙。 她还记得,当初秦水烟刚来的时候,就是她,亲手帮她把那个堆满杂物的储藏室,一点点打扫整理成了一个乾净温馨的小窝。 那小小的房间,见证了她们之间友谊的开始。 而现在,秦水烟要把它交给自己了。 第272章 「这两年,玩玩而已。」 顾清辞再也忍不住,豆大的眼泪一颗接著一颗,从泛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她握著钥匙的手背上,滚烫。 “烟烟……”她哽咽著, “我们以后……真的还能再见面吗?我是不是……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瓜。”秦水烟微笑著,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我弟弟的部队就在仙河镇附近,离这里又不远,我们肯定能见面的。” 顾清辞的情绪渐渐平復了一些。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把脸,忽然像是想起了最关键的问题,急忙追问道:“那……那许默呢?他……他知道你要隨军了吗?” 秦水烟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但很快,她就恢復了正常。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嗯,我刚去医院,跟他说了。” 顾清辞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看著秦水烟,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们以后……” 秦水烟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垂下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我们没有以后了。” “我想了想,我和他,还是不適合。” “今天去找他,就是跟他说分手的。” 顾清辞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著秦水烟,大脑一片空白。 分手了? 就这么……突然分手了? 她记得,许默出事后,秦水烟是如何发疯,又是如何在医院里不眠不休地守了他几个日夜,那双明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为伊消得人憔悴。 那些日夜的煎熬,那些流过的眼泪,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 不可能。 顾清辞比任何人都清楚,秦水烟有多在乎许默。那种刻骨铭心的在意,是无论如何也偽装不出来的。 她不相信。 一个字都不信。 一股莫名的恐慌与心痛攫住了顾清辞的心臟。 “烟烟……”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 面对顾清辞那双盛满了担忧与不解的眼睛,秦水烟只是摇了摇头。 她鬆开了顾清辞的手。 “没有。” 她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便越过顾清辞焦灼的脸庞,精准地投向了不远处。 苏念禾正从宿舍的另一头走过来。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盆,盆里装著刚洗好的衣物。她走得不快,那张清秀的脸上掛著惯有的淡然。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凝滯气氛,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也隨之望了过来。 秦水烟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而且你不觉得,我和许默根本不相配吗?” 顾清辞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秦水烟侧过头,仿佛是在对顾清辞解释,可那眼神却穿透了所有人,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残忍。 “这两年,玩玩而已。” 院子里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知青们,此刻一个个竖起了耳朵,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八卦的狂热。 秦水烟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像是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又漫不经心地添上了一把乾柴。 “我现在要跟我弟弟隨军了,以后估计会在部队里安排个工作。我跟他註定聚少离多,不合適的。” 大傢伙儿听著,心里都泛起一阵复杂的唏嘘。 秦水烟这话,说得確实残忍,可仔细想想,却又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是谁? 沪城来的大小姐,红色资本家的千金,家里住著祖宅,出入有小轿车接送。现在更是爆出她还有两个当军官的弟弟,前途一片光明。 那许默呢? 和平村一个成分不好的地主孙子,一个靠著拳头在镇上混日子的泥腿子。除了那张脸长得確实俊俏,一身的蛮力气,他还有什么?一无所有。 两人之间的差距,宛如云泥。 当初秦水烟追著许默跑的时候,大家私底下就没少议论,都觉得是这位娇小姐下乡下得无聊了,看人家小伙子长得好看,一时兴起,图个新鲜。 谁也没想到,这一时兴起,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秦水烟对许默的好,大家也是看在眼里的。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她给的?许默那帮兄弟,也跟著沾了不少光。 可现在看来,终究是镜花水月。 大小姐的新鲜劲儿过了,腻味了,玩够了。现在人家前程似锦,要去部队里享福去了,自然是拍拍屁股,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不过,眾人转念一想,许默虽然被“玩”了两年,倒也不算太亏。 你看,许家那座在村里头独一份的青砖大瓦房,不就是秦水烟掏钱盖起来的吗?那可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家业。 这么算下来,许默用两年的青春,换来整个家庭的阶级跃升,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算亏。 一个图人,一个图钱,各取所需,如今一拍两散,也算合情合理。 顾清辞的嘴唇翕动著,她还想说些什么,想为许默辩解,想质问秦水烟的真心。 可所有的话语,都在秦水烟那双冰冷淡漠的眼眸注视下,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著眼前的秦水烟,只觉得无比陌生。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男声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姐,该走了。” 秦峰不知何时已经从吉普车旁走了过来。他身姿笔挺如松,一身军装衬得他面容冷峻,不怒自威。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神色各异的眾人,最后落在秦水烟身上,语气里带著催促。 秦水烟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顾清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终於泄露出了一丝极淡的、不舍的温柔。 “清辞,好好保重自己。” “下次见。” 第273章 她是在耍著自己玩吗? 顾清辞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她死死地咬著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通红著一双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秦水烟收回目光,再没有丝毫留恋,她拎起手提箱和脸盆,转身跟上了秦峰的脚步。 顾清辞就那么站在原地,泪眼婆娑地,目送著那道纤瘦的背影,穿过庭院,走出了那扇她曾无数次进出的大门。 秦野已经拉开了吉普车的后座车门。 秦水烟弯腰上车,动作乾脆利落。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轮捲起一阵尘土,缓缓启动,然后加速,朝著村口的方向驶去。 车子从苏念禾的身边疾驰而过。 捲起的烟尘扑了她一身,呛得她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口鼻。 她站在原地,端著那盆湿漉漉的衣服,看著那辆吉普车越开越远,最终化作视野尽头的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 苏念禾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与迷茫。 秦水烟……就这么走了? 搬出知青宿舍,不做知青了? 说真的,自从重生以来,她就对秦水烟的一系列做法感到二丈和尚摸不著头脑。 上一世,秦水烟明明是待在沪城,直到秦家出事,她才被迫流落。可这一世,她竟然主动申请下乡,来到了这穷乡僻壤的和平村。 苏念禾恨她入骨,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近距离观察、伺机报復的机会。於是,她也跟著秦水烟来到了和平村。 她以为,秦水烟的重生,必定带著某种惊天的图谋。 可她来了之后,看到的却是什么? 她看到秦水烟像个不諳世事的花痴,一门心思地追著村里的混混许默跑。 她每天累死累活地赚工分,在泥地里挣扎,而秦水烟却成为了村里的拖拉机手,过得光鲜亮丽,每天唯一需要烦恼的,似乎就是如何討好那个叫许默的男人。 苏念禾一边鄙夷,一边暗中观察。 她搞不懂。 秦水烟放著沪城优渥的生活不过,放著那么多优秀的追求者不要,偏偏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对一个泥腿子死缠烂打。 这简直不合常理。 就在苏念禾渐渐接受了“秦水烟重生回来就是为了谈恋爱”这个荒谬设定的时候,秦水烟却又一次做出了让她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把许默给甩了。 用一种最伤人、最羞辱的方式,当著所有人的面,將那个男人踩进了泥里。 然后,她拍拍屁股,隨军去了。 苏念禾站在原地,任由初夏的阳光將她的身影拉得老长。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將这些杂乱无章的线索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她失败了。 秦水烟的每一步棋,都走得莫名其妙,完全脱离了她的预判。 她就像一个自以为是的棋手,跟著对手的棋路,精心布局了许久,结果到头来却发现,对手根本没想跟她下棋,人家只是隨便摆弄了几下棋子,然后掀了桌子,扬长而去。 一股被戏耍的愤怒,夹杂著深深的困惑,涌上了苏念禾的心头。 这个娇纵的大小姐,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是在耍著自己玩吗? 苏念禾低头,看著盆里那些刚洗乾净的衣服,清秀的眉眼间,笼上了一层阴鬱的疑云。 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人牵著鼻子,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白白浪费了宝贵的两年时光。 * 接下来就是n年后啦。 幸好小默和烟烟年纪都小,就算10年后也是小年轻呢。 第273章 「他叫,林靳棠。」 和平村大队部二楼,那间被临时闢为“农业技术指导办公室”的房间里,空气中漂浮著木头被太阳晒透后的乾燥气息,混杂著新纸张和墨水的清香。 与屋外黄土飞扬的燥热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夏蝉不知疲倦的嘶鸣。 一个穿著白色短袖衬衫的男人正坐在唯一的办公桌后,他身形挺拔,即便坐著也看得出肩宽背直。 他低著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他柔和的侧脸轮廓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小片阴影。 他手中握著一支价格不菲的派克钢笔,笔尖在文件上划过,发出轻微而流畅的沙沙声。 正是美籍农业专家陆知许。 “哦,你是说,秦水烟把许默甩了,进部队隨军去了,是吗?” 办公室里响起男人漫不经心的声音,那声调平缓温和。 站在办公桌前的苏念禾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陆知许那只骨节分明、握著钢笔的漂亮的手上,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她刻意拔高了些许音量,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是啊。她说在这乡下玩腻了,想换个生活方式,就把那个叫许默的给甩了。”苏念禾撇了撇嘴,脸上的神情混合著嫉妒与不屑,“大小姐就是大小姐,耍人玩都耍得这么理直气壮,把人当猴耍了两年,连半分愧疚心都没有。” 她观察著陆知许的反应,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对秦水烟的厌恶,或是对许默的同情。 可她失望了。 陆知许对这件事似乎並不太感兴趣,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文件,只是慢悠悠地应和了一声。 “確实。她做得有点过分。” 这轻飘飘的回应让苏念禾心头一堵,她忍不住追问:“只有一点吗?她这简直是始乱终弃,把別人的真心当成烂泥踩在脚下!” 陆知许终於抬起了头。 他看向苏念禾,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剔透得如同琉璃,眼底含著一丝温和的笑意,却又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疏离。 他將手中的文件合上,动作优雅地推到苏念禾面前。 “苏知青,有时间的话,麻烦帮我把这份文件交给你们大队长。”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对和平村农业考察的一些总结和建议。” 又叫她跑腿。 苏念禾心里升起一丝不快,可对上陆知许那双含笑的眼睛,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谁叫这个男人,长著一张让人没办法轻易拒绝的脸呢?他身上那种与这片贫瘠土地格格不入的、从容优越的气质,对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她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应了一声。文件上还残留著他指尖的余温,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陆知许。”她鼓起勇气,叫住了他的名字。 “嗯?”他发出一声询问的鼻音,目光温和地看著她,带著鼓励的意味。 苏念禾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她垂下眼帘,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这不是……天气开始热了吗?我想去县城里买几件夏天的衣裳。你……你这周周末有时间吗?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她问得小心翼翼,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紧张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陆知许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温和的表情里却透出了一丝为难。 看到他这副神情,苏念禾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周末恐怕不行。”陆知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歉意。 失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將苏念禾淹没。但她还是强撑著,挤出一个笑容:“那……那就下周?下周我都有空。” 陆知许却摇了摇头。 “我周五就得走了。” 走了?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苏念禾的脑海里炸开。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为什么?你不是被派来考察和平村的种植情况吗?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陆知许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份文件,笑著解释道:“我已经考察好了。任务结束,自然就要离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她,眺望著窗外那片在烈日下泛著绿浪的田野。 “苏小姐,这段时间很高兴认识你。有缘的话,再见吧。” 苏念禾的心,一下子空落落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从重生以来,支撑著她在这片贫瘠土地上苦苦挣扎的,除了对秦水烟那刻骨的恨意,还有这段时间眼前这个男人给予她的慰藉。陆知许的存在,填补了她情感上的巨大空白。 可现在,秦水烟走了。 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女人,就这么轻飘飘地脱离了她的掌控,飞去了她无法触及的高空。 而陆知许,也要走了。 那她呢? 她留在这满是泥泞与汗臭的和平村,还有什么意义? 不。 她不甘心。 一股强烈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追问:“那你……你还留在国內吗?还是……要回美国?” 陆知许转过身来,他倚著窗台,阳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我估计要去沪城待一段时间。”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戏謔,“说起来,那还是你的老家呢。” 沪城? “你去沪城做什么?” “找个人。”陆知许的回答言简意賅。 苏念禾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谁?说不定我认识呢。” “你们应该不认识。”陆知许摇了摇头,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道,“他不是你这个层次能够接触到的人物。”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进了苏念禾的心里。她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握著文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不过……” 就在苏念禾被羞辱得无地自容时,陆知许却又话锋一转。他迈开长腿,重新走回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十指交叉,閒適地搭在桌面上。 “告诉你也无妨。” 他看著她,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了一个她心心念念的名字。 “他叫,林靳棠。” 第274章 住进家属院 林靳棠。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苏念禾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剎那间,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双目圆睁,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骤然收缩,死死地盯著陆知许那张含笑的脸。 “哐当——” 她怀中抱紧的那沓文件应声滑落,厚厚的一叠纸张散落一地。 陆知许的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最终重新落回苏念禾脸上。他眼底那抹温和的笑意未变,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他刚想开口。 苏念禾却比他更快。 她往前抢上一步,声音尖锐而急促。 “你认识林靳棠?你是他的谁?他现在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般砸来,每一个字都带著不顾一切的执念与渴望。 面对她这副近乎失控的模样,陆知许眼底那丝浅淡的惊讶,迅速被一种更浓厚的、名为“兴味”的情绪所取代。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拉开了自己对面的那把木椅子,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动作优雅得如同在邀请一位贵客共进下午茶。 “苏知青。”他的声音依旧温润,“我也想知道,你怎么会认识我学长的。” 学长? 这两个字让苏念禾的理智回笼了一丝。 陆知许的笑容加深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要將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你认识他?你们怎么认识的?不急,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苏念禾看著他脸上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看著他眼底那片深沉的、探究的暗色,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 *** 湖蓝市军区大院,一排排灰砖红瓦的苏式建筑整齐划一,在初夏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高大的梧桐树在道路两旁投下浓密的绿荫,空气里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穿著军装的人骑著自行车经过,车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打破这片寧静。 秦水烟就这样住进了部队的家属院。 她这样一个年轻、单身、漂亮得过分的军人家属,甫一住进来,便如同一滴滚油滴入了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家属院的女人们,涇渭分明地分成了两个阵营。 那些从乡下隨军来的家属,聚在水龙头下用搓衣板捶打衣服时,会压低了声音议论她。 她们的眼神里带著根深蒂固的警惕与鄙夷,认为她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资本家小姐,一身的娇气,跟她们不是一路人,自然不愿意跟她有任何接触。 而那些从城里来的、本身就有些文化和背景的家属,则又是另一番光景。她们的排挤更加不动声色,却也更加尖锐。 她们嫌弃秦水烟那张脸长得太过明艷,带著一股侵略性的美,像一朵盛开在荆棘丛中的红玫瑰,扎眼又危险。 更何况她还是单身,一个没有男人管束的漂亮女人住进这全是男人的军营里,在她们看来,无异於一只闯入羊圈的狐狸,谁知道她会不会勾搭上谁家的丈夫。 秦水烟对这一切都无所谓。 她早就习惯了被排挤,被孤立。更何况她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交朋友。 秦峰和秦野给她收拾出来的房间在三楼朝南,带著一个小小的阳台。房间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具。 她带来的行李只有一个手提箱。 她打开箱子,將里面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一取出,叠好,放进衣柜里。在箱底,静静地躺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男式旧外套。 是许默的。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布料,上面似乎还残留著他身上那股乾净的、混合著皂角与阳光的味道。 心口的位置,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了进去,又深又疼。 她迅速合上箱子,將那件外套连同所有翻涌的情绪,一同关进了黑暗里。 她必须找点事情做。 她得让自己的身体忙碌起来,让大脑没有一丝空隙去想念,去回忆。否则那蚀骨的思念会像藤蔓一样將她缠绕,让她窒息。 她从来不知道,爱情会让人如此失魂落魄。 明明是她亲手推开了他,用最残忍的话语將他打入地狱,可为什么感觉失恋的人,也是自己?她会控制不住地去想,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会不会恨她?他会不会……很快就忘了她,然后和村里某个朴实的姑娘结婚生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的心臟就揪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用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太长远的事。 她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她离开许默,许默就安全了。 当秦峰小心翼翼地询问她,愿不愿意去给他上级司令的女儿当司机时,秦水烟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就答应了。 秦峰本以为她会嫌弃这份工作,毕竟是伺候人的活儿,跟他这个大小姐脾气的姐姐性格不符。他甚至都准备好了一大套说辞,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乾脆。 司令的女儿名叫聂云昭,比秦水烟大上八岁,是军区里一个传奇般的人物。 据说她从小就是神童,跳级读完大学后,又被公派到苏联留学,学的是最顶尖的无线电通讯技术。 回国后,她拒绝了首都各大科研院所拋来的橄欖枝,一头扎进了部队,组建了军区第一个军事技术攻关小组,专门负责破译和反侦察技术。 秦水烟第一天去报导时,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高知冰美人。 聂云昭本人比传闻中更具压迫感。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鼻樑上架著一副度数不浅的黑框眼镜,一头利落的短髮別在耳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不施粉黛的脸。 她只是上下打量了秦水烟几眼,確认了她的身份,便言简意賅地交代了工作时间和注意事项,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秦水烟乐得清静。 她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早晚开著那辆半旧的北京吉普,接送聂云昭往返於家属院和戒备森严的研究所之间。其余时间,她就待在研究所外面的警卫室里,看书,或者对著一堆废旧零件发呆。 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没有任何私下交谈。聂云昭坐在后座,不是在闭目养神,就是在翻看一沓沓写满了各种公式和符號的资料。 这日傍晚,秦水烟照例去接聂云昭下班。 吉普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大院的林荫道上,车窗外是渐渐沉落的夕阳。 车厢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微轰鸣和聂云昭翻动纸张时发出的“沙沙”声。 就在车子即將驶出研究所大门时,后座冷不丁地传来一句问话,打破了这惯常的沉默。 “你会英文吗?” 秦水烟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她透过后视镜,看到聂云昭正抬起头看著她。 “会一点。”她平静地回答,“怎么了?” 聂云昭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手中的一份文件上,那文件的页眉处,用红笔標註著“绝密”二字。 “我们部队的信號情报部门,前天截获了一段来自境外的可疑通信信號。技术组已经从信號里提取到了一段加密信息,初步判断,是用一种很罕见的替换式密码加密的英文电报。” 她顿了顿,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按照规定,我们已经將情况上报,发电报请求国家安全部门协作破译。但是程序正义,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一个星期。时间太长了。” 秦水烟从后视镜里,清晰地看到了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聂云昭合上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后视镜,精准地锁定了秦水烟的眼睛。 “我想在协作函抵达之前,先做一些基础的词频分析和预判。但我们组里,精通英文又擅长密码学的人手不够。” 她看著秦水烟,缓缓说道。 “你如果会英文的话,可以帮我看看。” * 我没说清楚,不会有10年那么久的。 第275章 破解密码 秦水烟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机密等级很高?” 聂云昭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隨即頷首:“非常高。” 秦水烟想了想,说: “我可以试试。” 聂云昭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她不再废话,身体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果决。 “那行。你今晚住我这里,协助我解密。” “我得回去跟弟弟他们说一声。”秦水烟发动了汽车。 “一块儿去吧。”聂云昭的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上,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清冷,“说完再去我那边。” 吉普车在家属楼下停稳。秦水烟推门下车,快步走上楼。秦峰和秦野正在饭厅里摆碗筷。 “姐?今天这么早回来了?”秦野隨口问道。 秦水烟倚在门框上,言简意賅地把事情交代了一遍,“今晚我不回来了,聂同志这边有紧急任务需要我协助。”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 秦峰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眉头紧锁:“什么任务这么紧急?需要通宵?” 秦水烟拍了拍秦峰的手背,示意他安心:“没事,就是帮著翻译点东西,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 她说完,便挣开秦峰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秦峰还想追问的话语。 他快步走到阳台上,凭栏下望。正好看见秦水烟纤瘦的身影钻进了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副驾驶。驾驶座上的聂云昭侧过头,似乎对她说了些什么。 夜色渐浓,他看不清姐姐脸上的表情,只看到她点了点头。 吉普车很快发动,匯入暮色之中,消失在道路尽头。 秦野端著两碗饭从厨房走出来,见哥哥还站在阳台上,便走过去,將其中一碗递给他。 “哥,吃饭吧。” 秦峰接过饭碗,却没有动筷子。他看著吉普车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忧色愈发浓重。 “我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他低声说,“从和平村回来以后,她就像变了个人。整天不说话,把自己关起来。现在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秦野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让她去吧。给她找点事情做,分分心,总比一个人闷著胡思乱想强。” 秦峰沉默了许久,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 聂云昭的住所,和她本人给人的印象大相逕庭。 那是一套標准的两室一厅,可一推开门,秦水烟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一怔。 客厅的沙发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和图纸,有些书还摊开著,书页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標记。 茶几上放著吃了一半的麵包和一杯早已冷掉的麦乳精。其中一间臥室的门敞开著,里面更是壮观,文件和资料从书柜里溢出来,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面对秦水烟平静的目光,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聂云昭,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 她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那个……有点乱。我去收拾一下书房,你先隨便坐。” 说完,她便像逃一样地钻进了其中一个房间。 秦水烟没有坐,她只是站在原地,环顾著这个被知识和工作填满的混乱空间,眼底掠过一抹瞭然。 没过多久,房门被人敲响了。 “篤篤篤。” 秦水烟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手里拎著两个铝製饭盒。见到开门的是个完全陌生的、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对方明显愣住了,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好,我找聂工……” “小林来了?”聂云昭从书房里探出头,看见门口的景象,语气平常地吩咐道,“饭放桌上就行。对了,我家里来了客人,麻烦你再去食堂帮我打一份过来。” 被称作小林的男人这才回过神,他有些拘谨地冲秦水烟点了点头,把饭盒放在茶几上,又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晚餐就在那张被勉强清理出一角空地的餐桌上解决的。 饭菜很简单,白菜豆腐,土豆烧肉,是食堂的大锅饭。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而迅速地吃完,便一头扎进了那间同样堆满了资料的书房。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就此拉开序幕。 那是一段由26个英文字母组成的、毫无规律的乱码。 聂云昭负责密码的逻辑结构分析,她在一张巨大的草稿纸上飞快地写著各种复杂的公式和模型,试图从这片混乱中找出隱藏的密钥规律。 而秦水烟的任务,则是进行最基础也是最枯燥的词频统计。 她需要將每一个字母出现的次数都精確地统计出来,然后根据標准英语中字母的出现频率(e最高,其次是, a, o, i, n, s…)进行初步的替换假设。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偶尔翻动字典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时间在高度的专注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墨蓝转为深黑,家属院里最后几盏灯火也相继熄灭,万籟俱寂,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敲打著深夜的寂静。 不知不觉,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 即便是铁打的聂云昭,此刻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她放下笔,用力地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她看向对面的秦水烟。 女孩依旧坐得笔直,檯灯橘黄色的光晕柔和地笼罩著她,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剪影。 她垂著眼,神情专注得像一个正在雕琢艺术品的工匠,手中的铅笔在一张写满了字母和数字的表格上,不疾不徐地移动著。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带著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感。 聂云昭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咳。”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沉静,“今天先到这里吧,去休息。不著急,明天再继续。” 秦水烟手里还拿著一本厚厚的英文字典,闻言,她抬起头,应了一声。 “好,云姐你先去睡吧,我再看一会儿就睡。” 聂云昭没有勉强,转身走出了书房。 秦水烟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张写满了推演公式的草稿纸上。她的脑海中,无数个字母和单词像流星一样飞速划过,碰撞,重组。 失眠,对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与其躺在床上,在黑暗中被思念和痛苦反覆凌迟,不如將自己投入到这片能让她暂时忘却一切的密码迷宫里。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了房间里浮动的尘埃。 聂云昭打著哈欠走出臥室。她睡眠很浅,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便醒了。路过书房时,她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书房的门虚掩著,里面的檯灯还亮著。 她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张不大的书桌上,秦水烟趴在上面睡著了。她纤瘦的身体蜷缩在椅子里,头枕著自己的手臂,乌黑的长髮如瀑布般散落在肩头和桌面上。 而在她身侧,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几张写满了推演过程的草稿纸。最上面的一张白纸上,用红色的钢笔,清晰地誊写出了一段破译出来的、完整的英文段落。 聂云昭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滯。 她躡手躡脚地走过去,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一只熟睡的猫。她拿起那张纸,目光飞速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target…phoenix…arrives…shanghai…seventh…contact…nightingale…confirm…plan…b…】 (目標…凤凰…七號…抵达沪城…联络…夜鶯…確认…b计划…) 每一个单词都清晰无误,逻辑通顺。这正是她们昨晚苦苦追寻,却只破译出零星几个字母的后半段密文。 她竟然……一个人,在后半夜,把它全部解出来了? 聂云昭拿著那张纸,忍不住低头,重新审视著那个趴在桌上熟睡的女孩。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一丝疏离和冷漠的脸上,此刻带著毫无防备的恬静。 秦峰把她安排过来的时候,只说是他姐姐,下过乡,会开车,手脚麻利。 聂云昭当时並没有多想。她对这种靠关係进来的“家属”向来没什么好感,尤其对方还长了一张如此招摇的脸。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被家里宠坏了的、没什么真本事的花瓶罢了。 可现在看来,她错得离谱。 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孩,身体里蕴藏著一股她难以想像的、坚韧而强大的力量。她的逻辑思维能力,她对语言的敏感度,甚至超过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干將。 就在聂云昭出神时,秦水烟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显然还没睡醒,眼神里带著一丝刚从梦中抽离的迷茫。她揉了揉眼睛,看到站在桌边的聂云昭,一下子清醒过来。 “云姐,你醒了?”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嗯。”聂云昭的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是我吵醒你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那张纸,问道:“你把我们昨晚没弄完的后半段……都破译出来了?” 秦水烟点了点头,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嗯。我晚上睡不著,失眠,閒著也是閒著,就按照我们之前研究出来的思路继续往下推了。”她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你看看,对不对。如果不对的话,我们再一起看看。” “好,我再看看。”聂云昭轻声说,她將那张纸小心地放回桌上,如同对待一件珍宝,“你累了一晚上,快回房间再去睡会儿吧。” 秦水烟应了一声,打著哈欠,有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进了客房。 聂云昭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门后,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书桌上那张写满破译文字的纸上,眼底的光芒,愈发明亮。 * 第276章 你怀孕了,你不知道吗? 七日后。 傍晚的霞光將天际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余暉透过吉普车的前窗,在秦水烟白皙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轮碾过军区大院內的水泥路,发出平稳而单调的声响。 一周以来,她和聂云昭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聂云昭依旧是那个言语寥寥的工作狂,但秦水烟能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审视与探究。 就在车子即將拐进家属楼所在的那条林荫道时,后座那道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你上次破译的那段密文,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秦水烟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她透过后视镜瞥了聂云昭一眼。 对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我们顺著那条线索,抓到了三个潜伏进来的境外间谍。”聂云昭收回目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可惜他们的头目很狡猾,似乎提前嗅到了风声,让他跑掉了。” 秦水烟没有作声。她知道这种事情,自己不该多问。 车厢內重归寂静,只有发动机在低声轰鸣。 快到楼下时,聂云昭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水烟,你对密码学很有天赋。” 秦水烟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技术攻关小组的核心业务之一就是密码学。目前国內这个领域还处在起步阶段,急需人才。”聂云昭的目光透过后视镜,精准地锁定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隱藏在镜片后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你愿不愿意来我的研究所,跟我们一起学习进步?” 这个邀请来得太过突然。 去研究所? 她从未想过这条路。 她愣了片刻,轻声说:“聂工,你太高看我了。我上次能破译出来,纯粹是运气好,灵光一闪罢了。” 这不是谦虚,而是实话。那一晚,她之所以能解开谜题,很大程度上是源於前世被林靳棠囚禁时,被迫接触过大量类似的东西。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而非什么天赋。 聂云昭的嘴角却罕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 “灵光一闪?”她重复著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欣赏,“我们搞技术的,最缺的就是这灵光一闪。很多时候,成败与否,靠的就是那么一点点运气。” 她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需要你这样运气好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便显得矫情。 秦水烟將车稳稳停在楼下,熄了火。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抬起头,迎上聂云昭审视的目光。 “好。” 一个字,乾脆利落。 * 当晚饭桌上,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秦峰和秦野扒著碗里的饭,时不时抬眼偷瞄对面正小口吃饭的姐姐。 终於,还是性子更急的秦野憋不住了。 “姐,你今天怎么了?从回来就不怎么说话。” 秦水烟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眼帘,扫过两个弟弟写满关切的脸,平静地宣布了一个消息。 “聂工让我去她的研究所工作。我答应了。” “咳咳咳!”秦野一口饭没咽下去,呛得满脸通红。 秦峰也惊得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秦水烟:“去聂工的研究所?做什么?” “研究员。” 饭厅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秦峰和秦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震惊。 聂云昭的研究所是什么地方? 那是军区里出了名的“人才收割机”,进去的人,哪个不是名牌大学毕业、有著过硬专业背景的顶尖人才?不仅如此,聂云昭本人更是以眼光严苛、从不轻易纳新而闻名。 秦水烟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知青,开著车,当著司机,就这么进了研究所? 这算不算……走了个后门? 震惊过后,巨大的喜悦涌了上来。 不管过程如何,这结果总是好的。做研究员,安全、体面,前途无量,总比整天风里来雨里去当个司机强上百倍。 “这是好事啊!”秦野最先反应过来,兴奋地咧开嘴笑,“姐,你可真行!以后你就是咱们家学歷最高的人了!” 秦峰虽然没说话,但眉眼间那份沉甸甸的忧虑也消散了许多。 他拿起公筷,给秦水烟夹了一大块烧得软烂的五花肉。 “多吃点。研究所费脑子,得补补。” * 秦水烟以为,进入研究所后,她会接触到那些神秘的电报、复杂的密码,或者至少是一些高深的理论。 可她上班的第一天,聂云昭交给她的任务,却让她彻底傻了眼。 那是一人多高的、堆在墙角的一摞书。 全是英文原著。 书页泛黄,纸张脆弱,封面上印著各种她听都没听说过的、关於数学、逻辑学和早期计算机理论的標题。 《论可计算数及其在判定问题上的应用》、《资讯理论基础》、《符號逻辑》。 每一个单词她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却比天书还要晦涩。 “这些是……”秦水烟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乾。 聂云昭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指著那座书山,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密码学在国內才刚刚起步,大部分基础理论著作都是外文。我们这里,英文底子最好的就是你。” 她拍了拍秦水烟的肩膀,笑容里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鼓励”。 “所以,只能麻烦你了。把它们,全部翻译成中文。” 秦水烟看著聂云昭脸上那堪称和蔼的微笑,又看了看那堆几乎能把她活埋的英文巨作,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羊入虎口”。 她无言以对,只能认命。 接下来的日子,秦水烟的生活被无限简化。 家属院,食堂,研究所,三点一线。 她被分到了一个独立的小办公室,窗明几净,除了书桌、椅子和一个书柜,再无他物。日子过得像个苦行的僧侣,每天唯一的娱乐,就是和那些生涩拗口的专业术语作斗爭。 她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那些艰深的知识。 从香农的信息熵理论,到图灵的计算模型,一个崭新的、完全由逻辑和符號构成的世界,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起初的痛苦和抗拒,渐渐被一种奇特的、征服未知的快感所取代。 她沉浸其中,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驱散那些会在午夜梦回时將她吞噬的思念与心痛。 她几乎忘了时间。 这日,她终於翻译完了第一本著作的最后一章。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她拿著整理好的译稿,打算拿去给聂云昭过目。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 就在起身的那个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徵兆地袭来。 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桌椅、书柜,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片不断下沉的黑暗。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便软了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坠入无边的深渊。 * 再次醒来时,鼻腔里充斥著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道。 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入目的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以及掛在床头、正在缓缓滴落的输液瓶。 是医院。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浑身酸软无力。她偏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严肃的脸。 聂云昭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她没有穿那身万年不变的旧军装,而是换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鼻樑上依旧架著那副黑框眼镜。 她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著手里的一份报告单,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那表情严肃得像是正在分析一份绝密情报。 “我……怎么了?” 秦水烟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听到她的声音,聂云昭终於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秦水烟苍白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秦水烟有些心慌。 “你怎么了?” 聂云昭將手里的报告单“啪”的一声拍在床头柜上,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严厉的质问。 “你怀孕了。” “你不知道吗?” 第277章 你们……要当舅舅了 怀孕了。 世界在她眼前猛地一黑,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的光晕,瞬间涣散成无数旋转的光斑,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 她差点就这么直挺挺地又晕过去。 那股眩晕感过去后,一种更深、更沉的冰冷,从心臟的位置,沿著血管,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轻轻覆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那里,隔著一层薄薄的病號服,触感温热而柔软。 可就在这片温软之下,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无声无息地,顽强地生长著。 是她和许默的孩子。 一个在她决定斩断所有退路、將他彻底推开时,悄然降临的、最猝不及及的意外。 她好像……是真的胖了一点。 秦水烟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她想起这段时间,胃口似乎是好了些,衣服的腰身也紧了些许。 可她只当是研究所食堂的伙食油水足,自己又整日坐著不动,吃胖了而已……她甚至还暗自苦恼过,想著是不是该少吃点。 谁能想到,这竟然是…… “秦水烟。” 聂云昭清冷的声音,將她从失魂落魄的深渊里猛地拽了出来。 秦水烟抬起头,视线费力地聚焦,终於看清了眼前的人。 聂云昭依旧坐在那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看著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那种名为“棘手”的情绪。 “你怀孕三个半月了。”聂云昭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但这冷静本身,就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孩子的父亲呢?他是谁?” 秦水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乾涩得厉害。 “孩子爸爸……被我甩了。” “你……”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聂云昭,此刻也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给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大概是实在搞不懂现在这些小年轻的脑迴路。 聂云昭抬手,用力捏了捏发胀的眉心,似乎想把那份因下属惹出的麻烦而生的烦躁给按下去。 “我是你的领导,这件事我没办法替你做主。”她將那张薄薄的报告单推到秦水烟面前,“我已经通知你弟弟了,他们现在正在赶来的路上。这张孕检单,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给他们看。” “但是秦水烟,你想清楚。未婚先孕,对你这样背景的女孩来说,是一件极其严苛的事。部队纪律严明,你一个未婚的女同志大了肚子,传出去,影响的不仅仅是你个人的名声。” “如果你坚持要生下这个孩子,你很有可能没办法继续留在研究所。甚至……还可能影响到你弟弟的前途和晋升。” 这里是部队,是纪律比天大的地方。 她的一举一动,都和秦峰、秦野的未来,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秦水烟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著,拈起了那张轻飘飘的纸。 上面的字跡是医生用蓝色钢笔写的,字跡龙飞凤舞,却有一个词清晰得刺眼。 【孕15周】 十五周。 三个半月。 时间推算回去,恰好是那次山体滑坡之前……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这个小生命就已经存在了。 秦水烟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她重新躺回床上,用手臂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將所有光亮和现实都隔绝在外。 “云姐,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从手臂下传来,闷闷的,“让我想想。” 看著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瘦弱身影,聂云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终究还是被触动了一下。 这个平日里看似坚韧、聪慧得不像话的姑娘,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八岁的小女孩。 她终究没忍心再说更重的话。 聂云昭站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秦水烟的手背。 “如果你想好了,决定不要这个孩子……”她的声音放低了许多,“就跟我说。我会安排最可靠的医护人员,全程替你保密,这件事,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最好不要为一个孩子,毁了自己的前途。更何况,你已经和它的父亲……分手了。” 一番话,说得理智又现实,每一句都是站在秦水烟的立场上,为她铺好的退路。 聂云昭又细细嘱咐了几句,直到走廊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凌乱的脚步声,她才停住了话头。 病房的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姐!” 秦峰和秦野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两人军装的领口都有些散乱,额头上布著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姐,你没事吧!”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充满了惊惶。 当他们的视线触及到病房里站著的聂云昭时,那股子慌乱瞬间凝固。两人下意识地併拢双脚,身体站得笔直,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聂工!” 聂云昭对他们点了点头,神色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进去吧,你姐姐已经醒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病房,顺手带上了门,將空间留给了这姐弟三人。 门一关上,秦峰和秦野立刻又围了上来。 秦野性子最急,他一把抓住秦水烟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冒。 “姐,你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晕倒了?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 秦峰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紧锁的眉头和担忧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野见姐姐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心里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啊?我就知道!那个聂扒皮肯定一天到晚压榨你!姐,这么辛苦,咱们不干了!辞职算了,我跟哥又不是养不起你!” 他嘰嘰喳喳的,恨不得立刻就衝出去找聂云昭理论。 看著弟弟们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秦水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抬起那只没被秦野抓住的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 然后,在两个弟弟困惑的注视下,她將那张被自己捏得有些发皱的孕检单,缓缓递了过去。 “都不是。” “是你们……要当舅舅了。” 第277章 她却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家人。 秦野低下头,看著手上的孕检单。 嘴巴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桀驁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隨即,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十五周?”他下意识地念出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我……我要当舅舅了?”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秦峰。 从秦水烟拿出那张纸开始,他就一言不发。此刻,他只是平静地从秦野手中抽过那张孕检单,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著纸张的一角,目光沉静地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他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將那张单薄的纸对摺起来,然后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病床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他深邃的眉眼看向秦水烟,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沉重责任感。 “姐,”他的声音很低,“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秦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看面色平静的姐姐,又看看一脸严肃的哥哥. “什么怎么办?”他瞪大了眼睛,几乎是立刻反驳道,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姐的孩子,当然是生下来啊!多大点事儿,我们又不是养不起!” 在他简单的世界观里,问题就这么简单。养不起才需要考虑要不要,养得起,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秦峰没有理会弟弟的咋咋呼呼,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秦水烟的脸上,等待著她的答案。 他不像秦野那么天真乐观。 她和许默已经分手了,这个孩子一旦出生,就是个没爹的孩子。 是,秦家不缺钱,別说一个孩子,就是十个八个,他们也养得起,能给他最好的一切。 可是,舆论呢? 在这个时代,未婚生子这四个字,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一顶沉重的帽子,能把一个女人活活压垮。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那些无休无止的指指点点、背后戳脊梁骨的议论,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纠缠她一辈子。 更何况,姐姐的事业才刚刚起步。 聂云昭的研究所是什么地方?那是部队里无数顶尖人才挤破了头都想进去的圣地。她好不容易凭著自己的能力站稳了脚跟,得到了聂云昭的赏识。 这件事一旦曝光,她还能保得住这份工作吗? 一个未婚先孕的女研究员,在纪律严明的部队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可他看著姐姐那张苍白的脸,所有沉重的考量,最终都化作了最柔软的温情。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秦水烟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 秦峰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温暖著她的冰冷。 “姐,”他放缓了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坚定,“你不用有任何压力。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和秦野都无条件支持你。” 秦野也凑了过来:“对!哥说得对!姐,你想生就生,不想生……我们就……” 他说到一半,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打掉孩子这种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著眼前这两个神情各异,却同样写满了关切的弟弟,秦水烟的喉咙猛地哽了一下。 鼻腔深处涌上一股酸涩,迅速蔓延至眼眶。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留下这个孩子,还是狠心打掉,她的弟弟们都会站在她这边,为她扫平一切障碍。 可当这句话真的从他们口中说出来时,那份被无条件偏爱和保护的感觉,还是让她几乎溃不成军。 上辈子,她孤立无援,孑然一身。这辈子,她却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家人。 这种时候,有家人陪在身边,实在是太好了。 秦水烟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即將夺眶而出的湿意强行压了回去。 她反手,轻轻回握住秦峰的手,然后抬起眼,目光依次滑过两个弟弟的脸。 “阿峰,阿野,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这个决定,在她看到孕检单上“孕15周”那几个字时,就已经在心里生了根。 甚至不需要思考。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 她本来就想要和许默有一个孩子。 她想生下这个她深爱男人的骨血,想看看他们的孩子,会有一双怎样像他的眼睛。 这是上天赐予她的珍贵的礼物。 至於聂云昭提到的前途、工作、名声……那些在世人眼中重於泰山的东西,在她这里,其实並没有那么重要。 现在是1974年初夏。 距离那场席捲全国的变革,只剩下短短四年时间。 很快,这个国家將会迎来新生。社会的禁錮会被打破,经济的枷锁会被撬开。到那时,人人都可以下海经商,远在美国的父亲也能光明正大地回来。 她的人生,从来就不需要依附於研究所这份工作才能过得好。 她有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头脑,她可以自己做生意,自己去创造想要的生活。她有无数条路可以走,条条都是康庄大道。 所以,她没什么可畏惧的。 秦峰对她的选择似乎並不意外。 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再无多言。 秦水烟看著他,心中安定下来。 她继续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声音平静而清晰。 “等我肚子再明显一些,不好遮掩的时候,我就从家属院搬出去。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最好是乡下,独门独院,安安静静地养胎。” 人言可畏,她自己可以不在乎,却不能不顾及弟弟们的前途。住在军区大院里,她挺著个大肚子,只会成为別人攻击他们的靶子。 “你们平时训练忙,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看看我。” 秦野一听,立刻愣住了:“为什么要搬出去?姐,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怎么放心?你留在家属院,我们不是更好照顾你吗?” 秦峰却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他抬手,在秦野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示意他安静。 然后他静静地看著秦水烟,眼底是全然的理解。 “好。”他再次应道,“房子我来找,保证清静安全。然后呢?还有什么別的要求吗?”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质疑她的决定是否妥当。他只是接受,然后执行。 这便是秦峰,永远都將姐姐的需求放在第一位,用最实际的行动,给予她最坚实的支持。 秦水烟看著他沉稳的眉眼,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彻底消散了。 她摇了摇头,唇边漾开一抹浅淡而温柔的笑意,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没有了。” “这样,就很好了。” 有你们在,就什么都好了。 第278章 辞职信 秦水烟在病床上静养了一日。 第二天清晨,她便向护士要来了纸笔,伏在小小的床头柜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份辞职报告。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走出了医院,回到了那栋戒备森严的研究所。 聂云昭的办公室门虚掩著。秦水烟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进。” 里面传来聂云昭一贯清冷的声音。 秦水烟推门而入。 聂云昭正埋首於一堆画满了电路图的稿纸中,鼻樑上架著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秦水烟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看了一眼秦水烟平静无波的表情,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什么事?” 秦水烟並没有坐下。她只是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將手中那封摺叠整齐的信纸,轻轻推了过去。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面对这位既是领导又算得上是半个恩师的女人,秦水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云姐,这封信……” 聂云昭的视线顺著她的手指落在那张白纸上。 最上方,“辞职信”三个大字清晰醒目。 她的表情並没有多少改变,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只是抬起眼,重新看向秦水烟,问了4个字。 “想好了吗?” 秦水烟点了点头。 走到这一步,她的心情反而彻底沉静了下来。 “想好了。”秦水烟说,“云姐,我打算生下这个孩子。” 聂云昭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她將手中的钢笔放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是一个审视的姿態,带著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你知道一个单身女性,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在这个时代意味著什么吗?” 秦水烟的唇角,甚至牵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知道。”她说,“唾沫星子,指指点点,前途尽毁。这些我都知道。” 她迎上聂云昭探究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缩与动摇。 “但是,我不在乎。” 那平静的表情,那淡漠的语气,让聂云昭清楚地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孩所做的一切,並非一时衝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后的最终选择。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掛钟“滴答”的走动声,敲打著凝滯的空气。 良久,聂云昭动了。 她伸出手指,將那封辞职信,又缓缓地推了回去。 秦水烟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云姐?” 聂云昭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声嘆息里,带著一种罕见的、深深的疲惫与为难。 她抬手,用力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你让我再想想,水烟。”她的声音不再那么冰冷,反而透著一丝挣扎,“你是我们研究所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不想就这么放弃你。翻译只是基础,你在密码逻辑上的天赋,连我都自愧不如。你再让我思考一下,看看……看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看著聂云昭这副为难的样子,秦水烟的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愧疚。 她知道聂云昭是真心实意地欣赏她,爱护她。这份知遇之恩,她心中有数。 但这份愧疚,並不足以动摇她的决心。 让她打掉这个孩子,继续留在研究所里追求所谓的远大前程,她绝不会同意。 秦水烟垂下眼帘,轻声说道:“云姐,不管如何,我都会生下这个孩子的。” 聂云昭没有再看她,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无垠的蓝天。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弹了弹,那是一个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的信號。 “你先出去吧。” 秦水烟明白,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了。 她默默地拿起那封被退回的辞职信,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在房门即將合拢的那一剎那,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聂云昭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侧脸的线条紧绷,眉头深锁,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凝重深沉的光影里。 *** 晚上,家属楼的饭厅里,灯光明亮。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秦水烟將白天在办公室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秦野扒拉著碗里的米饭,满脸都是大写的困惑。 “她想干嘛?”他抬起头,嘴里还塞著饭,含混不清地问道,“聂扒皮没收你的辞职信,难不成她还能堵住研究所里所有人的嘴,让他们不乱嚼舌根?这怎么可能!” 秦水烟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我也不知道。” 说实话,她也想不通聂云昭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她並不为此感到焦虑。 虽然对聂云昭的挽留心存感激和抱歉,但对她来说,人生有很多种选择。留在研究所,绝非唯一的那一条路。她脑子里装著未来十几年的经济走向和商业机遇,隨便拿出一个,都足以让她和孩子过上富足无忧的生活。 所以,她等得起。 就这样,日子又静悄悄地过了几天。 秦水烟没能成功辞职,只能继续回到那个独立的小办公室里,进行枯燥的翻译工作。她心態平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按时上下班,翻译稿件的质量一如既往的高。 整个研究所的气氛却有些微妙。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晕倒住院的事,看向她的目光里,都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探寻。 这天下午,秦水烟正对著一本厚厚的《资讯理论基础》原文,推敲著一个关键术语的译法。窗外蝉鸣阵阵,阳光將树影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投在她的稿纸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突然,“篤篤篤”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探进头来,是之前帮聂云昭送过饭的小林。他看著秦水烟,语气客气地传达著命令。 “小秦,聂工找你。” *** 可以猜猜云姐找烟烟干什么0 0 喜欢这本书的话,大家可以花个一秒钟帮我打一下五星好评,谢谢了。 第279章 公派留学 聂云昭的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只听得见钢笔笔尖划过稿纸的轻微沙沙声。 秦水烟跟著小林走到门口,后者冲她点点头便转身离去。她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进。” 清冷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秦水烟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一切都维持著一种井然有序的混乱。 聂云昭依旧埋首於一堆画满了复杂电路图的稿纸中,鼻樑上那副度数不浅的黑框眼镜反射著窗外投射进来的天光,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冷静而疏离的光晕里。 听到脚步声,她並未立刻抬头,只是用笔尖点了点图纸上的某个节点,似乎在完成最后一步推演。 秦水烟安静地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没有出声打扰。她知道聂云昭的习惯,工作时不允许任何打断。 她以为聂云昭终於想通了,打算在那封辞职信上签字了。 也好,这样她就能早日脱身,去安排接下来的生活。 过了足足一分钟,聂云昭才终於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將笔帽严丝合缝地盖上。她抬起头,那双隱藏在镜片后的锐利眼眸,平静地落在秦水烟脸上。 “云姐,你找我。”秦水烟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聂云昭没有绕圈子,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入她的眼底。 “孩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秦水烟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答案。 她迎上聂云昭审视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动摇,语气平静。 “我还是原来的想法。” 聂云昭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置於身前。这是一个典型的、带有压迫感的审问姿態。 “单亲妈妈有多辛苦,想过吗?”她的声音很沉,“这个时代对女人的苛刻,流言蜚语的杀伤力,你想过吗?还有你自己的前途,你甘心就这么放弃?” 一连串的问题,句句都切中要害,现实得令人窒息。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早已在这份沉重的压力下溃不成军。 秦水烟却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想过。”她不卑不亢地回答,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但我確定,我能给我孩子想要的生活。不管是物质还是爱,它都不会比別人更少。”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 “至於前途,云姐,条条大路通罗马。研究所的路走不通,我总能找到別的路。我的人生,不会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毁掉,只会因为它,而变得更加完整。” 这番话,掷地有声。 聂云昭看著她平静而决绝的面容,看著她眼底那份篤定,终於无声地嘆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是劝不动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內心比谁都坚硬的女孩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水烟见状,便將那封一直带在身上的辞职信再次取了出来,双手捧著,轻轻放在了办公桌上,朝聂云昭的方向推过去。 “那,云姐,我今天就——” “谁说我同意你辞职了?” 秦水烟准备推过去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她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著对方。 聂云昭的表情依旧清冷,但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著一种复杂难辨的光。 她没有理会秦水烟的震惊,而是自顾自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秦水烟,望向窗外那片广阔的训练场。 “我们国家近几年和美国的关係正在缓和。”她的声音透过窗玻璃的反射传来,显得有些沉闷,“上面给我们研究所下派了一个公派留学的名额,去美国学习目前世界上最顶尖的计算机技术。” 秦水烟的心臟,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隱约意识到了什么,却又觉得那太过荒谬,不敢深想。 只听聂云昭的声音继续传来,沉稳而有力。 “我们研究所的研究方向是军事技术攻关,密码的破译与反侦察,在未来,都將与计算机技术息息相关。这项技术,是我们在未来情报战中能否立於不败之地的关键。所以,这个名额,至关重要。”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秦水烟所有的迷茫与困惑。 “经过我的爭取,上面最终批了两个名额下来。一个,我已经给了所里技术最全面的一位男同志。而另一个……” 聂云昭停顿了一下,她一步步走回到办公桌前,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那封辞职信上。 “……另一个,我想交给你。” 她看著秦水烟,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如同金石撞击。 “水烟,你愿意代表我们研究所,去美国留学,学习最先进的计算机技术,將来回报祖国吗?”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秦水烟彻底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去美国留学? 学习最先进的计算机技术? 这怎么可能? 这个年代,一个公派留学的名额意味著什么?那是一条通天的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挤破了头也得不到的无上荣耀。 她一个背景不清不白、甚至即將成为未婚妈妈的“问题人员”,怎么配得上这样一份天大的机缘? 过了许久,她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云姐……为什么……是我?” 她问出了心底最深的困惑。 “研究所里,比我聪明、比我专业、背景比我乾净优秀的人,有很多。这样珍贵的机会,怎么会……轮得到我?” 聂云昭看著她。 “因为我不想放弃你。” “水烟,你的聪明才智,你对语言和逻辑的超凡敏感度,都是我们研究所最宝贵的財富。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把你从司机的位置上挖过来,不是为了让你因为一个孩子,就回去过那种埋没才华的日子。”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秦水烟的面前,那双总是带著距离感的眼睛,此刻离得那样近,近到秦水烟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郑重与期许。 “而且,留学海外五年,等你回来的时候,你这个孩子的问题,应该……自然就解决了。” 秦水烟猛然明白了。 聂云昭哪里是在给她一份工作,一个机会。她分明是在用自己的职权和前途做赌注,为她铺出了一条生路,一条能够让她保住孩子、保住名声、更能保住未来的康庄大道!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国度,她可以安然地生下孩子,抚养他长大。五年后,当她学成归来,孩子已经到了可以上学的年纪。到那时,谁还会记得她曾经的过往?谁还会去追问这个孩子的来歷? 这不仅仅是爱才,这更是一种不计回报的、沉甸甸的保护。 “我只希望,”聂云昭的声音重新变得严肃,“你將来学有所成,能够信守承诺,回到祖国,帮助我们建设属於自己的信息和计算机技术。水烟,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和栽培。” “你能答应我吗?” 秦水烟再也控制不住。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衝上鼻腔,迅速凝聚成雾气,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忍不住抬起手,用手背用力地擦拭著不断涌出的眼泪,可那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完。 “云……云姐……我……” 看著她哭得像个孩子,聂云昭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於还是忍不住,泄露出了一丝极淡的、无奈的笑意。 她走上前,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秦水烟不住颤抖的肩膀。 “好了。”她的声音,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柔和,“都要当妈妈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整天哭鼻子?” 第280章 双胞胎生气 秦水烟胡乱地用手背抹掉决堤的眼泪,视野被水汽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 “云姐……我……” 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我一定会学有所成。等將来回国,报效祖国。” 聂云昭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摺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鼻涕。”她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清冷,“过来签字。你这边落了笔,我下午就把报告交上去,定了。” 秦水烟接过手帕,用力擤了擤鼻子,將脸上的狼狈尽数擦去,这才深吸一口气,平復下翻涌的心绪,走到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 桌上静静地躺著一份文件,牛皮纸的封面上用宋体字印著《公派留学协议书》。 聂云昭將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钢笔递给她。 秦水烟拔开笔帽,握住笔桿。 她的目光落在协议书的末尾,那片需要她亲笔签名的空白处。 笔尖悬停,只差分毫便要触及纸面。 这一笔下去,便是五年。 五年光阴,横跨重洋,她將带著一个秘密,一个新生的生命,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从此故土遥远,亲人分隔。 她会错过弟弟们的成长,错过这个国家即將到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那个她刻意推开的男人……他们之间,將隔著一个再也无法逾越的太平洋。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匝匝地疼。 可她没有犹豫。 笔尖落下,墨水沁入纸张纤维,留下三个流畅而有力的字。 秦水烟。 协议一式三份。她一份,研究所一份,还有一份將直接上报存档。聂云昭將属於她的那一份推过来。 “出发日期是半个月以后。目的地是麻萨诸塞州,美国麻省理工学院。” 半个月。 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秦水烟郑重地將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你,云姐。” 这一次,她的声音平静而郑重。 这份恩情,她秦水烟记下了。 * 夜幕降临,军区家属院的楼里亮起点点灯火。 晚饭的饭桌上,气氛却不似往常那般轻鬆。 秦峰和秦野刚刚结束了一天的高强度训练,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著饭,额角还带著未乾的汗珠。 秦水烟吃得很慢。她小口地咀嚼著,將碗里的饭菜吃得乾乾净净,然后放下筷子,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弟弟年轻而英挺的脸。 “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秦峰和秦野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聂工给了我一个公派留学的名额,去美国,为期五年。” 她看著他们,將下午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用最简洁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最后,她將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书复印件从口袋里拿出来,平铺在餐桌中央。 “半个月后出发。” 饭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野嘴里还塞著半口饭,咀嚼的动作僵在原地,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难以置信地看看桌上那张纸,又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家姐姐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他原以为,姐姐拿出这份东西,是来跟他们商量,是来徵求他们的意见。 可那句“半个月后出发”,却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他从头凉到了脚底。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一股被排除在外不被信任的愤怒,混杂著即將被拋下的恐慌,瞬间衝上了他的头顶。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我不准!” 秦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汽。 “秦水烟!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道美国有多远吗?你知道五年有多长吗!” 他几步衝到秦水烟面前,双手撑著桌子,身体前倾,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桀驁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受伤与愤怒。 “为了生个孩子,有必要躲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吗?我们养不起吗?我跟哥护不住你和孩子吗?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怀著孕,我们有多担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质问。 “我去找聂云昭!我让她把这个名额撤回来!” 他说著转身就要往外冲。 “没用的。” 秦水烟依旧安然地坐在椅子上,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云姐下午就把报告递上去了。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秦野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著姐姐那冷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他们是她最亲的弟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实的依靠。可为什么,她寧愿远走他乡,也不愿意依赖他们? 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 秦野气得跺了跺脚,眼角的红色越来越深,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沙哑得厉害。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哽咽,“你为什么要答应?姐……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们?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哥……保护不了你和孩子?” 看著弟弟那副被气哭的狼狈模样,秦水烟终究是忍不住,轻轻嘆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秦野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大孩子,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 秦水烟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那滴倔强地悬著,却迟迟不肯落下的泪珠。 她的声音,也隨之温软了下来。 “阿野,你听我说。”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著弟弟通红的眼睛。 “如果我在国內生下这个孩子,挺著一个没有父亲的肚子,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秦野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指指点点,我不在乎。但是,它们会影响到你,影响到阿峰。一个『作风不检点』的姐姐,会成为你们军旅生涯里永远抹不去的污点。你们將来的每一次晋升,每一次考核,都会有人把这件事翻出来,当作攻击你们的靶子。” 她看著秦野,一字一顿。 “不许说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我在乎。” “我绝对不允许,你们为了我,牺牲掉自己的前途和未来。” 秦野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知道,姐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他不能不在乎哥哥的前途,更不能……让姐姐因为他们而陷入更深的自责。 秦水烟见他神色鬆动,便放缓了语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像小时候安抚他那样。 “而且,爸爸也在美国。”她拋出了另一个理由,“美国虽然大,但说不定……哪天我就和爸爸遇上了呢?到时候,有爸爸照顾我,你们不就放心了?” 这话一出,秦野彻底没了声音。 他垂著脑袋。 话虽如此,可美国那么大,两个失散的人想在茫茫人海中碰到,机率比大海捞针还要渺茫。 这不过是姐姐安慰他的话罢了。 他知道,姐姐一旦做出的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还带著浓重的鼻音。 “那……那你到了那边,要记得每个月……不,每个星期!每个星期都要给我和哥打电话。必须让我们知道,你平平安安的。” 这是他所能爭取到的,最后的让步。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好。”她点了点头,郑重地承诺,“我保证。” 安抚好了这个小的,秦水烟才將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人。 秦峰。 他就坐在餐桌的另一头,从秦野爆发爭吵到此刻的偃旗息鼓,他始终保持著同一个姿势。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可秦水烟知道,他不是没有情绪。 他的下頜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暗流汹涌,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显然,比秦野还要生气。 第281章 出国 秦水烟的心微微一沉。 她知道,比起那个咋咋呼呼、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弟弟,眼前这个沉默如山的大弟,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阿峰。” 她轻轻唤了一声。 秦峰缓缓抬起头。 那双总是锐利沉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尾处一片濡湿的红。他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頜骨的线条绷得死紧。 秦水烟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双臂,从侧面轻轻地环住了他僵硬的肩膀。 她將自己的脸颊贴在他因高强度训练而滚烫的颈侧。 “阿峰,”她的声音放得极低极软,“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秦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股被他强行压抑的情绪,终於因为这个拥抱和这句温言软语而出现了裂痕。 “你让我怎么放心?” “你一个人,挺著肚子,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语言不通,没有亲人。你怀孕,生子,哺乳,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和阿野都不在你身边。”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盯著她。 “如果你生產的时候出意外了呢?秦水烟,你想过没有!那么远,隔著一个太平洋!我和阿野就算长了翅膀,想赶过去也赶不过来!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不敢想。 他甚至不敢去想像那个画面。 姐姐一个人躺在异国他乡冰冷的手术台上,生死一线,而他们这些最亲的家人,却只能在万里之外,对著一部冰冷的电话束手无策。 那种无力感,足以將他这个铁打的汉子彻底击垮。 “不会的。” 秦水烟收紧了抱著他的手臂。 她抬起头,迎上他满是痛苦的视线,眼神温柔而坚定。 “阿峰,你看著我。我身体很健康,研究所会给我足够的生活费,聂工也会帮我安排好那边的一切。所有你担心的坏事,都不会发生的。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未来的外甥或者外甥女,他会很坚强,和我一样。” 秦峰粗重地喘息著,胸膛剧烈起伏。他看著姐姐那张在灯光下柔和却又无比坚定的脸,知道一切木已成舟。 他知道姐姐的脾性。 她一旦决定了,就绝无更改的可能。 现在与其在这里担心那些尚未发生的万一,还不如想想,怎么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为她爭取到更多实际的保障。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秦峰缓缓鬆开了紧握的拳头,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回抱住秦水烟。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僂下来,將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一头终於卸下所有防备的小兽。 “姐,”他鬆开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恢復了几分平日的沉稳,“虽然我现在还是不放心你离开我们这么远,但是……如果这件事,是你想做的话,那你就去吧。”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通红的眼。 “你记住。如果有一天你在外面累了、倦了,或者受了任何委屈,你只要打个电话回来。就算拼上我的前程,就算脱了这身军装,我也会把你和孩子,从美国接回来。” 秦水烟眼前瞬间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將灯光晕染成一片朦朧的光圈。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涩强行压了回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半个月的光阴在指缝间悄然溜走。 秦水烟將自己彻底关在了房间里,谢绝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她全身心投入到英语口语的练习中。 她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应对未来五年在异国他乡可能遇到的任何挑战。 离开的那天,天气好得出奇。 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蔚蓝,像水洗过的宝石,阳光明媚却不灼人,和煦的微风拂过脸颊,带著夏天的乾爽。 双胞胎弟弟们特意向上级请了假,开著军用吉普,亲自送她去机场。 聂云昭也来了。 她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镜,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严肃。 与秦水烟同行的那位男研究员也早已等候在一旁。他叫沈慕言,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蓝色中山装,气质斯文儒雅,眉宇间带著一股书卷气。 聂云昭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依次扫过两人年轻的面庞,最后落定。她伸出手,分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那动作带著一种属於长辈和领导的沉稳与期许。 “去吧。” 她的声音语重心长,迴荡在空旷的候机厅里。 “不要辜负国家和人民对你们的期望。希望五年后,你们学有所成,带著最先进的技术,回来报效祖国。” “我们会的,聂工。”秦水烟和沈慕言异口同声,语气坚定。 聂云昭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向后退开一步,將最后的告別时间,留给了他们的家人。 秦峰和秦野一左一右地站在秦水烟身边,两个一米八几的硬汉,此刻眼圈都红得像兔子。 他们看著姐姐那在宽大衣衫下显得愈发单薄的身影,心中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都变成了最琐碎也最真切的叮嘱。 “姐,下了飞机,一定记得第一时间给我们打个电话报平安!”秦野抢先开口,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 “护照和证件都贴身放好了吗?千万別弄丟了!” “钱够不够用?要是不够就马上打电话过来,我和哥会想办法给你匯过去!千万別委屈自己!” “到了那边要是不习惯,吃不惯那边的东西,也打电话回来!我们想办法给你寄!或者……或者乾脆就回来,咱们不去了!” …… 秦峰也难得地变得话多起来。他一言不发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说地塞进秦水烟的隨身挎包里。 “这里面是一些美金和侨匯券,是我托人换的,你拿著应急。密码箱的钥匙收好了吗?我给你在箱子夹层里放了一些常用药,记得按时吃饭。” 他细细地嘱咐著,从衣食住行到人身安全,事无巨细,仿佛要將未来五年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在这短短几分钟內替她解决掉。 秦水烟看著眼前这两个为她操碎了心的弟弟,忽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她抬起手,一边一个,揉了揉两个弟弟已经剪成板寸的、有些扎手的头髮,眉眼弯弯,“我这是去留学深造,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你们两个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 她踮起脚,替秦峰理了理有些歪掉的军装领子,又拍了拍秦野紧绷的肩膀。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登机了。” 她瀟洒地挥了挥手,转身,拎起自己的行李,朝著登机口走去。 那背影,乾脆利落。 就好像,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远行。 第282章 留学 1974年的波士顿,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与沪城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一种混杂著青草、尾气、咖啡与陌生香水味的复杂味道。 走出洛根国际机场,秦水烟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铺天盖地的文化衝击。 街道上车水马龙,形態各异的轿车川流不息,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引擎声。女人们穿著色彩鲜艷的连衣裙,露出修长的小腿,金色的捲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男人们穿著笔挺的西装或是隨性的牛仔裤,脸上带著一种秦水烟从未见过的、鬆弛而自信的表情。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天光。巨大的gg牌上,金髮碧眼的女郎举著一杯冒著气泡的可口可乐,笑容灿烂。 同行的沈慕言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秦同志,我们……我们先去找学校来接我们的人吧。” 秦水烟点了点头,收回了自己纷乱的思绪。 麻省理工学院(mit)派来的接机人是一位热情的白人学生,顶著一头乱糟糟的棕色捲髮,身上穿著一件印著巨大logo的t恤衫。他用一种快得几乎让人听不清的语速,將他们领上了一辆宽大的雪佛兰轿车。 当轿车驶入剑桥市,那座闻名世界的理工科圣殿,终於以一种无比真实的姿態,展现在了秦水烟面前。古典的穹顶建筑与现代的教学楼交错並存,绿草如茵的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或坐或臥,捧著书本高声辩论。 然而,真正让秦水烟感到灵魂震颤的,是她踏入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慧实验室的那一刻。 一排排笨重却充满未来感的终端机静静矗立。屏幕上绿色的字符不断闪烁跳动,像一片深邃的数字星海。房间里充斥著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墙壁上贴满了复杂的流程图与写满了代码的草稿纸。空气中漂浮著一种混合了臭氧与咖啡因的独特味道。 她看到学生们正围著一台pdp-11小型计算机热烈地討论著什么。他们口中不断蹦出“unix”、“c语言”、“arpanet”这些她只在翻译资料里见过的、如同天书般的词汇。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前沿的计算机技术。 秦水烟站在门口,久久无法动弹。 在国內,她引以为傲的,不过是能將英文密码熟练地转换成电报码。研究所里最先进的设备,也不过是一台处理能力极其有限的电子管计算机,运算一次需要占据一整间屋子,还需要专门的冷却系统。 而在这里,计算机技术已经开始朝著“个人化”的方向迈进。微处理器已经诞生,一个完整的中央处理单元被集成到了一块小小的晶片上。人们甚至开始畅想,在不远的未来,每个人都能拥有一台属於自己的电脑。 差距。 一种令人绝望的、如同天堑般的差距。 那一刻,秦水烟心中所有的离愁別绪、所有的彷徨不安,都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被时代洪流迎面痛击后的清醒,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渴望。 她要学。 她要像一块扔进水里的干海绵,不顾一切地汲取这里所有的知识。她不仅要学会如何使用这些机器,更要弄懂它们运行的底层逻辑,掌握编写作业系统的核心技术。 只有这样,五年后,当她回到那片贫瘠却深爱的土地时,她带回去的,才不仅仅是一个孩子,更是足以改变一个国家信息技术未来的火种。 从那天起,秦水烟彻底变成了一个学习的疯子。 她像一道不知疲倦的影子,穿梭在mit的课堂、图书馆和计算机实验室之间。除了吃饭和睡觉,她所有的时间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不仅学习计算机科学的核心课程,从《算法导论》到《作业系统设计》,还疯狂地旁听物理学、经济学、甚至艺术史的课程。她贪婪地阅读著图书馆里那些国內根本不可能看到的书籍和期刊,在知识的海洋里尽情遨游。 肚子里的孩子也异常乖巧,除了最初几周偶尔会有些孕吐反应,之后便再也没有折腾过她。隨著月份渐长,她的小腹也一天天隆起。她穿著宽大的衬衫和背带裤,巧妙地遮掩著自己的身形。 在无数个深夜,当整个宿舍楼都陷入沉寂时,只有她房间的檯灯还亮著。她会一边用手轻轻抚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那个小生命强有力的胎动,一边在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著复杂的公式。 腹中的孩子,是她最甜蜜的负担,也是她在这片异国他乡,坚持下去的最强大的动力。 她的计算机编程课老师,是一位名叫luna的华人女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luna大概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她不像美国女人那样热情奔放,身上总带著一种东方女性特有的、沉静温婉的气质。 她总是穿著剪裁得体的套裙,一头乌黑的长髮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髮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段天鹅般优美的脖颈。她的五官並不算顶尖的漂亮,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致与耐看。 她讲课的声音也很好听,不疾不徐,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感,能將枯燥繁复的代码讲得像一首诗。 或许是因为同样来自东方,又或许是因为秦水烟在课堂上表现出的惊人天赋,luna对这个总是坐在第一排、眼神专注得像一头小兽的女孩,给予了格外的关注。 有一次课间,秦水烟因为低血糖,脸色煞白地扶著桌子乾呕。luna看到了,下课后便將她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你怀孕了?”luna开门见山地问,她的目光落在秦水烟虽然宽大、却已难掩曲线的腹部,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瞭然。 秦水烟没有隱瞒,坦然地点了点头。 luna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一个人在这里,很辛苦吧。” *** 猜猜她是谁 前面的伏笔终於收回来了。 第284章 「夏老师,您的前夫……他是不是姓许?」 那是一张典型的七十年代初的全家福。 相纸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捲曲,带著一种被岁月反覆摩挲过的温润质感。照片上的背景是照相馆里那种千篇一律,画著山水风景的幕布。 一家四口,站姿拘谨而郑重。 秦水烟的目光胶著在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上。 她的视线越过那个文质彬彬却面目模糊的男人,也越过了那个穿著旗袍、风华正茂的夏星月。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两个孩子牢牢攫住了。 那个女孩约莫六七岁的光景,梳著两条整齐的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扎著。她穿著一件碎花的小褂子,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细密的小白牙,眼神清亮,带著一种天真而执拗的劲儿。 而那个被夏星月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则要內敛许多。他大概三四岁的模样,穿著一件小小的中山装,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他没有笑,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安静地凝视著镜头。 熟悉感。 一种排山倒海般的熟悉感,猛地撞上了秦水烟的心防。 她看著照片里那个眉眼倔强的女孩,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被生活磋磨得蜡黄、却依旧不肯服输的脸。 她看著那个沉默安静的小男孩,眼前便闪过一个高大小麦色皮肤的身影,那双同样的、总是盛满沉默心事的眼眸。 轰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一个荒诞到近乎离奇的念头,浮了上来。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疯狂,以至於让她的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麻,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得她肋骨生疼。 怎么会…… 怎么可能? 这个世界,怎么会小到如此地步? 她竭力稳住自己的心神,抬起眼,看向身旁沉浸在悲伤中的夏星月。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乾涩得厉害。 “夏老师,这个……这两个孩子,就是您留在国內的女儿和儿子吗?” 夏星月似乎並未察觉到她的异常。 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听到秦水烟的问话,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眼角滑落的泪水。 “是啊。”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照片上,充满了无限的眷恋与痛楚,“这张全家福,是我和我前夫,在我儿子三岁那年,一起去县城的国营照相馆拍的。 我还记得,那天天气特別好,阳光暖洋洋的。我特意给孩子们换上了新做的衣裳,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走在街上……我还跟我女儿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拍一张,把你们长大的样子全都记下来。” 说著说著,夏星月的眼泪又一次决了堤。 “可我食言了……”她喃喃自语,“我终究还是食言了。一年以后,我就和他离了婚,我谁也没能带走,我一个人走了……” “他们跟著他们的父亲……以他家里的成分问题,在那样的年月里……恐怕……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秦水烟看著她痛苦欲绝的模样,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攫住。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盘旋在心头的荒诞猜想,此刻已经凝聚成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篤定。 她必须问出来。 “夏老师,您的前夫……他是不是姓许?” 夏星月猛地一震。 她哭泣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眸子,带著一丝茫然与震惊,直直地看向秦水烟。 “你……你怎么会知道?” 夏星月的反应,彻底坐实了秦水烟最后的猜想。 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她也觉得荒诞。 怎么就这么巧呢? 巧得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將所有人的命运都牵引到了一处。 许默。 那个沉默寡言,总是將所有心事都藏在心底的男人。他从未跟她提过他的母亲,一次也没有。 在前世,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他的父母,都在那场席捲了整个时代的灾难中,不幸丧生了。 可谁能想到,他的母亲不仅活著,还活得这样好。 她成了美国顶尖学府的教授,嫁给了儒雅的白人学者,住著漂亮的花园洋房,身上穿著最时髦得体的套裙,周身散发著一种被知识与优渥生活浸润出的、从容而温婉的气质。 秦水烟看著面前这张精致而哀伤的脸,几乎能透过她,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许巧。 如果那场灾难没有发生,如果许巧能够一直在母亲身边,在这样优渥富足的环境里长大,她现在……或许也是夏星月这个样子的吧。 她会穿著漂亮的裙子,读很多很多的书,成为一个温柔而有力量的知识女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涌上她的鼻腔。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起眼,迎上夏星月那双充满探究与困惑的眼眸。 “夏老师,您的女儿,是不是叫许巧?” “您的儿子,是不是叫……许默?” “啪嗒。” 一声轻响。 那张被夏星月紧紧攥在手心的照片,悄然滑落,掉在了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夏星月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急剧收缩。 下一秒,她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身体甚至晃了一下。她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双手死死地抓住了秦水烟的肩膀。 “水烟!”她的声音尖锐而嘶哑,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温婉,“你……你……” 她想问什么,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急切的音节。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著她苍白的脸颊,不断地往下流。 看著夏星月这副模样,秦水烟再也绷不住了。 她莫名其妙地,也跟著一起掉眼泪。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將眼前的一切都晕染成一片晃动的水光。 她能感觉到夏星月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那份颤抖,通过她们接触的皮肤,一直传到了她的心底。 她抬起手,反握住夏星月冰冷的手,点了点头。 “夏老师,您別激动,您先听我说……我认识他们。我……我曾经在他们的村子里做过知青。” “我和巧儿姐,还有许默,关係都很好……他们都还活著,都活得好好的……” “活著……”夏星月反手握住秦水烟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个词,“他们还活著……他们真的还活著……” “是的。”秦水烟重重地点了点头,“巧儿姐去年已经嫁人了,嫁的是隔壁村一个小学老师,对她很好。她现在过得很安稳。” 她顿了顿,当那个熟悉的名字即將从唇齿间溢出时,她的心臟还是不可避免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许默……许默他,也很好。” 秦水烟的眼泪落得更凶了,她却努力地牵起嘴角,想给夏星月一个安慰的笑容。 “他没有一直在村子里种地。他很有出息,跟著一位很厉害的老中医在学医,学得特別好。他现在……他现在已经能自己赚钱了,赚了很多钱,他把姐姐照顾得很好。” 她將自己所知道的,关於那对姐弟的一切,都用最温暖、最美好的语言,一点一点地,描绘给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母亲听。 她没有说许家曾经遭受的灭顶之灾,没有说他们姐弟俩在村子里受过的白眼与欺凌,更没有说许默曾经为了生存,在黑市里打架斗殴、摸爬滚打的那些过往。 她只选择告诉她,他们活著,並且,活得很好。 这就够了。 对於一个与骨肉分离了十几年的母亲而言,这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福音。 第285章 五年后 光阴荏苒,五年弹指一挥间。 一九七九年,初春。清大。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旧的秩序,也带来了新的生机。 这是恢復高考的第三年,曾经被禁錮的思想与知识,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这座古老的学府里復甦、碰撞、迸发出璀璨的火花。 隨著国门的缓缓洞开,来自海外的投资与技术也开始涌入。 今年开春,一位心繫故土的美籍华裔爱国人士,向清大捐赠了上百台崭新的计算机。 这在当时,是一笔足以震动整个学术界的巨款。 清大也顺势开设了编程专业,作为一门选修课,向所有对这门新兴学科感兴趣的学子开放。 与之配套的,是学校紧急开设的编程专业。一门名为“计算机语言”的选修课,也作为时代的馈赠,出现在了大三学生的选课单上。 午后阳光正好,將林荫道上的树影切割成斑驳的碎金。 许默抱著几本厚重的医学典籍从图书馆里走出来。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上衣,身形挺拔如松,步履沉稳。 五年光阴,褪去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於乡野的桀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书卷与岁月沉淀下来的冷峻与渊渟岳峙般的气场。 他依旧沉默寡言,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比从前更加幽深难测,仿佛藏著一片不见底的深海。 他二十五岁了,是清大医学院大三的学生。 这条路,他走了太久,也太远。 远到他有时午夜梦回,闻到空气里潮湿的泥土气息,还会以为自己仍身在和平村。 “默哥!默哥!” 一个大嗓门毫无徵兆地从背后炸响,打破了午后的寧静。 许默脚步未停,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能用这种能把树上麻雀都震下来的音量喊他的,除了顾明远,不做第二人想。 一道身影旋风般冲了过来,一只胳膊“砰”地一声搭在了许默的肩膀上。顾明远咧著一张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默哥,你去哪儿啊?” 当年秦水烟离开后不到半年,昏迷了许久的顾明远奇蹟般地甦醒了。可那场重伤到底伤了根本,他经歷了整整一年多地狱般的復建,才终於能够重新行动自如,只是左腿还是留下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跛。 那段日子,是许默生命里最低沉的谷底。 秦水烟的离去像一把刀子,將他十九岁那年的整个世界劈成了两半。 秦水烟离开后的第一个月,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用酒精和疯狂的劳作麻痹自己。 他將自己关在深山里,没日没夜地採药,直到筋疲力尽,倒在枯叶堆里,任由寒冷的月光將他冻透。 可生活不允许他沉沦。 他身后还有姐姐,还有一个在病床上的奶奶。 他必须站起来。 他从那场几乎要將他焚毁的绝望里爬了出来,將所有翻涌的情感与蚀骨的思念,都死死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他重新拾起万医生教给他的东西,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中医典籍里。 渐渐地,他將万医生毕生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 村里人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也不再对他避如蛇蝎,而是会试探著上门求医。 他从不拒绝,也从不多收一分钱。 一副草药,一根银针,往往就能药到病除。乡亲们淳朴,你对他好一分,他便还你十分。 渐渐地,路上会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了,逢年过节,也会有孩子揣著几个热腾腾的煮鸡蛋,怯生生地送到他家门口。 那些曾经压在许家姐弟头上的阴霾,就这么一点点地散去了。 秦水烟离开的第二年,万医生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老人走的时候很安详,他拉著许默的手,將那间小小的草堂,连同那满屋子的医书,一併交给了他。 同年的秋天,夏阿梅也跟著去了。 两位老人合葬在后山那片向阳的山坡上。 许默继承了草堂,也继承了万医生的衣钵。 他成了和平村新一代的赤脚医生。 直到1977年的春天。 大队长亲自找到了他,递给他一份皱巴巴的报名表,问他要不要参加高考。 国家要在夏天恢復高考了。 这个消息像一声惊雷,炸醒了无数沉寂的灵魂。 原本以许默的家庭成分,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可是这一次,整个和平村的村民,自发地写了联名信,按了满满一页的红手印,送到了公社。 他,许默,是在这片土地上救过人命的。 他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参加高考的资格。 同年夏天,他以全省第一的惊人成绩,考入了清大医学院。 而顾明远,也在第二年拼了命地复习,以一个吊车尾的分数,险险地考进了清大的工商学院。 “去上课。”许默淡淡开口,將顾明远搭在他肩上的胳膊不著痕跡地抖了下去。 他的声音比从前更低沉,像是被山涧的溪水冲刷过的石头,带著一种冷冽的质感。 顾明远那张写满“憨厚”二字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上课?默哥你下午不是没课吗?我特意打听过的!” “选修课。” “选修课?什么选修课这么重要,让你这个把时间掰成八瓣用的大忙人亲自去上?”顾明远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他像个大型掛件一样又缠了上来,“带我一个唄!我也去听听!” 许默终於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编程。” “啥?”顾明远愣住了,“遍成?什么玩意儿?” “计算机。”许默言简意賅。 “计算机?”顾明远挠了挠头,这个词对他来说过於陌生和遥远,“就是那个……听说比算盘还厉害,一间屋子那么大的铁疙瘩?学那玩意儿干啥?默哥你一个学中医的,以后给人號脉开方子,总不能还背个铁疙瘩去吧?” 许默没有解释。 他只是重新迈开脚步,朝著理学院的方向走去。 顾明远见许默不理他,急了,连忙追上去:“哎,默哥你等等我啊!我也去!我也去见识见识那什么计算机!” 许默的脚步再次顿住。他转过身,看著这个咋咋呼呼的兄弟,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无奈。 “你没报名。” “报名?” “这门课需要提前申请,经过筛选才能上。教室里的机器,一人一台,位置是固定的。” 顾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还要筛选?你哥我,顾明远,考上清大的脑子,还不够资格上个选修课?” 许默没再说话,只是用一种“你觉得呢?”的眼神平静地看著他。 顾明远瞬间就蔫了。 他知道,许默不是在开玩笑。这个男人,从来不开玩笑。 “那……那我就在窗户外面听,行不行?”他做著最后的挣扎,“我就扒著窗户看一眼,绝不给你捣乱!” 许默看著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隨你。”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个欢呼雀跃的傢伙,转身大步走进了理学院那栋灰色的教学楼。 第286章 「我叫秦水烟。」 理学院那栋灰色的教学楼,在午后阳光的斜射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楼门口却一反常態地热闹,攒动著黑压压的人头,像一群被新奇事物吸引的蚂蚁。 空气里漂浮著年轻人特有的、混杂著汗水与书卷气的味道。 几个佩戴著“学生会”红袖章的干事,正板著脸孔,竭力维持著秩序。他们手里拿著一份列印出来的报名册,像两尊门神,守在教学楼的入口。 “哎哎哎,这位同学,请出示你的学生证!” “报名册上没有你的学號,不能进去!”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顾明远仗著自己恢復后依然壮实的身板,本想跟著许默浑水摸鱼挤进去,结果刚到门口,就被一个戴眼镜的学生会干事铁面无私地拦了下来。 “同学,你的学號?” 顾明远卡了壳,嘿嘿一笑,试图勾肩搭背套近乎:“同志,行个方便,我就是进去旁听,占个角落就行。” 那干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他指了指里面满满当当的机房:“你看里面还有角落吗?一人一台机器,都安排好的。没报名的同学请在外面等候,不要影响教学秩序。” 顾明远没想到自己连教学楼的大门都进不去,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他看著许默亮出学生证,被顺利放行,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他怏怏地退到一旁,衝著里面喊了一声:“默哥,那我在楼下等你。” 声音里满是无精打采的委屈。 已经走到楼梯口的许默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顾明远那副像被主人拋弃的大狗似的模样,他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终於忍不住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走回来,抬起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顾明远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你这小子,”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做什么。自己玩去。实在不行,找个女朋友谈个恋爱。” 这傢伙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平村跟著他跟习惯了,上了大学,居然还是个甩不掉的跟屁虫。 顾明远被他揉得一个趔趄,耸了耸肩,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反而闷闷地说:“我一个人没事干。再说了……哪有女孩子能看得上我啊。” 许默的动作顿住了。 顾明远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也低了下去:“大学里,像咱们这样家里成分有问题的学生,也不是没有。可学校里有潜规则的。平时大家一起上课学习,看不出什么。可一到谈婚论嫁,谁家姑娘愿意找个……政治面貌不清不白的?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虽然不像在和平村时那样,时时刻刻被人指著脊梁骨戳,但那道无形的枷锁,其实一直都在。 许默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子里所有的情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明远说的是事实。 那是一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墙,將他们和这个世界上的许多美好事物,都隔绝开来。 过了几秒,他才重新抬起眼,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淡:“那你找个地方坐著睡一觉。我上完课,下午陪你打篮球。” 顾明远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傻笑。 “好耶!” 许默不再理他,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机房很大,比他想像中还要大。 一排排崭新的米白色终端机,整齐划一地陈列著。深绿色的屏幕上,光標在安静地闪烁,带著一种神秘而冰冷的科技感。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混杂著机器散热时发出的、持续而低沉的嗡鸣。 学生们正按照学號有序入场,脸上都带著压抑不住的好奇与兴奋。他们小心翼翼地触摸著那些只在书本和报纸上见过的机器,低声交谈著。 许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研究面前的机器,而是从隨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那本厚重的《黄帝內经》,翻到昨天看到一半的地方,沉下心,继续研读。 “哎,听说了吗?” 旁边两个年轻男同学的聊天声,不大不小地飘了过来。 “听说,教咱们这门课的老师,是个刚从美国大学留学回来的!正儿八经的留学生!”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激动:“何止是留学生!我还听我舅舅(学校后勤处的)说,是个女老师!而且特別年轻,好像……好像比咱们还小呢!” “真的假的?!比咱们还小?那不才二十出头?二十出头就能从美国顶尖大学毕业,还回来当咱们的老师?这是什么天才啊!” “谁说不是呢!真是期待啊,不知道是哪位仙女下凡……” 叮铃铃—— 上课的铃声清脆地响了起来,打断了机房里所有的窃窃私语。 几乎是瞬间,整个空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教室门口,像一群等待投餵的雏鸟,脖子伸得老长。 许默也合上了书本。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噠。 噠。 噠。 一阵清脆、规律、由远及近的声响,从寂静的走廊上传来。 那不是这个时代国內女性常穿的布鞋或胶鞋能发出的声音。 是高跟鞋的声音。 所有学生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他们好奇地向外张望著,想要第一时间看清,这位传说中从美国回来的年轻女老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终於,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那是一个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教职套裙的年轻女人。 一头海藻般的乌黑长髮,隨意地披散在肩上。裙子的长度恰到好处地停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线条优美的小腿。她的脚上,踩著一双黑色的、鞋跟不高的皮鞋。 她就那样推门而入,走上了讲台。 当她转过身,面向所有学生的那一刻,整个机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也停止了流动。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想过这位女老师会很年轻,却没想过会年轻到如此地步。 他们想过她或许会很好看,却没想过,会好看到这种……令人失语的程度。 那是一张明艷到了极致的脸。 肌肤胜雪,眉如远黛,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像是揉碎了漫天星辰,沉入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泉。她的唇不点而朱,唇角天然地微微上扬,带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美,带著一种强烈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不像电影画报上那些温婉的女明星,她的美是鲜活的、滚烫的,像一把燃著火焰的刀,轻而易举地就能剖开你所有的偽装,直抵內心。 更要命的是,这种极致的美貌之上,还覆盖著一层截然不同的气质。 那是五年海外求学生活沉淀下来的、一种从容自信、知性优雅的气度。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完美融合的气质,在她身上交织成了一张致命的网。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足以让整个房间里所有的光,都向她匯聚。 许默坐在靠窗的位置。 从那个女人走进教室的第一秒起,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白两色。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实体,都在瞬间褪去。 他感觉不到身边同学的抽气声,也看不见窗外摇曳的树影。 他只看得见她。 那个五年里,无数次出现在他午夜梦回里的身影,此刻,就以一种无比真实、却又无比荒诞的方式,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 他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流动。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鬆开。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他用五年时间辛苦筑起的、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他却毫无知觉。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她,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她的眉眼。 她瘦了。 脸颊上那点婴儿肥彻底不见了,下頜的线条变得更加清晰利落。 但她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 明亮,骄傲,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讲台上,那个女人似乎对台下学生们石化的反应习以为常。 她放下手中的教案,露出了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 “大家好。”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机房的每一个角落。 她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光洁的黑板上,写下了三个流畅而漂亮的字。 力道、风骨,一如当年。 秦。水。烟。 “我叫秦水烟。”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重新面向眾人。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將在清华大学,担任你们的编程课老师。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她的目光,平静地,从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上,缓缓扫过。 最终,与角落里那道死死凝视著她的视线,不期而遇。 第287章 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那道目光在空中交匯,只停留了不足一秒。 或许更短。 秦水烟率先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扫过一个普通的学生。 “好,第一节课,我们从什么是编程开始。” 她拿起一根教鞭,指向背后的大屏幕,那里已经映出了一行清晰的英文——“programming”。 “编程,本质上是一种语言。它不是用来与人交流的,而是用来与机器沟通的语言。我们通过这种语言,下达指令,让计算机为我们完成各种复杂的任务。从最简单的数学运算,到控制一颗人造卫星的飞行轨跡。”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迴荡在机房里。 那是一种悦耳的女中音,语速不疾不徐,吐字清晰。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同学,可能觉得这门学科离我们很遥远,很抽象。但我想告诉大家,它將与我们国家未来的工业化、国防、乃至每一个人的生活都息息相关。我们学习它,不仅仅是为了掌握一门技术,更是为了掌握一把开启未来世界的钥匙……” 她开始娓娓道来。 从二进位的逻辑基石,到高级语言的诞生;从阿帕网的雏形,到个人电脑即將掀起的时代浪潮。她口中的世界,是这群刚刚推开国门、思想还停留在算盘与手摇计算机时代的天之骄子们,从未想像过的宏伟蓝图。 她描述著一个他们从未想像过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信件可以在一秒钟內跨越太平洋;人们足不出户就能看到世界另一端的景象;庞大的数据可以被储存在一块小小的晶片里。 机房里的所有学生,都被她描绘的那个未来彻底吸引了。他们屏息凝神,眼神里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除了许默。 许默什么都没听见。 那些专业的术语,那些宏大的构想,於他而言,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嗡鸣,是背景里模糊的噪音。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离了灵魂,变成了一具只有感官的躯壳。 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全部的心神,在此刻都叛变了,不再受大脑的控制。它们贪婪地,固执地,將所有的焦点都匯聚在讲台上那个纤细高挑的身影上。 他看著她。 看著她说话时微微翕动的红唇,看著她讲解概念时在空中比划的、葱白一样的手指,看著粉笔灰偶尔沾染上她乌黑的发梢,看著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镀上的一层浅浅的金边。 五年了。 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他以为自己已经痊癒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將那段被碾碎的过往,连同那个女人,一同埋葬在了和平村那片贫瘠的黑土地里,让它腐烂成泥,再不见天日。 他用了五年时间,在心底筑起一道高墙。他用汗水、草药、和一本本厚重的医书,將那道墙垒得又高又厚,密不透风。他告诉自己,他再也不会被那个叫秦水烟的女人扰乱心绪,他的心跳再也不会为她加速。他甚至可以平静地,將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以为自己做到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是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就在那道目光与他对上的那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道墙,根本就是纸糊的。 被他强行掩埋、压抑、试图遗忘的所有情绪,都像是休眠了五年的火山,轰然爆发。灼热的岩浆衝破地壳,瞬间將他所有的理智与冷静焚烧殆尽。 他的耳朵在轰鸣,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逆流。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衝撞,每一次跳动,都带著毁天灭地的力量,震得他肋骨生疼。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握成拳的掌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冰冷的汗。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在他终於走出那片泥沼,以为可以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她又一次,以这样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態,重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机房里响起一片轻轻的嘆息声。 许多学生这才发现,自己因为听得太过投入,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 许默剧烈地喘息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屏住了呼吸。 讲台上,秦水烟將最后一句话收尾,她放下手中的粉笔,对著台下意犹未尽的学生们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浅笑。 “好了,同学们,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课吧。” 她合上教案。 然而,机房里的学生们却並没有立刻起身。他们还沉浸在她所描述的那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里,久久无法回神。 终於,一个坐在前排、戴著眼镜的男生鼓起勇气举起了手。 “秦老师!” 秦水烟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目光投了过去,带著一丝询问。 “秦老师,我想问……美国,真的有您说的那么厉害吗?是不是……是不是那边的家家户户,都能有您说的那种……电脑?”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秦水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客观。 “是的。美国目前无论在经济还是科技领域,確实都远超我国。个人计算机虽然还没有普及到家家户户,但这个趋势已经非常明显。很多大学、研究机构、甚至一些富裕的家庭,已经开始拥有自己的小型计算机了。” 听到这个肯定的答覆,机房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那种巨大令人窒息的差距感,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年轻学子的心头。 看著台下那些或震惊、或失落、或不甘的年轻脸庞,秦水烟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但是我辈切不可因此气馁。承认差距,是为了更好地追赶。我们还年轻,我们的祖国也正值百废待兴。我们有最聪明的大脑,有最勤劳的人民,我们还能为这个国家做很多很多事情。” “我相信,说不定在不久的將来,就在我们这代人的手中,我们就能达到甚至超越美国的科技和生活水平。而这个未来,需要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共同去创造。” 第288章 他不配 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鏗鏘有力。 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瞬间被重新点燃。 是啊,承认差距,是为了追赶。 他们是这个国家最新鲜的血液,是未来的希望。 机房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秦水烟说完,不再停留,她拿起自己的教案和挎包,迈开脚步,从容地走下了讲台。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渐渐远去。 同学们也开始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朝外走。整个机房里,都充斥著关於那位新老师的、压低了声音的討论。 “天哪,秦老师也太美了吧!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美算什么,关键是人家有真才实学啊!你听她讲的那些东西,简直跟听天书一样,但是又觉得好有道理!” “这就是留学生吗?气质真不一样……感觉跟咱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许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动。 他还陷在那巨大的衝击里,周围的一切都仿佛与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班长,还不走吗?” 一个同班同学路过他的座位,有些奇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默的身体微微一震,像是被惊醒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聚焦,认出了眼前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平静地收拾好桌上的书本,起身,隨著剩下的人流,朝机房外走去。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从外表上看,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医学院学霸,没有任何区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一步都走得有多艰难,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隨时都可能跌倒。 刚走到教学楼的门口,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快看!那不是秦老师吗?” “哇,旁边那是谁?她男朋友吗?” “不止呢,你们看!她……她好像已经有孩子了!” 几句压抑著兴奋的议论,清晰地从旁边传来。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许默僵硬地抬起头,顺著那几个同学的视线望了过去。 只见远处那栋教学楼下,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的浓荫里,静静地停著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这个自行车还是主流交通工具的年代,这样一辆轿车,无疑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徵。 一个穿著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的年轻男人,正站在车旁。他身形清瘦,气质儒雅,正微笑著看著从楼里走出来的秦水烟。 他的手上,还牵著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看起来约莫三四岁的光景,梳著两个可爱的冲天小辫,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就在这时,秦水烟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那个儒雅的男人看到她,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而那个小女孩,则是在看到秦水烟的瞬间,就立刻挣脱了男人的手,迈开两条小短腿,张开双臂,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摇摇晃晃地朝著秦水烟扑了过去。 秦水烟脸上的职业化笑容,在看到那个小女孩的瞬间,便彻底融化了。 她快走几步,自然而然地蹲下身,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扑进她怀里的小小身影。 她笑著,低头用自己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孩子肉嘟嘟的小脸。 阳光透过繁茂的梧桐树叶,化作一片片斑驳破碎的金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 女人美丽的侧脸,孩子天真的笑靨,男人含笑凝望的眼眸。 一家三口。 岁月静好。 许默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阴影里,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那片温暖明亮的光,与他所处的这片阴冷黑暗,涇渭分明,仿佛两个永远不会交匯的世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地看著秦水烟的侧脸。他看见她和小女孩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逗得孩子咯咯直笑,而她自己的唇角,也始终扬著一抹明艷动人的弧度。 那笑容,比此刻的阳光,还要灿烂,还要灼人。 也……还要遥远。 许默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將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他又想起五年前那个夏天,部队医院里那间消毒水气味浓得刺鼻的白色病房。 秦水烟过来跟他分手。 她还是那么好看,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衬衫,乌黑的长髮扎成马尾,素麵朝天,却依旧明艷得让整个惨白的病房都生动起来。 “许默,我厌了。” “腻了。” “我不想再待在和平村了。” 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他只能听见自己心臟被寸寸碾碎的声音。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一直都知道。 她是天上的云,是高不可攀的明月光。而他,不过是和平村泥地里一株见不得光的野草。他们的相遇,本就是一场荒唐的意外。 可他还是抱著一丝侥倖,以为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再拼命一点,就能留住她。 原来,都是徒劳。 如今梦醒了,她要走了,回到她本该属於的地方去。 他有什么资格挽留? 巨大的绝望与无力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看著她那张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 “我们……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然后,她才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说完,她站起身,將那个他没有接的苹果,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 她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没有资格不甘心。 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不甘心。 被她甩了,他认了。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是他高攀了。他们之间的差距,是云与泥的距离,是一道他耗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可是此刻,就在这里,在清大的校园里,在五年后的今天。 当他亲眼看著她站在另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身边,看著她温柔地抱起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看著他们组成一幅如此和谐美满的“全家福”时……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像一株淬了毒的藤蔓,从他心臟最深处破土而出,疯狂地缠绕、收紧,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 而是一种……迟到了五年的、铺天盖地的……不甘心。 一个荒唐到近乎可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如果…… 如果当年他的家世能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如果他不是地主家的狗崽子,而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农民子弟。 是不是……是不是他就能配得上她了? 那样的话,就算最后还是被她甩了,他至少也能挺直腰杆告诉自己,他努力过,他爭取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条被主人一脚踹开的丧家之犬,连挣扎一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心底承认,自己……不配。 第289章 五年时间,能改变一个人多少 “默哥!” 一声熟悉的大嗓门,猛地將许默从那令人窒息的回忆中拽了出来。 顾明远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他显然也看到了远处梧桐树下的那一幕,目光在秦水烟和许默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许默那张冰冷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担忧瞬间爬满了他的眼睛。 “默哥,你……” 许默缓缓转过头,迎上顾明远关切的视线。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恢復了一片死寂。 他对著顾明远,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我身体不太舒服。”