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岁月:在北大荒渔猎的日子》 关於上本新书简单聊几句 上一本被大手制裁了,主要说是涉及改开人物和政策之类的,除非全改不然是出不来了。 但基建爽文主要底层逻辑就是土地,所以算是直接完蛋了。 我看有人问能不能退点幣,这个不是我和编辑能决定的,好像是运营部门说了算,你们得去问客服。 我这种不是抄袭被下架的恐怕够呛。 一连两本,一本被审核强制完结,一本被直接关进去了。 这一本我决定写点轻鬆的。 新书没有什么苦大仇深的剧情,最多就是立场不同。 主要是讲纯真战友情,团结一致战天斗地的豪情。 以及那个年代,未开发的北大荒在主角手中一点点变富裕,一种养成的快乐。 喜欢年代种田向的可以入坑。 经过被一次次审核之后,我已经大概摸清楚雷区了,这次保证不被审核。 “最后各位书友,请坐稳扶好!” “开往1955年的北大荒专列,立刻出发!” “呜——!” 第1章 开往北大荒的支边专列 1955年,冬。 哐当——! 哐当——! 伴隨著铁轮独特的节奏! 一辆开往北大荒的绿皮支边专列,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钢铁巨蟒,在苍茫雪原上嘶吼前行。 最后一节掛车里,温度降得厉害。 江朝阳是被冻醒的,他挣扎著睁开眼睛。 车厢內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蒙著厚厚油污的煤油汽灯在车顶摇晃。 强行支起昏昏沉沉的脑袋,江朝阳借著光影环视一周。 十几个面容年轻稚嫩,情绪低落的年轻人,穿著统一配发的,半新不旧的草绿色棉军装。 正蜷缩地围坐在车厢中间的一个铁皮炉子周围。 不管是周围的环境,还是脑海中的记忆,都让此刻的江朝阳確定一件事。 他真的来到了,1955年的北大荒。 从一名喜欢野外生存的户外达人变成了一名光荣的支边青年。 记忆里,掛著大红花,弄堂里的街坊四邻,敲锣打鼓把他送上车的情景恍如昨日。 但此刻,江朝阳心中却没有任何穿越的开心和兴奋。 昏沉的头脑,滚烫的皮肤,还有眼球后方传来阵阵胀痛,一些身体的本能都在提醒他 这具身体目前状况很不好。 江朝阳费力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滚烫的额头,让他確信,自己体温至少三十九度以上。 如果不加以干预,恐怕很容易发生意外。 当然也可以说已经发生过一出意外了。 江朝阳很清楚,他现在必须立刻自救。 可在现在这种缺医少药的情况下 江朝阳思索半天,发现目前只能尝试用並不熟练的中医外治办法中的“推拿退热”方法了。 隨著江朝阳用双手拇指自两眉之间的印堂穴,向上直推至前髮际 头部的酸胀感一点点被缓解。 他没停,反而加重了力道。 接著是手肘处的“曲池穴”,虎口处的“合谷穴”。 一下,两下,十下…… 十分钟后,对江朝阳来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伴隨著一点点按摩,毛孔缓缓张开,一层细密的冷汗爭先恐后地涌出,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衬衣。 隨著汗水排出的,还有体內那股几乎要將五臟六腑焚毁的燥热。 “呼……” 他长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瘫软在铺盖上。 虽然身子还软得像麵条,但他知道,鬼门关这一脚,算是收回来了。 最起码应该能坚持到下次停车了。 “哎,江朝阳?你咋了?” 一张圆乎乎的大脸凑了过来,满眼担忧。 江朝阳一点点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 发现是孙大壮,鲁省上车的汉子,年纪不大,骨架却不小,心眼倒也实在。 见江朝阳睁眼,孙大壮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著体温的物件。 “我看你满身虚汗,是不是饿的?我这还剩一个窝头,我都焐热了。” 一番急救,江朝阳目光清明了许多。 他看著那半个被焐得有些变形的窝窝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物资极度匱乏的年代,这一个窝窝头就是半条命啊。 “我们一人一半吧!” 这种时候江朝阳没有客气,他清楚自己虚弱的身体急需食物来补充能量。 “我不饿,就是有点想家了。” 孙大壮吸了吸鼻子,眼圈有点微红。 “朝阳,你说咱们是不是傻?好好的家不待,非跑这鬼地方来。” “我前面听人说,后面还要开一天,全是雪,连个人影都没有。” 孙大壮这番话,也让车厢里的压抑的气氛瞬间来到了临界点。 特別是其中好几个女孩,甚至忍不住开始低声抽泣。 “呜呜……我也想家了。” “我,我还听说那边经常有吃人的狼和熊瞎子。” “別哭了!烦不烦!”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吼了一嗓子,自己声音却也带著颤音。 “都说了广阔的天地大有作为,现在我们是支援边疆,建设祖国的知识青年,那边还有当兵的都带著枪,我们怕什么!”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谁都清楚。 一路越往北走越荒凉,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一望无际的雪原。 残酷的现实正在开始一点点冻碎他们上车时的豪言壮语。 也在一点点碾碎这群少年的心理防线。 江朝阳费力地咽下粗糙的窝头渣子,胃里终於有了点暖意。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一张张稚嫩且恐惧的脸庞。 十六七岁啊! 当初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 好像是在网吧打游戏的吧! 这群少年已经坐上开往北国的列车,要去自力更生了。 作为未来人,江朝阳太清楚现在北大荒的苦,但同时他也很清楚这片黑土地的富。 所以他並不吝嗇给这群少年一点希望。 “谁告诉你们北大荒只有狼和熊瞎子的?” 江朝阳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抽泣声瞬间一顿。 眾人都愣愣地,看向他。 “那……那还有啥?”刚才哭鼻子的女孩抽噎著问,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还有肉,很多很多的肉。” 江朝阳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听过那边的老话吗?『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啥意思?”孙大壮瞪大了牛眼。 江朝阳慢条斯理地说道: “意思就是,那边的河,水流得急,鱼多得挤不动。” “你不用网,拿个家里的水瓢往河里一抄,满满一瓢全是活蹦乱跳的大鱼,连鳞片都泛著油光。”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有吞咽口水的声音。 “林子里全是傻狍子,那玩意儿好奇心重,看见人都不带跑的,就傻愣愣地盯著你看。” “你捡根棍子上去就是一闷棍,扛回去就能剥皮吃肉。” “那一身全是精瘦肉,切成大片,在火上一烤,滋滋冒油,撒点盐巴,光香味能飘出三里地。” “真……真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也不抖了,眼镜片后面冒出绿光。 “当然,而且这还不算什么。” 江朝阳轻笑一声,继续说道。 “如果是运气好的,我们还能碰上飞龙。” “飞龙?那是啥?” “天上龙肉,地下驴肉,你们听说过没有?” “这龙肉,指的就是飞龙鸟。” 江朝阳眯起眼,仿佛那美味就在嘴边。 “那玩意儿只吃野山参和榛子,肉质鲜嫩得像豆腐。” “抓到了都不需要放油,就用当地的野生榛蘑,加点雪水,小火慢燉两个钟头。”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周围人的反应。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像一群等待投餵的雏鸟。 “一直燉到汤色奶白,菌香四溢,那种带著浓浓菌香的鲜味……” “嘖,一口下去,你会觉得这辈子以前吃的鸡都跟嚼蜡一样,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咕咚——!” 不知是谁,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音像是有传染力,接二连三的吞咽声在车厢里响起。 原本死气沉沉,充满恐惧的车厢,此刻画风突变。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硬生生被这几句描述转化成了对食物的原始渴望。 大家眼里的泪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饿狼般的绿光。 恨不得火车现在就插上翅膀,直接飞到北大荒,好让他们下车去捡鱼打鸟吃肉。 外侧车厢连接处。 一个穿著旧军大衣,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倚著门框听了半天。 他原本想进来看看这边,这帮娃娃兵们有没有事,此刻却笑著摇了摇头停在外面了。 这小子,有点意思。 虽然话里有夸张的成分,但那种在绝境中找希望的苦中作乐的劲头,正是这片荒原上最稀缺的东西。 不过…… 中年男人下意识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飞龙燉榛蘑……妈的,下次抓到也试试这小子的法子,以前光知道烤著吃,看来是糟践好东西了。” 就在这时候,另一侧车厢又重新传来了撕扯吵闹动静。 让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本以为,这一路上应该是这边一群十六七岁的娃娃兵最难搞。 现在看来,反而是那边年龄大的事儿更多啊! 第2章 铁锹上的美食 火车一直开到傍晚。 外面车厢连接处的“哐当声”,很快就被刺耳的剎车声盖过。 “嗤——!” 伴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这列钢铁巨蟒终於在一片漆黑的荒原上停了下来。 “到站了?”车厢里有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瞅。 “加水加补给,临时停靠点。” 外面站台上传来列车员闷声闷气的吆喝。 紧接著,几个穿著羊皮袄的民兵扛著大筐走过来。 “各车厢注意,今晚的乾粮,一人一个!明儿一早到密山站,就能吃上热乎饭了!” 隨著带著浓重口音的吆喝声传来,一篮子黑乎乎,硬邦邦的窝头穿过窗户递了进来。 孙大壮离得近,伸手接了一个,脸色顿时垮了:“这……又是凉的啊?” 下午刚被江朝阳勾起的“飞龙肉”馋虫,在看到这铁疙瘩一样的窝头时,瞬间灭了一半。 看著手里“铁疙瘩”,江朝阳也开始思索起来。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这种寒冷环境下,吃冰冷的食物是大忌。 身体为了给食物復温会消耗大量热能,搞不好会引起失温或者胃痉挛。 可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多走几步,就要开始喘的身体。 江朝阳也清楚,后面很长一段时间,这具身体都必须得依靠集体的力量才能活下去。 “你们想不想吃点热乎的?” 江朝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边上的孙大壮有些疑惑。 “啊?朝阳,你要烤窝头吗?” “我试过的,外面烤糊了,可里面还是凉的。” “对,我也烤过,越烤越硬,更难啃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著点头,显然都在这上面吃过亏。 江朝阳把窝头放下,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视线落在了门后角落。 那里立著一把用来铲煤除灰的平头铁锹。 “那是你们弄法不对。” 他指了指角落:“大壮,如果想吃就去把那铁锹拿来。” “再去门口接点乾净雪,里里外外擦乾净,要擦得见铁色的那种。” 孙大壮虽然满脑子问號,可想起前面江朝阳描述的美食,还是起身拿起那把锹头朝著车厢连接处走了过去。 “眼镜,把你那把多用刀借我用用。” “朝阳,我都说了几遍了,我叫严景,不叫眼镜……” 带著眼镜的男生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还是麻利地从那个印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在这个年代稀罕的摺叠小刀。 江朝阳接过刀,在袖口擦了擦。 车厢里的十几双眼睛,此刻都好奇盯著江朝阳。 江朝阳神情专注,手里的刀子很稳。 冰凉的窝头反而好切,他手起刀落,每一刀都切得极薄,片刻功夫,那铁疙瘩一般的窝头就变成了一堆厚薄均匀的窝头片。 这时候,孙大壮也把铁锹擦得鋥亮,扛了回来:“朝阳,弄好了,乾净得绝对能照人影!” “架炉子上。” 江朝阳指挥著孙大壮把铁锹的平头架在通红的煤炉口上。 “刺啦!” 铁锹导热並不慢,残留的雪水没一会儿就蒸发乾净,锹面就微微泛起了青烟。 原本缩在角落里的少年,这时候不自觉地围拢到了煤炉边。 江朝阳神情专注,他將切好的窝头片一片片码放在铁锹上。 黑黄的窝头片接触到逐渐被加热的铁锹面,正在被一点点激发出穀物特有的焦香。 一面焦黄,翻面。 伴隨著温度的升高,死硬的淀粉结构开始酥化。 一股带著淡淡烤玉米的焦香,开始在车厢里瀰漫,那不仅仅是食物的味道,那是温暖,是一种活著的气息。 “应该差不多了。” 江朝阳夹起一片,吹了吹热气,放进嘴里。 “咔嚓。” 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焦黄酥脆,边缘还带著一点点诱人的焦褐色,冒著腾腾的热气。 要说是特別好吃,在江朝阳看来也没有。 但跟硬啃冰冷如石头一般的窝头,这种带点饼乾的口感烤窝头片,那绝对就超出太多了。 “咕咚。” 这次吞口水的声音不是一个,而是一片。 “朝阳,咋样?”孙大壮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江朝阳笑了笑,把铁锹往中间推了推。 “都別愣著,自己动手,第一锅烤得不多,大家掰开分一分,后面一篮子窝头呢!人人都有份!” 江朝阳苍白的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手下的动作行云流水。 一片又一片煎得焦黄的窝头片从铁锹上“出锅”,分发到每一双有点僵硬的手中。 “誒,真不错,好像跟吃饼乾似的。” “呜——好香!有点焦焦的,脆脆的,我觉得有点像我爷爷给我烤的玉米。” 刚吃过一口之后,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也含糊不清地说道。 眾人脸上那种低落的神情,慢慢被一种单纯的幸福感取代。 “朝阳,你脑子可真好使!真好吃!” 孙大壮拿著一小半刚出锅的饃片,吃得满嘴掉渣,脸上洋溢著傻笑。 车厢外是漫天飞雪,寒风呼啸。 车厢內却是焦香四溢。 一把用来铲雪铲灰的铁锹,此刻成了一群少年的铁板烧烤台。 也让这节掛著最后面的小车厢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车厢里的焦香味还没散去,那扇被寒风拍打得哐当作响的铁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车厢门被猛地拽开,寒风裹著雪粒直接撞了进来。 几个离门近的少年被吹得打了个冷战,刚想缩脖子抱怨。 可看到对方一个铁塔般的黑影,顿时把话语又咽了下去。 王振国披著件旧军大衣,那大衣早就磨得发亮,领口的羊剪绒禿了大半,下摆沾著乾涸的泥点子。 他往那一站,原本狭窄的车厢显得更侷促了。 王振国的目光扫过煤炉上的铁锹,盯著上面还剩的两片焦黄窝头。 接著才迈步进屋,反手把门关严实,隔绝了外面的白毛风。 “谁的主意?” 车厢里瞬间死寂。 不少人把窝头片往身后藏。 孙大壮刚要开口,江朝阳拉了他一把,直视对方:“领导,是我的主意。” 王振国居高临下地打量著江朝阳,半晌才开口。 “法子不错,就是费铁锹。” “不过到了这边,能把饭吃到肚子里活下去,就是真本事。” 他从怀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一股浓烈的中药苦味瞬间压过了焦香。 “也算你命硬,能坚持到这一站。”王振国把水壶递过去,“刚才下车找柴胡熬的水,趁热喝,发发汗。” 江朝阳也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直接接过壶身微烫的水壶。 仰头灌了一小口。 一口暖流从喉咙到腹部缓缓散开,原本冷得发颤的四肢也逐渐有了知觉。 “感谢领导,我感觉好多了。” 王振国见状站起身。 “不用谢我!” “我叫王振国,如果不出意外,你们跟隔壁十八號厢,以后都是我的兵。” “行了,晚上都好好歇著吧!把体力攒足了。” “天亮就到密山站了,到了那儿,才是真格的。” 王振国推门出去,风雪声一闪而逝。 车厢內重新恢復了寧静,但气氛明显变了。 严景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这就是我们以后的领导吗?我看著好凶,心还挺热的。” 江朝阳没说话,他感受著体內那股药力带来的热气,重新躺回草垫子上。 他知道,王振国说得没错。 密山站这个北大荒前线中转站后面的路程,才是真正的挑战。 不过对於喜欢野外生存的他来说,这种未开发的北大荒反而是他大显身手的地方。 就是这身体,太拖后腿了,后面要慢慢锻炼起来了。 第3章 另类的十九號车厢 列车在苍茫的雪原上嘶吼著前行一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耳的汽笛声终於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呜——!!!” 紧接著列车缓缓进站,车站里的大喇叭也开始传来女高音激昂的广播。 “热烈欢迎同志们,战友们,响应祖国的號召,奔赴北疆前线!” “让我们向著荒原进军,向著冻土要粮!” “接下来请同志们欣赏歌曲《歌唱祖国》” ....... 伴隨著熟悉的旋律声,列车员开始拍打一节节的车厢。 “密山站!密山站到了,都醒醒!全部都拿好自己的东西,准备下车了。” 一瞬间各个车厢里,都响起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江朝阳这边的车门没过多久也被“哗啦”一声彻底拉开。 原本车厢里积攒了一夜的浑浊热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乾。 取而代之的,是如刀割般的冷空气,直接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哈~” 江朝阳刚想打一个哈欠,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哈出的气瞬间带上一层白雾。 “嘶——!这鬼天气!” “怕不是零下三十度都不止吧!” 看著周围睡意朦朧,也都有些发懵的同伴们,江朝阳直接提醒道。 “都別愣著了!” “都带好手套,把口鼻也捂严实了!” “整理好行李,咱们准备下车了。” 江朝阳的声音虽然不高,但透著一股让人安心的镇定。 “大壮,你力气大,到时候你站门口接应。” “严景,你个子高的去外面接应,其他人排成一列,咱们先把行李挨个传下去,別乱!” 经过江朝阳这两天的带领,十九號车厢的这帮人,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主心骨。 听到指令,大家也没多想,迅速动了起来。 车下的积雪足有膝盖深,严景踩实了雪地,稳稳接住孙大壮递下来的行李,再通过人墙传到路边的空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虽然大家冻得直跺脚,但没有一个人大声喧譁,更没有人爭抢。 包裹行李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路边的干雪地上,甚至还专门留了几个女生看守。 反观其他车厢,那场面就完全自由发挥了。 “哎!別挤!那是我的铺盖卷!” “让一让!让我先下!冻死老子了!” 由於车厢里本来人就多,加上之前可能还发生过矛盾。 这会儿整个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为了抢先下车,直接把行李从窗口扔出来,结果砸进了深雪坑里,半天拽不出来。 寒风呼啸的站台上,一长排的车厢中,大部分都嘈杂混乱,怨声载道。 江朝阳这边的井然有序,反而显得格外突出。 站台远处,几个披著军大衣的押车干部正刚刚办好交接文件往这边走。 “老王,看这架势,你分到的这批『娃娃兵』和『刺头』够你头疼的。” 不过隨著走近之后,对方看到其他车厢的乱糟糟,跟十九號车厢的秩序。 顿时出声道。 “要不,我帮你换几个壮劳力?” “这样,你也別说老战友不照顾你,后面那批小的也干不了什么活,趁著还没分开,我帮人换成青壮!” “不然你要全带一群刺头和娃娃回去,跟你们连的人也不好交代。” 王振国一脸的无语,脚步更是停都没停。 “老刘,你这个习惯到处占便宜的习惯,还没改啊!” “要换也行,我拿隔壁十八號车厢的人跟你换。” 对方顿时翻了个白眼,直接摆了摆手。 “那我不要,嫌我日子过得太舒坦是吧!” “傻子才要那帮被挑剩下的刺头呢!” 说完还摇了摇头。 “誒,挺大一帮人了,居然连帮娃娃兵都不如。” 说完之后,似乎心情好多了,毕竟这么一帮子人,他都能想像到后面老王的日子得多快乐。 另一边的王振国脚步压根没有停下。 结果还没等他走过去,十八號车厢的人已经干起来了。 其中一个穿著一身呢子大衣的青年。 正指著几个同伴大声嚷嚷。 “王勇,那是我的皮箱!谁让你垫在屁股底下的?弄坏了是你们这群泥腿子能赔得起吗?” “孙建明,你说什么呢?” “我坐一下你的箱子怎么了?”另一个皮肤有些黑的青年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王勇,你再说一遍,那是我的箱子,我凭什么给你坐?” “老子就坐了,你怎么著吧!” “你。” “誒,孙建明同志你消消气,虽然王勇同志不对。” “但我还是要批评你一下,现在大家都是革命战友,哪怕你家庭条件好一点,也不能骂人家......誒誒,別打架啊!” 这十八號车厢总共就十几个人,此刻却愣分成了三个小团队打成一团。 行李散落一地,有的被雪埋了一半,有的在推搡中被踢到了轨道边。 “都干什么呢?” 王振国刚走过来立刻一声怒吼,盖过了风雪声。 “精力还这么旺盛是不是,行,既然这样你们就跑著去驻地算了。” 王振国一番怒吼,十八號车厢的人瞬间消停了。 不过那个穿著呢子大衣的孙建明这时候明显不服道。 “明明是他们一群泥腿子没经过我允许就动我东西,还有在车上也翻我东西,我凭什么不能让他道歉。” 王振国没有多理会对方,皱眉地扫了一圈。 当看到不远处,江朝阳那边团结的围在一圈取暖。 心里终於稍稍平衡了一些。 不过当看到江朝阳那边亮晶晶的眼睛,一副津津有味的在看戏的模样,顿时有些无奈。 本来还想著总算有一队省心的。 现在看来这一队也不是善茬啊! 不过人家最起码知道团结。 王振国的目光在心思各异的眾人脸上刮过。 “我叫王振国,是一二九团第六先锋连的指导员,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六连的兵了。” “我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家庭,以后都只有一个身份就是支边青年。” “你们也只能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必须听指挥。” 听到这话,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道声音。 “指导员,那要是你们指挥的不合理呢!” 王振国听到这话,紧促著眉头喊道。 “如果你觉得不合理,你们回头可以跟团部,跟上面反映,但我任务下达就必须先执行。” “当然我好心提醒你们一点,想要更好的在这边活下去,你们最好团结一点。” “后面的活很重,没人有时间天天给你们断官司。” “天气太冷,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大家互相搀扶好,劲大的帮衬著劲小的,目標站外卡车,出发!” 王振国说完在前面带路。 而另一边的江朝阳有些意犹未尽的站起来。 还没等他抓起两个沉甸甸的大包裹。 孙大壮抢过那个最鼓的,往肩膀上一扛:“朝阳,你那病还没好利索,拎那个轻的就行。” “指导员都说我们要团结。” 听到这话,江朝阳也没有客气,毕竟他这具身体確实不咋地。 他得琢磨琢磨,后面的日子该怎么样才能过的更舒服了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站外挪。 第4章 团结就是力量 出了车站之后,由於四周少了不少建筑物阻挡,风力瞬间增加了绝对不止一级。 凛冽的寒风,夹杂著极其寒冷的气息。 “呼——!” 江朝阳还没等反应过来,猛烈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席捲过来,他虚弱的身体差点没站稳。 不过幸好他们靠得近,孙大壮立刻拉了他一把! “誒,我的东西!”也不光江朝阳自己,另一边的知青队甚至有好几个连行李都没有抓住,直接被寒风卷到远处的雪地上。 突如其来的下马威,让刚才的知青没有在车站里吵闹的心思了。 不过幸好外面停车地方很近。 一辆辆带著帆布棚子的绿色“嘎斯51”卡车,沿著带点积雪的硬化路面,排成一条长龙。 不少卡车的背风处,几乎都有三五个穿著厚厚的棉服军大衣的驾驶员,在一起抽菸聊天。 有两个人看到王振国之后,立刻把手里的烟朝著地上一丟。 朝著人群跑过来。 “指导员,你终於回来了!” “没想到咱们第一个出来呢!” “我来之前团部那边已经开始杀猪了,咱们快点回去,第一个先吃的肉肯定多。” 跟在后面的不少知青听到这话,不少人眼都亮了。 肉! 一来就能吃到肉。 这一下,让刚走出车站就面临残酷环境打击的知青们,心里瞬间得到不少的安慰。 孙大壮甚至兴奋地看著江朝阳。 “朝阳,真跟你说的一样誒,这边真能吃到肉。” “真好!” “只要能天天吃肉,其实累点也没有什么。” 江朝阳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天天吃肉,想什么呢! 估计是给他们接风洗尘才有这个待遇。 听著后面知青的討论。 王振国站在车头前面,大声吆喝著。 “都別磨蹭!快点上车!” “十八號车厢的上第一辆,十九號车厢的上第二辆。” “都麻利点,谁先到团部,谁就先吃肉!” 十八號车厢的那帮人,尤其是那个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孙建明。 看著这犹如铁棺材一样的车斗,这时候脸都绿了。 “这……这怎么坐啊?” “这么大的风,开起来不得把人冻成冰棍?”孙建明缩著脖子,抗拒地往后退。 “不想坐?不想坐就跟著车跑!跑到地方正好热乎!” 王振国站在前面,手里拿出一块怀表。 “这一趟,光去团部就得跑三个小时土路,中午要是赶不到团部,晚上就得擦黑去我们六连的驻地!” “你们自己掂量著办吧!。” 江朝阳一听这话,没有丝毫废话,语速极快地指挥道。 “大壮咱俩上去,严景你带几个人在下面往车上递行李,咱们把行李先放进去,挨著车壁在外面围成一个圈帮忙挡风。” “为啥啊朝阳?” “那样不是太挤了吗?把行李摞起来不是有更大的地方吗?” 孙大壮虽然问著,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一个大包裹被他像扔沙包一样甩了上去,然后起身翻了上去。 江朝阳一边码放行李,一边解释。 “多围一层,不光能挡风,还能让人不用靠著车壁坐减少失温风险。” “空间越小,温度也会越高。” 很快,隨著行李在卡车里摆成一道围墙,十九號车厢的十几个人都慢慢爬了上来。 相比於十八號车厢那边还在为了谁坐哪里爭吵推搡,江朝阳这边已经迅速形成了一个紧密的企鹅抱团的阵型。 “听好了,把所有的铺盖被子都拿出来,別捨不得用!” “所有人背靠背坐,坐外圈的人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咱们用被子在外面再裹一层!” 没一会儿,十九號车厢的人,就在车斗里面缩成了一个巨大的“大棉球”。” “就连最外层的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身上也盖著几床厚棉被,把里面的女生和瘦弱同伴护得严严实实。” 反观后面那一车,还在爭谁坐里面谁坐外面,谁都不想坐在后面吹风。 “指导员,你不去说一下吗?”一个驾驶员站在王振国的身边,看著另一辆车有些乱,有些疑惑地说道。 王振国把怀表小心地装进包里,摆了摆手。 “不让他们长一个教训,是不可能学会团结的!” “你带那一车先走吧!” “这天鬼天气,別把那帮娃娃们冻坏了,去团部等我就行!” “这帮被挑剩下刺头,我现在不治一治,后面指不定给我惹多大麻烦呢!” 听到这话,驾驶员点点头,回过身只能对著另一个驾驶员同伴露出一个表示祝福的表情。 “轰隆隆——!” 伴隨著卡车的引擎发出一阵哮喘般的轰鸣,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隨后猛地向前躥去。 这时候还在爭论的这帮人,看著人家另一辆车已经走了。 这下他们也著急起来,可由於几个小团队谁都不服谁。 安排谁坐在外面都不乐意,嘴上都说著凭什么我坐外面,你自己怎么不坐外面? 江朝阳这边,车一动。 原本静止时还能忍受的寒风,此刻化作了狂暴的野兽。 驾驶室虽然挡住了正面的强风。 但外侧的一层单薄帆布显然是锁不住多少热量。 这时候江朝阳提前安排的抱团,就起了很大作用、 大家背靠背挤在一起,体温互相传递。 外层的行李加上棉被,虽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能有效地锁住了整个小圈子里的热量。 严景有些庆幸道。 “朝阳,你这法子真神了!” “不知道为什么,外面“呜呜”的狂风,让我觉得咱们里面反而更暖和了。” 就连在江朝阳前面的孙大壮都瓮声瓮气地说道。 “嘿嘿,我也有这种感觉,我后背都有点冒汗了呢!” “这就是团结的力量吧!” 听到这话,有一个女孩眼睛一亮道。 “誒,咱们也唱歌吧!” “唱什么?” “咱们这么团结,就唱著那首《团结就是力量》大家都会吧?” “那我肯定会!” “我起一个调子,大家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 起初,歌声还有些颤抖和参差不齐,但在一个个有力的节拍带动下,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激昂的旋律在苍茫的雪原上迴荡,硬生生地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江朝阳被挤在中间,虽然身体依旧虚弱。 但那股子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热气,让他那颗在后世早已习惯了独行的心,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滚烫的悸动。 听著耳畔的歌声,他透过棉被的缝隙,看著车后飞速倒退的雪原。 这就是北大荒啊。 既有物资匱乏,环境恶劣的现实,又有团结一致,战天斗地的豪情! 还有一种这个年代特有的精气神! 第5章 都是好娃娃啊! 三个小时的路程。 对於坐在这种没有任何减震措施的卡车上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刑罚。 车上的少年,也从开始的斗志高昂,一点点蔫了下去。 就连江朝阳也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一般。 这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 一直到前面出现了几排低矮的红砖房和连绵的帐篷区时,车子才缓缓降低车速。 “到了!我看到有帐篷了!”坐在外围眼尖的孙大壮兴奋地吼了一嗓子。 这话一出,不少人顿时掀开被子。 眼睛里立刻重新散发出光彩。 甚至车子还没停下的时候。 一个个也不顾寒冷的,都伸著头朝著帆布缝隙看去。 江朝阳透过帆布缝隙,只见皑皑雪原之上,几栋低矮的红砖房与外围成片的军绿色帐篷错落排布。 营地中央。 一面红旗迎风招展,木质门楼上“向荒原进军,向冻土要粮”的標语鲜红刺目。 还没等江朝阳多观察。 “嗤——!” 剎车声响起,车直接停到了唯一的一排低矮红砖房前面。 下一刻外面的车厢被拍响。 “团部到了,咱们先去食堂吃顿热乎的了!” 听到声音,车上眾人开始一个个兴奋地解开被子。 大家互相搀扶著,活动著手脚,井然有序地跳下车斗。 刚一下车。 江朝阳目光一下子就锁定在红砖房上面。 主要是,一股浓烈的燉肉味,顺著寒风,毫不讲理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 “朝阳,我闻到杀猪菜的味道了。”孙大壮用力吸了吸鼻子,喉结剧烈滚动。 也不光是他,这一路上十多天的舟车劳顿,外加过了山海关之后,天天啃凉窝头。 一个个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这时候突然闻到这种味道,年纪大的都未必能忍住,更別说一群舟车劳顿的少年了。 这时候开车的驾驶员也走过来。 “你们就都別愣著了,都快拿上自己的饭盒,去吃饭吧!” “咱们可是第一批到的,你们先去食堂占个暖和的位置。” 听到这话,一群少年再也稳不住了,一群人如狼似虎地冲向了不远处那间最大的红砖房。 江朝阳没跑。 相比於其他人饿狼扑食般的衝刺,他走得不紧不慢,甚至还刻意调整了一下呼吸。 这具身体刚大病初癒,刚才在卡车上那是为了活命必须硬抗,现在到了地头,猛跑只会让冷空气再次灌进肺里,得不偿失。 “朝阳,快点啊!去晚了肉就被抢光了!” 孙大壮跑出几米远,见江朝阳没跟上,急得直跺脚,又折返了回来。 “放心,这是团部食堂给咱们准备的第一顿迎新饭,肯定少不了你的。” 江朝阳拍了拍孙大壮的肩膀,示意他稳住。 “而且,咱们可是第一批到的,谁能跟咱们抢?” “大家维持好秩序,排好队挨个打饭就成。” 当一群人掀开那厚重的棉门帘,进入食堂的时候。 “呼——!” 一股浓烈到几乎肉眼可见的热浪,夹杂浓烈的肉香,瞬间扑面而来。 这味道很浓! 不是江朝阳以前经常闻到的那种,用精致调料勾兑出的香味。 而是纯粹的油脂跟食物,在高温下发生剧烈反应后,那种直击灵魂跟身体的荤腥味。 江朝阳一眼望过去。 食堂並不小,几百平米的红砖房里,整齐排列著一张张长条木桌。 最显眼的,是打饭点,那几口直径足有一米冒著热气的大铁锅。 锅里,五花肉,酸菜,粉条,冻豆腐之类的一大锅乱燉,正混在一起咕嘟作响。 拎著铁勺的老班长看著这群少年,他们看起来年龄明明不是很大。 但却队伍整齐,甚至一个个老老实实的都守规矩排队,顿时就有些诧异。 因为之前几个月陆续送过来的知青,下车之后,哪一个不是哭爹喊娘,冻得跟鵪鶉似的? 然后进来之后,很多也是互相推搡,虽然大部分也守规矩,但总不乏有想占便宜的。 老班长用剩下的一只手拿著大铁勺,敲了敲锅沿,“哪个连队的?” “报告老兵同志,我们是先锋6连的支边青年!” 孙大壮挺著胸脯,扯著嗓子喊道。 显然这一路上团结带来的好处,让他找到了归属感。 “六连?王振国那小子的兵?” 老班长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那小子平时带兵就像赶驴,没想到这次还能捡到宝。” “来来来,都把饭盒给我,我帮你们打饭。” 听到这话,没有爭抢,没有推搡。 十几个知青后面的人依次上前。 老班长见状很满意,作为军人他对於团结的队伍天生就有好感。 “每人两大勺肉,馒头在那边筐里自己拿,管饱!” “这是我们团的第一顿迎新饭,必须得吃得饱饱的!” 老班长的大勺子如同精准的天平,每一勺下去,都是实打实的肉和菜。 没有半点“帕金森”手抖的坏毛病。 等轮到最后的江朝阳时。 大师傅特意挑了一块肉多的排骨肉,连带著几块颤巍巍的肥膘,盖在了他的饭盒里。 “小伙子,我看你身子骨最虚,来,多吃点肥的补补,还抗冻!” 在这个缺乏油水的年代,肥肉可以说就是难得的补品。 “那就谢谢老兵同志了。” 老班长咧开嘴笑著摆了摆手。 “谢什么,都是为了国家来支援边疆的好娃娃,赶快去吃吧!” 江朝阳端著沉甸甸的饭盒,跟眾人一起坐在离火炉最近的几张长桌。 咬了一口夹杂著玉米面的馒头,又喝了一口菜汤。 咸鲜,油润,滚烫。 没有后世那些复杂的调料味,就是最纯粹的肉香。 这口肉汤顺著喉咙滑进胃里,像是一团火炸开,一点点驱散了江朝阳体內残留的寒气。 而江朝阳的心,也一点点暖了起来。 他確实没想到,哪怕自己这种一看就是病秧子。 对方首先的想法,居然不是嫌弃不能干活,而是多给一块肉让他好好补补。 这时候的支边青年跟后面的下乡知青,好像真的不一样。 但这种被关心的感觉,似乎还不赖! 第6章 少年心性 食堂里的热气蒸腾,混合著杀猪菜浓郁的荤腥味。 江朝阳夹起最后一块排骨,连骨头带肉在嘴里细细抿著。 这具身体太缺油水了,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囂著对脂肪的渴望。 哪怕他上辈子吃过不少山珍海味,此刻也觉得这大锅燉出的杀猪菜才是人间至味。 对面,孙大壮早就吃得精光,正捧著饭盒如痴如醉地舔著底儿,那架势恨不得把搪瓷上的釉面都刮下一层来。 “嗝——” 孙大壮放下光亮如新的饭盒,一脸满足地拍著肚皮。 “朝阳,宣传的真没骗人!真有砖瓦房,真有大肉片子!这日子要是天天有,怕是地主老爷也不过如此!” 江朝阳咽下最后一口肉,笑著把饭盒收好。 “想天天吃肉?那得靠咱们自己。” “等到了驻地,我教你下套子,咱们去山上碰碰运气。” “下套子?” 孙大壮眼睛瞪得像铜铃,“朝阳,我记得你家不是沪市的吗?你咋还会这个?” “你们那边也有大山?” “沪市图书馆里的杂书多。” “我平时身体一般,就喜欢去学校图书馆看一些杂书。” 江朝阳也没有瞎说,原身真比较喜欢去图书馆看书,不过喜欢看点文艺散文类的作品而已。 周围几个男生,甚至邻桌的女知青都投来了崇拜的目光。 在这个年代,能搞到肉吃,那就是顶天的本事。 “哼,看书谁不会。” 旁边的严景推了推眼镜,显然不服气风头都被抢走,昂著头道。 “京城大学的图书馆我都翻遍了!我不光看书,我还会照著书修收音机呢!机械製图我都懂!” 孙大壮果然是个好捧哏,惊呼道:“眼镜,你连收音机都会修?那可是金贵玩意儿啊!” 严景被这一声惊呼捧得飘飘然,胸脯挺得更高了。 “这算什么,自行车我也修过!” 虽然声调高,但底气显然虚了不少。 江朝阳看出对方的少年心性。 显然这时吃饱了,环境也温暖了,年轻人那种爭强好胜的心思也就上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严景,既然你有这手艺,那咱们连队的交通工具可就靠你了。” 江朝阳顺水推舟,语气里带著几分激將。 “回头跟指导员申请一下,各个团部报废的自行车零件不少,你能修收音机,修自行车,那么拼几辆自行车应该不在话下吧?” 严景愣住了。” “吹牛是一回事,真干又是另一回事。 “我……这个……”他挠了挠头,支支吾吾。 “怎么?刚才那是吹牛?”江朝阳眉毛一挑。 “谁吹牛了!”严景受不得激,脖子一梗。 “修就修!只要零件齐,我肯定能组装起来!你就瞧好吧!” 这一边,江朝阳的小团队围著火炉,气氛热烈而愜意。 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刺骨的寒风夹杂著雪沫子灌了进来。 “快!那是食堂,冲啊!” “哎呦!我的脚没知觉了,谁拉我一把!” 一群眉毛结霜、脸色青紫的知青狼狈地涌入。相比於江朝阳这批人的整洁有序,这后几批人简直像是刚从难民营逃出来的溃兵。 原本宽敞的食堂瞬间变得拥挤嘈杂。 “別挤!排队!”老班长手里的大勺敲得噹噹响,眉头拧成个疙瘩。” “都看看人家六连先来的娃娃,那才叫纪律!再插队,谁也別想吃!” 三个后来的小团队哆哆嗦嗦地排好队,一扭头,正好看见江朝阳等人围在火炉边烤火消食。 那种强烈的落差感瞬间引爆了积压的怨气。 “都赖你们!磨磨蹭蹭,不然我们也早吃上热乎饭了!” “放屁!谁让你们不去坐漏风口?” “这一路差点把老子冻成冰棍!后面,你们必须去坐挡风口坐!” 人群中,作为知青群体唯二带著眼镜的,一脸正气地指责道。 “王勇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为大家挡风是光荣的任务,你怎么能斤斤计较?我们要有集体主义精神。” 叫王勇的高个子男生冷笑一声,指著对方鼻子骂道。 “顾晓光,少跟老子来这套!” “別把老子当傻子,既然那么光荣,刚才你怎么缩在最里面?你为什么不主动去光荣一下?” “你……不可理喻!我们要照顾身体弱的同志!”顾晓光涨红了脸。 “我呸!一句好听话你都不会说,你也配谈照顾?想让老子继续吹风,除非你跟老子练一练!”王勇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眼看双方就要动手,门帘再次掀起。 王振国裹著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吵什么吵!看来精神头都挺足啊!” 他抬手看了眼怀表,冷声道:“给你们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吃不完的,你们跑步去连队驻地!距离不远,也就五十里地!” 食堂里瞬间哀嚎一片。 好几个原本跟在刺头后面的知青,端著饭盒的手一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江朝阳这边。 显然,不少人有点,不想再跟这群只会內訌的蠢货混在一起受罪了。 吃饱喝足,人的身子骨虽然暖和了,但那股子困劲儿也就顺著脊梁骨爬上来了。 可王振国压根没给这群知青消食打盹的机会,甚至连在那红砖房里多赖一会儿的机会都没有给。 “全体都有!上车!” 一声哨响,刚才还沉浸在肉汤美味里的知青们,不得不再次裹紧大衣,顶著寒风爬回了那辆带篷的嘎斯51卡车。 这一次,车斗里的气氛沉闷了许多。 如果说上午那会儿还有刚到新地方的新鲜劲儿,那现在剩下的就只有对未知的忐忑和被严寒冻透的麻木。 车轮捲起雪尘,在茫茫雪原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江朝阳缩在被子里,虽然位置还在中间,但他明显感觉到车速慢了下来,顛簸却越来越剧烈。 这说明他们已经离开了那条相对平整的硬化路,真正驶入了荒无人烟的腹地。 先锋连,江朝阳从名字就知道,这一定是提前挺进荒原的连队。 第7章 凭什么我们上山干活,他们在家休息? 车上。 江朝阳透过缝隙朝著后面看去。 四周的景色,除了雪,就是树, 还有一个个雪坑,单调得令人绝望。 “朝阳,咱们这是要去哪啊?”孙大壮把脑袋缩在衣领里,声音闷闷的,“我咋感觉越走越荒呢?” “现在连个电线桿子都瞧不见了。” 江朝阳声音有些低沉。 “去咱们可能要待很久的地方,甚至成家立业的地方。” 严景听到这话,简直不可思议。 “朝阳,你说咱们要在这边成家?” “你以后都不打算回城了吗?” 毕竟他们是第一批支边青年,限制其实没有那么多。 不光能隨时回去探亲,就算想要申请回城,也要比下乡知青容易很多。 严景作为同是大城市来的,自然对江朝阳的话有些惊讶。 不过江朝阳笑著摇了摇头。 “我家条件很一般,兄弟姐们不少,回去城里,家里也没能力帮我找一份工作。” “而且就算找到了,日子过得也未必有这边舒坦。” 江朝阳毕竟是知道歷史走势的。 这几年也许还好,可后面缺粮少食的饥荒,以及之后的十年,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道坎 就算身份没问题,光是一个粮食定量就足够让人头疼了。 而这边开发个四五年,饥荒怎么也影响不到他头上。 对江朝阳来说,北大荒这边反而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又持续顛簸了两个多小时,日头偏西,车速开始骤降。 “嗤——!” 剎车声刺耳,车身猛地一顿。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到了!全体下车!” 王振国洪亮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 知青们手脚僵硬地爬下车,还没站稳,心就凉了半截。 眼前是一片光禿禿的雪坡,背后是阴森的老林子。 別说红砖房,连团部那种绿帆布帐篷都没有一顶。 只有几缕青烟,诡异地从雪地里钻出来,被风一吹,贴著地皮乱窜。 “指导员,这啥也没有啊!”有人指著空地嚷嚷,“今晚睡哪?睡雪地里餵狼吗?” “这不符合规定吧?说好的营房呢?” 王振国没搭理这些人的抱怨,大步走到雪坡前,衝著那几缕冒烟的地方吼了一嗓子: “老关!別他娘的猫著了!来新兵了,出来迎一下!” 话音刚落,让所有知青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原本有些凸起的雪地上,好几个雪坑都出现动静。 紧接著,一个个穿著破旧棉袄、戴著狗皮帽子,满脸胡茬的汉子,从里面钻出来。 他们有的手里有的拿著菸袋锅,有的拎著擦枪布,一个个眼神犀利,像看稀罕物一样盯著这群细皮嫩肉的知青。 “这就是咱们六连的老底子,都是跟我们一起转业的老兵。” 王振国指了指那群汉子,又指了指脚下的雪地。 “至於房子?这就是咱们的房子——地窨子!” “地……地窨子?” 其中之前那个穿著呢子大衣,一看家庭条件最好的孙建明,看著那些隆起的雪包和黑漆漆的洞口,心態彻底崩了。 “这哪是人住的,这分明是坟圈子!我不住这种,我要回团部住!” “想回去?行啊。” 一个穿著黑色对襟棉袄的男人从老兵堆里走出来。 他腰扎宽皮带,脸上那道带著疤痕的断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 眼睛更是像刀子一样刮过孙建明的脸。 他抬手指向来时的路,语气森冷。 “往回跑五十里就是团部。” “只要你有种半夜不被狼叼走,不被冻死在半道上,现在就可以往回走。” 孙建明被那眼神一激,到了嘴边的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双腿甚至有些发软。 这一路上的荒凉他看在眼里,靠两条腿走回去,那是找死。 关山河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王振国,压低声音。 “老王,团部就分给咱们这帮软蛋?还有一堆没长开的娃娃?” 王振国乾咳一声,没说这都是去晚了別人挑剩下的,那自然是问题肯定不少。 “不是你总嚷嚷喜欢调教刺头吗?这一队刺头归你,那队娃娃我带,你就说怎么样?” 关山河挑了挑断眉,出於对老朋友的熟悉,他本能地觉得里面有坑。 可是仔细思考一番,他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 目光在江朝阳那队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孙建明那队人身上。 “成!刺头归我,那帮半大娃娃的交给你带。” 见目的达到,王振国转身面对眾知青,脸色一肃。 “都听好了!这就是先锋连!” “啥叫先锋?没路走路,没粮种粮!” “想走的,我不拦著。”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刚来就跑,档案上永远记一笔『逃兵』!”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我们是来支援边疆的,回去咋能算逃兵?” 王振国冷哼一声。 “刚来就跑?你跟我说不是逃兵是什么?” “还记得你们当初上车是奔著什么来的吗?” “我知道你们跟我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我不是说让你们要把一辈子耗在这里。” “但我建议你们先咬牙干个一两年,兑现了你们上车前的承诺。” “到时候还想走,我王振国亲自摆酒给你们送行!” “你们也能光荣地回去说,自己是支援过边疆建设的知识青年。” 这话说完,瞬间只剩下寒风呼啸,知青们全陷入了沉默。 一边是黑乎乎的地洞,一边是背负一辈子的“逃兵”骂名抬不起头。 江朝阳站在队伍前列,暗暗点头。 果然能当指导员都有点手段,先给一棒子,再给个甜枣,这帮小年轻哪跑的出去啊! “行了,別在那杵著当电线桿子。” 关山河不耐烦地挥挥手,“天黑前不分窝,你们晚上就等著冻成冰棍吧。” “年龄大的这帮你们以后就是知青一队归我带!年龄小的你们就是知青二队归指导员带!” “去安排行李吧!” “还有,咱们连不养閒人。”王振国补充道。 “各队你们自己推选队长,有事直接匯报!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 稀稀拉拉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都没吃饭吗?大声点!” “听明白了!” 吼声终於有了点年轻人的精气神。 “那就解散!安顿好休息两天,大后天开始一队先跟著连长上山!” “指导员,凭什么?” 刚分好队,一队那边就有人指著江朝阳他们这边的二队嚷嚷:“凭什么我们上山干活,他们在家休息?这不公平!” 显然是觉得二队年纪小,受了优待。 王振国刚要解释,关山河一步跨出,挡在了前面。 “谁跟你说我们要一直干活的?” “一周后,指导员会带二队还有二排跟我们轮换!” 关山河走到那个喊话的知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他。 那股子战场上带下来的煞气,逼得对方不自觉后退了好几步。 “这是老子第一次给你解释,也是最后一次。” “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不理解也要执行,事后你可以隨时跟上面反应。” “还有,別一天天不比干活,光盯著別人是不是占便宜了。” “你这要是在部队,老子早大耳刮子抽你了!” 说完转身吼道。 “都散了!老程,你带人把他们口粮发下去,七天发一次,怎么开火让他们自己商量去!” 第8章 让朝阳当队长怎么样? 连长关山河那句“解散”刚落地。 知青们就开始稀稀拉拉地分开。 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积雪,来到分给他们的那个地窨子前时,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 这就是个在平地上挖出来的大坑,上面架著几根粗细不一的原木做房梁,铺上树枝和草把子,最后盖上一层厚厚的土,最后就是上面的雪了。 为了防风保暖,唯一的入口极低,得半弯著腰才能进去。 “这……这能住人吗?” 严景看著那个黑漆漆,像野兽大嘴一样的洞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在大城市住惯了,他对於这种黑乎乎的洞口有天然的牴触心理。 “能不能住,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朝阳没废话,把行李往后一背,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 刚一进去,一股带著点潮湿的泥土味和一些乾草味就冲入口鼻。 往里走几步,江朝阳发现里面光线极暗。 只有上方两侧几个通风口漏下几束光束。 江朝阳適应了好一会儿,才借著光束透进来的一点亮光看清室內的全貌。 空间倒是比他想像中大,大概有三十多平米,不过是长条型的。 地面是夯实的土,一侧是挖出来的土台子,上面铺著厚厚一层乾枯的乌拉草,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通铺了。 搭配有一条过道,尽头是一个用土坯垒起来的简易炉灶,连著通向另一侧土台子下面的烟道——这就是简易的火墙和土炕。 “咳咳……这味儿也太冲了!” 孙大壮跟在后面钻进来,被里面的霉味呛得直咳嗽。 “朝阳,这咋跟俺们村那菜窖似的?黑咕隆咚能住人吗?” 严景和其他知青陆陆续续钻进来。 原本空旷的地窨子,瞬间挤满了十几个人,侷促得让人透不过气。 借著微光,几个胆小的女知青看清了墙壁渗出的水珠,还有角落里结著的白霜。 还有两侧的大通铺。 “太黑了……而且怎么都挤在一起睡啊!” “就不能单独一间地窨子吗?” “这里条件太差了,比我家土坯房都差,我……我想家了。” 这话一出,伴隨几个女孩压抑的低泣声,低落的情绪开始迅速传染。 就连不少男孩,这时候也情绪有些低落下来,一时间整个队伍的士气降到了冰点。 外面的风呼呼怒號,出入口那块破草帘子被吹得啪嗒啪嗒响,每一次掀起,都灌进来一股刺骨的寒风。 江朝阳把手里的粮食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知道群体情绪是会感染人的,如果任由这种情绪蔓延,会逐渐影响所有人。 特別是心理防线一旦崩塌,身体也容易跟著垮掉。 “都別哭了!” 江朝阳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一愣。 他转过身,目光清亮地扫过那几张有些梨花带雨的脸上。 “你们哭能把房子哭热吗?还是说哭能把肚子填饱?” “还单独一间,你们当柴火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江朝阳指了指角落里摆著一排提前砍好的柴火。 “这只是那些老兵一开始分给我们的,这点柴火最多够我们烧一个星期。” “后面的柴火,都是要我们上山去一根根砍下来!” “如果你们想自己单独住,柴火问题你们自己能解决吗?” “凭藉自己,你们能砍够足够晚上取暖的木柴吗?还是说你们准备硬抗零下四十度的夜晚呢!” “如果不能,就给我把眼泪憋回去。” “眼泪这东西在这地方不值钱,流出来的泪只会冻伤你们自己的脸。” 他走到中间,指了指那个冷冰冰的炉灶。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就两条路。” “要么,所有人都动起来,把这狗窝收拾成人住的地方。” “我们大家拧成一股绳,在这个冰天雪地努力活下去。” “要么,你们继续抱在一起哭,等著晚上冻成冰棍,明天被抬出去找个地方隨便埋了。” 江朝阳这话说的极狠。 他很清楚,一个集体一开始必须坚决的杜绝某些不劳而获的想法。 特別是对这一帮刚刚从校园出来的少年,开始的规矩很容易决定他们后续集体风气的走向。 当一个环境中大部分都是好人,就算是有坏心思很多人也就不敢显露出来。 这时候蹲在地上,原本低泣的几个女孩,听到江朝阳这番话,也开始一点点止住声音。 显然她们也明白,如果不一起住,那就要自己负担柴火。 这显然是不现实的事情。 零下四十度的夜晚,每天消耗的柴火都不是少数。 孙大壮第一个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喊道:“朝阳,你说咋整?俺听你的!俺不想冻死!” 严景也扶了扶眼镜,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神坚定了不少。 “对,江朝阳,你脑子好使,正好指导员不是说让我们自己选队长吗?” “大家觉得,让朝阳当队长怎么样?”严景说完看了看后面其他人。 前面在团部,其实他心里是冒出点想法的。 可来到连队驻地之后,看到这种远比他想的还要复杂的环境。 他又退缩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恶劣环境,他从书里看到的那些知识,在这边似乎用不上多少。 “俺觉得中,这一路要是没有朝阳哥,俺们估计早在车上冻懵咧。” “还有车上那窝头片,那是俺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乾粮。” “额也没意见。”另一个西北口音的少年把手插在袖筒里,闷声说道,“朝阳一路上主意最多,人也好,额觉得他当队长最合適。” 男生这边全票通过。 前面在车上提议唱歌的苏晚秋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乾。 “我也同意江朝阳同志当队长,队长说的对,哭再多,也不会把房间哭热!” 有了领头羊,其他女生也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也就相继止住泪痕,纷纷站起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客套,只是眼巴巴地看著江朝阳,像是一群在暴风雪中找到了领头羊的羔羊。 江朝阳见状没有推辞,更没有搞什么“三辞三让”的虚套子。 他很清楚,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下,权力的真空期越短越好。 任何的犹豫和谦虚,都可能导致人心的涣散,进而引发更麻烦的后果。 “好。” 江朝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虽然不大,却坚定道。 “既然大家信得过我,那我就暂时担任咱们二队的队长。” “只要大家听指挥,劲往一处使,我江朝阳就绝对不让大家饿著。” “好!”孙大壮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带头鼓掌。 下一刻,掌声雷动,震得顶棚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地窨子外不远处。 连长关山河听著那边的掌声,又扭头听听另一边——那群年龄大点的知青。 那边倒没有人上来就哭鼻子,但却还在抱怨条件太差,甚至为了谁挨著谁睡都得爭得面红耳赤。 他眼神幽怨地看向正拿雪搓手的王振国。 “老王!你不地道啊!” 王振国轻咳一声,嘴角藏著笑:“是你自己说喜欢调教刺头的,这好苗子归我,可不能怪我没提醒你。” 第9章 你也不想大半夜,带回一根冰柱子吧? 地窨子这边。 掌声落下,江朝阳並没有沉浸在这短暂的虚名里。 他很清楚,掌声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柴烧。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四处漏风,阴冷潮湿,甚至连男女界限都模糊不清的大土坑。 “行了,既然大家选我当这个家,那咱们就得把这个家支起来。” “不过我毕竟是男同志,有时候不方便。” 江朝阳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那个车上提议唱歌,刚才也是最先站出来的女孩身上。 “苏晚秋同志,你暂时担任副队长,负责女知青的思想动態,有问题及时跟我沟通。” 苏晚秋下意识挺直腰背,脸颊微红:“是!队长放心,我一定负责好!” 剩下的五个女孩见状,原本局促不安的神情也缓解了一些,毕竟队长是男的,有些话总是不好说的。 江朝阳继续雷厉风行,指著大通铺中间开始安排起来。 “大壮,带几个力气大的男同志,把不用的行李箱垒在中间做分界线。” “苏晚秋同志,你带女同志那边,负责在大通铺前面再掛上一层帘子。” “这几十平米的大通铺,要挤咱们十三號人,虽然是特殊时期,但总归不方便。” 江朝阳还是希望隔出一些隱私空间的。 “帘子?”听到江朝阳的安排,苏晚秋眼睛一亮,可隨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队长,我们没带多余的布啊,床单还要铺呢。” “不用布,直接用雨衣。”江朝阳指了指物资堆,“每人发的军绿雨披,拉根绳掛上。” “平时挡视线,下雨天也不耽误穿。” “以后男同志这边睡靠近门口这边,负责守夜和添柴。” “女同志睡里侧那边,不用负责每晚的添柴,但是作为交换,需要承接一部分男同志这边外衣被子之类的缝补工作。” 听到这个安排,女生那边的气氛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 不用负责夜间添柴,转而负责一些缝补工作,这对她们来说也更容易接受。 “朝阳,添柴这种粗活我自己来就行……”孙大壮瓮声瓮气地插嘴,似乎想展现一下风度。 江朝阳却直接打断,语气不容置喙地说道。 “我们是一个整体。” “不能因为谁弱,就理所应当心安理得的享受照顾。” “既然是整体,大家就必须为集体做出自己力所能及的贡献。” 苏晚秋立刻接话:“队长说得对!我们才不占你们便宜,那样以后我们女同志跟你们说话都不硬气了。” 孙大壮对此挠了挠头。 他明明好心,对方怎么还不接受呢! 江朝阳最后看向严景。 “严景,你不是说你懂设计吗?在角落那边,你看看能不能设计出一个带遮挡上厕所的地方。” “大晚上要是经常出去上厕所,还是太不方便了。” 严景挠了挠头。 “朝阳,我看过的那是机械设计的书籍,我什么时候说懂厕所设计了?” 江朝阳意味深长地拍拍他肩膀。 “严景同志,我相信大城市来的高材生能克服这点困难。” “你也不想大半夜出去放水,带回来一根冰柱子吧?” 严景脑补了一下那恐怖的画面,浑身一激灵。 万一冻坏了那不是完蛋了吗? 特別是他看了一圈,七个男生中只有他跟江朝阳是大城市来的,剩下的六个都是女同志。 要是交给別人,搞不好能整出个臭气熏天的旱厕。 “那行吧!” “我研究一下看看怎么遮一下,不过我感觉还是得准备尿桶,不然搞旱厕咱们就没法睡觉了。” 江朝阳满意地点头,这正是他要的效果,对方是大城市来的人,对卫生的底线总归要高一些。 “剩下的人跟我清理炉灶,再去外面弄点乾净雪回来化水。” “今晚我给大家露一手!” 有了主心骨,原本像没头苍蝇一样的少年知青瞬间有了精气神。 死气沉沉的地窨子,也瞬间活了起来。 搬箱子的,铺草的,钻研厕所隔断的,捡树枝的,挖雪水的。 一时间整个地窨子尘土飞扬,却干得热火朝天。 开始的那一股子霉味和酸腐气,硬是被这帮年轻人的热乎劲儿衝散了不少。 江朝阳蹲在灶前,拿著木棍一点点通开堵塞的烟道。 “呼……” 第一缕青烟顺著烟道被吸走。 “噼啪——噼啪——!” 带点湿度的树枝,时不时在炉灶里炸响,炉膛里发出悦耳的爆裂声。 隨著火势渐旺,一股久违的暖意顺著灶台,沿著通铺下的烟道,缓缓在整个地窨子里蔓延。 那种阴冷的潮湿感,正在被这股暖流一点点挤了出去。 与此同时,大通铺这边也用麻绳和雨披拉起了一道墨绿色的墙。 虽然简陋,但这道帘子,却成了这群少男少女一道坚实的心理防线。 “帘子终於掛好了!” 苏晚秋拍著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这下总算像个家了。” 正说著,严景带著人抱木板钻了进来,一身寒气瞬间被屋內的热浪裹住。 “豁!咱们这儿简直是两个世界啊!” 严景把木板往角落一放,搓著手凑到大通铺前一摸,语气有些兴奋道:“哎呦,这铺面都有温乎气了!朝阳,还得是你!” 他一边烤火一边感嘆道。 “你们是不知道,刚才我去找指导员,一队那边还在吵呢!” “他们男女非要分开住,几个女同志堵著连长要加柴火,你是没看到连长当时脸都黑了。” “哪像咱们,这就烤上火了!” 听到严景这番话,孙大壮有些疑惑。 “眼镜,咱们连长那脸不是一直都是黑的吗?” “你还能看出黑几度?” 这话一出,顿时有人笑道。 “你当人家眼镜是白戴的啊!” “那是,连长黑了几度,他肯定比咱们看的清楚。” “哈哈!” 这话一出,地窨子里,瞬间响起热闹鬨笑声。 严景听到这话,冷哼一声。 “有什么好笑的,我这是在比喻呢!” “大壮,你那边忙完了吗?快过来帮我把木板搬过去,我先烤烤手。” 江朝阳看著眼前这个虽然简陋,但已经有了秩序,温度和欢笑的空间。 也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不管知青一队那边怎么样,至少在这个风雪夜,他们知青二队,肯定能舒服的过完。 第10章 瞧瞧这觉悟,把队长的铺盖都已经给暖上了 炉火在灶膛里舔著乾柴,噼啪作响。 一开始阴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地窨子,一点点开始热气升腾。 烘热的土炕,散发出泥土混著乌拉草特有的乾草香,彻底盖过了之前的霉味。 少年心性总是变得快,刚才还愁云惨澹,这会儿身上一暖和,嘴巴就开始閒不住了。 几个女生正围在江朝阳的铺位前,把铺盖褥子铺得平平整整,连个褶子都一点点抹平。 严景盘腿坐在对面,把手插在袖筒里,在那阴阳怪气。 “嘖嘖嘖,瞧瞧某些女同志这觉悟。” “咱们这还没动静,人家把队长的铺盖都已经给暖上了。” 苏晚秋正拽著床单角,闻言回头横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 “队长去帮咱们去领粮,我们帮著铺个床怎么了?哪像某些人,一点眼力劲都没有,干完活就只会在这耍嘴皮子。” 严景一听这话,立马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著角落那个刚搭好的简易隔断。 “你这是造谣!刚才我和小海可是废了好大力气,才把厕所都搭起来了。” “哼,既然你这么说,那晚上的厕所你有本事別用,自己去外面雪地里解决。” 说到这,严景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旁边正低头整理挎包的田小雨身上。 小姑娘扎著两条碎花辫,鼻头冻得红红的。 严景压低了嗓音,故作神秘地凑过去:“田小雨,你知道这北大荒晚上啥样吗?” 田小雨茫然地抬起头,眨巴著大眼睛。 “咱们这地方可没有围墙,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你刚蹲下想上厕所,屁股还没坐稳,就可能感觉脖颈子后面有一股凉气。” 说著,声音陡然拔高:“你回头一看,两盏绿油油的灯笼正盯著你!那是北大荒的野狼!专咬落单的小知青!” “哇——!” 田小雨手里的挎包直接掉在炕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连个酝酿的过程都没有。 “呜呜……晚秋姐……有狼……我不要被狼吃,可我们晚上怎么出去上厕所啊!” 严景没想到效果这么立竿见影,顿时愣住了。 “哎不是,你这……怎么这么不经嚇啊!” “严景!” 苏晚秋气得抓起手边的蕎麦枕头,抡圆了就朝严景脑袋上砸去。 “你个四眼田鸡!有你这么嚇唬人的吗?你不知道小雨胆子最小啊!” 严景抱头鼠窜,开始围绕著大通铺的行李堆躲闪,一边躲一边还在嘴硬。 “我这就是个战术假设!我知道她胆子小,才增强她的警惕性!” “我让你假设!” 苏晚秋追不上这在炕上左右闪躲的傢伙,只好回身安抚哭得一抽一抽的田小雨。 “小雨你別听他胡咧咧,晚上要是想上大的,晚秋姐陪你去。” “等队长回来,咱们让他收拾这个四眼田鸡。” 严景躲在行李堆后面探出个脑袋。 “告状精,田小雨你再哭就是告状精,你看我以后带你玩不。” 话音未落,厚重的草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呼——” 一股裹挟著冰碴子的白雾瞬间涌入,把地窨子里的热气冲淡了几分。 江朝阳领头,身后跟著几个男生,每人肩上都扛著沉甸甸的麻袋,带著一身寒气钻了进来。 “快快快,分粮了!都来搭把手!” 刚回过头,就看见田小雨坐在炕沿边抹眼泪,苏晚秋正一脸怒容地瞪著角落里的严景。 江朝阳拍了拍身上的霜花,有些头疼。 “你们这又是演哪出?” 几个刚才也被严景那番话嚇得够呛的女生,立马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地开始控诉。 “队长!严景同志故意嚇唬人!” “他说晚上有狼咬我们屁股!” “对!队长” 严景把头从行李堆后面探出来,一脸訕笑:“队长,误会,纯属误会。” “我这就是活跃一下气氛,谁知道田小雨同志泪腺这么发达。” 江朝阳瞥了他一眼。 这种十六七岁男生的恶作剧,他上辈子见多了,当然他上学的时候,自己也没少干。 但现在他是队长,这碗水自然得端平。 而且,这小子確实欠练。 “行,看来严景同志体力不错,还有心思搞战术假设。” 江朝阳脚尖点了点地上的麻袋:“这两袋冻土豆、一袋玉米面,归你了。” “全部分好,一共十三份。” “土豆每份七斤,玉米面每份五斤,剩下的归公,晚上大伙一起吃。” 江朝阳声音不大,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语气。 “少一个土豆,我从你口粮里扣。” 严景脸上的笑僵住了,看著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麻袋,哀嚎道。 “队长,这得一两百斤吧?我这手还要不要了?” “那是你的事。” 江朝阳没理他,转头看向还在抽噎的田小雨。 “对了,先给人家道歉。” 严景苦著脸,磨磨蹭蹭挪到田小雨跟前。 “那个……田小雨同志,对不起。” “其实我刚才是嚇唬你,就算有狼,我肯定挡你后面让它先咬我。” 田小雨吸了吸鼻子,睫毛上掛著泪珠,摇摇头,鼻音浓重。 “我……我没想哭,就是眼睛总忍不住。” “要不,我帮你一起分吧!我算数可好了!” 她觉得自己不能总拖后腿,想表现得有用点。 这话一出,严景反倒不好意思了,支吾道:“那个,不用,我以后不嚇唬你了。” “哼,便宜你了。”苏晚秋冷哼一声,挽起袖子。 “我们也帮忙吧,光靠这四眼,明天早上也吃不上饭。” “你这个小辣椒,我才不用你帮忙呢!”严景嘴硬道。 苏晚秋顿时急道:“四眼田鸡,你凭什么喊我小辣椒。” “哼,是你先叫我四眼的。” “那也是你先嚇唬小雨的,我才帮小雨出头。” “那我不管,我就喊你小辣椒。” “小辣椒!小辣椒!略略略!” 苏晚秋气得又跟江朝阳告状:“队长!你看这死四眼!” 江朝阳见到这一幕热闹的场面,顿时有些无奈。 十六七岁年轻人,果然是精力旺盛啊! 前面下车的时候,还一个个蔫了吧唧的,这就缓过来了啊。 “行了,以后都不许瞎起外號。” 江朝阳拍了拍手,终结了这场闹剧:“天快黑了,赶紧分粮。” “这可是咱们第一顿饭,都麻利点!” 第11章 朝阳,要不……再放一点? 地窨子里。 江朝阳他们还在分口粮的时候,厚重的棉门帘又被掀开。 “朝阳!朝阳!” 一股裹著雪沫子的冷风先灌进来,紧接著就是个大嗓门。 程班长手里拎著个瓦罐,一脚跨进来,被屋里扑面而来的热浪冲得一愣。 “嚯——!” “你们这群小年轻,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前面帮你们砍的这几百斤柈子,你们这么烧能扛得住几天啊!” “我跟你们说,这才十一月呢!等进了腊月之后那才是冷的时候。” “到时候大雪封山,別说砍柴,出门撒泡尿都能冻成棍儿。” 江朝阳知道老兵是心疼柴火,笑著迎上去。 “感谢程班长提醒,这不是刚安顿下来,我寻思把屋里烧暖和点,大伙儿心里也热乎,不想家嘛。” “等歇过这几天,下周我们就跟著指导员上山,肯定把过冬的柴火备足了。” 这话听著顺耳,程班长脸色缓和不少,到底是群刚离家的娃娃,娇气点也正常。 他去年刚来这鬼地方时,也没比这强多少。 “那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程班长把手里的瓦罐往桌上一搁,又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和半瓶子黑乎乎的液体。 “粗盐,半瓶酱油,还有这是小半罐猪油。” “是连里给你们知青凑的补助,省著点造啊。”程班长指了指那罐子,“盐好说,这猪油和酱油可是稀罕物。” “也就是你们知青刚来,团里杀猪才匀出这点油水,下个月可就未必有了。” 一听有猪油,原本还蔫头耷脑的几个人瞬间把脑袋抬了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个瓦罐。 程班长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遮得严严实实的厕所和那道隔开男女铺位的雨披帘子上,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收拾得挺利索,比我们那帮大老爷们的狗窝强多了,是个过日子的样。” “老班长过奖,以后还得麻烦老班长多照应呢。”江朝阳接过东西,客气道。 程班长摆摆手,也不多留。 “行了,有问题来找我就行,你们自己开火吧。” “要是水不够去我那铁桶里打,那是专门化的雪水。” 老程班长前脚刚走,后脚一群人就围了上来。 孙大壮眼珠子都要掉进瓦罐里了,伸手想揭盖子,被江朝阳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爪子洗了吗?” “嘿嘿,我就闻闻,闻闻。”孙大壮也不恼,凑近了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 “真香啊,这可是纯猪油!” “朝阳,这咋吃啊?一人分一勺?” “要是有米饭就好了,猪油拌饭我就吃过一次,可香了。” 江朝阳把瓦罐收好。 “分个屁,这点油分下去不够塞牙缝的。” “既然开了火,今儿咱们就奢侈一把,做个猪油燉土豆贴饼子,算是个开伙饭。” 听到吃带油水,欢呼声差点把地窨子的顶棚掀翻。 不过这兴奋劲儿没维持多久,眾人就遇上了难题。 严景拿著摺叠刀,对著手里的冻土豆咬牙切齿。 那土豆冻得跟花岗岩似的,一刀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手腕震得生疼,皮却纹丝不动。 “队长,这玩意儿是石头变的吧?根本削不动啊!”严景甩著酸痛的手腕,一脸苦相。 “要不直接煮了带皮吃得了?” 江朝阳正用热水烫玉米面,头都没回。 “带皮吃口感发涩不说,这土豆皮上全是冻土里的细菌,你想拉肚子拉到脱水?” 他把烫好的麵团盖上湿布醒著,转身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瓢拔凉的雪水倒进盆里。 把那堆硬邦邦的土豆全扔了进去。 “冻土豆不能用热水烫,越烫越烂。” “得用凉水拔,把里面的寒气逼出来。” 一群知青围在盆边,半信半疑。 没过几分钟,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灰扑扑的土豆表面迅速结出一层厚厚的透明冰壳,透过冰层,土豆皮已经变了色。 江朝阳捞出一个,拇指轻轻一搓。 咔嚓! 外层冰壳碎裂,连带著土豆皮顺滑脱落,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肉。 “冰壳一碎,皮一搓就掉,比刀好使。” “这……这也太神奇了!”苏晚秋瞪大了眼睛。 “我试试!”严景抢过一个,稍微一用力,冰壳碎了一地,那顽固的土豆皮乖顺得像脱衣服一样掉了下来。 原本枯燥的备菜瞬间变成了游戏,地窨子里全是冰壳碎裂的咔嚓声,莫名解压。 没一会儿,几十个土豆被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滚刀块。 土豆处理好之后,重头戏来了。 江朝阳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装猪油的罐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猪油! 对於这一群少年知青来说,绝对是五十年代最吸引他们的东西之一了。 特別是他们这些年纪並不是很大,就被家里打发出来。 可以说都是家里条件不好,又或者很不受宠存在。 当看到江朝阳用筷子,挑起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乳白色猪油。 “朝阳,要不……再放一点?”孙大壮眼巴巴地看著那点猪油。 看著周围眼巴巴的眼神,江朝阳想了想。 “那行吧!” “今天就奢侈点。” 说完把刚才切土豆的摺叠刀擦了擦,挑起一小块的猪油,接著手腕一抖,猪油滑入热锅。 白烟腾起,一股荤油香气瞬间在狭小的地窨子里炸开。 这一刻。 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整齐划一地做了一个动作——那就是深呼吸。 就连一直矜持的田小雨,都忍不住深吸了好几口,甚至偷偷咽了下口水。 江朝阳看到这一幕顿时有些好笑。 不过他也知道,这都是身体缺乏油脂导致的,就连他这具身体,自从闻到这股油脂香气,每个细胞都在透露渴望。 江朝阳动作麻利,趁著油温正高,把土豆块倒进锅里。 翻炒。 土豆表面的淀粉在高温猪油的激发下迅速焦化,边缘染上了一层金黄的焦边。 他没有急著加水,而是耐心地煸炒,直到土豆表面结出一层硬壳,散发出淡淡的焦香。 “酱油。” 苏晚秋赶紧递过瓶子。 黑红色的酱油淋在滚烫的锅边,激起一阵更浓郁的酱香,瞬间盖过了土豆的土腥味。 江朝阳快速翻动铲子,让每一块土豆都裹上酱色,这才接过孙大壮递来的热水,沿著锅边倒进去。 “滋啦”一声,水汽蒸腾,汤汁瞬间变成浓郁的琥珀色。 揭开盖著麵团的湿布,经过热水烫麵和醒发,粗糙的玉米面已经变得柔软。 江朝阳揪下一块麵团,在掌心团成椭圆,两手一拍,“啪”的一声,贴在铁锅內壁並没有汤汁的边缘。 啪!啪!啪! 一个个金黄的饼子整齐地围成一圈,下半截浸在咕嘟冒泡的土豆汤里吸味,上半截露在外面。 江朝阳盖上沉重的木锅盖,封住满溢的香气。 “这叫『一锅出』,下面燉菜,上面蒸粮。” “饼子底还能结出一层脆锅巴,那才是最好吃的地方。” “这就好了?看起来很简单啊!?”严景盯著锅盖,恨不得目光能穿透木板。 “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江朝阳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粉。 “等著吧,什么时候闻到焦香味,什么时候开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给你们半个月时间跟我学做饭,半个月之后开始排值班表。” “我这个队长,可不能给你们当一辈子厨子。” “啊!我们也要做饭啊!” “不然呢!天天等我伺候?” “就是,四眼你也太不体谅队长了。” “哼,学就学,说不定我还是做饭天才呢!到时候比队长你做得都好吃。” “四眼你就吹吧!” “小辣椒怎么哪里都有你!” 地窨子里顿时笑闹声一片,伴隨著锅里咕嘟咕嘟的燉煮声。 在这冰天雪地的北大荒,一群离家的少年意外感受到一种家的温馨。 第12章 馋哭隔壁大孩子的香味 等待是漫长的酷刑。 地窨子里除了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肚子叫声。 那股混合著荤油,酱香和玉米甜香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让人的思维都变得迟钝,满脑子只剩下那口锅。 天色彻底黑透,地窨子里全靠灶膛里那火光撑著。 一群人围在灶台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锅盖缝隙冒出的白气。 孙大壮时不时就深吸一口,然后坚持不懈地问道:“朝阳,还没好么!” 江朝阳估摸著火候,伸手在木锅盖上方试了一下,感受著透出来的热气。 “差不多了。” 这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指令。 原本瘫坐在铺位上的几个人,“蹭”地一下全弹了起来,瞬间把灶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十几只铝皮饭盒举在半空,叮噹乱响,跟要去討饭似的。 江朝阳也没磨嘰,双手垫著两块破抹布,猛地掀开沉重的木锅盖。 “呼——!” 积蓄已久的白色水蒸气像蘑菇云一样腾空而起,瞬间冲向低矮的地窨子顶部。 紧接著,那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香味炸开了。 猪油的醇厚,酱油的焦香,土豆的绵软,还有那股子最勾人的碳水甜香,一点点钻进每一个毛孔。 严景刚凑过去,眼镜片瞬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急得他一边胡乱擦眼镜一边喊。 “给我留点!我看不到锅了!別挤我!” 雾气散去,大铁锅里的景象让人呼吸一滯。 一圈金黄灿烂的玉米饼子贴在锅壁上,上半截暄软蓬鬆,下半截浸在浓稠油亮的酱色汤汁里。 中间的土豆块早就燉没了稜角,裹满了油脂,还在咕嘟咕嘟冒著琥珀色的大泡。 “娘咧……” 孙大壮眼珠子都直了,嘴角掛著一丝晶莹,“这味儿……跟俺村过年杀猪菜一样香!” 哪怕是严景这个唯二大城市来的,也顾不上擦被蒸汽雾化的眼镜,伸著脖子就往锅边凑。 江朝阳拿起大铁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都別往前挤,把饭盒放灶台边上,我给你们打!” “主食一人一个大饼子,菜一人一大勺,剩下的汤汁谁要是觉得不够吃,就拿饼子蘸著吃!” 隨著江朝阳用铲子贴著锅壁轻轻一铲。 “滋——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是饼子底部的焦壳与铁锅分离的声音,听得人口水疯狂分泌。 一圈饭盒如同待哺的雏鸟张著嘴,江朝阳手腕极稳,每一勺都带著厚厚的油花。 一圈盒饭打完。 地窨子里只剩下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被烫得斯哈斯哈的吸气声。 江朝阳这才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份。 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滚烫,舌尖发麻,但他捨不得吐。 土豆燉得软烂,绵软沙糯,吸饱了猪油的咸香,顺著喉咙滑进胃里,瞬间熨帖了乾瘪的肠胃。 这具身体太缺油水了,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囂著满足。 “唔!唔唔!” 严景摘了眼镜,咬了一口沾满汤汁的饼子底。 锅巴焦香酥脆,越嚼越香,上半截又软糯回甘。 