他的声音很低,“今天就不陪你打篮球了。我先回宿舍躺一下。” 顾明远一愣,隨即立刻点头如捣蒜:“哦,好,好!默哥你快回去休息!有什么事,你一定……一定要来宿舍找我!”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比苍白。 许默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开脚步,朝著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顾明远站在原地,担忧地望著他孤绝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秦水烟…… 那个五年前把许默伤得体无完肤、不告而別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清大? 还……还成了清大的老师? 甚至……看样子,已经结婚生子了? 老天爷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 * 秦水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从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上收回。 她鬆开怀里的小女孩,脸上的温柔笑意未减,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站在一旁的沈慕言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失神,轻声问道。 “没什么。”秦水烟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小女孩毛茸茸的头顶,“看到一个……故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动作自然地接过沈慕言递过来的挎包。 “走吧,我送你回专家楼。”沈慕言替她拉开了那辆黑色伏尔加的后座车门。 “好。”秦水烟点点头,弯腰坐了进去。 小女孩也跟著手脚並用地爬上后座,亲昵地挨著她坐下。 沈慕言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上驾驶位,发动了汽车。 这辆伏尔加是学校特批给他们这些归国专家的代步工具。 沈慕言是研究所和她一起去美国留学时的同学,这次也一起和她回来了。 他在留学期间认识了现在的妻子,一位来自港城的娇俏女子,两人结了婚,生下了女儿念念。 车子平稳地启动,缓缓驶离了清大的校园。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沈慕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的秦水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我有点好奇。” 秦水烟正出神地望著窗外,闻言侧过头来,乌黑的眼眸里带著一丝询问:“什么?” 沈慕言扶了扶鼻樑上的金丝边眼镜,语气温和地问:“上面明明给你批了三个月的假期,让你好好休整一下。你怎么一天都等不了,这么著急跑到学校来当老师?” 以秦水烟这五年在海外的履歷和做出的贡献,她完全可以进入国內任何一家顶尖的研究所,担任核心要职。即便她想休息,国家也会给她最优厚的待遇。 跑来清大,给一群本科生上选修课,怎么看,都有些大材小用,也和他所认识的那个目標明確、从不做无用功的秦水烟,有些不符。 秦水烟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將她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光影之下,她那双总是璀璨夺目的眸子,显得有些幽深难测。 她没有直接回答沈慕言的问题,而是不答反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慕言,你说……五年时间,能改变一个人多少?” 第290章 宝贝们,妈妈回来了。有没有想妈妈? 沈慕言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透过后视镜,看到秦水烟那张被光影切割的侧脸,神情平静,眼底却藏著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答案不必听。 於是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將话题轻轻揭过。“可能变得面目全非,也可能,什么都没变。” 伏尔加轿车无声地滑行,最终在一栋戒备森严的红砖小楼前停稳。这里是专家楼,是国家给予顶尖归国人才的最高礼遇。门口站著荷枪实弹的警卫,目光如炬,一丝不苟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 “念念,跟阿姨再见。”沈慕言解开安全带,回头对女儿柔声说。 “水烟阿姨再见!”后座的小姑娘探出脑袋,挥舞著肉乎乎的小手,声音清脆响亮。 秦水烟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脸上重新掛上温柔的笑意。她倾身过去,在那孩子软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空气中瀰漫开一股淡淡的奶香。 “念念乖,再见。” 她推开车门下车,与沈慕言点头示意,旋即转身走向那栋二层小楼的铁艺大门。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声。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温暖的、属於家的光线倾泻而出,將她笼罩其中。 她站在玄关,脱下脚上的高跟鞋,换上柔软的棉拖。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瞬间卸下所有防备与锋芒,变得柔软而温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归家的放鬆。 “宝贝们,妈妈回来了。有没有想妈妈?”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又欢快的脚步声便从客厅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妈妈!” 两个约莫四岁光景的小糰子,像两颗出膛的小炮弹,一左一右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对龙凤胎,粉雕玉琢,精致得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他们的五官像是被最精心的匠人揉捏而成,既有秦水烟眉眼间的明艷,又隱约可见另一个男人深刻冷峻的轮廓。 跑在前面的小女孩扎著两个俏皮的羊角辫,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灵动狡黠,此刻正仰著小脸,满眼期待地望著秦水烟:“妈妈,你今天有没有给我带麦芽糖?” 跟在她身后的男孩则显得沉稳许多。他穿著一身小小的蓝色背带裤,抿著唇,不说话,只是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秦水烟的衣角,一双墨黑的眼瞳安静地注视著她。 秦水烟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弯腰,一把將咋咋呼呼的女儿抱进怀里,空出的手则温柔地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髮。 “妈妈是去上班,又不是去逛百货商店,哪里来的麦芽糖?”她故意板起脸,点了点女儿挺翘的小鼻子,“秦书瑶,你是不是又忘了跟妈妈的约定?糖吃多了,牙齿里会长小虫子的。” 小女孩秦书瑶立刻嘟起了嘴,有些不高兴地把头埋进妈妈的颈窝里,小声嘟囔:“就一颗……一颗也不行吗……” 秦水烟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她抱著女儿,牵著儿子秦屿川的手,一同走进宽敞明亮的客厅。 客厅里,一个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男人,正和一个中年保姆一起,收拾著散落一地的积木和玩具。 看到秦水烟回来,男人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烟烟,回来了?” 那是秦建国。 谁能想到,上辈子被林靳棠和李雪怡联手害得家破人亡的秦家顶樑柱,这辈子不仅好好地活著,甚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与从容。 看著父亲鬢边悄然生出的几缕银丝,秦水烟的思绪飘回了五年前。 那时她刚到美国,举目无亲,怀著身孕,前路一片迷茫。她辗转通过各种关係,在旧金山的华人街找到了偷渡至此的父亲。 父女俩在异国他乡的一间小中餐馆后厨重逢,没有抱头痛哭,只是默默地流著泪,將所有的委屈与思念都咽进了肚子里。 秦建国不愧是沪城曾经叱吒风云的商人。即便流落异国,他依然凭藉著过人的头脑和不屈的韧劲,从一个餐厅洗碗工做起,短短几年时间,竟硬生生在华人街闯出了一片天,盘下了几家中餐厅,甚至还开起了连锁的东方超市。 当他得知女儿是公派留学,是国家的栋樑之才时,那份骄傲与自豪,几乎要从他眼底溢出来。 从那天起,秦建国便將女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当成了自己后半生唯一的指望与信仰。 秦水烟在美国生產,几乎没吃过什么苦。孩子一生下来,秦建国就在麻省理工学院外买下了一栋带花园的小公寓,带著请来的金牌保姆,把女儿和两个外孙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次秦水烟学成归国,秦建国更是二话不说,將海外的生意全权交给了信得过的副手,自己则带著保姆,义无反顾地跟著女儿回到了这片阔別已久的土地。 他这辈子,是再也离不开这两个他一手拉扯大的外孙和外孙女了。 “爸。”秦水烟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依赖。 “哎。”秦建国笑著应道,“累了吧?第一天去学校还习惯吗?饿不饿?爸去厨房给你下碗你最爱吃的阳春麵?” 这五年,父亲好像一点也没老,只是瘦了很多,原本微胖的身形变得精干,眼神却愈发温润。 秦水烟笑著摇了摇头,將怀里的秦书瑶放了下来。“不饿,就是有点累。爸,我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去吧去吧。”秦建国连忙摆手,“这里有我跟王姨呢,你安心睡一觉。” 秦水烟又低头对两个小傢伙说:“书瑶,屿川,妈妈去楼上躺一会儿,你们要乖乖听外公的话,不许调皮,知道吗?” 秦屿川懂事地点了点头,还伸出小手拍了拍妹妹的后背,像个小大人。秦书瑶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知道妈妈工作辛苦,於是也乖巧地“嗯”了一声。 得到孩子的应允,秦水烟才转身,独自一人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她的臥室在二楼朝阳的一面,布置得简洁而温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原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那嵌入墙壁的巨大衣柜前,拉开了其中一扇柜门。 柜子里掛满了各式各样剪裁精良的衬衫与长裙,散发著高级布料与香水混合的清冷气息。 而在这一片精致与昂贵的最角落,却突兀地掛著一件格格不入的旧衣服。 那是一件男式的旧外套。 蓝色的確良布料,早已经被洗得发白,款式是很多年前最普通的那种工装夹克,甚至连牌子都没有。 这是当年,她从和平村带到部队,又从部队带到美国,唯一一件属於许默的东西。 秦水烟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布料。 这些年,她数不清在多少个孤枕难眠的深夜里,將它取出来,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外套的边角因为反覆的摩挲,已经起了细密的毛边,布料也变得异常柔软,仿佛浸透了她五年的时光与思念。 她將那件外套从衣架上取了下来。 一股混杂著樟脑丸和淡淡阳光的味道,瞬间縈绕在她的鼻尖。她闭上眼,用力一嗅,仿佛还能从那陈旧的气息里,分辨出一丝独属於那个男人的、清冽乾净的汗味。 她抱著那件外套,缓缓走到床边坐下,然后,將它轻轻地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外套很大,轻易就將她娇小的身躯完全包裹。那熟悉的、带著重量的包裹感,让她產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是许默那宽阔而结实的臂膀,正从背后紧紧地拥抱著她。 她蜷缩起身子,將脸深深地埋进那带著他气息的布料里,贪婪地呼吸著。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今天下午,在教学楼门口,那个挺拔的背影。 他瘦了,也更高了。皮肤依旧是那般健康的蜜色,五官的轮廓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变得如刀劈斧凿般深刻硬朗。他穿著简单的蓝色卡其布上衣和洗得发白的裤子,站在人群里,却依旧是那么的卓尔不群。 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在和平村的月光下,盛满了滚烫爱意与浓烈欲望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了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潭。 她以为,隔了五年,再看他一眼,能缓解这蚀骨的相思。 却没想到…… 这一眼,非但没能解这五年积鬱的渴,反而像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烈酒,炸开了更汹涌燎原的思念。 许默。 她在心里,无声地念著这个名字。 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尖,刻在她的心上。 第291章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意识从深沉的混沌中缓缓浮起,是被一阵熟悉的飢饿感唤醒的。 秦水烟睁开眼,臥室里已是一片昏暗。夕阳最后的余暉恋恋不捨地將窗欞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为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这一觉睡得太沉,以至於醒来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在美国那五年高强度的学习与工作中,她早已习惯了用咖啡和高度集中的精神来对抗疲惫。如今回到这片土地,紧绷的神经骤然鬆懈,积压已久的疲劳便如同潮水般汹涌反扑。 她捏著有些发胀的眉心,將那件旧外套仔细叠好,重新放回衣柜最隱蔽的角落。 然后她赤著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顺著楼梯往下走。 刚走到一半,浓郁的食物香气便爭先恐后地钻入鼻腔。 客厅里,那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正播放著动画片《大闹天宫》,齐天大圣挥舞金箍棒的经典配乐在房间里迴响。 秦书瑶和秦屿川两个小傢伙並排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一人手里攥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玉米,看得目不转睛,小嘴隨著孙悟空的动作,无意识地一张一合。 厨房的门帘一掀,秦建国端著一个汤碗走了出来。 他身上繫著一条灰布围裙,头髮因为厨房的热气而微微有些濡湿,但整个人精神矍鑠,脸上带著满足的笑意。这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与当年那个在沪城商界叱吒风云的秦厂长,简直判若两人。 他將一碗乳白色的蔬菜汤稳稳放在餐桌上,回头看见女儿,眼里的慈爱几乎要满溢出来。 “醒了?睡得好不好?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妈妈!”秦书瑶丟下玉米,迈开小短腿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秦水烟的大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撒娇,“妈妈你睡了好久,瑶瑶好想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秦屿川则慢了半拍,他学著妹妹的样子放下玉米,走到秦水烟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角。 “好了好了,妈妈这不是醒了吗。”秦水烟笑著弯腰,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小脑袋,然后对一旁候著的王姨说,“王姨,带他们去洗手。” “好的,小姐。”王姨笑著上前,一手牵一个,领著两个恋恋不捨的小傢伙走向洗手间。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家常小菜,色香味俱全。秦建国又转身进了厨房。 “爸,我来端。”秦水烟走上前伸出手。 秦建国端著一锅热气腾腾的老鸭汤从厨房出来,却像躲避什么似的侧身避开。他眉头一皱:“小心烫!你的手是用来敲代码画图纸的,是国家的宝贝,不是干这种粗活的。別碰!” 他小心翼翼地將砂锅放在桌子中央,揭开盖子,那股更浓郁的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餐厅。他拿起汤勺,亲自为女儿盛了一碗,吹了吹才递过去。 “快喝,今天特意给你燉的。放了当归和黄芪,补气血。” 秦水烟的心头一暖。她接过那碗汤,声音有些发哑:“谢谢爸爸。” 她知道,父亲总觉得这五年亏欠了她。可她也清楚,若没有父亲在美国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她绝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完成学业和任务。 很快,王姨带著洗乾净手的两个小傢伙也坐上了餐桌。一家五口围坐在一起,橘黄色的灯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温馨而寧静。 秦水烟先给两个孩子一人盛了小半碗汤,叮嘱他们吹凉了再喝。 秦书瑶早就馋得不行,小勺子舀著汤,小嘴凑上去,呼呼地吹著气,像只护食的小奶猫。秦屿川则安静许多,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动作斯文秀气。 “对了烟烟,”秦建国吃著饭,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今天下午你睡觉的时候,研究所的聂所长给你打电话了。听声音是个女同志,我跟她说你在倒时差,让她晚点再打。” 秦水烟舀汤的动作微微一顿。 “聂云昭所长吗?” “对对,就是她。”秦建国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秦水烟应了一声,垂下眼帘,继续慢条斯理地喝著汤。 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思绪却已然飞远。 她这次回国,表面上的身份是清华大学的特聘教师,但真正的任务,是遵从聂云昭的密令,与其他几位从海外归来的顶尖专家一起,秘密组建国內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反侦察专用计算机系统。 这五年,世界科技的发展一日千里,尤其是计算机领域。 当她第一次在麻省理工的实验室里接触到那台占据了整个房间的庞然大物时,她被那超越时代的运算能力深深震撼。 而彼时的国內,还在沿用著老旧的电晶体计算机,无论是运算速度还是信息存储量,都已经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落后就要挨打。 这个道理,刻在这个民族的骨血里。 没有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就意味著在未来的情报战中,他们会成为睁眼的瞎子、失聪的聋子,只能被动地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窥探与攻击。 任务繁重,且迫在眉睫。 聂云昭深知她这五年的不易。 一个单身母亲,一边要抚养两个嗷嗷待哺的幼儿,一边还要完成麻省理工那堪称严苛的学业,同时更要利用一切课余时间,为国內秘密传递迴最新的技术资料。这其中任何一件事,都足以压垮一个普通人。 所以回国后,聂云昭特批了她三个月的长假,让她先安顿好家庭,休养好身体。 可秦水烟一天都等不了。 她主动请缨来清华任教,一是为了利用大学相对自由的环境,寻找和培养可堪大用的好苗子,为未来的项目储备人才;二来,也是为了……见他一面。 这些年,她与聂云昭联手,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利用密码破译技术,打掉了数个潜伏极深的境外间谍网络。 她很清楚,自己的名字,恐怕早已出现在了某些势力的必杀名单上。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眼睛,像禿鷲一样,正无时无刻不在盯著她,寻找著她的弱点。 上辈子的惨剧,她绝不允许再发生一遍。 所以,她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扫除一切障碍,强到能为他们撑起一片绝对安全的天空。 在那之前,所有的儿女情长,都只能被深埋心底。所有的委屈与思念,都必须独自吞咽。 秦水烟垂下眼帘,看著汤碗里漂浮的翠绿葱花和枸杞,那温热的汤水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庞。 她端起碗,將那碗浓汤,一饮而尽。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292章 敌在暗,我在明 晚饭过后,秦建国繫著围裙的身影去洗碗了。 王姨则领著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傢伙,在地毯上摊开了一盒崭新的拼图,客厅里不时传来秦书瑶清脆的笑声和秦屿川偶尔低声的提醒。 楼下是温暖人间,是她用两辈子心血换来的安寧。 秦水烟没有停留。 她转身走上二楼。 她走到那张厚重的红木书桌前,熟练地拨出一串烂熟於心的號码。 “嘟……嘟……” 沉闷的接线音响了两声,便被一个干练的男声取代。 “这里是七號办公室。” “我找聂所长。” 对方似乎辨认出了她的声音,语气立刻恭敬了几分。“是秦老师吗?请您稍等,所长正在开一个临时短会,马上就好。” “好。”秦水烟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言。 她握著听筒,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的皮质转椅上,目光投向窗外。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专家楼外站岗的警卫身姿笔挺,像一棵沉默的松。远处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將几只扑火的飞蛾身影拉得细长。 等待並未持续太久。 大约三四分钟后,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隨即那个干练的男声再次响起:“秦老师,所长来了。” 紧接著,一道沉稳温和的女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清晰地传了过来。 “水烟?” “聂所长,是我。”秦水烟立刻回应,身体下意识坐直了些。 电话那头的聂云昭似乎轻笑了一声,那声音穿过长长的电波,依旧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刚回国,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行。”秦水烟的声线放缓了些,“就是年纪大了,倒时差有点吃力。” “你才二十几岁,就跟我说年纪大了?”聂云昭的笑意更明显了,“这话要是让院里那几位老专家听见,非得拿拐杖敲你不可。” 简单的寒暄迅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也冲淡了任务带来的紧张感。可两人都心知肚明,这通电话的重点,绝非敘旧。 果然,笑声过后,聂云昭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严肃而凝重。 “水烟,你回国了,有些事我必须再叮嘱你一遍。最近风声很紧,你出门务必小心。你的父亲和孩子,部队那边已经安排了专人二十四小时暗中保护,这点你可以放心。反倒是你,学校里人多眼杂,我们安排在你身边的人,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切记,一旦发现任何不对劲的人或事,不要犹豫,立刻朝我们给你標註的安全点跑。” “我知道的。”秦水烟平静地应道,眼神却变得锐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悠长的嘆息,充满了无奈。 “等我们的『天盾』系统组建起来,你们这批从海外归来的火种,也能真正安全一些了。” 这些年,国家公派了无数优秀的学子远赴重洋,学习最尖端的技术。可这条归国路,却是一条用鲜血铺就的路。 有多少天之骄子,在即將踏上故土的前一刻,被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永远地留在了异国他乡。每一个名字的陨落,都是国家无法估量的损失。 “水烟,”聂云昭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些年,依靠你从海外传回来的技术和情报,我们已经初步锁定了一个盘踞在港城和英国的境外组织。他们像一群贪婪的鬣狗,对我们国內的各项发展虎视眈眈。这个组织里,有一个代號『魔术师』的小头目,极其狡猾。” “魔术师?”秦水烟重复了一遍这个代號。 “对。他有好几个身份,窃取了我们大量机密文件。好几次我们布下天罗地网,眼看就要將他捕获,他却总能像人间蒸发一样,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聂云昭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挫败,“內部有传言,我们自己人里……恐怕有只手眼通天的大老虎,在给他保驾护航。” 敌在暗,我在明。 这句话的份量,秦水烟比谁都清楚。这意味著他们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在敌人预设的陷阱里。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明白了。”良久,秦水烟才缓缓开口,“我会注意。清大这边,我会儘快筛选出可用的人才。” “不急。”聂云昭立刻打断了她,“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好自己。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的背后,是整个国家。” 两人又就“天盾”系统的初步构架和技术瓶颈,低声交流了近半个小时。秦水烟凭藉著领先这个时代五年的知识储备,提出了几个极具建设性的解决方案,让电话那头的聂云昭都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直到楼下传来王姨催促孩子们洗漱睡觉的声音,秦水烟才惊觉时间已晚。 “聂所长,那今天就先到这里。” “好,你好好休息,別太累了。” 掛断电话,书房里重归寂静。 秦水烟没有立刻起身。她维持著握著听筒的姿势,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任由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大老虎…… “魔术师”。 一张无形的巨网,早已在暗中铺开,而她和她所珍视的一切,都身处网中。前路是荆棘遍布,是刀山火海。 她缓缓鬆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如墨,月华如水。 清冷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將她那张明艷的面容映衬得有些苍白。她抬起头,仰望著那轮悬掛在深蓝天鹅绒夜幕上的皓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五年,她过得像一个被拧到极致的发条,不敢有丝毫鬆懈。她怕一停下来,就会被无边的思念吞噬。 她以为自己早已百炼成钢,可今天在校园里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时,她才知道,那层坚硬的鎧甲,是多么不堪一击。 五年了。 他过得好吗? 在和平村那些年,他是不是也曾像现在这样,站在某个月夜下,思念著一个远在天边的姑娘? 他的身边,有没有出现另一个……能让他展露笑顏的女孩? 她不敢去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同一片月光下,她思念的那个人,此刻是否也沐浴在这片清辉之下? 第293章 最后一堂课,他没来 清华园的日子,於秦水烟而言,竟有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清閒。 一周两堂选修课,没有繁重的科研压力,没有迫在眉睫的解码任务。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备课、阅读最新的海外期刊,或者只是单纯地在专家楼的阳台上,陪著两个孩子晒太阳,看他们追逐蝴蝶。 这种安寧,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这一个月来,课堂成了她与他唯一的交集。 他有时候会来,穿著最简单的蓝色卡其布上衣和洗得发白的裤子,安静地坐在机房最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深刻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將他与周围那些热烈討论的同学隔绝开来,形成一个孤立而冷硬的世界。 他从不主动发言,也从不抬头看她。 更多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 秦水烟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渴求知识的脸。她的视线在掠过教室后排那个空位时,不会有丝毫停留,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一个特殊的存在。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点名,当念到“许默”两个字而无人应答时,她的心跳会如何漏掉一拍。 她甚至在课堂上点过他一次。 那次她讲解一个关於循环逻辑的简单算法,提问时,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许默同学,请你来回答一下,如果我们要在这里实现一个嵌套循环,应该如何修改这段代码?” 整个机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个角落。 许默缓缓站起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身形高大挺拔,即便是在这充满了天之骄子的顶尖学府里,依旧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他抬起眼,那双幽深的眸子第一次在课堂上,毫无遮拦地对上了她的。 没有波澜,没有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全然无关的陌生人。 “在第三行和第四行之间,加入一个新的for循环,设定变量j,范围从1到i,並將第四行的输出语句移入新循环內。”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吐字清晰,逻辑准確。 公事公办,无懈可击。 “回答正確,请坐。”秦水烟点点头,脸上的表情职业而温和,仿佛对他这种堪称冷漠的態度毫不在意。 她转身,继续在黑板上书写著代码。 他们就像两条在黑暗中摸索的鱼,明明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却固执地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假装对方只是幻影。 说实话,许默在医学上的天赋有多惊人,他在计算机编程上的天分就有多乏善可陈。 他似乎是凭著一股蛮力在学习。他能记住所有的语法和规则,却无法理解其內在的逻辑。他可以完美地復刻老师教过的每一个案例,却写不出一段属於自己的、哪怕是最简单的程序。 学了一个多月,他依旧停留在最基础的层面,笨拙得像一个初学走路的孩子,始终无法將那些零散的知识点融会贯通。 秦水烟有时会想,他选这门课,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也没有时间去深究。 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已经从这群学生里,挑选出了几个极具天赋的好苗子。他们的思维敏捷,逻辑清晰,对新事物有著近乎贪婪的吸收能力。 她將这份名单,连同每个人的详细评估报告,通过加密渠道,发给了聂云昭。 这天下午,她刚结束一堂课,回到专家楼,聂云昭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这一次,没有寒暄。 “水烟,情况有变。”聂云昭的声音凝重,“『魔术师』最近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我们截获到一份残缺情报,他似乎正在策划一次大的行动。上面的意思是,『天盾』项目必须立刻提速。你得提前结束休假,明天就回研究所报到。” 秦水烟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明白了。” “委屈你了,”聂云昭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歉意,“本来想让你多陪陪孩子……” “聂所,您不用说这些。”秦水烟打断了她,语气平静,“这是我的使命。” 掛断电话,秦水烟在书桌前静坐了很久。 窗外,两个孩子在草坪上放风箏,秦建国跟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银色的风箏线在阳光下闪著光,连接著天与地,也连接著她必须守护的一切。 她站起身,重新拨通了清大教务处的电话,申请了工作调动。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第二天,是她在这个讲台上的最后一堂课。 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外倾泻而入,將机房里每一粒浮动的尘埃都照得清晰可见。 秦水烟站在讲台上,看著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空著的座位。 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今天,许默又没来。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一块小石头沉入了湖底,盪开一圈微弱的涟漪,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或许这样也好。 不见面,不打扰,让那段炽热的过往,彻底封存在和平村那个遥远的夏天。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今天的授课。 时间在流畅的讲解与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中悄然流逝。 下课铃声响起时,秦水烟合上了教案。 她看著台下正准备收拾东西的学生们,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同学们,有件事要通知大家。” 嘈杂的机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好奇地望著她。 “因为工作调动的原因,今天,是我们这门选修课的最后一堂了。” 一秒钟的死寂。 隨即,整个教室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秦老师,您不教我们了吗?” “为什么这么突然啊!” 遗憾和惊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些天之骄子们,早已被这位美丽、博学又神秘的老师所折服。 她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可现在,她却要亲手將这扇门关上了。 秦水烟微笑著,耐心地解释:“之后会有新的老师来接替我的课程,他比我更有经验,相信会带领大家更好地探索这个领域。” 她说完,不再停留,拿起自己的教案和挎包,迈开脚步,从容地走下了讲台。 可学生们的热情,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刚走出教室,就被一群人簇拥了上来。 “秦老师!您以后还来学校授课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挤到最前面,满脸期待地问。 “秦老师,我们以后还能见到您吗?能不能给我们留一个联繫方式?”一个女生红著脸,鼓起勇气说。 “老师,您要去哪个单位高就啊?” ……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潮水般將她包围。 秦水烟被这群年轻人的热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却又觉得心头一暖。她一边微笑著回答著他们的问题,一边隨著人流,缓缓朝走廊的尽头走去。 “以后有缘的话,自然会再见面的。” “我的工作单位是保密的,不能告诉大家哦。” 她应付著,脚步不疾不徐。 走廊里挤满了下课的学生,人声鼎沸。阳光从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无数尘埃在飞舞。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充满了校园应有的活力与喧囂。 突然—— 秦水烟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脚步,在纷乱的人群中,瞬间凝滯了。 就在距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人流之中,有一个戴著深灰色鸭舌帽的男人,正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姿態,逆著人潮,朝她这边挤了过来。 他身形中等,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不是学生。 秦水烟的心臟,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五年在海外,她经歷过无数次或明或暗的试探与追踪,早已对危险的气息,有了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这个人的目標,是她! 就在她念头闪过的瞬间,那个男人已经挤开了她身前的最后一个学生。 阳光下,一抹森然的寒光,从他抬起的手上,一闪而过! 那是一把匕首! 刀刃雪亮,薄如蝉翼,正对著她的心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周围学生们的欢声笑语,瞬间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秦水烟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几乎是凭著本能做出了反应。 一声厉喝从她喉间迸出:“都散开!” 她用尽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两个男生,身体像离弦的箭一般,不退反进,侧身朝著与男人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 目標只有一个——五十米外那棵作为安全信號点的大槐树! 人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尖锐的警告声惊得一片譁然。 “啊——!” 终於有人看清了那男人手中的凶器,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教学楼的寧静。 整个走廊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学生们像受惊的鸟群,尖叫著,哭喊著,四散奔逃。 鸭舌帽男人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迅速。他一击落空,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像一头捕食的猎豹,朝著秦水烟逃离的方向,疾追而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教学楼下,那棵大槐树旁,两个偽装成校工正在修剪花草的男人,猛地丟下了手中的工具。 他们是聂云昭安排的护卫! 他们也看到了那个持刀的鸭舌帽! “有情况!保护目標!”其中一人对著衣领上的微型通讯器嘶吼一声,两人同时拔出腰间的配枪,以惊人的速度,朝著秦水烟的方向狂奔而来。 教学楼內外,一片大乱。 秦水烟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炸开。 风声在耳边呼啸,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全力地往前跑。 近了! 更近了! 她已经能看到那两个朝她奔来的护卫脸上焦急惊恐的神情。 只要再有十秒……不,五秒! 只要五秒钟,她就能衝进他们的保护范围!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刚从旁边教室衝出来的男生,因为极度的恐慌,不辨方向,竟一头撞在了秦水烟的身上。 巨大的衝击力让她一个踉蹌,速度骤减。 就是这致命的零点几秒。 身后那股带著血腥味的疾风,已经扑到了她的背脊。 接下来的一切,时间像是彻底凝固了。 耳边所有的尖叫、嘶吼、奔跑声,都瞬间褪去,变成了一片空洞的白噪音。 她感觉到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股力量大得惊人,让她无法挣脱。 她被人用力一拽,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 她看到了那张隱藏在鸭舌帽阴影下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毫无表情的脸,只有一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黑曜石,闪烁著疯狂而残忍的光。 然后,她感觉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那是匕首的刀刃。 男人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握著匕首的手,在她白皙脆弱的脖颈上,用力一划!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皮肉被割开的声音。 秦水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想尖叫,想呼救,可喉咙里却像被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从她的脖颈处,爭先恐后地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胸前的白衬衫。 抓住她手臂的力量消失了。 她整个人像一个被抽掉所有骨头的布娃娃,软软地倒了下去。 世界在她的视野里,开始天旋地转。 她看见了护卫们聚集过来时,那一张张写满了惊恐与绝望的脸。 她看见了远处的天空,依旧是那么的蓝,那么的高远。 意识在迅速抽离。 身体里的力气和温度,正隨著不断涌出的鲜血,一点点流失。 眼前,逐渐黑了下去。 最后的光影里,她仿佛又看到了和平村的那个夏夜,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在月光下,用滚烫的眼神望著她。 许默…… 她张了张嘴,却连最后的气音都无法发出。 黑暗,如同潮水般,將她彻底淹没。 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294章 许默,马教授找你 食堂里残余的饭菜气味混杂著廉价肥皂的淡香,在午后微醺的空气里浮沉。 许默端著洗乾净的铝製饭盒,从喧闹的人声中穿行而过。阳光斜斜地穿过高大的窗户,在他脚下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格子,他一步步踩著光影的边界,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疏离。 当他走出食堂大门,刺目的秋阳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也就在那一瞬间,他注意到了远处的异常。 教学楼的方向,平日里最是书声琅琅的地方,一圈黄白警戒线,像一道粗暴的伤疤,將整栋建筑与外界隔绝开来。几个穿著制服的公安同志面色凝重,正驱散著围观的学生。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若有似无的紧张气息。 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远处,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脸上是混合著恐惧与兴奋的复杂神情。 “……真的假的?就在咱们学校?” “听说是凶杀案……太可怕了……” “……好像是个老师……脖子都……” 断断续续的词句,轻飘飘地拂过许默的耳廓。 死人了。 凶杀。 他黝黑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目光在那道警戒线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隨即面无表情地移开。 他不是多管閒事的人。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或悄无声息,或轰轰烈烈。与他何干? 他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朝著宿舍楼的方向走去。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冷漠,让他与周围那些骚动不安的年轻灵魂格格不入。 宿舍里空无一人。 许默將饭盒放回自己的柜子,动作乾净利落。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一摞厚厚的专业书籍里,抽出那本墨绿封皮的《外科学总论》。 冰冷的铅字与繁复的人体解剖图,是他唯一的避难所。只要沉浸其中,外界的一切纷扰,包括那个五年后突然出现、又轻易搅乱他心绪的女人,似乎都可以被暂时隔绝。 他翻开书页,指尖抚过纸张。 刚看到第二页,宿舍的木门,被人“砰”地一声猛力推开。 一个身材微胖的同学闯了进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许……许默!”他扶著门框,焦急地喊道,“快……快去!马教授叫你过去!” 许默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位同学涨红的脸上。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马教授,马文博,是他们临床医学系的班主任,也是国內首屈一指的外科权威,一位在学术界德高望重的老人。他治学严谨,眼光毒辣,寻常小事绝不会如此兴师动眾。 “怎么了?”许默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我也不知道!”那同学用力摇著头,眼神里满是困惑与焦灼,“马教授的秘书亲自来我们教室找的,就点了你的名!看那样子,急得不行!你快去吧!” 许默沉默了两秒。 他合上那本厚重的《外科学总论》,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他站起身,对著那位同学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应答,然后便迈步走了出去。 从宿舍楼到办公楼,不过短短几百米的路。 可今天,这条路上的气氛却异常压抑。 许默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落在他身上。他没有理会,只是维持著自己的步速,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马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间。 门是敞开的。 许默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烟味,还未散尽。 他抬眼望去,不大的办公室里,站著几个身形笔挺的男人。他们穿著一身挺括的军装,肩章在灯光下反射出威严的光。为首的那位,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国字脸,眉峰如剑,眼神锐利如鹰,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 马文博教授正陪在他身边,平日里在学生面前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却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恭敬与凝重。 见到许默进来,马教授像是看到了救星,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他立刻转身,对那位军官说道:“首长,许默来了。” 他伸手指了指门口的年轻人,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骄傲。 “他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们学院这几十年来,最有天分的学生。主修西医外科,对中医的针灸止血、固本培元也极有见解。您看……要不让他也跟著去看看?” 那位被称作“首长”的男人转过头。 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眼眸,落在了许默身上。 许默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半分侷促。他迎上对方的视线,神情沉静如水。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他看惯了在他面前紧张到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像眼前这般沉稳到近乎冷硬的,还是头一个。 他收回目光,对著许默重重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马教授的提议。 “许默同志,我是京戍区参谋长,周振雄。”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现在情况紧急,需要你立刻跟我们去一趟总军区医院。” 周振雄的视线重新锁定在许默脸上。 “我们有一位年轻的、非常重要的女同志,今天下午在学校任课时,遭到境外潜伏间谍的袭击,被……利刃割喉。” “京都最好的专家已经全部到位,但伤者失血过多,伤口位置极其凶险,已经下了数次病危通知。现在情况……万分危急。” “这位同志,是我们国家在信息技术领域最顶尖的人才。她的存在,足以改变我们国家未来十年的信息部署格局。我们绝不能失去她!” “马教授说,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在处理复杂创伤和术后稳固方面,有自己独到的见解。现在我以组织的名义,请你立刻换好衣服,隨我们前往医院,参与紧急会诊!” 周振雄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他说的是“一位女同志”,“一位老师”,“一位顶尖人才”。 这些词汇,在许默的脑海里盘旋,却无法组合成任何具体的形象。 他本该像以往一样,冷静地接受任务,然后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去完成它。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周振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许默原本平静无波的心跳,毫无预兆地,突然失序了。 一下,又一下。 一股毫无来由的恐慌,从他心臟最深处刺出,瞬间扎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办公室里那盏白炽灯的光,在他视野里变得有些模糊,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开始远去,只剩下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请问……”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將那句话,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个女同志……是不是姓秦?” 在问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层冰冷的汗,密密麻麻地从他后背的毛孔里渗了出来,瞬间浸湿了贴身的衬衣。 他死死盯著周振雄的脸,不敢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周振雄看著眼前的年轻人,那张英俊冷硬的脸上,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周振雄点了点头。 “你如果有参加计算机选修课,应该见过她。” “她是你们的选修课老师,秦水烟同志。” 轰—— 许默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在一瞬间,炸成了亿万片齏粉。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刻离他而去。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 秦水烟。 秦水烟…… 那个五年里,被他刻在骨血里,揉进呼吸里,却又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名字。 那个在梧桐树下,温柔地抱著一个孩子,对著另一个男人笑靨如花的女人。 那个……他以为已经嫁作人妇,过上了幸福美满生活的女人。 割喉。 境外间谍。 病危。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一脚踹进了冰窟,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连灵魂都在不住地战慄。 他想说些什么,想问些什么,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自己的指尖。 那双曾无数次握著手术刀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地…… 抖了起来。 第295章 秦水烟。 你对我太残忍了。 周振雄看著眼前的年轻人,那张英俊冷硬的脸上,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他以为这年轻人是被嚇住了。 周振雄上前一步,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许默的肩膀上,声音沉稳有力,试图將他从失神中唤醒:“许默同志!时间不等人!立刻出发!” 那股力量將许默震得一个踉蹌。 他混沌的意识终於被拉回了一丝。 他抬起眼,茫然地看著眼前这位铁血军人,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迈开双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楼的。 楼下,一辆漆著军绿色油漆的吉普车早已发动。 许默被两名警卫员半扶半推地塞进了后座。 周振雄紧隨其后,坐在了他身旁。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离弦之箭般,朝著校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內,空间逼仄,充满了汽油与皮革混合的味道。 许默僵直地靠在座椅上,双手死死攥著膝上的裤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几乎要將那层粗糙的布料捏碎。 他扭过头,目光死死盯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熟悉的林荫道、红砖教学楼、挥洒著汗水的操场……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视野里被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片模糊不清的色块。 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唯有他心臟最深处那片空洞,在不断地、疯狂地扩大、下沉,带起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晕眩。 坐在他身旁的周振雄,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的不对劲。 他看到许默的脸色比办公室里还要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周振雄皱起了眉头。 他见过无数新兵蛋子上战场前的模样,眼前这小伙子的反应,比那些新兵还要不堪。 马教授是不是看走眼了?这样脆弱的心理素质,怎么上手术台? 但他还是选择相信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他从行军水壶里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喝点水。”周振雄的声音儘量放得柔和,“別害怕。你还年轻,第一次遇到这种阵仗,紧张是难免的。” 他看著许默毫无反应的侧脸,继续安抚道:“你尽力就好,就当是一次寻常的临床实践。我们请你过去,是让你提供一种新的思路,不是让你承担所有责任。听著,小同志,就算……就算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也不会有人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他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慰。 没想到,话音刚落,身旁年轻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许默缓缓转过头来。 “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周振雄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嘆了口气,没有隱瞒。 “不太好。” “还在抢救。京都能调动的专家,第一时间都过去了。但伤者失血过多……虽然事发后不到五分钟,我们的人就控制了现场並进行了急救,可送到医院的时候,她的呼吸和心跳……已经停止过一次了。” “杀手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目標明確,手法狠辣,一击毙命。我们的人制伏他的时候,他已经服下了藏在牙齿里的剧毒,当场自尽了。没留下任何活口。” 呼吸骤停。 服毒自尽。 许默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攥紧自己的双手。 停下来。 快停下来! 这样一双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手,要怎么去握手术刀? 这样一双颤抖的手,要怎么去缝合伤口,怎么去止血,怎么去……救她? 怎么去救秦水烟? 吉普车一路风驰电掣,原本需要近一个小时的路程,在军用牌照的护航下,畅通无阻。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栋戒备森严的白色大楼前,发出一声刺耳的剎车声,稳稳停住。 车还没停稳,许默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急诊抢救室外的走廊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十几位身穿白大褂、头髮或花白或斑白的老专家、老教授,正聚集在抢救室门口。 他们神情凝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用最专业的术语,激烈地討论著什么。 “颈总动脉、颈內静脉同时破裂……这种伤势,神仙也难救啊!” “失血量已经超过三千毫升,送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休克晚期了……” “血库的a型血快要告急了!输血速度根本跟不上失血速度!” “心跳已经停过两次了,全靠肾上腺素和电击在维持……” 周振雄带著许默大步走来,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铁血气场,让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和他身后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学生身上。 一位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专家迎了上来,他是这家医院的外科主任,姓刘。 “周参谋长,”刘主任的语气带著一丝不解和质疑,“这种时候,您怎么……怎么带了这么个小年轻过来?里面正在……” “他是清华马文博教授最出色的学生,马教授亲自推荐的。让他试试。” “马教授?”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在座的专家里,不少人都曾是马文博的学生,或是受过他的指点。这个名字在京都医学界,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刘主任脸上的质疑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他上下打量著许默,看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紧抿的唇,最终还是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死马当活马医吧。 “跟我来!”一个护士长立刻上前,拉住许默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將他带向一旁的消毒室。 “快!换衣服!消毒!”护士长的声音又快又急。 冰冷的自来水冲刷著双手,粗糙的消毒刷用力地摩擦著每一寸皮肤。许默的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可那该死的颤抖,依旧没有停止。 他换上绿色的无菌手术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当他重新回到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前时,整个走廊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许默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盯著那扇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护士拉开了沉重的门。 一股更浓郁的血腥味,伴隨著医疗仪器冰冷的滴答声,扑面而来。 他迈步走了进去。 抢救室里,几个已经鏖战了数小时的医生正沉默地站在手术台旁,脸上满是汗水与疲惫。血袋一袋又一袋地掛上去,却又徒劳地流失。 见他进来,主刀医生只是疲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便又低下了头。 许默的视线,瞬间定格在了那张手术台上。 真的是她。 真的是秦水烟。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闭著眼,无声无息。 那张曾经明艷得如同盛夏玫瑰的脸,此刻却青白得像一张易碎的宣纸,没有一丝生气。 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光线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如果不是脖颈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她就像只是睡著了一样。 一个不会再醒来的睡美人。 一瞬间,许默感觉自己的呼吸,被死死扼住了。 整个世界的喧囂,都在此刻离他远去。 他只能看到她。 看到她苍白的脸,看到她紧闭的眼,看到她脖颈上那片刺目的红。 秦水烟。 你对我太残忍了。 你离开我,销声匿跡五年,是为了去过更好的生活,是为了嫁给更好的人,是为了站在阳光下,享受所有人的艷羡与祝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死未卜地躺在这张冰冷的手术台上,由我,亲手来送你最后一程。 秦水烟,你哪怕对我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你就不应该,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 第296章 把她从地狱门口,拉回人间 那股几乎將他撕裂的痛楚,从心臟最深处炸开,沿著每一根血管疯狂衝撞。他握著手术刀的手,那股无法抑制的颤抖,变得更加剧烈,几乎要让他握不住掌中那片薄薄的金属。 不行。 不能这样。 情绪救不了她。 颤抖的手只会加速她的死亡。 许默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所有的脆弱与痛苦都已褪去,只剩下手术刀锋般的冷静与锐利。 他一步上前,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俯身凑近秦水烟,冰凉的指尖轻轻拨开她被鲜血浸透黏在脸颊上的髮丝。他的目光如同一台最精密的仪器,迅速扫过那道狰狞的伤口。 割喉。 伤口深可见骨,切口平整,是单刃利器所为。 颈总动脉、颈內静脉、气管……几乎被完全切断。声带也受到了严重损伤。 他拿出隨身携带的小型电筒,撑开她的眼皮。 瞳孔对光线还有极其微弱的反应。 他再伸手探向她的脉搏。 几乎摸不到了。 心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危在旦夕。 许默深吸一口气,將胸腔里最后一点杂念都吐了出去。 他的大脑此刻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无数的人体解剖图、血管分布图、神经走向图、以及马教授讲解过的各种极端病例,在他脑海中飞速闪现、重叠、分析、最终匯聚成一条唯一的生路。 他视线落在秦水烟那青紫的唇上,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捏开了她的下頜。 然后,他从自己白大褂最贴身的內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细细包裹著的小方块。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揭开层层油纸,露出一片薄如蝉翼、色泽金黄、散发著奇异药香的半透明薄片。 他將那片东西,压在了秦水烟的舌根之下。 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让旁边那位主刀医生都看愣了。 这位医生已经鏖战了数小时,眼睁睁看著这个年轻的生命体徵一点点消失,几乎已经宣判了她的死刑。此刻见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进来就做出如此古怪的举动,他立刻皱起了眉头。 “你给她吃了什么?”医生的声音因为极度疲惫而沙哑。 许默没有抬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定著秦水烟的脸,嘴里吐出三个字。 “人参片。” “什么?”医生显然没听清,或者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时候,给一个濒死的病人餵中药?简直是胡闹! 许默终於抬起眼,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地看著对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千年野山参。” 千年? 野山参? 主刀医生彻底愣住了。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一个彻头彻尾的西医,在他看来,中医药材或许能调理身体,但要在这种与死神赛跑的生死关头“续命”,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是万医生留给他的遗產。 当年在和平村,万医生在弥留之际將自己毕生珍藏都交给了他。 其中最珍贵的,就是三支真正的百年野山参。而许默刚刚用掉的这一片,正是从其中年份最久、药性最烈的那一支上切下来的。 他一直將它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符,想著有朝一日,至亲或是自己遭遇不测,能靠著它吊住一口气,等来救援。 他一共分了三份。一份给了姐姐许巧,一份给了最好的兄弟顾明远,最后一份留给了自己。 他想过无数种它会被用掉的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最后会用在秦水烟身上。 也好。 许默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冷的脸颊。 给你,都给你。 只要你能活下来。 主刀医生下意识就想开口呵斥,想说些什么“不科学”、“胡闹”之类的话。 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旁边负责监控仪器的护士,突然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主任!快看!” 护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她指著心电监护仪的屏幕,手指都在颤抖。 “病人的脉搏……脉搏和心跳稳住了!血压……天哪!血压在回升!” “快!肾上腺素准备!” 什么? 主刀医生猛地转过头,视线死死钉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屏幕上,那条原本已经趋於水平、时不时才微弱跳动一下的绿色波纹,此刻竟然……竟然真的开始呈现出规律而有力的起伏! 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稳定的频率,无疑在宣告著一个医学奇蹟的发生! 心臟,重新开始有力地泵出血液。 生命,正在从深渊的边缘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主刀医生脸上的惊愕与怀疑,瞬间被震撼所取代。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得可怕的年轻人。 许默没有再理会任何人。 他拿起一把止血钳。 “准备手术。” “血袋加压,继续输血。准备血管吻合线,我要立刻进行颈动脉修復。” 主刀医生没有再提出任何质疑。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许默,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转身投入到了紧张的准备工作中。 整个抢救室的氛围,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 接下来,是长达十二个小时的鏖战。 这是一场精细到微米级別的战爭。 时间在无影灯下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变数。 无菌布隔开的世界里,只剩下各种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金属器械清脆的碰撞声、以及许默沉稳冷静的指令声。 “七號线。” “组织钳。” “吸引器。”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机器,每一次下刀、每一次缝合,都堪称艺术品。那双手,在几个小时前还因为恐惧与绝望而剧烈颤抖,此刻却稳得像磐石。 汗水浸透了他的手术服,顺著额角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立刻有护士上前,为他轻轻擦去。 他浑然不觉。 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手术台上的那个人,只剩下显微镜下那些需要被重新连接起来的、脆弱的血管与神经。 不断有医生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的精神消耗和体力透支,而被轮换下去休息。 只有许默,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始终屹立在手术台前。 他已经连续站了八个小时,滴水未进。 期间,刘主任亲自进来,让他出去休息片刻,换个人来接替。 许默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显微镜分毫。 “我不累。” 他怎么会累。 他不敢累。 他怕他一转身,一眨眼,好不容易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那点微弱生机,就会再次被夺走。 他要亲眼看著她。 看著她断裂的血管被重新缝合,看著她破损的气管被完美修復,看著生命的暖色,一点点重新回到她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甚至觉得。 自己之所以走上学医这条路,之所以忍受那些枯燥到令人发疯的理论,之所以在福马林的气味中解剖了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 冥冥之中,或许就是为了此刻。 为了她。 为了能有资格站在这里,倾儘自己的一切,把她从地狱门口,拉回人间。 第297章 幸好。 幸好。 十二个小时。 当最后一根可吸收缝合线被剪断,当最后一滴生理盐水洗去创口的血污,当那道狰狞的伤口被细密如髮丝的缝线完美对合,整个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器平稳而富有节奏的“滴滴”声。 那声音,是此刻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许默缓缓直起僵硬了半天的腰背,骨节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放下手中的持针钳,那金属器械与不锈钢托盘碰撞发出的“叮”一声轻响。 几位辅助的医生几乎同时瘫软下去,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息。汗水早已浸透了他们绿色的手术服,在背后晕开大片深色的痕跡。 许默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著薄薄的口罩,目光沉静地凝视著手术台上的秦水烟。 她的生命体徵已经平稳下来。 监护仪上那些代表著心跳、脉搏与血压的绿色波纹,规律地起伏著。 他还记得十二个小时前,那条线几乎已经拉成了一条直线。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像从前那样,触碰一下她的脸颊。可他的指尖在距离她皮肤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又猛地停住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大门。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走廊里刺眼的白光涌了进来,让长时间处於无影灯下的许默下意识眯起了眼。 门外,那群在国內医学界跺一跺脚都能引起震动的泰山北斗们,全都围在那里。他们一夜未眠,熬得双眼通红,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钉在了他身上。 周振雄参谋长站在人群最前面,他指间夹著一根早已熄灭的烟,身上那股铁血气息,此刻也被浓重的焦虑所取代。 没有人说话。 整个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屏著一口气,等待著那个最终的宣判。 许默的目光扫过眾人那一张张写满希冀与恐惧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最终只是抬起头,对著所有人,点了点头。 仅仅是一个动作。 下一秒,死寂的走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成功了!” “天哪!真的救回来了!” “奇蹟……这简直是医学奇蹟!” 几位年过花甲的老教授激动得老泪纵横,互相拥抱著,拍打著对方的后背。周振雄那张紧绷了一夜的国字脸,也终於彻底鬆弛下来。 许默被两名护士搀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扭过头,看著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秦水烟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盖著洁白的被单,脸上戴著氧气面罩,数根输液管从她手臂延伸出来,连接著一袋袋透明的药液。 她依旧在沉睡,面色苍白如纸,却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死灰。她的胸膛,正隨著呼吸机的节奏,平稳地起伏著。 许默的视线,牢牢黏在她身上,隨著病床的移动而移动。 从走廊这头,到那头。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icu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那位主刀的刘主任走过来,他满脸都是熬出来的疲惫,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他走过来,一双大手重重地拍在许默的肩膀上。 “小同志!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刘主任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的命,是你亲手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这是一个奇蹟!你创造了一个奇蹟!” 一旁的周振雄也满身烟味地走了过来。他看著许默,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与讚嘆。 “真不愧是老马教出来的学生!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啊!”他感慨道,“许默同志,我代表组织,代表秦同志的家人,向你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感谢!”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讚誉,许默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撑著椅子的扶手,有些艰难地站起身。 “我去洗个脸。” 他声音沙哑地丟下这句话,便转身朝著更衣室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挺拔,步伐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蹌。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冰冷的白炽灯光將一切都照得毫无遮掩。 许默脱下那身被汗水与血腥味浸透的手术服,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了水龙头。 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冲刷而下。 他伸出双手,放在水流之下。 那双手,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稳得像磐石。无论是在显微镜下吻合比髮丝还细的血管,还是在血肉模糊中剥离脆弱的神经,它们都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偏差。 可此刻。 就在冰冷的水流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他的手指,毫无预兆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不是轻微的抖动,而是一种近乎痉挛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战慄。那股压抑在骨髓深处十二个小时的恐惧与后怕,在尘埃落定的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他用理智筑起的所有防线。 他猛地弯下腰,將整张脸都埋进了冰冷刺骨的水池里。 水没过他的口鼻,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 幸好。 幸好。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两个字。 如果没有把她救回来…… 许默相信,自己这一生,都將再也没有勇气拿起手术刀。 那冰冷的刀锋,会成为他永恆的梦魘,日日夜夜提醒著他,他曾亲手葬送了那个他用整个青春去爱过的姑娘。 第298章 许默? 天色將明未明之际,一架军用运输机呼啸著降落在京郊的西苑机场。 舱门打开,聂云昭当先走了下来。她身后跟著两个身形高大、面容极为相似的年轻人,正是从黑省星夜兼程赶来的秦峰与秦野。 三个人都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沉静与肃杀。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礪出来的冷冽气场,让前来接机的机场地勤人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振雄早已等候多时。 他快步迎了上去,对著聂云昭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聂所长。” 秦野的脾气到底比秦峰要暴躁一些。他根本顾不上那些繁文縟节,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周振雄面前,一双因为焦虑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將断裂的弦。 “周参谋长,我姐姐她——” “已经抢救回来了。” 周振雄没有让他把那个最可怕的猜测问出口,及时而肯定地给出了答案。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秦野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瓦解,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身体晃了晃,被身后的秦峰一把扶住。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聂云昭一直紧绷的身体也鬆弛下来。她缓缓摘下眼镜,用指腹用力按了按自己疲惫的眼角,再抬眼时,眼眶已然泛红。 “辛苦了,周参谋长。”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现在在哪里?这两位是秦水烟同志的亲弟弟,秦峰,秦野。他们要隨我一起去看望她。” “应该的。”周振雄点点头,侧身引路,“车就在外面。人刚做完手术,已经送进了icu重症监护室。目前生命体徵平稳,只需要等她自己清醒过来。” 一行人快步朝著医院的方向走去。 车上,聂云昭低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周振雄摇了摇头,脸色凝重:“目前还没调查清楚。凶手已经当场服毒自尽,没留下任何线索。初步判断,应该是清大的学生里,混进了境外间谍。” 车內的空气,再次变得压抑。 很快,吉普车就停在了总军区医院的大楼前。 周振雄带著三人径直往icu的方向走去。长长的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安静得只能听见几个人的脚步声。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那扇巨大的玻璃墙外。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那张病床上躺著的、被各种仪器包围著的纤细身影。 就在这时,icu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高大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似乎是刚查完房,正低头看著手里的病歷夹。 秦野此刻心急如焚,只想找个医生问清楚姐姐最详细的情况。他想也没想,立刻大步冲了过去。 “医生——” 他开口喊道。 那个身影闻声抬起了头。 在看清对方那张脸的一瞬间,秦野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死死扼在了喉咙里。 他的脚步,也猛地顿住了。 他脸上的焦急与关切,瞬间被一种震惊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许默?” ** 晚上好,先更新一点,我去继续了 第299章 「是不是大宝和小宝的爸爸?」 许默听见声音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icu门口冰冷的空气淡淡地扫了过来,最终落在秦野那张写满震惊的脸上。 那双熬了整夜、布满血丝的眼眸深不见底。 他只是对著面前这几个风尘僕僕的军人,几不可察地頷首示意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他身上那件白大褂有些宽大,衬得他本就高大的身形愈发挺拔清瘦。一夜未眠的疲惫在他眉宇间投下淡淡的青影,却丝毫未损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硬。 周振雄见状愣了一下,他看看面色古怪的双胞胎兄弟又看看神情淡漠的许默,脸上浮现出好奇的笑意:“怎么,你们认识?” “不熟。”许默垂下眼帘,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病歷夹上,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实,“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 秦峰和秦野的表情却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兄弟二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是同样的复杂难言。 最终还是更稳重的秦峰上前一步,他克制住內心翻涌的情绪,目光直视著许默,声音因为刻意的压制而显得有些低沉:“你是……主治医生?” 这个个问题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位许同志,可不止是主治医生那么简单。” 不等许默回答,周振雄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身上那股军人的爽朗与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许默的肩膀上。 “实不相瞒,令姐送到医院的时候,情况……唉,京都各大专家都已经判了死刑。” 周振雄提起昨夜的惊心动魄,仍心有余悸,“我知道秦同志事关重大,急得火烧眉毛,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清大医学院的马文博教授,想请他老人家亲自出山。可马教授说他年事已高,这双手早就拿不稳手术刀了,便向我推荐了许同志。” 他讚许的目光落在许默身上,继续说道:“说实话,我一开始看许同志这么年轻,心里也是犯嘀咕。可没想到,许同志一进手术室,奇蹟就发生了!令姐原本已经趋於直线的心率和血压,居然就那么稳下来了!昨晚那台手术,整整十二个小时,全靠许同志一个人力挽狂澜啊!” 周振雄这一席话掷地有声,將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 秦峰和秦野彻底明白了来龙去脉。 可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份衝击才更加剧烈。 他们怎么也无法將眼前这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年轻人,和那个在和平村跟在姐姐身后沉默寡言的乡下混混联繫在一起。 秦野的嘴唇动了动,他看著眼前这个气质早已脱胎换骨的男人,那个曾经熟悉又陌生的轮廓,下意识地问出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突兀的话。 “你……考上清大了?” 许默的目光从病歷上抬起,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似乎没有多余的精力或意愿进行任何寒暄,只是公事公办地交代道:“她现在还没醒过来,icu外人不得入內,你们就在外面看看行了。”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拿著病歷夹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朝著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周振雄看著许默冷淡的態度,生怕这两位身份特殊的年轻人误会,连忙替他打圆场:“哎,这位小同志为了抢救令姐,鏖战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到现在眼都没合一下,他估计是太累了,你们多见谅,见谅啊!” 秦峰看著许默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 他沉默著没有说话。 秦野却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前,双手撑在冰冷的玻璃上,用力地朝里面望去。 病房里各种精密的仪器,闪烁著冷光,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他的姐姐秦水烟,就静静地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 她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脸上戴著透明的氧气面罩,整个人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那张曾经明艷得能让整个沪城为之失色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监护仪上那些平稳起伏的绿色波纹,在无声地昭示著她还活著。 秦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垂下眼死死咬著自己的后槽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鼻腔里酸涩得厉害。 他转过头声音嘶哑地对身后的秦峰说:“哥……姐昨天还打电话过来。她问我们想要京都什么特產……她说她给我们买了新出的军用手錶,等我们回去就给我们……” 一句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秦峰走过来,沉默地伸出手臂,用力拍了拍弟弟颤抖的肩膀。他將头抵在玻璃上,看著里面那个沉睡的亲人,声音压得极低:“多大人了还哭。姐要是醒了知道了,非得笑话你不可。” 秦野猛地抬手,用手背粗暴地揉了揉发红的眼眶,硬生生把那股即將决堤的温热给逼了回去。 另一边,聂云昭和周振雄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交代了一些关於安保和后续调查的事宜。等周振雄敬礼离开后,聂云昭才缓缓踱步过来。 她的脸色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她走到双胞胎兄弟身后,停顿了片刻。 “你们过来。” 秦峰和秦野转过身,跟著她走到了走廊角落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 聂云昭的目光在兄弟二人同样憔悴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她压低了声音,问道: “刚才那个年轻人……” “是不是大宝和小宝的爸爸?” 第300章 大宝,小宝…… ……是谁?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秦峰和秦野骤然一僵,秦野几乎是脱口而出:“不——” 那个字刚衝到嘴边,就被聂云昭冰冷的视线截断了。 “大宝和小宝的那双眼睛跟他长得一模一样。”聂云昭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还要骗我?” 秦野那个脱口而出的“不”字,像一颗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连同他脸上所有强撑的镇定一併泄了个乾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狼狈地移开视线。 秦峰沉默地垂下了眼帘,算是默认。 走廊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而粘稠。 过了许久,秦野才挠了挠后脑勺,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示弱:“聂所长,我姐她……她不希望別人议论这件事。” “我又没说什么。”聂云昭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怕什么?” 她当然不会说什么。 只是那种衝击感,直到现在还未平息。 五年了,秦水烟那对龙凤胎的来歷,始终是盘桓在她心头的一个谜团。以她对秦水烟的了解,那绝不是一个会在私生活上混乱的姑娘。可她却在最关键的上升期,毅然决然地生下了两个孩子,並且独自將他们抚养长大。 这些年来,她看著秦水烟一边顶著巨大的压力完成mit的学业,一边將两个孩子教育得聪明伶俐、远超同龄人。她工作、学业、家庭,没有一样落下。那种坚韧与付出,聂云昭全都看在眼里。 她也看得出来,秦水烟是真的爱那两个孩子。爱到了骨子里。 一个女人会那样毫无保留地爱著自己的孩子,必然是透过那双酷似的眉眼,在爱著孩子身后那个鐫刻进骨血里的男人。 聂云昭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那个男人或许是某个惊才绝艷的学者,又或许是某位身份特殊的英雄,甚至可能早已为国捐躯……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高大冷硬的年轻人。 聂云昭的思绪百转千回,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她看著眼前两个因为紧张而身体紧绷的年轻人,忍不住问道:“那个叫许默的……他知道孩子的事吗?” 秦峰和秦野再次对视一眼。 这次,是秦峰开了口。他抬起头,迎上聂云昭探究的视线,神情已经恢復了惯有的沉稳。 “聂所长,大宝和小宝姓秦,是秦家的孩子。他们的父亲是谁,无关紧要。”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不远处那扇紧闭的icu大门,声音更沉了几分:“我姐姐和他已经五年没有任何联繫。这五年里,我姐姐过得很好,他也考上了清大,有了自己的前程。他应该也有了新的生活,或许……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我们不该用过去的事去打扰他。他救了我姐姐,我们秦家会用別的方式报答这份恩情,但这和孩子无关。” “我想,这也是我姐姐希望的。您说对吗?” 秦峰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聂云昭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是我多言了。” 她收回了视线,不再追问。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你们也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周参谋长已经在附近的招待所安排好了房间。你们跟我来,先去休息。” 秦峰和秦野没有异议,他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icu的方向,便跟著聂云昭转身,朝著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三人的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整个世界,又重新归於一片死寂。 空气里,只剩下消毒水那冰冷而独特的气味。 良久。 拐角处,一道阴影无声地剥离墙壁,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许默。 他垂著眼,看著自己刚用冷水冲洗过的手。 水珠正顺著修长的指节,一颗颗,缓慢地滚落,砸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 他好像……听到了一个不该听到的秘密。 那几个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大宝和小宝的那双眼睛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知道孩子的事吗?” “五年了……” “龙凤胎……” 大宝,小宝…… ……是谁? 第301章 「姐,姐!许默说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吗?」 秦水烟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漫长而无垠的梦境,梦里没有光,只有粘稠如墨的黑暗和无休止的下坠感。 当意识的微光终於刺破那片黑暗时,最先抵达感官的,是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尖锐,带著一种粗暴的真实感,强行將她从混沌中剥离。 她缓缓睁开眼。 窗外,1979年夏末的阳光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態,爭先恐后地涌入病房,將整个世界染成一片刺目的金色。 长久处於黑暗中的双眼,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炽烈的光芒,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朦朧的泪光中,一个穿著白大褂的高大身影正在不远处的窗边站著,似乎在翻看一份病歷。 阳光为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却丝毫无法温暖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气息。 他似乎察觉到了病床上的动静,合上了手中的病歷夹,缓步走了过来。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目的光线,一片青灰色的阴影隨之落下,將她笼罩其中。那股熟悉的、带著淡淡皂角和药草混合的清冽气息,也隨之而来。 “醒了?” 一个平静的男低音在她头顶响起,声线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这个声音…… 秦水烟颤了颤蝶翼般的长睫,努力想將眼前这张模糊的面容看得更清晰一些。光线逐渐適应,那张五年里只在午夜梦回时才会出现的脸,终於一寸寸地在她视野里清晰起来。 依旧是那深刻的轮廓,刀削斧凿般的下頜线,紧抿著的薄唇。只是褪去了五年前的青涩与野性,多了几分属於成年男人的沉稳与冷硬。 时间像一位技艺最高超的雕刻家,在他身上精雕细琢,將他打磨成了一柄內敛而锋利的刀。 是他。 许默。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那个刻在骨血深处的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许——” 仅仅一个音节,她喉咙深处便传来一阵针扎火燎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淬了火的玻璃碎片在那里翻滚。 这股剧痛让她猛地蹙起了眉,后续所有的话语都被死死卡在了喉间。 站在床边的男人蹙了蹙眉。 那细微的表情变化,让他的脸瞬间生动了起来,不再是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 “你声带受了重伤。这段时间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免得影响將来发声。” 秦水烟躺在床上,愣愣地看著他。 他的眼神,是那样陌生。 平静,专业,甚至带著一丝疏离。 许默没有再看她。 他转身从旁边的推车上拿起一支体温计,动作熟练地甩了甩,然后俯下身,將那冰凉的金属头塞进了她的腋下。 他的动作很轻,却依旧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皮肤。 隔著一层薄薄的病號服,他指尖的微凉,瞬间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僵硬,指尖飞快地收了回去,仿佛碰到了什么滚烫的烙铁。 整个过程里,他始终垂著眼,没有与她有任何视线交匯。 他给她量了体温,確认没有发烧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即將见底的输液瓶。他转身取下一瓶新的药液掛上,调整好滴速。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於重新將视线落回到她脸上。 “渴不渴?” 他问。 秦水烟怔怔地看著他,缓缓摇了摇头。 在得到她否定的示意后,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便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著病房门口走去。 那扇白色的门被他推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她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跟隨著他挺拔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彻底隔绝了她的目光,她才悵然若失地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花板上。 病房里重新恢復了一片死寂,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单调声响,和监护仪器平稳而富有节奏的“滴滴”声。 她后知后觉地开始回忆。 我……怎么了? 她在清大的教室里教完了最后一堂编程课。 下课后,一群学生將她团团围住。 然后,人群外围,她看到了那个戴著灰色鸭舌帽的男人。 他的眼神很奇怪。 直觉告诉她有危险。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个男人从怀里抽出了一把闪著寒光的匕首,拨开人群,疯了一样朝她冲了过来…… 尖叫声。 混乱的人群。 还有……脖颈处那道冰冷刺骨的凉意,以及紧隨其后喷涌而出的、温热粘稠的液体。 她被割喉了。 秦水烟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颤抖著,轻轻抚上自己的脖颈。 那里此刻被厚厚的纱布层层包裹著,触手是一片温热与麻木。可即便隔著纱布,她似乎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狰狞的伤口,感觉到自己曾离死亡那么近。 这些年来,因为时局动盪,不少心向祖国的海外学子在归国的路途中,都曾遭遇过各种各样的暗杀与阻挠。 她一直以为,只要踏上了祖国的土地,就是安全的。 却没想到,在国內最顶尖的学府里,在朗朗乾坤之下,她还是没能躲过。 这个时代,人才就是战略资源。 你越珍贵,就越危险。 秦水烟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这个细微的动作再次牵动了喉咙的伤口,引得她一阵撕心裂肺的刺痛。 她强行將那股即將衝破喉咙的咳嗽欲望咽了回去,憋得眼眶都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水雾。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病房的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紧接著,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嗓门,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姐,姐!许默说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吗?” 第302章 许默。 他知道吗? 紧接著是一道冷静的男声。 “姐的喉咙受了伤不能说话,你在这里喊再大声也是白费力气。” 门被彻底推开,两道同样高大挺拔的身影挤了进来,瞬间让原本宽敞的单人病房显得有些逼仄。 他们身上还带著一路风尘僕僕的硝烟与冷冽气息。 是秦峰和秦野。 他们身后跟著的,是面容疲惫却眼神依旧锐利的聂云昭。 “姐!” 秦野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了床前。这个在训练场上能把新兵蛋子骂得狗血淋头、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也面不改色的铁血硬汉,此刻眼圈却红得像只兔子。 他小心翼翼地在床沿边坐下,宽大而布满厚茧的手掌,轻轻握住了秦水烟那只没在输液的手。她的手很凉,没有丝毫温度。 这股冰凉的触感,让秦野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醒了就好……你都昏迷整整三天了。”秦野的声音里带著后怕的沙哑,他盯著姐姐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仿佛一眨眼她就会再次消失,“虽然许默那小子一直跟我们保证你没事,可我……我真的好担心你……” 他说著,那股酸涩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涌上了鼻腔。 “没事就好。” 秦峰的声音適时响起,他走到床的另一侧,目光沉沉地落在姐姐脖颈那厚厚的纱布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暴戾的杀意,却被他用强大的自制力死死压了下去。 他抬手,重重拍了一下秦野的后背。 “小野,你一个大男人,別整天哭哭啼啼。把你的鼻涕擦乾净!別熏著姐了!” “我哪有!”秦野嘴硬地反驳了一句,却还是听话地吸了吸鼻子,窘迫地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直到此刻,一直站在门口的聂云昭才缓缓走了过来。 秦水烟的目光越过两个弟弟的肩膀,落在了她的身上。 五年未见,岁月这位最公正也最无情的雕刻师,终究还是在她眼角刻下了几道无法抹去的细纹。秦水烟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聂云昭鬢角那几根不甚明显的银丝,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为了“天盾”系统,为了国家的网络安全防线,为了培养出一代又一代能与境外势力抗衡的顶尖人才,这个仅仅比她大了八岁的女人,付出的心血与精力,早已远远超出了常人的想像。 她太辛苦了。 聂云昭走到床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后怕。她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抚过秦水烟冰凉的脸颊,那双看透了无数人心与机密的眼睛,此刻也微微泛起了红。 “水烟,你好好养伤。”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颤抖,“你为国家、为研究所做出的贡献,我们都记在心里。国家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英雄。你的父亲和孩子们,我已经再次向总军区申请了最高级別的安保措施,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卫,绝对万无一失。你昏迷的这几天,他们都很安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番话,是最好的定心丸。 秦水烟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一环,被她稳稳地护住了。 她点了点头,乾裂的嘴唇微微张开,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聂云昭看懂了。她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又柔声安抚了几句,叮嘱她安心休养。 没过多久,一个穿著军装的警卫员便脚步匆匆地找了过来,在聂云昭耳边低语了几句。 聂云昭的脸色瞬间又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她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秦水烟,眼神里带著歉意。 “我还有个紧急会议。你们兄弟俩在这里好好陪著水烟,有什么事隨时找我。” 说完她便转身,带著警卫员,雷厉风行地离开了。 病房的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等聂云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秦水烟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围在自己床边的两个弟弟。 她招呼他们凑近一些。 秦峰和秦野立刻俯下身,將耳朵凑到她嘴边。 秦水烟的目光在兄弟二人同样憔悴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她翕动嘴唇,用口型无声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聂……知道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可秦峰和秦野却瞬间就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 兄弟二人猛地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心虚。 秦野的表情瞬间变得紧张兮兮,他做贼似的窜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朝外张望了一圈,確认走廊里空无一人后,才重新把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他快步走回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匯报什么绝密情报,脸上满是懊恼与无奈。 “姐,这真不能怪我们!实在是……是大宝和小宝那两张脸,跟那个姓许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秦野一激动,说话的声音都忘了控制,又被秦峰用眼神狠狠剜了一下,才悻悻地把声音又压了下去。 “许默那小子又是你的主刀医生,我们来的时候正好在icu门口碰上了。聂所长那双眼睛是什么火眼金睛?比x光还毒!她就那么上下打量了许默两眼,再一联想大宝和小宝的长相,什么都明白了。我们想瞒都瞒不住啊!” 秦水烟沉默了下来。 纤长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这个结果,倒也並未出乎她的意料。 聂云昭是何等人物? 她的大脑堪比一台最精密的超级计算机,逻辑分析和细节捕捉能力都已臻化境。 她不仅看过秦屿川和秦书瑶的照片,甚至在一次视频通话里,还亲眼见过那对粉雕玉琢的龙凤胎。 只要让她和许默打个照面,猜出真相,不过是时间问题。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见姐姐半天不说话,秦野以为她生气了,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姐,你別担心。聂所长什么都没说,她就是……就是確认了一下。我们跟她解释了,说你跟那小子早就没关係了,让她千万別多事……” 秦水烟缓缓抬起手,打断了弟弟语无伦次的解释。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她抬起眼,那双因失血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狐狸眼,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的两个弟弟,一字一顿,用口型清晰地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的问题: 【那……他呢?】 他。 一个简单的代词,却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 秦峰和秦野脸上的表情,也隨之僵住。 他们当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许默。 他知道吗? 第303章 303 秦野摆了摆手,立刻说, “不知道。哪能啊!他怎么可能知道!他压根就没见过大宝和小宝,我们谁也没跟他说过你有孩子这码事!姐,你放心!他难道是神机妙算不成?他从哪儿知道去!” 秦峰点了点头,沉稳的说。 “姐,你安心。他不可能知道。我们什么都没说。聂所长那边,你更不用担心。” 得到了两个弟弟如此確切的答覆,秦水烟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於在这一刻,彻底鬆懈下来。 那股力道仿佛是从骨髓深处被猛然抽离,她整个人向后一软,重重靠在了床头的枕垫上。她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瞼下投下一片疲惫的剪影。 一口压抑在胸腔深处的浊气,也隨之无声地吐了出来。 幸好。 幸好,没有让那个最不应该知道的人知道。 五年了。 他不再是和平村那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浑身散发著野性与荷尔蒙的少年混混。 他考上了清大,穿上了白大褂,他的人生已经驶上了一条光明璀璨的康庄大道。 这条路上,本不该再有她的位置,更不该凭空多出两个足以顛覆他整个人生的孩子。 她如今站在风口浪尖,是境外势力眼中钉肉中刺,隨时可能在下一次任务中尸骨无存。而他,以及他远在黑省和平村的家人,都只是普通人。她不能,也绝不允许,因为自己过去的纠缠,將他们捲入这片不见硝烟却更加血腥的战场。 切断,是最好的保护。 秦水烟重新睁开眼,眼底的最后一丝迷茫与脆弱已被彻底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决绝。她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朝著床头柜的方向,虚弱地指了指。 她的意思很明確。 秦峰立刻会意。 他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空白的病历本和一支钢笔,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里,又体贴地將枕头垫高了一些,好让她能更省力地书写。 秦水烟接过笔。 那支曾经能精准敲击键盘、编写出世界上最复杂代码的手,此刻却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颤抖。 她握著笔,手腕悬空,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缓慢,却依旧力透纸背,笔锋锐利,一如她本人。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钢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很快,三条清晰的嘱咐出现在了白纸上。 一:回去看看爸爸。这些年他在国外,最想念的就是你们。我这次回国,因为要照顾大宝和小宝,也没抽出时间去看你们。现在你们难得来京都,记得过去看看他老人家。 二:注意安全!我现在被间谍盯上,说明境外势力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和价值。作为我的家人,你们的危险係数会直线上升。以后无论执行什么任务,一定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有任何风吹草动,先相信自己的直觉。感觉不对劲,立刻就跑,不要犹豫! 三:关於许默,必须严格保密孩子们的存在。他现在是清大的高材生,前途无量。切记,不能让任何人觉得我和他还有任何瓜葛,这会给他带去无法预估的危险。他和他的家人都是普通人,经不起这些。 秦峰和秦野凑过来,逐字逐句地看著。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越是往下看,兄弟二人的脸色就越是凝重。 他们的姐姐,哪怕自己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躺在这病床上动弹不得,心里掛念的,却依然是家人,是国家,甚至……是那个早已分道扬鑣的前尘旧爱。她將所有人都考虑得周全妥帖,唯独没有她自己。 “姐,”秦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我和哥昨天就连夜回家看过爸了。家里现在里三层外三层全是警卫员,固若金汤。大宝和小宝也好得很,胖乎乎的,活蹦乱跳。买菜都有专人检测后亲自送上门,安全得很。”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爸还问我们,说你怎么这几天都没个电话,人也不回家。他说大宝和小宝都想你了。” 秦水烟写字的动作微微一顿。 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沉重的墨点。 秦峰见状立刻伸手,按住弟弟的肩膀,安抚地对秦水烟说:“我们告诉爸,聂所长那边有紧急任务,你被临时徵召进了研究所,任务等级很高,属於机密,所以没时间提前通知家里。”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对於他们这种家庭来说,这是最常见也最令人信服的理由。 听完这番话,秦水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苍白而修长的手上。阳光透过窗欞,在她毫无血色的指尖上跳跃,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像她这样的人…… 有朝一日,倘若真的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对於家人来说,或许也只会觉得,她又一次出了一趟漫长而绝密的差吧…… 这样也好。 心里存著一份牵掛,留著一份念想,或许就不会因为长久的等待而陷入绝望。 而她身后,是整个国家。 国家会代替她,照顾好他们所有人的。 病房內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重。 兄弟二人沉默地看著床上那个脆弱的亲人,心中五味杂陈。 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扇厚重的病房门外,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静静佇立了许久。 许默就站在那里。 他原本是过来进行例行检查。 第304章 是她多心了 许默就站在那里。 他想,秦水烟他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栋总军区医院最顶级的单人病房,隔音效果竟然如此之差。 他静静地在门外又站了片刻,直到门內那沙沙的书写声停止才缓缓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门內瞬间鸦雀无声。 几秒后秦野警觉的声音响起:“谁?” “我。”许默的声音穿过门板,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主治医生。” 里面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默能清晰地听见有人屏住了呼吸,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两兄弟脸上瞬间变化的表情。 紧接著,一阵刻意放轻了的、却依旧显得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 秦野那张写满了戒备的脸出现在门后。 当看清门外站著的,是那个面无表情、身形高大的许默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大半个门洞,视线越过许默的肩膀,紧张地看向病床上的秦水烟和一旁的秦峰。 病床上,秦水烟的表情也微微僵住了。 那双狐狸眼,此刻也无法抑制地漫上了一丝惊疑。 他……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她和弟弟们的交谈,他听到了多少?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许默那张英俊却冷硬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淡漠地看著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秘密的样子。 应该是没有…… 秦水烟在心里飞快地做出了判断。她紧绷的身体略微放鬆下来,对著门口的秦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姐姐的示意,秦野这才將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许默迈开长腿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浆洗得笔挺的白大褂,隨著他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风里裹挟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皂角混合的气息,清冽而乾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进来后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床边,放下手中的病歷夹,然后熟练地从推车上拿起血压计。 他弯下腰,將袖带缠上秦水烟纤细的上臂。冰凉的布料隔著一层薄薄的病號服,贴上她的皮肤。 动作精准而高效,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肌肤,却又飞快地移开。 他垂著眼,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专注於手上的动作。 打气,听诊,放气。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他记录下数值,又拿起体温计看了看度数,確认一切正常后,便从医疗盘里取出一套全新的採血工具。 针头刺破皮肤的微痛传来。 温热的血液顺著透明的软管,缓缓流入了真空採血管。 秦水烟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专注而冷漠的侧脸,看著他滚动的喉结,看著他紧抿的薄唇。 五年了,他变了,又好像没变。 一整套检查做完,许默收拾好所有医疗器械,转身就要离开。自始至终,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和任何人有一次眼神交匯。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剎那,秦水烟几乎是出於本能,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白大褂的衣角。 那布料的触感,微凉而挺括。 许默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缓缓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被抓住的衣角上,那几根纤细脆弱、毫无血色的手指,正用力地攥著他的一片纯白。 他停留了两秒,然后才抬起眼,视线重新落回到她的脸上。 秦水烟看著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手,似乎也有些发愣。 她为什么会拉住他? 她不知道。 那或许是身体深处残留的、对於这个男人最原始的依赖与眷恋,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衝破了理智的防线。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在任何人察觉到更多异样之前,她若无其事地鬆开了手,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她朝秦峰递了个眼色,秦峰立刻將纸笔递了过来。 她靠在床头,握著笔,手腕依旧有些虚浮无力,却不妨碍她写下一行清秀而有力的字。 【我可以吃东西吗?】 许默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行字上。 他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他终於开了口,声音是那种长时间没有喝水后的沙哑与低沉。 “你现在伤口还没有癒合,禁止进食。等可以吃东西了,护士会通知你。”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秦水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然后,她抬起眼,迎著他幽深的目光,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极淡的笑容。 她翕动嘴唇,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 【谢谢。】 许默的瞳孔,在那抹笑容绽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猛地转过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著病房门口走去。 “砰”的一声。 病房的门被他带上。 秦野一个箭步衝到门口,甚至还不够,又反手將门给锁上了。 他转过身,拍著自己的胸口,一脸劫后余生地大口喘著气。 “嚇死我了!我的亲娘誒!这小子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是猫吗?他到底在门口站了多久?我们刚才说的话,他不会都听见了吧?” 秦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那道迅速远去的白色身影,才回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自己一惊一乍的弟弟。 “闭上你的乌鸦嘴。他要是真的听到了,还能是刚才那个反应?” 秦野挠了挠头,觉得也是。 是啊,这世上谁能在知道自己凭空多出两个亲生孩子后,还表现得如此波澜不惊? 想到这里,秦野彻底放下了心。 病床上,秦水烟也因为弟弟的这番话,彻底驱散了心底最后那一丝疑虑。 是的,是她多心了。 以她对许默的了解,倘若他真的知道了孩子的存在,绝不可能如此平静。 紧绷的神经一旦鬆懈下来,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失血过多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她长时间保持清醒。 她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一样。 她强撑著最后一丝精神,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下一行字。 【我有点困了。你们出去吧,我这边没什么事,別为我担心。如果任务忙,就回去,不用特意留在医院照看我。】 她的两个弟弟,都是身负重任的军人,如今肯定也是在百忙之中抽空赶来。她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了他们的正事。 秦峰和秦野看著纸上的字,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 他们点了点头。 “知道了,姐。你好好休息。”秦峰的声音放得极轻,“我们就在招待所,有事隨时按铃,护士会通知我们。” 第305章 秦水烟,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说完,兄弟二人便不再打扰,动作轻缓地退出了病房,並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整个世界,终於彻底安静了下来。 秦水烟缓缓闭上了眼,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 与此同时。 医院的洗手间里。 哗哗的水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迴响。 许默站在洗手台前,正慢条斯理地洗著手。 冰冷的自来水冲刷著他修长的手指,他反覆揉搓,仔仔细细地清洗著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指缝。 他关掉水龙头。 水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镜中的男人,穿著一身代表著理智与圣洁的白大褂,面容冷峻,眼神幽深。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许默自己知道。 在那副平静的皮囊之下,早已是惊涛骇浪,地覆天翻。 他的目光,在镜中自己的那双眼睛上,停留了许久。 那是一双狭长的眉眼。不笑的时候,显得冷漠而疏离。 他忽然想起秦野那句话。 ——“大宝和小宝那两张脸,跟那个姓许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镜子里,男人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在这一刻,逐渐变得无比深邃。 我的。 孩子。 *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阳光碎裂的声音。 空气里浮动著消毒水和药剂混合的清冽气息,一丝不苟地填充著每一寸空间。 秦水烟睡得很沉。 她今天掛的点滴里加了有镇定和止痛效果的药物,这让她从身体到精神都彻底坠入了深不见底的休眠,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 所以当那扇厚重的门被无声推开时她毫无察觉。 一道高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进来。 许默的动作很轻。 他就这样走到床边,低头静静地看著她。 监护仪上平稳起伏的绿色波纹。 她躺在那里,身上连接著各种冰冷的管线,脖颈处缠绕的厚厚纱布。 那张明艷得能让整个沪城为之失色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纤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著,在她眼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五年了。 他曾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一遍遍描摹过她的模样。他以为时间早已將那份刻骨的思念打磨得粗糙迟钝,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她的出现。 直到再次见到她,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他缓缓在床沿边坐下,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股冷硬的气息稍微软化。 他抬起手,那只在显微镜下吻合过无数比髮丝还细微血管的手,此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的指尖,犹豫了片刻,终於还是无法抑制地,轻轻落在了她冰凉的脸颊上。 肌肤的触感细腻而微凉,像上好的冷玉。这股凉意顺著他的指尖,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最终匯聚成一股酸涩的洪流,在他心臟深处汹涌衝撞。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这些年,她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招惹上那么可怕的存在,给自己惹来几乎致命的杀身之祸? 当年,你为什么要突然跟我提分手?你说你只是跟我玩玩,说你腻了。如果真的只是玩玩,你又为什么要偷偷生下我们的孩子?对於你秦大小姐来说,孩子,难道不是最大的累赘吗? 秦水烟,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从和平村的那个夏天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你什么时候才会给我一个答案? 或者,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打算再给我任何答案? 如果你不回答我,那我可不可以直接去找別人问? 你会不开心吗?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变得不开心。可我已经等了五年,我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 许默的指腹在她脸颊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带著无限的眷恋与挣扎。最终他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他站起身。 他不再看她,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被他轻轻带上,发出“咔噠”一声微响,將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院长办公室里,周振雄参谋长正和头髮花白的王院长喝著茶,两人谈笑风生,气氛十分融洽。 “……所以我们院党委研究决定,特事特办!像许默同志这样的顶尖人才,不能用常规的条条框框束缚住。我们打算直接特招,免去所有考核,让他即刻成为我们总军区医院的主治医师,直接参与重大手术项目组。周参谋长,您看……” 王院长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许默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办公室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王院长和周振雄都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许医生?”王院长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快进来快进来!我和周参谋长正说起你呢!” 周振雄也站了起来,他看著眼前这个冷静得过分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欣赏和好奇。 “有什么事吗,许同志?” 许默走了进来。 他没有理会王院长的热情,只是將目光直直地投向了周振雄。 “周参谋长,”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想见聂云昭所长。请问,她现在还在京都吗?” * 一个小时后。 京都西郊,某座戒备森严的研究所,办公大楼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將窗外的天空与城市切割成一幅冷峻的画卷。 聂云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批阅著一份標记著“绝密”字样的文件。 她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积了三四个菸蒂。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她的警卫员推门进来,低声报告:“所长,总军区医院的许默医生到了。” 聂云昭批阅文件的笔尖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正从门外走进来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换下了那身白大褂,穿著一件简单的深蓝色衬衫和军绿色长裤,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肩膀宽阔。 聂云昭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她摘下眼镜,用指腹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时,眼神已经恢復了一贯的锐利与冷静。 她看著在自己办公桌前站定的许默,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开门见山。 “什么事?”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你只有半小时。半小时后,我必须返回黑省。” 第306章 秦水烟,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许默看著面前这个女人。 她身上有种久居上位的沉静与锋利,即便安然不动,那股迫人的寒气也已然穿透空气。 “聂所长,您好。” 聂云昭摆了摆手。 她甚至没有抬眼,目光依旧锁定在手中那份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上。 “寒暄的话就免了,我时间很紧。” 她终於放下笔,抬起那双因长期用脑而布满红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直直看向许默。 “直接说吧,是不是为了秦水烟的事来的?” 许默微微一愣。 他以为自己需要找到一个合適的切入点。 可对方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就那么单刀直入地,剖开了他最核心的来意。 许默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 他没有否认。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那道审视的的视线,沉沉地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她这五年,所有的动向。” 聂云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她?” 这个问题,在意料之中。 许默垂下眼,长而密的睫毛在他轮廓深刻的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我五年前曾经跟她谈过恋爱。” 他顿了顿。 “但是我被她甩了。” “所以,”他抬起眼,目光里是一片平静的死水,“我如果现在去找她问这些,她不会告诉我。” 聂云昭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漠然。 “所以你来找我?” “是。”许默迎著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因为我能感觉得到,您比我,更了解现在的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聂云昭的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告诉你也无妨。” 终於,聂云昭开了口。 “这五年,秦水烟一直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留学深造,主攻方向是计算机编程、网际网路架构和网络空间安全。这次她提前毕业归国,是接受国家秘密徵召,作为核心技术骨干,协助我搭建中国第一代国家级网络安全防御系统,也就是內部代號为『天盾』的绝密计划。” 这个回答,其实並未完全出乎许默的意料。 秦水烟的优秀,他从五年前就已知晓。 他只是无法將那个在和平村的夏天里,穿著的確良碎花裙,笑得眉眼弯弯的明媚少女,和这些冰冷的甚至带著国家战略高度的词汇联繫在一起。 编程……网际网路……网络安全…… 这些陌生的词汇,像一把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他从未窥见过的大门。门后,是秦水烟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神秘而危险的世界。 他想起了五年前。 那个时候的她,虽然聪慧过人,却似乎对这些东西並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是什么改变了她? 这五年,他考上了清大,从中医古籍的浩瀚海洋,到西医解剖的精密世界,他一刻也不曾停歇。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地向前。 只是,早已不是同一个方向。 许默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聂云昭话语里最关键的信息。 “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一个能让境外势力不惜代价、潜入清大校园也要抹杀的核心技术骨干,她的名字,恐怕早已出现在了无数个敌对情报机构的暗杀名单上。 聂云昭的眼神,终於在这一刻,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与疲惫。 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声嘆息里带著身居高位者独有的沉重与无奈。 “是。这次如果不是你……”她没有把话说完,“我们可能就真的要失去一位国之栋樑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又沉重了几分。 许默的拳头再次攥紧。 他想起了手术台上,那道横亘在她脆弱脖颈上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想起了她那已经趋於直线的生命体徵。想起了icu里,她身上插满的那些冰冷的管子。 他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一次都不能。 “所以,”他抬起头,“我想加入贵研究所的医疗保障组织。” 这句话,让聂云昭准备端起茶杯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中。 她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很高,肩膀宽阔,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冷硬。可他毕竟太年轻了,前途无量。 清大医学院的高材生,总军区医院特招的主治医师……无论哪一个身份,都足以让他拥有一个光明璀璨、受人敬仰的未来。 他为什么要选择踏入这片最危险的泥潭? 仅仅因为……五年前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情? 许默仿佛看穿了她的疑虑。 他平静地迎著她的目光,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清晰地罗列出自己的筹码。 “我是清大医学院五年制本硕连读临床医学专业,今年的第一名。西医外科、尤其是显微神经外科,是我的主攻方向。同时,我也辅修了中医,对针灸与中草药药理有深入研究。” “我想,我应该有资格,加入你们的研究所。” 他的声音平静。 那不是狂妄,而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实力之上的、强大的自信。 聂云昭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动摇,只有一片势在必得的坚定。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和他爱的那个女人,是同一类人。 他们都拥有著一颗无比强大的心臟,和一副为达目的、可以赌上一切的疯狂灵魂。 聂云昭缓缓放下了茶杯。 她的眸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 “我们研究所,当然欢迎你这样顶尖的人才。但是,你真的了解其中的危险吗?” “一旦你加入,你的档案將被列为最高机密。你不能再像一个普通医生那样生活。你的每一次出诊,都可能伴隨著未知的风险。你將面对的,不仅仅是手术台上的疑难杂症,更有可能……是来自暗处的子弹和刀尖。” “稍有不慎,你就会遇到和秦水烟一样的情况。甚至,比她更糟。” 许默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等到聂云昭说完,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了解。” 就是因为了解,所以才更不能放任不管。 秦水烟,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我会守在你身边。 我绝不会,再让任何危险,靠近你身边。 第307章 他真的很爱她。 聂云昭看著他坚定的眼神,眸色愈发深邃。 她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动作嫻熟地点燃。白色的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她那张总是带著几分疲惫却依旧锐利的脸。 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唇边逸出,像一声无声的嘆息。 “確定想好了?”她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著一丝沙哑的质感,“一旦我將你的档案提交上去,你这辈子註定没办法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你的名字会和国家绑定,但是大概率要隱姓埋名一辈子。除了少数人知道你的贡献,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会被家里人误解,甚至……可能会死。” 死。 许默垂下眼帘。 窗外是1979年夏末京都蔚蓝高远的天空,几朵浮云懒洋洋地飘著。总军区大院里种著几十年的白杨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那么平和安详。 可他知道,在那片平和之下,是无数双来自黑暗的眼睛,正虎视眈眈。 他想起了五年前。 和平村那个燥热的夏天,秦水烟坐著大队长的拖拉机,出现在了和平村的村口下 。阳光穿过槐树浓密的枝叶,在她身上跳跃,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她一抬头,看见了他,那双明亮的狐狸眼便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儿。 “你好。”她喊他。 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的阳光都匯聚在了她身上。 他又想起了手术室里,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脖颈处那道狰狞的伤口几乎將她的生命割断。 他甚至想起了方才在病房里,她躺在床上,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无法想像。 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到,如果他的手抖了哪怕一毫米,如果那把刀再深一寸…… 他会彻底失去她。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个叫秦水烟的人。 他真的很爱她。 事到如今,此时此刻,他也终於肯对自己承认,他原来这么爱她。爱到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光明前途,爱到愿意捨弃平静安稳的人生,爱到……愿意陪她一起死。 许默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裊裊的烟雾,再次落在了聂云昭的脸上。 “我想陪在她身边。” “不管她在做什么,我都想陪著她。我不想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死了,而我连她的骨灰和墓地也找不到。” 他要到她的地方去,走她的路,跟她肩並肩。 如果没办法一起走在阳光下,那就一起和她站在阴影里。 同生共死。 聂云昭夹著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从许默那双平静无波的眼底,看到了足以焚烧一切的执著。 那是一种她只在秦水烟身上见到过的、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光芒。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警告和劝说,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对这样的人来说,所谓的危险和牺牲,根本不是阻碍,而是……通往终点的唯一路径。 “那……” 她刚要说什么,许默却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聂所长,我有一事相求。” 聂云昭微微一愣,示意他继续。“你说。” 许默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请求的情绪。 “在我成功入职之前,请不要告诉秦水烟。” 这个要求,让聂云昭彻底怔住了。 她沉默了足足十几秒,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咔噠”声。 她用力吸了一口烟,任由那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衝撞,然后缓缓吐出。 一声苦笑,从她唇边溢出。 “许默,你知不知道,水烟要是知道了,非得恨死我不可。” 那个丫头的脾气,她再清楚不过了。倔强、骄傲,永远习惯把所有人都护在自己身后,自己扛下一切。 她甚至猜测,五年前秦水烟之所以跟许默分手,为的,是不是就是让他能拥有一个乾净而光明的未来? 而现在,她这个做领导的,却要亲手把他拉进来。 这无异於背叛。 可是…… 聂云昭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清大医学院的第一名,总军区医院抢著要的顶尖人才,一个能在鬼门关前把人硬生生拖回来的天才外科医生。 这样一个人物,对於“天盾”计划,对於整个研究所的后勤保障体系来说,其价值……无可估量。 於私,她应该尊重秦水烟的选择。 於公,她绝不能放走这样的人才。 最终,理智战胜了情感。 “我可以答应你。”聂云昭將菸蒂在菸灰缸里摁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因为我不想放弃你这样的人才。” 许默垂下眼,静静地思考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知道,以秦水烟的性格,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计划,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来阻止。 可她不知道。 对他而言,看著她独自一人在刀尖上行走,而自己却只能站在遥远的安全地带,那才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公,最残忍的酷刑。 他必须走到她身边去。 这是他唯一能让自己心安的方式。 “你还有什么想要提的吗?”聂云昭看著他,问道。 许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家里人的安危……”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不能不顾及远在黑省和平村的家人。姐姐许巧,还有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一旦踏入这个领域,就意味著他的背景会被敌人查个底朝天。那些与他有关的普通人,很可能会成为敌人用来攻击他的软肋。 “你放心。”聂云昭的回答乾净利落,“从你的档案进入我们系统的那一刻起,你的所有直系亲属以及重要的社会关係,都会被纳入最高级別的保护序列。我们会以地方政府或者国营单位招工的名义,给你的家人安排新的工作和住处,保障他们的绝对安全,让你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这是国家给予这些无名英雄的,最坚实的后盾。 听到她这样说,许默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 聂云昭从身旁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份牛皮纸袋装著的文件,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们研究所的入职意向书和保密协议。你看一看,如果没有问题,就签个字。正式的合同和调档手续,等你的档案通过政审后,我会派专人去医院跟你接洽。” 许默没有丝毫迟疑走上前去。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上面的条款並不复杂,更多的是关於保密条例和组织纪律的严苛规定。他只粗略地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在了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 那支曾经签署过无数份国家级绝密文件的英雄牌钢笔,在他宽大的手掌里显得有些纤细。笔尖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他俯下身,没有片刻的犹豫,在那片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默。 两个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一如他本人。 当最后一笔落下,他的人生,便与过去的那个世界,彻底割裂。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清大医学院的天之骄子,不再是总军区医院前途无量的外科新星。 他只是一个代號。 一个站在光明背后,为守护光明而存在的,无名的影子。 他將笔帽盖好,轻轻放回桌上,整个过程安静而沉稳。 “好了。” 他直起身,重新看向聂云昭,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聂云昭收回文件,仔细地看了一眼那个签名,然后將其重新装回文件袋,锁进了抽屉。 她站起身,第一次主动朝许默伸出了手。 “欢迎加入,许默同志。” 许默伸出手,与她交握。 两只手,一只温凉而有力,一只瘦削而坚定。 “合作愉快。”他低声说。 窗外,一片落叶打著旋儿,从枝头飘落,昭示著这个漫长而燥热的夏天,即將走到尽头。 而一个属於他们的,更加漫长、也更加严酷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 觉得烟烟没许默爱她的,倒回去重新看前面的章节。 第308章 这小子,是在跟她玩消失。 聂云昭將那份签好字的文件重新锁回抽屉。 她站起身,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走到许默面前。 “接下来我会安排专人给你进行系统性培训。”聂云昭的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包括格斗、情报分析、反侦察以及战场急救。在你的档案正式调入之前,这些都將以『地方单位借调学习』的名义进行。你会很忙,也会很辛苦,没有回头路。” 许默点了点头,他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知道。” 看著眼前这个冷峻得像块玄冰的年轻人,聂云昭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她抬起手,用一种近乎同袍般的情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宽阔坚实的肩膀。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安抚,而是一个先行者对后来者的確认。 “好了。”她收回手,“你出去吧。培训通知会直接送到医院你的办公室。” 许默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微微頷首,算是告別。然后他转身迈开长腿,没有片刻的迟疑与回望,径直走出了这间决定了他后半生命运的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门外是晦暗不明的前路,门內是重於泰山的家国。 而他,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那片最深的阴影里。 * 窗外的白杨树叶落了又黄,两个月的时间在消毒水和各种药剂混合的气味里悄然流逝。 秦水烟在总军区医院住了整整两个月。 在她住院的这段时日里,许默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了。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在忙。 毕竟他是清大医学院的高材生,是总军区医院都要破格录用的天才。 可一天、两天、一个星期过去,来查房的医生换了一波又一波,从主治到实习生,她看遍了各种各样的白大褂,却再也没见过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相熟的小护士,得到的回答也总是语焉不详。 “许医生啊?哦,他好像被调去参加一个什么封闭式医疗培训了,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 “听说是去外地了,走得很急。” 秦水烟便不再问了。 她靠在病床上,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她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她心底明镜似的,什么封闭式培训,什么紧急任务,不过都是藉口罢了。 这小子,是在跟她玩消失。 也是。五年前她那样毫无徵兆地甩了他,五年后又带著一身的麻烦和秘密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换做是谁,恐怕都避之不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恨她,是理所当然的。 秦水烟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是一片冰凉的漠然。这样也好,断得乾乾净净,对他而言,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她这条船早已千疮百孔,正朝著未知的深渊驶去,何必再拖一个人下水。 她只是偶尔会在某个深夜,从被暗杀的噩梦中惊醒时,下意识地抚上自己脖颈处那道已经变得平滑的疤痕。 那里曾经被利刃切开,血流如注,是那个男人,用一双稳得像磐石的手,一针一线,將她的生命重新缝合。 她欠他一条命。 这笔债,或许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当脖颈上最后一点淡淡的疤痕也彻底消失在光洁的肌肤之下,秦水烟终於获准出院。 她换下穿了两个月的病號服,穿上弟弟秦峰送来的一条赫本风黑色连衣裙。镜子里的女人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狐狸眼,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亮。 