他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比划大拇指:“绝了!朝阳,我觉得那些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也就这手艺!” 江朝阳笑了笑,没接话。 这年头,肚子里没油水,只要带荤腥都觉得香,更何况是这实打实的猪油燉菜。 眨眼间,孙大壮的饭盒已经见了底。 这傢伙正拿著半块饼子,將饭盒壁上的油汤擦得乾乾净净,塞进嘴里,一脸意犹未尽。 就连平时最文静的苏晚秋,也顾不上形象,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队长,你手艺真好。”苏晚秋咽下食物,眼睛亮晶晶的,“以后谁嫁给你,那是掉进福窝里了。” 江朝阳慢条斯理地吃著:“是大家饿狠了,外加猪油给得足。” “那也是本事!”苏晚秋笑著转头,“你说是不是,小雨?” 这一转头,却看见田小雨捧著饭盒,大眼睛有些红红的。 “怎么了?烫著了?”苏晚秋嚇了一跳。 田小雨拼命摇头,肩膀剧烈耸动,哽咽得说不出话。 “晚秋姐……我……我觉得我太没用了。” 小姑娘红著眼睛,声音细若蚊蝇。 “大家都在干活,就我什么都不会,还要吃这么好的东西……我一直拖后腿,要不是队长,我怕是在火车上就撑不住了。” 刚才的飢饿感退去,身在异乡的惶恐和对自身价值的怀疑,伴隨著饭香反扑上来。 地窨子里的气氛瞬间沉闷。 这群半大的孩子,离家千里来到冰天雪地的北大荒,心里的那根弦其实一直紧绷著。 “当。” 江朝阳放下饭盒,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目光。 “田小雨同志,把眼泪擦了。” 他目光扫过眾人,火光映在他脸上,线条坚毅。 “我最后重复一遍,咱们是一个集体。” “既然是一个锅里吃饭的战友,就没有谁拖累谁这一说。” “男同志力气大,干体力活自然免不了多出点力气。” “同样你们女同志手巧,缝缝补补还得靠你们。” “而且就个人来说,严景懂机械,晚秋歌唱得好,能鼓舞士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田小雨身上,语气肯定。 “至於小雨你心思最细,你完全可以胜任我们二队的思想委员。” “以后咱们二队谁心里有疙瘩,谁跟谁闹彆扭,你要第一时间发现。”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別还没上战场先把自己否定了,那是逃兵行为。” “我相信只要不是故意躲避劳动,偷奸耍滑,哪怕你做的少一些,我相信大家也都是能理解的。” 田小雨吸了吸鼻子,胡乱擦了擦脸,破涕为笑。 “队长,你放心!我肯定当好这个思想委员,如果大家有什么问题,以后都可以找我!” “这就对了嘛!”孙大壮拍得胸脯砰砰响。 “小雨妹子,以后上工的活你不用著急,我干完自己的就会去帮你!” 严景在边上起鬨:“呦呦呦,这就『小雨妹子』,『大壮哥』喊上了?” “大壮,你脸红什么?” “你个最贱的四眼,瞎说什么呢!”孙大壮脸涨成猪肝色,“朝阳说了,这叫战友互助!团结懂不懂!” 鬨笑声瞬间在地窨子里炸开。 那股子低落的情绪,隨著锅里最后一点热气,彻底消散在漫长的冬夜里。 第13章 有剩的给我端回来点!別吃独食! 二队的地窨子里热气腾腾,欢声笑语。 同时这股子热气腾腾的香味,和欢声笑语也顺著地窨子的烟囱和通风口,晃晃悠悠地飘向了外面的雪原。 连部。 说是连部,其实也就是一个要稍微小一点的地窨子。 关山河正盘腿坐在炕上,炕上放了一个小木桌,桌上摆著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还有几个刚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的烧土豆。 他一边美滋滋地吃著剥了皮的土豆。 一边看著指导员王振国借著昏暗的煤油灯写今天的工作日誌。 “老王,先別写了,我跟你说,我今天时间卡的正好,一点都没有烧糊。” “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关山河刚美滋滋的咬了一口,突然一股奇怪的味道顺著通风口悄悄的溜了进来。 “嗯?” “什么味?” 他猛地吸了两口气,原本就不展的眉头瞬间挑了起来。 “老王,你闻见没?” “闻见啥?” “味儿啊!这……这他娘的绝对放了不少油!” “嘶——!” “不能把给他们的那点油都放进去了吧!” 关山河是个老兵,对油腥味更是极其敏感。 王振国听到这话,也放下了笔,仔细嗅了嗅。 一股若有若无,却极其勾人的焦香味,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对於他们这些自从离开团部后,就常年吃水煮土豆,烤土豆的连部大老粗来说 这股味道,简直就像是在沙漠里闻到了西瓜的清香一样显眼。 “是从西边飘过来的。”王振国起身披上大衣。 “那是二队的地窨子。” “我去看看!这帮小子別是把铺盖给点了!” 王振国嘴上说著担心,脚下的步子却比谁都快,不过刚下炕就回过头,从桌子上拿起两个烤土豆。 看著掀开门帘出去的王振国,关山河重新咬了一口味道平淡的土豆。 “他娘的!早知道我就带二队了。” “没对比的时候,我烤的土豆感觉还挺好吃的,这有了对比怎么吃起来这么寡淡呢!” 他又猛吸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余香,朝著外面喊道:“有剩菜汤给我端回来点!別吃独食!” 王振国这边刚走出连部,就看到不远的一队地窨子门口。 有几个一队的知青,正缩著脖子在外面探头探脑互相推搡。 时不时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远处二队的烟囱,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你们在干嘛?”王振国黑著脸走过去。 突然听到声音,几个人顿时嚇了一跳。 当回过头看见是王振国之后,孙建明立刻摆了摆手。 “指导员,我们閒的没事,就是出来吹吹风。” 王振国眉头紧蹙,说话也冷硬起来。 “这天气,你们出来吹风?” “你是把我当傻子?还是你们自己是傻子?” “说实话!” 看著王振国语气加重,顿时有一个知青赶紧解释道。 “指导员,我们没想干什么,就是想去问问二队那边谁的手艺,能不能去学个手艺。” “正商量让谁去呢!” 这话一出,王振国就明白了,这是一个个觉得自己年纪大,拉不下那个脸去问啊。 “你们一队就没有人会做饭吗?” “既然拉不下脸,问你们一队的其他人不就行了?” 听到这话几个及反应更强烈,孙建明更是直接反驳道。 “我们才不找他们呢!” “那不是代表我们认输了吗?” “我们寧愿饿著,也不会投降。” 一个队伍三个山头,王振国听到这话,就知道老关以后怕是还有的忙啊。 “行,既然你们愿意饿著就饿著吧!” 说完王振国朝著二队的地窨子走去。 后面几个人又小声商量了一下,最后直接也跟了上来。 很显然,相比对自己看不惯的死对头认输,年龄大点那一丟丟尊严並不算什么。 既然没人愿意一个人去,那就只能一起去了。 王振国自然听到后面跟上来的几人,不过他也没有多管。 这种出生环境不同,还有生活习惯不同,根本不是几句话就轻易抹除的。 刚走到二队地窨子附近。 王振国就发现,这边不光是从地窨子传出阵阵的香味,还有阵阵压抑不住的欢笑声。 “刚才严景同志表演的不错。” “下面,我们有请我们二队的百灵鸟,苏晚秋同志,为我们演唱今年新推出的歌曲《让我们盪起双桨》。” 掌声雷动,夹杂著叫好声。 王振国脚步骤然放缓。 “让我们盪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著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著绿树红墙……” 歌声清脆空灵,没有伴奏,只有这群孩子用饭盒敲击出的节拍。 王振国这个在战场上滚过来的硬汉,冷硬的线条也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站在门口,没急著进去,静静听完了整首歌。 王振国突然有一种预感,这一队少年知青,跟其他知青完全不一样。 似乎有一种朝气,一种能给他们连带来新变化的朝气。 跟在他身后的孙建明几人,听著里面的欢声笑语,再闻著那勾人的香味,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明明人家这边年龄那么小,却一直能团结一致。 再想想他们那边,没几句话就开始互相嘲讽,如果不是实在拉不下脸。 他都想搬来这边了。 一曲终了,王振国这才掀开厚重的草帘子。 一进屋。 股热浪夹杂著浓郁的饭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只见十几个小年轻半围坐在灶台边,手里捧著光溜溜的饭盒,打著节拍,脸上洋溢著那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和满足。 江朝阳正准备给快熄的灶台添柴,见有人进来,立马站起身。 “指导员?” 他有些意外,不过顺手把屁股底下的木墩子让出来。 “这么晚过来,是有任务吗?” 王振国没坐,视线先是在那口大铁锅上扫了一圈。 锅底比狗舔得还乾净,只剩下锅壁上掛著的一层亮晶晶的油花,证明这里刚才发生过一场“盛宴”。 只能把那句“给我盛点”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轻咳一声掩饰尷尬。 “没任务,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生活情况。” 说完,他衝著门帘外没好气地喊道:“外面那几个,还要我请你们进来?在门口当门神呢?” 第14章 猴精的二队 草帘子再次被掀开。 寒风还没来得及往里灌,就被屋內那股子厚实的热浪硬生生顶了回去。 王振国侧身让开路,身后跟著的几个人影却在门口踌躇。 孙建明裹著那件昂贵却並不抗风的呢子大衣,缩著脖子,脸冻得青紫,哆哆嗦嗦地跨进了二队的地窨子。 刚一迈过门槛,孙建明整个人就僵住了。 太暖和了。 暖和之余紧接著的,就是那股勾人的猪油香,径直往他鼻腔最深处钻 孙建明喉结剧烈滚动,眼珠子不受控制地黏在灶台边那口大铁锅上。 锅虽然空了,但那层掛壁的油光在昏黄的火光下,泛著一种巨大的诱惑力。 地窨子本就不大,一下子塞进了这么多人,显得格外拥挤。 为了腾地儿,严景几人麻利地爬到了炕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门口这几个“不速之客”。 江朝阳借著灶台的火光,打量著来人。 领头的是孙建明,江朝阳知道对方,虽然不知道对方具体是哪的,但从穿著就能看出来家庭不错。 呢子大衣虽然脏了点,料子却是顶好的,手腕上还露著半截梅花牌手錶。 在这群灰扑扑的棉大衣堆里,这身行头本来是鹤立鸡群。 但现在,这只鹤有点蔫吧! 被一群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孩子盯著,孙建明本就不够厚的脸皮开始发烫。 特別是看到二队的人一个个红光满面,嘴角还带著没擦净的油光。 再看看自己这边几个人面带菜色,肚子里那声“咕嚕”在安静的地窨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个……江朝阳同志。” 孙建明指了指那口空锅,眼神有些游离,想看又不敢看。 “闻著你们这味儿实在太香了,就想来问问,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们也做一顿?” 似乎觉得这样太像乞討,丟了份儿,他又赶紧把手伸进兜里。 “我们不白吃,给钱!粮票也行!这顿算我们请你们动手的工钱。” 说著,他就要往外掏钱。 江朝阳眼皮都没抬,直接打断。 “孙知青,这事怕是不太行。” 孙建明动作一僵,脸上掛不住:“嫌钱少?我们可以谈。” “不是钱的事。” 江朝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 “咱们虽然分了两个队,但那是连里的安排。 要是收了你们的钱做饭,性质就变了。 怎么著,我们成开饭馆的了?还是说你们要把资本主义那一套买卖关係带到兵团来?”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孙建明掏钱的手僵在半空,拿出来不是,放回去也不是,脸涨成了猪肝色。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王振国站在一旁没吭声,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想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朝阳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 “不过大家都是战友,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孙建明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就听江朝阳接著道:“就是今天我们这边一生火,屋里一暖。” “我看四周墙壁有些地方开始渗雪水。” “为了安全,我们明天准备在地窨子周围挖一圈排水沟。” 江朝阳嘆了口气,一脸愁容。 “如果是夏天倒好弄,可是冬天这工程量就不小了,我们这几天恐怕会很忙,实在抽不出空教人做饭啊。” 孙建明虽然生活琐事上不精通,但毕竟是从大院里出来的,听话听音的本事绝对是有的。 这哪里是没空,这是在谈条件啊。 他也清楚,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鬼地方,兜里的钱跟废纸没两样,供销社都在几十里外。 如果有地方花钱,他何必拉下脸来求这群半大孩子? 孙建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兄弟,那眼神里全是期待的目光,显然是饿得受不了了。 他心里五味杂陈,第一次感受到钱居然也有不好使的时候。 咬了咬牙,孙建明说道:“朝阳同志,这样吧!我们几个明天来帮你们挖排水沟。” “你们也不用特意教,就让我们在旁边看著,学学怎么用这土灶台,你看行不行?” 江朝阳听到这话,顿时一脸为难。 “这怎么好意思呢!” “孙知青你们这两天休息完,还得去山里砍柴火,任务重著呢,真不用好好休息一下?” 孙建明心里暗骂,我倒想休息,可你们愿意白教吗? “没事,正好我们提前適应一下劳动强度,就当锻炼了。” 江朝阳只能露出一副既然你非要帮忙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那行吧。” “既然孙知青这么热情,以后我们做饭的时候,你们可以过来学习。” “其实这土灶台也就是看著难,上手挺容易的。” 说到这,江朝阳指了指锅底。 “至於今天……我们確实吃光了,就剩这点菜汤,正准备倒了刷锅,你们看……” 孙建明盯著锅底那点有些粘稠的汤汁,还有星星点点的油花。 要是换在家里,这种东西他绝对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现在,那股香味像是长了手,死命拽著他的胃。 要吧? 有点太丟人了,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別? 不要吧? 那今晚怎么办? 硬扛? 明天还得来挖沟,不吃东西能有力气? 身后躲在阴影里的几个兄弟,正在拼命拉扯孙建明的衣角,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要啊!快要啊! 都这个时候面子早丟光了,不能丟了面子还饿肚子啊! 江朝阳见状,也不点破,直接拿过孙建明手里的空饭盒,抄起大勺,把锅底那点汤汤水水颳得乾乾净净,全倒了进去。 “孙知青,別嫌弃。” “回去煮个土豆掰碎了泡进去,好歹有点咸滋味,能暖和身子。” 看著眼前半饭盒浑浊的菜汤,孙建明心里最后那点矜持彻底崩塌。 尊严在飢饿面前,一文不值。 “谢……谢谢了。” “我们明早就过来。” 孙建明捧著饭盒,像是捧著什么宝贝,转身逃也似的钻出了地窨子,生怕晚一步就会被人嘲笑。 王振国看著江朝阳,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这小子,有一手啊! 既没让对方占了便宜,又没把事做绝,让人家白干活,还得对自己说谢谢。 这手段,老练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娃娃。 “行了,看得出来你们这边安顿得不错。” 王振国紧了紧大衣,“我也先回去了。” 说完,他也不等眾人反应,转身掀开帘子刚走出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声音。 “誒,指导员这是来干嘛的?” 炕上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 “肯定是闻著味儿想来蹭饭,结果咱们吃太快了!” “哎呀,早知道给指导员留点了!” 外面还没走几步的王振国脚步顿了顿,嘴里嘟囔道。 “哼,这二队一个个精得跟猴一样。” “不过心倒是都不坏,都是好娃娃!” 嘀咕完又回过身,进去把兜里两个烤土豆留下了。 在一片热烈的“谢谢指导员”声中,王振国嘴角上扬,大步流星地回到了连部。 第15章 各有心思的知青一队 刚一进屋。 关山河就跟闻著腥味的猫一样,伸长脖子凑了过来。 “咋样?东西呢?” 关山河往王振国身后瞅了瞅,一脸狐疑。 “我的大指导员,你不是真吃完独食才回来的吧!” 王振国抖了抖大衣上的霜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我吃个屁!” “去晚了,人家锅底都刮乾净了,就剩点刷锅水了。” “刷锅水也行啊!那也是肉汤!” 关山河痛心疾首,重新拿起那个冷掉的土豆,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咬在仇人身上。 “当年咱们打仗的时候,一根骨头都得煮上二十遍,最后连骨头渣都得嚼碎了咽下去。” “那刷锅水现在就是神仙汤!” 说完还是一副你现在怎么墮落成这个样子了。 居然还嫌弃带荤腥的刷锅水了。 王振国翻了个白眼,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刷锅水也轮不到咱俩!” “直接被一队那几个知青端走了,连个油星都没剩下。” “什么?”关山河瞪大了眼睛,“那帮平时眼高於顶的少爷兵,看得上那玩意?” 王振国冷哼一声。 “哼,饿了,別说带荤腥的刷锅水,树皮不都照样啃吗?” 王振国嘆了口气,这时候也觉得肚子空落落的了。 “土豆分我一个,我那份没了。” 关山河立马护住手里的土豆,警惕地看著他。 “誒誒誒!这是我的!你走的时候不是揣了两个土豆吗?哪去了?” 王振国老脸一红,含糊道。 “別提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那群小子几句好话一哄,脑子一热就给留下了。” 关山河张大了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合著你是去了半天,一点油水没捞回来,还搭进去俩土豆?” 不过说归说,还是把另一个土豆递了过去。 一夜过去。 这一夜,整个知青二队的梦里都是香的。 北大荒的清晨,天亮得极晚。 地窨子里的光线也有些昏沉,但土炕传上来的热力实打实地裹著每一个人。 “唔……娘咧,这被窝真暖和,比俺家老炕都带劲。” 孙大壮翻了个身,把露在外面的胳膊飞快地缩回去。 这一觉,是他们离家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外面狂风颳了一宿,地窨子里却没半点寒气。 土炕里的余温烘得人骨头缝都透著舒坦。 江朝阳被孙大壮的动静吵醒,睁眼看了看黑漆漆的顶棚。 “眼镜,几点了?” 严景正揉著眼,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宝贝表。 “哎哟,这一觉睡得,我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了。” “队长,快九点钟了!” 江朝阳坐起身,披上棉袄。 虽然屋里暖和,但骤然离开被窝,温差还是让他打了个冷颤。 他走到灶台边,昨晚添的木柴还没烧尽,红炭在灰堆里暗暗发光。 他往里塞了几根细柴,俯身吹了几口。 火苗子“呼”地窜起来,映亮了他的脸。 “咳咳……咳咳咳……” 隨著火光升起,江朝阳忍不住咳了几声。 这身子骨底子太薄,昨天那一通折腾,当时没觉出累,今早起来只觉得四肢酸软,嗓子眼里也像进了沙子一样。 “队长,你没事吧?” 苏晚秋正拿著木梳拢头髮,见状放下手,眼里透著担忧。 “要不今天你就別出去了,在屋里歇著。” “都是老毛病了,缓缓就好。” 江朝阳摆摆手,舀了一茶缸热水喝下去,才把那股子痒意压住, “再说我又不乾重活,就在旁边指挥。” 铁锅里的热水冒出白汽,地窨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爬了起来。 江朝阳一边搅动著锅里的玉米面糊糊,一边交代。 “吃完早饭,男同志跟我去挖排水沟。” “我看墙角渗水又重了,这事儿等不得,不然要是后面几天天生火烤下去,容易坏事。” “晚秋,你带女同志在附近多捡点零散柴火。” “连长说咱们二队下周才上山,剩下这点柴火可不够烧几天的。” “行,我听队长的。” 地窨子里响起了一片洗漱声。 虽然条件简陋,但每个人脸上都掛著笑。在这种鬼地方,有个暖和窝比什么都强。 相比二队的有序,另一侧的一队地窨子,此刻像是进了冰窖。 由於柴火不够,后半夜火就灭了。 “阿嚏!” 孙建明裹著被子,被子外面还压著那件昂贵的呢子大衣,整个人缩成了个球。 他觉得牙齿都在打架,呼出的气都能结成冰。 “建明哥,这日子没法过了,这哪是睡觉,这是受刑啊。”有人带著哭腔抱怨。 “特別是某些人,还把自己的柴火送出去了。” 听到这话,孙建明也咬著牙坐起来,关节僵得咔咔响。 “都別嚎了!” “起来!昨天说好了去二队那边干活换手艺,谁也別想赖著。” “真去啊?大冷天挖沟,咱们手不得冻烂了?” 孙建明冷著脸穿衣服。 “不去以后你做饭?” “昨晚那半盒菜汤谁喝得最香?咱们连窝头都不会捏,天天吃煮土豆,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还是说你想跟某些人一样,跟那帮女知青低头认输?” 想到昨晚分柴火时候当时跟女知青闹得难看的样子。 还有昨晚那点油星,那人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了。 孙建明穿好衣服,看向角落里皮肤黝黑的青年。 “王勇,你们几个怎么说?” 王勇他们虽然是农村出身,说干农活绝对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这时候的大老爷们,除非是光棍,不然哪怕是在农村,只要家里有女性,几乎就很少摸锅铲。 他盘坐在炕头,脸色阴晴不定。 孙建明直接点破:“你们昨晚也是啃的白水土豆吧?” “连里分的那点猪油,你们打算怎么弄?” “要是愿意就穿衣服跟上,不愿意拉倒。” 王勇沉默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大勇哥,咱们真去啊?” “这是不是有点丟人?”旁边的小跟班小声嘀咕。 “丟人总比饿死强,再说我们凭力气换做饭手艺,怎么丟人了。” 说著,王勇又瞪了他一眼。 “不然以后你做饭?” “还是你也指望低头把柴火全送给女知青,让人家给你做饭吃?” 说完,他带头跳下炕。 临走前,王勇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同伴说:“把咱们那份柴火仔细数数!” “別让某些厚脸皮的,悄咪咪的在当老好人给我们送出去了。” “搞得好人他一个人当,东西却拿咱们大家的。” 听到这话,屋里剩下的三个人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始作俑者顾晓光推了推眼镜,直接缩在被窝里没动弹。 直到王勇他们走远了,另外两名知青才小声问:“晓光,咱们怎么办?” “我们要不要也去?我们也不会做饭啊!” “去什么去?” “我们大家是一个集体,咱们前面给女知青送柴火,那是照顾女同志。” “我们那是高风亮节,发扬团结精神,就算告到连长那里,我也有话说。” 顾晓光哼了一声。 “王勇他们就是脑子有病,有那个閒工夫跑去给那帮小屁孩当苦力,不如去多捡点柴火回来了。” 说完又带著安慰的语气道。 “没事,他们晚上总得回来生火,不然他们也受不住!” “可今天白天怎么办?” “他们刚才可数了柴火。” “要是我们拿了,他们回来肯定不依不饶,特別是王勇,那货可一点不讲理。” 顾晓光摸了摸微肿的脸颊,想起车站拉架的时候,被对方不经意间给的一拳。 心里刚升起的小心思,顿时又打消了。 “没事,拿上口粮,咱们去女知青那边。” 顾晓光嘴角勾起一抹理所当然的弧度。 “咱们把保命的柴火都送给了她们了,她们还能好意思不给咱们做口热乎饭?” 第16章 朝阳还是跟我第一好! 上午九点半。 冬天的北大荒的太阳掛在树梢,光亮惨白,却没有多少温度。 二队的地窨子外,此时正干得热火朝天。 “当!当!” 即使江朝阳用火沿著画好的线,提前烧过一圈。 但这毕竟是力气活,镐头砸在只解冻了一部分的黑土地上,还是能震得人虎口发麻。 一上午下来,孙建明穿著那件昂贵的呢子大衣,但这会儿大衣下摆被塞进了裤腰里,显得不伦不类。 他手里挥著一把並不顺手的镐头,每砸一下,就要齜牙咧嘴地喘口粗气。 “这地……是专门跟我作对吗?” 孙建明把镐头往地上一杵,摘下自己的手套,掌心已经磨出了两个晶亮的水泡。 “孙知青,不行歇会儿吧。” 江朝阳落在最后,手里铁锹翻飞,利用巧劲切削著边坡的土层,节奏不紧不慢。 “歇什么歇!我……我这是在找力学角度!” 孙建明死鸭子嘴硬,尤其是看到旁边比他小的严景和孙大壮都在咬牙坚持。 那股子羞耻感让他把“我不干了”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噗——”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王勇把手里的镐头往肩上一扛,斜眼瞅著孙建明。 “孙建明,你这不是拉不出屎赖茅房不好使吗?。” “干活不行就不行,扯什么力学?” “你看老子用的是什么力学!” 话音未落,王勇抡起镐头,带起一阵恶风。 “起!” “咔嚓”一声脆响。 镐尖像是长了眼,狠狠扎进冻土深处的缝隙。 紧接著王勇双臂肌肉隆起,一声低吼,一块磨盘大的冻土块硬生生被他从边缘撬了下来,咕咚一声翻在一边。 这一手,看得周围几人都愣了神。 江朝阳也有些震惊,这王勇虽然是个浑人,但这身蛮力確实没得挑。 要是用好了,就是把开荒的尖刀。 江朝阳眼珠一转,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竖起大拇指。 “行啊王知青!你这力气,绝了!” “我在书上看过,苏联老大哥那边有个叫『斯达汉诺夫』的,那是国家级的劳动英雄。” “书上说那人干活有如神助,我原本还不信,今天看了你,我信了!” “咱们这要是评选『荒原铁人』,王知青你要是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斯……斯达汉啥夫?” 王勇哪听过这么洋气的词儿,虽然没听懂,但老大哥那边的“国家级英雄”“铁人”这几个词他是听得真真的。 这就像是一剂高纯度的迷魂汤,顺著耳朵直接灌进了心里。 他是个农村出来的粗人,平时最缺的,其实就是飢饿跟认同。 在家里被嫌弃吃得多,在车上被孙建明嫌弃土乡巴佬,被顾晓光嘲笑傻大个脑子不灵活。 啥时候被人这么捧过? 而且捧他的还是二队这个看起来最有本事的江朝阳。 王勇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旺旺的,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江队长,你这话痛快!不像某些软脚虾,干点活跟绣花似的。” 王勇咧著大嘴,称呼直接从江知青变成了江队长。 他特意瞟了一眼还在揉手腕的孙建明,把手里的唾沫一搓,镐头抡得更圆了。 “不就是这十几米沟吗?你看好了!” “今天午饭前,我一个人就能给你通到底!” “哐!哐!哐!” 这一次,王勇简直像是装了马达,泥土纷飞,一个人干出了三个人的动静。 旁边,孙大壮手里拎著铁锹,看著如同战神附体的王勇,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一直自詡是二队力气最大的,是江朝阳最得力的帮手。 可现在,看著江朝阳对王勇讚不绝口,那眼神里的欣赏都要溢出来了。 孙大壮顿时觉得自己跟朝阳第一好的位置保不住了。 “不就是有把子傻力气吗……当谁没有一样。” 孙大壮嘟囔一句,目光死死盯著王勇刚刨出来还没来得及扔的大冻土块。 “我也行!” 他憋著一口气跳进沟里,双手握住镐头,气沉丹田,猛地一发力。 “起!” 冻土纹丝不动。 孙大壮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起,再次发力。 “给我起啊!” 冻土块只是晃了晃,那种沉重感顺著镐柄反震回来,压得他腰椎一阵生疼。 “让开让开!別挡道!”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一把將孙大壮拨了个趔趄。 王勇大步跨过来,镐头用力,精准落入刚才孙大壮撬出的那丝缝隙。 “嘿!” “咔嚓!” 巨大的冻土块应声而落。 王勇居高临下地看著孙大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眼神里全是戏謔。 “小娃娃,毛还没长齐呢,別闪了腰。” “这种重活,还是得让你勇哥来教你怎么干。” 说完,王勇也不等回话,转身继续挥镐,背影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狂气。 孙大壮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最要强的时候。 现实却像那块冻土一样冷硬,当头给了他一棒。 他红著眼圈,默默捡起镐头,走到角落里,一言不发地清理著碎土,每一下都像是跟地有仇。 这一幕,全落在江朝阳眼里。 他没急著去劝。 直到女同志们那边提著水壶过来,招呼大家歇口气的时候,江朝阳才舀了一茶缸热水。 走到蹲在沟里,跟手里镐子较劲的孙大壮身后。 “怎么?霜打了?” 江朝阳的声音不大,却透著股亲近。 孙大壮动作一顿,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瓮里传出来。 “没,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力气没人家大。” 江朝阳把冒著热气的搪瓷缸子递过去。 “拿著,喝口水。” 孙大壮看了一眼茶缸,倔强地要把头扭开。 “我不渴,你去给王勇喝吧,他是『铁人』,是大英雄,我算个啥。” 江朝阳忍不住乐了,这话酸得,他老远都能闻得到了。 一把將水杯硬塞进他手里,顺势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巴掌。 “傻小子,你知道我为啥夸他不夸你?” 孙大壮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满脸委屈:“因为我不如他。” “错。” 江朝阳收敛了笑意,蹲下身,视线与少年平齐。 “王勇今年二十五,那是壮劳力,身体早就长成了。” “他在农村地里摸爬滚打多少年了?” “你才十七,骨头缝都没完全合上呢。” 江朝阳伸手捏了捏孙大壮结实的肩膀。 “你拿自己的成长期,去拼人家的巔峰期,那不是傻吗?” “我要是让你去跟那头蛮牛硬碰硬,把你腰累坏了,那是毁了咱们二队的未来。” “未来?”孙大壮愣愣地看著他,手里的茶缸暖烘烘的。 江朝阳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语气里带著点只有两人能听懂的狡黠。 “大壮,你得明白。” “王勇那是外人,我想让他卖力气,不得用好话哄著?” “难道我还能一副,我们岁数小,帮我们干活就应该的样子吗?” “王勇那是个典型的顺毛驴,给点草料就能跑断腿。” “但你不一样。” “你是我兄弟,是咱们自己人。” “我忽悠他是为了让他当苦力,省咱们的劲儿。” “我护著你,是为了让你长身体,將来能挑大樑。” “咱们以后要在北大荒扎根,我负责动脑子,这后背,还得交给你我才放心。” “你要是因为这就气馁了,那我以后这后背还敢给你吗?” 孙大壮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著江朝阳那双黑亮的眼睛。 原本堵在心口的那团酸气,瞬间散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被信任的暖流。 朝阳还是跟我第一好! 他不是嫌弃我,是心疼我! 我是自己人,王勇那是帮忙的外人! 孙大壮捧著茶缸,脸上那种阴霾一扫而空,忍不住咧嘴傻乐起来。 “朝阳,我懂了!” “那……那我把水喝了,不给他留了?” 江朝阳笑著站起身。 “喝你的,水管够。” “待会儿干活別蛮干,学著点怎么省力气,干活快。” “那个王勇人家也不是纯用蛮力,你没看都是沿著缝隙撬的吗?” 孙大壮重重点头,一口气把热水灌进肚子。 真甜,真暖。 第17章 真正的猎手 相比於二队那边热火朝天的劳动號子,一队女知青的地窨子前,气氛显得有些安静。 顾晓光领著两个跟班,昂首挺胸地站在草帘子前。 他特意低头瞅了瞅胸口別著的两支钢笔,位置正不正,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架势端得足足的。 这派头,是他模仿城里那些下基层视察的干部学的,他自觉很有威信。 “赵红梅同志在吗?” 顾晓光清了清嗓子,声音拿捏著一种並不熟练的官腔。 “我们代表男同志来看看,女知青这边有没有啥困难,需不需要组织上的关怀。” 话音刚落,厚重的草帘子就被掀开。 赵红梅走了出来。 她里面穿著棉袄,外面罩著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罩衣,腰间扎著根宽皮带,看著就利索。 不过身后还跟著几个正愁眉苦脸的女知青。 一见顾晓光,赵红梅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隨即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哎呀,顾同志来了!” 她大步上前,两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顾晓光有些冰凉的手掌,上下晃了晃。 “刚还跟姐妹们念叨呢,说咱们一队男同志里,就属顾晓光同志最有觉悟,最懂团结。” “这不,说曹操曹操到,你这就来送温暖了!” 这几声“顾同志”,再加上“最有觉悟”的高帽子一戴,顾晓光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坦开了。 昨天送出去的那些柴火没白费,这人情算是种下了。 原本肚子里那套“还没吃饭,来蹭顿热乎饭”的说辞,到了嘴边,硬是被这股子舒坦劲儿给顶了回去。 这时候提吃饭,那不是显得自己觉悟低了? 顾晓光挺直了腰杆,脸上泛著红光。 “哪里哪里,红梅同志过奖了。” “都是革命战友,互相帮助那是应该的。” 说著,他还不忘踩一脚別人,以此抬高自己。 “我看王勇和孙建明他们,思想就是太狭隘!” “居然跑去给二队那帮小屁孩当苦力,换那点破手艺。” “简直是丟咱们一队的脸!” “我不一样,我特意带人过来,就是看看咱们一队自己人这边缺不缺人手。” 赵红梅一听,立马回头冲身后的女知青们喊道: “听听!都听听!” “晓光同志这觉悟,这才是咱们一队的主心骨!这才是真正的队长样儿!” “不像某些人,眼皮子浅,只盯著那点蝇头小利。” 几个女知青虽然心里犯嘀咕,但看著赵红梅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个个也都机灵地跟著附和。 “是啊,还是顾大哥好。” “顾大哥看著就靠谱!” 一声声甜得发腻的“顾大哥”,听得顾晓光骨头都快酥了。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跑马了。 有了女知青这边的全体支持,哪怕王勇跟孙建明反对,今晚这队长也是稳稳噹噹落自己头上。 以后,这一队谁说了算,那还不清楚? 见火候差不多了,赵红梅脸上的笑突然一收,眉头皱成个“川”字。 她指了指地窨子旁边那片硬邦邦的冻土。 “顾同志,既然你这么说,有个事儿我还真得跟你匯报一下。” “你说!”顾晓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你看,二队那边挖排水沟挖得热火朝天。” “咱们一队虽然女同志多,但在这种大是大非的安全问题上,也不能落后啊。” 赵红梅嘆了口气,眼神却死死看著顾晓光。 “可你也知道,这冻土层硬得跟铁似的,我们女同志力气又一般。” “刚才我还担心,要是咱们这排水沟挖不出来,回头连长检查工作,会不会觉得咱们一队不如二队那群娃娃兵?” 说到这,她特意压低了声音,往顾晓光跟前凑了凑。 “尤其是晓光同志你,作为咱们队长最有力的竞爭者,这要是输给了二队……” “连长会不会觉得你带队能力不行?” “那今晚推举队长的时候!” 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也精准踩在了顾晓光的肺管子上。 输给二队还好说? 可影响当队长?这绝对不行! 前面的他柴火都送了,好话也说了,关係也拉拢了。 要是最后关头掉链子,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顾晓光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当即把袖子一挽。 “谁说挖不出来?” “妇女能顶半边天,剩下半边天还得我们爷们来扛!” “不就是十几米的排水沟吗?” 他回头衝著两个跟班一挥手。 “大刘,小张,抄傢伙!” “今天咱们就让二队看看,谁代表的才是真正的知青一队!” 身后的大刘和小张脸都绿了。 两人面面相覷,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大哥,咱们是来蹭饭的,不是来卖命的啊! 这大冬天的,那土冻得跟石头一样,三个人挖十米?这是要把人累死啊? 大刘悄悄扯了扯顾晓光的衣角,压低声音: “晓光,你疯了?忘了咱们来干啥的?” 顾晓光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把衣角拽回来。 “什么干啥来的?咱们就是来帮女同志排忧解难的!” “再说了,咱们帮这么大忙,人家女同志还能让咱们饿著肚子干活?” 赵红梅是个人精,哪能听不懂这话外音。 她立马拍著胸脯保证: “顾同志放心!我们女同志体力不行,但后勤保障绝对没问题。” “中午饭我们包了!窝头管够!” 说完生怕顾晓光后悔,直接说道:“我这就进屋给你们拿工具去!” 看著一群女知青回了屋,大刘和小张终於忍不住了。 “晓光,你是不是被灌了迷魂汤了?” “不是说好来取取暖,混口吃的吗?怎么你还揽上苦差事了?” 顾晓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两人一眼,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大刘,小张,你们眼光要放长远点。” “我这是为了拉拢她们!不然今晚她们凭啥选我?” “我跟你们交个底,只要我当了队长,以后重活全派给王勇他们干,你们俩以后就是干部的左膀右臂。” “现在出这点力算什么?那是为了將来的好日子铺路!” “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想到以后不用乾重活,只能咬咬牙认了这份差事。 地窨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女知青们正翻找著连里发下来的镐头和铁锹,脸上哪还有刚才的愁苦。 “红梅姐,咱们真要选这个顾晓光啊?” 一个圆脸女知青撇撇嘴。 “这人看著虚头巴脑的,满嘴跑火车,一点实事不干。” “別说跟二队那个江朝阳比,连那个鼻孔朝天的孙建明都不如。” “是啊红梅姐,要不咱们去找王勇吧?” 另一个女知青接话道。 “王勇虽然看著凶,但他干活是真猛。” “前面我去厕所偷偷去二队地窨子那边瞄了一眼,王勇抡镐头跟玩似的,一个人顶三个。” 赵红梅挑拣出几把最沉的镐头,沉声道。 “你们以为我不想找王勇?昨晚我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可王勇那人虽然是个顺毛驴,但骨子里跟农村人一样,压根看不起咱们女的,觉得咱们就是累赘。” “想让他支持咱们女知青当家作主?门儿都没有。” “那个孙建明更別提了,家里条件好,眼睛跟长在头顶上一样,能听咱们指挥?” 她把镐头往地上一顿,眼神里透著股精明算计。 “只有这个顾晓光,人虽然虚偽,还爱拿腔拿调模仿人家干部,但这种人最好拿捏。” “只要咱们女同志抱团,票数就是咱们手里最大的筹码。” 赵红梅环视了一圈姐妹们,语气篤定。 “放心吧,顾晓光也就是个拉磨的驴。” “男知青那边心不齐,只要咱们团结,这队长最后落谁手里,可还不一定呢。” “谁说队长必须得是男人?” “咱们这次,就是要证明女人也能顶半边天,而且是顶大半边天!” 眾女知青听得眼睛发亮,纷纷点头。 “嗯嗯,我们听红梅姐的!” “对,累死那个顾晓光!” “让他天天来装大尾巴狼!” 第18章 以后我当了队长,能忘了你们? 日头爬到正南,照得雪地白晃晃一片,让人一眼看过去有些眼晕。 虽说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可地上的积雪化了一层,寒气顺著裤管往上窜,给人的感觉反而比下雪天还冷上三分。 一队地窨子前,只剩下单调枯燥的金属撞击声。 “当!当!” 镐头砸在稍稍解冻了一丝的冻土上。 顾晓光手里的镐头这会儿沉得不像话,每抡一下,胳膊肘都在抗议,虎口震得发麻,酸痛感顺著大臂直钻天灵盖。 掌心那两个早就磨破的水泡火辣辣地疼,混著冻僵的手指,滋味比受刑还难熬。 “呼哧……呼哧……” 他大口喘气,白雾喷在镜片上瞬间结霜。 他摘下眼镜,在袖口胡乱蹭了两下。 失策了。 早知道这活儿这么要命,今天就不应该白天过来。 没想到这帮女知青把他当牲口使,这买卖亏大发了。 要是王勇那头蛮牛在这就好了,这种只费力气不动脑子的粗活,天生就是给那种人准备的。 想到这,顾晓光直起腰,把镐头往地上一杵,单手叉腰,眉头紧锁,装出一副思考人生大事的模样。 旁边的大刘和小张早就累瘫了,见领头的停了,两人立马扔了镐头,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舌头伸得老长。 “晓光……我不行了,真干不动了。” 大刘摘下那双磨得露棉花的手套,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这土硬得跟花岗岩似的,咱们三个撅著屁股干了一上午,才凿出三米远。 要不……去喊王勇他们搭把手?” 小张擦了擦流下来的鼻涕,也是一脸苦相。 “是啊晓光,刚才我去茅房路过二队,王勇那孙子跟个人形推土机似的。” “他一个人就顶咱们三个,那边一上午就把浅沟挖通了。” 顾晓光听得这话却眼皮一跳。 找王勇?找孙建明? 把人喊来,这功劳算谁的? 要是承认自己不如那帮粗人,他以后还怎么在一队立威?怎么拿捏这帮人? 他眼珠子一转,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刘,小张,你们这个思想觉悟很有问题。” “咱们现在是什么?是单独战斗小组!是攻坚突击队!” “遇到点困难就想求援?那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再说了,把他们喊来,以后这排水沟修好了,赵红梅她们感谢谁?咱们这一上午的罪不是白受了?” 大刘张了张嘴,看著手里的那把镐头,想反驳又没力气。 顾晓光见状,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语气变得高深莫测。 “不过你这也提醒我了。” “咱们既然是个团队,就得科学分工,不能搞一窝蜂那一套。” “啥分工?”大刘一愣,“不都是挖土吗?” “肤浅!” 顾晓光冷哼一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要是都闷头干活,谁来把控方向?谁来统筹全局?” “我是未来的队长,我的职责是制定战略,监督进度,確保咱们的排水沟挖得直,符合標准!” 他指著脚下那条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浅沟,痛心疾首。 “看看你们挖的这是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简直是浪费革命体力!” “从现在开始,我负责在岸上技术指导和全局统筹,你们俩负责具体的土方作业。” 大刘和小张听得脸都绿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那簇小火苗蹭蹭往上冒。 可去你大爷的技术指导吧! 挖个十米长的排水沟还要统筹全局?还要把控方向? 你这不就是明目张胆的偷懒吗? “晓光,这……不太合適吧?”大刘咬著后槽牙,语气里带了刺。 “大家都是知青,凭啥我们在下面吃土,你在上面看戏?” “怎么不合適?” 顾晓光脸一沉,官架子端得足足的。 “大刘,你眼光要放长远。” “以后我当了队长,能忘了你们?而且到时候队里那么多事都要我操心,这能一样吗?” “现在就是考验你们执行力的时候。” “只要这事办漂亮了,等以后人多了成立知青排。” “甚至知青连吗,我往上走一步,这队长,副队长的位置,还能亏待了你们?” “二队那个江朝阳,除了带孩子玩过家家还会干啥?你们觉得有几个人愿意听那个小屁孩指挥?” 大刘和小张这一刻,心里把顾晓光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可一想到以后可能当个小干部,不用乾重活,只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不然顾晓光真当了队长,今天不同意,后面他肯定给自己俩人穿小鞋,安排一些重活。 毕竟只要拿下女知青的票,顾晓光当队长这事,还真就有了九成把握。 “行……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两人骂骂咧咧地重新拿起镐头,把对顾晓光的怨气全撒在了冻土上,每一锹下去都带著狠劲。 顾晓光满意地点点头。 他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从兜里掏出那本红皮笔记本,装模作样地写写画画,时不时还皱眉沉思,仿佛在规划什么国家级水利工程。 实际上,他是在算计著怎么把这笔帐记在王勇头上,顺便盘算著中午怎么说,让女知青给他们做点好的。 过了好一阵,远处传来一阵嘰嘰喳喳的笑闹声。 赵红梅带著一群女知青,每人背著一大捆树枝,风风火火地走了回来。 女同志们虽然脸冻得通红,但精神头居然比他们这几个大老爷们还足。 “顾同志!大刘!小张!辛苦了!” 赵红梅还没走近,大嗓门就先喊开了。 “我就说还得是咱们一队的男同志靠谱!这活干得,看著就扎实!” 听到这声音,顾晓光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把笔记本一合,蹭地一下站起来,抓起边上的镐头跳进沟里。 动作之快,行云流水。 旁边的大刘和小张看得直翻白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踏马的干活时候没有这么积极,装样子是真一点都不落下风。 “红梅同志你们回来了?” “嗨,我们这点活算什么,作为队长,就是要衝锋在前,吃苦在先嘛!” 顾晓光脸上堆著笑,手里镐头举过头顶,狠狠凿了下去。 他一边喊著口號,一边把镐头抡得呼呼生风,眼神却直勾勾地往女知青那边瞟,等著那声夸奖落地。 第19章 土豆野菜蛋花疙瘩汤 磨了一上午的洋工。 再加上昨晚就没吃饱,早饭又没吃,顾晓光觉得现在肚子里早就空得能跑马了。 “顾知青,你们饿了吧!” 赵红梅把背上的一大捆木柴往雪地里一顿,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刚才我们出去捡柴,二队那边有个小姑娘说找到一片向阳坡地,晒了一上午雪化开了一些,居然还有冻蔫的薺菜!” “我们打算再去挖点回来,中午给你们捏野菜窝头吃,管饱!” 一听“管饱”,大刘和小张顿时觉得有点安慰,最起码不是白干。 赵红梅又指了指地上的柴火:“这些柴火有点潮,就麻烦顾同志帮我们在外麵摊开晒晒。” “好不容易有个大太阳,晒乾了咱们晚上烧得旺。” 顾晓光一听这话,立马拍著胸脯保证。 “红梅同志,你们放心去吧!” “这事儿我在行!这后勤保障交给我,保证给你们晒得乾乾透透!” 这话给边上的大刘和小张听得直磨牙。 合著好人你一个人当,累活那是半点不沾身啊?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继续挖土——要是这货敢把晒柴火的活儿也派给他们。 今天就是拼著不要那张大饼,也得给他两镐头。 等女知青们拎著篮子再次出发,背影消失在雪坡后。 顾晓光转身刚想张嘴,就对上沟里两双冒著红光的眼睛。 他乾咳一声,没敢再开口指派人。 而是默默地弯腰开始搬柴火,一边搬,还一边义正言辞地感嘆。 “誒,你们看,我这个队长也是操心的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回应他的,是沟底“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子溅起半尺高。 ....... 日头爬到正头顶,影子缩成了一团。 二队地窨子前,那条新挖的排水沟像条长蛇,蜿蜒了十来米。 “行了,都停手!” 江朝阳把铁锹往雪堆上一插,震落几块冻土。 他瞅了瞅沟深,虽然只是个雏形,但把地窨子顶上的雪水引走绰绰有余。 这效率,比他预计的快了一倍。 王勇这傢伙確实是个人形推土机,抡起镐头来跟不要命似的,一个人顶三个。 旁边孙建明那几个为了不丟份,也是咬著牙死撑,脸都憋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铁锹都不听使唤了。 “收拾傢伙,进屋开饭!” 江朝阳这一嗓子,简直比连队的集结號还管用。 原本累得瘫坐在沟边的孙建明,一听“开饭”俩字,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德行。 其他人也不含糊,扔下铲子就往地窨子里钻,那眼神绿油油的,活像饿了半冬的狼。 地窨子里,灶火正旺。 江朝阳揭开瓦罐,里面是上午女知青们挖回来的薺菜。 虽说冻得有点蔫吧,被热水一焯,切碎了还是透著股子鲜灵劲儿。 “咱们人多,乾粮不够分。” “再说刚乾完重活,一身汗还没落,吃乾粮那是给自己胃找罪受。” 江朝阳一边说,一边从罐底颳了一点猪油底子。 真就是一点底子,说是油,其实就是刷锅水沉淀下来的那层油星,但在大伙眼里,这就跟金子一样贵重。 “滋啦——!” 猪油一入热锅,瞬间化开。切碎的薺菜倒进去,热气一激,那股子野菜特有的清苦味混著油香。 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 咕咚。 不知是谁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地窨子里格外响亮。 “今儿咱们吃顿热乎的,野菜土豆疙瘩汤。” 江朝阳手底下利索,翻炒几下断生,扔进土豆丁,又舀了半锅提前烧的热水。 趁著烧水的空档,他端过那盆金贵的玉米面。 筷子蘸水,手腕抖动,水珠甩进面盆里。 “看仔细了,这疙瘩汤好不好吃,全在这疙瘩上。” 江朝阳头也不抬,给围过来的一队几个人做示范。 “水多了容易成浆糊,水少了那是乾粉,得让它滚成这种絮状的小疙瘩。” 隨著他手腕极有韵律的抖动,原本散碎的玉米面像变戏法似的,滚成一个个均匀的小粒。 王勇瞪著牛眼看了半天,最后挠挠头:“这也太精细了,比绣花还难,这不折腾人吗?” 江朝阳笑了笑。 “想吃进嘴里舒服,手上就不能怕麻烦。你要是嫌费事,晚上那顿我教你们捏窝头啃。” “那个简单。” 水开了。 淡黄色的麵疙瘩下锅,在翻滚的汤汁里上下起伏。 汤色迅速变得金黄粘稠,煮化的土豆丁融在汤里,配上翠绿的薺菜,这顏色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 撒上一把粗盐,最后江朝阳有点心疼的滴了点酱油。 那酱香味一出来,围在灶台边的十几个大小伙子,一个个立刻拿著饭盒凑了过来。 “可惜了。” 江朝阳嘆了口气,“要是能有个鸡蛋甩个蛋花,再滴两滴香油,那才叫一个好喝。” 话音刚落,苏晚秋一脸神秘地挤了进来,身后还拉著有些不好意思的田小雨。 “队长,你瞧瞧这是啥!” 苏晚秋像献宝一样,摊开手掌。 一颗灰白色的蛋静静躺在她手心里,虽然个头不大,蛋壳上还沾著草屑。 但在有点昏暗的地窨子里,还是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江朝阳愣住了:“这冰天雪地的,你们哪来的?” “小雨运气好唄!”苏晚秋得意地扬起下巴。 “挖野菜的时候,在向阳坡灌木丛里掏的,估计是野鸡落下没孵出来的,被雪埋住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虽然蛋已经冻透了,但在火炕上捂了一上午,这会儿早就化开了。 江朝阳小心翼翼地把蛋磕进茶缸,凑近闻了闻。 还好,没坏。 不过北大荒这个天气,想坏还真没有那么容易。 江朝阳筷子快速搅打,蛋液泛起泡沫。 隨著金黄的蛋液淋入滚沸的锅中,原本就浓稠的汤麵上瞬间绽开一朵朵黄白相间的蛋花。 这一刻,地窨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猪油的底味,野菜的清香,粮食的厚重,再加上这神来之笔的蛋香,混合成一股直衝天灵盖的美味。 王勇猛地吸了一口空气中的香味,眼眶都有点红了。 “这味道……比我们村里那个办席的大师傅味道都香啊。” “行了,別煽情了,口水都快滴锅里了。” 江朝阳拿勺子在锅边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都拿出自己吃饭的傢伙事来。” “土豆野菜蛋花疙瘩汤,出锅!” 第20章 连长,要不伙食並一块得了 一队女知青的地窨子外。 顾晓光碟腿坐在一个垫著乾草的木桩上,手里捧著一个还冒著热气的玉米窝头。 窝头是女知青们亲手蒸的,个头扎实,口感虽然粗糙,但热乎乎的吃到嘴里,还是让他驱散了不少寒意。 他心里颇为自得。 看看王勇和孙建明那两个蠢货,跑去给一群小屁孩当牛做马,才换来一口吃的。 而自己呢? 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兵不血刃地解决了三个人的午饭问题。 这叫什么? 这叫智慧,叫领导艺术! 他甚至能想像到,晚上推选队长时,在女知青们的一致拥护下,自己登上队长之位的风光场面。 到时候,他一定要好好给王勇和孙建明那两个不识抬举的傢伙,安排一下“劳动改造”! 顾晓光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窝头,正要细细品味这胜利的滋味。 一股独特的疙瘩汤香味,毫无徵兆地借著北风,呼啸而来。 顾晓光嗅了嗅鼻子。 “什么味?” “咕嚕——!” 大刘咽了一下口水,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二队那冒著青烟的烟囱,喉结上下滚动。 “晓光……这好像是从二队那边地窨子传来的?” “这也太香了!” “我们怎么闻到鸡蛋的香味呢!” 说完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野菜窝窝头,没有对比之前他觉得还挺香,可是再闻著这香味,就觉得难以下咽了。 边上的小张更是伸长了脖子朝著那边看去。 “晓光,要不咱们去看看?哪怕喝口热汤就著这窝头吃也行啊!” 顾晓光眼神一亮,刚想顺坡下驴,就听见里面传来王勇那大嗓门。 “好喝!真他娘的好喝!江队长,你再给我讲讲这个放菜顺序!” “等我学会了,我要天天喝!” 王勇的声音,直接把顾晓光的脚给钉死了,他强行把涌上嘴边的口水咽了下去。 推了推鼻樑上被冻得冰凉的眼镜。 顾晓光指著那缕青烟,一脸的大义凛然。 “小张,大刘,你们要把思想觉悟提上来!咱们是来北大荒战天斗地的,不是来走亲访友蹭吃蹭喝的!” “你听听那边,又是大笑又是嚷嚷,吃顿饭搞得像旧社会摆阔气!” “这分明是享乐主义苗头,是典型的小资產阶级情调!” 输人不输阵,顾晓光转身强忍著对著那股诱人的香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赶紧吃!” “吃完了去干活!咱们要用实际行动证明,精神食粮比物质享受更重要!” 大刘和小张对视一眼,一脸苦相,早知道就不跟著顾晓光混了。 不过既然都这样了,只能先就著冷风,硬生生把剩下的窝头塞进肚子里。 好歹还有一个队长的名头在前面吊著他们。 …… 同一时间,连部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个挖得更大的地窨子。 而且这不光是食堂,还是连部的仓库兼会议室。 两排长条木板拼成的桌子旁,围坐著二十几个老兵。 桌上摆著几个大盆,里面堆著褐色的窝头。 “咔嚓!” 连长关山河手里捏著一个窝头,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老高,费劲地咀嚼著。 “都別愣著,赶紧吃啊!” “吃完了所有人最后检查一遍枪枝跟帐篷,明天就要上山了!” “这是第一次带他们上山,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 关山河说完,底下的老兵们却一个个端著碗,鼻子不停地耸动,眼神飘忽不定。 “连长……你闻见没?” 一班长是个西北汉子,手里拿著半个窝头,狐疑地盯著旁边的二排长。 “老程,你们二班是不是又背著额们偷吃啥好东西了?咋一股子油香味?” “放你娘的屁!” 程垦正端著一小盆咸菜走过来,一听这话把咸菜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连里就那点猪油,被连长全分给新来的那两队知青娃娃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我拿啥给我们二班开小灶?拿我的大腿炼油啊?” 正吵吵著,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指导员王振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这一进门不要紧,一股浓郁的混合著猪油,野菜清香和蛋花的复合香气,像是长了腿一样,瞬间席捲了整个地窨子。 这下子,比刚才那若有若无的味道冲多了。 整个食堂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王振国摘下狗皮帽子,拍了拍上面的雪,一脸红光。 “都看我干啥?吃饭啊。” 关山河鼻子动了动,狐疑地凑到王振国身边闻了闻,眼睛瞬间瞪圆了。 “老王,你个老小子吃独食去了?这一身味儿,比过年都香!” 王振国看了一眼对面脸色发黑,手里捏著硬窝头的关山河,没忍住笑出声来。 “什么叫吃独食?我是去视察工作。” 王振国拉开板凳坐下,故意咂摸了一下嘴。 “早上看二队那帮娃娃在挖排水沟,干得热火朝天。” “我去瞅瞅,结果那群小子非拉著我尝尝手艺。” “盛情难却,我就勉强喝了一碗。” 说到这,王振国一脸回味。 “老关,你当初提议把那份猪油给他们,还真没给错人。” “这帮小子不知道从哪捡了个野鸡蛋。” “那一锅汤,金黄翠绿,一口下去,热乎劲儿直透脚底板,那叫一个鲜亮!” “咕咚。” 不知道是谁实在没忍住,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地窨子里格外响亮。 关山河狠狠咬了一大口手里的窝头,结果一口咬太多,噎得直翻白眼,抓起面前的大茶缸猛灌了一口凉水才顺下去。 “一帮败家玩意儿!” “才来第二天就这么造?那是过日子的样吗?” 关山河骂骂咧咧,但语气里明显透著一股子酸味。 一班长实在忍不住了,把手里的窝头往桌上一放,眼巴巴地凑过来:“连长,指导员,我有个提议啊。” “你看这帮知青娃娃,虽然干活那是生瓜蛋子,但这做饭的手艺是真不赖啊。” “咱们连既然是一个集体,要不乾脆把伙食並一块得了!” “对啊连长!”周围的老兵立马起鬨,在这硬窝头面前,什么老兵的架子都顾不上了。 “老程那个破手艺,除了会把土豆煮烂,就是把窝头蒸硬。” “这来这边大半年,兄弟们嘴里淡出个鸟来了!” 二班长程垦气乐了。 “嘿,你们这群白眼狼,当初刚来的时候,谁求著老子给你们捏窝头的?行行行,老子还不伺候了呢!” 一时间,食堂里群情激奋,中心思想就一个:我们要吃二队的饭! 关山河听著周围的起鬨声,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阴晴不定。 说实话,他也馋。 刚才王振国进门那一瞬间,他嘴里的高粱面窝头简直就是餵牲口的料。 可是,知青可不是只有二队。一队那个顾晓光,一看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要是现在就把伙食並了,那帮生瓜蛋子还能知道粮食来之不易? 更何况,昨天他在雪地里才指著那群知青鼻子放了狠话,说“各队自己开火,別指望连里养巨婴”。 这要是现在就去蹭饭,他关山河这张老脸往哪搁?以后还怎么带兵? “並什么並!都想当逃兵是不是?” 关山河猛地一拍桌子,虎目一瞪,嚇得一群老兵立马缩回了脖子,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一顿好饭就把你们魂勾走了?瞧你们这点出息!” “当初在战场上,一把炒麵一把雪都过来了,现在有热乎窝头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关山河站起身,背著手在桌边踱步,语气硬邦邦的。 “话既然放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 “让他们自己做,是为了锻炼生存能力。” “现在並伙,不是帮他们,是害了他们!” 说完,他乾咳一声,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嘛……这帮娃娃確实有点手艺,也不能浪费。” 他重新坐回条凳上,抓起那个没吃完的窝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等开春!到时候春耕大生產,上千亩地要开荒,那是拼命的时候。” “为了保证战斗力,咱们必须集中保障后勤。” “到时候,再考虑把伙食並一块。” 一班长一听还要等到开春,脸顿时垮了下来。 “连长,那还得好几个月呢!这大冬天的……” “少废话!”关山河瞪了他一眼。 “想吃好的?行啊!” “明天老子带你们一班跟那帮知青进山,你能给老子打两头野猪回来,老子亲自去请人家给你们做杀猪菜!” 一班长翻了个白眼。 “连长,咱们又不是猎人,除非野猪撞咱们枪口上,不然猎物哪那么好找!” “还有那帮孩子才刚吃上一顿饱饭,身子骨还没捂热乎呢。” “马上就进山,是不是太狠了点?” “狠?” 关山河冷笑一声,目光穿过门帘缝隙,看向外面苍茫的雪原。 “北大荒的狼可不管你是不是城里人,白毛风也不会因为你没吃饱就绕道走。” “上午团里传来消息,说今年白毛风看样子要提前,让我们儘快储备过冬柴火。” “本来我是打算让他们分批上山慢慢適应的,现在时间来不及只能一起上去了。” “不趁这白毛风没来砍够柴火,剩下几个月怎么过?” “而且咱们虽然是先锋连,也只是前两年没有任务。” “后面也要跟其他连队一样,要负责团部的一部分柴火呢!” “不趁著现在提前適应,等到我们也要交任务的时候,在深山老林里一待就是一个多月,那时候他们能適应吗?” 听到这话,老兵们神色一凛,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毕竟去年冬天在团部砍柈子,下山之后那冻烂的手,至今想起来还钻心地疼呢。 第21章 终於到该我露脸的时候了! 北大荒的冬夜来得急,这才下午四点,日头开始躲进山沟,墨色渐深,转眼便吞了天光。 一队的地窨子里,此刻烟燻火燎。 “火小点!孙建明你个棒槌,你要把锅烧透了啊?” “王勇你大爷的,有本事你来拉风箱!”火灶口,孙建明灰头土脸的正在灶口猛拉风箱。 灶台这边,王勇更是把袖子擼到胳膊肘,手里大铁铲舞得虎虎生风。 虽说没野菜,也没野鸡蛋。 但之前连里分下来的猪油和酱油,那是实打实下了锅。 “滋啦——!” 一勺猪油滑进热锅,瞬间激起一阵白烟。 王勇照著白天从江朝阳那儿学来的法子做。 先把土豆块煸得两面金黄,起了焦边,再淋上酱油,最后加水燜煮。 没多大一会儿,那股子霸道的油咸味儿就在地窨子里炸开了,勾得人馋虫直翻跟头。 “成了!” 王勇深吸一口气,黑红的脸上全是油光,那得意劲儿,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足。 有人见状,立刻说道:“勇哥,真別说,二队那个江朝阳有点东西。” “以前咱们咋就不知道先把土豆煎一下?” “你这味儿,绝了!” “那是,也不看谁掌勺。” 王勇铲子在锅沿磕了磕,“孙建明,別拉了,再拉糊锅底了。” 孙建明灰头土脸地从灶坑前抬起头,被烟燻得直流泪。 但这会儿谁还顾得上他?眼睛全粘在锅里了。 十几分钟后,锅盖一掀。 白气散去,露出里面酱红色的汤汁,土豆燉得软烂,吸饱了油水,上面还漂著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麵疙瘩,油花在灯影下亮得晃眼。 “真他娘的香!” 王勇也不怕烫,直接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死活捨不得吐出来。 那股子咸香油润顺著喉咙滚下去,感觉这一天卖的力气全回来了,连脚底板都暖和了几分。 “来来来,都把碗拿来!” 白天跟著去二队干活的几个知青,连带之前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孙建明他们,每人也分了一大碗。 一时间,地窨子里只剩下呼嚕呼嚕的吞咽声,一个个头都不抬,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地窨子另一头。 顾晓光碟腿坐在炕头,手里捏著半个中午剩下的窝头。 这玩意儿凉了以后,硬得跟石头蛋子没两样,咬一口直掉渣,剌嗓子。 大刘和小张坐在炕沿,看著王勇那边吃得满嘴流油,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的绿光挡都挡不住。 “咕咚。” 大刘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响亮。 顾晓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脸色比外面的雪地还难看。 闻著那边的香味,手里的冷窝头更是难以下咽。他把窝头往炕上一摔,清了清嗓子,端起了架子。 “王勇同志。” 王勇正喝汤喝得起劲,动作一顿,斜眼瞅过来:“有屁放。” 顾晓光被噎了一下,但还是强撑著派头,语重心长道: “咱们是一个集体,是知青一队。” “连里发的猪油那是集体財產,你们几个在这大吃大喝,搞小团体主义,这是严重的不团结表现!” 说著,他指了指那口锅,视线在锅底残留的汤汁上停留了一秒。 “剩下的汤,理应分给大家,特別是我们这几个为了集体挖了一天排水沟的同志,更需要营养补充。” 大刘和小张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杆,满眼希冀地看著那口锅,手里已经摸向了饭盒。 王勇乐了。 他放下碗,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起来,在地窨子里像座铁塔。他几步走到炕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顾晓光。 “团结?” 王勇嗤笑一声,露出一口沾著酱色的大白牙。 “白天老子们在二队挥镐头换手艺的时候,你在哪?” “老子在学怎么做饭的时候,你又在哪?” “做饭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口粮拿出来,你们三个还装聋作哑。” “现在饭熟了,闻著味儿了,跑来跟老子讲团结?” 顾晓光脸色一僵,刚要反驳,王勇根本不给他机会。 “还有那个猪油,当时程班长拿过来的时候,你可是大义凛然地说要发扬风格,全给女知青那边送去。” “是我们几个据理力爭,才分了一小半回来。” “你想吃自己那份?行啊,去女知青地窨子要回来啊!” “怎么?人家女知青没搭理你?还是连口热汤都没捨得给你们做?”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顾晓光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这是污衊同志!”顾晓光手指哆嗦。 王勇懒得理他,转身回到灶台边,拿起大勺,当著顾晓光的面,把锅底最后一点油汤颳得乾乾净净。 给其他人每人都分了一点。 “喝!一滴也別给这种只想占便宜的软蛋剩下!” “好嘞!” 孙建明这会儿也不和王勇抬槓了,端起碗一饮而尽,末了还夸张地打了个饱嗝。 顾晓光气得浑身发抖,死死盯著那只空碗。 行。 你们就吃吧! 一群没文化的莽夫,除了吃还能干什么? 等一会儿开完会,我当上队长,掌握了话语权,第一件事就是整顿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作风! 到时候,看我怎么整治你们! 正想著,外面传来尖锐的哨音。 “嗶——!” “全体知青集合,连部开会!” 听到哨音,顾晓光眼睛顿时一亮,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 他迅速把吃剩下的半个窝头往饭盒里一放。 蹭地跳下炕,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扶正了眼镜,昂首挺胸对两个跟班道。 “咱们走,跟谁稀罕那点汤一样!” 而且终於到该我露脸的时候了! …… 连部大地窨子里,几盏煤油灯把空间照得通亮。 连长关山河和指导员王振国坐在最前面的长条桌后,两人面前摊著笔记本,目光如炬,扫视著底下涇渭分明的两拨人。 二队那边,这群十六七岁的少年虽然脸庞稚嫩,但一个个坐得笔直,精气神十足,显然是这两天被江朝阳带出来的。 反观一队这边,年岁虽大,却坐得三三两两靠在一起,甚至还有人互相瞪眼。 关山河眉头微皱,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既然人都到了,我也不说废话,今天就两件事。” “首先就是之前让你们自己推举队长,都选好了吗?选好了直接报给我跟指导员!” 话音刚落,二队那边孙大壮第一个举起手,嗓门洪亮。 “我们二队早就选好了,就是朝阳!除了他俺谁也不服!” “我也选朝阳哥!”严景紧隨其后。 “同意!” “我们也选朝阳队长!”田小雨和苏晚秋也跟著举手,声音清脆。 几乎没有一秒钟犹豫,二队十三个人,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目光全都匯聚在坐在前排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那种无条件的信任,让一直板著脸的指导员王振国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果然不愧是他的兵,真给他长面子。 “二队全票通过。” 王振国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看向江朝阳,语气带著欣赏道。 “江朝阳,以后二队交给你,別给老子带散了。” 江朝阳站起身,敬了个並不標准但极其利索的军礼。 “报告指导员,保证完成任务。” 二队流程走得异常顺畅,甚至可以说是行云流水。 接下来,轮到一队了。 关山河的目光移向一队,眼神变得有些难受,甚至带著点复杂的意味。 “你们呢?你们一队谁当队长?” 这话就像一滴水进了油锅。 王勇立刻站了起来,像根桩子似的杵在那。 “连长,我觉得我可以当一队的队长。” 他拍了拍胸脯,声音震得地窨子顶上的土直掉。 “论干活,一队没人比我强!要是让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当队长,我不服!” 边上两个同伴立马声援。 “就是,勇哥干活一个顶三个,今天大家可都看见了。” “要是连活都干不过勇哥,凭啥管我们?” 王勇刚说完,孙建明也站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知道自己胜算不大,但也不想就这么放弃。 “连长,我认为队长不光是能带领大家干活,还要有统筹能力,让合適的人干合適的活。” 孙建明瞥了王勇一眼。 “光有一身蛮力是不够的,我认为这点我比王勇更適合。” “我支持建明哥,他在学校时候就是班干部,还当过中队长呢!” “对,我们也认为建明更適合。” “呸,勇哥才更合適,你们今天干活一点都不行。” 刚才晚饭时候的融洽,瞬间吵成了两派,谁也不让谁。 就在这时,顾晓光慢慢站了起来。 他不慌不忙,甚至还特意把刚才弄皱的袖口展平。 他怕再晚一步,连长被这帮吵闹的傢伙弄烦了直接指定人选,那他准备了一晚上的东西可就白费了。 “连长,指导员。” 顾晓光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皮笔记本,翻开早就折好角的一页。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甚至还用红笔做了標註。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拿腔拿调的自信感。 “关於队长人选,我有几点看法向组织匯报。” “我认为,队长不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今天,我为了保障女同志们的安全,带领大刘和小张,顶著严寒,科学规划……”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三分钟,从帮助女知青一直讲到北大荒建设宏图,最后才落到自己身上。 “这证明了,我有能力,也有决心,带领我们知青一队在北大荒扎根,建设好我们的连队!” 说完,他合上笔记本。 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红梅所在的方向,下巴微扬,等待著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的支持与喝彩。 第22章 釜底抽薪!赵红梅的上位 一秒。 两秒。 三秒。 顾晓光预想中的雷鸣般掌声並没有响起。 反而地窨子里静得有些诡异。 顾晓光那口提起来的气差点把自己憋死,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僵硬。 他不得不侧过身,拼命给坐在女知青最前面的赵红梅使眼色。 左眼眨完眨右眼,频率快得像是眼皮抽筋。 意思很直白:该你们了!他之前送的柴火,贡献的猪油,不就是为了这一哆嗦吗? 你们赶紧鼓掌,赶紧表態啊! 眼神里的暗示几乎要溢出来了。 然而,那一排女知青个个坐得稳如泰山,赵红梅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完全没看见顾晓光那双快要眨瞎的眼睛。 顾晓光急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只能硬著头皮,乾笑著点名。 “红梅同志,咱们一队讲究民主,你们女同志也是半边天,你也代表大家说说想法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一出,几十双眼睛瞬间聚焦在赵红梅身上。 赵红梅蹭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利索,连衣服上的褶子都没拽。 那股子颯爽的英姿,直接跟顾晓光那副拿腔拿调的做派形成鲜明的对比。 “既然顾晓光同志点了名,那我就代表女知青说两句。” 赵红梅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刚才顾晓光同志的发言,確实有水平!” “理论一套一套的,我们深受教育!” 顾晓光心里的大石头落地,腰杆子瞬间又直了三分,嘴角刚要咧开。 “但是!” 赵红梅话锋一转。 “北大荒这地界,不养嘴把式!” “咱们是要在这儿扎根的,不是来这儿开茶话会的!” “建设边疆靠的是手里的镐头,肩上的扁担,不是靠嘴皮子上下翻飞!” 这话一出,顾晓光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赵红梅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手指直接指向地窨子外。 “就说今天他们主动说要帮我们挖排水沟,顾晓光同志作为男同志,大部分时间都在土坡上指挥,还美其名曰统筹全局。” “可实际的土方作业,都是大刘和小张同志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这种只会动嘴不动手,脱离劳动,脱离群眾的作风,我认为,根本不配当咱们一队的队长!” 轰! 这话像一颗炸雷,把顾晓光炸得晕头转向。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著,手指颤抖地指著赵红梅。 “赵红梅!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我那是分工不同!而且……而且咱们之前不是……” “不是什么?” 赵红梅冷笑一声,眼神犀利如刀,直接截断他的话头。 “你是想说,你帮我们女同志干了点活,送了点东西,我们就得把原则当抹布扔了,无条件支持你当队长?” 她猛地转过身,面向关山河和王振国,声音拔高好几度。 “连长,指导员!” “咱们知青一队,女同志虽然人少,但我们心齐!” “论干活,今天我们捡的柴火堆得比男同志高!” “论纪律,我们听指挥,不抱怨!” “反观男同志那边,山头林立,勾心斗角,连吃个饭都能因为谁多吃一口吵半天!” “这样的队伍,让顾晓光带,能带出什么战斗力?” “妇女能顶半边天!既然男同志选不出个让人信服的头儿,那这个家,就让我们女同志来当!” 赵红梅把手高高举起,大声喝道。 “我赵红梅,申请担任知青一队队长!” “支持我的可以举手。” 话音刚落,剩下的七名女知青齐刷刷地举起了手,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早有预谋。 “我同意红梅姐当队长!” “我也同意!跟著红梅姐,心里踏实,不吃亏!” 顾晓光慌了,急忙看向自己的两个跟班大刘和小张,眼神里满是求救。 只要这两个人反对,他在联合王勇跟孙建明,队长他还有机会。 可让他绝望的是,一直唯唯诺诺的大刘和小张,此刻竟然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慢慢吞吞,却又坚定无比地举起了手。 “我……我们也支持……红梅同志。” 这一刀,补得太狠了。 简直是釜底抽薪! 顾晓光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他指著那两个叛徒,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那女人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你们这是背叛!背叛!” 大刘缩了缩脖子。 “晓光,我们也没办法,反正没有人家红梅姐支持,你也当不上队长,我们支持红梅姐怎么就算是背叛了?” 小张也小声嘀咕道。 “就是,反正你也当不上了,谁当不一样?” 恰好小张坐在江朝阳的不远处。 听到对方嘀咕的话,江朝阳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这赵红梅,有点东西。 够狠,够黑。 先团结女知青,再借顾晓光的手打压王勇二人,最后反手策反顾晓光的跟班。 赵红梅这招借力打力,玩得漂亮。 这一招借力打力玩得確实不错。 现在顾晓光就算去联合王勇和孙建明,男知青总票数也不够了。 “王勇!老孙!你们说话啊!” 顾晓光彻底崩了,像极了输红了眼的赌徒,转头衝著另外两人说道。 “总不能让个娘们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吧?” 王勇双手揣在袖筒里,露出嘲讽的眼神。 “顾晓光,你连自己人都管不住,还好意思跟我们说这些?” “我要是你,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省得丟人现眼。” 孙建明嘆了口气,无奈也举起了手。 “大势已去,我隨大流。” 隨著孙建明举手同意,这一刻胜负已分。 “女知青当队长,巾幗不让鬚眉啊!” “有点意思。”指导员王振国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关山河却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 “行了!” “一个个的心眼多的跟什么一样,选个队长搞得跟地下工作似的,你们累不累?” 