她给父亲秦建国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清甜,听不出任何异样。 “爸,我出差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如释重负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快点回家。 掛了电话,秦水烟坐上前来接她的军用吉普,车辆平稳地驶离了这座戒备森严的医院,匯入了京都川流不息的车河。 车子最终停在西郊一栋带花园的小別墅前。 开门的是家里请的保姆。保姆看见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接过她手里简单的行李。 “秦小姐,您可算出差回来了!快进来,秦总和两位小少爷小姐都念叨您好久了!” 第309章 309章 秦水烟闻言,愣了愣。 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她差一点,就真的回不来了。 她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的父亲,再也见不到她这两个宝贝。 她会像一缕青烟,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甚至连一句告別都来不及说。而她的孩子们,只会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慢慢忘记母亲的模样。 那股后怕带来的巨大恐惧,让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猛地收紧手臂,將秦屿川紧紧地禁錮在怀中,仿佛要將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把脸埋在儿子小小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柔软的衣领。 “妈妈不是回来了吗?妈妈回来了……”她吻著他肉乎乎的小脸,语无伦次地安抚著,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劫后余生的自己,“乖,小川乖。妈妈以后再也不出这么久的差了。小川想吃糖果吗?妈妈给你买飞机模型好不好?” 秦屿川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伸出两只小胳膊,紧紧地搂住了妈妈的脖颈。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怀里,用带著浓重鼻音的声音,固执地重复著。 “妈妈……要妈妈……” 不要巧克力,不要糖果,也不要飞机模型。 他只要妈妈。 小小的秦屿川向来是最有主见也最不粘人的那个,今天却像一块怎么也甩不掉的牛皮糖。 她哄了许久,才终於把怀里这个小树袋熊鬨笑了。可即便笑了,秦屿川也依旧不肯下来,两条小胳膊还是牢牢圈著她的脖子,把小脸蛋贴在她颈侧,说什么也不鬆手。 秦水烟索性就这么抱著他,另一只手牵著已经拆开巧克力盒子、吃得像只小花猫的秦书瑶,走到客厅的地毯上坐下。 她陪著两个孩子一起玩拼图,又陪他们看了半集黑白动画片《大闹天宫》。 阳光从西斜的窗口爬进来,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在地板上交织成一幅温馨的剪影。 “水烟,孩子们,开饭了!” 厨房里传来秦建国中气十足的喊声,伴隨著一阵锅碗瓢盆的轻响。 饭厅里,温暖的灯光將每一道菜都镀上了一层诱人的光泽。红烧肉、清蒸鱼、莲藕排骨汤……都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家常味道。 秦建国解下围裙,在主位上坐下,脸上带著笑意,不住地给三个孩子夹菜。 “这次回来,能在家里住多久?”他状似不经意地问。 秦水烟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到父亲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不清楚。”她轻声回答,语气儘量轻鬆,“聂所长说让我先休养。不过您也知道,我那边情况特殊,如果她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可能就得马上走。”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般—— “铃——铃——铃——” 二楼书房里,那台红色转盘电话机,骤然响起了一阵急促刺耳的铃声。 “啪嗒。” 一声脆响。 秦建国手指剧烈一抖,握在手里的那双乌木筷子,就这么直直地摔在了光洁的地砖上。 保姆最先反应过来,她几乎是跳了起来,一边说著“我去接我去接”,一边慌慌张张地朝著楼上跑去。 秦水烟的目光,凝固在父亲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上。 她垂下眼帘,俯身,將那双掉落的筷子捡了起来。 楼上传来保姆小心翼翼的应答声。 “喂,您好……啊?聂所长……是是是,我们大小姐回来了,刚到家……好的好的,我马上传达。” 片刻后,保姆在二楼房门口探出脑袋,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喜悦。 “大小姐,是聂所长打来的!聂所长问您回家了没有,她说让您什么都別想,好好在家休息,把身体彻底养好了再回研究所报到。” 秦水烟点了点头,轻声说:“知道了。麻烦您上去跟聂所长回个话。” 掛了电话,餐厅里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 秦建国脸上的僵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他拿起备用碗筷,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女儿碗里。 “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快,多吃点,多吃点肉补补!” “谢谢爸爸。”秦水烟看著碗里的肉,轻声回应。 保姆也高兴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心有余悸地感嘆道:“这下可太好了!大小姐您是不知道,您不在家的这两个月,秦总他晚上一宿一宿都睡不著觉,人也跟著瘦了一大圈,我怎么劝都没用……” “咳!咳咳!” 秦建国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脸都憋红了。 保姆的话戛然而止。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与尷尬,连忙站起身,端起桌上的汤碗。 “哎哟,瞧我这张嘴!”她用给秦水烟盛汤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失態,乾笑著说,“喝汤,大小姐喝汤。这莲藕排骨汤,燉了一下午呢,最是滋补了。” 秦水烟没有说话。她沉默地接过那碗汤,视线却越过氤氳的热气,落在了父亲的脸上。 秦建国已经恢復了常態,眼底还带著未曾散尽的笑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他慈爱地看著她,语气温和。 “看爸爸做什么?快喝呀,这可是你最喜欢的莲藕排骨汤。爸爸特意托人从老家给你捎来的最新鲜的莲藕呢。” 秦水烟缓缓收回目光,端起那碗汤,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汤汁浓郁,莲藕软糯,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好喝。”她说。 * 夜深了。 秦水烟和保姆一起,给两个小傢伙洗了澡,换上乾净柔软的睡衣。两个孩子玩了一下午,早就困了,脑袋一沾枕头就睡著了。 她俯下身,在他们光洁的额头上各印下一个晚安吻,又替他们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儿童房。 走廊里光线昏暗,万籟俱寂。 路过书房时,她脚步一顿。 书房的门虚掩著,一道细细的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却隱约能看到窗边站著一个模糊的背影。空气中,飘散出一缕辛辣的菸草味。 父亲戒菸很多年了。 秦水烟在门口犹豫了片刻。 最终,她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爸爸。”她喊了一声。 窗边的身影猛地一震。 秦建国迅速转过身。 “啪”的一声,书房的顶灯被他打开。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满室的黑暗,也照亮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他掐灭了指间的烟,快步走到窗边,將窗户推开了一些,试图让外面的夜风吹散室內的烟味。 “孩子们都睡了?”他回过头,声音里带著刻意营造的轻鬆。 秦水烟点了点头。她没有走进去,只是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著他。 灯光下,父亲的脸显得愈发苍老。那深刻的皱纹像刀刻一般,从眼角蔓延到鬢边。 她沉默了许久,终於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 “爸爸,”她看著他,眼眸在灯光下很清澈,“保姆说,我不在的时候,您晚上都睡不著。” 她停顿了一下, “是……在担心美国那边的生意吗?” 第310章 父女连心 秦建国闻言,动作一滯。 那张在商场上早已磨礪得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苦涩。他转过身,缓缓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颓然地坐进了那张真皮座椅里。 “生意?”他自嘲地重复了一遍,“生意有什么好担心的?美国的摊子早就交给了职业经理人,那些洋鬼子比我还精明,亏不了。我这次回来,就没打算再回去。” 这个决定让秦水烟微微一怔。 那…… 她疑惑的目光尚未问出口,秦建国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在灯光下竟显得浑浊而脆弱。 “爸爸是担心烟烟啊。” 她倚著门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看著父亲,看著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浓重阴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秦建国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爸爸真的担心。”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颤抖,爸爸担心有一天,烟烟你像往常一样出了门,爸爸就再也……再也见不到你回来了。” 他一双黑眸里,那属於商场梟雄的锐利与沉稳早已褪去,只剩下了一个普通父亲不堪一击的脆弱。 “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你两个弟弟都送进了部队。他们保家卫国,是秦家的荣耀。可爸爸怎么也没想到,我的女儿,我的烟烟……最后也走上了这条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爸爸是又自豪,又难过啊。”他看著女儿,眼底的痛楚几乎要满溢出来,“爸爸怕啊。我怕將来白髮人送黑髮人,我甚至……我甚至怕你如果真的没了,爸爸连送你最后一程的机会都没有……” 说著说著,秦建国这个经歷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男人,眼眶竟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他狼狈地別过头,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用力按在眼角。 可那汹涌而出的泪水,根本不是一张薄薄的纸巾能够阻挡的。他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父女连心。 这些年,他独自远赴美国,在异国他乡打拼,他其实从未像现在这样担心过。他知道,他的烟烟聪明、坚韧,有能力应对一切挑战。在国內,还有她那两个身居要职的弟弟护著,他更是放一百个心。 可是,就在女儿这次“出差”的两个月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闭上眼就是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快要见不到这个最疼爱的女儿了。 那是一种毫无来由的预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牢牢困住,让他日夜不得安寧。 他开始坐立不安。他给研究所的门卫打过电话,旁敲侧击地询问女儿的情况,得到的却总是“秦老师在执行机密任务,暂时无法联繫”这样官方而冰冷的答覆。他又打电话给聂云昭,那个女人说话永远滴水不漏,只告诉他一切安好,让他不要多想。 直到有一天,秦峰和秦野,他那两个宝贝儿子,竟然一起回了家。 他们提著大包小包的补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著他,说著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 那一刻,秦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如坠冰窟。 那两个小子,一个在总参,一个在军科院,哪个不是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平时连打个电话回家都要掐著点,怎么可能突然有空,还是一起来看他这个老头子? 冥冥之中,他有了一丝明悟。 他的预感,应验了。 他的宝贝女儿,出事了。 今天,当他看到女儿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时,那颗悬了两个月的心,才终於落回了肚子里。可看著她那张比记忆里苍白消瘦了许多的小脸,他却什么都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提。 他不敢问她去了哪里。不敢问她遇到了什么。更不敢问她,脖子上那道若隱若现的淡粉色疤痕,是怎么来的。 他知道,女儿在为国爭光。她在做著他甚至无法想像的、伟大而危险的事业。她或许会因此名留青史,成为国家的骄傲。他做爸爸的,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拖她的后腿?怎么能让她为自己分心? 可是,可是…… 女儿再厉害,再伟大,她也只是他秦建国的宝贝女儿啊。 她不是什么国家栋樑,不是什么天才科学家,她只是他的女儿而已。他不要她名留青史,也不要她建功立业。他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哪怕一辈子做一个没出息的普通人,只要她能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就心满意足了。 秦建国再也忍不住,他趴在宽大的书桌上,发出了压抑许久的哭声。 秦水烟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冰冷而僵硬。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抽痛著,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要撕裂她的身体。 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態的模样。 在她心里,父亲永远是那座可以为她遮挡一切风雨的、最坚实的大山。 可她现在才明白,这座山,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崩塌。 她缓缓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父亲那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背上。 秦建国感受到女儿手心的温度,哭声渐歇。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哀求。 他抓住女儿的手,那只宽厚有力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 “烟烟啊。”他看著她,声音哽咽。 “以后,你万一……万一真的出事了。你答应爸爸,让爸爸去送你最后一程,好不好?” “不要再瞒著爸爸了。不要让爸爸像个傻子一样,在家里一天一天地等,等到最后,连你的一捧骨灰都见不到……” “好不好?” 第310章 「是女儿不好,让爸爸担心了。」 书房里的灯光很亮,將父亲脸上纵横的泪痕照得一清二楚。 那张曾经在沪城商界叱吒风云、永远沉稳如山的脸,此刻却布满了属於一个普通老人的脆弱。 他说,不要让他像个傻子一样等。 他说,他只想见女儿最后一面,哪怕是一捧骨灰。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再一寸寸收紧。剧烈的疼痛从胸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错了。 她错得离谱。 她以为只要自己什么都不说,就能为家人撑起一片晴空。可她忘了,她的父亲是秦建国。 那个一手將秦家从战火纷飞的旧时代带入新中国,又在公私合营的浪潮中保全家业,甚至远渡重洋开闢新天地的男人。他怎么可能看不穿她那些拙劣的谎言? 父女连心。 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心头滴下的一滴血,他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爸……” 一声哽咽从喉间溢出。 秦水烟再也站不住了。她快步走过去,从背后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那个趴在桌上哭泣的男人。 曾经那么高大强壮的脊樑,如今蜷缩成一团,瘦削的肩胛骨硌得她生疼。她將脸埋在父亲的背上,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瞬间浸湿了他身上那件灰色的中山装。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是女儿的错,我以后再也不瞒著您了……我什么都告诉您……”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除了这几个字,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只想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仿佛这样就能將他破碎的心一点点黏合起来。 秦建国没有回头。他任由女儿抱著,哭声在书房里迴荡了许久许久,才渐渐平息下去。 当最后一声哽咽消失在空气里,他那剧烈起伏的后背也慢慢恢復了平稳。他抬起一只手,在女儿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鬆开。 秦水烟听话地鬆开了手。 秦建国缓缓直起身子,转过那张真皮座椅。他没有看她,只是低著头,又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用力擦拭著脸上的泪痕。 “人老了,不中用了。”他声音沙哑,试图用一句自嘲来掩饰方才的失態,“让烟烟你见笑了。” “没有。”秦水烟摇了摇头,走到他对面,蹲下身,仰起那张同样泪痕斑驳的小脸。 “是女儿不好,让爸爸担心了。” 秦建国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丟掉湿透的纸巾,终於抬起眼,看向蹲在自己膝前的女儿。 “那你能告诉爸爸,”他看著她的眼睛,“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吗?” 秦水烟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知道,保密条例是铁律。她现在所从事的一切,都属於国家最高机密。別说是对家人,就算是面对组织的审查,很多核心內容也需要相应的权限才能知晓。 可是…… 她看著父亲眼底那片恐惧与担忧,看著他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的容顏。 那些冰冷的条例,在这一刻,忽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不能再让他活在无尽的猜测与恐慌之中了。 几秒钟的犹豫过后,秦水烟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在秦建国的对面坐了下来。两人之间,只隔著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爸爸,我这五年在美国,不是单纯的留学。我主攻的方向,是计算机编程,网络架构和信息安全。” “计算机?”秦建国皱起了眉。这个词汇对他而言,还停留在报纸上偶尔提及的、那种占据一整间屋子的庞然大物的概念上。 “对。”秦水烟解释道,“它会是未来。按照时代发展的趋势,国与国之间的竞爭,很快將不再局限於传统的军事和经济领域。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爭,会在一个新的战场上打响。那就是计算机网络和信息战。” 她的眼神深远,仿佛已经看到了几十年后的未来。 “在这个战场上,谁掌握了最先进的计算机技术,谁就掌握了主动权。它可以让我们的国防固若金汤,也可以让敌人的指挥系统瞬间瘫痪。而聂所长的研究所,就是国家为了应对这场未来的战爭,提前部署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我们正在执行的计划,內部代號『天盾』。” “天盾?” “是的,天盾。”秦水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们的目標,是在境外敌对势力对我们形成技术封锁和网络攻击之前,抢先搭建起属於我们中国自己的第一代国家级网络安全防御系统。这个系统一旦建成,就像是为我们国家的整个信息疆域,撑起了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到那时,我们就可以有力地反击任何形式的网络入侵和信息窃取。” 她將“天盾”计划的宏伟蓝图,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一点点地,为父亲描绘出来。 书房里安静极了。 秦建国静静地听著,一个字也没有落下。他看著女儿的脸,看著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里闪烁著的、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属於信仰和理想的光,坚定、炽热,足以燃烧一切。 从女儿的言语之中,他仿佛触摸到了一个遥远而又神秘的將来。 在那片未来的图景里,有无数的数据洪流在无形的网络中奔腾,有代码构建的坚固长城拔地而起,有一个伟大而强盛的祖国,正以一种他无法想像的姿態,昂首屹立於世界之林。 那样的未来,太遥远了。 可能他这一辈子,都看不到了。 可是,他的女儿,他那个从小捧在掌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正身处这股伟大浪潮的最中心。 她是这宏伟蓝图的绘製者之一。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猛地衝上心头,几乎要將他的胸膛涨裂。这是他的女儿啊!他秦建国的女儿! 可紧隨其后的,是更加排山倒海的难过与心痛。 他为女儿正在从事的伟大事业而骄傲,却也为这份伟大背后隱藏的万丈深渊而恐惧。他帮不了她分毫,甚至连一句“注意安全”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看著她独自一人走进那片危机四伏、豺狼环伺的黑暗森林。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比任何商业上的失败,都更让他感到挫败。 秦建国放在膝上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成了拳。他沉默了许久,才从那宏大的未来图景中抽离出来,將目光重新聚焦在女儿身上,聚焦在那个最让他心惊胆战的问题上。 “那……这两个月,”他的声音乾涩,“你……出什么事了?” 一句话,让书房里刚刚升起的激昂与壮阔,瞬间冷却下来。 秦水烟眼底的光,一下子安静了下去。 她看著父亲那双写满了探寻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越过宽大的桌面,握住了父亲那只冰凉僵硬的手。 她的手心温暖而乾燥。 “爸爸,”她轻轻开口,“不要问了。” 她凝视著他,清晰地说道:“我现在,不是平平安安地回来见您了吗?这就够了。” 秦建国一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女儿平静无波的脸,看著她紧紧握著自己的那双手,目光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那光洁如玉的脖颈上。 灯光下,那道已经癒合的、淡粉色的疤痕,若隱若现。 像一道狰狞的烙印,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女儿不说。 可他,却在这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那两个身居要职的儿子会突然一起回家看他;明白了为什么聂云昭在电话里的声音总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明白了,自己心中那股盘踞了两个月、挥之不去的恐惧预感,从何而来。 他的女儿,真的遇到危险了。 她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是九死一生,才捡回了一条命,回来见他。 一股迟来的寒意,从秦建国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席捲全身。他的牙关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战,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再一次汹涌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知道,女儿不说,是不想让他担心。 这一次,她回来了。 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她还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吗? 秦建国不敢再想下去。 他怕自己只要再多想一秒,就会彻底崩溃。 第311章 选择的路 书房里的灯光终於熄灭。 秦水烟扶著父亲,一步一步走回他的臥室。 替他掖好被角,在他床边静坐了许久,直到確认他呼吸平稳沉沉睡去,才起身离开。 秦水烟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转身走向二楼走廊尽头的露台。 夏末的夜风带著一丝凉意,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吹起她连衣裙柔软的裙摆。她伸出双手,冰凉的指尖搭在雕花的铁艺栏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仰起头,看著墨蓝色的天鹅绒夜幕上那轮清冷的弦月。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父亲在书房里的悲鸣,像一把利刃,至今仍在她的耳膜深处反覆迴响。 她知道他的担心。 她何尝不痛。 可那又如何? 秦水烟缓缓地垂下眼帘。 命运的洪流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匯聚成型,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著她和她所珍爱的一切,咆哮而来。上辈子,她就是在这股洪流中被撕扯得粉身碎骨,家破人亡。 她不躲,是死。 她退缩,是全家一起死。 唯一的生路,就是迎著那滔天巨浪,一头撞进去。用儘自己全部的力量,在洪流最湍急的核心,为自己、为家人,杀出一条血路。 这条路,她一个人走,太难,也太弱小。 她就像一叶隨时可能倾覆的扁舟。 所以,她必须找到一艘最坚固最庞大的巨轮,將自己牢牢地绑在上面。 这艘巨轮,就是国家。 与国家绑定,用她的智慧和才能,成为这艘巨轮上不可或缺的一枚零件。 巨轮前进,她便隨之披荆斩棘。 而巨轮自身那坚不可摧的船身,就是保护她家人、朋友、孩子……最坚固的屏障。 她或许会在这条前进的路上被碾碎,会成为无数牺牲者中一个不起眼的名字,甚至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可只要巨轮还在航行,只要五星红旗还在高高飘扬,那她所珍爱的一切,就是安全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便是她选择的路。 一条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家人铺就的通往未来的生路。 想到这里,秦水烟眼底最后一点湿润的水汽,被夜风彻底吹乾。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只剩下如寒星般清冷而坚定的光。 就在她转身准备回房的那一剎那——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毫无徵兆地划破了別墅的寧静。 楼下客厅里,保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沙发上弹起来,一边披上外套一边快步走向玄关。秦水烟站在二楼的阴影里,垂眸看著楼下那片被玄关灯照亮的方寸之地。 门开了。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军绿色制服的年轻警卫员。他身姿笔挺如松,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容貌。昏黄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带著一股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 “您好。”保姆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的询问。 警卫员没有理会她。他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然后抬起头,视线精准地锁定了站在二楼阴影里的秦水烟。 “秦水烟同志在吗?” 保姆被他这不怒自威的气场镇住了,下意识地回头向上看。 秦水烟没有迴避。她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月光和灯光在她身上交匯。 “我就是。”她平静地回答。 警卫员立刻对著她的方向,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秦同志,这是聂所长让我给您紧急送来的文件,请您务必亲启。” 他从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上。文件袋的封口处,盖著一枚鲜红的、印著“绝密”字样的火漆印。 保姆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后退了几步,连看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秦水烟点了点头,迈步走下旋转楼梯。 她接过文件袋,指尖在火漆印上轻轻一触。 “辛苦了。”她说。 警卫员再次敬礼,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转身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保姆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回头看著自家大小姐手里那个看起来就十分“危险”的文件袋,欲言又止。 秦水烟对她安抚地笑了笑,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臥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檯灯。 她反手锁上房门,走到书桌前坐下。指尖灵巧地挑开火漆印,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什么厚重的报告,只有两张纸。 一张,是聂云昭用她那標誌性的瘦金体写就的亲笔信。 字跡锋利,力透纸背。 “水烟: 见字如晤。知你今日归家,本不该扰你。然事发紧急,十万火急。 今晚七时,我方截获一份加密电文,发信方不明,但根据其加密手法与信道特徵初步判断,与代號『魔术师』高度关联。此人阴魂不散,此次的目標极有可能是我方即將归国的另一位网络专家。时间紧迫,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內破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刚出院,身体未愈,本应让你静养。但我手中所有的破译小组,面对这份全新的混合算法,都束手无策。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保重身体。 云昭 笔” 第312章 魔术师 信的末尾,甚至连日期都没有写,足见其匆忙。 秦水烟將信纸放到一边,目光落在了第二张纸上。 那是一张电报纸,上面印著一行行杂乱无章、毫无逻辑的字符与数字。它们像一群扭曲的蝌蚪,拥挤在一起,构建起一道冰冷坚固的壁垒。 魔术师。 秦水烟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三个字。她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匕首,闪烁著森然的寒光。 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在过去的五年里,这个幽灵般的代號,就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天盾”计划的上空。 他像一个技艺最高超的魔术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匪夷所p所思的手段,给予他们沉重的打击。 他破坏过“天盾”计划的早期伺服器节点,导致整个项目进程倒退半年。 他窃取过国內数个重点实验室的科研数据,虽然都是经过偽装的虚假数据,却也惊出了所有人一身冷汗。 而他最令人髮指的罪行,是暗杀。 从三年前开始,陆续有数位在海外顶尖学府深造、即將学成归国的计算机领域留学生,在回国前夕,离奇地死於“意外”。车祸、坠楼、煤气中毒……每一次的意外都天衣无缝,找不到任何他杀的痕跡。 直到聂云昭从其中一位遇害者遗留下来的加密日记里,发现了一丝与“魔术师”有关的蛛丝马跡。 这个魔鬼,正在系统性地、有预谋地,猎杀那些未来可能为中国网络事业添砖加瓦的天才们。 他要从根源上,斩断中国通往资讯时代的未来。 这一次,秦水烟自己,也成了他的猎物。 躺在手术台上,感受著生命力从脖颈的伤口处飞速流逝的那一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距离那些枉死的同胞,只有一步之遥。 这些年,秦水烟虽然身在美国,却从未中断过与聂云昭的联繫。她就像一个潜伏在敌人后方的秘密情报员,一边疯狂汲取著最前沿的知识,一边利用自己超前的技术,协助国內的聂云昭,一次又一次地破译“魔术师”发出的加密信息。 可以说,她与这个素未谋面的“魔术师”,在无形的电波中,已经交手了上百次。 可每一次,当聂云昭的人按照她提供的情报赶到时,都只剩下人去楼空的现场和被销毁得一乾二净的痕跡。 对方的警觉性高得可怕,情报网络更是灵敏得令人髮指。他总能抢先一步,像一缕青烟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今为止,国安部门对於这个“魔术师”,依旧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的国籍,不知道他的样貌,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无法確定。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一个存在於数字世界的、看不见摸不著的恐怖传说。 秦水烟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张印满了乱码的电报纸上。 她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击著,大脑如一台超高精度的计算机,开始飞速运转。 “混合算法……”她轻声呢喃。 以往“魔术师”的加密方式虽然复杂多变,但大多有跡可循,总有一个核心的加密逻辑。而这一次,聂云昭用了“混合算法”这个词,意味著对方將两种甚至两种以上截然不同的加密体系,揉碎了,再重新组合。 就像是把汉语的语法、英语的词汇和俄语的字母,强行糅合成一种全新的语言。 想要破译,就必须同时精通这三种语言,並且找到它们之间被隱藏起来的转换规律。 这难度,是指数级的增长。 难怪聂云昭手下的破译小组会束手无策。 秦水烟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沓稿纸和一支钢笔。 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虫鸣、风声,楼下隱约传来的电视声响,全都潮水般退去。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片由无数“0”和“1”构成的、浩瀚无垠的数字海洋。那些曾经与“魔术师”交手过的上百份密文,像一颗颗闪烁的星辰,在这片海洋中亮起。 她在寻找。 寻找一种感觉,一种独属於“魔术师”的、隱藏在冰冷逻辑之下的个人风格。 任何一个程式设计师,无论如何偽装,在他的代码里,总会不自觉地留下一些属於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指纹”。 一种特定的缩进习惯。 一种偏爱的命名方式。 一种处理异常时的独特逻辑。 这些,就是他的“人性”。 也是他唯一的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秦水烟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缓。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找到了。 就是那种感觉! 她拿起钢笔,不再有丝毫犹豫,笔尖在稿纸上飞速地划过,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 一个个复杂的公式、一串串验算的字符、一张张逻辑縝密的流程图,在她笔下行云流水般地诞生。 那不是在计算,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艺术创作。 她將电文上的乱码拆分、重组、代入、验证…… 书桌上的稿纸,越堆越高。 窗外的月亮,不知不觉间,已经悄悄地滑向了西边的天际。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了房间里浮动的尘埃时。 秦水烟落下了最后一笔。 她丟下钢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整整一夜未眠,她的眼下带著一圈淡淡的青色,眼神却亮得惊人。 在她面前的稿纸上,一行清晰的文字,终於从那片乱码的迷雾中,浮现了出来。 【目標:华裔计算机专家,夏星月。航班號:ca982。抵达时间:8月30日,14:00,京都国际机场。执行方案:b。】 【清理人:『画匠』。】 第313章 「求求您,千万不要让夏老师有事。」 八月三十日。 一种透彻骨髓的寒意瞬间从脚底躥上天灵盖。 她猛地转头看向书桌角落的檯历。 那上面用红色原子笔圈出来的日期正是今日。 现在是早上六点整。 距离航班降落,仅仅剩下八个小时。 秦水烟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剧烈的收缩让她甚至感到了一阵物理上的疼痛。 来不及思考更多。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转盘电话,甚至因为动作太过剧烈而带倒了旁边的笔筒。 “哗啦”一声脆响。 钢笔和尺子散落一地。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根本无暇顾及,颤抖的手指扣住那个冰冷的塑料转盘,按照记忆中那个绝密號码一次次拨动到底。 “滋——滋——” 电流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终於。 “餵。” 一道极度沙哑疲惫的男声传了过来。 是聂云昭的机要秘书。 即使隔著电流也能听出对方那种熬了一整夜后,几近崩溃的枯竭感。 “是我。”秦水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秦水烟,我找聂所长。” 对面显然愣了一下,反应有些迟钝。 秦水烟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对著话筒低吼:“我破译出密码了!麻烦你现在立刻通知聂所长!夏星月教授有危险!『魔术师』已经派了杀手去机场!快派人去保护她!” 这一连串如同爆炸般的信息,瞬间炸醒了电话那头的人。 “什……什么?!” 秘书的声音陡然变调。 紧接著便是一阵听筒撞击桌面的巨响和慌乱至极的脚步声。 “聂所长!聂所长!!” 那喊声甚至不用贴著话筒,都能听见走廊里传来的回音。 “秦老师破译出来了!出事了!夏星月教授被『魔术师』盯上了!” 嘈杂的背景音里夹杂著椅子被撞翻的声响,和无数人奔跑的动静。 秦水烟死死攥著听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哪怕是一秒钟的等待,在此时都被无限拉长。 很快。 那头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呼吸声,紧接著是那个熟悉却又异常严厉的女声。 “水烟。” 聂云昭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却冷静得可怕。 “你確定破译结果无误吗?” 这是例行询问,更是最后確认。 一旦启动最高级別安保预案,整个京都的国安系统都会隨之运转,容不得半点差错。 秦水烟低头看向那张稿纸,目光从每一个字符、每一个逻辑链条上扫过。 “我確定。”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隨即对著话筒逐字逐句读出了那行决定生死的译文。 “航班ca982……执行方案b……清理人画匠……” 当听到“画匠”这两个字时,电话那头的聂云昭极其罕见地骂了一句脏话。 “操!” 那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女强人,此刻显然也动了真怒。 “这群阴魂不散的畜生!”聂云昭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紧接著便是她对著旁边大声下达指令的怒吼,“通知行动组全体集合!通知机场塔台那边立刻进行空域管制!我要夏星月这趟航班所有的乘客名单!立刻!马上!” 即使隔著电话线,秦水烟也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聂云昭迅速安排完一切后重新拿起听筒,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水烟,这次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及时破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的声音里透著深深的后怕。 “你辛苦了,现在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说完这句,聂云昭便准备掛断电话去前线指挥。 “聂所长!” 秦水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对著话筒大喊了一声。 那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囂。 必须救她。 必须要万无一失。 哪怕暴露一些不该暴露的秘密也在所不惜。 正要掛电话的聂云昭动作一顿。 “怎么了水烟?” 秦水烟握著话筒的手在剧烈颤抖,冷汗顺著额角滑落滴在手背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般乾涩。 “求您……”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哭腔。 “求您一定要保护好夏老师!”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聂云昭敏锐地察觉到了秦水烟情绪的异常。 作为“天盾”计划的核心成员,秦水烟向来冷静理智,绝不会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科学家表现出如此失控的情绪。 除非…… “水烟,”聂云昭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什么?” 秦水烟闭上眼睛。 “她……” “她是许默的母亲!”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 聂云昭那低沉肃穆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我明白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秦水烟同志,”聂云昭忽然换上了最正式的称呼,“我向你保证,也向组织保证。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不留余力地保护夏老师的安全。只要我不死,她就不会有事。” “啪嗒。” 电话掛断了。 秦水烟却依旧保持著握著听筒的姿势僵在原地。 直到那“嘟嘟嘟”的盲音响了很久,她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般瘫软下来,整个人顺著书桌边缘滑落,重重地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自己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背后的睡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金色的阳光洒满房间,却照不暖她冰冷的手脚。 夏星月怎么会突然回国? 秦水烟將脸埋进双膝之间,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般纠缠在一起。 这些年,她们亦师亦友。 她並没有告诉夏星月,她和许默曾经的关係。 秦水烟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离別的午后。 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 夏星月穿著米白色的风衣,身边站著那位风度翩翩的白人丈夫。 她紧紧拥抱著秦水烟,眼底满是不舍与祝福。 “回去吧水烟。”夏星月的声音温柔如水,“祖国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去建设它,去保护它。替老师……多看几眼那里的山河。” 秦水烟以为夏星月已经彻底在那边扎了根,放下了国內的一切前尘往事。 可谁能想到。 这才仅仅过去了三个月。 她竟然也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归途。 秦水烟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她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夏星月做出了这个决定。 或许是那个在异国他乡漂泊了半生的灵魂,终究还是听到了故土的召唤? 她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那个被她遗落在国內十九年的儿子,放不下那个还在乡下受苦的女儿许巧。 秦水烟的眼眶再次发热。 “千万不要有事……” 秦水烟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上,对著虚空发出最虔诚的祈祷。 “求求您,千万不要让夏老师有事。” 第314章 314章 八月三十日的京都正午艷阳高照,热浪將柏油路面炙烤得微微扭曲。 ca982航班巨大的银色机翼切开云层,伴隨著引擎巨大的轰鸣声缓缓降落在京都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混杂著尘土与热气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 夏星月隨著熙攘的人流走出机舱,脚底触碰到这片阔別十多年的故土时竟有些恍惚。 她拎著那只磨损严重的皮箱站在舷梯上深吸一口气,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 十年前她是被迫远走他乡的浮萍,如今归来已是满头华发。 她想起了留在国內生死未卜的儿女,想起了那个埋骨他乡的丈夫,心中酸涩翻涌。 並没有太多时间给她伤春悲秋。 接机大厅里人声鼎沸,无数接机牌在攒动的人头上方晃动。 夏星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一眼就看到了远处栏杆外几个穿著深色中山装的男人正举著“欢迎夏星月教授”的红底白字横幅。那种严阵以待的架势与周围轻鬆的旅客格格不入。 她下意识拎紧手提箱朝那边走去。 就在她即將穿过自动感应门的时候。 一个戴著黑色鸭舌帽的身影低著头逆著人流走了过来。 那是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女人,身材娇小得如同未发育的少女,脸上那只巨大的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她穿著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外套,像只灰老鼠般在人群缝隙中灵活穿梭。 在经过夏星月身侧死角的剎那,她的右手极其自然地从袖口滑出一支拇指大小的透明玻璃瓶。 瓶中荡漾著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 那是代號“地狱之吻”的高纯度神经毒素。 只要一滴液体溅射在皮肤甚至衣物纤维上,剧毒分子就能在三十秒內穿透真皮层阻断神经传导,让受害者在无声无息的心臟骤停中暴毙。 “画匠”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她计算好了角度与风向,甚至已经预设好了撤退路线。只要在这里假装被绊倒,手中的液体就会“不小心”泼洒在那个老女人的裙摆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近了。 两米。 一米。 就在“画匠”即將拧开瓶盖,实施那场精密谋杀的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如猎豹般迅猛的黑影,毫无徵兆地从侧面立柱后暴起发难。 许默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般狠狠撞进了那个娇小的怀抱。巨大的衝击力瞬间將“画匠”整个人撞飞出去三米远,那瓶致命的神经毒素也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后滚落向角落。 “咔嚓”一声脆响。 许默根本没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单膝跪地死死压住女人的脊背,冰凉的军用手銬瞬间锁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狠,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画匠”难以置信地扭过头,鸭舌帽掉落后露出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压在自己身上的年轻男人。 那是一张年轻英俊却冷硬如铁的脸。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泽,只是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里此刻正翻涌著令人胆寒的暴戾杀气。 怎么会是他? 情报里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就在这短短几秒的对峙中,远处那几个接机的国安人员终於反应过来。他们脸色大变地冲开人群,护著一脸茫然惊恐的夏星月迅速向安全通道撤离。 大厅四周同时涌出无数身著便衣的特勤人员,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锁定了这里。 任务失败。 身份暴露。 “画匠”的心臟重重沉了下去。她很清楚落入中国国安手里意味著什么,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无尽审讯。 绝不能被活捉。 她左手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闪著寒光的战术匕首。 “小心!”周围有人惊恐尖叫。 许默瞳孔骤缩,本能地向后仰头避开那抹划向咽喉的寒光。 然而“画匠”的目標根本不是他。 那把锋利至极的匕首在空中诡异地变向,带著破风声狠狠斩向了她自己被手銬锁住的右手手腕! “噗嗤!” 鲜血四溅。 这极其残忍血腥的一幕,让周围胆小的旅客瞬间发出悽厉的惨叫。 “画匠”脸色惨白如纸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在那只断掌脱离手銬束缚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般从许默身下钻出,捂著喷血的断腕撞开人群向出口狂奔。 鲜红的血跡在地砖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跡。 “抓住她!” 十几名便衣特工怒吼著追了出去。 机场大厅门口一辆没有掛牌照的黑色轿车,早已在引擎轰鸣中等待多时。 “画匠”拉开车门滚入后座,车门甚至没来得及关严,那辆轿车就如同一头失控的野兽般撞开护栏衝上主路,眨眼间便消失在滚滚车流之中。 机场大厅內乱作一团。 许默並没有去追。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身,那件原本乾净的白色衬衫上沾染了大片刺目的鲜血。他面无表情地看著那只还掛在自己手銬上的断掌,眼底的阴霾浓郁得化不开。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交锋这种级別的疯子。 现场迅速被隨后赶到的武警用黄色警戒线封锁,巨大的挡板隔绝了路人窥探恐惧的视线。 一场足以震惊国际的暗杀行动就这样被掐灭在了萌芽状態。 “许默同志你没事吧?” 一名负责现场勘查的便衣警察快步走来。他看了一眼许默满身的血跡,眉头紧紧皱起。 许默没有回答。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正在迅速扫视著刚才打斗的区域。 突然。 他的视线凝固在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玻璃瓶上。 一名年轻的便衣警察正蹲在那里,手里拿著证物袋,伸手想要去捡起那个滚落在地的瓶子。 一股寒意瞬间从许默的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別动!不要碰那个瓶子!” 许默咆哮出声。 然而还是迟了。 那名便衣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玻璃瓶壁上残留的一丝液体。 就在下一秒。 那个年轻警察的动作僵住了。 他脸上原本疑惑的表情瞬间被极度的惊恐扭曲,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疯狂挤压他的气管。 “呃……呃……” 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剧烈的抽搐让他的身体在地板上疯狂弹动,口鼻中涌出大量的粉红色泡沫。 短短十几秒。 抽搐停止了。 那双原本充满生气的眼睛此刻灰败如死鱼般瞪著天花板,瞳孔扩散到极致。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他面前无声无息地消逝。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封锁区。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一幕嚇得呆立当场,连呼吸都忘了。 许默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尸体两米远的地方。 他死死盯著那个看似无害的小瓶子,垂在身侧的双拳握得咯吱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就是“魔术师”的手段。 如果刚才这瓶东西洒在那个女人身上…… 许默不敢再想下去。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周围那些不知所措的同僚,声音沙哑。 “是高挥发性神经毒素!” “所有人后退!立刻疏散方圆五百米內所有群眾!通知防化部队进场洗消!” “封锁通风管道!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 第315章 315章 沉重的车门被特勤人员用力关上。 “砰”的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机场大厅內令人窒息的喧囂与恐慌。 夏星月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个把自己推进车厢的特勤人员的脸,那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黑色红旗轿车便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声。 引擎剧烈震动带来的推背感,让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陷进了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车窗外的景象在高速移动中被拉扯成模糊不清的色块,那些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围观人群、荷枪实弹的武警以及那条刺目的黄色警戒线,都在瞬间被拋在了身后。 空调出风口正对著她的脸,猛烈地吹送著冷气。 夏星月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並用力裹紧了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风衣。 她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髮,此刻有些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金丝边眼镜也在刚才的混乱中歪斜。她颤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扶正眼镜,却发现自己的十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狠。 她虽然被保护得很好,並没有直接看到那个杀手自断手掌的血腥场面,但空气中那股瞬间爆发出来的浓烈铁锈味,还是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种属於死亡和暴力的味道,让她这个在实验室里待了大半辈子的学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生理性反胃。 前排副驾驶座上的对讲机里不断传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和急促吼叫。 “猎鹰报告!目標已安全撤离!” “现场封锁完毕!防化部队正在进场!確认毒素代號『地狱之吻』!重复!確认剧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人牺牲……该死!那玩意儿沾上就死……” 沾上就死。 仅仅四个字就让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是在怎样的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果不是那个年轻人像炮弹一样衝出来替她挡了一下,此刻躺在冰冷停尸房里的恐怕就是她这把老骨头了。 “夏教授。”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打断了她濒临崩溃的思绪。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男人转过身。他大概三十岁上下,穿著一身毫无特徵的深灰色中山装,寸头短髮根根直立显得格外精神,那双眼睛虽然布满红血丝却依然锐利得像鹰。 他对著后座依然惊魂未定的夏星月,敬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军礼。 “让您受惊了。我是负责此次接应任务的国安特別行动组组长,陈刚。”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与敬重,“现在的局势还不明朗,为了確保障您的绝对安全,我们將直接护送您前往位於西山的红墙招待所。那里有最高级別的安保措施,您可以放心休息。” 夏星月看著面前这个年轻刚毅的国安干部,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她努力平復著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臟,用那只依然有些颤抖的手扶正了鼻樑上的眼镜。 “陈组长。”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乾涩虚弱,却已经恢復了知识分子特有的那种矜持与冷静,“我想联繫聂云昭。她知道我今天到吗?” 在这个举目无亲且危机四伏的时刻,聂云昭这个名字是她与这片故土之间唯一的安全纽带。 陈刚闻言立刻点了点头。 “聂所长不仅知道而且时刻关注著您的动向。”陈刚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军用手錶,语气篤定,“事实上,这次能提前截获针对您的暗杀情报,並及时部署安保力量,全靠聂所长领导的『天盾』小组在最后关头破译了敌人的密电。她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一切,只等您在招待所休整完毕,就会派专车接您去研究所会面。” 听到这番话夏星月,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终於鬆弛了下来。 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向窗外。 车队已经驶离了机场高速,进入了京都那宽阔却略显萧条的主干道。正午毒辣的阳光炙烤著路面,街道两旁那些刷著標语的红砖墙,和骑著二八大槓行色匆匆的人群,都在向她昭示著一个事实。 她回来了。 阔別十九年,她终於活著回到了这片魂牵梦绕的土地。 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自从那个叫秦水烟的天才学生,毅然决然地选择回国后,夏星月那颗原本已经在大洋彼岸沉寂下来的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 她常常会在深夜里独自坐在波士顿那栋宽敞却空旷的別墅里,看著窗外陌生的月亮,回想起年轻时在清华园里求学的日子。 那种漂泊无依的孤独感,像是一种慢性毒药日夜侵蚀著她的灵魂。 直到上个月。 她在麻省理工的华裔同事老赵突然递交了辞呈。那个在计算机架构领域享有盛誉的老教授,在告別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拉著夏星月的手老泪纵横地说,国內传来了消息,祖国正在举全国之力发展计算机技术,那是未来的战场,是民族復兴的关键。 “星月啊。”老赵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从未有过的光芒,“我们要回去。我们必须回去。那里虽然穷虽然苦,但那是我们的家。我们学了一身本事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给家里添块砖加把瓦吗?洋人的月亮再圆也照不进咱们的心窝子里去啊!” 第316章 这就是母子连心吗?【二合一】 正在观察路况的陈刚愣了一下隨后转过头。 提到那个年轻人时,这位一向严肃冷硬的国安组长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钦佩与讚赏的神色。 “您是说那个小伙子啊。”陈刚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不得不说如果今天没有他在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那小子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简直就是天生的战士。您放心吧,他没受伤,只是可惜了一身好衣服,沾了不少那杀手的血。” 听到“没受伤”三个字,夏星月高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自语著,眼眶不知为何有些发热,“这孩子救了我一命,是大恩人。等安顿下来我一定要当面好好谢谢他。” 她顿了顿,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涌上心头,驱使著她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对了陈组长。”夏星月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个年轻人……他叫什么名字?是我们国安系统的同志吗?” 陈刚並没有察觉到夏星月情绪的异常。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对后辈的期许。 “他叫许默。” 陈刚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地迴荡。 “也是凑巧了,他是聂所长研究所那边新招进来的医疗保障组成员,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新兵蛋子。没想到平时闷声不响的,关键时刻居然这么顶得住事儿……” 后面的话夏星月已经听不见了。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离她远去。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僵硬地定格在座位上。 许默。 许……默…… 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陈组长。我可以见一下那个年轻人吗?” 正在闭目养神的陈刚睁开眼。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位享誉国际的科学家,此刻竟像个无助的老妇人般满眼恳切。 “我……我想当面感谢他。”夏星月语速极快地补充道,生怕对方拒绝,“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这种救命之恩我不能……不能连句谢谢都不说。” 陈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按照保密条例和行动准则,受保护目標在警报解除前不应与行动人员进行过多非必要的私下接触。且刚才那个年轻人的身份特殊,虽然隶属於研究所,但身手和反应完全是顶级特工的苗子,此刻正处於身份核查与任务匯报的敏感期。 但他看出了夏星月情绪处於一种极度不稳定的崩溃边缘。 对於这种刚刚经歷了生死劫难的知识分子来说,见到救命恩人或许是平復心理创伤最好的良药。 陈刚沉默片刻后点了一下头。 “当然可以。”他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夏教授想见他是人之常情。等到了安全屋安置好您,我会询问许默同志的意愿。如果他不反对,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谢谢……谢谢你。” 夏星月如释重负地鬆了一口气。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京都正午阳光毒辣刺眼。 红墙黄瓦的建筑在热浪中微微扭曲,街道两旁高大的白杨树无精打采地垂著叶子,穿著蓝灰制服的人行色匆匆,偶尔有几辆老式无轨电车拖著长长的辫子缓慢驶过。 这就是她阔別了十九年的故土。 陌生而又熟悉。 破旧而又充满生机。 可此刻这片故土给她的见面礼却是如此血腥残酷。 眼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夏星月慌乱地抬起手背用力擦拭脸颊,可泪水却越擦越多,最后彻底模糊了视线。她不仅是在哭刚才的死里逃生,更是在哭这十九年的顛沛流离,哭那个生死未卜的儿女,哭她那充满了遗憾与愧疚的前半生。 她的儿子,应该也像刚才那个叫许默的年轻人一样大了吧? 也会长得这样高大英俊吗? 也会在危险来临时这样勇敢无畏吗? 心痛如绞。 京都,国安部秘密办公点。 洗手间內,白炽灯惨白的光线打在斑驳的瓷砖上。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哗啦啦地冲刷著一双宽大有力的手。 水流旋涡中带著一丝淡淡的猩红。 许默面无表情地站在水池前。他低著头,看著那些属於杀手“画匠”的血跡一点点从自己指缝间被冲走。 那股浓烈的铁锈味混杂著劣质肥皂的香气,在狭窄的空间里发酵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眉骨下是一双沉寂如深潭的眸子。镜子里的年轻人看上去有些狼狈,白衬衫上溅射状的血跡像是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与他小麦色的皮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但他並不在意。 他在回想刚才那个瞬间。 那个女杀手的眼神。 那种为了逃生毫不犹豫斩断手掌的狠绝。 那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哗——” 许默关掉水龙头。 他隨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伸手扯过架子上粗糙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转身推门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光线昏暗,充斥著一种肃杀的静謐。 就在他走出来的瞬间,一辆掛著军牌的吉普车带著刺耳的剎车声猛地停在了大院门口。 车门被人用力推开。 聂云昭甚至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她穿著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列寧装,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与肃杀,风风火火地大步衝进国安部的大门。 两人的视线在走廊尽头,猝然相撞。 看到完好无损站在那里的许默,聂云昭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了下来。 她那双总是带著审视意味的眼睛里,极为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与讚赏。她大步流星地走到许默面前,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 “干得好!” 聂云昭的声音掷地有声。 “没给我们研究所丟人。” 许默依旧是一副冷淡寡言的模样。面对顶头上司的夸奖,他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甚至连那双沉静的眼眸都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分內之事。”他惜字如金。 这时,走廊另一侧的办公室门开了。 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两鬢微霜,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国安部的一组组长张建华。 “老聂,你可算来了。” 张建华大笑著走过来,目光在许默身上转了一圈,那眼神热切得就像是饿狼看到了肥肉。 “这次多亏了小默眼尖啊!”张建华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大嗓门震得走廊嗡嗡作响,“那杀手偽装得简直天衣无缝,混在人堆里跟个灰耗子似的。要不是小默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並果断出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那可是神经毒素啊,只要洒出来一点点,今天机场就得变屠宰场!” 说到这里,张建华转头看向聂云昭,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半真半假的埋怨与试探。 “聂所长啊,你这就不厚道了。哪里找到的这么一位好同志?心思细腻,观察入微,身手更是矫健得不像话。我看刚才那擒拿动作,比我们队里那几个尖兵都要利索。” 他搓了搓手,图穷匕见:“这样的人才留在你们搞科研的研究所里简直是暴殄天物!不如让他加入我们国安部?我直接给他个副队长的编制,怎么样?” 这老狐狸,当著她的面就开始挖墙脚了。 聂云昭冷笑一声。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许默身前,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张建华。 “想都別想。” 聂云昭但笑不语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们所的小默可是正儿八经清华大学医学院的高材生,拿起手术刀能救人,放下手术刀能搞科研。身手矫健只是他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好吗?让他来你们这儿当个只会抓人的大头兵?张组长,你这算盘打得我在西山都听见了。” 张建华被懟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行了,敘旧的话以后再说。”聂云昭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恢復了雷厉风行的作风,“情况怎么样?” “进屋说。” 张建华也严肃起来。 三人走进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办公桌上放著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著一把沾血的匕首和那个令人胆寒的小玻璃瓶。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菸草味。 “情况不太乐观。” 张建华拉开椅子坐下,隨手將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初步尸检报告递给聂云昭。 “那只断手已经送去法医那边做紧急鑑定了,目前还在冷冻密封状態。不过根据现场遗留的生物检材分析,这个代號『画匠』的杀手是个女人,ab型血。” 他指了指地图上被红笔圈出来的几个区域。 “最麻烦的是她有接应。那辆黑色轿车在衝出机场后就消失在了城郊结合部的监控盲区。而且从她撤退的路线来看,对方对京都的道路系统十分了解,甚至避开了所有的临时检查站。” 张建华嘆了口气,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气象台那边刚发了预警,今晚有一场强对流天气,会有暴雨。这对我们的搜捕工作非常不利。一旦大雨冲刷掉痕跡,这只受了伤的毒蛇往阴沟里一钻,再想把她揪出来就难如登天了。” 聂云昭拿著报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盯著那些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沉思了片刻,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聂云昭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群人既然敢把手伸到我们的地盘上,就別想完整地缩回去。有任何最新消息立刻分享给我,我们研究所的技术小组也会全力配合,儘量在情报和数据分析上给你们提供帮助。” “行,这次多亏了你手下的人及时破解密码。”张建华感慨道,“要不是那份情报,我们连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聂云昭没有多说什么。 她笑了笑,转身推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只有许默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张墨绿色的长条木椅上。 他垂著眼,双手隨意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头顶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年轻,高大,沉默。 却又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厚重。 聂云昭看著那个背影,脚步忽然顿住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秦水烟在电话里那声嘶力竭的哭喊。 ——“她是许默的母亲!” 聂云昭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她看著眼前这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年轻人。 这是怎样残酷的命运啊。 亲生母亲就在眼前却不相识,为了保护她,他刚才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 聂云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她刚想开口喊许默的名字,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了国安部大楼的台阶下。 车门打开。 那个负责护送夏星月去招待所的陈刚,一脸疲惫地走了下来。 陈刚快步走上台阶,来到聂云昭面前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聂所长。我们已经將夏星月教授安全护送至西山红墙招待所。教授受了些惊嚇但身体並无大碍,隨行军医已经给她注射了镇定剂。” 聂云昭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 “不过夏教授在休息前提了一个要求。”陈刚迟疑了片刻后补充道,“她希望当面感谢许默同志。她说一定要亲自见一下这个救命恩人。” 聂云昭闻言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穿过昏黄的走廊落在那道依然沉默坐在长椅上的身影上。 许默似乎对这边的谈话毫无兴趣,正低头盯著自己的双手出神。 这就是母子连心吗? 聂云昭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原本还在发愁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向许默提起夏星月的身份。没想到夏星月那边竟然先提了出来,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引著这对骨肉至亲。 “我知道了。”聂云昭收回视线,对陈刚点了点头,隨后迈开步子走向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清脆声响让许默抬起了头。 “夏教授想见你。”聂云昭在他面前站定,语气儘量保持著平日里的公事公办,“她想当面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你要不要去?” 许默並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宠若惊或是好奇的情绪。 他平静地直视著聂云昭的眼睛。 “我听从组织安排。”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如果这是任务的一部分,我没有意见。” 这种过分的冷静让聂云昭心底那股酸涩感更甚。 这个在乡下泥潭里摸爬滚打了二十五岁的青年,早就学会了用冷漠来作为保护自己的鎧甲。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即將要见的人对他意味著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聂云昭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今天你第一次出任务就完成得很出色,辛苦了。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天上午十点我和你一起去西山拜访夏教授。她是一位享誉全球的计算机学者,这次回国是为了辅助我们祖国的科技事业发展,於公於私我们都该去看看。” “好。”许默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隨后撑著膝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走廊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关於那个女教授的事情,转身大步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聂云昭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挺拔却显得格外孤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忍不住发出一声无奈的嘆息。 秦水烟啊秦水烟,你这丫头可真是给我出了个棘手的难题。 第317章 母子重逢 翌日清晨,北京西山。 一场夜雨洗刷过的天空蓝得惊心动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红墙黄瓦的西山招待所,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二楼的一间套房內,夏星月早早地起了床。 她坐在梳妆檯前,有些手足无措地摆弄著面前的瓶瓶罐罐。这位在国际学术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女教授,此刻竟然像个初次相亲的小姑娘一样坐立难安。 镜子里的女人虽然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那清丽婉约的风姿。她特意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外面搭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披肩,力求让自己看起来端庄得体又不失亲和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明明只是去见一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可那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莫名悸动却让她连拿梳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昨晚她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全是二十五年前那个哇哇大哭的婴孩,和昨天机场里那个满身是血的高大身影,交替出现的画面。 那个叫许默的孩子。 仅仅是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夏星月的心臟就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 墙上的掛钟指向了上午十点整。 “篤篤篤。” 极其准时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夏星月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急,她甚至带倒了手边的一瓶护肤霜,“啪嗒”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慌乱地扶起瓶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然后快步走到门前握住了冰凉的把手。 隨著门锁转动的轻响,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清晨明媚的阳光,顺著敞开的门缝倾泻而入。 聂云昭穿著一身整洁的中山装站在门口,脸上带著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夏教授。”聂云昭侧过身露出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上午好。这位便是昨天在机场救了您的人,我们研究所的同志——许默。” 夏星月的视线越过聂云昭的肩膀,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般的眼睛里。 许默换下了昨天那身染血的衣服,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逆光处,挺拔的身姿像是一棵沉默的白杨树,冷峻的五官在光影交错中显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熟悉感。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 夏星月原本准备好的感谢词全部卡在了喉咙里。她死死盯著那张年轻的脸庞,视线贪婪地描摹著他眉眼的每一处轮廓。 那英挺的鼻樑,那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还有那双……那双虽然冷漠却依然能看出父亲影子的眼睛。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强烈震颤,瞬间击穿了她的灵魂。 脑海中那张尘封了19年前的、属於男孩稚嫩的小脸,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与眼前这个高大冷峻的青年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她的骨血。 那是她怀胎十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哪个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儿子?哪怕十九年未见,哪怕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模样,可是那种骨肉相连的本能,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给出了確凿无疑的答案。 “小……默……” 夏星月颤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近在咫尺,却又远如天涯的脸庞。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站在门口的许默看著眼前这个突然泪流满面的女人,眸子里终於泛起了一丝错愕的涟漪。 他不懂这个素未谋面的女教授,为什么会用这种几乎要把人揉碎了的悲伤眼神看著自己。 那种眼神太沉重、太滚烫,烫得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第318章 母子重逢2 聂云昭看著面前这位虽然极力克制却依然浑身颤抖的女学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她极轻地嘆了一口气,推开半掩的房门。 “进去再说吧。”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里巡逻士兵沉闷的脚步声。 套房內光线充足,却显得格外清冷。 夏星月几乎是踉蹌著,衝进了盥洗室。 她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上,看著镜子里那张苍白狼狈的面孔。 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刷得斑驳不堪,眼角的细纹里卡著早已乾涸的粉底,那双曾经在无数国际学术会议上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她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自来水,哗啦啦流淌出来。 夏星月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试图用这种物理上的刺激来强迫自己冷静。 她不能这样。 她不能用这就副鬼样子去见那个孩子。 那是她十九年未见的儿子,是她在无数个异国深夜里魂牵梦绕的骨血,她必须体面,必须端庄,必须像个母亲的样子。 十分钟后。 盥洗室的门锁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夏星月重新走了出来。 她洗去了满脸的泪痕並重新补了一层薄薄的粉底,甚至特意涂了一层显气色的口红掩盖住嘴唇的颤抖。 客厅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聂云昭端坐在单人沙发上腰背挺直如松。 而许默则坐在长沙发的边缘,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刃般,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听到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起头。 夏星月迎著那两道视线,勉强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 “让你们见笑了。” 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復了往日的优雅得体。 聂云昭微微頷首站起身。 “夏同志。”聂云昭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年轻人,“人已经带到了,有什么话你可以当面跟他说。” 话音未落。 许默已经站了起来。 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注视著面前这个身份尊贵的女科学家。 儘管心中並没有多少波澜,但他依然保持著最基本的礼节与尊重。 许默上前一步,伸出那只布满老茧与伤痕的大手。 “夏教授你好。” 他的声音低沉。 “我是许默。研究所医疗部成员。” 简单的自我介绍,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修饰。 夏星月的视线落在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掌上。 那是一只属於战士的手。 指关节粗大有力,手背上青筋暴起,隱约看到几道早已癒合的陈旧刀疤。 这是她儿子的手。 夏星月感觉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她颤抖著伸出自己保养得宜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宽厚有力的大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 一股粗糙温热的触感,顺著神经末梢直衝天灵盖。 夏星月眼眶再次发热,却不得不死死咬住舌尖將眼泪逼回去。 “昨天……谢谢你救了我。”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死了。” “分內之事。”许默表情淡漠地回答,“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说完,他便礼貌而疏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掌心的温度骤然消失。 夏星月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她注视著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青年,目光描摹著他眉眼的每一处轮廓试图从中寻找十九年前那个稚嫩幼童的影子。 太像了。 那眉眼简直和年轻时的丈夫一模一样,而那抿紧嘴唇时倔强的神情,又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你叫许默是吗?” 夏星月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许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夏星月深吸一口气。 “许默,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姐姐?” 许默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丝警惕。 作为一名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勤人员,他对个人信息的泄露有著本能的敏感与防备。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大你三岁。”夏星月死死盯著许默的眼睛,语速极快地说道,“叫许巧。” 这就不仅仅是普通的背景调查,能解释的了。 许默眉头微皱身体肌肉瞬间紧绷,进入了防御状態。 “你是……?”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夏星月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此时此刻已经完全陷入了某种回忆的漩涡之中,那双空洞的眸子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青年看到了久远的过去。 “许巧的手腕上。” “有一颗粉红色的痣。” “是不是?” 许默那张常年没有任何表情的冷硬脸庞上,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 那颗痣长在姐姐左手手腕內侧极其隱蔽的位置,除了最亲近的家人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这个女人是谁? 她为什么会知道姐姐这么私密的事情? 难道……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呼之欲出的念头,在许默脑海中疯狂滋生。 夏星月看著儿子震惊的神情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泪水再次决堤而下。 她不管不顾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你爷爷叫许长根。” “奶奶叫林春花。” “爸爸叫许国华。” 夏星月每念出一个名字,心臟就剧烈抽搐一下,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此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割得她鲜血淋漓。 “他们……” “他们现在还好吗?”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聂云昭,此刻轻轻转过身。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对久別重逢的母子,隨后迈开步子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咔噠。” 房门被轻轻带上。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许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著面前这个头髮花白、满脸泪痕的女人,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重组。 那个据说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国外的母亲。 那个村里人嘴里拋夫弃子的狠心女人。 那个他曾经在梦里无数次幻想过又无数次打碎的模糊身影。 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受国家最高级別保护的夏星月教授? 许默感觉喉咙乾涩得像是被火烧过。 他嘴唇动了动,那个早已生疏的称呼在舌尖绕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能叫出口。 “我爸爸和爷爷。” 许默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已经死去十多年了。” “奶奶去年因为糖尿病的併发症死了。” “呜……” 夏星月捂住嘴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悲鸣。 她低下头,迅速擦拭掉脸上狼狈的泪水,强迫自己站稳。 “巧儿呢?” “她过得好吗?” 许默看著母亲那双充满悲伤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了片刻后,低声开口。 “姐姐前年,生了一个女儿。” 提到姐姐,许默冷硬的面部线条稍微柔和了一些。 “ 姐夫是小学老师,他是个老实人,对她很好。他们在学校门口开了一个小卖部卖些文具和零食,姐姐一边带孩子一边买东西,目前虽然生活清贫但是平稳。” 平稳。 对於他们这样在苦水里泡大的人来说,平稳就是最大的幸福。 夏星月闻言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卖部。 清贫。 她的女儿本该是金枝玉叶,本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弹琴,本该拥有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可如今却为了生计在市井中蹉跎岁月。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夏星月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翻涌的悔恨。 她猛地上前一步,抬起头看著自己高大英俊的儿子。 “小默。” 这是她十九年来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那你呢?”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她的声音里带著浓重的哭腔和无尽的悔意。 “我……我对不起你们姐弟。” 夏星月终於崩溃大哭。 “我当时太傻了太软弱了……我只知道国內要出大乱子了,我怕连累你们,我怕带不走你们……” “我当年如果强硬一点……” “如果我拼了命把你们姐弟带走……” “你们这些年就不会过得这么苦了!” 许默任由母亲抓著自己的衣领哭诉。 他並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迟到了十九年的眼泪打湿他的胸膛。 第319章 母子重逢3 直到夏星月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呜咽,许默才缓缓开口。 “奶奶临死之前说起过你。” 夏星月正用手帕擦拭著红肿不堪的眼角,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她……她说什么?” 记忆的大门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撞开。那个裹著小脚、总是梳著一丝不苟髮髻的老太太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当年的林春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厉害婆婆,守旧且固执,对她这个喝过洋墨水的儿媳妇总是看不顺眼。 那场决定命运的爭吵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在那场席捲全国的巨变即將降临前夕,她曾发疯般地將两个年幼的孩子塞进那辆黑色轿车想要带他们逃离。可林春花就那样张开双臂死死挡在车头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愚昧的坚定。 ——“许家世代悬壶济世,积德行善,怎么会有灾祸?你这个女人就是危言耸听!要想带走我许家的种,除非从我尸体上轧过去!” 正是那次阻拦斩断了母子三人最后的生路。 想到这里,夏星月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那是混杂著怨恨、无奈与悲凉的情绪。 许默並没有在意母亲眼中翻涌的情绪。 他只是平静的复述著那段遗言。 “奶奶说她错了。” “她在病床上抓著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和姐姐。当年如果让你接走我们,我们姐弟俩就不会在后来那些年里,吃那么多苦,遭那么多罪。” “她到死都没能闭上眼,一直念叨著是你对,是她害了许家。” 许默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抹深沉的暗色。 其实当年,许家被打倒后没多久,林春花就已经后悔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太太眼睁睁看著儿子被批斗致死,看著孙子孙女在饥寒交迫中受尽白眼,她那颗顽固的心终於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崩塌碎裂。 可是木已成舟。 这是时代的洪流,是许家命中注定的劫难,即便悔青了肠子也换不回哪怕一秒钟的安寧。 “她说她是个罪人。” “她希望我能代替她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夏星月心口。 她愣神了半晌后,原本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而下。 一声迟到了十九年的道歉。 一声来自那个造成骨肉分离罪魁祸首的懺悔。 太轻了。 相比这十九年来两个孩子所受的苦难,这句对不起实在太轻太轻,轻得甚至无法填补她心中哪怕万分之一的空洞。 可这又是她这些年来,唯一得到的某种来自於过去的解脱。 “不……不……” 夏星月捂著脸痛苦地摇头。 许默看著面前这个哭的妇人,他上前半步,但始终保持著一个克制疏离的安全距离。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我和姐姐从来没有怪过你。” 这是实话。 在那些为了填饱肚子,而在这个残酷世间挣扎求生的日日夜夜里,恨一个人是需要消耗巨大能量的奢侈品。他和姐姐光是活著就已经拼尽了全力,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一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影子。 “当年的事你无能为力。”许默看著窗外斑驳的树影,“姐姐如果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也会为你开心的。” 夏星月颤抖著抬起头。 她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著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青年。他的轮廓像极了死去的丈夫,可那双眼睛里的冷静与淡漠,却让她感到一阵钻心的疼。 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碎。 如果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孩子,此刻哪怕是撒泼打滚地质问她、怨恨她,她心里或许还会好受些。 可他偏偏这么平静这么体贴,仿佛在诉说著別人的故事。 这种平静不仅意味著原谅,更意味著生疏。 “小默啊……” 夏星月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儿子脸颊的那一刻剧烈颤抖起来。 掌心下的皮肤粗糙温热,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跡。下頜处青色的胡茬微微有些扎手,这种鲜活的触感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不再是梦境。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真的好想你……” 她哭泣著抚摸著那张冷硬的脸庞,指腹贪婪地描摹著每一寸线条,试图將这就十九年的空白全部填补回来。 许默没有躲。 他就那样笔直地站在原地,垂著眼帘安静地感受著脸颊上那只手的温度。 那是母亲的手。 温软、细腻,带著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可是他的心里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种原本以为会有的孺慕之情並没有如期而至。 记忆里那个模糊不清的母亲形象,虽然终於在这个瞬间变得清晰具体起来,可那种横亘在两人之间长达十九年的时光鸿沟,却不是一个拥抱或一次抚摸就能填平的。 他並不恨她。 在听完父亲和奶奶的故事,在经歷了这些年的人情冷暖后,他早就理解了当年那个年轻母亲的无奈与绝望。 但他也不爱她。 至少不是那种孩子对母亲天然的、亲密的爱。 时间太久了。 久到足以把血浓於水的亲情,稀释成一种客气的疏离,久到足以把最亲密的人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许默在心里轻轻嘆了一口气。 他微微侧过头让自己的脸颊更贴合那只颤抖的手掌,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给予这个可怜女人的慰藉。 第320章 你儿子有个心上人,就在我们研究所工作 半个小时以后,聂云昭推门进来,屋內的两个人都已经恢復了克制和平静。 “夏教授,我和小许还要回单位处理后续的安保交接工作,就不多打扰您休息了。” 她看了一眼依旧眼眶红肿,却努力维持著端庄仪態的夏星月,语气放缓了几分:“您再安心休养几天。等研究所那边把您的档案资料录入完毕,我会派专车接您过去办理入职手续。到时候会有专门的身份证件,您进出也会方便很多。” 一直垂著眼帘坐在沙发上的夏星月闻言,猛地抬起头。 她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恍惚中惊醒般,仓促地站起身。 “好……好。” 夏星月有些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视线却像是一根被拉紧的风箏线般,死死黏在那个正准备转身的高大身影上。 许默已经站了起来。 他依旧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听到聂云昭的命令便毫不迟疑地执行。他並没有再看母亲一眼,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后,便迈开长腿走到了聂云昭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我们就先走了。”聂云昭朝夏星月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那扇厚重的红木房门。 眼看著那个高大的背影就要消失在门外。 “聂所长!” 夏星月突然向前冲了两步,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受控制的急切。 已经走到门口的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聂云昭扶著黄铜门把手回过头,神色平静地看著这位享誉国际的科学家:“夏教授还有什么事吗?” 许默也转过身,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母亲,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种眼神刺痛了夏星月。 她用力攥紧了冰凉的手指。 “我……”夏星月深吸一口气,“我想跟您单独谈谈。” 她看了一眼站在聂云昭身后的许默,眼神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移开,语气近乎哀求:“五分钟,只要五分钟就行。” 聂云昭挑了挑眉。 她那双阅人无数的锐利眼睛在夏星月苍白却坚定的脸上扫过,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许默。 片刻的沉默后,聂云昭鬆开了门把手。 “小许。”聂云昭侧过头,並没有看许默,“你先去门外走廊等我。” “是。” 许默没有任何犹豫或好奇,他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便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咔噠”一声轻响。 厚重的红木门重新合拢,將那个高大身影彻底隔绝在了视线之外。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女人。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地上,尘埃在光束中无声翻滚飞舞。 “夏教授请说。”聂云昭双手背在身后,神色淡然地看著面前这个突然变得局促不安的母亲,“只要是组织原则允许范围內的要求,我们都会儘量满足。” 夏星月没有立刻开口。 她快步走到门口,將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確认走廊里只有卫兵巡逻的脚步声后,才如释重负地鬆了一口气。 转过身时,她脸上的矜持与端庄已经彻底崩塌。 这位在麻省理工实验室里叱吒风云的女科学家,此刻却像个为了孩子不惜一切代价的市井妇人般,急切地抓住了聂云昭的袖口。 “聂所长。”夏星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颤抖得厉害,“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聂云昭並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著她:“你说。” “我可以帮你们。”夏星月语速极快,生怕对方拒绝,“我知道国家现在急需建立自主的网络安全防御体系。我在美国研究了二十年的计算机架构,我对底层算法了如指掌。我可以没日没夜地工作,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写出来交给你们,我可以帮你们把那个『天盾』系统做到世界顶尖水平!” 她拋出了自己手中所有的筹码。 这些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的高层为之疯狂的技术资本,此刻在她嘴里却像是在菜市场討价还价般,廉价而急切。 “作为交换……”夏星月的眼泪在这个瞬间再次夺眶而出,“求求你,能不能把我儿子从前线撤下来?” 聂云昭原本淡然的神色微微一凝。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我知道这样说很自私很不要脸!”夏星月的情绪有些失控,她紧紧抓著聂云昭的袖子,“可是我真的害怕……聂所长,你也是女人,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对不对?我昨天亲眼看到他衝上去,我看到那把匕首离他的喉咙只有几厘米,我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昨天机场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再次浮现在眼前,那个浑身是血的背影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才二十五岁啊!”夏星月哽咽著,浑身发抖,“我亏欠了他十九年。好不容易老天爷开眼让我们母子重逢,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他去送死!安保组太危险了……算我求求你,哪怕让他去研究所看大门,哪怕让他去食堂烧锅炉,只要是个安全的位置,只要能让他平平安安地活著……” 说到最后,夏星月已经泣不成声。 她这条命是儿子拿命换回来的。 她的儿子既然能为了救她这个“陌生人”奋不顾身,將来也一定会为了救別人而毫不犹豫地冲向死亡。 聂云昭看著面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的母亲,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可怜天下父母心。 夏星月提出的这个条件对於国安部门来说,其实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用一个特勤人员的岗位调动,换取一位顶级科学家毫无保留的技术倾囊相授,任何一个理智的领导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但是…… 聂云昭轻轻嘆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夏星月,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与感慨。 “夏教授。”聂云昭看著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你先冷静一下。” 夏星月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满眼希冀地看著她:“你……你答应了?” 聂云昭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答应。”聂云昭转过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棵在烈日下挺拔生长的白杨树,“也不是我不给你儿子开这个后门。以你的贡献和身份,想要保全家人的平安是理所应当的要求,组织上完全可以批准。” 夏星月愣住了:“那为什么……” “是因为他不愿意。” 聂云昭回过头,看著一脸错愕的夏星月。 “什么?”夏星月茫然地眨了眨眼,“他不……不愿意?” “你並不了解你这个儿子。”聂云昭走回沙发旁重新坐下,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许默这孩子虽然看起来沉默寡言、冷得像块石头,但他心里的主意比谁都正。他是一头认准了猎物就绝不鬆口的狼。” 夏星月更加困惑了:“可是安保组那么危险,他为什么要……” “因为一个人。” 聂云昭打断了她的话。 “一个人?” “对。你儿子有个心上人,就在我们研究所工作。” 夏星月彻底怔住了。 她的儿子,竟然已经有了心上人? “是个姑娘?”夏星月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傻话。 “是个很特別的姑娘。”聂云昭脑海中浮现出秦水烟那张明艷动人的脸庞,“许默要加入研究所最危险的安保特別行动组,还要没日没夜地练习格斗和射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有资格站在那个姑娘身边。” “他是为了贴身保护她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让他从安保组撤下来去坐办公室,那就是要他的命,他绝对不会同意。” “那个姑娘……”夏星月声音有些乾涩,“叫什么名字?” 聂云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等你到了研究所自然就知道了。”聂云昭走到门口重新握住门把手,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夏星月,“夏教授,有些路是孩子们自己选的。做父母的,除了看著,没有別的办法。” 第321章 魔术师受伤 雨。 下个不停。 天空像是被谁捅了个大窟窿。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並不是那种诗情画意的绵绵细雨,而是带著腥气和寒意的冷雨,噼里啪啦地砸在京都老旧的青石板路上。 雨水匯聚成浑浊的细流,顺著排水沟蜿蜒而下。 混杂在泥水里的,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猩红。 但很快,这抹触目惊心的顏色就被冲刷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操!” 一声暴躁的咒骂,在雨幕中炸响。 张建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狠狠地在那条只有几只野猫出没的死胡同墙上砸了一拳。 粗糙的砖墙磨破了他的指关节,渗出血珠,但他毫无知觉。 他脚边,那条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黑背警犬,此刻正焦躁地在原地转圈。 它鼻翼耸动,发出“呜呜”的低鸣,却始终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雨水太大了。 所有的气味都被这该死的大雨给盖住了。 “组长,跟丟了。” 身后的侦查员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怀里的仪器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 “那傢伙简直就像个鬼!” 侦查员咬著牙,眼里满是不甘:“我们的人明明已经在所有的出口都布了控,研究所那边给的定位也精確到了米,甚至连预埋的定向爆破都响了……怎么还能让他给跑了?” 张建华死死盯著巷子深处那片漆黑的阴影。 这是他们距离抓捕那个代號“魔术师”的境外间谍,最近的一次。 昨天夜里,“天盾”系统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那个叫秦水烟的女娃娃,也不知道是用什么脑子长的,硬是在那个號称无解的混合算法里,植入了一个反追踪的木马。 只要对方一上线,就会触发定位。 他们提前三个小时就在这片必经之路上埋伏好了。 定向雷。 狙击手。 天罗地网。 就在十分钟前,那个穿著灰色风衣的男人出现了。 爆炸声震耳欲聋。 张建华亲眼看到那傢伙的左臂被炸得血肉横飞,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 可就在他们衝上去抓人的那一瞬间。 一颗烟雾弹炸开了。 等烟雾散去,地上除了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跡和几块碎肉,什么都没剩下。 “收队!” 张建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不甘心。 但他知道,在这种暴雨天气里去追一个受了伤却依然能瞬间消失的顶级特工,无异於大海捞针。 “通知各个路口,重点排查手臂受重伤的人,不管是医院、诊所还是赤脚医生,只要有买止血药和消炎药的,立刻上报!” “是!” …… 雨越下越大。 京都城南,一片破败嘈杂的棚户区。 这里是整个城市最脏乱、最拥挤的地方。 违章搭建的小平房像毒瘤一样挤在一起,狭窄的巷道里污水横流,空气中瀰漫著煤烟味、餿水味和发霉的味道。 一个穿著深蓝色工装的身影,正低著头,脚步踉蹌地穿行在雨幕中。 他看起来太普通了。 就像这个城市里隨处可见的落魄工人。 只有走近了才能发现,他的左手一直死死地捂著右臂。 鲜血早已浸透了那层厚实的工装布料,顺著指缝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但还没落地就被雨水衝散了。 陆知许的脸色惨白如纸。 雨水顺著他湿透的发梢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但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儒雅微笑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只有冷。 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那种剧烈的、足以让普通人昏厥的疼痛,不仅没有让他倒下,反而像是一针兴奋剂,刺激著他每一根神经都处於极度的亢奋状態。 他甚至想笑。 多少年了? 自从他成为“魔术师”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 那个把他逼到这种地步的对手…… 那个破译了他引以为傲的“迷宫”算法,甚至还能反手给他设下一个必死杀局的人…… 究竟是谁? 陆知许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在心里默默咀嚼著那个情报里出现过的名字。 聂云昭? 不,那个老女人虽然厉害,但行事风格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正大光明,做不出这种阴损毒辣的木马陷阱。 那是谁? 陆知许在经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位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几个穿著背心的大爷正坐在屋檐下打牌,看到这么个浑身湿透的倒霉蛋路过,也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便又把注意力回到了牌桌上。 “二饼!” “碰!” 市井的喧闹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陆知许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逼仄的小巷。 他在一扇漆皮剥落、满是锈跡的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没有立刻敲门。 他先是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茫茫,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 確认没有尾巴后,陆知许才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 “篤。” 停两秒。 “篤篤。” 停一秒。 “篤。” 极其特殊的敲门节奏,在雨声的掩盖下显得微不可察。 门內没有任何动静。 但陆知许知道,里面的人正在通过猫眼观察他。 过了大概半分钟。 “咔噠”一声轻响。 门锁开了。 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络腮鬍子的粗獷大脸。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壮汉,穿著一件油腻腻的背心,手里还拿著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眼神浑浊而凶狠。 但在看到门口那个狼狈身影的瞬间,壮汉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陆?!” 壮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优雅得像个大学教授一样的顶头上司,此刻竟然会变成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进去。” 陆知许的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甚至没有多看壮汉一眼,侧身挤进了屋门。 第322章 「游戏,才刚刚开始。」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民房,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摇晃晃,屋里堆满了各种废旧的电器零件。 陆知许径直走到那张布满油污的木桌前。 他没有任何废话,用完好的左手一把扫开了桌上的酒瓶和花生米。 “哗啦——” 碎裂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壮汉关好门,急匆匆地跟了过来,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紧张地搓著。 “这……这是怎么回事?” 壮汉看著陆知许那条还在不断滴血的手臂,脸色变得煞白:“您怎么伤成这样?这一片不是说好了万无一失吗?怎么会被条子咬上?” 陆知许没有回答。 他咬著牙,猛地发力,一把撕开了早已被血水泡烂的袖管。 “嘶——” 布料与血肉分离的声音,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壮汉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只见陆知许的右小臂上,一大块皮肉已经被彻底炸烂了。 伤口深可见骨。 边缘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色,翻卷的肌肉组织还在微微抽搐,鲜红的血肉里甚至还能看到几块嵌进去的弹片碎渣。 这是一只废了的手。 要是换了普通人,早就疼得满地打滚了。 可陆知许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那张被雨水冲刷得苍白如鬼魅的脸上,甚至还掛著一丝诡异的笑意。 “拿药来。” 他淡淡地说道。 壮汉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柜檯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个没有任何標籤的玻璃瓶。 那是特工专用的急救止血粉。 效果奇好,但副作用是撒上去的那一刻,会有如万蚁噬骨般的剧痛。 陆知许一把夺过药瓶。 他甚至没有做任何清理,直接拧开瓶盖,將那白色的粉末一股脑地倒在了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滋啦——” 那一瞬间,仿佛是一块生肉被丟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白烟升腾而起。 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味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 陆知许的身体猛地僵直。 他死死咬住下唇,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了整张脸。 那张原本儒雅英俊的面孔,在这一刻扭曲得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他愣是一声没吭。 只有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扣住桌角,硬生生在坚硬的木板上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 壮汉看得心惊肉跳。 他是个杀过人的狠角色,但像陆知许这样对自己都能下这么狠手的人,他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这……这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壮汉看著陆知许稍微缓过了一口气,终於忍不住心里的恐惧和焦躁,大声质问起来。 “老陆,你不是说这次的行动万无一失吗?不是说那个什么『天盾』系统在你眼里就是个筛子吗?” 壮汉在屋子里焦躁地踱步,像头被困住的野兽。 “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们的安全屋被端了两个,老赵和小李到现在都生死不明!我的这条线上,已经有一半的兄弟失联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现在连你也搞成这副德行!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我们的情报系统出了大篓子!是不是有內鬼?还是说你那个引以为傲的算法早就被人给破了?!” 壮汉猛地停下脚步,那双充血的牛眼死死瞪著正在给自己包扎伤口的陆知许。 “陆知许!你倒是说句话啊!我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著你干,是图钱,不是图送死!要是再这么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老子!既然你没本事保住兄弟们,那就別怪我要——” “要是再不给我闭嘴,我就毙了你。”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壮汉的咆哮。 壮汉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低下头。 只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稳稳地指著他的眉心。 陆知许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他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头,左手极其熟练地打了个结,然后慢条斯理地將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只恐怖的手臂。 那只握著白朗寧手枪的左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我不喜欢吵闹。” 陆知许缓缓抬起头。 那双眸子,此刻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漠然。 “还有。”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標誌性的、温文尔雅的微笑。 “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 壮汉瞬间冷汗直流。 那股子刚才还咋咋呼呼的狠劲儿,在那个黑洞洞的枪口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他太清楚陆知许是什么人了。 这就是个披著人皮的疯子。 “我……我这不是著急吗……” 壮汉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双手下意识地举过头顶。 “老陆……不,陆哥,您別生气,我这也是为了咱们的任务著想……我嘴欠,我该死……” 陆知许盯著他看了几秒钟。 那种如同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壮汉的双腿都开始打颤。 终於。 陆知许收回了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著枪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你说得对。” 陆知许的声音很轻,却让屋子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我的算法,確实被人破了。” 他的目光透过昏暗的窗户,望向外面漆黑一片的雨夜,眼神里闪烁著一种令人胆寒的光芒。 “『天盾』系统里,来了一位真正的高手。” 陆知许將手枪重新插回腰间,用那只刚刚包扎好的伤手,轻轻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剧痛让他微微皱眉,但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这只手,算是那个新朋友给我的见面礼。” 他低头看著渗血的袖口,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礼尚往来。” “这份大礼,我一定会加倍奉还回去。”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惨白的闪电照亮了陆知许那张扭曲而兴奋的脸。 就像是一个即將登台表演的魔术师,正在期待著那场最盛大的谢幕演出。 “给我准备一套乾净的衣服。” 陆知许转过身,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优雅姿態。 “另外,去查一个人。” 他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情报里那个模糊的名字。 “查一查那个聂云昭最近新招进来的,负责编写核心代码的人。” “我要知道,到底是谁,有这个本事断了我一只手。” 壮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衝进里屋找衣服去了。 陆知许独自站在昏暗的客厅里。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323章 利用 雨声,依旧在窗外肆虐。 像无数冤魂在夜色中悽厉地哭嚎。 陆知许伸手推开了里屋那扇受潮变形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这个雷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混杂著铁锈腥气、廉价消毒水和霉烂木头的味道,瞬间衝进了他的鼻腔。 这味道令人作呕。 但陆知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甚至还掛著那一抹温文尔雅的微笑。 屋里没有开灯。 借著窗外偶尔划过的惨白闪电,能看到一张简陋的行军床。 床上,蜷缩著一个瘦削的人影。 女人。 或者说,一个已经破碎不堪的布娃娃。 苏青禾靠坐在冰冷的墙角。 她那张曾经清秀温婉的脸,此刻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得像个死人。 枯黄的头髮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原本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灰败的死气。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右手。 那里空荡荡的。 手腕往下,原本纤细灵巧的手掌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圈厚厚的、渗著暗红色血跡的纱布,把那个丑陋的断茬包裹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肉球。 那是“画匠”的手。 现在,废了。 为了完成陆知许的任务,她不得不自断一手。 那种骨肉分离的剧痛,到现在还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她的神经上反覆碾压。 听到门口的动静。 苏青禾迟钝地转过头。 那双空洞的眸子,在看到陆知许那只同样缠著厚厚绷带的手臂时,终於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吵死了。” 她的声音沙哑。 “外面在吵什么?” 苏青禾虚弱地喘了一口气,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怎么?你们自己人也能咬起来?” 陆知许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开长腿,甚至没有看脚下那些散落的空药瓶,径直走到了床边。 居高临下。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 “这里不能待了。” “那个络腮鬍是个蠢货,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对。” 他微微弯下腰,视线逼近苏青禾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我们的位置暴露了。” “国安的那群猎犬鼻子很灵,那个叫聂云昭的老女人,很快就会顺著血腥味找过来。” “走吧。” 陆知许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递到了她面前。 掌心向上。 像是一个绅士在邀请他的舞伴。 “我们得儘快转移。” 苏青禾看著那只手,却没有动。 她只是悽惨地笑了一下。 “转移?” 她抬起自己那只残缺的右手,在眼前晃了晃。 “陆知许,你看看我。” “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去哪?”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苏青禾眼里的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我是个杀手,没了手,我连只鸡都杀不了。” “你带著我就是个累赘。”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把头靠回了墙壁上。 “你自己走吧。给我一把枪,或者……给我一针痛快的。” 这五年来。 她跟著陆知许,从香港到东南亚,再潜回大陆。 她的手,沾满了洗不净的鲜血。 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那个縹緲的希望吗? 可是现在,希望断了。 就像她的手一样,彻底断了。 陆知许看著她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或者说,他太了解人性了。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只要抓住那个弱点,哪怕是一具尸体,他也能让它重新站起来跳舞。 “你就打算这么死了?” 陆知许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 “死在这个又脏又臭的老鼠洞里?” 苏青禾没有任何反应。 陆知许並不著急。 他缓缓蹲下身,凑到苏青禾的耳边。 热气喷洒在她冰凉的耳廓上。 “如果我告诉你……” 陆知许停顿了一下,像个恶魔在拋出诱人的苹果。 “我有林靳棠的消息呢?”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苏青禾的脑海中炸响。 原本像一潭死水般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苏青禾唰地一下睁开眼睛。 那双灰败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光芒。 她不顾一切地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抓住了陆知许的衣领。 力气大得惊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他在哪?!” “你骗我……你是不是在骗我?!” “这五年你一直说在找他,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你是不是又想利用我?!” 苏青禾歇斯底里地吼叫著,泪水混合著浑浊的眼泪滚滚而下。 那个名字。 林靳棠。 那是她的劫,是她的命,是她甘愿墮入地狱也要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知许任由她抓著自己的衣领。 他甚至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陷入疯魔的女人。 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更多的是掌控全局的快意。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知许轻轻拨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旧报纸。 “虽然没有直接联繫上,但我的人查到了他的踪跡。” 他在撒谎。 但他撒谎的时候,眼神比说真话还要真诚。 “去年夏天有人在沪城的外滩,见过一个长得很像他的男人。” “那个男人穿著白衬衫,气质儒雅,正在和一个年轻姑娘说话。” 陆知许描述得绘声绘色。 “你也知道,那是他最喜欢的打扮。” 苏青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沪城…… “他……他还活著……” 苏青禾喃喃自语,泪水决堤而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像他那么聪明的人,绝对不会死的……” “他还在等我……他在等我……” 一种病態的红晕,迅速爬上了她苍白的脸颊。 那种濒死之人突然迴光返照般的亢奋,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可怜又可怖。 陆知许循循善诱。 “青禾,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只有我们完成了这次任务,彻底瘫痪了那个『天盾』系统,把国內的水搅浑……” “只有这样,他的身份才不会被暴露。” “也只有这样,我才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帮你把他找出来,送到你面前。” 这是一根胡萝卜。 一根吊在驴子面前,永远也吃不到,却能让驴子跑到累死的胡萝卜。 陆知许知道自己在利用她。 苏青禾或许也隱约知道自己在被利用。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第324章 「你们一定能在一起的。」 “好……” 苏青禾颤抖著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疯狂。 “我跟你走。” “只要能找到他……让我做什么都行。” “就算把这条命搭进去……我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陆知许想要的答案。 “很好。” 陆知许满意地笑了。 他不再废话,直接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一把揽住了苏青禾纤细的腰肢。 “忍著点。” 话音未落。 他猛地一发力。 单手將这个虚弱的女人,直接从床上抱了起来。 “嘶——” 苏青禾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动作牵扯到了伤口,那种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 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一声没吭。 陆知许也不好受。 他右臂的伤势严重,每一次用力,都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骨头里乱扎。 冷汗顺著他的额角滑落,滴在苏青禾的脸上。 两个残缺的人。 两个各怀鬼胎、满身罪孽的人。 此刻竟然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亡命鸳鸯。 “走。” 陆知许低喝一声,抱著苏青禾大步走出了里屋。 客厅里。 那个满脸络腮鬍的壮汉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已经在墙角的杂物堆下面,撬开了一块不起眼的地板。 黑洞洞的入口,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怪兽大嘴。 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地下吹了上来。 “陆哥,快点!” 壮汉焦急地催促著。 “刚才放风的兄弟传信,好像有条子往这边摸过来了!” 陆知许没有任何慌乱。 他抱著苏青禾,走到地道口。 “你先下去探路。” 他对壮汉命令道。 壮汉不敢违抗,手里攥著手电筒,哧溜一下钻进了地道。 陆知许紧隨其后。 地下室的台阶陡峭湿滑。 每下一级台阶,陆知许手臂上的伤口就剧烈地跳动一下。 血水顺著纱布渗出来,染红了袖管。 苏青禾蜷缩在他的怀里。 她的脸贴在陆知许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这个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在这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逃亡路上,这竟然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陆知许。” 苏青禾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小,在这幽暗的地道里迴荡。 “怎么?” 陆知许目视前方,脚步不停。 苏青禾抬起头。 借著壮汉手里晃动的手电光,她看著自己那个丑陋的断腕。 纱布已经被地道里的脏水蹭黑了。 看起来更加噁心。 “我现在这个样子……” 苏青禾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的哽咽。 “是不是很丑?” “是不是像个怪物?” 她在意。 她太在意了。 林靳棠是个完美主义者。 他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 他喜欢精美的瓷器,喜欢高雅的油画,喜欢穿著旗袍、十指纤纤弹钢琴的女人。 可是现在。 她成了个残废。 一个只有一只手的残废。 “如果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苏青禾把脸埋进陆知许的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肯定会嫌弃我的……” “他肯定不会要我了……” “我不想见他了……我不配见他了……” 这种自卑,比死亡更让她感到恐惧。 陆知许停下了脚步。 他们正站在地道的一处转角。 头顶上方,隱约能听到外面沉闷的雷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追兵已经到了。 但陆知许却像是根本不在意那些。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谁说你丑了?” 陆知许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温柔。 “青禾,你是『画匠』。” “你是这世上最有天赋的艺术家。” “断臂的维纳斯,不也是这世上最美的雕塑吗?” 苏青禾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茫然地看著他。 “真的吗?” “当然。” 陆知许微笑著,眼神真挚得让人想要沉溺其中。 “而且,这只是暂时的。” 他抱著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坚定。 “等我们回了香港。” “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有最先进的医疗技术。” “我会花重金,请最好的整形专家给你做手术。” “我会让人给你定製最逼真的义肢,用最好的硅胶,最好的机械关节。” 陆知许描绘著那个並不存在的未来。 “到时候,你戴上手套,谁也看不出来那是假的。” “你会比以前更漂亮,更完美。” “我会给你买最贵的裙子,让你站在舞台中央。”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我向你保证。” “等到那个时候。”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抵挡你的魅力。” “包括林靳棠。” 苏青禾听得痴了。 她在陆知许编织的美梦里,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光芒万丈的自己。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那是她为了之奋斗了半生、付出了所有代价想要得到的结局。 “真的能找到他吗?” 苏青禾的声音越来越轻,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失血过多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他会不会……已经忘了我?” “会不会……已经爱上了別人?” 那个在沪城外滩出现的年轻姑娘…… 那是谁? 是他的新欢吗? 嫉妒像是一条毒蛇,在她的心里疯狂啃噬。 陆知许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僵硬。 他知道,火候到了。 “怎么会呢?” 陆知许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一丝篤定。 “ 你也知道,他眼光有多高。” “那个什么沪城的年轻姑娘,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这世上,只有你,苏青禾。” “只有你才是最懂他、最配得上他的女人。” 陆知许打断了她所有的胡思乱想。 “青禾,这只是上天对你的考验。” “也是对你们爱情的考验。” “你一定不要放弃希望。” 前方的地道出口,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通往下一个安全屋的出口。 也是通往更深地狱的入口。 陆知许加快了脚步。 “你要帮我。” 他在她耳边低语,像是魔鬼的契约。 “只有帮我完成了任务,彻底摧毁了这里的防御。” “我才能带著你风风光光地离开。” “我才能有更多的时间,去帮你把他找回来。” “相信我。” 陆知许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女人。 “他现在肯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等你。” “只要你活著,只要你听我的。” “你们一定能在一起的。” 苏青禾闭上了眼睛。 嘴角,竟然浮现出了一丝幸福的微笑。 “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为了他。 再杀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哪怕是把这地狱坐穿。 只要能再见他一面。 她什么都愿意做。 第324章 交流会 黑省。 一座不起眼的灰白色大楼矗立在白杨树掩映的深处。 门口並没有掛牌子。 只有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如雕塑般佇立在铁门两侧,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靠近的人。 这里是国家某机密研究所的驻地。 也是“天盾”计划的心臟。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大楼门口。 车门打开。 一只穿著黑色小羊皮底鞋的脚,轻轻踏在了被雨水冲刷得乾乾净净的水泥地上。 秦水烟下了车。 她在原地站定,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湿润的空气。 空气里混杂著泥土的腥气和淡淡的松柏香。 很好闻。 刚走进大厅。 两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聂云昭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看到秦水烟的那一刻,瞬间柔和了下来。 而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 夏星月。 这位刚刚经歷了生死劫难、又与失散多年的儿子重逢的母亲,此刻看起来虽然消瘦了许多,但精神头却比之前好了不少。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別著那枚象徵著最高权限的红色徽章。 “水烟!” 看到秦水烟进来,夏星月那双总是带著淡淡愁绪的眼睛骤然亮起。 她几乎是小跑著迎了上来。 完全没有了平日里作为顶级科学家的矜持。 “夏老师。” 秦水烟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还没等她伸出手,夏星月已经一把將她紧紧抱住。 拥抱很紧。 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著失而復得的珍视。 秦水烟愣了一下。 隨即,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夏星月颤抖的脊背。 “瘦了。” 夏星月鬆开她,眼眶微红,那双略显粗糙的手心疼地抚过秦水烟的脸颊。 “伤口还疼吗?” 秦水烟摇了摇头。 “早就不疼了。” 她语气轻快,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游戏。 “倒是您,夏老师,听说您现在接手了『天盾』小组?” “聂所长这是要把您当苦力使唤啊。” 秦水烟半开玩笑地看向一旁含笑不语的聂云昭。 “你个小丫头,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聂云昭走上前,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但眼角的笑纹却出卖了她的好心情。 “夏教授不仅是『天盾』的组长,更是我们研究所的定海神针。” “有她在,那个什么『魔术师』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別想再轻易攻破我们的防火墙。” 提到“魔术师”这个代號。 原本轻鬆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瞬。 “好了,敘旧的话以后再说。” 聂云昭很快收敛了笑意,恢復了那种雷厉风行的领导做派。 她看了一眼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压低了声音。 “水烟,跟我来办公室。” “有一项紧急任务,需要你立刻接手。” …… 所长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拉了一半,挡住了窗外过於刺眼的阳光。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茶香和纸张的味道。 聂云昭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夏星月坐在侧面的沙发上,手里捧著一个搪瓷茶缸,神色凝重。 “啪。” 一份印著“绝密”字样的牛皮纸档案袋,被推到了秦水烟面前。 秦水烟並没有立刻打开。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鲜红的印章,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聂云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却一直锁在秦水烟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秦水烟挑了挑眉。 她伸手解开档案袋上的缠绳,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赫然是一张邀请函的复印件。 【1979年港城国际电子信息技术交流研討会】 秦水烟的目光在“港城”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东方之珠。 也是鱼龙混杂的冒险家乐园。 更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修罗场。 “上面的意思很明確。” 聂云昭的声音沉稳有力,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迴荡。 “这两年,国际形势变化很快。隨著尼克森访华,中美关係缓和,港城那边的態度也在发生微妙的转变。” “这次研討会,虽然名义上是民间学术交流,但实际上是港英政府对我们大陆的一次试探。” “他们想看看,我们在被封锁了这么多年后,到底还有多少家底。” 秦水烟一目十行地扫视著文件內容。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此刻却像是利刃,透著一股摄人的锋芒。 “计算机技术,一直是西方对我们封锁的重点。” 聂云昭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不甘。 “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我们確实比港城落后了一大截。” “这次去,不仅仅是交流。” “更是要向外界展示,我们国人的脊樑,还没断。” “我们需要一个既懂技术,又有胆识,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说到这里,聂云昭停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夏星月,又將目光转回到秦水烟身上。 “夏教授现在是『天盾』的核心,身份太敏感,绝对不能离开研究所半步。” “而且,她的身体状况也经不起长途跋涉的折腾。” “所以……” 聂云昭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著秦水烟。 “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派你去。”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只有墙上的掛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秦水烟合上了文件夹。 她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靠向椅背。 港城。 那个地方,现在可是龙潭虎穴。 特务、间谍、黑帮,各路牛鬼蛇神都在那里匯聚。 “好。” 秦水烟抬起头,迎上聂云昭审视的目光。 只有一个字。 乾脆利落。 没有问待遇,没有问困难,甚至没有问如果回不来怎么办。 聂云昭眼底闪过一丝激赏。 她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这丫头看著娇气,实际上骨头比谁都硬。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聂云昭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她站起身,走到秦水烟身边,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知道这次任务很危险。” “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为了保障你的安全,我特意从安保部精挑细选了两个人。” 聂云昭神秘地笑了笑,竖起两根手指。 “一男,一女。” “他们会以助手的身份,全程陪同你参加这次研討会,贴身保护你的安全。” 秦水烟並没有太在意。 “行。”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 聂云昭说道。 “这两天你先熟悉一下资料,顺便和夏教授对接一下技术细节。” “至於那两个保卫人员……” 聂云昭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等出发那天,你会见到他们的。” “我相信,你会对我的安排满意的。” 秦水烟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那就这么定了。” 她拿起桌上的档案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先回去了。” ……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迴廊里迴响。 秦水烟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才停下。 她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窗外,是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几只鸽子扑棱著翅膀飞过,发出一串清脆的哨音。 三天后就要走了。 这一去,归期未定,生死难料。 秦水烟的目光,落在了走廊墙壁上掛著的那部黑色转盘电话上。 那是內部线路。 可以转接到京都的別墅里。 只要拨通那个號码,就能听到那个浑厚、有些囉嗦、却永远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声音。 “喂,是囡囡吗?” “吃饭了没有?” “钱够不够花?” “要是受委屈了就回家,爸养你一辈子……” 秦水烟的脑海里,几乎能自动浮现出秦建国拿著话筒大声嚷嚷的样子。 她的手,缓缓伸向那个冰凉的话筒。 但在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不能打。 “呼……” 秦水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收回手,將那份可能会要了她命的文件紧紧抱在怀里。 转过身,背靠著窗台。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港城……” 她低声呢喃著这两个字,眼神望向遥远的南方。 “水烟。” 身后传来了夏星月的声音。 第325章 她到时候又该怎么狡辩? 那声呼唤让秦水烟原本有些紧绷的脊背微微一僵。 她缓缓回过头去。 逆著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夏星月正端著一只冒著热气的白色搪瓷茶缸慢慢走近。 “夏老师。” 秦水烟恭敬地微微頷首。 四目相对。 曾经在麻省理工那个充满咖啡香气的实验室里无话不谈的师徒,此刻置身於这个戒备森严的红色堡垒中,竟然都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与侷促。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尷尬的沉默,只有茶缸里裊裊升起的水汽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盘旋。 最终还是秦水烟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静謐。 “夏老师,回国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 夏星月捧著温热的茶缸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挺好的。时差倒过来了,食堂的大师傅手艺也不错,比在美国天天吃三明治强多了。聂所长对我也很照顾,甚至还特意让人给我找来了以前惯用的几个算法模型。” 说完这些家常话,她並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姑娘。 她原本就对这个昔日的得意门生多有关注,秦水烟不仅有著惊人的编程天赋,更有著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心机。 而自从刚才从聂云昭口中得知她竟然就是许默那个“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后,就更多了几分欣赏。 “烟烟。” 夏星月换了一个更亲昵的称呼,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我听聂所长说了,你要去港城。” 秦水烟並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一个人去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面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和间谍,你怕不怕?” 夏星月的问题直指人心。 秦水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其实是有点怕的。” 她坦然承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不过不是怕死。” 秦水烟转过身,目光越过窗欞投向遥远的南方:“我怕我爸爸会难过,怕大宝和小宝会想妈妈。” 提到那两个孩子,她身上那种锐利逼人的气场瞬间软化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母爱的温柔与脆弱。 夏星月闻言心头微微一颤。 她看著秦水烟那张明艷动人的侧脸,很难想像她是怀著怎样的心情去面对那样凶险的未来。 “既然有这么多牵掛,既然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夏星月忍不住上前一步追问道,“为什么还要选这一条路?你可以拒绝的,只要你开口,我相信组织上绝不会强人所难。” 秦水烟放在档案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平静的说。 “因为很多事情,我別无选择。” 她面对的,是自己无法抵挡的对手。 她必须要藉助国家的力量抵抗。 “为了我的家人,有些危险,我必须承受。”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夏星月看著面前这个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姑娘。 良久,她轻轻嘆了一口气。 “你是个好孩子。” 夏星月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秦水烟一眼,仿佛要將这个姑娘的模样刻进脑海里。 就在秦水烟以为谈话已经结束准备告辞的时候,夏星月突然开口了。 “烟烟,在我走之前,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秦水烟心头突地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但面上依然维持著镇定:“您问。” 夏星月摩挲著手中温热的茶缸,目光变得有些深邃难测。 “你的那对双胞胎……” 她停顿了一下。 “他们的父亲,是谁?” 秦水烟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她怎么也没想到夏星月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大宝那双酷似许默的眼睛? 还是因为小宝笑起来时那个和许默如出一辙的小酒窝?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秦水烟只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著夏星月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夏老师。” 秦水烟的声音冷了几分。 “抱歉,这是我的私事,我无可奉告。” 这是一种极其生硬的回绝,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失礼。 但夏星月並没有生气,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我不问了。” 夏星月笑了笑,恢復了之前的慈爱模样。 “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到了港城万事小心。如果有机会……”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早点回来。” 说完这句,夏星月便不再停留。 她端著茶缸,迈著从容的步伐,沿著来时的路缓缓离开,只留下一个穿著深蓝色工装的清瘦背影。 秦水烟站在原地,盯著那个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直到夏星月彻底转过拐角看不见了,她才感觉自己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气终於吐了出来。 她有些虚脱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眉头紧皱。 说实话,夏星月突然回国並加入“天盾”计划,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秦水烟咬著嘴唇,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夏星月是许默的亲生母亲。 如果她见到了许默…… 不,不,许默是清华大学的学生,夏星月现在身份虽然特殊,受到严密保护,组织应该不会特意安排他们见面…… 一旦夏星月见到了许默,看到了许默那张脸,再联想到自己那对双胞胎的长相……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一个母亲更熟悉自己儿子的眉眼。 哪怕大宝和小宝还小,哪怕只是只有几分神似,以夏星月敏锐观察力,绝对会產生怀疑。 到时候…… 秦水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她简直不敢想像,许默如果知道了这两个孩子的存在,他会是什么表情? 如果许默找上门来要她解释,她到时候又该怎么狡辩? * 明天小情侣要重逢咯 第326章 「我想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两日后的清晨,几场秋雨將京都的天空洗得碧蓝如洗,研究所院內的白杨树叶被风卷著打著旋儿落下,铺满那条通往行政楼的青石板路。 秦水烟踩著那层湿漉漉的落叶走向尽头的红砖小楼,手里捏著聂云昭刚刚派勤务员送来的加急通知单。 会议室的大门虚掩著,里面已经传出並不算低的人声嗡鸣与茶缸磕碰桌面的脆响。 秦水烟抬手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漆木门,暖浪迎面扑来,屋里坐满了研究所的骨干与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隨著她的出现安静了一瞬。 她目不斜视地正要往预留给自己的位置走,眼角的余光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长条会议桌的左侧首位坐著聂云昭,而在聂云昭身侧那个本该属於夏星月的位置旁边,赫然坐著一个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许默。 那个男人穿著一身崭新的深绿色保卫科制服,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宽阔挺拔的肩背將那身制服撑得极具压迫感,额前的碎发被剃成了利落的板寸,露出了那双深邃冷硬的眉眼与高挺锋利的鼻樑。 他正侧头听著身旁夏星月低声说著什么,冷峻的侧脸线条在透过窗欞洒进来的晨光中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硬朗。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口这道凝滯的视线,许默缓缓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满室烟尘中撞在一处。 秦水烟的心跳漏了半拍,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的狐狸眼难以自控地微微睁大,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绝密级別的研究所核心区域,不是清大医学院的会客厅! 最让她惊愕的是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夏星月身边,那一瞬间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的某种神韵像是两记重锤狠狠砸在秦水烟的心口。 难道夏星月已经认回了他? 还是说许默早就通过某种她不知道的渠道进入了研究所? 无数个疑问像疯长的野草般缠绕住秦水烟混乱的大脑,让她那张惯常保持著大小姐矜傲面具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许默却只是极淡地看了她一眼便平静地收回了视线,仿佛她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路人。 “烟烟,愣著干什么?快进来坐。” 聂云昭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凝滯,她笑著招了招手,示意秦水烟坐到她右手边的空位上。 秦水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面无表情地走到位置上坐下,指尖却死死掐进了掌心。 会议的內容枯燥而严肃。 聂云昭站在讲台上指著身后那张巨大的手绘地图,声音鏗鏘有力地分析著港城目前的局势与这次研討会背后暗藏的汹涌波涛,从英方代表的刁难讲到潜伏特务的暗杀手段,每一字一句都透著这次任务的凶险万分。 “这次赴港,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学术交流,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聂云昭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环视全场。 “我们要让世界看到中国在电子信息领域的突破,也要把我们的人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秦水烟机械地听著,视线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往斜对面飘。 许默坐姿端正得像是一尊雕塑,手里拿著钢笔在笔记本上做著记录,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笔的姿势极其有力,手背上突起的青筋顺著袖口蜿蜒而上,充满了一种令人口乾舌燥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他似乎完全没有受到秦水烟存在的干扰,专注得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视线。 这种近乎冷酷的镇定让秦水烟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心慌。 “秦水烟同志。” 聂云昭突然点了她的名。 秦水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 “这次你是技术核心,所有的压力都在你身上,有没有信心?”聂云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有。” 秦水烟扬起下巴,声音清脆坚定,那双明艷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不服输的傲气,仿佛刚才那个心神不寧的小姑娘从未存在过。 “我保证完成任务,绝不给国家丟脸。” 热烈的掌声在会议室里雷动般响起。 许默也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跟著眾人一起鼓掌,那双深黑的眸子透过人群再次落在她身上,这一次秦水烟却从中读不出任何情绪。 会议一直持续到临近中午才结束,参会的人员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往外走,討论著刚才会议上的细节。 夏星月因为身体原因被护理员先行搀扶著离开了,许默却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窗边低头点了一根烟。 秦水烟看著聂云昭正低头整理演讲稿,立刻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按住了桌上的文件。 “聂所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与质问。 “我想问一下,为什么……” “烟烟啊,你来得正好。” 聂云昭像是根本没察觉到她的情绪,笑著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顺手將文件塞进公文包里。 “我正要给你正式介绍这次安保组的两位同志呢,他们可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专门负责你在港城期间的人身安全。” 她转头对著门外喊了一声。 “苏敏,进来吧。” 秦水烟不得不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胸口憋得生疼。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穿著便装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这女人留著一头极短的短髮,五官硬朗得有些偏向男性化,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健康古铜色,身高几乎与秦水烟持平,但那个被紧身t恤包裹著的肩膀却比普通女性宽阔许多,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紧实,蕴含著惊人的爆发力。 “所长。” 苏敏走到桌前站定,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半分废话。 聂云昭指著苏敏对秦水烟介绍道:“这是苏敏,咱们安保部女子组连续三年的格斗冠军,最擅长近身散打和反侦察追踪,到了港城之后你们两个住同一个房间,她是你的贴身保鏢,记住一定要寸步不离。” 秦水烟只好伸出手,儘量维持著面上的礼貌:“你好,我是秦水烟。” 苏敏並没有像常人那样寒暄,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秦水烟指尖。 乾燥,粗糙,有力。 就像是被一只铁钳夹住了一般。 “你好。” 苏敏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鬆开了手,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秦水烟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安全係数,隨后便退到了一边不再言语。 是个冷淡且不好相处的性子。 “还有一位。” 聂云昭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转头看向窗边。 “许默,烟抽完了就过来吧,还杵在那里当什么门神?你们三个明天就要一起出发去深圳转道港城了,现在正好都在,互相熟悉熟悉。” 听到那个名字从聂云昭嘴里如此自然地说出来,秦水烟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死死盯著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男人。 许默迈著沉稳的步子走过来,身上还带著那一丝未散尽的淡淡菸草味,混合著他特有的那股冷冽气息,强势地侵入了秦水烟的安全距离。 他在距离秦水烟半米远的地方站定。 太近了。 近到秦水烟甚至能看清他领口下微微滚动的喉结,和制服布料下紧绷的胸肌轮廓。 许默垂下眼帘看著她,那双黑眸深不见底,既没有久別重逢的惊喜,也没有乍见故人的尷尬,只有一种令秦水烟感到窒息的平静。 “秦老师。” 他开口叫了她一声。 “这次任务,请多指教。”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刚才的惊愕与慌乱瞬间被一股被欺瞒的愤怒所取代。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聂云昭,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像是淬了冰,连嘴角的假笑都懒得维持了。 “聂所长。” 秦水烟的声音冷得掉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327章 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秦水烟是真的动了真火,那双素来漫不经心的狐狸眼里此刻像是烧起了一把燎原的野火,死死盯著聂云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信任聂云昭。 从进入研究所开始,她就將这位雷厉风行的女所长视为最坚实的后盾与引路人,她敬重对方的信仰与手段,更感激对方给予她的庇护与信任。 可聂云昭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许默的性命做局。 那是她的软肋,是她那一双 儿女的父亲,更是她费尽心机想要护在羽翼之下、哪怕自己身陷囹圄也要保全的男人。 聂云昭明明知道这一切。 却还是瞒著她將许默招进了这个隨时可能掉脑袋的漩涡中心,甚至让她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一样直到出发前一刻才知晓真相。 该死的! 聂云昭迎著秦水烟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轻嘆了一口气,转头对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苏敏点了点头。 “苏敏,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整理装备。” 苏敏对於这种上层领导之间的神仙打架毫无兴趣,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乾脆利落地点头转身,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篤篤”的声响,隨著那扇厚重的红漆木门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声,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最后一丝顾虑隨著外人的离开而烟消云散。 秦水烟猛地將手中的档案袋重重摔在桌面上。 “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震得那只搪瓷茶缸都微微颤了一颤。 “聂所长,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秦水烟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三分慵懒笑意的狐狸眼此刻锋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咄咄逼人地直刺聂云昭的面门。 “许默为什么会在研究所?他一个清华医学院还没有毕业的学生凭什么进这种级別的保密单位?您知不知道这次任务的危险係数有多高?这是去港城跟那帮杀人不眨眼的特务玩命,不是去过家家!” 她越说越激动,视线像刀子一样狠狠剜过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许默,看到那个男人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死人脸,心里的火气更是蹭蹭往上冒。 “为什么要安排他跟我去?我不答应!这次任务我和苏敏两个人足够了,我不需要带一个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只会给人拖后腿的累赘,到时候真动起手来我是要护著机密文件还是要分神去保护一个拿手术刀的文弱书生?” “累赘”这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吐在许默脸上。 她没有转头看那个男人一眼,只是用最刻薄、最尖锐的语言去贬低他的价值,试图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將他从这个死亡名单上划去。 许默依旧站在那里。 他像是根本听不到秦水菸嘴里那些伤人的话语,那张冷峻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地注视著那个像只炸毛刺蝟般的姑娘,垂在身侧的大手却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聂云昭並没有被秦水烟这番疾风骤雨般的发作嚇退。 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直到秦水烟急促的喘息声稍稍平復,才放下茶缸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磕碰声。 “说完了?” 聂云昭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秦水烟同志,请你注意你的措辞。” “许默同志確实是清大医学院的高材生,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正是这位你口中的『文弱书生』,在一个月前那场针对你的刺杀行动中,凭藉著他那一手精湛的外科缝合技术,把你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聂云昭的目光落在秦水烟那个虽然已经癒合却依旧留著淡淡疤痕的脖颈上,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当时你的颈动脉受损严重,如果不是许默同志亲自为你进行止血缝合,你觉得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拍桌子瞪眼?” 秦水烟的气势猛地一滯。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碰到那道微微凸起的伤疤,那种生命力隨著血液飞速流逝的恐惧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当然知道是他救了她。 正是因为知道,她才更不能让他去送死! “那又怎么样?” 秦水烟咬著牙,强硬地抬起下巴,像是一只为了护崽而不得不竖起全身尖刺的刺蝟。 “他是医生,治病救人是他的本职工作,这並不能证明他有能力胜任这次的安保任务,港城那种地方一旦出了事那就是真刀真枪的搏命,没有人会给他拿手术刀救人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目光灼灼地盯著聂云昭。 “总之我不需要他,您立刻给我换人,如果不换人,那这次任务我不接了!” “砰!” 聂云昭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 “秦水烟!” 这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秦水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 聂云昭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儒雅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严厉的威压,她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秦水烟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这是国家机密任务!是关係到国家未来电子信息技术发展的大事!你既然接了档案签了字,那就是立了军令状!临阵脱逃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秦水烟被骂得脸色发白,咬著下唇一声不吭。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儿戏。 可正因为知道不是儿戏,知道那是一条铺满荆棘与鲜血的不归路,她才更不能让许默去送死。 上辈子许默为了救她惨死,这一世她哪怕是拼著身败名裂也要把他拦在安全线以內。 “我不管……” 秦水烟低著头,声音虽然微弱却透著一股死不悔改的倔强。 “反正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聂云昭看著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姑娘,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却是无可奈何地长嘆了一口气。 她能看出来秦水烟眼底深处藏著的那份恐惧与在意,也能猜到这两个年轻人之间肯定有著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 “烟烟。” 聂云昭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变得复杂难辨。 “你以为把许默招进研究所是我的主意吗?” 秦水烟猛地抬起头,眼神错愕。 “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聂云昭指了指一直站在旁边当哑巴的许默,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是你受伤昏迷的那几天,许默同志拿著档案直接找到了我,强烈要求加入『天盾』计划的安保组,並且指名道姓要负责你的安全保卫工作。” 第328章 你不应该再和我纠缠在一起。 秦水烟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许默。 是他自己? 他疯了吗? “许默同志无论是身体素质、格斗技巧还是心理承受能力,都是安保部目前最顶尖的,再加上他本身具备的高级医疗救护能力,对於这次孤悬海外的任务来说,他是最完美的隨行人员,研究所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样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聂云昭说完这番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拿起桌上的文件。 “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她走到秦水烟身边,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烟烟,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或者误会,就在这间屋子里讲清楚,我不希望明天出发的时候,看到任何影响任务的情绪存在。” 说完,聂云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咔噠。”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偌大的会议厅里,只剩下了秦水烟和许默两个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秦水烟猛地转过身,那双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的眸子死死钉在许默身上,像是一只要把猎物撕碎的豹子。 而许默依旧站在那里。 他平静地回望著她。 仿佛刚才秦水烟那些恶毒的羞辱、激烈的反对都像是清风拂面,根本没能在他心上留下半点痕跡。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知道这次任务有多危险吗? 这是一趟搞不好就有去无回的路! 他有可能会死在飞机上,或者死在港城! “现在就去写离职报告。” “不管你用什么理由,身体不適也好或者家里有事也罢,总之在明天出发之前把你的名字从安保名单上划掉,然后立刻收拾东西滚回你的清华校园去。” 许默依旧保持著那个標准的跨立姿势站在原地,挺拔如松的身姿在透过窗欞洒进来的尘光中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地注视著她。 这种沉默反而像是一勺滚油,泼在了秦水烟心头的烈火上。 她猛地上前一步,逼近那个像是一尊沉默雕塑般的男人。 “你哑巴了?听不懂我说的话是不是?” 秦水烟咬著牙,伸手狠狠戳在许默那件崭新的制服胸口。 “这次任务的危险程度聂云昭刚才已经在会上说得很清楚了,那是港城,不是你可以拿著手术刀救死扶伤的象牙塔!许默你有没有脑子?你家里还有个刚过上安稳日子的姐姐许巧,你好不容易才考上清华医学院,你这一路从黑省那个穷乡僻壤爬出来有多不容易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越说越急,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与焦躁而带上了一丝颤抖。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未来就把自己的性命赌上去?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够在那帮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手里挥霍?” 许默任由她那根葱白的手指在自己胸口发泄似地戳弄,直到秦水烟终於骂累了停下来喘息,他才缓缓掀起眼皮。 “说完了?” “如果我不听呢?” 秦水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如果不听?” 她气极反笑。 “许默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你可能会死!” 那个“死”字,让许默的眸子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他垂眸看著面前这个张牙舞爪的姑娘,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幽深晦涩的光芒。 “你不希望我死?” 这句话问得突兀且直接。 秦水烟原本激动的神情猛地一僵。 “你……你这是什么废话?” “我为什么希望你死?大家相识一场,我当然希望你好好活著长命百岁,只要別在我眼前碍事就行。” “相识一场?” 许默咀嚼著这四个字,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几分自嘲意味的弧度。 下一秒。 他毫无徵兆地向前迈了一大步。 军靴沉重的落地声在静謐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步直接侵入了秦水烟的安全距离,那股混合著淡淡菸草味与强烈男性荷尔蒙的气息,瞬间將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笼罩在內。 秦水烟被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那张沉重的红木会议桌。 退无可退。 许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她慌乱的眼神。 “你在做危险的事,却让我退在你身后。” “秦水烟,你在保护我吗?” 秦水烟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仓皇地抬起头,撞进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深邃眼眸里,那种被人层层剥开偽装,直视灵魂深处的恐惧感让她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谁……谁保护你了?你少自作多情!” 她强撑著最后一丝理智,想要推开面前这堵铜墙铁壁般的胸膛,掌心下的肌肉却坚硬得纹丝不动。 “许默我告诉你,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天盾』的核心技术人员,我有必须要去完成的使命,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闯一闯,但你没必要跟著我去送死!” “有什么不一样?” 许默根本没有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那只长著薄茧的大手猛地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將她彻底圈禁在自己与桌子之间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 “我有家人,难道你就没有吗?” 秦水烟心头一跳。 许默看著她。 他甚至想直接问问她,到底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任务,才让她狠得下心拋下家里那对年幼的双胞胎去闯这龙潭虎穴? 她明明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甚至已经死过一次了。 在他知道秦水烟生下了他们的孩子以后,他就怀疑秦水烟有什么在瞒著他。 他知道自己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但是,他可以等。 只要守在她身边,保全她的安危,他可以等到秦水烟跟他说实话。 秦水烟转过头去,不敢看许默的眼睛。 怕只看一眼,那颗好不容易才在这个残酷世道里硬起心肠的心,就会彻底软下去。 她还没有杀死“魔术师”,还不知道那纠缠著她和她身边人两辈子的该死命运到底有没有结束,她怎么能把许默再卷进这个註定会充满鲜血与死亡的漩涡里? 上辈子,他已经为她死过一次了。 许默。 这辈子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你的妈妈夏星月已经回到了你身边,你的姐姐许巧也有了安稳的生活,你会拥有比上辈子那个孤苦无依的结局好上一千倍一万倍的锦绣前程。 你不应该再和我纠缠在一起。 第329章 她被许默调戏了! 秦水烟闭了闭眼,用力將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睁开眼时。 那双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平静。 “你是不是还喜欢我,所以才想继续纠缠我?” 秦水烟突然冷笑一声,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刻薄的讽刺神情。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这个人这么恋爱脑,当年被我甩了竟然还对我余情未了。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听得懂人话?我根本不喜欢你,当年在和平村我对你就是玩玩的。那时候日子苦闷无聊,我不过是找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解闷罢了,你该不会真以为像我这种出身的大小姐会看上你一个泥腿子吧?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钳住了她的下巴。 秦水烟尖酸刻薄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锁定了喉咙,许默指腹粗糙的薄茧紧紧贴著她细腻的肌肤,那种滚烫的触感顺著下頜线一路烧到了她的心底。 她被迫仰起头,毫无遮挡地撞进了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里。 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某种令她心惊肉跳的情绪,不再是平日里的古井无波,而是一种被激怒后压抑到了极致的危险暗涌,仿佛下一秒就能將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秦水烟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藏在身后的手死死抓住了桌沿。 他生气了。 是真的生气了。 也是,任何一个男人听到这种践踏尊严的话恐怕都会忍不住动怒,更何况是许默这种骨子里带著狼性的男人。 要打她吗? 秦水烟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许闭眼,在这个男人面前露怯是她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算了,如果挨一巴掌能让他彻底死心滚蛋,那这一巴掌挨得也算值。 就在秦水烟绷紧神经做好了迎接疼痛准备的时候,许默那张英俊冷硬的脸庞却突然毫无徵兆地压了下来。 那股独属於他的凛冽气息铺天盖地地袭来,瞬间夺走了她周遭所有的氧气。 秦水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瞳孔中倒映著许默那张不断放大的脸。 他想干嘛? 这种极具侵略性的姿势和不断逼近的距离让秦水烟的大脑瞬间宕机,一个荒谬而又让人脸红心跳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他想亲她?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是野火燎原般烧得她浑身滚烫,许默身上那种混合著淡淡菸草味和强烈男性荷尔蒙的味道是如此熟悉,熟悉得让她瞬间回想起了五年前在和平村知青点那个逼仄昏暗的小房间里。 那时候屋外大雪封山,屋內土炕滚烫。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也是这样用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手將她禁錮在怀里,用最原始最热烈的方式宣泄著他对她的占有欲。 那些羞耻而又令人沉沦的记忆画面像潮水般涌上心头。秦水烟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慌乱躲闪,甚至连刚才那股子囂张跋扈的气焰都在这极度曖昧的逼视下消散得一乾二净。 许默看著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那双倒映著他面容的瞳孔里写满了不知所措。 许默並没有真的吻下去。 他的薄唇停留在距离她红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彼此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显得曖昧丛生。 “明天见,秦水烟。” 他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说完这句话后,许默便鬆开了捏著她下巴的手,隨后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直到那扇红漆木门被重新关上发出“咔噠”一声轻响,秦水烟依旧维持著刚才那个背靠桌沿的僵硬姿势,怔怔地盯著头顶那盏老式吊灯发呆。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耳垂。 靠。 她被许默调戏了! 她还以为他真的要亲她,甚至都做好了咬他舌头的准备,结果这个混蛋竟然只是虚晃一枪? 这该死的手段到底是哪里学来的? 那个曾经连牵个手都会脸红半天的纯情少年哪去了?这五年他在清华到底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秦水烟有些恼羞成怒地咬了咬牙,心底那股子被戏弄的憋屈感让她恨不得衝出去给那个背影一脚。 * 中午时分的研究所食堂人声鼎沸。 这里匯聚了国內最顶尖的科研人才与安保精英,大家端著那种统一配发的铝製饭盒在窗口前排起长龙,空气中瀰漫著大白菜燉粉条与红烧肉混合在一起的诱人香气。 因为聂云昭特意嘱咐过让他们三个在出发前多熟悉熟悉,所以秦水烟不得不硬著头皮,和许默还有那个名为苏敏的女保鏢坐到了同一张桌子上。 苏敏端著满满当当的餐盘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眼睛在左右两边那两个气场明显不对付的人身上扫了一圈,隨后便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盘子里的红烧狮子头。作为安保部的格斗冠军,她向来奉行“少说话多吃饭”的原则,对於这种明显带著私人恩怨的男女纠葛更是毫无兴趣掺和。 但即便她想要置身事外,这张桌子上那种诡异得令人消化不良的气氛,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如芒在背。 秦水烟拿著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著碗里的米饭,那张明艷的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而坐在她旁边的许默则显得淡定从容许多。 突然。 一双筷子伸到了秦水烟的饭盒上方。 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被夹进了她的碗里。 秦水烟戳饭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顺著那双筷子看过去,只见许默正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吃著自己碗里的青菜。 “我不吃肥肉。” 秦水烟冷著脸,毫不客气地夹起那块肉,“啪”的一声丟回了许默的碗里。 苏敏吃饭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块可怜的红烧肉,心想这可是大师傅今天的一绝,这两人真是暴殄天物。 许默看著碗里那块被退回来的肉並没有生气。他只是极其平静地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然后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侧过头看向正对他怒目而视的秦水烟。 “你现在这么生气。” 许默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穿过周围嘈杂的人声,清晰地钻进在座两人的耳朵里。 “是因为我刚才在会议室没有真的吻下去吗?” “噗——咳咳咳!” 正埋头苦干红烧狮子头的苏敏,毫无防备地被这句话震得一口饭呛进了气管,整个人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原本冷硬的古铜色脸庞瞬间涨得通红。 而秦水烟正端起水杯想喝口水,结果手一抖半杯水直接洒在了桌子上,整个人被这句不要脸的话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跟著苏敏一起此起彼伏地剧烈咳嗽起来。 第330章 「是你先爱我的。」 苏敏扒饭的速度快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役。 她几乎是把脸埋进了铝製饭盒里,將最后几口混著肉汤的米饭风捲残云般扫入口中,来不及细嚼慢咽便囫圇吞下,抓起饭盒起身。 逃离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直到那个矫健身影彻底消失在食堂熙熙攘攘的人群尽头,这张位於角落的餐桌才真正陷入了死寂。 秦水烟手里捏著那双竹筷並没有动,那双总是慵懒笑意的狐狸眼,死死盯著对面那个正在慢条斯理进食的男人。 许默似乎对这种能把人后背烧穿的视线毫无察觉。 他低垂著眉眼安静地咀嚼著嘴里的食物,隨著喉结上下滚动的吞咽动作,那股独属於雄性的荷尔蒙气息再一次在狭窄的餐桌空间內肆意蔓延。 “看够了吗。” 许默咽下最后一口饭后並没有急著收拾碗筷,而是抬起头迎上了秦水烟那道灼人的目光。 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倒映著秦水烟因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不吃吗?” 许默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伸出筷子轻轻点了点秦水烟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饭盒。 “不要挑食,你最近又瘦了一点。” 秦水烟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从心底窜上脑门,她猛地抓起筷子狠狠戳进面前那团已经有些冷硬的米饭里,仿佛那是许默那张油盐不进的脸。 “吃吃吃!许默我看你是要气死我!”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我就治不了你了?別以为进了研究所穿上这身皮就能对我指手画脚,在这个项目组里我才是核心技术人员,你不过是个负责安保的——” “怎么会呢。” 许默极其自然地打断了她那些伤人的话。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就这样直勾勾地注视著秦水烟的眼睛。 “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死的。”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在这一瞬间潮水般退去,秦水烟握著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直到指节泛白。她看著眼前这个曾经在和平村大雪夜里,只会笨拙地给她暖脚的沉默男人,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与恐慌。 那个总是听她话的许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即便面对死亡威胁也能面不改色、甚至试图用那双宽厚大掌替她撑起一片天的成熟男人。 “你別以为你救了我一次,你就可以造反了。” 秦水烟咬著牙强,撑著最后一丝气势,试图用这种色厉內荏的方式將他推回那个安全的位置。 许默闻言,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面庞上,竟然破天荒地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是秦水烟从未见过的笑容。 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我没有想造反。” 他平静地注视著她。 “我只是想能跟得上你的脚步。” 许默放在膝盖上的大手缓缓握成了拳。 “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想知道当你一个人面对那些危险的时候究竟在害怕什么。秦水烟,我不想再做一个只能站在你身后的废人,也不想当你倒在血泊里的时候,我除了无能为力地嘶吼什么都做不了。” 这番话,狠狠砸在了秦水烟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那种尖锐的刺痛感,让她几乎有些难以呼吸。 她迅速別过脸去,看向食堂窗外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强迫自己不去看许默那双眼睛。 她太清楚许默为了考上清华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也太清楚一个地主后代想要走到今天这一步需要跨越多少常人难以想像的鸿沟。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可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不能让他去送死。 秦水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直到那种酸涩感被强行压回心底,才重新转过头来。 她看著许默,眼神已经恢復了冷淡与疏离,目光並没有聚焦在许默脸上,而是虚虚地落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你不需要知道我在做什么,也不需要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许默,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五年前在和平村那段荒唐的过去早就该结束了,现在我们没必要再有任何的纠缠。” “晚了。” 许默只回了这两个字。 简单,乾脆,不容置疑。 秦水烟微微一顿,那种好不容易偽装出来的冷硬面具,差点因为这两个字而崩裂。 许默看著她这副明明心乱如麻却还要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六年前你缠上我的时候,我们就註定要纠缠一辈子。” 秦水烟慌乱地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怒斥道,“谁缠著你了,我们明明早就分手——” “秦水烟。” 许默叫著她的全名。 “如果你不希望我纠缠你,那你就不应该千方百计让我爱上你。” “其实原本我也是可以守得住自己的心的。我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我是泥里打滚的乡下人,我也曾试著离你远一点。但是是你一直在给我希望,是你在我想要退缩的时候抓著我的手不放。” “我也不想爱你,但是秦水烟,是你先招惹我的。” 食堂里的喧囂仿佛彻底隔绝在了两人之外。 秦水烟沉默了。 她很想张开那张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嘴反驳回去,很想指著许默的鼻子骂他自作多情,很想冷笑著说一句“我根本不爱你那不过是利用”。 但是此时此刻。 看著面前这个为了追隨她的脚步而拼尽全力甚至不惜以命相搏的男人,她的那些尖酸刻薄、那些伤人的利刺统统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呢? 如果不爱,她怎么会拼了命地想要把他推开,只为了护他周全? 那段在和平村的日子虽然清苦,却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时光。 最终。 秦水烟在那道仿佛能看穿灵魂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她看著面前已经彻底凉透的饭菜,闷闷的极其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 “是你先爱我的。” 第331章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 虽然她不能反驳许默她还爱著他,但是这爱情先来后到的顺序可不能错了。 就算许默不记得了,但是上辈子,明明是他先暗恋她,在她死后为她殉情的。 “好。” “那算是我吧。” 没有什么激烈的辩驳也没有什么深情的剖白,男人只是极其平静地认下了这笔糊涂帐,仿佛只要能让她心里舒坦点,无论是谁先动的心都无关紧要。 话音未落,他径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长臂一伸,便將秦水烟面前那盒早已没了热气的饭菜端到了自己面前。 他毫不嫌弃地將她碗里戳得乱七八糟的剩饭剩菜,尽数拨进自己那只空荡荡的铝製饭盒里,隨后拿著她那只空碗大步流星地走向窗口,没过多久便端著一份冒著滚滚热气的崭新饭菜折返了回来。 “趁热吃。” 许默將饭盒重新推回她面前,顺手又將那双竹筷整齐地摆好。 秦水烟盯著眼前那份白雾裊裊的红烧肉,米饭的香甜气息混合著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在男人那双漆黑沉静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木已成舟,事到如今她就算把这饭盒扣在他脑袋上,也改变不了两人名字並排印在赴港名单上的既定事实,既然聂云昭那个老狐狸已经把生死状都替他们签好了,她再在这里跟许默置气除了把自己饿坏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的当务之急,早已不是纠结该不该带他去,而是该如何在那鱼龙混杂的港城保全他们两个人的性命。 秦水烟拿起筷子闷头扒了一口饭,温热的食物顺著食道滑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可那颗心却像是悬在半空中的风铃般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剧烈得有些反常的搏动。 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不知是因为对即將到来的未知危险感到恐惧,还是因为那个正沉默坐在对面,大口吃著她剩饭的男人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 * 翌日清晨八点。 秋雨过后的京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雾之中,湿冷的空气里夹杂著煤烟味与潮湿泥土的气息。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跑道边缘,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 聂云昭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舷梯下,手里紧紧握著许默和苏敏的手千叮嚀万嘱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对这次任务的担忧与期许。 秦水烟站在风口处裹紧了身上的风衣,冷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眯起眼睛看著不远处那架银白色的三叉戟客机,那种即將奔赴战场的肃杀感终於在此刻变得具象化。 “登机吧。” 隨著地勤人员的一声令下,三人依次踏上了舷梯。 机舱內的空间並不算宽敞,充斥著一股陈旧的皮革味与航空燃油特有的刺鼻气息。 这是许默第一次坐飞机。 这个从黑省大山里走出来的男人虽然在面对持刀歹徒时能面不改色,但在面对这架即將衝上万米高空的庞然大物时,身体还是本能地紧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窗外不断后退的跑道与机翼下轰鸣的涡轮,放在膝盖上的大手用力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隨著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滑行,巨大的推背感將人死死按在座椅上,机身剧烈的顛簸让许默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白,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 突然。 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轻轻覆盖在了他那只骨节泛白的大手上。 许默猛地转过头。 秦水烟並没有看他。 她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自家的沙发上小憩,可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却在极其温柔地一下下轻捏著他的指骨,传递著一种无声的安抚。 “別怕。” 她没有睁眼,红唇轻启吐出两个极轻的字眼。 “把眼睛闭上睡一觉就到了。” 那种细腻柔软的触感顺著手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许默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因紧张而狂跳的心臟瞬间奇蹟般地平復了下来。 许默垂眸看著那只白皙如玉的小手。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下一秒。 他反手握住了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稍一用力便,將那个假寐的姑娘揽进了自己宽阔的怀里。 秦水烟浑身猛地僵硬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鼻尖却在瞬间被那股熟悉的肥皂味与淡淡菸草气息所包裹。 那是独属於许默的味道。 是她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渴望却又不敢触碰的港湾。 机身穿过云层时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秦水烟原本推拒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落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摆。 她没有拒绝。 那一刻她像是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温顺地將脸颊贴在了男人坚硬滚烫的胸膛上,听著那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著那条紧紧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所传递来的力量。 这种感觉太熟悉也太致命。 就像是一个残缺了多年的半圆终於找到了那个能与自己完美契合的另一半,那种灵魂深处的战慄感让她忍不住鼻子微微发酸。 她其实也是怕的。 怕这趟港城之行是一条不归路,怕那些隱藏在暗处的枪口会对准身边这个傻男人,更怕那对还在家里等著她回来的双胞胎从此沦为孤儿。 许默的大手轻轻抚摸著她的后脑勺,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那双看向窗外云海的眸子里早已没了最初的紧张,已经恢復了平静。 秦水烟闭著眼,眼角渗出一滴晶莹的泪珠迅速隱没在男人的衣襟里。 许默啊…… 你把命都要交给我了。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 第332章 332章 许默啊…… 你把命都要交给我了。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 * 三小时三十分钟的航程,对於习惯了长途跋涉的战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当那架银白色的三叉戟客机,伴隨著巨大的轰鸣声,压低机翼掠过九龙城寨那些密如蚁穴的楼顶天台时,强烈的视觉衝击力,依然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许默和苏敏的心头。 飞机轮胎摩擦跑道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巨大的惯性带著机身在启德机场那条伸入海湾的狭长跑道上滑行减速,直至最终平稳地停泊在停机坪上。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夹杂著海水咸腥与亚热带特有湿热气息的热浪,便迫不及待地涌入机舱,瞬间驱散了高空带来的寒意与那股皮革味道。 “到了。” 秦水烟解开安全带起身,那张经过长途飞行却不见丝毫疲態的脸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她並不是第一次踏足这片被誉为东方之珠的土地,而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普通的午后小憩。 许默紧隨其后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机舱通道內显得极具压迫感,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极其警惕地扫视著舷窗外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不同於內地那种整齐划一的灰蓝色调,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眩晕的色彩斑斕,远处维多利亚港湾內停泊著数不清的巨型货轮,林立的高楼大厦外墙上掛满了各式各样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与gg画报,即便是在白昼也能让人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奢靡与繁华。 这对於从未踏出国门的许默和苏敏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感官风暴。 两人站在机舱口有一瞬间的愣神,那种巨大的时代落差感,让这两个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精英,也不免產生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与侷促。 “走吧。” 秦水烟清冷平静的声音適时地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滯,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令人眼花繚乱的高楼大厦,便径直迈开步子走下了舷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淡定,让她看起来与这片繁华的土地没有丝毫隔阂。 许默迅速回过神来跟上她的步伐,原本紧绷的肌肉在这一刻重新调整到了最佳的备战状態,那双锐利的眼睛不再关注风景,而是开始本能地在人群中搜寻一切可能存在的威胁。 走出充满现代化气息的航站楼,接机大厅內人声鼎沸。 形形色色的人群操著粤语、英语以及各种听不懂的方言在耳边嘈杂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香水味、菸草味以及咖啡的香气。 秦水烟並没有在人群中盲目寻找,她微微眯起那双明艷的狐狸眼在接机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个穿著花衬衫、戴著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手里举著一块写有“international information technology exchange conference”(国际信息技术交流会)字样的白布,正一脸不耐烦地用手帕擦拭著额头上的汗珠,目光极其挑剔地在每一个走出来的旅客身上打量。 “在那边。” 秦水烟低声示意身后的两人跟上,隨后迈著优雅从容的步子径直朝那个男人走去。 tom正百无聊赖地在那块白布后面抖著腿,心里暗自腹誹著这次不仅要来接这种落后地区的代表团,还要在这闷热的大厅里像个傻子一样举牌子。 当看到迎面走来的那三个衣著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的男女时,他眼底那抹轻视几乎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 这三个人身上的衣服虽然整洁,但那种老旧的款式和布料一看就是內地那种大锅饭体制下的產物,与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显得格格不入。 “hey, are you guys the delegation from the mainland? look for the it conference?”(嘿,你们是大陆来的代表团吗?找it交流会的?) tom甚至懒得把举著的牌子放下,直接用一口语速极快且夹杂著俚语的英文劈头盖脸地问了过去,嘴角掛著一丝等著看笑话的戏謔弧度,显然是认定了这几个“土包子”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然而预想中那种手足无措、满脸茫然的窘迫场面並没有出现。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漂亮女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隨后红唇轻启,用一种极其標准,甚至带著纯正纽约上东区口音的流利英语平静地给出了回应。 “yes, i am qin shuiyan from the sky shield research group, representing the institute for this exchange conference.”(是的,我是天盾研究组的秦水烟,代表研究所参加此次交流会。) 她的发音圆润饱满,语调中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自信,瞬间將tom那口带著港式口音的英语衬托得有些蹩脚可笑。 tom脸上的戏謔笑容猛地僵在了嘴角,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绿豆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一些。 还没等他从这份震惊中缓过神来,站在那个女人身后的高大男人也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xu mo, security officer.”(许默,安保官。) 许默的声音低沉冷冽,虽然只有简短的几个单词,但那种极其专业的医学词汇发音习惯,让这简单的自我介绍透著一股不容忽视的精英范儿。 紧接著是那个皮肤黝黑的短髮女人。 “su min, security officer.”(苏敏,安保官。) 同样是简洁有力、毫无语法错误的流利英文。 这三记无形的耳光接二连三地抽在tom的脸上,让他原本那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瞬间碎了一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三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大陆人,竟然一个个都能把英语说得比他还溜,尤其是那个领头的漂亮女人,那种纯正的美式口音绝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练出来的。 第333章 只要他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tom尷尬地咳嗽了一声,訕訕地收起了那块破布,原本那种下马威没成功反而踢到了铁板的恼怒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脸上迅速堆起了一副生意人特有的虚假笑容,十分自然地切换回了中文。 “哎呀,原来是秦小姐和两位长官,失敬失敬。”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三个掛著绳子的身份牌递了过去。 “我是负责接待各位的联络员tom,既然大家都碰上面了,那就別在这儿站著了,车子已经在外面等著了,我现在就带各位去酒店办理入住。” 秦水烟接过那个製作精良的塑封身份牌,並没有立刻掛在脖子上,而是极其仔细地核对了上面的照片、姓名以及防偽钢印,確认无误后才转手递给身后的许默和苏敏,同时给了两人一个確定的眼神。 许默接过身份牌別在胸前,那双深邃的眸子冷冷地在tom那张堆满假笑的脸上扫过,隨后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半步,隱隱將秦水烟护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范围內。 tom被这道充满压迫感的视线盯得后背一凉,赶紧转过身殷勤地在前面带路。 “车在这边,请跟我来。” 一行人穿过嘈杂的人群来到航站楼外的停车场,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tom殷勤地拉开车门请秦水烟坐进副驾驶,隨后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车厢內却陷入了一种有些微妙的安静。 tom一边转动著方向盘驾驶著车子匯入拥挤的车流,一边透过后视镜偷偷打量著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女人。 近距离观察下,他才发现这个名叫秦水烟的女人长得实在是太过於惊艷了。 那张脸只有巴掌大,皮肤白皙得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五官精致明艷,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即便是不笑的时候也透著一股勾魂摄魄的媚意,哪怕身上穿著最普通不过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也掩盖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情与高贵。 “秦小姐刚才那一手口音,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tom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方向盘,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试探。 “听秦小姐这口音,应该是在美国待过不少年头吧?没个五年八年的浸淫,可练不出这么地道的纽约腔,不知道秦小姐以前是在哪所名校高就,学的又是什么专业?” 他这话问得看似隨意,实则暗藏机锋。 在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一个有著深厚留美背景却又代表大陆官方机构出来参会的核心技术人员,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与情报点。 秦水烟靠在椅背上並没有睁眼,她微微侧过头避开了tom那道黏腻的探究视线,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留学经歷不过是过去的一段经歷罢了,与这次交流会的技术探討並没有什么直接关係。” 她四两拨千斤地將皮球踢了回去,既没有否认也没有透露任何实质性的信息,隨后话锋一转直接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权。 “比起我的个人简歷,我更关心这次交流会的具体安排,各国的代表团都已经到齐了吗?” tom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如常地摇了摇头。 “哪有那么快,交流会那是三天后的事儿了,现在到的代表团连一半都不到呢,英美那边的专家架子大得很,估计要等到开幕式当天才会露面。” 秦水烟闻言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隨后便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显然是一副拒绝继续交谈的姿態。 车厢內再次恢復了那种令人压抑的沉默。 tom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闭目养神的冷艷女人,又扫了一眼坐在后排那个像两尊门神一样一言不发的许默和苏敏,心底不由得泛起一声冷笑。 装什么清高。 他在心里极其恶毒地揣测著。 就凭这张祸国殃民的脸蛋,大陆那边派这么个花瓶过来参加这种顶尖的技术交流会,指不定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 说是来做技术交流,怕不是来搞美人计的吧? 想到这里,tom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轻浮了几分,他猛地一脚油门踩下去,黑色的轿车像是一条滑腻的游鱼,瞬间钻入了港城那令人迷醉的霓虹夜色之中。 坐在后排的许默一直保持著那个僵硬的坐姿,那双漆黑的眸子却始终死死盯著tom那双握著方向盘的手,以及他在后视镜里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叫做tom的男人,对秦水烟那种充满了侵略性与轻视的恶意。 那种雄性动物特有的直觉,让他在瞬间就对这个花哨的联络员,產生了极度的排斥与警惕。 只要这个傢伙敢有任何逾矩的动作,他保证会在第一时间拧断他的脖子。 许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那个硬邦邦的枪套轮廓,目光越过驾驶座落在了前排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秦水烟依旧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隨著车身的顛簸微微颤动,像是风雨中飘摇的一朵小白花,却又带著一种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坚韧。 车子穿过繁华的弥敦道,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透过车窗交替洒在她的脸上,將那张明艷动人的面庞映照得忽明忽暗,透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破碎美感。 许默看著看著,心头那股子暴戾的杀意慢慢平復下来。 不管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 只要他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第334章 「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在一起?」 维多利亚港湾畔的半岛酒店,就像一座矗立在纸醉金迷世界边缘的巨大堡垒,在这座被殖民地色彩与东方韵味交织浸染的城市里,散发著一种令人屏息的奢靡气息。 tom驱车將他们送到这里后便知趣地离开了,只留下了那辆还散发著热气的丰田皇冠和三张沉甸甸的房卡。 秦水烟推开那扇厚重的房门,脚下踩著的是甚至比云朵还要柔软几分的波斯绒地毯,空气中瀰漫著高档香薰与中央空调特有的冷冽气息,这与內地那种总是夹杂著煤烟味与皂角气息的招待所简直是云泥之別。 她隨手將牛皮箱搁置在玄关处,径直走向那扇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型落地窗,“刷”的一声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夕阳正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般缓缓沉入海平面以下,將眼前这片享誉世界的维多利亚港染成了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碎金,远处起伏的海浪拍打著停泊在港湾內的巨型游轮,岸边鳞次櫛比的摩天大楼外墙上,那些尚未完全亮起的霓虹灯管,已经在暮色中勾勒出了这座城市狰狞而又迷人的骨架。 这就是1979年的港城。 是充满机遇与黄金的天堂,也是暗藏杀机与罪恶的地狱。 秦水烟在那扇足以俯瞰整个九龙半岛的窗前静立了片刻,那双倒映著万家灯火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隨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玄关,拉开房门走进了铺著暗纹壁纸的幽长走廊。 “叩叩。” 她在那扇紧闭的深褐色实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几乎是在指关节敲击声落下的瞬间,房门便被人从里面毫无迟滯地拉开了,许默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庞出现在门后,他身上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紧实的小麦色肌肤,那双深邃锐利的黑眸在看到门外站著的是秦水烟时,原本紧绷戒备的瞳孔瞬间柔软了下来。 “收拾好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稳重。 秦水烟倚在门框上,微微仰起头看著这个即便在异国他乡,也时刻保持著高度警惕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明艷动人的弧度,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別这么紧张兮兮的,哪怕是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不是?” 她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底盛满了细碎的笑意,“去叫上苏敏,我们出去逛逛,难得公费出差来一趟这花花世界,总不能一直闷在酒店里发霉。” 许默垂眸凝视著眼前这只向他发出的邀请之手,视线在那根纤细脆弱的皓腕上停留了片刻,隨后极其自然地伸出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一把將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两人並肩来到隔壁苏敏的房门前,秦水烟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里面便传来了苏敏那特有的干练且略带疲惫的声音。 “我不去了。” 隔著门板,苏敏的声音显得有些闷,“这一路精神高度集中太累了,我需要在房间里调整状態补个觉,你们去吧,別走太远,离开酒店范围就没有安全保障了。” 秦水烟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转头看向身旁那个高大的男人,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看来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许默没有说话,只是握著她的大手微微收紧了几分,牵著她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那部金碧辉煌的电梯。 隨著“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夹杂著海水咸腥与热带花木香气的暖湿气流,在两人踏出酒店旋转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 夜幕降临后的港城彻底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与喧囂,摇身一变成了那个令人沉醉的东方明珠,尖沙咀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五顏六色的霓虹招牌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街道两旁的店铺里传出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与邓丽君那甜腻婉转的歌声。 满大街都是穿著喇叭裤、留著长头髮的摩登青年,那些金髮碧眼的外国游客手里拿著啤酒瓶在街头肆意大笑,这种扑面而来的自由与放纵气息,与那个尚处於改革开放初期、满大街都是蓝灰蚂蚁的內地,简直就像是两个被时间割裂的平行世界。 秦水烟並没有鬆开许默的手,反而像是怕被这汹涌的人潮衝散一般,十指紧扣地牵著他,慢悠悠地漫步在维多利亚港那条宽阔的海滨长廊上。 晚风吹乱了她鬢角的碎发,那条原本素净的白裙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勾勒出她曼妙婀娜的身姿。 许默却无心欣赏这足以让世人惊嘆的繁华夜景。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快速扫视,每一次路人无意间的靠近、每一个暗处闪烁的微光、甚至远处高楼上的一扇反光窗户,都会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成一块坚硬的铁板。 对於一名习惯了在明確战线上作战的战士来说,这种隱藏在繁华表象下的未知威胁才是最致命的。 秦水烟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男人那股几乎快要具象化的杀气,她停下脚步,侧过身抬起头,正好撞进许默那双满是戒备与肃杀的眼眸里。 “噗嗤。”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抬起那只被他攥得有些发疼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许默,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刚进城的警犬,看谁都像是坏人。” 秦水烟踮起脚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那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宠溺。 “好啦,放鬆点,这里是尖沙咀不是研究所,而且也没那么多特务拿著枪躲在草丛里等你。” 她转过身背靠著海滨长廊那道石质的栏杆,身后是那片璀璨夺目的维多利亚港夜景,海风捲起她的长髮在空中飞舞,那双明艷的眸子在这漫天霓虹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勾魂摄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来了,不如好好享受这难得的美景。” 许默看著眼前这个笑靨如花的女人,那张在记忆中总是带著几分娇纵与锋利的脸庞,此刻却在这异国他乡的夜色里显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与鬆弛。 他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那种时刻准备搏命的戾气终於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消散。 “嗯。” 许默低低地应了一声,学著她的样子转过身,双手撑在那道冰凉的石栏杆上,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投向对岸那片灯火辉煌的中环。 两人就这样並肩站著,谁也没有说话。 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声、身后游人的欢声笑语,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这幅画卷中最和谐的背景音。 良久。 许默突然转过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不再看向风景,而是落在了身旁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人。 “秦水烟。” 他的声音很轻,却被海风清晰地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在一起?” 这句话问得突兀且直接,没有任何铺垫与修饰,就像是一颗毫无徵兆砸进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击碎了两人之间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温情假象。 秦水烟微微一愣,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向他,似乎没料到这个闷葫芦会在这种时候问出这种问题。 许默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那具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在她面前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將她整个人圈禁在了自己与栏杆之间这方寸之地。 “你还爱著我。” 这是一个肯定句。 许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燃烧著两簇幽暗的火焰,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与占有欲在疯狂叫囂。 “秦水烟,我能感觉得到。” “刚才你牵著我在街上走的时候,你的心跳和我一样快。” 他一边说著,一边缓缓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地抚过她被海风吹乱的鬢角,指腹在那细腻温热的肌肤上极其眷恋地摩挲著,將那一缕碎发別到了她的耳后。 那种滚烫的触感顺著耳廓一路烧到了秦水烟的心底,让她原本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在这温柔的攻势下瞬间溃不成军。 许默低著头,那双眼睛里倒映著她慌乱无措的模样,语气突然温柔得低了下来,透著一股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不在乎你要做什么,也不在乎你藏著什么秘密,甚至不在乎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但是秦水烟,给我一个时间。”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 “给我一点期待感,告诉我哪怕是十年、二十年,只要最后那个人是我,我可以等。” 第335章 哪怕只有这一刻也好。 秦水烟看著许默那双倒映著维多利亚港璀璨灯火的眼睛,呼吸在那一瞬间微微屏住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跟她记忆里那个总是穿著打补丁旧衬衫、只会红著脸的靦腆少年完全不一样了,那个曾经连牵手都会手足无措的泥腿子,如今穿著剪裁得体的白衬衫,浑身散发著一种令她感到陌生的强烈侵略感与压迫力。 时光这把刻刀將他原本青涩的轮廓雕琢得如同岩石般坚毅冷硬,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成熟男人气息,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秦水烟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让她几乎有些狼狈地猛然转过身去,背对著许默,將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已经被夕阳染成血红色的维多利亚港海面。 海风捲起千堆雪,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知道。” 秦水烟的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中显得有些微微发抖,那双手死死抓著冰凉的石质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许默,我真的不知道。” 她不是在矫情,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拿这个把命都捧在她面前的男人怎么办,那种明明想要靠近却又必须狠狠推开的撕裂感让她心如刀绞。 男人並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后,那道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身后熙熙攘攘的人流与大部分海风。 良久,他轻轻嘆了一口气。 下一秒,一双结实有力的铁臂从身后环绕过来,许默用那宽厚滚烫的胸膛贴上她单薄的脊背,將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圈进那个充满了安全感的怀抱里。 那股熟悉的肥皂味混合著淡淡的菸草气息瞬间將她彻底淹没。 他的吻极轻极柔地落在她的鬢角颊边,那种温热的触感带著一种令人想要落泪的繾綣与珍视。 “別怕,烟烟。”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我不逼你,我只要確定你是爱我的,这就足够了,我可以等你一辈子。”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秦水烟的眼眶瞬间红了,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酸涩涌上鼻腔,但她依旧倔强地仰起头看著天边那轮即將沉没的残阳,死死咬著牙关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她很想大声告诉他:许默,我不需要你等我,你是自由的,你有你自己光辉灿烂的人生,你不用和我掺和在一起。 可是那个怀抱实在是太温暖了。 那种仿佛能为她遮挡世间一切风雨的温暖,让她根本捨不得推开。 这五年来她就像是一个在钢丝上行走的舞者,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时刻提防著那些隱藏在暗处的毒蛇猛兽,她真的太累太累了。 哪怕只有这一刻也好。 她好想停下来喘一口气,哪怕是饮鴆止渴,她也想在这个男人的怀里放纵一次。 秦水烟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股疲惫感將自己吞噬,她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就这一次,等这次港城任务结束平安回到京都,她就去找聂云昭那个老狐狸摊牌,强制把许默调离研究所,让他彻底远离这个危险的漩涡。 第336章 狠狠地吻了上去 * 夜幕彻底笼罩了这座东方之珠,璀璨的霓虹灯光將整个尖沙咀装点得如同白昼。 两人並没有在外面逗留太久,等天色彻底黑透便回到了半岛酒店。 二楼的自助餐厅里流淌著轻柔的钢琴曲,衣香鬢影间儘是些说著洋文的绅士名媛,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精致餐点,银质的餐具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秦水烟虽然心里装著事,但並没有亏待自己的胃,她选了一些容易消化的海鲜和两块刚刚出炉的牛排,又叫侍应生开了一瓶年份尚可的红酒。 许默坐在她对面,手里拿著刀叉的动作虽然略显生疏,但胜在沉稳有力,他並没有怎么动那些花里胡哨的西餐,只是安静地陪著秦水烟进食,那双眼睛几乎就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 “喝一点?” 秦水烟晃了晃手里的高脚杯,殷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曖昧的痕跡。 许默看著她,没有拒绝,端起面前那杯大约只有三十毫升的红酒,像喝水一样仰头一饮而尽。 秦水烟刚想提醒他这酒后劲儿大得慢慢品,就看见那个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男人,眼神几乎是在放下酒杯的瞬间就开始发直。 那张呈现出健康小麦色的俊脸上迅速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原本那双深邃锐利如同鹰隼般的眸子此刻竟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平日里绝对不会出现的呆萌与无辜。 秦水烟愣了一下,隨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倒是忘了,许默就是个一杯倒的量,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酒量却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走吧,回房间。” 秦水烟有些无奈又好笑地起身,走到对面拉起许默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那男人虽然眼神发直但倒是乖觉,顺从地任由她搀扶著往外走,只是那半边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身上,沉得像块铁疙瘩。 两人跌跌撞撞地穿过铺著厚厚羊毛地毯的走廊,暖黄色的壁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纠缠在一起显得格外亲密。 许默虽然醉了,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保护欲似乎还在本能地运作,一路上他那只大手始终紧紧箍在秦水烟的腰侧,將她护在自己怀里,生怕她磕著碰著。 好不容易挪到了房门口。 秦水烟气喘吁吁地掏出房卡刷开许默的房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她费力地將这个沉得要死的大块头拖进玄关。 “到了,鬆手。” 秦水烟拍了拍他箍在自己腰间的大手,试图將人推进去自己好回房休息。 然而那只手却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许默低著头,那双因为酒精作用而变得格外亮且湿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像是怕一鬆手她就会凭空消失一样,不仅没有鬆开反而手腕一转,那只滚烫的大掌顺势滑下紧紧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不放。” 男人低沉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醉酒后特有的固执与孩子气,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內敛克制的许默此刻仿佛被酒精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那个充满了占有欲与不安的灵魂。 秦水烟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玄关处显得格外清晰。 她站在门口,身后是走廊里昏黄曖昧的灯光,面前是这个满身酒气却又眼神炙热得烫人的男人,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那种属於雄性的荷尔蒙气息混合著红酒的醇香將她团团包围。 秦水烟看著许默那双湿漉漉如同被拋弃的大型犬般的眼睛,喉咙有些发乾,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 去他妈的任务。 去他妈的克制。 秦水烟反手“砰”的一声將房门重重关上。 在那个高大男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她猛地踮起脚尖,双手捧住许默那张滚烫的脸颊,带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与决绝,在那两片微凉的薄唇上狠狠地吻了上去。 第337章 真的很难想像。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溃败。 秦水烟那个带著葡萄酒香气的吻,就像是一颗落在乾草堆上的火星,瞬间引爆了许默体內积压了整整五年的渴望与隱忍。 男人那双原本因醉意而迷离的眸子在唇齿相依的剎那,便燃起了要把人拆吃入腹的幽暗火焰。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客为主,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扣住那截纤细脆弱的后颈,带著一种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凶狠力道,加深了这个充满了酒精味道的吻。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从玄关一路纠缠至床边,厚重的地毯吸纳了所有凌乱的脚步声,唯有急促交织的呼吸声在静謐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直到两具滚烫的身躯重重陷进那张柔软宽大的欧式大床里。 许默显然是醉得厉害了,平日里那个总是克制守礼的沉默男人,此刻彻底撕下了那层偽装,凶狠在这具令他魂牵梦绕的身躯上,索取著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而秦水烟在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也渐渐迷失了理智,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男人坚实宽阔的背脊,在那片起伏的肌肉线条上留下一道道曖昧的抓痕。 夜色深沉,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当时针悄无声息地划过凌晨两点的刻度,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战役才终於偃旗息鼓。 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甜腻气息与淡淡的石楠花味道,昏黄曖昧的壁灯光线柔和地洒在凌乱不堪的大床上,勾勒出男人那具极具力量感的高大躯体。 秦水烟忍著浑身那股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的酸痛感从床上坐了起来,她隨手抓过散落在地毯上的那件白色连衣裙套在身上,真丝面料摩擦过敏锐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她一边繫著背后那些繁琐的纽扣,一边回过头看向那个正陷入沉睡的男人。 此时的许默早已没了平日里那种隨时准备搏命的冷硬与肃杀,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与饜足,只是那原本呈现出健康小麦色的皮肤上此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抓痕与吻痕。 尤其是锁骨、肩膀以及那修长的脖颈处,密密麻麻全是她刚才意乱情迷时留下的杰作,像是一朵朵盛开在荒原上的红梅,带著一种令人脸红心跳的占有欲与破坏美感。 秦水烟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心头那股子既甜蜜又酸涩的情绪像是潮水般涌了上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有些留恋地伸出微凉的指尖,沿著男人英挺的眉骨一路滑下,轻轻抚过他那带著一层薄汗的脸颊与冒出青茬的下巴,指腹下那粗糲温热的触感,让她那颗始终悬在半空的心终於有了一丝落地的实感。 “傻子。” 她低低地呢喃了一句,隨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收回手,做贼心虚般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虽然两人现在的关係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但毕竟还在执行绝密任务期间,而且隔壁就住著那个比狗鼻子还要灵的苏敏,要是让她知道自己趁著酒劲把这个单纯的保鏢给睡了,指不定要怎么向聂云昭那个老狐狸匯报。 秦水烟齜牙咧嘴地扶著那要把人折磨疯的酸痛腰肢,光著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一般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 她屏住呼吸將房门拉开一条极窄的缝隙,那双狐狸眼警惕地在幽长寂静的走廊里扫视了一圈,確定没有任何动静后才闪身钻了出去,隨后用最快的速度溜回了斜对面自己的房间,“咔噠”一声反锁了房门。 隨著那声极轻的落锁声响起,原本躺在床上仿佛已经熟睡的男人,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哪有一丝醉意与睡意,清明得就像是寒夜里的星辰。 许默静静地躺在那张还残留著她体温与香气的大床上,鼻尖縈绕著那股独属於秦水烟的淡淡甜香,他缓缓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在那处刚刚被她指尖抚过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似乎想要留住那一抹稍纵即逝的温存。 隨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枕边。 在那洁白柔软的枕头上,一根乌黑的长髮静静地蜿蜒在那里。 许默伸出手指將那根髮丝轻轻缠绕在指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又无奈的弧度。 真的很难想像。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对他若即若离的秦水烟,竟然在把他吃干抹净之后,就这么提上裤子毫不留情地跑了。 …… 翌日清晨八点。 维多利亚港的阳光,穿透稀薄的晨雾洒在半岛酒店那奢华的落地窗上,將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 经过一夜好眠的秦水烟此刻看起来神清气爽,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疲態,反而透著一股被滋润后的娇艷欲滴。 她站在镜子前慢条斯理地將最后一颗衬衫扣子系好,確认领口遮住了所有不该露出来的痕跡后,才满意地转身拉开了房门。 巧合的是,就在她开门的瞬间,斜对面苏敏的房门也恰好被人从里面拉开。 “嗨。” 秦水烟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优雅笑容,极其自然地衝著那个一脸严肃的女保鏢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得仿佛昨晚那场荒唐事根本没有发生过,“早啊苏敏,昨晚睡得好吗?一起去二楼餐厅吃个早餐?” 苏敏正低头整理著袖口,听到声音后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睛在触及秦水烟那张容光焕发的脸时,竟然极其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与僵硬。 “……好。” 苏敏的声音乾巴巴的,眼神飘忽不定地在秦水烟身上扫了一下便迅速收回,像是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的,那张冷硬的脸庞上甚至隱隱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秦水烟看著她这副活像是做了亏心事的古怪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某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这家號称全港最顶级的半岛酒店,隔音效果难道真的差到了这种地步? 还是说昨晚许默那个混蛋折腾出的动静实在太大,连墙壁都挡不住? 就在这种尷尬微妙的气氛在走廊里蔓延时,位於两人中间的那扇深褐色房门“咔噠”一声被人打开了。 两个女人的视线几乎是同时转了过去。 只见许默面无表情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依然是那副挺拔如松的高大身姿,依然是那张冷峻沉稳的脸庞,唯独不同的是,在这个即便开著空调也依然有些闷热的亚热带清晨,这个平日里哪怕是大冬天也只穿单衣的硬汉,竟然破天荒地穿了一件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高领衬衫。 那紧扣到喉结下方的领口,將脖颈处的皮肤遮得密不透风,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最佳写照。 苏敏在看到那个高领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那种几乎快要溢出屏幕的尷尬,让她连一句完整的招呼都打不出来。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东西落在大堂了,我先去吃饭了!” 甚至没等秦水烟反应过来,这位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女保鏢,便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低著头一阵风似的冲向了电梯口。 幽长的走廊里,瞬间只剩下了这对“罪魁祸首”。 秦水烟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她强装镇定地转过头,正好撞进许默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男人迈著沉稳的步子走到她面前,那高大的身躯瞬间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將她完全笼罩。 许默並没有说话,只是垂眸静静地看著她那张强作镇定的脸,视线在那微微有些红肿的唇瓣上停留了片刻,隨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她將耳边一缕碎发別到了耳后。 “走吧。” 他的声音带著一股纵慾过度后的沙哑与磁性,听得秦水烟腿根一软,差点没站稳。 许默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那只大手顺势滑下,隔著衣料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烫得秦水烟浑身一颤,那是昨晚被他这双手狠狠掐过的地方。 第338章 「求你別说话了。」 半岛酒店二楼的露台餐厅,此时正沐浴在一片明媚得有些刺眼的晨光之中,银质餐具碰撞瓷盘发出的清脆声响,与周围低柔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优雅而慵懒的画卷,可坐在靠窗位置的苏敏,却觉得自己仿佛是坐在铺满钢针的刑具上一般浑身难受。 她几乎是机械性地將盘子里那块烤得焦香的吐司塞进嘴里,甚至连那昂贵的黄油香气都没来得及品尝就囫圇吞咽了下去,视线更是飘忽不定地落在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压根不敢往对面那两个正如胶似漆的人身上哪怕多瞟一眼。 昨晚那场即使隔著厚重墙壁也没能完全掩盖住的荒唐动静,此刻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魔咒般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我吃饱了。” 苏敏猛地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瓷杯磕在底托上发出一声稍显突兀的脆响。 她甚至没等对面两人回应,便像个逃兵似的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那张向来严肃冷硬的脸上此刻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与侷促,丟下一句“我回房间了”后,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穿过餐厅那一排排铺著洁白桌布的长桌,冲向了出口。 秦水烟看著苏敏那道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红木屏风后,这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转而將目光投向了对面那个正慢条斯理切著牛排的男人。 许默那件黑色高领衬衫將他修长的脖颈遮得严严实实,那张稜角分明的俊脸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漠神情,手中那把银质餐刀在他修长指尖的操控下精准地顺著牛肉纹理游走,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看著他这副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模样,秦水烟只觉得牙根有些发痒。 谁能想到这个此时正襟危坐、连头髮丝都透著禁慾气息的男人,就在几个小时前还会像头不知饜足的野兽般把她拆吃入腹? “都怪你。” 秦水烟伸出穿著高跟鞋的脚在桌下轻轻踢了踢男人的小腿,那双勾人的狐狸眼里盛满了嗔怪与揶揄,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確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昨晚弄出那么大动静也不知道收敛一点,你看把苏敏嚇得,估计以后都不敢正眼瞧我们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还得寸进尺地用脚尖顺著他的西装裤管慢慢上移,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在责怪他的无辜表情。 许默切肉的动作並没有因为她的撩拨而有丝毫停顿。 他將一块切得大小適中的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隨后才缓缓抬起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隔著长桌与那缕晨光,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恶人先告状的小女人。 “难道昨晚叫得最大声的不是你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男人的声音平稳得就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是否晴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里,却裹挟著一句足以让秦水烟当场石化的反问。 “咳咳咳——!” 秦水烟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红茶,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对面那个依旧面不改色的男人,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浑话並不是出自他那两片凉薄的嘴唇,而是这空气中凭空冒出来的幻听。 这还是那个五年前,连牵个手都会脸红脖子粗的纯情糙汉许默吗? 这还是那个只会闷头干活、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老实人吗? 看著许默那副泰然自若仿佛刚刚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的模样,秦水烟只觉得这五年时光不仅打磨了他的筋骨,更像是把这个原本根正苗红的男人给彻底染成了黑色。 究竟是谁把他教坏的? 难道是顾明远? 一种被反將一军的恼羞成怒瞬间涌上心头,秦水烟那张明艷的小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许默,你还要不要脸了?” 她咬著牙压低声音反击,身子前倾凑近了他几分,“什么叫我叫得最大声?难道你昨晚就没出声吗?你明明也喘得跟头牛一样——” “madam, your hot milk.”(女士,您的热牛奶。) 一道温和有礼的女声突兀地在桌边响起。 还没等秦水烟把后面那半截更加露骨的话说出口,一只带著薄茧的大手便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桌面,一把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秦水烟的话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串含糊不清的呜咽声被堵在喉咙里。 那位端著托盘的金髮女侍者显然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面对这种略显怪异的场景只是保持著得体的职业微笑,动作轻柔地將那杯冒著热气的牛奶放在秦水烟面前,隨后微微欠身便转身离开了,仿佛完全没有看见这对东方男女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直到那女侍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过道尽头,许默才缓缓鬆开了那只捂在她嘴上的手。 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与纵容,就这么静静地看著怀里这个被放开后,立刻得意扬眉挑衅的秦水烟。 “……你知不知羞?”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毫无威慑力的指责。 “我有什么好知羞的?” 秦水烟伸手理了理被他弄乱的鬢髮,拿起那杯温热的牛奶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只是在跟你实事求是地討论昨晚的战况,跟要不要脸有什么关係?” 她放下杯子,那双充满探究意味的眼睛盯著许默那张看似平静的脸,忽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身体再次前倾,带著一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 “还有,许默你老实交代。” “你昨晚是不是装醉?” 这句话一出,许默那拿著刀叉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秦水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像是抓住了对方把柄的小狐狸般乘胜追击。 “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一杯红酒就倒得人事不省,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就是知道我这人吃软不吃硬,知道我一看你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容易心软把持不住,所以才故意拉著我不放勾引我是吧?”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昨晚那男人虽然满身酒气眼神迷离,可那下手的力道和进攻的节奏却精准得可怕,哪有一点醉鬼该有的迟钝与混乱? 分明就是一头披著羊皮的大尾巴狼! 许默垂下眼帘假装没有听到这一连串的指控,手中那把餐刀继续在盘子里那块已经切得完美的牛肉上比划,仿佛那块肉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看著他这副明显心虚想要矇混过关的模样,秦水烟磨了磨那两颗洁白的小虎牙。 好啊许默。 真是出息了。 不仅学会了顶嘴,还学会了装醉使用美人计! “我现在腰还疼得厉害呢。” 秦水烟忽然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单手扶著后腰靠在椅背上,那张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娇气模样,声音更是软得能掐出水来。 “等会儿还要去会场听演讲,要是走不动道或者站不住,那都得怪你昨晚太用力不知道心疼人,到时候我在聂云昭面前告你一状,看你怎么办。” 许默拿著叉子的手终於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正一脸坏笑的女人,眼底那抹无奈最终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宠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叉起盘子里那块最嫩的牛肉递到了她嘴边。 “好好吃饭。”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里带著一丝几不可闻的嘆息,趁著秦水烟张嘴想要继续抗议的瞬间,极其精准地將那块肉塞进了她嘴里,堵住了那张不饶人的小嘴。 “求你別说话了。” 第339章 「骗子……都是骗子……」 距离许默和秦水烟不过几张桌子的阴影处,那个刚刚端送过热牛奶的金髮女侍者正垂著头清理著那一桌狼藉的餐盘。 她背对著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借著弯腰擦拭桌面的动作微微侧过头,那双隱藏在金色假髮与厚重刘海下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不远处那对旁若无人的男女。 女侍者手中的餐巾被她攥得变了形,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態的青白,她看著许默將那块牛肉餵进秦水菸嘴里,看著秦水烟脸上那抹比窗外维多利亚港还要明艷动人的娇笑,眼底那一层偽装出来的温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与怨毒。 她端起沉重的餐盘转身走向后厨通道,脚下的步子既轻且快,在这个充满了刀叉碰撞声与低语声的奢华空间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穿过那扇並不起眼的橡木门,嘈杂的人声瞬间被隔绝在身后。 女侍者左右环顾確认四下无人后,迅速抬手按住藏在立领制服下的微型对讲机,原本那种温和有礼的嗓音瞬间变得沙哑而阴沉。 “猎物已经出现,確认是秦水烟与许默,目前正在二楼露台餐厅用餐。” 电流的沙沙声在耳麦中响了一瞬,紧接著传来了男人声音。 “很好。” 那声音斯文平静,透著一股运筹帷幄的冷漠,“不要打草惊蛇,原地等待我的命令,这次行动不允许有任何差池。” “是。” 女人低声应下,隨后切断了通讯。 她並没有立刻返回餐厅,而是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那抹即將失控的疯狂杀意,转身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標著“restroom”的卫生间大门。 这里是只有员工才会使用的更衣室附带卫生间,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与廉价香精混合的味道,顶棚上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投射下一片惨白而晃眼的冷光。 女人反手將门锁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踉蹌著扑向洗手台,双手撑在那冰凉的大理石檯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有些斑驳的水银镜。 镜子里映照出的並不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而是一张平凡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有些僵硬怪异的陌生女人的脸。 如果不仔细看,这只不过是一张放在人群中转眼就会被遗忘的大眾脸,可若是有人敢伸手去触摸,便能惊悚地发现那层看似平滑的皮肤下面,隱藏著密密麻麻如同蜈蚣般蜿蜒的缝合线,与尚未完全癒合的狰狞伤口。 苏念禾伸出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抚上自己那张如同假面般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原本肌肤的温热细腻,而是一种仿佛隔著一层橡胶皮的麻木与刺痛,那是数次大型整容手术后留下的不可逆转的神经损伤。 上次在大陆的任务失败以后,陆知许和她转移到了香港。 他带她去找了整容医生,把她原本清秀的面容一点点剥离、重塑,说是为了任务需要,必须让她暂时变得平凡无奇。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便会请最好的医生將她整成绝世美女,整成秦水烟都无法比擬的完美模样,绝对能让林靳棠对她一见钟情。 “骗子……都是骗子……” 苏念禾看著镜子里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己,眼眶渐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已经整整五年没有见过秦水烟了。 现在的秦水烟比五年前更加夺目、更加耀眼,那个女人就像是一朵吸食了日月精华的妖花,在岁月的洗礼下绽放出了令人窒息的惊心动魄之美。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明艷与风情,甚至比她前世在照片上看到的秦水烟还要生动鲜活千百倍。 凭什么? 凭什么她苏念禾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改头换面,忍受著整容带来的剧痛与后遗症,而秦水烟这个贱人却可以活得如此肆意张扬、光芒万丈? 如果让现在的林靳棠见到了此刻的秦水烟…… 一个令人绝望的念头在苏念禾脑海中疯狂滋长。 那个男人绝对会再次沦陷,绝对会像上辈子那样不顾一切地对秦水烟一见钟情,將所有的宠爱与权势都捧到那个贱人面前! 没有男人能拒绝得了现在的秦水烟,绝对没有! “不……绝不可以……” 苏念禾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低下头,死死握住自己右手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袖管下並不是原本的手掌,而是一个冰冷僵硬的机械假肢。 那是上辈子被秦水烟那张照片活生生气死的感觉,那是一种混合著嫉妒、不甘与怨毒的窒息感,此刻正顺著那截断肢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恨秦水烟。 恨那张顛倒眾生的脸,恨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更恨那个女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她哪怕拼尽全力、出卖灵魂也无法触及的幸福。 “秦水烟……你必须死。” 苏念禾盯著镜子里那个面容扭曲的陌生女人,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了这句带著血腥味的誓言。 她缓缓鬆开握著断肢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在那惨白的镜面上狠狠划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就像是划破了那个女人纤细脆弱的咽喉。 既然上天不公,既然陆知许的承诺遥遥无期,那她就亲自动手。 在这座充满了罪恶与混乱的港城,让那个光芒万丈的大小姐,彻底变成一具再也无法勾引男人的冰冷尸体。 第340章 异常 苏敏面无表情地穿过那条铺著深红色波斯地毯的幽长走廊,皮鞋踩在柔软绒毛上並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当她在那扇標著“2046”的金漆门牌前站定时,原本准备掏房卡的右手极其自然地垂落在身侧,並在那瞬间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藏在腋下枪套里的冰冷枪柄。 她那双锐利眼睛,盯著眼前这扇看似毫无异样的深褐色实木房门。 就在出门前她特意夹在门把手缝隙里的那根极细的头髮丝,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意味著在她离开去吃早餐的这短短半个小时里,有人曾经打开过这扇门並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苏敏並没有立刻推门而入,而是背靠著墙壁深吸一口气调整著呼吸节奏,隨后猛地抬脚踹向房门,並在门板弹开的瞬间侧身举枪衝进了房间。 客房此刻依旧死寂一片。 她双手据枪保持著標准的战术姿势,迅速扫视过玄关与卫生间,紧接著那是衣柜与床底,直到確认那个入侵者已经离开,没有留下任何类似於定时炸弹的危险品后,她才缓缓垂下枪口並反手关上了房门。 一种被人窥视的阴冷感,如附骨之疽般爬上她的脊背。 苏敏走到床边坐下,视线在扫过那个原本空荡荡的床头柜时,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那盏散发著暖黄色光晕的檯灯下,一张纯白色的硬质卡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卡片边缘锋利得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弧光。 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卡片,目光迅速的扫过上面写的一行字。 苏敏平日里总是紧绷著的冷硬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深沉与凝重。 “咔噠。” 她掏出那只贴身携带的钢製打火机,幽蓝色的火焰瞬间舔舐上那张薄薄的卡片,苏敏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注视著那行黑色的字跡,在火焰中捲曲发黑化为灰烬,直至最后一点火星在她带著手套的指尖熄灭,她才隨手將那撮黑灰撒进了身旁的垃圾桶里。 * 接下来的几日,港城彻底展现了它作为亚洲四小龙之首的繁华与喧囂。 作为中方代表团中最年轻且最为亮眼的存在,秦水烟身著一套剪裁得体的米白色收腰西装,站在了那座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国际会议中心大礼堂中央,面对著台下那一百多位来自英美法德等发达国家的顶尖计算机专家,与无数闪烁不停的镁光灯,她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上掛著从容不迫的微笑。 没有丝毫怯场,也没有半点属於这个时代內地人的拘谨与保守。 她操著一口流利纯正的美式英语侃侃而谈,从计算机底层逻辑架构讲到未来人工智慧的雏形构想,那些原本带著傲慢与审视目光的西方专家们渐渐收敛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热。 在隨后的现场编程实操环节中,秦水烟更是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技术统治力。 她那一双白皙修长的十指在漆黑的键盘上飞速跳跃,屏幕上一行行绿色的代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她仅仅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破解了主办方设置的那道號称拥有最高安全级別的防火墙,並顺手修復了系统底层的一处逻辑漏洞。 当大屏幕上亮起代表著胜利的鲜红色“success”字样时,整个会场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与惊嘆。 许默穿著那身黑色的保鏢西装,如同雕塑般佇立在会场角落的阴影里。 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隔著攒动的人头与耀眼的灯光,近乎贪婪地注视著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看著她神采飞扬地接过主办方颁发的一等奖奖盃,看著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外国专家,像苍蝇一样围在她身边大献殷勤,看著她在人群中如同女王般接受著所有人的膜拜与讚美。 一股无法言喻的自豪感与占有欲,在他的胸腔里激烈碰撞。 这就是他许默的女人。 她是翱翔九天的凤凰,是哪怕在淤泥里也能开出最艷丽花朵的红玫瑰,她值得这世间所有的掌声与荣耀。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化作这黑暗中最坚硬的盾牌,替她挡下所有射向她的明枪暗箭,让她能够永远这样肆意张扬地灿烂下去。 许默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的弧度。 *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依旧带著那种特有的咸湿与燥热,交流会圆满结束的第二天清晨,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离別前特有的匆忙与压抑。 三人在二楼那间视野开阔的自助餐厅里,沉默地吃完了在港城的最后顿早餐,秦水烟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后,便起身回房收拾行李。 房间里放著两只敞开的牛皮箱。 秦水烟將那几件这几天换洗下来的丝绸衬衫叠好放入箱底,她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调,心情似乎並没有受到即將离別的伤感影响,反而透著几分即將归家的轻快。 “篤篤篤。” 一阵沉稳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寧静。 秦水烟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直起腰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这个时候许默应该也在收拾东西,难道是那个黏人的傢伙一刻不见就又想她了? 她嘴角噙著一抹无奈又甜蜜的笑意,走到玄关处拉开房门。 “怎么这么快就——” 话音未落,秦水烟脸上的笑意便僵了一下。 站在门外的並不是她以为的许默,而是穿著一身黑色便装、表情冷硬如铁的苏敏。 “我可以进来吗?” 秦水烟微微挑了挑那两道精致的眉毛,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警惕,但很快便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大小姐做派,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 “当然可以,怎么了这是?一大早摆著张臭脸,谁欠你钱了?” 苏敏没有理会她的调侃,迈著大步走进房间並在秦水烟关上门的瞬间,猛地转身用脊背抵住了门板,隨著“咔噠”一声脆响,她反手將那道厚重的防盗锁死死扣上。 秦水烟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她抱著双臂倚靠在玄关柜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透著一股危险的光芒打量著眼前这个行为反常的女保鏢。 …… 与此同时,2048號房。 许默刚刚將那把已经擦拭得鋥亮的54式手枪插入腰后的快拔枪套,正准备扣上衬衫扣子遮住那紧实的肌肉线条时,那扇深褐色的实木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敲门声轻柔且克制,带著一股服务行业特有的礼貌。 许默系扣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黑眸瞬间变得锐利,他並没有立刻应声,而是迅速抄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把餐刀反手藏在袖管里,隨后才迈著沉稳的步子走到门后拉开了房门。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著酒店制服的年轻男侍应生。 对方手里端著一个银色的托盘,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在看到许默那张冷峻且极具压迫感的脸庞时並没有露出丝毫慌乱,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是许默先生吗?” 男侍应生的声音温和悦耳,一口標准的港式普通话让人听不出任何破绽。 许默並没有因为对方的礼貌而放鬆警惕,他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男人,声音冷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我是,怎么了?” 男侍应生保持著那种谦卑的姿態,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部专门供客人使用的內部电话。 “前台有您的越洋急电,对方声称是京城那边打来的紧急公务电话,指名道姓要您亲自接听,由於线路保密级別很高无法转接到客房,请您务必跟我移步去接听一下。” 许默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京城来的紧急电话? 知道他们行踪且能直接把电话打进半岛酒店的人屈指可数,如果是聂云昭或者夏星月,必然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发生了。 但他並没有立刻迈步,目光在那个男侍应生身上来回扫视了两圈,直到確认对方身上並没有携带武器的痕跡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带路。” 第341章 双面间谍 那个穿著制服的男侍应生並没有多做停留,在看到许默点头示意后,隨即转身 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许默站在那部復古的黑色掛壁电话前並没有立刻伸手,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先是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空荡荡的走廊环境,確认没有任何可疑人员靠近后,才抬起手抓起了听筒。 “喂,是我,许默。”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透著一股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急促且略显嘈杂的电流声,紧接著便是聂云昭那个平日里老谋深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老狐狸极其罕见的焦急嗓音。 “是我,聂云昭。” 许默握著听筒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敏锐直觉让他瞬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许默你听著,烟烟现在在你身边吗?” 聂云昭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有些变调,甚至还能听到背景里有著类似翻阅文件的哗啦声响。 许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向外面那片平静祥和的维多利亚港,语气依旧保持著冷静。 “没有,我们今天就要返航,刚才吃完早餐后她回房去整理行李了,现在就在我隔壁房间。” “该死!”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一声重物锤击桌面的闷响,紧接著便是聂云昭近乎咆哮的命令声,顺著那根细细的电话线炸响在许默耳边。 “许默你现在立刻放下电话冲回去!不惜一切代价確保秦水烟的人身安全!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你都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许默那颗原本沉稳跳动的心臟在这一瞬间猛地停跳了半拍,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著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出什么事了?” “我们刚截获了一份绝密情报,那个跟了你们一路的保鏢苏敏身份极其可疑,极有可能是敌方安插在我们研究所潜伏多年的双面间谍!” 聂云昭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那个黑色的听筒便已经“啪”的一声被重重地扣回了机簧上。 许默根本来不及多说一个字。 在那一瞬间,这个平日里沉稳如山的男人,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著走廊另一头那扇紧闭的房门狂奔而去。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 这短短几十米的走廊,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漫长而令人绝望。 该死! 许默咬著牙衝到了2046號房门前,那扇深褐色的实木门紧紧闭合著,里面安静得仿佛一座坟墓。 “咚咚咚!” 他抬手重重地砸在门板上,那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走廊里迴荡,震得门框都在微微颤抖。 “烟烟!开门!是我!” 没有回应。 房间里依旧死一般的沉寂,甚至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 恐慌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烟烟?你在里面吗?”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沙哑低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了猩红的血丝,手掌按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试图转动,却发现门已经被从里面反锁得死死的。 “烟烟,你如果不说话,我就进来了!” 依旧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 许默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足以把人逼疯的煎熬,他猛地后退半步拉开架势,那条充满爆发力的大长腿带著千钧之力狠狠地踹向了门锁的位置。 “砰——!” 伴隨著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响,那扇厚重结实的实木房门在他那如同攻城锤般的重击下轰然洞开,带著一股劲风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 许默几乎是在门开的瞬间,便拔出了腰后的手枪冲了进去。 然而迎接他的並不是预想中的激烈搏斗,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腥气息。 阳光透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將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空气中甚至还漂浮著细小的尘埃微粒,以及那股独属於秦水烟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气。 可是人不见了。 第342章 绑架 两只昂贵的牛皮行李箱依旧大敞著摊在地毯上,那几件还没来得及收纳进去的丝绸衬衫凌乱地堆叠在一起,床头柜上的檯灯还亮著暖黄色的光,一切都保持著她离开前的模样。 许默举著枪如同发疯的困兽般在房间里四处搜寻。 卫生间,空的。 衣柜,空的。 阳台,空的。 没有打斗痕跡,没有挣扎的凌乱,地毯平整得看不出一丝褶皱,甚至连那只放在桌上的水杯都还冒著裊裊热气。 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比满地鲜血更加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许默站在房间中央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强迫自己那根快要崩断的理智神经重新连接,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並没有被暴力破坏的反锁房门。 没有打斗痕跡说明並不是暴力绑架。 也没有血跡说明她暂时没有受伤或者当场遇害。 这扇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除非是有她极其信任的人叫开了门,或者是有什么让她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的致命威胁顶在了她的脑门上。 苏敏。 许默紧紧握著手中那把冰冷的54式手枪,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吱”的脆响,一股滔天的杀意从他那双深邃的眼底喷涌而出。 如果那个女人敢动秦水烟一根头髮,他发誓要把她碎尸万段! * 半岛酒店后巷的卸货区充斥著一股腐烂蔬菜,与海腥味混合的难闻气息。 这里背阴潮湿,高耸的墙壁挡住了外面的阳光与喧囂,几只脏兮兮的野猫在堆积如山的垃圾桶旁翻找著食物,偶尔发出一两声悽厉的叫声。 一辆黑色的老式福特轿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引擎已经发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的白色尾气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驾驶座的车窗半降著。 一个留著如同金子般耀眼长发的女人正坐在那里,她並没有回头,只是通过后视镜冷冷地注视著后方那个穿著米白色西装的明艷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怨毒与快意的扭曲弧度。 那是苏念禾。 即便她经过了再精密的整容手术,即便她换了一张截然不同的脸,但那种仿佛从阴沟里爬出来的阴冷眼神,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而在车门旁。 秦水烟依旧挺直著脊背站在那里,那张精致明艷的小脸上並没有流露出太多惊慌失措的神情,甚至连那一丝头髮丝都没有乱,仿佛她並不是一个即將被绑架的人质,而是一个正在等待司机开门的大小姐。 如果忽略掉抵在她后脑勺上那把冰冷生硬的黑色手枪的话。 苏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那张平日里冷硬严肃的脸庞此刻就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手中的枪口死死顶住秦水烟那脆弱纤细的后脑,另一只手极其粗暴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进去。” 苏敏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死亡威胁。 秦水烟微微侧过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淡淡地瞥了一眼身后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保鏢,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与不屑。 “苏敏,我原本以为你会更聪明一点。”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甚至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完全无视了那把隨时可能走火要了她命的手枪。 苏敏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到了这种地步这个娇纵的大小姐竟然还能如此镇定,她猛地向前推了一把枪口,让那冰冷的金属更加用力地抵住秦水烟的皮肤。 “少废话!上车!否则我现在就打爆你的头!” 秦水烟被推得踉蹌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嫌弃地拍了拍被苏敏碰过的肩膀布料,像是那里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她抬起头看向驾驶座上那个带著墨镜的金髮女人,虽然看不清对方的全脸,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恶毒视线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与厌恶。 “行了,我自己会进去。” 秦水烟慢条斯理地弯下腰,她一边提著裙摆钻进车厢,一边用那种能把人气死的娇纵语气冷冷地丟下了一句。 “別这么粗鲁好吗?弄坏了我的裙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第343章 追踪器 那辆没有掛牌的黑色福特轿车,衝出半岛酒店后巷,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啸,捲起一地腥臭的积水与腐烂菜叶。 车厢內充斥著一股陈旧皮革与劣质菸草混合的闷味。 秦水烟被这股味道熏得微微皱眉,她並没有哭天抢地,反而姿態慵懒地靠在后座那张甚至有些发硬的座椅上。 那把冰冷的枪口依旧死死顶著她的侧腰,隨著车身的剧烈顛簸时不时撞击著她的肋骨,带来一阵钝痛。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原本繁华璀璨的维多利亚港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那些象徵著金钱与权力的摩天大楼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拥挤不堪的旧唐楼与掛满万国旗般晾衣杆的狭窄街道。 秦水烟偏过头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很奇怪。 在这生死未卜的时刻,她那颗心反而在这个充满汽油味与杀机的铁皮盒子里静得出奇。 这种平静並非源於无知,而是一种等待多年的靴子终於落地的解脱感。 五年了。 她逼著自己收敛起那些骄纵的大小姐脾气去学洋文、学计算机,逼著自己狠下心肠推开许默远赴重洋。 为的是什么?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仅仅是为了让父亲和弟弟们不再重蹈覆辙。 她太清楚了。 上辈子的悲剧看似是林靳棠那个畜生一手造成的,可林靳棠背后若是没有那个庞大且阴毒的境外间谍网做支撑,凭他一个摇摆不定的双面特务,怎么可能轻易吞得下整个秦家? 林靳棠不过是把刀。 要想彻底斩断这该死的宿命,光折断一把刀是没用的,必须得把握刀的那只手连根砍下来,再狠狠踩进烂泥里让它永世不得翻身。 只有彻底拔除这颗毒瘤,彻底震慑住这帮覬覦大陆的饿狼,她秦水烟的家人、她的爱人,才能真正活在阳光下。 这一次港城之行就是个局。 一个她秦水烟要把自己当做诱饵扔进狼群里的死局。 前排驾驶座上那个金髮女人似乎有些烦躁,透过后视镜射来的目光阴毒得像是要在那层玻璃上烧出两个洞,脚下的油门更是踩得轰轰作响,恨不得把这辆破车开出飞机的速度。 秦水烟收回视线,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抚上自己左胸的位置。 隔著那层薄薄的真丝衬衫与温热肌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颗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动著。 “扑通、扑通。” 而在那鲜活的血肉之下,一枚米粒大小的生物电流追踪器正静静地潜伏著。 这是她从美国归来加入绝密计划时向聂云昭提出的唯一要求。 这枚代表著此时此刻人类科技巔峰的民用版本追踪器,利用人体自身的生物电作为能源,它不需要电池,也不需要充电。 只要秦水烟还活著,只要她的心臟还在跳动,那股微弱却持续不断的生物电流就会源源不断地向外发送著定位信號。 现在。 在这座庞大且混乱的城市里,一定已经有一群人正盯著那个闪烁的光点,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般朝她狂奔而来。 许默那个傻子现在估计要急疯了吧? 秦水烟想到那个男人发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手,心尖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但隨即又被一种坚硬的决绝所取代。 她得活著。 不仅要活著,还得努力活得久一点,拖得久一点,把这帮阴沟里的老鼠全部引出来,给聂云昭他们爭取足够的时间收网。 车身猛地一个急剎。 秦水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却又被那根早已勒得她生疼的安全带狠狠拽了回来,后脑勺重重磕在座椅靠背上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到了,下车。” 前排的苏念禾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那声音沙哑得就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生锈的铁片,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恶意。 秦水烟甩了甩有些发晕的脑袋,在苏敏那把手枪的推搡下钻出了车厢。 一股混合著海水咸腥、阴沟腐臭与浓重香火味的潮湿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將她身上那点属於高级酒店的冷气吹得一乾二净。 这里是九龙城寨的边缘。 也就是传说中的“三不管”地带。 头顶是一线逼仄狭窄的天空,无数私搭乱建的铁皮屋像是长在腐肉上的毒瘤般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几乎遮蔽了所有的阳光。 污水横流的巷弄里到处都是光著膀子的纹身男人与眼神麻木的癮君子,巨大的轰鸣声从头顶掠过,一架即將降落启德机场的波音客机几乎是擦著楼顶飞过,巨大的气流震得周围那些摇摇欲坠的招牌哗哗作响。 苏念禾站在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前,那头金色的假髮在这个灰暗骯脏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且廉价。 “把她带进来。” 她冷冷地丟下这句话便转身钻进了那扇黑洞洞的门里,仿佛一只终於回到了巢穴的毒虫。 苏敏用力顶了顶秦水烟的后腰,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 秦水烟並没有立刻迈步,她提起那条价值不菲的真丝裙摆,那双精致的高跟鞋踩在满是污泥与不明液体的地面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带著几分真假难辨的惋惜与嘲弄,视线落在身后这个曾经是国家顶级特工的女人脸上。 “苏敏,你不觉得很可惜吗?” 秦水烟的声音不大,却在周围那种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在聂云昭的研究所里本来前途无量,只要这次任务结束回去就是功臣,甚至可能成为整个情报系统的核心人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令人作呕的环境,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可现在呢?” “你放著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跑来这种阴沟里当老鼠,还要听前面那个疯疯癲癲、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女人指挥,这就是你想要的?” 苏敏那握著枪的手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 她那双原本如死水般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便被一种更加深沉的阴霾所覆盖。 “少废话。” 苏敏猛地抬手推了一把秦水烟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让她摔进路边的臭水沟里,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进去!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秦水烟踉蹌著稳住身形,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敏那双充满血丝却又坚硬如铁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早已在此刻之前就被某种执念烧成了灰烬的决绝。 这是个说不动的死士。 秦水烟在心里默默下了判词,她很识趣地闭上了嘴,收敛起脸上那副用来试探的神情,挺直了脊背走进了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铁门。 既然文攻不行。 那就只能看聂云昭那边的武斗了。 * 【剧情要收束了,烟烟也要摆脱命运控制了】 第344章 「你是在嫉妒我长得比你漂亮?」 铁门在身后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重重合上,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昏黄光线被彻底隔绝。 黑暗像是有重量的潮水般瞬间涌了上来。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那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特有的腐朽气息,混杂著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腥臭与劣质香菸残留的焦油味,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啪。” 一声清脆的拉线声响起。 头顶那盏满是油污的白炽灯泡,滋滋作响地闪烁了两下后终於亮起,昏惨惨的白光瞬间將这间逼仄狭小的囚室照得一览无余。 四周是受潮剥落髮黑的墙皮,墙角还渗著不知名的绿色液体,正中间摆著一张锈跡斑斑的铁床,床板上扔著的一床发黄髮黑的棉絮,而在正对著门口的位置放著一把沉重的实木椅子。 秦水烟就被人反剪著双手,死死捆在那张椅子上。 粗糙的麻绳勒进了她娇嫩的手腕皮肤里,磨得生疼。 她並没有挣扎呼救,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適应这突如其来的刺眼亮光,隨即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灯影下的那个女人。 苏念禾摘下了那副遮挡面容的大墨镜,隨手扔在满是灰尘的铁床上。 在那惨白灯光的映照下,她那张脸显得越发诡异可怖,过度填充的苹果肌僵硬地耸立著,鼻樑处透著一种不自然的假体反光,尤其是嘴角那两道尚未完全癒合的缝合疤痕,像两条肉红色的蜈蚣般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蠕动。 “苏敏。” 苏念禾转过身朝门口伸出了那只戴著皮手套的手,声音沙哑得像是含著一口沙砾。 “把枪给我。”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苏敏脚步顿了一下。 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在苏念禾那张明显有些神经质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你要枪做什么?” 苏敏並没有立刻交出武器,而是下意识地挡在了秦水烟面前半步的位置,这完全是出於一种职业保鏢的本能反应。 “上面给的任务是把人活著带到公海的船上,不是让你在这里动私刑。” “我让你把枪给我!” 苏念禾猛地拔高了音量,那双隱藏在金色假髮下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处於一种极其不稳定的亢奋状態。 “別忘了你的身份!在香港的一切行动都必须听我的指挥!这是陆先生的命令!” 听到“陆先生”三个字,苏敏握著枪的手指紧了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反手將那把带著体温的54式手枪倒转枪柄递了过去。 “给你。” 苏念禾一把夺过手枪紧紧攥在手里,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与力量感,脸上那抹扭曲的笑容瞬间扩大。 “你可以滚出去了。”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苏敏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神色平静的秦水烟,有些犹豫地退到了门口握住门把手,临关门前还是忍不住沉声警告了一句。 “这里虽然是三不管地带,但这栋楼里住了不少难民和癮君子,隔音效果很差,要是真闹出枪响或者太大的动静,引来了警察或者帮派分子,我们谁都走不了。” “囉嗦。” 苏念禾连头都没回,只是爱不释手地抚摸著那黑洞洞的枪身,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疯狂。 “这点小事还需要你来教我?去外面守著你的门,別让任何一只老鼠溜进来。” 苏敏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难看地抿紧了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铁门走了出去並反手將门锁死。 隨著“咔噠”一声落锁声响起。 这间狭小的地下室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苏念禾缓缓转过身,提著那把沉甸甸的手枪一步步走到秦水烟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即便沦为阶下囚也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视线在那张精致明艷的脸上来回刮擦。 凭什么? 凭什么在这个充满了恶臭与污秽的九龙城寨里,在这个满是霉味与绝望的房间里,秦水烟还能保持著那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姿態? 那件昂贵的真丝衬衫虽然沾了些灰尘却依然衬得她肤白如雪,那头乌黑的长髮虽然有些凌乱却透著一股慵懒的风情,尤其是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狐狸眼,此刻正平静地注视著自己,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与嘲讽。 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这种眼神,瞬间点燃了苏念禾压抑在心底整整两辈子的嫉妒与恨意。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响。 苏念禾没有任何徵兆地扬起手掌,狠狠甩在了秦水烟的脸上,那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震得她自己的手掌都有些发麻。 秦水烟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 原本白皙细嫩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肿胀的指印,嘴角更是因为牙齿的磕碰而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跡。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秦水烟並没有立刻转过头。 她低垂著眼帘用舌尖顶了顶那处火辣辣发疼的口腔內壁,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刺激著她的神经。 几秒钟后。 秦水烟缓缓回过头,那张被打肿了半边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怒意,反而绽放出了一抹极其玩味且艷丽的笑容。 她伸出那截粉嫩的舌尖轻轻舔去了唇角的血珠,那双总是勾人心魄的狐狸眼微微弯起,带著几分探究与好奇直视著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的疯女人。 “你嫉妒我?”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透著一股子令人抓狂的无辜与天真。 苏念禾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你嫉妒我。” 秦水烟微微扬起下巴,视线肆无忌惮地在苏念禾那张明显整容过度的脸上扫视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对方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上。 “我们认识吗这位小姐?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你嫉妒我什么呢?嫉妒我有钱?嫉妒我是秦家的大小姐?还是说……” 秦水烟忽然向前探了探身子,儘管被绑在椅子上,但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你是在嫉妒我长得比你漂亮?” 