茶缸震得桌子乱颤,一队所有人心里顿时一紧。 “既然支持赵红梅同志的人最多,我宣布,一队队长,就是赵红梅了!” 这话一出,顾晓光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板凳上,手里的演讲稿被捏的紧紧的。 他算计了一路,在车上看出王勇跟孙建明有可能跟著自己抢风头。 他暗自就挑动两人的矛盾。 然后拉拢女知青,又是送了柴火,又是出了苦力,连捨不得吃的猪油都送了过去。 可现在自己做的一切似乎都是在帮別人做嫁衣。 关山河目光扫过男知青那边,看著顾晓光的失魂落魄,王勇的不服气,直接冷哼一声。 “一群大老爷们天天內斗,一点不团结,输给女同志有什么冤枉的?” 特別是看著王勇道。 “既然队长选出来,以后都给我老实点,別因为队长是女的就给我尥蹶子。” “谁要是敢在背后使柈子,別怪我关山河翻脸不认人!” 赵红梅立刻站直身体,敬了个不算標准的军礼。 “连长放心!我虽然是女同志,但绝不比男同志差,我绝对会一碗水端平。” “如果我有私心,隨时欢迎你们跟连长举报,让连长撤我的职!” 听到这话,关山河点点头,刚才那种看戏的轻鬆劲儿瞬间消失。 一股从战场上下来的煞气瞬间笼罩全场。 “行了,既然一队的队长也选完了,其他小心思就都收一收。” 第23章 红梅队长,你真觉得只有你最聪明? 他走到墙边,扯下一张泛黄的简易地图,往桌上一铺,震起一片灰尘。 “下面说正事。” 关山河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片深色区域。 “今天上午接到团部的消息,往年一般十二月份之后才开始的白毛风,今年有很大可能会提前刮起来。” “原定的分批上山计划作废。” “从明天开始,除了指导员和两个留守看家的,其他人,不管男女,全部跟我进山砍柈子!” 听到这话,底下知青面面相覷,有人缩著脖子小声嘀咕:“啥是柈子?” 关山河耳朵尖,听见这声嘀咕,冷笑一声,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森然道: “柈子就是木头,是你们这帮城里娃娃过冬的命!” “別觉得我危言耸听。” “北大荒的冬天不养閒人,更不留懒人。” “等白毛风和大烟炮一刮,外头零下四十度,地窨子里要是断了火,那就是口天然冰棺材。” “一晚上,只要一晚上。” 关山河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第二天早上进去收尸,你们一个个都冻得跟石头一样硬,敲都敲不碎!” 人群里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胆小的女知青脸都白了。 关山河没打算停,继续加码:“还有,这会儿不光咱们急著囤货,林子里的畜生更急。” “黑瞎子要冬眠,狼群要过冬,都在憋著劲贴膘。” “这时候的野兽,最凶,最饿,见著活物眼珠子都发绿。” 他眯起眼,视线死死钉在缩在角落里的顾晓光身上,又扫向刚才那几个闹腾得欢的男知青。 “进了山,谁要是敢私自掉队,或者为了偷懒不听指挥乱跑……” “真进了熊瞎子肚子,別指望我去捞人。” “我不收尸,也没那閒工夫帮你们去翻狼粪找骨头渣子!” “特別是某些自以为脑瓜子灵光,喜欢搞小动作的。”关山河意有所指。 “在山上,把你那点小聪明都给我收起来!” “黑瞎子听不懂你的大道理,狼群也不吃拉帮结派那一套!谁要是敢拿大伙的安全开玩笑,老子手里的枪可不认人!” 这话说的极狠,透著一股血腥气。 他防的就是到了山上,这帮知青为了个破队长职务,再给他闹出什么么蛾子。 刚才还因为选举斗得不可开交的知青们,此刻也脸色煞白。 哪怕是农村出来的,但是除非是家在山区的,要不然哪里见过野狼跟熊瞎子这种野兽。 特別是几个胆小的女知青,嚇得嘴唇哆嗦,下意识往人堆里缩。 就连刚才一脸颓败的顾晓光,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之前眼里的怨恨现在也变成了实打实的恐惧。 一片死寂中,赵红梅往前迈了一步。 她虽然听得心里发毛,但刚当上队长,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是急需在眾人面前露一手,证明大家选她没错。 “连长,我有不同意见。” 赵红梅挺直腰杆,声音清脆,试图展现出新任队长的魄力。 “既然是为了储备过冬的柴火,我看营地周围就有不少灌木丛和枯树枝。” “咱们知青队人多力量大,直接在附近捡不行吗?” “既安全又省事,还能避免遇到野兽。” 说到这,她环视一周,脸上多了几分自信。 “今天下午我就带著几个女知青在后坡跟河沿那边试了试,不到俩小时,捡了差不多有一百斤呢!” “照这个速度,我们十几天就能凑够过冬的量,何必非要去深山老林冒险呢?” 周围几个女知青闻言纷纷点头,看向赵红梅的眼神多了几分钦佩。 不愧是红梅姐,脑子就是转得快,既能干活又能保命。 一直没吭声的江朝阳,听到这话没忍住,轻轻摇了摇头。 这动作幅度不大,却正好落在一直关注他的赵红梅眼里。 她眉头一皱,刚树立起来的威信哪容得下別人质疑,当即转头看向江朝阳,语气里带著几分火药味。 “江朝阳同志,你摇头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女同志的劳动成果?” “你要是有高见,不妨当著大伙的面说出来,別在底下搞小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江朝阳身上。 看到对方主动挑起话题,江朝阳也没怯场,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赵队长,帽子別扣那么大。” “我也怕死,但我更知道,有些懒是偷不得的。” 他指了指墙角的灶台。 “你下午捡回来的那些,我们二队的女知青也捡了不少,基本大多都是枯树枝,树条,顶多手腕粗细?” 赵红梅一愣:“那又怎么样?一样也是柴火,烧起来火也不小啊。” “火是不小,就是不顶事。” 江朝阳笑了笑,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自信的气质。 “那种软杂木,在咱们內地的多数地区烧火取暖倒也凑合。” “可这边不一样,这北大荒的数九寒天可不像普通的北方地区。” “你刚才没听连长说吗?这边一旦颳起白毛风,温度直接能低到三四十度!” “这种温度晚上要想不冻死人,炉子必须得二十四小时不熄火。” “你们白天捡那种柴火,扔进去十几分钟就烧没了。” “更何况大半夜零下三四十度,你是打算不睡觉,整宿守在炉子边添柴火?” 这一问,把赵红梅问住了。 江朝阳继续道:“软木烧得快,灰多烟大热量低。” “这边要安稳过冬,要么烧煤,要么得是柞木,樺木这种硬木,或者是含油量高的松木柈子。” “一根粗的塞进去,压上火,能安稳烧半宿,屋里热乎气才散不掉。” “这种硬木头,河滩上没有,所以只能进深山老林去伐。” 江朝阳看著赵红梅,嘴角扯出一丝弧度。 “赵队长,你真觉得在这生活了一年的老兵,是因为脑子没你聪明,才放著家门口的树枝不捡,冒风险跟力气跑大老远去山上林子里砍柴?” 江朝阳说完,屋內鸦雀无声。 刚才还觉得赵红梅有道理的知青们,此刻恍然大悟。 是啊! 人家老兵们能不知道门口有树枝? 赵红梅脸色僵硬,嘴唇动了动:“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我做检討。” 关山河深深看了江朝阳一眼,原本严肃的脸上多了一抹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城里娃,居然只听他前面简单的介绍就能分析出这么多。 难怪指导员前面为了二队,都偷偷跟他使手段呢! 真是一个好苗子啊! “你们刚来,不懂情况正常。” “但以后都跟江朝阳同志学学,动嘴前先过过脑子!” “別以为来这就是换个地方过家家。” “这边想活下去,就要多思考,所有人拧成一股绳!” 关山河这一番话,彻底给刚才的爭论定了性。 赵红梅咬著嘴唇,脸上火辣辣的,刚当上队长的得意劲儿一下子散了不少。 江朝阳倒是神色如常坐回板凳。 仿佛刚才懟得对方哑口无言的人不是他。 “行了,你们没什么事,咱们就散会吧!” 关山河挥挥手。 “今晚把铺盖卷紧点,好好睡一觉。” “明天一早,听连里的哨音集合,领工具,上山!” 第24章 竞爭的两个队伍 翌日清晨,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一声尖锐的哨音便刺破了北大荒营地的死寂。 “嘟——!嘟——!” 连长关山河的大嗓门紧隨其后,隔著厚厚的冻土层震得人心头髮颤。 “全连注意!除留守人员,其余人收拾东西,三十分钟后旗台下集合!”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冷水,原本沉寂的营地瞬间炸了锅。 隔壁一队的地窨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赵红梅尖锐的催促声此起彼伏,显然是憋著劲要在集合速度上压二队一头。 可越急越乱,有人找不到鞋,有人甚至因为抢占打包的地方吵了起来。 甚至还能听到水壶饭盒各种叮铃咣当的响声。 反观二队这边,虽然也忙,却透著股有条不紊的劲儿。 大傢伙把被褥往行军雨披里一铺,按照江朝阳昨晚手把手教的法子,先折两头,再卷中间。 孙大壮体格壮,动作也最粗鲁。 他单膝跪在被子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上去,腮帮子鼓著劲,两手拽著麻绳死命一勒。 “嗤啦”一声,粗糙的麻绳勒进被褥,发出紧绷的声响。 他用的正是江朝阳昨晚突击教学的“三横两竖”打包法。 这是江朝阳当时在部队两年里,被紧急集合训练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朝阳,这法子绝了!” 孙大壮一边喘粗气一边咧嘴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以前俺娘打的行李,松松垮垮像个发麵大馒头,走两步就散架。” “你看这个,硬得跟砖头似的!外面包了雨衣,下雪都不怕湿。” “少贫嘴,动作快点。” 江朝阳手里动作不停,十几斤重的被褥在他手里驯服得像块豆腐。” “膝盖一顶,绳结扣死,多余的绳头利索地塞进缝隙,没留半点尾巴。 严景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看著自己那个虽然不如江朝阳標准,却也稜角分明的背包,心里十分满意。 不过十分钟,二队的地窨子里就整整齐齐码放著十三个方块。 “背上!”江朝阳一声令下。 眾人抓起背带往肩上一甩,两条绳子在胸前交叉一扣,饭盒之类的工具则塞在背包两侧。 接著左边跨上军用水壶,右面挎著粮食布袋。 这一上身,大伙儿立刻感觉到了不同。 以往背行李,重心向后坠,勒得肩膀生疼不说,走起路来还晃晃悠悠,像背了个喝醉的大汉。 现在这东西紧紧贴在后背上,重心稳固,两只手完全腾空,甚至还能原地蹦两下。 “走,出去亮亮相。” 江朝阳整理了一下衣领,率先掀开厚重的门帘。 寒风灌入,眾人打了个激灵,却一个个挺胸抬头,跟在江朝阳身后鱼贯而出。 此时旗台前的空地上,两个老兵班早就集合完毕,正抱著膀子看热闹。 一队的知青也稀稀拉拉地跑了过来,场面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关山河看著一队这帮人,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帮知青背上的铺盖卷五花八门。 有的横著背,像个大號的花卷。 有的竖著背,走起路来像个磕头的虫子,一晃三摇。 更有甚者,因为绳子没繫紧,走两步还得用手托一下屁股后面的被子。 最绝的是水壶跟铝饭盒,直接繫上绳子掛在脖子上,走一步响一声,叮铃咣当,活像一群刚遭了灾逃荒出来的难民。 突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踩碎了积雪。 江朝阳带著二队十二个人走了过来。 当他们在雪地上站成一排时,原本还在手忙脚乱整理行装的一队眾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见二队每个人背后的铺盖,都被打理得方方正正,像是一块块切好的豆腐块。 两根宽带子在胸前交叉,受力点均匀分布,背包后面横著勒了两道,把被褥压缩到了极致。 最关键的是利索。 每个人手里都空著,茶缸饭盒全被巧妙地固定在背包外侧,严丝合缝,晃都不晃一下。 水壶跟粮食口袋跨在身体两侧。 跟一队那叮噹乱响的“难民队”比起来,二队这帮人简直就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朝阳队长,你们这……这是跟谁学的?” 一队的王勇瞪大了牛眼,看看自己背上松松垮垮像个大馒头的铺盖,再看看人家背上那紧致的豆腐块。 瞬间觉得后背勒得慌,脸上也烧得慌。 关山河大步流星走过来,围著孙大壮转了两圈,伸手扯了扯那背包带。 纹丝不动。 他又用力拍了拍那方正的被褥,发出“砰砰”的闷响,硬邦邦的。 “好小子!”关山河猛地抬头看向江朝阳,眼里精光四射。 “这是我们行军部队里的井字背包綑扎法,老子昨晚都忘了安排人教你们,你们这手绝活哪学的?” 江朝阳脸色虽然被冻得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地回道。 “报告连长,跟咱们部队的战士学的!” “这又不是啥秘密,当时我们沪市进城部队,所有战士都是背著这种背包在街口休息。” “我看著好用,就跟几位战士请教了一下,没想到这就派上用场了。” 江朝阳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这个年代军民鱼水情,学个整个部队通用的打包法不算稀奇。 关山河重重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江朝阳拍个趔趄。 “好!是个当兵的料子!就是你这身子骨弱了点,不然老子非把你介绍去我老部队不可!” 说完,关山河猛地转头,那张笑脸瞬间垮了下来。 指著一队那帮稀稀拉拉的人群就开始喷。 “看看人家二队!再看看你们!” “一个个跟叫花子进城似的!还没进山呢,你们气势上就先输了一半!” “要是遇上白毛风,你们这松垮的被窝卷早被吹飞了!” “都给我看清楚了!以后这就是標准!” “这次时间紧就算了,回头都给我去找老兵或者二队学!要是下次还跟难民逃荒一样……” 关山河顿了顿,想起现在是在垦荒队,不是在以前的尖刀连。 硬生生把“关禁闭”三个字咽了回去,转头看向赵红梅。 “赵队长,要是再把一队带成这个德行,你这个队长就別干了,出来当眾做检討!” 赵红梅站在一队最前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牙齿死死咬著下嘴唇。 她看著二队那整齐划一的背包,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蹭蹭往上冒。 但她不是顾晓光那种只会嫉妒的人。 既然技不如人这是事实,那就得认。 大不了后面从其他方面贏回来就可以了。 “都看见了吗?还有刚才连长的话!” 赵红梅把身上勒人的麻绳紧了紧,也不管肩膀疼不疼了,回头衝著一队吼道。 “虽然咱们装备不如人家,打包也不如人家好看,但脚底下的路是一样的!” “都把腰给我挺直了!咱们一队虽然绑得丑,但那是暂时的!” “到了山上,咱们比的是干活,比的是谁能吃苦!” “谁要是给我一队丟人,別怪我赵红梅不讲情面!” 这一嗓子,倒是把一队那点涣散的人心给吼回来不少。 王勇也不再盯著江朝阳的背包看了,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狠狠搓了搓。 “这我同意,光好可没用,咱们大老爷们最后还是得比力气!” “咱们上了山再看!” 对王勇来说,虽然前面觉得江朝阳说话好听,人也不错。 但他终究是一队的人。 而且二队那帮人普遍比一队小好多岁,这要是被一群十六七的娃娃一直压在下面。 这老脸往哪搁? 论起干活,他王勇这辈子可从没怕过谁!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有些得意的王振国,压低声音。 “你瞅瞅,赵红梅那丫头现在可憋著火呢。” “你先別得意,轮干活二队可真不一定比得过那群壮劳力。” 王振国把手插在袖筒里,笑眯眯地看著场下。 “憋著火好啊,有火才有劲儿。” “不过我看,还是我们二队那边精气神更足。” 王振国哈了口白气,视线落在江朝阳那双打得极其標准的绑腿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老关,敢不敢掛个彩头?” 关山河眉毛一挑,来了兴致:“想赌啥?” “就赌我床底下那三斤白面。” 关山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可是王振国攒了小半年,准备留著过年包饺子的宝贝,平时连个渣都捨不得掉。 “你个老抠门捨得下这血本?” 关山河上下打量了老搭档一眼,见对方不像开玩笑,当即一拍大腿。 “成!那我把我那点油拿出来,哪一队贏了,就给他们包顿饺子吧!” “一言为定!”王振国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你別到时候输了赖帐就行。” 关山河翻了个白眼,隨即收起笑脸,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 原本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全体都有!立正——!” “你们两队知青,刚才都听到了吗?” “这次那一队砍得柈子多,回来我跟你们指导员奖励你们三斤白面,半斤猪油让你们包饺子吃。” 关山河的声音洪亮,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话一出,两队知青眼睛都亮了不止一个度。 白麵饺子啊! 这在现在可是顶级美食。 “报告连长,这白麵饺子我们一队已经预定了。”王勇志在必得的喊道。 “做梦!饺子肯定是我们二队的!”孙大壮也不甘示弱。 看著形成良性竞爭的两个队伍,关山河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有火药味有诱惑才有干劲嘛。 “嘴上说再多没有用,我看你们实际的表现。” “现在所有人听我口令,目標,喀尔喀山!” “把过冬的柴火给我抢回来!出发!” 一声令下,几十號知青背著行囊,两个班的老兵则不光是背著背包,还扛著各种大锯。 一群人踩著咯吱作响的积雪,浩浩荡荡向著远处巍峨苍茫的大山进发。 第25章 古老的赫哲部落 隨著队伍走出营地,行军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在白色宣纸上艰难蠕动的黑线。 刚出营地那会儿。 大伙儿还都有股子新鲜劲,嘴里哈著白气,脚下踩著咯吱作响的积雪,觉得这进山跟郊游似的。 可这股子热乎劲儿,还没走出五里地,就被北大荒那一片雪白磨灭了。 喀尔喀山看著近,可是望山跑死马。 冷风像是带倒鉤的鞭子,专门往领口,袖口里钻。 江朝阳觉得背上的行囊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 他这具身体底子確实太薄,就像后世的上班族,平日里干点杂活还没感觉出什么。 但在这种高强度的雪地行军面前,他体弱的弱点一下子就暴露无遗了。 孙大壮似乎看出江朝阳有点坚持不住了。 “朝阳,你把包给我吧!” 孙大壮走在旁边,虽然看起来没怎么费力,但那张圆脸也冻成了紫茄子色。 他却还伸著手要去抓江朝阳肩上的帆布带子。 “別动。” 江朝阳身子一侧,躲开了那只手。 他没看孙大壮,也没逞强装没事。 只是从路边找了根手腕粗的枯树枝,往腋下一架,借了三分力。 “大壮,省著点力气。” 江朝阳调整了一下背包带,把重量从肩膀卸到了胯骨上,声音不大,却透著冷静。 “你现在帮我背,咱们都走不到。” 他吸气两短,呼气一长,儘量让冷空气在口腔里打个转再进肺。 江朝阳看著二队大部分人都有些走不动了。 “都听著,別瞎踩新雪,费劲!” “顺著前面的脚印走!大壮你们体格好的走前面,折树枝,后面的人拽著树枝,一个拉一个!” 孙大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照做。 二队这帮知青早就累得够呛,一听有法子省力,纷纷有样学样。 原本散乱的队伍,很快就连成了一串。 虽然看著像盲人摸象,速度也不快,但胜在节奏稳也没人掉队。 前面的一队则是另一个画风。 赵红梅冲在最前头,背上的行囊比男知青的还大一圈,显然是接了好几个女知青的包裹了。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罩衣早湿透了,外面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走起路来咔嚓咔嚓响。 “都给我跟上!都別掉队!” “想想白麵饺子。” 赵红梅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被风吹得稀碎。 她走在最前头,硬是用身板替身后的女知青挡了大半的风雪。 风刀子刮在脸上,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反而挺著胸脯,像只斗志昂扬的大公鸡。 “红梅队长……我……我真走不动了……咱们歇歇吧……”身后有个女知青带著哭腔喊道。 “歇什么歇!还没到地方呢!” 赵红梅回过头,脸冻得通红,眼神却亮得嚇人。 “咱们一队是要拿第一的!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建设北大荒?” “要是再输给二队,你们好意思吗?” “女同志要是走不动,就拽著我的衣服角!男同志们,谁要是敢喊不行,以后就当女同志算了!” 这番话虽然糙,但確实管用。 原本累得想躺平的顾晓光等人,听了这话,愣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顾晓光哪怕心里把赵红梅骂了一万遍,脚下也不敢停。 毕竟被女人比下去,这脸以后真没处搁。 毕竟队长没有了,他心里还想竞爭副队长呢! 只要是个干部,他就不嫌弃。 不得不说,赵红梅这种近乎自虐般的带头作用,也確实有感染力。 一队很多人哪怕走不动了,见到前面的身影也能硬著头皮挪动僵硬的脚步跟上。 江朝阳看著前面那个倔强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他还是十分佩服这女人的,那是真虎,也是真的硬啊! 可惜,就是脑子一般和缺乏一些科学常识。 这么个冲法,到了目的地,时间一长,估计一队得倒下一半人。 一群人都不知道走了多久,江朝阳甚至感觉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风向终於变了。 空气中那种凛冽的寒意里,突然夹杂了一丝淡淡的烟火味,还有一种独特的腥气。 村子里的狗似乎是听到动静。 “汪!汪汪!汪!” 一阵沉闷且凶狠的犬吠声,突然从前方的山坳里炸响。 紧接著,几十条狗叫声此起彼伏,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走在最前面的赵红梅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他们后面也是学著江朝阳他们,拄著木棍慢行了。 不过面对此起彼伏的狗叫声,赵红梅刚才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瞬间一滯。 “都別慌!到地方了!” 一直跟在队伍两侧护送的关山河从老兵队伍里走出来,大步走上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把背上的半自动步枪往后提了提,衝著山坳里喊了一嗓子。 “尤老哥!先锋连的关山河,带人来討口水喝!”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这道声音一出,后面山坳里的狗叫声也渐渐歇了下去。 关山河一马当先,领著眾人往山坳里走去。 走近之后。 一个古老的村落,一点点呈现在江朝阳眼前。 这是一个典型的口袋状聚居地,背靠巍峨的喀尔喀山,前临宽阔的大兴沟。 最让知青们震撼的,是这里的建筑。 没有想像中整齐的砖瓦房或者是土坯房,大部分房屋跟连部的地窨子差不多,只有一半露在地面上。 厚厚的草垡子和土坯堆砌成墙体,房檐极低,几乎快要垂到地面,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土包趴在雪地上。 屋顶上伸出一根根用空心树干製成的烟囱,正冒著裊裊青烟。 “这……这跟我们住的差不多?” 顾晓光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镜,满脸不可思议。 “看著也跟坟包似的……”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闭嘴!” 关山河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厉。 “这是赫哲族的地窨子和马架子房!” “冬暖夏凉,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咱们连的地窨子还是跟人家学的。” “待会儿进村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谁要是敢乱说话得罪了老乡,別怪老子关他禁闭!” 顾晓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正说著,村口的木柵栏门开了。 一群穿著奇特服饰的人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是个老者,鬚髮皆白,脸上沟壑纵横,那是风雪雕刻出的痕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衣服。 那不是棉袄,也不是皮袍,而是一件泛著银灰色光泽外衣,上面有著细密的鳞片纹路,阳光一照,竟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芒。 “这是……鱼皮衣?” 江朝阳眯起眼睛,心里微微一动。 这就是传说中的赫哲族鱼皮部落? 那个在后世几乎绝跡,很多只能在博物馆里看到的赫哲族的传统手艺? “关连长!好久不见啊!” 老者操著一口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话,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花,大步迎了上来。 他和关山河狠狠抱了一下,那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关山河背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江朝阳听著都疼。 “尤族长,这半年没见,你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关山河也放开了嗓门,那种战友般的熟稔让知青们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咱们赫哲族尤清海族长。” “也是这一片的老猎手,还是当年打鬼子的一把好手!” 尤清海摆摆手,目光扫过这群冻得瑟瑟发抖的知青,眼神里透著几分慈祥。 “什么族长不族长的,现在叫生產互助组组长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半埋在地下的房子。 “这山里风硬,你们这帮娃娃细皮嫩肉的,看著都冻透了。” “赶紧进屋暖和暖和,我估摸著你们快要进山了,地方早就给你们腾出来了。 “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听到喝口热乎水这几个字,不少知青眼泪差点掉下来。 走了这一路,白麵饺子早忘脑后了,现在一口热乎水,那也是神仙日子啊。 第26章 终於活过来了 进了村子,风似乎都被那一道道厚实的圆木墙给挡在了外面。 尤清海族长领著眾人走在一条硬化的土路上。 脚下的雪被踩得实实的,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两旁的木质建筑,让这群城里来的知青感觉像是走进了原始部落的博物馆。 不光是跟江朝阳他们连部一样的地窨子,这边每户人家房前都架著一排高高的鱼楼子。 那是用圆木搭起来的空中储藏室,里面掛满了风乾的鱼乾和兽皮,在寒风中轻轻晃荡,散发著一种独特的腥咸味。 尤清海在两间看起来並不大的地窨子前停下脚步。 “这边有两间空著的,靠著我们的深水井,关连长,你看看安排谁住这边,剩下的几间在外围那边。” 关山河看了看后面的人群,还有这边的环境。 这两间处於村中心,显然要比外围要安全不少。 关山河直接看向江朝阳。 “你们二队就住这吧!” “男女一边一间。” “走了一天了,今晚就好好休息!” “谢谢连长。”江朝阳也不矫情,这时候客气就是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还有这地界晚上不太平,山上有狼,没事別瞎溜达。” “有事喊我,或者喊老尤。” 关山河摆摆手,语气虽硬,眼神却透著股放心。 尤清海笑呵呵地指了指不远处一座掛著厚重熊皮帘子的大屋:“那就是老头子我家。” “去年多亏你们连队换给我们的盐巴,今年柴火管够。” “缺啥少啥,儘管张口。” 等尤清海带著大部队去了村西头,江朝阳对边上的苏晚秋说道。 “走吧!” “咱们一边一间,先把火升起来。” 说完掀开草帘子钻进屋里。 一股混合著陈年松木烟火气和淡淡土腥味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但胜在紧凑。 墙壁上掛著几个泛黄的鱼皮袋子,中间一个火塘,角落里堆著几个黑陶罐。 最让江朝阳满意的是那铺满半个屋子的大炕,上面竟然还垫著几张不知名的兽皮。 后头跟进来的孙大壮几人,看见那张铺著皮毛的大炕,眼珠子都绿了。 “娘咧……” 孙大壮哀嚎一声,连背包都顾不上卸,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啪”地一声糊在了炕上。 “终於活过来了……俺的亲娘舅啊!这一路走的,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严景摘下起雾的眼镜,一边擦一边哼哼:“在连部看著这山就在跟前,走起来简直就是望山跑死马。” 江朝阳也把背包往炕头一甩,震起一蓬细灰。 “都別挺尸了。” 他踢了踢孙大壮耷拉在炕沿上的腿。 “这口气要是卸下去,明天早上谁也別想爬起来。” “赶紧动唤动唤,大壮,带几个人去打水,先把锅支起来。” “剩下的,跟我弄吃的。” “吃饱了烫个脚,那才叫歇著。” 一听弄吃的,原本瘫在炕上的孙大壮像是被通了电,蹭地一下坐了起来,两眼放光地盯著江朝阳。 “朝阳,今儿是你动手不?” 他咽了口唾沫,一脸心有余悸。 “昨儿晚上严景煮的那锅糊糊,差点没把我送走了。” “特別是中午喝的还是你那蛋花疙瘩汤,这一对比他煮的连猪食都不如。” 旁边几个男知青也是一脸菜色,拼命点头。 严景涨红了脸,梗著脖子小声抗议。 “孙大壮你有没有良心?昨晚就你吃得最欢,盆底都让你舔乾净了,现在嫌难吃?” “吃得多那是俺尊重粮食!” 孙大壮理直气壮,“跟好不好吃完全是两码事!俺那是含泪往下咽!” 屋里响起一阵鬨笑,原本僵硬的气氛瞬间活泛了不少。 江朝阳看著这群饿狼似的同伴,无奈地摇摇头。 “行了,今儿大壮和小海在前头开路出了大力气,晚上我露一手,算犒劳你们的。” “不过丑话说前头,明天值日表该怎么轮还怎么轮。” “没问题,能吃一顿是一顿!” 孙大壮一听这话,浑身是劲,拎起两个木桶就对边上另一个同伴道。 “小海,咱俩打水去!刚才听说还有深井,俺村以前就有一口,井水不光不上冻还可甜了呢!” 江朝阳利索地安排其他人把口粮拿出来。 没多大功夫,火塘里的乾柴就被点著了。 橘黄色的火苗欢快地舔舐著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烟囱里青烟一冒,屋里的温度蹭蹭往上涨。 江朝阳把那个沉甸甸的铸铁吊锅掛好。 火光映照下,孙大壮蹲在地上揉著小腿肚子,眼神却死死盯著火塘里那几个被江朝阳埋进去的土豆。 “队长,咱今晚就吃烧土豆啊?” “想得美。” 江朝阳拿根木棍,从炭灰里扒拉出一堆烤得表皮焦黑的土豆,稍微晾了晾,也不怕烫,三两下剥掉焦皮,扔进洗乾净的陶盆里。 他抄起一根粗木棒,对著土豆就是一顿猛捣。 绵软熟透的土豆在木棒下很快化作一盆细腻的泥,热气腾腾,散发著最纯粹的土豆香。 “严景,倒棒子麵,慢点,別撒了。” 金黄粗糙的玉米面洋洋洒洒地落进土豆泥里。 江朝阳抓了一小把粗盐撒进去,又淋了点温水。 他没像平时和面那样揉,而是五指张开,快速抓拌。 土豆泥自带的粘性瞬间裹住了玉米面,变成了一团湿噠噠,软塌塌的麵糊。 “这玩意儿能好吃吗??” 严景推了推眼镜,有些怀疑。 “等出锅你再看。” 江朝阳把大铁锅烧得滚烫,却没往里放一滴油,更別提水。 他用湿抹布在锅底飞快地擦了一圈,確认锅壁乾净得连个铁锈渣子都没有。 紧接著,他抓起一团拳头大小的软麵糊,手腕一抖。 “啪!” 一声脆响,麵团被狠狠甩在滚烫的锅壁上。 江朝阳的手掌沾了点凉水,顾不上锅壁烫手,顺著铁锅的弧度,飞快地將那团麵糊转圈抹开。 “滋啦——!” 湿麵糊触碰到高温铁壁,瞬间腾起一股白烟。 原本厚实的一坨面,在他手底下眨眼间变成了一大张薄如蝉翼的圆饼,死死地吸在锅壁上,纹丝不动。 “盖盖儿!封火!” 沉重的木锅盖一压,灶坑里的明火被撤去,只留下通红的炭火在底下慢慢煨著。 江朝阳拍了拍手上的麵粉,“这种不需要油,靠锅壁的高温把薄饼烘乾烤脆。” 没过几分钟,一股独特的焦香味顺著锅盖缝隙钻了出来。 江朝阳掀开锅盖。 那股味道少了油脂的肥腻,却多了一股粮食烘烤到极致后,淀粉焦化散发出的焦甜。 第27章 唔……香!真香!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江朝阳手里的铁铲子顺著锅沿轻轻一铲,原本死死吸在铁锅壁上的薄饼应声脱落。 那饼子一面是玉米面的金黄粗糙,另一面却烙出了一层深褐色的焦壳,那种因为高温迅速脱水而形成的虎皮纹路,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没有油,全靠锅气的烘烤。 一股子粮食最本真的焦香,混著土豆淀粉特有的甜味,瞬间在地窝子里散开。 这味道不像猪油那样直衝脑门,却像只小鉤子,勾得人唾液腺发酸。 “好了?”孙大壮咽了口唾沫。 “尝尝。”江朝阳铲起一块,也不怕烫,直接扔给对方。 孙大壮手忙脚乱地接住,两只手倒腾著那块滚烫的薄饼,嘴里嘶哈嘶哈地吹著气,却捨不得放下。 实在忍不住,凑过去咬了一小口。 “咔嚓!” 牙齿切断焦壳的声音清脆悦耳。 紧接著是里面软糯的土豆泥和玉米面混合的芯子,热乎乎的一团在舌尖化开。 “呼……呼……香!真香!” “唔,脆脆的,像是吃锅巴,也有点像俺老家的煎饼,越嚼越香。” “不过要是有大葱卷著蘸大酱吃就好了。” “真有这么好吃?”严景早就按捺不住了,伸手就要去锅里抓。 “爪子!”江朝阳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拿铲子铲,別烫禿嚕皮了。” 严景嘿嘿一笑,铲起一块大点的,也不管烫不烫,卷吧卷吧直接塞进嘴里大半个。 一下子被烫得只哈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 “朝阳,这玩意儿怎么又脆还有嚼劲呢!” “我已经看会了,明天你们等著,我也能给你们做。” 边上围著的苏晚秋听到这话,一边拿著烫手的薄饼一边呛声道。 “四眼,你可別浪费粮食了!” “先把玉米糊糊煮明白再说吧!” “哈哈,眼镜,人家女同志也都嫌弃你煮糊糊的手艺,就这你还说你会做饭呢!” 一屋子人围著火塘,手里捧著滚烫的饼子,一边吃一边互相打趣。 正吃著,门口那厚重的草帘子突然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接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露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头上戴著顶有些年头的狍皮帽子,帽耳朵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身上穿著件並不合身的较大鱼皮衣,灰扑扑的,在雪地里倒是最好的偽装。 一双黝黑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屋里的一群人,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严景正吃得欢,一抬头,正对上那双渴望的眼睛,当即嚇了一跳。 “妈誒,谁?”严景喊了一嗓子。 那孩子像是受惊的小兽,猛地缩回手,帘子啪嗒一声落下。 江朝阳起身走过去。 “小傢伙,你叫什么?是饿了吗?” 听到江朝阳温和的声音。 小孩也没有那么怕生了,蹭蹭两步溜下台阶,身上灰色的鱼皮衣,有些大,走起路来还带起一阵哗啦哗啦的轻响。 “俺叫鱼蛋。” 小孩的声音有些生硬,带著浓重的赫哲族口音,说完脸一红,眼睛还是没离开锅。 “你们就是城里的知青吗?你们做饭好香,比我阿妈煮的鱼还香。” 江朝阳见状,拿起灶台上最后一块还冒著热气的薄脆饼。 “刚出锅的,要不要尝尝?” 江朝阳半蹲下,语气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捨,就像是邻居之间隨手递个零嘴。 孩子犹豫了一下,鼻子动了动。 那股子焦香味实在太吸引他了,在他们这个常年吃鱼腥和燉菜的部落里,这种麵食烘烤出来的味道。 吸引力十足。 他慢慢挪过来,一把抓过饼子,塞进嘴里就是一大口。 “咔嚓。” 鱼蛋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通了电的灯泡。 他狼吞虎咽地嚼著,腮帮子鼓得老高,甚至因为吃得太急被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没人跟你抢。” “要喝口水吗?” 鱼蛋摇摇头,把剩下吃了一半的一小块薄饼,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好。 “你们等著!” 说完转身撒丫子就跑,像只灵活的狍子,一溜烟钻了出去。 “这小孩,连声谢都没有。”严景推了推眼镜,显然对刚才被嚇一跳还耿耿於怀。 “行了,咱们住人家村里,烧人家柴火,给人小孩一口吃的你就心疼了?” 严景嘀咕道:“我没说不捨得给,我们住这里肯定要感谢人家村里。” “但这小孩吃了我们东西,怎么著也应该说声谢谢吧!” 江朝阳拍了拍手上的面渣,“行了,別瞎寻思了,饭吃完了,赶紧收拾收拾,准备烧水烫脚。” 锅刚刷出来,帘子再次被掀开。 鱼蛋又回来了。 这回他没躲,直接钻了进来。 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著什么。 “小孩儿,还没吃饱?”严景推了推眼镜,笑著逗他,“再想吃可没了,得等明早了。” 孩子没理他,径直走到江朝阳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纸包,往江朝阳手里一塞。 “这是给你的。” 鱼蛋挺起胸脯,那一身鱼皮衣哗啦作响。 “阿爸说了,不能白吃人家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几人走路的模样,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你们脚肯定疼吧?这是阿爷的方子!阿爸打猎回来都用这个泡,第二天就能追狍子!” “真的有那么神?”严景推了推眼镜,一脸怀疑。 江朝阳揭开闻了闻,一股子浓烈的中草药味混合著某种植物根茎的辛辣味冲了出来。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道透著股泼辣劲儿的女人喊声。 “鱼蛋!你个小兔崽子跑哪去了?再不回来屁股给你打开花!” 似乎是听到家里的喊声,鱼蛋赶紧缩了缩脖子语速飞快的说道。 “这些够你们泡好几盆了。” “如果你们用完觉得好,还可以跟俺继续换!” 说完,一溜烟没了影。 江朝阳捏著药包,看著晃动的帘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小子有点意思,这是一点便宜不占,一点亏也不吃啊。” “不过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第28章 鬼哭狼嚎的知青二队 送走了鱼蛋之后,地窝子里那股子勾人的焦香味还没散尽。 江朝阳没让大伙閒著。 他指挥著孙大壮把那只用来煮饭的大铁锅刷得乾乾净净。 紧接著,两大桶刚打回来的井水倒了进去。 隨著灶膛里的火苗再次升起,水温正在一点点上来。 江朝阳把鱼蛋给的那个黑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的药粉呈现出一种深褐色,还混杂著一些乾枯的草根和不知名的树皮碎屑。 严景正凑过来看热闹,被这味儿冲得直往后仰,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咳咳!我光闻味道,就觉得这药能苦死人!”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这是用来泡脚的,不是让你喝的!” 江朝阳没全倒进去,这种老林子里的偏方药性烈,这群城里来的细皮嫩肉未必受得住。 他估摸著量,倒了一半进锅里,又用树枝搅了搅。 隨著药粉入水,原本清澈的沸水瞬间变成了酱油色,那股辛辣味混著热气,瞬间填满了整个狭小的地窝子。 江朝阳指挥著,“严景这一半你给女同志那边送去,她们今天背的东西不比咱们少,脚肯定也肿了。” “行吧!” 严景接过东西就掀开草帘子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脸上带著怪笑,捏著兰花指一脸的矫揉造作道。 “送到了!人家知青妹妹可让我带话,感谢朝阳哥哥了呢!” 江朝阳看著对方的贱样,没好气地一巴掌把对方捏的兰花指拍一边。 “给老子滚去关门去,你在摆出这副贱样来,信不信我把大壮的袜子给你塞嘴里。”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他人来盆都拿过来,也到咱们享受享受了。” 地窝子里除了做饭的大铁锅,角落里还堆著几个尤族长留下的破木盆,虽然看著旧,但好在不漏水。 七个男知青,三个木盆,只能两三个人凑一盆。 当大伙儿把那双脚上的棉鞋和早已湿透的袜子脱下来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品质瞬间下降了好几个档次。 不过这时候谁也顾不上嫌弃谁了,一个个都齜牙咧嘴地看著自己的脚。 惨。 实在是太惨了。 严景的脚白得发惨,脚后跟和脚趾头上磨出了三个大水泡,看著都疼。 孙大壮的脚底板倒是一层厚茧子,但他鞋不行,虽然没水泡。 但冻得发紫,有些地方则乾裂了细小的口子,渗著血丝。 至於江朝阳,虽然他一路上用了点巧劲。 但毕竟这具身体底子薄,跟严景一样基本都是没走过特別远的路。 这一路上,也磨起晶莹剔透的几个大水泡。 看著其他略显犹豫的几个人。 “都別愣著了,趁热啊!” 江朝阳率先把脚悬在木盆上方,感受著那股子蒸腾的热气,然后一咬牙,猛地踩了下去。 “嘶——!!!” 江朝阳忍不住吸一口凉气,额角的青筋一下子都蹦了起来。 水温並不是很高,但那药水仿佛带著小刺一般,顺著毛孔往肉里钻,那种微微的刺痛感包裹了整个脚掌,江朝阳觉得像是有一万根针在脚底板扎。 让他有种脚麻的感觉。 旁边的严景看著江朝阳只是吸了口凉气,以为应该也就烫一点,於是也把脚伸了进去。 “嗷——!!!” 下一刻,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差点把地窝子的顶棚给掀翻了。 严景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差点从炕沿上弹起来,眼泪瞬间就飆出来了。 “疼疼疼!” “这是要杀猪啊!这水怎么这么疼啊!” 他拼命想把脚往回缩,却被江朝阳眼疾手快按住膝盖。 “別动!” 江朝阳咬著牙,他脑门上全是汗。 “这是药力在拔寒气!现在缩回来,明天早上你腿就是木头桩子,一步都別想走!” “可这也太疼了啊!” “队长,我感觉脚正在被一万根钢针在扎啊!”严景脸涨成了猪肝色,五官扭曲,带著哭腔哀嚎。 “忍著!要想明天不掉队,这罪就得受!” 旁边的孙大壮看著两人的惨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嘟囔著:“俺皮厚,俺不怕……” 说完,他也把那一双大脚板伸进了盆里。 一秒。 两秒。 第三秒,孙大壮的脸瞬间变成了酱紫色,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疼到了极致,气儿都喘不匀了。 “娘咧……这哪是泡脚……这是要命啊!” 孙大壮两只手死死抓著炕沿,指甲把铺在那里的乾草都要抓烂了,浑身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一时间,二队这两间地窝子里,不管男女,闷哼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村西头,一队的地窝子。 顾晓光缩在被窝里,本来疼得睡不著,可听著远处的动静,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幸灾乐祸。 “听听!都听听!” 他捅了捅旁边的孙建明,“肯定是二队那帮傻子白天走太急,现在脚废了,正疼得哭爹喊娘呢!” “叫得这么惨,他们这脚上得烂成什么样啊?” “我看他们明天肯定起不来,咱们一队贏定了。” 孙建明翻了个身,裹紧了大衣,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管人家能不能起来!咱们也没好哪去,我这腿现在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 顾晓光撇撇嘴,心里却暗爽,他脚上也全是泡,本来疼得睡不著。 但只要想到现在江朝阳那边比他还惨,这脚上的疼似乎就轻了几分。 暮色低垂,风雪更急。 二队这边用药包泡完脚之后,那种钻心的刺痛感持续了大概五六分钟后,竟然奇蹟般地开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和温热。 就像是有一股暖流,顺著脚底板的涌泉穴,一路向上,经过膝盖、大腿,直衝腰眼,最后匯入脊椎。 原本僵硬酸痛的肌肉,在这股热流的安抚下,一点点鬆弛下来。 “呼……” 严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炕上,脸上那副痛苦面具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享受和迷离。 “舒服……太舒服了!” “队长,我现在觉得我的脚都不是我自己的了,轻飘飘的,跟踩在云彩上一样。” 孙大壮也鬆开了抓著炕沿的手,一脸憨笑。 “这村里的老方子神了!俺觉得脚底板热乎乎的,像是揣了个小火炉。” 江朝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这一盆药水给带走了。 “行了,趁著皮泡软了,大家互相把水泡挑了,包一包就睡觉吧!” 江朝阳从包里翻出一根缝衣针,在火上烧了烧消毒。 “大壮,你按住严景,我给他先挑。” 严景一听要挑水泡,嚇得往后一缩:“別別別!” “队长,我不就调侃一下吗?你不要这么小气嘛!” “我自己来……啊!” 还没等他躲开,孙大壮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按住了他的小腿。 “別动!长痛不如短痛!” 江朝阳手起针落,动作快准狠。 “嗤——” 淡黄色的组织液流了出来。 “嗷——!!!”严景又是一嗓子。 “咱们没有消炎药,大傢伙就用点草木灰包扎一下消消毒,防止发炎。” 隨著江朝阳的示范。 一群半大小子,在这个大风呼啸的夜里,围著几个木盆,开始互相挑著水泡,挤著脓水。 一个个如同杀年猪一般的惨叫声。 而边上刚处理好的人,就立刻发出嘲笑声。 两道声音互相交叉,此起彼伏。 处理完脚伤,江朝阳又让几人互相按摩,一边促进局部血液循环,让其把堆积的乳酸更快带走。 一种战友般的情谊,在小屋子里慢慢凝聚在一起。 按摩完毕。 一群小年轻挤在铺著兽皮的大炕上,一个个小脸已经变得红扑扑的了。 严景躺在被窝里,摘了眼镜之后,声音里带著一丝劳累的困意。 “队长,咱们明天就要上山了,我们真能贏一队吗?” 江朝阳枕著双臂,看著黑漆漆的房顶,听著外面呼啸的风雪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放心睡,后面有我呢!” “咱们肯定能贏。” 渐渐的地窝子里一点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嚕声。 这一夜,二队的知青们睡得格外香甜。 在他们的梦里,那三斤白麵饺子,仿佛已经端上了桌。 一个个长得白胖胖油汪汪的水饺,正冒著极其诱人的香气。 第29章 (试水了,求追读啊!)装的!二队肯定是装的! 冬日北大荒的清晨,只有一个字形容,那就是冷。 地窝子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吹,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雪原伴奏曲。 “砰!砰!砰!” 巨大的拍门声再次刺破了地窝子的寧静,紧接著是关山河那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吼声。 “起来了!” “太阳晒屁股了还赖窝里下崽呢?” “快点做饭吃,一小时后集合!” 二队屋里。 “哈——!” 孙大壮猛地掀开甚至有些发硬的被子,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个昨天赶了一天路的人。 他下意识伸手去够脚底板,手伸到一半,愣住了。 “咦?” 他又用力捏了捏小腿肚子,硬邦邦的肌肉块还在,但那股子要把人疼哭的酸胀劲儿没了。 “嘿!朝阳,你教的按摩手法真好使!” 孙大壮咧著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俺这腿咋跟换了条新的一样?一点都不酸!” 严景也被吵醒了,迷迷瞪瞪地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昨晚挑破水泡的地方。 虽然按下去还有点麻痒微疼,但昨天那种钻心的肿胀感彻底消失了。 “我也好多了!” 严景抓过眼镜戴上,光著脚在炕上蹦噠了两下。 “队长,那老方子简直绝了!我现在感觉能跑个五公里越野!” 正在套棉裤的江朝阳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拉倒吧,还五公里,你能跑一公里不喘气儿就算你昨天晚饭没白吃。” 严景也不恼,乐呵呵地开始穿鞋。 “我那是比喻,我就想表达一下我对队长的敬仰之情。” “少贫嘴,赶紧收拾。” 江朝阳系好扣子,利索地跳下地。 “我去看看火,你们把各自的粮食都拿出来,咱们吃饱喝足了去跟一队那帮人一较高下。” “好嘞!” 屋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大伙儿手脚麻利地收拾著,哪还有半点昨天累成狗的样子。 相比於二队的生龙活虎,一队的地窝子里此刻活像个战地医院重症监护室。 “哎哟……我的亲娘嘞……” 顾晓光刚想翻个身,大腿內侧那股子酸爽直衝天灵盖,疼得他五官瞬间扭曲成一团乱麻。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昨晚行军堆积在大腿肌肉里的乳酸,非但没消退,反而像是灌了铅水凝固了一样,动一下都酸得要命。 “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刘脸色惨白,坐在炕沿上对著自己的脚发呆。 他试探著把脚往硬邦邦的棉鞋里塞。 刚进去个脚尖,就像是被老虎钳子狠狠夹了一下,疼得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抱著脚倒吸凉气。 “呜呜……疼死老子了,我这鞋咋还变小了啊!” “嚎什么嚎!奔丧呢?” 赵红梅黑著脸从外面走进来,她每走一步,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显然也是疼得够呛,但她硬是一声没吭。 看著满屋子哼哼唧唧的男知青,她气就不打一处来。 “看看你们那点出息!才走了一天路就这副德行?” “就这样还想贏二队?” “还想吃饺子?” “我看吃屁去吧!” 她指著一声不吭正在繫鞋带的王勇:“你们看看王勇同志,人家怎么就不叫唤?” 王勇听到这话立马挺直了腰板。 “这点路算个球。” 王勇得意地扬起下巴,“以前我在村里往城里送菜,比这走得远多了。” 孙建明正疼得心烦意乱,听见这话冷哼一声。 “行了赵队长,少说两句风凉话。” “王勇那是习惯了,我们很多都是城里来的,身体不適应那是客观规律。” “你不也一样吗?我看你走路都顺拐了。” 赵红梅被噎了一下,瞪了孙建明一眼,硬邦邦地说道。 “你管我怎么样,我最起码没跟你们一样哭天喊地。” “不管怎么样,今天全员上山,谁也不准请假!” “別跟我说走不动,爬也得给我爬上去!这关乎咱们一队集体的荣誉!” “队长不用那么著急,咱们有王勇,怕什么?” 孙建明转头看向王勇,开始戴高帽,“勇哥一个人顶他们二队全部,是不是?” 王勇虽然爱听好话,但脑子没坏。 孙建明摆明了想让他当苦力。 “那不行。”王勇把鞋带系死。 “我跟他们干过活,那个孙大壮力气也就比我小一点。” “想让我一个人干活养活你们这帮大爷,那肯定没门儿!” 孙建明撇撇嘴,这傻大个怎么不好忽悠了呢。 赵红梅没工夫听他们扯皮,大手一挥。 “行了!大家把粮食拿出来凑凑,我带人给你们蒸好窝头!” “谁要是拖了后腿,別怪我不客气!” 屋里顿时又响起一阵压抑的哀嚎声。 “干活还只给吃窝头啊!” “这日子还能过吗?” 早饭过后,村口空地。 两支队伍再次集结。 这一次对比,简直更加惨烈。 江朝阳这边的十三人,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孙大壮甚至还在原地做了两个扩胸运动,骨节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 他一脸得意地看向另一边。 那边十几个人虽然强撑著站直了,但那腿肚子都在打摆子。 听著隔壁二队传来的说笑声,一队的一群人完全想不明白。 “明明昨晚叫的那么惨,怎么这帮兔崽子早上起来一点事没有?” “这恢復能力也太快了吧!” 装的! 二队肯定都是装的! 顾晓光咬牙切齿地揉了揉酸胀的大腿,心里想著,不然凭什么自己这边不舒服,他们却那么舒服? 关山河背著手,目光如炬地扫过两队人马。 作为带兵打仗出来的老连长,谁是真精神,谁是强弩之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江朝阳他们。 目光转向一队,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这一队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这状態別说伐木了,走山路都费劲。 “赵队长。” 关山河沉声道,“今天你带著一队在村里休整一天,把脚养好了再说。” “砍柈子这活,不急於一时。” 这话一出,一队不少人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虽然丟人,但能歇歇也是好的! 谁知赵红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连长!我们一队没问题!” “您让我们休息,这不是故意偏袒二队吗?” 关山河脸一黑:“我是为你们好!为了几个饺子,你们腿不要了?” “报告连长!我们能行!” 赵红梅梗著脖子大喊,声音尖锐得刺耳。 “我们一队绝不当逃兵!这点小伤小痛不算什么!” “如果我们不跟著大部队,我们就自己上山!” “胡闹!” 关山河是真的火了。 这个女知青怎么是个犟种呢? 他看著赵红梅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也是一阵头疼。 “你们確定能坚持?”关山河看向一队其他人。 王勇是真无所谓,往前跨了一步。 “连长,我没问题!” “而且砍树靠的是力气,二队那帮娃娃也就是看著精神,真干活还得看我们这种爷们!” 说完他还挑衅地看了孙建明一眼:“孙建明,你不会怂了吧?” 孙建明虽然疼得想哭,但大院子弟那可怜的自尊心让他没法低头。 “哼!谁怂谁孙子!” 有了这两人带头,其他几个也咬牙表態。 顾晓光看著周围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同伴,心里咬牙切齿的把这帮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你们一个个装什么呢! 可別人都表態了,他能怎么办? 最后也只能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我也同意上山。” 说完之后,心里却在哀嚎:我的腿,今天怕是还要遭罪啊! 第30章 不行了……打死我也走不动了 准备好之后,关山河带著队伍跟村落的狩猎队匯合。 尤清海领著两个族人走在最前头,脚下生风,手里牵著的猎犬也不时兴奋地刨两下雪。 他们走得轻快,甚至没发出多少声响。 后头的知青队伍就惨多了。 尤其是赵红梅带的一队,这会儿全没了早上的囂张劲儿。 十几个人的走路姿势千奇百怪,有的像刚上岸的企鹅,有的像半身不遂,每迈一步脸上的表情都要扭曲一下。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盖过了踩雪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翻过一道山樑,视野豁然开朗。 原本杂乱的灌木丛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林。 树干笔直,粗得嚇人,红褐色的树皮像鳞片一样覆盖著。 几十米的高空,墨绿的针叶交织在一起,把阳光筛得细碎。 进了林子,风声小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清冷的松脂香。 眼看前面的猎户还在闷头赶路,顾晓光感觉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像是灌了铅,又酸又沉,每抬一下都是折磨。 他死死盯著前面孙建明的后脑勺,心里把这帮死要面子的队友骂了一万遍。 终於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路旁突起的雪包上。 “不行了……打死我也走不动了……” 顾晓光张大嘴巴,大口吞咽著冰冷的空气,肺管子火辣辣地疼。 他这一坐,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刚才还咬牙硬撑的一队知青,立刻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不面子,能喘口气比什么都强。 就连最要强的赵红梅,这会儿也扶著膝盖,脸色煞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不过她不想认输,抬头看了看四周,指著身旁一棵两人合抱不过来的大树,声音发颤。 “连长……这树这么多,这么粗……” “咱们就在这砍吧。” 孙建明一听,立刻附和,他也是一步都不想挪了。 “是啊连长,这树看著就结实,砍倒一棵够烧半个月了。” “咱们今天就在这包圆了!” 一队眾人纷纷点头,看著这些大树的眼神热切得不行,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走在前面的关山河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这群瘫在地上的知青,眉头紧蹙。 尤清海也停了下来,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菸袋锅,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你们这帮娃娃,眼光倒是不错,一眼就相中了这上好的红松。” “既然是好树,那还等啥!” 王勇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抓起斧头就要往树上抡,想在连长面前露一手。 “砍个屁!” 关山河手里的枪托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你敢动这一斧子,老子让你背著这棵树跑十公里!” 王勇手里的斧头硬生生悬在半空,一脸懵逼。 “连长,这不都是木头吗?咱不就是来砍柴烧火的吗?” “你知道这是干啥用的吗?” 关山河走过去,在那粗糙的树皮上拍了拍,发出厚实的声音。 王勇迷茫地摇摇头。 关山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目光转向二队:“你们知道吗?” 二队这边大多数人,也是一脸疑惑,难道这还不是树吗? 只有江朝阳大概听懂连长的意思了。 “这红松木质好,通直成材,连长你这是打算以后给连部盖房子,或者打家具留著?” 听到江朝阳这话,关山河立刻看向其他人。 “听见了?” “这可是留著以后盖房子,造家具的好材料!” “你们一群败家子,上来就拿这个烧火?” “觉得咱们有多少家底可以烧?到时候外围这片烧光了,你们去深山里砍啊!” 说著他还拍了拍树干:“而且这种树,油脂大,烟也重。” “真要在地窝子里烧这个,那个铁皮烟囱两天就能堵死。” “到时候烟倒灌进屋里,半夜把你们熏死在炕上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那我们烧啥?”王勇有些傻眼。 看见这群年轻人失落的样子,尤清海点燃菸袋,吸了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给这群年轻人解释道。 “烧火取暖,你们得找柞木,榆木,那玩意木质硬,耐烧,还没有那么多油烟,晚上放一根能烧半宿。” “引火就找白樺和杨树,那种一点就著,火烧的也旺。” 尤清海抬手指了指里面。 “再往里走两里左右,那边才是你们砍柈子的地方。” “啊!还要走两里的山路?” 一听还要走两里地,一队这帮人顿时发出一阵哀嚎,跟死了爹妈似的。 顾晓光乾脆往雪地上一躺,四肢摊开,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老子不走了的架势。 尤清海见状,摇了摇头,对关山河说道。 “关连长,要不你们先在这歇歇脚?我们先上去了,不然耽搁久了,怕晚上回不来。” 关山河有些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这一群新兵蛋子,耽误尤族长你们正事了。” “嗨,啥耽误不耽误的,都是为了过日子。” 尤清海摆摆手,领著族人和猎犬继续往深山里钻,很快就消失在林木间。 等外人一走,关山河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行了,都別在地上挺尸了!起来先把周围雪铲一铲,铺上油布再坐!一个个嫌命长是不是?” “早就让你们在村里歇著,非要逞强跟过来,现在知道锅是铁打的了?” 嘴上骂得凶,关山河还是指挥著两个老兵班帮忙清理出一块空地让其他人休息。 江朝阳没跟其他人去清理空地。 进了这片林子,他的心思就不在树上了。 这片红松林有些年头了,树冠遮天蔽日,地上的积雪反而没有外面那么厚。 他走到一棵老红松的背阴面,这里的雪层看起来有些塌陷,上面印著几个梅花状的小脚印,断断续续延伸到树干高处。 正当江朝阳拿出工兵铲的时候。 孙大壮走过来好奇道。 “朝阳,你拿著铲子来这边干嘛呢?” 江朝阳嘴角微微上扬,蹲下身,手里的工兵铲“噗”一声切入积雪,带起一大块雪块。 “当然是找好东西了,如果能找到咱们后面可就有口福了。” “大壮,你也去拿一把铲子跟我一起。” 第31章 红松林的馈赠(求追读!求月票!) 铲子切入积雪的声音,在寂静的红松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嗤——嗤——” 江朝阳动作不快,但很稳。 他专门挑著树根背风处那个略微塌陷的雪窝子挖。 孙大壮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手底下没停。 他学著江朝阳的样子,把工兵铲往雪地里一插,带起一大块被冻得发硬的积雪。 “朝阳,这底下能有啥?是挖兔子窝吗?” 孙大壮一边挖一边说著,呼出的白气喷在铲柄上,瞬间结了一层霜。 不远处,瘫坐在地上的一队的眾人,看著二队这俩人撅著屁股刨雪,脸上全是看傻子的表情。 顾晓光揉著酸痛的大腿,嗤笑一声,嗓门故意提得老高。 “看见没?不好好休息,二队又开始瞎折腾了,真当自个儿是铁打的?” “还兔子窝呢!” “就算有兔子也早跑了,没听说狡兔三窟吗?” 旁边的赵红梅虽然没说话,但也皱著眉。 刚才赶路已经累得够呛,这时候不保存体力恢復体能,反而去挖雪坑? 是真找到兔子窝了? 这江朝阳平时看著挺稳重,怎么也这么不知轻重。 “咔嚓。” 突然,孙大壮手里的铲子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著,铲尖一挑,那一块原本平整的雪层突然塌陷下去,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树洞口。 “哎呦!真有洞!” 孙大壮嚇了一跳,往后一缩,生怕里面窜出什么东西。 江朝阳却眼睛一亮,把铲子一扔,直接趴在雪地上。 往里看了看之后,隨即嘴角立刻咧到了耳根子。 他先是找了根木棍往里捅了捅,確认里面没有活物之后,接著把那双露著棉花的手套一摘。 伸进去之后,入手是一堆乾枯的草叶,软绵绵的。 再往下一探,指尖触碰到了一堆圆滚滚,硬邦邦的小颗粒。 滑溜溜的,像是抓了一把沙砾,但又比沙砾轻。 “果然……” 江朝阳抓了一把猛地抽回手。 只见手心里,满满当当全是深褐色的松子,个头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颗颗饱满,油光鋥亮。 “松子?!” 孙大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个亲娘咧!咱们这是挖到松鼠窝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所有人的魂都勾了过来。 连长关山河正抽著烟,闻言大步流星走过来,探头往江朝阳手里一瞅,乐了。 “好小子!你这是把花栗鼠的过冬粮仓给一锅端了啊!” “这可是好东西,这边的红松子油性大,就是不太好收集。” 江朝阳这还没完,整个人趴下,双手並用,像是挖掘机一样往外扒拉。 哗啦啦——! 隨著他的动作,那深褐色的松子如同开了闸的水龙头,顺著树洞口往外涌。 瞬间在雪地上堆成一个小堆,目测得有个四五斤。 扒拉出来之后,江朝阳停了手,想了想,又捧起两大捧往回填。 孙大壮急了,伸手去拦。 “哎哎哎,朝阳你傻了?咋还往回扔呢?” “咱不能干杀鸡取卵的事儿。” 江朝阳拍掉孙大壮的手,一边填一边说。 “这窝松鼠攒这点家底不容易,给它们留点口粮,不然这冬天它们得饿死。” “留了种,明年这小松鼠还来这藏,咱们还能来取,这就叫可持续发展。” 填回去约莫三分之一,江朝阳这才收手。 在这个年代,肚子里缺油水,坚果那是稀罕物,更別提这种野生的红松子,那可是实打实的油料作物! 江朝阳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抓起一把,也没用工具,直接跟嗑瓜子一样,用后槽牙轻轻一磕。 “咔吧。” 坚硬的外壳应声而裂。 舌尖一卷,白嫩的果仁滑入口中。 隨著咀嚼,一股浓郁的松木清香混合著丰沛的油脂,瞬间在口腔里散开,越嚼越香。 孙大壮看著眼馋道。 “朝阳,怎么样?好吃吗?” “嗯,成色不错。” 江朝阳眯著眼,一脸享受。 “口感糯糯的,还不腻口,既能当零嘴吃,还能补充点油脂跟营养。” 说著,他抓了一小把递给关山河。 “连长,你也尝尝?” 说完转头看向二队其他人,手一挥。 “都別愣著了!大壮,招呼大傢伙过来,都尝尝!” “这红松子含油量不低!先补补等到了砍柈子的地方,才有劲干活。” 孙大壮早就忍不住了,听到这话,立刻学著江朝阳的样子,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也不管壳硬不硬,嚼得咔咔作响,那叫一个陶醉。 “唔——香——真香!跟俺娘炒的黄豆一样香!” 二队的其他人也一拥而上,围著那个小粮仓开始品尝起来。 一时间,二队这边,咔吧咔吧的磕松子声此起彼伏,欢声笑语,跟过年似的。 反观不远处的一队。 气氛那叫一个淒凉。 看著这一幕,一个个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这荒山野岭的,又冷又饿,看著別人吃得满嘴流油,这滋味比杀头还难受。 “哼……二队的不是说著团结吗?也不给我们分一点。” 顾晓光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睛死死盯著那堆松子,恨不得眼珠子飞过去吃两口。 “而且这是集体的山林,凭什么他们二队吃独食?” 赵红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没手还是没脚?还想等著別人餵你呢?” “那是人家凭本事找的,你要是想吃,自己动手去找。” 话虽这么说,但她那双眼睛,却怎么也挪不开那堆油光鋥亮的松子。 身体对於油脂的原始渴望,让她心烦意乱。 江朝阳把嘴里的松子壳吐在雪地上,眼神扫过那边正如坐针毡的一队。 他不是圣母,不会把自己的东西送给別人。 但也犯不著为了这点松子得罪人。 在这个环境里,立威是一方面,但也得让人看到希望。 江朝阳拍拍手,站起身来,指著周围那些参天大树,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这松子不是只有这一棵树有。” “大傢伙都可以去找找,这种树洞一般都在老树的背阴面,或者树根底下隆起的土包。” “那是花栗鼠和松鼠藏食的地方。” “咱们只要顺著雪地上的小脚印找,那种梅花状的,断断续续延伸到树根底下的,十个里面有八个能有收穫。” 说到这,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看向一队的方向。 “不过记住了,咱们可別给人家掏绝了。”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就算是跟畜生打交道也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一出,连那两个老兵班的战士都听得连连点头,看江朝阳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 赵红梅听著江朝阳侃侃而谈,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腾地一下上来了,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这个江朝阳,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这种感觉不是她之前在工厂里遇到的情况,那种跟男同志体力的差距。 她努努力能追上,咬咬牙也能扛住。 可这种见识跟生存智慧上的差距,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刚出家门的孩子。 难道这就是大城市来的? 不对,顾晓光好像也是城市来的,那就是个一直想当干部的废物点心。 还有那个孙建明不也是大城市来的吗? 不还是干啥啥不行,嘴硬第一名。 赵红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挫败,既然知道了方法,那就不能干看著。 她赵红梅不吃嗟来之食,更不会看著別人吃肉自己喝风! 於是她拍了拍手,大声喊道: “一队的姐妹们!既然二队的江队长都好心把办法教了,咱们也不能当缩头乌龟。” 说著,她艰难地从油布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眼神凌厉地扫向还在地上挺尸的顾晓光和孙建明。 “一队的跟我去找松子!” “至於某些男同志,你们要是想吃就加入进来自己找,別想等著吃我们女同志的白食!” “谁要是敢伸手吃白食,別怪我铲子不认人!” 说完,她拎著工兵铲,也不管腿酸不酸,照著江朝阳指点的方向,开始寻找起来。 看著一队跟两个老兵班散开之后,一堆人开始跟自己抢,孙大壮撇了撇嘴。 “朝阳,你说出来干嘛?” “明明咱们自己掏会掏出更多!” 江朝阳没好气的看了对方一眼。 “你个臭小子,还真想吃独食啊!” “你忘了咱们前面猪油都是人家老兵班省出来的?” “还有上了山之后,砍柈子,你不得请教人家老兵?” 孙大壮嘟了嘟嘴。 “那咱们就告诉老兵们就行了,告诉一队干什么?” “他们一开始还笑话我们呢!” 江朝阳看著孙大壮小气巴拉的样子,顿时好笑道。 “怎么著?你还想著单独把人家隔离出去?” “大家都是一个集体,要么就不说,既然打算说出来,那就別搞得小家子气。” “而且这片红松林可不小,够你掏的了。” “行了,大家也行动起来,我之前看到过一个土法榨油工具,回头研究一下。” “如果能榨出油来,那咱们可就有口福了。” 油! 一听这个字,周围二队的一群人立刻两眼放光。 都不用江朝阳吩咐,一个个都兴奋的按照江朝阳刚才说的开始寻找起来。 第32章 那个……朝阳,砍柈子累吧? 半小时后,这片红松林的宝藏算是被彻底抄了底。 “嗶——!嗶——!” 关山河的两声长哨在林间炸响。 大傢伙相继结伴从红松林里出来,除了特意留给松鼠过冬的那点口粮,每个人兜里都鼓鼓囊囊,粮食袋更是塞了一小半。 甚至两个班的老兵,为了感谢江朝阳,硬是每个人都把自己袋子里的松子抓出来几大把,死活要往江朝阳袋子里塞。 江朝阳刚要推辞,那领头的老兵眼一瞪:“给你的就拿著,哪那么多废话!嫌弃咱们手脏咋的?” 直到江朝阳的袋子再也塞不进一颗松子,这帮老兵才心满意足地罢手。 回程路上,队伍里全是“哗啦哗啦”的响声,跟一群刚抢完粮仓的耗子似的。 关山河看著这群还没干正事就先发了笔横財的知青,板著的脸上也绷不住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行了!一个个都把嘴闭上,別美了!” 关山河吼了一嗓子。 “再磨蹭下去,到了都得要中午了,要是天黑前连根毛都砍不回来,就都在山上餵狼!” “全体都有,整理装备,准备出发!” 这一嗓子下去,队伍明显开始忙活起来。 当重新整好队,赶路速度明显提了起来。 有了松子打底,大伙儿心气儿高了不少,就连刚才还喊苦喊累的一队知青,这会儿为了早点到地头歇口气,脚底下也生了风。 越往深处走,高耸的红松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白樺和柞木。 白樺树皮惨白,上面黑色的斑点像是一只只眼睛,柞木则长得歪七扭八,树皮粗糙得像老农手上的茧子,看著就透著一股子倔劲儿。 “行了,就这儿吧!” 关山河停下脚步,转身开始分派任务。 “这么多人挤一块施展不开,树倒的时候也容易砸著人。” “咱们分两头。” 他指了指左侧稍陡的山坡,“知青一队跟老兵一班跟我去左边。” “老程,你带二班和二队去右边。” “我们两边隔五百米左右,保持有事大喊一声都能听见的距离。” 关山河的任务一下达,赵红梅立马紧了紧背带。 儘管大腿还是发酸,但她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却还一点没松。 路过江朝阳身边时,她特意脚下一顿,下巴一扬。 “江队长,刚才找松子算我们承你的情,以后有事儘管言语。” “但这砍树可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咱们一队虽然腿脚没歇过来,这方面绝不会让著你们。” “太阳落山前,咱们比比谁砍的柈子多!” 说完,也不等江朝阳回话,她大手一挥,直接吼道。 “知青一队的!” “都精神点!让二队看看我们一队也不是吃素的!” 看著一队那群人一瘸一拐却又雄赳赳的背影,严景忍不住挠了挠头。 “朝阳,这娘们是不是虎啊?一队不少人路都走不利索了,还要跟咱们比?” “我看这不是比干活,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啊。” 江朝阳紧了紧手套,淡淡一笑:“估计从小爭惯了,咱不学她。” “大傢伙量力而行,別把身子骨累坏了。” 孙大壮一听不乐意了,脖子一梗:“朝阳你怎么能长他人志气!我就不信咱们这帮大老爷们比不过她们!” 其他人也跟著起鬨:“就是队长,咱们状態比她们强多了,凭啥输给一队!” 看著这帮小老虎似的知青,江朝阳心思一动,瞥了眼前面开路的老兵,突然压低声音笑道。 “行!那咱们今天必须拿下一队。” “而且有了这些松子,中午我想法子给大伙榨点油,整顿油水足的!” “给大家加加油!” 这话一出,二队这帮人的眼睛瞬间就绿了。 油! 这年头,油水就是命啊! “队长,你说真的?现在就能榨油?” “废话,队长啥时候骗过人!干了!为了这口油水也得干翻一队!” “我都闻著香味了!” “那松子我不当零嘴吃了,一点不痛快。” 二队这边的动静不小,走在前面的老兵班自然也听见了。 几个老兵互相挤眉弄眼,最后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带队的班长程垦。 “程班,听见没?” “人家还要榨油呢!” 程垦咽了口唾沫,瞪了那老兵一眼,压低声音骂道:“看你们那点出息!別拐我,我知道该咋办。” “你们別著急。” …… 五百米距离,在平地上几步路的事。 但在没过脚踝的雪地林子里,却能走得人直喘粗气。 到了地头,江朝阳打眼一扫,周围全是碗口粗细的柞木,树皮开裂,硬得跟铁疙瘩似的。 “都听好了!” 程垦把大锯往雪地上一插,震起一片雪雾。 “这柞木硬,死沉死沉的。” “我提醒一句,別去招惹那种合抱的大树砍,费劲不说,那种一旦出意外,就是跟自己小命过不去。” “咱们挑那种碗口或者手腕粗的下手。” “我给你们打个样,都给我把招子放亮嘍!” 程垦也不废话,抄起斧头,走到一棵柞木前,离地半米高的地方,朝著树倒向的一侧。 “咔咔”就是几斧子。 木屑横飞。 眨眼工夫,树干上就被砍出一个三角形的缺口。 “这叫『张口』,也叫『下楂』。” 程垦一边干活一边解说。 “口子朝哪开,树就往哪倒,这步要是错了,树倒下来砸哪可就没准了。” 紧接著,他和另一个老兵架起大锯。 “滋啦——滋啦——” 锯齿咬合著坚硬的柞木纤维,木屑像喷泉一样往外滋。 两人一推一拉,节奏非常稳。 “前面开了口,后面这就叫背口。” “背口要比前口高一寸,这叫『留弦』,树才不会夹锯。” 江朝阳站在安全距离外观摩,学的非常仔细。 隨著锯身没入大半,树干开始发出“格格”的脆响,树冠微微颤抖。 “顺山倒嘍——!” 程垦猛地抽出大锯,往侧后方一撤,扯著嗓子吼出一声號子。 那棵碗口粗的柞木晃了晃,隨即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预定的豁口方向轰然砸下。 “轰——!” 积雪腾起一两米高,地面都跟著颤了两颤。 “好!”孙大壮看得热血沸腾,巴掌拍得震天响,“这就倒了?看著也没多难啊!” 程垦把大锯往雪地上一杵,摘下狗皮帽子扇了扇热气,脑门上全是汗。 “没多难?来,你试试。” 他顺手把斧头递了过去。 孙大壮早就跃跃欲试,接过斧头,找了一棵稍微细点的柞木,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抡圆了膀子,照著树干就是一下。 “崩!” 一声闷响。 孙大壮只觉得虎口一麻,像是一斧头砍在了钢板上,斧头非但没砍进去多少,反而被反作用力弹得差点脱手。 “哎哟我去!” 孙大壮甩著手,疼得齜牙咧嘴:“娘咧,这树咋这么硬!” 周围的老兵哄堂大笑。 程垦走过去踢了踢树根。 “柞木本来就是硬杂木,你个兔崽子光会使蛮劲,有屁用!” “斧刃得斜著切断木纤维,你直挺挺地砍,那是跟树较劲,树没倒,你手腕先废了。” 说著,他又指点了几句下斧的角度和发力点。 二队的知青们,包括江朝阳都轮番上去试了试,虽然动作笨拙。 不过在老兵的指导下,好歹也弄倒了几棵小树。 趁著大伙儿休息的空档,程垦把斧头一收,搓著手凑到了江朝阳身边,脸上堆著有些不自然的笑。 “那个……小江队长,刚才砍柈子累吧?” 第33章 两队合一队(求追读!求月票!) 江朝阳把斧头往树墩子上一杵,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拍打著袖口钻进去的碎木屑,脸上半点不显露。 “有点累,不过还行,多亏程班长教得好。” 江朝阳笑了笑,指了指身后那群累得东倒西歪的知青。 “要是让我们这帮新兵蛋子自己瞎琢磨,今天別说砍树,估计得先把自个儿脚背给剁了。” “嗨,这算啥,都是些卖力气的粗活。” 程垦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那双刚才还精光四射盯著树干的眼睛,这会儿却飘忽不定,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往二队那边瞟了一眼。 