第345章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闭嘴——!!” 苏念禾尖叫著举起手中的枪,猛地顶在了秦水烟光洁饱满的额头上,那冰冷坚硬的枪管狠狠压迫著皮肉,几乎要在上面压出一个血坑来。 “我让你闭嘴!你这个贱人!” 苏念禾握枪的手剧烈颤抖著,那张僵硬的假脸,因为过度的愤怒而显得更加扭曲狰狞,唾沫星子几乎都要喷到秦水烟的脸上。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啊?现在的你不过就是一条落在我手里的丧家之犬!只要我轻轻扣动一下扳机,你这张狐狸精一样的脸就会变成一堆烂肉!” “你要是再说一个字,我就立刻毙了你!” 面对著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 秦水烟脸上的笑容並没有消失,她只是无奈地耸了耸那只好不容易才稍微活动开一点的肩膀,一副“既然你这么开不起玩笑那就算了”的妥协模样。 “ok。” 她极其配合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了额头与枪口的距离。 “我不说了,你冷静点,这玩意儿容易走火,到时候把你这千辛万苦整出来的鼻子震歪了可不好。” “你——!” 苏念禾气得差点当场扣下扳机,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隨时都会炸开。 “不过在此之前,容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秦水烟忽然收敛起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那双原本带著笑意的眼睛瞬间沉淀下来,变得幽深如潭水。 苏念禾阴沉沉地盯著她,手指依旧搭在扳机上没有鬆开。 “什么?” “我们认识吗?” 秦水烟轻声问道,她的视线不再游移,而是死死锁定了苏念禾那双眼睛,试图穿透那层虚假的皮囊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我觉得你有点眼熟,哪怕你整成了这副鬼样子,但这种眼神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我一时间有点记不清了。” 听到这话。 苏念禾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冷笑。 “秦小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她阴阳怪气地嘲讽道,语气里带著一股浓浓的酸味与恨意。 “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天之娇女,每天眾星捧月被那么多男人围著转,怎么可能会记得我这种在阴沟里挣扎的小人物?我算什么东西?哪里配入您的眼?” 秦水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人的容貌可以通过手术刀改变,声音可以通过药物改变,甚至连身份背景都可以偽造得天衣无缝。 但是眼神却无法改变。 那种眼神太熟悉了。 那种混合著自卑、嫉妒、嚮往却又想要毁掉一切的疯狂眼神,就像是一条常年躲在阴暗角落里窥视著阳光毒蛇。 一个名字渐渐在秦水烟的脑海中浮现,与眼前这张面目全非的脸重合在一起。 “苏念禾。” 这三个字被秦水烟用一种极其平静、篤定的语气念了出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苏念禾那原本还在不停咒骂的嘴猛地闭上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那双眼睛因为过度的震惊而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 她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连她的家人都不可能认出她的脸, 秦水烟怎么可能仅凭一眼就叫破她的名字? 看著对方这副仿佛见了鬼的反应,秦水烟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中带著几分真诚的好奇与不解,上上下下打量著这个曾经虽然算不上绝色但也清秀可人的老熟人。 “还真的是你啊。” 秦水烟嘆了口气。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我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苏念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两声破风箱般嘶哑的怪笑。她猛地向前两步,那张僵硬如面具的脸几乎要贴上秦水烟的鼻尖,那股浓烈刺鼻的劣质脂粉味,瞬间衝进了秦水烟的鼻腔。 “这不都得拜你所赐吗,秦水烟?” 苏念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著淋漓的血腥气。 秦水烟愣了一下。 她是真愣住了,不是装的。 虽然现在手脚被绑动弹不得,处境堪称凶险,但听到这句指控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话要是换成林靳棠那个畜生来说,哪怕是李雪怡那个毒妇来说,她都能认下一二分。 可苏念禾? 先不说上辈子她不认识苏念禾,就算是这辈子在和平村插队时,她也不过是个只会躲在背后搞些上不得台面小动作的跳樑小丑。 她秦水烟忙著搞事业、忙著跟许默谈情说爱,哪有那个美国时间去专门针对这么个小人物? “这位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秦水烟嫌弃地往椅背深处缩了缩,试图避开对方喷洒过来的唾沫星子,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满是真诚的无辜。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在和平村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是你自己心术不正三番五次想害我没害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至於你这张脸……” 她的视线在苏念禾那高耸入云的假鼻樑和填充满了硅胶的苹果肌上转了一圈,嘖嘖两声。 “整容医生是你自己找的,手术是你自己要做的,这也能赖到我头上?我不记得我有拿枪逼著你去动刀子吧?” 秦水烟顿了顿,歪著头给出了最后一击。 “而且说实话,我们有很熟吗?”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苏念禾那张本就脆弱不堪的脸上。 苏念禾浑身剧烈一颤,那双充血的眼球向外凸起,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 她恨秦水烟。 不仅恨这个女人的美貌与家世,更恨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无视。在秦水烟眼里,她苏念禾甚至连个对手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路边隨手就能掸去的灰尘。 这种无视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你——!” 苏念禾举起枪托就想砸下去,但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了。 第346章 原来如此。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那张扭曲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双阴毒的眼睛死死盯著秦水烟,隨后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臂。 不能衝动。 杀了这个贱人太便宜她了,而且…… 苏念禾转过头,透过满是污垢的窗玻璃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苏敏。那个女保鏢虽然还在守著门,但眼神已经有些不耐烦。 时间不多了。 陆知许那个疯子很快就会赶过来,一旦他到了,秦水烟就会被带走当做跟大陆谈判的筹码,而她苏念禾將再次沦为一个毫无价值的工具,永远也別想从陆知许嘴里得到关於那个男人的半点消息。 她等不了了。 她必须在陆知许赶到之前,从秦水烟这张硬嘴里撬出她想要的一切。 “好,很好。” 苏念禾深吸一口气,像是变脸一般收起了刚才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与阴沉。 她拖过旁边那张满是灰尘的摺叠椅,大马金刀地坐在了秦水烟对面,枪口隨意地搭在膝盖上,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指著秦水烟的小腹。 “敘旧就到此为止吧,秦大小姐。” 苏念禾的声音低沉下来,透著一股审讯者特有的压迫感。 “我们来聊点別的。” 秦水烟挑了挑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六年前,一九七三年,夏天。” 苏念禾一边说著,一边死死盯著秦水烟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试图从中捕捉到哪怕一丁点的慌乱。 “那时候你还是沪城红星纺织厂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秦厂长的掌上明珠。我听说那年夏天,有一位从美国回来的特別工程师,以技术指导的身份住进了你们家。”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秦水烟原本漫不经心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名字就像是一条盘踞在记忆深处的毒蛇,即便隔了两世,即便已经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此刻被乍然提起,依旧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噁心与寒意。 林靳棠。 那个上辈子毁了她全家、將她囚禁凌辱至死的魔鬼。 苏念禾怎么会知道他? 这辈子林靳棠出现的时间极短,且身份隱秘,除了秦家核心几个人根本没人知道他的底细。苏念禾么可能知道六年前沪城秦家发生的旧事? 秦水烟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维持著那副茫然。 她眨了眨眼,像是真的在费力回想。 “美国专家?” 秦水烟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那时候我爸厂里三天两头就有领导视察、专家指导,家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去了。我那时候才十八岁,每天忙著挑裙子、逛百货公司,哪有那个閒工夫去记那帮整天穿著灰扑扑工装、满嘴晦涩术语的臭男人叫什么?” 她耸了耸肩,一脸爱莫能助。 “你问这个干嘛?难不成那个美国专家也是你的老相好?” “啪!” 苏念禾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秦水烟,你少跟我装蒜!” 她几步衝上前,一把揪住秦水烟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髮,用力向后一扯。 “嘶——” 头皮上传来的剧痛让秦水烟倒吸一口凉气,被迫仰起头,那张白皙修长的脖颈完全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像是一只待宰的天鹅。 “看著我!” 苏念禾咬牙切齿地咆哮著,那张整容过度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与嫉妒而彻底扭曲,五官乱飞。 “你知道我在说谁!你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男人……那个男人长著一张只要看一眼就绝对忘不掉的脸!” 哪怕是在这充满了霉味与绝望的囚室里,提起那个男人时,苏念禾的眼底依然闪过一丝近乎病態的痴迷。 那个穿著挺括西装、戴著金丝眼镜、斯文儒雅却又透著股危险气息的男人,就是她毕生的魔障。 为了那个男人,她可以出卖灵魂,可以去死,可以把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告诉我!” 苏念禾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扯得秦水烟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被撕裂下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一九七三年,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念禾的声音尖利刺耳,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为什么你会突然放著好好的大小姐不当,发了疯一样非要跑到鸟不拉屎的黑省去下乡?为什么在你离开沪城之后,林靳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失踪了?!” 这就是苏念禾这辈子最大的心结。 按照前世的轨跡,林靳棠应该会一步步蚕食秦家,成为港城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而她只要耐心等待,总有机会能爬上他的床。 可这一切都变了。 秦水烟变了,变得精明强干、心狠手辣。 林靳棠也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中间唯一的变数,就是秦水烟! “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不是你勾引了他?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说!他在哪儿?!” 苏念禾越说越激动,手中的枪口不再指著腿,而是直接顶上了秦水烟那细嫩的下巴,冰冷的金属硌得生疼。 秦水烟被迫仰视著头顶那盏摇晃的白炽灯,刺眼的光芒让她有些眩晕。 头皮火辣辣地疼,脖子酸痛难忍,下巴上的枪口更是隨时可能走火要了她的命。 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疯女人,是在找那个上辈子的姘头。 真是……太可笑了。 一个披著人皮的恶鬼,苏念禾竟然还把他当个宝? 第347章 第347章 秦水烟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这位……苏小姐。” “你刚才说的话,我每一个字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我真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林靳棠?什么一定要找他?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 秦水烟轻轻吸了吸鼻子,忍著头皮上的剧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诚恳。 “六年前我才十八岁,我爸爸生意场上的那些事,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合作伙伴,我从来都是不过问的呀。” 她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委屈。 “你怎么能拿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来问我?我是真的不知道。” 苏念禾死死盯著秦水烟那张写满了无辜的脸。 那表情太自然了。 没有丝毫的做作与掩饰,就像是一只突然被猎人抓进笼子里的小白兔,除了惊慌失措之外,根本听不懂猎人在咆哮些什么。 “装。” 苏念禾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张僵硬的假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著,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 “秦水烟,你接著装。” “咔噠。”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这死寂的囚室里骤然响起。 苏念禾那只戴著皮手套的大拇指,极其缓慢地压下了手枪侧面的保险栓。 “你信不信我毙了你?” 苏念禾將枪口往下移了两寸,不再指著额头,而是对准了秦水烟大腿。 “陆先生是要活的,但他没说不能是残废的。” 她阴测测地笑了起来。 “打断你一条腿,或者把你这双爪子废了,我想陆先生应该不会介意。毕竟只要脑子还在,嘴巴还能说话,你就还有利用价值。” 秦水烟看著那黑洞洞的枪口,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是真的感觉到了杀气。 那种並不是为了恐嚇,而是真的打算扣动扳机让鲜血溅出来的实质性杀意。 不能再激怒这个疯婆子了。 秦水烟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现在的局势很明显,苏念禾虽然看起来疯疯癲癲,但终究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小卒子,真正操控这一切的大鱼还没有露面。 她必须活著。 至少要拖到许默或者聂云昭找到这里。 只是让秦水烟感到无比荒谬的是,眼前这个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竟然是因为林靳棠。 那个上辈子的噩梦。 那个表面斯文儒雅、实则內心骯脏齷齪的双面特务。 秦水烟太了解那个男人了。 林靳棠那种人,就是一条餵不熟的狼,他这辈子拥有过的女人如同过江之鯽,每一个都不过是他向上爬的踏脚石或者是发泄兽慾的工具。 他怎么可能会有真爱? 而苏念禾…… 秦水烟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讽刺感。 这个蠢女人,竟然真的爱上了那个人渣?甚至为了那个早就该下十八层地狱的畜生,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真是……太搞笑了。 “我想起来了。” 秦水烟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她像是真的被嚇到了,又像是刚刚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什么微不足道的碎片,眉头微微蹙起,装出一副正在努力回忆的样子。 “你说的那个林靳棠……是不是一个个子很高,戴著金丝眼镜,说话温文尔雅的男人?” 苏念禾一听到这番描述,整个人就像是被通了电一样猛地颤抖了一下。 刚才那股阴狠的杀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態的狂热与激动。 她猛地凑上前,那张假脸几乎要贴到秦水烟的鼻尖上,呼吸急促得像是破败的风箱。 “对!就是他!你想起来了?他在哪儿?快告诉我他在哪儿?!” 看著苏念禾这副痴狂的模样,秦水烟心底的冷意更甚。 果然。 只要提到那个男人的名字,这个疯女人就会彻底失去理智。 “当年……是一九七三年吧。” 秦水烟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那抹森寒的恨意,语气却变得缓慢而犹疑。 “那个夏天的確是有这么一个人来过我家。我听爸爸说,他是什么美国那边派来的高级工程师,专门来帮红星纺织厂做技术升级改造的。” “然后呢?!”苏念禾急不可耐地追问,手中的枪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 秦水烟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我就不知道了呀。你也知道我爸爸那个人,一向古板正直,最看不惯那些洋派作风。那个林工在我家住了没几天,好像是因为什么技术理念不合,跟我爸爸大吵了一架。” 她一边编造著半真半假的谎言,一边偷偷观察著苏念禾的表情。 “那天晚上下著大雨,我记得很清楚,林工提著行李箱气冲冲地走了,我爸爸还在书房里摔了一套茶具。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了。” 六年前,林靳棠的確是以工程师的身份接近秦家。 只不过真相併非不欢而散。 只是那个畜生早就被她亲手送上了西天。 那个男人死前惊恐扭曲的脸,至今都刻在秦水烟的脑海里。 她亲眼看著他口吐白沫,亲眼看著他在地上痛苦地抽搐,最后像一条死狗一样断了气。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林靳棠。 但这真相,她绝不可能告诉苏念禾。 如果告诉这个疯女人她的情郎是被自己亲手毒死的,恐怕下一秒那颗子弹就会毫不犹豫地打爆她的头。 空气再次陷入了死寂。 苏念禾没有说话。 她依旧保持著那个前倾的姿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秦水烟,仿佛要透过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看穿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灯光昏暗。 苏念禾那张经过多次整容手术、填充物早已移位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诡异。 那是一种介於人类与怪物之间的扭曲感。 良久。 苏念禾缓缓直起了腰。 她眼中的狂热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刚才更加阴冷、更加危险的寒光。 “编。” 苏念禾冷笑了一声。 “接著编。” “看来你还是不听话啊,秦水烟。” 秦水烟的心微微一沉。 看来这个苏念禾,並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疯癲无脑。 “我……” 秦水烟张了张嘴,正想再解释些什么。 “你现在应该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苏念禾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她把玩著手中的黑星手枪,语气轻柔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告诉我林靳棠的確切下落。除此之外,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块烂肉。” “我数三声。” 苏念禾竖起三根手指,眼神冰冷无情。 “如果你还要跟我在这儿装傻充愣,或者是想拖延时间等那个姓许的保鏢来救你……” “三。” 秦水烟浑身紧绷,她知道这次苏念禾不是在开玩笑。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著。 告诉她真相? 不行,那是找死。 继续撒谎? 苏念禾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唯一的办法就是…… “二。” 苏念禾的声音毫无起伏,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微微用力。 “等等!” 秦水烟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经过了剧烈的思想斗爭终於妥协了。 “我说。” 她看著苏念禾那双瞬间亮起的眼睛,缓缓开口。 “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 第348章 「不听我的指挥,就弄伤她的?」 血腥味像是打翻了的铁锈罐头,瞬间在这间逼仄潮湿的地下室里炸开。 殷红的血水顺著秦水烟那截原本光洁如玉的小腿蜿蜒而下,很快就將那一小块地面洇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弹孔处皮肉翻卷,被烧焦的衣料混合著血肉黏在一起,那种钻心蚀骨的剧痛正顺著神经末梢疯狂地往天灵盖上窜。 秦水烟死死咬著毫无血色的嘴唇,愣是一声没吭。 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她费力地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的狐狸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却依旧透著股子让人心惊的狠劲。 “砰!” 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苏敏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她一眼就看见了还在冒著青烟的枪口,以及秦水烟腿上那个正在汩汩冒血的血窟窿。 “你疯了?!” 苏敏几步衝到苏念禾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压抑著极度的暴怒和不可置信。 “苏念禾!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许开枪吗?!你是聋子还是傻子?这里是九龙城寨!虽然是三不管,但枪声一响,周围那些帮派、那些潜伏的便衣马上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围过来!” 苏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外面怒吼。 “现在整个香港都在找她,你现在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面对苏敏暴跳如雷的指责,苏念禾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张僵硬的整容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诡异的油光。她猛地甩开苏敏的手,动作大得差点把苏敏带个踉蹌。 “那又怎么样?” 苏念禾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经质的冷笑。 “只要能找到他,死几个人算什么?哪怕把这一整个九龙城寨都炸上天,只要能找到林靳棠,我都无所谓。” “你……”苏敏看著眼前这个彻底陷入癲狂的女人,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我不陪你发疯!要是出了事,上面怪罪下来,你自己顶著!” “滚一边去。” 苏念禾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再也没看苏敏一眼。 她重新转过身,一步步逼近瘫在椅子上的秦水烟。那双因为兴奋而瞳孔放大的眼睛里闪烁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手中的黑星手枪再次举起。 这一次,枪口没有指著腿,也没有指著肩膀。 冰冷的金属枪管,带著还没散去的火药余温,重重地顶在了秦水烟那脆弱的太阳穴上。 那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在秦水烟苍白的皮肤上压出了一个青紫的圆印。 “秦水烟。” 苏念禾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毒蛇吐信般令人背脊发寒。 “我的耐心已经用完了。刚才那一枪只是开胃菜,接下来这一枪,可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她微微俯下身,那股浓烈的劣质香水味混杂著血腥气直衝秦水烟的鼻腔。 “给我说实话。林靳棠到底在哪里?” “我现在就要知道他的確切消息。如果你再敢跟我耍花样,这颗子弹就会直接穿过你这颗漂亮的脑袋。砰的一声,那画面一定很美,就像烂西瓜一样炸开,你也肯定不想变成那样吧?” 秦水烟被迫仰著头。 剧痛让她的意识有些模糊,眼前阵阵发黑,但那冰冷的枪口却像是一剂强心针,强迫她保持著最后的清醒。 她能感觉到苏念禾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那根手指正在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颤抖,隨时都有可能走火。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跟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秦水烟深吸了一口气,强忍著想要呕吐的衝动,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儘量平稳,不带一丝颤抖。 “苏念禾。”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被冷汗浸湿的睫毛微微颤动著,目光却越过了那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望进了苏念禾那双疯狂的眼睛里。 “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 苏念禾眉头一皱,握枪的手紧了紧:“什么可能?少废话!” “我是说……” 秦水烟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怜悯与嘲讽的虚弱笑容。 那笑容刺痛了苏念禾的眼。 “也许,根本就不是你找不到林靳棠。” 秦水烟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在死寂的地下室里迴荡。 “而是林靳棠……在躲著你?”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尖锐的毒刺,精准无比地扎进了苏念禾心底最烂、最痛的那块伤疤上。 苏念禾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秦水烟却没有停下。 她继续用那种轻柔得近乎残忍的语调说道: “你想啊,他是什么人?他是美国那边派来的所谓专家,是处心积虑的双面间谍。如果他真的想见你,凭他的手段,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把你找出来。可是 ……” 秦水烟看著苏念禾那张逐渐开始扭曲崩溃的脸。 “你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样子,你为了他不惜当特务、当走狗,可是他呢?” “苏念禾,你还不明白吗?” “可能他根本就不想见到你。所以他才会一直躲著你,让你像条疯狗一样满世界乱咬,却永远也找不到他。” “闭嘴——!!” 苏念禾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 她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死死握住枪柄,枪口在秦水烟的太阳穴上疯狂颤抖,磕得秦水烟一阵生疼。 “他怎么可能不想见我?!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做!我连这张脸都换了,我会变成他最喜欢的样子!!” 苏念禾歇斯底里地咆哮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张原本就僵硬恐怖的脸此刻更是扭曲得如同厉鬼。 “他也只会爱我!除了我,这世上没人配得上他!没人比我更懂他!” “秦水烟,你这个贱人!你竟敢挑拨我们要离间!你竟敢污衊他对我的感情!!” 杀意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苏念禾的理智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既然你不肯说,那你就去死吧!我就不信杀了你,他还不会出来见我!!” “去死吧——!!” 苏念禾咆哮著,手指猛地扣向扳机! 完了! 秦水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女人就是个神经病! 千钧一髮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骤然炸开。 並没有预想中脑浆迸裂的剧痛。 “啊——!!!” 一声悽厉惨绝的哀嚎声紧接著响起,几乎刺破人的耳膜。 秦水烟猛地睁开眼。 只见苏念禾手中的黑星手枪已经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墙角的污水里。 而苏念禾正捂著自己的右手手腕,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著。 鲜血如泉涌般从她的指缝里喷出来。 “我的手……我的手啊!!” 苏念禾疼得满地打滚,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门外阴暗的走廊里传来。 “噠、噠、噠。” 那是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不急不缓。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男人穿著一件质地考究的黑色长风衣,衣摆隨著他的走动微微扬起。里面是一套笔挺的深灰色西装,领口敞开,露出性感的喉结。 男人看都没看一眼在地上痛哭嚎叫的苏念禾,径直走进了房间。 他淡淡地扫过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血的秦水烟。 视线在她还在流血的小腿上停留了一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隨即,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在地上抽搐的苏念禾,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被踩死的臭虫。 “苏念禾。”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 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袖口上那枚精致的钻石袖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我要的客人,必须是完整的。” 男人缓缓抬起脚,那双鋥亮的一尘不染的皮鞋,轻轻踩在了苏念禾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背上。 然后,慢慢用力。 碾压。 “啊啊啊啊——!!陆知许!我错了!陆知许!!” 苏念禾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疼得浑身痉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知许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脚下的力道丝毫未减,甚至还更加用力地碾了几下,直到听到骨头碎裂的脆响才满意地停下。 “谁允许你……” 男人微微弯下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烁著令人胆寒的暴虐光芒,声音轻柔如情人间的呢喃。 “不听我的指挥,就弄伤她的?” 第349章 第349章 地下室里的惨叫声终於停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混合著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逼仄潮湿的空气里发酵。 秦水烟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左小腿上的枪伤顺著神经末梢疯狂往天灵盖上窜,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她只是死死咬著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仰起头,那双被汗水打湿的狐狸眼越过满地狼藉,直勾勾地盯著眼前这个男人。 陆知许。 这个疯子。 他正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上流社会的晚宴,轻轻擦拭著皮鞋尖上那点不小心沾染到的、属於苏念禾的血跡。 擦乾净后,他嫌恶地鬆开手指。 那块染血的手帕轻飘飘地落在苏念禾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的整容脸上,像给一具尸体盖上了最后的裹尸布。 做完这一切,陆知许才像是终於处理完了什么脏东西,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地下室昏暗摇晃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折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温柔与疯狂。 “好久不见了,秦小姐。” 陆知许微微弯下腰,视线肆无忌惮地在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游走,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五年没见,你越发美丽了。” 他的声音醇厚低沉,带著一股大提琴般的质感。 秦水烟没说话。 她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陆知许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冷淡。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艷。 如果说五年前在平安村初见时,她还只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那么现在的秦水烟,就是这世上最娇艷、最危险的红玫瑰。美得让人想把她连根拔起,藏进只有一个人能看见的水晶瓶里。” 也难怪林靳棠那个蠢货会死在她手里 疼痛让秦水烟的思维有些迟钝,但她的眼神却依旧清明得可怕。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你知道是我。” 陆知许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这种波澜不惊的反应很感兴趣。 “看来秦小姐並不意外见到我?”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她的惊慌,她的恐惧,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错愕。 可秦水烟没有。 她镇定得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这种超乎常人的冷静让陆知许眼底的征服欲愈发高涨。 “我知道是你。” 秦水烟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笑。 “只是我一直没有证据。” 陆知许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饶有兴致地摩挲著袖口那枚钻石袖扣。 “我自问这次的布局天衣无缝,苏敏那颗棋子我也埋了整整5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露了马脚,才会被秦小姐你看穿?我倒是很想请教一下。” 秦水烟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一片漠然。 “直觉。” “直觉?” 陆知许愣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迴荡,带著几分玩味与不可思议。 “好一个直觉。” 他一边笑著,一边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却又最合理的答案。 “女人的直觉,果然比最精密的测谎仪还要可怕。” 笑够了,陆知许脸上的神情瞬间收敛,恢復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冷漠。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一直僵立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的苏敏。 “还愣著干什么?” 陆知许的声音很轻,却让苏敏浑身一颤。 “把这个废物带走,別留在这里碍我的眼。” 苏敏立刻点头,连句废话都不敢多说,快步走到墙角。 此时的苏念禾已经疼晕过去了,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污水里,那只被踩碎的手掌呈现出一种诡异扭曲的形状,骨头茬子都露了出来,看著触目惊心。 苏敏没有任何怜悯,弯下腰,像拖一条死狗一样,一把將苏念禾扛在了肩膀上。 铁门打开又关上。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间充满了血腥与暴力的囚室里,只剩下了秦水烟和陆知许两个人。 秦水烟冷冷地看著苏敏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扇铁门彻底合上,才將视线重新转回到陆知许身上。 “人都清场了。” 她抬起下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想干什么?杀了我?还是像那个苏念禾一样,想从我嘴里撬出点什么?” 陆知许没说话。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秦水烟面前。 他在秦水烟面前站定,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陆知许伸出手,绕到椅背后面。 粗糙的麻绳在他修长有力的指尖下被层层解开。 隨著绳索鬆动,秦水烟那早已被勒得发紫的手腕终於重获自由,血液重新流通带来的刺痛感让她微微皱眉。 陆知许扔掉手里的绳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正揉著手腕的秦水烟,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 “我的目標很简单。” “聂云昭的研究所里,有一块我必须要拿到的核心加密晶片。” 提到聂云昭,秦水烟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我想在聂大所长心里,一块冷冰冰的晶片,应该比不上活生生的秦小姐重要吧?” “现在就要看看,究竟是国家的机密重要,还是你在她心里的分量更重了。” 说完。 陆知许根本不给秦水烟反应的机会,直接弯下腰,一把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的瞬间,牵扯到了腿上的伤口。 “嘶——” 秦水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右手更是快如闪电般地探向了怀里——那里贴身藏著一把锋利的袖珍匕首,是她最后的保命符。 只要能划破陆知许的颈动脉…… 哪怕是同归於尽!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刀柄的一瞬间。 “我要是你,就不会做这种蠢事。” 陆知许的声音轻飘飘地在她头顶响起,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警告与嘲弄。 他並没有低头看她,脚下的步子走得极稳,仿佛怀里抱著的不是一个隨时可能暴起伤人的俘虏,而是一只温顺的波斯猫。 “秦小姐,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这件风衣是我最喜欢的,我不希望它沾上你的血。而且……” 陆知许稍微收紧了手臂,那种看似温柔实则强硬的禁錮力道,让秦水烟瞬间明白了两人的力量悬殊。 “我只想跟你做个和平交易。只要拿到晶片,我保证把你完完整整地送回去。但如果你非要逼我动手……” 他低下头,那双幽深的眸子直直地撞进秦水烟的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虽然我很欣赏你的美丽,但我不介意亲手打断你的手脚,让你变得更『听话』一点。毕竟,我要的只是一个活著的筹码,至於是站著还是躺著,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別。” 秦水烟握著匕首的手指僵住了。 她在陆知许的眼睛里看到了真实的杀意。 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会把她的四肢一根根折断。 目前的形势,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不仅杀不了他,反而会让自己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秦水烟咬了咬牙,慢慢鬆开了紧握著刀柄的手指,將手从怀里抽了出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聪明。” 陆知许似乎很满意她的识时务,轻笑一声,抱著她大步走出了那间阴暗的地下室。 穿过昏暗狭窄的走廊,外面是一辆早已停候多时的黑色林肯轿车。 车身漆黑鋥亮,在这脏乱差的九龙城寨边缘显得格格不入。 苏敏恭敬地拉开了副驾驶车门。 陆知许弯腰,动作轻柔得近乎绅士地將秦水烟放进了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隨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 註:陆知许是陆知许,林靳棠是林靳棠。他们是两个人 第350章 她消失了 秦水烟被放进了柔软的座椅里。 身体接触到椅背的那一瞬间,左腿上的枪伤被牵扯,剧痛让她眼前猛地一黑,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忍著点。” 陆知许俯过身,那股混合著冷冽菸草味和昂贵古龙水的味道瞬间將她包围。 他修长的手指拉过安全带,横过她胸前。 “咔噠。” 金属锁扣入槽的声音清脆悦耳。 陆知许並没有立刻退开,他的脸离她极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著秦水烟惨白如纸的脸,指尖轻轻在她布满冷汗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秦小姐这副破碎美人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秦水烟没力气理他,只是疲惫地把头偏向车窗一侧。 陆知许也不恼,嘴角噙著一抹愉悦的笑意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扇形的痕跡。 陆知许心情似乎好极了,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方向盘,嘴里甚至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英文老歌,调子悠扬轻快。 车子平稳地滑入暮色,將那座九龙城寨远远拋在身后。 秦水烟闭上眼睛。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让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仿佛灵魂都要飘出这个躯壳。 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虽然经过简单的包扎,但那种温热液体不断流失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她甚至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隨著那些血液一点点从体內抽离。 车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一层厚重的阴云,將原本就不甚明亮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整个港城都被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闷热中。 陆知许想要什么,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晶片。 那块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聂云昭研究所,最高机密保险柜里的核心加密晶片。 那是许默的母亲夏星月从美国带回来的心血结晶,也是这次“天盾”计划绝对无法缺失的心臟。 一旦这块晶片落入陆知许手中,或者被毁掉。 中国刚刚起步的信息安全监控网络就会彻底瘫痪,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內,整个国家的信息大门將在西方列强面前洞开,再无秘密可言。 为此,他们已经不择手段地暗杀了太多归国的专家。 聂云昭不可能答应交换。 作为天盾计划的负责人,作为一个把国家利益看得比命还重的军人,聂云昭绝对不会为了她秦水烟一个人的性命,去拿整个国家的未来做赌注。 陆知许也知道这一点。 但他还是要把她带走。 秦水烟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隨著车身的顛簸,她的意识有些涣散。 这就是结局了吗? 这辈子,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到沪城,再也见不到秦建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许默。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酒店的自助餐厅共进早餐。 可现在,他们之间隔著的已经是生与死的鸿沟。 秦水烟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比腿上的枪伤还要疼。 她想起了远在京都的两个孩子。 哥哥秦屿川,那个总是板著小脸装大人的小酷哥;妹妹秦书瑶,那个笑起来跟年画娃娃一样甜的糯米糰子。 他们才四岁。 正是最需要妈妈的时候。 如果她死了,许默那个闷葫芦一个人怎么带得好孩子?他那个性子,怕是受了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 眼泪顺著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鬢角。 但很快,秦水烟就重新睁开了眼睛。 早在五年前决定加入研究所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这一天的准备。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上辈子活得浑浑噩噩,被人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这辈子既然老天爷给了重来的机会,她不但保住了秦家,护住了弟弟,还拥有了许默和两个可爱的孩子。 这就够了。 如果她的死能换来国家的安全,能换来以后千千万万个家庭不再像她上辈子那样任人宰割。 值了。 “呼——” 秦水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不舍与恐惧都排空。 她不再看窗外,也不再看身边的陆知许,只是安静地调整著呼吸,儘量保存著所剩无几的体力。 大不了一死。 只要还没咽气,只要这把骨头还没碎成渣,她就要想办法从陆知许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轿车在蜿蜒的滨海公路上疾驰了半个小时,最后拐进了一个荒僻的私人码头。 这里没有灯光。 只有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的哗哗声,像是在为即將到来的远行送葬。 一艘造型奇特的黑色潜艇静静地停泊在码头边。 它没有常规船只的甲板构造,通体漆黑流线,像一条巨大的钢铁鯊鱼,半个身子隱没在漆黑的海水里,只露出那个如同幽灵般的指挥塔。 这是陆知许的底牌。 这艘经过特殊改装的潜艇,能够避开绝大多数声吶探测,是他在公海上横行无忌的移动堡垒。 车刚停稳,几个黑衣保鏢就无声地围了上来。 陆知许下了车,绕到副驾驶,再次將秦水烟抱了出来。 海风带著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吹乱了秦水烟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陆知许却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寒冷,手臂微微收紧,大步朝著栈桥尽头走去。 苏敏拖著已经醒过来却疼得发不出声的苏念禾跟在后面。 苏念禾的整张脸都扭曲了,那只碎掉的手耷拉著,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折磨,但看著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她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一行人很快登上了潜艇。 隨著那种沉闷厚重的舱门关闭声响起,最后一点外界的风声也被彻底隔绝。 潜艇內部並不逼仄,反而装修得极尽奢华,暗红色的地毯,真皮沙发,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吧檯,唯独没有窗户。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密闭感。 陆知许把秦水烟安置在一张长沙发上,隨手扯过一条羊毛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转身走向控制台。 隨著一阵低沉的嗡鸣声,脚下的地板微微震动。 秦水烟知道,他们正在下潜。 往公海的方向,往那个没有任何法律、没有任何规则的黑暗地带驶去。 即便现在的卫星技术再发达,也不可能在大海深处找到这艘幽灵船的踪跡。 她彻底消失了。 * 两个小时后。 港城,九龙警署总局。 白炽灯惨白的光线將整个办公区照得纤毫毕现,那种冷冰冰的色调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 走廊里脚步匆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紧绷。 一间单独的会议室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菸草味。 一名穿著白大褂、戴著金丝眼镜的法医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检验报告,纸张还带著温热。 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大佬,最后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里的那个高大男人身上,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那个男人太可怕了。 虽然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浑身散发出来的戾气却浓烈得像是实质化的刀锋,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那是许默。 他双手十指交叉抵在额头,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將爆发的火山,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著惨白。 “报告局长。” 法医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快步走到长桌前,將报告递给正焦头烂额的警务处副处长。 “现场勘查结果出来了。” “我们在九龙城寨那间地下室里提取到了大量血跡样本。经过紧急化验对比,现场遗留的血跡主要属於两个人。” “其中一份样本,血型和dna特徵与我们在通缉名单上的嫌疑人『画匠』,完全吻合。” 说到这里,法医顿了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许默。 “另一份样本……” 许默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那种择人而噬的凶光让法医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另一份样本是秦水烟小姐的。” 法医硬著头皮继续说道,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根据现场血液的喷射形態和流注方向分析,秦小姐应该是腿部中枪。出血量……很大。如果不及时止血救治,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咔嚓。” 一声脆响。 许默手中的那只一次性塑料水杯,被硬生生捏爆了。 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的裤腿,但他像是毫无知觉,只是死死盯著法医,声音沙哑得像是含著一把沙砾。 “还有呢?” “除了血跡,我们还在现场发现了画匠本人被碾碎的手骨碎片,以及……两个人的脚印。一个是秦小姐的,另一个是男性皮鞋印,尺码四十三码,走路受力点偏向外侧,应该是长期接受过特殊格斗训练的人。” “是魔术师。” 许默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猛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凌厉的风,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许默!” 一直守在电话机旁的副处长厉声喝止了他。 “你想干什么?这里是港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我知道你急,但现在人在魔术师手里,你衝出去能去哪儿找?大海捞针吗?” 许默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浑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那种无处发泄的愤怒和绝望快要把他逼疯了。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副处长神色一凛,立刻抓起听筒。 “我是……对……报告首长……情况很不好……是……” 他一边应答,一边不停地擦著额头上的冷汗,眼神时不时飘向许默。 几分钟后,副处长把话筒递了过来。 “聂所长的电话。” 许默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听筒。 “我是许默。” 电话那头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能听见聂云昭那沉重的呼吸声,哪怕隔著千山万水,也能感受到那种泰山压顶般的沉重。 “许默,法医的报告我听到了。” 聂云昭的声音有些失真,透著一股极度的疲惫与苍凉。 “人是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丟的,这是我的责任,也是天盾的耻辱。” “魔术师把人带走了,但他现在还没有跟我联繫,说明水烟暂时还是安全的。他要的是晶片,只要筹码还在我手里,他就不会轻易撕票。” 许默握著话筒的手指关节泛白,咬著牙不说话。 他不想听这些理智的分析。 他只想知道,那个他发誓要用命去守护的女人,现在是不是正在受苦,是不是正在流血。 “许默,你在听吗?”聂云昭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在。” 许默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个字。 “很好。” 聂云昭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中方已经向港英政府提出了严正交涉,也启动了最高级別的情报网。从现在开始,我不要求你归队,也不要求你撤离。” “我给你最大的权限,你可以调动我们在港城的所有暗线资源,必须配合警方,死死咬住魔术师的尾巴!” 电话那头,聂云昭停顿了足足三秒钟,才一字一顿地说道: “把她找回来。” “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 “我们要带我们的同志回家。”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许默的心口。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鼻腔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 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 这是最坏的打算,也是最后的底线。 许默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秦水烟那张明艷动人的脸,是她在飞机上依偎在他怀里乖巧疲倦的模样,是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时的动人模样。 水烟。 等著我。 就算要把这片海翻过来,我也要把你找回来。 “知道了。” 许默低下头,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却透著一股渗入骨髓的杀意。 他缓缓掛断电话,转过身。 那双原本因为焦躁而赤红的眼睛,此刻已经恢復了一片死寂般的冷静。 那是猎手在锁定猎物时的眼神。 “把地图拿来。” 他看著那个被嚇得不轻的法医,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还有九龙城寨周边所有的车辙印痕跡报告,我要全部看一遍。” * 第351章 看走眼了 深海的寂静像是能吞噬一切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潜艇那令人压抑的低频嗡鸣终於变了调子,伴隨著一阵轻微的晃动,船体缓缓上浮。 厚重的金属舱门被绞盘转动著打开,“咔噠”一声,像是巨兽张开了嘴。 带著咸腥味的海风瞬间灌了进来,衝散了舱內那股混合著机油、血腥和昂贵雪茄的浑浊空气。 外头是一艘早已停泊在公海待命的巨型游轮。 白色的船身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如同海面上的幽灵宫殿,舷梯早已放下,几个穿著黑西装的保鏢肃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陆知许抱著秦水烟走了出来。 怀里的女人此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失血过多带走了她最后一丝意识,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狡黠与傲气的明艷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 那条被鲜血浸透的长裙湿冷地贴在她的腿上,血水顺著裙摆滴落,在金属舷梯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陆知许的步子很稳。 海浪拍打著船舷,游轮隨著波涛微微起伏,但他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连手臂都没有晃动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隨即加快了脚步。 身后,苏敏就没有这么从容了。 她几乎是拖死狗一样拖著苏念禾跟上来的。 此时的苏念禾,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疯癲与囂张。 那只並没有痛觉的右手义肢,在刚才的挣扎和拖拽中早已脱落,不知道滚落到了潜艇的哪个角落,空荡荡的袖管隨著海风淒凉地摆动。 而她的左手…… 那只被陆知许亲脚碾碎的左手,此刻是一团模糊的血肉。森白的指骨茬子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暗红色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路,看著就让人头皮发麻。 苏念禾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囈语著,身子时不时因为剧痛而抽搐一下。 “带她下去。” 登上甲板,陆知许连头都没回,声音冷淡得像是吩咐扔掉一袋垃圾。 “找个兽医给她缝上,別让她死了就行。” “是。” 苏敏应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像拎小鸡一样拎起苏念禾,朝著游轮底层的杂物间走去。对於这种失去了利用价值又惹怒了老板的弃子,能活著都已经是恩赐。 陆知许则径直走向了顶层的豪华套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医生。” 他一脚踢开房门,將秦水烟轻轻放在了那张宽大的欧式软床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私人医生提著药箱快步走了过来,是个禿顶的中年男人,在看到床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时,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可是公海。 在这艘船上,陆知许就是唯一的王,也是唯一的法。 “陆、陆先生……” “闭嘴。” 陆知许脱下沾了血的风衣隨手扔在地上,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的扣子,將衬衫袖子卷至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眼神幽深地盯著医生哆哆嗦嗦的手。 “把子弹取出来。” “手稳一点。要是让她留了疤,或者让你那脏手抖了一下……” 陆知许从床头柜的烟盒里敲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並没有点燃。 “我就把你扔下去餵鯊鱼。” 医生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死死咬著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颤抖著剪开了秦水烟小腿上那早已和伤口粘连在一起的布料。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原本光洁如玉的小腿上,那个黑洞洞的弹孔触目惊心,周围的皮肤因为火药灼烧而呈现出一种焦糊的捲曲状,红肿发炎,还在往外渗著血水。 医生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术钳。 金属钳子探入伤口的那一瞬间,即使是在深度昏迷中,秦水烟的身体还是本能地剧烈弹动了一下。 “唔……” 一声极度压抑的痛哼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 那是身体对疼痛最原始的反应。 她的眉心死死地蹙在了一起,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瞬间匯聚成珠,顺著鬢角滚落,打湿了枕头。那双原本应该明亮动人的眼睛此刻紧紧闭著,眼角却沁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陆知许夹著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移开视线。 那双深邃得如同深渊般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她痛苦的表情,看著那滴泪珠滑落,看著她因为疼痛而无意识咬紧的下唇泛出一抹淒艷的血色。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一颗变形严重的弹头被医生夹了出来,丟进了不锈钢托盘里。 紧接著是刺鼻的酒精味和碘伏味瀰漫开来。 清洗、消毒、缝合、包扎。 整个过程持续了將近半个小时,医生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直到最后一层纱布打上结,他才虚脱般地长出了一口气。 “陆、陆先生,处理好了。” 医生一边收拾著带血的器械,一边小心翼翼地匯报导。 “秦小姐主要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休克,伤口虽然深但没有伤到骨头,修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復。我给她输了液,加了点镇定和消炎的成分,大概明天早上就能醒。” 陆知许没说话。 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医生滚出去。 房门被轻轻关上。 偌大的豪华套房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加湿器喷吐水雾的轻微声响。 窗外,黑沉沉的大海波涛汹涌,偶尔有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屋內男人那张轮廓分明却阴晴不定的脸。 陆知许终於划燃了火柴。 “滋——” 蓝色的火苗躥起,点燃了指尖的香菸。 青白色的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烟雾,落在了床上那个沉睡的女人身上。 不得不承认,秦水烟真的很美。 哪怕是现在这副狼狈不堪、毫无生气的模样,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那是一种带著攻击性的、张扬的美,像是盛开在悬崖边的罌粟,明明知道有毒,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採摘,哪怕粉身碎骨。 “秦水烟……” 陆知许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低沉,在舌尖反覆咀嚼著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烈酒。 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那个五年前在黑省平安村,看起来娇滴滴、只会发大小姐脾气的沪城姑娘,竟然会是这几年让他屡次吃瘪、甚至差点掀翻了他棋盘的对手。 真的看走眼了。 陆知许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虚虚地描绘著秦水烟的轮廓。 从饱满光洁的额头,到挺翘精致的鼻樑,再到那张哪怕在昏迷中依然倔强抿起的红唇。 “你骗过了所有人。” 陆知许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触感冰凉细腻。 “包括我。” 第352章 痴迷 林靳棠。 那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这世上知道林靳棠真正底细的人不多,而他陆知许恰好是其中一个。 他们曾是同期的学员,在英国那个绝密的训练营里。林靳棠是那一届最优秀的作品之一,心思縝密,手段狠辣,最擅长的就是利用皮相和情感操控人心。 五年前,林靳棠突然离开组织,潜入中国。 然后,他就消失了。 彻彻底底、乾乾净净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起初,陆知许以为林靳棠是叛变了,或者是蛰伏了起来。 为了找到这个曾经的同僚(或者是潜在的威胁),他也动用了不少暗线,甚至故意引导苏念禾那个蠢女人去发疯、去寻找。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隨著他对秦水烟调查的深入,一个令他都感到荒谬的真相逐渐浮出了水面。 林靳棠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秦家。 而那个时间节点之后,原本那个娇纵跋扈的大小姐秦水烟,就像是突然换了个芯子一样,突然变卖了家產,下乡做了知青。 甚至…… 她还悄无声息地成为了聂云昭手里的王牌。 “是他太轻敌了,还是你太会演戏了?” 陆知许的手指顺著她的脸颊滑落,停在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只要稍稍一用力。 “咔嚓”一声。 这个让他头疼了五年的对手,这个毁了林靳棠的女人,就会彻底香消玉殞。 指腹下的脉搏微弱却坚定地跳动著。 那是生命的律动。 陆知许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態的痴迷与狂热。 他不相信巧合。 一个受过最严苛训练的顶级特工,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人间蒸发?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死了。 死在了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人手里。 甚至可能连尸骨都被她处理得乾乾净净,变成了花园里的肥料,或者江底的淤泥。 “厉害啊。” 陆知许感嘆著,声音里却听不出一丝惋惜,反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 “林靳棠那个蠢货,居然栽在了你手里。” “不仅弄死了他,还顶著那副无辜的脸,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活得风生水起。” 这哪里是什么花瓶? 这分明是一条偽装成金鱼的食人鯊。 这五年来,他们在暗处交锋过无数次。 每一次情报的截获,每一次行动的受阻,每一次看似意外的巧合……现在回想起来,背后都有这个女人的影子。 她太聪明了。 聪明得让他感到兴奋。 这世上漂亮的女人多得是,如过江之鯽。 但既漂亮,又聪明,还心狠手辣到能干掉林靳棠的女人,恐怕只此一个。 陆知许收回手,將那截快要燃尽的菸头狠狠按灭在水晶菸灰缸里。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秦水烟。 一种前所未有的征服欲在胸腔里激盪。 如果说五年前在平安村,她对他来说只是路边一朵稍微好看点的野花。 那么现在。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战利品。 比那块晶片还要珍贵,比任何机密都要诱人。 “你终究还是落到我手里了。” 陆知许俯下身,手指轻柔的抚过她的唇瓣。 “这一次,没人能救得了你。” “许默不行,聂云昭也不行。” * 海浪拍打船身的闷响透过厚重的玻璃传进来,听著像是某种巨兽沉闷的心跳。 陆知许没有动。 他就这么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指尖那点猩红的烟火明明灭灭。菸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他的视线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將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笼罩在其中。 秦水烟睡得很沉。 大概是药物起了作用,那种因疼痛而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了几分。苍白的脸色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瓷感,平日里那股子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囂张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副让人想把她揉碎了嵌进骨头里的脆弱。 这女人。 是个妖精。 也是个祸害。 陆知许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他见过太多女人。 或是妖艷,或是清纯,或是泼辣。 但从来没有哪一个能像秦水烟这样,一边让你恨得牙痒痒想直接掐死她,一边又让你忍不住想看看她到底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几声极轻却极其克制的敲门声,突兀地打破了这室內的死寂。 陆知许眼底那抹玩味的神色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扰的不悦。 他没立刻应声。 而是慢条斯理地將指尖那截菸灰弹进菸灰缸里,直到最后一点火星被碾灭,才站起身。 长腿迈开。 几步走到门口。 拉开房门。 苏敏正垂著头站在走廊里。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便於行动的衣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態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她此刻內心的忐忑。 “陆先生。” 苏敏不敢抬头看里面,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 陆知许靠在门框上,单手插兜,语气凉颼颼的。 苏敏咽了口唾沫,头垂得更低了。 “那个……苏念禾醒了。” 听到这个名字,陆知许的眉心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眼底迅速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厌烦。 就像是听到了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醒了就醒了。”陆知许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怎么,还要我去给她请安?” “不、不是!” 苏敏嚇得浑身一哆嗦,急忙解释。 “是她……她闹腾得厉害。一直在砸东西,还嚷嚷著要见您。我看那个兽医给她缝合的伤口都快崩开了,怕她真的死在船上晦气,所以……” 苏敏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太清楚老板的脾气了。 这艘船上不需要废物,更不需要只会製造噪音的疯子。 陆知许眯了眯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闹腾?”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著让人骨头缝里发凉。 “看来给她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在沉睡的秦水烟,確定她没有被吵醒的跡象,这才反手带上了房门。 “咔噠。”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带路。” 陆知许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去看看这位苏小姐,到底还有多大的精神头。” 第353章 施捨 底舱。 这里和顶层的豪华套房完全是两个世界。 空气潮湿闷热,混杂著柴油味、发霉的海腥味,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头顶昏暗的灯泡滋滋作响,时不时闪烁一下,將狭长的走廊照得如同鬼蜮。 苏念禾被扔在一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舱室里。 这就是她的待遇。 从那个受人追捧的知青,到陆知许手里的弃子,往往只需要一步走错。 还没走到门口,里面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砸东西声,伴隨著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咒骂。 “滚!都给我滚!把陆知许叫来!我要见他!!” “我的手……啊啊啊我的手!!” “陆知许你个王八蛋!你出来!!” 苏敏走在前面,硬著头皮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陆先生到了。” 舱室里一片狼藉。 本来就不多的几样摆设全被砸了个稀巴烂,那个满头大汗的兽医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手里还拿著止血钳,根本不敢靠近。 苏念禾正坐在那张硬板床上。 她那头假髮早就掉了,露出了稀疏枯黄的真发,那张平日里画得精致妖嬈的整容脸此刻惨白浮肿,五官扭曲得像个厉鬼。 她的左手被纱布裹成了个巨大的粽子,隱约还能看见渗出来的血跡。 而那只原本装著义肢的右手,此刻空荡荡的,袖管隨著她的动作疯狂甩动。 看到那个穿著白衬衫、高大冷峻的身影走进来。 苏念禾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尖叫声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 恐惧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她所有的疯狂。 她下意识地往床角缩了缩,眼神闪烁,身子止不住地打颤。 刚才被踩碎手骨的剧痛,已经成了她刻进骨髓的噩梦。 陆知许嫌恶地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最后目光落在苏念禾那张涕泗横流的脸上。 他甚至懒得走进去。 就这么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像看垃圾一样看著她。 “听说你在找我?”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 却让这闷热的舱室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念禾咬著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混著脸上的油光和灰尘,冲刷出两道可笑的泥印子。 恐惧过后,那种深入骨髓的不甘和怨毒又涌了上来。 她举起那只被裹成粽子的左手,颤巍巍地指著陆知许。 “我的手……”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带著浓浓的哭腔。 “医生说……医生说我的骨头全碎了……这只手废了!废了!我以后再也拿不了枪了!” 对於一个特工,哪怕是个半吊子特工来说,废了一只手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彻底成了废人。 意味著她连最后的利用价值都没了。 “陆知许……你怎么能这么狠?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我甚至为了你去整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苏念禾哭得撕心裂肺。 陆知许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从兜里摸出那盒昂贵的香菸,敲出一支,低头含住。 旁边立刻有个保鏢极有眼色地凑上来打火。 “滋——” 火苗躥起。 陆知许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頜线。 “苏念禾。” 他夹著烟的手指点了点她的方向,语气凉薄得近乎残忍。 “搞清楚你的身份。” “你只是一条狗。既然是狗,就要学会听主人的话。主人让你咬谁你就咬谁,主人让你鬆口你就得鬆口。” “我说了要活的,要完整的。你呢?” 陆知许冷笑一声,那双眼睛里满是嘲弄。 “你居然敢背著我开枪。” “废你一只手,是让你长长记性。你应该感谢我今天的鞋底不够硬,更应该感谢我现在心情还算不错。”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阴鷙。 “本来这颗子弹,我是打算直接打进你那颗装满浆糊的脑袋里的。” 苏念禾浑身一僵。 一股寒气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她知道陆知许说的是真的。 这个男人就是个披著人皮的疯子,杀人对他来说比杀鸡还简单。 “我……” 苏念禾的气焰瞬间瘪了下去。 她也知道自己理亏。 那一枪確实是她衝动了,血跡留在现场,以许默和香港警方的能力,肯定会顺藤摸瓜查到这儿来。 一旦被咬住,就是个大麻烦。 “可……可那个秦水烟就是个贱人!” 苏念禾咬牙切齿,眼底全是嫉恨。 “她故意激怒我!她是故意的!陆知许你看不出来吗?那个女人心机深沉得很!” “那又如何?” 陆知许弹了弹菸灰,不为所动。 “我不管她是不是故意的,我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你把事情搞砸了,还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苏念禾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死死盯著陆知许那张冷漠的脸,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大。 如果陆知许真的觉得她没用了…… 这艘船现在在公海。 这里杀人不用偿命,直接扔下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那你……你打算什么时候杀那个女人?” 苏念禾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阴毒地盯著天花板,仿佛能透过厚厚的甲板看到顶层那个躺在豪华大床上的女人。 “现在晶片也没拿到手,人也被你带回来了。留著她就是个定时炸弹!” “不管是大陆那边的特工,还是香港警署,那帮人肯定像疯狗一样在找她。万一……” 苏念禾越说越激动,仿佛只有秦水烟死了,她才能稍稍安心。 “万一被他们追上来,我们都得完蛋!陆知许,你不能留著她!必须杀了她!现在就杀!” “把她剁碎了餵鱼!让聂云昭那个老东西哭去吧!” 陆知许皱了皱眉。 他最烦这种咋咋呼呼的声音。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不耐烦地打断了苏念禾的叫囂。 “我留著她自然有我的用处。晶片还没到手,她就是最好的筹码。” “筹码?!” 苏念禾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划过。 “我看你是捨不得吧?!” 嫉妒让她的脸彻底扭曲了,那双眼睛里充血,红得嚇人。 “陆知许,你別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看那个贱人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你是不是看上她了?啊?!” “她就是个狐狸精!专门勾引男人的烂货!上辈子勾引林靳棠,这辈子又来勾引你!” 第354章 一切都会好起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逼仄的舱室里炸响。 苏念禾被打得头一偏,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床上,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出手的不是陆知许。 是苏敏。 苏敏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冷冷地看著苏念禾。 “苏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老板做事,不需要向你解释。” 陆知许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那双眼睛更冷了。 “苏念禾,你再敢多说一句废话,我现在就把你丟下去餵鯊鱼。” 苏念禾捂著脸,这下是真的不敢再嚎了。 她是真的怕了。 陆知许眼底的杀意是实打实的。 她缩在床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那是被气得,也是被嚇得。 过了好半天。 舱室里只剩下那盏破灯泡滋滋作响的声音。 苏念禾似乎终於冷静了一些,或者说是认清了现实。 她慢慢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病態的执著。 “那……她醒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试探。 陆知许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敏在一旁代为回答:“还没有。医生下了药,估计要到明天早上。” 苏念禾死死咬著毫无血色的嘴唇,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嘴唇咬烂。 “我要见她。” 她忽然说道,语气异常坚定。 “等那个贱人醒了,我要去见她!” 陆知许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见她?怎么,还想再挨一枪?” “不是!” 苏念禾猛地摇头,那双眼睛里迸射出令人心惊的光芒。 “是因为林靳棠!” 提到这个名字,她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態,像是迴光返照的病人。 “只有她知道!只有秦水烟那个贱人知道林靳棠在哪里!” “她亲口跟我说的!她说林靳棠在躲著我!她说……她说……” 说到这里,苏念禾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痛苦。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问清楚!我要知道他在哪儿!我要去找他!” “只要能找到他,这只手废了也就废了!我不怕!” 陆知许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彻底疯魔的女人。 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又有些可悲。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断手断脚,也要去找那个男人? “呵。” 陆知许轻嗤一声,將指尖那截只抽了一半的香菸扔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尖狠狠碾灭。 火星四溅。 “林靳棠?” 他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苏念禾,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副尊容。” 陆知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將苏念禾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剖得鲜血淋漓。 “断了一只手,顶著一张整坏了的假脸,像个从疯人院跑出来的疯婆子。” “你觉得林靳棠那样的人,会多看你一眼?” “別做梦了。” 陆知许残忍地戳破了她的幻想。 “他只会觉得你噁心。” “你……” 苏念禾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被戳中痛处后的恼羞成怒。 “你闭嘴!!” 她猛地扑过来,却因为只有一只手能动,直接狼狈地摔下了床,“咚”的一声砸在骯脏的地板上。 她顾不上疼,趴在地上,仰起头衝著陆知许嘶吼,整张脸狰狞得如同恶鬼。 “你给我闭嘴!闭嘴!!” “还不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给我下命令让我去整容!如果不是你逼我来做这种事!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是你毁了我!是你!!” “林靳棠不会嫌弃我的!他爱我!他是爱我的!只要我找到他……只要我找到他……” 苏念禾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整个人已经完全陷入了癲狂。 陆知许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跟个疯子讲道理,本身就是一件蠢事。 “行了。” 他转过身,再也不想看这个令人作呕的女人一眼。 “看好她。” 他对苏敏吩咐道。 “別让她死了,但也別让她跑出来碍眼。” 说完,他大步走向门口。 就在那只手即將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苏念禾悽厉的哭喊声。 “我要见她!陆知许!你答应我!让我见她!!” 陆知许脚步微微一顿。 並没有回头。 只是那低沉冷淡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带著一种施捨般的傲慢。 “等著吧。” “等她醒了,我会让人叫你。” “前提是……” “你別再像条疯狗一样乱叫。” * 陆知许离开以后,苏念禾踉踉蹌蹌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塑料门,也不管地上的脏水,几乎是跪爬到了洗手台前。 那一小块贴在墙上的镜子早就裂了几道纹,边缘泛著噁心的黑斑。 借著走廊透进来的昏黄灯光,她终於看清了镜子里的那个人。 “呵……” 一声似哭似笑的动静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那还是人吗? 原本清秀温婉的五官此刻肿胀变形,那只花了大价钱垫高的鼻子因为刚才的撞击歪向了一边,假体突兀地顶著那层薄薄的皮肤,透著一种诡异的惨白。脸上全是未乾的泪痕和黑灰,活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苏念禾颤抖著举起那只仅剩的左手,指尖哆哆嗦嗦地触碰著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冰冷。 粗糙。 为了林靳棠,她把自己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可是结果呢? 五年了。 整整五年,她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乱撞,却连林靳棠的一根头髮丝都没见到。 如果不是秦水烟那个贱人说漏了嘴,她甚至还要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林靳棠……” 苏念禾把脸死死贴在冰凉的镜面上,眼泪把镜子糊得一片模糊。 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那只断掉的右手还在时刻提醒著她付出的代价。原本老天爷让她重生一次,是给了她重新做人的机会,她本可以避开那些坑,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但这辈子也毁了。 毁得比上辈子还要彻底。 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林靳棠就是那根唯一的稻草。如果不找到他,那她这两辈子遭的罪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苏念禾猛地抬起头,眼神怨毒得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著镜子里那个丑陋的怪物。 “只要找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只要找到他。” 第355章 节点 顶层套房。 窗外的雷声渐远,只有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著船身。 秦水烟陷入了一场漫长而混沌的梦魘。 意识像是坠入了一片深海,失重感包裹著全身,四周是化不开的浓墨。 忽然,一道刺眼的白光划破了黑暗。 场景陡然转换。 那是上辈子1974年的夏天,沪城。 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空气里涌动著那种特有的湿热,混杂著法国梧桐叶子的清香。 秦家那栋红砖洋房的雕花铁门大开著。 十九岁的秦水烟穿著一条掐腰的布拉吉红裙子,头髮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正站在二楼蜿蜒的红木楼梯上。 她下巴微扬,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客厅。 那里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她的父亲秦建国,正满脸笑意地指著身后那个年轻人介绍著什么。 而那个年轻人。 秦水烟的呼吸一滯。 那是二十岁的许默。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身形虽然高大却显得有些单薄,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脸上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进的冷硬。 他微微低著头,似乎感觉到了楼上的视线,猛地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 秦水烟心头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是一片死寂的黑。 那是他们上辈子的初见。 画面像是被人泼了一盆血水,红得刺眼。 那种温馨怀旧的滤镜瞬间破碎。 场景变成了秦建国的书房。 地上躺著两具尸体。 林靳棠和李雪怡。 那是这辈子的记忆,是她重生归来復仇的那一夜。 他们倒在地毯上,昂贵的地毯吸饱了黑红的血,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两人的面容极度扭曲,眼球暴突,嘴角还残留著未乾的白沫和血跡,那是剧毒攻心后的惨状。 秦水烟站在门口,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像电流一样躥过全身。 死了。 终於都死了。 上辈子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畜生,终於遭到了报应。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咔嚓。” 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开。 秦水烟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只见原本已经死透了的林靳棠,竟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从地上折了起来。他的脖子还歪在一边,那双充血暴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嘴角裂开一个夸张到耳根的笑容。 “秦水烟……”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只惨白僵硬的手猛地伸过来,带著尸体特有的冰冷黏腻,一点点抚上了她的脸颊。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结束吗?” 林靳棠眼角的血泪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你逃不掉的……只要剧情还在,你就永远是我的……” “滚!!” 秦水烟想要尖叫,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张恐怖的鬼脸越凑越近,直到那股尸臭味將她彻底淹没。 * “呼——” 所有的画面在瞬间崩塌。 没有血腥,没有尸体,也没有那栋压抑的洋房。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 这种白太乾净了,乾净得没有任何杂质,也没有尽头,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產生一种强烈的虚无感。 秦水烟站在这一片虚无中,喘著粗气,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 “喵。” 一声慵懒的猫叫打破了死寂。 秦水烟猛地转身。 只见那片纯白之中,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杂毛的黑猫正优雅地坐著。它的瞳孔是那种诡异的金黄色,竖瞳里倒映著秦水烟略显狼狈的身影,透著一种並不属於动物的人性化冷漠。 它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然后抬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謔。 “小女主,好久不见了。” 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不是人声,而是一种冰冷的机械合成音。 秦水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识它。 “你来做什么?” 秦水烟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別这么紧张。” 黑猫甩了甩尾巴,在虚空中轻盈地走了几步,像个巡视领地的国王。 “我只是来提醒你,另一个剧情节点到了。” 节点? 上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是那场泥石流,它夺去了许默那些小伙伴的生命。 也把她推到了和许默分手这条路。 现在,它又来了,它希望她做什么? 第356章 「我到底重生了几次?」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秦水烟看著它,声音很平静。 这只畜生,並不常出现。 它每次出现,都意味著灾难。 意味著她拼尽全力想要握住的东西,又要被强行夺走。 “说话。”秦水烟往前走了一步,“你能不能跟我说清楚一点,別在那儿装神弄鬼。我也要知道,要不要遵从你的指挥。。” 黑猫没有动。 它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具人性化的无奈,甚至还有点恼羞成怒。 如果是按照原本的轨跡,它根本不需要跟书中螻蚁解释什么。 它是掌控者,是剧情的维护者。 可偏偏眼前这个女人是个异类。 这辈子她偏离剧情的轨道实在太远了,远到连它这个维护者都不得不现身,跟这个原本应该被“剧情”提线操纵的木偶讲道理。 “秦水烟,你的记性似乎不太好。” 黑猫终於开口了。 “我记得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你是一本小说里的女主角。你的命运是被写好的,你的喜怒哀乐,你的一生,都只是为了取悦书页之外的看客。” 它站起身,迈著优雅的猫步,围著秦水烟缓缓踱步。 “按照剧本,你应该对林靳棠一见钟情,你应该被他利用,被他伤害,然后在他偶尔流露出的温情里甘之如飴。你应该为了他家破人亡,带球逃跑,最后相爱相爱,成就一段令人唏嘘的虐恋传奇。” “但是你呢?” 黑猫停在她面前,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 “你把一切都毁了。” “你杀了林靳棠。” 提到这个名字,黑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怒意。 “他是男主!是这个世界的支柱!你不仅杀了他,还把他挫骨扬灰,把原本属於他的气运抢得一乾二净!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让整个世界的世界观都崩塌了!现在的剧情已经扭曲成了一团乱麻,逻辑链条全部断裂,如果不是我一直在修补,这个世界早就把你抹杀了!” 秦水烟听著它的控诉,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尽嘲讽的笑。 “所以呢?” 她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眼神比那只猫还要冷。 “那个畜生杀我全家,害死我弟弟,我还得爱他?还得让他踩著我的骨头上位?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剧情?那我只能说,这剧情写得真烂,写书的人脑子里装的怕全是浆糊。” “那是你的宿命!”黑猫尖叫了一声。 “去他妈的宿命。”秦水烟啐了一口,腰杆挺得笔直,“我秦水烟的命,只在自己手里。我想杀谁就杀谁,想爱谁就爱谁。林靳棠那种垃圾,死一百次都不够。” 黑猫死死盯著她,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是被气到了极致。 过了好半天,它才重新坐下来,强行压下了怒火。 “好,很好。你很有种。” 它冷冷地说道:“既然你这么有种,那我们就来谈谈后果。林靳棠已经死了,这是不可逆的事实。除非——再次推翻一切剧情,让时间回溯,回到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否则,这个世界会因为逻辑崩坏而自我毁灭,你也活不了。” 秦水烟敏锐地捕捉到了它话里的关键信息。 “推翻一切?回到过去?” 她眼神微动,“怎么推翻?” 黑猫嘴角极其残忍地咧了一下,露出口中森白的尖牙。 “很简单。” 它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 “你死了就可以。” 秦水烟愣住了。 “你是这本书的女主角,你是这个世界的锚点。”黑猫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蛊惑般的恶意,“只要你死了,故事就会强制完结,然后触发重启机制。一切都会归零,所有死去的人都会活过来,所有的遗憾都有机会重来。” “我死了……还能重生?” 秦水烟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的。” 黑猫肯定地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睛里闪烁著诡异的光芒。 “剧情没有走到既定的大结局,主角是不死不灭的。你的死亡只是暂时的休止符,眼睛一闭一睁,你就会回到十八岁,回到那个夏天。” “怎么样?很划算吧?” 它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像个推销员。 “只要你现在放弃抵抗,或者自己咬舌自尽,你就能摆脱现在的困境。不用被陆知许那个疯子折磨,不用担心国家的晶片,不用背负那么多责任。一切重来,多轻鬆啊。” 秦水烟垂下眼帘,看著自己在这片虚无中没有任何影子的脚尖。 死。 就能重来。 这听起来確实是一个巨大的诱惑。现在的局面太难了,她身陷囹圄,腿还要废了,许默在外面生死未卜,那个晶片更是个烫手山芋。 只要死了,就像玩游戏刪档重开一样简单。 但是…… 秦水烟忽然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那抹迷茫和希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通透,和一抹令人心悸的狡黠。 她微微笑了。 那笑容极美,像是一朵在悬崖边迎风怒放的红玫瑰,带著刺,带著毒。 “那如果,我不死呢?” 黑猫的表情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想死。”秦水烟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凭什么要死?我好不容易才把这一手烂牌打出了点起色,好不容易才弄死了林靳棠,好不容易有了许默,有了孩子。你让我死?让我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去赌那个所谓的『重来』?”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而且,你怎么保证重来一次,我就能过得更好?万一重来一次,我连重生的记忆都没了,又要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再去爱上那个林靳棠?” “我秦水烟不做亏本的买卖。” 黑猫沉默了。 它看著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女人,眼底的不耐烦越来越浓。 “如果你不死……” 它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漠然。 “那就只能执行备用方案。” “林靳棠作为男主,既然已经被你弄死了,剧情又不想崩塌,天道自然会安排新的支柱来填补这个空缺。” “新的……男主?”秦水烟皱起眉。 “没错。” 黑猫点了点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看向了现实世界里的某个方向。 “天道已经重新筛选了人选。一个够强、够狠、气运够盛,能够压得住你这个变数,也能撑得起整个世界观的男人。” 秦水烟的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陆知许?” “聪明。” 黑猫讚赏地看了她一眼,只是那眼神里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算计。 “就是他。陆知许代替了林靳棠的位置,成为了新的男主角。现在的剧情已经自动修正,原本属於林靳棠的戏份,会全部转移到他身上。” “而你,作为女主角。” 黑猫迈著步子走到她脚边,仰起头,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诱哄。 “你的任务变了。你不需要再去管什么家国大义,也不需要再去想那个泥腿子许默。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爱上陆知许。” “你要遵从新的剧情,被他囚禁,被他占有,被他征服。你要做他笼子里的金丝雀,做他掌心里的玩物。你要跟他在一起,给他生儿育女,哪怕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徵也好,只要你顺从他,配合他把这段『霸道梟雄爱上我』的戏码演完。” “只要让这本书的读者满意,只要剧情能平稳走到大结局,你就不用再重生。” 黑猫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一根羽毛在秦水烟的心尖上轻轻挠著。 “小女主,这样的生活,你也累了吧?” “跟天斗,跟人斗,多辛苦啊。你看你现在,浑身是伤,还要担心这担心那。许默那个男人有什么好?穷乡僻壤出来的泥腿子,哪里比得上陆知许权势滔天?” “陆知许现在对你可是很有兴趣。只要你点个头,稍微示个弱,哪怕是在床上叫得好听点,你就能过上人上人的生活。锦衣玉食,呼风唤雨,这不就是你们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最想要的吗?” “只要放下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心,一切都会很舒服……” “舒服?” 秦水烟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蹲下身,视线与黑猫齐平。 “让我去给杀父仇人的同伙当玩物,这就是你所谓的舒服?” “那是林靳棠乾的,跟陆知许有什么关係?”黑猫反驳道。 “是一丘之貉。”秦水烟冷冷地打断它。 隨即,她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漏洞,眼神陡然变得极其犀利,死死地锁住黑猫那双金色的竖瞳。 “等等。” “你刚才说……我就『不用再』重生?” 秦水烟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令人心惊的寒意。 “这个『再』字,用得很微妙啊。” 黑猫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缩。 秦水烟却没打算放过它。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黑猫的脖子,虽然手直接穿过了它的身体,但那种逼人的气势却让黑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敢问。” 秦水烟盯著它,眼神亮得嚇人,那是终於窥见了这荒谬世界背后一丝真相的疯狂。 “我到底重生了几次?” 如果这只是第一次重生,为什么它会说“再”? 如果林靳棠是唯一的男主,为什么换成陆知许会这么流畅?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愤怒从心底涌了上来。 “所以……” 秦水烟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这根本不是我第一次重生,对不对?” “在我不知道的那些『剧情』里,我是不是已经死过很多次了?是不是已经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一次又一次地推倒重来,一次又一次地给不同的男人当玩物,直到我『让读者满意』为止?” 黑猫没有说话。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光芒闪烁不定,它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逃避。 过了许久,它並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重新恢復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態,声音里带著一种悲天悯人的虚偽。 “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小女主,何必活得这么清醒呢?糊涂一点,乖乖听话,躺著享受不好吗?” 第357章 我选的那个人,才是男主 “享受?” 秦水烟垂下眼眸。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讽刺味道,像是咽下了一颗裹著糖霜的砒霜。 这是享受吗? 让她家破人亡,让她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从云端跌进泥潭,被人踩断脊樑,被人像玩弄物件一样隨意摆弄。最后再把她洗刷乾净,送到另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床上,让她学著摇尾乞怜,学著仰人鼻息,去做一个男人的玩物? 还要她感恩戴德。 还要她把这当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很抱歉。” 秦水烟缓缓抬起眼帘,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又极傲慢的笑。 “这样的福气,我还真的享受不了呢。” 这句话轻飘飘的。 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只高高在上的黑猫脸上。 黑猫那双竖立的金瞳骤然收缩,原本优雅蹲坐的身姿瞬间紧绷,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 周围那片死寂的纯白空间,隨著它情绪的波动开始剧烈震盪,像是要崩塌的前兆。 “敬酒不吃吃罚酒。” 它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里不再有刚才那种虚偽的诱哄,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它猛地站起身,漆黑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围著秦水烟开始急速盘旋。 “你以为你有的选吗?秦水烟,別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只是个角色,是个被创造出来的纸片人!” 黑猫的声音忽左忽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钻进秦水烟的脑子里,带著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迴响。 “其实剧情已经被你改变了,这一点我承认。但这並不代表你贏了。” 它忽然停下,悬浮在半空,视线与秦水烟平齐,语气忽然变得循循善诱。 “你看看这辈子。你那两个不省心的弟弟,秦峰和秦野,还有你那个原本盖被枪毙的爸爸秦建国,现在不都活得好好的吗?” 隨著它的话音落下,周围的白雾翻涌,竟然凭空投射出几幅画面。 画面里是1979年的沪城。 京都那栋小洋楼里灯火通明,秦建国穿著笔挺的中山装,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髮虽然花白但精神矍鑠。 她的一对龙凤胎正在地上玩魔方。 那是秦水烟这辈子拼了命才护住的烟火气。 “只要你听话。” 黑猫甩了甩那条细长的尾巴,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只要你乖乖听从剧情的安排,去爱上陆知许,跟新的男主在一起,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你私自处决林靳棠的罪孽,系统可以一笔勾销。甚至……” 它顿了顿,拋出了最后的筹码。 “我们还可以给你开金手指。我们可以保你秦家这辈子荣华富贵,让你爸爸长命百岁,让你弟弟仕途顺遂,一生锦衣玉食,无灾无难。” 这条件太丰厚了。 对於一个死过一次、深知家破人亡之痛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无法拒绝的魔鬼契约。 然而。 秦水烟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些画面。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激动,也没有嚮往,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片。 黑猫等了半天,没等到预想中的感激涕零,反而被这种死一般的沉默弄得有些烦躁。 “怎么?还不满意?” 它有些急了,声音尖利了几分。 “秦水烟,做人不要太贪心!这可是我们最大的让步了!你知道按照原剧情他们是什么下场吗?” 画面陡然一变。 温馨的洋房变成了阴森的刑场,秦建国满身是血地倒在血泊里,秦峰和秦野两兄弟被人按在泥水里,绝望地嘶吼著她的名字,最后为了保护她,被人活活打死。 “他们本来都是要为了你而死的!是因为你的任性,因为你的不配合,他们才会遭遇那些不幸!现在我给你机会救他们,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黑猫咆哮著,试图用道德绑架来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秦水烟终於动了。 她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光彩。 她看著那只气急败坏的黑猫,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 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见面你可是直接降下泥石流强行推动剧情。怎么这次改走怀柔路线了?还跟我谈条件,给福利?”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只悬浮在半空的黑猫。 “是因为……你急了吧?” 黑猫的身形猛地一僵,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闭嘴!” 它厉声呵斥,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我有什么好急的?!我是系统的化身,我是规则的制定者!我想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是吗?” 秦水烟根本不吃这一套,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却越发锐利。 “如果你真的能隨手捏死我,还需要在这里跟我废话这么久?还需要拿我的家人来威胁我?” “你——”黑猫语塞,意识到自己言多必失。 它深吸一口气,强行恢復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姿態,眼神阴鷙得像是要吃人。 “小女主,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我已经对你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如果你还是执迷不悟,不肯听话……” 它猛地凑近秦水烟的脸,金色的竖瞳里倒映著她毫无惧色的面容。 “你的世界將被系统彻底抹杀!到时候,一切推倒重来!你就没这次这么好的运气了,你的父亲,你的弟弟,將再一次为你而死!你会眼睁睁看著他们在你面前咽气,而你无能为力!这就是违抗剧情的代价!” 这句威胁带著森森寒意,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秦水烟没有立刻反驳。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权衡利弊。 那一瞬间的安静,让黑猫以为自己的威胁终於奏效了,它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 然而。 片刻之后。 秦水烟重新抬起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妥协,只有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通透和疯狂。 “可是……” 她歪了歪头,像个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在问一个天真的问题。 “我记得这辈子我刚醒过来的时候,也就是我刚重生回来那会儿,我问过脑中那个声音。” 她一边说著,一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袖口。 “我问它,『如果我不按照你的指示行动,会有什么惩罚吗?』” 黑猫的眼神忽然有些闪烁。 秦水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她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那个声音告诉我,『我是故事的女主角,只要我好好活著,和男主幸福美满,一切以我高兴为主。不会有什么惩罚』。” 她每说一个字,就往前逼近一步,气势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既然我是故事的女主,既然规则设定了一切以我高兴为主,那我为什么要受你把控?” “我是女主。” “我选的那个人,才是男主。不是吗?” “林靳棠也好,陆知许也罢,只要我不点头,他们就什么都不是!哪怕你们给他加再多的光环,给再多的戏份,只要我不爱他,这齣戏就唱不下去!” 黑猫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周围的白雾开始剧烈翻滚,像是煮沸了的开水。 它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女人。 它没想到,这个看似娇纵任性的大小姐,竟然能敏锐到这种地步,抓住了系统规则里最大的漏洞。 女主看著它那副想要发作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缓缓笑了。 那笑容明艷得刺眼,带著一种胜利者的张扬。 她知道她猜对了。 所谓的抹杀,所谓的重来,不过是这只畜生用来嚇唬她的纸老虎。 如果真的能隨便重开,它早就动手了,何必在这里跟她费尽口舌? 唯一的解释就是,重开的代价太大,大到连繫统都承受不起。或者说,现在的剧情已经崩坏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它不敢轻易打破,只能寄希望於她这个“锚点”主动配合。 “別白费力气了。” 秦水烟轻轻地对它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跟情人低语,內容却残忍至极。 “我只要不死,剧情就会继续下去。不管多么崩坏,不管逻辑多么不通,这个世界都得围著我转。” 她伸出手,那根纤细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黑猫的鼻尖。 “还有一点你搞错了。” “读者爱的是我,是秦水烟这个人,而不是你给我安排的那些狗血剧情。” “她们想看的,是我怎么把那些烂人踩在脚下,是我怎么活出个人样来,而不是看我怎么当一只听话的金丝雀!” “你——!!” 黑猫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金色的瞳孔瞬间被愤怒的红色充斥。 它猛地张开嘴,露出满口獠牙,似乎想要扑上来撕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然而。 下一秒。 眼前的白色骤然炸裂,化作无数道刺眼的白光,將黑猫扭曲的身影瞬间吞没。 那种强烈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砰!” 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秦水烟被猛地弹出了梦境。 那种灵魂归位的眩晕感让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紧绷。 她並没有立刻动弹。 她先是屏住呼吸,感受著身体的状况。 疼。 尤其是右腿,那是一种钻心的、火烧火燎的剧痛,像是骨头被人拆开又重新拼上了一样。 除了腿伤,全身的肌肉也酸痛得厉害,那是过度透支体力后的后遗症。 她缓缓睁开眼。 头顶是一盏精致繁复的水晶吊灯,在昏黄柔和的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天花板上贴著暗金色的壁纸,花纹考究,透著一股子低调的奢华。 空气里是一股淡淡的、极好闻的味道。 像是乾燥的松木燃烧后的暖香,又混杂著一丝清冷的薄荷和昂贵的雪茄菸草味。 这是哪儿? 秦水烟有些愣神。 她微微侧过头,身下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陷在了一团云里。这是一张巨大而豪华的欧式大床,身上盖著的是触感顺滑的丝绸被面。 房间很大,大得有些空旷。 落地窗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亮。 但秦水烟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种轻微的、富有节奏感的晃动。 虽然很轻微,但对於感官敏锐的她来说,依然无法忽视。 像是在摇篮里。 不。 是在船上。 她这是……在海上? 记忆如同潮水般回笼。九龙城寨的枪战,苏念禾那个疯女人打断了她的腿,然后是陆知许那个疯子从天而降…… 陆知许。 想到这个名字,秦水烟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黑猫嘴里的“新男主”。 那个比林靳棠还要危险一百倍的男人。 她撑著身子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 “醒了?” 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忽然从房间的阴影处传来。 秦水烟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只见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坐著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手里端著一杯红酒,修长的手指轻轻摇晃著高脚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曖昧的痕跡。 他整个人都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正透过微弱的光线,直勾勾地盯著她。 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终於等到了它的猎物甦醒。 秦水烟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被陆知许带到哪里来了? *** 没啥看不懂的啊。就是女主已经被系统重生过无数次了,每次她都反抗,不遵从系统的剧情,然后自杀,死掉,重来……这是这一次重生有了上辈子自杀的记忆。故事不长了,慢慢看吧。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第358章 公海 这是一片死寂的奢华。 空气里浮动著乾燥松木燃烧后的暖香,混杂著一丝清冽的薄荷味,还有那种顶级雪茄特有的醇厚菸草气息。 这味道太具有侵略性。 秦水烟死死盯著阴影里的那个男人。 阴影里的男人动了。 水晶杯里的红酒隨著他的动作晃出一道猩红的弧线,像是还没凝固的血。 “秦小姐,你终於醒了。” 陆知许从单人沙发上站起身,迈著修长的腿,一步步朝大床走来。 隨著距离的拉近,昏黄曖昧的灯光终於勾勒出了他的五官。高挺的鼻樑,深邃如渊的眼窝。 这张脸,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张精心绘製的人皮面具。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秦水烟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视线开始扭曲,眼前这张俊美无儔的脸,竟然诡异地和记忆深处那张爬满尸斑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林靳棠。 两张脸,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 一个斯文败类,一个衣冠禽兽。 系统所谓的“新男主”。 只要顺从眼前这个男人,只要像条母狗一样趴在他脚边摇尾乞怜,她那两个弟弟秦峰和秦野就能仕途顺遂,秦建国就能长命百岁。 全家人的命,都系在她这条用来取悦男人的裙带上。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秦水烟惨白的唇缝里溢了出来。 陆知许的脚步在她床边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床上那个虚弱得仿佛隨时会碎掉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明明疼得冷汗把鬢角的碎发都打湿了,可她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却没有半点恐惧。 只有厌恶。 那种看垃圾一样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秦小姐似乎不太想见到我?” 陆知许微微倾身,身上那股压迫感极强的雪茄味瞬间笼罩下来。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要触碰秦水烟毫无血色的脸颊。 “滚开。” 秦水烟的声音沙哑,却冷得像冰碴子。 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 陆知许的手背上瞬间浮现出一道红痕。 他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收回手,指腹轻轻摩挲著那道红痕,眼神愈发幽深。 “脾气还挺大。” 秦水烟根本不想听他废话。 她一把掀开身上那床触感顺滑昂贵的丝绸被子。 右腿传来钻心的剧痛,像是有人拿著锯子在生锯她的骨头。那是子弹贯穿后留下的创伤,哪怕经过了处理,那种神经末梢被撕裂的痛楚依然能把人逼疯。 她咬紧了牙关,一声没吭。 冷汗顺著下巴滴落在纯白的地毯上。 她双手撑著床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硬是拖著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秦小姐这是要去哪?” 陆知许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这副狼狈又倔强的模样,丝毫没有要搀扶的意思,反而像是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秦水烟没理他。 她每走一步,额头上的冷汗就多一层。 她推开挡路的陆知许,跌跌撞撞地朝那扇被厚重天鹅绒窗帘遮住的落地窗走去。 她要知道这是哪里。 那种一直伴隨著她的、轻微的摇晃感,让她心里那种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哗啦——” 窗帘被猛地拉开。 刺眼的阳光毫无预兆地泼洒进来,刺得秦水烟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等適应了那阵强光,她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甚至连一丝陆地的影子都看不见。 入目所及,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深不见底的蔚蓝。 海。 无边无际的海。 巨大的落地窗外,並不是街道,而是一道狭长的甲板走廊。浪花被钢铁巨兽无情地碾碎,翻卷著白色的泡沫,不知疲倦地拍打著船身。 秦水烟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扣住窗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公海。 她被陆知许带到了公海。 这里是法外之地,是三不管的地带,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聂云昭能在这种地方找到她吗? 许默……许默现在在找她吗? 秦水烟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左胸口。 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在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臟深处,藏著一枚生物电流追踪器。 这枚追踪器,能连接到卫星吗? 能给研究所发送定位吗?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颤抖著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指针指向下午三点。 阳光这么毒,这应该是下午。 她记得在九龙城寨被苏念禾那个疯女人绑架的时候,差不多也是下午。现在肯定不是同一天了,这艘船开到了公海,说明时间至少过去了一整夜,甚至更久。 她昏迷了多久?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许默是不是还在满世界地找她? 一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秦水烟的心臟就一阵抽痛。 就在她心神恍惚、摇摇欲坠的时候。 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贴上了她的后颈。 秦水烟浑身一僵。 陆知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 他並没有像正人君子那样保持距离,而是十分自然地、甚至带著一种宣示主权般的强硬,伸出双臂,从身后虚虚地搂住了她的腰。 那是一个极其亲密、又极其危险的姿势。 他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秦水烟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这里的风景不错吧?”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著笑意,却让人毛骨悚然。 秦水烟刚想挣扎,陆知许的手却忽然抬起,指向了窗外不远处的下层甲板。 “看那边。” 秦水烟下意识地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艘巨大的豪华游轮,甲板上聚集著密密麻麻的人群。哪怕隔著这么远,依然能感觉到那种沸反盈天的喧囂和狂热。 男人们穿著昂贵的西装,女人们披著奢华的皮草,手里举著香檳,脸上带著那种近乎癲狂的兴奋。 而在人群中央,却上演著一出截然不同的戏码。 几个穿著黑衣的彪形大汉,正架著一个金髮碧眼的白人男子。 那个白人浑身是血,昂贵的衬衫被撕得粉碎,脸上鼻青脸肿,显然是遭受了一顿毒打。他被拖得像条死狗一样,嘴里还在疯狂地嘶吼著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声音。 但从他那扭曲的五官和跪地磕头的动作来看,他是在求饶。 痛哭流涕,卑微如蚁。 然而,並没有人同情他。 围观的人群反而发出了更加刺耳的起鬨声和口哨声,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斗兽表演。 一个穿著白色西装、手里把玩著两颗核桃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下一秒。 那几个黑衣大汉狞笑著,像是扔一袋垃圾一样,合力將那个白人举过了头顶。 “不——!!!” 秦水烟仿佛听到了那个白人绝望的惨叫。 紧接著,那个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 “噗通!” 巨大的水花在海面上炸开。 游轮並没有减速,巨大的螺旋桨搅动著海水,捲起恐怖的漩涡。那个白人在海里沉浮了几下,拼命挥舞著双臂想要抓住什么,但很快就被白色的浪花吞没,被远远地拋在了后面。 在一望无际的大海里,落水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要么淹死,要么成为鯊鱼的晚餐。 一条人命,就这么在欢呼声中消失了。 第359章 这船上的人,都是赌徒 秦水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连带著腿上的伤口都似乎更疼了。 “这就是公海。” 陆知许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带著一种残忍的优雅。 他的唇几乎贴到了秦水烟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冰冷的肌肤上,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这艘游轮,是一艘赌船。” “这船上的人,都是赌徒。” “那个洋鬼子,以前是个体面的银行家,刚才他在赌桌上输光了所有的身家,还欠了庄家一千万英镑。他还不起,还想出老千。” 陆知许轻描淡写地说著,仿佛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在这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筹码。” “没有法律,没有警察,没有道德。” “只有贏家和输家。” 他说著,搂在秦水烟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像是要把她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秦小姐,你说,如果是你掉下去,能坚持多久?”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告诉她,在这里,他就是主宰,他就是上帝。他想弄死她,比弄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秦水烟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推开了陆知许。 “滚。” 只有一个字。 严词厉色,掷地有声。 陆知许被推得后退了半步。 他看著眼前这个张牙舞爪、浑身是刺的女人,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如果她像苏念禾那个蠢货一样只会哭哭啼啼,或者像其他女人一样为了活命就投怀送抱,那该多无趣。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推皱的西装衣领,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秦小姐,火气別这么大。” 他重新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摇晃著,目光越过秦水烟的肩膀,投向那片茫茫的大海。 “这艘船的目的地是英国。” “还有半个月的航程。”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秦水烟脸上,眼神里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那里是我的故乡。” “在这漫长的半个月里,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相处。” 他举起酒杯,隔空对著秦水烟敬了一下,动作优雅得像个绅士,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好好享受这半个月的旅程吧,秦小姐。” “毕竟……” “在船靠岸之前,我会想好该如何『好好』地处置你。” 处置。 她听懂了陆知许的意思。 他在考虑,要不要杀了她。 因为聂云昭是绝对不会交出晶片的。 那个晶片是国家绝密,关乎著未来几十年的国防安全。別说是她秦水烟一条命,就算是十个秦水烟,在国家大义面前,也轻得像根鸿毛。 聂云昭那样的人,心是铁铸的,血是冷的。她绝对不会为了救一个人交出晶片。 从被绑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一枚弃子。 这是死局。 是註定好的宿命。 她不后悔,也不怨恨。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这就是她该付出的代价。 “怎么不说话?” 陆知许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眼前这个女人,那副明明已经深陷绝境、身体残破不堪,却依然挺直脊樑、眼神如刀的模样,简直像是一剂让人上癮的毒药。 如果她刚才跪下来求饶,像那个被扔进海里的银行家一样痛哭流涕,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给她脑门上来一枪,然后把尸体踢进海里。 因为无趣。 但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狂风暴雨中倔强生长的野玫瑰,刺人,却艷丽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在想,”陆知许缓步走上前,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把你这样有意思的人毁掉,未免太可惜了。” “我在伦敦西区有一栋庄园。那里有很大很漂亮的玫瑰园,还有总是雾蒙蒙的天气。” “只要你乖一点。” “到了英国,我可以给你换一个新的身份。你不用再做什么特工,也不用再担心被人追杀。你可以穿著最昂贵的裙子,戴著最耀眼的珠宝,每天只需要喝喝下午茶,修剪一下花枝。” “你会成为那里最尊贵的女主人,当然,前提是——” 他忽然凑近,那股令人窒息的雪茄味瞬间將秦水烟包裹。 “你只能属於我。” 秦水烟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听著,胃里却忽然翻江倒海,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噁心。 金丝雀。 说到底,不管话术包装得多么华丽,不管是用“保护”还是“宠爱”做藉口,这群自以为是的男人,骨子里想要的永远只有一样东西—— 一只听话的、漂亮的、被剪断了翅膀只能依附他们生存的金丝雀。 上辈子是这样。 林靳棠把她锁在沪城那栋阴森的小红楼里,断了她跟外界的一切联繫,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活生生逼成了一个疯子。 这辈子呢? 换了个更厉害的男人,换了个更豪华的笼子。 从沪城的小红楼,变成了英国的大庄园。 本质有什么区別? 他们不需要一个有脑子的女人,他们看不到她的才华,看不到她的野心,更不会为她靠自己双手打拼出来的成就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骄傲。 在他们眼里,女人只是战利品,是用来点缀他们成功人生的掛件,是必须要逆来顺受、在床上婉转承欢的玩物。 “呕……” 秦水烟没忍住,乾呕了一声。 ** 许默快来了。 第360章 「可怜的,差点就死了呢。」 陆知许脸色微变,后退了半步,“你什么意思?” 秦水烟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忽然疯狂地想念许默。 想念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笨拙地给她洗脚、给她做饭的男人。 许默不一样。 许默从来不会把她当成附属品。当她在港城的研討会上破解防火墙、当她站在聚光灯下接受眾人崇拜的目光时—— 许默就在人群里看著她。 那目光里没有占有欲,没有打压,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骄傲和与有荣焉。 看,那是我的女人,她多厉害。 他爱她,更尊重她。 他是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爱,而不是当成一只宠物来养。 这种尊重,是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陆知许,这辈子都不可能懂的东西。 “陆先生。” 秦水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涌。 “我记得,你的公开身份,是美国派来中国交流的农业专家。” 陆知许眯起眼,手中的酒杯停止了晃动。 “那只是一个假身份而已。” 他也不恼了,反而像是被逗乐了一样,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甚至带著几分炫耀。 “我是英国人,那个美国身份,不过是为了方便在中国行走,顺便……”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顺便搞破坏,顺便窃取情报,顺便搅乱局势。 秦水烟瞭然。 “所以你是英国间谍?你给英国那个军情六处……还是什么组织做事?” 陆知许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能猜到这一层,但他並没有正面回答。 他將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隨手將空杯子放在一旁的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秦小姐,太聪明的女人,往往活不长。” 他转过身,背对著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不要问太多问题,知道太多对你不好。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好伤,然后乖乖跟我去英国。” 说完,他似乎不想再跟她废话,或者说,他不想再从这张嘴里听到任何拒绝的话。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几天你就待在这个房间里,哪也別去。门口有人守著,別白费力气想逃跑。” 门被重重关上。 隨著“咔噠”一声落锁的轻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於消散了一些。 秦水烟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乾。 她身子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顺著墙壁滑落,最后不得不双手撑著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右腿上的伤口像是火烧一样疼,纱布里隱隱渗出了新的血跡。 她咬著牙,一瘸一拐地挪回床边。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折磨。 好不容易坐回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她低头,看著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腿。纱布很新,包扎的手法也很专业,显然是受过最好的治疗。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陆知许,而是一个推著餐车的侍者。餐车上摆著精致的牛排和红酒,香气扑鼻,却勾不起秦水烟半点食慾。 陆知许跟在后面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一支新的雪茄,还没点燃。 他又回来了。 “我昏迷多久了?” 秦水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知许停下脚步,拿出一枚精致的打火机,漫不经心地把玩著。 “三天。” “三天……”秦水烟喃喃自语。 难怪她觉得浑身虚软,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准確地说,是三天零七个小时。” 陆知许“啪”的一声点燃了打火机,幽蓝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 他隔著火光看著秦水烟。 “苏念禾那一枪打得很准,直接打穿了你的大动脉。如果不是我想留你一命,你早就因为失血过多变成一具乾尸了。” 他吹灭了火苗,语气轻描淡写。 “这船上虽然有医生,但血库告急。为了救你这条命,我可是花了一大笔钱,在这艘船上找人买血。” “秦小姐,你的命现在可是很贵的。你身体里流的一半血,都是我花钱买来的。” “可怜的,差点就死了呢。” 第361章 只能靠自己 隨著陆知许的离开,那股令人窒息的雪茄味和雄性压迫感终於淡去,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秦水烟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 可几秒钟后,那股强撑著的精气神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乾净。 她身子一软,重重地跌回了柔软的床铺里。 冷。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顺著血管瞬间流遍全身。 那是身体在本能地战慄。 闭上眼,黑暗並没有带来安寧,反而让那些被深埋的梦魘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记忆深处那栋位小红楼,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幽灵,再次与眼前这个奢华的房间重叠。 林靳棠那张温文尔雅却又如同恶鬼般的脸,还有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那种被人当成畜生一样圈养、隨意践踏尊严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哪怕重生了一次,哪怕她已经亲手把林靳棠送下了地狱,依然在这一刻,借著陆知许的势,死灰復燃。 胃里一阵痉挛。 那是极度紧张后的应激反应,也是身体在发出最原始的求救信號——飢饿。 她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除了输液,滴水未进。 秦水烟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秦水烟,冷静。” 她盯著天花板上那精美的浮雕,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这不是上辈子。” “你想想爸爸,秦建国现在还好好的活著,在京都的大院里喝茶看报。想想秦峰和秦野,那两个傻小子现在进了部队,穿著军装意气风发。” “想想你那一对龙凤胎。” “你做到了。你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你这辈子没有白活。” 那些鲜活的面孔,像是黑暗中亮起的火把,一点点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和恐惧。 既然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陆知许? 只要活著,就有翻盘的机会。 只要活著,这局棋就还没下完。 秦水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些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透著一股子狠劲儿。 她现在需要的是体力,是能支撑她思考、支撑她逃跑的能量。 她瘸著腿,忍著右腿上传来的钻心剧痛,一点点挪下床。 她挪到那辆银色的餐车前。 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盘子里是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三分熟牛排,还带著血丝,旁边配著浇了黑胡椒汁的义大利面。 秦水烟拿起刀叉,狠狠切下一大块带著血水的牛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没有任何品尝美味的心情。 她像是一头受伤的独狼,在贪婪地吞噬著猎物,只为了填饱肚子,为了活下去。 肉汁在口腔里爆开,带著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 她一口接一口,动作机械而迅速。直到最后一口意面被咽下,那种胃部被填满的充实感,终於让身体停止了颤抖,冰凉的手脚也开始回暖。 脑子开始重新转动。 秦水烟抽出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边。 那里靠著一根黑色的手杖。 秦水烟伸手握住了那根手杖。 入手沉甸甸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杖头还镶嵌著一颗圆润的黑曜石,触手生温。 她拄著手杖,试著走了两步。 有了支撑,右腿的负荷轻了不少,虽然姿势依旧难看,像个跛子,但这已经是她目前最好的状態了。 她一步步挪到门口。 手搭上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锁了吗? 如果是以前的林靳棠,这里绝对会被锁死,甚至窗户都会被焊上铁条。 她屏住呼吸,试探性地往下一压。 “咔噠。” 门把手顺滑地转动了。 门开了。 秦水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没有锁。 也没有守卫。 陆知许甚至懒得派人看著她。 这是何等的傲慢,又是何等的自信。 他在告诉她:你儘管跑。在这茫茫大海上,在这艘如同孤岛般的赌船上,你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这种被轻视的感觉,让秦水烟眼底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好啊。” 她低声喃喃,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既然你不锁,那我就不客气了。”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墙壁上掛著昂贵的油画。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海风、香水和金钱的奢靡味道。 秦水烟拄著拐杖,一步步走了出去。 穿过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往甲板的玻璃门。 推开门的瞬间,刺眼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晃得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海风呼啸,带著咸湿的水汽,猛烈地拍打在脸上,吹乱了她的长髮。 她站在栏杆边,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著自由味道的空气。 放眼望去。 这里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钢铁巨兽。 这是一艘大得惊人的豪华游轮,光是目测,这甲板的高度就令人眩晕。 远处有海鸥在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碧海蓝天,阳光明媚,如果忽略掉甲板下那隱隱传来的喧囂和疯狂,这里確实美得像个度假胜地。 秦水烟压了压被风吹起的裙摆,握紧了手杖,开始在这艘巨轮上缓慢地移动。 这一下午,她几乎是用命在丈量这艘船。 她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是沿著vip区域的边缘,不动声色地观察,像个散步的贵妇,实则竖起了耳朵,捕捉著每一个可能有用的信息。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整艘游轮一共十五层。 最顶上的三层,也就是她现在所在的区域,是顶级vip专属。这里有私人的停机坪,有带泳池的豪华套房,出入的都是衣冠楚楚的权贵,还有像陆知许那样深不可测的人物。 这里的空气是安静的,优雅的,连侍者说话都像是怕惊扰了尘埃。 往下走,中间的十层,才是这艘船的心臟——赌场。 哪怕隔著几层楼板,秦水烟仿佛都能听到那里传来的疯狂嘶吼。 骰子撞击的脆响,轮盘转动的嗡鸣,筹码堆叠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动听也最残忍的交响乐。 那里有低档的大厅,有中档的包厢,也有高档的贵宾室。 按照这艘船森严的等级制度,低档舱位的客人,连踏入中层甲板的资格都没有。而像她这样住在顶层的人,却拥有通往任何地方的特权。 这很讽刺。 她在陆知许眼里是个玩物,却因为是他的玩物,而在这艘船上拥有了狐假虎威的地位。 甚至当她路过一个转角时,两个穿著制服的安保人员看到她,不仅没有盘问,反而恭敬地弯腰行礼,叫了一声“秦小姐”。 秦水烟面无表情地点头致意,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从那些侍者的閒聊里,从那些赌客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这艘船的真相。 这艘船叫“利维坦號”。 常年游荡在公海,不受任何国家法律的管辖。 这里是罪恶的天堂,是洗钱的圣地,也是无数亡命之徒最后的狂欢场。 船上的人龙蛇混杂。 有输红了眼的赌徒,有躲避国际刑警追捕的通缉犯,有贩卖军火的掮客,也有像那个被扔进海里的银行家一样,走投无路的可怜虫。 这里没有警察。 只有保安。 而这些保安,只听命於这艘船的主人,或者像陆知许这样拥有绝对权势的“贵客”。 太阳开始西沉。 橘红色的余暉洒在海面上,像是一滩化不开的血水。 秦水烟站在顶层甲板的栏杆边,海风吹得她身上的真丝长裙猎猎作响。 她看著下方那些密密麻麻如螻蚁般的人群,看著那无边无际、足以吞噬一切的大海,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破灭。 逃? 往哪里逃? 这艘船现在的航向是英国,是为了补给物资。 在这漫长的半个月航程里,这艘船就是一座孤岛,一座漂浮在地狱之上的孤岛。 她手里没有枪,没有通讯设备,腿还废了一半。 周围全是把人命当草芥的疯子。 没有人会帮她。 哪怕她衝下去大喊救命,哪怕她告诉所有人她是被绑架的,恐怕换来的也只是那些人看戏般的嘲笑,或者是更加贪婪的目光。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弱者,是没有话语权的。 “咳……” 海风灌进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秦水烟握拳抵在唇边,咳得眼角泛红。 她转过身,背对著那片即將吞没落日的深渊。 既然逃不掉。 那就只能面对。 既然没有人可以依靠,那就只能靠自己。 * 大黑狗登船中。。。 第362章 秦水烟。 我就在你的脚下。 夜幕彻底降临。 这艘名为“利维坦號”的钢铁巨兽,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灯火通明,像是一座燃烧在深渊之上的浮城。 游轮吃水线附近的接驳口,一艘不起眼的小型游艇,破开翻涌的浪花,像是一条依附於巨鯨身侧的寄生虫,缓缓靠了过来。 “咣当——” 沉重的金属舱门被打开,带著一股机油味和海腥气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 十几个身影,陆陆续续从游艇的船舱里钻了出来,踏上了这条通往未知的栈道。 这是一群很年轻的人。 有的金髮碧眼,有的皮肤黝黑,有男有女,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年轻,並且拥有一张还算过得去的脸蛋。他们大多背著破旧的行囊,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清澈的愚蠢,还有对即將到来的財富的极度渴望。 他们是这艘船的新鲜血液,是消耗品,也是即將被投入这个绞肉机里的燃料。 负责招聘的是个穿著黑色马甲的中年男人,姓王,是个华人,长著一双精明市侩的三角眼。他叼著根没点燃的烟,目光像挑牲口一样,肆无忌惮地在这群人身上扫来扫去。 “动作快点!没吃饭吗?” 王领班不耐烦地催促著,转身领著他们往船腹深处的员工通道走去。 通道里灯光昏暗,空气浑浊,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廉价消毒水的味道。 这与顶层那种令人眩晕的奢华,简直是两个世界。 “都给我听好了。” 王领班一边走,一边用那种公鸭般的嗓子训话,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迴荡。 “这艘船上住的,那可都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你们这群土包子,也就是运气好,赶上了这波扩招,否则这辈子都没机会闻到这种富贵味儿。”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三角眼泛著冷光。 “作为服务员,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无条件,我是说无条件,满足客人的所有要求。哪怕是让你跪下当狗,让你去舔鞋底,你们也得给我笑著照做!听明白了吗?” 人群里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应答声,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嚇到了。 这批人一共十五个。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都是从世界各地的贫民窟、红灯区或者是走投无路的落魄艺人里挑出来的。好骗,缺钱,死了也没人查。 “那个……领班先生?” 