孙大壮正瘫坐在一座刚砍下来的树桩上,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带喘。 大冷天脑门上冒著白烟,整个人跟刚犁完二亩地的老黄牛没两样。 其他知青也没好哪去,一棵树砍倒之后,一个个胳膊都在打摆子,握斧头的手都不利索了。 “我看你们这帮娃娃,心气儿是挺高,但这手里的活儿……確实生疏。” 程垦乾咳一声,似乎在琢磨怎么开口才不丟面子。 “就你们这个速度,想要砍够过冬的柈子,怕是得砍到猴年马月去。” 江朝阳看著对方在那儿铺垫,也不拆穿,眨了眨眼,故意露出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 “咋的?程班长,难道这砍柈子除了张口和背口,还有啥不传之秘?” “是不是有什么巧劲能让人不累?”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程垦被噎了一下,大手一挥,那股子纠结劲儿也没了。 “行了,我不跟你兜圈子了,怪累人的。” 他往江朝阳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嗓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然透出一股子幽怨,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你也知道,今年开始团部那边搞大开发,这来了一堆知青,炊事班那帮掌勺的也都留在那边伺候大部队了。” “分到我们这儿的都是战斗班,做饭的手艺……嘖。” 程垦五官都快皱成包子褶了,一脸的不堪回首。 “除了死面窝头,就是白水煮土豆,要不就是火堆里扔俩土豆烤,外面焦成炭,里面还是生的。” “你说天天这么吃,咱们是铁打的汉子也遭不住啊,嘴里淡得都能孵出鸟来了。” “指导员以前经常跟我们说,要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你们的手艺,我在连部就闻到过不止一次香味了。” 说到这,程垦吸了吸鼻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江朝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现在是这么想的,咱们两队合一队。” “砍树这种力气活,要是没点经验容易出事,还得是我们老兵来干,效率高,还安全。” “你们知青呢!” “就负责把砍倒的树修枝,截断,砍成柈子,这活儿轻省一些,主要还没危险。” 说到关键处,程垦咽了口唾沫,终於图穷匕见。 “最重要的一点,在山上这段日子,咱们两队人马的伙食,全归你管!” “我不求別的,只要能让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吃口热乎的,跟你们连部那样有滋味的饭菜就行!” 江朝阳摸了摸下巴,这帮老兵看来是真被那“白水煮一切”给整怕了。 原本他只是想用中午这顿饭稍微换点劳动力,没想到程垦这么实诚,直接把最累的活全揽过去了。 伐木和修枝,那工作量可是天差地別。 一个是跟坚硬如铁的柞木硬碰硬,一个是拿著斧头砍树枝,这確实是这群老兵们照顾他们了。 江朝阳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程班长,你这是照顾我们,我肯定没道理拒绝。” “就是说,这会不会让其他老兵同志心里不舒服啊!” “毕竟砍树这活,可是最累的。” “这你放心!” 程垦赶紧摆手。 “我都是徵求了弟兄们意见才来的。” “现在弟兄们只要一听见『煮土豆』三个字,腿肚子都抽筋。” “大傢伙怕的不是辛苦,是辛苦完了还吃不上一口像样的饭。” 江朝阳见火候差不多了,点点头。 “程班长这么说,那我们肯定是没有意见的,不过有些话我得提前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粮食定量……” “这没问题!” 程垦一听江朝阳鬆口,大喜过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口粮肯定我们自己出,哪能吃你们的口粮!” “而且我们那口行军锅,调料也都给你!” “包括炊具管理权,全交给你,你想咋弄咋弄,谁敢炸刺儿我削他!” 这可是把后勤大权都交出来了。 江朝阳也不再拿乔,直接伸出手,乾脆利落。 “成交。” 程垦也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跟江朝阳重重一握。 “妥了!” “那朝阳你说的中午那顿油水大餐,弟兄们可就等著了啊。” 说完之后,程垦大嘴一咧,生怕江朝阳反悔,转身就衝著那帮一直盯著这边的老兵吼了一嗓子。 “都听见没有!老子给你们谈妥了!” “咱们两队后面伙食合併,人家小江队长说了,中午要整一顿油水足的!” 这一嗓子,简直比衝锋號还管用。 原本还懒洋洋靠著树干歇息的老兵们,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眼冒绿光。 “真的假的?有油水?” “班长,你可別忽悠咱们!” “太好了,终於不用吃班长那破手艺了!” 程垦瞪了那几个起鬨的一眼,吼道: “一个个都別在那杵著了!” “大伙,都抄傢伙!” “人家知青把饭包了,咱们要是活干得不利索,丟的是咱们二班的脸!” “好嘞——!” “放心吧班长,大傢伙最不怕的就是出力气!” “为了这口吃的,老子今天能把这座山给剃个光头!” “別他娘给老子吹牛,你剃个给老子看看,能的你。” 看著这群瞬间狂暴的老兵,江朝阳有些好笑。 这年月,一口好吃的,真能让人充满动力。 既然老兵把最累的工作接过去了,江朝阳知道他们这边自然不能掉链子。 於是转过身立刻开始安排。 “大壮,別瘫著了,起来干活。” “老兵同志们都放话了,咱们可不能让人看扁了。” “你带男同志先把砍倒的树木拖到一起,修剪好枝丫,不用著急,慢慢砍成柈子就行。” “等我们干完其他的,就去支援你们。” 孙大壮一听不用砍树,只用拖树修枝,立马来了精神,一骨碌从树桩上起来。 “好嘞!这点活交给我们就行。” “晚秋你带著女同志们,先把两个队所有炊具全部集合起来,清理好之后,就立刻生起火,烧上热水。” “给累了的同志们,有个烤火歇脚喝口热水的地方。” 最后,江朝阳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严景。 “严景,你过来帮我。” 江朝阳指了指旁边一截刚锯下来的粗壮柞木墩子。 “咱俩先製作个带槓桿的木臼。” 严景一愣,疑惑道。 “带槓桿的木臼?” 江朝阳神秘一笑。 “咱们中午能不能吃到那口香喷喷的松子油,可就全靠这玩意儿了。” 第34章 粗獷版踏碓 伴隨著所有人都开始忙活起来之后,整个二队这边都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场面。 那帮老兵为了中午这顿饭,也算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一个个甚至把棉袄扣子都扯开了两颗,热气腾腾。 “顺山倒嘍——!” 伴隨著远处一声粗獷悠长的號子,积雪震落,一棵合抱粗的柞木轰然砸在雪地上,腾起一片白雾,大地都跟著颤了两颤。 程垦在那边吆五喝六,指挥若定,显然是存了心想在知青面前露一手。 江朝阳没去凑那个热闹,拎著把斧头,带著严景在砍倒的林区转悠。 “朝阳,咱到底找啥样的?” 严景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雪窝子,满脸不解,“这边到处都是树桩子,咱们隨便找一个不行?” “那可不一样,找对了能给咱省不少力气。” 这话刚说完,江朝阳的目光停留在一处。 三棵伐倒的树桩呈品字型排开,前头那颗孤零零的格外粗壮,后面两颗並排,间距虽宽,但正好能架根横轴。 江朝阳看著切面痕跡,应该是去年程班长他们砍剩下的。 江朝阳上去踹了两脚。 硬邦邦的,纹丝不动。 “就它了。” “前面这个做臼,到时候用来盛松子。” “后面那两棵树桩锯出凹槽,架上一根结实的横杆当轴,再弄根粗木头当槓桿,架上锤头就可以。” 他直起腰,呼出一口白气,指了指这天然的结构。 “到时候你就在那一头踩,这边锤头借著重力往下砸,这叫槓桿原理,这物理题不用我教吧?” 严景脑子里瞬间构图成功,恍然大悟。 “我懂了,你这是利用槓桿省力,做个脚踏式的捣碎机……这办法妙啊!” “这確实比我们用手捣效率要高多了!” 江朝阳笑著点点头。 “这玩意全国各地都有,不过每个地方叫法都不一样,在南方那边一般叫踏碓!” “去壳,榨油都可以用,主要是比石磨那玩意容易製作。” 接著江朝阳用摺叠刀在最大的树桩上画了个圈,把刀子递给严景。 “严景,你把这个树桩中间掏空,掏个圆坑出来,不用太深二十厘米左右就差不多。” 严景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把摺叠小刀,又看了看面前那个小腿高的柞木树墩子,瞪大了眼睛。 “朝阳,你是我亲哥。” 『你就让我用这玩意在树桩子上掏洞?等我掏完,我怕咱们都该吃明年的年夜饭了。”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压根没有解释,反而转身从女同志升起的火堆里,夹出几块烧红的木炭,直接倒在了树墩子平整的切面上。 “滋啦——” 木炭接触到树墩子之后,立刻烫得树墩子冒起青烟,一股焦糊味瞬间散开。 江朝阳拍了拍手站起身。 “以后多动脑子,用小刀抠的话,我们饿死了,估计也吃不上这口油水!” “再去剥一块树皮当扇子,用来扇风,这样烧得快。” “记得用木棍做根火钳,时刻控制木炭的位置,別给我把树桩边给烧穿了。” “这么合適的位置可不好找,烧坏了唯你是问。” 江朝阳稍微这么一演示,严景立刻明白该怎么搞了。 “原来是要这么掏啊!” “我还以为真让我拿小刀硬扣呢!” 说完拍著胸脯道。 “朝阳这事你就放心交给我,保证以最快的速度给你掏出一个合格的凹洞。” 把这个细活交给严景,江朝阳自己则拎著斧头去寻找適合做槓桿的木头。 不过幸好这片林区最不缺的就是木头。 弯曲的,直溜的,奇形怪状的,应有尽有。 没多大一会儿,江朝阳就拖了两根选好的圆木回来。 其中一根做横轴,得直溜光滑,一根做槓桿,一头稍粗一头细一些,还得结实耐造。 不过等他回来时,差点没认出严景。 这小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跟刚从煤窑里钻出来似的,正撅著屁股趴在树桩上。 见江朝阳回来,严景下意识推了推眼镜,结果脸更黑了。 “朝阳,你看怎么样?” 这时候他已经开始用雪把火炭浇灭,正拿著小刀把里面烧焦的炭层刮乾净。 “这个大小够不够?” 江朝阳把圆木往地上一扔,喘了几口粗气,凑过去看了眼。 海碗大小的凹坑,內壁虽然粗糙焦黑,但胜在结实,深度也刚好。 “可以,暂时够用了。” 江朝阳满意地点点头,当即把手里的大锯递过去。 “行了,別扣了,咱俩最后把这两棵树桩上面锯个v型口出来就行。” 伴隨两人拉动大锯,木屑纷飞。 半小时后。 最后一个横轴架上去,再將那根粗壮的槓桿木固定在轴上,为了保证锤头能精准砸进臼里,江朝阳特意调整了好几次角度。 一个透著股原始粗獷劲儿的脚踏碓,就这么矗立在了雪地里。 虽然丑了点,但在这北大壶,也算是正儿八经的生產设备了。 甚至等后面种出大豆,这玩意用来榨豆油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江朝阳站上去,试著踩了一脚踏板。 “咚!” 粗木锤头重重砸进树桩凹坑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周围树桩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连带著脚底板都跟著颤了一下。 这力道,够劲。 严景看得眼热,把江朝阳挤下来,自己上去踩了两脚。 “嘿!这玩意儿带劲!踩著跟玩蹺蹺板似的!” 严景乐得合不拢嘴,那一脸黑灰隨著笑容挤在一起,滑稽得很。 正玩著,一股浓郁的坚果焦香顺著冷风飘了过来。 那是女知青那边按照江朝阳的吩咐,把松子下锅干炒了,锅里的热气一下子把松子的油脂香激发出来了。 江朝阳吸了吸鼻子,把斧头往腰后一別,看著眼前这架简陋的机器,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万事俱备。 他拍了拍还在那踩得起劲的严景:“行了,別玩了,再踩就把坑踩漏了。” “你最后把那个坑清理一下,还有那个导流槽,都弄乾净了。” “傢伙事齐活了,接下来,该给弟兄们整点真格的油水了。” 第35章 被油香点燃的火药桶 “咚!” 数百斤重的力道顺著木锤灌进树桩,震得四周积雪簌簌直落。 江朝阳眼疾手快,趁著锤头扬起的空档,手中削薄的木片飞速探入凹坑,將边缘被震散的松子仁归拢到中心。 坑底,原本颗粒分明的熟松子早已没了形状。 高温逼出的油脂混合著碎渣,在重锤反覆碾压下,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褐色油泥。 “咚!咚!咚!” 严景这会儿踩出了节奏,两条腿跟上了发条似的。 隨著又一记重锤落下,那团油泥终於不堪重负。 滋—— 一缕金黄透亮的油脂从褐色的渣滓中渗了出来。 晶莹的油花冒著热气,匯聚成一条细线,顺著江朝阳预留的槽口,滴答滴答落进下方的搪瓷缸里。 虽说浑浊了点,底下还沉淀著不少碎渣,但这年头,这就叫油水。 甚至能救命。 “出油了!真出油了!” “朝阳你看到了吗?” 严景激动得嗓子劈了叉,脚下动作一乱,差点没从站著的地方栽下来。 江朝阳眼皮都没抬,稳住手中的木片:“稳住劲,別乱,这才刚开始。” 严景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使劲吸溜著鼻子。 “没想到,就咱俩也能在这冰天雪地榨出油呢!” “这香味儿……简直了!” 严景一边说著一边更用力地踩著踏碓。 隨著析出的油越来越多,这股子油香也顺著风,打著旋儿扩散出去。 正在不远处,修剪树枝的孙大壮几人,原本正在跟一根倔强的柞木较著劲。 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个人突然僵住了。 “咕嚕——” 不知道谁的肚子突然抗议了一下,隨后几人都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工作。 看向江朝阳那个方向。 “娘咧……” “没想到队长还真能榨出油来了啊?” “是啊!我闻著比俺娘过年熬的猪油渣还香呢?” “这中午可算是过年了。” “兄弟们!都闻见没?那是咱中午的油水!” 孙大壮吼了一嗓子,捡起斧头,那架势比刚才凶猛了一倍。 “赶紧干!干完了中午咱们才好多吃点!” 原本还在慢吞吞拖树枝的几个男知青,这会儿也不喊累了,本来酸软的胳膊腿,这会儿却像是被这香味给充满了电。 风继续吹。 裹挟著这股子要命的香气,飘向了最外围的伐木区。 正在跟一棵柞木较劲的程垦,鼻子耸动了两下。 “嗅嗅——” “老张,停一下,你闻见没?” 程垦猛地停下大锯,衝著对面的老兵喊道。 对面的老兵也是一脸陶醉,闭著眼深吸一口气。 “班长,闻见了!真他娘的香啊!这好像是……松子油的味儿?” “但这味儿也太浓了吧?像是把松子扔进油锅里炸了一样!” 老兵把握著大锯的手一松,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眼睛里精光四射。 “他娘的,小江队长还真没骗咱们!” “看来真的中午就能吃顿好的。” 这年头他们当兵的虽然伙食比老百姓强点,但也强得有限,最起码带油水的並不会经常吃。 来了这边就更是少了。 “兄弟们!” 程垦直接转身衝著远处林子里吼了一嗓子,声音里透著股兴奋劲儿。 “都闻见味儿没?那是咱们中午的伙食!” “人家知青把油都榨出来了,咱们要是这点树都砍不完,回头好意思张嘴吃吗?” 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老兵们,一听这话,再闻著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油香,瞬间像是被打了鸡血。 “砍!必须砍完!” “为了这口油,老子今天拼了!” “班长你別拦著我,这棵树我包了!” 一时间,伐木区里斧凿声大作,节奏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那种为了食物爆发出的原始动力,让这片沉寂的林海都沸腾了起来。 五百米外,一队的伐木点。 气氛此刻十分沉闷。 赵红梅手里拿著斧头,机械地砍著面前的树枝。 旁边的人,经过赵红梅一上午的催促,一个个早就累瘫在地上。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们当初是不是脑子有病,才会主动来这边遭这个罪!” 顾晓光仰面躺在雪地上,看著头顶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两天。 准確来说,甚至只有一天半的时间。 他刚来时的那些雄心壮志,什么当队长,什么进步,全被这冰天雪地给冻碎了。 昨天急行军跑酸了腿,今天砍柈子磨破了手。 他现在就一个念头:活著,能舒服活著就行。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顾晓光原本死寂的鼻翼突然抽动了一下。 “肉?是谁在燉肉?” 地上瘫著的那几个知青也诈尸似的抬起头,拼命捕捉空气里的味道。 腹鸣声此起彼伏。 “是二队那边……不是肉,是油,他们在炼油……” 有人咽了口唾沫:“他们中午要吃油梭子燉菜吗?” “咣当!” 一把斧头被狠狠摔在地上。 “凭什么啊!” 极度的疲惫加上巨大的落差,瞬间点燃了一个男知青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那个摔斧头的男知青红著眼睛,指著赵红梅吼道。 “大家都是知青,凭什么人家吃香喝辣,我们在这吃苦?” “赵队长,大家都是队长,人家有能力带著队员吃肉,我们呢?” 他指了指行军锅里热著的窝头:“跟著你顿顿啃这玩意儿!” “人家有手艺,我认了。” “可明明连长让我们休息一天,你赵红梅为什么要逞能?” “凭什么拉著我们一起受罪!” 这话一出,女知青那边也都低下了头,一时间气氛压抑得可怕。 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勇皱眉道:“赵乾,你理智点。” “累了就歇会儿,不就是一顿饭吗?” “至於吗?” “呸!” 赵乾回头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王勇,你少装大尾巴狼!你个泥腿子能干,有本事你把活全乾了啊!” 王勇脸色涨红,猛地站起来:“你踏马再说一遍!” “够了!” 赵红梅死死捏著斧柄,指节发白:“还嫌不够丟人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行,既然大家不满意,这个队长我可以让出来。” “让顾晓光或者其他人当都可以。” 原本在雪地上挺尸的顾晓光,嗖的一下坐了起来。 那双死鱼眼,瞬间变得炯炯有神。 啊? 还有这好事呢? 第36章 你除了那张嘴,全身还有哪里是硬的? 赵红梅赌气般地说出这句话之后。 顾晓光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立刻像是迴光返照一般,亮得嚇人。 他立刻从雪地上爬了起来。 刚才还哼唧著这倒霉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没想到现在就看见头了。 机会。 这是天赐的机会。 赵红梅自己把梯子递过来了,他不顺杆爬,那就太对不起这天赐良机了。 顾晓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条理,儘量模仿连长跟江朝阳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咳咳。” “既然红梅同志觉得自己能力有限,主动提出让贤,那我也就当仁不让了。” “同志们,大家的情绪我能理解。” “赵红梅同志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毕竟是女同志,头髮长见识短,工作方法简单粗暴,不懂得科学统筹。” “如果让我来当这个队长,我保证……” “你保证个屁!” 一声暴喝,直接把顾晓光后半截话给噎回了肚子里。 赵乾猛地抬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现在全是戾气。 飢饿和疲惫早就把他那点体面磨没了,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不忿与愤怒。 “顾晓光,你他妈的是不是把我们都当傻子?” “以前我顾忌面子,没稀罕说你。” “你就说你能干什么?是教大家怎么在雪地里跟你一样往地上一躺,装一上午的死狗吗?” 顾晓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嘴角抽搐了两下。 什么叫装死狗? 他上午不就是累了一点,多歇了一会儿吗? 都盯著这点小事干嘛! “赵乾,你这是什么態度?咱们在討论选队长正事……” “我討论你妈了个&*#……!” 赵乾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著对方的鼻子,原本对赵红梅的怒气直接全部转向顾晓光。 “上午干活的时候你一直在干什么?” “赵红梅虽然急功近利,但她好歹是带队拿著斧头,带著大家实打实地修剪了一上午树枝!” “她前面背上的行囊比你重,她乾的活比你多,她哪怕累得脸都白了,也没像你一样往地上一躺跟条死狗一样,开始哼哼唧唧的!”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得顾晓光晕头转向。 周围原本沉默的知青们,眼神也变了。 是啊! 这一上午,赵红梅虽然有些急功近利,但人家是个女同志,那是真拿著斧头在前面砍,乾的活出了王勇比其他人都多。 反观顾晓光呢? 走两步喘三口,修剪一棵树的树枝就歇上半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走神或者偷懒当中。 大傢伙对赵红梅確实怨气不小,但那种怨气是跟人家二队的队长对比之下。 还有身体的劳累各种情绪碰撞在一起才爆发的。 可现在顾晓光这一跳出来,瞬间给了大家一个新参照物。 真就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赵红梅是严苛,是逞能。 但顾晓光,那是纯纯的干啥啥不行,偷懒第一名了。 看著周围知青的眼神,顾晓光脸色瞬间涨红。 你们刚才不是冲赵红梅去的吗? 为什么我一站起来,连刚才脑海中规划说辞都没说完,就都冲自己来了? 他看向一个之前跟他关係还不错的人,试图让对方帮自己辩解一下。 “大刘,你们说句话啊!” “你之前不是说,有机会你还支持我吗?” 对方听到这话把脸扭向一边。 说实话这话他是说过,但那是离开连部之前,在连部虽然晚上睡觉冷了点,其他倒也能坚持。 可短短两天时间,已经让他认清了现实,为了队长勾心斗角是真没用。 这边日子太苦了,乾的活也太累了。 他们需要一个可以带领他们更好地活下去的队长,而不是一个只会嘴上功夫,干点活就偷懒的队长。 於是他直接说道。 “晓光,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別在这现眼了。” “红梅队长虽然急了点,但她至少肯带著大家干。” “你呢?现在除了那张嘴,你全身上下还有哪是硬的?” “算了吧!” “你就別折腾了,不然真让你上来了,你怎么带大家干活?” “还是说也跟在连部一样,你用嘴指挥我们干活?” 顾晓光脸色瞬间涨红,赶忙出声解释道:“我——!” “行了!” 看著顾晓光还要爭辩,一直沉默的王勇突然吼了一嗓子打断这场闹剧。 这个农村出来的汉子,此刻脸上满是厌烦。 他看了看顾晓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赵红梅。 “都別吵了,选谁当队长有个球用?” 王勇目光扫过一队所有人。 “我算是看透了,咱们一队谁当队长都一样,反正我也指望不上你们。” 说完,他拎起斧头,转身走向一棵柞木,背影透著股决绝。 “以后我自己的活我自己干,我砍够了我就歇著。” “至於你们……哼!” 王勇冷哼一声,没再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王勇,我跟你一起。” “勇哥,別丟下我啊!” 王勇这一番话,彻底撕碎了一队最后那点遮羞布。 原本还能维持著表麵团结的队伍,瞬间再次分崩离析。 赵红梅站在原地,嘴唇咬出了血印。 她看著顾晓光那副狼狈样,心里却没有半点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她想跟之前一样吼两句,想把大家重新聚起来。 可话到嘴边,看著那些冷漠,疲惫,甚至带著失落的脸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没办法! 甚至她心里也感觉十分委屈,这一路上她明明是干得是仅次於王勇最多的活,为什么最后却会成这个样子? 顾晓光站在风里,脸上的表情一开始地错愕变成羞愤,最后化作一种茫然。 没人再提选队长的事。 也没人再提怎么完成任务,甚至没人在关心他。 一队的营地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修剪枝丫的声音,每个人都隔得老远,像是一座座孤岛。 …… 距离一队不远处的山坡上。 两道身影正站在一棵老榆树下,默默地注视著这一切。 正是连长关山河和一班长石卫国。 石卫国是个典型的西北汉子,方脸盘,络腮鬍,这会儿正皱著眉头,看著下面乱成一锅粥的一队。 “连长,这帮生瓜蛋子看来是彻底崩了。” 石卫国从兜里摸出半截捲菸。 “那个女娃娃虽然性子急了点,但好歹还能拢住人。” “现在她也撂挑子了,咱们要不要下去干预一下?” “再这么闹下去,別说砍柈子了,我看他们中午连饭都吃不上了。” 第37章 这顿饭太值了! “咱们真不管?” 一班长石卫国有些坐不住,脚底下的雪被他踩实了一层。 “管?怎么管?”关山河斜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你是去给他们当保姆,还是把饭嚼碎了餵他们嘴里?” 石卫国语塞,抓了抓头上的棉帽子,语气有些发软:“毕竟是刚来的知青,又是响应號召……” “正因为是响应號召,才更要让他们明白,这里是北大荒,不是城里的育红班!” “你能一辈子照顾他们?” 关山河猛地转过身,声音冰冷地说道。 “你听听那边。” 他下巴朝东边扬了扬。 虽然隔著几百米的树林看不到画面,但那股子热闹声,还有顺风飘来的油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同样的年纪,同样来自全国各地的支边青年,甚至二队那帮娃娃比一队年龄还要小不少。” “怎么人家能跟老程他们打成一片?” “怎么人家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一队这边却因为一口吃的就闹成这样?” “说白了,一个个还是都有著自己的小心思。” 石卫国也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確实是真香啊! 但他还是有些不解:“连长,我看赵红梅那女娃娃挺不错,一直带头干活,手都磨烂了,她能有啥坏心眼?” “她是块好铁,就是还没炼成钢。” 关山河收回目光,落在那个倔强地站在雪地里,脸涨得通红的赵红梅身上。 “你以为她就没私心?” 石卫国一愣:“啥私心?” “我问你,要是刚才这事儿发生在你班里,你这当班长的咋办?”关山河直接道。 “那还用说?” 石卫国眼睛一瞪:“我肯定先给上去就给那闹事的兔崽子两脚!” “然后去找老程,哪怕不要这张老脸,也得从他那抠出一半油水给兄弟们打牙祭。” 关山河有些无语。 “他们知青之间,没有你跟老程那么铁的交情。” “你换成兄弟连队的班想想!” 石卫国想了想说道。 “如果换成兄弟连队,我大概率是腆著老脸求上门去,如果对方拒绝,那我肯定会找连长你抱怨,让你帮我们想办法。” 关山河呵了一声:“这就是区別。” “这丫头把自个儿的面子,看得比队员的身体跟后勤保障更重要。” “她不是不想让队员吃好,她是拉不下脸去求人,更受不了被二队的那个年龄小的人精比下去。” “人吶,最怕就是这种无谓的较劲。” 石卫国琢磨过味儿来了,隨即又有些诧异:“连长,你对二队那小子评价这么高?我看那就是个小滑头。” “小滑头?” “这么说也没错!” 关山河似笑非笑。 “那小子跟指导员一个德行,看著一脸正气,肚子里不少的弯弯绕。” “不过架不住人家会的知识多,还能结合咱们这边的情况解决问题啊!” “这种能解决问题的人,只要路子走正了,將来肯定比咱们这帮没读过多少书的大老粗强。” 关山河说著,肚子很不爭气地咕嚕了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石卫国憋著笑,没敢出声,只是眼神往连长肚子上飘。 关山河老脸一红,却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看天色。 “行了,不跟你扯了,这都晌午了,你在这盯著点,別真让他们打起来。” “我去那一边检查一下工作,看看他们伐木进度有没有落下。” 说完,他背著手,准备朝二队方向走去。 石卫国看著连长那明显的动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检查工作? 我看是检查人家锅里的饭香不香吧! 还说指导员心眼多,连长你也不遑多让。 他嘆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下方一盘散沙,各干各的的一队。 “连长,我们真就这么看著?”石卫国衝著关山河的背影说了一句。 “这帮城里娃细皮嫩肉的,別真出什么事啊。” 关山河头都没回,声音远远传来,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 “咱们做得够多了。” “他们这一批知青因为延期来得晚,咱们房子帮著搭,柴火帮著备,最累的树都让你们帮著砍了。” “就剩下这点砍树枝的活还能闹內訌,还能因为一口吃的互相埋怨,那就是没饿透,没冻透!” “等什么时候肚子真空了,骨头真冷了,他们自然就懂团结了。” “什么面子,什么傲气,什么勾心斗角,在活命面前全是个屁!” “除非出人命,否则你们別插手。” 话音落下,关山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林海深处,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印,直奔那诱人的饭香而去。 …… 二队的营地,早就是另一番天地。 脚踏碓的撞击声已经停了。 砍树的口號声早已消散。 只有一口行军锅架在最旺的火堆上,里面不停地发出“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营地周围,围坐著的一圈坐在一个个树墩上的人。 无论是知青还是老兵,都齐刷刷地把目光移向眼前的行军大铁锅中。 锅盖还没掀开,可独特的香味就已经顺著缝隙,像是长了脚一样往外钻。 这不是普通的食物香味。 是那种松子油在高温下被彻底激发的醇厚坚果香,混合著野生冻蘑特有的鲜味,还有土豆淀粉糊化后的甜香。 三种味道在滚烫的铁锅里纠缠,融合,最后化作一股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食物香气。 程垦坐在最前面,手里端著那个掉瓷的茶缸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锅里,猛地吸一口香气。 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道。 “小江队长,还没有好吗?” 江朝阳听著里面的“咕嘟声”,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伸手握住木锅盖把手。 “应该差不多了,开锅嘍!” 隨著江朝阳一声吆喝,木锅盖被猛地掀开。 轰——! 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 瞬间被冷风吹散,露出了锅里的真容。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层金黄透亮的油脂,那是松子油独有的色泽。 黑褐色的冻蘑吸饱了油水,变得肥厚油亮,像是一块块红烧肉。 土豆块早就燉得软烂,稜角被磨平,绵软的土豆沙融入汤汁里,让汤底变得浓稠掛勺。 还有锅边的那一圈圈金黄玉米面的面鱼,那是江朝阳特意用热水发出来的烫麵。 面鱼上半部分靠铁锅热气闷的柔软劲道,下半部分浸在褐色的汤底里这一刻也吸足了鲜味。 “额亲娘舅嘞……” 一个老兵站在最前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锅里,喉结疯狂滚动,口水顺著嘴角差点拉成丝。 “这也太香了……俺觉得俺自己就能吃下一大锅!” 不仅是他,周围那群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老兵们,这会儿也彻底没了矜持。 “都別愣著了!” 江朝阳拿著大勺子,在此刻仿佛成了掌握生杀大权的大將军。 “老规矩,干活多的先盛,让老兵班的同志们先来!” 这一嗓子下去,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这怎么好意思呢!” 程垦一边嘴上说著不好意思,手里却下意识地把茶缸子递过去,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程班长,上午你们老兵照顾我们知青,我们大家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江朝阳满满当当给他盛了一大缸子,都是实打实的乾货,汤少面多油水足。 程垦接过来,甚至顾不上烫,凑到嘴边就咬了一大口软糯劲道的面鱼。 “哈——!” 一下子面鱼里吸满滚烫的汁水在他口腔里爆开,冻蘑的鲜,松子油的香,配合江朝阳用玉米烫麵发出来的软糯劲道的面鱼。 那种碳水化合物跟身体急需油脂混合之后,带来的巨大满足感,一瞬间衝上他天灵盖。 让程垦整个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吃完这口饭,程垦觉得上午多出的那点力气可太值了! “爽!真他娘的爽!” “来了这边之后,老子都忘记多久没有吃上一顿这么热乎的饭了。” “弟兄们!都別愣著了!” “吃!吃完了人家小江队长的饭,咱们下午也要拿出力气来,我们二班从来不是白占人家便宜的人!” “好嘞!” “班长你放心,咱们啥都缺,就是不缺这把子力气。” 老兵们欢呼著涌上来。 对他们来说,其实並不怕吃苦,怕的是吃完苦,別人还不领情,甚至埋怨你。 第38章 连……连长……您咋来了? 关山河可以说是循著味儿来的。 越靠近二队的林区,那股子混合著油脂,菌菇和碳水化合物的霸道香气就越浓。 刚转过一棵大柞木,眼前的景象就让他脚下一顿。 好傢伙。 这帮人哪像是上山来砍柈子的? 一群人围著行军锅,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洋溢著那种他只在庆功宴上才能看到的幸福红晕。 程垦一只脚踩在树墩子上,手里端著那个空了一半的茶缸子,嘴边还掛著一圈亮晶晶的油渍。 人吃饱了,话匣子自然也就容易打开了。 “你们別看连长现在跟个黑阎王似的,以前在部队那也是有名的刺头兵。” “还有我跟你们说一个秘密,这事咱们先锋连就我一个人知道。” 听到秘密,一个个都把耳朵竖起来,似乎打听八卦是这个年代大多数人的天性。 就连江朝阳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这事儿也就我知道,今儿给你们兜个底。” “当年他还是班长那会儿,我们被鬼子封锁在山沟里,饿得那是前胸贴后背。” “连长那老小子半夜睡觉不老实,经常做梦娶媳妇。” “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周围一圈脑袋凑得更近了,就连严景这种斯文人,眼镜片后面都闪著八卦的光。 “梦里娶媳妇,原来是抱著我们班副的脚丫子,在那里又亲又啃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好傢伙,给班副差点把脚啃禿嚕皮了!” “哈哈哈哈!” 周围的老兵和知青们笑得前仰后合。 严景更是笑得眼镜都快滑下来了:“程班长,那你们副班长就没啥反应?” “怎么可能没反应?”程垦嘿嘿一笑。 “后来我们就问班副,班长晚上那么啃,你就没点感觉吗?” “结果班副说,以为自己家里的小媳妇在给他洗脚呢!” “哈.........” 程垦突然发现正对面的严景,刚放声笑了一半的表情立马僵住。 再看旁边那两个老兵,刚才还笑得打跌。 这会儿脑袋恨不得缩进裤襠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就连刚才还笑眯眯竖著耳朵的小江队长。 这会儿也突然转身,拿著勺子在锅里搅得叮噹响,仿佛要把最后一滴汤汁都刮下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著他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程垦脖子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身后不到四米的地方,关山河正背著手从一棵树下闪出来。 脸色黑得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 那双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透著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光。 “老程,记性很不错嘛!” “十年前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你记得这么清楚?看来那时候的训练量还是太轻,閒得你脑子光记这些破事了。” 关山河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连……连长……您咋来了?” 程垦脸上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那啥,我这不是……活跃活跃气氛嘛……” “活跃气氛?” 关山河冷哼一声,大步走上前。 “我看你是皮又痒了!欠松骨了!” 话没说完,关山河抬腿就是一脚,准准地踹在程垦屁股蛋子上。 “哎哟!” 程垦动作夸张地揉著屁股,嘴里还不忘解释。 “连长!我这不都是为了让知青同志们,了解您光辉的过去嘛!” “我可一点没有说瞎话啊!” “少给老子扯淡!” “你忘了,当时咱们饿得眼珠子通红的时候,你还问我为什么狗能吃。” 这番话没说完,程垦就立马一个大步跨过来。 “连长,这都是多久了,都是旧事,咱们就別提了。” “哼,就准你个老小子揭老子的短啊。”关山河笑骂著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 这一下虽然看著凶,但谁都能看出两人之间那种过命的交情。 收拾完老部下,关山河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在远处闻著就香,这会儿凑近了,简直更要命。 关山河转过身,目光落在正拿著勺子刮锅底的江朝阳身上。 江朝阳这时候把最后一点浓稠的汤汁跟特意留出来的一个面鱼,盛进一个乾净的搪瓷缸里。 “连长,没剩多少了,您別嫌弃,尝尝咸淡。” 看著茶缸子里,金黄的油花飘著,软烂的冻蘑和土豆泥,一块面鱼吸饱了汤汁,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咳咳!” 关山河背著手,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找回点连长的威严。 “行,既然是你们的一片心意,那我就帮你们尝尝。” “不过我不能白占你们便宜!” 说著就把来之前特意带在身上的口粮袋往树墩上一放。 “这是我的口粮,算是入伙饭!” 显然,来之前他就闻著味儿做好了准备,不然谁没事揣著粮食袋满山跑。 汤还有点烫,但关山河哪顾得上这个。 端起缸子,张嘴就是一大口。 “滋溜——” 滚烫的浓汤裹著油脂滑进喉咙。 那一瞬间。 关山河感觉自己像是吞了一团火,却又不是那种烧心的火,而是能把五臟六腑都熨帖平整的暖流。 “唔!” 在这滴水成冰的林子里,这一口下去,他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三两口扒拉完,连汤带水喝了个乾净。 “哈——!” 他吐出一口热气,把碗重重往手里一扣。 “小江队长!” 关山河看著江朝阳,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欣赏。 “我原本以为你们这帮城里书生来了这儿,好长时间得让我们这帮大老粗伺候著。” “这次,你是给我们这帮老兵上了一课啊。” “在这鬼地方,几十號人呼啦啦上山,平时那是连个兔子毛都难碰著。” “除非是傻狍子自己往枪口上撞。” “你这手鬆子油,是解了我们大麻烦了!” “看来以前我们是守著金山要饭吃了。” 江朝阳也没飘,只是笑了笑。 “这算什么上课,我们知青体力不行,就只能动动脑子。” “书本上的东西是死的,但这林子是活的,只要动脑林子里不少好东西。” 关山河点点头,这话听著顺耳。 “说得在理。” “知识青年嘛,就得把书本里的道理融合实际的工作中。” “不像一队那边……” 说到这,他顿了顿,摆摆手没往下说。 程垦这时候凑上来,脸上还带著那种欠揍的笑。 “连长,我就说小江队长有两把刷子吧?以后我们二班跟他们搭伙,那可是沾了光了。” 关山河斜了他一眼:“吃了人家的饭,嘴是抹了蜜了?你们这边活干得咋样?” “连长这你放心!” 程垦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指著不远处已经堆起小半人高的木材堆。 “弟兄们吃了这顿油水,现在感觉浑身是劲儿!” “今天下午我们两队的任务量,保准超额完成!” 关山河满意的点点头。 “幸亏你们这边省心,不然要是都跟一队那边一样,那可真要了我老命了。” “那行,这边就交给你了。” 第39章 那也是我老程领导有方! 肚里有了油水,这帮半大小子和粗汉子就像是加满了高標號汽油的发动机。 原本那被北风一打就透的棉袄,这会儿反倒让人觉著燥得慌。 一下午,伐木场成了战场。 大锯拉得冒烟,斧头剁得生风。 “顺山倒嘍——!” “顺山倒嘍——!” 伴隨著一声声响亮粗獷的號子,隨著令人牙酸的“咔嚓”断裂声,巨大的柞木轰然砸向雪地,激起半人高的雪雾。 树刚倒,早已候著的知青们一拥而上。 去枝,截断,搬运,劈柈子。 江朝阳把这套活计拆解得明明白白,一人一道工序,谁也別乱插手。 这帮知青体力或许差点意思,但这种流水线作业,愣是让他们干出了熟练工的节奏。 尤其是肚里有了油水垫底,大伙儿心气高,配合起来竟有了几分行云流水的味道。 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线暗淡下来,原本亮得刺眼的雪地染上了一层青灰。 寒气开始顺著裤管往上钻。 “嘟——!嘟——!” 关山河那特有的急促哨音在山腰炸响。 程垦把大锯往雪地里一插,抹了一把脸上混著汗水的木屑,转身吼了一嗓子: “大傢伙收工!清点战果,准备下山!” 这一嗓子喊出来,刚才那股子疯劲儿算是泄了一半。 砍树时的爽,下山的时候就成了老大难。 北大荒的山路本就不好走,还得背著百十斤重的湿木头,脚下是滑溜溜的硬雪壳子,这一路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几个老兵看著地上那一垛垛码得整整齐齐的柈子,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胆还难看。 “乖乖,光这一垛少说五六百斤。” 一个老兵踹了踹那硬得像铁疙瘩一样的木头堆,愁得直嘬牙花子。 “刚才光顾著爽了,这哪是完成任务,这是要老命啊。” “少废话,吃饭的时候咋没见你嫌腮帮子累?” 程垦嘴上骂著,心里也直突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要是全靠人背,今晚这腰怕是直不起来了,搞不好还得把中午吃那点油水全吐出来。 正当一眾老兵愁云惨澹,琢磨著怎么分批蚂蚁搬家时,江朝阳拍了拍手套上的冰碴子,一脸淡然。 “程班长,谁说要背了?” 程垦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圆:“不背?难道这木头还能自己长腿飞下去?” 江朝阳没接话,只是衝著严景和大壮努了努嘴。 “给程班长开开眼。” 严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走到那最大的木垛子跟前。 这垛子底下垫著几根粗树枝,看著也就是个简易担架的模样。 严景在前头拽起藤条,大壮在后头把腰一沉。 “起!” 没见两人怎么脸红脖子粗地使劲。 “滋——溜——” 一声顺滑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响起。 那看著死沉死沉,五六个壮汉都未必抬得动的木垛子,竟然真像长了腿,顺著雪地开始移动起来。 “这怎么可能?” 程垦这回是真没绷住。 他几步窜过去,围著那木垛子转了两圈,跟看怪物似的。 “小江,你给这木头施了啥法?” 这分量他心里有数,湿木头死沉,摩擦力又大,平地上推都费劲,更別说拉著走。 江朝阳走过去,用脚尖点了点爬犁底部。 “程班长,你瞧瞧底下。” 程垦趴下一瞅,只见那几根垫底的粗树枝下面,竟然结著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壳子,光溜得能照出人影。 “这是……冰爬犁?” 程垦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说你们下午怎么老往这木头上浇水呢!” 江朝阳笑了笑:“木头摩擦力大,但冰对雪,那是滑上加滑。” “再加上咱们是下山,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 “打住打住!” 程垦听得脑仁疼,赶紧摆手打断。 “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別整那些文词儿,我就知道这玩意儿省劲就行,我不用搞明白原理是什么!” 旁边的老兵们早按捺不住了,一个个扔了大锯,跑过来稀罕地摸摸这,拽拽那。 有个老兵试著拉了一把,四五百斤的大傢伙,单手就能拽动。 “娘嘞,这些娃娃的书真是没白读!” “老程,你说咱以前咋就没想到?” “去年冬天,老子肩膀头子磨破了三层皮,血把棉袄都粘肉上了!”那老兵说著,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程垦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老子不也陪著你们磨破了皮吗?” 他直起身,看著江朝阳,眼神里那股子傲气算是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服气。 真服气。 “小江队长,这回我是真服了!” “你们先歇著!”程垦大巴掌重重拍在江朝阳肩膀上,差点把江朝阳拍个趔趄。 “有了这玩意儿,別说两千斤,就是把这座山搬空了,咱们也能给它顺下去!” “弟兄们,还愣著干啥?干活!” 江朝阳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 “程班长,咱们还是搭把手,趁天没黑透赶紧下山,连长他们还在那边等著呢。” “嘿嘿。”程垦忽然怪笑两声,那张粗糙的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对,是得赶紧过去。” “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看连长那张脸了。” 旁边的老兵也回过味儿来,一个个笑得没羞没臊。 “班长,你这是要在连长伤口上撒盐啊?” “我看你是中午那一顿削没挨够,皮又痒了。” 程垦把帽子往正了一戴,脖子一梗。 “放屁!我这叫匯报工作!” “我带的二班,加上小江队长的智取,这叫强强联合。” “再看看连长那边,死气沉沉的,这不正好体现出我程某人的带兵能力吗?” “得了吧班长。” 那老兵毫不留情地拆台:“明明是人家小江队长的功劳,你这就是借花献佛,给自己脸上贴金。” 程垦也不恼,嘿嘿一笑,指了指江朝阳。 “连长把这摊子交给我,我就有责任。” “小江队长立功,那就是我老程的领导有方!小江,你说是不?” 江朝阳一边熟练地用藤条加固柈子,一边顺著话茬笑道: “那是自然,没有程班长在大方向上的把控,我们也想不出这法子。” 这话给足了面子。 程垦听得通体舒泰,衝著那老兵一瞪眼:“听听!你听听,这就叫觉悟!你们学著点!” 说完,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出发!让连长看看,啥叫效率!” 第40章 誒呀,一不小心柈子砍太多了 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线开始逐渐被吞没,只余下惨白的雪光。 寒风不时地捲起地上的雪沫子,直往人的脖领子里钻。 这边的关山河英也带著身后二十多號人,开始往匯合点启程。 距离集合的山口,虽然只有五六百米的距离。 可后面一群背著几十斤重绊子的知青,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只能拄著木棍一点点往前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顾晓光背著那一捆三十来斤的树枝,腰弯得快成了大虾米,两条腿早就不听使唤,全凭惯性在那摆动。 “连长……咱连就没有个驴车马车啥的吗?” 顾晓光大张著嘴喘粗气,白雾喷出来老远。 “这要是靠人背,得背到猴年马月去!我不行了,真得歇歇,再走我肺都要炸了。” 关山河停下脚,回头瞥了他一眼,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驴车?你看我像不像驴?” 他把自己背上那捆足有百十斤的硬木往上顛了顛,冷哼一声。 “漫山遍野都是树,锯子斧头都在手里,你要是有能耐现造一辆出来,我特批全连配合你。” 顾晓光缩了缩脖子,造车?他连个板凳腿都刨不平。 “我是说……咱能不能跟团部申请一下?” “申请?” 关山河被气笑了,伸手掸了掸帽子上的雪。 “我还想申请大卡车,想申请拖拉机呢!” “这北大荒哪个连队不缺车?” 要是距离远,为了把柈子运回连队,他就是去团长门口打地铺也能赖辆车回来。 可这就几里的下山路,他要敢开这个口,团长能直接拿皮带抽他,骂他越活越迴旋。 看这帮知青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確实到了极限,关山河摆摆手。 “行了,原地休整五分钟。我去瞅瞅二队那边咋样了,他们別是迷林子里了。” 这话就是赦令。 知青们如蒙大赦,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顾晓光更是连背上的绳子都懒得解,直接歪在大刘身边挺尸。 还没等大刘开口损他两句。 轰隆隆—— 右侧二队那边的山道上方,猛地传来一阵闷响。 声音低沉厚重,震得脚底下的雪地都在颤。 关山河和一班长石卫国脸色骤变,几乎同时把手按向腰间。 “雪崩?” 石卫国这话一出。 这一嗓子把地上的知青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往起站,可腿软得跟麵条似的,越急越起不来。 大刘眼珠子瞪得溜圆,指著顾晓光:“晓光!你这一屁股坐出雪崩了?!” “放屁!你当我屁股是炸药包啊?” 顾晓光带著哭腔,像个大虫子似的在雪地里乱拱,背后的柈子重量坠著让他死活站不起来。 “拉我一把!快拉我一把!” 就在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趴在地上听声的关山河猛地抬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別慌乱!不是雪崩!” 他侧著耳朵,神色古怪:“这动静……像是重物在地上拖,而且速度还不慢!” 话音未落。 右侧那条相对平缓的山道尽头,一团巨大的黑影裹挟著风雪,硬生生撞破了暮色。 借著夕阳的余暉。 眾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座由数百根柞木垒成的“木山”。 这庞然大物,居然是两个老兵就能在残雪中拉著滑行前进。 滋——溜——! 巨大的木垛子顺著坡度呼啸而下,摩擦声尖锐刺耳,最停在两队匯合的空地上,激起一片雪雾。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哼哧哼哧坐下休息的一队眾知青,这时候全都僵在原地。 一群人看看自己背上可怜巴巴背著的三十斤,再看看人家那座像小房子一样的木垛。 甚至这种木垛后面还跟著好几个。 不少知青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咱们是一起上山来砍柴的吗? “哟,连长,老石,这么早就到了?” 程垦从身上解下藤条,立刻迈著四方步走过来,那叫一个閒庭信步。 他装模作样地拍了拍那个巨大的木垛,发出砰砰的闷响。 “真是不好意思,让大伙久等了。” “誒呀,这一不小心我们柈子砍太多了。” “这不,紧赶慢赶才运下来这么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语气轻飘飘的:“也没多少,这几车加一块,估摸著也就两千四百多斤吧。” 两千多斤? 还没多少? 石卫国听得牙根直发酸,脸皮子抽搐个不停。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班里的老兵,一个个累得跟死狗似的,满打满算一人背六七十斤顶天了,算上知青们背的加起来还没人家这一半多。 这下真让程大炮这老小子装圆了! “老程,你少在那得了便宜卖乖。”石卫国咬著后槽牙,“你在给老子显摆,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跟你练练?” 关山河没理会两人的斗嘴,几步跨过去,蹲下身子摸了摸木垛底下的冰爬犁。 入手冰凉坚硬,底层是一层厚厚的冰冻外壳。 “这是给木排底下浇水冻成冰?” 关山河站起身,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好法子啊!” “那是!” 程垦脖子一梗,下巴差点戳到关山河鼻子上。 “也不看看是谁带的兵!咱们二队,主打就是一个效率!” 石卫国在旁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拉倒吧!” “就你那脑袋瓜子,除了会喊跟我冲,跟我干,剩下就只会喊开饭,还能想出这招?” “肯定是那群小知青的主意。” 被当场拆穿,程垦脸不红心不跳,反而更得意了。 他指了指正在后面收拾藤条的江朝阳。 “虽然是小江队长带人弄的,但那是谁给的支持?是谁英明领导?” “连长把这摊子交给我,那就是我老程统筹有方!” 说完,他衝著关山河嘿嘿一笑:“连长,你说是不?” 关山河看著程垦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又看了看那些製作精良的冰爬犁。 直接没有理会对方,走到后面江朝阳的面前。 “是你的想法?” 江朝阳笑著伸出小拇指。 “都是大家集思广益,我也就是出了这么点主意,要说出力最多的,肯定还是老兵们砍树出力最多。” 关山河深深地看了江朝阳一眼,摆了摆手。 “不用谦虚,在部队里,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虽然我们现在不是在部队,但在我这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你们这个想法很不错,等回头我跟上面提一下,看看能不能帮你们申请奖励。” 第41章 这笔帐,你们这帮读过书的,算不明白? 关山河这话落地,江朝阳还没什么反应,一队的顾晓光就先憋不住了。 一路上他们背著柈子累得腰都要断了。 这帮二队全放车上了,他们不仅歇著,还能拿奖励? 一下子酸水直冒:“这算啥本事?” 顾晓光把背上的藤条往上顛了顛,一脸的不服气。 “不就是往木排底下浇瓢水吗?三岁小孩都知道冰上滑,这也值当是个功劳?” 显然他觉得这所谓的发明太儿戏,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关山河没接茬。 他走到那垛像小山似的木头前,抬起穿著大头鞋的脚,照著最底下的冰爬犁狠狠跺了两脚。 咚! 咚! 闷响沉实,冰层连个白印子都没起,上面的圆木更是纹丝不动。 “你管这叫不就是浇了层水?” 关山河转过身,目光冷得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直直砸在顾晓光脸上。 “那你怎么不浇?是你水壶里没水,还是脑子里没水?” 顾晓光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吭哧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辩解。 “我们……我们这不是心思都在干活上,没往那歪门邪道上想吗。” “歪门邪道?” 关山河气笑了,指著顾晓光,又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老兵。 “去,你问问他们。” “问问去年冬天进山的老兵,这一两千斤的柈子,是怎么运下去的。” 没人说话,但几个老兵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 关山河声音陡然拔高,炸雷一样在林子里滚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用身体扛!” “大半个月,天天百十斤压在身上,谁的肩膀头子不是烂了结痂,结痂了再烂?” “晚上回营房脱衣服,那布片子是连皮带肉一起往下撕!” “那时候咱们是没招,没那个脑子,就只能拿身子骨硬填!拿命去顶!” “现在有了这冰爬犁,能省多少力气?能少烂几个肩膀?你管这叫歪门邪道?” 看著往后缩脖的顾晓光,关山河目光锐利地说道。 “趁这个机会,我也不妨给你们多说一些。” “我们上面的垦荒团是带著任务过来的,团里的任务是给后续的垦荒大军积累经验!” “而我们先锋连,更是团里派出来的先锋队,给团里积累经验的。” “我们要做的,就是要搞清楚,怎么开荒土地多產粮多!” “在北大荒这林子里,怎么干活会最快?吃什么能补充营养?怎么睡觉不冻掉脚指头?” “这些玩意儿,都得靠咱们一点点摸索,一点点试错!最后总结成经验。” 他回身拍了拍那个巨大的木垛。 “別看这冰爬犁土,简单。” “要是没有江朝阳他们搞出来,等后续十万大军进场开荒。” “到时候就算有人想到了,等推广开,也最少会產生十万个烂肩膀!” “可现在有了这法子,就能提前推广!” “这十万人就能把力气省下来,去砍更多的柈子,去开垦更多的地,打更多的粮食!” “这笔帐,你们这帮读过书的,算不明白?”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哨音。 原本二队那些知青,只觉得这玩意儿好玩,省劲,能偷懒。 现在被关山河这么一拔高,一个个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合著咱们瞎鼓捣这玩意儿,还有这么大的战略意义? 这哪是偷懒,这是为国分忧啊! 程垦站在旁边,听得那叫一个舒坦,比自己喝了二两烧刀子还美。 他背著手,装模作样地走到江朝阳身边,大手把江朝阳肩膀拍得啪啪响。 “不错不错,这也是我想说的,你们以后继续努力!” 说完还朝著自己班里的战士道。 “以后都给我多动动脑子!別学某些队伍,就知道一股蛮力死干,干得累死累活还不出活儿。” 说著,他还特意把脸转向石卫国那边,得意的眉毛都要飞到髮际线去了。 石卫国气得腮帮子鼓起老高,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最后只能黑著脸,冲自己手下的兵咆哮。 “连长的话听没听见?以后都给老子把脑浆子摇匀了再干活!” 关山河没理会这两人的眉眼官司,自己手下的兵啥样子他能不清楚吗? 不然他也不会跟上面申请支边青年了。 目前来看,江朝阳这一手,证明他之前的想法没错。 虽然一队让他有些糟心,可参差不齐也是正常的现象。 只要引导好了,这帮年轻人脑子里的货,比他们那一身力气值钱得多。 他看向江朝阳,脸上的严厉散去,多了几分欣赏。 “行了,你们也別谦虚。” “部队里不兴搞虚头巴脑的那一套。” “杀敌是功,搞生產提高生產效率也是功。” “这冰爬犁,还有你们那个榨松子油的办法,回头我都写进报告,直接报给团部请功。” “咱们先锋连,不仅要当硬骨头,还得当聪明人。” 江朝阳见连长都这么说了,也没矫情。 这年头,过度的谦虚就是虚偽。 他利索地敬了个礼。 “是!谢谢连长!我们知青二队后面肯定继续努力再立新功。” 江朝阳这话,让旁边的程垦听得心里直痒痒。 他搓著手凑到关山河跟前。 “那个……连长啊。” “小江他们有团部奖励,那我呢?” “我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这一天把控大局,我也是操碎了心啊。” “团部不给没关係,连长你手里那点好烟,是不是得……” 关山河斜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你当然也有。” “既然你老程这么会把控,这么会动脑子。” “老石今天跟我念叨一天了,说一队不好带,他脑子笨带不来。” “正好,能者多劳。” “明天开始,你跟老石换换。” “一队那帮知青,全权交给你带,我看好你,肯定能把他们带得跟二队一样效率。” 石卫国先是一愣,紧接著反应过来,乐得嘴都咧到耳后根去了,那口大白牙在夕阳下直反光。 “连长英明!太英明了!” “老程!以后一队那帮祖宗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发挥你的统筹才能啊!” 程垦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 原本还想炫耀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不是……连长?!” “这算哪门子奖励啊!” “这不就是让我去填坑吗?我不去!这不公平!” “我不要了行不行?我就要跟二队一起,我们都是二號,这样才合適啊!” 让他去带一队那帮已经被打击得士气全无的倒霉蛋? 那还不得把他这把老骨头给累散架了? 关山河根本不理会他的哀嚎,直接无视了那张苦瓜脸,转身衝著一队那些神色复杂的知青一挥手。 “都愣著干啥?” “背上你们的柈子,回营!” 甚至还不忘给这些知青画饼。 “你们以后的多琢磨,我相信你们也肯定不比二队差的!” 石卫国更是哼著小曲,背著手,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跟了上去。 路过程垦身边时,还特意停下来,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程啊!” “多谢!” 这话更是让程垦十分扎心。 他看著后面那一堆製作精良的冰爬犁,又看了看江朝阳他们那帮二队的知青,欲哭无泪。 他就过了一天的好日子。 早知道就不这么嘚瑟了! 第42章 终於可以休息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余烬。 村口特意空出来的地上。 隨著“滋——嘎——”的一长串摩擦声,最后一架满载柈子的冰爬犁稳稳停住。 知青们这会儿早没了出发时的精气神,一个个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全靠一口气撑著。 “卸货!” 隨著关山河的一声令下,一队知青立刻如释重负,甚至都没人有力气去解绳扣,肩膀一歪,藤条顺势滑落,背上那一捆死沉死沉的柈子“噗通”一声砸在地上。 肩膀上的火辣感还在钻心地疼,但背上一轻,好几个人直接顺势就坐在了那堆木头上,张著大嘴喘白气。 这时候,他们歪著头看二队那边。 二队的人正费劲巴力地解绳子,还得把那几千斤的柈子一点点搬下来。 一队这帮人心里瞬间舒服不少。 嘿,这坐著看別人干活,確实比自个儿干活舒坦。 关山河背著手,目光扫过这群瘫软的兵,脸上那常年不化的冰碴子难得消融了些。 “今儿个都不赖。” 他这一开口,场面安静了不少。 “特別是二队的,脑瓜子灵光,活干得漂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一队嘛……”关山河顿了顿,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虽然磨合得有点慢,可好歹没当逃兵,没把柈子半道扔了。” 这话说的糙,但说的也是事实。 一队那几个原本耷拉著脑袋的知青,腰杆子稍微直了直。 关山河扫视全场,突然提高了嗓门,拋出了个把大伙炸得晕头转向的消息。 “看在大伙今天都在拼命的份上,明天,全连知青,休整一天!” “脚底板起泡的挑泡,棉裤湿透的烤裤子。” “想睡懒觉的就把觉补足,想补衣服的就去找针线。” “都给老子把精神养足了,后天再接著干!” 人群里先是死寂了一秒。 紧接著,欢呼声差点把树梢上的积雪给震下来。 “连长万岁!” “我的亲娘哎,明天终於能睡个整觉了!” 就连一向稳重的江朝阳,脸上也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容。 这大冷天,谁不想在热乎乎的炕头上赖到日上三竿? 看著这群乐得找不著北的年轻人,关山河板著脸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 “行了,別在这穷乐呵。” “赶紧把柈子码好,就滚回去休息吧!” 隨著关山河这话一出,队伍瞬间散开。 有了盼头,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一队知青,这会儿跟打了鸡血似的。 原本扔得地上乱七八糟的柈子,立刻被他们手脚麻利地捡起来。 甚至还有人哼起了走调的小曲儿。 现在的目標只有一个:码完垛,回屋,吃饭,然后睡他个昏天黑地。 江朝阳也衝著后面,向热烈討论的苏晚秋等人招了招手。 “晚秋,卸车让我们来就行。”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村里已经开始升起的炊烟。 “今儿程班长他们跟咱们搭伙,晚秋你们就拿上东西先回去吧!” “先把屋里火墙跟灶台烧旺点。” “至於晚饭你们看著准备就行。” 劈了一下午柈子,江朝阳现在胳膊都抬不起来,实在没心思再去掌勺。 “队长,放心交给我吧!” “保证让大伙回去屋里暖烘烘的吃上一口热乎饭!” “那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苏晚秋也不矫情,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接著后便领著几个女知青抱著炊具和口粮,嘰嘰喳喳地往回跑,商量著要怎么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给男知青们一个惊喜。 看著女同志们走远,江朝阳转过头,衝著还在搓手的程垦扬了扬下巴。 “程班长,咱们也別愣著了,快点码好,这冰爬犁你们明天不是还得用吗?” “来嘍!” 程垦这会儿哪还有半点老兵的架子,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二班的兔崽子们,都听见没?” 他扯著破锣嗓子吼道。 “卸完车,咱们去二队蹭饭!那可是知青灶,中午可都是尝过的!谁要是干慢了,到时候连汤都喝不上,別怪老子不讲情面!” 这一嗓子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二班的老兵和二队的男知青混在一起。 你递一根,我接一根,鬨笑声,打趣声,笑闹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老远。 半小时后,天色已有些暗了。 几千斤柈子也像码积木一样,被整整齐齐垛在空地上。 看著那座码起来的“柴火山”,程垦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忍不住感嘆。 “这一趟就能运下来两千多斤。” “朝阳你知道吗?其实我们最怕的不是砍柈子,是往山下背。” “这是真要命的活。” “去年我们要想运这两三千斤,全班人得像是蚂蚁搬家一样,来回背个五六趟。” “一趟两趟还行,次数多了,铁打的肩膀也得磨禿嚕皮。” 江朝阳拍了拍那一排做工粗糙但结实的冰爬犁,笑了笑。 “程班长,这才哪到哪。” “等回头咱们再多造几辆,一天三四千斤也就是个遛弯的功夫。” “到时候,你们那肩膀留著扛枪保家卫国就行,跟木头较什么劲。” “行了,程班长你別在这忆苦思甜了,西北风还没喝够啊?” 江朝阳紧了紧领口,带头往村里走去,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走,回屋!回去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进了村之后。 一个个低矮的地窨子顶上,基本家家户户全都冒著白烟。 虽然只是很平常的饭菜香味,可他们这群干一天活的人闻到后,依然下意识地直咽口水。 一路上,除了几个小脸蛋冻得通红,掛著大鼻涕的小屁孩在雪地里疯玩,几乎没啥大人在外面晃荡。 回到他们的地窨子前。 江朝阳上前一把掀开厚重的草帘门,一股子裹挟著热浪的暖意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著树枝燃烧的木香,烤热的土炕味儿,还有让人口舌生津的燉菜香。 第43章 丰盛的晚餐 屋里,煤油灯光昏黄而温暖。 苏晚秋带著几个女知青早就把一切都收拾停当了。 火墙烧得滚烫,把屋里的潮气逼得一乾二净。 行军锅架在最旺的火头上,锅盖虽然盖著。 但那“咕嘟咕嘟”的声音,配合著时不时溢出来的香气,简直是对飢饿的挑逗。 “队长,回来啦?” 苏晚秋听见动静,手里攥著火钳子转过身。 她脸蛋被灶火映得通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鬢边,透著股利落劲儿。 “快上炕,特意给你们把炕烧热了,现在热乎著呢!” 她这一招呼,跟在江朝阳身后的几个老兵反而却步了。 这帮糙老爷们平日里住的那叫什么窝? 满屋子除了汗酸味就是脚丫子味,墙角堆的是能立起来的脏袜子。 冷不丁进了这收拾得跟新房似的屋子,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手脚都没处摆。 “这……这也太乾净了。” 有个老兵低头瞅了瞅自己那条棉裤,上面又是木屑又是泥点子,甚至还掛著几根乾枯的草叶。 他把手在衣角上蹭了又蹭,愣是没敢往那热乎炕上坐,半个屁股悬在空中,姿势怪异。 “怕啥!那是炕,又不是供桌!” 江朝阳看得好笑,伸手一把拽过那老兵的领口,二话不说直接给按在了炕头上。 “咱们这一下午出了多少力?这热乎气儿是咱们应得的。” “都別不好意思,赶紧上炕!” 这一按,算是把那层无形的隔膜给捅破了。 大伙儿嘿嘿一笑,也不再矫情,纷纷脱鞋上炕。 刚坐稳,孙大壮那鼻子就开始抽抽,跟猎狗似的。 “不对劲。” 孙大壮猛地吸了两口气,眉头皱成个川字,目光紧紧地盯著那口大锅。 “这味儿不对!” “中午那是松子油,香是香,但那是素香。” “这味儿……带著荤腥!” 旁边的严景顿时乐了:“大壮,你那是饿出幻觉了吧?咱们哪来的荤腥?” “放屁!老子闻错啥也不能闻错肉!” 孙大壮脖子一梗,眼珠子瞪得溜圆,“绝对是肉味!” 江朝阳也是一愣,看向正在那偷笑的苏晚秋:“晚秋,这小子狗鼻子真灵?” “你们真放了肉?” 苏晚秋把手里的湿抹布往旁边一搭,有些懊恼地冲孙大壮皱了皱鼻子。 “哼,孙大壮就你鼻子长!本来还想吃饭的时候,给你们个惊喜呢。” 说著,她垫著湿布,一把掀开了那沉甸甸的木锅盖。 哗—— 那热气根本不是飘出来的,是喷出来的。 白茫茫的雾气瞬间席捲了半个屋子。 紧接著,一股浓烈的肉香,像鉤子一样死死勾住了每个人的魂儿。 那是松子油爆锅后的醇厚,榛蘑燉透了的鲜美,最要命的,是那汤麵上漂著的一层厚厚的油花,隨著气泡炸裂,肉香四溢。 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肉味那就是最吸引人的。 咕嘟,咕嘟。 锅里的汤汁浓稠红亮,肉片在锅里翻滚。 屋里瞬间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吞咽声。 “这……这是?”孙大壮眼都直了,眼珠子恨不得掉进锅里。 “我说什么来著,我就说有肉!” “这可是狍子肉!” 苏晚秋那一脸的小得意藏都藏不住,把大勺子敲得叮噹响。 “今儿个也是巧了,村里老族长不是跟你们上山了吗?” “我们几个女同志回来后,听村里的婶子说下午他们猎了几头狍子,村里家家户户都分了点。” “我们就一寻思,你们男同志在白天劳动的时候照顾我们。” “我们可不能白占便宜,就一人凑了有些松子,拿去跟婶子换了这点肉。” “给你们补充点力气!” 孙大壮感动得都要哭了,搓著那双的大手:“晚秋妹子,亲妹子啊!这叫咱们怎么好意思……” “行了,就你话多。” 苏晚秋笑盈盈地拿著勺子开始分饭:“既然大壮哥这么感动,那待会儿给你多打点汤,肉就省给別人了。” “別介啊!”孙大壮哀嚎一声,立刻引得屋里一阵鬨笑。 饭盒一个个递过去,一人一大勺菜,那勺子沉甸甸的,肉不多每人分下来也就几片,不过配上两个宣软的玉米面窝头。 在这北大荒的冬夜里,也算的上是十分丰盛。 外头北风呼啸,卷著雪粒子砸在屋顶上沙沙作响。 屋里头却是热火朝天。 没人说话,全是稀里呼嚕的乾饭声。 孙大壮把脸埋进那掉了瓷的茶缸子里,腮帮子鼓得跟只仓鼠似的。 一口窝头咬下去,还没怎么嚼,紧接著就是一大口汤,连带著一块软嫩的狍子肉。 “滋溜——哈!” 孙大壮一口气干下去半缸子,这才抬起头,长出了一口白气,眼角眉梢全是满足。 反观江朝阳,吃得就斯文多了。 他夹起一块肉,在嘴里细细品尝著。 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身体对脂肪的渴望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一口肉下去,江朝阳感觉五臟六腑都被满足了不少。 “朝阳,你这吃法不对。” 孙大壮嘴里塞著窝头,含糊不清地嘟囔,“这好东西,得大口造,那才过癮!” “你那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两口就没有了。” 江朝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细嚼慢咽懂不懂?这才是品味肉的滋味。” 坐在对面的程垦,这会儿也没了班长的架子。 他手里捏著最后那块窝头,小心翼翼地把饭盒底下的油汤擦得乾乾净净,一点都没捨得浪费,最后把那浸满汤汁的窝头塞进嘴里,闭著眼嚼了半天。 “舒坦……” 程垦把饭盒往炕桌上一放,摸著肚皮,那一脸的风霜都舒展开了。 “今天这两顿,顶得上我们过去一年。” 旁边有个老兵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看著空荡荡的饭盒发呆。 “班长,你说咱们去年咋就过得那么苦呢?同样的林子,同样的雪,咋就没想到还能这么活?” 程垦老脸一红,瞪了那小子一眼。 “哪那么多废话?去年那是刚来,两眼一抹黑!再说了,咱们那时候有人家的手艺吗?” “也是。” 那老兵嘿嘿一笑,“要是你做,这好肉也得燉成刷锅水。” “你小子皮痒了是吧?”程垦作势要打,手抬起来却变成了伸懒腰。 “行了,吃饱喝足,拿上饭盒滚回去睡觉!” 程垦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著这满屋子的烟火气,眼神有些复杂。 这种温暖热闹的气氛,还真让人留恋。 他没想到,来了这群年轻人,还真让他们老兵的生活都跟著丰富起来了。 第44章 讲我们的故事! 老兵们前脚刚走,地窝子里那股子热闹劲儿就像被风捲走了大半。 外头北风扯著嗓子嚎,雪粒子把窗户纸打得噼啪乱响,听著就渗人。 屋里头,柴火柈子在灶坑里烧得正旺,时不时爆出个火星子,“崩”的一声,那是这漫长冬夜里唯一的动静。 吃饱了容易犯困,也容易胡思乱想。 大傢伙都没急著睡,围坐在火堆旁,那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围在光明与温暖周围。 孙大壮刚才那股子狼吞虎咽的劲头过了,眼神直愣愣地盯著火苗,声音带点沉闷。 “朝阳!” “咱以后……真就天天在这砍树了吗?”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温热的空气,瞬间凉了几度。 白天干活累得像死狗,倒头就睡那是本能。 可这会儿肚里有食,脑子就开始转悠。 对於这帮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来说,前途这两个字,比外头的风雪还让人看不真切。 严景坐在炕沿上,正低头摆弄那双满是冻疮的手。 原本那是握钢笔的手,细皮嫩肉,现在已经有了裂口纵横交错。 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眼镜,苦笑一声。 “来之前,我想的支援边疆是开著拖拉机,在广阔的原野上“突突突”地跑。” “那是我梦里建设祖国的样子。” 说到这,他把手举到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全是自嘲。 “现如今呢?我不像个建设者,倒像是个樵夫。” “还是个不合格的樵夫。” 这比喻虽然酸,却扎心。 理想是丰满的苏联画报,现实是零下四十度的原始森林,除了冷,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树。 “朝阳哥。” 苏晚秋抱著膝盖缩在火墙边,火光映得她脸蛋红扑扑的,可那双眸子里却蒙著一层雾。 “这地界儿,真能长庄稼?那土硬得跟铁疙瘩似的,刨一镐头,都能震得虎口发麻。” “我们会不会连粮食都种不出来,饿死在这边了。” 所有人的目光,稀稀拉拉地全落在了江朝阳身上。 大家都等著一个主心骨说话。 江朝阳没急著吭声,而是拿起火钳子,把灶坑里的柴火捅了捅。 火苗猛地往上一窜,映得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明明灭灭。 “我们肯定能种出粮食。” 江朝阳的声音不大,却篤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知道这群迷茫的少年,现在急需树立一个未来努力的目標。 让他们知道努力的方向,跟努力之后的收穫。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群蔫头耷脑的伙伴。 “你们別看现在是冰天雪地,等开了春,雪水一化,这全都是最肥的黑土。” “你们现在看著是荒原,是冻土。” “等开了春,雪水一化,那就是油汪汪的黑土地。” “捏一把都能流出油来,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真的?” 孙大壮一下子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圆,“捏出油?那咱种大豆行不?” 这货脑子里除了吃,装不下別的。 “俺娘说了,关外的大豆那是金珠子。” “到时候榨了油,俺想炸油条吃,炸这么粗的!” 孙大壮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了个夸张的长度,“还要炸麻花,炸丸子,想吃多少吃多少,吃到嗓子眼冒油!” 屋里响起一阵鬨笑,刚才那点沉闷散了不少。 “俗气。” 严景白了他一眼,但眼里也有了神采。 “我想种麦子。” “你们想啊,秋风一吹,金色的麦浪滚滚,那画面就像书里说的。” “那还得有拖拉机!” 旁边有人插嘴,“咱们开著大铁牛收割,广播里放著歌,那才叫气派!” “我要种高粱!红通通的一大片,那是咱的精气神!” “种甜菜!我想吃糖,嘿嘿,甜掉牙的那种!” 年轻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愁云惨澹,这会儿已经在脑子里把这片荒原瓜分乾净了。 等大伙儿畅想得差不多了,江朝阳才把手里的火钳子往地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你们觉得光种地就完了?” 眾人一愣,齐刷刷看向他。 “咱们可不光要种出万亩良田,还要建厂!” “建厂?”孙大壮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在我们这儿吗?” “当然,现在荒凉可不代表以后会一直荒凉下去!” 江朝阳的声音在狭小的地窝子里迴荡。 “现在苦吗?当然苦!” “但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埋进这黑土里,就是要让这片土地长出餵饱全国人民的粮食。” “咱们是第一批拓荒者,也是奠基人。” “咱们还要把產出的大豆直接变成豆油,变成豆腐乾,腐竹,把麦子磨成粉,做成饼乾,掛麵,把肉做成罐头!” “我们要把这片土地里的產出,贴上咱们的標籤,一车皮一车皮地运往首都,运往大城市,运往全国各地!” “等几十年后,当全国人民端起饭碗,吃著咱们种的大米,用著咱们榨的豆油。” “那时候你可以对著你的后代说:看,这就是当年父辈们战斗过的地方! “你也可以骄傲地对他们讲述,我们把北大荒建设成真正的北大仓的故事!” 江朝阳这番话说完。 轰——! 仿佛有一道电流,顺著脊梁骨窜上了屋里每个人的天灵盖。 屋內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墙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原本那点关於“苦”和“累”,瞬间被烧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燥热。 严景也不摆弄那双冻手了,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嚇人。 那种原本瀰漫在眼底的迷茫和颓废,被一种叫做使命感的火焰点燃了。 “把北大荒,建成北大仓!” 屋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淒风苦雨,变成了热血沸腾。 所有人的眼里,都有了光。 孙大壮更是激动得直搓大腿,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去刨两镐头。 “北大仓!这名字听著就带劲!” “以后我肯定要给我的孩子讲述我们的故事!” 外头的风依旧在吼,雪依旧在落。 可这小小的地窝子里,却像是装进了一个滚烫的太阳。 江朝阳看著这群被点燃斗志的少年,嘴角微微扬起。 少年人果然还是热血啊! 第45章 我想带著我们一队,跟上你们的步伐! 地窝子外,寒风如刀。 赵红梅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脚下的雪被她踩实了一层又一层。 她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包剥好的松子仁。 那是她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她准备用来换取“尊严”的筹码。 她们一队知青的脚都烂得不成样子了。 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走路时那齜牙咧嘴的模样,赵红梅还是看在眼里。 她早上就听二队的人说,他们队长换来的泡脚药包很好用。 她已经在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举起的手放下了三次。 屋里传出的声音,让她的手一次次僵在了半空。 “咱们这一代人的青春……是为了让这片土地长出餵饱几亿人的粮食……” “到时候,你们可以骄傲地给后代讲述我们的故事。” 这一句句话,顺著门缝钻进她的耳朵,像是重锤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她那可怜的自尊心上。 以前在她看来,这个年龄小的二队队长无非是会做个冰爬犁,会笼络人心搞好伙食。 无非是有些小聪明。 她甚至在心里暗暗较劲,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吃苦一点,一定能强过对方。 可现在。 当她在纠结要不要放下面子求人时,人家已经想著带领队员开荒。 甚至建厂,要把北大荒建设成北大仓了。 赵红梅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布包,这种格局上的巨大鸿沟,让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挺可笑的。 手里那包原本觉得沉甸甸的松子,此刻显得如此轻飘飘。 她在意的所谓面子,別人甚至从来没有看在眼里。 屋里的欢呼声,激动的吼声穿透门帘。 那种被共同理想烧热的滚烫氛围,是一种她从未在一队感受过的凝聚力。 也是她想像中的样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自己之前到底在干什么呢!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偏偏心里还生不出一丝嫉妒,只剩下服气。 “呼——” 赵红梅吐出一团白气,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但眼神却变得一点点坚定起来。 这一次没有转身离开,而是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甚至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咚!咚!咚!” 敲门声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屋里的热烈討论戛然而止。 “谁啊!大晚上来敲门?” “门又没锁,直接进来就行了啊!” 孙大壮的大嗓门最先传出来。 接著木门被打开,厚重的门帘也被掀开,寒风涌入,隨后是赵红梅那张冻得通红的脸。 一瞬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江朝阳有些意外,不过语气却也十分平和。 “红梅队长?这么晚了有事?” 赵红梅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火塘前,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包,轻轻放在灶台边上。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颗颗饱满、剥得乾乾净净的松子仁。 “江队长。” 赵红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定。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江朝阳,没有任何的躲闪,也没有了之前的傲气。 “这是我们一队凑的一点心意。” “我来,是有两件事想求你们。” “第一,我想求那个泡脚的方子。” “我们一队有几个知青的脚实在撑不住了,为了大家,我也只能厚著脸皮来求你。” “如果你有其他要求也可以说。” “第二……” 她顿了顿,当著二队所有知青的面,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把屋里人都给整懵了。 江朝阳也懵,赶紧伸手虚扶:“红梅队长,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是革命战友,过了啊!” “有事直接说就行了!大家都是知青,能帮上的我们肯定会伸手的。” 赵红梅直起身,眼眶微红,却坦荡地笑了笑。 “刚才在门外,我听到你说的话了。” “把北大荒建成北大仓……你说的真好。” “以前是我想差了,被你们比下去之后,我心里哪怕不想承认。” “但確实心里一直有些不忿,总是想著把你压下去,证明我赵红梅比你强,证明我带的一队比你带的二队强。” “江队长,我现在跟你道歉。” “你不仅是个好队长,更是一个有革命理想的人。” 说到这儿,她那股子知青队长的傲气全没了,剩下的是一种咱们既然都是来干革命的,那我就得向先进学习的诚恳。 “现在我想请教一下,怎么才能像你一样,把大家的心聚在一起?” “我想带著我们一队,跟上你们的步伐,一起把北大荒……建成北大仓!” 江朝阳看著眼前这姑娘。 以前觉得她是只刺蝟,逮谁扎谁。 现在看来,这刺蝟把刺拔了,里面也是一团火。 被这么当面锣对面鼓地夸他有革命理想,饶是江朝阳觉得自己脸皮挺厚,这会儿也有点掛不住。 他那大部分是画饼呢! 谁知道饼画太大,把隔壁队长给噎著了,还噎出了信仰。 “咳!” 江朝阳战术性清嗓,抓了抓后脑勺:“那个……红梅同志,其实没那么玄乎。 “那个红梅队长,我就是给大家树立个努力的目標!” “让大傢伙日子过得別太苦闷了。” “你不用谦虚!”赵红梅一脸认真,“过分谦虚就是骄傲。” “我是真心跟你请教的!” 江朝阳:“……” 得,解释不清了。 而且周围都是自己人,他也不能解释的特別明白。 这年头的人,有时候单纯得可爱,有事情却也执著得让人头疼。 行吧! 反正这个年代,多一个革命战友,对他来说也並不是什么坏事。 江朝阳看著灶台上的松子,又看了看赵红梅。 他站起身,拿起那个布包,重新塞回赵红梅的手里。 在赵红梅错愕的目光中,江朝阳温和地笑了。 “既然都是革命同志,也別说什么求不求的。” “我们药包是跟附近老乡换的,昨晚正好用光。” “这松子你拿回去,待会儿我领你去老乡家,你自己拿这个跟人家换。” 说到这,江朝阳顿了顿,看了一眼屋里这帮刚被他忽悠得热血沸腾的小伙子,又看了看赵红梅。 “至於怎么凝聚人心……” “其实就一条。” 江朝阳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就是带给大家希望跟信心!” “是人,就得对未来有盼头,对未来有希望。” “大家其实並不是怕吃苦,而是觉得吃这个苦没有意义,你得让他们认为,你可以带著他们越过越好!” “走吧,趁著不是太晚,带你去老乡家。” 说著,江朝阳抓起掛在墙上的狗皮帽子扣在头上,率先掀开了门帘。 第46章 赵队长的温柔攻势 离开二队的屋子。 江朝阳领著赵红梅去了鱼蛋的家里。 这年头,山里的老乡心眼实,大多没那么多弯弯绕。 一听知青是为了大伙儿的脚求药,那位大娘二话没说,转身进里屋,捧出好几包透著苦香味儿的草药粉,往两人怀里一塞。 “拿著!给啥东西啊!埋汰谁呢?” 江朝阳刚要把那包松子递过去,大娘眼一瞪,蒲扇似的大手直接给推了回来,力道大得差点让江朝阳打个趔趄。 “给鱼蛋吃的?” “那也不行!赶紧拿走,再磨嘰药包就不给你们了!” 一番拉扯之下。 两人硬是没干过这位豪爽的东北大娘,最后只能在一大一小两张笑脸的目送下,抱著药包和原封不动的松子落荒而逃。 回程路上。 赵红梅把那药包捂在军大衣里头。 到了岔路口,她猛地停住脚。 “江队长。” 江朝阳双手拢在袖筒里,缩著脖子回头:“咋了?” 赵红梅没看他,盯著脚尖的雪地,憋了半天:“谢了。” “多大点事。” 江朝阳吸了吸鼻子,被冻得有点流鼻涕,“赶紧回吧,我也冻透了。” “还有……”赵红梅抬起头,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严肃。 “你前面屋里说的话,我记住了。” “我会改改我的脾气,跟你学习把大傢伙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学啥?”江朝阳一愣。 “让人如沐春风,给大家以希望。” 赵红梅说完,冲他重重一点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跟要去炸碉堡似的。 江朝阳看著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跟我学? 如沐春风? 这话怎么听著这么瘮人呢? 他一边琢磨一边往回走,直到钻进二队那热气腾腾的地窝子,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孙大壮正光著膀子在炕上抓虱子,见他进来,眼珠子一亮:“朝阳,那母老虎走了?” 严景闻言也凑过来。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说话声儿都不一样,细声细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换人了呢。” “去去去,少给人起外號。” 江朝阳把帽子摘下来掛墙上,搓了搓冻僵的脸。 “不是我们起的,是一队那边自个儿传出来的。” 严景翻了个白眼,“听说下午她跟王勇那头蛮牛比干活,这还不虎?” “那確实挺虎……”江朝阳顺嘴接了一句,隨即猛地反应过来。 他终於知道哪不对劲了。 赵红梅那是啥性格?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干活风风火火的主儿。 学自己? 江朝阳脑补了一下那种突然和气的画面,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咦~! 算了,一队的兄弟们,自求多福吧。 …… 一队知青点的木门前。 赵红梅没急著进屋。 她借著雪地的反光,对著门板上的白霜照镜子。 “温和……要温和……要让人感觉到沉稳,有信任感!” 她嘴里念念有词,试图控制脸上僵硬的肌肉,想让自己跟江朝阳一样。 给人一见面就觉得十分温和沉稳可靠的感觉。 不过她平时横眉竖眼惯了,最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的表情。 “呼——” 她拍了拍冻僵的脸蛋。 “没事,心诚则灵。” “赵红梅,你可以的。” “山上那么累的活你都坚持下来了,这点算什么。” “而且江朝阳说的很对,你要让大家看到未来,大家才能拧成一股绳。” 深吸一口气,赵红梅掀开厚重的草帘子。 一股子混合著脚臭味,汗酸味和潮湿霉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黑灯瞎火。 只有灶坑里,一根快要燃烧殆尽的木头努力照出一点点的光亮。 其余一群人躺在炕上,裹著甚至有些发硬的被子,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嚕声和痛苦的哼唧声。 冷。 如果跟二队那边烧的火热的屋子比起来,这儿简直就是个冰窖。 赵红梅想了想江朝阳的话。 “要有希望,有盼头。” 於是,她先是走到炕沿边。 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吼一声喊这些人起来泡脚。 而是小心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推了推睡在最外边的孙建明。 孙建明正做梦,突然感觉有人扒拉自己。 迷迷糊糊睁开眼。 在灶台透出来的点点火光映照下,一张黑色的脸庞,就这么悬在他的上空。 “建明同志,先起来泡泡脚再睡吧!” 赵红梅特意压低了嗓子,试图用最轻柔的声音说话。 可因为刚才在外面冻透了,加上心里紧张,那声音听起来沙哑又飘忽。 差点给孙建明人都送走了。 “妈呀!!!” 孙建明直接嗷的一嗓子,直接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土墙上,震落了一层土灰。 不过他这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都给炸醒了。 “咋了?咋了?” “地震了?!” 王勇抄起枕头就跳了起来。 大伙儿惊魂未定地看向站在炕沿的赵红梅。 “別怕,是我,赵红梅。” 大家清醒之后,终於看清了是队长的脸。 孙建明顿时拍著胸口道。 “我天呢!队长,你大晚上站我炕边上干嘛?” “差点没给我送走了!” 赵红梅儘量让自己的眼神充满关切。 “建明同志,如果嚇到你了,我给你道歉。” 赵红梅这番话一出,不光没有让他们感到安心。 反而心里更毛了。 这是什么情况? 平常不是应该说,这点胆子都没有,你来北大荒干嘛? 那个咋咋呼呼,说话强硬的母老虎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红……红梅姐,你没事吧?” 边上的小张,看到这个情况,关心地问了一句。 主要是一个平时风风火火的大姐头,突然跟你是说话轻声细语,这得受了多大的刺激啊。 “我能有什么事?” 赵红梅站起身,把手里的松子仁放在炕桌上。 “我就是想通了。” “以前是我太严厉,逼得大家太紧,想让大家跟我一起努力。” “今晚我给大家弄来了泡脚的药,你们都下来烧水泡一泡吧!” 她环视了一圈眾人,深吸一口气,想起江朝阳的话。 “以后,我会负起我队长的责任,带领大家一起努力开良田,建工厂,我们一队也要把北大荒建成北大仓.......。” 赵红梅越说越投入眼神也越发迷离,这里面也投射出她自己对未来的憧憬。 本来赵红梅说的没什么问题。 可时机选的不太对,在一队这帮知青眼里。 画面就完全不对了。 第47章 好像哪里不对劲! 赵红梅一番慷慨陈词讲完,感觉很不错。 她瞪著眼睛,在黑暗里来回扫视炕上那排黑影。 按她的设想,这会儿大伙儿怎么也得说几句,再不济也得有人蹦起来喊两句口號啊。 “咋样?心里头是不是敞亮多了?是不是觉著浑身有劲了?” 屋里死静。 別说有劲,这帮老爷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十几只眼睛在黑暗里眨巴著。 赵红梅心里犯嘀咕,她也感觉出来了好像是哪里不对劲!。 刚才在二队墙根底下听墙角,江朝阳说完那番话,屋里那帮知青嗷嗷叫唤,恨不得大半夜扛著锄头去刨地。 连她都听得热血沸腾。 怎么到了自己这儿,这帮人跟中了定身法似的? 难不成是自己语气还不够软乎? 憋了半天,到底是王勇打破了僵局。 这糙汉子吸溜了一把快过河的鼻涕,声音闷闷的,听著像是快哭了。 “队长……你別说了。” 王勇把被子往上死命拽了拽,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小眼睛:“你的心意俺们领了,真领了。” “往后你指哪俺打哪,你说东俺绝不往西。” “你赶紧回去歇著吧,啊?千万別想不开,身体要紧。” “对啊!” “队长你还是赶快去歇著吧!別太累了。” 面对一群人的关切,赵红梅愣住了。 好像哪里不对劲! 没掌声?也没口號? 怎么搞得还像是在哄病人呢? 好像出了一点问题。 算了,虽然过程出了点意外,可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平日里这王勇属叫驴的,牵著不走打著倒退,今天居然主动跟她服软,还学会心疼人了。 还有大家的关心。 虽然这方式让她感觉没那么舒服就是了。 但这说明啥? 说明这办法还是好使的! 只要能把大伙凝聚起来,她不舒服点也没有关係,以后总能一点点地跟二队一样团结! “行!既然大家都有这股子劲头,我就放心了。” 赵红梅欣慰地点点头,脸上那股子慈母般的笑容,看得缩在墙角的孙建明又打了个哆嗦。 她把那包草药分了一半放在炕桌上。 “药包搁这儿了,大家记得烧水泡脚。” “明天全队休整,后天咱们拿出一队的精气神来,让二队那帮人看看,咱们不是泥捏的!” 最后这几句大嗓门,总算有了点她往日的那个味儿。 炕上眾人齐齐鬆了一口气。 这才是正常的赵队长嘛! 赵红梅转身掀开草帘子,顶著寒风往女知青宿舍去了。 她还得把这希望的火种传给那帮姐妹呢! 草帘子落下之后。 足足过了一分钟,確定赵红梅真走了,有人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在炕上。 “娘咧,嚇死我了。” “刚才是什么?”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不知道!不过那药包还在桌上搁著呢!肯定不是假的!” 顾晓光压著嗓子,语气篤定:“我看赵红梅这是受刺激大发了,有点魔怔了?” “你们琢磨琢磨,她以前啥样?” “那是恨不得拿鞭子抽咱们干活的主儿。” “刚才那动静,细声细气的,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 “前面忽悠我挖排水沟,她態度都没软乎到这份上!” “要不是最后那几句原形毕露,我都以为被谁附身了呢!”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更沉重了。 赵乾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嘆气声重得像拉风箱。 “这事赖我。” 黑暗中,赵乾狠狠搓了把脸。 “中午我是累懵了,又闻著二队那边飘来的肉味,馋虫勾得我心火旺,没忍住发了一通邪火。” “没想到队长看著挺硬气,心理素质这么差,居然让我给刺激成这样了。” “也不能全赖你。” 孙建明揉著刚才撞疼的后脑勺,呲牙咧嘴。 “队长看著是女同志,但比男同志都要强,啥事都想爭第一。” “咱们都有老兵帮忙,结果白天活干得稀碎,跟二队那边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两头一挤兑,换谁心態都得崩。” “刚才她那大黑脸悬在我头顶上,呲著牙冲我笑,我差点没直接嚇死过去。” “那咱们咋整?”有人弱弱地问。 “还能咋整?顺著唄!”孙建明没好气道,“你也想她下次大半夜站你炕边上,给你再来一段热血演讲?” 小张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打了个寒颤,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我可不想。” “那这个药包咋办?” 王勇翻身坐起来,这会儿倒是来了精神。 “用!干嘛不用!” “这节骨眼上,她还能拉下脸去求二队给咱们弄药,甭管她是疯了还是傻了,这份情我肯定是认的。” “虽然我觉得她这脑子……可能还没我好使。” “但只要不过分,这个队长我觉得还是没问题的。” 孙建明冷哼一声,黑暗中都能听出他的嫌弃。 “王勇,你快闭嘴吧。” “就刚才队长那番话,要是换个正常场合,还真挺带劲。” “把北大荒建成北大仓……这种词儿,你王勇这辈子都憋不出来。” “你——!” 王勇下意识想反驳,张了张嘴,又憋了回去。 “哼,我说不出来咋了?你能说出来?” “不过有一说一,队长这觉悟確实高。” “一个女同志,能有这份豪气,我服气,怪不得一个女同志能压在咱们头顶上呢!” “我倒是觉得不对劲。” 这时候顾晓光突然插了一句,语气幽幽的。 “哪里不对劲?” “哪都不对劲。” 顾晓光坐直了身子,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著:“你们不觉得刚才队长说话那调调,跟她特別违和吗?” “什么希望,什么北大仓。” “赵红梅是啥文化水平?她虽然读过一些书,可平时骂人都不带重样的,什么时候能说出这种词了?” 大伙儿一愣。 是啊。 “今儿个確实彆扭,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背书一样。”孙建明立刻反应过来,“而且还是那种刚背下来,还没消化彻底的词儿!”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伙儿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个脸色总是掛著温和的笑容,给人一种十分沉稳的影子。 “你们说,这二队这番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勇穿好衣服,直接下了炕。 “真的假的有意义吗?反正我知道一点,好日子不会天上掉下来。” “队长今天的人情我领了,除非你们服我,要不然就这样吧!” “人家二队都树立起建设北大仓的目標,开始前进了,咱们总不能老在这怨天尤人互相扯后腿吧!” “我可不想让人以后提起我们,全都是在当笑话看。” “你们要不要泡一泡?” “当然要了,不过服你是不可能服的,这辈子我都不服!”孙建明立刻也准备下去,嘴上却也不饶人。 “就算是要朝著建设北大仓的目標前进,也是我带领大家前进!” 第48章 俺觉得咱们真是越过越好了 这一觉江朝阳睡得很沉,可能太过疲惫他一晚上连梦都没做一个。 没有催命似的集合哨,没有关山河那破锣嗓子的咆哮,耳边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嚕声,跟拉大锯似的。 日头早爬过了树梢,透过巴掌大的窗户纸,把几缕昏黄的光影投在土炕上。 江朝阳眼皮动了动,费劲地撑开一条缝。 浑身骨头节像被人拆散了架又重新拿铁丝拧上,酸疼里透著一股子彻底鬆弛后的酥麻。 这就是透支体力后的回血,痛並快乐著。 “肉……大肥肉……滋滋冒油……” 旁边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囈语。 江朝阳扭头,只见孙大壮这货半个脑袋埋在枕头里,哈喇子顺著嘴角流出,,嘴还在那儿吧唧个不停,也不知道是梦见红烧肉还是大肘子。 “醒醒,再吃枕头都要让你啃禿嚕皮了。” 江朝阳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孙大壮翻了个身,眼都没睁,嘴里嘟囔:“朝阳你別闹,火候还没到,这肉得燉烂乎了才香……给俺留块肥的……” 江朝阳听得摇了摇头,大壮这货是真饿死鬼投胎。 不过他这一嗓子倒是把周围几个人给吵醒了。 严景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眼镜架鼻樑上,顶著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眯著眼看窗户纸。 “朝阳,这日头,得晌午了吧?不用上工的感觉,是真他娘的舒坦。” “也就这一天。” 江朝阳坐起身,抓过棉袄往身上披,冷风顺著领口往里钻,激得人一激灵。 “听连长那意思,今年白毛风来得早,等大雪来了,你想干活都出不去了,到时候让你在地窨子里躺到骨头生锈。” “那感情好,天天躺著。”有人接茬。 “好个屁,没柴火没吃的,躺著等冻成冰棍?” 江朝阳一边扣扣子一边泼冷水。 “咱这两天拼死拼活攒柴火,就是为了到时候別在那冰窖里冻得哆嗦。” 正说著,门口那两块薄木板突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脆生生的,跟平时那帮大老爷们砸门的动静截然不同。 “朝阳哥?你们起了没?” 苏晚秋的声音。 这一嗓子简直比集合哨还管用。 原本还赖在被窝里装死的几个人,听到女同志的声音,瞬间跟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似的,直接弹了起来。 “队长,你別开门!千万別开门!” 屋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穿衣服的,找鞋的,藏脏袜子的,乱成一锅粥。 江朝阳看著这帮兵荒马乱的样儿,忍不住想笑。 这帮小子,平时那是糙得没边,一听女同志来,个个都成了大姑娘上轿。 等大伙儿好不容易把衣服穿戴整齐,一个个正襟危坐装出一副“我们早就醒了在探討人生”的模样,江朝阳这才走过去拔开门栓。 门一开,冷风夹著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屋里的汗臭味。 苏晚秋和田小雨俏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挎著两个篮子。 “看你们没动静,早饭就没叫你们。” 苏晚秋落落大方地迈步进来,目光扫了一圈。 “昨儿个干活太猛,我们女知青那边好几个衣服都掛了口子,我们寻思著你们这帮大老爷们肯定更惨,正好今儿没事,我就过来帮你们拿过去一起缝缝。” 这年头,虽然都喊著妇女能顶半边天,但在生活琐事上,女同志的心思確实比这帮糙老爷们细腻得多。 江朝阳心里一暖,也没矫情,直接脱下刚穿上的棉袄。 “那敢情好,正愁这袖口漏风呢,昨儿让树枝给豁了个大口子。” 见队长带了头,其他人也都嘻嘻哈哈地一边感谢一边把破衣裳拿了出来。 “晚秋妹子,我这领口开了!” “小雨,我这胳膊肘磨破了,麻烦给补补唄?” 两个女同志也不含糊,都把衣服接过装进篮子里。 唯独孙大壮。 这货缩在被窝里,只露个脑袋,脸红得跟刚出锅的猪肝似的,眼神飘忽,死活不肯动弹。 田小雨刚接过严景的衣服,一抬头看见孙大壮那彆扭样,有些纳闷:“大壮哥?你咋还在被窝里赖著?你衣服没破吗?” 孙大壮脖子一缩,支支吾吾:“没……没破。” “俺衣服结实著呢,不用补。” “哈哈,你拉倒吧!” 旁边的严景看热闹不嫌事大,嘿嘿一笑,直接揭了老底。 “小雨你別听他的,这货昨儿下午非要逞能,骑在一根枯树干上往下出溜,结果那树上没砍乾净有个硬茬,好死不死正掛在他裤襠上。” “嘶啦——!” 严景还惟妙惟肖地配了个音。 “当时就开了个大天窗,怕是当时凉快得很哟!”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炸了锅,笑声差点把地窨子顶棚给掀翻。 田小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那张白净的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孙大壮更是羞愤欲死,抓起被子把脑袋一蒙,在被窝里闷声咆哮。 “死四眼,你不是说了会保密吗?等小雨妹子走了,你给俺等著!” “行了行了,都別笑了。” 江朝阳笑著踢了踢孙大壮的屁股。 “赶紧脱下来给人家补补,又不是贴身衣物,里面不是还有秋裤的吗?” “一个大老爷们扭捏个什么劲,別真的冻坏了。” “哈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 田小雨红著脸,低著头小声道:“大壮哥,你……你脱下来吧!” “別真的冻坏了身体。” 在一眾损友的起鬨声中,孙大壮这才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在被窝里悉悉索索一阵。 最后才把那条开了襠的棉裤递了出来,然后迅速缩回被窝,打死也不露头了。 等两个女知青,红著脸拿著衣服去隔壁屋子缝补之后。 屋里也恢復了平静。 这一通闹腾,倒是让原本有些清冷的地窨子热乎了不少。 孙大壮也重新露出头,脸上还带著傻乐的笑容。 “嘿嘿,这还是除了俺娘之外,第一个有人愿意给俺补衣服呢!” “朝阳,俺觉得咱们真是越过越好了。” “现在有饭吃,有觉睡,不光有油水了,还有人给俺补衣裳,这就是俺期望的好日子了,哪怕累点俺也不怕!” 听著孙大壮淳朴的话语。 “出息。” 江朝阳笑骂了一句,转身走到炕脚,把昨天没弄完的那堆松塔拖了出来。 “行了,温情时刻结束,该干正事了。” “人家女知青在帮咱们补衣服,咱们也不能光閒著。” “这批松子在炕头上都烘了一晚上了,趁著今天休息,咱们把这些松子全都剥出来。” “这可是咱们后面一段时间的主要油脂来源了。” 第49章 身体被满足的感觉 炕头上烘了一晚上的松子被拿了出来。 一群人围坐一圈,剥松子这活看著不累人,但是实际上却完全不是这回事。 一群人剥了好一会儿,五十多斤的松子最后却只剥出十斤左右的松子仁。 “哎哟,剥这玩意可真累人,要是能选的话,我寧可去山上砍几根树,再也不想剥这个东西了。” 不过说完这话,孙大壮看了看自己眼前的小半茶缸松子仁。 “要是我能一口吃上这么一大把松子仁,都不敢想像那得多香啊!” 江朝阳剥完自己眼前最后一个松子,直接翻了个白眼。 “你想吃就吃吧!” “不过吃完以后,那就只能看著我们流口水了。” 孙大壮赶紧摇了摇头,把自己茶缸拿起来往中间的小盆里倒去。 “那不行,那我还是先忍著吧!” “不过朝阳,咱们待会儿要去山上榨油吗?你还记得上山的路吗?” 江朝阳摇摇头,起身下了炕走到灶台边, “咱们今天时间足够,所以就用熬煮法炼油就行,这种办法炼出来的油,比咱们山上榨出来的乾净又清亮。” “不过这办法缺点也很明显,就是极消耗时间。” 说完他指挥著大伙把松子仁在盆里捣碎。 直到那十斤松子仁被捣成了黏糊糊的白浆,看著跟江米麵似的,江朝阳才让他们停了手。 然后把那盆松子浆一股脑倒入空烧的大锅里。 接著他开始用小火苗慢慢舔著锅底。 江朝阳在下面控制著火焰,让其他人拿著勺子开始顺著一个方向不停地搅动,確保锅底的松子碎不会粘底。 隨著时间推移,松子碎变成微焦黄,这时候浓郁的松仁香也开始散发出来。 在热量的激发下,松子碎里的油脂开始被一点点析出。 这时候用熬煮法炼油的另一个缺点也出来了,那就是香味极浓。 不管是荤油还是素油,用这种办法,析出的油脂確实是乾净,但就是藏不住。 孙大壮一边不停搅动著,一边不停猛吸鼻子,看著锅里开始出现的一层金黄的油层。 “娘嘞,朝阳我感觉怎么比昨天榨的油还香啊!” 江朝阳笑著道。 “那种是压榨,这种是熬煮能一样吗?” “你们其他人把土豆拿出来,放在灶里先煨熟。” “等油都炼好了,剩下的底油咱们奢侈一把,咱们烙土豆饼吃。” “到时候把剩下的松子碎也加进去,保证香掉大家的舌头。” 其他人一听这话,一个个动作比兔子还麻利。 这一熬就是一两个小时。 那边女知青的衣服也早就补完了,早就一个个围在灶台边上期盼已久了。 一直等到锅里的残渣再也撇不出油星子。 两个喝水的茶缸已经装满,还有一个只装了一半左右。 江朝阳有些失望。 十斤松子才出不到三斤的油,出油率还是有点低! 江朝阳也清楚,工具不够捣得不够碎,而且没有乾净的粗布挤压,大量的油还残留在油渣里。 所以这个出油率也是正常的。 这种情况下,这些松子油渣,江朝阳自然要完全利用起来。 所以他把前面灶里小火煨熟的土豆,直接剥皮捣成土豆泥,加上玉米面,跟捞出来的松子油渣一起,揉成一个个巴掌大的麵团。 由於本来就是刚熬过油的锅,直接连油都不用加,直接把一个个黄橙橙的麵饼贴在锅底。 “滋——!!!” 这声音,简直是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油脂瞬间锁住了饼皮,焦香味儿“轰”地一下在狭小的地窨子里炸开。 那不是单纯的油香。 是土豆淀粉焦化后的甜香,玉米面的穀物香,混合著松子油特有的坚果香气。 这三种味道纠缠在一起,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毛孔里。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得像打雷。 江朝阳拿著铲子,不紧不慢地给饼翻了个面。 原本白黄相间的饼皮,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层诱人的金黄色焦壳,中间还滋滋冒著油泡。 “亲娘哎……” 孙大壮趴在灶台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哈喇子真就顺著嘴角往下淌。 “朝阳,还要多久?俺觉得俺这魂儿都要被这饼给勾走了!” “急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饼得两面焦黄,里面软糯才好吃。” 过了一会儿。 江朝阳用铲子压了压饼身,感觉回弹的力度正好。 “差不多可以出锅了!” 这时候普通家庭本来就没有多少吃油水的机会,油煎的食物更是少之又少。 这种两面金黄的土豆饼一出锅,立刻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孙大壮刚想伸手,就被苏晚秋拍了一下。 “你急什么,队长忙活一中午,队长先拿!” 孙大壮摸了摸手。 “我是想帮朝阳拿的!” “朝阳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江朝阳有些好笑,用了这么多油怎么可能不好吃。 不过他还是先用筷子夹起一块。 “咔嚓!” 入口之后首先是焦脆的酥壳,接著是玉米土豆跟松子混合的香味。 最后就是充足的油脂,让他全身细胞都能够感觉到一种被油脂包裹的幸福感。 这不是单纯的味蕾刺激,是身体被满足的一种感觉。 这是他前世从来没有体会到的感觉,毕竟他那时候做饭都嫌弃油太多! 身体怎么可能给这种反馈! “怎么样,怎么样!朝阳?” 江朝阳见状笑道。 “大家都別看我了,你们不饿啊!” “一人一块,自己拿!” 这话一出所有人再也忍不住了。 “嘶!” “烫!烫!烫!” 早就忍不住的孙大壮筷子都不打算用,直接用手拿起一个,结果由於太烫手,只能不停地左手倒右手。 一直倒了好几次,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接著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唔!朝阳这饼太香了!” “比你以前做饭还好吃。” “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饼子!” 接著屋里全都是此起彼伏的赞同声。 江朝阳笑了笑,他知道这一次由於一次性有足够的油水摄入,大家才会如此。 这不是味蕾的刺激,而是身体被满足给出的反应。 毕竟这个年代几乎不会用油煎做饭,这一次要不是炼油残留著大量的底油。 他也不会捨得做这种费油的食物。 第50章 应许之地 地窨子里,油香还没散。 大伙儿围著灶台,嘴里嚼著焦脆的土豆饼,正天南地北地扯閒篇。 厚重的棉门帘子冷不丁被人掀开一条缝。 屋里的热浪和外头的冷风撞了个满怀,白气呼地一下腾起来。 一个戴著皮帽的小脑袋瓜探了进来,小孩脸蛋子上两坨高原红冻得跟熟透的山里红似的。 “小鱼蛋?” 江朝阳眼尖的招招手。 “吃饭没?外头那是要把耳朵冻掉的鬼天气,快进来。” 鱼蛋吸溜一下掛在嘴边的清鼻涕,两只手搓著衣角,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跟长了鉤子似的,直往江朝阳手里的土豆饼上掛。 “朝阳哥哥……你们吃完了没?” 孩子声音细若蚊蝇,脚尖在门口蹭著地:“阿妈说了,人家吃饭的时候不能串门,我在外头等会儿。” “嘿,这倒霉孩子,还挺讲究。” 江朝阳乐了,“是闻著味儿了吧?进来吧!” 这年头谁家粮食都不富裕,特別是油水,那是命根子。 但江朝阳记得这孩子一家的善意。 他没犹豫,从自己那份饼上掰下来一块,虽说不大。 但也是实打实的心意。 “拿著。” 江朝阳把饼递过去:“给你解解馋,多了可没有啊,我们也刚够吃。” 鱼蛋吸了吸鼻子,看著那块冒著热气的金黄土豆饼,喉结上下滚动,却往后退了一步。 “朝阳哥哥,我这次没东西跟你换。” “换啥换,这是哥请你的,算昨晚的谢礼。” 江朝阳不由分说,直接把饼塞进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里,顺手揉了一把那顶毛茸茸的帽子。 手里沉甸甸,油汪汪的触感,终於击溃了小傢伙的防线。 鱼蛋捧著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 一声脆响。 接著是满嘴的油香和土豆香味。 “唔——!” 小傢伙眼睛瞬间瞪圆了,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正在囤粮的小松鼠,捨不得咽下去,只能拼命地嚼。 吃完最后一口,鱼蛋意犹未尽地把十根手指头挨个嗦了一遍,连指甲缝里的油星都没放过。 嗦完手指,他挺直了並不宽厚的腰杆,小大人似的看著江朝阳。 “江大哥,这饼太香了。” “可阿妈说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屋里几个知青都乐了。 孙大壮笑著逗他:“咋地?” “你个小屁孩还想给我们干活抵债啊?” “你扛得动木头吗?” 鱼蛋急了,脸涨得通红,大声反驳。 “我虽然扛不动木头。” “可我下个月……下个月我请你们吃鱼!” “吃大鱼!” 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圆圈。 “这么大的鱼!” 江朝阳笑著摇头:“你才多大,没大人带著可別往河边跑,掉冰窟窿里可不是闹著玩的。” 见江朝阳不信,鱼蛋急得直跺脚。 “真的!咱们这嘎达有条大河,平时阿爷不让去。” “等刮过白毛风,大河就冻实诚了!” “到时候阿爷会带全村人去凿冰眼!” 小傢伙手舞足蹈,比划著名拉网的动作:“去年,连长叔叔带了一大帮人来呢!” “可热闹了!那网有……有那么老长!一网下去,能拉上来上千斤的大鱼!” “冰面上全是鱼,堆得跟小山包似的!” “那几天河边全是燉鱼味儿,家家户户敞开肚皮吃都吃不完!” 孙大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网千斤?你这小孩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他是黄河边长大的,自认懂点水性。 “俺老家那边打鱼,一网百十斤那就是龙王爷赏饭吃了。” “上千斤?那鱼是傻子,排队往网里钻啊?” 鱼蛋气得脸红脖子粗:“我没撒谎!你不信问连长叔叔去!” 江朝阳拍了拍孙大壮的肩膀,示意他少说两句,转头对鱼蛋笑道。 “鱼蛋没撒谎,朝阳哥信你。” “等冬捕那天,我们肯定去,到时候哥给你露一手,给你做顿全鱼宴。” 孙大壮不信,江朝阳却很清楚现在北大荒的富饶。 而且现在所谓的一网上千斤,纯粹是因为垦荒时期条件不行,找不到好网,也没有绞盘这种机械辅助。 据他了解,在度过垦荒时期后,进入建场时期,北大荒的渔业可是一度创下过一网几万斤的惊人记录。 鱼蛋见江朝阳信了,这才高兴起来,用力点头:“嗯!朝阳哥咱们说好了,到时候我请你吃鱼!” 送走了鱼蛋,地窨子里的气氛变了。 在空气中躁动的是对肉食最原始的渴望。 “朝阳,真的假的?” 孙大壮凑过来,喉咙里咕嚕一声:“真能一网千斤?那得多少肉啊?” 严景推了推眼镜,斯文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狂热:“光是想想那种热火朝天的场面,我都感觉热血沸腾了。” 江朝阳看著这帮馋得眼睛发绿的同伴,笑道。 “別说千斤,以后咱们有了大网,有了机械,一网下去几万斤都不是梦。” 在江朝阳之前所在的现代,冬捕节的单网最高记录,可已经被刷新到了八十万以上了! 那才是真正的鱼山呢! “几万斤……” 孙大壮张著大嘴,哈喇子差点又流下来,“那能吃到猴年马月去?” “所以啊,” 江朝阳指了指外头。 “咱们砍柈子的活儿得抓紧。” “白毛风一过,河面封冻,冬捕就开始了。” “到时候咱们要是活儿没干完,怕是连去参加的份儿都没有。” “我想给大傢伙做全鱼宴,也得有鱼才行。” “咕嚕——” 孙大壮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他苦著脸:“队长,刚吃饱饼,你这一说鱼,我又饿了。” “我也是,我现在浑身是劲儿,恨不得现在就上山砍两棵树。” 苏晚秋也在旁边握了握拳头,眼里全是对於全鱼宴的期待。 江朝阳看著这一张张年轻又充满干劲的脸,心里也是一片火热。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北大荒,也是第一代垦荒人! 冷是確实真冷,苦也確实是真苦。 不过这片黑土地下埋藏的,也是几千年积攒下来的宝贵自然財富。 在这里只要肯干,只要找对方法,就绝对不会饿著肚子。 这也算是这个年代的应许之地了。 第51章 难道真是我不行? 次日清晨,天色將明未明,启明星还掛在树梢上打颤。 “嘟——!嘟——!” 集合的哨音又一次划破了寧静。 知青们一个个从温暖的地窨子里钻出来,一个个缩著脖子,哈气成冰。 关山河背著手站在村口的空地上,帽子上掛著白霜,那双锐利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著正在集结的队伍。 在他旁边,站著一班长石卫国和二班长程垦。 看著眼前再次集合起来的两队知青,石卫国有些怀疑地揉了揉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只见一队跟二队全都排著整整齐齐的队伍,迈著大步走过来。 虽然身上的棉袄依旧臃肿,脸蛋依旧冻得通红。 可当两队人马在空地匯合,精气神却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特別是赵红梅还衝著江朝阳点了点头,眼神里竟然带著几分……敬意? 再看一队其他人,瞅著二队的眼神也没了之前的酸溜溜,反倒像是憋著股劲儿,像是要把谁比下去似的。 “这……这是那个一队?” 石卫国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前天不还是一盘散沙,为了口吃的差点打起来吗?” “咋休息了一天,这帮生瓜蛋子就转性了?” “休息的效果这么好吗?” 关山河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本来琢磨著,程垦今天接手一队,少不了一顿鸡飞狗跳,甚至还得杀鸡儆猴。 没成想,这帮刺头居然自己把自己捋顺了? 他们哪里知道,昨天一整天,一队的男知青差点被赵红梅的热情关怀,给予希望折腾得够呛。 再加上大家都明白,继续內訌只能自己遭罪,还要被二队看笑话,这才有了今天的场面。 不过在关山河眼里,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不管是因为啥,只要能拧成一股绳,那就是好兵。 目光在一队每个人脸上扫过,满意地点点头。 “好!今天很有精神!” “看来这一天,你们没白休整!” “全都拿好自己的工具。” “上山!” 说完,他转身带头,脚下的牛皮靴踩得积雪吱吱作响。 队伍动了起来之后,孙大壮走到前面捅了捅旁边的江朝阳。 “朝阳,这母……这赵队长是真转性了啊?” “你那天晚上后面跟他说啥了?” 江朝阳淡淡一笑,没说话。 看来,那天晚上的鸡汤没白灌,这赵红梅还真用自己的方式把一队团结起来了。 就是他看著一队的男知青,怎么老是眼神里透露出一股別样的幽怨看著自己。 赵红梅不能是说出是他出的主意吧! 这时候程垦突然背著手,迈著四方步走了出来。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然后走到赵红梅面前,也不说话,就是围著一队转了两圈。 那眼神,三分审视,七分得意。 最后,他站定在石卫国面前,大手一挥,指著精神抖擞的一队知青说道。 “老石!你看见没?” “这才刚换防,我还没正式接手呢!” “这帮知青就已经感受到了我老程的人格魅力,你看这精气神立马就不一样了!” “誒,这就是差距啊!” 石卫国听到这话,气得脸都绿了,他指著程垦,气得手指头直哆嗦。 “程大炮!你……你他娘还要点脸不?” “这明明是人家知青休息了一天,自己想明白的!” “这跟你有个毛关係?” 程垦嘿嘿一笑,根本不在乎石卫国的指控,反而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哎!老石,你不用嫉妒。” “这就是人格魅力!你这种粗人是不会懂的?” “连长让我来带一队,那就是给了一队希望,给了他们主心骨!” “你看,这有了主心骨,效果是不是立竿见影?” 说著,他还衝著赵红梅挤了挤眼。 “赵队长,你说是不是?” 赵红梅听到这话,想起江朝阳要给所有人希望,要团结所有人,那自然是连这位程班长都不例外了。 於是,她大声回道: “是的!程班长你来了之后,我们一队更有信心了!” “今天我们的目標就是超过二队!” “好!” 程垦乐得大嘴叉子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他转过身,看著一脸怀疑人生的石卫国,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老战友的肩膀。 “老石啊,你也別灰心。” “这带兵打仗嘛,有时候確实得看天赋。” “你看你老石带了一天,直接把队伍都带散了,我这还没上手,队伍就自动聚起来了。” “这说明啥?” “说明你跟我老程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火候啊!” 说完大手一挥! “出发!” 石卫国站在冷风中,看著那一脸欠揍的程垦领著一队知青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產生了怀疑。 难道我真的不行? 不应该啊!想当年的大比武,我也是拿过標兵的!” 怎么会不如这个喜欢牛皮的程大炮?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朝阳,语气里满是不確定:“小江队长,难道……我带兵真的很差劲?” 江朝阳在旁边看得清楚,肚皮都快笑破了。 这程班长简直就是个捡漏界的小天才,真实啥好事都能往自己脸上贴金,贴得还挺自然。 不过这样也好,一队有了斗志,他们二队才不会懈怠。 有竞爭,也才有进步的动力嘛。 不然这北大荒日子多枯燥啊! 江朝阳往前一步,笑著给石卫国打气:“石班长,程班长那是嘴上功夫厉害,你这就认输了?” “咱们今天这活儿还没干,谁输谁贏还不一定呢!” 石卫国猛地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是了!我差点被这老小子给绕进去了!” “这还没比呢!” “他怎么能说比我强啊!” 说完,他感激地看了江朝阳一眼,转头衝著程垦的背影吼道。 “程大炮!你给老子站住!” “光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既然你吹得震天响,那今天咱们就比划比划!” “看谁先把今天的任务量拿下来!” 前面的程垦脚下一顿,回头嘿嘿一笑。 “老石,比任务量?那你们更没戏了!” 第52章 熊袭 接下来的一周,林子里上演了一出名为较劲的大戏。 程垦確实有两把刷子,嘴上虽然跑火车。 但带兵还是有一套的。 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不整什么虚头巴脑的动员,就一招激將法反覆使用。 成天背著手在一队那帮知青屁股后面晃悠,不骂人,也不催促,就一个劲在嘴里念叨著。 “誒呀!二队那边又要装了一车!” “誒呀!听说今晚人家还要加餐,咱们一队要是输了,大不了也就丟点人?以后別人也就说咱们年龄都是白长的而已。” 主打一个阴阳怪气。 但不得不说,有些老招数能流传下来,那肯定是有自己的理由的。 最起码一队这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还真就最受不得这个。 特別是一队的男知青们,前面被个干活不要命的女同志带著。 屁股后面还成天跟一个阴阳怪气的。 一个个只能咬著后槽牙,眼珠子通红地跟赵红梅后面干。 一时间每天都是好几大车的柈子往山下运,一开始茂密的林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扩散,跟得了禿斑一样。 到了第五天头上,原本两队之间还隔著百十米的林子,硬生生被砍通了。 巨大的空地裸露出来,黑褐色的树桩子密密麻麻,像是一块癩痢头。 “小江队长,咋样?” 程垦坐在一棵刚放倒的树墩上,手里卷著旱菸,脸上全是得瑟。 他指了指身后那堆积如山的柈子。 “我们这几天可是慢慢赶上你们了。” “你那个流水线办法可真好用,一人就专门干一件事,这生手一下就能熟练,乾的就是快啊!” 边上的石卫国黑著脸,手里拿著把銼刀正在磨斧头。 听到这话,都没等江朝阳回话,就直接接话。 “我呸。” “你程大炮还好意思来跟我们说这个呢!人家小江弄出点什么你就屁顛屁顛过来偷学!” “还好意思来炫耀?我要是你,先把自己脸皮割下两斤再过来赔罪。” 程垦脸上写满了得意。 “你別管偷不偷学,反正我们砍的柈子已经快追上来了。” “今儿个可是最后一天衝刺,我们肯定能超过你们!” 江朝阳听到这话,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倒是觉得,程班长你们今天肯定是追不上了,不然也不会一直来找我们閒聊。” “故意拖我们进度了!” 听到江朝阳这话,石卫国瞪大眼睛。 “艹,老程你个狗东西脸皮厚就算了,现在还开始对兄弟使这种下三滥招数了?” 说完把斧子拿起来。 “弟兄们,別歇著了。” “程垦这个狗东西,居然跟咱们耍起心眼来了!” “最后一下午了,大家加把油,必须让他知道知道,他那点心眼子在咱们的实力面前一点用没有。” 看著石卫国气势汹汹地拿著斧头走了。 自己的打算被人一眼揭穿,程垦只能幽怨地看了江朝阳一眼。 刚想跟江朝阳打趣。 “砰——!” 一声枪响瞬间在林区里炸裂。 “吼——!” 紧隨其后的,就是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在林间炸裂。 这一声咆哮,不像是在动物园里听到的那种沉闷低吼,而是一种带著金属质感的,穿透力极强的炸雷。 隔著几百米远的伐木场,所有人的动作在这一刻都停滯了。 熊! 江朝阳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汗毛孔瞬间立了起来,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斧头。 那是人类基因里,对顶级掠食者刻骨铭心的记忆。 程垦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套筒,我们的枪!” 下一秒,他直接对著远处的石卫国喊道。 “老石,你先守好你们这边的人,我要先过去看看情况。” 话音未落,这个平时看著吊儿郎当的中年男人,动作快得像只豹子。 一把抄起背后的步枪,拉栓上膛,朝著枪响的方向就冲了出去。 石卫国反应也不慢,手里的大斧已经换成了步枪,咔嚓一声推弹入膛。 “一班全体!背靠背!警戒!” 江朝阳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大声喝道:“二队!拿好斧头!所有人向我靠拢!別落单!”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乱就是找死。 听到命令,二队的知青们慌乱地挤成一团,几张年轻的脸庞煞白一片。 “朝阳哥,咋……咋回事?” “是有熊吗?”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江朝阳没空解释,语速极快: “报数!快!確认有没有少人!” “一!” “二!” …… “十三!” 人数对上了。 江朝阳刚松半口气。 “啪!啪!”又是两声枪响! 伴隨著最后一声枪响,那恐怖的兽吼戛然而止,林子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颳过树梢的呜咽声。 江朝阳看向石卫国:“石班长,枪声停了,咱们得过去看看。” 石卫国警惕地环视四周,点了点头。 “你们跟紧我。” “一班的老兵走两翼,知青走中间,都別掉队!” 一行人踩著没过膝盖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挪。 越过这几天砍出来的安全区,一群人进入密林。 空气中,隱约飘来一股腥甜的味道。 那是血腥味。 江朝阳的心臟狂跳,握著斧柄的手心里,也出现一抹汗渍。 当一群人看到程垦的身影之后。 跑在最前面的石卫国猛地剎住脚,端起枪,但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江朝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顺著石卫国的目光看去。 眼前这一幕,让他眼眶剧烈收缩。 一颗老榆树下,雪地已经被染成了刺眼的黑红色。 一头体型像小山一样的黑熊趴在雪窝里,喉咙被打烂了,黑红色的血还在汩汩往外冒,热气蒸腾。 而在那庞大的熊尸下面,还伸一只穿著棉鞋的脚。 那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著! 再往上……是被熊掌拍烂的棉袄,棉絮混著血肉已经糊成了一团。 江朝阳认得那件衣服,那是跟孙建明第一天晚上就来想学做饭的年轻人。 只是现在! 江朝阳心情有些沉重。 第53章 最昂贵的一课 “国强!你在那儿!” 后面的一队知青们刚赶过来,孙建明就冲在最前面喊了起来。 “朝阳,你们看到国强了吗?” “程班长?” 没人拦他。 所有人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目光却又不忍心地別向一边。 孙建明看过去之后,心里那一抹微小的期待终於破灭了。 前面那个还跟他一脸说笑,问他要不要一起上厕所的朋友,身体已经被扭曲成诡异的样子。 见到这一幕,孙建明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有些自欺欺人的说道。 “国强,別睡了!” “咱们马上就要贏二队了,不是说要一起在二队面前吃白麵饺子吗?” “你快起来!” “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建设北大荒的吗?” “你怎么能当逃兵呢!” “你起来啊!” 最后这一声,他嗓子彻底嘶哑,变成了那种拉风箱似的嘶吼。 看著孙建明的样子,一些女知青都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赵红梅站在原地,脸色也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想喊陈国强的名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中午吃饭的时候。 大家还在商量要把北大荒建设成理想中的样子! 他们要种什么,要怎么建厂,要怎么发展。 可转瞬之间,一个队员就已经躺在这里了。 这就是北大荒吗? 看著一队成员的样子,程垦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一下没留力气,半边脸眼瞅著就肿起来老高,嘴角渗出血丝。 “连长,都怪我!” 程垦嗓音带著沙哑。 “你把这群孩子交给我带,我给带没了一个。” “这几天活干得太顺,我眼看著任务超额完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就鬆了。” “原本离开大家视线,必须三人一组的原则,我也好几天没跟他们强调了。” 说完,他抬手又要抽。 关山河一步跨过去,铁钳似的手死死攥住程垦的手腕,他的眼圈也通红。 “你抽死自己,人能活过来吗?” “我们有的是时间做检討,但不是在这里!” 关山河甩开他的手,转过身面对所有知青。 “都给我把眼泪擦乾了!” “这是哪儿?这是北大荒!是深山老林!” “在这儿,咱们不是在城里,在老虎熊瞎子眼里,咱们就是一块直立行走的肉!” 关山河指著地上的血跡,手指都在颤抖。 “这堂课,是地上的同志用血给你们上的最昂贵的一课。” “我希望你们把这一幕刻在脑子里,刻进骨头缝里!” “以后我们的任何一点大意,任何一点鬆懈,付出的代价,都可能是自己的生命。”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颳过松针的哨音。 “都收拾一下,收工。” 关山河说完这句话,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一半,背瞬间佝僂下去。 看著老兵们走上前。 江朝阳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的不適,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一片抽泣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男知青都过来搭把手,我们把人先整理出来,咱们做个担架,送我们的同志下山!” 孙大壮浑身都在抖,那张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脸此刻煞白一片。 但他还是咬著牙,迈著僵硬的步子跟了上去。 严景摘下眼镜,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一队的王勇,这个平时跟蛮牛一样的汉子,这时候脸色也十分苍白的上来帮忙。 还有失魂落魄的孙建明,其他男知青,这时候没人在分什么一队跟二队。 大家只是一起沉默地出自己的一份力。 下山的路,还是那条路。 昨儿个下山,大伙儿觉得这路短,几千斤的柈子坐著冰爬犁,嗖地一下就到了。 那时候下山,满山坡都是欢笑声跟歌唱声! 今儿个,这路却让所有知青感觉长得没了边。 没人说话。 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沉闷,单调,甚至静得让人心慌。 陈国强身上盖著一层雨披,躺在江朝阳带著男知青自己製作出来的担架上,被十几个男知青扛著下山。 江朝阳机械地迈著步子。 他现在脑子里也乱鬨鬨的,一会儿是那头黑熊站起来时像山一样的阴影,一会儿又想如果自己遇到熊瞎子偷袭能不能躲开。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 扒松鼠窝,榨油,改善大傢伙食,改造冰爬犁,提高效率,画大饼,搞团结。 他以为只要有了这些,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北大荒就能变成那个富饶的北大仓。 他潜意识里,把这当成了一款经营策略游戏。 只要资源足够,只要策略得当,就能通关,就能大家过得更好。 可现实不是游戏。 游戏里死人只是一个数字减少,现实里死人,是一条鲜活生命的终结,是一个家庭的崩塌。 这里是原始森林,这里也没有读取存档。 文明的经验和现代的思维,在没有发展起来之前,在绝对的野性力量面前,没有绝对优势。 今天这一次,也生动地给他上了一课,现在的北大荒不是以后的北大仓。 甚至连转业官兵都还没有大规模进驻。 想在这里安全活下去,谨慎是现在的第一要务! 队伍终於挪进了村口。 村里的狗叫了两声,似乎闻到了血腥味,又赶紧呜咽著夹著尾巴缩回了窝里。 几个在外面玩耍的孩子,看见这阵仗,也不嬉闹了,呆呆地站在路边。 鱼蛋手里还拿著半块没吃完的冻鱼乾,看见爬犁上那件染血的大衣,小脸瞬间煞白。 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孩子,太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了。 每隔几年,屯子里就有这样从山上下来,然后就是哪家婶子大娘哭天抢地的哀嚎。 到了村口,关山河鬆开拉著的冰爬犁。 他转过身,那张被风霜刻满划痕的脸上,现在平静得嚇人。 “老程!” 程垦红著眼圈,鬆开拉著冰爬犁的藤条。 “你带几个人,给国强好好拾掇拾掇。”关山河的声音很轻,透著股说不出的疲惫。 “擦乾净点,换身乾净衣裳,別让孩子走得太难看!” “老石,你去借他们族里的电台,给连部发报吧!” “把这边的事情告诉指导员,让他在连部通知团部过来確认身份!” 安排完这一切,关山河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脸庞。 这一次,没有严厉的训话,没有激昂的动员。 “解散吧。” “回去都好好休息。” 关山河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步履沉重得像脚上灌了铅,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背对著眾人,声音沙哑地飘过来。 “如果有谁怕了,可以来找我。” “想回去,或者是想调去团部,都可以过来,我去帮你们申请。”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群知青站在原地。 第54章 这都扛不住我以后怎么进步! 时间进入傍晚。 村口的空地上,几大堆篝火烧得正旺,把周围映得通红。 陈国强的遗体已经被安置在了村公所的一间空屋里。 而那头夺了他性命的黑瞎子,此刻正被倒掛在粗壮的木架子上。 作为村里的老猎户也是族长,尤清海手里握著把剔骨尖刀,正熟练地给这庞然大物扒皮。 “刺啦——刺啦——” 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每一刀下去,都像是割在知青们的心尖上。 那是一头成了精的大傢伙,扒了皮,那一层厚厚的白膘足有三指宽,红白相间的肉山散发著一股子浓烈的腥臊味。 这显然是为了冬眠储备的过冬肥膘。 要是搁在昨天,这大几百斤肉那就是过年一样,是能让所有人都高声欢呼的存在。 可现在,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往那边多看一眼。 几口大行军锅早就架了起来,水烧得滚沸。 长条桌边,几十號人坐得满满当当。 可这红光照在人脸上,没显出半分喜气。 没多大一会儿,一股子混杂著油脂和腥臊的肉香,开始在村口瀰漫。 但这香味此刻却成了刑具。 坐在江朝阳边上的孙大壮,闻著这味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他猛地捂住嘴,乾呕了两声,眼泪顺著眼角往下淌。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闻著肉味却只想吐。 不知为何,明明是平时只要闻到就能让他流口水的东西。 可现在他只要看一眼,就会不由自主在脑海中浮现出,山上见到的那一幕惨状! 不光是他,一队的赵乾、王勇,还有二队的严景等人。 关山河坐在最上首,手里夹著半截没点的捲菸。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群孩子。 他在等。 他知道这是一道坎,只有跨过去,这帮孩子才能在北大荒站得住! 跨不过去,这队伍也就散了。 尤清海敲了敲锅边,声音苍老而沙哑。 “娃娃们,吃吧。” “这畜生坏了规矩,咱吃了它,算是给那死去的娃娃报仇,也是借它的力气。” 没人动。 关山河看著几十號知青,他们像是变成了泥塑木雕。 他走到那锅肉前,大勺子在锅里搅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把你们的吃饭傢伙都拿过来吧!” “吃完这顿饭,明天中午团部的车差不多就来了,我到时候送你们回去。” “你们直接申请因病回城就行。” “这一次,没人会怪你们,本来就是出了一些意外,你们才来这边的。” “这些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们一群娃娃应该扛的责任!” 这一次关山河的声音很平静。 回家? 一群知青听到这话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个词语。 可回去了又能怎样? 他们当初既然选择来这边,哪一个又不是有著不得不离开家乡的理由呢! 留下来? 陈国强的尸体就在那屋里躺著。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死寂。 只有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江朝阳面无表情站起来,他走到锅边,把搪瓷缸递了过去。 “连长给我盛一碗吧。” 关山河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隨即满满当当地给他盛了一大碗,上面还飘著厚厚的一层油花。 江朝阳端著碗,那股子腥臊味直衝鼻腔。 他胃里同时也在抽搐,也在抗拒。 但他没犹豫。 当著所有人的面,他夹起一块还冒著热气的熊肉,狠狠地塞进嘴里。 隨著肉进入嘴里,山上的惨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江朝阳只能强忍著噁心,用力地咀嚼著。 他很清楚,想在这边活下去,这道心理障碍他就必须克服。 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有选择。 哪怕他有部分记忆,可一个人生活习惯还有掌握的技能知识,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可能瞒得过生活了多年的家人。 还有五年后的饥荒,十年后的动盪,这都是他必须留在北大荒的理由。 “咯吱——咯吱——” 熊肉並不像传说中那么美味。 特別是没怎么处理的熊肉,腥臊很浓重。 但江朝阳嚼得很认真,腮帮子鼓动,喉结上下滚动,最后硬生生把那块肉咽了下去。 “朝阳,你……” 孙大壮看著江朝阳那副狠劲,嚇得忘了乾呕。 江朝阳没理他,环顾了一下全场。 “味道不怎么样。” “但想留下来的,我们就必须克服这道心理门槛!” “想想那些革命先辈,胜利可还没有几年呢!” “他们那时候可比我们困难和危险多多了。” 说完强忍著噁心,一口接一口把那一大碗肉,吃了个乾乾净净。 对於二队的其他人,这一次江朝阳没有去劝。 每个人的生命,都必须自己单独做出抉择,並且为自己抉择负责到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哐当!” 一声脆响。 所有人循声望去,结果第二个走出去的人,出乎所有人预料! 一队那个平时最爱偷懒,抱怨最多,干活最喜欢磨洋工的顾晓光,猛地把手里的搪瓷缸递过去。 “给我来一碗!” 听到顾晓光的声音,大家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第二个站出来的竟然是他。 那个平时大家最看不上,甚至其他知青私下给他起外號叫软脚虾的顾晓光。 连赵红梅都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顾晓光看著周围人的眼神,脖子一梗,那股子劲头又上来了。 “看什么看!不就是头畜生吗?我要是这都扛不住,我以后还怎么进步?怎么当干部管你们?” 说完之后,接过连长刚打好的肉,视死如归地咬了一大口。 “赵红梅!你要是怕了就把队长让给我!老子带剩下的人开发北大荒!” 面对顾晓光这番句句不离进步的真心话,江朝阳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不过这也让原本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草!顾晓光我怎么能不如你个软脚虾?” 王勇吼了一嗓子,大步衝上前。 孙建明也两眼通红,眼里带著恨。 “吃,吃了它,这畜生害了国强,老子今天也要吃它的肉,喝它的血!” 赵乾也立刻跟上:“建明算我一个!” “反正咱们回城也是天天受家里白眼。” “还有俺!” 孙大壮抹了一把眼泪,红著眼睛冲了上去:“俺二队不能输,俺们可不是孬种!” 严景摘下眼镜,擦了擦雾气直接走上前。 “我还没实现开拖拉机建设北大仓的梦想呢!怎么能提前回城当逃兵!” “我也不想回城被家里逼著嫁给一个瘸子,不就是熊吗?” “大不了以后老娘离它远点。”苏晚秋也拿起自己的茶缸跟了上去。 田小雨默默跟在后面抓紧苏晚秋的衣角,小脸苍白。 “晚秋姐,我......我......我也不怕的!” 最后,赵红梅走到锅前。 她看著锅里翻滚的肉块,紧紧捏著手里的饭盒,指节用力到发白。 “陈国强,你看著。” 她低声喃喃,像是誓言。 “我会记住今天的教训。” “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一个队员掉队!” 第55章 我们可是第一代北大荒人! 次日晌午,日头刚爬上树梢。 “突突突——” 一阵粗礪的发动机轰鸣,打破屯子里的寂静。 打头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屁股后面跟著三辆嘎斯51大卡车,排气管喷著黑烟,一晃一晃的顛簸著衝进了屯子。 这动静太大了。 別说知青,连屯子里的老乡都端著饭碗跑出来看稀奇。 毕竟这个年头,四个轮子的那都是稀罕物!。 车刚停稳,还没熄火,关山河就领著人迎了上去。 这一宿他是真没合眼,眼窝深陷,胡茬子冒出来一寸长,整个人看过去透著股颓败劲儿。 吉普车门推开,几个穿著加厚军大衣的中年人跳了下来。 打头那位国字脸,眉毛很浓,左边袖管却空荡荡的,隨著动作甩来甩去。 “老关。” 张铁军踩了踩脚下的硬雪,那双鹰隼似的眼睛越过关山河。 最后,视线定格在村公所那间掛著白布的屋子上。 “只走了一个?” 声音很沉,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关山河身子一僵,敬了个不太標准的军礼,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教导员,是我没带好,大意了,让黑瞎子摸了哨。” “我不找藉口,处分我认。” “行了,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张铁军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你个老兵油子,真当自己是神仙?” 说完,他摘下帽子,露出斑白的鬢角,大步走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深深鞠了三个躬。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对后面跟过来的干事吩咐道。 “去確认一下死亡情况,手续办利索点,按烈士標准走,別让家里人寒心。” 安排完,他转过身,那股威压又回来了。 “老关,把你们连所有知青都叫上,我有话要说!” …… 本来是村里开会的地方,几十號知青一排排坐在长凳上。 张铁军站在上面,看著下面这一张张稚气未脱却又被风霜吹打得有些粗糙的脸,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我叫张铁军,一营教导员。” “这里的情况,老关都在电报里说了。” “这是咱们垦荒团的损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这也是这片黑土地给你们上的第一课。” “不仅仅是你们六连。” “前几天,团部的几个女娃娃结伴去捡乾柴,想给屋里添点热乎气,结果遇上白毛风迷了路。” “等我们找到的时候,人都冻成冰坨子了,一群人抱在一起取暖,掰都掰不开。” 下面的人群里,关山河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嵌进肉里。 张铁军没停,继续往外倒著那些血淋淋的事实。 “五连前段时间在路上遇到狼群,伤了三个,当场走了一个。” “那三个伤的现在还在县医院躺著,能不能挺过来,看造化。” “一连有个小伙子,仗著家里是猎户出身,非要逞能带人进山改善伙食。” “我来之前,老刘带人在山里找了三天,目前还没有找到。” “还有伐木操作不当被树砸死的,掉进冰窟窿淹死的……” “半个月,光我亲自送走的,就有三十多个!” “这其中不光是你们知青,还有不少是在战场上滚过雷,挡过子弹的老兵!” 张铁军语气平淡,就像在念一份流水帐。 可这每一个字砸在知青们的耳朵里,都像是一记重锤。 原来,在这片北大荒,死人根本不算新闻。 甚至相比之下,他们只走了一个陈国强,竟然还能算得上是幸运? 看著眼前这几十號人鸦雀无声,既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嚇得腿软,张铁军反倒有些拿不准了。 这要是换了別的连队,这会儿早就哭成一片,嚷嚷著要回家了。 这帮生瓜蛋子,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难不成是被嚇傻了? 张铁军皱了皱眉,决定加把火。 “我知道你们刚死了一个战友,心里头难受,害怕,甚至有人后悔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 “想哭就哭,想骂就骂,不丟人。”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拋出了那个诱人的鱼饵。 “你们有大好的前程,没必要非得死磕在这儿。” “我这次来,也是上面特批,给你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只要你们愿意,团部可以立刻给你们开回城证明!” “保证让你们风风光光的回城,不用背逃兵的骂名!” 话音刚落,人群里有了动静。 只见顾晓光眼珠子一转,猛地把手举得老高:“领导!那我要是回去,能直接给安排干部身份吗?” 哈? 张铁军愣了一下。 他走了这么多连队,哭著喊著要回家的见多了,这种还没走就想著回去当干部的,他是头一遭见。 他看著顾晓光那副又要偷懒又要占便宜的德行,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我们说了不算,得看你们地方上的接收政策。“ 一听这话,顾晓光眼里刚冒出来的光瞬间灭了。 他撇撇嘴,把手一缩。 “那算了。” “我要是现在灰溜溜回去,还得被街道那帮老娘们笑话不说,说不定还得安排我去扫大街。” “我还是留在这儿吧!好歹在这儿,我当干部的机会多一点!” 张铁军张了张嘴,刚想教育两句当干部是为群眾服务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他摇摇头,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就没一个想回去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看著张铁军还在那儿试探,江朝阳直接站起来。 “教导员,你就別拿话激我们了。” “我们要想走,昨晚吃那顿熊肉的时候我们就走了。” “我们可是第一代北大荒人,我们哪都不去!” 孙建明红著眼睛接茬。 “没错!这畜生害了国强,老子还要替他看著这片地长出麦子来呢!” “这时候走,以后我有啥脸去给他上坟?” “还有俺!”孙大壮也扯著嗓子吼。 “朝阳说了,俺们不光要开荒,还要开厂,自己磨麵粉,自己榨豆油!养鸡!养猪!盖大砖瓦房呢!” “这都没有实现我们才不走呢!” “就是!江朝阳说我们是荒原铁军,第一代北大荒人!这点困难算个屁啊!”王勇梗著脖子,一脸的不服输。 就连女知青,这时候也咬著嘴唇,巾幗不让鬚眉的表態。 关山河站在一旁,看著这帮七嘴八舌表决心的年轻人,眼眶子有点发热,悄悄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 上面的张铁军,这回是真有些惊讶了。 九个驻扎在最外围的连队。 这是他碰到的唯一一个,面对死亡和回城的诱惑,全员没有一个退缩的连队! 甚至,他们不仅不退,还反过来给自己画了一张这么大的饼! 北大仓! 第一代北大荒人!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让张铁军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心里头都跟著热乎起来。 这帮娃娃似乎真不一样。 核心人物是那个江朝阳吗? 显然他从前面对话里,已经听出了一些东西。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以后就是他们一营的目標了! 想到这,张铁军深吸一口气,正了正神色。 “好!好一个建设成北大仓!”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神情变得严肃无比。 “刚才是我小瞧了你们,我郑重地给你们道歉。” “你们都是好样的!” “不过今天我来,处理陈国强同志的后事只是其一。” 张铁军抖开手里的文件,目光炯炯。 “更重要的是,要向你们传达一份上级刚刚下达的命令!”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起点有活动,大家可以在这里跟后面的彩蛋章,分別留言获得隨机卡牌,祝大家都能抽到免单跟手机。 另外跟编辑商量了一下,明后天差不多就会提前上架,到时候每日最低万字更新! 最后就是祝大家新的一年財源滚滚,马上来財! 第56章 以后我们就是老兵了? “同志们!” 张铁军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却显得格外厚重。 “根据上级指示,饶河荒原的前期踏查工作,於本周就彻底结束了!”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知青眼神晃动了一下。 踏查结束? 这意味著什么,是他们要撤了吗? 可他们不是刚来半个月吗? 怎么就撤了呢! 没等大伙儿胡思乱想,张铁军接著说道。 “但这不代表结束,而是开始!” “经过团委研究,並上报铁道农垦局批准,將於明年开春,正式开始饶河荒原的前期垦荒工作!” “这里,將不再是荒原,而是战场!” “是向冻土开战,向荒原要粮的战场!” 张铁军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们第六先锋连所有人,將全体转为驻守第六前哨垦荒点的垦荒队员。” “我还是那句话,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拿著回城证明,风风光光回家。” “你们就算是完成了前期踏查任务,是功臣,回去没人敢说閒话。” 接著,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 “第二,就是留下来!” “但这留下来,可不是继续当支边青年,而是就地转为农垦职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然有编制,拿工资,也是农垦的正式职工!” “但同样的,成了职工就是要把根扎在这儿了,以后这就是家,是要在这儿娶妻生子,过一辈子的!” “现在,我再问最后一遍。” 张铁军目光如炬。 “刚才那是意气用事,现在这是你们的终身大事。” “你们要仔细考虑清楚。” 张铁军话说完之后。 一片安静中,孙大壮吸溜了一下鼻涕,拿胳膊肘捅了捅边上的江朝阳,压低声音,但那大嗓门跟没压一样。 “朝阳,这教导员是不是记性不好?” “刚才不都说了不走吗?现在给工资给编制,傻子才走呢。” “他咋还问?” 这话一出,屋里那股子严肃劲儿瞬间崩了不少。 关山河坐在前排,脸皮抽搐了两下,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台上的张铁军脸黑得像锅底,瞪了关山河一眼,意思很明显。 管管你的兵! 但他没法跟个愣头青计较,只能干咳一声,强行把场面圆回来。 “都想好了?確定不回城?” 江朝阳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教导员,你就別反覆说了,我们要是不想干,早就回去了。” “既然说了要建北大仓,这就不是句空话。” “朝阳说的对!我们可是第一代北大荒人!” “教导员,你这都问三遍了,我都替你累得慌!” 看著这帮小年轻一个个嫌弃他不爽利的眼神,张铁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成!既然都要当职工,那就得干活!” 张铁军把文件塞回包里。 “这次车队来,除了接人,还得帮著把你们这段时间砍的柈子拉回去。” “砍多少就先装多少。” “过几天我再派车帮你们拉剩下的。” 这话刚落地,底下又是一阵鬨笑。 王勇怪叫一声。 “教导员,你也太小瞧人了!就你外头那三辆小嘎斯?怕是一趟都装不下!” “就是,我们早就超额完成任务了!” “走走走,装车去!让教导员看看咱们的战斗力!” “誒,一队的,这次是我们贏了吧!” “昨天下午咱们可都没干活呢!” “咱们最后可差著几百斤呢!” “哼,这次是看你们年龄小,就让你们一次,我们后面就不让你们了。” 一群人呼啦啦往外涌,嘴里还互相打趣,那股子朝气,把屋外的寒风都冲淡了不少。 看著这帮年轻的背影,张铁军转过身,一拳捶在关山河胸口上。 “老关,做的不错!” “我跑了八个连队,有哭著喊著要回家的,也有装病號赖床的。 全员留下,还这么团结,你这还是独一份啊!” “要不是我重复问了几遍,我自己都不信。” 关山河揉了揉胸口,眼圈有点红,脖子却梗得笔直。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的兵!” “这帮娃娃,皮肉嫩,骨头硬!那股子精气神,可是隨我!” “得了吧,你就別顺杆爬了。” 张铁军笑骂一句,“我听出来了,这里面有个叫江朝阳的,是个好苗子。” “这种能服眾,脑子活的年轻骨干,你得给我培育好了。” “要是折在你手里,我拿你是问!” 说完,他又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脸孔。 “陈国强那事儿,经验总结和你的检討,回头给我交上来。” “这半个月我们的教训太惨痛了。” “上面叫停了明年的支边青年宣传,要求咱们农垦系统,趁冬休期间开总结会。” “所有事故,经验,都要编成册子,组织全员在冬天深刻学习。” “后面大部队进驻,不能再拿人命去填那个无知的大坑了。” 关山河收起笑脸,沉重地点点头。 “確实,我们之前工作主要是在荒原踏查,对这片林海,敬畏不够了解不多,这也是出问题重要一方面。” “后面我会组织他们学的。” 说到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说到经验,我们连还真搞出了两样用得上的东西,不知道別的连队有没有。” “一个是冰爬犁。” “这法子很简单,用树枝绑个架子,底下一层层浇水冻成冰坨子,用来拉柈子下山,只要地形不是特別崎嶇,都可以省不少力气。” “虽然只能用几次就磨坏了,但这玩意儿满山都是材料倒也不心疼!” “反正比我们用肩膀一次次的扛著省劲多了。” 张铁军一听,摸了摸下巴点头。 “还是你们连这个想法好!” “別的连队不少都在跟当地人做那个运货雪橇,我看那个费工费料,稍微拉的太重就容易磨坏底部。” “你们这个要更实用一些,下面全是冰磨坏了也不怕!” “另一个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关山河指了指远处山上的红松林。 “另一个是掏松鼠窝,榨成松子油。” “什么?” 张铁军脚下一顿。 “油?” 这年头,油水可算是最难搞的东西了,就没有地方不缺的。 他们团部为了迎知青杀了猪,可那点油水早就刮乾净了,他们正愁过年油水怎么办呢。 关山河嘿嘿一笑。 “教导员,我们这虽然方法看著土,却都能解决大问题呢!” “你是不知道,第一天上山,江朝阳那小子就带著大伙儿把那片红松林给抄了。” “那山上的松鼠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一冬天存的口粮,全让我们给缴获了。” “不过我们也给留了点。” “当时那个场面,好傢伙,一人背一小布袋!” “今年这山上的松鼠,估计都得去要饭吃了。” 说著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靠著这批松子油,我们最近伙食硬得很,那是顿顿见油花啊。” “这要没这点油水撑著,这帮孩子哪能天天嗷嗷叫地干活?” 张铁军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是馋虫被勾起来了。 “快说说,怎么找?” “那么多树,总不能挨个锯开看吧?” “那功夫可就海了去了。” “江朝阳有一套法子,看树皮,看痕跡,特別是下过雪后,还是挺简单的。” “具体的我说不明白。” 张铁军一拍大腿,当机立断。 “行!正好后天就有一场总结会,你带他们俩直接来团部!” “这种实打实能改善生活的经验,必须立刻推广!” “到时候总结会上,让他们当知青代表,上台讲讲!” 关山河愣了一下,转过头眨巴眨巴眼。 “哪来的俩人?” “这冰爬犁和松子油,都是一个人琢磨出来的啊。” “一个人?” 第57章 朝阳哥哥,你记得来啊! 居然是一个人想的? 张铁军那双看过无数大场面的眼睛,下意识睁大了一些。 目光在关山河那张粗糙的老脸上转了两圈。 最后落在了正在跟其他人搬运柈子的江朝阳身上。 年轻人身形挺拔,干活並不是出力最多的,可在一群人中却透著股说不出的沉稳。 “老关,没想到一群被別人挑剩下的,居然还真被你们捡到宝了!” 关山河直接反驳道。 “教导员,什么叫被別人挑剩下的?” “你这话说的可真难听。” “老王没跟你说吗?”张铁军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 “他去合江专署分人的时候,当时他晚了一步,留给他的就剩了一堆问题青年,跟半路可能就哭喊著回去的小年轻了!” 关山河听到这话,更加不高兴了。 “教导员什么叫问题青年?什么叫半路可能要回去的小年轻?” “明明都是好同志好孩子,那是他们一群瞎眼的有眼不识金子。” 现在的关山河看江朝阳他们,就觉得自己家孩子哪哪都好! 就算有缺点也好的缺点! 张铁军也笑著摆摆手:“行行行,我不说。” “你也別说其他人,就你看了当时的档案。” “估计都得在现场骂娘!” “当时王振国可是在哪里骂了半天欺负人呢!” “不过確实,光看档案还是不能看出全部东西的,就比如你们这两队。” “就是这群孩子,年龄確实还是太小了!” “我想了想,你们是前哨垦荒点,还是是驻扎在最前线。” 结果这番话刚说出口,没等他说出后面的意思呢。 关山河突然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伸手朝著前面喊著。 “誒誒誒,你们別这样往车上装,我教你们装的密集点,能让车少跑一趟呢!” “別一个个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咱们攒点家当容易么,可不能给被人机会让人给赖上了!” “指不定怎么坑咱们呢!” 说完压根没再给张铁军机会,一溜烟朝著前面跑去。 张铁军听著这番阴阳自己的话,笑著摇摇头。 “行,你个老小子,跟王振国学精了是吧!” “都不等我把话说完了,哼,以后有你老小子求上门的时候!” ...... 日头偏西,车队已经第二次装载完毕了。 原本堆满村口的木材山,如今只剩下一地碎木屑和被压实的雪印子。 几辆大卡车突突突地冒著黑烟,隨时准备出发。 知青们背著自己的打包好的行囊,站在最后一辆卡车后面。 一群人露出复杂的眼神,一起看向远处这片他们战斗过的山上。 短短十天时间。 他们手上的血泡磨成了茧子,脸上的嫩肉被风吹成了紫红色。 这里留下了他们的汗水,留下了他们的欢笑,也留下了他们的战友。 看著远处那一小片,明显被他们剃了头的山坡,不少人的心头酸楚跟自豪互相交织在一起。 关山河站在后面嘆息一声。 “別看了,上车吧!” 听到关山河的声音,一群人回过头开始沉默著挨个登车。 所有人都登车之后。 车身猛地一震,车队开始缓缓向前蠕动。 就在这时,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声。 “朝阳哥哥——!朝阳哥哥——!” 江朝阳正靠在车斗后栏板上,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 只见被压实的积雪小路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 小鱼蛋脑袋上还顶著那顶稍大的鱼皮帽子,隨著用力的奔跑一顛一顛,好几次差点盖住眼睛。 他手里死死攥著个灰布口袋,虽然小脸冻得像个红苹果,却还是坚持朝著车子追过来。 一边跑,还一边拼命地挥手。 江朝阳坐在卡车后斗的边缘,赶紧探出身子。 “小鱼蛋!快回去吧!別追车太危险了!” 不过幸好路不平,车速开得不快。 小傢伙跑得气喘吁吁,却还能追到车屁股后面。 “朝阳哥哥,这个给你!”小傢伙一边跑,一边把布口袋举过头顶。 “这是我阿妈炒的榛子,可香了!给你路上嚼著吃!” 看到这种情况,江朝阳怕小傢伙一直追,赶紧探身一把捞过口袋。 沉甸甸的,布袋里面的榛子还带著刚出锅的余温。 “小鱼蛋,东西我收下了,快回去吧!路滑別摔著了!” 鱼蛋还是不肯走,跟在车后面小跑,呼出的白气喷在围巾上结了一层霜。 “朝阳哥哥,咱们说好的,等颳起白毛风,大江冻瓷实了,冬捕的时候,你记得过来啊!” “到时候,我让我阿爷给你留最大的胖头鱼!” 风把小鱼蛋的急促的声音吹得有些破碎,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还是让江朝阳心里一热。 江朝阳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回应。 “回去吧!我忘不了!等大河封冻,朝阳哥到时候请你吃全鱼宴!” 车速逐渐提了起来,小鱼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停在原地的小黑点。 一直等车队拐过山脚,那个小小的黑点才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江朝阳转过身,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连长,没什么问题吧!” 同样坐在车斗里面的关山河,翻了个白眼。 “你都答应了还问我有用啊!” “再说要是不去,大家过年喝西北风啊?” “这山上的猎物,可没有河里的鱼那么好打。” “咱们团几千號人,过年能不能见著足够的荤腥,可全指望冬捕这一哆嗦呢!” “到时候別说你想去,不想去我都得拿鞭子抽著你们去!” “对了,我听说今年团里决定,那个连队鱼获最多,还有额外奖励呢!” 孙大壮一听奖励俩字,原本耷拉著的脑袋瞬间支棱起来,两眼放光。 “连长,第一名发啥?” “能不能发头大肥猪?” 一听这话,周围几个知青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商量起来。 “是啊连长,没有猪或者发一箱罐头也行啊!” “就是,咱们要是拼死拼活干第一,要是最后发个红本本或者搪瓷缸子,那可太亏了!” “连长,不会真拿个茶缸打发我们吧!” 关山河把手插回袖里,慢悠悠地说道。 “你们这帮兔崽子,觉悟怎么这么低?” “红本本怎么了?搪瓷茶缸怎么了,那也能喝水,那也是集体的荣誉!” “连长!可光有荣誉填不饱肚子啊!”江朝阳带头起鬨:“好歹给点有用的奖励,大傢伙才有动力嘛!” “行了行了,”关山河没好气的摆摆手。 “具体奖啥我哪知道,那是政工组琢磨的事儿。 “你们真想知道,到时候下车可以问教导员,这种活动都是他领导的政工组搞的。” “不过总归不会太差劲!” “要是真拿个本本和茶缸打发我们,那你们就戳他脊梁骨去!” “问他光有茶缸能不能燉出肉来。” 有人顿时问道。 “连长,你怎么不去问呢!” “废话,我去问他不得收拾我啊!” “你们没事,他不会跟你们小年轻计较。” 上架感言! 中午十二点准时上架,感谢新书期大家支持。 会按照之前说的,维持万字的更新。 另外说一下加更规则。 月票加更是每五百月票加更一章。 打赏的话,两万点一更,盟主五更。 加更不是缩水到六千加更。 全都是保证维持每日万字的基础上额外加更,所以可能不会那么及时。 毕竟我这更新量已经不低了,在加上写这种年代文需要查好多资料,不过肯定会全部兑现。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祝大家新的一年,马上发財!!! 第61章 回家的感觉!(求首订) 第61章 回家的感觉!(求首订) 一路顛簸。 这时候的北大荒,完全没有路。 所以回连部的路全都是靠著前面车辙指路。 硬雪壳子被车轮强行碾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斗里挤满了人,大伙儿紧紧靠在一起取暖,没人抱怨冷,却也没人像一开始前往连队那样兴奋地唱歌。 不过在小鱼蛋的炒榛子加持下,胃里有东西,还是让大家暖和了不少。 车队卷著一路雪尘,终於看见了那根光禿禿的旗杆。 那是六连的驻地。 几座半埋在地下的地窨子,顶上冒著裊裊白烟,在苍茫雪原上显得格外渺小,又格外亲切。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宽明亮的营房,甚至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 可当车子停稳,熄火的那一瞬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车斗里的知青们,心里头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突然就鬆了。 “到家了啊!” 孙大壮扒著车栏板,看著那个平日里嫌弃得不行的地窨子,眼眶子莫名有点发热。 “以前俺觉得这地窨子跟坟包似的,又潮又闷。” “今儿个咋看著这么顺眼呢?” “让俺有种家的感觉!” 这一次没人笑话他,在见识过北大荒的残酷,树立起扎根的目標之后。 现在他们一群人,重回以往的地窨子几乎都有了新的感觉。 “下车吧!” 车里的关山河说完之后,大傢伙沉默著跳下车。 不过这一次,没人急著往暖和屋里钻,也没人喊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自发地匯聚到头车上。 那里躺著陈国强的遗体。 一口红松板子钉起来的棺材,粗糙,没上漆,还带著树皮的纹理,此刻正被几个老兵小心翼翼地抬下来。 “全体都有!” 从头车副驾驶下来的张铁军直接大声喊道。 “关山河,你集合所有人,目標后坡!” “集体去送陈国强同志的最后一程!” 没有哀乐,只有风声。 “我们也来搭把手。” 一群男知青默默围了上去,十几只手伸出来,稳稳地托住了棺材底。 一路前行。 后坡坐落在驻地的北面。 向阳,背风。 小山坡並不是特別高大,却如同一位守护者一般,牢牢为连队驻地挡住大部分冬季最严酷的北风。 同一排,已经有了两座坟塋屹立在那里了。 一样的没有石碑,只插著两块削平了的木板,上面的字跡是雕刻的,不过本身雕刻功底不深,加上风雪侵蚀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这片看似平静的荒原下,显然早就埋下了先驱者的骨头。 一群人抬著木棺安静地走过来。 一个黑乎乎的长方形土坑,早已提前在那两座坟塋的侧面挖好了。 坑边的黑土堆得老高,土块里夹杂著被火烧过的灰烬。 冻土层太厚,想挖这么个坑,得先架上柴火烧化一层,挖一层,再烧,再挖,如此反覆。 这坑,显然是指导员王振国带著留守的几个老兵,从收到消息之后,就开始准备了。 队伍在坑边停下。 张铁军转过身,重新摘下那顶军帽,露出花白的寸头。 风卷著雪粒子打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放下去吧!” 听到张铁军的话,十几双手同时发力,又小心翼翼地收力。 粗麻绳摩擦著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木箱子一点点沉入那黑漆漆的坑底,最后“咚的一声”闷响,那是木头撞击冻土的声音。 “填土,送陈国强同志。” 张铁军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几个老兵拿著仅有的几把铁锹插进旁边的土堆里。 “哗啦一” 第一铲黑土落下,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紧接著是第二铲,第三铲————。 江朝阳一群人没拿铁锹。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混著灰烬的黑土。 土很凉,他手指搓动,把那把土洒进了坑里。 “国强同志,一路走好!” 江朝阳轻声念叨了一句。 “开了春,这片坡上应该会开满野花,那时候你可以站在这里,看著我们一点点把这片荒原改造成让人填饱肚子的金色海洋。” 接著是赵红梅,孙建明,王勇————几十號知青,排著队,一人一把土,一人一句话。 原本深黑的坑底,渐渐被这无数把带著体温的黑土覆盖。 这片曾经让他们恐惧,带著未知的荒原,在这一刻,因为埋葬了同伴的骨血,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陌生。 一种血脉相连的沉重感和坚定感,在每个人心头生根发芽。 每一个人的眼神里也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填土完毕。 几个老兵用铁锹拍实了坟包,插上那块简单的木碑。 张铁军站在坟前,环视了一圈这群沉默的年轻人。 “礼毕!” “陈国强同志,已经在他的岗位上安息了。 “但我们活著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听到张铁军的话之后,一群人开始沉默著往回走,甚至还有人时不时往后看一眼。 张铁军看见这种情况,也直接在前面说道。 “別看了,有小马跟老曹在下面接应著,他不会孤单的。” “你们明天好好休息。” “我明天要去帮四连拉柈子,等后天我再过来带你们去团部!” 有人愣神:“教导员,我们这刚回来又有任务?” “屁的任务!” 张铁军有意缓解一下气氛。 “后天有个阶段总结大会,一个分享经验,一个也是总结教训。” “另外也是带你们去进行职工登记!不是都说要留下吗?” “以后你们每年的免费服装和伙食补助取消了,统一按照咱们黑省重体力工人標准。 “” “男同志以后每月定量22公斤,女同志每月20公斤定量供应。” 人群瞬间一阵骚动,这种標准可比他们知道的城市普通人要高出不少。 结果还没等他们说话,张铁军接著又拋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你们也全都按一级农工的待遇,每月32块钱发放工资!” 轰! 这下一群小年轻再也忍不住议论起来了。 他们没想到农垦职工一级就32块钱了! 在这个年头,这笔钱可不少,甚至这可都够养活一家老小好几口人了。 如果稍微努努力,一年攒出一个大件儿来绝对不是问题! 江朝阳也忍不住感慨,东北地区不愧是这个年代全国最富裕的地区。 他们的待遇,显然是按照黑省工人標准给的待遇。 张铁军看著这群眼冒绿光的兔崽子。 嘴上继续加码。 “另外你们作为前哨垦荒点,还有额外十块钱补贴,冬天你们这边也没办法靠人力与团部通行。” “特批你们冬天可以预支后面三个月工资。” “都回去琢磨琢磨,后天去了团部供销社,都想买点啥!” “等白毛风整天刮的时候,可就没什么机会出门了。 “6 伴隨著这一件件事情的衝击,沉闷的气氛,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毕竟这可关乎到他们后面的生活了。 张铁军也走到江朝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你,你叫江朝阳是吧!” “你们连长把你提出的那两个办法都报给我了。” “后天的阶段总结大会,你到时候需要亲自上台去分享你的两项经验。” “明天好好准备一下!” 看著江朝阳还有些不解的眼神。 关山河走过来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朝阳,你这一次可是代表咱们第六前哨垦荒点,好好准备一下啊。” “教导员说这次团里为了鼓励大家分享垦荒经验,可是下了不少血本,个人奖励先不说。” “光是咱们垦荒点今年过冬物资足不足,可就全看你了。” 啊? 江朝阳有些不太理解,不是去分享经验吗?个人奖励他能理解。” “可这怎么还跟过冬物资掛上鉤了? 关山河看著江朝阳不理解的样子,直接摊开解释道。 “你想想看,咱们团里的东西就这么一点,大家日子都一样苦,那不就只能谁功劳多,谁说话就硬气吗?” “这自然就有优先选择权了。” 第62章 发展规划(求首订) 第62章 发展规划(求首订) 看著江朝阳似懂非懂的样子,关山河直白道。 “就是咱们有功劳,那就能让咱们优先挑!” “你想想白面跟玉米面,虽然都能填饱肚子,可一样吗?” “咱们这边可不是你弱小,就紧著你先来!” “我们是谁功劳大谁说话硬气,那就谁抢先挑!” 边上张铁军听到这番话翻了个白眼。 “老关,注意影响,什么抢不抢的,团里那叫按功分配。” 他虽然这么说,却也没有反驳关山河的说法。 他们团是整体从铁道部队退役下来的,现在虽然是归属农垦系统管了。 但骨子里还是部队的管理模式。 没功劳就別想吃头一口肉,他们信奉的就是谁功劳大,谁就应该吃的好。 关山河看向江朝阳。 “都听见教导员的话了吧!” “按劳分配,所以咱们六连有没有脸面就看你了。” 等关山河说完,一直在后面的指导员也站出来露出关切的眼神。 “行了,等回屋子你们有的是时间琢磨,都別在路上吹风了,我在连部帮你们准备了吃的。” “不过你们指导员我也没啥手艺。” “就只能帮你们煮了点土豆,回去的时候一人吃两个垫垫,再回去休息。” 吃完饭,各自回到自己的地窖子。 带著即將能领到工资的热乎劲,十几號人横七竖八地挤在自己狭窄的铺位上。 翻身时草垫跟铺盖发出的摩擦声此起彼伏。 有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们说后天去了团部,供销社里都有啥?” 严景把眼镜摘下来,对著镜片哈了口气,用那截已经洗得发白的衣角来回蹭著。 “我想买个收音机,不知道有没有,也不知道这里要不要票。” “如果能买到,到时候咱们架个天线,大伙儿晚上都能听听新闻,省得咱们在这荒原上跟丟了魂似的,啥消息都不知道。” “小海,你那点工资打算怎么花?” 严景看向睡在他隔壁的少年。 刘海生往炕里缩了缩,他一直话不多,不过还是说道。 “我?我得买点钢笔水和厚本子。” “我想把咱们开荒的事儿一笔一笔记下来,如果有机会就投给报社。” “要是能登出来,咱们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孙大壮一个翻身坐起来说道。 “行啊小海,你还会写文章呢!到时候记得把俺写得威风点,可別总写俺吃饭最积极啊。” 说完他掰著那几根胡萝下粗的手指头,嘴里嘟囔著。 “等后天俺去的时候准备先看看有没有卖槽子糕的,先买两斤解解馋。” “还有麦乳精,听说那玩意儿兑了热水比奶都香,俺活这么大还没闻过味儿。” “再给俺娘寄三十块回去,剩下的攒著,等以后娶媳妇用。” 屋里响起一阵笑骂声。 “大壮,你这辈子就这点志向?除了吃就是娶媳妇,能不能有点长进?” 隔著一道雨衣帘子,苏晚秋她们几个女知青也在小声合计。 “晚秋姐,你买啥?” “我想买块香皂,再多备几盒雪花膏。” 苏晚秋指尖划过脸颊,声音有些发愁,“这边冬天的风真大,吹得我脸都要裂了。” “我也要买。” “我还得买支画笔和几张白纸,我想把咱们干活的样子画下来。” 小雨清脆的声音传过来:“到时候我给大壮哥画一张,画得比王勇还壮实。” “嘿,小雨妹子你这话俺爱听!” “朝阳都说了,俺这身子骨还没长开呢,等明年开春,俺肯定比他王勇强。” 孙大壮嘿嘿笑著,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江朝阳。 “朝阳,你呢?” 江朝阳正盯著头顶的土梁出神,他脑子里全是后天总结大会的分享经验的事。 听到这话,江朝阳回了回神。 “我打算先去问问,看看有没有育种跟种植方面的书。” “毕竟咱们明年开春就要开始垦荒了。” “而且我建议你们,自己也都好好想想以后要於什么。” “哥几个,咱们既然打算扎根在这儿,就得给自己找个长久的出路。” 他伸手点了点严景。 “严景,你不是一直惦记著开拖拉机吗?” “光买个收音机听响可不行。” “这次去团部,你最好找找机械维修的书。” “等上面有机械配发的时候,你要是能当场把那铁疙瘩摸透了。” “別的不说,到时候咱们连肯定容易第一个申请下来,都不怎么用跟没准备的人抢。” 严景愣住,手里的眼镜都忘了戴,半晌才重重点头。 “朝阳你说得对,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我到时候就去问问。” 江朝阳又看向帘子那边。 “还有你们女同志,以后咱们这儿肯定要办卫生所,办学校。” “想当卫生员的,明天就去寻摸医书。” “想当会计的,就去买对应的书跟工具。” “现在的北大荒到处是荒地,但也到处都是机会。” “只有提前努力,遇到机会才能落到你们头上,光靠运气可就太渺茫了。” 这番话像是一盆凉水,把大家的消费欲望浇灭了不少,却又在每个人心里点了一把火。 “朝阳,你觉得俺能干啥?俺除了有一身力气,啥也不会啊。” 孙大壮挠著后脑勺,一脸迷茫。 作为在农村长大的人,他一直以来的目標就是吃饱饭。 至於目標方向什么的,在遇到江朝阳之前,他从来没有那种概念。 江朝阳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你小子不是爱吃肉吗?那就学著养猪去吧!” “明天你去问问,有没有《母猪產后护理》或者《家畜饲养手册》这种相关的书。” “最好是带图那种,以后咱们吃肉可就靠你了。” “养猪?”孙大壮眼前一亮。 “这个好,这个好!” “咱们连只有自己养了猪才有稳定的肉吃,而且俺在家就餵过猪呢!” “朝阳你放心,俺到时候保证给你们养出跟俺一样壮的大肥猪。” “让咱们连队的人,天天都有猪肉吃!” 看著孙大壮都找到努力的方向,其他人顿时急道。 “朝阳,那我呢?我只会点木工!我该干什么?” “我以前跟家里烧过窑!朝阳你帮我们也想想办法唄!” 一时间,地窨子里炸了锅。 刚才还琢磨吃喝的年轻人,这会儿一个个爭得面红耳赤,全都围著江朝阳討主意。 一场关干怎么花钱的閒聊,硬是被江朝阳带成了职业规划。 原本大傢伙只想著买点吃的喝的搞劳自己,现在却都开始盘算著怎么给自己挣个光明的前程。 大傢伙儿眼里也闪著光,仿佛透过那黑乎乎的土顶棚,看见了未来开上拖拉机,吃上红烧肉的好日子了。 第63章 腰扭了?手没断吧!(求首订) 第63章 腰扭了?手没断吧!(求首订) 翌日上午。 地窨子顶上的烟囱喷著欢快的白烟,刚在半空打个旋儿,就立刻被北风撕碎。 江朝阳正盘坐在炕上,接著一个铺位的小炕台上,写著自己明天的稿子。 就在这时候,门帘突然被掀开。 指导员王振国夹著一个布口袋走进来。 “朝阳,忙著呢!” “昨天都忘了说了,你也不让人去我那里拿,怎么还得等我们给你们送过来啊!” 说完不光把腋下的布口袋放下,还从兜里掏出小半瓶猪油往灶台边上一放。 “记得就算包饺子,也別搞太香了啊!” “不然让你们一口吃不到。” 孙大壮原本正躺在炕上打哈欠。 听到这话,他喉结立刻开始剧烈起伏,眼睛里冒出一股子饿狼看见肉的光。 “饺子————朝阳咱们中午吃饺子吗?那我这就起来干活。” 江朝阳放下手里的笔。 “指导员,你们来真的啊!” “我可听程班长说了,这是你跟连长一直都捨不得吃,准备留到过年的东西。” 王振国找个凳子坐下,笑著摆摆手。 “那个大嘴巴,我们话都说出去了,还能咽回去啊!” “既然是奖给你们二队的,怎么吃,你们自己定。” 江朝阳看著那袋白面,心里头却在盘算。 三斤白面,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 可要是只他们二队关起门来自己吃,怎么面对当时在山上把最累的砍树的活接过去的老兵们。 毕竟他们最后能获胜,石班长跟老兵们才是干活的主力。 江朝阳想了想。 “哥几个,这面,咱们换个吃法成不?” 孙大壮一愣。 “朝阳,你想咋换?这白面还能变出花来?” 江朝阳指了指隔壁。 “我想把还有老兵班的同志们都叫上。” “还有一队的人,咱们全连一起吃顿饺子。” 屋里瞬间静了几秒。 严景推了推眼镜,第一个站出来。 “我没意见。” “国强的事儿,一队那边打击挺大,这时候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也好。” 苏晚秋也从帘子后头探出头。 “我也同意,人多热闹,这饺子吃著才香嘛。” 孙大壮虽然还是有点心疼,但大家都这么说,他也只能豪气的拍了拍胸口。 “成!那咱们就一起吧!” 江朝阳笑了,转身对王振国说。 “指导员,劳烦你吹个哨喊一声,就说一起吃顿饺子热闹热闹。” “就直接去连部吧!” “我们这屋里也施展不开。” 王振国看著江朝阳,眼里露出一抹讚许。 这小子,年纪不大,这收买人心————不对,这团结同志的本事,真是天生的。 “那成,我去喊人。” 隨著王振国走出去。 “嘟——!嘟——!” 伴隨两声清脆的哨音落下,王振国的声音在整个连部里响起。 “所有人,拿上自己的那一份玉米面,带著吃饭的傢伙事,来连部包饺子。” “不想动弹的,中午没得吃,就给我闻味就行了。” 等二队的人把东西都拿到连部之后,没一会儿老兵班的人就都到了。 石卫国进门的时候,不光是拿著自己的那份玉米面,手里还拎著两颗压得实诚的大白菜。 “小江,还得是你们这格局,老石我服气!” 石卫国把白菜往灶台上一搁。 “这白菜是我隨的份子,一直没捨得吃,今儿全拿出来给大家凑个份子!” 江朝阳笑著道。 “石班长,你们出口粮就行了,怎么还带菜呢!” 说完恰好看到只拎著布袋的程垦。 石卫国摆摆手。 “我们占点便宜就算了,还能跟有些人一样光吃白食啊!” 程垦听到这话,立翻了个白眼。 “老石你暗搓搓的说谁呢!” “我可是又挤出两斤白面出来,这可是我留著过年包饺子的全部家当。” “不然就靠人家二队的三斤多白面,就算渗玉米面你又能包多少,一人就两个啊!” 就在这时候,赵红梅领著一队的人也进来了,她眼眶还有点红,但精神头看著还成。 王勇和赵乾,手里还一人拿著一个小瓶子。 “江队长,这是我们一队的东西,只有一点香油,还有一点酱油了。” 王勇把东西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东西实在不多,你们別嫌弃,可以给馅儿提提味儿。” 江朝阳接过瓶子,笑著回了一句。 “香油谁还会嫌弃啊!” “来来来,人都来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大家一起,整一顿熊肉白菜馅饺子。” 江朝阳一声令下,屋里立刻忙活开了。 男同志负责切菜,烧水,还有剩的熊肉江朝阳也准备先去一下腥臊。 女同志们则开始把所有人的玉米面集合在一起,围在炕桌边和面,擀皮。 这个年代虽然物资確实不充裕,可一旦心往一块儿使,总是能凑出一顿不错的美食。 就在这时候,负责搬柴火的顾晓光看著这么一大群人,顿时往腰上一扶。 同时嘴上也不停道。 “哎哟,我这腰咋儿个扭了,突然使不上劲儿,不行我得先找个地方坐著歇会儿啊。” 赵红梅正拿著大盆往里按照比例倒玉米面呢! 闻言眼神瞬间往顾晓光身上一横。 “顾晓光,你腰扭了?手没断吧!” “没断就过来擀皮!” 顾晓光缩了缩脖子嘟囔道。 “我手也酸,真的,队长你得体谅伤病员————” 赵红梅冷笑一声,直接把擀麵杖往桌上一拍。 “是不是还要把大家的饺子,都给你这个伤病员吃啊!” “少跟我在这儿装洋蒜!我看你明显是又犯懒病了。” “前面在山上也是,我一不盯著你,你就开始犯懒病。” “你要是不干活,待会儿饺子出锅,你连汤都別想喝一口!” 顾晓光一看赵红梅动了真格的,那股子想偷懒的劲儿瞬间又被压了下去。 “別啊队长,我这不是————这不是开个玩笑嘛。” “给大家活跃一下气氛。” 眼珠转了转立刻说道。 “我还是烧火去吧!” “不行,你过来,我看著你擀皮,在別的地方,別人没空盯著你,你一准会偷懒。 听著赵红梅的话,顾晓光顿时嘟囔起来。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去女人堆里擀皮呢!” “而且你对其他人都那么和和气气,怎么就对我一个横眉竖脸的。” 赵红梅冷笑一声。 “因为和气对你压根就没有用,我一开始没试过对你和气吗?” “你不还是一抓住机会就偷懒,我们最后跟二队差的那点,就是你偷懒的差的那点。” “你过不过来,不过来你中午就別吃了。” 听到赵红梅的话,一队好几个男知青顿时打趣道。 “晓光,咱可是大老爷们啊!” “这能怂?” “哼,你们说的有道理。”顾晓光深吸一口气,接著十分硬气地说道。 “哼,不过我还真就会擀皮!” “所以我不是怂,是让你们瞧瞧我的手艺。” 看著顾晓光用最硬气的语气,说著最怂的话。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快活的笑声,先前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一下子被冲淡不少。 第64章 敬我们的未来!(求首订) 第64章 敬我们的未来!(求首订) 水开了。 大铁锅里热气蒸腾,像是要把这冰冷的地窨子给煮化了。 一个个各式各样黄胖黄胖的饺子,排著队从江朝阳手里滑进锅里。 “哗啦” 饺子在滚水里翻个身,浮上来,又沉下去。 那股子独特的玉米混著麦香味儿,配合著熊肉和香油的浓郁,瞬间占领了每一个人的鼻腔。 孙大壮端著自己的饭盆,紧紧地跟在江朝阳的屁股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锅里。 “朝阳,开了三滚了吧?能捞了吗?” 江朝阳拿著勺子,在锅里轻轻推了推。 “急啥,熊肉比较厚,得再压一水。” 他舀起一碗凉水,往锅里一激。 沸腾的浪花平息下去,白色的雾气却更浓了。 这种等待最是磨人,屋里一张开会的大桌,几十號人坐成两排,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 “朝阳,能捞了吗?我看差不多了。” 孙大壮又眼巴巴地提醒起来。 看著差不多,江朝阳用勺子捞起一个。 “你先別急,我先帮大家尝尝肉熟没熟!” 说完立刻夹起勺子里那个颤巍巍的大胖饺子。 隨便吹了两口气,直接整个塞进嘴里。 “嘶——哈—” 烫! 真烫! 可也真香! 牙齿咬破麵皮的那一瞬间,滚烫的汤汁直接在口腔里进发。 熊肉虽然被切成臊子,但那种粗糲的纤维感反而增加了一种嚼头。 配合著猪油的润滑和大白菜的清甜,一种满足感顺著喉咙管直接烫到了胃里。 江朝阳又端起边上茶缸的饺子水。 这一小口下去,前半个月的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口热乎劲里化开了。 整个身体都透露出两个字——舒坦! “朝阳!朝阳!” “熟了没?” “好吃吗?” 孙大壮蹲在江朝阳旁边,口水都已经快流出来,他都已经迫不及待了。 不光是他,其他人也都一个个紧紧盯著江朝阳。 江朝阳看著其他人一个个目光灼灼的眼神。 直接笑著敲了一下锅边。 “好不好吃,得大家自己尝!” “都把吃饭的傢伙事端过来。” “饺子出锅嘍!” 江朝阳大喊一声,勺子一抄,一个个热气腾腾的饺子从水里捞出来。 打进每个人茶缸或者是铝饭盒里。 按照提前数好的数量,每个人最后也只分到了十一个。 没办法,哪怕掺了一大部分玉米面,白面最后还是不够。 不过即是这样。 一群人看著自己饭盒里一个个黄胖胖颤巍巍的饺子,皮薄得能隱约看见里头深色的肉馅,油花甚至顺著皮几往下淌。 好几个老兵,直接蹲在地上开始大吃了起来。 一边嘴里都塞得满满当当,一边在那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亲娘嘞————香透了。” “確实,俺觉得舌头都要吞下去了,就是少了点不够吃!” 甚至还有好几个,一口吞下一整个大饺子,烫得直吸溜气,却捨不得吐出来。 只能硬是梗著脖子咽了下去,烫得直翻白眼。 很快,屋里没人说话了,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和咀嚼声。 就连平时最讲究形象的几个女同志,这会儿也顾不上淑女不淑女了。 捧著饭盒吃得鼻尖冒汗,嘴唇油光鋥亮。 连长跟指导员也是一样。 这种安静,也是对食物最大的尊重。 当所有人差不多都吃完之后,一个个都端著一大碗饺子水,进行溜溜缝。 “哈——!” “一口饺子一口汤,风卷雪飘不慌忙,肚里有食脚下稳,开荒拓土志轩昂。” 听到王振国这番话,江朝阳顿时给面子地鼓掌道。 “指导员,你还会写顺口溜呢!” “写的真不错。” 王振国翻了个白眼。 “会不会欣赏,我这是写的是诗,我参加革命前可就想当个诗人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笑了起来。 “指导员,你这算哪门子的诗,你这顶多就是个顺口溜嘛!” “就是,跟顺口溜一比还不错,跟那些有名的诗人一比嘛,哈哈!” 赵红梅一边小口小口品味著搪瓷缸里的饺子汤。 一边看著围坐在一起的同志们互相打趣,心里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感。 一开始她觉得,带好队伍就是靠命令,靠带头干。 后来听了江朝阳的话,她又觉得得给队员树立目標。 现在她看著江朝阳后面的一系列行为。 她这一刻对於领头人的理解更深了一些,看来不光要树立起远大的奋斗目標。 还要像眼前这锅热气腾腾的饺子一样,能带给大家近在咫尺的希望,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同志。 “朝阳同志,过年的时候,咱们还能大家一起吃一顿饺子吗?” 赵红梅轻声问了一句,目光里带著期盼。 江朝阳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咽下去,抹了抹嘴,笑著看向对方。 “过年当然要一起了!” “人多才热闹嘛!” “而且后面咱们还可以去团部採购一番,过年的年夜饭,我相信我们可以整得更加丰盛!” “甚至不光是今年!” “只要咱们把这冬给熬过去,开春种下粮,下一年咱们就可以吃自己的种的粮食了。” “往后的日子,咱们也只会越过越好!” “从这一碗饺子汤开始,敬我们的未来!” 这番话,让原本就热烈的气氛,又拔高了一个度。 大家端起自己的饺子汤齐声道。 “敬未来!” 大伙儿一边喝著饺子汤,一边憧憬著未来,话题不知不觉就扯到了后天的总结大会。 江朝阳也从兜里拿出自己的发言稿,递给王振国。 “指导员,你帮我看看我这个稿子有什么不合適,帮我出出主意我再改改。” 江朝阳知道自己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肯定没有王振国这种专门的政工干部多。 所以他不会头铁的觉得,自己写的就是最好的,不然真在大会上说错什么话。 那可是找补的机会都没有! 王振国听到这话,立刻接过稿子,轻咳一声,刚准备点评,就看到標题《我们是第一代北大荒人》。 越往后看,他的眼神逐渐凝重起来,最后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激动。 “好!” 说完还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 他原本以为江朝阳只是脑子灵,主意多。 可现在看来,这小子的格局和眼界,远超他的想像。 “朝阳,你这————你这哪是经验分享啊。” 王振国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声音有些颤抖。 “你这是在给咱们北大荒人立碑传序啊!” 听到王振国这话,关山河好奇地伸过头。 “什么东西,我看看。” 王振国直接把关山河的脑袋扇一边。 “一边去,我们文化人说话,你这个大老粗插什么嘴。” 关山河白了一眼。 “老王,別以为转了政工就是文化人了,咱俩谁不是刀枪里滚出来的。” “还跟我装文化人,谁文化人写诗跟写顺口溜一样啊!” “再说不看就不看,反正到时候我能到现场看!” 说完关山河还露出得意的眼神。 王振国直接没有理会搭档的想法,反而认真地看向江朝阳。 “我觉得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你真要让我挑刺,那就是你的用词有点太书面了!” “在你们大城市还好,咱们这大多都是糙人,你可以改得更口语化一点,大家也更容易听得懂。” “这样,下午咱俩好好对一对。” “我要让团部看看,咱们六连出的,可不仅是能干活的標兵,更是有思想的战士!” > 第65章 再次成为留守儿童的指导员(求首订) 第65章 再次成为留守儿童的指导员(求首订) 昨天六连的驻地可以说热闹了一整天。 天光大亮。 第二天早上,在大伙儿的期盼中,几辆车就带著轰隆声,重新开了回来。 六连的所有人,今天醒得也比平时都要早。 往常这时候,大伙儿都是缩在被窝里能赖一秒是一秒,非得等到哨子吹了,才磨磨蹭蹭钻出热乎的被窝。 可今儿个却不一样。 地窨子里一大早就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孙大壮破天荒地把那件早就看不出顏色的棉袄脱下来,跑到外头抓了两把乾净雪,使劲在领口和袖口上搓。 一边搓还一边嘟囔。 “今儿个可是要去团部,俺得体面点,可不能给咱六连丟人,听说老兵说供销社里还有好看的女售货员呢?” “万一人家看俺顺眼,给俺多称二两糖呢?” 严景正借著光梳理著头顶那撮倔强的呆毛,闻言嗤笑一声。 “你拉倒吧大壮。” “人家供销社那都是家属!还多称两斤,刚睡醒你又开始做梦了?” “就你样子的,往柜檯前一站,人家售货员只会担心你是不是去要饭的!” “別说糖了,不喊人赶你就算烧高香了。” “去去去!你也没比俺好哪去,从山上一趟下来大家谁不是脏兮兮的!” “俺觉得,俺已经是咱们当中最乾净的那个了。 “大壮你是真不要脸啊!” 屋里一片嘻嘻哈哈。 江朝阳也穿戴整齐,把那顶雷锋帽正了正,看著这群精神抖擞的同伴,嘴角也重新掛上笑容。 今天他们不光是要参加总结大会。 还要去领工资。 还要去团部大扫荡。 对於这群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荒原上憋了半个月的年轻人来说,这诱惑力堪比过年一样。 甚至不光是他们,那群憋得更久的老兵们一个个更甚。 全都在琢磨著到了之后要买什么。 等到全连都收拾利索,一个个站在卡车前的时候,全都是昂首挺胸,精气神足得像是要去接受检阅。 只有一个人例外。 指导员王振国还穿著那件旧的军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缩著脖子站在卡车边上。 那张平时总是乐呵呵安慰別人的脸,这时候拉得比驴脸还要长。 小眼神幽怨得能滴出水来,活像个被负心汉拋弃在半道上的小媳妇。 “老王,別这么看著我,给我看的瘮得慌。” 关山河红光满面的从地窨子里走出来,还特意拍了拍身上那件新的棉军衣,那也是他压箱底的行头。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王振国直接炸了毛。 “你好意思说!” “关山河,你別给老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我跟你说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明明二队该我带,本来是应该我带队去开总结会的!” 关山河嘿嘿一笑。 “老王,上次接知青这活,我不就是让给你了吗?” “所以想开点。” 王振国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著关山河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好意思跟我说这个?” “要不是当时你跟我说晚了,我至於去得那么晚吗?” “我看你就是知道时间不够了,才让我去。” 看著老搭档气急败坏的样子,关山河嘿嘿一笑。 “老王,你觉悟低了啊!” “你是指导员,是咱们连的大管家,这要是离了你能转?” “我不一样,我就是个大老粗,干不了细活,只能跑跑腿。” “再说我这次去团部,是特殊情况要做检討的,带朝阳他们开总结会那是顺便!” “总不能俩主官都不在家吧!” 王振国冷哼一声。 “哼。” 没在理会对方,走到江朝阳他们队伍前,脸上的幽怨散去,从江朝阳开始开个给他们整理了一下衣领。 “行了,天这么冷,一个个都別在这儿傻站著了。” “快上车吧!” “到了团部,都守点规矩,別给咱们六连丟人。” “不过要是遇到那种欺负人的,该骂回去就骂回去,该打回去就打回去。” “打不过就去喊你们连长,再不行就喊咱们教导员或者咱营长。” “咱六连可没有被欺负了,还得憋屈忍著的传统。” 恰好教导员张铁军刚走过来,听到这话脸都黑了。 “,你瞎说什么呢!” “当团部是什么地方呢!” “土匪窝啊!” “一个个的都瞎搞!” “不行我看就让人留在我们营里算了,好好的一群好孩子,你们別给我带坏了。” 张铁军的这番话说完,王振国这会儿耳朵跟突然不好使了一样。 一点反应都没有,最后走到江朝阳身边,一边帮江朝阳整理衣领一边叮嘱起来。 “你好好发挥,能不能给咱们六连爭脸,就看你发挥了。” “到了会场也別紧张,下面那一个个脑袋,你就当那是个能喘气的大土豆子就行。” 江朝阳忍俊不禁,重重点头。 “指导员放心,我不紧张。” “我保证把先进的奖状给咱们领回来。” 王振国摆摆手。 “先不先进的另说,露露脸我就满意了。” 王振国又看向后面那帮跃跃欲试的其他人,嗓门提了八度。 “还有你们,刚领了工资,別兜里有了钱就烧包,买了东西一个个別出去显摆,都自己放好,財不露白知道吧! 说完大手一挥。 “行了,在车上都仔细別冻著,快上车吧!” 看著一群人穿著臃肿的衣服登车,张铁军直接走过来。 “我说王振国,你跟关山河真不愧是能尿一个壶里的搭档啊!” “给我的反应都是一样的!” 王振国听到这话,露出诧异的眼神。 “教导员,你刚才说什么了?” 张铁军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他没你这么能装傻充愣!” “算了,人我暂时不要了,但你得给我保证把人护著了。” “別给我半路培养折了,那就不是让你们做检查了。” 王振国立刻站直身子道。 “教导员放心,我保证把人护好了。” 张铁军冷笑一声。 “哼,你这时候耳朵就好使了是吧?” 王振国轻咳一声。 “教导员,我这都是跟你学的不是吗?” “我他娘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说完直接带上手套,骂骂咧咧的朝著吉普车副驾驶走去。 “人都上车就出发吧!” “今天时间还挺紧的呢!” “突突突——!” 隨著军用吉普打头阵,后面几辆嘎斯卡车的发动机发出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猛地一震,碾碎了地上的冰雪,缓缓动了起来。 车队捲起一路雪尘,向著远方的地平线驶去。 王振国站在原地,双手依旧揣在袖筒里。 直到车队变成了几个小黑点,他也捨不得转身。 旁边的留守老兵凑过来,递给他一根卷好的旱菸:“指导员,別看了,人都走远了。” 王振国接过烟,没点,只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一帮兔崽子,本来还没觉得,这突然一热闹,人在一走,一下子就觉得这营地空落落的。” 等转过身,又恢復了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 “行了,咱俩別閒著!” “趁著今天日头不错,咱们把那个专门上大號的厕所好好加固加固。” “我昨晚上厕所,这个围挡被风吹歪了!” “漏的那个风,一根烟功夫就给我把腚都冻木了。” 第66章 我们走到哪,哪就是標杆! 第66章 我们走到哪,哪就是標杆! 去往团部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给这帮新兵上刑。 特別是拉样子的卡车上,只有四周的挡板,上面却没有遮挡,冷风见缝插针地往里钻。 一车人被顛得七荤八素,即便如此,都丝毫没有影响大伙几的兴致。 当日头正高的时候,车队终於开始减速。 地平线的尽头,一抹鲜红突兀地闯进视线。 孙大壮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也不管灌进嘴里的冷风,指著前方大喊。 “朝阳快看!” “红旗!是红旗!” “咱们终於到了!” 一边说著还用力地伸手朝著前方指著。 江朝阳扶著驾驶室后背站起身,迎面而来的冷风颳得脸微微变形。 他眯起眼,隨著车速,他们距离团部那座木质门楼越来越近,门楼顶上,那面迎风飘扬的红旗也越来越清晰。 红旗下方的標语也开始变得清晰可见,字跡粗獷有力—一《向荒原进军,向冻土要粮》。 当距离越来越近,大喇叭里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旋律,也开始顺著寒风灌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每天每日工作忙,嘿!” “盖成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哎嘿!” 江朝阳听著声音回过头,正好看见孙大壮正趴在车斗边缘,扯著那副破锣嗓子跟著吼。 那个带著棉帽的大脑袋还要配合著节奏一甩一甩,活像个摇头的大狼狗。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嗶—!嗶—!” 当头车按了两下喇叭,跟门口持枪敬礼的哨兵打了个招呼,车队卷著雪尘,缓缓驶入营区。 江朝阳站在车上朝著四周望去。 最最中心还是那一排熟悉的红砖房,食堂,礼堂,供销社,邮局,各个办公室,基本都是团部的核心部门。 而在这些砖瓦房周围,密密麻麻全是帐篷和半地下的地窨子,不少的烟囱里冒著黑烟,还能看到不少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有年轻的知青,有转业的官兵,还有一起跟著过来落户的家属。 虽然看著有点乱。 但透著一股子六连驻地没有的庞大与生机。 车子在一片被压得结结实实的空地上停稳。 这地方早就停满了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 解放牌卡车,有些年头的嘎斯卡车,甚至还有不少马车,驴车混杂其中,牲口的叫声和汽车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江朝阳带著二队的人跳下车,脚刚沾地,就被一股热浪扑了满脸。 上百號人从车上下来,然后在一条大路上匯聚著朝著前面进发。 放眼望去几乎全是灰绿色的棉衣海洋。 甚至还有一帮人,刚下来就立刻拿出一面红旗。 最前头那个旗手,把一面红旗举得高高的,在一眾羡慕的眼神中,昂首挺胸的带头往前冲。 看样子恨不得把下巴扬到天上去。 这画面给孙大壮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心里那个酸啊。 他赶紧拐了拐江朝阳的胳膊,指著那面绣著“破冰三连”字样的红旗,语气里满是懊恼。 “朝阳你快看,咱们咋就没想起这茬呢!” “下次咱们也得弄面旗,还得比他们的大!这举著过来多威风!” “到时候我就当扛旗的人!” 听到孙大壮这番话,赵红梅直接扭头就衝著刚走过来的关山河嚷嚷上了。 “连长,你也太不讲究了,你咋也不提醒我们一声啊!” “你看人家多气派,咱们连个招牌都没有,跟光杆司令似的就来了!” 听到这话,其他人也都不满地看向关山河。 他们不知道就算了,怎么连长也不提醒他们。 关山河背著手,环视了一圈发现好几个举著花花绿绿的旗帜,老脸稍微红了一下。 但嘴上那是绝对不能输的。 他瞪了眼前这群年轻人一眼,没好气地骂道。 “咱们离得远,我哪知道这帮王八蛋现在搞这么花哨了!” “以前我们老兵过来开会,那是来拼刺刀,比干活的,谁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咋的,举个旗就能多干一天活啊?” “咱有硬实力,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 虽然嘴硬,但关山河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面“破冰三连”的旗。 心里暗暗琢磨回去是不是也得整一个“先锋六连”。 他转头看向刚从吉普车上下来,正拍打身上尘土的张铁军。 “教导员,这咋回事?” “半个月不来,我都以为走错门了。” “团部啥时候变得跟赶大集似的,这么热闹就不说了,怎么还弄得花花绿绿的了?” 张铁军摘下手套,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手,笑呵呵地指了指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 “你以为呢?” “上面费这么大劲,把人家有知识,有文化的年轻人派过来支援,图个啥? ” “图的就是这股子年轻劲儿!” “但有了这帮后生,咱们团部也確实是活泛多了!这就是新鲜血液啊!” “而且这种年轻朝气的想法,哪是咱们这些老古董能想出来的?” “你以为我为啥死皮赖脸跟你要人?” “二营可是挑了好几个有想法的年轻人,还整出个破冰营的名號!” “甚至现在不光二营,三营也有学有样,说他们三营主要负责垦荒要搞一个铁牛营出来。” 说完张铁军还有些吃味。 以前有名號的称呼,可是他们先锋营独有的。 於是看了一眼江朝阳,趁机劝诱道。 “朝阳,你要不要来营里?” “来了,可算是机关办事员,虽然工资不如你们前线,但活肯定是比前线轻鬆多了。” “动动脑子就行。” 听著张铁军居然当著他的面就开始拐人。 关山河鼻子都气歪了,却也没有立刻阻止。 毕竟进入营里担任文职,也確实不失为一条好道路。 江朝阳想了想笑著摆了摆手。 “教导员,还是別了吧!当初要把红旗插遍北大荒的话是我放出去的,现在我缩回办公室算怎么回事?” “我觉得我们六连挺好的。” 最起码他在这里说话,连长跟指导员大部分时候都认可。 真去了机关当办事员,反而容易受到颇多限制,与其当个跑腿办事的,还需要时刻担心周围一些有的没的,不如就安安心心在连队发展了。 听到江朝阳这话,关山河那张老脸瞬间乐开了花,褶子都深了几分。 他一巴掌拍在江朝阳肩膀上,转头衝著张铁军得意地扬起下巴。 “教导员你听听!你听听!这就叫觉悟!” “而且教导员不是我说你,现在的团机关那就是一锅乱燉。” “地方的,部队的,家属的,知青的,乱七八糟搅和在一起,办点事要担心这个,要平衡那个。” “甚至还要看脸色,哪有咱们下面痛快?” “朝阳要是去了,那就是明珠暗投,天天给你端茶倒水?美得你!” 张铁军见挖人没戏,也不强求,只是没好气地白了关山河一眼,骂道。 “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边。” “这刚进驻跟地方合併,事多肯定乱,慢慢理顺不就行了? 说完,他又看向江朝阳,眼神里多了几分讚许。 “既然想在一线干,那就好好干。” “咱们这只要干出了成绩,就绝对不会被埋没。” “你那稿子怎么样了?” 江朝阳拍了拍胸前的口袋,语气平稳。 “教导员放心,我昨天跟指导员討论了大半天,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那就好!” “走走走,別在这吹风了,咱们先去占个位置!” 张铁军一挥手,领著大伙往大礼堂方向走。 刚走出没多远,斜刺里突然杀出一嗓子。 “哈哈,老张你这是去接你们外面的人回来了啊?” 江朝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铁塔般的壮汉,穿著跟张铁军差不多的军大衣。 领著一队人马从另一条车道匯了过来。 手里没有拿枪,却拎著个大菸袋锅子,铜烟锅被磨得亮。 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几步窜到跟前,也不客气,肩膀一沉,实打实地跟张铁军撞了一下。 隨后,他把手里的大菸袋往身后一指,那脸上全是显摆的神色。 “瞅见没?破冰营!” “政委亲自提的词儿!我就问你眼馋不眼馋?” 只见他身后队伍的最前头,一面崭新的红旗迎风招展,上面的绣字在雪地里扎眼得很。 举旗的一个年轻人更是昂首挺胸,恨不得把脖子抻成大鹅。 孙大壮在后面看得直羡慕,恨不得他们这边也搞一桿出来,自己当扛红旗的o 跟对方比比谁扛著更稳。 张铁军瞥了一眼那旗子,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嘴上那是半点不饶人。 “李大栓,你少在那穷显摆。” “那是政委怕你这帮大老粗干活找不著北,特意给你们立个杆子照亮儿!” “我们先锋营那是啥?那是尖刀!是先锋!” “我们走到哪,哪就是標杆,哪就是红旗!我们用得著多弄杆旗举著吗?”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六连的大傢伙刚才还羡慕人家的旗,现在被教导员这么一激,立马挺直了腰杆,扯著嗓子吼道。 “教导员说的对!咱们就是標杆!” “我们就是旗帜!” 听到六连的人这么说,对面扛旗的小年轻顿时忍不住。 “哼,光嘴上会说有什么,我们可是有旗子!” 说完耸了耸肩。 孙大壮也一点不忍让。 “你们光有旗子有什么用,你们那都是假把式,最后还是得看真格的!” “我们连可还有知青代表呢!” “是能上去发言的知道吧!是不是朝阳!” 看著孙大壮一脸得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子要上去呢! 看著孙大壮的样子,另一边出来的那几个小年轻顿时一脸不忿。 “知青代表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有旗子。” “而且......知青代表,等下次我们也就有了。 孙大壮昂著脑袋的摆了摆手。 “那你们这次还是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不配跟我们六连比,先去跟其他没有代表的连队比比吧!” 张铁军听著孙大壮的话,顿时十分满意。 “老李,听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先锋营的兵,想追上我们先锋营,早著呢!” “而且你们先去跟其他营比完了,才有资格舞到我们先锋营的面前。” “我等著你呢!” “咱们走!” 说完一群人昂首挺胸地朝著红砖房的方向走去。 李大栓站在原地,看著这帮人的背影,气得把菸袋锅子往腰里狠狠一別。 “妈了个巴子的,这老张现在口气比脚气还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队伍,虽然举著旗,但这会儿怎么看怎么觉得气势矮了一截。 “营长,那咱们咋办?” “人家真有代表啊?咱们找个没代表的连队去吧!”旁边举旗的一个知青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李大栓眼珠子一瞪,一脚虚踢过去。 “你个完蛋玩意?这就怂了?” “要比就跟强的比,下次我也推荐你们上去,我就不信你们都是知识青年,还能比他差在哪里了。” “都给我听好了!待会儿那小子上去发言,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把眼珠子瞪圆了,耳朵竖起来!” “把他说的好办法,还有好词儿好句都给我记脑子里!” “回头咱们也想办法琢磨一套,我就不信了,咱们二营还能一直让他们比下去?” “走!进去抢座,挤死这帮先锋营的王八蛋!” “而且咱们没有代表,就不能喘气了?” “咱老李啥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 第67章 这叫光荣! 第67章 这叫光荣! 前往礼堂的路並不长。 各连队的队伍从空地鱼贯而出,匯成一股灰绿色的洪流,涌向那座红砖黛瓦的建筑。 说是大礼堂。 其实就是把几个大房间打通后加盖的红砖平房。 顶棚拉得高了点,露著粗獷的木樑,底下密密麻麻摆满了长条木凳。 屋子四个角上,用汽油桶焊成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烟囱斜斜地捅出窗外。 江朝阳隨著人流跨进门槛,一股混杂著煤渣,旱菸以及汗臭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气味在零下三十度的荒原上並不招人烦,反而透著股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朝阳你看,是领导的画像。” “孙大壮扯了扯江朝阳的袖子,指著正前方。 正墙中心掛著画像,上方拉著一条宽大的红布横幅,上头用白漆刷著几个大字。 《铁道兵先遣垦荒团一阶段暨经验教训总结大会》 两旁的標语简单有力:“艰苦奋斗,勇於开拓。” 王振国在前头带头,最后领著六连的人在中间的位置扎下来。 上千號人挤在一个巨大屋檐下,就算没人高声嚷嚷,那股子嗡嗡的议论声也震得房顶灰尘乱落。 “俺还是头一回见这种大场面。” 孙大壮坐在木凳上,两只手侷促地在大腿上搓动。 “幸亏没让俺上去,要是对著这么多眼珠子,俺这腿肚子非得抽筋不可。” 严景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把那副由於温差起了雾气的眼镜摘下来,用衣角仔细擦拭。 “大壮,你这就叫杞人忧天。”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也不会为难傻小子。” “就你那脑容量,不可能有机会参加这种发言的活动,” 孙大壮脖子一梗。 “你要这么说,俺可不乐意了眼镜,你聪明,那你咋没捞著上去说话?” “你要是能上去,俺往后管你叫眼镜哥。” 严景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樑,冷哼一声。 “我那是这次没准备,术业有专攻懂不懂?” “这次是综合总结,等下次开机械维修的专题会,你看上台的是谁。” “切!” 孙大壮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 “照你这个意思,要是哪天开个养猪经验交流会,俺肯定也能上去说话。” “去你大爷的,这地方哪来的养猪会?” “咋没有?团部后院那几头大黑猪不是猪?” “你有本事这辈子別吃肉!” “我凭啥不吃?我不仅吃,我还得吧唧嘴!” 俩人越掐声越大,引得周围几个人纷纷侧目。 苏晚秋坐在江朝阳另一边,看著江朝阳整理髮言稿,此时终於忍无可忍,转过头,眉宇间全是火气。 “你们两个能不能闭嘴?没看见朝阳在顺词儿吗?” 说完她眼里全是杀气的瞪著严景。 “尤其是四眼你个碎嘴子,再敢多蹦出一个字,信不信等回去我拿针把你嘴缝上?” 严景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凭啥光说我,我一个人能吵吵起来吗?你没听过一个巴掌拍不响吗?” “谁起头谁负责懂不懂?” “再捣乱你就等著回去挨收拾吧!” 苏晚秋根本不给辩解的机会,气场全开。 严景嘴硬的冷哼一声。 “哼,我这不是怕你,我是为了集体荣誉,我不打扰朝阳思路。” 江朝阳压根没理会身边的鸡飞狗跳。 他盯著手里的稿纸,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纸边,脑子里过著待会儿的流程。 正琢磨著,眼前突然红光一闪。 张铁军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手里捧著个脸盆大的大红绸子花,那红绸子看著有些年头了,但洗得乾乾净净,红得扎眼。 “朝阳,起来!” 江朝阳看著那朵比他脑袋还大的红花,嘴角抽了抽,站起身挠头道。 “教导员,这玩意儿————能不能免了?太扎眼了,搞得跟新郎官一样。” “胡扯!” 张铁军眼珠子一瞪,不由分说就把红花往江朝阳胸口上懟。 “这叫光荣!懂不懂啥叫光荣?” “別说你,今儿个上去发言的都得戴!” “这可是咱们先锋营的脸面,比新郎官那是气派多了!” 说著,他拿著別针,小心翼翼地把红花別在江朝阳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上,末了还用粗糙的大手把红绸带捋平整。 张铁军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这就对了!” “咱们先锋营的知识青年,就得有这股子精气神!” 他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手劲儿不小,拍得江朝阳身子一歪。 “就是这身板子,还是单薄了点,像根麻杆。” 张铁军皱了皱眉。 “以后定量的口粮可不能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这一身肉,以后咋扛大樑?” “放心吧,教导员,我不会省的!” 江朝阳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朵硕大无比的红花。 入乡隨俗吧! 在熙熙攘攘中,时间过得很快,隨著一位两鬢斑白的老人走进来。 从张铁军这个营教导员都老老实实跟在对方后面这一点来看,江朝阳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们团里的一位主官了。 大礼堂里的嘈杂声,也开始陆陆续续的消失。 老人坐下之后,扶了扶身前的麦克风,没有试音直接开口道。 “老任去合江开会了,所以今天会议由我单独主持。” “今天来了不少新同志,那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我是李远江,目前担任你们团政委。” “首先,我代表我们铁道兵垦荒团所有垦荒队员,对你们这些新战友的加入,表示热烈的欢迎。” “哗——!” 伴隨著掌声响起,又一点点衰落后。 老人声音沉闷,像是重锤敲在蒙著牛皮的大鼓上。 “同志们!” “在开这个会之前,我想先念一组数字。”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薄纸,手有些微微发抖。 “於一周前,我们进驻饶河荒原的前期所有准备工作正式结束。” “我们的同志,亲自用脚踏遍了整个饶河荒原!” “摸清了基本的水文地貌,为后续的垦荒提供了充足的情报支持。” 李远江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但同时我们的牺牲也很大。” “一营牺牲六十七人,二营牺牲五十三人,三营牺牲五十九人。” “另重伤致残的战士总共五十六人,外加全团所有人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冻伤。” “这些数字,其中一半都是这半个月当中產生的。” 轰—! 这个数字像是一颗哑弹,在人群中炸开的不是火光,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下面互相挤兑,攀比红旗的年轻人们。 此刻失神的看著前面。 也就是说全团接近九十人,就在这短短半个月里,没了。 “他们有的掉进了冰窟窿,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有的是被野兽袭击,有的被倒下的大树砸碎了胸口。” “甚至有的夜里出去解手,就被狼群拖走了————” 李远江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有力。 “死者已矣,但我们生者还得继续战斗!” “今天的会,就是要总结经验,要总结怎么干活快,更要总结怎么安全的活下去!” “希望大家都能认真记录,把这些经验记好记牢,然后回去趁著冬季反覆开会研究总结,儘量避免任何类似的意外发生。” “下面,团直属后勤连,齐老黑!” 听到这话,一个黑的汉子,戴著跟江朝阳同款的红绸大红花大步流星走上台。 “俺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 “老人都知道,去年咱们刚来跟老乡学著挖地窨子挖的不好,开春之后天一暖,返浆水倒灌,直接把住的地方灌成泥坑了。” “所以俺今天不讲別的,就讲讲这地窨子到底该咋搭,才能既保暖又防止开春的返浆水倒灌!” “还有烟囱!一定要在根部留个迴风口,不然倒灌风一吹,一屋子人睡梦里就容易过去了!” “团部已经出好几起这种事故了,希望你们都回去仔细检查一下自己的迴风口。” 齐老黑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著简陋的示意图,开始一点点仔细讲解起来。 下面不少人一个个都认真地听著,一边做笔记。 齐老黑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细节都讲得透彻无比。 从选址要避开风口,到排水沟怎么挖才不会倒灌雪水。 全是乾货。 江朝阳在下面听得连连点头,甚至拿出小本子开始记录起来。 这个齐老黑看著粗鲁,但心思极细,这些经验全部都是从老乡那里学回来之后,重新整理出来的。 毕竟很多老乡虽然知道该怎么干,其实他们教人就差了一点方法。 等第一个下去之后,紧接著上台的,是团部直属卫生队的队长。 对方讲的是怎么防治开春后的蚊虫。 从小到寄生虫,大到各种吸血的蚊虫,该怎么避免,怎么驱虫,可以说讲的十分详细。 隨后上台的基本全是各连队的尖子。 有讲怎么砍树省力,也有讲怎么辨別冰层厚度的,还有讲遇到能见度低的白毛风该辨別方向。 最后也有不少讲遇到野兽,他们该怎么最大化的寻求生机,保护自己的性命。 可以说每一个经验背后,似乎都透著血淋淋的教训。 气氛虽然热烈,但也有几分沉重。 大家都在拼命地记,拼命地学,因为谁也不想再次发生意外,成为政委口中下一个数字。 “好!大家的经验都很宝贵!” 李远江听得频频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欣慰。 “最后是第六前哨垦荒点的知青代表,江朝阳同志上台!” “作为这次唯一的知青代表,来大傢伙儿一起给小同志鼓鼓劲。” 作为唯一的一个年轻的知青代表,李远江还是怕江朝阳害怕或者是退缩! > 第68章 第一代北大荒人! 第68章 第一代北大荒人! “哗——!” 伴隨著李远江的话,全场还是很给面子响起热烈的掌声。 不过数百道目光也瞬间聚焦在二队所在的区域。 孙大壮激动得满脸通红,狠狠推了一把江朝阳。 “朝阳!到你了!终於到你了!” “咱们六连露脸的时候到了!” 严景感受著砰砰直跳的心臟,不满地看著孙大壮。 “你著急个什么劲!” “朝阳,没事的,没事的。” “你可千万不要激动,就当这里所有人都不存在就行。” 被安慰的江朝阳无奈地看了这俩人一眼。 本来他还没怎么紧张,可是被这激动的俩货一安慰反而心里起了忐忑。 不过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胸前的大红花。 在包括一队所有人的鼓励的目光中,江朝阳拿著那份修改过无数次的稿子,稳步向台上走去。 江朝阳站定在麦克风前。 他发现坐在最中心的老人正用鼓励的眼神看著自己,对方胸前的一排勋章让他微微侧目。 还有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本来还不怎么紧张的他,突然也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江朝阳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各位领导,同志们,战友们。” 江朝阳声音不急不缓,透过电流声,在空旷的礼堂里甚至带了点回音。 “刚才前面的同志,讲的都是怎么防守,怎么保命。” “论保命,论在遇到猛兽该怎么办,我这身板肯定没有在座的各位老侦察兵经验丰富”” 。 台下响起几声善意的鬨笑。 “所以,我不说那些献丑的话了。” 江朝阳手扶著麦克风,身子微微前倾。 “我今天想讲讲怎么发展,或者也可以说,我们该怎么向这片荒原进攻!” 进攻? 这两个字一出,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刚才大家还在討论怎么在恶劣环境下苟延残喘,这年轻人一上来就要进攻? 嘶—! 李大栓更是忍不住直嘬牙花子,看向坐在他边上的张铁军。 “这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一上来就喊著进攻!” 张铁军还没说话,坐在另一侧、脸上带著一条长长的刀疤的汉子转过头。 “怎么?” “老李你有意见?” “要我看这才是我们先锋营的兵,就该一上来喊著进攻。” “不服?” “不服你上去,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或者你口才不行,出去跟我练练也可以。” 听到这话,李大栓冷哼一声,不接话直接朝著老人道。 “政委,你看老雷,我都没说什么,他就会一个劲护犊子了!” 而坐在正中间的老人,听到隔壁下属这番话,头都没有转。 “你们自己的事,別让我判官司。 说完脸上掛著鼓励的笑容,看著上面江朝阳。 看著政委的样子,李大栓只能嘟囔了一句。 “哼,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怎么个进攻法!” 站在发言台上的江朝阳没理会那些杂音,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几笔,画了一个简易的爬犁结构图。 “如果我们要发展,要建设,有一样东西在这北大荒绝对是不可或缺的。” “那就是木头。” “盖房,烧火,搭架子,哪样不吃木头?” “咱这满山遍野都是白樺红松,所以缺的是啥?是运力。” “几千斤的大原木,倒在深山老林里。” “车进不去,咋办?靠肩膀扛?靠人拉?” “几千斤的木材,靠肩膀扛,靠人力拖,一天能运多少?” 江朝阳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咱们六连为了不耽误工期,就琢磨出了个省力的办法。” 他指著图上的爬型底座。 “这玩意儿结构简单,是个人都会做。” “关键在於这儿——浇水。” “不是浇一遍,是反覆浇,把这木头架子冻成个冰坨子。” “那这几百斤的柈子,那是用扛的吗?” “一个人,一根绳就能拉著在雪地上跑。” 台下原本抱臂看热闹的老兵们,姿势变了。 有人身子前探,有人开始在腿上比划。 甚至还有埋头照著江朝阳的图开始画起来了。 这道理谁都懂,水成冰,冰就滑。 可他们之前还真没想过把爬型直接冻成个冰疙瘩用。 “不过这只能解决驻扎在外面一些连队的运输困难。” 江朝阳话锋一转。 “而像团部这边,需要供应上千人的取暖需求和后续为大部队进驻提前建设营地所需的大型木材。” “靠这种就远远不行了。” “所以要解决这种困难,我们要发散思维,学会改变环境!” “咱们没钢轨,没火车。” “但老天爷给了咱们最好的材料—冰。” “选个合適的山坡,修一条土路,不用太宽,能容下原木就行。” “然后,就像做冰爬犁一样,给这条路泼水!” “一层层泼,一层层冻。” “把这条土路,变成一条贯穿林场到储木场的冰道!” “有了这条道,还要啥汽车马车?” 江朝阳双手比划了一个推的动作。 “多粗的原木,只要往这冰道上一放,人给个起步的劲儿。” “它自己就顺著山坡滑下去了!” “几里地的山路,眨眼就到。” “咱们的人只需要在终点等著归拢就行。” “这效率,翻个十几倍那是保守估计!” 这话一出,底下不是骚动,而是瞬间议论起来了。 “哎哟我去!” 后排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把旁边战友嚇了一激灵。 “这年轻人脑瓜子咋长的!俺去年冬天为了运那几根建门楼的大梁。” “肩膀头子都磨烂了,全连好几个都累趴下了。 “咋就没想到泼水这招呢!” “废话,你那个猪脑袋,除了扛枪砍树,还知道什么,你要是想到才奇怪呢!” “而且不光能运木材,咱们马上得冬捕不就能用上了吗?” “去年打的鱼咱们车明显不够,全都是靠著人背马拉一点点拖回来的。” “有了这个,今年可能省不少功夫。” 江朝阳笑著看著下面懊恼的直拍大腿的老兵。 很多时候,难住人的不是技术,是那层窗户纸。 而且江朝阳很清楚,这就是后来北大荒大开发时期冬季核心的运输方式。 只是他现在是在开荒之初,就提前拿了出来而已。 哪怕他不说,等大开发的时候人员一多,总有聪明人会研究出来的。 等下面那股子懊恼劲儿稍微过去点,江朝阳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拋出了第二个炸弹。 “前面我说完发展需要的运输问题,接下来我说说咱们的吃饭问题。” “大家都缺油水,都在盼著团部发那点可怜的猪油。” “可是同志们,咱们守著的是什么?林间就是宝库啊!” 江朝阳从兜里掏出一把剥好的松子仁,高高举起。 “红松林里的松塔,那就是掛在树上的油瓶子!” “我们六连,通过观察松鼠的踪跡,找到了大量的松子储藏点。” “这种松子本地的赫哲族人收集不多,他们平常都是食用荤油和鱼油,这玩意最多就是当零嘴吃。” “但我们却不一样,我们可以收集起来,利用土法熬成松子油,虽然出油率不算高。 “” “但足够让我们连队每个人,每天都能见著点油花!” 等到江朝阳开始讲解,怎么通过寻找松鼠的痕跡找对方的库存,怎么把松子榨成油水时。 下面一群老兵更是记得十分认真。 如果说冰道是技术层面的碾压,那松子油就是对生存本能的急需。 看著台下那一双双因为对食物的渴望而灼热的眼睛,江朝阳收起了笑容。 “甚至不光是松子。” “榛子,冻蘑,山丁子————这都是大自然给咱们备下的军粮。” “我也希望大家能因此发散思维,找到这些山珍更大程度的加工利用,再重新分享给我们。” 台下原本只盯著松子油的老兵们,眼神开始闪烁。 思路一旦打开,就像决堤的水。 “说完吃的问题,那么我最后再说一个我之前一直思考的问题。” 这一声,没用多大的力气,却像是一阵穿堂风,瞬间吹散了刚才那股子热火朝天的討论劲儿。 “同志们,战友们,咱们从天南地北聚到这冰天雪地里。” 江朝阳不再看黑板,而是走到台前,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身子前倾,目光看著台下眾人的一幅幅面孔。 “咱们住的是地窨子,吃的是棒子麵。” “还得扛著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哪怕穿两层棉裤,依然会感觉到冷。” 礼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刚才那种因为松子油而產生的兴奋红晕,迅速从人们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我们有的是服从命令,不得不来。” “有的是转业没地儿去,老家人都没了,只能在这荒原上扎根。” “有的是被家里赶出来的,嫌弃多一张嘴吃饭都嫌累赘,恨不得赶紧嫁出去给家里换钱。” “还有的是填不饱肚子,听说这儿有黑土地,想来找口饱饭吃。” 江朝阳每说一句,台下就有一群人的头低下去一分。 不少老兵神色慢慢变得肃穆,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樑,此刻却像是压了一块看不见的巨石。 那些知青们更是咬紧了嘴唇,不少女知青眼圈泛红,手指死死绞著衣角。 全场那种热烈討论的气氛,瞬间消失。 这个问题,太尖锐,太扎心。 它就像一把盐,直接撒在了每个人心底那道从未癒合的伤口上。 它藏在每一个支边青年的迷茫里一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是不是就要在这片荒原上老死。 它也藏在每一个转业官兵的嘆息里—他们脱下了军装,拿起了锄头,曾经的荣耀似乎都被这漫天的大雪掩埋了。 这时候来边疆的,几乎都是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无奈。 那种家庭幸福、心疼孩子的家庭,怎可能会让孩子来边疆吃苦。 看著台下肃穆的老兵跟迷茫的年轻人,江朝阳没有停下,反而更进一步,將那层遮羞布彻底撕开。 “很多人心里都在犯嘀咕:咱们到底算啥?” “为国出力的英雄?那是报纸上说的。” “流放的苦力?那是心里偷偷想的。” “卖力气的长工?还是没娘要的野孩子?” 这几个词,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老兵,狠狠地搓了一把脸,粗糙的手掌摩擦著胡茬,发出沙沙的响声。 前排的几个知青,把头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这种身份的缺失感,这种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力感,是他们每晚躺在地窨子里,看著黑乎乎的房顶时,最害怕面对的梦魔。 “我认为都不对!” 江朝阳的声音猛然拔高。 他猛地直起身子,一挥手,像是要斩断那些缠绕在眾人心头的乱麻。 “以前咱们是谁不重要。” “咱们不是过客,不是来这儿混几年日子就跑的逃兵!” “重要的是,我们既然脚踩在这片黑土地上,那咱们不妨再给自己增加一个新的身份。”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 粉笔头重重地懟在黑板上,因为用力过猛,断了一截,但他毫不在意。 刷刷刷! 粉笔灰簌簌落下。 黑板上多了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北大荒人!” 江朝阳扔掉手中的粉笔头,指著窗外。 窗外是茫茫的雪原,是呼啸的北风,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山脉。 江朝阳的语速加快。 “既然我们已经无处可去,那么不妨將这里变成家,將北大荒人变成我们的身份。” “以后我们会凭藉自己双手,將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寸土,变成工厂的烟囱,变成翻滚的麦浪!” “把这片沉睡了万年的黑土地,变成我们每一个北大荒人的好日子!”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光是传承歷史,还是在开创新的歷史!” “也许几十年后,当我们的后代站在我们亲手开垦的金色稻田里,也会赋予我们一个新的身份—第一代北大荒人!” 这七个字,像是积蓄已久的火山,瞬间引爆了整个礼堂。 第一代北大荒人! 不是被家里赶出来的,不是没有地方可以去的。 他们是第一代的开创者,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个定义,瞬间將他们从身份迷茫的泥潭中拔了出来,赋予了他们一种集体性的歷史使命感。 那种被家里拋弃的苦涩,那种流放的委屈,在这一刻,统统被一种使命感所取代。 