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说话的是个金髮碧眼的白人小伙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尤其是那双碧绿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都磨破了边,显然是个落魄到了极点的傢伙。 “我听说……月薪是一万美元?”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怀疑,“这个薪水,是……什么时候结算啊?是月结吗?” 王领班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洋鬼子。 他在心里嘖了一声。 是个模特的好苗子,可惜混成了这副德行。不过这副楚楚可怜的小白脸样,顶层那些玩得花的富婆应该会很喜欢。 也不知道这细皮嫩肉的,能不能在那群如狼似虎的女人手里撑过一个晚上。 “月结?” 王领班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合同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自己不识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们上船前签的卖身契。 “我们这是正规招聘!一万美元,少不了一个子儿!只要你们干满一个月,钱自然会打到你们帐上。” “哇——”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一万美元! 只要在这里熬上一年,哪怕是受点委屈,回去之后也能买房买地,直接退休养老了! 那个金髮小伙子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躺在钞票堆里的美好未来。 “谢谢!谢谢领班!”他激动得连连鞠躬。 王领班看著这群被金钱冲昏了头脑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退休? 养老? 这艘船上的服务生,淘汰率比赌场里的筹码还高。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能活过一个月的都是人精,而那些活下来的人,往往也没机会再下船了。 他们会染上赌癮,会欠下巨债,最后彻底沦为这艘船的奴隶,直到被榨乾最后一滴血,然后像那个银行家一样被扔进海里餵鱼。 “行了,別做梦了,那是得有命花才行。” 王领班在心里恶毒地诅咒了一句,目光继续向后扫去。 忽然。 他的视线顿住了。 在队伍的最后面,站著一个男人。 和其他那些缩头缩脑、一脸穷酸相的人不同,这个男人太……特別了。 他就像是一块沉默的礁石,哪怕周围的浪潮再怎么喧囂,他也纹丝不动。 他很高。 目测至少有一米八八,甚至更高。穿著一件极不合身的、廉价的灰色工装外套,袖口有些磨损,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那是常年乾重活才能练出来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一种冷硬的质感。 五官深邃立体,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黑得嚇人,看人的时候没有一丝温度,就像是这公海上最深、最冷的海水,能把人的骨头都给冻透了。 王领班阅人无数。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 但他从没见过这么……特別的人。 这人不像是来打工的。 倒像是来杀人的。 王领班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那种被野兽盯上的危机感让他后背一凉。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杀人? 別逗了。 上了这艘“利维坦號”,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这船上的安保都是真枪实弹的僱佣兵,就算这小子是个练家子,还能翻出天去? 更何况。 王领班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著这个男人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 这种冷冰冰、充满野性的男人,可是稀缺货。 顶楼vip套房里住著的那些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还有那些眼光挑剔的贵妇人,最吃这一套。 之前送上去的那几个小白脸,一个个软趴趴的,还没怎么著就哭爹喊娘,早就被那些贵客玩腻了。 眼前这个…… 耐造。 绝对耐造。 王领班的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里啪啦响。如果把这块硬骨头调教好了,送给那几位最难伺候的主儿,说不定能大赚一笔。 想到这里,强哥脸上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男人。 “那个谁,你。” 男人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只是一眼。 王领班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刀锋刮过,喉咙莫名地发紧。 “叫什么名字?”王领班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著主管的威严。 男人沉默了两秒。 才缓缓张开嘴,吐出两个字。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阿黑。” 这是一个假名。 许默没有用真名。聂云昭给他的身份,是一个在黑市拳场打死人跑路的亡命徒,为了躲避追杀才上了这艘船。 这个身份很完美。 既解释了他那一身怎么也藏不住的煞气,也合理化了他出现在这里的动机——亡命天涯,只为求一口饭吃,一个藏身之所。 “阿黑是吧。” 王领班点了点头,也没深究。来这船上的人,十个有八个用的都是假名。谁身上没背点案子?谁屁股底下是乾净的? 只要能干活,哪怕你是通缉犯,这艘船也照收不误。 “个头不错,看著挺结实。” 王领班走过去,伸手想要拍拍许默的肩膀,像是要检验牲口的成色。 许默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侧了一下。 王领班的手落了空。 气氛瞬间凝固。 周围那些新来的年轻人都嚇傻了,一个个屏住呼吸,生怕这个愣头青惹恼了主管,连累大家一起倒霉。 王领班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手僵在半空中,有些下不来台。 但他很快就看见了许默眼神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如同野狼般的凶狠与警惕。 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一种不想让人近身的本能。 有点意思。 还是个烈性子。 王领班不但没生气,反而更满意了。驯服烈马,那才是最有成就感的。越是这种带刺的,那些变態的客人玩起来才越带劲。 “行,有个性。” 王领班收回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希望你在客人的床上,也能保持这股子劲儿。別到时候成了软脚虾,丟老子的脸。” 这句话说得极其露骨下流。 周围那几个女孩听懂了,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许默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古井无波。 他的视线看似落在地面上,实则在飞快地分析著周围的环境。 这艘船的结构比图纸上显示的还要复杂。 刚才走过的通道,每隔十米就有一个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墙壁的厚度目测超过三十公分,隔音效果极好,这也意味著,一旦在这里发生搏斗,外面根本听不见。 而且。 他的目光扫过强哥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凸起。 那是枪。 这艘船上的安保级別,堪比军事堡垒。 “行了,都別傻站著了。” 王领班大概是也觉得这地儿晦气,挥了挥手。 “都跟我走。带你们去宿舍。” 一行人穿过迷宫般的底层通道,来到了船员休息区。 这里是整艘船的最底层,就在吃水线下面。狭窄,潮湿,只有几个小小的舷窗,隨著海浪的起伏,偶尔能看到外面漆黑的海水拍打在玻璃上。 房间是大通铺,密密麻麻的上下床,空气里混杂著汗臭味和脚臭味。 “这就是你们以后睡觉的地方。” 王领班指著那些散发著霉味的床铺,“自己找空床位。今天你们也辛苦一天了,先休息。记住,別乱跑!船上有很多禁区,要是闯进去了被保安打死,可別怪我没提醒你们!” “明天一早,会有人来给你们做入职培训,教你们规矩。” 说完,他把门重重一关,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安静,隨即爆发出一阵放鬆下来的喧譁。这群年轻人开始抢占床位,兴奋地討论著即將到来的高薪生活,那个金髮模特更是眉飞色舞地跟人吹嘘著自己以前的风光。 只有许默。 他沉默地走到了最角落的一张上铺。 那里靠近通风口,虽然有些吵,但也是唯一能呼吸到一丝新鲜空气的地方。 他把那个简单的帆布包扔在床上,动作利落地翻身上去。 他並没有睡。 他背靠著冰冷的铁墙壁,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似乎穿透了层层甲板,看向了头顶那个遥不可及的方向。 秦水烟。 我就在你的脚下。 “等我。” 第363章 特殊服务 那一夜,许默睡得很沉。 凌晨五点。 刺耳的汽笛声穿透了厚重的铁壁,像是某种野兽的嘶吼。 几乎是同一秒,许默睁开了眼。 铁门被粗暴地推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震得掉下一层铁锈。 “都起来!一群懒猪!” 昨晚那个王领班没来,进来的是个穿著制服的中年女人。她身后跟著两个推著衣架的壮汉,衣架上掛满了廉价的黑白侍应生制服,散发著一股仓促洗涤后留下的刺鼻漂白水味。 “动作快点!五分钟內换好衣服集合!” 女人手里拿著一根教鞭,不耐烦地敲打著铁床的栏杆。 底舱里瞬间乱成一锅粥。十五个刚上船的年轻人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抢夺著那些並不合身的制服。 许默没去抢。 等人都拿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拿起最后一套剩下的。 穿上衬衫,扣扣子。 他的动作並不快,却透著一种独特的韵律。廉价的化纤面料紧紧绷在他宽阔的背脊上,隨著他的动作,勾勒出下方蕴含著爆炸性力量的肌肉线条。 五分钟后,所有人站成了一排。 那个中年女人背著手,像是一个正在检阅奴隶的监工,目光犀利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听好了。” 她的声音尖细,带著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傲慢。 “这艘『利维坦號』一共十五层。底下这十层是赌场和普通客房,那是给一般人玩的。而最上面的五层……” 她伸手指了指天花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敬畏和贪婪。 “那是给真正的大人物住的。住在上面的,隨便拔根汗毛都比你们腰粗。只要你们把那帮大人物伺候高兴了,手指缝里隨便漏点小费,都够你们这群穷鬼吃上一辈子。” 人群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急促呼吸声,贪婪的火苗在每个人眼中跳动。 “但是。” 女人话锋一转,冷笑了一声。 “上面的贵客挑剔得很,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往上送的。我现在要挑五个人,专门负责顶层vip区域的服务。剩下的,都给我滚去赌场端茶倒水。” 挑选开始了。 女人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过队伍。 “太矮。” “太黑。” “背都挺不直,滚。” 她像是挑拣菜市场里的烂菜叶,毫不留情地把一个个满怀期待的年轻人剔除。 直到她停在许默面前。 许默比她高出一个头。 因为制服有些小,最上面的扣子没扣,露出了性感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肌。那一身冷硬如铁的气质,在这群唯唯诺诺的年轻人中间,就像是混进羊群的一头孤狼,显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女人的眼睛亮了。 那是看到上好货色的眼神。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往前逼近了一步,那股劣质香水的味道瞬间衝进了许默的鼻腔。 许默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身体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女人伸出手。 带著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放肆地按上了许默的手臂。隔著薄薄的衬衫布料,她用力捏了捏下面那硬得像石头的肌肉。 “哟,真结实。” 女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眼神变得黏腻而曖昧,顺著许默的胸膛一路往下滑,最后停在了他劲瘦的腰线上。 “这张脸长得也不错,够野,上面的那些富婆应该会喜欢。” 说著,她的手顺势滑进了许默的上衣口袋。 一张硬邦邦的卡片,隨著她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塞了进去。 “3024,晚上来找我,姐姐教教你什么叫『特殊服务』。” 第364章 第364章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然后退开一步,对著许默拋了一个露骨至极的媚眼。 “你,入选了。” 许默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很快鬆开。 很快,五个名额选定。 除了许默,还有那个金髮碧眼的白人小伙,以及三个长相清秀的女孩。 剩下的十个人被带往赌场,临走时看向许默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不甘。 电梯门缓缓合上。 这是一部专用的员工电梯,直通顶层。 隨著数字不断跳动,轿厢里的空气似乎都变了。底舱那种潮湿、发霉、混杂著机油味的浑浊气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馨香。 那是昂贵的沉香混合著新鲜花卉的味道。 也是金钱的味道。 “嘿,阿黑!” 站在许默旁边的金髮白人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动,用胳膊肘捅了捅许默。 他叫杰克,此刻正一脸兴奋地整理著自己的领结,碧绿的眼睛里闪烁著金幣的光芒。 “上帝保佑!我们居然真的被选中了!你知道吗?我听说顶层的客人给小费都是用金条的!之前我在迈阿密认识一个朋友,他说他服务的一个石油大亨,心情好直接扔给了他一块劳力士……” 他在许默耳边喋喋不休,像一只聒噪的鸭子。 许默微微侧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shut up.(闭嘴)” 只有两个单词。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渣子。 杰克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嚇了一跳,喉咙里的废话瞬间卡了壳。他缩了缩脖子,有些畏惧地看了许默一眼,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再也不敢吭声了。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 十五层到了。 门打开的瞬间,脚下柔软厚实的地毯几乎能淹没脚踝。走廊宽阔得能跑马,墙壁上掛著真跡油画,每隔几米就摆放著半人高的水晶花瓶,里面插著带著露珠的鲜红玫瑰。 这里安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那个中年女人把他们带到了尽头的一间包厢。 “从今天开始,这一个星期,你们哪儿都不许去,就在这里接受培训。” 包厢里坐著一个穿著旗袍的女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把摺扇,眼神挑剔。 这是他们的礼仪老师。 “记住!在这层楼,你们不是人!” “你们是家具,是空气,是影壁!” “客人不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就要像死人一样不存在;客人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就要比狗还听话!” * 简单的晚餐过后,许默和杰克被安排进了同一间双人宿舍。虽然还是上下铺,但比底舱那个充满脚臭味的大通铺强了太多,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淋浴间。 “哗啦啦——” 热水从莲蓬头里喷洒而出,冲刷著许默结实的身体。 蒸汽瀰漫。 水珠顺著他紧致的肌肉线条滚落,滑过胸口那道狰狞的旧伤疤,最后匯入脚下的下水道。 许默闭著眼,仰头迎著水流。 关水。 擦乾。 他没穿那套让他觉得可笑的睡衣,而是从那个隨身携带的破帆布包夹层里,摸出了一套黑色的衣裤。 普通的卫衣,工装裤。 没有任何標识,在这个夜色里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动作利落地套上衣服,將一把用磨尖的餐刀改造成的匕首插进军靴侧面,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 正在上铺数著硬幣傻笑的杰克,听到动静探出头来。 看到许默这一身装扮,杰克嚇得手一抖,几枚硬幣“叮叮噹噹”地掉在地上。 “oh my god……阿黑,你干什么?” 杰克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抖,像是看见了鬼。 “那个女魔头不是说了吗?没有命令绝对不许乱跑!尤其是晚上!如果被巡逻的保安抓到,会被扔进海里餵鯊鱼的!” 他从床上爬下来,试图去拉许默的袖子,“你疯了吗?快脱下来睡觉!明天还要给大人物端盘子呢,我可不想被你连累……” 许默停下脚步。 並没有回头。 他的手搭在冰冷的门把手上,背影挺拔如松,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闭嘴。” 他侧过脸,那双黑眸在阴影中闪烁著摄人的寒光,如同出鞘的利刃,直直地刺向杰克。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揍你。” 那不是恐嚇。 那是陈述。 杰克浑身一僵,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地停在半空。 许默收回视线,再也没看那个被嚇傻的白人一眼。 “咔噠。” 门锁轻响。 那个黑色的身影瞬间融入了走廊深邃的黑暗之中。 第365章 请自重 这天傍晚。 残阳如血,將海面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红。 顶层总统套房內。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长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秦水烟坐在桌边,面前是一份只动了两口的法式鹅肝。 她穿著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一片晃眼的雪白肌肤和精致的锁骨。长发隨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却也愈发明艷动人。 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彼岸花。 “没胃口?” 坐在对面的陆知许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动作优雅地拿过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那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樑上,看起来就像个风度翩翩的英伦绅士。 只有秦水烟知道,这副皮囊下藏著的是怎样一个变態的恶魔。 “对著你,很难有胃口。” 秦水烟手里晃著红酒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淡。 陆知许没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情话一般,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到秦水烟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俯下身,在那截修长的脖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喜欢你这张嘴,又硬,又毒。”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恶寒的战慄。 秦水烟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在极力克制著把这杯酒泼到他脸上的衝动。 “这几天把你闷坏了吧?” 陆知许的手指顺著她的椅背滑落,最后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意味。 “今晚我有点急事要处理,可能要在那帮老傢伙身上耗一整夜,没时间陪你。” 他说著,另一只手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顺著光滑的桌面,推到了秦水烟手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那是一张黑色的运通百夫长卡。 在灯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哑光质感。 “这艘船上除了赌场,还有电影院、歌剧院,甚至还有个不错的购物中心。听说最近刚到了一批巴黎的新款珠宝和时装。” 陆知许的声音温柔得甚至有些溺爱,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宠物。 “拿著它。” “去透透气,买点喜欢的东西,或者去玩两把。密码是六个八。” 秦水烟垂眸,视线落在那张象徵著无限透支额度的黑卡上。 心里涌起一声冷笑。 这就是他的手段。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先把人关进笼子里,折断翅膀,再施捨一点所谓的“自由”和金钱,企图让人对他感恩戴德,彻底沦为他的附庸。 多可笑。 上辈子林靳棠是这样,这辈子陆知许还是这样。 这群自以为是的男人,总觉得女人是可以用钱买断尊严的。 “怎么?不想要?” 见她没动,陆知许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还是说,你想让我留下来陪你?” 秦水烟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是笼中鸟,是案板上的肉。 硬碰硬是最愚蠢的做法。 聂云昭还没有放弃她,只要她还活著,只要这艘船还没靠岸,她就还有机会。 她得活下去。 秦水烟伸出手,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夹起那张黑卡,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 “陆先生真是大方。” 她抬起头,那双眼里流转著一丝讥讽的笑意,“既然你这么盛情难却,那我就不客气了。” 陆知许看著她那副虽然带刺、却终於肯低头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在他看来,这就是妥协的第一步。 只要肯花他的钱,就代表著接受了他的供养。从身体到灵魂的彻底臣服,不过是时间问题。 “乖。” 他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却被秦水烟偏头躲过。 陆知许也不恼,手顺势落在她的发顶,像是在抚摸一只名贵的波斯猫。 “烟烟,只要你乖乖听话,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我跟林靳棠那不一样。我不缺钱,也不缺权,我只缺一个能配得上我的女人。” “我这人很专一,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保证,我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秦水烟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专一? 一个把人命当草芥、把女人当玩物的特务头子,也配谈这两个字? “你不是忙吗?” 秦水烟把那张黑卡攥在手心,脸上却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语气轻快。 “还不快滚?” 陆知许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愉悦的大笑。 “好,我滚。”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没有乱的领带,心情极好地朝著门口走去。 “祝你今晚玩得愉快,我的小野猫。” 门被关上。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於消失。 秦水烟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变成了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那张卡。 既然你这么大方,那我就替你好好花一花。最好是花得你倾家荡產,花得你心头滴血。 她撑著桌沿,缓缓站起身。 右腿还是使不上劲,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她拿过靠在桌边的紫檀木手杖,一瘸一拐地走进衣帽间。 十分钟后。 秦水烟换了一身行头。 酒红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修长的脖颈。脚上换了一双平底的小羊皮靴,虽然不如高跟鞋有气场,但胜在舒服,方便逃跑。 她把那张黑卡揣进口袋,拄著手杖,推门走了出去。 海风呼啸。 夜晚的甲板上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秦水烟站在栏杆边,深深吸了一口带著咸腥味的冷空气,原本鬱结在胸口的闷气终於消散了一些。 她没有去电影院。 也没有去购物中心。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了船舱中部那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区域。 赌场。 “我也去当一回赌徒。” 秦水烟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拄著手杖,走进了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一进门。 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骰子的撞击声,老虎机的电子音,贏家癲狂的大笑,输家绝望的咒骂,混合著浓烈的雪茄味和香水味,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魔窟。 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秦水烟並没有立刻下场。 她先去兑换处,隨手把那张黑卡扔了过去。 “换十万美金筹码。” 兑换处的侍者看到那张黑卡,眼睛都直了,態度瞬间变得毕恭毕敬,双手奉上了一托盘花花绿绿的筹码。 这个赌场很大。 大得像是一座用黄金和欲望堆砌起来的迷宫。 秦水烟漫无目的地走著。 手里的那根紫檀木手杖每隔两秒就会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给这颗腐烂的心臟做著倒计时。 她隨手將一把筹码扔到了某个不知名的赌桌上。 没人看清那是多少钱,只看到那个穿著黑色大衣、面容冷艷的东方美人连结果都懒得看一眼,转身就走。 周围全是疯子。 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哭嚎,有人把刚刚贏来的大把美金塞进舞女的胸衣里,有人为了最后的一点赌资跪在地上给人磕头。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混杂著廉价香菸、昂贵雪茄、酒精、汗水,还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情慾味道。 秦水烟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她正准备找个安静点的角落坐会儿,前方的vip休息区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那是靠近吧檯的位置。 一个穿著豹纹低胸裙、满身珠光宝气的胖女人,正死死地拽著一个男服务员的手臂。 “装什么清高?” 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带著那种习惯了用钱砸人的傲慢,“刚才那几个我都看不上,我就看上你了!怎么著?嫌钱少?” 被她拽著的那个服务员背对著秦水烟。 很高。 即使是在这一群人高马大的外国保鏢中间,他的身形也显得鹤立鸡群。那身紧窄的制服绷在他宽阔的背脊上,隨著他的动作,甚至能隱约看见下面賁张的肌肉线条。 他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山,任凭那个女人怎么拉扯,脚下纹丝不动。 “帅哥。” 女人大概是喝多了,整个人几乎都要掛在他身上,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往他胸口摸去,满脸的横肉都在隨著笑容颤抖。 “开个价。” 她从手腕上擼下来一块镶满钻石的金表,在灯光下晃了晃,语气曖昧下流。 “今晚跟了我,只要把我伺候舒服了,这块表就是你的。你们男人不就喜欢这种亮晶晶的玩意儿吗?这一块表,抵得上你在这种破船上端十年的盘子!” 那是一块江诗丹顿。 周围不少看热闹的赌徒都吹起了口哨,还有人起鬨喊著“答应她”。 在这艘名为“利维坦號”的船上,肉体交易和金钱赌博一样,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游戏。服务生爬上客人的床,那是麻雀变凤凰的捷径。 那个男人终於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硬生生把那个女人的手从自己身上甩了下来。 “女士。” 男人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带著一种像是金属刮擦过砂纸般的冷硬质感。 “请自重。” 秦水烟原本漫不经心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 接下来:美女救黑狗 第366章 「这个男人,我要了。」 这声音…… 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是在这种嘈杂混乱公海赌船上,哪怕隔著层层叠叠的人群和烟雾,这声音依旧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耳膜,直直地钻进了她的心臟。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那个背影。 那个宽肩,那个窄腰,还有那种即便穿著最廉价的侍应生马甲、也掩盖不住的像野狼一样的煞气。 那是许默。 那一瞬间,秦水烟握著手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 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酸涩,胀痛,疯狂地撞击著胸腔。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他就这样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这个地狱里,站在了她的面前。 那边。 那个胖女人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低贱的服务生当眾拒绝。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那种被羞辱的愤怒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狰狞。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她把那块名表狠狠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脆响。 “出来卖还立什么牌坊?装什么贞洁烈男?老娘肯睡你是看得起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被扔进海里餵鱼!” 许默依旧没什么表情。 “如果你不需要服务,我先走了。” 他语气平淡,转身欲走。 “想跑?” 女人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態度彻底激怒了。 她猛地一挥手,大吼一声:“给我把他拿下!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晚老娘非要把你绑到床上去!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骨头硬,还是那里硬!” 话音刚落。 站在她身后的四个保鏢立刻围了上去,一个个摩拳擦掌,脸上掛著那种要把人撕碎的狞笑。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但没一个人上前帮忙。 在这个只有金钱和暴力说话的地方,美色只是一种调剂,弱者的死活更是没人关心。大家都抱著看戏的心態,等著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怎么被收拾。 包围圈瞬间缩小。 许默站在中间,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他的右手微微下垂,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到了裤缝边缘。那是他藏匕首的位置。 打?还是不打? 如果在眾目睽睽之下动手,四个保鏢不是问题,但肯定会引来船上的安保队,到时候不仅身份暴露,连这几天的潜伏都白费了。 如果不打,被这女人带走…… 许默的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那就只能等进了房间,再把这女人弄死,然后製造意外。 就在他权衡利弊,准备放弃抵抗、眼神变得越来越幽暗的时候—— “慢著。” 一道女声,忽然穿透了喧囂,清晰地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 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带著几分慵懒的笑意。 但那种声音里透出来的气场,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秒。 那是一种习惯了发號施令、习惯了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娇纵。 四个保鏢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胖女人和许默,同时抬起了头。 只见不远处的赌桌旁,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一个年轻女人,拄著一根黑色的手杖,正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她走得很慢。 因为腿上有伤,走起路来姿势有些怪异,甚至可以说是一瘸一拐。 但这丝毫不损她的美。 相反,那种残缺的破碎感,反而让她身上那股子明艷到了极点的气质,变得更加惊心动魄。 黑色的羊绒大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里面是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隨著她的走动,裙摆如波浪般翻涌。 在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照耀下,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得几乎透明,红唇烈焰,眼角眉梢都带著一股子勾魂摄魄的媚意。 美。 极美。 那是一种带有攻击性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己是个垃圾的美。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对许默评头论足的赌客们,此刻一个个都看直了眼,连呼吸都忘了。 秦水烟目不斜视。 她像是根本没看见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保鏢,也没看见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女人。 她的眼里,只有那个站在人群中央、如同困兽般的男人。 她一直走到了许默面前。 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冷冽气息。 许默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著面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 瘦了。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 尤其是看到她手里那根不得不依靠的手杖,看到她站立时不得不將重心压在左腿上的姿势,许默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但他不能说话。 不能暴露他们认识的事实。 他只能死死地压抑著眼底翻涌的情绪,用一种看陌生客人的眼神,木然地看著她。 秦水烟笑了。 她那一双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细碎的星光,那是只有在看著他时才会流露出的狡黠与温柔。 她忽然伸出手。 那根纤细白皙、涂著深红色指甲油的食指,轻轻地、带著几分挑逗意味地,勾住了许默那刚毅冷硬的下巴。 指尖微凉。 触碰皮肤的瞬间,许默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秦水烟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了几分,像是在鑑赏一件稀世珍宝,视线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从那双深邃的眼睛,到高挺的鼻樑,再到那紧抿著的薄唇。 “长得確实不错。” 她轻声点评道,声音酥软入骨,“这股子野劲儿,我很喜欢。” 许默垂著眼,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放肆。 两人四目相对。 ——我找到你了。 ——我来接你了。 秦水烟收回手,转过身,看向那个早就气得脸色发青的胖女人。 她甚至懒得正眼看那个女人,只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语气轻飘飘的。 “这个男人,我要了。” 她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许默。 “你换一个吧。”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没想到,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瘸腿美人,口气竟然这么大,一上来就要从別人嘴里抢食。 那个胖女人愣了好几秒,才终於反应过来。 “哈?” 她气极反笑,满脸横肉都在抖动,指著秦水烟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哪根葱?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一个死瘸子,也敢跟老娘抢男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老公是谁吗?这船上的经理见了我也得点头哈腰!你居然敢叫我换一个?” “给我上!把这个残废女人给我扔出去!那个男的给我绑了!今晚我非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胖女人歇斯底里地吼叫著。 那几个保鏢互相看了一眼,正准备动手。 秦水烟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从大衣口袋里,两根手指夹出了那张黑色的运通百夫长卡。 黑色的卡面,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种冷硬的金属光泽。 她隨手把卡往旁边的赌桌上一扔。 “叮——” 清脆的声音。 “这张卡的主人说,今晚这船上的东西,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秦水烟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眼神轻蔑地扫过那个胖女人。 “我要他。” 她回过头,再次看向许默,眼底的笑意加深。 “你看著办吧。” 胖女人正要发作,一直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赌场经理,在看到那张黑卡的瞬间,脸色骤然大变。 那是……陆先生的卡! 而且是那种最高权限的副卡! 这艘船上,能拿这种卡的人,只有一个身份—— 陆知许的女人。 那个传说中被陆先生从九龙城寨抢回来、哪怕打断了腿也要养在顶层总统套房里的金丝雀! 经理嚇得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顾不得什么礼仪,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把拦住了那几个正要动手的保鏢,反手就给了领头的保鏢一巴掌。 “瞎了你们的狗眼!都给我滚!” 然后,他迅速转身,凑到那个胖女人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惊恐地说了几句话。 “朱太太……那是顶层的那位……陆先生的人……惹不得……” 胖女人的表情从愤怒,到错愕,再到惊恐,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陆知许。 她虽然有钱,但在这种替英国政府办事的人面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她看了看秦水烟,又看了看那个面无表情的许默,眼底满是不甘,却又充满了恐惧。 “算……算你狠!” 她咬著牙,恨恨地瞪了秦水烟一眼,连地上的表都顾不得捡,带著那群保鏢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像是一群落荒而逃的野狗。 一场闹剧,就这样戛然而止。 周围的人群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经理那副点头哈腰的奴才样,也知道这个瘸腿的美女来头大得嚇人。 原本那些贪婪、窥视的目光,瞬间收敛了许多。 赌场经理擦著额头上的冷汗,赔著笑脸凑到秦水烟面前:“秦小姐,真是对不住,让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扰了您的雅兴。您看,这服务生……” “他跟我走。” 秦水烟打断了他的话。 她没有再看经理一眼,而是转身,面对著许默。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下那片浓重的阴影。 “愣著干什么?” 秦水烟扬起下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那种只有面对他时才会流露出的娇纵和依赖。 “没听见吗?你现在归我了。” 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手指纤细修长。 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过来,陪我玩一会儿。” 许默看著那只手。 那是他曾无数次在梦里握住的手,也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手。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缓缓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布满了老茧、粗糙而宽大的手。 就在两只手即將触碰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是在克制著某种想要將她狠狠揉进骨血里的衝动。 然后。 他坚定地、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贴。 温度传递。 那一刻,周围的喧囂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掌心里那一点滚烫的温度。 许默没有说话。 他顺势往前一步,用一种极其自然、却又充满了保护欲的姿势,扶住了秦水烟的手臂,成了她最坚实的拐杖。 “去哪?”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秦水烟借著他的力道,稳住了身形。 她侧过头,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去把陆知许那个王八蛋的钱,输个精光。” 第367章 怎么总是你呢 前面是洗手间。 秦水烟甚至没看那是男厕还是女厕,手杖在厚重的红木门上一顶,直接把许默拽了进去。 “咔噠。” 反锁。 世界清静了。 但这逼仄的空间里,气温却在那一瞬间陡然升高。 这是一间贴满大理石的独立包间,窄小,却极其奢华。 秦水烟丟开了那根紫檀木手杖。 手杖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一秒,她整个人便像是脱了力一般,被许默一把捞住,狠狠地抵在了冰冷的洗手台上。 脊背撞上坚硬的大理石,有些疼。 但这点疼比起此刻胸腔里那颗快要炸开的心臟,根本算不了什么。 许默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开灯。 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丝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他的呼吸很重,很急,带著一股子压抑了许久的、像是困兽终於找到出口般的粗暴。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死死地锁著她。 秦水烟抬起手。 指尖微颤,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缓缓抚上了男人稜角分明的侧脸。 很烫。 皮肤粗糙,带著胡茬,那是底层生活留下的痕跡,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这是真的。 不是梦。 不是幻觉。 手指顺著他的眉骨,滑过高挺的鼻樑,最后停在他紧抿的薄唇上。 许默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喉结在她的指腹下剧烈滚动。 两人靠得太近了。 近到呼吸交缠,近到能听见彼此胸腔里如雷般的轰鸣。 秦水烟看著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是全世界最沉默,却也是最深情的眼睛。 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一股酸涩的液体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猛地仰起头,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唔……” 许默浑身一震。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在那一瞬间反客为主,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凶狠地回吻了过去。 这是一个带著血腥味的吻。 没有温柔,只有绝望,只有失而復得的狂喜,还有那种隨时可能面临死亡的疯狂。 良久。 唇分。 两人的气息都乱得一塌糊涂。 秦水烟喘息著,额头抵著他的额头,眼角的泪水终於滑落,没入了两人的唇齿间。 咸涩。 “怎么总是你呢……” 她喃喃地问,声音哽咽,带著一丝让人心碎的颤抖。 每一次。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 在她被所有人拋弃的时候,在她深陷泥潭、满身污秽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只能一个人烂在地狱里的时候。 总是他。 只有他。 像个傻子一样,义无反顾地衝进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这里是公海……是那帮疯子的地盘……” 秦水烟捧著他的脸,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陆知许就是个变態,这船上全是杀人不眨眼的僱佣兵……你知不知道你来了可能就回不去了?” 她原本以为,这条路要自己一个人走到黑。 她要在那头恶魔身边虚与委蛇,要用身体和尊严去换取那一线生机,要等到船靠岸,等到聂云昭的救援。 甚至。 她已经做好了同归於尽的准备。 可他来了。 这个笨蛋。 这个从仙河镇那个穷沟沟里走出来的的男人,他怎么就敢一个人闯进这龙潭虎穴? “许默……” 秦水烟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指甲几乎陷进了他后颈的皮肉里,“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爱我……爱我爱到连命都不要了?” 第368章 「我们回家。」 许默看著她。 看著她满脸的泪痕,看著她那双即便在哭泣也依旧明艷动人的眼睛。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疼,又软。 他不需要思考。 甚至不需要那个叫“理智”的东西。 命? 如果没了她,他的命又算什么东西? 许默伸出双臂,揽住了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肢,用力將她往怀里带了带。 两具滚烫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低下头,唇瓣再次覆上她颤抖的眼睫,吻去那些咸涩的泪珠。 动作变得极尽温柔,却又带著那种刻入骨髓的偏执。 “嗯。”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 “很爱。”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 “很爱很爱……水烟,命给你。” 这一声“水烟”,彻底击碎了秦水烟最后的一道防线。 理智崩断。 什么陆知许,什么任务,什么生死,统统滚蛋。 这一刻,她只想占有他。 只想確定这个男人是活生生的,是属於她的。 秦水烟不管不顾地勾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掛在他身上,双腿顺势缠上了他精壮的腰身。 “抱我……” 她在黑暗中命令道,带著哭腔,却又无比霸道。 逼仄的卫生间里,空气瞬间被点燃。 许默托著她的臀,將她稳稳地抱在怀里,抵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他的手很大,很烫,带著粗糙的茧子,顺著她丝绒长裙的开叉处探了进去。 那种粗礪的触感划过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令人战慄的电流。 吻如雨点般落下。 从她的眉眼,到鼻尖,再到那修长脆弱的脖颈,精致的锁骨……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唔……” 秦水烟仰起头,在他怀里软得一塌糊涂。 裙摆被推高。 在那层层叠叠的布料摩擦声中,男人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重。 许默的动作並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种原始的、纯粹的力量感,却让他每一次触碰都带著令人窒息的热度。 就在这时。 “嘭!” 外面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脚步声凌乱,听起来是个喝醉了的男人,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紧接著,隔壁的小便池传来了水声。 一墙之隔。 许默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停滯。 那种做贼般的紧张感,混杂著尚未褪去的情慾,让他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外面那个男人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那种压抑的、细碎的喘息,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嘿……” 那个醉汉打了个酒嗝,猥琐地笑了两声,用力拍了拍隔板。 “兄弟,声音小点儿……这么急?还给不给人方便了?” 许默的呼吸瞬间屏住,眼神里闪过一丝凶狠的杀意。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捂住怀里人的嘴。 可秦水烟却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狡黠,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猫。 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 她凑到他耳边,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过他的耳垂,然后张开嘴,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住了他正在紧张滚动的喉结。 “嘶……” 许默闷哼一声,差点没控制住叫出来。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挑衅。 也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她竟然在这种时候还要撩拨他! 许默眼底的理智终於彻底烧成了灰烬。 既然她都不怕,他还要忍什么? 他猛地扣紧了她的腰,不再压抑,在这狭窄、昏暗、隨时可能被人发现的角落里,带著那种要把这几天的思念和恐惧全部宣泄出来的狠劲,彻底占有了她。 ……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那个醉汉早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卫生间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道交错的呼吸声,依旧粗重。 秦水烟像一滩水一样,软软地趴在许默宽阔的胸膛上。 大汗淋漓。 她的头髮乱了,几缕湿漉漉的髮丝贴在脸颊上,那件昂贵的丝绒长裙皱皱巴巴地堆在腰间。 许默靠坐在马桶盖上,一只手紧紧地搂著她,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著她光滑的脊背。 他在帮她顺气。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麝香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旖旎而靡乱。 秦水烟听著他胸腔里那颗依旧跳动得有些急促的心臟。 咚,咚,咚。 强有力。 这就是活著的感觉。 她伸出手指,缠绕著许默额前那缕被汗水浸湿的短髮,在指尖绕圈圈。 “许默。” 她的声音有些哑,透著一股事后的慵懒和媚意。 “嗯。” 男人的声音更沉,像是从沙砾里滚过。 “这艘船……” 秦水烟抬起头,下巴抵在他的胸肌上,眼神恢復了几分清明,“就你一个人进来了?苏敏呢?聂云昭呢?他们都没能进来?” 许默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女人。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她的脑子依旧转得很快。 “这里查得很严。” 许默把她往怀里按了按,用大衣裹住了她有些发凉的身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聂所长试图安插了三批人,都在登船安检的时候被刷下来了。有的因为身份造假被识破,有的因为身上有警方的痕跡。” “只有我。” 许默顿了顿,语气平淡,“只有我这种没有档案、在黑市打拳的『亡命徒』身份,才混得进来。” 秦水烟的心臟猛地缩了一下。 果然。 他是孤身一人闯进来的。 “不过你別怕。”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颤抖,许默的大手在她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语气变得坚定了几分。 “虽然人进不来,但眼睛都在。” “国际刑警,还有港英政府的情报科,已经盯了这艘『利维坦號』很久了。陆知许这次玩得太大,他绑架我国研究所的精要人员,太肆无忌惮了。” 许默低下头,唇瓣贴著她的耳朵,快速地说道: “聂先生已经和大陆方面取得了联繫。现在的策略是按兵不动,等。” “等?”秦水烟挑眉。 “对,等船靠岸。” 许默的眼神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艘船现在的航向是英国。一旦到了英国,就是动手的时机。” “英国政府会联合大陆方面,对船员和赌徒们立刻实施抓捕。” 说到这里,许默的手臂猛地收紧。 “所以,水烟。” “再忍几天。” “只要到了英国,我就带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滚烫的火炭,瞬间烫红了秦水烟的眼眶。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许默的颈窝里,贪婪地嗅著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好。”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领。 “我们回家。” 第369章 「陆知许,你跟林靳棠,也没什么两样。」 门锁“咔噠”一声扣死。 秦水烟靠在门板上,那根紫檀木手杖被她隨意丟在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她並没有急著往里走,而是在黑暗的玄关处站了一会儿。 胸腔里的那颗心臟还在疯狂跳动。 秦水烟低头,手指轻轻抚过自己微微红肿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著男人粗糙指腹摩挲过的刺痛感,以及那一股混杂著血腥气和薄荷菸草味的吻。 她忽然笑了一下。 “傻子。” 她低骂了一句。 拖著那条不太灵便的右腿,她慢慢走进浴室。 巨大的圆形浴缸里早就放好了水。 秦水烟脱下那件价值不菲的黑大衣,隨手扔在地上,接著是那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 布料摩擦过肌肤,滑落在脚踝。 她赤著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一步步跨进浴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温热的水流瞬间没过全身,那股令人舒適的暖意顺著毛孔钻进去。 半小时后。 浴室门打开,一阵氤氳的水汽爭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秦水烟裹著一件雪白的浴袍,赤著脚走了出来。 她坐在欧式雕花的梳妆檯前,拿起吹风机。 “嗡——” 热风呼啸。 修长白皙的手指穿插在湿漉漉的髮丝间,髮丝在指尖跳跃、飞舞,渐渐变得蓬鬆、顺滑。 镜子里的女人,脸颊被热气蒸腾得粉扑扑的,一双桃花眼水光瀲灩,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风情。 那是一种被狠狠疼爱过、滋润过后才会有的媚態。 刚才在洗手间那个逼仄狭小的隔间里,许默那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般的粗喘声,仿佛还在耳边迴荡。他那么用力,那么急切,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在那一刻。 秦水烟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放下吹风机,她解开浴袍带子,换上了一套长袖的真丝睡衣。淡金色的丝绸贴合著玲瓏有致的身段,在灯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她重新坐回镜子前,打开桌上那排瓶瓶罐罐。 那是陆知许让人送来的,全是顶级的贵妇品牌,甚至有些还是专门定製的非卖品。 “不用白不用。” 秦水烟挑了一瓶面霜,挖出一大块,漫不经心地涂在脸上。 指腹在脸颊上打著圈,她的眼神却有些放空,思绪早就飘到了底舱那个充满了脚臭味和霉味的员工宿舍里。 也不知道那个傻子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乖乖睡觉? 就在这时—— “滴——” 一声刺耳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划破了房间里的静謐。 那是房门被房卡刷开的声音。 秦水烟涂抹面霜的手指微微一顿。 下一秒。 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股夹杂著海风咸腥味的冷气,瞬间从门口灌了进来,吹散了房间里那股温暖曖昧的香气。 秦水烟没有回头。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对著镜子,慢条斯理地按摩著自己的下巴。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陆知许。 他穿著那身出门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只是领带已经被扯鬆了,歪歪斜斜地掛在脖子上。那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也乱了几分,几缕髮丝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阴鷙得可怕的眼睛。 他站在门口,浑身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气。 “玩够了?” 陆知许开口了,声音沙哑,带著一股浓烈的酒精味。 秦水烟没理他。 她拿起一瓶精油,滴了两滴在手心,搓热,按在脖颈上。 这种无视,显然彻底激怒了门口的男人。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陆知许几步跨到梳妆檯前,那种带著压迫感的阴影瞬间笼罩了秦水烟。 他没有废话,直接伸出手,一把揪住秦水烟后颈的睡衣领子,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硬生生地把她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啊……” 秦水烟惊呼一声,身体腾空,双脚离地,被迫转过身面对著他。 “我在问你话!” 陆知许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他死死地盯著秦水烟,目光像x光一样,在她脸上、脖子上寸寸扫过。 他在找痕跡。 找別的男人留下的痕跡。 “秦水烟,你胆子不小啊。” 陆知许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狠戾。 “拿著我的黑卡,花著我的钱,去赌场里当著那么多人的面点鸭子?你是嫌我给你的钱不够多,还是嫌我陆知许的头上不够绿?”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勒得秦水烟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给你钱,是让你买衣服,买首饰,买开心。不是让你拿著我的钱,去睡那种低贱的下等人的!” 秦水烟被他勒得脸色发红,但那双眼睛里却看不到一丝恐惧。 她微微仰著头,直视著陆知许那双充血的眼睛,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陆知许。”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冷。 “你弄疼我了。” 这句带著几分娇嗔意味的抱怨,並没有让陆知许鬆手,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他猛地凑近,那股浓烈的白兰地味道扑面而来,熏得秦水烟皱起了眉头。 “疼?你也知道疼?” 陆知许咬牙切齿,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你刚才在那个野男人怀里的时候,知不知道什么叫疼?” “赌场经理都跟我匯报了。美女救英雄?还要把他带走?” “秦水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嗯?当著全船人的面,打我的脸?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陆知许花大价钱养的金丝雀,寧愿去睡一个端盘子的服务生,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他说著,视线忽然落在了秦水烟那微微敞开的睡衣领口上。 那里是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但在锁骨下方,隱约有一块淡淡的红痕。 那是许默刚才情动时,没控制住力道留下的。 陆知许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什么?” “那个下贱胚子碰你了?他哪只手碰的你?我要剁了他的手!” 陆知许发了疯似地伸手去撕扯秦水烟的睡衣。 “让我看看!他还碰哪儿了!让我检查检查你身上还有没有別的野男人的味道!” “撕拉——” 真丝面料脆弱不堪,领口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大片春光。 那是极其羞辱性的动作。 他没把她当人。 在他眼里,她就是个物件,是个私有財產,哪怕被碰坏了,那也是他的,谁也不能染指。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秦水烟胸口的那一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不是耳光。 是秦水烟的手,狠狠地打开了他的脏手。 陆知许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只被拔了牙的小猫还敢反抗。 还没等他发作,秦水烟那双如同寒冰般的眼睛,直直地刺了过来。 “陆知许。” “你跟林靳棠,也没什么两样。” 第370章 「忍住。」 “你跟林靳棠,也没什么两样。” 这个名字一出口。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陆知许原本暴怒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林靳棠。 他一直觉得自己比林靳棠那个偽君子高尚。 他觉得自己给秦水烟的是保护,是爱,是优渥的生活,而不是单纯的占有和伤害。 可现在。 秦水烟却用一种看著垃圾一样的眼神看著他,轻描淡写地把他和那个人渣划上了等號。 这种羞辱,比打他一巴掌还要让他难受。 “你说什么?” 陆知许眯起眼睛,危险地逼近了一步,声音里透著森森寒意,“拿那个死人跟我比?秦水烟,你是不是活腻了?” 秦水烟没退。 她拢了拢被撕破的领口,眼神轻蔑地在他脸上扫过。 “不一样吗?” 她冷笑一声,“林靳棠也是这样,高兴了就给点钱,不高兴了就动手。把我关在笼子里,像养条狗一样,不许出门,不许见人,甚至连我想跟谁说话都要经过他的批准。” “陆先生,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秦水烟伸手指了指旁边的落地镜。 “满身酒气,一进来就发疯,除了会用蛮力欺负女人,你还会什么?” 陆知许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面目狰狞,衣衫不整,確实像个疯子。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那股子身为上位者的傲慢让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態。 “我这是为了你好!” 他强词夺理,“这船上什么人都有,你以为那个服务生是什么好东西?他接近你不过是为了钱!只有我对你才是真心的!” “真心?” 秦水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而是自顾自地走到梳妆檯前,拿起那把玉质的梳子,慢慢梳理著长发。 “你如果只是想把我关起来,做一个听话的玩具,那你別给我那张黑卡。” “也別假惺惺地让我出门透气。” 梳齿划过髮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秦水烟通过镜子的反射,看著身后那个脸色阴晴不定的男人。 “这几天,你每天晚上都出去应酬,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冷冰冰的房间里。” “你说你是去谈生意,去见那些老傢伙。” 她忽然放下梳子,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陆知许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 陆知许看著她那张精致明艷的脸,看著她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挑衅,喉结滚动了一下。 秦水烟伸出手。 那只刚才还被他嫌弃碰过“野男人”的手,轻轻地、带著几分嫌弃地,搭上了他的大衣翻领。 “陆先生的生意,谈得可真够投入的。” 她的指尖在大衣那深灰色的羊毛面料上轻轻一挑。 一根长长的、捲曲的、在灯光下闪著金光的头髮,被她捻了起来。 那是一根女人的头髮。 而且是一根金髮。 绝对不是秦水烟这种黑长直。 陆知许的视线落在那根头髮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刚才在贵宾厅,那个英国船王的女儿喝多了,扑到他身上时不小心留下的。 他当时只是逢场作戏,根本没在意。 没想到,这根头髮竟然成了“呈堂证供”。 “这……” 陆知许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那种抓姦在床反被抓的尷尬让他一时间有些语塞。 “这只是意外。” 他试图解释,语气有些生硬,“刚才有个喝醉的疯女人撞了我一下……你知道的,这船上的女人都很隨便……” “是吗?” 秦水烟並没有听他的解释。 她两根手指捏著那根金髮,举到眼前,像是欣赏什么艺术品一样看了看,然后嫌恶地鬆开手。 金髮轻飘飘地落在地毯上。 “就许你逢场作戏,不许我?” 秦水烟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也说了,这船上的女人都很隨便。” “那我隨便找个长得顺眼的服务生玩玩,有什么问题?” “我也没干什么,就是让他陪我聊聊天,喝喝酒,顺便……”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气气某个把我扔下不管的男人。” 陆知许愣住了。 他看著秦水烟那副理直气壮、甚至带著几分娇纵的模样,脑子里的那根弦忽然转了个弯。 她不是真的想出轨。 她是在报復。 是因为自己这几天冷落了她,是因为自己身上有了別的女人的味道,所以她才故意去赌场找个小白脸,故意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 是在……吃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陆知许心里疯长。 刚才那种恨不得杀人的暴怒,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变態的满足感。 他在意这个女人。 而这个女人,也会因为他而產生嫉妒这种情绪。 这就说明,她心里有他。 哪怕只是一点点占有欲,那也是好的。 陆知许深吸了一口气,那种阴鷙的表情渐渐退去,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看著秦水烟,就像是在看一只虽然爪子锋利、但终究还是围著主人转的小野猫。 养不熟? 没关係。 只要她肯咬人,肯挠人,那就说明她还在乎。 最怕的就是那种心如死灰的顺从。 这种带刺的玫瑰,摘起来才够劲,才够刺激。 “呵。” 陆知许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这一次动作温柔了许多,轻轻地帮秦水烟理了理那被撕破的领口,指腹曖昧地划过那一小片红痕。 “秦水烟。”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看穿一切的篤定。 “承认吧。” “你吃醋了?” 秦水烟没说话。 她只是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脸上適时地闪过一丝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 “谁吃醋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要往床边走,“一身臭味,离我远点。” 看著她那副別彆扭扭的背影,陆知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自信自己能驯服她。 这世上没有钱和权搞不定的女人,如果有,那就是给的不够多,或者给的方式不对。 既然她喜欢玩这种“你找女人我就找男人”的把戏,那他就陪她玩玩。 反正这艘船已经在大海上了,她是飞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好,我不碰你。” 陆知许脱下大衣,隨手扔在沙发上,一边解著衬衫扣子,一边慢悠悠地往浴室走去。 “我去洗澡。” 走到浴室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背对著他坐在床边的秦水烟。 “明天晚上有个慈善晚宴,船长也会出席。” “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 “把你那个瘸了的腿遮好,別给我丟人。” 说完,他心情极好地吹了声口哨,推门走进了浴室。 “哗啦啦——” 水声响起。 坐在床边的秦水烟,在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了下来。 她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 这关,算是过了。 秦水烟缓缓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拉过被子,將自己紧紧裹住。 “忍住。”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一定要忍住。 只要等到船靠岸。 只要到了英国。 许默就会带她回家。 第371章 护身符 海风变得黏腻湿重。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徵兆。 船舱顶层的总统套房內,陆知许正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整理领结。他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那身剪裁考究的手工定製燕尾服將他衬托得人模狗样,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还喷了古龙水。 “好了吗?” 他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江诗丹顿,转头看向身后的更衣室。 帘布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拉开。 秦水烟走了出来。 陆知许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眼底那抹习惯性的阴鷙瞬间被一种浓烈的惊艷和占有欲所取代。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 这种顏色极挑人,皮肤稍微黑一点都会显得土气,但在秦水烟身上,却像是最顶级的帝王绿翡翠镶嵌在了羊脂白玉上。裙子是露背设计,两条水钻交叉绑带勒在她光洁瘦削的蝴蝶骨上,隨著她的呼吸起伏,像是在引诱人伸手去解开。 最妙的是裙摆。 因为右腿有伤,她特意选了这种高开叉的款式,走路时那条伤腿若隱若现,原本代表著残缺的伤口,此刻在这身华服的包裹下,竟透出一股子颓废而破碎的美感。 “过来。” 陆知许招了招手,像是在唤一条听话的小狗。 秦水烟拄著手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的神情很淡,甚至带著几分冷意,但这正是陆知许最喜欢的。 驯服一匹烈马的快感,远比骑一匹温顺的驴子要来得强烈。 “很美。” 陆知许伸出手,指腹曖昧地摩挲著她裸露在外的圆润肩头,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欲望,“今晚,你会是全场的焦点。我要让那帮英国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东方美人。” 他挽起秦水烟的手臂,让她挽住自己,然后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著警告。 “別给我耍花样。记住,你的小命,现在捏在我手里。” 秦水烟低垂著眼睫。 “走吧,陆先生。” 她轻声说,语气温顺,“別让船长久等了。” …… 宴会厅。 金碧辉煌,纸醉金迷。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碎金般的光芒,照得人眼晕。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这艘名为“利维坦”的巨轮,正在驶向大洋彼岸。 陆知许带著秦水烟入场的时候,整个宴会厅出现了短暂的几秒静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了过来。 男人们的眼神是惊艷、贪婪、窥视。 女人们的眼神则是嫉妒、不屑、愤恨。 秦水烟微昂著下巴,目不斜视。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了,上辈子作为林靳棠的笼中鸟,这辈子作为陆知许的金丝雀,她早就学会了如何在这些吃人的目光中保持平静。 “这就是陆先生的那位?” 一个大腹便便的白人老头迎了上来,手里端著香檳,浑浊的蓝眼睛在秦水烟身上肆无忌惮地扫了一圈,“果然是绝色。” 这是这艘船的船长,史密斯。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穿著粉色蓬蓬裙的金髮少女,那是船长的女儿。她长得其实还算甜美,但在秦水烟这种极具攻击性的明艷面前,就像是一朵还没长开的塑料花,瞬间黯然失色。 金髮少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死死地盯著秦水烟,手里的小摺扇快要被捏断了,眼底满是妒火。 陆知许很享受这种氛围。 看著別的男人对自己女人的覬覦,看著別的女人对自己女人的嫉妒,这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他搂紧了秦水烟的腰,像是在宣示主权,同那个白人船长谈笑风生。 “哪里,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他嘴上谦虚,脸上的表情却得意得很,“还要多谢船长这几日的关照。” 他们说著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聊著即將到达英国后的“合作”。 秦水烟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人群中穿梭。 侍应生们端著托盘,像勤劳的工蚁一样在宾客间穿行。 忽然。 她的视线在一个高大的背影上定格了一瞬。 那个侍应生穿著和其他人一样的白衬衫黑马甲,但他太高了,肩膀太宽,即便刻意佝僂著背,也藏不住那股子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场。 他正在给那个金髮少女倒酒。 动作標准,神情木訥。 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剎那,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隔著攒动的人头和虚偽的笑脸,精准无误地撞进了秦水烟的眼睛里。 那是许默。 只是一眼。 他就立刻移开了视线,端著托盘没入人群,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秦水烟握著手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了?” 陆知许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低下头,语气虽然看似关切,眼神却带著审视,“不舒服?” 秦水烟收回目光,眉头微蹙,身体顺势往陆知许身上靠了靠,做出一副柔弱无骨的样子。 “腿疼。” 她咬著下唇,声音轻得像猫叫,“站太久了,这鞋子有些磨脚。” 陆知许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右腿。 自从那天在浴室里发了一通火后,他对秦水烟的態度確实缓和了不少,但也看得更紧了。此刻见她主动示弱,又是在这种需要装点门面的场合,他自然要表现得体贴入微。 “娇气。” 他嘴上责怪著,语气里却並没有多少怒意,反而透著一股子掌控欲得到满足后的愉悦,“行了,那边有休息区,你自己过去坐会儿。” 他指了指宴会厅角落的自助餐区。 “我还要跟船长聊点正事,没空陪你。” 陆知许鬆开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眼神警告,“乖乖待著,別乱跑。等我忙完了就过去找你。” “知道了。” 秦水烟乖巧地点头。 得到特赦,她拄著手杖,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那个人声鼎沸的社交圈。 背后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终於消失了。 秦水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自助餐区在宴会厅的东南角,因为位置偏僻,只有零星几个贪吃的宾客。 空气里瀰漫著甜腻的奶油味和烤肉的香气。 秦水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大海,海浪拍打著船身,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那边的。” 她抬手,对著不远处一个背对著她的侍应生招了招手,“给我拿点吃的。” “要甜的,还要一份牛排,五分熟。” 那个侍应生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端著托盘走了过来。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皂角味混著淡淡的菸草气,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秦水烟的鼻腔。 托盘轻轻放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没有牛排。 也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甜点。 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沙,还有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旁边甚至还放著一小碟她最爱吃的酸黄瓜。 这根本不是宴会厅里提供的菜色。 这是只有在船员后厨才能弄到的“私房菜”。 秦水烟看著那些东西,眼眶猛地一热。 她抬起头。 许默就站在桌边。 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身上那件有些紧绷的制服勾勒出他宽阔的胸肌轮廓。他垂著眼,手里拿著白色的餐巾,看起来像是在等待客人的进一步吩咐。 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著秦水烟露在外面的肩膀和后背。 那里被空调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白。 许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下頜线紧绷。 “谢谢。” 秦水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红豆沙送进嘴里。 她吃了一口,发现许默还没走,依旧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那儿,脸色黑得像锅底。 “怎么?” 秦水烟放下勺子,单手支著下巴,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压低声音逗他,“谁惹我们许大保鏢不高兴了?” 她伸出穿著高跟鞋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若有若无地蹭了蹭许默的小腿。 “吃醋了?” 许默浑身僵硬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和船长推杯换盏的陆知许,又看了一眼秦水烟那张明艷动人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嗯。” 他没有否认。 声音很低,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那种看著她挽著別的男人的手,看著那个男人把手放在她腰上,看著她对著那个男人笑……哪怕知道那是演戏,他的心还是像被泡在酸水里,又涩又疼。 他想把她藏起来。 想把那件露得太多的裙子撕碎,再用自己的衣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傻子。”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憋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还有一个星期。” 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著,“等这艘破船靠岸了,等那些英国警察上了船,我们就自由了。” 她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 “到时候,我们回京都。” 许默听著她描绘的未来,原本紧绷的脸色慢慢柔和了下来。 “好。” 他低声应道,声音沙哑,“都听你的。” 秦水烟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四处看了看,確定周围没人注意这边,才微微前倾身子,凑近了一些,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 “对了,许默。” “我有一个惊喜要告诉你。”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得意的尾音,“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 许默看著她。 看著她这副难得露出的、像个十八岁小姑娘一样的俏皮模样,心臟猛地缩紧,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她明明身处狼窝。 明明每天都要面对陆知许那个变態的折磨,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 可她在自己面前,却笑得这么轻鬆,还要给他准备惊喜。 比起他这个躲在暗处的保鏢,她才是那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 最危险的是她。 最痛苦的也是她。 “什么惊喜?” 许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克制著想要伸手去摸摸她脸颊的衝动,只能把手背在身后,死死地攥成拳头。 “秘密。” 秦水烟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现在不能说。不过……我可以保证,这绝对是你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甚至比她的命还要珍贵。 那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是这该死的命运给予他们的一点仁慈。 许默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著小小的他,那么清晰,那么专注。 “那我很期待。” 他低低地说。 远处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陆知许正在找人。 许默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冷硬。 不能再待下去了。 如果被陆知许发现他们在这里说悄悄话,不仅之前的偽装会前功尽弃,秦水烟也会陷入危险。 “我去忙了。” 他恢復了那种公式化的冷淡语气,微微欠身,像个真正的侍应生一样,“女士,请慢用。” 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又飞快地补了一句,语速极快,只有秦水烟能听见。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记得联繫我。” 秦水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了勺子。 “好。” 许默走了。 他走得很决绝,没有回头,背影挺拔如松,很快就消失在了那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中。 秦水烟看著他离开的方向,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才慢慢收回视线。 面前的那碗红豆沙还冒著热气。 在那绵密的红豆沙旁边,放著一块看似精致的抹茶小蛋糕。 那是刚才许默一起端来的。 秦水烟拿起小勺子,轻轻挖了一勺蛋糕。 “叮。” 勺子碰到了什么硬物。 很轻微的一声响,被掩盖在了周围嘈杂的音乐声中。 秦水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才迅速用勺子拨开那一层厚厚的奶油。 里面並不是蛋糕胚。 而是一个被保鲜膜仔细包裹著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物体。 那是一个微型耳塞式对讲机。 秦水烟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迅速拿起那张餐巾纸,假装擦嘴,借著餐巾的遮挡,將那个小小的对讲机捏在了手心。 冰凉的触感贴著掌心的皮肤,却让她感到无比的滚烫。 这是许默给她的一道护身符。 只要戴上这个,她就能隨时联繫上他,就能知道他在哪里,就能確信……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372章 表演 秦水烟维持著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拿过桌旁那只镶满水钻的晚宴包。 “咔噠。”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扣合声。 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对讲机,连同那张沾了奶油的餐巾纸,神不知鬼泣不觉地滑进了手包夹层的暗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舒了一口气,拿起那把银质的小勺,重新搅动起碗里那碗红豆沙。 红豆熬得软烂起沙,透著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甜香。 就在这时。 “烟烟。”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阴鷙。 “你刚才,在跟谁讲话?” 秦水烟握著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著肋骨,发出咚咚的闷响,快得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被发现了? 他看到了多少? 那个该死的对讲机,藏好了吗?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但秦水烟脸上的表情,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多年的偽装,上辈子在林靳棠那个疯子身边练就的演技,在这一刻发挥了极致的作用。 她甚至没有立刻回头。 而是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红豆沙,送进嘴里,细细抿了抿,感受著那股温热的甜意顺著喉管滑下去,压住了胃里翻涌的紧张。 然后,她才缓缓转过身。 借著转身的动作,她不动声色地將那个藏著秘密的晚宴包,往身后的软垫深处推了推。 一扭头。 陆知许那张深邃却阴沉的脸,就悬在她的头顶上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她的椅背后。 那个位置极刁钻。 正好能看见她刚才的一举一动,却又恰好处於她的视线盲区。 陆知许的一只手搭在椅背上,那双眼睛死死地锁著她的脸,试图从她哪怕一根睫毛的颤动里,找出心虚的痕跡。 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水烟抬起眼皮,那双勾人的眼里,没有惊慌,只有被打扰了雅兴的不耐烦。 “陆先生属猫的?” 她嗤笑一声,语气凉薄,“走路没声音,专门躲在背后嚇人?” 陆知许没接她的话茬。 他的视线像x光一样,在她那张精致明艷的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了她面前那张空荡荡的桌子上,最后定格在她手里那把银勺上。 “我问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透著一股危险的压迫感。 秦水烟挑了挑眉。 她隨手將银勺丟进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身体往后一靠,双手抱臂,摆出一副大小姐特有的娇纵姿態。 “叫人帮忙点了点吃食而已。”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桌上那碗还没吃完的红豆沙,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怎么,陆先生连这个也要管?我是你的犯人,还是你的奴隶?连跟服务生要碗糖水喝,都要经过你的批准?” 陆知许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顺著她的视线,落在了那碗红白分明的甜品上。 很廉价的搪瓷碗。 跟这宴会厅里隨处可见的水晶盏、银餐具格格不入,一看就是船员后厨里那帮下等人用的东西。 里面的红豆沙煮得倒是粘稠,旁边还配了一碟切得极薄的酱牛肉,和一小碟看起来就酸得掉牙的醃黄瓜。 陆知许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宴会厅提供的菜色。 那些只有七分熟的牛排、昂贵的鱼子酱和精致的法式甜点,才是这里的主角。 “红豆沙?” 陆知许伸出手指,在那只粗糙的搪瓷碗边沿轻轻弹了一下,“这船上的大厨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平民东西了?还是说……” 他猛地俯下身,那张脸几乎要贴上秦水烟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著一股浓烈的侵略性。 “有人专门给你做的?” 那种语气里的酸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秦水烟心头一跳。 这男人,直觉敏锐得可怕。 但她面上却笑得更艷了。 她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抵住陆知许的胸膛,稍稍用力,將他推开了一些距离。 “怎么,嫉妒了?” 秦水烟歪著头,眼波流转,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 “陆先生这么大的人物,该不会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吧?” “没有女人给你献过殷勤吗?” 秦水烟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不好意思啊,这对我来说,只是平常的生活。我这张脸长在这里,不管走到哪,总有些不长眼的人想要討好我。” 她顿了顿,眼神轻蔑地扫过宴会厅里那些正偷偷往这边瞄的男人们。 “刚才那个服务生,特意跑去后厨给我弄来的。怎么,难道我要拒绝別人的好意?还是说……” 秦水烟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陆知许,“你有危机感了?” 这招反客为主,用得极其漂亮。 陆知许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著那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露出的肩膀圆润白皙,在灯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她就那样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一碗廉价的红豆沙,却吃出了一种在品尝琼浆玉液的矜贵感。 確实。 她是秦水烟。 她这种女人,天生就是用来被男人追逐、被男人討好的。 只要一离开他的视线,哪怕只是几分钟,就会有无数苍蝇不知死活地围上来。 刚才那个服务生…… 陆知许脑海里闪过那个高大的背影。 看起来蠢笨木訥,没想到心思倒是活泛,知道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吃腻了山珍海味,特意弄些家常的小玩意儿来討巧。 “呵。” 陆知许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种刚才还紧绷在空气里的杀意,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变態的满足感。 看。 这就是他的女人。 哪怕到了这艘满是洋鬼子的船上,依然是万眾瞩目的焦点。 那些男人费尽心机想要討好她,甚至不惜破坏规矩去后厨偷食,可结果呢? 她还是坐在他的身边。 她是属於他的。 这种“別人求而不得,我却唾手可得”的优越感,极大地满足了陆知许的虚荣心。 这样一朵带刺的玫瑰,能被他陆知许採下来,確实不容易。 更何况。 她除了这副皮囊,还有那样耀眼的才华。 一想到她在研討会上那种惊艷四座的表现,陆知许眼底的占有欲就更加浓烈了几分。 “危机感?” 陆知许直起身,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袖口,“烟烟,你也太小看我了。一个端盘子的下等人,也配让我有危机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酸意强行压下去。 虽然理智上知道那个服务生构不成威胁,但情感上,他依然无法忍受秦水烟对別的男人展露哪怕一丝一毫的笑意。 哪怕是为了骗吃骗喝也不行。 “但是,烟烟。” 陆知许俯视著她,“我不喜欢你和別的男人说话。尤其是这种不知根知底的下等人。” “谁知道他在那碗红豆沙里放了什么?也许是迷药,也许是口水。” 他伸出手,想要拿走秦水烟面前那只碗,“以后想吃什么,直接跟我说。这艘船上,还没有我陆知许弄不到的东西。” “不要做让我不开心的事了。”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贴著她的耳朵说出来的,带著一丝阴惻惻的警告。 秦水烟眼底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啪。” 她猛地一挥手,直接打开了陆知许伸过来的手。 那声响在嘈杂的宴会厅角落里並不算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宾客侧目。 陆知许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秦水烟,你別给脸不要脸。” “陆知许。” 秦水烟並没有被他的怒火嚇退。 她扶著桌沿,慢慢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她冷冷地看著他,眼神里满是厌恶和疲惫。 “我没兴趣知道你开不开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著冰碴子。 “我也不是你的宠物,更不是你的私有物品。我想吃什么,想跟谁说话,那是我的自由。” 秦水烟抓起手边那根紫檀木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要不,你就像林靳棠那样,把我关起来,锁在笼子里,最好还要打断我另一条腿,让我哪儿也去不了。” “要不,你就別管我!” “我不就是喝了碗红豆沙吗?怎么,这红豆沙是有毒,还是这服务生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我拐跑了?” “陆先生要是这么输不起,这么怕我跑了,不如现在就拿条链子把我拴在你裤腰带上?” 这番话,说得极重,极冲。 简直就是在往陆知许的肺管子上戳。 尤其是“林靳棠”那三个字。 陆知许看著她。 看著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看著她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此刻却燃著熊熊怒火。 她生气了。 真的很生气。 奇怪的是,看著她这副炸毛的样子,陆知许心头的那股无名火,反而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確实有点……太过了。 就像是一个斤斤计较的妒夫。 而且,秦水烟说得对。 眾目睽睽之下,这又是茫茫公海上,她一个瘸了腿的女人,能跑到哪儿去? 那个服务生,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討好美女罢了,自己竟然为了这么点破事,跟她在大庭广眾之下吵架? 这也太掉价了。 更重要的是,他最討厌別人拿他和林靳棠比。 那个死人,是个失败者。他陆知许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能跟那种为了个女人就把自己搞得家破人亡的蠢货一样? “好了。” 陆知许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换上了一副好脾气的、近乎宠溺的无奈表情。 他上前一步,想要去拉秦水烟的手,却被她嫌弃地躲开了。 他也不恼,只是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势。 “烟烟,你知道的,我跟林靳棠不是一种人。” 他放软了声音,好声好气地解释道,“我怎么可能把你关起来?我那是……太在乎你了。你这么漂亮,这船上又鱼龙混杂的,我这不是怕你被那些居心不良的人骗了吗?” “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太紧张了。” 陆知许伸出手,这次动作强硬了一些,不容拒绝地帮她理了理有些歪掉的披肩,“你別生气了。你以后爱跟谁讲话就跟谁讲话,我不说了,行不行?” 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若是换了旁人,敢这么跟他甩脸子,早就被扔进海里餵鯊鱼了。 可面对秦水烟,陆知许发现自己的底线似乎总是能一退再退。 秦水烟冷著脸,並不领情。 她一把抓过那个藏著对讲机的晚宴包,紧紧攥在手里。 “我累了。”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陆知许一眼,“要回去休息了。” 说完,她拄著手杖,转过身就要走。 “烟烟……” 陆知许下意识地想要叫住她。 “你自己慢慢逛吧。” 秦水菸头也不回地丟下这句话。 她走得很急。 那根手杖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一下比一下重,显出主人此刻糟糕透顶的心情。 墨绿色的裙摆隨著她的动作翻飞,像是一只受了伤却依然骄傲的孔雀。 陆知许站在原地,並没有追上去。 他看著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宴会厅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后,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 “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性子。”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既有无奈,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一言不合就甩脸子,脾气比天还大。” 但是。 真他妈的带劲。 他就怎么这么喜欢她这副桀驁不驯的样子呢? 如果她像那些温顺的猫狗一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那该多无趣。 这种若即若离、时刻都在反抗却又不得不依附於他的感觉,简直让他上癮。 “算了。” 陆知许看了一眼桌上那碗还没吃完的红豆沙。 红色的豆泥已经有些凝固了,看著黏糊糊的,確实没什么食慾。 “不过是个服务生而已。”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刚才確实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何必呢? 跟一个螻蚁般的人物计较,平白惹得美人不高兴,还得费心思去哄。 反正,这船已经在公海上了,马上就要到英国。 只要到了那边,就是他的地盘。 到时候,无论她怎么闹,怎么发脾气,这辈子,她都別想再逃出他的手掌心…… 想到这里,陆知许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第373章 「原来……你也是重生的啊。」 秦水烟拄著手杖,一步步走在通往顶层套房的露天连廊上。 紫檀木手杖敲击著柚木地板。 “篤。” “篤。” 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海浪拍打著船舷。 秦水烟走得很慢。 快到了。 只要穿过前面那个拐角,就是她的“牢笼”。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包里那个冰凉的硬物。那个微型对讲机,就像是一颗定心丸,压住了她心底翻涌的不安。 忽然。 秦水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风里夹杂著一丝异样的味道。 不是海水的咸腥,也不是宴会上的脂粉气,而是一股……腐烂的、像是伤口化脓后没来得及处理的恶臭,混合著廉价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紧接著。 一阵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从前面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呼哧……呼哧……” 那声音不像人。 更像是某种受了重伤、濒临死亡却还在垂死挣扎的野兽。喉咙里像是卡著一口浓痰,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破风箱般的拉扯声。 秦水烟眯起眼睛。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单手握紧了手杖的龙头。 “出来。” 黑暗中的呼吸声骤然一滯。 隨后,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起。 一个佝僂的身影,慢慢地、一点点地从阴影里挪了出来。 借著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线,秦水烟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 那一瞬间,饶是她两世为人,心头也不禁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苏念禾。 如果不仔细辨认,很难把眼前这个怪物和曾经那个清秀温吞的女人联繫在一起。 她瘦得脱了形,原本合身的病號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像是掛在一个骷髏架子上。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上面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和抓挠后的血痂。 最恐怖的是她的脸。 那张清秀的脸,此刻已经彻底毁了。 像是蜡像被火烤化了一半。 鼻子歪斜,填充物移位,一边脸颊塌陷下去,另一边却高高肿起。在这种半明半暗的光线下,那张脸扭曲、狰狞,活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秦……水……烟……” 苏念禾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光鲜亮丽的女人。 看著她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墨绿丝绒长裙,看著她脖子上那串闪闪发光的钻石项炼,再看看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嫉妒,像是一条毒蛇,瞬间噬咬住了苏念禾的心臟。 她举起了手。 她的右手……已经没了。 手腕处空荡荡的,缠著厚厚的、已经渗出血水的纱布,看起来像是齐根被砍断了。 而她的左手。 那只手扭曲得不成样子,手指关节反向弯曲,显然是骨折后没有接好,就那么畸形地癒合了。 可就是这样一只废手,此刻却死死地握著一把黑洞洞的手枪。 枪口,直指秦水烟的眉心。 “你怎么不去死啊……” 苏念禾咧开嘴,声音嘶哑,“凭什么……凭什么你还能活得这么好……” 她在笑。 笑得悽厉而癲狂。 秦水烟没有动。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苏念禾那只断掉的右手,又落在那个黑洞洞的枪口上。 “你怎么越活越奇形怪状了?” 她问。 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问“今晚吃了什么”。 “闭嘴!” 苏念禾尖叫著,手中的枪跟著乱颤,“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陆先生不会这么对我!我是他的功臣!我帮他抓住了你!我为了他……我付出了那么多……” 她变得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扭曲的面容上冲刷出几道污痕。 这几天,她在地狱里。 陆知许是个疯子。 他绑架了秦水烟,利用完了她,就把她像垃圾一样丟进了底舱。没有医生,没有药,只有一个兽医草草给她包扎了一下断手。 疼痛,高烧,飢饿。 她在充满霉味和老鼠的黑暗里,熬过了一分一秒。支撑她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念头。 林靳棠。 那个她爱了两辈子,却始终求而不得的男人。 “告诉我……” 苏念禾喘著粗气,向前逼近了一步,那只畸形的左手紧紧扣著扳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靳棠在哪里?” “陆知许说你知道!” “快说!他在哪儿!” 秦水烟看著她这副疯癲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 陆知许那个人渣。 把人逼疯了,还要榨乾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让她来当这把借刀杀人的刀。 “林靳棠?” 秦水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苏念禾,你到现在还在做梦?” “他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抱著別的女人快活呢。” “不许胡说!” 苏念禾猛地尖叫一声,情绪彻底失控,“闭嘴!” “是你!” “这辈子都是因为你!” “都是你的错!原本我会是林太太!我会过得很幸福!” 苏念禾的双眼赤红,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秦水烟脸上的讥讽慢慢收敛了。 她看著苏念禾。 原来如此。 怪不得苏念禾对林靳棠有那么深的执念,怪不得她要针对自己。 原来,大家都是地狱里爬回来的孤魂野鬼。 “苏念禾。” 秦水烟缓缓开口,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原来……你也是重生的啊。” 苏念禾愣了一下。 那种疯狂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著秦水烟,似乎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个秘密会被如此轻易地戳破。 “你……” 苏念禾张了张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不可置信,“你知道?” 就在这一个愣神的瞬间。 机会。 秦水烟原本慵懒隨意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 她没有丝毫犹豫。 右手猛地发力,那根一直被她当做支撑的紫檀木手杖,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朝著苏念禾那只受伤的左手砸了过去! “呼——” 手杖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太快了。 苏念禾根本来不及反应。 “啪!” 一声脆响。 坚硬的紫檀木重重地砸在了她那只本就畸形脆弱的手腕上。 “啊——!” 苏念禾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那钻心的剧痛让她本能地鬆开了手指。 黑色的手枪脱手而出,在空中翻滚著,向著地板坠落。 “我的枪!” 苏念禾惊恐地大喊,下意识地想要扑过去接。 但有人比她更快。 秦水烟丟出手杖的那一刻,身体就已经动了。 她失去了支撑,右腿传来一阵剧痛,身形踉蹌了一下,但那股子狠劲让她硬生生咬牙撑住了。 她像一只捕食的猎豹,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她在与苏念禾即將撞在一起的瞬间,左腿猛地发力,那只穿著细高跟鞋的脚,快准狠地踹在了苏念禾的小腹上! “砰!” 这一脚,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苏念禾本就是强弩之末,身体虚弱不堪,哪里经得起这一脚? 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直接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舱壁上,然后顺著墙壁滑落,蜷缩成一团,痛苦地乾呕起来。 而秦水烟借著这股反作用力,身子一矮。 她在地板上狼狈地滚了一圈。 那种顶级的丝绒长裙沾满了灰尘,精致的髮髻也散乱开来,几缕髮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她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手掌擦过粗糙的柚木地板,火辣辣地疼。 但她的手,稳稳地抓住了那个冰冷的东西。 枪。 “咔噠。” 保险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秦水烟单膝跪地,双手握枪,黑洞洞的枪口,在下一秒,稳稳地对准了瘫软在地上的苏念禾。 海风呼啸。 吹乱了她的长髮,也吹得她那身墨绿色的裙摆猎猎作响。 此时的秦水烟,哪里还有半点宴会上那个娇滴滴大小姐的模样? 她像是一朵在鲜血里盛开的食人花。 美艷,致命。 “苏念禾。” 秦水烟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但持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她看著那个蜷缩在地上、因为疼痛而浑身抽搐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看来,这辈子,老天爷是站在我这边的。” 苏念禾艰难地抬起头。 看著那个黑洞洞的枪口,看著秦水烟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她终於意识到了一件事。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 互换了。 “別……” 苏念禾颤抖著,声音里满是恐惧,“別杀我……” “秦水烟……我们……我们都是可怜人……” 她试图打感情牌,试图唤起秦水烟的一丝同情。 秦水烟歪了歪头。 “可怜?” 她轻笑一声,眼神却越发冰冷,“当你拿著枪指著我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可怜?” “砰!” 秦水烟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並没有打在苏念禾身上,而是擦著她的耳边,狠狠地钻进了她身后的木板里。 木屑飞溅。 苏念禾嚇得尖叫一声,捂著耳朵,整个人抖成了一团筛子。 一股尿骚味从她身下蔓延开来。 第374章 第374章 秦水烟没有丝毫避讳。 她拖著那条伤腿,一步步逼近。 “你刚才问我林靳棠在哪。” 她缓缓蹲下身。 冰冷的枪口毫无阻滯地抵住了苏念禾的眉心。 金属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苏念禾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般,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著秦水烟,里面盛满了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恍然。 “你……” 苏念禾颤抖著唇瓣,“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你也是……” 那个词,在她喉咙里滚了几滚,却怎么也不敢吐出来。 如果是真的。 如果秦水烟也是重生的。 那她这一路以来的优越感,她自以为掌握先机的算计,岂不是全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是不是,重要吗?” 秦水烟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丝凉薄的笑意,手指微微扣紧了扳机。 “咔。” 极轻微的一声机械咬合声。 在苏念禾听来却如同催命的丧钟。 “我现在问你话呢。”秦水烟盯著她的眼睛,语气陡然转冷,“不想死就老实交代,你上辈子,到底跟那个畜生是什么关係?” “我数到三。” “一。” 那种死亡逼近的压迫感,彻底击溃了苏念禾的心理防线。 “我说!我说!別杀我!” 苏念禾尖叫起来,那只完好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著,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求求你別杀我……我都说……”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在那黑洞洞的枪口下,她像是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上辈子……我,我是一个偷渡客。” 苏念禾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透过眼前漆黑的夜色,看到了那个遥远而寒冷的冬天。 “我是逃去的香港。”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真的特別冷……我躲在九龙城寨的贫民窟里,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我以为我要死了。” 说到这里,苏念禾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 那是憧憬,是怀念,甚至带著一种病態的甜蜜。 仿佛那个即將冻死饿死的夜晚,是她这悲惨一生中唯一的圣光时刻。 “就在我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一双皮鞋停在了我面前。” “是林先生。” “是林靳棠先生救了我。” 苏念禾嘿嘿地笑了一声,嘴角流下一丝浑浊的口水,她却浑然不觉,只顾著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他没有嫌弃我脏,也没有嫌弃我臭。他让人把我带回去,给我洗了热水澡,还让人给我做了一碗热腾腾的云吞麵。”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给我买新衣服,带我去买首饰,教我怎么穿高跟鞋,怎么用刀叉。” 苏念禾的眼睛里闪烁著虚幻的光芒,“他带我去参加宴会,那些原本看不起我的人,都要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苏小姐。我站在他身边,挽著他的手臂,我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以为……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第375章 「早就死了。」 突然。 苏念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秦水烟,那眼神恶毒得像是要从秦水烟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直到有一天!” “他说他要结婚了。” 苏念禾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要跟你结婚了。” “他要赶我走。” “还要跟他前妻离婚!” “我求他……我跪在他面前求他!” “我说我不求名分,我不求当林太太,我只要留在他身边当个保姆、当个下人都行!只要別赶我走!” “可他还是不愿意。” 苏念禾痛苦地抱著头,指甲深深地抠进头皮里,“他把我赶出了香港,我只能回到大陆。” “后来……后来我在大陆死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就回到了现在,回到了还没遇见他的时候。” 海风呼啸。 秦水烟静静地听著。 她看著眼前这个为了一个男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看著她提起那个畜生时一脸的痴迷与嚮往,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衝天灵盖。 甚至觉得有些想笑。 “所以……” 秦水烟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嘲弄,“你盯著我这么久,处处针对我,甚至不惜跟陆知许这种变態合作来抓我……就是因为这个?” “就是因为你上辈子,是林靳棠的一个情妇?” 这算什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狗血剧情? “你知道林靳棠有多少女人吗?”秦水烟冷冷地问。 “我不在乎!” 苏念禾尖叫著打断她,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有多少女人又怎么样?那是他有本事!只要他心里有我,只要我能留在他身边,別的女人算什么东西?” “疯子。” 秦水烟摇了摇头,眼底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殆尽,“苏念禾,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你以为我想嫁给他?” 秦水烟猛地向前一步,枪口重重地戳在苏念禾的额头上,戳得她脑袋往后一仰。 “上辈子,是你那个好林先生,是他设计害死了我全家!” “他联合我那个继母,害死了我爸,害死了我两个弟弟! 秦水烟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那些被掩埋在记忆深处的、血淋淋的过往,此刻被硬生生撕扯开来。 “是他强迫我。” “是他把我囚禁在那栋別墅里,日日夜夜地折磨我!” “你不恨他?” 秦水烟不可思议地看著苏念禾,“拋弃你的是林靳棠,把你像垃圾一样扔回大陆的是林靳棠,害死你的是林靳棠!你反而要来恨我?” “恨我这个同样被他害得家破人亡、被他强迫的受害者?” “苏念禾,你这种人的脑迴路,真是让人嘆为观止。” 这也是一种本事。 能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到另一个女人身上,却对那个真正施暴的男人顶礼膜拜,哪怕重活一世,也只想著怎么再去给那个男人当狗。 这就是所谓的“爱”? 真是令人作呕。 苏念禾死死地咬著嘴唇,哪怕嘴唇被咬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她听不进去。 或者说,她根本不愿意相信。 在她心里,林靳棠就是她的神,是把她从绝望中拉出来的光。神怎么会有错呢?错的只能是別人。 “就是你……” 苏念禾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依然闪烁著执拗而疯狂的光芒。 “只要你不在了。” “只要你死了。” “我就能永远留在他身边。” 说到这里,她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猛地往前爬了几步,甚至不顾那顶在脑门上的枪口,伸手想要去抓秦水烟的裙摆。 “秦水烟……秦小姐……” “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既然这辈子你不喜欢他,既然你不想嫁给他,那你把他让给我好不好?” “只要你告诉我他在哪,我马上去找他!我再也不纠缠你了!我带著他走得远远的,绝不出现在你面前!” “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 她卑微地祈求著,满怀希冀地等著秦水烟的一个答案。 就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在向主人討要一块肉骨头。 秦水烟低头看著她。 看著这个可悲、可恨、又可笑的女人。 这就是重生的意义吗? 有的人重生是为了復仇,是为了弥补遗憾,是为了保护家人。而有的人重生,仅仅是为了再犯一次贱。 “你想找他?” 秦水烟忽然笑了。 那一笑,极美,却又透著一股森森的鬼气。 她慢慢收回枪,手指轻轻抚摸著冰冷的枪身,漫不经心地说道:“也是,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確实该团聚。” “他在哪?”苏念禾眼睛一亮。 “他啊……” 秦水烟轻飘飘地吐出一口气。 “早就死了。” 这四个字一出。 苏念禾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过了好几秒。 “不……不可能……” 她摇著头,声音发颤,“你骗我……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 秦水烟冷冷地看著她,“我亲手下毒毒死的。尸骨无存。哦,这件事,陆知也知道。他没有告诉你吧?” “不——!!” 苏念禾爆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那声音太过绝望,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瘮人。 “你撒谎!你是为了报復我!你是为了不让我见他!” * 出了一趟远门。爬了一天的山,回来了。没想到会累得没时间更新,擦汗 第376章 「苏念禾,你甘心吗?」 “骗你?” 海风將秦水烟那一头绸缎般的长髮吹得肆意飞扬。 “苏念禾,你长得丑就算了,脑子也跟著坏掉了?” “我有没有骗你,你现在爬起来,滚去亲自问问陆知许不就行了?” 苏念禾浑身一颤。 她趴在冰冷潮湿的甲板上,那只断掉的手腕还在渗著血,疼得她整个人都在抽搐,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了一样,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秦水烟。 “问……问他?” “是啊,问问陆知许。” 秦水烟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陆知许是英国培养出来的特工。这世上要是还有林靳棠的活口,哪怕是一根头髮丝,凭陆知许的情报网,能挖不出来?” 秦水烟顿了顿,嘴角的讥讽愈发浓烈。 “或者说,这些年,他是怎么跟你描述林靳棠的下落的?” “是不是每次当你快要绝望,当你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就恰好拿出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或者一段似是而非的消息,告诉你林靳棠就在前面,就在下一个城市,只要你再帮他杀一个人,再帮他送一份情报,你就能见到他了?” 苏念禾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瞬间,无数个过往的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疯狂闪回。 那一年的雨夜。 陆知许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夹著雪茄,烟雾繚绕中,他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只有一个背影。 穿著风衣,身材修长,站在伦敦的街头。 “念禾,”陆知许的声音温柔得像个魔鬼,“这是昨天刚拍到的。很像他对不对?只要你帮我搞定那个来访华的工程师,我就告诉你他在哪家旅馆。” 又是一年。 她刚做完一次整容手术,脸上缠满了纱布,疼得整夜睡不著觉。 陆知许站在病床前,手里拿著一叠文件。 “好消息,有人在巴黎见过他。念禾,你这张脸还是太像以前了,这不行。为了我们的计划,也为了能早点找到他,你得忍一忍。” 每一次。 每一次都是这样。 永远是背影,永远是侧脸,永远是“就在前面”。 “不……” 苏念禾痛苦地抱著头,“不!陆先生不会骗我!他答应过我的……他说过只要我听话……” “听话?” 秦水烟冷笑一声。 “苏念禾,你这五年,活得真像个笑话。” 她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实话告诉你吧。” “林靳棠早在六年前就死了。” “死在沪城,死在秦家別墅里。” 秦水烟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味一段颇为有趣的往事。 “那天晚上的月色很好,是我18岁生日。我亲自去菜市场,给他买了发芽的土豆,叫厨娘做了一碗酸辣土豆丝。你知道吗?发了芽的土豆是有毒的,龙葵素。” “他吃得很开心。” “后来啊,他就开始呕吐,开始抽搐,呼吸衰竭。我就坐在旁边,看著他在地上爬,看著他向我求救,看著他把自己的喉咙抓得稀烂。” 秦水烟说得极其详细。 “六年了,苏念禾。” “他的尸骨早就烂成了泥,变成了花肥。而你,竟然跟著陆知许这个骗子,满世界找了一个死人五年?” “你说你蠢不蠢?” 轰——! 苏念禾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六年前…… 发了芽的土豆…… 秦水烟描述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根本无法怀疑其中的真实性。那种杀人后的从容,那种提到死者时的冷漠,绝不是编造出来的。 如果林靳棠真的死了。 如果是真的…… 那这五年,她算什么? 苏念禾颤抖著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摸了摸自己那张凹凸不平、如同鬼魅一般的脸。 为了陆知许的任务,为了能“更方便”地潜伏,她接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整容手术。削骨、填充、植皮。 每一次手术刀划过皮肤,她都在心里告诉自己:为了见到林先生,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帮陆知许暗杀同胞。 她出卖国家的机密。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没有感情的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她把自己搞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结果呢? 结果就是为了一个早就死了六年的鬼魂? “啊……啊……” 苏念禾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眼泪混合著鼻涕和血水,糊满了她那张狰狞的脸。 绝望。 铺天盖地的绝望,比这海上的黑夜还要浓稠,瞬间將她淹没。 “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 秦水烟看著她这副崩溃的模样,眼底没有一丝怜悯。 “你跟著陆知许五年,难道你就没发现吗?他看你的眼神,哪怕有过一丝一毫的尊重?” “在他眼里,你就是一条狗。一条好用的、听话的、为了根肉骨头就能去咬人的疯狗。” “更有意思的是。” 秦水烟轻轻转动著手里的枪,枪口在月光下泛著森寒的光。 “这根肉骨头,还是假的。” “他明明知道林靳棠早就死了,明明知道你这辈子的执念就是个笑话,可他还是骗了你。他看著你像个傻子一样满怀希望地去整容,去杀人,去卖命。” “苏念禾,我要是你,我现在就衝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苏念禾停止了哭嚎。 她趴在地上,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但那种颤抖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愚弄、被践踏、被当做垃圾一样利用了五年的滔天恨意。 如果没有遇到陆知许。 如果陆知许没有骗她。 哪怕林靳棠真的死了,哪怕她这辈子註定孤独终老,她至少还能保留一张像样的人脸,至少还能活得像个人! 是陆知许。 是他毁了她的一切。 是他把她变成了怪物,又用一个死人的谎言,把她囚禁在这个无尽的噩梦里! “我要……杀了他……” 苏念禾的手指死死地扣进甲板的缝隙里,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你说什么?”秦水烟挑了挑眉。 “我要杀了那个畜生!!” 苏念禾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秦水烟竟然被她眼里的怨毒惊了一下。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那是恶鬼索命的眼神。 “这就对了。” 秦水烟缓缓收回枪,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她赌对了。 对於苏念禾这种偏执到极点的疯子来说,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信仰的崩塌。 当她知道自己奉若神明的爱情,在別人眼里只是用来操控她的狗链子时,这种反噬,將会比任何武器都致命。 “既然想报仇,那就別像条死狗一样趴在这里。” 秦水烟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一条路。 她用下巴点了点顶层宴会的方向,那里的灯光依旧璀璨,隱约还能听到优雅的小提琴声。 “去吧。” “你的好主人就在那里,喝著香檳,搂著別的女人,庆祝他的胜利。” “而你,只能在这里像只老鼠一样瑟瑟发抖。” “凭什么?” 秦水烟的声音像是有魔力,充满了蛊惑。 “凭什么他能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间?凭什么他能踩著你的血肉往上爬,最后还要把你一脚踢开?” “苏念禾,你甘心吗?”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苏念禾嘶吼著,她用那只完好的手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海风吹得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病號服猎猎作响,露出的四肢枯瘦如柴,上面布满了青紫的伤痕。 “秦水烟。” 苏念禾转过头,死死地盯著秦水烟,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我发现你骗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第377章 苏念禾结局 “放心。” 秦水烟淡淡一笑,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角。 “我这人虽然坏,但从来不撒谎。” “去问问他吧,看看他是怎么回答你的。” 苏念禾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拖著那条沉重的断腿,一步一步,朝著光亮处走去。 每一步,都在甲板上留下一道暗红的血跡。 秦水烟站在原地,看著那个佝僂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处。 直到確认苏念禾真的走了,她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一般,身子一软,靠在了冰冷的栏杆上。 “呼……” 秦水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握枪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 白朗寧m1910,小巧精致,却又致命。 她將枪收进手包里。 远处,宴会厅的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是有人在起鬨拼酒。 那是一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秦水烟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还没干涸的血跡,那是苏念禾留下的。 “狗咬狗,一嘴毛。” …… 顶层,总统套房。 水晶吊灯散发著柔和而曖昧的光芒,空气中瀰漫著高档雪茄和红酒的香气。 陆知许坐在丝绒沙发上,手里摇晃著半杯深红色的液体。 他对面的沙发上,坐著那位大腹便便的史密斯船长,此时正满脸通红,显然是喝高了。 “陆先生,这次的货……嗝……只要到了利物浦,一切都好说。” 史密斯船长打了个酒嗝,伸出胖手比划了一个数字,“这个数,我要这个数。” “没问题。” 陆知许勾起唇角,笑容得体而自信,“史密斯船长是个爽快人,我就喜欢跟爽快人做生意。” 他举起酒杯,刚想抿一口。 砰——! 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雕花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地撞开了。 並不是推开。 而是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然后重重地弹在墙上,震得墙上的掛画都歪了几分。 屋里的几个人都被嚇了一跳。 陆知许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的戾气。 “谁这么不懂规矩?” 他放下酒杯,冷冷地看向门口。 下一秒。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门口站著的,不是喝醉的宾客,也不是粗鲁的侍应生。 而是一个怪物。 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髮、断了一只手、脸上如同融化的蜡像般的怪物。 “苏……苏念禾?” 陆知许愣住了。 他几乎不敢认。 虽然是他下令把苏念禾关到底舱去的,虽然他也知道下面环境恶劣,但他没想到,才短短几天,这个女人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她怎么出来的? 守在门口的保鏢都死了吗? “陆……知……许……” 苏念禾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发出拉风箱一般的粗重喘息声。 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沙发上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 看啊。 多么讽刺。 她在底舱跟老鼠抢食吃,他在上面喝著几千美金一瓶的红酒。 她在为了一个谎言拼命,他在跟別人谈笑风生。 “怎么?” 陆知许很快恢復了镇定。 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这种场面还嚇不到他。 他嫌恶地皱了皱鼻子,似乎闻到了苏念禾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味。 “谁把你放出来的?苏敏呢?”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赶紧滚回去。別在这里丟人现眼,嚇到了我的客人。” “客人?” 苏念禾忽然笑了。 那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疤,显得更加狰狞恐怖。 “陆知许,你还有心思招待客人?” 她拖著那条断腿,一步一步地走进房间,在地毯上踩出一个个血脚印。 史密斯船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嚇得酒都醒了一半,缩在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上帝啊,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丧尸吗?” 陆知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念禾,我再说一遍,滚出去。” 他的手悄悄摸向了后腰,那里藏著一把枪,“別逼我对你动手。看来之前的教训还不够深刻,是不是要把你另一只手也废了,你才学得会听话?” 要是以前。 听到这种威胁,苏念禾早就嚇得跪地求饶了。 可现在。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和嘲弄。 “陆知许。” 她停下脚步,距离陆知许不到三米。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苏念禾的声音沙哑乾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林靳棠,到底在哪?” 听到这个名字,陆知许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但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又来了。” 他嘆了口气,用那种惯用的、充满诱导性的语气说道,“念禾,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最新的情报显示他在伦敦。只要这次到了英国,我就带你去见他。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疯疯癲癲的,要是让他看见了,他还会要你吗?” “乖,听话,先下去把自己洗乾净……” “哈哈哈哈哈哈!” 苏念禾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笑声尖锐刺耳,迴荡在空旷的套房里。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直不起腰。 原来是真的。 秦水烟说得都是真的! 直到这一刻,直到她满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直到她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他还在骗她! 还在用那个拙劣的、可笑的谎言来敷衍她! “伦敦?” 苏念禾猛地止住笑声,眼神瞬间变得怨毒无比。 “他在伦敦?” “陆知许,你真当我是傻子吗?!” “他死了!!” 苏念禾嘶吼著,声音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他六年前就死了!被秦水烟毒死了!尸骨无存!!” 陆知许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一瞬间的僵硬,那一瞬间眼底闪过的慌乱和错愕,彻底坐实了所有的猜测。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你……”陆知许眯起眼睛,杀意顿现,“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重要吗?!” 苏念禾向前猛衝了一步,那只残缺的左手颤抖著指著他的鼻子。 “重要的是,你知道他死了!你一直都知道!” “这五年,你那是让我找人吗?你那是让我去送死!!” “我为了你,整容整了十几次!我为了你,杀了多少无辜的人!我把自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就是为了你一句『他在伦敦』?!” “陆知许,你没有心!你是魔鬼!!” 陆知许看著眼前这个彻底失控的女人,心知那个谎言已经破了,再装下去也没意义了。 他索性撕下了那层偽善的面具。 “是,他是死了。” 陆知许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冰冷而残忍,“那又怎么样?” “苏念禾,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 “就凭你这种货色,要脑子没脑子,要背景没背景,如果我不给你这个『希望』,你会这么卖力地给我干活吗?” “你应该感谢我。” 陆知许理直气壮地说道,“是我给了你活下去的动力。要不然,凭你这种脑子,现在还在乡下做知青!” “我利用你?那是看得起你!” 轰——! 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苏念禾看著眼前这副丑恶的嘴脸,听著这些无耻到了极点的言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感谢他? 把她利用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还要她感谢他? “我去你妈的感谢!!” 苏念禾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咆哮。 她不再废话,不再质问。 她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著陆知许扑了过去! 没有武器。 她那只断掉的右手还在滴血,但她根本不在乎。 她张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那是她现在唯一的武器。 “我要杀了你——!!” “疯婆子!” 陆知许没想到她真的敢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扑了个满怀。 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瞬间充斥了他的鼻腔。 苏念禾根本不讲究什么章法,她死死地抱住陆知许,张嘴就朝著他的脖子咬了下去! “啊——!” 陆知许惨叫一声。 这一口,咬得极狠,直接咬穿了皮肤,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滚开!!” 陆知许剧痛之下,凶性大发。 他抬起膝盖,狠狠地顶在苏念禾的小腹上,同时拔出后腰的枪,用枪托重重地砸向苏念禾的脑袋。 砰! 砰! 一下,两下。 苏念禾被打得满头是血,但她就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死都不鬆口,反而咬得更紧了,恨不得从他脖子上撕下一块肉来。 “该死的!!” 陆知许彻底慌了。 他感觉到自己颈动脉的血正在疯狂流失,恐惧瞬间笼罩了他。 “砰——!” 枪响了。 苏念禾浑身一震,感觉到胸膛被子弹穿过。 剧痛袭来,她在朦朧的光影里,回到了上辈子香港那个小巷子里。 篤篤篤。 有脚步声从不远处走过来。 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她对上了林靳棠的脸。 “林先生,你终於来找我了……” 她脸上露出虚幻的笑容,缓缓地倒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她的瞳孔倒映著头顶灿烂的水晶灯,她的灵魂牵起了林靳棠的手。 她的两辈子,都没有被任何人爱过。 只在林靳棠身边,她感受到了些微暖意。 从此,飞蛾扑火。 再也无法回头。 第378章 关起来 夜色深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被厚重的舱壁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种低沉而单调的轰鸣。 总统套房的浴室里,水汽氤氳。 秦水烟站在花洒下,任由滚烫的热水冲刷著身体。 她关掉水龙头。 水珠顺著她光洁的背脊滑落。她並没有去拿那条奢华的浴巾,而是取过旁边架子上早就准备好的衣物。 一套纯棉的长袖衣裤。 秦水烟擦乾头髮,拖著那条有些酸痛的右腿走出浴室。 並没有睡意。 她走到酒柜前,挑了一瓶还没开封的红酒。 “波尔多,1965。” 她轻笑一声,熟练地用开瓶器拔出软木塞。 “啵”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暗红色的酒液注入高脚杯,在灯光下摇曳出如同鲜血般稠艷的光泽。秦水烟端著酒杯,走到那张正对著大门的丝绒沙发前,缓缓坐下。 她把那根紫檀木手杖横放在膝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杖身。 她在等。 等一场好戏的落幕,也等那个收拾残局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掛钟指向了凌晨一点。 秦水烟並没有丝毫不耐烦,她甚至还有閒情逸致地品了一口酒。单寧的涩味在舌尖炸开,隨即回甘。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雕花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踢开了。 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震颤声。 门口的阴影里,站著两个人。 为首的是陆知许。 他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原本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不见了,身上的白衬衫皱皱巴巴,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上面沾染著星星点点的血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那一圈厚厚的白色绷带。 那绷带缠得很紧,却依然能看到有点点殷红的血跡渗透出来,显眼得有些刺目。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总是含著虚偽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燃烧著令人心惊的怒火。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苏敏垂手而立,面无表情,像是个没有感情的影子。 陆知许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沙发上那个女人的身上。 秦水烟穿著一身保守的棉质衣裤,手里端著红酒,正歪著头,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打量著他。 “呵……” 陆知许气笑了。 那种怒极反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神经质。 “好啊。”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水烟,你真是好样的。” 他走到沙发前,根本没有任何废话,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秦水烟那头还带著湿气的长髮。 “唔!” 头皮传来一阵剧痛,秦水烟被迫仰起头。 那张明艷的脸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但她的眼睛里却並没有丝毫恐惧,反而荡漾著一丝讥誚的笑意。 “你干什么?”她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 “我干什么?” 陆知许凑近她,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的瞳孔,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跟那个疯婆子说了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渗血的绷带,表情狰狞。 “那个疯子差点咬断我的颈动脉!” “你把林靳棠死了的事,告诉苏念禾了?是不是!” 除了这个,没有任何理由能让苏念禾在瞬间变成一条不要命的疯狗。那个女人被他洗脑了五年,那根名叫“林靳棠”的胡萝卜就是她的命根子。 秦水烟被迫仰视著他。 她看著陆知许脖子上的伤,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苏念禾那个废物。 都要死了,也不知道把牙磨尖一点,哪怕多咬深半寸,这会儿陆知许就该躺在太平间里,而不是在这里发疯。 “是啊。” 秦水烟没有否认,甚至连挣扎都懒得挣扎。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差点把酒液洒在陆知许的手背上。 “我说了。” “你——!”陆知许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扯得她头皮像是要裂开。 “陆知许,你讲讲道理好不好?” 秦水烟皱了皱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无辜和委屈,“我也不想说的。可是那个疯女人拿著枪堵在我回来的路上。黑洞洞的枪口指著我的脑门,她说我要是不说实话,她就一枪崩了我。” 她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泛起盈盈水光,看起来真诚极了。 “我只是个瘸子,我又打不过她。我为了保命,当然是有什么说什么了。难道我要为了替你保守秘密,去吃枪子儿吗?” “我可没那么伟大。” 陆知许死死地盯著她。 藉口。 全是藉口。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这个女人依然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她要是真想骗苏念禾,有一千种方法能把那个疯女人糊弄过去。 她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激怒苏念禾,故意把那条疯狗放出来咬他! “你……” 陆知许鬆开了手。 几缕断髮飘落在地毯上。 他看著正在慢条斯理整理头髮的秦水烟,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不需要刀,不需要枪。她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只需要几句话,就能把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间,就能製造出一场血腥的杀戮。 这艘游轮上,有著来自世界各地的权贵、富商、名流。 如果让她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继续接触那些人…… 谁知道她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说不定明天,就会有哪个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的富豪,或者是被她花言巧语煽动的政客,为了她来找自己拼命。 就像刚才的苏念禾一样。 不可控。 完全不可控。 陆知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掐死她的衝动。 但他不能再给她任何兴风作浪的机会了。 “把她带走。” 陆知许后退一步,转过身,声音冰冷地对身后的苏敏下令。 “关起来。” 秦水烟整理头髮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帘,看向陆知许的背影。 “陆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她冷笑,“软禁?” “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陆知许回过头,眼神阴鷙,“在下船之前,你哪儿也別想去。你也別指望还能有谁来救你。在这个海上,我就是规矩。”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秦水烟一眼,捂著还在隱隱作痛的脖子,大步走进了里间的臥室,重重地摔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秦水烟和苏敏。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苏敏走上前。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那张英气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秦小姐。” 苏敏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公事公办,“得罪了。” 秦水烟看著她。 没有撒泼,也没有尖叫。 她慢慢地放下手里的酒杯,玻璃杯底触碰大理石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拿起手杖,撑著身子站了起来。 “带路吧。” 苏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走上前一把扣住了秦水烟的手腕。 力道很大,像是生怕她跑了。 两人穿过客厅,並没有走出套房的大门,而是走向了走廊尽头的一个不起眼的储藏室。 “咔噠。” 苏敏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 秦水烟被推进了房间。 她踉蹌了一下,稳住身形,打量著这个所谓的“牢房”。 很小。 大概只有十几个平米。除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再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 最重要的是,没有窗户。 四面墙壁都是冷硬的金属板,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吸顶灯,散发著惨澹的光晕。 这里就像是一个铁棺材。 一旦关上门,里面的人就彻底与世隔绝,分不清白天黑夜,听不到一点外面的声音。 压抑,逼仄。 让人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起来。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贵重物品的保险库。” 苏敏站在门口,並没有进来,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声音平静地解释道。 “秦小姐,委屈你在里面待几天。” “还有三天,游轮就会抵达伦敦港。” 苏敏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在此之前,我会一直守在门口。陆先生这几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没空见你。你的饮食我会按时送进来。” “如果有什么急事,你可以直接敲门。当然……” 苏敏顿了顿,眼神里带著一丝警告,“我想你应该没有逃跑的念头。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极好,就算你在里面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见。” 秦水烟转过身。 她拄著手杖,静静地看著门口的苏敏。 灯光打在苏敏那张典型的东方面孔上。黑头髮,黄皮肤。 “苏敏。” 