礼堂里出现了短暂的真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股巨大的情绪衝击得忘了反应,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啪! 第一排,李远江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身后的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但他根本没顾上扶。 啪!啪!啪! 他的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率先用力鼓起掌来。 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真的给他带来了一个巨大的惊喜。 不是冰道,也不是油料。 而且他目前最棘手的也是最发愁的身份认同! 这对於他们这只大杂烩队伍来说,一个能让大部分人引起共鸣的身份认同。 就像是一桿在前方引路的旗帜一样重要。 只有有了这种集体身份的认同感,大家才会从客人变成家人,牢牢的驻扎在这边。 紧接著,张铁军,一营,二营,三营————所有的知青,所有的老兵,上千人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轰然起身。 没有人號令,没有人指挥。 掌声如雷,似乎要把这简陋礼堂的房顶掀翻,要把这漫天的风雪震碎。 孙大壮把那双蒲扇大的手掌都拍红了,甚至拍肿了。 他一边拍,一边扯著破锣嗓子,拼命地跟旁边那个並不认识的人喊道。 “看见没!那是俺们六连的人!那是俺们六连的江朝阳!俺们全都都是北大荒人!” 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但那老兵根本没躲,反而跟著孙大壮一起吼。 “我也是北大荒人!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 严景摘下那副厚厚的眼镜,用袖子胡乱地擦著脸。 这一刻,他不再觉得自己是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孩子,他能扎根北大荒自己成家立业。 苏晚秋、赵红梅、王勇、顾晓光————这一刻,所有的六连人都挺直了腰杆,像是接受检阅的战士一样。 江朝阳站在台上,在那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中,看著下方那一张张从迷茫变得坚定的脸,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69章 被追逐的江朝阳 第69章 被追逐的江朝阳 掌声如潮,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那声音不是简单的礼貌性鼓掌,而是发自肺腑的共鸣,是压抑已久的情感找到了宣泄口。 江朝阳从台上走下来之后,“小伙子,你说得真好!” 两侧马上有不少人主动上前,语气激动地跟他说上两句。 “是啊!听了你的话,俺这心里头敞亮多了!” “以后不管是谁,只要来了咱们这,那就都是一样的人了。” “咱们都是北大荒人。” 等江朝阳终於挪回六连所在区域的时候。 孙大壮激动得满脸通红,活像是他受到表彰一样。 他上来就一把搂住江朝阳的脖子,那口水都快喷到江朝阳脸上了。 “朝阳!朝阳!你说的真好啊!” “你看大家都在给你鼓掌呢!” “真不愧是俺大壮的兄弟,以后俺出去对外,就说咱是北大荒人了。” 赵红梅也走了过来,脸上带著由衷的敬佩。 “江队长,你又给我上了一课。” “领头人,不光要带大家做事,更要带大家做人,带大家找到方向。” “我会继续跟你学习的。” 关山河则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看著被人群簇拥的江朝阳,脸上都掛著欣慰的笑容。 李远山看著江朝阳下去后,他没有立刻让会场安静下来,而是任由这股情绪在礼堂里翻滚,发酵。 这是他想要的。 一支队伍,最怕的不是物资匱乏,不是环境恶劣。 而是人心涣散,是不知道该往何处走,又该往何处去。 现在,这个年轻人用七个字,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答案。 大家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北大荒人。 这里就是大傢伙所有人的家。 当情绪逐渐发酵完毕,掌声开始逐渐的减少。 李远江终於开口,声音洪亮。 “江朝阳同志的发言,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课。” “这一课,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更是思想上的。” 他转过身,指著黑板上那四个粉笔字—一北大荒人。 “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同志,都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北大荒人!” “第一代的北大荒人!” “我们不再是过客,我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现在是这片土地的开创者,更是未来的建设者!” “我们肩负著歷史的使命,我们有能力,也有信心,將这片荒原变成真正的北大仓!” 李远江政委的话掷地有声,再次点燃了眾人的激情。 这一次,不仅仅是掌声,还有人开始高喊口號。 “政委说的对,我们要向荒原进军!向冻土要粮!” “我们是第一代北大荒人!” “必定要把这里建成真正的北大仓”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简陋的礼堂仿佛都在震动。 李远江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錶。 “时间差不多了,今天会议就开到这里!” “各连队回去后,趁著冬季,务必结合本次总结会的所有经验,开展深入討论和学习!” “特別是江朝阳同志最后的发言。” “团部会在三天內,把所有会议內容整理成册提供给大家学习。” “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鑑於第六前哨垦荒点在技术革新和思想建设上的突出贡献,团部会给予特別的嘉奖。” “我也希望有更多跟江朝阳同志一样,更优秀的同志参与到我们的建设中来。” “至於具体奖励內容,会后我跟张铁军同志商量下再决定。” “现在散会!” 哗啦啦— 人群开始涌动。 墨绿色的军大衣,打著补丁的棉袄,还有那些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此刻全都挤成了一团。 “江朝阳同志!请问能帮我写一句话吗?” 一个扎著两条粗黑辫子的女知青,凭藉著身形灵活,硬是从几个高大老兵的胳膊肘缝隙里钻到了最前头。 “你刚才说得真好!特別是那个我们都是北大荒人。 “我之前心里对未来的忐忑,现在想通了很多!” “我感觉我不再是没地儿去的过客,我是在一点点建设自己的家园!” 女知青一边说著,一边把手里的笔记本高高举起,甚至踮起了脚尖。 “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我想把那句话记在扉页上!以后我要是动摇了,我就拿出来看看!” 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旁边几个原本还矜持著的女知青也不甘示弱,七嘴八舌地凑上来,生怕晚了一步就被挤到后头去。 “我也是!朝阳同志,麻烦你帮我也写一个!” “我也要!就写那句我们不再是传承歷史,而是在开创新的歷史!”我觉得好有气势。” 不光是女知青,很多男知青也兴奋地挤了过来。 江朝阳被围在中间,手里被塞进了一支钢笔。 这一次他没有推辞,接过笔,翻开那个红皮笔记本。 一句话,一个签名。 每写完一本,递迴去的时候,都能看到对方那如获至宝的神情,有人甚至直接把本子贴在了胸口。 在这个年代,崇拜英雄,追求进步,那是再正大光明不过的事儿,也没人会觉得丟人。 因为这个年代被追逐最多的,就是让他们真切感到希望的那一群人。 二营的李大栓站在原地,看著被人群围住的江朝阳,狼狠地吸了口菸袋。 “他妈了个巴子的,这让人怎么追啊。” 他刚才那股子热血劲儿过去后,现实的压力立马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一营这次算是露了大脸,几个团直属连队也都跟著上去露了脸,唯独他们二营三营,好像成了背景板了。 三营反正都是那样,还要好一点,他们二营可还是要跟一营一爭长短的。 “要不,咱们搞一个东大荒人?”李大栓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冒出一句。 站在他身边的二营教导员恰好正喝著水,听到这话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老李你別瞎扯犊子!你要是敢起这个头,政委能把你皮都扒下来做成鼓!” 教导员压低了声音,手指头点了点李大栓的肩膀。 “你有点政治觉悟行不行?” “那个江朝阳提的北大荒人,是想把老兵、家属、知青、还有本地赫哲族全部拧成一股绳的集体新身份。” “这对於我们安定人心,还有后期的宣传工作,那有多大的作用就不需要多说了。” “这时候你要是敢搞出另一个山头,那就是给政委填麻烦,他炸毛都是轻的,搞不好得关你禁闭!” 李大栓缩了缩脖子,瞪了教导员一眼:“老子又不傻,过过嘴癮还不行?怎么可能犯这种原则性错误。” 他从长条凳上跳下来,把菸袋別回腰间,走回自家几个连队那边把几个连长指导员都召集了起来。 “但咱二营的字典里,就没有服输这两个字!” “回去之后,教导员你得辛苦一下,把今天那小子说的每一句话,连个標点符號都別漏,全都整理出来!” “咱们给下面连队传达清楚了!” “另外还要加上一条——明年总结会,必须得看到咱二营的知识青年出现在上面!” “绝对不能还是团直属和一营在那唱对台戏,咱二营不能光在台下拍巴掌!” 说到这,他顿了顿,似乎是下了什么血本,咬著牙加了一句。 “要是哪个连被选上去一个,老子个人掏腰包,奖励他们连一箱罐头!” 这话一出,周围空气都凝固了一秒。 一箱罐头!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这可是真正的硬通货。 肉罐头也好,水果罐头也罢,都是过年都不一定能吃到的好东西。 站在李大栓周围的几个二营连长和指导员,眼睛瞬间就绿了,像是饿狼看见了肉。 “营长,这可是你说的!”四连长第一个跳出来,唾沫星子乱飞,“咱们可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就是!不兴赖帐的啊!”五连长也跟著起鬨,生怕李大栓反悔。 李大栓大手一挥,满脸的不屑。 “老子赖个屁!我有那閒工夫赖帐,不如省点力气骂你们。” “你们有本事让你们连的人先上去再说吧!” 几个带队的连长和指导员转过身,对著身后那一群还在发愣的知青和战士吼道。 “听见没有,明天你们这群兔崽子,要是明年谁要是被选上去了,营长奖励他一箱罐头。” “而且你们没听人家刚才那个江朝阳说嘛?” “林子里就像一座宝库,就看咱们怎么开发了!” “咱们二营恰好驻扎在林区里,人家能榨出松子油,你们都把那个聪明的小脑瓜给我动起来!” “就不能榨出什么別的油?” “都利用利用你们的知识,咱们必须好好开发这座宝库!” “没问题连长!” “一箱罐头呢!我们肯定努力!” 突然,有个胆大的人喊了一嗓子:“不过连长,咱们连要是上去两个呢?能不能奖励两箱?” 那个连长一脚虚踢过去,笑骂道。 “你滚一边去!一个个就会做梦,你当咱营长是批发罐头的啊?” “还两箱,把你卖了都不值两箱罐头!” 相比於二营那边粗獷的动员方式,三营这边显得斯文许多,一个带著眼镜的年轻人也对三营长提议道。 “营长,刚才江朝阳同志的话也给我打开了新思路。” “我认为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咱们营知青比例不低,很多人肚子里都是有墨水的,只是之前还没適应。” “咱们可以利用今年冬天搞个技术革新小组”,专门研究怎么改造利用环境。” 年轻人越说思路越顺,语速也快了起来。 “甚至更进一步,比如改良伐木工具,改进耕作工具,甚至研究怎么改造这片冻土。” “只要咱们能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哪怕只是提高了一成效率,下次开会,上台的人当中,就绝对是咱们三营的身影。 “毕竟,真实的数字不会撒谎。” 三营长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那股子愁云惨雾瞬间消散。 “肖明同志,还得是你们有知识的青年!” “要我看,你跟那个江朝阳比也不差,甚至脑子转得更快!咱就这么办!” 三营长大手一挥,直接拍板。 “等回头就让你们教导员牵头搞,我就不信,咱们铁牛营的人,还能一直被他们两个压一辈子?”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不叫就不叫,一叫就嚇人!” 肖明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营长那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对对对,咱们铁牛营就是要一鸣惊人。” 对於铁牛营这三个字,肖明还是提议道。 “营长,咱们营的名號————能不能別起得这么隨意?” 肖明小声抗议道。 “这跟人家一营的先锋营,二营那个自封的破冰营一比,咱们这就跟个种地的一样,这喊起来,实在是差了点气势啊!” 三营长却不以为意,反而一脸严肃地摆了摆手。 “哪里差了?我们本来就是种地的!” 三营长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我们三营要的就是这个沉稳劲,我们就要像铁牛一样,一步一个脚印。” “把整个荒原开拓成我们的国家的大粮仓。” “不然你以为团里为啥让一营开拓在最前头,二营驻扎在林区,偏偏把咱们三营跟几个直属连留在大本营驻守?” 他挺起胸膛,一副只有我懂的良苦用心的表情。 “就是因为咱们三营足够沉稳老练!政委常跟我说,把我们三营留在这里,是充当压舱石的作用呢!” 说完,也不等肖明反驳,三营长直接抬腿就走。 “走,去找教导员,跟他商量下你刚才那个想法。”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今晚就得把章程弄出来!” 看著营长那风风火火,却又强行解释的背影,肖明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我看八成是政委忽悠咱们呢!” “说是沉稳,那不就是没有攻坚克难的能力和特別突出的优点,就只能干点守家的活儿吗?” 吐槽归吐槽,肖明还是转过头。 那里,江朝阳依然被人群簇拥著。 肖明抬起手,扶正了眼镜。 “江朝阳同志,就適应能力来说,我落后你一步。”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不过,大家既然都是北大荒人,我现在可要奋起直追了。” “希望你不是曇花一现,別等我追上来的时候,你已经没劲儿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朝著自家营长追去。 第70章 我们还是太优秀了呢! 第70章 我们还是太优秀了呢! 人群渐渐散去。 礼堂里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空气中残留著旱菸和煤渣混杂的味道。 江朝阳刚把最后一个要签名的笔记本还回去,正准备回到六连的队伍里,就看见张铁军从人群中逆行过来。 教导员脸上掛著笑,那种笑容里带著几分得意,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朝阳,跟我来。” 说完看向六连其他人。 “你们跟老关说一声,就先去物资仓库那边搬你们的物资吧!等我们一会儿就过去了!” 张铁军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政委在等你呢!” 江朝阳心里一动,点点头。 “现在?” “对,现在。” 张铁军转身朝礼堂侧门走去,江朝阳跟在后面。 身后,孙大壮还想跟上来,被严景一把拽住。 “你跟著干啥?没听教导员说我们去物资仓库等著领东西吗?” “人家政委找朝阳,又不是找你。” “朝阳!你不要著急,我们在仓库等你啊!” 孙大壮扯著脖子喊道。 看著孙大壮的样子,一队恰好走过来的顾晓光直接道。 “你们队长这次肯定是去受表彰的,他著急什么?” “哪像我们,还要去干活当搬运工。” 说著看著江朝阳的背影消失在侧门,他说话间还带著一丝酸溜溜的羡慕神色o 看著顾晓光的样子,赵红梅直接走过来。 “你是不是又羡慕了?” “羡慕那你还不学著点,一天天就想著怎么偷懒?” “就你那个懒样儿!凭什么跟人家朝阳比?你能比得上人家朝阳一根手指头不?” “还想一直喊著想当干部呢!” “要是真让你当成了领导干部,那群眾才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看著赵红梅又贬低自己,顾晓光非常不服。 “怎么就倒霉了?” “你看著哪个领导,一天天跟著出苦力干活的!” “我这都是储存体力,我要留给脑力劳动。” 赵红梅翻了个白眼。 “你那就是偷懒,合著你光看见现在了? “但人家哪个领导不是从下面一点点干出成绩才上去的?” “就你这种光想好事,一点力不愿意出,就一辈子活该出苦力。” 隨后看向二队其他人。 “既然你们队长不在,就跟著我走,咱们去把咱们连的物资先领回来。” 说完之后,她走向另一边,看到关山河正一脸得意地跟他几个老战友炫耀。 於是两步走上去,大声道。 “连长,你別在那炫耀了,教导员让我们去物资仓库领物资呢!” “啊?” “去领物资吗?” “那行!” 关山河回过头。 “哎呀,我们第一个挑,那今年的一百斤白面总算是能领齐了啊!” “总算不用在用棒子麵充数了啊!” “哈哈,这么多,都不知道该怎么吃好呢!” “弟兄们我先走一步了啊!” 看著关山河得意的样子,另外两个老兵直接咬牙切齿道。 “老关,你这个样子要不是在你的兵面前,我俩非揍你一顿。” 关山河看到这个样子更加得意的摆了摆手。 “没办法,谁叫我们六连的人都太优秀了呢!” 说完朝著远处同样在跟熟悉战友聊的程垦和石卫国。 “老程,老石,让你俩照顾人,你俩怎么照顾那边去了怎么。” “哈哈,连长,这不是几个老伙计,都特想知道朝阳是怎么在咱们帮助下想出这些的嘛!” “別扯淡,有你屁功劳!” 关山河说完扯开大嗓门对著周围喊道。 “六连的都过来集合了!” “还有小兔崽子们,整好队,咱们出发,带你们领东西去。” 看著几个老班长都这个样子,赵红梅都有些无奈了。 她发现江朝阳一走,整个连里就没个靠谱的人了。 甚至原本靠谱的连长,班长遇到跟自己熟悉的战友也跟个大孩子一样不靠谱了。 不过她知道,江朝阳现在已经到了一个,她暂时比不了的地步了。 但她不嫉妒。 她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也要儘快成长起来,不能总是被江朝阳一直在前面拉著走。 侧门外是一条窄窄的走廊。 江朝阳跟著张铁军走了没几步,就到了一间掛著“政委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张铁军在门口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政委,人带来了。”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张铁军推开门,侧身让江朝阳先进去。 房间很小,陈设很简单。 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地图,標註著饶河荒原的地形水文。 李远江坐在桌后,正低头看著什么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来了,坐。” 江朝阳走到桌前,规规矩矩地站定。 “政委好。” “別站著,坐下说话。” 李远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和蔼。 江朝阳这才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李远江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十八岁,瘦削,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里却透著一股子沉稳和坚定。 这种眼神,本不像是一个年轻知青该有的,看来生死离別还是锻炼人啊。 “江朝阳同志,你今天的发言,很好,非常好。” 李远江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不仅仅是想法的创新,更重要的是,你给了所有人一个身份认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 “你知道吗?我们这支队伍,是从铁道兵转业过来的。” “有些人是因为伤残不能继续服役,还有些人是退役之后发现家里都没人了,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去。” “再加上你们这些知青,家属,还有本地的赫哲族老乡,这就是一锅大杂烩” o “人心不齐,队伍就不好带。” “这段时间我没少处理这种身份带来的纠纷。” 李远江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疲惫。 “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 “光靠命令不行,光靠说教也不够。” “哪怕断案,也必须得有一个大家全都认同的身份,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公平的归属上断案。” 他抬起头,看著江朝阳,眼神里带著几分讚许。 “你今天提出的北大荒人,就是这个答案。” “第一代北大荒人,你这七个字,比我开十次动员大会都管用。” “大家都是第一代人,只能有职业,年龄,经验,力气的差距,不能出现身份的不同。” 江朝阳听著,心里微微一动。 “政委过奖了。” 江朝阳低声道。 “我只是把心里想的说出来而已。 1 “不,这不是过奖。” 李远江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你这个年轻人,有想法,有格局,更难得的是,你懂得怎么把想法变成现实。” “冰道运输,松子榨油,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能解决我们实际问题的办法。” “但最重要的,还是你那句话一我们不再是传承歷史,而是在开创新的歷史。” 李远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雪原。 “我们这一代人,经歷了太多苦难。” “战爭,饥荒,动盪。” “但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 “因为我们知道,只要我们还活著,只要我们还在奋斗,这片土地就会有未来。” 他转过身,看著江朝阳,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你今天说的话,让我看到了这个未来。” “前面我跟你们教导员聊过几句,他说你想从下面开始。”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有没有考虑过专职干政工宣传类的职务。” 江朝阳心里一跳,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摇头。 “领导,我说实话,今天最后这番话我也是侥倖,相比於主要负责思想宣传类的工作。” “我还是更喜欢生產建设这一方面。” “毕竟我们宣传工作做得再好,也是要搭配实际的生產工作来进行的。” “不然咱们嘴上说的再好,可实际上却让我们群眾越过越差劲,越活越艰难,这也很难让人信服啊。” 听到江朝阳这番话,后面的张铁军立刻笑著接话。 “政委,你看我说什么来著?” “我就说不会被你两三句诱惑打动的吧!” 李远江瞪了张铁军一眼。 “你確定考虑清楚了?” “生產岗位可不比我们政工类的岗位,对你们知青有天然的优势。” “这些生產岗位,必须得从一线骨干中选拔出能力最优秀的。” “你確定有信心竞爭的过他们?” 江朝阳却自信道。 “报告政委,我有信心!” 负责生產,他拥有后世的无数经验可以借鑑,不管是改良工具还是提升生產效率。 哪怕出意外也不会有多少问题。 可一旦掺和进思想问题里面,一旦出意外,那就很难补救了。 所以这种事情他是坚决不会碰的,他就在自己连队老老实实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 顶多后面来打个秋风,哭哭穷,卖卖惨划拉点物资回去。 看著江朝阳明確表態,李远江点点头。 “那行,既然你都已经决定了,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第71章 被护犊子的感觉好像还不赖! 第71章 被护犊子的感觉好像还不赖! 李远江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江朝阳。 江朝阳迟疑了一下。 “政委,这是?” 李远江直接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 “拿著,你做出了贡献,如果团里不奖励,其他连队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干得好和干得差没区別,那以后谁还愿意拼命干?” “而且你放心,这件事虽然是你提出来的,但是我们团里跟你们教导员那边得到的好处,要远远超过你。” 江朝阳听著这话,心里也明白过来了,看了一眼张铁军。 “那————我就拿著?” 李远江直接递到江朝阳的手里。 “你看他干什么?” “哦!对,確实应该看他,这是团里奖励给你的,他们营里確实得自己掏钱出一份。” 张铁军有些无语,直接卖惨。 “政委,我们营啥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我们营部都快穷得吃雪度日了,哪有东西奖励啊!” 李远江直接不吃这一套。 “那是你的事,別跟我这里哭穷了,我不吃你那一套。” “你要是都好意思白蹭人家下面小同志的功劳了,那我还能说什么呢!” 李远江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文件。 张铁军带著江朝阳刚走出办公室。 他回过头,恰好看见江朝阳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张铁军顿觉牙疼。 “臭小子,你是真的啥都吃,就是不吃亏啊!” “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喧闹的砖房区。 七拐八拐之后,张铁军在一顶墨绿色的帆布帐篷前停下脚步。 这帐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白,被风吹得呼啦作响。 张铁军连声招呼都没打,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带著一股寒气就闯了进去。 江朝阳跟进去后,帐篷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和陈旧帆布混合的味道。 摆设更是简陋得令人髮指一两张缺了角的木桌子,几条长板凳,还有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 看来这就是两位营级干部的指挥部。 张铁军进去二话不说,直奔趴在桌子上的一营长。 他那只独臂极其灵活,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右手已经快如闪电般伸向了对方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內兜。 “!” “老张,你干啥呢!” “上来就翻兜啊!要不要脸了!” “老雷,我不是记得你说这几天刚弄了两个配额吗?” “快点拿给我。” 张铁军的声音里透著股理直气壮的匪气。 “张铁军!你干嘛!” 对方那张布满风霜且带著一道竖向刀疤的脸瞬间涨红,双手死死捂住上胸口,眼神警惕得像是在防贼。 “那可是我从团长那儿废了老鼻子劲才磨来的!” “年后我有一个兵,要把老家的婆娘接过来,我还想著给人家置办个搪瓷脸盆和暖水壶当安家礼呢! ” “你少打这个主意。” 雷营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身体拼命往后仰,试图躲避张铁军那只不依不饶的手。 “少废话,你先借我!” “刚子媳妇不是年后才过来吗?” “你著急什么!等回头我跟政委去合江或者是哈城开会的时候,我帮你捎个回来。” “哈城那边產的便宜不说,花样还多,我给你稍个大红色的!” “再说人家团里都奖励了,咱们营里还真能一毛不拔啊!” 听到这话,原本躲闪的营长终於瞥见了立在门口,一脸尷尬的江朝阳。 那股子抠抠搜搜的小家子气瞬间僵在他脸上。 雷营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那道贯穿左脸的刀疤抖了两下,原本捂著胸口的手极其自然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仿佛刚才的爭抢根本没发生过。 “原来是给小江啊!” 他瞪了张铁军一眼,大嗓门瞬间提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豪爽。 “你早说啊!我是那种抠门的人吗?” 说完,他一把將张铁军从自己身上扒拉开,转过身去。 江朝阳只看见营长宽厚的背影耸动了几下,似乎在解开层层叠叠的衣服扣子,动作幅度很大,显得颇为费劲。 过了好一会儿,雷营长才转过身,手里攥著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他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红布一角。 拿出两张印著红戳的票据。 一张写著“搪瓷面盆壹个”,另一张是“保温壶壹只”。 隨后走到江朝阳面前,把票递过来。 “拿著!” “我跟你们教导员,手里也没啥好东西,別嫌弃!” 雷营长的声音有些粗哑,指了指帐篷外头。 “这两张票,都是团里的指標。” “別看东西在外面不起眼,但在咱这荒郊野岭,有钱你也买不著。” “咱们现在运输很不方便,卡车基本都是拉机器,拉工具,拉粮食,拉种子的。” “根本没多少运力挪给这些盆盆罐罐,所以只能採用配额供应。” “这可是硬通货。” 江朝阳看著递到眼皮底下的票据。 纸张边缘有些毛边,显然被保存者反覆拿出来看过。 在这工业物资极度匱乏的北大荒,这两张票的分量並不轻。 江朝阳沉默了一瞬,目光在营长和教导员之间游移了一下。 “营长,要不算了吧!” “不是你说。” “哪那么多废话!” 没等江朝阳说完,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呼了下来,把票据连同江朝阳推辞的手一起按住。 似乎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心疼,他又冲江朝阳挤了挤眼,大声说道。 “而且你没听你们教导员说嘛!” “他到时候就帮我去哈城置办了,那哈城的东西肯定比咱们这的好,里外里我还省了钱呢!” 张铁军没理会两人的眼神官司,他也走过来,站在江朝阳身侧。 “拿著吧!” “现在啥都缺,咱营也没啥好东西能奖励给你的。” “这算是咱们营部的一点心意。” 张铁军仅剩的那只手重重地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衣传了过来。 “希望你接下来继续努力,不过你现在是全团的焦点,很多人都在盯著你。” “虽然很多人是真心佩服你,觉得咱们北大荒来了人才。” “但也不乏会有人眼睛发红,心里泛酸。”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江朝阳的眼睛,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心底。 “所以,你没选择去团部那个风口浪尖,是对的。” “只有根扎深了,风才不容易吹倒。” 江朝阳听著,心里微微一沉,他知道,张铁军说的是实话。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他懂。 “我会注意的,教导员。” “不过老话说得好,不遭人恨是庸才,所以我们也不能因为担心一些有的没的,就一直裹足不前什么都不干。” 江朝阳这话一出。 “好!哈哈哈哈!” 雷营长笑得脸上的刀疤都舒展开了,大步走到江朝阳跟前,那架势恨不得给这小子来个熊抱。 “哈哈,这才像是咱先锋营的兵嘛。” “你放心,天塌了,咱老雷给你扛著,要是有人天天酸了吧唧的传瞎话。” “咱第一个打上门去找他们领导,问问他会不会带兵,不会带就趁早滚回去奶孩子。” 张铁军翻了个白眼。 “行了啊!” “越说越没边。” “还打上门去,咱们先锋营都快被你带成土匪窝了?” “就不能带人上去讲理吗?” 雷营长摆了摆手。 “一样的,我先打上门去,你再上去道歉讲理別人才肯听。” “不然人家凭啥听你瞎白话啊!” 张铁军嫌弃地看了雷营长一眼。 “別把人孩子带的都跟你一个样,一身的痞气。 说完,张铁军转头看向江朝阳,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连驻地离得远,后面还要採购,就別在这浪费时间了。” “我估计你们连的人都该等急了。” 江朝阳听到这番话,心里有些热乎,这种有人撑腰,被人护犊子的感觉好像还不赖。 “教导员,营长,那我就先走了!” “去吧!” “再过个把月十二月底左右,大江就彻底冻严实了,今年冬捕大会战,我期待你们六连的表现。” “虽然没有个人奖励,但是集体奖励足够你们好好搓一顿的了。” “还有必须得给我把流动红旗,留在咱们先锋营里。” 江朝阳自信地握了握拳头。 “教导员放心,以后就没有流动红旗了。” “只有常驻在我们六连的红旗!” 看著江朝阳朝气十足的背影,雷营长摸了摸自己的寸头。 “哈哈哈!” “不愧是咱老雷的兵,別管结果怎么样,咱这个气势必须得先拿出来!” 第72章 下一个目標——团部供销社 第72章 下一个目標——团部供销社 物资仓库在团部最里面的一排红砖房里。 不过江朝阳还没走到的时候,就看到六连的人已经围在之前的空地的大车边上。 孙大壮急得在大车边上原地转圈圈,那架势跟热锅上的蚂蚁没啥区別。 看到江朝阳的第一时间,孙大壮立马冲了过来。 “江朝阳你终於来了,你要是再不来,俺以为你拋弃俺们,要留在团里了呢!” 经过前面被教导员单独叫走的事情之后,孙大壮现在最怕的就是江朝阳拋弃他们,直接留在团里。 看著孙大壮幽怨的小眼神,江朝阳没好气道:“去去去,一个大男人,跟个受委屈的小媳妇一样,你肉麻不肉麻!” 孙大壮有些疑惑。 “这有什么的!俺就是觉得你要是走了,心里就没有主心骨了。 说完有些兴奋地拉著江朝阳走到大车边上。 “朝阳,你猜猜俺们这次拿了多少东西。” 江朝阳扫了一眼大车上的东西,还没开口,孙大壮就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 “咱们第一个拿,连长带著俺们,硬是没让司务长给咱掺一点棒子麵,拿了一百斤白面出来。” “还有十斤豆油呢!” 孙大壮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你是不知道,我们抬著东西出来的时候,后面的连队眼珠子都是红的。” “有个连还跟咱们连长理论,说咱们拿多了,不给別人留活路。” “结果被咱们连长一句话就给懟回去了,说有本事你们也去立功啊!” 江朝阳听著,嘴角扯了扯。 这话说得够呛人的,不过也够解气。 孙大壮说完这茬,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江朝阳。 “对了,朝阳,领导奖励给你什么了?” “有没有肉票?” “我们去仓库里找了半天,连根猪尾巴都没找到!” 江朝阳听到这话,想起政委给自己的那个信封还没有拆开呢! 於是直接掏了出来,揭开信封。 发现全是一沓票据,有粮票,肉票,油票,糖票,布票,棉花票之类的。 孙大壮扯著脖子看见之后,立刻发出嘘声说道。 “朝阳,这团部也太小气了,怎么一块钱都不捨得给你啊!” “全给了这么多纸票票有什么用。” 走过来的关山河听到这话,直接看向两人。 “你们懂个屁,钱在咱们这里,没你想的那么有用,朝阳手里的才是硬通货。” “等会儿你们领完工资,去了供销社就知道了。” 说完看向江朝阳。 “走吧!本来我说先带他们去领职工证和工资,好去提前去供销社採购。” “一群兔崽子说你们是一个集体,非要等你一起。” “咱们再耽搁下去,回去太晚了你们指导员该骂娘了。” 听到关山河的话,孙大壮立刻走上前挺起胸膛。 “我们是一个集体,领职工证这种事情,当然得一起了。” “我们绝对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你说是吧!朝阳!” 江朝阳笑了笑,將票据小心翼翼地收回信封,揣进最贴身的內兜里。 “没想到大壮你这么会说话了啊。” “今天这会你没白开啊!” “那走吧!先去领职工证还有工资,然后去大採购一番。” “对对对!领工资!” 孙大壮一听这话,立马露出高昂的斗志在前面开路。 “俺刚才看见有知青买了江米条路过,俺今天要把供销社的好吃的全买上一份!” 严景看到孙大壮得意的样子,立刻不服气道:“孙大壮,你又冒领功劳,那话明明是人家红梅队长先说的。” “哼,你管谁先说的呢!俺觉得好俺也能用!” “你说是不是红梅队长。” 关山河早听到这话,看著这群互动的小年轻,脸上掛著得意的笑,嘴上却直接道。 “行了,既然人都齐了,那就跟上!” 办理职工证和领工资都在同一间砖瓦房小屋子里。 江朝阳一进门,就能听见里面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急促的雨点敲在房檐上。 屋里不大,靠墙摆著几张压根没上漆的木桌。 可能是等自己的原因,大部分其他连队的知青都领完了工资和职工证。 只有零星几个人正在桌子前排著队。 最里面是一个戴著老花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会计,正低著头,手指在算盘上灵活地拨动,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桌上,一摞摞崭新的钞票用牛皮筋捆著,散发著独特的油墨香气。 旁边,还堆著一叠的纸质封皮的小本本。 看著有新的一群人进来。 “新来的排好队,別著急一个个来。” 老会计头也没抬,声音也平淡无波。 仿佛每天都在跟这些数字打交道,对外界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关山河清了清嗓子,让江朝阳带头排队,他则自己走了上去。 “牛师傅,动作麻利点,我们待会儿还要採购呢!” 似乎是听到熟悉的声音,老会计数钱的手一愣接著抬起头。 “山河啊!” “我还以为你们连不来了呢,放心很快的,不会耽误你们买东西!” 说话间手上动作都没停,数完钱之后,递给最前面的那个知青。 “来,写上姓名,按上手印。” “下一个!” 江朝阳他们前进的速度很快,基本没排多少时间,就轮到他了。 老会计接过关山河递过去的花名册。 先是推了推眼镜。 “江朝阳是吧!” “小伙子前面会上讲的真不错。” 然后从边上拿过一个小本本,就对著花名册写了起来。 接著“啪!”的一声。 红色印章盖上,又从钱堆里数出一百零六块钱。 “来,月工资三十二,前哨补贴十块,冬季提前预支三个月,一共一百零六块钱。” “点点吧!” “没问题就在这里给我签上名,按上手印。” 老会计说著就先把钱递了过去。 江朝阳笑著先把钱装好。 “不用点,我肯定信得过组织!” 毕竟总共就十张大黑十! 江朝阳拿过笔写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拇指在那鲜红的油泥上用力一按,再重重地印在自己名字后面。 一个清晰的指纹,代表一个全新的身份。 老会计脸上掛著笑容,推了推老花镜。 “欢迎新同志加入我们农垦队伍!” 一个纸质封皮的小本本,连同一个牛皮纸信封,老会计直接从里面递了出来。 “这是你的职工证,可要收拾好嘍,你们往后领工资,领票证,领定量,可全都靠它,丟了的话,要补是很麻烦的!” “还有,这信封里面是你三个月的票据。” 江朝阳立刻伸手接过。 当崭新的小本本入手,首先就闻到一股独特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清香。 最外层的封面上,几个宋体字印得方方正正。 《黑省铁道兵农垦区农垦职工证》 虽然不是后世那种硬壳烫金的精装本,但这本子的含金量却是实实在在第一代垦荒人的证明。 他翻开第一页,没有照片,只有姓名、籍贯、工种等信息都是用钢笔写的工工整整。 后面还有跟定量掛鉤的待遇页,工作考核页,备註页。 有了这个,从今天起,他们就不再是单纯的支边青年了。 而是有编制,有晋升通道,拿工资的黑省正式农垦职工! 很快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轮到孙大壮时,他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当那本属於他的职工证和一百零六块钱交到他手上时,他眼眶都有些红润。 “这可是俺这辈子挣到的第一笔钱呢!”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最里面的口袋,还用力拍了拍又捂住,那动作,生怕钱自己长翅膀飞了。 当六连最后一个知青领完工资,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 江朝阳见状直接说道。 “大傢伙,下一个目標——团部的供销社!” “咱们出发!” “噢——!” “出发,去供销社採购嘍!” 一群人发出一声欢呼,像是一群出笼的猛虎,浩浩荡荡地朝著团部最热闹的地方涌去。 后面的老会计都笑著摇摇头。 “呀,真是年轻啊!” “也不知道待会儿该怎么失望呢!” 一路上,六连一群人嘰嘰喳喳的声音就没停过。 “嘿,看见没,信封里还有肉票呢!” “可不是嘛!不光有肉票,每个月还有两斤油票!我的天!” “那以后咱是不是能天天见著油星了?” “不过棉花票好少呢!一年才一斤,俺想攒一床四斤大棉被,那样就不用穿著厚棉袄睡觉了,可得攒四年啊!” “是啊!本来我还想做一套新棉衣呢!总不能一直穿一套吧!” “要不你先借我?凭啥不是你借给我?” “那要不在找俩人,咱们凑一凑一人盖一天?” 看著一群人一个个互相勾肩搭背,悄声炫耀著刚到手里的巨款,商量著要怎么花的时候。 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兴奋劲儿,让走在旁边的关山河看得直摇头。 不过他知道这盆冷水迟早得泼,也瞒不住,便重重地咳了一声。 “咳!” 喧闹声小了点,眾人回头看他。 “你们先別美的鼻涕冒泡了,那信封里的一部分票,是些没用的票!” 孙大壮正捏著一张印著“黑省印发壹市斤”的肉票傻乐,闻言一愣。 “连长,这可是肉票啊,咋能是没用的票?” “供销社还能不认啊!” 关山河哼了一声,抱著胳膊,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不是不认,是很多东西根本就没有,你让他们怎么认。” “供销社里要是没东西,你这票不就是没用吗?” “规定说的好听,每人每月定量供应最少百分之二十的细粮,还要每月保证一斤肉,二斤油。” “可那是对整个黑省的职工规定的!” “在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半年你能抢到二两油,都算你祖坟冒青烟了。” “所以啊,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別想好事了。” 这话一出,一群小年轻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就凉了半截。 “啊?咋会这样啊!” “我还寻思著以后顿顿能吃上猪油拌饭呢!” “就是还有俺的四斤大棉被。” “搞半天,全是画饼充飢啊!” “害我们白高兴半天。” 刚到手的工资带来的喜悦,一下子就没有了。 孙大壮瞪著那双牛眼,满是失望。 “那连长,咱们以后————就吃不上肉了?” 关山河看著这群蔫头耷脑的小年轻,也有些不落忍,但还是实话实说。 “想吃肉,俩法子。” “要么,就像江朝阳这样,直接当先进,从团里直接挣奖励。” “他手里那几张就是团里的配额票,是团里有多少东西,才会印多少票,那些票都有具体的东西对应,不会出现买不到。” “要么咱们自己想法办法冒著风险去山里。” “至於想等著供销社的副食店买到肉?” 关山河撇了撇嘴,“哼哼,那估计等到你手里的票过期发霉了,也等不来! ” “现在明白我为啥说钱在这用处不大了?” 说完,他看著这群彻底蔫了的兵,声音又放缓了些。 “不过你们手里的票,也不是全都没用的,布票,棉花票,咱们这边是优先补给,虽然还是限量但多少能买到点。” “至於那些肉票,油票嘛!” “我劝你们早点寄回家里去,要是黑省本地的,家里人拿著就能用。” “不是黑省的,就让家里人想想法子————嗯,倒腾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你们自己可別在外面瞎搞啊!” 孙大壮一脸的失落,把票塞回信封,不停地嘟囔道:“朝阳,那看来只能寄回去给俺爹娘尝尝肉味了。” 江朝阳看著他那副小气巴拉又纠结的模样,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票寄回去了,你钱不就可以少寄点了?里外里你不就可以多攒点吗?” 他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因为他早就知道这种情况。 这个年代定量规定是一回事,实际能买到多少,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想要一过来,就每个月一斤肉,两斤油的足量供应,那根本就不切合实际。 毕竟他们明年才会真正开始开垦。 明年秋天大概才能吃到自己种的第一口粮食,等有了大豆之后,垦区食用油跟粮食问题才会稍稍缓解一点。 至於肉,驻扎在林区的还好一点。 他们驻扎在荒原上的,就只能凭运气了。 最起码要想大规模开始养猪,得后面大部队彻底进驻。 然后在开垦上几年,只有粮食在垦区彻底不是问题之后,可能才会大量增加养猪的规模。 不过江朝阳倒没想到,他手里的是团里给的配额票,难怪说连长说这玩意才是硬通货呢! 確实,只有能立刻提货的东西才能称为硬通货。 江朝阳拍了拍孙大壮的肩膀。 “大壮你们也別太失落,咱们现在手里有钱,有票,先去供销社看看能买点啥就买啥吧!” “再不济总是能买到点糖果吧!” “对对对!” “咱们赶快去,不然连糖买不到了。” 孙大壮立马来了精神。 “俺这辈子也都没吃过几回糖呢。 “买几块甜甜嘴,也是不错的。” 这时候一群人突然有了紧迫感,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生怕去晚了,手里握著一堆钱,却连一块糖都买不到了。 > 第73章 你也要?我还想要呢! 第73章 你也要?我还想要呢! 供销社可以说是整个团部最热闹的地方了。 这里不仅卖东西,也是整个荒原上最具有烟火气的地方。 隔著老远,就能看见那门口掛著的“垦区供销社”的木牌匾,以及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的人群。 当江朝阳带人走近之后,还没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混合著甜腻的香味扩散开来。 眾人还没有往前走几步,恰好看到程垦和石卫国正跟著好几个他们六连的老兵,正一人捏著一根金黄酥脆,油光鋥亮的麻花从里面出来。 孙大壮当时眼珠就被吸引过去了。 “程班长!石班长!” 孙大壮直接跳起来,一边挥手一边扯著嗓子大喊。 “我们在这呢!在这呢!” “里面还有麻花卖吗?要不要麻花票?” 程垦看见六连的大部队,嘿嘿一笑,快步走过来。” “他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麻花,像是炫耀战利品一样。 “不然还能是哪儿啊!” “没有麻花票那种东西!就是二两的粮票。” 石卫国咬了一口,看著发愣的几人,赶紧急切的催促道:“还愣著干啥?赶紧去排队去啊!” “麻花和油炸糕这可是春节前开大会这天才有的待遇,去晚了你们连闻味儿的份儿都没了!” “一人限购一根,数量有限卖完就没有了,下一次这么奢侈的用油,估计得等明年过年前的时候了!” 轰! 这话像是在滚油里倒进了一瓢凉水,人群瞬间炸了。 “麻花!” “油炸糕!” “快衝啊!” 孙大壮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咆哮,就立刻甩开两条大长腿,拉著江朝阳就朝著供销社的大门就冲了过去。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刚才还算整齐的队伍瞬间化作一群饿狼,爭先恐后地往里挤,生怕去晚了,那点仅存的甜头都捞不著。 江朝阳被这股洪流裹挟著,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也加快了脚步。 供销社里人声鼎沸,热气混杂著各种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与门外的酷寒仿佛是两个世界。 最拥挤的地方,无疑是那个飘出浓郁油炸香气的柜檯。 一口大油锅架在炉子上,里面还有一个穿著围裙的大师傅,正拿著长筷子在滋滋作响的油锅里翻动著麵团。 里面金黄色的麻花和油炸糕正在“滋啦滋啦”地翻滚,那股甜腻霸道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所有人的鼻子,把魂儿都往锅里勾。 “排队!都排好队!” “別挤!再挤谁也买不到!” “这次团里为了让大家能买到过年糕点,是按照人数准备,保证大家都能买上一份。” 而在这个柜檯前面,好几个售货员已经十分卖力地扯著嗓子喊了,但可惜收效甚微。 “我们排这儿!”赵红梅眼疾手快,立刻带著一队的人插进队尾。 孙大壮仗著身强力壮,硬是护著江朝阳和严景几个人,挤进了另一条队伍。 等待,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因为那股香气,总是会不由自主往鼻孔里钻去。 几乎所有排队的,眼睛像是长在了那口滋滋作响的油锅上,一个个冻得通红的年轻脸颊上,这一刻全都满是渴望。 “朝阳,你说————俺们能买到不?” 孙大壮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源於极度渴望的紧张。 江朝阳看著前面的人一个个心满意足地离开,队伍在一点点的地缩短,心里也落了地。 “没问题,肯定能买到。” “看见黑板上的价钱了吗?把钱票都先准备好,这样速度更快。” “嗯嗯,朝阳你说的有道理。” 终於,前面最后一个人拿著油纸包,一脸幸福地挤出了人群。 轮到他们了。 “一份麻花,一份油炸糕!” 孙大壮几乎是立刻就冲了上去,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他把攥成一团的钱和票一把递过去,生怕递完了,东西就没有了。 柜檯后的售货员,看到这种钱票提前什么都准备好的人,神色还有些意外,不过她到底是每天见这种场面。 直接看了一下,动作麻利,油纸一裹,两包热腾腾的点心就递了过来。 那温热的,沉甸甸的分量一入手。 孙大壮也顾不上烫嘴,张开大嘴就是狠狠一口。 “咔嚓一—” “唔————香!真香!” 孙大壮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咀嚼著,每一个动作都透著无与伦比的满足。 “比俺这辈子吃过的所有东西都香!” “来这边虽然环境苦一点,但是也比俺留在村里过的好多了。” 其他人也纷纷买到了自己的那一份,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洋溢著同样的,纯粹的快乐。 整个柜檯前,都瀰漫著一股让人血糖飆升的甜腻香气。 一群人得偿所愿后,立刻默契地撤离了这片拥挤的战场,生怕多待一秒,手里的宝贝就会被別人的口水淹没。 江朝阳领著眾人,穿过人群,走向了不远的副食品柜檯。 与刚才的热闹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冷清。 寂静。 柜檯后面,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正靠在货架上,手里拿著一根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著空空荡荡的木架子。 她的脸上,明晃晃地写著三个字:不耐烦。 一个知青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同志,请问————这里有肉或者豆油卖吗?或者有什么其他副食品?” 那售货员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只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里的鸡毛掸子。 “没有!” 声音乾巴巴的,没有一丝温度。 “別再问了,猪肉没有,油也没有!糖也没有!” 她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透著一股被问烦了的暴躁。 “你们有票,我也没办法给你们变出东西来!” “你们等过几个月吧!不是说今天开会,有知青代表分享了怎么榨松子油吗?过几个月可能会有松子油。” “到时候你们再来看看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同样抱著侥倖心理凑过来的人,脸上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 六连的眾人刚刚被麻花跟油炸糕点燃的热情,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灭了。 果然。 和连长说的一模一样。 哪怕是有钱有票,在这里也根本花不出去。 就在所有人都垂头丧气的时候,江朝阳却还是走上前。 他从怀里拿出政委给他的那个信封。 从里面拿出两张配额票据,这两张纸是纯手写的,上面还盖著鲜红的,带著五角星的团部印章。 他將两张配额票据,轻轻地放在了柜檯上。 “同志你好,麻烦问一下,我这个票,是在这里用的吗?” “还是说要去其他地方领?” 听到声音,售货员本来一脸无奈的表情,刚准备不耐烦地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语,可低头瞥了一眼。 看到上麵团部印章。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视线在票据和江朝朝阳胸前那朵还没来得及摘下的大红花之间飞快地扫视了一遍。 她脸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哎哟!” 她脸上的表情,当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瞬间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 “原来是今天的知青代表同志啊!” “你稍等!稍等一下啊!” “你们的这个啊!都是团里提供给先进个人的,早就存在我们库里了!” “我帮你拿去。” 她一边说著,一边转身一阵风似的衝进了里间的库房。 过了一小会儿,库房的门帘一掀。 售货员拎著一条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猪肉走了出来,那肉冻得邦邦硬,不过油润的表面还是泛著诱人的光泽。 看著就喜人。 另一只手则还提著一个很小装著豆油的铁皮桶。 “代表同志,你看看,两斤三两的五花肉,跟你这张票上写的重量都是正好对应的!” “没问题我就给你核销了啊!” “你叫江朝阳同志是吧!” “我跟你说,这可是咱们库里留的最好的一块了!” “都是半个月前你们来的时候,杀猪时特意挑出来的呢!” “专门用来表彰先进个人的。” “还有这油,是从哈城专门运过来的,香著呢!” 售货员一边麻利地在票上盖戳,一边热情地介绍著,那態度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有几个新进供销社的知青,恰好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立马兴奋地喊了起来。 “哎呦?没想到这时候了,还有肉卖呢!” “同志,给我来三斤!” “啊?不是说没肉了吗?那我也要!也要三斤!” 听到声音,周围几个柜檯买东西的人群瞬间看了过来,结果“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售货员的脸瞬间又拉了下来。 刚刚的笑容消失不见,对著新围上来的人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走走走,该干嘛干嘛去。” “你们眼睛长哪儿去了?没看见人家同志胸口戴的大红花吗?那是去团里开会受表彰的先进个人!这肉是团里给的奖励!” 她把嗓门提得老高。 “还你也要,我还想要呢!” “外面有不要钱的雪,我给你称两斤你要不要?” 这话带著刺,让最先开口的那个知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撇了撇嘴。 “我不要,那玩意儿又不能当肉吃。” “那你还赖在这干嘛?留在我这儿,我还能给你变出肉来啊!” 第74章 大採购 第74章 大採购 售货员说完,生怕別人不信。 乾脆把江朝阳那张已经核销的配给票举起来,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你们都看清楚?都看到上面盖著团里的戳了吗?” “一个个別整得跟我是收了什么好处,专门来骗你们似的。” “这是团里提前存在我们这儿的奖励!跟你们手里那些由省里统一发的定量票,就不是一回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过来人的指点。 “你们那个票,得去合江或者是哈城那样的大城市,才比较容易抢到货。” “咱们这荒郊野外的,就那几头猪,哪来那么多肉卖给你们?” “就算下面连队打到了猎物,那也是当场就分了,肉腥味都飘不到团里,谁会傻乎乎地拿来卖给我们供销社啊!” 一番话,说得眾人哑口无言,不过也彻底断了念想。 因为他们也清楚,对方说的也是实话。 他们连队打到猎物,基本当场就分了改善生活了,基本连第二天的太阳都看不见,就更別说拿到供销社这边来卖了。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知青也知道自己误会了。 他直接挤到江朝阳面前,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歉意。 “江朝阳同志,你好,我是二营三连的武愷。” “真不好意思,我刚才不是质疑你。” “我不知道票据还有两种!” 他的目光落在江朝阳手里的肉和油上,眼神里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不服输的战意。 “今年的这个先进,我服气你。” “可明年的奖励,就不一定还是你的了。” 武愷咧嘴一笑,声音洪亮的说道。 “不对,就说下个月的冬捕大会战,我们二营第三连就一定会你们那里把风头抢回来!” 江朝阳听到这充满火药味的挑战,立刻笑著回应。 “武愷同志,不好意思,这你说了可不算。” “你得问问我们六连的其他战友,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孙大壮立刻挺起胸膛,刚才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骄傲和得意。 他环视著周围那些羡慕嫉妒的眼神,直接大声宣布。 “你说你的就是你的,我还说肯定是我们的呢!” “对,不光是冬捕的头名是我们的,以后所有的头名,都得是我们六连的!” 听到这话,对方也笑著跟江朝阳挥了挥手告辞。 “江朝阳同志,你们的队员气势確实很足,不过不是冬捕可不是光靠力气就行的,找不到鱼群力气再大也是白搭!” “而我家就是辽瀋的,冬捕找鱼群这方面,我自信绝对不会输给你。” 听到这话,江朝阳也笑著挥了挥手致意。 “既然你这么说,咱们就只能到时候用实际战绩说话了!” “你说的对,最后还是要用战绩说话的!咱们冬捕见!” “冬捕见!” 接著在一眾羡慕的目光中,江朝阳拎著肉和一小罐油跟其他人一起离开那个柜檯。 一群人也开始分开大採购。 江朝阳则带著严景跟孙大壮,问了好几个售货员。 最终在供销社最里侧,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这里光线昏暗,摆著一个孤零零的木头柜檯,上面稀稀拉拉地放著一些书册,大多是些红皮小册子,封面都有些卷边了。 一个一只裤腿空荡荡的老大爷,靠在椅子上打盹,似乎根本不指望有人会光顾这里。 江朝阳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柜檯。 “同志你好!” 老大爷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扶了扶眼镜,看到居然是好几个年轻人,有些意外。 “你们是要买书吗?” “是的。” 江朝阳的目光在书架上搜寻著。 “我想问问有没有关於机械维修,育种种植,或者家畜饲养方面的书。” 老大爷听了,顿时来了精神,嘴一咧笑著道。 “喜欢看书的孩子吗?” “种地的跟养猪的书,上面今年还真送来不少,不过机械的那没有!” “支援的机器都去了大城市的厂里了,咱们这看那个书也没有用。” “你等著,我老头子给你找找你要的啊!先別急啊。 说完俯下身子从柜檯下面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这本《东北常见作物种植手册》,讲得挺实在的,娃娃你可以看看,开了春就能用的上。” “至於养猪————这是国家出版社的《怎样养猪》,还有咱们东北农业研究所出版的《东北养猪经验汇编》。” “这本是辽阳农业局出版的《新金猪介绍与选育方案》。” “这是咱们黑省农垦局,为咱们垦区统一配发的《猪的饲养管理手册》《常见猪病的防治》。” 边上的孙大壮看著老大爷一本一本往外拿。 整个人都愣住了。 “俺滴娘嘞!” 孙大壮呆呆的看著柜檯上的那一小摞书。 试探性的瞅了瞅江朝阳。 “朝阳,那个,要不,俺换一个吧!” “这是不是太费钱了?” 听到这话,老大爷摆了摆手。 “娃娃们放心,这些书都是省里农垦局支援的,按说本来应该是免费发放的。” “但一个是没有那么多书,另一个以前那群大头兵,字都不认识多少个,没人看这个,给他们白瞎了。” “所以你们一本给个一毛钱就行了。” 听到这话孙大壮不仅没被安慰,反而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朝阳,俺能反悔不?” 江朝阳绷著脸看著对方:“你觉得呢!” “俺......俺觉得。” “咋你就需要看一本书,严景一本都没买到,就俺要看这么多。” “別说看了,俺光看这个数量,眼皮子就开始打瞌睡了。” 孙大壮低下头,有些打退堂鼓了。 江朝阳看著要缩回去的样子,顿时提了提手里的那块猪肉。 “大壮,你要是觉得困难,那咱就不学了。” “大不了,就看著別的连队养出大肥猪,人家早上猪肉燉粉条,中午猪肉燉土豆,晚上猪肉燉酸菜。” “咱们大不了就天天吃窝窝头!” 听著江朝阳的话语,看著对方手里的那块油润的五花肉。 孙大壮心里权衡了一下,只能闷闷的说道。 “那还是学吧!只要能天天吃上杀猪菜,俺就儘可能学,但你不能笑话俺笨,学的慢啊!” “还有眼镜也是!” 江朝阳笑著拍了拍对方肩膀。 “没事,咱们有的是时间呢!” “现在你就是全都会了,咱连队现在也没机会给你施展呢!” “眼镜要是笑话你,以后咱就不给他吃一口肉。” 说完看向有些失落的严景。 “没事,咱们这边毕竟是垦区,回头问问教导员,让他去大城市开会的时候,帮你留意下。” “反正这玩意短时间內,也用不上,咱们慢慢筹备的就行。” “大爷,我看著那边还有一本《东北鱼类图谱》” “给我一起拿上吧!” 严景点点头:“朝阳我知道,不过你买鱼类的书干嘛!咱们又养不了鱼。” 江朝阳一边付钱一边道。 “后面不是要冬捕吗?” “提前了解一些,总是有点用的!” 付钱的时候,老大爷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特別是在他的大红花上停留了好几秒。 “真是一个有想法的小同志啊。” “不像其他年轻人,有了钱就想著买吃的。” “知识这东西,等需要的时候再找,那可就赶不上趟嘍。” 江朝阳笑著点点头。 “谁说不是呢!” 將用草绳綑扎起来的书,小心地拎起来,这才是他今天最大的收穫。 相比於吃一顿的肉,这些知识才是能產生源源不断的肉。 最后,他又拿著营长跟教导员给的那两张配给票,轻车熟路地在另一个柜檯,买了一个崭新的搪瓷脸盆和一个军绿色的暖水壶。 白底红花的搪瓷脸盆,在昏暗的供销社里亮眼得很。 竹编外壳的暖水壶,那更是稀罕物了。 在眾人羡慕的目光中,江朝阳甚至还从兜里又掏出钱,买了一支手电筒。 以后晚上出去也不用插著根火把了。 採购进行到尾声,大部分人都买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从针头线脑到肥皂洋火,兜里的钱倒是没花出去多少。 主要是这边大部分东西哪怕不要票,也全都是限购的,想开了买根本不可能。 江朝阳带著严景跟孙大壮来到门口,六连其他人不少也都採购完在门口等著了。 一群人没有直接回车上,而是结伴去了一趟邮局。 江朝阳最后跟大家一样,也给家里写了一封平安信,信里倒也没写多少东西,就是简单说了一点这边的大概情况。 钱他没有寄,不过把那些在北大荒花不出去的肉票跟油票一同寄了回去。 那些票虽然不能直接在沪市用,可沪市毕竟是大城市,再加上现在的东北是全国重工业的老大哥。 免不了全国各地都有人过来这边出差学习。 所以东北的票据,也算是价值最高的地方性票据了,倒腾成其他物资,总归是比留在他手里等过期的划算的。 写完信,寄出对远方亲人的牵掛,一群人终於开始大包小包地往坐车的地方赶。 一路上苏晚秋,田小雨,赵红梅还有几个女知青,悄悄地凑到了一起,小声在那里嘀咕著。 “我这儿应该能剩下三尺布。” “我这儿多了二尺五。” “加上我的,咱们凑一凑,应该够做几件小的了。” “我跟你们说样式咱们.... “9 苏晚秋压低了声音,脸上微微泛红。 在这北大荒,冬天外面的棉袄是没有办法换洗的,就只能从里面的贴身衣物想办法了。 一群女孩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嘀咕咕,不时发出一阵羞怯的笑声,商量著花样和尺寸。 这幅神秘的模样,成功引起了孙大壮的注意。 他嘴里还嚼著麻花,才刚上车呢!就已经快消灭光了。 嘴里含糊地问严景:“眼镜,你看她们几个干啥呢?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商量做什么好吃的?” 严景推了推眼镜,白了他一眼。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啥?” “那是女同志的私事,你少打听。” “啥私事?不能跟俺说吗?俺怎么没私事。” 听到严景这么说,孙大壮的那点好奇心反而被勾了起来。 他躡手躡脚地凑了过去,想偷听两句。 他刚把耳朵凑近,苏晚秋就猛地回过头,一双美目瞪得溜圆。 “孙大壮!” “你要干什么呢!” “俺没————没干啥,俺就想问问,你们商量啥私事,能跟俺说说吗?”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討好,几分笨拙的真诚。 “俺帮你们想想办法!” “你想办法?” 几个女知青先是一愣。 顿时,她们一个个俏脸通红,有的低下了头,有的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强忍笑意。 苏晚秋顿时气得想爆炸。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带著一丝恼怒。 “孙大壮你刚才都偷听到了什么?” 孙大壮赶紧摆了摆手,连忙否认。 “没没没,俺才刚过来呢!” 他急切地撇清。 “不过啥私事啊!” 他还是没放弃追问,那份执著,让赵红梅看的有些无奈。 她指著孙大壮:“孙大壮同志!女同志有些事情男同志是不能打听的。 “你过来!” 赵红梅把孙大壮叫到一边,接著耳语几句。 孙大壮一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只能低著头,像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走到江朝阳边上嘟囔起来。 “朝阳,你怎么不拉著俺。” 江朝阳不光没安慰他,反而笑著道。 “哈哈哈哈!” “让你长个记性,大壮你现在知道有些事,是不能瞎打听的了?” “別跟个傻抱子一样,啥事都好奇!” “朝阳你別说,形容的还真的形象啊!” “哈哈!” 周围顿时响起了六连其他人快活的笑声。 一群人笑闹著回来之后,几辆嘎斯卡车的车斗里,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生活物资。 不光是一群年轻人的,还有老兵们採购的。 麻袋,木箱,包裹堆积如山,几平每一个人看到每一辆车里的东西,脸上都洋溢起一种採购结束之后满足和幸福的感觉。 这些物资,既是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保障,也是他们辛苦之后的慰藉。 第75章 满载而归! 第75章 满载而归! 卡车在顛簸的雪路上行驶,回家归途显得比来时更漫长。 车斗里。 白日採购的兴奋劲儿渐渐被凛冽的寒风和疲惫消磨。 一个个裹紧了棉衣,把脑袋缩进领子里,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鵪鶉。 当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被墨色的地平线吞没,远处熟悉的轮廓终於浮现出几个微弱的光点。 “到了!咱们到家了!” 不知是第一辆车谁喊了一声,后面几辆车斗里的人瞬间活了过来,纷纷站起身,迎著寒风伸长了脖子朝家的方向望去。 “突突突——!” 卡车的轰鸣声划破了荒原的寂静,像是一声归家的號角。 留守在连队的人听见动静后,指导员王振国第一个从地窨子里冲了出来,连军大衣的扣子都来不及扣好。 他站在雪地里系好扣子之后,双手揣在袖筒里,一个劲踮著脚尖,往路口瞅。 卡车那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他面前的雪地。 车还没停稳,他就已经迎了上去,一开始的幽怨脸色,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切换成了关切的嘮叨。 “你们这帮兔崽子还知道回来啊!” “我还以为跟著你们连长一个个的乐不思蜀,打算留在团部里过年了呢!” 头车的老兵们听到这番话,一个个笑著回应起来。 “哈哈,指导员,我们倒想留在团部过年啊!” “可团部也得留我们啊!” “就是,团部过年好东西肯定比咱们这里多!” “哼,一个个就知道想好事,要不要请你们去首都过年啊!” 王振国一边嘮叨著,一边从第一辆卡车开始挨个检查起来,確认有没有少人。 关山河第一个从驾驶室跳下来,满面红光,走路都带风的过来。 “老王,我一下来就听到你这张破嘴,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我们这次可是载誉而归!” “你是不知道今天大会上那个情况啊!” “李政委平时多沉稳的一个人啊!” “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他都不带眨眼的。” “可今天朝阳那小子发言的时候,你猜他怎么著了。” 王振国听见这番话,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下来。 “怎么著了?” 说完下意识竖起自己的耳朵。 江朝阳的发言稿他可是第一个看的,当然知道最后那一段的含义。 不过就在他期待的竖起耳朵,十分期待的想知道后续的时候。 场面戛然而止。 没声了! 王振国立刻回过头,看著关山河那副你求我的样子。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好!” “老关你这么来是吧!” “那行,后面的別的事都我来,你就一个人好好守著家就行了。” 说完直接拔腿朝著后面,一辆一辆停下的车辆走过去。 关山河一看这样马上跟了上去。 “老王,你看你又急!” “你等等我,我不卖关子还不行吗?” 王振国直接回过头:“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 “晚了,老子正愁找不到藉口呢!后面你就一个人一直守家吧!” 说完直接脚步不停地朝著后面车挨个查看。 关山河赶紧追上去。 “別啊!我跟好几个老对手都说好了。” “下个月的冬捕,一定要一较高下,而且这次团里不光有奖励,还有流动红旗呢!” “那没事,我带队一样把红旗拔回来,你就在家好好歇歇,等我们好消息就行了。” 当他检查到最后一辆车的时候。 车刚停稳,孙大壮那颗硕大的脑袋就从车斗里探了出来,看到王振国之后,立刻站起来,手里还高高挥舞著江朝阳的搪瓷脸盆,像是挥舞著一面胜利的旗帜。 “指导员!俺们回来啦!” 洪亮的嗓门穿透了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面对孙大壮这副活像打了胜仗的二愣子模样,王振国嘴角那抹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刚浮上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摆出一副没好气的架势。 “嚷嚷啥呢?” “你是生怕几十里外的狼群不知道你们回来了,好赶过来加餐是吧?” 他嘴上毫不留情地数落著,眼神却已经越过孙大壮,锐利地扫向车斗里的每一个人头,在心里默默清点著,確认没有少任何一个。 孙大壮被懟了也不恼,反而把胸膛拍得“嘭嘭”作响。 “咱们这么多人,枪也都在,现在俺可不怕狼!要是它们真不开眼敢过来————” 他咧开大嘴。 “我看应该是给咱们加一顿大餐才对!” “正好俺又想吃肉了。” 王振国没好气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看给你能的,还给你加餐!” 他的视线落在车里堆积如山的各种包裹上,那股子老家长式的嘮叨劲儿立刻就上来了。 “一个个刚发了工资,转头就花了个底儿掉?这日子不过了?也不知道省著点花啊?” 他一边说,一边凑近了车斗,一股各种物资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怎么还有白面?那玩意咋能买的到?你们这得花了多少钱啊!” “败家!你们这群玩意儿太败家了!” “就不应该给你们吃那顿饺子,这下把你们馋虫都勾上来了。 王振国捶著自己的大腿。 赵红梅带著一队的队员,这时候也把领到的物资搬了下来,虽然不如二队那么丰厚,但也足以让留守的一队队员们欢呼雀跃了。 她听到王振国的嘮叨,忍不住笑著打趣。 “指导员,你可冤枉我们了,都怪江队长太能干了,在大会上给咱们六连挣了大脸。” “那些白面跟那几麻袋的白菜,一部分是团部特批的集体奖励,一部分是过年的补给,咱们不要白不要呢!” “至於里面那些麻袋都是土豆跟棒子麵,是咱们后面三个月的定量口粮。” 王振国听到这话,目光转向人群中那个最显眼的身影。 江朝阳胸前那朵大红花在孙大壮几个人强烈要求下,愣是还没摘下来。 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扎眼。 “指导员,我们回来了!” 江朝阳的声音沉稳,带著一丝归来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的自豪。 王振国看著他,看著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看著那朵象徵著荣誉的大红花,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一句沉甸甸的肯定。 “很不错。” “没给咱六连丟人。” 说完,他赶紧扭过头去,生怕別人看见他既自豪又泛红的眼圈。 他们去年为了这点粮油物资,去团部后勤拍了多少次桌子,每次也都只能领个半半拉拉的。 何曾见过今天这般阔绰的场面! 一整袋的白面啊! “行了!都別杵著了,赶紧把东西搬进去归拢好了!” “你们自己买的东西,都先搬回你们自己屋里去,看好了別丟了!” “定量的口粮,还有那些集体的奖励物资,就先存放在连部!咱们等过年再好好热闹热闹!” 听到过年两个字,刚刚才从车上跳下来的孙大壮第一个不乐意了。 “指导员,你看咱们今天採购这么顺利,朝阳还立了功,晚上是不是得好好庆祝庆祝?” “咱们这可有了一百斤白面呢!” “这么沉甸甸的一大袋子!怎么能全留著过年吃呢!” 他凑到王振国身边,眼睛里闪著渴望的光。 “咱们现在先吃点不就好了嘛!” 王振国刚缓和下去的脸色瞬间又拉了下来,一个脑瓜崩弹在孙大壮的脑门上o “我看就属你这个馋嘴的小兔崽子不会过日子!” “忘了咱们昨天刚吃的白麵饺子了?” “今天还想吃?” “那明天是不是还想吃?” “我告诉你,就是旧社会的地主老財家,也没有这么过日子的!” 孙大壮捂著脑袋,满脸的委屈,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可怜。 “指导员,昨天咱们一人就分了十个饺子,俺两口下去就没有了,那味道刚尝出来就没了,一点都不过癮。” “最后俺可是跟班长们又煮了好几个土豆,喝了一大碗饺子汤才勉强有了点感觉!” 他的话像个引子,立刻点燃了周围一群人的馋虫。 “是啊!指导员,昨天那饺子也就够塞个牙缝。” “一百斤白面呢,咱平均一人得两斤,指导员,就吃一顿怕啥呢!” 甚至有几个老兵也跟著凑过来起鬨,眼神里满是期待和怂恿。 王振国被这群人围在中间,看著那一双双在车灯下亮晶晶的眼睛,那股子严厉劲儿无论如何也没保持住。 他最后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动作像是要驱赶一群烦人的苍蝇,可语气里却没了半分火气。 “行了,行了!真是服了你们了!” 他清了清嗓子,找了个台阶下。 “那今晚就当给朝阳庆功吧!” “吃饺子肯定来不及了,和面擀皮儿得弄到后半夜去。” 他沉吟了一下,最终做出决定。 “今晚就把剩下那点熊肉吃了算了!你们不是会做那个一锅出吗?配合土豆跟白菜都燉了吧!” “真是一个个都跟大漏勺一样,手里有点东西就过不去今天了。” 王振国又补上一句。 “不过明天开始就不能这么吃了啊!” 虽然话里带著嫌弃,但语气里却又满是纵容。 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哦豁!又可以吃一顿一锅出嘍!” “指导员英明!” “熊肉土豆白菜一锅出!我忍不住了!” 听到这话,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立刻爆发出比刚才热烈十倍的欢呼。 然后迅速散去。 一个个男男女女们,各自扛著、抱著、抬著採购到的东西,兴高采烈地走向各自的地窖子。 路上都嘰嘰喳喳地討论著,晚上在添点什么会更好吃。 整个营地都沉浸在一种欢喜氛围里。 王振国一个人站在卡车边,看著这群欢呼雀跃的年轻人,看著他们兴奋地爬上爬下往下搬东西,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既为连队的好日子高兴。 又为这群年轻人的未来不会过日子,不知道节省操心。 “指导员。”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振国回头,看见是江朝阳。 “怎么了?还有事?” 面对江朝阳,王振国的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温和,甚至语气中还带著的不加掩饰的欣赏。 江朝阳没说话,只是从棉袄的內兜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递了过去。 纸包不大,却被捂得严严实实,还带著一丝从身体里透出来的温热。 “这是啥?” 王振国疑惑地接过来,入手能感觉到那份残存的温度。 “麻花。” 江朝阳的声音很轻。 “供销社买的,一人就限购一根,我吃了半根,剩下这半根特意给你留著。” 王振国愣住了。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低头看著手里的油纸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慢慢打开油纸包。 半截金黄酥脆的麻花静静地躺在里面,糖霜在车灯下闪著细碎的光,一股诱人的甜香钻进鼻孔。 “臭小子————你自己不吃,给我留著干啥?” 