秦水烟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不復刚才的尖锐,反而带上了一丝嘆息。 “你这又是何必?”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直视著苏敏,“你身手这么好,脑子也不笨。为什么非要给陆知许那种人渣当狗?” 苏敏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你是中国人吧?” 秦水烟並没有停止,她的目光落在苏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或者说,你是从香港来的?看看你这张脸,看看你的血统。你帮著那群英国佬,帮著陆知许那种双面间谍,残害自己的同胞,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前途。” 秦水烟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我在国內……” “秦小姐。” 苏敏冷冷地打断了她。 “我想你误会了。” 苏敏挺直了腰背,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著一种刻入骨髓的傲慢与疏离。 “我很抱歉。” “我是英国人。” 这五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 “我虽然是华裔,但是我出生在英国,受僱於大英帝国军情六处。我效忠的是女王陛下,是英国政府。” 苏敏看著秦水烟,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至於所谓的同胞、血统……那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这只是一份工作,而我很敬业。”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秦水烟盯著她看了几秒。 这世上最可悲的,不是敌人太强大。 而是那些明明流著同样的血,长著同样的脸,却因为几句洋文,几块狗粮,就心甘情愿跪下去给洋人当看门狗的“香蕉人”。 黄皮白心。 无可救药。 秦水烟抿了抿唇。 她不想再浪费哪怕一个字的口水。 “行。” 她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既然你这么喜欢当狗,那就好好守著你的门。” “去你妈的。” 这句话骂得极脏,极顺口,带著一股子市井泼辣的狠劲儿。 就在苏敏那一贯冷漠的脸上终於出现一丝裂痕,眉头刚刚皱起的瞬间。 “砰——!” 秦水烟猛地一挥手,重重地摔上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第379章 这就是他的「命运」。 秦水烟在黑暗中静默了两秒,伸出手,摸到了门边墙壁上的开关。 “啪。” 一声脆响。 头顶那盏昏黄的吸顶灯闪烁了两下,终於不情不愿地亮了起来。 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斥了这个逼仄的空间,將四面冰冷的金属墙壁照得森然可怖。 秦水烟並没有在这个像是铁棺材一样的房间里四处乱撞。 她拖著那条早已痛得麻木的右腿,一步一步挪到了房间中央那把唯一的椅子前。 坐下。 “呼……” 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很长,在寂静的空气里带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音。 太累了。 刚才那一连串的搏命、对峙、演戏,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她低下头,从那一头有些凌乱的长髮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 那是许默给她的入耳式对讲机。 秦水烟將它重新塞进耳朵里,手指轻轻按在上面,屏住了呼吸。 “滋……滋滋……” 只有一阵阵毫无规律的、刺耳的电流声。 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膜上疯狂地撞击。 这里是游轮的底舱,又是全封闭的金属保险库,信號被隔绝得乾乾净净。 秦水烟並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她只是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枯燥的电流声,然后慢慢地垂下了手。 意料之中。 她仰起头,看著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 那一圈圈老旧的钨丝在电流的作用下散发著热量,偶尔有一两只不知从哪儿飞进来的细小飞虫,义无反顾地撞上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然后化作一缕青烟。 三天。 苏敏说,还有三天到达伦敦。 三天后,这艘名叫“维多利亚號”的钢铁巨兽就会停靠在泰晤士河畔。那是陆知许的大本营,是他的狩猎场。一旦踏上那片土地,等待她的將是真正的铜墙铁壁,是插翅难飞的囚笼。 秦水烟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透过那盏灯,看到了某种不可预知的未来。 恐惧吗? 也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她的手,缓缓地、慢慢地抬了起来,最终停在了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和肋骨之下,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动著。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撞击著掌心。 而在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臟旁边,植入著一枚米粒大小的微型跟踪器。 只要受到特定的剧烈撞击,或者通过远程遥控,那枚小小的晶片就会瞬间释放出高能电流和微量炸药。 並不需要太多。 只需要一瞬间。 它就能把这颗心臟炸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 秦水烟的手指隔著衣料,轻轻地摩挲著那个位置。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异物感。 “陆知许……” 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轻声念著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绝艷的弧度。 他以为他是猎人。 他以为她是网中的鱼,是笼中的鸟。 他以为只要把她关起来,只要切断她所有的后路,她就会乖乖就范,就会像那个可怜虫苏念禾一样,变成他手里的一条狗。 做梦。 秦水烟的手指猛地收紧,用力地按在心口,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如果三天后,真的逃不掉。 如果真的到了绝境。 她绝不会允许自己落入那个变態手里,在这暗无天日的绝望里苟延残喘,被人把尊严和傲骨一寸寸敲碎。 大不了就是死。 只要对著这里,狠狠地撞一下。 一切就都结束了。 或许,命运这种东西真的是个巨大的轮盘。上辈子她被林靳棠囚禁致死,这辈子又落到陆知许手里。但那又怎么样? 死了,也许会像上次一样重生。 也许会回到更早的时候,也许会彻底灰飞烟灭。 哪怕下一次重生,她会忘记这辈子发生的一切,哪怕她还会再次遇到林靳棠,遇到陆知许。 但是她秦水烟, 她永远、永远不会向既定的命运低头。 “来吧。” 秦水烟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不断的轮迴也好,无尽的地狱也罢。” “我们看看是谁先崩溃。” “是我的命硬,还是你们这该死的系统先崩塌。” …… 顶层套房。 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哪怕是隔著厚厚的门板都能感觉得到。 苏敏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透著一股压抑的暴戾。 苏敏推门而入。 房间里並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的落地灯散发著幽暗的光。 陆知许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支刚点燃的雪茄,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不定。他脖子上的纱布已经换过了,洁白的纱布上没有再渗出血跡,但那种血腥味似乎还縈绕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陆先生。” 苏敏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恭敬而標准。 陆知许没有抬头,只是看著手里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轻轻摇晃著。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安顿好了?”他问。 “是。” 苏敏的声音平板无波,“已经关进储藏室了。钥匙在我手里,没有第二把。门口我也安排了24小时的轮岗,绝对不会有人能靠近那里。” “她呢?” 陆知许终於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著某种让人看不懂的光,“什么反应?” “很安静。” 苏敏如实匯报,“没有吵闹,没有求饶,也没有试图破坏门锁。进去之后就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呵……” 一声短促的嗤笑从陆知许的喉咙里溢出来。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安静?” “这可不像那个女人的作风。” 陆知许隨手將酒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后仰,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著。 “暴风雨前的寧静罢了。” 他太了解那种眼神了。 刚才在客厅里,秦水烟看著他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哪怕是被他扯著头髮,哪怕是被枪指著,她的眼睛里依然燃烧著一团火。 那种野性难驯的、隨时准备反咬一口的狠劲儿。 真迷人。 苏敏站在原地,看著陆知许脸上那变幻莫测的神情,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陆先生。” “说。” “我不明白。”苏敏直视著陆知许,“这次的任务核心是天盾系统的加密晶片。现在已经確认对方不会为了秦水烟把晶片给我们,我们的任务实际上已经失败了。” “按照规矩,对於这种没有利用价值、又极具危险性的目標,应该就地处决,或者直接扔进海里餵鱼。” “为什么还要留著她?” 苏敏的声音里透著理性的冰冷,“带著她是个巨大的累赘。一旦到了伦敦,怎么处置她也是个麻烦。如果被国內的人发现……” “苏敏。” 陆知许忽然打断了她。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大海,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灯塔光芒,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道惨白的线。 “你懂什么叫直觉吗?” 陆知许看著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直觉?”苏敏皱眉。 “是啊。” 陆知许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著玻璃上那虚幻的倒影,仿佛那是触不可及的梦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她的那一刻。” “我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陆知许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病態的痴迷。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 “她是我的。” “她天生就该属於我。”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 就像是迷失在沙漠里的旅人终於找到了水源,就像是残缺的拼图终於找到了最关键的那一块。 那一瞬间,所有的任务、晶片、国家利益,统统都被拋到了脑后。 他只想做一件事。 那就是抓住她,折断她的翅膀,打断她的腿,把她锁在自己身边,让她那双只会轻蔑看著別人的眼睛里,只能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你明白吗?” 陆知许看著苏敏,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探討什么真理。 苏敏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冷静、理智、甚至冷血的王牌特工,此刻却像个陷入了某种魔障的疯子。 “陆先生。” 苏敏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是特工。你是军情六处最优秀的『清道夫』。你不应该受这种所谓的儿女私情影响。” “这种毫无逻辑的情绪,会毁了你的判断力,也会毁了这次行动。” “如果上头知道你为了一个女人……” “够了。” 陆知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回到了他身上。 “我有分寸。” 他冷冷地看著苏敏,眼神里带著警告,“做好你自己的事。看好那扇门。如果她跑了,或者是死了……” “我要你的命。” 苏敏抿紧了嘴唇。 她知道,多说无益。 “是。” 她低下头,不再爭辩,转身退出了房间。 隨著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知许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拿起那支已经快要燃尽的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翻滚,带给他一种极其真实的刺激感。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秦水烟刚才被关进小黑屋前的那个眼神。 那样倔强。 那样不屑。 “秦水烟……” 他在唇齿间反覆咀嚼著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 这种强烈的占有欲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汹涌澎湃,根本无法压制。 就像是……上辈子欠下的债。 “这就是命吧。” 既然老天让他遇见了她。 既然那种该死的直觉告诉他非她不可。 那就抢过来。 只要把她囚禁在身边,只要把她关在那栋为她准备的金丝笼里。 一辈子。 她就只能跟他在一起。 这就是他的“命运”。 也是她的。 第380章 「稍等,我先刷个牙。」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海浪拍打著船舷,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底舱,船员休息室。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杂了汗臭、脚丫子味和劣质菸草的潮湿霉味。那个叫杰克的白人室友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下铺,呼嚕声打得震天响,时不时还吧唧两下嘴,翻个身,把那张油腻的被子卷在腿中间。 许默坐在狭窄的飘窗上。 他没穿上衣,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分明,小麦色的皮肤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几道新添的伤口还没结痂,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手里攥著一块破棉布,正在擦拭一把枪。 那是一把柯尔特m1911。 枪身漆黑,入手沉甸甸的,透著一股肃杀的凉意。 “咔噠。” 弹夹退出来,又推上去。 许默重复著这个动作,眼神空洞地盯著窗外那片漆黑起伏的海面。 两天了。 自从那天晚上把那枚微型对讲机塞给秦水烟后,那边就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耳机里只有死一样的寂静,连一点电流的杂音都听不到。 她像是凭空消失了。 许默的手指轻轻抚摸著冰冷的枪管,脑海里全是那个女人的影子。 “秦水烟……”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他知道陆知许把她藏起来了。 但他不能轻举妄动。 这艘船上的安保力量比他想像的还要严密,尤其是那个叫苏敏的女人,像条毒蛇一样盯著每一个角落。一旦打草惊蛇,陆知许那种疯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许默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方块仪器。 那是聂云昭给他的无线卫星通讯器。 屏幕上闪烁著幽幽的绿光,那是他在白天发出去的最后一条简讯。 只有寥寥几个字。 【停止增援。切断联繫。若我不回,照顾我姐。】 发送成功。 他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这艘船,天亮就会靠岸。 一旦靠岸,那就是陆知许的地盘。也就是到了那时候,那个姓陆的才会放鬆警惕,才会把秦水烟从那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带出来。 那是最后的机会。 也是唯一的机会。 许默把通讯器捏在手里,大拇指用力一摁。 “咔嚓”一声轻响。 精密的电子元件在巨大的指力下瞬间崩碎,变成了废铁。 他隨手一扬,那一小把碎片便顺著飘窗的缝隙落入大海,瞬间被翻涌的浪花吞噬,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好了。 现在,这就只是他一个人的战爭了。 许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並不温和,反而透著一股子决绝的狠劲儿,像是这黑夜里最锋利的刀。 他是个粗人。 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 在和平村的时候,他只知道谁对他好,他就把命给谁。 秦水烟是大小姐,是金枝玉叶。他本来这辈子都不该跟这种人有什么交集。可偏偏老天爷不开眼,让他们俩搅和在了一起。 既然睡了,既然认了。 那她就是他的女人。 只要他许默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人把她欺负了去。 如果这辈子註定带不走她。 那就陪她一起留在这儿。 “呼嚕——” 下铺的杰克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呼嚕,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烧鸡……我要吃烧鸡……” 许默收回思绪。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海平面上,原本漆黑如墨的天空,渐渐泛起了一层灰濛濛的鱼肚白。 天要亮了。 那层厚重的雾气中,隱隱约约浮现出一片巨大的陆地轮廓。 高耸的尖塔,密集的建筑群,还有那终年不散的阴沉雾靄。 那个曾经被称为“日不落帝国”的心臟。 伦敦,到了。 许默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他利落地从飘窗上跳下来。把那把m1911贴身藏好,冰冷的枪身紧贴著他滚烫的胸膛。 他抓起一件满是油污的工装外套,胡乱套在身上,拉低了帽檐。 “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那个还在做梦的室友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推开门。 走廊里的风,带著一股子咸湿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许默低著头,大步走进了即將到来的黎明里。 * 没有窗户。 没有声音。 没有时间。 这里就像是一口巨大的、密封的铁棺材。 秦水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三年。 在这个绝对安静的空间里,人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也会被无限扭曲。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根据送饭的频率来推算时间。 那个面无表情的保鏢,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打开那扇厚重的铁门上的小窗口,塞进来一个托盘。 有时候是一块干硬的麵包和一杯水,有时候是一份冷掉的牛排。 但后来,连这个唯一的参照物也变得模糊起来。 她常常在黑暗中睡去,又在黑暗中惊醒。醒来的时候,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那盏该死的吸顶灯,永远散发著惨白刺眼的光芒,或者是被人恶意地关掉,让她陷入绝对的黑暗。 这是一种极刑。 熬鹰。 陆知许想熬死她的心气儿,想让她崩溃,想让她在这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鬼地方发疯,然后跪在他面前求饶,求他把她放出去当一条听话的狗。 可惜。 他打错了算盘。 秦水烟靠坐在那张只有一米宽的硬板床上,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双腿蜷缩著,双手抱著膝盖。 她身上那套纯棉的衣裤已经有些皱了,那一头原本柔顺绸缎般的长髮也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她看起来很狼狈。 但她的眼睛,却清醒得可怕。 在这漫长的、死寂的时间里,她並没有像陆知许预想的那样崩溃。 相反。 她在回忆。 她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復盘这辈子发生的每一件事。从重生的那一刻开始,到怎么弄死林靳棠,怎么找到了许默那个闷葫芦…… 许默。 想到这个名字,秦水烟有些乾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那个傻子。 现在肯定急疯了吧? 千万別死啊。 秦水烟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变得有些温柔。 上辈子被人像是破布娃娃一样玩弄至死,这辈子能找到这个肯为了她把命都豁出去的男人,也不算白活。 “咔噠。”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空间里突兀地响起。 那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秦水烟的耳朵动了动,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 来了。 她没有动,依旧保持著那个蜷缩的姿势,只是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如炬地盯著那扇紧闭的铁门。 “吱呀——” 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清凉的、带著咸味的海风,夹杂著清晨特有的湿润气息,瞬间涌了进来。 那是自由的味道。 紧接著,是光。 虽然走廊里的光线並不算太亮,但对於已经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秦水烟来说,依然刺眼得像是正午的烈阳。 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手挡在眼前。 逆光中。 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黑色的西装,一丝不苟的短髮,还有那张永远冷漠刻板的脸。 苏敏。 她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著床上那个看似奄奄一息的女人。 三天的小黑屋。 就算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在这种环境下待上三天也会精神萎靡,甚至出现幻觉。 何况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秦小姐。” 苏敏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起床了。” 秦水烟没说话。 她慢慢地放下了挡在眼前的手,適应了那突如其来的光线。 “唔……” 秦水烟慢吞吞地把腿从床上放下来,脚尖在那双布拖鞋里找了找,然后才踩实了地面。 她理了理有些乱的头髮,抬头看向苏敏,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早啊,苏敏。”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因为太久没有喝水说话的缘故,但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恐惧或颓废。 苏敏皱了皱眉。 “船快靠岸了。” 苏敏不想跟她废话,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陆先生让我带你过去。” 秦水烟並没有马上动。 她转过头,透过敞开的房门,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舷窗。 那里,正对著东方的地平线。 一轮惨白的太阳正努力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將微弱的光洒在海面上。 而在那片灰色的天海之间,一座庞大而压抑的城市轮廓,像是一头匍匐的巨兽,正静静地等待著猎物的到来。 那就是伦敦。 那就是陆知许为她精心准备的“鸟笼”。 秦水烟看著那个方向,眼底的光芒明明灭灭。 上辈子,她是林靳棠养在別墅里的金丝雀。 这辈子,她是陆知许关在伦敦城堡里的囚徒。 兜兜转转。 翻云覆雨。 她费尽心机,手染鲜血,到头来,竟然还是没能逃脱这该死的命运。 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玩偶。 无论怎么挣扎,无论怎么反抗,最后都只是从一个男人的手掌心里,跳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手掌心里。 这就是那个该死的“系统”给她安排的结局吗? “呵……” 秦水烟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充满了讽刺。 “笑什么?”苏敏冷冷地看著她,“赶紧走,陆先生没那么多耐心等你。” “急什么?” 秦水烟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稍等,我先刷个牙。” 第381章 下辈子,我一定要比这辈子更早、更早地找到你。 哗哗的水流声停了。 秦水烟拧紧了水龙头。 她抬起头,看著面前这面擦得鋥亮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艷鬼。嘴唇没有血色,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 但这並不影响那张脸的明艷。 相反,这种病態的苍白透著一股子惊心动魄的破碎感,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眼。 秦水烟慢条斯理地挤好牙膏,將牙刷塞进嘴里。 一下,两下。 白色的泡沫在唇齿间溢开。 隨著薄荷味的清凉在口腔里蔓延,她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一点一点地重新聚起了光。 那光是冷的,也是狠的。 像是被砂纸细细打磨过的刀刃,藏在温柔的水波底下。 “呸。” 她吐掉嘴里的泡沫,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著下巴滴落在洗手台上,砸出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秦水烟扯过毛巾,把脸擦乾。 “秦小姐。” 一直像个木桩子一样守在门口的苏敏走了进来,手里托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那是一条剪裁得体的酒红色丝绒长裙,復古的方领设计,腰身收得极紧。 很显然,这是陆知许特意准备的。 他在用这种方式宣示主权,把她打扮成他喜欢的样子,像是在打扮一个昂贵的洋娃娃。 秦水烟垂眸看了一眼那条裙子,没说话,伸手接了过来。 几分钟后。 盥洗室的门开了。 秦水烟走了出来。 酒红色的裙摆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一团燃烧的火。长发隨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苏敏看著眼前这个瞬间恢復了光彩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明明是个阶下囚。 明明是个瘸子。 可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与贵气,却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苏敏递过去一根手杖。 紫檀木的杖身,顶端镶嵌著一颗圆润的红宝石。 秦水烟接过手杖,掌心在那颗红宝石上摩挲了一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角眉梢都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谢了。” 她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然后把手杖往地上一杵。 “篤。” 清脆的撞击声。 “走吧。” …… 顶层,总统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前,晨光熹微。 餐厅的长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光泽。空气中瀰漫著现磨咖啡的醇香和黄油麵包的甜味。 陆知许坐在主位上。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那天晚上的狼狈与疯狂仿佛只是一场幻觉,此刻的他,优雅、从容,像个真正的绅士。 他在切一块火腿。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艺术创作。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陆知许手里的刀叉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那个拄著手杖、一瘸一拐走进来的身影上。 酒红色的长裙包裹著她玲瓏有致的身段,苍白的肤色与艷丽的裙装形成了强烈的视觉衝击。她就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红玫瑰,带著刺,带著毒,却美得让人窒息。 陆知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眼底那种近乎病態的痴迷与占有欲,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来了。” 他放下刀叉,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早餐约会。 “坐。”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饿坏了吧?” 秦水烟没有说话。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径直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手杖被她隨手靠在桌边,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桌上摆著一份刚煎好的牛排。 五分熟。 还带著血丝。 秦水烟拿起刀叉。 並没有什么淑女的矜持,也没有大家闺秀的扭捏。 刀刃切开牛肉,鲜红的肉汁渗了出来。 她叉起一大块肉,送进嘴里。 咀嚼。 吞咽。 那种食物充盈胃部的感觉,让她原本有些虚浮的身体终於找回了一丝实感。 她吃得很急,但並不粗鲁。每一口都咬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三天受的罪、吃的苦,统统都嚼碎了咽下去。 陆知许並没有动。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她。 看著她苍白的嘴唇沾上油光,看著她为了生存而狼吞虎咽。 这种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画面,竟然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愉悦。 “苏敏。” 陆知许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笑意,“叫服务生过来。” 他指了指秦水烟面前那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的牛排。 “再煎几块过来。要最好的菲力。” 站在一旁的苏敏愣了一下。 她看著坐在桌前埋头苦吃的秦水烟,又看了看满脸宠溺、仿佛在餵养什么珍稀宠物的陆知许,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疯了。 都疯了。 这根本就不是正常的绑架,也不是正常的囚禁。 这是一个疯子在玩火。 秦水烟这种女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金丝雀,她是一条美女蛇。你以为你驯服了她,其实她隨时都在等著咬断你的喉咙。 陆知许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就被迷了心窍? 为什么非要把这么个危险的祸害带回伦敦? 苏敏张了张嘴,想要提醒一句。 但当她触碰到陆知许那双含笑却冰冷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那是警告。 苏敏低下头,將所有的质疑和不安都压了下去。 “是。” 她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房间。 隨著那扇厚重的大门缓缓合上,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了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 秦水烟终於吃完了最后一口肉。 她放下刀叉,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嘴。 那种飢饿带来的烧灼感终於平復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饱腹感。 直到这时,她才终於抬起眼皮,正眼看向了对面那个男人。 陆知许一直维持著那个姿势,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抵著下巴,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的脸看出朵花来。 “看什么?” 秦水烟把餐巾往桌上一扔,声音有些冷,“我脸上有菜谱?” “呵……” 陆知许低笑了一声。 他並不在意她的冷嘲热讽,反而像是很享受她这种带刺的態度。 “我现在心情很好。” 陆知许端起手边的高脚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红酒,“水烟,你知道吗?这三天,我虽然没去见你,但我一直在想你。” “想我会不会饿死?”秦水烟挑眉。 “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学乖。” 陆知许抿了一口酒,目光变得幽深,“不过现在看来,你这副桀驁不驯的样子,反而更让我著迷。” “有病。” 秦水烟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 她伸手拿过桌上的醒酒器,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 猩红的酒液在高脚杯里摇曳。 陆知许看著她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水烟,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儿吗?”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描绘一个美好的梦境。 “我在伦敦郊外,有一座巨大的庄园。那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老建筑,很美,很安静。” “那里有一个很大的花园。” 陆知许的眼神里透著一丝狂热,“我在那里种满了红玫瑰。几千株,各种品种。每年夏天盛开的时候,整个庄园都是红色的,像火,像血。” “我以前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伸出手,隔著虚空,似乎想要触碰秦水烟的脸颊。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个花园里所有的玫瑰加起来,都没有你这一朵娇艷。” “秦水烟。” 陆知许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將会是我那座庄园里,最珍贵、最美丽、也是唯一的一朵玫瑰。” “我会把你种在那里,给你最好的养分,给你最精心的呵护。你会在那里生根、发芽,永远……永远都只属於我一个人。” 那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秦水烟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就是陆知许。 一个把变態占有欲包装成深情的疯子。 他要的不是爱人,是一个標本,一个被他全方位掌控的、永远无法逃离的私有物品。 “种玫瑰?” 秦水烟嗤笑一声,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嘲弄。 她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单寧的涩味在舌尖炸开,带著一股子狠劲儿。 “陆知许,你也不怕半夜被刺扎死。” 她不想再听这个疯子的意淫。 秦水烟转过头,看向侧面的落地窗。 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 原本灰濛濛的海面逐渐变得清晰。 船速明显慢了下来,巨大的船身隨著海浪轻轻起伏。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座灰色的城市已经近在咫尺。 伦敦塔桥的尖顶在雾气中若隱若现,泰晤士河浑浊的河水拍打著岸边的礁石。无数的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嘶鸣。 到了。 那是陆知许的巢穴。 也是她的牢笼。 秦水烟的目光穿过那层层迷雾,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许默。 现在在哪儿? 秦水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杯壁。 如果。 如果在上岸的那一刻,她就要被陆知许带走,被关进那个所谓的玫瑰庄园。 如果这就是她这辈子的终点。 她想再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秦水烟的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又很快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將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就像是在喝一杯送行的毒酒。 许默。 你可千万別死。 如果要死,也该是我死。 这辈子要是真的逃不掉了,要是真的折在了陆知许手里。 那下辈子…… 秦水烟在心里默默地发誓。 下辈子,我一定要比这辈子更早、更早地找到你。 第382章 「傻子……」 这是一个漫长的黎明。 维多利亚號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震,那是钢铁与防撞轮胎挤压发出的沉闷声响。伴隨著刺耳的汽笛声,这头在海上漂泊了数日的巨兽,终於收起了獠牙,温顺地靠在了泰晤士河畔的码头上。 雾很大。 那是伦敦特有的雾,湿冷、阴沉。 “到了。” 陆知许站在舷梯口,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脸上掛著那种胜利者特有的、从容不迫的微笑。 他侧过头,看著身边的秦水烟。 她穿著那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手里拄著紫檀木手杖。海风將她的裙摆吹得烈烈作响,像一面即將奔赴战场的旗帜。 “走吧,我的玫瑰。” 陆知许伸出手,不容置疑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像是要嵌进她的肉里。 秦水烟没有挣扎。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急什么。”她讥誚地勾了勾唇角,“赶著去投胎?” 陆知许並不恼。 他心情好极了。只要脚踏上这片土地,就是踏上了他的领地。在这里,他就是王,是规则,是主宰一切的神。 “苏敏。” 陆知许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在。” 苏敏紧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风衣,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那是握枪的姿势。她的目光像鹰隼一样,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一切。 舷梯放下了。 拥挤的人潮开始涌动。 那些衣冠楚楚的绅士、珠光宝气的贵妇,此刻都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鯊鱼,爭先恐后地往岸上挤。 陆知许牵著秦水烟,混在人群中,顺著人流往下走。 码头上早已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巨大的起重机在轰鸣,穿著粗布工装的搬运工们扛著货物来回穿梭,蒸汽和汗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冲淡了那股咸腥的海风味。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秦水烟低著头,看著脚下的台阶。每走一步,她的右腿都会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 她在等。 她在等那个傻子出现。 突然。 陆知许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停在了舷梯的中段,居高临下地看著码头上那群正在搬运缆绳的工人。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作为一名顶级的特工,他对危险有著野兽般的直觉。这种直觉曾经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救过他的命。 不对劲。 那个工人不对劲。 虽然他穿著脏兮兮的工装,戴著压得极低的鸭舌帽,肩膀上也扛著沉重的缆绳。但他的步伐太稳了,呼吸太沉了。 最重要的是。 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为了生计奔波的麻木,而是一种隱忍待发的锐利。那是猎人的眼神。 “苏敏。” 陆知许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著一股森然的杀意。 “那是谁的人?” 苏敏闻言,立刻顺著陆知许的视线看了过去。 此时,一阵风吹过。 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的工人微微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 苏敏看清了那张被帽檐遮住了一半的脸。 小麦色的皮肤,刚毅冷硬的线条,还有那双充血的、如同孤狼般死死盯著这边的眼睛。 那是刻在她脑子里的通缉犯。 苏敏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把装了消音器的白朗寧。 “是许默!” 这一声厉喝,撕裂了清晨的寧静。 “陆先生!快走!” 话音未落。 码头上的那个男人动了。 许默一把掀掉了头上的帽子,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缆绳下面,直接抽出了一把黑洞洞的衝锋鎗。 根本没有任何废话。 枪口抬起。 黑色的枪身在雾气中泛著死亡的冷光,直指舷梯上的陆知许。 “砰——!” 苏敏极其果断。 她没有去瞄准许默,因为距离太远,而且中间隔著太多无辜的人群。她直接抬起手,对著天空就是一枪。 这一声枪响,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啊——!!” “杀人啦!!” “有枪!快跑啊!” 原本井然有序的人群瞬间炸了。 尖叫声、哭喊声、推搡声响成一片。那些原本优雅的绅士淑女们此时丑態毕露,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场面瞬间失控。 许默被疯狂涌动的人群挡住了视线。 他甚至没法开枪。 如果在这里扫射,死的全是平民。 “操!” 许默低骂一声,那种眼睁睁看著猎物在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愤怒,让他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顾不上暴露,直接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壮汉,像一头蛮牛一样,逆著人流往舷梯方向冲。 “水烟!!” 他吼了一声。 舷梯上。 陆知许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没想到,许默这个泥腿子,竟然真的敢一个人追到伦敦来。 更没想到,这小子的命这么硬,还能在这个时候堵住他。 “疯狗。” 陆知许啐了一口。 他一把拽住秦水烟的手臂,不再维持什么绅士风度,直接用力一扯。 “跟我走!”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只要上了岸,进了车,到了庄园,那就是他的天下。到时候,他有一百种方法弄死许默。 秦水烟被他扯得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她抬起头。 隔著攒动的人头,隔著混乱的尖叫。 她看到那个傻子。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闷头做事的男人,此刻正像个疯子一样,被人流衝撞得东倒西歪,却依然死死地盯著她的方向,拼了命地往这边挤。 他手里拿著枪。 他的眼睛是红的。 他在喊她的名字。 秦水烟的心臟猛地缩了一下。 够了。 真的够了。 这辈子,能有个男人为了她做到这一步,单枪匹马杀到异国他乡,在枪林弹雨里喊她的名字。 值了。 如果让他衝过来,面对苏敏和陆知许,还有那些即將赶来的英国警察,他必死无疑。 不能让他死。 秦水烟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平静。 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陆知许。 这个男人还在死死地抓著她的手,一边推开挡路的人,一边拖著她往码头的边缘走。那里停著接应的车。 “陆知许。” 秦水烟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在这一片嘈杂的混乱中,却清晰地传进了陆知许的耳朵里。 陆知许下意识地回过头。 他看到了一张笑脸。 秦水烟在笑。 那笑容明艷不可方物,眼波流转间,带著一丝诡异的温柔。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玫瑰吗?” 她轻声问道。 陆知许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的失神中。 一直表现得温顺、配合、甚至有些虚弱的秦水烟,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她没有往后退。 也没有试图挣脱他的手。 相反。 她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整个人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撞进了陆知许的怀里! 这不是投怀送抱。 这是同归於尽。 他们此时正站在舷梯的最外侧,旁边就是只有半人高的护栏。 “下去吧!” 秦水烟厉喝一声,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推著陆知许,狠狠地撞向那道脆弱的护栏。 “咔嚓——” 年久失修的木质护栏根本承受不住两个成年人的衝撞力。 木屑横飞。 陆知许瞪大了眼睛。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女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失重感瞬间袭来。 “不——!!” 陆知许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吼。 两个人的身影纠缠在一起,翻出了栏杆,直直地坠了下去。 这里距离水面有几十米高。 相当於七八层楼的高度。 从这种高度掉下去,如果姿势不对,水面就跟水泥地没什么两样。 风在耳边呼啸。 秦水烟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解脱的快感。 这一次。 她带走了陆知许。 “砰——!!!” 一声巨响。 巨大的水花在泰晤士河面上炸开。 秦水烟是趴在陆知许身上的。 在入水的那一瞬间,陆知许成了那个肉垫。 巨大的衝击力瞬间震碎了他的內臟。 “噗——” 一口鲜血混著浑浊的河水,从陆知许的口中喷涌而出。 剧痛。 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冰冷的河水瞬间灌满了口鼻。 陆知许在水下睁开了眼睛。 周围是一片浑浊的黑暗,只有头顶那一抹微弱的光亮。 他看到了秦水烟。 那个女人就在他眼前,红色的裙摆在水中散开,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正在迅速凋零的红玫瑰。 她的髮丝在水中飘荡,那张苍白的脸上,依然掛著那抹嘲弄的笑。 恨。 滔天的恨意。 陆知许的眼睛瞬间充血,变得猩红可怖。 既然得不到。 既然你要死。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在这生死的最后一刻,陆知许爆发出了濒死野兽最后的疯狂。 他的手並没有鬆开。 反而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死死地扣住了秦水烟的手臂。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她的肉里。 拽住她。 拖住她。 要死一起死! 秦水烟被他拖著,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河水冰冷刺骨,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割著皮肤。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 胸腔像是要炸开一样疼。 她试著挣扎了一下。 没用。 陆知许的手就像是焊死在了她的胳膊上。这个疯子,哪怕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秦水烟放弃了。 她的力气隨著血液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 上辈子的,这辈子的。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沉默英俊的脸上。 许默。 秦水烟在冰冷的水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够了。 真的够了。 用她这条烂命,换了陆知许这个祸害,还保住了许默。 这笔买卖,不亏。 只是…… 有点遗憾啊。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 如果有来生。 她一定早点去那个叫和平村的地方。 早点找到许默。 不让他吃那么多苦。 不让他受那么多委屈。 许默…… 对不起啊。 我先走了。 黑暗彻底笼罩了下来。 身体越来越沉,像是要坠入无尽的深渊。 就在秦水烟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烂在泰晤士河底的时候。 突然。 “哗啦——” 头顶的水流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 一道黑影,像是一条破浪而来的黑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了重重水幕,猛地冲了下来。 是谁? 秦水烟费力地掀开眼皮。 在那混沌的视线中。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哪怕是在这扭曲的光影里,哪怕是在这浑浊的河水中。 那个人的眼神,依然亮得惊人。 许默。 他来了。 他真的跳下来了。 许默游到了她身边。 他看都没看一眼那个还在垂死挣扎的陆知许,直接伸手抓住了秦水烟的另一只胳膊。 他在用力往上拉。 纹丝不动。 陆知许此时已经处於弥留之际,但他那只手依然死死地扣著秦水烟,那是死后的尸僵,是最后的执念。 许默的眼神瞬间变得狰狞。 他在水中没有办法说话。 但他动作极快。 右手一翻。 一把锋利的匕首出现在掌心。 寒光一闪。 没有任何犹豫。 那把匕首对著陆知许死扣著秦水烟手腕的手指,狠狠地切了下去。 “噗——” 一股暗红色的血雾在水中炸开。 断指隨著水流飘走。 那只像铁钳一样的手,终於鬆开了。 秦水烟感觉身体一轻。 下一秒。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揽住了她的腰。 那个怀抱是那么紧,那么热。 就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许默带著她,双腿用力一蹬,向著头顶那团越来越近的光亮衝去。 秦水烟靠在他的怀里。 她仰著头。 看著那个带著她衝破黑暗、奔向光明的身影。 恍惚间。 时光仿佛倒流了。 她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的那个夜。 那个男人扛著猎枪,背著濒死的她,从那个吃人的小红楼里逃出来。 那时候也是这样。 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不管后面是豺狼虎豹。 只要他在。 他就一定会带她回家。 “傻子……” 秦水烟的嘴角在水中轻轻扬起。 一滴温热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瞬间融化在这冰冷的河水里。 第383章 「许默……」 「拉住我。」 “除颤仪准备。” “充电200焦耳。” “让开!” 砰。 沉闷的电流击打声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许默的心口。 手术室上方那盏鲜红的灯牌刺得人眼睛生疼。 伦敦圣托马斯医院的急救通道里一片兵荒马乱。推车轮子滚过水磨石地面的咕嚕声、护士急促的英语喊叫声、仪器尖锐的报警声,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沥青,黏稠而窒息地堵住了所有的感官。 许默被两名高大的男护士拦在了隔离线外。 他像个刚从水鬼手里逃出来的淹死鬼。 浑身上下都在淌水。泰晤士河那股子冰冷的河水混杂著还没散去的血腥气,顺著他湿透的工装裤裤管往下滴。 滴答。 滴答。 在他脚下匯成了一滩浑浊的水渍。 他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把用来割断陆知许手指的匕首,刀刃上暗红色的血跡已经被河水冲淡了,只剩下森寒的白光。 一名护士惊恐地看著他手里的刀,尖叫著叫来了医院保安。 许默像是没听见。 他的魂丟了。 隔著那两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他仿佛还能看见秦水烟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在水底闭上眼睛的时候是笑著的。 “病人失去生命体徵!”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快!” 里面的喊声像是利刃一样穿透了玻璃。 许默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慢慢地靠著墙根滑坐下去。 冰凉的瓷砖贴著他滚烫的后背。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那双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的大手。 这双手杀过人,握过枪,也在这漆黑的河底拼了命地想要抓住她。 可还是晚了。 总是晚一步。 如果他在码头上再快一点,如果他能在那群该死的人群里杀出一条路,如果他能在那颗子弹打响之前就把陆知许的脑袋拧下来。 她就不用跳。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那么怕疼那么爱漂亮的一个娇小姐,怎么会愿意把自己往那种脏水里扔? 是被逼到了绝路啊。 许默把脸埋进那双充满血腥味的手掌里,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篤篤篤。” 一阵急促而沉稳的皮鞋声,踏破了走廊里压抑的死寂。 那声音不是医生护士那种慌乱的碎步,而是带著某种官僚特有的节奏和威严。 许默没抬头。 直到那双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他那滩浑浊的脚印边。 “请问,哪位是许默同志?” 一口字正腔圆的京片子。 在这个满耳朵都是鸟语的异国他乡,这声音显得突兀。 许默慢慢地抬起头。 湿漉漉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空洞麻木的眼睛。 逆光站著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胸口別著一枚红色的像章,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那种外交官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严肃。 身后跟著两个提著公文包的隨从,警惕地隔开了周围探头探脑的洋人。 “我是。” 许默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中年男人立刻伸出手,姿態放得很低,又不失威严:“你好,许默同志。我是驻英大使馆的三等秘书,姓王。是接到了国內聂云昭聂同志的紧急电话,特地赶过来协助你们的。” 他看了一眼许默手里那把还滴著水的匕首,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聂同志交代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確保你和秦水烟同志的安全。这里是伦敦最好的医院,我们已经跟院方交涉过了,会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 王秘书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有什么需要翻译的,或者需要法律援助的,你儘管开口。哪怕是这把刀的事……”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英国警察,“我们也能通过外交豁免权帮你摆平。” 许默听著这些话,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这时候来有什么用? 如果早来半个小时。 哪怕十分钟。 秦水烟现在也许正站在码头上,穿著那条漂亮的红裙子,冲他发脾气,嫌弃他身上脏,嫌弃他动作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那扇冰冷的门后面,连心跳都没了。 “许默同志?”王秘书见他不说话,试探著叫了一声,“你有什么需要……” “滚。” 一个字。 轻得像是气音。 王秘书愣住了,似乎没听清,或者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个乞丐一样的男人敢这么跟自己说话:“你说什么?” 许默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戾气,让见惯了大场面的王秘书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说。” 许默盯著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牙齿咬碎,“我没什么需要帮助的。让你的人离我远点。让我静一静。” 王秘书的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维持住了风度,点了点头:“好,我们在外面守著。有情况隨时叫我。” 皮鞋声远去。 许默重新靠回了墙角。 …… 滴答。 不是水声。 好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秦水烟睁开眼。 周围是一片白。 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 但这片白色並不安稳。它像是一张受潮起皮的老旧墙纸,正在大块大块地剥落。 头顶的“天空”在闪烁,像是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噪音。 那些剥落下来的白色碎片,在半空中就化作了晶莹的雪花,又像是燃烧后的灰烬,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还没触碰到地面就彻底消失不见。 这地方要塌了。 秦水烟盘腿坐在这片虚无的中心。 她没觉得害怕。 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轻鬆。 就像是背著一座大山走了太久太久的路,终於到了卸下担子的那一刻。 她仰起头,看著头顶那片逐渐显露出来的、深不见底的黑色虚空。 “这就是结束吗?”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 “你很得意是不是?” 一个阴冷、尖锐,带著极度愤怒的声音,忽然在这一片崩塌的寂静中响了起来。 秦水烟慢慢地转过头。 在距离她不远的角落里,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在那蠕动。 那是一只猫。 或者说,曾经是一只猫。 此时的它,就像是一滩被高温融化的沥青,身体的边缘正在不断地溃散、流淌。那双原本幽绿色的眼睛,此刻变成两团猩红的火光,死死地盯著秦水烟,里面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它是系统。 是那个操控她的命运,把她当成提线木偶,逼著她去走剧情、去攻略、去受罪的该死的东西。 “得意?” 秦水烟挑了挑眉,那双漂亮的眼里波澜不惊,“谈不上吧。只不过是拉著你们一起死,觉得稍微够本了点。” “疯子!你这个疯子!” 黑猫咆哮著,声音因为空间的崩塌而变得忽远忽近,像是坏掉的收音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毁了剧情线!你又杀死了男主!你甚至导致了整个世界的逻辑崩塌!” “这个意识空间是靠著原本的剧情能量支撑的!现在陆知许死了,你也濒死了,能量断了!这里要塌了!” “那就塌唄。” 秦水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伸手接住一片飘落下来的“白色碎片”。 那碎片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秒,便化作虚无。 “正好。”她看著黑猫,“这破地方,我早就受够了。你也该死了,不是吗?” 黑猫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它的尾巴已经彻底消失了,后腿也正在融化成黑色的烟雾。 “你以为你贏了?” 黑猫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秦水烟,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什么?我是系统!我是跟你绑定的!” 它挣扎著向秦水烟爬过来,在纯白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痕跡。 “这个空间消失了,我也会消失。” “而我消失了……” “你自然也要跟著我一起消失!彻底的!灰飞烟灭!” “没有重生!没有来世!你会变成这宇宙里的一粒尘埃,连鬼都做不成!” “你以为你在泰晤士河里救了许默?你以为你死了他就能独活?” “做梦!” “等这个空间彻底崩塌的那一刻,就是你的死期!也就是现实世界里,你心跳彻底停止的那一刻!” 轰隆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它的话,整个白色空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大片大片的“墙壁”开始坍塌,露出了背后那令人绝望的虚无。 秦水烟静静地听著。 她看著那只垂死挣扎的黑猫,看著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的“神”,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她面前哀嚎。 原来这就是它的下场。 原来所谓的系统,也不过是个怕死的可怜虫。 “消失就消失吧。” 秦水烟慢慢地站起身。 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就像在知青点食堂里捉弄蒋莉莉那次一样从容。 “如果能摆脱你们这种噁心的控制,如果能不用再被当成玩物一样一遍遍轮迴。” 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只剩下一个脑袋还在地上的黑猫。 “哪怕是灰飞烟灭。” “我也认了。” 至少这辈子,最后的那段路,是她自己选的。 那个男人,也是她自己选的。 许默…… 想到这个名字,秦水烟那一往无前的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里仿佛还残留著他在水底紧紧握住她时的温度。 那么烫。 那么紧。 如果她真的灰飞烟灭了,那个傻子会怎么样? 会哭吗? 会疯吗? 会在那个满是消毒水味的医院里,一直守著她冰凉的尸体不肯走吗? “许默……” 秦水烟轻声念著这两个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怕死。 可她突然有点捨不得让他一个人留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上。 他那么笨,那么轴。 要是没看住他,他又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要是她不在了,谁来心疼他身上的伤? “后悔了?” 黑猫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发出了最后一声嘲讽的冷笑,“晚了……秦水烟……一切都结束了……” 噗。 最后一声轻响。 黑猫的脑袋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轰——!!! 隨著系统的消失,支撑这个空间的最后一根支柱也断裂了。 天塌了。 无尽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那仅存的一点白色。 秦水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 不停地坠落。 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意识开始涣散,记忆开始模糊。 这就是死亡吗? 真的要结束了吗? 就在她即將彻底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 在这死寂的虚无深处,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远。 很轻。 却带著一股穿透灵魂的力量,撕开了这层层叠叠的黑暗。 “水烟……” “秦水烟!!” 那是许默的声音。 那个傻子在喊她。 他在哭。 秦水烟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猛地颤动了一下。 不。 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能让他一个人哭。 哪怕是灰飞烟灭,哪怕是逆天改命。 这口气。 她咽不下去! 黑暗中,那个原本正在极速坠落的灵魂,忽然爆发出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坚韧的光芒。 她伸出手,在那片虚无中用力地抓了一把。 就像是在泰晤士河底,抓住了那只伸向她的手。 “许默……” “拉住我。” 第384章 「这一次……一定要幸福啊。」 虚空之中,真的伸出来一只手。 那不是幻觉。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带著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虎口处还有一道发白的旧疤。 它破开了那令人窒息的、粘稠的黑暗,像是撕裂了一块黑色的幕布,带著一种不可阻挡的决绝,一把扣住了秦水烟正在坠落的手腕。 滚烫。 那是秦水烟唯一的触感。 在那只手握住她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暖流顺著冰冷的手臂直衝心臟,原本已经溃散的意识像是被这一把火重新点燃。 紧接著是一股大力。 那只手猛地收紧,带著她向上,向著那唯一的、正在碎裂的光源衝去。 “抓紧我。” 没有声音。 但这三个字却像是直接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周围的黑暗开始疯狂地退去,像是被烈日暴晒的积雪。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的、漂浮的光斑。 秦水烟睁大了眼睛。 她看见了。 那些光斑里不是別的,是画面。 是无数个时间和空间碎片里,她和许默的画面。 她看见一座陡峭的悬崖,狂风卷著雪花。那个世界的她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脸色青白,毫无生机。而那个世界的许默,满身是血,怀里死死地抱著她,面对著身后逼近的追兵,没有一丝犹豫,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他在坠落中低下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画面一转。 是一栋被烈火吞噬的小红楼。 火舌舔舐著房梁,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那个世界的她,穿著一身染血的旗袍,站在火海中央,手里举著火把,笑得癲狂而绝望。 “水烟!” 那个许默衝进了火场。 房梁塌了,砸断了他的腿。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拖著断腿,在那漫天的火光和浓烟里,一点一点爬到她身边,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別怕,”他在火海里对她说,“我陪你。” 画面再转。 是冰冷的水泥地,阴雨连绵。 她像一只破碎的蝴蝶,从高楼坠落,鲜血在身下蜿蜒出一朵淒艷的花。 那个许默跪在雨里,像是一头失去了伴侣的孤狼,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颤抖著手,想要把她拼凑完整,雨水混著他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她死不瞑目的脸上。 无数个许默。 无数个秦水烟。 在那幽暗潮湿的地牢里,他为了护著她,被人打断了双腿,像条死狗一样拖出去餵了狼。 在那个饥荒的年代,他把最后一口粮食塞进她嘴里,自己却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活活冻饿而死。 无数个时空。 无数次轮迴。 每一次,都是不得好死。 每一次,都是惨烈收场。 那些曾经被系统刻意屏蔽、被命运无情抹去的记忆,此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倒灌进秦水烟的脑海。 原来…… 原来不止这辈子。 原来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时间线里,在那些被称作“失败结局”的废弃剧本里,这个傻子,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她。 他一次又一次地爱上她。 一次又一次地为她去死。 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是万劫不復。 “看到了吗?” 虚空中,忽然响起了无数个声音。 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空灵,悲愴。 秦水烟抬起头。 她看到那些碎片里的“自己”,那些在火海里、在血泊中、在绝望里死去的秦水烟,此刻都纷纷抬起了头,目光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壁垒,静静地注视著现在的她。 她们有的满脸血污,有的容顏枯槁,有的还在流泪,有的却在微笑。 “最后一次了。” 那个在火海里被烧死的秦水烟轻轻开口。 “我们输了太多次。” 那个跳楼的秦水烟擦乾了脸上的血,眼神清亮,“被当作玩偶,被当作剧情的牺牲品,一遍遍地重复著那些噁心的命运。” “我们不甘心。” “我们恨。” 千万个声音匯聚成海,千万个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呼啸而过。那些不屈的怒吼,那些绝望的吶喊,那些临死前的誓言,在这一刻產生了共鸣。 秦水烟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颤慄。 她感受到了。 那是“她们”的意志。 那是所有被系统玩弄过的秦水烟,跨越了时间的维度,在这个系统崩塌的瞬间,联手为她铺出的一条生路。 但很快。 那怒吼又化作了最温柔的低语。 那些“秦水烟”们伸出了手。 千万只手,托举著这辈子唯一的希望,托举著这个终於打破了枷锁的灵魂。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去吧。” “带著我们的份,带著许默那份。” “去活成一个人样。” “去告诉那个傻子,我们从来都没有后悔过遇到他。” “这一次……” 那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祈愿,“一定要幸福啊。” 秦水烟感觉眼眶发烫。 两行清泪顺著她的眼角流淌下来,瞬间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那璀璨的光河之中。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 那些绝望,那些痛苦,那些不甘,此刻都感同身受地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是踩著无数个自己的尸骨,才终於走到了今天。 “我知道。” 秦水烟在心里默默地回应著,她的眼神从迷茫变得坚定,那是歷经沧桑后的决绝,“我会的。” “这辈子,谁也別想再把我们分开。” “这一次,我一定会幸福的。” “我会爱他,我会把欠你们的、欠他的,连本带利地活回来。” “系统已经崩塌了。” “不会再有轮迴了。” “安息吧,另一个我。” 像是听到了她的承诺,那些托举著她的光芒瞬间暴涨。 原本只有一点的亮光,在那一瞬间炸裂开来,化作一道足以刺破一切混沌和黑暗的白色光柱。 那光太亮了。 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那是生命的顏色。 秦水烟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那种坠落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速上升的失重感。 黑暗在脚下迅速褪去。 那个充满了绝望和压抑的系统空间,在那片白光中彻底粉碎,化作了宇宙中的尘埃。 * “滴——” 一声尖锐的、毫无起伏的长鸣声,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耳膜。 那是心电监护仪拉成直线的声音。 紧接著是嘈杂的人声,混乱的脚步,还有仪器碰撞的声响。 光。 刺眼的白光。 秦水烟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浮出了水面,肺部剧烈地扩张,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呃……”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她乾涩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眼皮很重。 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但她必须睁开。 她答应了“她们”,她要活过来。 秦水烟拼尽全力,那颤抖的睫毛像是一只正在破茧的蝴蝶,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缝隙。 视线是模糊的。 白茫茫的一片。 所有的景物都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扭曲变形。 但她还是第一时间看见了那个黑影。 就在她床边。 那个男人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瘫坐在地上,那双原本即使在枪林弹雨中也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抓著她冰凉的手,抵在他的额头上。 他在抖。 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別走……” 男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著那种穷途末路般的绝望和哀求,“水烟……別走……” “求你……” “別丟下我……” 那个在码头上拿著枪敢跟全世界拼命的男人,那个在河底切断陆知许手指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人。 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秦水烟的心臟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她想说话,嗓子却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她想动,身体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但她不能不动。 她必须让他知道。 她回来了。 秦水烟咬著牙,调动起全身那一丝刚刚復甦的力气。 她的手指动了动。 在那只紧紧包裹著她的大手中,轻轻地勾了一下。 原本正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许默,身体猛地僵住了。 错觉吗? 他不敢呼吸,甚至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就发现那只是自己因为太过渴望而產生的幻觉。 直到。 一只微凉的、柔软的手,颤巍巍地从他的掌心中抽离。 然后。 带著一丝令人心碎的温柔,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指尖抚过他粗糙的皮肤,擦过他眼角滚烫的泪水。 那种触感是真实的。 是有温度的。 许默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在那片模糊的泪光中。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让他魂牵梦縈、让他甘愿赴死、让他即使在地狱里也要爬出来再看一眼的狐狸眼。 此刻。 那双眼睛正微微睁著,虽然虚弱,虽然没什么神采,但却真真切切地看著他。 眼底倒映著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许……” 秦水烟张了张嘴。 声音很小,很哑,像是破风箱拉出来的动静。 但听在许默耳朵里,却宛如天籟。 那是这世间最动听的声音。 “我回来了。” 她说。 嘴角还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浅笑。 “许默。”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许默傻了。 他就那么呆呆地看著她,嘴巴微微张著,连眼泪都忘了流,整个人就像是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石像。 “滴、滴、滴、滴……” 就在这时。 旁边那台原本一直发出尖锐长鸣的心电监护仪,忽然跳动了一下。 原本平直的绿色线条,在那一瞬间猛地向上窜起,变成了一个虽然微弱、却极其规律的波峰。 那是心跳。 那是死而復生的奇蹟。 “上帝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了病房里的死寂。 正在收拾除颤仪准备宣告死亡的主治医生,手里的导电糊“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鬼一样看著那个原本已经被判定脑死亡、心臟停跳超过五分钟的女人。 “有了!有心跳了!” 旁边的护士长也惊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血压在回升!血氧在上升!她……她活过来了!”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快!肾上腺素!呼吸机!” “閒杂人等让开!快让开!” 整个急救室瞬间炸了锅。 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疯狂的兵荒马乱。 医生和护士们像是疯了一样衝过来,推开挡在床边的许默,各种仪器、管子重新往秦水烟身上招呼。 “先生!请你让开!病人需要急救!” “这是医学奇蹟!快叫主任过来!” 许默被挤到了角落里。 但他並没有生气,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狂暴地反抗。 他背靠著冰冷的墙壁,任由那些白大褂在他眼前穿梭,任由那些复杂的英语单词在他耳边轰炸。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死死地盯著病床上那个被氧气面罩重新罩住的女人。 她在呼吸。 胸口在起伏。 仪器上的数字在跳动。 那是活著的证明。 许默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並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滚烫的泪水,却透过指缝,汹涌而出。 第385章 水烟。 我就在这儿。 哪也不去。 icu的门开了。 “we have managed to stabilize her vitals for now.”(我们已经设法暂时稳定了她的生命体徵)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英国白人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布满疲惫沟壑的脸。他操著一口標准的伦敦腔,语速很快,带著职业性的冷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but the next 24 hours are critical.”(但是接下来24小时是危险期) 医生顿了顿,湛蓝的眼睛直视著面前这个如同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东方男人。 “she has suffered severe hypoxia and hypothermia, coupled with the impact trauma. her hemodynamics remain unstable. we need to monitor her in the icu. if she survives tonight... she might have a chance.”(她出现了严重的缺氧和低体温症状,再加上撞击造成的创伤,血流动力学仍不稳定。我们需要將她转入重症监护室(icu)监护观察,若能熬过今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能熬过今晚。 如果不发生多器官衰竭。 如果脑部没有因为长时间缺氧而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太多如果。 许默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那些晦涩的医学术语——缺氧、低温症、血流动力学、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徵——每一个单词钻进他耳朵里,都自动在那个清华医学系高材生的脑子里拆解成最残酷的现实。 他懂。 正因为懂,才更绝望。 许默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空荡荡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i understand.”(我明白了。) 许默开口。 那是纯正的英语,只是嗓音粗礪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著一股子散不去的血腥气,“please... save her.”(求求你们……救救她。) 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重新走进了那扇隔绝生死的自动门。 红灯变绿。 又变红。 许默感觉全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乾了。 那种肾上腺素飆升带来的虚假力量正在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將人压垮的疲惫和剧痛。 他没动。 只是慢慢地转过身,把自己贴在了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墙上。 icu里很亮。 那种惨白的光线,没有任何温度,照得人心里发慌。 秦水烟就躺在正中间那张窄窄的病床上。 她身上插满了管子。 呼吸机那根粗大的螺纹管从她嘴里插进去,隨著机器的打气声,那原本平坦的胸口机械地起伏著。 太安静了。 那个平日里张牙舞爪、娇纵跋扈、稍微不顺心就要甩脸色的大小姐,此刻乖得像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她太白了。 白得近乎透明,白得像一碰就碎的泡沫,皮肤下隱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那头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如瀑黑髮,此刻凌乱地散在白色的枕头上,还在滴著水,洇湿了一大片。 只有旁边那台监护仪。 “滴——滴——滴——” 那条绿色的波浪线,虽然微弱,虽然缓慢,但却顽强地跳动著。 一下。 又一下。 许默死死地盯著那条线,眼珠子都不敢错一下。 就在十几分钟前,他亲眼看著那条线拉直了。 变成了一条毫无起伏的、宣告死亡的直线。 那一刻的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冷得他想杀人。 冷得他想跟著她一起躺进去。 许默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隔空描摹著她的轮廓。 指腹下只有坚硬的玻璃,没有她温热的脸颊。 “活著……” 他低喃著,额头抵著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別怕。” 水烟。 我就在这儿。 哪也不去。 “许默同志。”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那个王秘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小心翼翼,“你要不要……先去整理一下?” 许默没回头。 他盯著秦水烟看了很久,直到確认那个波形没有再次拉直的跡象,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迈著像是灌了铅的双腿,朝著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哗啦——” 冰冷的水龙头被拧开。 许默弯下腰,双手捧起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水珠顺著脸颊滑落,混杂著泰晤士河的泥沙和那种挥之不去的铁锈味,流进白色的洗手池里,变成了浑浊的淡红色。 他撑在洗手台上,抬起头。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头髮湿透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还在往下滴水。脸色青灰,胡茬凌乱地冒了出来,眼窝深陷,两只眼睛红得像是刚吃过人的恶鬼。身上的工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顏色,皱皱巴巴地贴在肌肉上,领口还沾著一块暗红色的血跡。 那是陆知许的血。 许默面无表情地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 他用力地搓著,搓得皮肤发红,搓得生疼。 水珠顺著刚毅的下巴滴落,混进下水道的漩涡里。 许默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种窒息的灼烧感终於消退了一些。 他还活著。 她也还活著。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平復。 平復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平復那种差点失去全世界的后怕。 过了很久。 许默重新直起腰,用那件已经看不出顏色的湿衬衫袖口,胡乱擦了把脸。 他推门出去。 王秘书正站在走廊上等他,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神色比刚才在急救室门口时多了几分凝重。 “许默同志。” 王秘书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国內来电话了。聂所长找你。” 许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聂云昭。 “带路。” 许默只有两个字。 医院的行政办公室內。 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办公桌上,一部黑色的转盘电话正静静地放著,听筒已经被拿了起来。 许默走过去,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是穿越了半个地球的距离。 “许默?”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冷静、沉稳,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波动。 是聂云昭。 “是我。” 许默的声音哑得像是破锣,还带著几分长时间未开口的乾涩。 “你还好吗?” 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评估他的状態。 许默握著听筒的手紧了紧,目光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看向远处灰濛濛的伦敦天空。 好? 怎么才算好? 没死就算好吗? “死不了。”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即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嘆息。 那种嘆息很复杂,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带著某种歉意。 “水烟的事,大使馆已经匯报过了。” 聂云昭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抢救回来了就是万幸。这次……辛苦你们了。” 许默没说话。 辛苦? 这两个字太轻了。 轻得根本压不住秦水烟身上断掉的骨头,压不住她在冰冷的河水里咽下去的那些苦。 “魔术师確认死亡。” 聂云昭的声音重新变得公事公办,带著那种上位者特有的威严,“尸体已经打捞上来了,身份核实无误。这次任务,你们完成得很出色。” “这是一等功。” 聂云昭一字一顿地说道,“国家会记住你们的贡献。组织不会让你们的血白流。等水烟伤情稳定,会有专机接你们回国。” 许默面无表情地听著。 一等功。 荣誉。 这些东西在他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不在乎什么功勋,也不在乎谁会记住他。 他只要秦水烟活著。 “知道了。” 许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还有事吗?没事我掛了。” 他想回去守著她。 “等等。” 聂云昭叫住了他。 这一次,听筒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情,“还有一件事,关於你的私事。” 许默皱了皱眉。 “你母亲。” 聂云昭缓缓说道,“已经坐上了从北京飞往伦敦的飞机。如果没有意外,明天下午就能抵达希思罗机场。” 许默握著听筒的手猛地一颤。 “她……” 许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来做什么?” “你出差这几天,一直没有消息。” 聂云昭解释道,“夏教授很担心。更重要的是……” “你现在这个状態,身边需要个亲人。” 许默沉默了。 那股子一直在强撑著的、像钢筋一样紧绷的神经,在听到“母亲”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软了一下。 眼眶一阵发酸。 他是个特工。 是个战士。 但听到母亲这两个字,他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保重身体。” 聂云昭最后叮嘱道,“你现在是水烟唯一的依靠,也是你母亲的依靠。別倒下。不要让夏教授大老远跑过来,看到的是一个垮掉的儿子。” “我知道了。” 许默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会的。” “谢谢……聂所长。” “早日回家。我在研究所等你们。” “咔噠。” 电话掛断。 许默站在那里,维持著掛电话的姿势,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雾气似乎散了一些,露出了原本阴沉的天空。 回家。 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著一种苦涩的甜味。 “许同志?” 一直候在门口的王秘书走了进来。 这一次,王秘书脸上的笑容不再是那种外交辞令般的客套,而是堆满了真切的热情,甚至带著几分討好。 刚才电话里的內容,虽然他是避嫌没听全,但“一等功”这三个字的分量,在体制內混的人谁不知道? 眼前这个看著像叫花子一样的男人,是真正立了大功的英雄。 更是上面重点关注的对象。 “电话打完了?” 王秘书热情地凑上来,甚至想要伸手帮许默拿那个並不存在的行李,“您累坏了吧?这一天一夜的,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他指了指窗外,“秦同志那边您放心,我们安排了两个最专业的看护,三班倒,眼睛都不带眨地盯著。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医生都会第一时间处理。” 许默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让王秘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用。” 许默避开他的手,大步朝门口走去,“我不累。” “哎,许同志,您听我说。” 王秘书赶紧跟上,“酒店我们都订好了,就在医院对面,最好的套房。您好歹去洗个澡,换身乾净衣服。您母亲明天就要到了,要是看到您这副样子,得多心疼啊?” 这句话戳中了许默的软肋。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鞋子上沾满泥泞,身上那股子混合著血腥、汗臭和河水的味道,连他自己都觉得刺鼻。 这副鬼样子,要是让夏星月看见,怕是要当场嚇哭过去。 要是让秦水烟醒过来看见…… 那个爱洁成癖的大小姐,怕是要嫌弃死他,连手都不让他牵。 “酒店在哪?” 许默终於鬆了口。 “就在对面!过个马路就是!” 王秘书大喜过望,连忙引路,“衣服我也让人给您准备了,都是新的。您先去歇会儿,吃口热乎饭。icu这边有特殊通道,您隨时能回来看。” 许默回头。 目光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一次落在那扇紧闭的icu大门上。 等著我。 他在心里默念。 把自己收拾乾净了。 像个人样了。 我就回来陪你。 “走吧。” 许默收回视线,挺直了脊背,大步向外走去。 第386章 为了以后不再有这样的牺牲 翌日下午三点。 伦敦的天空像是被泡发了的旧报纸,灰扑扑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希思罗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声鼎沸。各色皮肤的旅客推著行李车穿梭,广播里甜美的女声交替播报著航班信息,那种特有的嘈杂和忙碌,把空气搅得燥热。 许默站在接机口的围栏外。 他换了一身衣服。 大使馆给他准备的,黑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笔挺的白衬衫。王秘书甚至还让人给他修了面。 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没了,现在的他,看起来像个沉默寡言的留学生,或者是某个来公干的年轻干部。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然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匕首,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在等人。 但他的人虽然站在这儿,魂儿却还留在几公里外的圣托马斯医院,留在那个刚刚撤掉呼吸机、还掛著点滴的女人身边。 “来了。” 旁边陪同的大使馆工作人员低声提醒了一句。 隨著闸门的打开,一波旅客涌了出来。 许默微微眯起眼。 在攒动的人头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夏星月。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著一条素色的羊绒围巾,头髮盘在脑后,显得温婉而知性。只是此刻,这位平日里无论何时都保持著优雅风度的大学教授,脸上却写满了焦急和慌乱。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著衝出来的。 身后的保鏢不得不加快脚步,推开人群紧紧护在她周围。 “小默!” 隔著老远,夏星月就看见了那个像標枪一样立在人群里的高大身影。 她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根本顾不上什么仪態,也顾不上周围洋人诧异的目光,她跌跌撞撞地衝过来,一把抓住了许默的手臂。 “妈。” 许默的身子僵了一下。 这个称呼在他嘴里滚了一圈,还是有些生涩。 夏星月的手在抖。 那双保养得宜、常年拿粉笔的手,颤巍巍地捧住了许默的脸。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像是触碰到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瘦了……” 夏星月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许默崭新的大衣领口上,洇开一小朵深色的花,“怎么这么瘦了?这才几天啊?啊?怎么黑成这样了?” 她心疼得像是有人在拿刀剜她的肉。 眼前的儿子,颧骨突起,脸颊凹陷,那原本充满了精气神的脸庞,此刻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憔悴。就像是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大树,虽然还立著,却伤了元气。 许默任由她捧著自己的脸。 他不习惯这种过分亲昵的肢体接触。 这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母爱,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没事。” 许默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哑,也没什么起伏,“就是没睡好。养养就行。” 夏星月还要说什么,却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投了过来。 许默若有所感,抬起头。 视线越过目前还在抽泣的母亲,落在她身后的那个女人身上。 在那一瞬间,许默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错愕。 聂云昭。 她穿著一件旧款的中山装,外面披著黑色的风衣,花白的短髮在伦敦阴冷的穿堂风中微微凌乱。 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严肃,古板,带著那种长期身居高位特有的威压。 她怎么来了? 许默原本以为,只有母亲会因为担心他而飞过来。毕竟聂云昭是什么身份?她是研究所的所长,是整个项目的核心负责人,轻易不能离京,更別说出国。 聂云昭看著许默,並没有急著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年轻人。 看著他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杀气,看著他眼底那抹极力压抑的焦灼。 然后。 聂云昭缓缓地走了过来。 保鏢自动退到两旁。 “聂所长。” 许默挺直了脊背,下意识地想要敬礼,手抬到一半,才想起这里是伦敦的机场,又硬生生地放了下来。 聂云昭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 重重地拍了拍许默的肩膀。 “辛苦了。” 三个字。 很沉。 像是压著千钧的重量。 聂云昭的目光在许默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烟烟醒了吗?” 提到这个名字,许默原本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 那种刚刚因为见到亲人而泛起的一点暖意,瞬间被冰冷的现实衝散。 他摇了摇头。 “还没有。” 许默的声音低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生说……还在观察期。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给面前这两个人一个交代,“已经从icu转出来了。生命体徵稳住了。” 听到这话,夏星月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嘴里念叨著“谢天谢地”。 聂云昭那张紧绷的脸上,也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她点了点头,收回手,將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转过身看向出口外那灰濛濛的天空。 “走吧。” 聂云昭的声音很平静, “车在外面。一起去医院,看看烟烟。” 许默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满脸倦容的夏星月,又看了一眼风尘僕僕的聂云昭。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对於这两个上了年纪的人来说,绝对不是一件轻鬆的事。 “不去酒店先休息一下吗?” 许默皱了皱眉,“王秘书订好了房间。 ” “不用。” 聂云昭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她转过头,看著许默,那双 深邃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温情。 “你们出事这几天,我和夏教授在北京,也是吃不好,睡不好。只要电话一响,心就跟著哆嗦。” 聂云昭嘆了口气,语气里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轻鬆,“现在看到你没事,知道烟烟也没事,这口气就算松下来了。这时候还去什么酒店?不亲眼看一眼那丫头,谁能睡得著?” 夏星月也在旁边连连点头,擦乾了眼泪,拉著许默的袖子:“是啊小默,快带我去看看。我想看看烟烟。我就看一眼,不然我不放心。” 许默看著母亲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聂云昭坚定的神色。 “好。” 许默点了点头,“车在这边。” …… 黑色的奔驰轿车平稳地行驶在伦敦潮湿的街道上。 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匯聚成一条条蜿蜒的水痕,將窗外那些红色的双层巴士和古老的哥德式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 车厢里很安静。 夏星月坐在后排,因为太累,靠著椅背睡著了,眉头却依然微微皱著。 聂云昭和许默坐在前面。 中间隔著那层防窥玻璃,前排的司机和保鏢听不到后面的谈话。 “咔噠。”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沉默。 聂云昭掏出一只银色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 青白色的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腾起,很快就瀰漫开来,带著一股有些呛人的菸草味。 许默没说话,只是伸手降下了一点车窗。 冷风灌进来,捲走了部分烟雾,也让人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陆知许那边……” 许默盯著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冷,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会有麻烦吗?” 陆知许虽然是个疯子,但明面上毕竟有著极其敏感的身份。死了一个特工,尤其还是死在那种情况下,英国方面不可能善罢甘休。 聂云昭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她在烟雾后眯起眼睛,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淡漠、甚至带著几分嘲讽的笑。 “麻烦?” 聂云昭弹了弹菸灰,语气轻描淡写,“人死如灯灭。一个死人,能有什么麻烦?” 许默转过头看著她。 “他是英国情报局的人。”许默提醒道,“身份见不得光,但毕竟是他们的人。” “正因为见不得光。” 聂云昭冷笑了一声,那声音里透著股老谋深算的狠劲,“所以才好处理。” 她夹著烟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我方大使馆已经在第一时间向英国外交部提出了最严厉的抗议。” “抗议?”许默有些没听懂。 杀人的是他们,怎么抗议的也是他们? “抗议英国方面监管不力,纵容恐怖分子陆知许,绑架我方重要的科研人员秦水烟同志。” 聂云昭转过头,看著许默,眼底闪烁著一种叫做“政治智慧”的光芒,“所有的证据链都做好了。陆知许绑架,勒索,甚至企图谋杀。而你,许默同志,是为了保护国家財產和人员安全,被迫进行的自卫反击。” “至於陆知许是怎么死的……” 聂云昭扯了扯嘴角,“那是意外。是他在逃逸过程中,不慎坠河身亡。或者说是分赃不均被同伙灭口。隨便什么理由。” “反正人已经死了。” “死无对证。” 聂云昭深吸了一口烟,將菸蒂在车载菸灰缸里狠狠摁灭,“这件事,就算两清了。英国人心里有鬼,他们也不敢把事情闹大。毕竟,陆知许乾的那些脏事,要是真抖落出来,他们皇室的脸面上也不好看。” 许默沉默了。 他看著身边这个头髮花白的女人。 这就是聂云昭。 这就是能在那个动盪的年代里护住研究所、能在各方势力中周旋的定海神针。 够狠。 也够护短。 “特別是……” 聂云昭的话锋忽然一转。 那种阴冷的政治算计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和自豪。 她看著许默,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经过这一次行动,虽然过程凶险,虽然烟烟受了这么大的罪。” 聂云昭的声音有些激动,“但我们不仅顺藤摸瓜,拔掉了英方在国內埋下的那几颗钉子,打击了潜伏在我们內部的间谍网。” “而且。” “我们拿到想要的东西了。” “研究所的最后攻坚阶段已经完成了。那些被卡脖子的技术,那些让我们夜不能寐的难题,都解决了。” 车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远处,隱约可以看到圣托马斯医院那標誌性的红色砖墙。 聂云昭看著那个方向,目光深邃而长远。 “天盾系统。” 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像是在念一个神圣的咒语。 “马上就要建立了。” “以后,我们的天空,我们的信息,我们会更加安全。再也没有人能像这次一样,肆意地窃取我们的机密,威胁我们的同胞。” 聂云昭转过头,看著许默,认真地说道: “许默。” “你们受的伤,烟烟流的血,都不是白流的。” “你们是功臣。” 许默听著这些话。 功臣吗?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为了这一天,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如果是为了这个结果。 如果是为了以后不再有这样的牺牲。 那大概…… 真的是值得的吧。 “到了。” 司机轻声提醒道。 车子缓缓停在了医院门口。 许默抬起头,看著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在那扇窗户后面。 有人在等他。 “走吧。” 许默推开车门,第一个走了下去。 第387章 「我们会有一个很长很好的一生。」 这是漫长的一周。 伦敦的雨像是永远下不完,淅淅沥沥地敲打著圣托马斯医院的玻璃窗。 特护病房里很静。 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无声地盘旋,带著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那是王秘书特意找来盖那股子消毒水味儿的。 许默坐在床边。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青筋微微鼓起。 手里攥著一条温热的毛巾。 他正在给秦水烟擦脸。 动作很慢,很轻,生怕重了一分就会把那瓷一样的肌肤给碰碎了。 毛巾温热的触感一点点描摹过秦水烟的眉眼。 昏迷了一周,她瘦脱了相。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现在看著更是尖削,颧骨微微凸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就连那平日里总是嫣红的唇,此刻也只剩下一点极淡的粉色。 许默看著她。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熬出来的。 即使聂云昭下了死命令,即使王秘书安排了最好的护工,他也没怎么合过眼。他怕。怕一闭眼,这来之不易的心跳声就会停。怕一睁眼,又要面对那令人窒息的直线。 “水烟。”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这不是期待回应,这只是这七天七夜里,他无数次重复的习惯。仿佛只要这么喊著,那个娇气的大小姐就不会走丟,就会顺著声音找回来。 “今天雨停了。” 许默拿著毛巾,轻轻擦过她的耳廓,“等你醒了,我带你去看鸽子。听王秘书说,那边的广场上全是鸽子,不怕人。” “你不是最喜欢看热闹吗。” “只要你醒过来。” “以后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许默低下头,將毛巾的一角仔细地折好,准备去擦她的手。 就在这时。 那只原本安安静静放在被子上的手,忽然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那种颤动很轻。 轻得就像是蝴蝶振翅的一瞬间。 但许默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整个人像是一张瞬间被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抬头。 生怕这又是自己因为太过思念而產生的幻觉。 直到。 一声极轻、极轻的嚶嚀,从那个沉睡了一周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呃……” 许默猛地抬起头。 病床上。 那两排像是两把小扇子一样的睫毛,正在剧烈地颤抖著。 一下。 两下。 终於。 那一线光亮,刺破了混沌。 秦水烟睁开了眼。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不再像以前那样神采飞扬,里面还带著刚刚甦醒的迷茫和涣散,像是蒙了一层雾气的水面。 光线有些刺眼。 她下意识地想要眯起眼,却发现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视线慢慢聚焦。 从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慢慢下移,最后定格在了床边那个男人的脸上。 黑。 真黑。 也真丑。 这是秦水烟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眼前的男人鬍子拉碴,眼窝深陷,原本刚毅的脸颊此刻瘦得有些脱形,看起来像是个逃荒回来的难民。 但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她。 里面翻涌著太多东西。 惊喜、恐惧、难以置信,还有那种足以將人溺毙的深情。 “烟……烟烟?” 许默的声音在发抖。 他扔掉了手里的毛巾,双手悬在半空中,想要碰她,又不敢碰,显得那样手足无措,笨拙得让人心疼。 秦水烟看著他。 那些在系统空间里经歷过的绝望,那些在泰晤士河底感受到的冰冷,在此刻全都化作了眼底的一抹水光。 她活下来了。 她真的,从那个必死的剧本里杀出来了。 她慢慢地抬起手。 动作很迟缓,很吃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许默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將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掌心下是温热的触感。 那是他的体温。 也是活著的温度。 秦水烟的手指动了动,指尖轻轻地在他那有些扎人的胡茬上蹭了蹭。 “……瘦了。” 她的声音很哑,很轻,像是风中的柳絮。 说完这两个字,她顿了顿,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虚弱,却依旧带著几分娇纵的笑。 “……笨蛋。” 两个字。 他再也绷不住了。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掌心里。 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滚烫的液体顺著秦水烟的手心流淌下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嗯。” 许默哽咽著,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是笨蛋。” “只要你活著……” “我当一辈子笨蛋都行。” 秦水烟看著他那副狼狈的样子,眼眶也红了。 她轻轻地动了动手指,在他的发顶抚摸了一下。 活著真好。 能再骂他一句笨蛋,真好。 * 年轻就是资本。 这句话在秦水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伤得重,虽然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但只要人醒过来了,那股子蓬勃的生命力就像是野草一样,拦都拦不住地往外冒。 医院的伙食不好。 那是针对英国人来说的。 但在王秘书的安排下,中国大使馆的大厨变著法儿地给熬汤送饭,什么老母鸡汤、鯽鱼豆腐汤,顿顿不重样。 在这样的精心餵养下,秦水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 第三天。 阳光难得地穿透了伦敦的雾气,洒在病房的地板上。 “我要下床。” 秦水烟靠在床头,手里还捧著许默刚刚削好的苹果,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许默皱了皱眉。 他正在给秦水烟按摩小腿,防止肌肉萎缩。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医生说还要静养。”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带著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固执,“再躺两天。” “躺得都要发霉了。” 秦水烟不满地撇了撇嘴,把苹果往旁边一搁,那股子大小姐的脾气又上来了,“我又不是残废了,凭什么不能动?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说著。 她就要掀被子。 许默拿她没办法。 这祖宗一旦拿定主意,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慢点。” 许默嘆了口气,无奈地妥协。他站起身,从旁边拿过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拐杖——那是王秘书特意去买的高档货,红木的,手柄上还包著防滑的皮革。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秦水烟坐起来,又蹲下身,帮她穿好鞋子。 “慢点起。” 许默一边叮嘱,一边像护小鸡仔一样张开双臂,虚虚地环在她周围,隨时准备接住她。 秦水烟深吸了一口气。 双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刻,那种踏实的感觉让她心里一定。 她撑著拐杖,试探著站了起来。 还好。 虽然腿有点软,但能站住。 “看吧。” 秦水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个打了胜仗的將军,“我就说我没事……” 话音未落。 她试探著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重心转移的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天旋地转感猛地袭来。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扭曲,那一瞬间的眩晕让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去。 “小心!” 一直盯著她的许默眼疾手快。 就在她即將倒地的前一秒,一条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紧接著。 身体腾空而起。 秦水烟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丟掉了拐杖,双手死死地搂住了许默的脖子。 等到眩晕感稍微褪去,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是一个標准的公主抱。 许默的怀抱很硬,胸膛宽阔而温暖,带著一股子淡淡的菸草味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说了让你別逞强。” 许默低头看著她,眉头紧锁,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但更多的却是后怕,“摔著了怎么办?” 秦水烟有些没面子。 她咬了咬嘴唇,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小声嘟囔了一句:“谁知道这破身体这么不爭气……” “伤了元气,哪有那么快好的。” 许默抱著她,並没有把她放回床上的意思,而是抱著她走到了窗边,“想看风景?” 秦水烟从他怀里探出头。 窗外是泰晤士河,远处是大本钟。 “嗯。”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拐杖,“那我以后……” “我抱你。” 许默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你想去哪,我就抱你去哪。我背你也行。” “我有手有脚的……” “我是你的腿。” 许默低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著她,“只要我在,就不让你沾地。” 秦水烟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笨蛋。 明明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每一句话都往人心里戳。 “这可是你说的。” 秦水烟哼了一声,手指在他胸口戳了戳,“我要去的地方可多了,到时候累死你。” “累不死。” 许默收紧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我劲儿大。” *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寧静。 聂云昭来了。 她还是那副样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带著明显的倦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 “聂所长!” 看到来人,秦水烟眼睛一亮,想要坐起来。 “躺著別动!” 聂云昭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了她,语气虽然严厉,但眼神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关切,“刚醒没几天,折腾什么?”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秦水烟一番,见她气色不错,这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好。” 聂云昭连说了三个好字,拍了拍秦水烟的手背,“醒了就好。这几天把我嚇得够呛。” “让您担心了。”秦水烟乖巧地笑了笑。 聂云昭並没有多留。 她在病房里只待了不到半个小时,期间接了三个电话,每一个都是在谈公事,甚至还夹杂著几句流利的俄语。 “我得走了。” 掛了电话,聂云昭站起身,有些歉意地看著秦水烟,“国內那边催得急。天盾项目到了关键时刻,那几个数据还得我回去盯著。” “您快去忙吧。” 秦水烟理解地点点头。她知道聂云昭肩膀上扛著的是什么,那是国家的未来。 “医药费不用操心。” 临走前,聂云昭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英国政府已经全包了。这是他们欠我们的。不仅是医药费,还有你在伦敦这段时间的所有开销,他们都得认。” 说完。 她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许默。 “照顾好她。” 聂云昭的眼神变得郑重起来,“等身体养好了再回国。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手续我都让大使馆办好了。” “是。” 许默挺直腰杆,沉声应道。 聂云昭走了。 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就像是一阵风,只为了確认那一棵小苗还在茁壮成长,便又义无反顾地投身到了那片广阔的天地中去。 * 秦水烟並没有急著回国。 既然聂云昭发话了,还有英国人买单,那不玩白不玩。 接下来的一个月。 伦敦街头多了一对奇怪的组合。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东方男人,总是背著一个穿著漂亮裙子、长得明艷动人的女孩。 他们去了海德公园餵鸽子,去了大英博物馆看那些流失海外的文物,也去了特拉法加广场看喷泉。 秦水烟的心情出奇地好。 那种好,不是表面上的开心,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鬆和自在。 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就像是重获新生的鸟儿。 许默感觉到了。 以前的秦水烟,虽然也笑,也闹,但眉宇间总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时刻勒在她的脖子上。 但现在。 那根线断了。 她笑得肆意,笑得张扬,连看人的眼神都变得清亮透彻。 许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喜欢现在的秦水烟。 只要她高兴,让他背著她走遍整个地球,他也乐意。 * 一个月后的傍晚。 泰晤士河畔。 夕阳像是打翻了的顏料盘,將整个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河水波光粼粼,倒映著两岸古老的建筑,美得像是一幅油画。 许默租了一条小船。 两人荡漾在河中心,周围是盛开在河畔花园里的玫瑰,红得似火。 微风拂过。 秦水烟依偎在许默的怀里,身上盖著许默的大衣,手里还拿著一枝刚刚从岸边折下来的玫瑰花。 她把玩著那朵花,看著花瓣在夕阳下泛著光。 “许默。”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杂在潺潺的水声中,显得有些縹緲。 “嗯?” 许默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著她的后背。 “你知道吗?” 秦水烟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眼底倒映著漫天的晚霞,“上辈子,我们也是死在一起的。” 许默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秦水烟並没有停。 她像是要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把那些积压了两辈子的秘密都倾诉出来。 “还有上上辈子。” “每一次,我们都不得好死。” “每一次,我都害了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只有一种看透了沧桑后的淡然,“你是傻子吗?每一次都要衝过来陪我死。” 许默听不懂什么上辈子、上上辈子。 对他来说,唯物主义战士不信鬼神。 但他听懂了她语气里的那份沉重和心疼。 他收紧了手臂,將她更加用力地揉进自己的怀里,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在。 “我不懂那些。” 许默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是一杯陈年的老酒,“我只知道,这辈子你是我的。” “谁也別想把你带走。” “阎王爷也不行。” 秦水烟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眼角却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是啊。 这就是许默。 不管轮迴多少次,他永远是那个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要挡在她身前的许默。 那个该死的系统没了。 那个要把他们变成提线木偶的剧本碎了。 所有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秦水烟转过身,双手捧住许默那张稜角分明的脸。 此时此刻。 在这异国他乡的河流上,在这漫天的晚霞中。 她看著这个男人。 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全世界。 “许默。” 秦水烟凑过去,在他的唇角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 却带著一种誓言般的郑重。 “这一次。” 她在极其近的距离里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可以度过一个很长、很好的一生。” 许默看著她。 看著她眼底那跳动著的光芒,看著她脸上那种前所未有的安寧和幸福。 “嗯。” 许默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反客为主,低头吻住了那张让他魂牵梦縈的唇。 不再是那种充满了血腥和绝望的吻。 而是一个温柔的、绵长的、充满了希望的吻。 良久。 两人分开。 许默看著怀里的人,看著远处那轮正在缓缓落下的红日,看著这片虽然陌生、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柔的天地。 “会的。” 许默说。 “我们会有一个很长很好的一生。” 不再顛沛流离。 不再朝不保夕。 他们会一起回国,一起建设那个正在腾飞的国家。他们会生儿育女,会看著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 他们的爱情。 会跟那个古老而伟大的祖国一样。 歷经磨难,却依旧繁荣昌盛。 永垂不朽。 第338章 一等功 这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这个年代的京城街头,显眼又带著一种不言而喻的特权感。 车轮碾过胡同口乾燥的尘土,捲起一层薄薄的黄烟。 秦水烟握著方向盘。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泛著毫无血色的白。那是在伦敦留下的后遗症,身体虽然好了,但这股子虚劲儿还没缓过来。 车子拐进那个戒备森严的大院。 红砖墙,高大的法国梧桐,还有门口站得笔直的警卫员。这一切熟悉得让人心颤,又陌生得像是隔了一辈子。 “嘎吱——” 剎车踩下,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前。 发动机熄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盖下还没散去的余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秦水烟没动。 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死死地盯著眼前这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门上贴著的那个倒“福”字已经有些褪色了,那是过年的时候她亲手贴上去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天高地厚,还没去伦敦,还没在泰晤士河冰冷的河水里滚过一遭。 现在回来了。 人是活著的。 可心里的那道坎,怎么就那么难迈呢。 秦水烟咬了咬下唇,那是她紧张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她在怕。 她想起了临行前秦建国那个眼神。 他说,烟烟,早点回来,爸给你做红烧肉。 结果她这一走,差点就成了永別。 这几个月,大洋彼岸的消息断断续续,每一次通话,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都比上一次更苍老几分。虽然他在极力掩饰,虽然他总是说“家里都好”,但秦水烟听得出来。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担忧。 这种担忧,比任何责骂都让她难受。 “怎么?” 身边传来低沉的男声。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 那手掌很大,指腹上布满了粗礪的老茧。掌心乾燥、温热,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稳稳地覆盖在了秦水烟冰冷的手背上。 许默看著她。 他在看她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狐狸眼,此刻却蒙著一层水雾,睫毛不安地颤动著,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他懂。 他太懂这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了。 就像他在伦敦的icu门外守了一天一夜,等到她真的醒过来时,他反而不敢靠近了。 “怕挨骂?” 许默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极其罕见的调侃,试图缓解这车厢里凝滯的气氛。 秦水烟转过头。 她看著身边的男人。 许默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裤,甚至那头总是乱糟糟的短髮也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这是他在伦敦特意置办的行头,就为了今天这次见面。 为了见那个传说中的“老泰山”。 “谁怕挨骂了。” 秦水烟吸了吸鼻子,强撑著那股子大小姐的傲娇劲儿,“我这是……这是在酝酿情绪。” 她反手握住了许默的手。 紧紧地。 “许默。” 她忽然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是她恢復生机的证明,“一会进去,你別说话。看我不给你个惊喜。” “惊喜?” 许默挑了挑眉。 “嗯。” 秦水菸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到时候,你可別感动得哭鼻子。” 许默看著她这副生动的模样,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不在乎什么惊喜。 只要她能笑,能闹,能像现在这样鲜活地坐在他身边,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惊喜。 “好。” 许默点了点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倒映著她的影子,满是宠溺,“我很期待。” “走吧。” 秦水烟深吸了一口气。 她鬆开手,推开车门。 夏末秋初的京城,空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院子里的爬山虎红了大半,在风中沙沙作响。 两人並肩走到门口。 秦水烟抬起手,指尖在那个有些发黄的门铃按钮上悬停了一秒,然后用力摁了下去。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在寂静的小楼里迴荡。 “来了来了!” 几乎是下一秒,里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那熟悉的、带著浓重苏北口音的吆喝声。 是王妈。 秦水烟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吱呀——”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被拉开。 王妈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把锅铲,显然是正在做饭。 当她看到站在门口、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头还算不错的秦水烟时,那个年过半百的妇人愣住了。 手里的锅铲“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 王妈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她胡乱地在围裙上擦著手,想抱又不敢抱,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姐!真的是小姐回来了!” 她转过头,扯著嗓子衝著楼梯口喊,那声音又尖又亮,带著一种失而復得的狂喜: “秦老同志!快!快下来!” “小姐回来了!小姐带著姑爷回来了!” 姑爷。 这两个字让站在秦水烟身后的许默微微一僵。 他的背挺得更直了,那张冷峻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耳根却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 “吧嗒。吧嗒。” 楼上传来了脚步声。 很沉。 很慢。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 许默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不著痕跡地往前挪了半步,半个身子挡在了她前面,这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態。 楼梯转角处。 一道身影慢慢显现出来。 秦建国穿著一身半旧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脚上踩著一双黑布鞋。 他老了。 秦水烟看著那个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男人,心口猛地一疼。 才几个月不见,秦建国的两鬢竟然全白了。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背脊,此刻竟然显得有些佝僂。眼袋深重,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痕跡。 他走得很慢,目光却死死地锁在门口那个女孩身上。 从头到脚。 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確认眼前这个不是幻觉。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妈也不敢说话了,捡起锅铲悄悄退到了一边,把空间留给这对父女。 秦建国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他站在客厅中央,离秦水烟只有几步之遥。 他没有衝过来拥抱,也没有老泪纵横。他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人,是红星纺织厂的厂长,是一根压不垮的脊樑。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抬起手,极其缓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又抻了抻衣角,仿佛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会议。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恢復了平日里的威严和平静,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嘴角,出卖了他此刻內心的惊涛骇浪。 “回来了?” 三个字。 平淡得像是只是问了一句“吃了吗”。 秦水烟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爸。” 她哽咽著叫了一声,“我回来了。” 秦建国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终於从女儿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很高,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眼神锐利,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但他站在自家闺女身边的姿態,却是那么的小心翼翼,那么的虔诚。 这就是许默。 秦建国的眼神复杂。 有审视,有感激,也有一丝老丈人看女婿特有的挑剔。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认可后的平静与高冷: “这就是许默吧?” 许默立刻立正,身体紧绷,像是在接受首长的检阅。 “秦叔叔好。” 他的声音洪亮,透著股军人的乾脆利落。 “嗯。” 秦建国应了一声,转过身,背著手往沙发走去,背影看起来似乎比刚才轻鬆了许多。 “进来吧。” “別在那杵著了,像什么样子。” 秦水烟破涕为笑。 她知道,这就算是过关了。 她偷偷伸手在许默腰上掐了一把,眼神示意:还不快点? 许默会意。 他转身回到车旁,拉开后座的车门。 好傢伙。 后备箱和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 有从伦敦带回来的洋酒、巧克力,也有在友谊商店买的茅台、中华烟,甚至还有两只也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正宗金华火腿。 这哪是回娘家,简直是搬家。 许默二话不说,一手拎起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咯吱窝里还夹著那两只火腿,脖子上掛著那一串大包小包。 那模样,活像个进城的骆驼。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狼狈。 反而有一种心甘情愿的踏实感。 秦水烟看著那个背影,看著那个为了她甘愿背负一切的男人,迈著沉稳的步子,走进了那个属於她的家。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抬脚跟了上去。 客厅里,电视机正放著样板戏。 秦建国坐在沙发上,看似在看电视,实则耳朵竖得老高,听著身后的动静。 “爸。” 秦水烟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秦建国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那有些消瘦的肩膀上。 “我给你带礼物了。” 她撒娇道,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小时候一样。 秦建国哼了一声,身体却没动,任由她靠著。 “什么礼物?那些洋玩意儿我不稀罕。” “不是洋玩意儿。” 秦水烟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小盒子。 秦建国忍不住侧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个盒子上。 秦水烟深吸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缓缓地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並不是什么珠宝首饰。 而是一枚亮闪闪的、有著五角星图案的军功章。 一等功勋章。 这是聂云昭特批的,为了表彰他们在天盾计划里的突出贡献,更是为了表彰秦水烟在生死关头的英勇表现。 “爸。” 秦水烟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著无比的骄傲,“你的女儿,没给你丟脸。我也算是……为国爭光了。” 第339章 他叫许默,以后要在我们家,和我们一起生活。 一等功。 秦建国是个识货的人。 他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那是拿著命去跟阎王爷赌,赌贏了才有这么一块铁疙瘩;赌输了,就是盖在骨灰盒上的一面旗。 他的手抖了一下。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那个丝绒盒子的边沿,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爸……” 秦水烟轻声叫他,声音里带著一丝討好。 秦建国没应声。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角,然后像是对待什么烫手山芋一样,把那个盒子“啪”地一声合上,重重地搁在了茶几上。 这哪里是荣耀。 这分明是在剜他这个当爹的心。 “以后。” 秦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闷,像是胸口堵著一团湿棉花,“这种光,咱们家不爭。” 秦水烟乖巧地点头。 秦建国平復了一下情绪。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秦水烟,落在了那个一直像尊门神一样杵在后面的男人身上。 许默。 他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一块沉默的石头,又像是一把归鞘的刀。 只有那双眼睛的余光始终死死地黏在秦水烟身上,一刻也不曾挪开。 秦建国的目光复杂了几分。 他审视著许默,从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最后停留在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 不够体面。 甚至带著几分洗不掉的草莽气。 若是放在以前,这样的男人,秦建国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可现在。 他看著女儿安然无恙地坐在身边,看著那枚几乎是用命换回来的一等功勋章。 秦建国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轻,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 他转过头,看向秦水烟。 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不需要语言。 秦水烟读懂了父亲眼里的妥协和询问,她抿了抿唇,轻轻地对著秦建国点了点头。 秦建国沉默了两秒。 他转过身,衝著还在厨房里抹眼泪的王妈喊了一声: “王妈。” “哎!哎!来了!” 王妈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著过来,眼圈还是红红的,“秦老同志,您吩咐。” 秦建国指了指楼上。 “上去看看。”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看看那两个小祖宗睡醒了没有。” 听到这话。 一直像块石头一样立在那里的许默,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要是醒了。” 秦建国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许默僵硬的脊背,“就跟他们说……妈妈回来了。” “哎!好嘞!” 王妈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我这就去!两个小傢伙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说著。 她快步朝楼梯走去,踩得木质楼梯“咚咚”作响。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却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张力。 许默没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听到“孩子们”这三个字的那一瞬间,他的掌心里全是汗。 他早就知道他和秦水烟有一对龙凤胎。 但是他从未在秦水烟面前提过孩子。 不敢提。 怕提了,怕她厌恶,怕,怕她……不让他认。 可是现在。 秦建国让他见孩子。 这是什么意思? 许默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种几乎要將人淹没的恐慌和期待,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胸腔里横衝直撞。 “妈妈!” 一声清脆的、奶声奶气的呼唤,猛地炸响在楼梯口。 紧接著。 是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吧嗒吧嗒吧嗒——” 那是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快,充满了勃勃生机。 “哎哟!慢点!慢点誒!” 王妈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声音里却透著笑意,“別摔著了!我的小祖宗们!” 许默猛地抬起头。 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著那个楼梯转角。 来了。 先露出来的,是一个扎著两个羊角辫的小脑袋,发绳上繫著红色的绒球,隨著跑动一跳一跳的。 紧接著,是一个剪著西瓜头的小男孩,抿著嘴,虽然跑得快,却还记著要护在妹妹身侧。 秦书瑶。 秦屿川。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穿著一样款式的背带裤,白衬衫,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金童玉女。 他们站在楼梯口。 大大的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当视线定格在沙发上那个穿著风衣、正含笑看著他们的女人身上时。 那两双原本还带著刚睡醒的迷濛的大眼睛,瞬间亮了。 “妈妈!!” 秦书瑶尖叫一声,那个“妈”字喊得百转千回,带著哭腔,带著委屈,更带著无尽的思念。 她像一颗发射的小炮弹,不管不顾地冲了下来。 秦屿川虽然没喊,但那个平日里总装得像个小大人的脸上,此刻也崩不住了,眼圈一红,迈开小短腿就跟著妹妹往下冲。 许默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 那是本能。 怕孩子摔著。 可脚刚落地,他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像个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小偷,僵硬地把自己钉在原地。 “宝贝。” 秦水烟已经蹲下了身子。 她张开双臂。 “嘭!” 两个柔软的小身体重重地撞进了她的怀里。 那是一股带著奶香味的衝击力。 秦水烟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双臂收紧,將这两个小傢伙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妈妈坏!” 秦书瑶把脸埋在秦水烟的颈窝里,眼泪鼻涕全蹭在了那件昂贵的风衣上,小拳头雨点般地砸在秦水烟的背上,“妈妈不回家!瑶瑶想妈妈!呜呜呜……” “妈妈……” 秦屿川抱著秦水烟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虽然没哭出声,但那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也是憋坏了。 秦水烟的眼泪也下来了。 “妈妈错了。” 秦水烟亲了亲女儿的羊角辫,又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声音哽咽,“妈妈再也不走了。以后走哪儿都带著你们。” “真的?” 秦书瑶抬起头,那张掛满了泪珠的小脸,简直就是秦水烟的缩小版。 尤其是那双眼睛。 微微上挑的眼尾,带著一股子天生的娇憨和灵气。 “真的。” 秦水烟伸出手,温柔地替女儿擦去眼泪。 许默站在旁边。 他贪婪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那个缩小版的水烟,看著那个眉眼间依稀有著自己影子的男孩。 这就是……活著的感觉吗? 太好了。 真好。 哪怕此刻让他立刻去死,他也觉得这辈子值了。 就在这时。 大概是哭够了,也大概是感觉到了旁边那道过於强烈的视线。 秦书瑶吸了吸鼻子,从妈妈怀里探出半个小脑袋。 她眨巴著那双水洗过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那个站在妈妈身后、高得像座山一样的怪叔叔。 好高啊。 比外公还要高好多。 而且……好黑啊。 可是为什么,这个叔叔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妈妈。” 秦书瑶扯了扯秦水烟的袖子,那根嫩白的小手指,怯生生指向了许默。 “这个叔叔是谁呀?”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著孩子特有的稚气,“他为什么一直看著我们呀?” 秦屿川也抬起头。 那个小男孩的眼神里带著几分警惕,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上下打量著许默,“他……来我们家做什么?” 许默屏住了呼吸。 秦水烟慢慢地鬆开怀抱。 她没有站起来,依旧保持著那个蹲著的姿势,视线和孩子们平齐。 然后。 她伸出一只手,向后,准確无误地抓住了许默那只冰凉、僵硬的大手。 用力一拉。 许默猝不及防,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往前迈了一大步,单膝跪了下来。 这一下。 他就和她们一样高了。 近到能看清秦书瑶脸上细小的绒毛,近到能闻见秦屿川身上淡淡的爽身粉味道。 “看著妈妈。” 秦水烟握著许默的手,並没有鬆开。 她看著两个孩子,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记住了。” 秦水烟的声音很清晰,迴荡在安静的客厅里。 “他叫许默。”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满眼通红、浑身颤抖的男人。 再转回头,对著孩子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以后。” “他要在我们家。” “和我们一起生活。” “永远。” 第340章 这就是家吗? 秦建国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一把老泪,转过头时又是一副威严家长的做派。他大手一挥,嗓门洪亮地喊王妈开饭,说要拿他在地窖里藏了好几年的那瓶好酒出来,给女儿和许默接风。 这一顿晚饭,是秦家这五年来最热闹的一次。 餐厅那盏西洋风格的磨砂吊灯洒下橘黄色的暖光,將这一桌子的丰盛佳肴照得油光发亮。红烧肉燉得软烂入味,色泽红亮如玛瑙;松鼠桂鱼昂著头,浇著酸甜浓郁的酱汁;还有那道只有在老上海人家才能吃到的响油鱔丝,胡椒粉撒得足,热油一泼,滋啦作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酒是许默从伦敦带回来的波尔多红酒,但喝法却透著股子豪迈的土气。 秦建国没用高脚杯,嫌那是娘们唧唧的玩意儿,直接拿了两个平时喝白酒的二两玻璃杯,一仰脖,“咕咚”就是一大口。 “来!小许!” 秦建国喝得红光满面,中山装的风纪扣早就解开了,露出一截有些鬆弛的脖颈。他拿著酒瓶子,不管不顾地往许默杯子里倒,那紫红色的酒液在杯口荡漾,险些溢出来。 “这一杯,叔叔敬你。” 秦建国舌头稍微有点大,“敬你是个爷们儿。敬你和烟烟平安从伦敦回来!” 许默坐在他对面。 他坐姿依旧笔挺,面对老泰山的劝酒,他没有半句推辞。 “谢谢叔。” 许默双手捧起玻璃杯,仰头就灌。 红酒入喉,並不像白酒那样烧心,却带著一股子后劲十足的绵软。 秦水烟正忙著给两个小糰子挑鱼刺。 秦书瑶吃得满嘴是油,手里还抓著个大鸡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许默和秦建国之间转来转去。秦屿川则斯文得多,像个小绅士一样用餐巾擦著嘴角,只是那双酷似许默的眼睛里,也藏著掩饰不住的好奇。 气氛正好。 直到秦水烟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儿子的碗里,一抬头,才发现不对劲。 桌对面。 许默此刻正趴在桌沿上。 许默的一只手还死死地攥著那个空了的酒杯。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 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软绵绵地塌了下来。 “爸!” 秦水烟眉头一竖。 “你又灌他!” 秦建国正喝在兴头上,被闺女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手里的酒瓶子差点没拿稳。 “这……这怎么叫灌呢?” 秦建国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许默,嘴硬道,“这才哪到哪啊?两杯红酒就不行了?这小子看著人高马大的,怎么是个银样鑞枪头?” 他说著,还要去推许默,“小许?起来!咱们再走一个!想当年你爸我谈生意的时候,一个人喝趴下一桌子洋鬼子,那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你还好意思提你那些老黄历?” 秦水烟气笑了。 她站起身,一把夺过秦建国手里的酒瓶子,“咚”地一声放在了自己手边,那是护犊子的架势。 “我早就跟你说了许默一杯倒,你还给他灌酒!他喝醉了明天起床会头疼的!” 就在这时。 她感觉放在桌下的左手,被人轻轻勾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触碰。 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討好主人。 秦水烟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低下头。 只见桌布下面,一只骨节粗大的大手,正笨拙地探过来。他的动作很慢,带著醉酒后的迟钝,摸索了好几下,才终於勾住了她的尾指。 然后。 紧紧地缠住。 滚烫的温度顺著指尖传了过来,烫得秦水烟心里发颤。 她顺著那只手看过去。 许默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转过来了。 他就这么侧著头趴在桌子上,那双平日里总是深邃冷峻、藏著无数心事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雾蒙蒙的。 却又亮晶晶的。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她,嘴角咧开一个傻乎乎的弧度。 “……烟烟。”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声呢喃。 秦水烟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水。 她反手握住了那只滚烫的大手,指腹轻轻摩挲著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语气瞬间温柔似水: “怎么了?” 她弯下腰,凑近了一些,轻声问道,“胃难受吗?想不想吐?” 许默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怎么了?” 秦水烟看著他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她伸出另一只手,捧住了他发烫的脸颊。 掌心下的触感有些扎人,那是他刚冒出来的胡茬。 “傻乎乎的。” 她娇嗔了一句,指尖轻轻戳了戳他高挺的鼻樑,“两杯就倒,传出去也不怕研究所的人笑话。” 许默不说话。 他只是顺著她的动作,像只被驯服的猛兽,用脸颊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 一下。 又一下。 那是全然的信任和依恋。 冰凉细腻的掌心贴在他滚烫的脸上,舒服得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嘆。 “真乖。” 秦水烟眼底全是宠溺。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旁边吹鬍子瞪眼、显然是还没喝尽兴的亲爹:“行了爸,別喝了。没看人都醉成这样了吗?王妈,过来搭把手!” “哎!来了!” 王妈赶紧跑了过来。 “把他扶到沙发上去。” 秦水烟指挥著。 许默虽然醉了,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还在。当王妈伸手要扶他的时候,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的警惕。 但在看到秦水烟伸过来的手时,那股子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乖顺地任由秦水烟架起他的一条胳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脚步虚浮地往客厅挪去。 “沉死了。” 秦水菸嘴上抱怨著,手却紧紧搂著他精瘦的腰,生怕他摔著。 好不容易把他弄到了沙发上。 许默一沾著那柔软的沙发垫子,整个人就陷了进去。 他躺在那里。 长腿有些侷促地曲著,领口的扣子被秦水烟解开了两颗,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此时。 电视机里正放著新闻联播后的天气预报。 双胞胎已经吃饱了,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秦书瑶想要搭个城堡,秦屿川却非要搭个坦克,两个小傢伙爭得面红耳赤,奶声奶气的吵闹声充斥著整个客厅。 秦建国大概也是喝高了,端著茶杯坐在单人沙发上,一边剔牙,一边跟秦水烟絮叨著以前厂里的那些破事。 “……那个李副厂长,就是个软骨头!当年……” “行了爸,你少说两句吧,血压又该高了。” “我血压高?我身体好著呢!” 爭执声。 吵闹声。 还有电视机里的背景音。 这一切声音混杂在一起,传入许默的耳朵里。 他没有睡著。 但他也不想睁眼。 这种晕乎乎的感觉很好。 像是漂浮在云端,又像是泡在温水里。 这五年来。 每一个夜晚,他都是睁著眼睛熬过去的。 只要一闭眼,就是秦水烟决绝离去的背影,就是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他是没根的浮萍,是被人遗弃在荒野的一条丧家之犬。 他甚至不敢让自己活得太像个人。 因为只要稍微尝到一点甜头,那种失去后的空虚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可是现在。 那个让他魂牵梦縈的声音就在耳边,带著几分娇纵,几分不耐烦,却实实在在地在他身边。 那是活生生的人气儿。 许默缓缓地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颗心正沉稳有力地跳动著。 不再是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惶恐,也不再是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它落下来了。 重重地、安稳地落在了实处。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荡的那股子淡淡的雪花膏味儿,那是秦水烟常用的牌子;还有秦建国身上那股子老旱菸味儿,以及孩子们身上特有的奶香味。 这就是家吗? 许默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扬。 他听著秦水烟教训秦建国的声音:“……以后许默的工资卡得交给我管,你別带他去胡吃海喝的……” “嘿!你这丫头,还没结婚就胳膊肘往外拐?” “什么叫往外拐?他以后要入赘我们家,那就是我们家人!” 入赘。 我们家人。 这几个字在许默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像是最动听的音符。 原来。 被人管著,是这种滋味。 那颗漂泊了五年的心,终於在这一刻,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哪怕是做一条被她拴住的狗。 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绳子的那头,牵在秦水烟的手里。 一阵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这不是酒精的作用,而是那种彻底放鬆后的疲惫。 许默翻了个身,脸颊陷进柔软的抱枕里。他在黑暗中,极其满足地勾了勾唇角。 晚安,烟烟。 晚安,孩子们。 在这个1979年的夏夜。 许默终於闭上眼睛,睡了他这五年来,最安稳的一觉。 第341章 以我推论,他绝对是妈妈的男朋友 晨光熹微。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刺眼的金线大咧咧地劈进来,正好落在床头。 许默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干烧的锯末,火辣辣地疼。脑袋里更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来回地磨,那种宿醉后的晕眩感,让他即便闭著眼,也能感觉到整个世界在轻微地摇晃。 他皱了皱眉,本能地想要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咔噠。” 一声极轻的、门锁转动的声响。 许默那只刚要抬起的手,瞬间僵在了被窝里。 有人进来了。 不止一个。 呼吸声很轻,脚步声更是刻意放缓了,像是两只正在偷油吃的小老鼠。 许默没动。 他调整著呼吸,甚至刻意让胸膛起伏的节奏变得平缓悠长,装作还在熟睡的样子。 这里是秦家。 除了那两个小祖宗,没人会像做贼一样溜进他的房间。 “嘘——” 一声气音极重的制止声就在床尾响起,带著奶声奶气的严厉。 紧接著,是一阵细细索索的布料摩擦声。 “秦书瑶,你动静小一点。” 是个男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股少年老成的沉稳,“要是吵醒了他,妈妈要骂人的。” “知道了知道了……” 女孩的声音软糯糯的,带著点不服气的嘟囔,“我已经很轻了嘛,像猫咪一样轻。” 许默闭著眼,嘴角差点没绷住。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然后是另一块。 两股带著淡淡奶香味的热源正在向他靠近。那是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味道,混杂著爽身粉的清香,並不难闻,反而让这个原本充满陌生感的清晨,多了一丝让人心软的温度。 他们爬上来了。 动作笨拙又小心,大概是手脚並用,一点一点地挪到了枕头边。 许默能感觉到两道视线,像是两盏探照灯,毫无遮掩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种被人肆无忌惮打量的感觉並不好受,尤其是他现在还顶著一张宿醉的脸。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好黑哦。” 秦书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声音里充满了嫌弃和困惑,“哥哥你看,他比煤球还要黑。” 说著,一根软乎乎的手指头还大著胆子戳了戳许默的脸颊。 “硬硬的。” 小姑娘评价道,“还有鬍子,扎手。我不喜欢太黑了,一点都不好看。妈妈那么白,为什么要说他以后要跟我们一起住?” 许默:“……” 即使闭著眼,他也能想像出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此刻正皱著鼻子,一脸挑剔的模样。 他在心里苦笑。 黑? 这是健康的小麦色,怎么就成煤球了? “笨蛋。” 秦屿川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这叫男人味。你懂什么。” 小男孩顿了顿,似乎在仔细观察许默的五官,然后用一种十分篤定的语气下了结论: “而且,因为他是妈妈的男朋友。” “男朋友?” 秦书瑶的语气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惊呼,“妈妈交男朋友了?那是以后要跟妈妈结婚的意思吗?” “嘘!” 秦屿川似乎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许默紧闭的双眼,见他没动静,才鬆了口气,继续像个小侦探一样分析道: “以我推论,他绝对是妈妈的男朋友。而且是很重要的那种。” “为什么呀?” “你傻啊。” 秦屿川摩挲著下巴,语气老成得像个小大人,“你看过妈妈以前带男人回家吗?除了外公,这二楼以前谁都不让进。” “可是昨天晚上,外公还跟他喝酒了。” “还有。” 秦屿川指了指许默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你看,妈妈给他盖的是那床只有过年才拿出来的蚕丝被。” 许默听得心惊肉跳。 这小子的观察力,简直敏锐得嚇人。 才四岁啊。 这要是长大了,如果不去当侦察兵,简直是国家的损失。 “那……” 秦书瑶似乎有些动摇了,她凑近了一些,呼吸喷洒在许默的鼻尖上,“如果他是妈妈的男朋友,那我们会不会有爸爸了?” 这个问题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许默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那种想要看看这两个小傢伙的衝动,压倒了一切。 睫毛颤动。 许默缓缓地睁开了眼。 入眼是一张放大的、粉嫩嫩的小脸,大眼睛正眨巴眨巴地盯著他,瞳孔里倒映著他还没完全清醒的模样。 那是秦书瑶。 而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秦屿川正半跪在床上,一脸严肃地盯著他的脖子看。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下一秒。 “哇——!!” 秦书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嚇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墩坐在了柔软的床铺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哥哥!他醒了!他醒了!” 小丫头手脚並用地往床下爬,一边爬还一边回头看,仿佛许默是什么会吃人的大怪兽,“快跑呀!我们要被打屁股了!” 秦屿川虽然比妹妹镇定,但那张小脸上也闪过一丝慌乱。 “快走!” 他一把拉住妹妹的手,也顾不上形象了,像个敏捷的小猴子一样从床上滑下去。 “那个……叔叔早安!” 临出门前,这小子居然还不忘回头,极其敷衍地扔下一句问候,然后拽著秦书瑶就往门外冲。 “咚咚咚咚——” 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慢点跑!” 楼下立刻传来一声有些恼火的女声: “书瑶!屿川!大清早的拆房子呢?脚步声小点!別吵醒了许默!” 这声音一出,走廊上的脚步声瞬间消失了。 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两个小傢伙大概是做贼心虚,又或者是慑於亲妈的威严,瞬间怂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默坐在床上,看著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房门,还有床上被踩得皱皱巴巴的床单,忍不住低笑出声。 早安。 这或许是他这二十五年来,听到过的最动听的两个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种残留的晕眩感揉散。 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很宽敞的客房,但布置得並不像客房。墙上掛著几幅西洋油画,窗帘是厚重的墨绿色丝绒,地板是保养得极好的红木。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昨晚的酒味,而是一种很温暖的、带著点木质调的香薰味。 这是秦水烟喜欢的味道。 许默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宽鬆的男士睡衣。深蓝色的,料子很软,穿在身上很舒服。 他记得昨晚是秦建国和秦水烟把他扶上来的。 这衣服……是谁换的? 一想到可能是秦水烟亲手给他换的衣服,许默那张本来就因为宿醉而有些发热的脸,温度又升高了几分,连耳根都红透了。 “醒了?”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许默猛地抬头。 门口,秦水烟正倚在门框上。 她没化妆,素麵朝天,头髮隨意地挽了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显得有些慵懒。身上穿著一套米白色的真丝居家服,那种柔软的面料贴合著她的身线,勾勒出一种不设防的嫵媚。 她的手里,端著一个冒著热气的白瓷杯子。 阳光打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许默感觉喉咙更干了。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他有些侷促地扯了扯身上的被子,试图掩饰自己此刻的狼狈,“几点了?” “快九点了。” 秦水烟走了进来。 隨著她的走动,那股子好闻的馨香也隨之逼近。 她走到床边,把杯子递过去,“喝了。这是醒酒茶,王妈特意一大早起来熬的。昨晚你醉得跟头死猪一样,还是我和我爸两个人把你架上来的,沉死了。” 许默有些窘迫。 他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像是有电流窜过。 “谢谢。” 他低著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盯著杯子里那深褐色的液体,“给叔叔……添麻烦了。” “知道就好。” 秦水烟哼了一声,顺势坐在了床边,“下次不许这么喝了。我不喜欢酒鬼。” “好。” 许默答应得飞快,像是在立军令状,“不喝了。” 他捧著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茶水温热,带著点中药的苦味,又有一丝回甘,顺著喉咙流进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瞬间缓解了不少。 他放下杯子,眼神不自觉地往门口飘了一下。 斟酌了片刻,他才开口: “刚才……书瑶和屿川……” 他的话还没说完,秦水烟的柳眉瞬间就竖了起来。 那种大小姐的脾气说来就来。 “那两个小兔崽子是不是跑到你房间来吵你了?” 秦水烟咬了咬牙,“我都跟他们说了八百遍了,你昨晚喝醉了需要休息,谁也不许上来打扰!他们倒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她说著就要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教训他们,看来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別。” 许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秦水烟被拉得身形一顿,回过头看著他。 许默看著她,那双因为宿醉而有些发红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温柔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把他脸上原本冷硬的线条都融化了。 “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维护,“他们很乖。” “乖个屁。” 秦水烟翻了个白眼,但並没有甩开他的手,“刚才跑下楼的时候,那动静跟拆家似的。” “真的很乖。” 许默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他想起了刚才那两个趴在床边的小脑袋,想起了他们小心翼翼的呼吸声,那种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 “他们……很可爱。” 第342章 342 秦水烟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许默的眼底带著温柔的光。 “噗嗤。” 秦水烟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只白皙、修长,养尊处优的手,轻轻伸了过去,捧住了许默那张稜角分明的脸。 掌心下的触感有些粗糙。 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跡,还有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扎在掌心里,痒酥酥的。 “许默。” 秦水烟看著他的眼睛,指腹在他有些紧绷的下頜线上轻轻摩挲,“原来在你眼里,这两个混世魔王这么可爱啊?” 许默没躲。 他像只被驯服的大型猛兽,任由她捧著自己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低沉的单音节: “嗯。” 是真的可爱。 那是流著她血脉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上生命的延续。光是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酸酸涨涨的。 秦水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凑近了一些。 两人呼吸交缠。 “那……” 她的声音放轻了,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蛊惑,“你想不想,当他们的爸爸啊?”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抽乾了。 许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呼吸一顿,那是身体本能的僵直。 那双原本还带著柔光的黑眸,此刻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浪。震惊、不敢置信、狂喜,还有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自卑和小心翼翼,在那双眼睛里交织翻涌。 爸爸。 这个词太重了。 重到他觉得自己的手,根本接不住。 “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许默张了张嘴。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连带著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可以……吗?” 他看著秦水烟。 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乞求的卑微。 像是一个在寒冬里走了太久的旅人,看著那一扇透出暖光的门,想敲,却又怕那扇门后並不是为他留的灯。 秦水烟的心口猛地一疼。 这个傻子。 明明连命都可以给她,明明在伦敦的枪林弹雨里都能面不改色,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却怂得像个孩子。 “傻样。” 秦水烟笑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稍微用了点力,捧著他的脸晃了晃,“当然可以。” 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一字一顿,那是给他的承诺: “除了你,我也没打算让別的男人当他们的爸爸。” “许默,这位置是你的。” “不管是上辈子,这辈子,还是下辈子,只要我秦水烟有孩子,那孩子的爹,只能是你。” 许默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种红,是从眼底最深处泛上来的。 “不过呢。” 秦水烟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带著几分娇纵的笑意,“孩子单亲惯了,性格隨我,傲著呢。你得自己凭本事让他们喜欢你,接受你。我可不能强行按著他们的头认爹,那显得我多没面子。” 话音刚落。 “啪嗒。” 许默手里的醒酒茶杯子被重重地放在了床头柜上。 下一秒。 一股巨大的力道袭来。 许默猛地前倾,双臂紧紧箍住了秦水烟纤细的腰肢,把脸狠狠地埋进了她的怀里。 他的脸贴著她柔软的小腹。 滚烫的泪水,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那一层薄薄的真丝布料,烫得秦水烟浑身一颤。 “嗯……” 男人的声音闷在她的怀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我会努力的。”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烟烟……” “我会做一个好爸爸。” 秦水烟没说话。 她垂下眼帘,看著埋在自己怀里的那颗脑袋。 她伸出手。 指尖穿过他有些硬的髮丝,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著他的后脑勺。 “好了。” 秦水烟轻声哄著,“不哭了。” “真好。”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 “许默。” “我们一家四口,终於团聚了。” 再也没有离別。 再也没有生离死別。 这漫长的苦难,终於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號。 *** 秋风渐起,吹黄了京城路边的银杏叶。 一份盖著鲜红印章的特急文件,被专人送到了秦家小楼。 一等功。 这是对秦水烟和许默在伦敦行动中,剷除特务头目陆知许、截断特务集团情报网这一惊天功绩的最高褒奖。 国家没有忘记他们。 那些在黑暗中流过的血,那些在异国他乡受过的罪,终於换来了这沉甸甸的荣耀。 隨之而来的,还有一份来自研究所的邀请函。 表彰大会將在研究所举行。届时,领导人將亲自接见这些隱蔽战线的英雄,並允许携带家属观礼。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秦家小楼彻底炸了锅。 第343章 结婚 表彰大会將在研究所举行。届时,领导人將亲自接见这些隱蔽战线的英雄,並允许携带家属观礼。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秦家小楼彻底炸了锅。 尤其是秦建国。 这位见过无数大场面的秦厂长,自从接了那通电话,整个人就像是打了鸡血,精神头好得嚇人。 “王妈!王妈!” 秦建国的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我那套藏青色的毛料中山装呢?我都说了要掛起来!掛起来!怎么找不到了?” 客厅里,电视机正开著。 屏幕上,《大闹天宫》里的孙悟空正挥舞著金箍棒,打得天兵天將落花流水。 秦水烟慵懒地趴在沙发上。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米色毛衣,长发隨意地披散著,两条修长的小腿翘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那是愜意到了极点的姿態。 许默坐在她身边的地毯上。 他手里拿著一颗紫莹莹的葡萄,修长有力的手指灵活地剥去外皮。剥好的果肉晶莹剔透,不带一点破损。 他转过身,自然地將葡萄餵到秦水菸嘴边。 秦水烟张嘴含住,舌尖无意间扫过他的指尖。 许默的手指颤了一下,耳根微红,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拿起下一颗葡萄继续剥。 另一边,秦书瑶和秦屿川正趴在地毯上,两双大眼睛死死地盯著电视屏幕,嘴里还跟著孙悟空一起嘿嘿哈嘿地比划著名,完全沉浸在花果山的世界里。 这一幕,安逸得像是一幅画。 只有秦建国,成了画里那个上躥下跳的破坏分子。 他手里拎著两套衣服,火急火燎地衝到沙发前,挡住了秦水烟看电视的视线。 “烟烟!別吃了!” 秦建国把那两套衣服往身上比划著名,一脸严肃,额头上甚至急出了一层细汗,“你快帮爸参谋参谋!” “这套灰色的西装,料子是进口的,挺括!” “这套中山装,是以前去省里开会做的,看著稳重!” 秦建国纠结得眉头都打结了,“你说,我要是穿西装,这领带是配红色的好,还是蓝色的好?要是穿中山装,我是不是得去把头髮染一染?这白头髮太多了,显得没精神,到时候主席握手,看著不像话……” 秦水烟无奈地咽下嘴里的葡萄。 她掀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一眼亲爹手里那两套衣服。 “隨便。” 她敷衍地挥了挥手,“爸,你长得帅,穿麻袋都好看。別挡著我看孙悟空。” “什么叫隨便!” 秦建国急了,把衣服往沙发背上一摔,“这可是进大会堂,是见主席!那是能隨便的事吗?这是咱们老秦家祖坟冒青烟的大事!你这丫头怎么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向正在剥葡萄的准女婿,试图寻找盟友: “小许!你说!我是不是得重视?” 许默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把剥好的葡萄塞进秦水菸嘴里,然后抬头,看著老丈人那一脸焦灼,那双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眼睛里,此刻也浮现出几分笑意。 “叔。” 许默语气诚恳,“您穿中山装更有气势。像老革命。” “是吧!” 秦建国一拍大腿,乐了,“我就说小许有眼光!还是中山装好!显得咱们根正苗红!不行,我还得去试试那双黑皮鞋,王妈!把鞋油找出来!” 说完,他又风风火火地拎著衣服冲回了房间。 客厅里重新恢復了安寧。 秦水烟嚼著葡萄,看著父亲那有些佝僂却充满活力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温情。 上辈子。 父亲死得早,被林靳棠那个畜生害得家破人亡,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这辈子,能看著他为了穿什么衣服见主席而急得跳脚,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烦恼,真好。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许默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不需要语言。 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默契和幸福,在这一刻无声地流淌。 “对了。” 秦水烟踢了踢许默的肩膀,“巧儿姐那边,你说了吗?” 这次去京城,不仅仅是领奖,更是两家人的第一次正式碰面。 许默点了点头。 他抽出一张纸巾,细致地擦去手指上的葡萄汁水。 “说了。” 提起姐姐,许默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姐夫和巧儿姐请好了假。他们买了明天的火车票,直接来京都跟我们匯合。” 说到这,他顿了顿,眼神里带著一丝嚮往: “巧儿姐说,这辈子还没去过京城。想去看看天安门,看看升旗。姐夫说还要带她去爬爬长城,说是不到长城非好汉。” 秦水烟点了点头。 这辈子,该见的,都要见。 该圆的梦,都要圆。 “也行。” 秦水烟翻了个身,从趴著改为侧躺。 她单手支著脑袋,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完全融入这个家的男人。 看著他在晨光里变得柔和的侧脸,看著旁边那两个因为看电视入迷而挤在一起的小脑袋。 一个念头,忽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自然得就像是那颗刚被吞下去的葡萄。 “许默。” 秦水烟忽然开口。 “嗯?”许默转过头,手里又剥好了一颗。 秦水烟没有张嘴吃。 她看著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扔出了一句话: “既然大家都去。” “趁著一家人都在,我们到时候顺便把婚结了吧。” 第344章 他早就是她的家人了。 这一句话,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 许默手里那颗刚刚剥了一半的葡萄,“啪嗒”一声,滚落在了地毯上。 许默没动。 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结婚。 这两个字,对於普通人来说,或许只是人生中必经的一个仪式,是一张红色的证书,是一场热闹的酒席。 可对於许默来说,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让他感到眩晕。 记忆如同潮水般倒灌而来,瞬间將他拉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个在黑省、湖蓝市、仙河镇、和平村的夏天。 那时候的风也是热的,那时候的秦水烟也是这样,娇纵地赖在他怀里,画著大饼,说著以后要嫁给他,要给他生一堆孩子,要带他回沪城过好日子。 那时的他,信了。 他像个傻子一样,把这些话当成了余生唯一的信仰,他抱著她,一遍又一遍地规划著名他们的婚礼,甚至连请村里谁来吹嗩吶都想好了。 可结果呢? 迎接他的,不是红双喜,是那场毁天灭地的泥石流。 是秦水烟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是她在病房里,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著他,轻飘飘地说出一句“许默,我只是玩玩而已,你不会当真了吧?” 那一刻,他的世界崩塌了。 那种从云端狠狠跌落进泥潭的痛楚,哪怕过了五年,依旧刻骨铭心。 如今。 同样的夏天,同样的女人,甚至更加温馨的场景。 她再次提起了这两个字。 许默的心臟剧烈地收缩著,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先於喜悦,爬满了他的脊背。 太快了。 也太好了。 好得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隨时会醒来的梦。 许默低下头,视线落在那颗滚落在地毯上的葡萄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烟烟。” 他开口了,声音乾涩得厉害,“这事……先等等吧。” 秦水烟原本正愜意地等著他把她抱起来转圈圈。 可她没想到,等来的竟是一句推脱。 秦水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没说话,只是维持著侧躺的姿势,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危险,静静地盯著许默的侧脸。 许默不敢看她。 他弯下腰,捡起那颗葡萄,用餐巾纸细致地擦拭著地毯上的污渍。 “为什么?” 秦水烟的声音很轻。 “秦峰和秦野还在部队。” 许默低著头,给出了一个理由,“他们是你亲弟弟,我们结婚是大事,如果他们不在,是不是不太好?而且……他们现在任务重,恐怕很难请下假来。” 他说得有理有据。 逻辑严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秦水烟是谁? 她太了解许默了。 了解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了解他每一次撒谎时下意识紧绷的下頜线。 他在躲。 他在怕。 “许默。” 秦水烟忽然坐了起来。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许默的手腕。 用力一拉。 许默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迫向前倾去,为了不压到她,他只能狼狈地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將她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秦水烟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个惊慌失措的自己。 “看著我。” 秦水烟並没有放过他,另一只手直接捧住了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別拿秦峰和秦野当挡箭牌。” 秦水烟一针见血,语气里带著几分逼问,“他们能不能请假是一回事,你想不想娶我是另一回事。” 许默的呼吸乱了。 他被迫仰视著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深邃冷沉的黑眸,此刻湿漉漉的。 像是一只被主人逼到了墙角、不知所措的大型犬。 “许默。” 秦水烟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声音软了下来,却带著鉤子,“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结婚?” 这一句话,问得许默心尖发颤。 怎么可能不想? 那是他做梦都想求来的名分,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贪念。 “想。” 几乎是本能的,这个字脱口而出。 “我想。” 许默看著她,眼尾泛起了一抹薄红,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著,“烟烟,我想娶你。做梦都想。” “既然想,那为什么还要等?” 秦水烟歪了歪脑袋,眼神里透著几分不解。 她是真的不明白了。 这男人连命都能豁出去给她,怎么到了领证这种水到渠成的事上,反而变得这么磨磨唧唧?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婚前恐惧症? 秦水烟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鬆开了捧著他脸的手,往后一靠,重新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行吧。”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其实我也觉得办婚礼挺麻烦的。又要请客又要敬酒,还得应付那一堆有的没的亲戚,累都累死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漫不经心地玩著自己的手指,“既然你觉得麻烦,那就不办了。我们的关係,也不需要那一张纸来定义。只要你知道你是我的人就行了。” 说到这,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隨意起来: “如果你只是不想办酒席,那也简单。等我们抽个空,拿上户口本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就行。几分钱的事儿,盖个章,也不用通知谁,更不用秦峰秦野回来,悄悄地就把事办了。你说呢?” 这確实是秦水烟的真心话。 经歷过上辈子的惨烈,她对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早就看淡了。 只要人在身边,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排场都强。 可她没想到,这话刚一出口,许默的反应却比刚才还要大。 “不行!” 许默猛地直起身子。 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把地毯上正看孙悟空看得入迷的秦书瑶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积木都掉了。 小丫头回过头,一脸茫然地看著这个平日里说话都温温和和的怪叔叔。 许默也意识到自己失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坚定却分毫不减。 “绝对不行。” 他看著秦水烟,“不能这么草率。绝对不能就这么悄悄地领个证。” “你从小就是娇养著长大的,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怎么能到了结婚这种人生大事上,就这么隨隨便便地对付过去?” 他的手握成了拳,抵在膝盖上。 “那样……太委屈你了。” “我许默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我既然要娶你,就一定要给你最好的。” “我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想看你在所有人的祝福声里走向我。”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仿佛有火在烧。 因为爱她,所以哪怕是让她受一丁点的委屈,对他来说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秦水烟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固执的男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得发涨。 “那你到底在怕什么?” 秦水烟的声音轻了下来,带著一丝嘆息,“既然想给我最好的,为什么现在又不肯?” 这一次,许默沉默了很久。 终於。 他慢慢地鬆开了紧握的拳头,肩膀垮了下来。 那种强撑起来的坚硬外壳,在秦水烟温柔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剥落,露出了里面那个伤痕累累、脆弱不堪的灵魂。 “烟烟。” 他抬起头,那双黑眸里满是无助和彷徨,“我还没准备好。” “我真的很怕。” “这几天,住在这里,看著你,看著孩子们,看著叔叔……我总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掐自己一下,確定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我怕这是一场梦。” “我怕如果我现在就贪心地想要更多,想要结婚,想要把你彻底锁在我身边……老天爷会觉得我不配,会像五年前那样,再一次把你从我身边收走。” “那样的话,我真的会死的。” “烟烟,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秦水烟的袖口,“让我缓一缓。让我適应一下这种幸福。让我確信这一切都是真的,確信你真的不会再走了。等我把心里的这些恐惧都克服了,等我攒够了娶你的底气,我们再结婚,好吗?” 客厅里很安静。 秦水烟看著他。 原来,这就是他抗拒的原因。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是因为太在意,所以变得胆小如鼠。 是因为曾经失去过,所以现在哪怕拥有了,也依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秦水烟的心里,泛起了一阵细密的疼。 “行吧。” 秦水烟嘆了一口气,“既然你怂,那就再等等。反正我也不急。” 她倒是结不结婚都无所谓,她只是想给许默一个名分,这样大宝和小宝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喊他爸爸。 不过他害怕结婚,那就等等。 反正,她不著急。 他早就是她的家人了。 第345章 其实,她也想妈妈了。 秋意渐浓,京城的风卷著金黄的落叶,在长安街宽阔的大道上打著旋儿。 大会堂。 庄严。 肃穆。 巨大的五角星顶灯洒下柔和而辉煌的光芒,將红色的地毯照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秦水烟穿著一身笔挺的军绿色正装,胸前那朵大红花红得耀眼。她站在领奖台上,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上不见丝毫怯场,只有骄傲。 站在她身边的许默,显得有些僵硬。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那无数盏闪光灯,手心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极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身旁那个身影上飘。 “授予秦水烟同志,一等功。” “授予许默同志,一等功。” 那个声音洪亮,穿透了岁月的尘埃,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沉甸甸的勋章掛在了脖子上。 金色的,红色的。 那是拿命换来的荣耀。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台下。 秦建国坐在家属席的第一排。 这个在生意场上叱吒风云的大厂长,此刻两只手死死地抓著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老泪纵横。 当领导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双温厚的大手时,秦建国激动得差点没站稳。 “秦同志,感谢你。” 领导握著他的手,语气亲切而有力,“感谢你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女儿。国家会记住他们的贡献,人民也会记住。” 秦建国嘴唇哆嗦著。 他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想拿出他平日里的派头,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哽咽的:“应该的……都是应该的……只要国家需要,只要我有……”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台上的女儿,眼里的骄傲简直要溢出来。 坐在旁边的许巧,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蓝布褂子。 她看著台上那个高大挺拔的弟弟。 看著那个曾经跟在她屁股后面捡稻穗、如今却成了国家英雄的许默。 许巧捂住了嘴。 眼泪顺著指缝流了下来,无声地砸在红地毯上。 爹,娘。 你们在天上看见了吗? 小默出息了。 咱们老许家,光宗耀祖了。 夏星月站在许巧身边,轻轻拍著她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聂云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看著台上的天盾团队,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弧度。 仪式结束后的晚宴,设在金色大厅。 觥筹交错,灯火辉煌。 秦建国端著酒杯,简直成了全场最忙碌的“交际花”。他逢人就指著秦水烟和许默,嗓门大得恨不得让全京城都听见:“看见没?那个是我闺女!那个是我女婿!一等功!那是拿命拼回来的!” 秦水烟无奈地看著亲爹那副暴发户的做派,摇了摇头,转手剥了一只虾,塞进了旁边正眼巴巴盯著盘子的秦书瑶嘴里。 “妈妈,这个大房子好漂亮呀。” 秦书瑶鼓著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道,“像公主住的城堡。” “喜欢吗?”许默低声问。 他正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秦屿川的碗里,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喜欢!” 两个小糰子异口同声。 当晚,他们被安排住进了附近的五星级酒店。 那是真正的贵宾待遇。 红木家具,厚实得能陷进去的羊毛地毯,还有那个居然能出热水的白色大浴缸,把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傢伙稀罕得在房间里尖叫著乱跑。 秦建国躺在那张席梦思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太软了。 也太不真实了。 他摸著枕头底下那本红彤彤的荣誉证书,嘿嘿傻乐了大半宿。 翌日。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空只泛著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一家人就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天安门广场上。 深秋的清晨,寒气逼人。 许默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裹在了秦水烟身上,又把一直打哈欠的秦书瑶抱在怀里,用宽大的手掌捂住她的小耳朵。秦屿川则被秦建国顶在肩膀上,两只小手紧紧抓著外公的帽子。 “来了。” 许默低声说。 只听见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国旗护卫队。 皮靴叩击地面的声音,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激昂的国歌声响起。 那一抹鲜艷的红色,在晨曦中缓缓升起,迎风招展。 所有人都在敬礼。 那种肃穆,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热血,让秦水烟也不由得湿了眼眶。 上辈子。 她死在无尽的绝望中。 她从未想过,这辈子,她还能有机会站在阳光下,看著这面红旗升起,身边站著爱人,怀里抱著孩子,身后是生养她的父亲。 活著。 真好。 看完升旗,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坐上了去往八达岭的汽车。 长城。 蜿蜒如巨龙,盘踞在崇山峻岭之间。 风很大。 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哎哟……我不行了……” 秦建国爬了一半,就撑著膝盖大口喘气,摆摆手,“老了……真是老了……你们年轻人上吧,我在这歇会儿。” 许默体力好得惊人。 他一手抱著秦书瑶,背上还背著走不动的秦屿川,大气都不喘一口,依旧稳稳噹噹走在最前面。 终於。 登顶。 放眼望去,群山连绵,层林尽染。 那种壮阔,足以让人忘却世间一切烦恼。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是秋少白。 这位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小学老师,此刻站在烽火台上,迎著风,意气风发。他推了推眼镜,看著这大好河山,情不自禁地大声吟诵起来: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捲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声音迴荡在山谷间。 豪迈。 苍凉。 却又充满了希望。 秦水烟站在烽火台边,髮丝被风吹乱。 她转过头,看著身边的许默。 许默把两个孩子放了下来,让他们去跟秋家的三个孩子一起玩耍。 他走到秦水烟身边。 伸出手。 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坚定而温柔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十指相扣。 “许默。” 秦水烟看著远方那轮正在喷薄而出的红日,轻声唤道。 “嗯。” 许默侧过头,目光並没有看风景,而是全部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是他眼里的万水千山。 “以前我觉得,活著真累。” 秦水烟眯著眼,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每天都在算计,都在恨,都在怕。” 许默的手紧了紧。 “但是现在。” 秦水烟转过头,对他展顏一笑。 那个笑容,比初升的太阳还要耀眼,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现在,我觉得这人间,值得。” 许默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看著她。 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字: “嗯。” 他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下虔诚的一吻。 风吹过。 衣衫纠缠在一起。 曾经的苦难,曾经的血泪,都在这长城的风里,烟消云散。 只剩下紧紧相握的手,和彼此掌心的温度。 * 回到酒店,一份批假条送到了秦水烟手里。 三个月。 这是聂云昭特批的长假。 理由很简单:回家看看。 “三个月?” 秦建国看著那张条子,眼睛都亮了,“那我们得回沪城啊!必须回沪城!” 他有些激动地在房间里踱著步子,开始掰著手指头算计: “烟烟,你想想,我们都出来五六年了。这几年兵荒马乱的,你妈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公墓里,那坟头的草估计都得有一人高了。” 说到亡妻,秦建国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眼圈也红了。 “我想去看看她。” “我想告诉她,我们闺女出息了。我想带小默和书瑶他们去给她磕个头。” 秦水烟沉默了片刻。 她看著父亲那张明显苍老了许多的脸。 那里面除了对亡妻的思念,还藏著一点小心思。 “爸。” 秦水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除了看妈,你是不是还想去大伯和三叔他们面前转转?” 被戳穿了心思,秦建国老脸一红,脖子一梗: “那怎么了?你拿了一等功,我不该回去让他们开开眼?” 他越说越起劲,挥舞著手臂: “我就要让他们看看!我秦建国的女儿,永远是飞上天的凤凰!我就要带著女婿,开著吉普车,大摇大摆地回祖宅!” 这大概就是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许默站在一旁,看著老丈人这副孩子气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向秦水烟。 不管她去哪,他都跟著。 哪怕是刀山火海。 秦水烟嘆了口气。 其实,她也想妈妈了。 上辈子到死,她都没脸去母亲坟前看一眼。 这辈子,她终於可以挺直腰杆,带著爱人,带著孩子,去告诉妈妈: 妈,我过得很好。 有人爱我。 我也学会了爱人。 “行。” 秦水烟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柔和,“那就回沪城。”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京城的繁华夜景。 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个充满了梧桐树阴的城市。 “我们回家。” 第346章 老伙计,让你久等了。 一九七九年。秋。 沪城的天空格外高远。 几朵碎云懒洋洋地掛在天边,像是被风撕扯过的棉絮。风里不再带著黄浦江特有的那种潮湿腥气,反而透著一股子乾燥爽利的桂花香。 虹桥机场。 行色匆匆的人流中,忽然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十几道目光,几十道目光,紧接著是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到了出口处。 太扎眼了。 走在最前面的老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银白的髮丝在阳光下泛著光泽。他穿著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羊毛大衣,脚下一双鋥亮的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篤篤的声响。 那是秦建国。 在他身后半步。 男人高大巍峨,如同沉默的山岳。 许默手里拎著两只沉重的樟木皮箱。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线条。小麦色的皮肤在沪城这一片普遍有些苍白的面孔中显得野性难驯,那双深邃的眼睛警惕而温和地扫视著四周。 而挽著他手臂的女人。 秦水烟。 她今天穿了一条法式的收腰长裙,裙摆是那种浓郁的酒红色,隨著走动像波浪一样翻滚。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镜,红唇微勾,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矜和贵气,简直要把这灰扑扑的机场大厅给点亮了。 更別提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 秦书瑶穿著红色的小蓬蓬裙,像个洋娃娃。秦屿川则是白色的小衬衫配背带裤,像个小绅士。 这一家人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在这个黑蓝灰主宰色调的年代,他们鲜活得有些不真实。 “妈妈。” 秦书瑶扯了扯秦水烟的袖子,那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奶声奶气地问,“这里的阿姨为什么都盯著你看呀?” 秦水烟摘下墨镜。 露出一双瀲灩的狐狸眼。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那些因为惊艷而有些呆滯的路人,嘴角那一抹笑意更深了。 “因为妈妈好看。”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没有半点谦虚的意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默低笑了一声。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走吧。外公等不及了。” 確实。 秦建国的脚步很急。 阔別六年。 这片土地熟悉又陌生。 出了机场大厅,热浪夹杂著人声扑面而来。 路边的gg牌已经悄悄换了模样。不再全是红底白字的標语,居然出现了一些画著时髦女郎的化妆品gg,还有进口手錶的巨幅海报。 改革开放的春风,就像是一夜之间吹开了冰封的江面。 甚至能看到几个烫著捲髮、穿著喇叭裤的年轻姑娘,踩著有些不熟练的高跟鞋,咯噔咯噔地从路边走过。 “变了。” 秦建国停下脚步,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震动,“真变了。” 他记忆里的沪城,是灰暗的,是压抑的,是每个人都低著头走路生怕惹祸上身的。 可现在。 人们的脸上带著笑,步子里带著风。 那是一股子名叫“希望”的东西。 秦水烟抬起手。 一辆停在路边的“上海牌”轿车,那是专门用来接待外宾或者归国华侨的计程车。 在这个年代,能坐得起这种车的,非富即贵。 “师傅。” 秦水烟的声音清脆,“去霞飞路。”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地道的沪城人。一看到这一家人的穿戴,眼睛都直了。他赶紧下车,殷勤地帮忙打开后备箱,塞进那两只看著就死沉的樟木箱子。 “好勒!您几位坐稳咯!” 一家人挤进了车里。 许默坐在副驾驶,宽阔的肩膀几乎要把半个车厢都占满了。秦建国、秦水烟带著两个孩子挤在后座。 车子发动。 窗外的景色开始飞快地倒退。 秦建国贪婪地看著窗外。 那一排排熟悉的梧桐树,那斑驳的墙面,那弄堂口正在生煤球炉子的阿婆,还有骑著二八大槓丁零噹啷穿过街道的少年。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 “老同志。” 司机是个自来熟,一边握著方向盘,一边透过后视镜打量著这一家人,“听口音,您是老沪城人吧?这是……出远门刚回来?” 秦建国收回视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那股子翻涌的酸涩。 “是啊。” 秦建国的声音有些哑,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释然,“出了一趟远门。很久没回来了。” “看您这气派,不像是一般人。”司机笑著试探,“是从北边来的?还是……” 秦建国挺直了腰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和外孙,那种久违的豪气又回到了胸膛里。 “美国。”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假参半的感慨,“我和我女儿,在美国住了五年。这次回来,不走了。就在沪城定居。” 这话是秦水烟早就编好的。 毕竟他们在伦敦和京城的那些事,属於国家机密,不能对外人道。而“归国华侨”这个身份,在这个时期不仅安全,而且受人尊敬。 果然。 “哟!” 司机的手抖了一下,语气瞬间拔高了八度,充满了敬佩和羡慕,“原来是归国华侨啊!怪不得!怪不得我看这位女同志穿得这么洋气!嘖嘖,美国……那可是大洋彼岸啊。” 司机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您回来的正是时候!咱们国家现在政策好了,欢迎华侨回来建设祖国呢。我跟您说,现在的沪城可是一天一个样,前两天我那个在街道办的亲戚还说,以后咱们也能开个体户了……” 秦建国听著。 时不时地点头附和两句。 “是啊,祖国好啊。” 他感慨著,手掌轻轻摩挲著膝盖,“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外面飘著,心里总是没根。还是回来好,回来心里踏实。” 许默坐在前排。 他一直没说话。 但他的一只手,却悄悄地向后伸去,准確无误地握住了秦水烟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是无声的安抚。 也是无声的承诺。 不管在哪里,只要有你在,就是家。 车子穿过繁华的南京路,拐进了幽静的霞飞路。 这里的喧囂声渐渐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泛黄,金灿灿地铺了一地。一栋栋带著西洋风格的小洋楼掩映在树荫后,诉说著往日的繁华旧梦。 “到了。” 秦水烟轻声说。 车子缓缓停在了一扇生锈的大铁门前。 秦家老宅。 那是一栋红砖砌成的三层小洋楼,带著一个不小的花园。 那是秦家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是秦建国奋斗了半辈子的基业,也是秦水烟从小长大的摇篮。 当年。 为了逃避林靳棠的迫害,为了保全一家人的性命,秦建国忍痛卖掉了纺织厂,遣散了佣人,狼狈逃离。 走的时候,这扇门是锁著的。 如今归来。 物是人非。 风捲起地上的落叶。 沙沙作响。 秦建国站在那扇大铁门前。 他仰起头,看著那爬满了爬山虎的墙壁,看著二楼那扇曾经属於他和苏静珠的臥室窗户。窗户紧闭著,玻璃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像是一双蒙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著归来的游子。 六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他丧家之犬一样,趁著夜色,从这扇门里溜出去,坐上了那艘充满鱼腥味的黑船。 那时候他以为。 这辈子,大概是死也要死在外面了。 可谁能想到呢? 苍天有眼。 他秦建国,又活著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 他还带著一等功的女婿,带著爭气的女儿,带著一对可爱的外孙。 堂堂正正。 风风光光。 “爸。” 秦水烟走到他身边,轻轻唤了一声。 秦建国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女儿。 那个曾经娇纵任性的大小姐,如今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眼角眉梢都透著成熟的风韵。 “烟烟啊。” 秦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回家了。” “嗯。” 秦水烟红唇微抿,眼底有泪光闪烁,“回家了。” 许默放下手里的箱子。 他走上前,想要帮忙推门。 “我来。” 秦建国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却依然有力的手,按在了那扇冰冷的铁门上。 掌心下的铁锈,粗糙得有些硌手。 “老伙计。” 秦建国喃喃自语,像是在对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说话,“让你久等了。” 用力。 一推。 “吱呀——” 1979年的沪城。 秦家。 回来了。 第347章 秦家回来了 院子里的景象,多少有些萧瑟。 儘管秦建国在回来前就託了老关係,花了大价钱请人来清理过,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荒凉,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半人高的杂草是被割去了,留下一地枯黄的草茬子,像瘌痢头一样难看。以前苏静珠最爱的那几株名贵月季,早就枯死在不知哪个寒冬,只剩下几根乾枯发黑的枝丫,张牙舞爪地指向天空。 两个小傢伙却不管这些。 在他们眼里,这地方大得惊人,简直就是童话书里的城堡。 “哇——!” 秦书瑶撒开许默的手,像只花蝴蝶一样衝进了院子,小皮鞋踩在枯草上发出脆响,“哥哥快来!这里好大呀!比我们在京都住的房子还要大!” 秦屿川虽然矜持些,但也忍不住迈著小短腿跟了上去,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 秦水烟站在台阶下。 她没急著进去。 那双漂亮的眸子,缓缓扫过眼前这栋红砖洋房。墙体上的爬山虎叶子已经红透了,像血一样铺满了半面墙。二楼阳台的雕花栏杆锈跡斑斑,以前她最喜欢坐在那里喝下午茶,看楼下花匠修剪草坪。 那时候,岁月静好。 那时候,她还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进去吧。” 许默走到她身后,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肩头。他的掌心很热,源源不断地传递著力量。 秦水烟回过神,侧头对他笑了笑,“走,带你看看我以前的闺房。” 推开厚重的入户木门。 一股子陈旧的霉味混合著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很空。 原本铺著波斯地毯的客厅,此刻只剩下光禿禿的水曲柳地板,走上去会发出空洞的迴响。墙壁上还能看到一个个长方形的印记,那是以前掛名人字画留下的痕跡,如今那些画早就进了黑市,换成了当初秦建国手里的船票和美金。 当年事发突然。 秦家的红星纺织厂卖给公家以后,剩下的那些金条、袁大头,要么在深夜的黑市里换成了那一叠叠粮票和路费,要么就被秦建国缝在破棉袄里,那是他在国外立足的本钱。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也就剩下这栋搬不走的老宅,像个被遗弃的老人,在风雨里屹立不倒,死守著最后的体面。 “这就是妈妈长大的地方吗?” 秦书瑶跑了一圈回来,仰著小脸,有些困惑地看著空荡荡的大厅,“可是……怎么什么都没有呀?” 秦水烟蹲下身。 她伸手帮女儿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眼神温柔却深邃。 “以前有的。” 她轻声说,指著角落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里以前放著一架德国进口的钢琴,妈妈小时候不想练琴,就会躲在钢琴底下哭。那边以前有个巨大的留声机,外婆最喜欢放周璇的歌。” 她站起身,牵起两个孩子的手。 目光坚定。 “现在没有了,是因为妈妈把它们弄丟了。不过没关係,以后妈妈和爸爸,会一点一点把它们都买回来。” 她看向许默,红唇微扬,带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傲气。 “这里,以后也是你和哥哥,一起长大的地方。” 许默看著她。 “嗯。” 许默沉声应道,目光扫视著这空旷的大厅,“明天我们一起去买家具。最好的。” 他们会把这个家,重新填满。 *** 秦家回来了。 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霞飞路,甚至传到了隔壁几条弄堂。 在这个刚刚改革开放的年头,人们对於“海外关係”极其敏感,又极其艷羡。 当年秦建国变卖家產连夜跑路,那是眾所周知的。那时候大家都缩著脖子做人,谁也不敢提秦家半个字,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人人都说,秦厂长这次是栽了,指不定死在哪条阴沟里了。 可谁能想到? 这老东西不但没死,还活得比谁都滋润! 那天从机场回来的计程车,不少人都看见了。 那气派。 那行头。 秦建国那一身羊毛大衣,一看就是高级货,那是友谊商店里都买不到的款式。还有他那个女婿,高大威猛,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最让人眼红的是那两个小娃娃,长得跟年画似的,穿的衣服连见都没见过,手里拿的巧克力那是带洋文的! “发了!肯定是发了大財了!” 弄堂口的自来水龙头旁,几个正在洗菜的阿婆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嚼舌根。 “我听说是去了美国!那是啥地方?那是遍地黄金的地方!” “怪不得!你看秦家那老宅,前两天就开始往里搬东西了。好傢伙,大卡车一车一车地拉,那沙发,那是真皮的吧?还有那个大彩电,我看比百货大楼橱窗里那个还要大!” “嘖嘖嘖,这秦建国也就是命好。以前是资本家,现在摇身一变,成华侨了!这世道……” 羡慕的,嫉妒的,想巴结的。 各种各样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秦家老宅。 秦建国很享受这种目光。 甚至可以说是沉醉其中。 这半个月来,秦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以前那些避之唯恐不及的老邻居,突然就热络了起来,提著两包红糖、一篮鸡蛋就上门来敘旧。还有以前生意场上那些断了联繫的老朋友,也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一个个腆著脸凑上来,一口一个“秦兄”,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秦建国来者不拒。 他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或者说,他在外面憋屈了太久,太需要这种眾星捧月的感觉来证明自己还活著,还活得很好。 他每天穿著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口袋里揣著那包大前门都看不上的“三五”牌香菸,见人就发。 “哎哟,老张啊!好久不见!来来来,抽根洋菸!” “那是!我在美国的时候,那也是……” 他吹起牛来不打草稿,把在那边刷盘子的日子,硬生生说成了叱吒风云的商业传奇。 许默不管这些。 他就像个沉默的影子,每天忙著修缮老宅。修水管,换灯泡,给两个孩子做鞦韆。对於老丈人的高调,他只是默默地看在眼里,只要不触碰到底线,他都隨老头子高兴。 但秦水烟不一样。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亲爹了。 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洪水就泛滥。 第348章 秦建国挨训 这天晚上。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著,给沪城的夜色蒙上了一层湿冷的寒意。 墙上的掛钟刚刚敲过十一下。 “咚——咚——” 沉闷的钟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迴荡。 秦水烟坐在那张新买的真皮沙发上。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丝绒睡袍,长发隨意地披散在肩头。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眯著,面无表情地盯著面前那台正放著雪花点的彩色电视机。 许默已经哄睡了两个孩子。 他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著一条薄毯,轻轻盖在秦水烟的腿上。 “还没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楼上的安寧。 秦水烟没动。 她的视线依旧落在电视屏幕上,声音冷得像这窗外的秋雨。 “快了。” 她说,“如果他还没醉死在马路上的话。” 话音刚落。 大门口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动静。 “老秦!小心台阶!哎哟喂,您慢点儿!” “我……我没醉!我还能喝!老李……咱们接著喝!” 铁门被撞开。 两个跌跌撞撞的人影闯了进来。 秦建国喝得烂醉如泥。 他整个人几乎都掛在身旁那个男人的身上,那张脸此刻红得像个关公,领带歪歪斜斜地掛在脖子上,昂贵的羊毛大衣上也沾了不少泥点子。 “哎哟!这……这就是侄女吧?” 老李扶著秦建国进了客厅,累得气喘吁吁。一抬头,就看见了端坐在沙发上的秦水烟,还有站在她身后那尊煞神一样的许默。 老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六年没见。 当年那个还要靠秦建国庇护的小丫头,如今身上的气场竟然强得让人不敢直视。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儿,甚至没有站起来的意思,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让老李这种混跡江湖多年的老油条都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烟烟啊。” 老李訕笑著,试图打破这尷尬的死寂,“你爸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我这……给送回来了。” 秦水烟慢慢地转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老李那张满是討好的脸上,又移到醉醺醺的秦建国身上。 没说话。 只是轻轻地搁下了手里的茶杯。 “嗒。” 瓷杯碰到玻璃茶几,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像是一声枪响。 秦建国原本还在哼哼唧唧,听到这声音,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那双醉眼朦朧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待看清眼前坐著的人是谁时,那一身的酒气,瞬间就嚇醒了一半。 “烟……烟烟?” 秦建国大著舌头,下意识地想要站直身体,却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哎哟!” 老李赶紧一把捞住他,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这气氛,不对啊。 这哪是女儿等爸爸回家,这简直就是审判长等著判刑啊! 老李是个有眼力见的。 他立刻鬆开手,把秦建国往沙发上一按,“那个……建国啊,既然到家了,我也就放心了。家里还有事,老婆子等著呢,我就先走了!先走了!” 说完。 他不等秦建国挽留,甚至不敢再看秦水烟一眼,飞快地逃窜出了大门。 连那句“改天再聚”都没敢说出口。 客厅里。 只剩下了一家三口。 还有那一室浓重的酒气。 秦建国缩在单人沙发里。 他搓著手,那双平日里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有些无处安放。他偷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女儿,又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的女婿,心里直打鼓。 “那个……烟烟啊。” 秦建国咽了口唾沫,试图用笑容来掩饰心虚,“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 秦水烟没理他。 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秦建国面前。 居高临下。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秦建国。” 她连“爸”都没叫,直呼其名。 秦建国浑身一抖,酒彻底醒了。 “哎!哎!在呢!”他赶紧坐直了身子,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秦水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像什么?像个被人捧两句就找不到北的暴发户。” 秦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这不是高兴嘛。” 他小声辩解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咱们好不容易回来了,那些老朋友也都给面子……我总不能驳了人家的面子吧?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家在沪城重新立足……” “面子?” 秦水烟冷笑了一声。 “你的面子,是靠跟別人喝酒喝回来的吗?” 秦建国被懟得哑口无言。 “爸。” 秦水烟嘆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其中的寒意却未减分毫,“你以为那些人是真心敬你?他们那是敬你口袋里的钱!敬你那个拿了一等功的女婿!一旦你哪天没了利用价值,你看他们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秦建国低下了头。 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酒劲儿,彻底泄了。 他看著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点的皮鞋,那双曾经也是这样沾满泥泞、狼狈逃窜的脚。 “我……我知道错了。” 秦建国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以后……不喝了。” “最好是这样。” 秦水烟直起腰,重新恢復了那副慵懒的姿態。 “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好不容易回到沪城。我想你也是希望能一直陪著大宝和小宝一起长大的。” “你若是再敢这样喝得烂醉如泥,再敢去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我就带著许默,带著大宝和小宝,立刻买票回京城。” “我不跟你开玩笑。” 秦水烟看著他。 “到时候,你就抱著你的酒瓶子,守著这栋空房子,在沪城喝个痛快吧。” 说完。 她看都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拉起许默的手。 “许默,上楼。睡觉。” 许默深深地看了一眼瘫坐在沙发上的老丈人,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 他没说话,只是顺从地任由秦水烟拉著,大步上了楼。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远。 直到二楼的房门“咔噠”一声关上。 客厅里,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建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良久。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有些颓然,又有些释然地靠在了沙发背上。 这丫头。 是真的长大了。 比他这个当爹的,更像个当家的。 第349章 车祸 深秋。 万国公墓。 这里葬著的,大多是以前沪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就是这两年稍微鬆动了些,若是搁在前几年,这地方是被红卫兵重点照顾的对象,连大门都被砸了半扇。 一个月的光景,秦家那栋位於霞飞路的小洋楼已经彻底变了样。 里里外外翻修一新,从国外海运回来的真皮沙发、波斯地毯,甚至是那种双开门的大冰箱,把那个曾经空荡荡的家填得满满当当。 秦建国似乎是要把这六年受的委屈,报復性地补回来。 今天是个阴天。 风有点大,卷著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往人裤脚里钻。 “到了。” 秦建国把那辆崭新的黑色凯迪拉克停在公墓山脚下。这车是他託了大关係,花了大价钱,通过特殊渠道从美国搞来的。在这个满大街只有吉普车和老上海牌轿车的年代,这辆像船一样巨大的黑色怪兽,简直就是身份的象徵。 一行人下了车。 秦水烟穿著一件素黑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繫著黑色的丝带。头髮简单地挽在脑后,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许默跟在她身后。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姿挺拔如松。怀里一边抱著一个孩子。 秦屿川和秦书瑶今天也很乖,穿著黑色的小西装和小裙子,趴在爸爸宽阔的肩膀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不敢大声喧譁。 沿著青石板路往上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旁的松柏森森,时不时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 苏静珠的墓在半山腰,位置极好,能俯瞰半个沪城。 那是当年秦建国发跡时,特意找风水先生点的穴。 只是。 当一家人站在那座汉白玉砌成的墓碑前时,秦建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静珠……” 这一声唤,带著颤音。 六年了。 没人打理。 曾经气派的墓地,如今早已是一片荒芜。 半人高的野草疯了一样地长,几乎要把墓碑都给淹没了。那汉白玉的碑身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像是给照片里的女人蒙上了一层绿色的面纱。 “该死!这帮拿钱不办事的混帐东西!” 秦建国骂了一句,把手里提著的祭品往地上一放。 他也不顾自己那身那是刚从友谊商店买来的、价值不菲的羊毛西裤,直接擼起袖子,大步跨进了草丛里。 “爸,我来吧。”许默把孩子放下,就要上前。 “不用!” 秦建国头都没回,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媳妇儿,我自己来。也许久没给她干点活了,她在下面该嫌我不勤快了。” 说完,他弯下腰。 那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狠狠地抓住了那些带刺的杂草,用力往外拔。 许默看了秦水烟一眼。 秦水烟轻轻摇了摇头。 “让他拔吧。” 她轻声说,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上,“这是他欠妈妈的。” 许默点点头,退到了一边。 两个小傢伙一开始还有些拘束,见外公在拔草,也觉得好玩,迈著小短腿跑了过去。 “外公!我也拔!” “我也要帮忙!” 秦书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一根狗尾巴草,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后拽。结果草没拔出来,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沾了一屁股的泥。 “哎哟!” 小丫头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屁股,傻乐呵。 秦建国看著外孙女这副憨態可掬的模样,破涕为笑。 “好!好!外婆最疼的小囡囡,外婆看见了肯定高兴!” 爷孙三人,就在这深秋的冷风里,吭哧吭哧地忙活开了。 秦水烟没动。 她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 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伸手將髮丝別在耳后,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上辈子。 直到死,她都没能再回来看一眼妈妈。那时候她被林靳棠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小红楼里,受尽折磨,连自杀都是一种奢望。她甚至不知道,妈妈的墓早已成了孤坟,无人祭拜。 这一世。 真好。 半个小时后。 杂草被清理得乾乾净净,露出洁白的墓碑。 照片上的女人温婉动人,嘴角含笑,仿佛在看著眼前的这一切。 秦水烟走上前。 她蹲下身,拿出带来的手帕,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著墓碑上的灰尘。 动作轻柔。 像是怕弄疼了照片里的人。 “妈。” 她开口,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我和爸爸,来看你了。” 她把带来的香烛、水果、糕点,一一摆好。 点燃三根清香。 烟雾裊裊升起,带著一股好闻的檀香味。 “许默,带孩子过来。”她招了招手。 许默牵著两个孩子走上前。 “跪下。”秦水烟说。 两个小傢伙虽然不懂事,但也知道这是庄重的时候,乖乖地跪在蒲团上。 “妈。” 秦水烟指著照片,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您看,这是大宝,叫秦屿川。这是小宝,叫秦书瑶。今年四岁了,是龙凤胎。” “哥哥像爸爸,沉稳。妹妹像我,脾气有些娇气。” “大宝,小宝,叫外婆。” “外婆好——!” 两个稚嫩的声音齐声喊道,清脆悦耳,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 秦水烟又拉过许默的手。 男人的手掌宽大粗糙,带著薄茧,却让人无比安心。 “这位是许默。” 她抬起头,看著身边的男人,眼底满是爱意,“是我的爱人。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是黑省人,比我大1岁。虽然话不多,但他对我很好,对孩子也很好。” 许默看著墓碑。 那张一向冷硬刚毅的脸上,此刻满是郑重。 他鬆开秦水烟的手,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妈。” 男人沉声说道,“您放心。这辈子,我会拿命护著烟烟,护著孩子。绝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秦建国站在一旁,抹著眼泪。 “静珠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这几年家里出了事,我也没脸来看你。现在好了,咱们一家子都回沪城了。烟烟也长大了,懂事了,还给你生了两个这么漂亮的外孙。你在下面,就安心吧……” 秦水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钱。 厚厚的一沓。 在铁盆里点燃。 火苗窜了起来,贪婪地吞噬著黄纸。 灰烬隨著热浪升腾,在半空中盘旋飞舞,像是一只只灰色的蝴蝶。 “妈,多拿点钱。” 秦水烟一边烧,一边轻声念叨,“在那边別省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要是钱不够了,就託梦给我。女儿现在有钱了,能养您了。” 突然。 一阵怪风平地而起。 它捲起铁盆里未烧尽的纸钱,围著秦水烟和两个孩子转了三圈,然后呼啸著直衝云霄,最后消失在松柏林的深处。 那风来得急,去得也快。 秦建国愣了一下,隨即激动地指著天空。 “收到了!你妈妈收到了!” 他破涕为笑,像个孩子一样,“她这是高兴呢!这是在看外孙呢!” 秦水烟看著那隨风远去的纸灰。 眼角的泪,终於滑落。 她笑了。 笑得明艷动人。 “嗯。” 她轻声应道,“收到了。” * 下山的时候,天色有些放晴了。 乌云散去,露出一抹淡淡的阳光,洒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 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像一头优雅的黑豹,平稳地行驶在路面上。 车厢里。 暖气开得很足。 刚才在墓地的那股子沉重和哀伤,已经被两个孩子的欢声笑语冲淡了不少。 “爸爸!我要那个!” 秦书瑶趴在驾驶座的靠背上,指著路边飞驰而过的野花,“好漂亮的花花!” 秦建国一边把著方向盘,一边乐呵呵地通过后视镜看外孙女。 “那是野菊花!等回了家,外公叫人给你在花园里种一大片!全是那种大红大紫的,比这好看多了!” “真的吗?” “那当然!外公什么时候骗过你?” 秦建国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方向盘,那种暴发户的气质又回来了,“咱们这车,可是美国货!坐著舒服吧?这真皮座椅,那可是小牛皮做的!还有这前面……” 他指了指方向盘中间那个鼓起的一块,神神秘秘地对坐在副驾驶的许默说道。 “女婿,你知道这是啥不?” 许默侧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不知。” 他对车不太懂,只知道这车坐著確实比拖拉机舒服。 “这叫气囊!” 秦建国一脸卖弄,“那美国那个卖车的洋鬼子跟我说了,这叫什么……高科技!说是万一撞了车,这玩意儿能『砰』的一下弹出来,保命用的!这一辆车,抵得上几十辆吉普车!也就是我秦建国,能搞到这种好东西!” 秦水烟坐在后座,怀里搂著秦屿川。 听著父亲的吹嘘,她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爸,你专心开车。” 她懒洋洋地提醒道,“这盘山路弯多,別光顾著吹牛。” “放心吧!” 秦建国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爸我当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在霞飞路上飈过摩托车的!这车稳得很,你看,一只手都能开……” 许默坐在副驾驶。 他没说话,但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却始终注视著前方的路况。 右手下意识地抓著车顶的把手。 车子依然平稳地行驶著。 车窗外,风景倒退。 “烟烟啊,晚上想吃什么?” 秦建国心情大好,“咱们去红房子吃西餐怎么样?好久没吃那里的炸猪排了,还有罗宋汤……” “隨便。” 秦水烟低头给儿子整理衣领,隨口应道,“只要別喝酒就行。” “哎!不喝不喝!今天高兴,我们喝汽水!” 话音未落。 车子行驶到了一个急转弯处。 这是一个回头弯,视线被左侧的山体完全遮挡。 秦建国因为心情放鬆,车速並不慢,甚至还有些微微超速。 就在车头刚刚探过弯道的那一瞬间。 许默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小心——!” 那一声暴喝,炸响在狭窄的车厢里! 只见前方弯道的盲区里。 一辆红白相间的公交车,像一头失控的疯牛,逆行占据了整个车道,带著刺耳的剎车声和滚滚烟尘,迎面冲了过来! 太快了。 距离太近了。 近到秦水烟甚至能透过挡风玻璃,清晰地看见对面公交车司机那张惊恐扭曲的脸,还有他拼命踩剎车却无济於事的绝望眼神。 那巨大的钢铁车身,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 “啊——!” 秦建国彻底慌了。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一片空白,那双手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死死地僵在方向盘上,连踩剎车的动作都忘了做。 眼看著两车就要迎头相撞! 若是撞上。 以这个速度,这辆凯迪拉克会被直接撞扁,或者是被撞飞下悬崖! 全家皆亡! “躲开!!!” 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 许默。 他解开了安全带。 整个人像是一头爆发的猎豹,从副驾驶位上弹起,上半身狠狠地压向驾驶位。 那一瞬间。 他的左手一把抓住了方向盘,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右猛打! 右手一掌推开了僵硬的秦建国,同时脚下狠狠地踩向剎车踏板!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黑色的轿车在惯性和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车头猛地向右偏转,堪堪避开了公交车的正面撞击。 但这毕竟是急转弯。 巨大的惯性让车身瞬间失去了平衡。 “轰——!” 一声巨响。 公交车的车头还是狠狠地蹭到了轿车的左后侧。 天旋地转。 秦水烟只觉得世界在那一瞬间顛倒了。 失重感。 剧烈的撞击感。 玻璃破碎的声音。 金属扭曲的声音。 孩子的尖叫声。 一切都在那一秒钟內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大宝!小宝!” 这是秦水烟失去意识前,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猛地解开安全带,整个人扑向身旁的两个孩子,用自己纤细的后背,死死地护住了那一对稚嫩的生命。 “砰!” “哐当!” 轿车侧翻,在公路上翻滚了一圈,最后狠狠地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才堪堪停住。 半个车身,悬空在悬崖边。 烟尘瀰漫。 死一般的寂静。 …… “滴答。” “滴答。” 温热的液体,顺著额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秦水烟缓缓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红。 耳边是尖锐的耳鸣声,像是有几千只蝉在叫。 “唔……” 她呻吟了一声,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疼。 “妈妈……” 怀里传来微弱的哭声。 秦水烟浑身一震,神智瞬间清醒了大半。 “大宝?小宝?” 她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慌乱地低头查看。 两个孩子被她死死地护在身下,卡在后座的夹角里。虽然嚇得脸色苍白,身上也有几处擦伤,但看起来並没有大碍。 “別怕……妈妈在……” 秦水烟颤抖著声音安慰著,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挣扎著想要起身。 车是侧翻著的。 她费力地抬起头,看向前排。 驾驶座上。 那个白色的气囊果然弹出来了,像一个巨大的棉花糖,把秦建国挤在中间。 秦建国满脸是血,歪著头昏迷不醒,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还有呼吸。 那个气囊,保住了他的命。 “爸……” 秦水烟鬆了一口气。 可是。 下一秒。 她的目光移向了副驾驶。 或者是说,移向了那个趴在方向盘上的人影。 秦水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因为许默刚才扑过去打方向盘救人,他並没有安全气囊的保护。 此刻。 那个高大如山的男人,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趴在方向盘上。 挡风玻璃碎了一地。 一根断裂的金属支架,刺穿了他的肩膀。 鲜血。 大量的鲜血。 顺著他的额头、手臂,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染红了那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染红了仪錶盘,匯聚成一条蜿蜒的小溪,触目惊心。 他闭著眼。 一动不动。 那张平日里总是沉默坚毅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纸一样。 “许……许默?” 秦水烟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破碎得不成样子。 恐惧。 上辈子那些惨痛的记忆,和眼前的这一幕重叠在一起。 那种失去至亲的绝望,再次將她淹没。 “许默!!!” * 没事,没事,放心 第350章 不辛中的万辛 “出事了!快来人啊!” “撞车了!大轿车撞小轿车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著就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像是退潮后的螃蟹群,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处惨烈的弯道。 这里是盘山路,离附近的村庄不远。 原本还在地里挥锄头的、在路边放羊的村民,此时都被那声巨大的轰鸣吸引了过来。 人们围在护栏边,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那辆刚才还威风凛凛的黑色怪兽,此刻像只被打断了脊樑的死狗,侧翻在悬崖边上,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鬼门关。引擎盖还在往外冒著白烟,那个被秦建国吹上了天的白色气囊,软塌塌地掛在驾驶座上,上面沾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跡。 “救人!快救人!” 几个胆大的壮汉跳过护栏,七手八脚地开始拽车门。 秦水烟怀里死死地护著两个孩子,手臂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 “大妹子!醒醒!先把孩子递出来!” 一张黝黑粗糙的脸凑在破碎的车窗前,焦急地大喊。 秦水烟机械地鬆开手。 看著两个孩子被人像接力一样抱了出去,隨后便是秦屿川和秦书瑶惊恐的哭声。 哭出来就好。 活著就好。 秦水烟紧绷的那根弦鬆了一些,隨即,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才迟钝地传遍全身。 她转过头。 许默还保持著那个扭曲的姿势。 那根金属支架像是一根残忍的长矛,贯穿了他的左肩,將他死死地钉在了座椅上。鲜血顺著他的衣角滴落,在那个侧翻的车顶內壁匯聚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湖泊。 “许默……” 秦水烟想要伸手去摸他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別动他!那个那个……那个钢筋扎进去了!不敢乱动啊!” 外面的村民喊道,“已经有人去大队部打电话报警了!救护车马上就来!” 远处的警笛声终於响了起来。 由远及近…… …… 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推车的轮子滚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护士急促的呼喊声、还有家属的哭嚎声交织在一起。 “让开!都让开!重伤员!”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推著平车飞奔而过。 秦水烟跟在后面。 她身上的风衣早就被划破了,髮髻散乱,那根银簪子不知丟到了哪里。 但她的眼神却冷得嚇人。 她死死地盯著平车上那个面色惨白的男人,看著他隨著推车的顛簸而微微晃动的身体,看著那截依然插在他肩膀上、隨著呼吸颤动的金属管。 “家属止步!” 手术室那两扇沉重的铁门,在她面前无情地合上。 “砰”的一声。 那一盏红色的“手术中”灯光骤然亮起。 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著走廊里的一切。 秦水烟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踉蹌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秦同志,您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一个小护士有些不忍心地走过来,手里拿著碘酒和棉签,“您的额头还在流血。” “不用。” 秦水烟摇摇头,声音嘶哑,“我爸和孩子怎么样?” “秦老先生有点脑震盪,精神看起来……还行。两个孩子主要是受了惊嚇,身上有些擦伤,已经安排了专门的心理医生在陪护了。” 护士小心翼翼地回答。 听到孩子和父亲没事,秦水烟点了点头。 她慢慢地滑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 走廊里充斥著那股令人作呕的来苏水味,混合著还没有散去的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秦水烟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里全是乾涸的血跡。 那是许默的血。 黏腻,腥热。 她记得那双手。 就在一个小时前,那双宽厚的大手还握著方向盘,稳稳地掌控著全家人的生死。 那可是外科医生的手啊。 可是现在。 那根生锈的金属管,就这样残忍地贯穿了他的肩膀。 会不会伤到神经? 以后还能不能提重物? 还能不能……做手术? 无数个恐怖的念头像是野草一样在脑海里疯长。 秦水烟闭上眼,后脑勺抵著冰冷的墙面。 如果许默死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地掐断。 不可能。 那个男人命硬得很,这点小伤怎么可能带走他? “一定要好好的。” 她喃喃自语,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你要是敢丟下我们孤儿寡母……许默,做鬼我都不会放过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手术室外的等待,是这世上最残酷的酷刑。 它不流血,却诛心。 两个小时。 对於秦水烟来说,却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终於。 “咔噠”一声轻响。 那盏刺眼的红灯灭了。 手术室的大门缓缓打开。 秦水烟像是触电一般弹了起来,因为坐得太久,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医生!许默他……” 平车被推了出来。 许默双眼紧闭,赤裸的上身缠满了厚厚的纱布,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家属让一让!病人麻药还没过,需要立刻送回病房观察!” 几个护士手脚麻利地推著车,將秦水烟隔绝在外。 秦水烟被推挤到一旁,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许默被推远,急得眼眶发红。 她一把抓住后面摘口罩的主刀医生。 “医生!他的手……他的肩膀怎么样?” 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满脸疲惫,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虽然狼狈却难掩贵气的女人,嘆了口气。 “放心吧。” 老医生宽慰道,“算这小子命大。那根钢管是从三角肌下面穿过去的,堪堪避开了锁骨和臂丛神经,也没有伤到大动脉。要是再往下偏一公分,这只胳膊就算是废了。” 秦水烟的呼吸一滯。 “那……以后会有影响吗?” “主要是皮肉伤,失血有点多,养养就好了。”医生摆摆手,“这小伙子身体底子好,肌肉结实,恢復起来应该很快。不幸中的万幸啊。” “谢谢……谢谢医生。” 听到“没什么大碍”这几个字,秦水烟一直提著的那口气,终於鬆了。 第351章 叔叔是不是……死了? 巨大的喜悦混合著后怕涌上心头。 她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 没事就好。 只要人还在,就好。 单人病房里。 窗帘被拉上了一半,昏黄的夕阳透过缝隙洒进来,在白色的被单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许默静静地躺在床上。 正在输液。 那瓶淡黄色的药水,一滴一滴地顺著透明的管子流进他的血管里。 秦水烟坐在床边。 她已经简单清理过了,换了一身乾净的病號服,额头上贴了一块纱布。 她静静地看著床上的男人。 平日里那个像山一样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那双总是藏著心事的锐利眸子闭上了,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阴影。 失血过多让他的嘴唇乾裂起皮。 秦水烟拿起棉签,沾了点水,一点一点地润湿他的嘴唇。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傻子。” 她轻声骂道,手指轻轻描摹著他英挺的眉骨,“谁让你逞英雄的?那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车,你就不能相信那个气囊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 但她心里清楚。 如果没有许默那一扑,没有他那不顾一切的一打方向盘,现在躺在太平间里的,恐怕就是她们母子三人了。 这个男人。 平时闷得像块石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可到了关键时刻,他总是那个哪怕豁出命去,也要护著她的人。 上辈子是这样。 这辈子,还是这样。 “篤篤篤。” 几声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病房里的寧静。 秦水烟收回手,脸上的柔情在一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她转过头。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重新恢復了平日里的冷静。 “进。” 门被推开。 两个穿著制服、戴著大檐帽的民警走了进来。手里拿著记录本和钢笔。 领头的是个中年警察,国字脸,看起来一脸正气,但面对这种住单人病房、开凯迪拉克的“特殊家庭”,神情里还是带了几分拘谨。 “秦同志是吧?” 警察压低了声音,看了一眼病床上昏迷的许默,“我们是交警队的。来了解一下事故的情况,做个笔录。” 秦水烟微微点了点头。 “警察同志,请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爱人刚做完手术,还需要休息。有什么问题,问我就行。”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有些诧异於这个年轻女人的镇定。 “是这样。” 中年警察打开本子,“现场的情况我们已经勘察过了,也有不少目击群眾。事故的主要原因,是那辆32路公交车剎车系统突然失灵,导致车辆逆行失控。” “剎车失灵?”秦水烟挑了挑眉。 “对,那辆车年久失修,下坡路段频繁剎车导致气压不足。”警察解释道,“公交车司机负主要责任。” 说到这儿,警察顿了顿,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 “但是,秦同志。根据现场剎车痕跡和目击者的口供,你们的那辆……凯迪拉克,当时的车速也明显超过了盘山公路的限速標准。” 警察看著秦水烟,似乎在等她反驳或者求情。 毕竟,这年头能开这种车的人,非富即贵,多少都有点关係。 谁知,秦水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她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我知道。我父亲当时確实开快了。” 警察愣了一下。 这么配合? “所以……这起事故,虽然对方全责的可能性很大,但你们也要承担次要责任。关於超速驾驶的处罚,以及……” “该罚就罚,该赔就赔。” 秦水烟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目光清明,“警察同志,我们是守法公民。既然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不管是罚款,还是扣证,我们秦家绝无二话。”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许默,眼神微冷。 “但是,公交公司的责任,我也希望你们能公正处理。我爱人是为了避让逆行车辆才受的伤,这一点,我想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警察连连点头,心里对这个明事理的女人多了几分敬佩。 “许默同志那一手方向盘打得好!那是救了一车人的命!要是真撞上了,那后果……”警察摇了摇头,一脸后怕。 简单的询问过后,笔录很快做完。 “那我们就先走了。后续的责任认定书下来了再通知你们。” 警察合上本子,起身告辞。 “慢走不送。” 病房门再次关上。 秦水烟看著紧闭的房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如果不是秦建国那个老糊涂非要显摆他的车技,许默根本不用遭这趟罪。 等老头子脑子清醒了,这笔帐,得好好算算。 正想著。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妈妈……” 带著哭腔的稚嫩声音响起。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镜的年轻女医生,牵著两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医院安排的心理医生。 “秦女士。” 医生轻声说道,“孩子们检查过了,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嚇坏了,一直哭著要找妈妈。” 秦屿川和秦书瑶此刻看起来可怜极了。 身上原本漂亮的小西装和小裙子变得脏兮兮的,脸上掛著未乾的泪痕,额头和膝盖上贴著几个创可贴。 一看到秦水烟。 两个小傢伙再也忍不住了。 “妈妈——!” 他们鬆开医生的手,像是两只归巢的小鸟,跌跌撞撞地衝进了秦水烟的怀里。 “呜呜呜……妈妈……车车翻了……好多血……” 秦书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死死地抓著秦水烟的衣角,怎么也不肯鬆开。 秦屿川虽然没哭出声,但小身板也在剧烈颤抖,把脸埋在秦水烟的肚子上,无声地抽噎著。 秦水烟心疼得像是被刀绞一样。 她蹲下身,把两个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亲吻著他们满是汗水和泪水的额头。 “不怕,不怕。” 她柔声哄道,眼泪也跟著掉了下来,“妈妈在呢,爸爸也在。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叔叔……” 秦屿川抬起头,红肿的大眼睛看向病床,“叔叔流了好多血……叔叔是不是……死了?” “胡说!” 秦水烟赶紧捂住他的嘴,“叔叔只是睡著了。叔叔是大英雄,刚刚跟怪兽打了一架,太累了,需要休息。” 她拉著两个孩子走到床边。 “看,叔叔还在呼吸呢。” 两个小脑袋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看著许默起伏的胸膛。 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原本昏睡中的许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第352章 「你们……都是我吗?」 这是许默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只有无边无际的灰暗。 那种灰暗像是黑省冬天最漫长的夜。 身体很沉。 像是被灌了铅,或者是被某种黏腻的东西死死拖住,一直往下坠。 他在下坠的过程中,看到了一些画面。 那是和平村。 那是一个比现在更冷、更绝望的冬天。 村口的古井边围满了人。那些平日里看著和善的村民,此刻一个个面目狰狞,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唾沫星子像是钉子一样。 “偷鸡贼!” “就是她!我亲眼看见的!” “老许家的闺女手脚不乾净!丟人现眼!” 人群中央。 许巧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她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那张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她没有辩解,因为辩解没人听。她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嘴唇渗出了血。 “姐……” 许默想喊。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看著许巧慢慢地脱下那双露著脚趾的布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井沿上。 然后。 纵身一跃。 “噗通。” 没有水花四溅的巨响,只有一声闷响,像是石头砸进了深渊。 井水幽深,瞬间吞噬了那个瘦弱的身影。 画面一转。 是一间昏暗低矮的土坯房。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混合著排泄物的臭气。苍蝇嗡嗡地飞舞著,像是一群等著分食腐肉的禿鷲。 土炕上躺著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奶奶。 那条总是因为糖尿病而疼痛的腿,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烂肉翻卷著,流著黄水,散发著死亡的气息。 没钱治。 也不给治。 老人疼得在炕上打滚,指甲在墙皮上挠出一道道血痕。 “默娃子……巧儿呢?”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著门口,气若游丝,“巧儿咋还不回来……奶饿了……” 许默站在炕边。 他看著自己手里那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眼泪砸在碗里。 “奶……对不起……” “对不起……” 老人在无尽的痛苦和哀嚎中咽了气。直到死,那一双眼睛都没有闭上,直勾勾地盯著门口,似乎还在等著那个跳井的孙女回来。 许默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捏碎。 疼。 太疼了。 这种疼比肩膀上被钢管刺穿还要疼上一万倍。 画面再次破碎,重组。 这一次。 不再是黑省的冰天雪地。 是沪城。 是那些他不曾经歷过,却又无比熟悉的沪城。 他看到了秦水烟。 很多个秦水烟。 第一个秦水烟穿著那件她最爱的红色连衣裙。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秦建国送给她的礼物。 她站在一栋红色的高楼顶上。 风很大。 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即將折翼的红蝴蝶。 秦水烟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总是骄纵傲气的狐狸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笑了笑。 然后张开双臂,向后倒去。 “砰!” 红色的裙摆在空中绽放,最后变成了一朵摔烂在水泥地上的血花。 那么艷。 那么惨。 许默想衝过去接住她,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只抓住了满手的虚无。 第二个秦水烟。 是在一场大火里。 那栋位於霞飞路的小洋楼,被熊熊烈火包围。火舌贪婪地舔舐著窗欞,浓烟滚滚。 “许默……別进来……” 她在火海里尖叫。 她把门反锁了。 她把自己和那些羞辱、那些骯脏、那些不堪,全部锁在了这栋房子里。 许默发疯一样地撞门。 一下。 两下。 直到肩膀血肉模糊。 当门终於被撞开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她缩在墙角,已经烧成了一具焦黑的蜷曲尸体。 …… 无数个画面。 无数种死法。 每一次,他都在场。 每一次,他都无能为力。 他看著她从高楼跳下,看著她被烈火吞噬,看著她被人凌辱后含恨自尽。 而每一个画面到了最后。 都会出现同一个结局。 那个失去了秦水烟的许默,那个行尸走肉般的许默,选择了同一条路。 殉情。 或者是一根麻绳。 或者是一瓶农药。 或者是一把冰冷的猎枪。 原来。 这就是命吗? 这就是如果没有“这辈子”,他们原本的结局吗? 就在这时。 黑暗中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束光照了进来。 那是…… 那是前些天。 在霞飞路的老宅里。 午后的阳光正好。 秦水烟慵懒地躺在那张新买的贵妃椅上,身上盖著一条薄毯。 她手里拿著一颗紫莹莹的葡萄,剥了皮,递到他的嘴边。 “许默,张嘴。” 她笑得眉眼弯弯。 “甜不甜?” 许默含住那颗葡萄。 甜。 甜到了心里。 “真羡慕你啊。”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他的身后响起。 那声音冷得像冰,却又熟悉得让人心惊。 许默猛地回过头。 只见在他身后的黑暗里,站著一个人。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那个“许默”很高,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被生活榨乾了最后一滴血。 他手里拿著一把老式的双管猎枪,正拿著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枪管。 最可怕的是。 他的胸口位置,有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空洞。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洞里涌出来,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那是猎枪近距离轰击造成的伤口。 那是秦水烟死后,用猎枪崩了自己的“许默”。 那个“许默”抬起头,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现在的许默。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什么都不知道的你。” “被她拼命保护著的你。” “真让人嫉妒。” 许默看著那个胸口破洞的自己,喉咙发紧。 “你是谁?” 那个“许默”没有回答,只是把擦得鋥亮的枪管抵在了自己的下巴上,眼神空洞。 “你要对她好一点。” 他说。 “把我的那份,也补上。” 话音刚落。 黑暗的另一侧,又走出来一个人。 也是许默。 这个“许默”浑身是伤,衣服破烂不堪,那是被大火灼烧过的痕跡。他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两行血水。 他的怀里。 抱著一具早已无法辨认面目的焦尸。 他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那具尸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一次……” 流著血泪的“许默”看著现在的许默,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玻璃,“她花了好大的力气。” “她把命都豁出去了,才改了我们的命。” “命?” 现在的许默喃喃自语。 他看著眼前这两个悽惨的“自己”,一种巨大的悲凉和震撼击中了他。 原来。 现在的幸福,不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有人在逆天改命。 那是有人在拼了命地把那个註定悲剧的结局,一点一点地扭转过来。 “哗啦——” 黑暗如同镜子般破碎。 在那无尽的虚空里。 无数个许默,从四面八方静静地浮现。 有的脖子上勒著绳印。 有的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有的断了手脚。 有的面容枯槁。 成百上千个“许默”。 成百上千个在那条悲惨的时间线上,隨著秦水烟一同死去的亡魂。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著,用那种夹杂著悲伤、羡慕、欣慰的目光,注视著站在光里的、唯一的、现在的许默。 注视著这个唯一摆脱了诅咒,接近了幸福的“自己”。 “你们……” 许默感觉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 “都是我吗?” 他轻声问。 “那些不被命运眷顾的……我吗?” 第353章 「就是想看看你。」 猎枪“许默”看著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命运从来没有眷顾我们。” 他缓缓说道,“是她眷顾了我们。才有了现在的你。” 许默沉默了。 是秦水烟眷顾了他,才有了……现在的他? 如果没有秦水烟,他是不是依旧是和平村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混混?是不是只能眼睁睁看著姐姐跳井而无能为力?是不是早就死在那场该死的泥石流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不会有现在的许默。 也不会有现在笑著的许巧。 更不会有他和秦水烟的孩子,那对可爱的龙凤胎。 那些许默看著他,突然齐声问道:“你想要我们的记忆吗?” 许默一怔。 那是几辈子加起来的苦难。 那是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绝望。 但他没有犹豫。 “可以吗?”他问。 “当然可以。” 猎枪“许默”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我们希望你能记住。记住那些过去,记住那些痛,这样我们才不算白活。这样烟烟的付出才有价值。” “別让她一个人背负这些记忆。太沉了。” 许默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抬起手,朝著那群支离破碎的自己伸了过去。 “给我吧。” 他说,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誓,“我想要知道,我和烟烟的过去。哪怕是地狱,我也要看一看。” 那些“许默”无声地朝他走了过来。 每一个许默穿过他的身体,都化作一道流光,留下一段记忆的碎片。 冰冷的井水。 腐烂的伤口。 从高楼坠落的风声。 烈火焚烧的剧痛。 失去挚爱的绝望。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爱意,在这一刻,全部涌进了许默的脑海。 他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在无数个寒夜里的守候。 看到了她在无数次绝望中的挣扎。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所有的“许默”都消失了。 只剩下现在的许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闭著眼。 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两行热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涌出,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样的过去。 原来是那样的过去。 他怎么能忘? 他怎么能辜负她? 她是踩著刀尖,跨过火海,才走到了他面前啊。 “我知道了……” 许默喃喃自语,手紧紧地捂住胸口,那里疼得快要炸裂,“我会代替你们,好好爱她,保护她。这辈子,绝不会再让她流一滴泪。” 黑色逐渐散去。 那一抹温柔的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吞没了一切。 …… …… “滴答。” “滴答。” 那熟悉的水滴声再次响起。 许默缓缓地睁开眼。 眼前的世界从模糊变得清晰。 那是洁白的天花板,是有些发黄的吊灯,是充斥著来苏水味的病房。 而最先入目的。 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秦水烟站在病床前,正弯著腰,手里拿著一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擦拭著他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 她的眉头微微皱著,眼里满是担忧。 “这傢伙……” 她一边擦,一边小声嘟囔,“是梦到什么了?怎么一直在哭?” 许默定定地看著她。 看著那张明艷动人的脸,看著那双就在眼前的、鲜活灵动的狐狸眼。 她还在。 她是热的。 她没有从楼上跳下去,也没有被烧成焦炭。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对上了许默那双黑白分明、却又承载了太多沧桑和深情的眼睛,秦水烟愣了一下。 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 “许默?” 她试探著叫了一声,“你醒了?” 许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些记忆里的“许默”,正透过他的眼睛,看著面前这个他们深深地爱了无数个轮迴的女人。 真好。 她还活著。 真好。 他们这辈子,终於能有个完美的结局。 许默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那只手粗糙,布满了老茧。 他轻轻地,抓住了秦水烟那只正在给他擦泪的手。 抓得那么紧。 像是抓住了整个世界。 “烟烟。”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嗯?”秦水烟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心头莫名一酸,“我在呢。是不是伤口疼?我去叫医生……” “不疼。” 许默摇摇头。 他把她的手掌,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就是想看看你。” “好好看看你。” 第354章 万万次的轮迴里,她一直在等他。 那眼神太沉了。 像是深冬里结了冰的松花江,冰面下却涌动著要把人吞没的暗流。又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孤魂,乍一见了人间的太阳,带著股令人心悸的贪婪和后怕。 这种眼神,秦水烟没见过。 哪怕是上辈子,哪怕是这辈子,在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眼里,她见得最多的也就是隱忍、包容,还有那种藏得很深、轻易不敢露头的爱意。 什么时候见过这样赤裸裸的、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的眼神? 秦水烟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傻子。”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 她伸出手,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轻轻地覆盖在他的眼睛上,像是要挡住那种让她心颤的目光。 “干什么这么看我?” 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软绵绵的,像是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我又没死,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呢。” 许默没有躲。 他任由那只柔软的手盖在自己脸上。掌心的纹路贴著他的眼皮,那是活人的温度,是真实的触感,不是梦里那些抓不住的幻影。 他在掌心下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她的手心,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隨后,他拉下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不肯鬆开半分。 “叔叔呢?”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没事吧?” 听到“叔叔”这两个字,秦水烟脸上的柔情瞬间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他能有什么事?” 秦水烟冷哼一声,“那个美国佬吹上天的气囊確实管用,把他护得严严实实的。就是脑袋磕了一下,有点轻微脑震盪,这会儿正在隔壁病房躺著哼哼呢,刚才还嚷嚷著头晕想吐,我看他就是矫情。” 秦水烟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显摆。 那么宽的路他不走,非要在那个急转弯的地方超速。如果不是许默反应快,现在的秦家,恐怕已经成了明日报纸上一则惨烈的豆腐块新闻了。 “別怪叔叔。” 许默看著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费力地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想要抬手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但肩膀上的剧痛让他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便无奈地放弃了。 “他也是这段日子太开心了。” 许默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点怨懟,“回了老宅,修了房子,又把你和孩子带了回来。叔叔是想在他那个朋友圈子里爭口气,他没坏心。” “他是没坏心,他是没脑子!” 秦水烟一下子炸了毛。 “开心?开心就能拿全家人的命去赌吗?” 秦水烟红著眼,居高临下地看著病床上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许默,你知不知道当时有多危险?那是盘山路!旁边就是悬崖!如果不是你扑过去……”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哽咽了。 “那是钢管啊!许默!” 她指著他缠满纱布的肩膀,手指都在颤抖,“医生说了,再偏一公分,哪怕就一公分!你的胳膊就废了!你的手就废了!” “你是医生啊!那是拿手术刀的手!是为了救人命的手!” “如果你的手坏了,把你这辈子都搭进去了……那我真的就是……” 她真的就是万死难辞其咎。 她是重生回来的。 她是想来弥补遗憾,想来带著他过好日子的。不是让他为了秦家,为了她那个爱面子的爹,变成一个残废。 看著面前哭成泪人的女人,许默的心臟疼。 比伤口还要疼。 “烟烟。” 他叫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强忍著肩膀上撕裂般的痛楚,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著床板,稍微欠起了身子。 “过来。” 秦水烟还在哭,却还是听话地往前挪了两步。 许默伸出手。 那只布满薄茧、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侧脸。 他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很轻,“我是医生,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刚才醒过来的时候我就试过了,手指还能动,神经没断,知觉也在。养上个把月,照样能拿刀,照样能抱你。” 秦水烟抽噎了一下,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再说了。” 许默看著她的眼睛,那双原本冷清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深情,“就算真的废了一只手,又能怎么样?” “用一只手,换你,换孩子,换叔叔,换我们一家子整整齐齐地活著。”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这笔买卖,划算。” 秦水烟愣住了。 什么叫划算? 那是他的手啊! “有事就晚了!” 秦水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嗔怒道,“你就是个笨蛋!彻头彻尾的笨蛋!” 骂归骂。 身子却诚实地软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肩膀上的伤口,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轻轻地趴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耳朵贴著他的胸口。 “咚、咚、咚。” 那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撞击著她的耳膜,也安抚著她那颗惊魂未定的心。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天色擦黑。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还有家属低低的交谈声。 这人间烟火气,此刻听来竟是如此动听。 “许默。” 秦水烟闭著眼睛,贪婪地嗅著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消毒水味和淡淡菸草味的熟悉气息,喃喃说道,“幸好你没事……真的,幸好你没事。” “刚才在车里,我一抬头,看见你浑身是血地倒在驾驶座上,那根钢管插在你身上……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心都停了。” “我在想,要是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许默……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累了……” 许默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將她更深地搂进怀里。 他低下头。 嘴唇轻轻碰了碰她光洁饱满的额头,落下一个带著怜惜的吻。 “胡说。” 他低声责备,语气里却满是宠溺,“以后不许说这种话。我们要活,还要活得长长久久。” 刚才那个梦。 让他彻底看清了一些东西。 万万次的轮迴里,他们总是错过。 而这一次。 是秦水烟拼了命换来的这一次。 他不能再像个懦夫一样,守著那点可怜的自卑,患得患失,裹足不前。 既然老天爷让他看到了那些记忆,那就是在告诉他——抓紧她。 死都要抓紧。 “烟烟。” 许默开口。 “嗯?”秦水烟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的病號服纽扣上打著圈。 “等我好起来。” “我们结婚吧。” 秦水烟的手指僵住了。 她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过了好几秒。 她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明艷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什么?” “结婚。” 许默重复了一遍,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领证,摆酒。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秦水烟眨了眨眼。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直起身子,双手撑在床沿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面前这个严肃的男人。 “结婚?”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许大医生,你不是有结婚恐惧症吗?怎么著,这脑袋没被撞,也被车给撞开窍了?” 许默抓住了那根在他鼻樑上作乱的手指,紧紧地包裹在掌心里。 他没有笑。 那张冷硬刚毅的脸上,是秦水烟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想通了,烟烟。”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想跟你结婚。我想去民政局,把我们俩的名字写在一个本子上,盖上那个红戳。” “我想让官方的证明把你绑在我身边。” “我不想再当那个『孩子的叔叔』,或者是你的『对象』。我要当你的丈夫,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了。” 他的眼神穿透了秦水烟的瞳孔,仿佛看到了那无尽轮迴里两人悽惨的结局。 “烟烟。这辈子,我们会幸福美满,相濡以沫,一直到老。” 他一直在害怕,害怕这五年后的失而復得,是秦水烟的一时兴起。怕她再次不告而別,把他丟在原地,连原因都没有。 但是现在,他不怕了。 在那个漫长的梦里,在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里,他看到了。 他看到无论在哪一个时空,无论遭遇了什么样的苦难,秦水烟的心里,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万万次的轮迴里,她一直在等他。 这一次,她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带著满身的伤痕和秘密,奔他而来。她护著他的家人,帮他改了命,把那个破碎的许默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 这样一个女人。 怎么会丟下他? 怎么捨得丟下他? 秦水烟看著他。 看著看著,眼里的笑意慢慢褪去,眼眶又湿润了。 她读懂了他眼里的不安,也读懂了他此刻的决绝。 这个傻子。 原来一直都在害怕啊。 “好。” “那就结婚。” 她低下头,在他的唇上重重地印下一吻。 “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领证。你要是不娶我,我就把你的腿打断,养你在家里当一辈子的小白脸。” 许默笑了。 “一言为定。” “骗人是小狗。” 秦水烟噗嗤一笑。 “你本来就是小狗。” “我的大黑狗。” 第355章 尾声【我们结婚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但许默是个例外。 那个来自黑省的男人身子骨硬得像块铁,在医院养了一个月,肩膀上的窟窿刚结了痂,他就怎么也躺不住了。 出院那天,沪城的天气热得像个蒸笼。 秦水烟没让他直接回霞飞路的老宅,而是让秦建国把那辆修好的凯迪拉克直接开到了南京路。 “去哪?”许默坐在副驾驶, “去做衣服。” 后座的秦水烟戴著墨镜,手里摇著把檀香扇,语气不容置疑,“你要娶我,总不能穿这一身的確良去领证。也就是现在不兴大办,要是放在解放前,我非得让你披红掛彩骑大马不可。” 许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好。” 那是沪城最有名的“鸿翔”服装店,专门给以前的达官贵人做西装旗袍的。虽说现在风声紧,店面看著低调了不少,但里面的老师傅手艺还在,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讲究还在。 许默像个木偶一样被秦水烟推到了量衣镜前。 老师傅拿著皮尺,围著他那宽阔的胸膛和精壮的腰身比划,嘴里嘖嘖称奇:“这身板,这肌肉,也就是这位同志能撑得起这种双排扣的西装。换个瘦猴来,那就是穿大褂。” 许默有些侷促。 他习惯了穿工装,习惯了那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这种四面都是镜子、空气里飘著樟脑丸和高档布料味道的地方,他觉得浑身长刺。 “別动。” 一只微凉的小手拍在他的后背上。 秦水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摘了墨镜,那双好看的狐狸眼微微上挑,审视著镜子里的男人。 “腰收紧点。”她对老师傅说,手指隔著衬衫轻轻划过许默紧绷的腹肌,“他这里有力气,显身材。” 许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根有点红。 “烟烟……” “闭嘴。”秦水烟瞪了他一眼,隨即又笑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怎么?害臊了?以前在被窝里你可没这么脸皮薄。” 许默彻底没声了。 在这个娇纵的大小姐面前,他这辈子加上上辈子,怕是都翻不了身。 订做的不止是西装,还有婚纱。 日子定得很快。 请柬是秦水烟亲手写的,字跡娟秀又透著股张扬。 几封信隨著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飞向了天南地北。发给了双胞胎弟弟秦峰和秦野,也发给了聂云昭。 聂云昭的回信很快,只有简短有力的两个字:【准到。】 …… 七月十六,宜嫁娶。 沪城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掛在天边。 婚礼没有大张旗鼓,就在秦家相熟的一家老牌饭店里包了个小厅。虽然说是从简,但该有的规格一样没少。水晶吊灯擦得鋥亮,红地毯铺得笔直,每张桌子上都摆著中华烟和茅台酒。 秦家的亲戚不多,但这不妨碍今天的热闹。 秦峰和秦野两个大小伙子,穿著崭新的军绿色衬衫,一人一边守在门口,跟两尊门神似的。看到许默来了,两人对视一眼,虽然鼻孔里还是哼了一声,但到底没敢给姐夫摆脸色,老老实实地叫了声“姐夫”。 许巧也来了。 她穿著件碎花的新褂子,有些拘谨地坐在角落里。她身边的丈夫紧紧握著她的手,两人看著那个穿著笔挺西装、高大英俊的弟弟,眼眶都有些红。 “小默结婚了……”许巧抹著眼泪,“咱奶要是能看见,该多高兴啊。” 顾明远和顾清辞也在,两个人欣喜的好奇张望著。 许默站在休息室的镜子前。 他穿著那套深黑色的双排扣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胸前別著一朵红艷艷的绢花。头髮向后梳起,露出了饱满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邃坚毅的眼睛。 帅。 真他娘的帅。 可这个连公交车撞过来都不眨眼的男人,此刻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停地整理著袖口,又去摸领带,喉咙干得像是在冒烟。 “行了行了,別摸了,再摸衣服都让你摸起球了。” 夏星月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著自家儿子。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头髮盘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极了。 “妈。” 许默转过身,声音发紧,“我……我还是有点……” “有点什么?紧张?”夏星月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替他正了正那朵有些歪了的绢花,眼里满是慈爱和揶揄,“都多大的人了,孩子都满地跑了,这时候知道紧张了?” “那是两码事。”许默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普通的婚礼。 这是一场跨越了生死的仪式。 是他欠了秦水烟好几辈子的一个交代。 “吉时已到——!” 外面传来了司仪高亢的喊声,紧接著是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那喜庆的声音像是炸雷一样,把许默震得浑身一激灵。 “傻儿子,愣著干嘛!” 夏星月在他后背上猛地推了一把,“去啊!接你媳妇去!別让烟烟等急了!” 许默被推得踉蹌了两步。 他稳住身形,透过休息室的门缝,看到了外面铺满红毯的走廊,看到了尽头那扇通往宴会厅的大门。 那是通往幸福的路。 “呼……” 许默吐出一口浊气,眼神瞬间变得坚定。他握紧了手里的捧花,那是秦水烟最喜欢的红玫瑰,火红火红的,像是要把人的眼睛点燃。 他迈开步子。 皮鞋踩在柔软的红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是雷鸣般的掌声,是亲朋好友的起鬨声和祝福声,但许默好像都听不见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条路,和路尽头的那个人。 他走过宴会厅的大门,穿过那个布置得花团锦簇的小花园,来到了別墅的一楼大厅。 许默站在楼梯口。 他缓缓地抬起头,视线顺著那旋转的红木楼梯,一点一点地向上延伸,直到定格在二楼的缓步台上。 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在他的瞳孔里静止了,又仿佛在这一刻疯狂地倒流,重叠。 他看见了。 在那个灰暗的记忆里。 被秦建国从和平村带过来的那天,他侷促的站在秦建国的身边,抬起头往二楼看去,看到了那个从臥室里出来的少女。 明媚张扬,不諳世事,风华无双。 那是一见钟情。 …… 无数个许默。 无数个卑微的、绝望的、残缺的、满身泥泞的许默。 他们穿越了时光的长河,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们站在阴影里,用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和他一起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那里。 二楼的栏杆旁。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下来,给那个身影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秦水烟就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件纯白色的缎面婚纱,剪裁合体,勾勒出她那曼妙起伏的腰身。领口是復古的方领设计,露出一截修长优美的天鹅颈和精致的锁骨。 那张脸。 那张让许默魂牵梦縈了几辈子的脸。 此刻化著精致的妆容。 眉若远山,眼含秋水。那双狐狸眼,今天盛满了温柔的水光,亮得惊人。她的嘴唇涂著正红色的口红,像是一团烈火,在这纯白的婚纱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手里没有拿扇子,而是拎著层层叠叠的裙摆。 两个小傢伙,秦屿川和秦书瑶,穿著缩小版的小西装和小裙子,像两个糯米糰子一样围在她脚边,正仰著头,奶声奶气地喊著“妈妈好漂亮”。 旁边的秦建国,今天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正乐呵呵地跟女儿说著什么。 这一幕。 美好得像是一场不愿意醒来的梦。 许默感觉眼眶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涌出来。 身后的那些“影子”,那些过去的自己,似乎都在这一刻释然地笑了。他们化作了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融进了他手里的那束红玫瑰里。 “许默!” 秦水烟转过头。 她看到了站在楼下的男人。 看到了那个高大挺拔、穿著西装、手里捧著花,正仰著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注视著她的男人。 她愣了一下,隨即那双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傻站著干嘛?” 她清脆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带著几分熟悉的娇嗔,“还不上来接我?腿断了?” 许默笑了。 “来了。” 他高声应道。 他是许默。 从今天开始。 是秦水烟的丈夫。 是这两个孩子的父亲。 是他这辈子,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爱人。 他迈开长腿,一步,两步,三步。 皮鞋踩在红木楼梯上,发出“篤篤”的脆响。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那么重,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幸福,都狠狠地踩实了。 他向著光,向著他的新娘。 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第356章 尾声【不醉不归】 秦水烟敬完了一圈长辈的酒,换了身衣裳。 秦水烟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身上是一件正红色的真丝旗袍。 这是“鸿翔”老师傅压箱底的手艺。 料子是苏杭运来的顶级桑蚕丝,光泽感极好,像是流动的红宝石。剪裁更是刁钻,掐腰的设计將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得淋漓尽致,开叉恰到好处,走动间,那双笔直白皙的小腿若隱若现。 头髮被那只那支翡翠簪子隨意地挽起。 艷。 艷得逼人。 她挽著许默的手臂,手里端著小巧的白瓷酒杯,穿梭在並不算宽敞的宴会厅里。 许默换下了紧绷的西装外套,只穿著白衬衫和西裤。即便是一只胳膊被固定著,依旧难掩那一身的挺拔和锐气。 他像是头被驯服的野兽,收敛了爪牙,温顺地跟在秦水烟身旁。 敬酒。 也就是走个过场。 秦家的亲戚少得可怜,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能在这个场合露面的,都是过命的交情。 几杯酒下肚,秦水烟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緋红,那双狐狸眼更加勾魂摄魄。 “累不累?” 许默低头,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关切。 “这才哪到哪。” 秦水烟轻笑一声,眼波流转,“以前在厂里开表彰大会,我一个人能把那一桌子牛鬼蛇神都喝趴下。” 许默看著她这副骄傲的小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是他没见过的秦水烟。 那是属於“秦厂长千金”的秦水烟。 敬完了长辈,秦水烟拍了拍许默的手背示意他自便,自己则转身朝著角落里最热闹的那一桌走去。 那里坐著的,是年轻一辈。 也是她在和平村的那段岁月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还没走近,就看见一个短髮女生正埋头苦干。 那是顾清辞。 这姑娘跟几年前在村里时候一个样,甚至连髮型都没变,依旧是那个一看就好欺负的妹妹头。 此刻。 她手里正抓著一只油汪汪的红烧蹄髈,啃得那叫一个忘我。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边全是酱汁。 “慢点吃。” 秦水烟走到她身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那个还在耸动的肩膀,“没人跟你抢,后厨还留著半扇猪呢。” 顾清辞被嚇了一跳。 “咳咳咳!” 她差点被嘴里的肉给噎死,手忙脚乱地放下蹄髈,胡乱在嘴上抹了一把,转过身来。 一看到秦水烟,这姑娘的眼睛瞬间直了。 “烟……烟烟?” 顾清辞瞪大了眼睛,像是从来没见过秦水烟一样,上下打量著。 太好看了。 好看得让她觉得手里的蹄髈都不香了。 “傻了?”秦水烟挑眉。 顾清辞猛地站了起来。 她也不管手上的油腻,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直接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秦水烟。 “烟烟!” 声音带著哭腔,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想念。 秦水烟没躲。 任由那双油乎乎的手在自己那件昂贵的真丝旗袍上留下了两个清晰的爪印。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著顾清辞並不宽厚的后背。 “好了好了。” 秦水烟的声音也软了下来,眼眶微微发热,“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我才不管。” 顾清辞把头埋在秦水烟的颈窝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我想死你了。真的。自从你进了部队,我就一直想来看你。可是…可是他们说你不在部队了,他们也不知道你去哪里了……” 絮絮叨叨。 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听在秦水烟耳朵里,却是这世上最动听的话。 自从和平村一別,算起来,真的有五六年没见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秦水烟拉开顾清辞,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一点一点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和油渍,“倒是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听许默说,你去深圳做生意了?” 顾清辞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也就那样。” 她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憨態,“就是倒腾点布料什么的。我脑子笨,考大学是没指望了。就想著多赚点钱,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一翻,给我那几个妹妹攒点嫁妆。” “挺好的。” 秦水烟看著她,眼神温柔,“清辞,你记住。只要肯干,日子总会越过越红火的。以后要是想做大生意,就来沪城找我,或者去南边看看。” 顾清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嗯!我听你的!” 只要是秦水烟说的话,她都信。 秦水烟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姑娘,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这辈子。 大家都要好好的。 “默哥!”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大著舌头的吆喝。 顾明远那张俊脸喝得红扑扑的,手里端著个满满当当的酒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小子今天也是高兴坏了。 他是许默的小跟班,最崇拜的就是默哥。如今看默哥终於娶到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他比自己结婚还激动。 “今天……今天是默哥大喜的日子!” 顾明远大著舌头,把酒杯往许默面前一懟,酒水洒出来不少,“这杯酒,必须喝!不喝就是……就是看不起兄弟!” 第357章 尾声【爸爸】 看著懟到面前的酒杯,许默微微皱了皱眉。 他刚做完手术没多久,正在吃消炎药,医生千叮嚀万嘱咐绝对不能沾酒。 “明远。” 许默声音低沉,“我……” “喝!必须喝!”顾明远喝高了,哪里还记得那些,咋咋呼呼地就要往许默嘴边送,“是个爷们就干了!” 周围的秦峰秦野也跟著起鬨。 “姐夫!喝一个!” “就是!哪有新郎官不喝酒的!” 许默抿著唇,那是他兄弟,又是大喜的日子,他不想扫兴。 就在他伸出左手,准备硬著头皮接下那杯酒的时候。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横空伸了过来。 许默一愣。 顾明远也愣住了。 “这酒。” 秦水烟端著酒杯,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透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凌厉,“他不能喝。” “医生说了,这一周都要忌口。你想让他伤口发炎,废了那只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裹著冰碴子。 顾明远被这气场震得酒醒了一半。 他看著眼前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杯足足有二两的白酒,咽了口唾沫。 “这杯酒,我替他喝。” 那是足足二两的高度茅台。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起天鹅般修长的脖颈,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落,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炸开。 “啪。” 空酒杯被重重地拍在桌上。 秦水烟面不改色,只是那双原本就水润的狐狸眼,因为酒意上涌,更多了几分勾人的媚意。 全场瞬间安静了。 顾明远酒醒了一半,看著面前气场全开的秦水烟,结结巴巴地喊道:“嫂……嫂子好。” “许默身上有伤,还在吃药。” 秦水烟环视了一圈起鬨的小年轻,目光凌厉,“谁要是想喝,冲我来。我奉陪到底。” 这话说得霸气。 护犊子的劲头,愣是把这一桌无法无天的大院子弟都给镇住了。 秦峰和秦野缩了缩脖子,心说这姐姐还是那个姐姐,凶起来是真要命。 许默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女人。 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別逞强。”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秦水烟垂在身侧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低声说道,“少喝点,伤胃。” “没事。” 秦水烟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她转过头,对著顾明远笑了笑。 “明远,听说你最近在跟人处对象?” 秦水烟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就把话题岔开了,“怎么没带来给嫂子看看?” 顾明远挠了挠头,那张胖脸上露出几分羞涩的傻笑。 “嘿嘿……她在忙呢。” “她在学校忙著写毕业论文呢。说是……说是没脸来蹭饭。” “瞎说。” 秦水烟嗔怪了一句,“下次把人带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能看不得上你这头倔驴。到时候,这喜酒我和许默可是要喝回来的。” “一定!一定!” 顾明远嘿嘿傻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娶媳妇的那一天。 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就在这时。 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妈妈——!” 两道稚嫩的童声,像是两只百灵鸟,穿透了喧闹的人群。 秦水烟和许默同时转过身。 只见秦屿川和秦书瑶两个小傢伙,正手牵著手,迈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慢点跑。” 秦水烟赶紧蹲下身,张开双臂。 两个小炮弹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 “怎么了?是不是没吃饱?” 秦水烟揉著两个孩子软乎乎的头髮,柔声问道。 秦书瑶摇摇头,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那双跟秦水烟如出一辙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著旁边的许默。 小丫头有点害羞。 她抓著秦水烟的衣袖,小脸蛋红扑扑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怎么了瑶瑶?” 许默也蹲了下来。 秦屿川到底是个男孩子,胆子大些。 他看了一眼妹妹,又看了一眼这个高大的男人。 小傢伙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妈妈。” 秦屿川仰起头,指著许默,脆生生地问道: “姥爷说,你们结婚了。” “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可以喊叔叔是爸爸了?” 秦水烟愣住了。 许默更是浑身一僵。 那双即使面对钢管穿肩都面不改色的眼睛,此刻却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瞬间红透了。 爸爸。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圆满。 秦水烟看著许默那副紧张得快要窒息的模样,心里一软。 她转过头,看著两个孩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 她笑著说,声音温柔。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们的爸爸。” “亲爸爸。” 秦书瑶眼睛一亮。 小丫头再也没有了顾忌。 她鬆开秦水烟的手,像只欢快的小蝴蝶,扑进了许默怀里。 “爸爸!” 第358章 「大家一起喊——茄子!」【end】 许默那个铁打的汉子,那只哪怕被钢管贯穿都没抖一下的手,这会儿竟然在抖。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把扑过来的秦书瑶揽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著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哎。” 他应了一声。 小丫头软乎乎的身子贴在他腿上,仰著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全是孺慕。旁边站著的秦屿川虽然没扑上来,那张酷似许默的小脸上也绷著一股子认真,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耳朵尖红通通的,显然也是激动坏了。 “行了行了。” 秦水烟看著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只觉得眼眶发热,她不想在大喜的日子掉金豆子,故意板起脸,伸手在他俩脑门上轻轻一点,“有了爹就忘了娘是吧?刚才还说妈妈最漂亮,这会儿就只顾著喊爸爸了。” “妈妈也漂亮!爸爸帅!” 秦书瑶是个机灵鬼,立马把话圆了回来,逗得周围的大人都笑出了声。 宴会厅里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残羹冷炙里透著一股子富足的油腥味,混合著茅台酒的醇香和中华烟的呛人味道,这就是如今这个年代最顶级的排场,最实在的热闹。 “大家都吃好了吧?” 一道洪亮的声音打破了这温情的局面。 那是特地从淮海路照相馆请来的老师傅,姓钱,是个典型的老上海。脖子上掛著个沉甸甸的海鸥双反相机,手里还拎著个巨大的闪光灯,穿著件的確良的白衬衫,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看著就气派。 钱师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挥著徒弟把那笨重的三脚架往大厅正中间一架,扯著嗓子喊道:“吉时也差不多了,咱们趁著光线好,大傢伙都在,来拍个全家福!这可是大事,以后那是传家宝!” 一听说要拍照,原本有些懒散的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来来来,搭把手!” 秦峰和秦野两兄弟反应最快。 两人把袖子一擼,动作利索地开始撤桌子。顾明远虽然喝得晕头转向,一听到要给默哥拍全家福,那是比谁都积极,晃晃悠悠地就去搬椅子,差点把自己绊个狗吃屎。 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 原本摆满圆桌的宴会厅就被腾出了一块空地。 背景就是那面掛著大红喜字的墙,两边摆著几盆半人高的万年青,看著喜庆又精神。 “排队排队!长辈坐中间,新人站后面,小的蹲前头!”钱师傅是个讲究人,指挥起来那是毫不含糊,“都別挤,每个人都要露脸!” 秦建国今天特意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拄著根文明棍——那是他为了显摆特意弄的道具。他理了理衣领,当仁不让地坐在了最中间的那把太师椅上。 “亲家母,您坐这儿。” 夏星月今天那也是容光焕发,暗红色的旗袍衬得她气质温婉,她笑著坐下,手里还拉著许巧。 “巧儿,你別往后躲。” 夏星月一把拽住正想往角落里缩的许巧,“你是大姐,得坐前面。” 许巧有些侷促。 “妈,我……我站后面就行……” “站什么后面!” 一道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秦水烟提著旗袍的下摆走了过来。她一只手搭在许巧的肩膀上,稍微用了点力,把她按在了夏星月旁边的椅子上。 “姐。” 秦水烟弯下腰,贴在许巧耳边,“今天是一家人拍全家福,缺了谁都不行。你是许默的大姐,就是我的大姐。你坐这儿,天经地义。” 许巧抬起头,看著弟妹那张明艷动人的脸,眼圈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哎!” 位置很快就排好了。 秦建国和夏星月、许巧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椅子上。 秦峰和秦野两个大小伙子,一左一右蹲在两边,怀里分別抱著秦屿川和秦书瑶。两个小傢伙手里还抓著喜糖,笑得见牙不见眼。 聂云昭带著研究所的几个同事,站在了左侧。 这个平日里总是冷著一张脸、除了数据什么都不关心的女人,今天难得地脱下了白大褂,换上了一身挺括的军装。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棵挺拔的青松,给这热闹的场合平添了几分肃穆和正气。她看著前面热闹的人群,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里,也染上了几分淡淡的暖意。 顾清辞站在女方亲友这一侧,顾明远则站在男方那边,正咧著大嘴傻乐。 “新人!新人站中间!” 钱师傅挥舞著手,“许同志,秦同志,你们俩是主角,得站c位!也就是正中间!” 许默和秦水烟相视一笑。 两人並肩走到了秦建国和夏星月的身后,正好是整个队伍的最中心。 秦水烟稍微侧了侧身子。 她那件红色的真丝旗袍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像是要把人的魂都勾走。她伸出手,那只戴著金鐲子的手腕皓白如雪,轻轻地握住了许默那只粗糙的大手。 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 许默看著前方。 看著那些熟悉的、鲜活的面孔。 那是笑著的母亲,是有些拘谨但满脸幸福的姐姐,是还在傻乐的兄弟,是老丈人。 还有那两个流著他的血、正在前面做鬼脸的孩子。 这就是他的人间。 这里有光,有热,有爱。 “许默。” 秦水烟感觉到了他手掌的用力,她微微偏过头,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抓紧了。” 许默转过头,视线撞进了那双波光瀲灩的狐狸眼里。 “这辈子,我都不会鬆手。” 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好了好了!都看镜头!” 钱师傅钻进了黑布里,只露出一只手在外面挥舞著,“大家都精神点!笑一笑!那个女同志,別啃蹄髈了,把蹄髈藏身后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顾清辞嚇得赶紧把蹄髈往背后一塞,脸涨得通红。 “预备——” 钱师傅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来,闷闷的,却带著一股子让人心潮澎湃的力量。 “大家一起喊——茄子!” 这年头不兴喊cheers,喊茄子是为了让口型自然上扬,笑得好看。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许默感觉秦水烟往他身边靠了靠,那个柔软的身躯紧紧地依偎著他。他甚至能闻到她头髮上淡淡的桂花油香味,那是属於上海弄堂的味道,是属於家的味道。 “茄子——!!” 几十个人的声音匯聚在一起,震得头顶的水晶吊灯都在微微晃动。 那是发自內心的喜悦。 是对苦难岁月的告別。 是对未来日子的期盼。 “咔嚓——” 镁光灯猛地闪烁。 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宴会厅,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白烟腾起。 时间在这一刻被定格。 那张胶片上,没有血腥,没有眼泪,没有遗憾。 只有一对璧人,十指紧扣,站在所有爱他们的人中间,笑得比这七月的骄阳还要灿烂。 在这张黑白的照片里,他们的幸福,却是彩色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