王振国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声音不受控制地有些沙哑。 江朝阳看著他,眼神清澈而真诚。 “指导员,我还记著呢。” “刚来的时候,在火车上,我发烧,当时靠近一个临时站点,是你给我端来的那水壶药,最后起了很大作用。” “没有那水壶药,我当时未必能撑过去。” “那壶药在我这里可比这麻花甜。”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衝垮了王振国心里所有的防线。 这个在人前总是精打细算,嘴硬心软的汉子。 在面对在危险的任务,都没掉一滴眼泪的硬汉。 此刻却有点绷不住了。 他的眼眶毫无徵兆地彻底红了,一股热意直衝鼻腔。 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著江朝阳,用粗糙的袖子胡乱地在脸上一抹。 “净扯淡————我那是柴胡黄芩还有生薑熬出来的,怎么可能是甜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压抑的颤抖。 江朝阳看著王振国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那我不管,反正当时我喝著挺甜的。” “指导员,我去帮他们搬东西了啊!” 说完,他没再多留,一溜烟跑向那辆依旧忙碌的卡车那边,很快就匯入了热闹的人群。 王振国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看著江朝阳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这一次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低声骂骂咧咧。 “哼,你个臭小子————就会说好听的————哄老子————掉眼泪。” 不过他的手,却紧紧握著那半根麻花,动作轻柔。 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酥脆的口感,浓郁的甜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真甜! 不过今天这麻花,怎么还能甜到人心坎里去呢! 王振国在原地站了很久,寒风像是刀子,刮过他滚烫的脸颊。 那半截麻花的甜香还縈绕在唇齿间,可心里的那股甜,却比这味道要浓烈百倍。 他小心地將油纸叠好,动作轻柔,郑重地揣进最贴身的內兜里。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夹著雪粒子的冷气,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热意总算被压下去几分。 迈开步子,朝著灯火最亮,人声最鼎沸的连部地窨子走去。 > 第76章 朝阳同志,你这也太硬了! 第76章 朝阳同志,你这也太硬了! 夜色如墨,寒风卷著雪粒子,抽打在地窨子的木门上,发出啪的轻响。 门帘一掀,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气和人气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王振国裹挟了一路的寒意。 六连的连部,此刻就是整个荒原上最热闹的地方。 地窨子里,几盏马灯被擦得鋥亮,光晕温暖。 人影绰绰,没人閒著。 角落里,一群男人围著一盆土豆,手里的铁勺子上下翻飞,削下来的土豆皮连成串,嘴里还在比赛谁削的更快。 另一边,好几个老兵正吭哧吭哧地用提前化好的雪水,冲洗著大白菜。 火炕这边的女同志,將金黄的棒子麵和著水,熟练地在掌心团成一个个结实的窝头。 最扎眼的还是孙大壮。 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攥著一把小钢锯,正对著一块冻得跟石头没两样的熊肉较劲。 “吭哧————吭哧————” 钢锯和冻肉摩擦,梆硬的熊肉被锯成一个个麻將块大小。 跟水饺可以分批下锅不同,这次一口行军大锅显然不够这群饿狼分的。 王振国看著江朝阳正和石班长一起,嘿咻嘿咻地从隔壁一班的宿舍里又抬了一口锅进来。 王振国赶紧上去帮把手。 最后几人稳稳噹噹地把大锅架在另一个灶眼上。 连部的地窨子本来就是充当开会和食堂的功能,当初挖的时候就留了后手。 灶台修得足够大,就是为了这种集体开伙的时刻。 另一个灶烧起来之后。 江朝阳看著眼前盆里堆积如山的食材一切好的土豆块,掰开的白菜帮,码得整整齐齐的窝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有孙大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锯开的熊肉块,心里也升起一股满足感。 孙大壮用手扒拉了一下盆里跟麻將牌似的熊肉块,咧著嘴,一脸憨厚的笑。 “朝阳,这肉可真瓷实!燉烂了肯定香!” 就在江朝阳准备起锅的时候,门帘一掀,关山河裹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然后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仔细包裹的小包。 “朝阳,来加点这个!” 他打开小布包,从里面露出小半包干瘪通红的干辣椒。 在这片白茫茫的荒原上,这抹红色显得格外扎眼。 “连长,你哪儿弄的这宝贝?我怎么没在供销社看到有卖这玩意的。”江朝阳有些惊讶。 他今天在供销社转了好几圈,除了酱油和醋,连点花椒大料的影子都没见著。 “嘿嘿!” 关山河一脸得意:“我跟一个川省的嫂子换的。” “今天不是有麻花么?我就用二两粮票,换了她小半包自己带过来的干辣椒,够咱们吃上好一阵了!” “放几根进去,去腥提味!这大冷天的,保管叫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吃得浑身冒汗,嗷嗷叫!” 边上王振国看到辣椒之后,赞同地点点头。 “朝阳,这个必须加。” “这鬼天气,就得吃点这个,暖身子。” 两人话音刚落,门帘又是一动,一队的王勇和孙建明一起钻了进来。 王勇手里还端著一个铝製饭盒。 “江队长,俺们又来添点调料了!” 饭盒盖子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豆香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满满一饭盒黄褐色的黏稠大酱,看著就让人食慾大开。 “这是我跟建明凑了点布票,跟一个炊事班长老乡换的。” 江朝阳看著饭盒里满满的黄褐色大酱,散发著浓郁的豆香,一时间有些懵。 “你们这。”他话还没说完。 赵红梅也掀开帘子,手里拿著几片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江队长,海带,泡开了燉肉里,保证能提鲜味。” 苏晚秋和田小雨也结伴而来,苏晚秋手里还捧著一小把晶莹剔透的粉条。 “听一位嫂子说,这是红薯粉做的,耐煮,还吸汤汁,放在肉汤里最好吃了。” 然后是石班长,程班长———— 一个接一个的人走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或多或少地拿著点什么。 每个人都从自己那点压箱底的“私產”里,毫不吝嗇地抠出一些,放到了灶台前的盆里。 原本,江朝阳的计划很简单。 就是一锅土豆白菜燉熊肉,管饱就行。 可现在,愣是被这群人你一撮我一把,硬生生整出一锅內容无比丰富的大杂烩。 好不好吃,江朝阳暂时不知道。 但这锅菜,確实已经暖到心坎里了。 站在灶前的孙大壮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问號。 他看著多出来的辣椒、海带、粉条,冻蘑等杂七杂八的,又想了想白天在供销社看到的情况。 “不对啊!” 他猛地站起身,挠著后脑勺,一脸懵逼地问:“连长,红梅队长,咱们是去的一个供销社吗?” “是不是团部有两个供销社?”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你们这些东西,俺怎么一样没看见呢!” “俺今天在供销社转了八圈,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也没看见哪儿卖这些东西的啊!” 他这话一出,屋里的人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严景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解释道:“大壮就不会动动你的笨脑瓜。” “你忘了当时在等物资仓库搬完物资,就咱俩在看著车了?” 孙大壮听得一愣,隨即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悔。 “这样啊!原来那时候你们是去买东西了?” “俺说怎么上个厕所怎么那么多人,还去了那么久呢!” “那你们怎么不说清楚呢!” “俺以为你们真是去上厕所呢!” “亏了!俺亏了!” 看著他那副憨样,苏晚秋没好气地说道。 “什么叫我们没喊你,不是你说不去上厕所吗?” “当时物资仓库那么多人,我们还能光明正大喊出来啊!” “而且家属区的嫂子们从天南海北来,手里也就一点家乡的土產,没你想的那么多好东西。” “下次再去,我们带上你。” “嘿嘿,那敢情好!” 孙大壮瞬间多云转晴,又乐呵呵地蹲回去烧火了。 看著这么一大堆的食材,江朝阳也不管好不好吃了,反正当成火锅燉一锅就得了。 反正这时候也没人会嫌弃味道不好。 当他刚拿出团里奖励的那一小听铁皮装的豆油。 拉开了口子,这时候已经冻成膏状了。 江朝阳用勺子直接舀了一大勺出来。 “哎哎哎!油!够了够了够了,少放点油!” 眼瞅著江朝阳握著勺子的手,狠狠舀了一勺。 王振国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个箭步衝上去按住了江朝阳的手。 “咱们得省著点,这后面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仿佛那倒下去的不是江朝阳的油,是他的油一般。 江朝阳哭笑不得。 “指导员,这一小听是团里单独奖励给我的,不算在连队配给里。” “而且我没加多少。” “这还叫没多少啊!” 王振国吹鬍子瞪眼。 “平常人家做饭那都是拿筷子粘点出来就够了。” “哪怕咱们人多,也不能倒这么多啊!” “他们拿点酱料出来就算了,不是啥值钱东西,油这么精贵的东西,那能这么吃吗?” “以后可不能养成这么大手大脚的习惯!” 他一边说,一边从江朝阳手里抢过那一小听豆油,迅速合上盖子,朝著孙大壮递过去。 “来,拿回去给朝阳放好了,记得监督他以后不能这么吃,用筷子沾著细水长流。” 不过还没等孙大壮答应,就立马把手拿了回来。 “不行,给你监督,那就是让耗子守米仓。” “没多久估计你俩就一起霍霍完了。” 那副小气又护犊子的模样,惹得眾人哄堂大笑。 王振国直接看向捂著嘴轻笑的苏晚秋。 “你给拿回去,你帮朝阳同志看好了,每天监督他放油。” 苏晚秋笑著看向江朝阳,眼神里带著一丝促狭。 她立刻走上前,郑重地从王振国手里接过那一小听豆油。 “指导员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一定监督好江朝阳同志,仔细放油。 江朝阳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最近他们二队的伙食改善,大家的食用油摄入量確实有点超標了。 后面省点也好,毕竟这边的冬天可漫长呢! 油这东西,在目前的北大荒,也的確是难搞的硬通货。 这种铁皮听装的豆油,一看就是为了方便运输,特意给北大荒这边订做的,数量肯定不多,只能用於奖励先进。 看著锅里那一勺油膏在高温的刺激下,一点点升温。 江朝阳立刻抓起一小把干辣椒扔了进去。 “刺啦——!” 一声爆响。 一股霸道的辛辣香气瞬间炸开,整个地窨子里所有人的鼻子都狠狠抽动了一下。 这股味道虽然有些呛人,却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食慾。 接著是熊肉,最后一个个食材按照顺序放进去。 在时间的加持下。 火焰舔著熏得漆黑的锅底。 锅里开始一点点翻滚起浓郁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著密集的热气泡。 熊肉的肉香,混合著酱的醇厚、干辣椒的辛烈、海带乾的咸鲜,交织成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香气。 这股味道,霸道地从门缝、从换气口里钻了出去,一点点笼罩了整个营地。 “开饭嘍———!” 隨著江朝阳一声洪亮的吆喝,地窨子外瞬间响起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战士们端著自己的搪瓷大缸,里三层外三层地將会餐的地窨子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里闪烁著绿光。 当锅盖揭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更浓鬱蒸汽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几个因为天色太晚留宿的卡车驾驶员老兵,更是忍不住一个劲地吸著鼻子。 “我的天!老关,你们六连的伙食也太硬了吧!” “这味儿,绝了!就跟过年的时候,团部杀猪菜一个味儿!” “还有朝阳同志,你这也太硬了!” “没想到你不光是思想觉悟过硬,这做饭的手艺更是硬得没话说啊!” 江朝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笑著拿起长柄大勺,在锅里翻了翻。 大块的熊肉已经被燉得烂糊,粉条吸饱了浓郁的汤汁,丝丝入味。 土豆燉得软糯绵密,几乎要化在汤里。 白菜甘甜,海带则为这锅浓郁的燉菜增添了一抹別样的嚼劲。 “哈哈,驾驶员班长你可別夸了,今晚就多吃点,以后我们的补给,都还得靠你们几位忙活呢!” “来,班长,我先给你来一勺!” 说著,他就给对方的饭盒里舀了满满当当的一大勺,然后又从旁边锅里拿出两个提前蒸好的窝头放在饭盒边上。 “这位班长,也来一勺。 另一个驾驶员赶紧把自己的饭盒递过去。 “够了够了,再多就放不下了!我要是真敢那么吃,我怕你们连长和指导员,当场就得跟我急眼。” 最先盛到饭的那个老兵也顾不上烫,抄起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熊肉就塞进了嘴里。 肉一入口,牙齿刚一用力,浓郁的肉香和复合的调料香瞬间在口腔散发开来。 他满足地长长“唔”了一声,又飞快地咬下半个窝头,就著一口滚烫的菜汤咽了下去。 “唔————舒坦!太舒坦了!” 他含糊不清地喊著,幸福得眯起了眼睛,两边的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 其他人见到这副模样,哪里还忍得住,一个个把自己的饭盒往前递。 很快,地窨子內外,所有人都分到了饭菜。 大家或蹲或站,围著火堆,围著那口大锅,整个连部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溜声,还有满足的咀嚼声。 每一个人都吃得热火朝天,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最纯粹的吃饱满足感。 第77章 羞涩的江朝阳 第77章 羞涩的江朝阳 酒足饭饱,肚子里最后一点缝隙都被滚烫的肉汤填满,一股热气顺著食道缓缓上涌,打出的饱嗝都带著浓郁的肉香。 所有人都挺著滚圆的肚子,四仰八叉地靠在长凳上,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融化掉的慵懒和满足。 就在这时,关山河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了起来。 “咳咳,那个,今天团里的会议精神,按照要求,我需要跟留守的同志们传达一下。 “” “其他人开过会的,也给我坐好了,重新学习!” “把经验和教训都给老子刻进脑子里去!” “最起码,以后再遇到这种要命的问题,自己该怎么办,心里得有个数!” 他声如洪钟,瞬间驱散了满屋的倦意。 眾人立刻安静下来,胡乱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光,纷纷坐直了身体,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课堂上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地窨子里只剩下油灯里灯芯燃烧的“啪”轻响。 关山河站起身,踱步到房间中间,环视一圈,刻意拔高了嗓门,让自己的声音能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咳咳!” 他再次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记录稿。 “下面由我,正式对本次总结大会的精神进行转述和传达!” “首先,团政委李远江同志总结了今年我们垦区因各种意外產生的不必要伤亡。” “特別是对这半个月来牺牲的同志进行了分析,点出这次大会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第一个发言的是团直属后勤连的齐老黑同志,他分享了关於地窨子防返浆水和烟囱迴风口的宝贵经验————” 关山河念得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这不是在走过场,他时不时停下来,加上自己的理解和点评,用更粗断直白的话把那些要点掰开揉碎了讲。 眾人听得极其认真。 这些不是空话套话,而是用冻伤的手指、呛黑的肺管换来的。 甚至是用命换来的生存技巧,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没人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接著是卫生队的同志,主要是讲了春季防蚊虫的办法,这个很重要!” “咱们回头在开春之前,还要再组织专门学习,重温一遍!” “下一个是直属三连的同志,分享了辨別冰层厚度的技巧,这个对咱们接下来的冬捕很有用————” 他一条条念著,下面的知青和老兵们有的凝神倾听,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则不住地点头。 偶尔还跟身边的人低声討论两句,气氛严肃而热烈。 江朝阳坐在前排,听著这些来自各个连队的智慧结晶,心里也觉得收穫颇丰。 然而,当关山河念完其他连队的经验后,话锋毫无徵兆地一转。 那张严肃的黑脸上,一抹压抑不住的得意和炫耀,像是被点燃的野草,迅速蔓延开来。 “接下来!” 他嗓门又高了八度。 “是第六前哨垦荒点的代表,江朝阳同志提出的!” “他主要是讲述如何就地取材,解决咱们整个团都头疼的冬季运输难题!” “其讲述的核心在於八个字利用自然,改造自然!” “具体方法如下————. ,这话一出,所有六连人的胸膛,都在一瞬间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那是一种集体荣誉感被点燃的生理反应。 他们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匯聚到了角落里的江朝阳身上,滚烫,灼热,带著毫不掩饰的骄傲。 甚至,已经有人控制不住地开始鼓掌。 “啪!啪啪!” 掌声稀稀拉拉,却饱含著最真挚的情感。 江朝阳被这上百道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锁定,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搪瓷缸,仰头假装喝水,试图用宽大的碗沿挡住自己那张已经急剧升温的脸。 这感觉———— 太他妈的羞耻了。 听著別人的经验他还没怎么。 还有当时在台上,面对著几百上千號陌生人,在那种严肃的会议气氛烘托下。 他除了有点紧张,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 这屋子里坐著的,都是朝夕相处的战友、兄弟。 这感觉,就跟在全校大会上,被教导主任点名表扬。 然后当著你一堆小伙伴的面,把你的优秀作文当成范文,一字一句地高声朗读出来。 公开处刑,莫过於此。 可惜,关山河他们这代人的思维,跟江朝阳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在他们眼里,获得了荣誉,那就是要敲锣打鼓,掛上大红花,游街示眾,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的光荣。 关山河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可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咧到了耳根,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都別急,这才哪到哪?这只是第一项!” 关山河继续激情澎湃地念著,声音里全是炫耀。 “其二!江朝阳同志提出,咱们脚下的这片林海雪原,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那些高耸入云的红松塔,就是掛在树上的油瓶子!” “他通过寻找松鼠的踪跡,缴获松鼠的库存,用土法熬製松子油!这项提议,可以相当程度地缓解我团油料短缺之急!” “为开春之后的春耕工作提供足够的营养后勤保障!” “啪啪啪啪啪!” 这一次,掌声不再稀疏,而是像爆豆子一样密集地炸响。 “嘿嘿,朝阳,俺再听一遍,还是为你感到骄傲!” 孙大壮激动得满脸通红,蒲扇大的手掌拍得山响,他一把搂住江朝阳的肩膀,用力晃了晃,骨头都快被他摇散架了。 江朝阳的脸,已经快要埋进那只空空如也的茶缸里了。 他现在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乾脆让孙大壮把自己摇晕过去也行。 然而,全连的目光都像高瓦数的探照灯,把他钉在原地,让他无所遁形。 关山河的处刑,显然还没有结束。 他胸膛起伏,像是要把地窨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进肺里,然后用一种近乎宣读最高指令的庄严口吻,念出了最后,也是最重磅的內容。 “最后!” “江朝阳同志,针对我部人员构成复杂,不少同志思想迷茫,身份认同感缺失的根本问题!” “提出了一个宏大的,极具有歷史性意义的设想!” “他指出,不管是老兵,知青,家属,还是本地的赫哲族人,我们来到这里就不是过客,不是来这里熬日子的流放者!” “我们是这片黑土地的主人!我们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崭新的身份—北大荒人! “,关山河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或沧桑或年轻的脸,他一字一顿,声音鏗鏘。 关山河没有停顿,继续用高亢的声音做著最后的总结。 “会议的最后!” “团政委李远江同志,在总结髮言中,重点表扬了江朝阳同志提出的北大荒人”的身份认同理论!” “並號召全团所有垦荒队员!” “积极学习这种主人翁精神————最后,把北大荒,真正改造成我们子孙后代的北大仓! “” 话音落下。 食堂里,针落可闻。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王振国第一个站了起来,双眼写满了为你骄傲的神情。 “好!” 一个字,如同惊雷。 紧接著。 “哗啦啦——!” 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 所有人,无论是老兵还是知青,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拼命地鼓掌。 那股发自肺腑的激动,震撼与自豪,匯聚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几乎要將这地窨子低矮的屋顶整个掀翻。 而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中。 作为绝对焦点的江朝阳,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缩进胸腔里。 脸红的要烧起来的怎么办! 他毕竟不是真的十八岁! 现在这种场面,他的脚趾已经在厚重的棉鞋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用尽全力疯狂蜷缩起来了。 仿佛不是在抠鞋底,而是在这坚硬的冻土上,为自己抠出一栋能立刻躲进去的三室一厅。 看著江朝阳那副坐立不安,脖子都红透了的窘迫模样。 坐在后排的赵红梅和苏晚秋几个女知青,都忍不住用手捂著嘴,肩膀微微耸动,清亮的眼眸里装满了笑意。 原来这个什么时候都沉稳大气,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的队长,也不是一点弱点都没有。 別人梦寐以求,恨不得取而代之的光荣表扬,他居然会羞涩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 她们甚至觉得,这样窘迫又羞涩的队长,反而比之前那个似乎无所不能的形象,多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可爱。 第78章 冬捕作战计划 第78章 冬捕作战计划 掌声经久不息。 地窨子里温暖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滚烫的情绪点燃,每一个人的脸颊都因为激动而泛著健康的红光。 “朝阳!好样的!” “你们没来之前,咱们六连,可从没在团部这么露脸过!” 欢呼声、叫好声,混杂著善意的起鬨,匯成一股暖流,將江朝阳包裹在其中。 江朝阳那只用来挡脸的搪瓷缸子,此刻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关山河双手叉腰,看著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他猛地一拍巴掌,中气十足地吼道:“都静一静!” “光鼓掌有啥用?” “咱们六连的大功臣还坐那儿呢!” “让他自个儿,给大伙儿说两句!” 这话一出,指导员王振国也赞同地点点头。。 “对!让朝阳说两句!” 孙大壮第一个跳了起来响应,蒲扇大的手掌拍得梆梆响。 “朝阳!快!给俺们也讲讲!” “江队长,说两句吧!” “说两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那股灼热的期待感,比刚才的公开处刑还要强烈百倍。 这下,连搪瓷缸子都挡不住了。 江朝阳在心里哀嚎一声,知道今天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他缓缓放下缸子,那张俊朗的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红晕,在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站起身,先是有些无奈地瞪了一眼连长跟指导员,没想到你们都跟著带头起鬨。 然后才清了清嗓子。 “连长,指导员,同志们————” “刚才连长念的那些,其实————没那么玄乎。” 江朝阳挠了挠头,露出一丝靦腆的笑。 “冰道也好,松子油也罢,都只是咱们被逼到份上,琢磨出来的笨办法。” “至於那个北大荒人”,也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是咱们所有人用汗水,甚至是鲜血,在这片黑土地上写下的答案。” “我只是把它念了出来。” 这番话,让在场的老兵们眼中多了几分讚许,让知青们更是心生敬佩。 王振国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看著台上的年轻人,嘴角那抹欣慰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这小子,不光有本事,脑子一直清醒得很,从来没被荣誉冲昏头。 因为不管是不是一个人的功劳,在这北大荒靠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江朝阳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过荣誉是过去的,但咱们的日子,还得朝前看。” “同志们,咱们的肚子,可不会因为一个先进的名头,就能全部吃喝不愁了。” 一句大实话,让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鬆不少。 “今天在供销社,我相信大家都看见了,也体会到了。” 江朝阳的声音沉了下来。 “肉票、油票,在咱们这儿,並没有太大的用处。” “想改善伙食,甚至有的想让家里的爹娘跟著沾光,光靠等,靠要,是绝对不行的!” “甚至开春之后的春耕,我们更是要提前储备足够的物资,不然到时候的垦荒工作,可是真能扒层皮的。” 眾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思索起来。 这也是他们最现实的问题。 “不过,办法也不是没有。” 江朝阳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教导员跟我说,团里已经定了,大概再过个把月,十二月底,距离我们不远的那条大江,乌苏里江的冰层就彻底能上冻了!” “到时候,就是咱们团一年一度的冬捕会战!” “冬捕”两个字一出,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而且今天在供销社,二营三连的武愷同志,已经当著不少同志的的面,向我们六连发起了挑战。” 江朝阳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跟我说,冬捕可不是光靠力气就行的,找不到鱼群,力气再大也是白搭! ” “他还说,冬捕的头名,他们承包了!” “同志们!”江朝阳声音猛地拔高。 “这话,咱们答应吗?” “不答应!” 孙大壮第一个扯著破锣嗓子吼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他算哪根葱!俺们有朝阳在,肯定能找到最大的鱼群!” “对!不能让他小瞧了咱们六连!” “干他娘的!流动红旗咱们肯定能拔回来!” 所有人的血性,瞬间被点燃了。 江朝阳却有些无奈,你们一个个当老子是神仙是吧! 还肯定能找到最大的鱼群。 不过看著这股被调动起来的气势,江朝阳却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终於没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之前的事情上了。 江朝阳却在这时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光喊口號没用,咱们得拿出实际行动来。” 他转身,地窨子角落里堆放著一些杂物。 他从那里拎起一捆用乾枯草绳扎得结结实实的书,沉甸甸的。 草绳解开,他抽出一本,放在了那张坑坑洼洼的木桌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了过去。 那是一本封面已经有些泛黄的书。 “这是我今天在供销社买的,其中有育种的、养猪的,还有一本————” 他的话顿了顿,手指在那摞书里精准地一抽。 他將最上面那本《东北鱼类图谱》高高举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封面上那几个油墨印出的黑体字。 “关於东北这边鱼类的书。” “冬捕是一项集体的活动,需要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单靠一个人是不行的。”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冷静而锐利。 “找鱼窝这个事情,我可以负责。” “可完成一次完整的拉网,最起码需要五个步骤。” “定鱼窝,凿冰眼,牵引线,拉大网,收渔获。”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岔子。” “所以我的提议,先是从一队和二队的男同志中,选出十个力气最大的,由王勇同志带队,组成专门的破冰组!” 话音刚落,人群中的王勇立刻走了出来。 他站定,声音沉闷有力。 “我没问题!” 孙大壮一看这架势,哪能服气。 他蒲扇大的巴掌一拍大腿,也立刻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三两步就站到了王勇边上,还故意挺了挺比旁人厚实一圈的胸膛。 那架势,活脱脱一只爭强好胜的大狗熊。 “朝阳,我也没问题的!俺的力气你还不知道!” 江朝阳没理会这俩人的暗中较劲,这股子爭先恐后的劲头,正是他想要的。 他的自光转向另一边。 “剩下的一二队男同志,由严景负责,组成牵引组。” “你们的任务,就是等破冰组凿开冰洞之后,立刻下引杆,穿网绳,为拉网做好准备!” 严景也立刻出列,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江朝阳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女同志那边,停在了赵红梅身上。 “还有红梅队长,你要带著所有的女同志,成立后勤组。 “岸上的休息营地,烧热水,准备吃食,还有拉网之后分拣,收鱼的繁重工作,就全部交给你们了。” “我也能上一线,我————” 赵红梅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急切,刚想开口爭辩。 她也想上冰面,也想出一份力,而不是待在岸上做这些“辅助”工作。 江朝阳却伸出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他的目光很平静,也很真诚。 “红梅队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可冬捕跟咱们前面砍树不一样。” “砍树咱们砍得慢点大不了就少运点下山。” “可冬捕,我们如果想要获得更多的渔获,就必须爭分夺秒。” “在白天七八个小时的窗口期,以最短的时间,儘可能多拉一次网。” “充足后勤保障,就是我们速度的保证。” “而且你们后面需要分拣鱼获,所以你们的任务,也一点不比我们轻鬆。” 面对江朝阳句句在理的话。 赵红梅张了张嘴,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最终还是被现实压了下去。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 “那好吧!我会带领大家负责好后勤的工作。” “保证让你们在空档期,第一时间有口热水喝,有块热乎地方能歇脚!” 江朝阳这才转向最后两个班。 他看著程垦和石卫国,表情严肃起来。 “两位班长,最后的拉网组,可以说是整个冬捕作业里最累,最熬人的一个阶段了。” “一般冬捕队都有牲口辅助拉网,咱们连一头骡子一头牛都没有,全程,可就靠著你们两个班的肩膀了。” “不过你们放心,等前面的破冰组和牵引组歇过来,也会立刻过去帮你们。” 三班长程垦咧著一张大嘴,露出两排白牙,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砰砰作响。 “放心好了,朝阳!咱们老兵班的弟兄,最不怕的就是累!” “越累,就代表咱们网里的鱼越多!” “总比我们去年,连长带著我们瞎找拉了一天空网强!” 他这话一出,关山河立马把脸板了起来。 “什么叫瞎找,我去年也是请了老尤他们村好几个鱼把头。” “可他们每一个都嘰里呱啦说了一堆,这该死的鱼窝它又不是静止不动的。” “这能怪我吗?” 程垦撇了撇嘴。 “连长算了吧!找不到鱼就算咱们经验不足。” “可你也没跟今天朝阳一样,把一项项任务清晰地拆解成一个个小组啊。” “咱当时干啥都一窝蜂上,结果凿冰眼的时候,人太多差点凿出暗裂。” “嘿,我那不是跟赫哲族老乡学的吗?人家就一窝蜂上。”关山河明显不服气。 “这能一样吗?” “人家老乡族里都捕了多少年鱼了,他们每个族人闭著眼都知道这活该怎么干。” “人家看似一起上,但谁该干什么,那都是心里有数的。” “咱们能一样么?” “我们全是一群生手,就应该跟朝阳制定的这个冬捕分组一样,一队人就专攻一道工序。” “这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熟悉,並且掌握这道工序。” 程垦觉得当时在山上,二队在明显体力弱於一队的情况下还能贏。 原因就是二队他们採用这种几个人成立一个小组,每个小组只单独负责一道工序。 虽然说这样会导致某一个小组的人会格外累一些,但整体效率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虽然关山河知道程垦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双手叉腰。 “你少废话,你是连长还是我是连长,你这么懂,去年你怎么不说呢!” 程垦嘟囔著嘴。 “哼,说不过人,又开始以拿名头压人了。” “去年那不是朝阳他们没来么!” 关山河听到这话,看著江朝阳三言两语就將整个连队安排得明明白白,变成了一个分工明確,目標清晰的作战计划。 心里既骄傲的同时,又有点吃味。 他面对江朝阳,总有种跟不上年轻人思路的感觉。 於是直接看过去。 “兔崽子,你这倒好,三下五除二,把我跟你指导员的活都给干了。” “咋地,就不知道给我们俩老傢伙安排点活乾乾?” 江朝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丝靦腆。 “连长,指导员,你们可是咱们连的领头人,是主心骨,只要你俩在,那我们心里就有底!” 被江朝阳这么一捧,关山河顿时感觉心窝子里舒坦多了,跟喝了糖水一样。 不过表面上还是大手一摆,吹了吹鬍子。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 “让別人知道了,还以为我跟你们指导员,都是光吃饭不干活的閒人呢!” 江朝阳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嘿嘿笑了起来。 “连长,你要是这么一说,那还真有个顶顶重要的事,非得你跟指导员亲自出马不可!” “嗯?那你还不快说!” 关山河立刻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背都挺直了几分。 江朝阳走过去小声道。 “老话说得好,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这次冬捕会战,咱们连的主要竞爭对手有哪些,到现在我们都还没摸清楚呢!” “哪个连战斗力强?哪个连冬捕技术好?哪个连又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秘密招数?” “咱们现在可都两眼一抹黑呢!” “这打探情报的活儿,事关重大!” “只有您跟指导员出马,凭著你们的老关係老面子,才能打听到最准的消息”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调侃。 “总不能跟这次去团部一样,別人都有了自己的连旗,威风凛凛的,咱们自己却连个信儿都不知道吧!”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关山河的痒处,他觉著这事还真就得他们两个老將出马。 於是深以为然地重重点头,一拍大腿。 “你说的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事,就交给我跟你指导员了!保证把那几个厉害的连队,底裤都给它摸清楚!” 江朝阳见所有事情都已安排妥当,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那双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 “同志们!” “这一次冬捕,咱们不光要拿下头名的奖励!” “咱们还要让整个垦区,所有人都知道!” “以后到了咱们六连的红旗,就不是流动的了!” 他猛地举起拳头,声嘶力竭。 “而是永远的插在我们这里的!” “六连第一!” 孙大壮第一个响应,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六连第一!”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从这小小的地窨子里冲天而起,仿佛要將这漫天风雪,都彻底撕成碎片! > 第79章 四面八方,皆是强敌! 第79章 四面八方,皆是强敌! 靠在门口位置的,是几个负责开车的运输班驾驶员。 他们看著六连这骨子精气神!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眼角已经有了几道深褶子的老兵,正拿著根剔乾净的细木棍,不紧不慢地剔著牙缝。 浑浊的眼珠子里透著一股子见惯了场面的老道。 “嘖嘖——!” “这精气神可真他娘的够足的,一个冬捕还搞出了一个冬捕作战计划。” “这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去炸碉堡呢!” “这下,咱们团直属的那几个老牌强连,怕是遇到硬茬子嘍!” 这话刚说完,他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不远处的连长关山河,跟指导员王振国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紧接著,两道灼热的,带著某种算计的目光,齐刷刷地,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个老兵脸上那副看戏的表情,瞬间僵住。 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坏了! 一股对方冲老子来了的念头,瞬间从他脑海中浮现。 他立刻转过身,压低头上的棉帽,准备溜回自己的地窨子休息。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 关山河那热情得有些过分的声音,就追了上来。 “老吴,今儿个晚上,我们连招待的,可不薄吧!” 被叫做老吴的驾驶员班长,只能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关,关连长————我叫你亲哥行吗?放兄弟一条生路!” 关山河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搂住对方的脖子,亲热地往自己怀里一带。 “老吴,你说的什么话这是,我这不还没说什么呢嘛! “我跟你说,咱们都是一个团里搅马勺的兄弟,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有好事得想著兄弟不是?” 看著他们班长被关山河半搂半架地拖了出去,剩下的几个驾驶员刚鬆了口气。 一抬头,恰好看到指导员王振国,脸上掛著和善的笑容,正慢悠悠地朝他们走过来。 这几个老兵顿时头皮一麻,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无奈。 “王指导员,有事您衝著我们班长使劲啊!” “我们几个就是开车的,睁眼瞎,咱啥都不知道啊。” 王振国笑得更和善了。 “,运输班的兄弟,你们这是说的哪里话,不知道,可以打听嘛!” “你们这整天开著车到处跑,各个连队的信息,就没有比你们更清楚的了。” 他不由分说地揽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司机的肩膀。 “走走走,今晚你们就住我跟连长那个地窨子,咱们哥几个,好好聊聊。” “放心,我们六连什么时候亏待过兄弟?” “以后你们过来,那都得是硬菜招待上!” 次日,天刚蒙蒙亮。 关山河和王振国站在雪地里,亲自將运输班的几个老兵送上车。 隨著驾驶员们的忙碌,卡车引擎发出一阵阵剧烈的抖动,最终不情不愿地咆哮起来。 浓重的黑烟从排气管喷出,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大团的白雾,带著一股刺鼻的柴油味。 运输班的班长老吴的眼窝深陷,两圈浓重的青黑掛在下面,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没睡好的疲惫。 他靠在驾驶室门边,勉强挤出一个笑。 “关连长,王指导员,別送了,外面天寒地冻的。” 他摇下车窗,一股寒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我知道的那些个消息,昨晚上真是一个字儿都没藏,全都掏给你们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恳求。 “不过这事,你们可千万得给我兜住了,別跟外面说是从我这儿听来的!” “不然我这刚回去,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得被团里其他连队给打上门来!” 关山河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关山河的嘴,那是比焊死的铁门还严实!” “进了我耳朵里的秘密,除非我死了,不然別想跑出去半个字!”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旧报纸裹著的滚烫东西,直接塞进车窗“拿著,路上垫吧垫吧肚子。” 一股烤土豆特有的焦香,混杂著油墨的气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老吴愣了一下,低头看著怀里那两个丑兮兮的土豆。” 他脸上的疲惫和无奈,似乎都被这股热气驱散了不少。 咧开嘴,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嘿,没想到热乎著呢!” 他也不再客气,直接把土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那成!关连长,王指导员,兄弟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我们先走了,回见!” “回见!” 隨著一声粗獷的吆喝,老吴猛地一踩油门。 卡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车轮在雪地里疯狂打滑,捲起漫天雪沫,最终才缓缓向前驶去。 其余几辆卡车也紧隨其后。 很快,这几头钢铁巨兽就拖著浓重的尾烟,消失在了茫茫雪原的尽头,连引擎的轰鸣声,也一併被风雪彻底吞噬。 营地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呼啸,吹起阵阵雪屑。 王振国脸上的那点送客用的和善笑容,在卡车消失的瞬间,就收敛起来,眼神变得锐利,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老关,你说老吴给的这消息,有几分真,几分假?” 寂静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凝重。 “耕牛————” 他咂了咂嘴,似乎还在回味这个消息带来的衝击。 “真没想到,这次冬捕的前几名奖励,竟然还有这玩意儿。” 关山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燃,只是任由那辛辣的菸草味在唇齿间瀰漫。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我估摸著,八九不离十。” “这种事,老吴没必要糊弄我们。” “就是不知道,上面到底从哪儿搞来了这批牛,又有多少头!” 王振国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担忧。 “我猜数量肯定不多。” “要是多的话,团里早就发话了,每个连队分个一两头,大家都有份,也省得抢得头破血流。” “现在用这种法子拿出来当奖励,摆明了就是不够分,又不能做主只给哪一个队伍。” 关山河点了点头。 “我估计也是。” “我猜团里还故意拿这批牛当诱饵。” “为的就是刺激咱们下面这帮连队,趁著这个机会,玩了命地多捕点鱼!儘可能地多储备点肉食补给。”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似乎陷入了某些回忆。 “冬捕的经验,我確实没多少。” “可当年开垦南泥湾,我是从头到尾参加过的!” “那滋味,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天下来,当时我感觉身体都是不是自己的了,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要是没有足够的油水和营养跟上,短短的垦荒期真不是扒一层皮那么简单了!” 这番话,让王振国也沉默了。 他也是从那个最艰难的时期过来的,自然明白关山河话里的分量。 虽然现在不像当时那么紧,那么急,还被各种封锁。 可一头耕牛,在垦荒的时候,依旧是能让他们省大力气的存在。 “这么说来————” “咱们连那群小兔崽子,这次想拿头名,怕是比较困难了!” 他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头皮发麻。 “有几头耕牛在前面吊著,我敢保证,以前直属侦察连那帮眼高於顶的傢伙,这次肯定也得嗷嗷叫著下场!” “他们人强马壮,背靠团部工具最好,怕是劲敌啊。” “毕竟春耕的时候,一头牛可能顶得上七八个壮劳力!” “这笔帐,咱们谁都会算!” “而且这边四月中旬才解冻,5月上旬还容易遇春寒,满打满算从开荒到播种期只有二十天时间。” “如果过了窗口期种下去也出不来苗,那一年的开荒就全白干了。” “要是多两头牛,明年收成翻倍都是有可能的。” 王振国越说,心头越沉重。 一开始的冬捕,他们两人其实都是抱著锻炼小年轻的心態应付的。 这也是他们俩昨晚故意让江朝阳安排工作的原因。 本就是打算锻炼年轻人领导和指挥的能力。 一开始冬捕那点吃食奖励,他们其实没有放在心上,其余各个连队他们估计也都差不多的想法。 可牛这玩意真就不一样了,这是真的他们连队急缺的核心家当。 “这么看下来,今年的冬捕,真他娘的是一场必须得贏的硬仗了!” “並且还四面八方,皆是强敌!” 每一个连队拿出全力,似乎都比他们六连更有优势一些。 王振国这番话,让空气中瞬间瀰漫著一股沉重的压力。 然而,关山河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沮丧和畏惧。 “哼!” 关山河冷哼了一声,眼神里却燃起熊熊战火。 “打硬仗才好!要是软趴趴的没点挑战,那还有个什么劲儿!” “大家以前都是铁道兵出身,除了家里以前干这个的,谁都手生的很。” “再说咱们六连也不是软柿子,我看那小子安排的挺不错的,走,再给这群兔崽子们上点压力去。” “我看他们还有很大的潜力可以挖掘!” 第80章 成立冬捕实践小组 第80章 成立冬捕实践小组 关山河和王振国两人並肩走在厚厚的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o 两人径直朝著二队那几间地窨子的方向走去。 王振国把冻得通红的双手揣进袖筒里,哈出一口浓重的白气。 “老关,也不知道这群小兔崽子能不能顶住压力。” “哼,顶不住也得顶!” 关山河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硬朗。 “这可是东北本地的黄牛啊!那可不是几斤猪肉几尺布能比的玩意儿!” “你別忘了,明年,最晚后年,上面就会开始逐步减低粮食的支援力度了。” “到时候,我们的定量就全指望自己地里刨出来了!” 关山河的目光望向远方白茫茫的地平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憧憬。 “要是咱们能自给自足,说不定————就真能按照粮本上写的,每名职工定量每月不低於百分之二十的细粮供应了。 “ 关山河停下脚步,伸出被冻得僵硬的手指,笨拙地计算著。 “四十斤的定量,百分之二十————” 他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四斤,不对,是八斤!” “嘶——!” “每个月八斤的细粮定量啊!” 这个数字,带著一股魔力,让两个大男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那意味著白面馒头,意味著大米饭,意味著不再是天天啃著拉嗓子的棒子麵还有已经快吃到吐的土豆。 那可真是————好日子! 半晌,王振国才从幻想中挣脱出来,翻了个白眼,给这股火热的念头泼了盆冷水。 “你想啥美事呢!” “我估计,就算到时候真能自给自足了,也未必能全额发放。” “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咧开一个实在的弧度。 “肯定比现在顿顿全是棒子麵强!” “总不能我们种出来的细粮,一点定量都不给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二队的地窨子门口。 还没等掀开厚重的棉门帘,里面就传来一阵压抑却又激烈的討论声。 “不行,这个角度不对,受力点会偏移,冰鑹子下去容易崩口。” “可要是按照图上这个弧度,咱们现在手里的铁料怕是根本敲不出来!” “要不,咱们先用木头做个模型?先看看情况。” 关山河和王振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他们俩是准备上压力的,可听这动静,这帮小子根本不需要他们来点火,自已就已经烧起来了! 两人默契地放轻脚步,掀开门帘的一角。 一股混杂著烟火、汗渍的热气扑面而来。 地窨子里,透过换气口落下的光线处,已经架上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 江朝阳手里拿著一截烧黑的木炭,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上飞快地勾勒著什么。 他周围,严景和孙建明几个技术骨干,正围著他,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眉头紧锁。 而在另一边,孙大壮正跟王勇带著几个力气大的,哼哧哼哧地磨著几根胳膊粗的钢钎,火星子四溅。 王振国和关山河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咳咳!”王振国重重地咳了两声。 埋头苦干的眾人这才察觉到门口的动静,纷纷抬起头来。 “连长!指导员!” 江朝阳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你们怎么过来了?” 两人脸上都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们是来说一个消息!” 关山河大马金刀地走到桌前,宽厚的身体直接挡住了大半的光线,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情况有变!”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年轻的带著疑惑的脸庞上扫过。 “昨晚从运输班老吴那儿新掏来的消息,团里这次冬捕大会战的头名奖励,不光有肉,有罐头!” 王振国接著他的话。 “还有一批开春后,就能下地的本地耕牛!” 耕牛?!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炸雷,在小小的地窨子里轰然炸响! 连刚才还干得热火朝天的孙大壮,都张著大嘴,举著磨了一半的钢钎,呆立在原地。 对於现在机械极少的时代来说,所有人都清楚一头牛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一头牲口。 是几倍於人力的生產力! 是他们开春之后,能让自己少扒几层皮的希望!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瞬间被点燃的狂热! “我的娘嘞!是牛!” “要是有了牛,咱们开春垦荒可就能省不少力气了!” “我们村就有不少牛,一头牛单论耕地差不多能抵得上十个壮汉呢!” “那咱们这次必须拿下!说啥也得抢几头牛回来啊!” “对!抢牛去!” 看著这群嗷嗷叫的年轻人,感受著空气中那股滚烫的气氛,关山河和王振国心里那点准备好的“施压”话术。 顿时被堵了回去。 这还用施压? 再拱拱火,这群小子怕是今天晚上就敢摸黑下水泡子去了! 这让关山河有一种他们俩人都是多余的,根本都不用鞭策,这群兔崽子就自己嗷嗷往前冲了。 於是好奇道。 “你们这是在画图?” 严景连忙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主动站出来。 “连长,这是朝阳他根据书里的知识,在结合咱们北大荒冰厚、天冷的实际情况,画出来的改良工具设计图。 他指著其中一个尖锐的图形。 “这个是破冰用的冰,它的头部被打磨成特殊的角度,能最大限度地减少阻力,用最小的力气,提高破冰的效率。” 他又指向另一个网兜状的工具。 “这个是捞冰块用的抄捞子,主要是把凿开的碎冰都捞乾净,防止下网的时候掛网。”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一根长杆上。 “还有这个,朝阳说是探鱼用的响竿,一头包铁,在冰面上敲击,能通过传回来的声音和震动,判断下面有没有鱼群,大概在什么位置————” 严景说得头头是道,每一个工具的作用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给关山河和王振国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是王振国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你们图纸確实画得不错,但东西你们能做出来吗?” “咱们连,可没有铁匠炉,更没有会打铁的铁匠!” 这话像一盆冷水,一下子浇灭了地窨子里刚刚燃起的火热气氛。 理论再完美,没有实践的工具,一切都是空谈。 “啊?” “咱们连铁砧都没有吗?” “那光靠手里的锤子和銼刀,最多只能把钢钎磨尖,想敲出图上那种带弧度的倒鉤,根本不可能了。” 孙建明有些丧气地放下手里的钢钎。 他刚才还想著,等到冬捕的时候,他们拿出新工具,震撼一下其他连队呢!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巨大的希望之后,是更加巨大的现实鸿沟。 关山河看著这群瞬间蔫下去的年轻人,心里对现在连队的穷家底也有些不是滋味,他正要开口说几句鼓劲的话。 江朝阳却突然开口。 “你们这幅样子干嘛,我们没有铁匠炉,但有人有啊。” 江朝阳的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一道道目光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 “俺就说朝阳肯定有办法吧。” 孙大壮依旧是第一个无条件站出来捧场。 关山河眉头挑了挑。 “你打算去团部?可运输班的车今天一早就走了,在想去咱们就只能靠走了。” 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冰天雪地的,天黑了估计都走不到,另外白茫茫一片还容易迷路。” “这事我不同意!” “而且单论距离,咱们驻地去团部,还不如跑一趟饶河县城近。” 江朝阳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外面。 “不是去团部。” “连长你忘了,我们砍柈子借宿的那个赫哲族部落了?” 他转过头,看向眾人。 “我记得小鱼蛋说过,他们村里的老猎人,打猎用的箭头,鱼把头渔猎用的冰叉,很多都是自己打造的。” “既然能打造箭头,那种最原始的铁毡他们肯定有的,不然总不能修理个箭头,都花一天时间跑去县里去吧!” “另外————”江朝阳顿了顿。 “冬捕,对我们是第一次,是摸著石头过河!” “可对於世代生活在大江边上的赫哲族人来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技能” “我们的计划,说到底,很多还都是纸上谈兵。” “哪个江汊子下面容易藏著鱼窝,哪片冰层下的水流走向最复杂,怎么通过冰面的顏色判断厚度————这些宝贵的经验,都是任何书本都学不来的。” 他看著关山河和王振国,郑重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认为如果要提高把握,咱们连里应该派出一个冬捕实践小组,我们再去一趟小鱼蛋他们村子。” “一方面,是去跟著老把头学习经验取取经。” “另一方面,就是想办法,看能不能请他们部落里的铁匠出手,帮我们打造几件最关键的工具!” “我们带著理论去,在结合他们的实践经验,反过来又可以验证和修正我们的冬捕计划。” 听到江朝阳这话,关山河立刻激动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对啊!我怎么把老尤给忘了!” “虽然他去年教我,教得確实不太好,但你们的脑子,肯定比我能强。” 他当机立断,大手一挥,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又回来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 “事不宜迟,我亲自带队,朝阳你负责去学习经验找鱼窝,然后那个严景你负责工具,你们收拾一下,咱们今天就出发!” 话音刚落,关山河突然感觉到身后,一股杀气直接袭来。 他僵硬的回过头,看到王振国那张平日里还算和善的脸,现在已经黑得能拧出水来。 两道眉毛倒竖,眼睛里甚至都带著火。 “关!山!河!” 指导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怨气。 “你他娘的还要不要你那张赖皮脸了?” “还別人教的不好,你怎么不说你自个笨的要命呢!” “凭啥我天天在连队里守著这个家,老子屁股都快在板凳上坐出茧子了!” “上山砍柈子,你带队去!” “去团部开会,还是你去!” “现在去赫哲族村子,又是你带队!” “合著所有外出的活儿,全都是你的工作是吧!” 看著彻底爆发的王振国,关山河心虚地后退了半步,那高大的身躯都显得矮了几分。 “老王,你————你激动个啥啊!” 他乾笑著搓了搓手。 “我是军事主官,外出本来就是我的活,再说了,咱俩谁带队不都一样!” “而且我这不是寻思著我腿脚比你利索,让你多歇息一下嘛。” “你看你这不识好人心的样子。” “你给我滚犊子!” “跟驻地范围內本地老乡打交道,更多是我这个政工主官的范围吧!” 王振国根本不吃他这套,又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关山河的胸口。 “而且老子现在腿脚比你利索多了!” “我告诉你,关山河!” “你这次,哪怕是说破大天去,也別想跟我抢!” “这队,我这次带定了!” 说完,他双臂一抱,摆出一副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別想拦著我的架势。 看著王振国这副豁出去的模样。 关山河摸了摸鼻子,知道这次怕是真没机会出去了。 他只能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去就你去唄,喊那么大声干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是在抢婆娘呢!” 这话一出,王振国那张阴云密布的脸,顿时云开雾散。 先是瞥了关山河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恢復了政治指导员的威严。 “那行,事不宜迟!” 他的目光转向江朝阳,眼神里满是得意。 “就按照老关刚才说的,你跟严景,我再去叫老石带上枪!” “咱们成立一个冬捕实践小组!” “收拾好东西之后,立刻出发!” 最后,在眾人憋著笑的目光中,王振国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关山河的肩膀。 他凑到对方耳边,换上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 直接在关山河那张写满幽怨的脸上,补上了最后一刀。 “记得守好家!” 第81章 去学习被时光遗忘的技艺 第81章 去学习被时光遗忘的技艺 冬捕实践小组,就这么草草定了下来。 江朝阳跟严景领了任务,立刻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去赫哲族村子,自然不能空著手。 地窨子里,那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五花肉还剩下多半,肥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温润的玉色。 在如今这个年代,这绝对是走亲访友的顶级硬通货。 江朝阳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油纸,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小鱼蛋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一张棒子麵薄饼,喉头不自觉地滚动。 村口燉煮著大块熊肉的铁锅,热气腾腾,却没有一个村里的小孩围上来。 赫哲人,世代以渔猎为生,他们没那么缺肉。 反而对於粮食,以及那点能让寡淡日子泛起甜味的奢侈品,他们更急缺一些。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孙大壮的铺位。 “大壮,你吃完麻花剩下的那张牛皮纸呢?” 孙大壮正哼著不成调的曲子,闻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上面还带著点若有若无的油香。 “朝阳,你要这个干啥?” 江朝阳没多解释,接过牛皮纸,回到自己铺位,打开了那个装著他全部私產的木箱。 他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了一包糖块。 这是五十年代垦区最朴素的硬糖,没有糖纸包裹,一块块黄澄澄的糖块,在供销社里还有个极接地气的名字—光腚糖。 就这,还是稀罕物,每人每月限购二两。 幸好当初政委给的信封里,有一张一斤的配额票。 江朝阳掌心摊开,抓了一大把糖块,小心翼翼地倒在牛皮纸上,然后细致地將纸张的边角摺叠,压实。 做成一个厚实而又体面的纸包。 这一次去,找鱼窝是任务。 可对於江朝阳自己而言,这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前世,他走南闯北,也曾到过白山黑水之间。 可那时的山林,早已被现代文明规训得失了野性。 所谓的狩猎,不过是跟著嚮导下几个套子,能不能有所收穫,那就全凭运气了。 更深层次的打猎技巧,那些真正与山林共存的智慧,你想学,人家也不敢教。 那是写在法律条文里的禁区。 可现在不一样。 这片广袤的林海雪原,还保留著它最原始、最慷慨也最危险的一面。 那些传说中的山珍,那些神乎其神的渔猎手段,都真实地存在著。 一想到能亲眼见识,甚至亲手学习这些正在被时光遗忘的技艺,江朝阳的血液还是有些发热的。 这也是他回到这个年代,最渴望的宝藏之一。 孙大壮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硕大的脑袋伸著,看著江朝阳嘴角那抹压不住的上扬弧度,嘴巴顿时嘟了起来。 “朝阳,俺咋觉得,你这是故意撇下俺们,自个儿出去玩呢!” 那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浓浓的委屈。 “不行,俺也要去!” 江朝阳被他逗乐了,回过神来。 “大壮,什么叫出去玩?” 他把包好的糖块塞进背包,语气严肃了几分。 “我们是去执行任务。” “你想跟著去?行啊,那你现在就去跟连长说,你退出破冰组,不参加今年的冬捕了。” “俺不是!” 孙大壮一听这话,急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 “可你跟眼镜都走了,就剩俺一个了。” 他那高大的身躯,此刻竟透出几分被拋弃的萧瑟。 他们三个人,从到了北大荒开始,几乎就是秤不离砣,干啥都在一块。 现在倒好,独留他一个人了。 江朝阳看著他这副模样,伸出巴掌,在他厚实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严景是牵引组的,他这次去,是负责学习和配合改良渔具,任务不一样。” “別胡思乱想了!” “你在家,就跟著破冰组的弟兄们好好练习,別等我们回来了,你们那边还掉链子。 “” 江朝阳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等我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孙大壮的眼睛瞬间亮了。 “猎物?”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是飞龙不?你在火车上说的那个!” “这都快一个月了,咱连根飞龙毛都没见著呢!” 江朝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那玩意儿得碰运气,哪能说有就有!” 话音刚落,严景已经背著自己的行囊走了过来,背包侧面掛著军用水壶和一袋乾粮,显得乾净利落。 “队长,可以走了。” 江朝阳点点头,目光扫过围过来的二队眾人。 每个人脸上都掛著不舍。 “行了,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江朝阳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最多一个月,冬捕正式开始前,肯定得赶回来。”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苏晚秋身上。 “晚秋同志,二队的家,暂时就交给你了。” 苏晚秋用力握了握自己的小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坚定。 “放心吧队长!我肯定会替你守好咱们二队这个小家的!” “那我就放心了。” 江朝阳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草蓆门帘。 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营区的空地上,王振国已经等候多时。 他背著手,胸膛挺得笔直,军大衣的领子竖起,將下巴和脸颊护得严严实实。 石卫国班长站在他身侧,除了自己的步枪,背后还额外背了一桿步枪,整个枪身都用防寒的布条包裹著。 看到江朝阳和严景出来,王振国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过,又越过他们,看向二队地窨子门口送行的人群。 最后,那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旁边那扇紧闭的、属於关山河的地窨子门上。 他嘴角的弧度,再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王振国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显得格外洪亮,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尤其是某个地窖子里的人。 “都准备好了?” “报告指导员,准备完毕!” 江朝阳三人立正站好,齐声应道。 王振国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那股春风得意的神气,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 他迈开步子,没有直接带队出发,而是特意绕了个弯,走到了关山河的地窨子门口。 “咳!咳咳!” 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那动静,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 门帘“哗啦”一声,被一股巨力猛地掀开。 关山河黑著一张脸站在门口,眼神里的幽怨几乎要凝成实质。 “走就走,显摆个什么劲儿!” “老关,注意你的言辞。” 王振国瞬间切换回了政治主官的严肃面孔,一本正经地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关山河的肩膀。 “我这是来跟你交接工作,以防万一。 “7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显摆。 四个人外出,一旦遇上遮天蔽日的白毛风,迷路失联不是没可能。 提前交代好,连队这边若是迟迟收不到消息,也能第一时间组织救援。 “我们到达目的地后,会借用村里的手摇式发报机给连队发报。” “你记得安排人注意接收。” 交代完毕,王振国再不看他,猛地转身,面向前方。 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意气风发,终於在此刻彻底进发。 “出发!” 江朝阳笑著朝身后挥了挥手。 “行了,都回去吧,该干嘛干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孙大壮身上,叮嘱了一句。 “尤其是你,大壮!趁著冬歇,多看看你那几本养猪的书,等我回来检查!” 说完,他快步跟上了指导员的步伐。 > 第82章 可我没给你准备礼物怎么办! 第82章 可我没给你准备礼物怎么办! 一路前行。 这一次队伍一共四人,行进速度可比第一次的大部队快多了。 一条单薄的线,被四个身影拉扯著,向雪原深处延伸。 王振国憋著一股劲,大步流星地在最前面开路。 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仿佛要將过去几天坐板凳的怨气,全部踏进这厚厚的积雪里。 江朝阳和严景居中,跟隨著他的节奏。 殿后的是石卫国,步枪斜挎在背后,枪身用防潮的油布包裹著,只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他走得不快,却异常沉稳,一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没有停歇,警惕地扫视著两侧枯黄的林线。 雪地行军,天地间只剩下两种声音。 一种是风的呼啸,另一种,是脚下积雪被踩实时发出的“咯吱”声。 单调,重复,足以將人的意志一点点消磨殆尽。 但江朝阳的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被动地忍受这片白色的枯寂,他的双眼在主动搜寻,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单调的画卷中,解读出隱藏的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了脚下的雪地上。 “指导员。” 江朝阳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飘。 “你看这边的雪,比咱们营地那边要鬆散得多。”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子,脱掉手套的手直接插进雪里,抓起一把。 冰冷的触感瞬间侵入手指,他却浑不在意。 雪花乾燥,並不黏连,从他的指缝间落下,没有留下多少湿痕。 “这下面,地势应该更平坦,甚至是个缓坡。” 走在最前面的王振国闻声停步,回过头,看到江朝阳的动作,黝黑的脸膛上露出一抹讚许。 “小子,有长进。” 他点了点头,声音洪亮。 “没错,这叫看雪识地,是咱们在林海雪原里走路吃饭的本事。” 他用脚后跟磕了磕身后被踩实的雪地。 “风硬的口子,雪都被吹得跟石头一样,踩上去一个脚印一个坑,省力。” “风缓的背风坡,雪就虚,一脚下去能直接给你埋到大腿根,最是耗费体力。” “所以在雪地里赶路,绝对不能当闷头驴,得时刻看著脚下,看著山势走。” 王振国抬起胳膊,指向远处一道被白雪覆盖的,隱约可见的隆起。 那道梁线在茫茫雪色中並不起眼,很容易被忽略。 “这次咱们人少,我带你们走的是条近路,翻过前面那道梁,应该就离赫哲人的寨子大兴沟不远了。” 跟在后面的严景,默默將指导员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他不像江朝阳那样有前世的经验打底,这些在绝境中能救命的知识,对他来说珍贵无比。 队伍里,石卫国从始至终都未曾言语。 他的沉默,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安。 偶尔,他会毫无徵兆地停下,微微侧头,耳朵对著风口,像是在捕捉风中传来的某些特定讯息。 有时,他也会用枪托拨开路边一丛被雪压弯了腰的枯草,仔细查看下面是否有野兔或者犯子留下的新鲜蹄印。 这支四个人的队伍,目標明確,分工清晰。 王振国是箭头,负责开路与决策。 江朝阳和严景是箭身,是队伍的机动力量。 而沉默的石卫国,则是箭羽,是確保这支箭能够稳定飞行的压舱石。 时间在单调的跋涉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走了多久,当空气中终於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味时,江朝阳的鼻子最先动了动。 那是一股熟悉的,混杂著木柴燃烧的烟火气与鱼类特有腥气的味道。 几个人的精神同时为之一振。 “快到了!” 王振国俯身抓了把雪,用力搓了搓冻得发红髮烫的脸颊,那股子冰凉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 前方,山坳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清晰。 此起彼伏的犬吠声,由远及近,穿透风幕,一点点传了过来。 山樑上,一个黑点率先出现,那人影朝著他们的方向张望,似乎在確认来者的身份。 特许是辨认出了第一个指导员身上军棉衣的轮廓,那人影便有了动作。 片刻后,犬吠声在那人的呼喝安抚下,一点点消停下来。 他们队伍的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可他们还没走到村口,一个穿著厚实抱皮袄的小身影,从一道木柵栏后面猛地冲了出来。 那速度极快,小小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在雪地里带起一串小小的雪尘。 “朝阳哥哥!” 清脆的童音穿透风雪,直直撞进江朝阳的耳朵里。 是小鱼蛋。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飞奔,小脸蛋被冻得通红,鼻尖下还掛著一颗晶莹剔透的鼻涕珠子,隨著他的跑动一晃一晃。 江朝阳看到他,紧绷了一路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快走几步迎了上去,在小鱼蛋奋力扑进他怀里之前,伸出大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慢点跑,也不怕滑倒了。” “嘿嘿,我不怕摔!” 小鱼蛋仰著头,咧著嘴笑,露出一口掉了几颗的白牙。 他献宝似的,从鼓囊囊的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朝阳哥,你看!这是我阿爸给我做的弹弓,我昨天可是用它打到了一只雪雀呢!” “等晚上我烧给你吃。” 江朝阳接过那支有些简陋的木弹弓。 y形的枝干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入手温润,显然是时常被小主人放在手里把玩摩挲。 他认真地端详著,然后郑重地夸讚道。 “真厉害,鱼蛋这手艺,比我小时候用的可强多了。 这句发自真心的夸奖,让小鱼蛋的胸膛挺得更高了,小脸上满是骄傲。 “朝阳哥哥,怎么还没到冬捕,你们就过来了!” 他伸出小手,紧紧拉住江朝阳的袖子,一个劲地往村里拽,力气还不小。 “这次来,是有正经事,想请你们部落帮个忙。” 王振国和严景他们跟在后面,看著这一大一小的亲密互动,脸上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在这冰天雪地里,这样纯粹而热烈的场景,总能让人心里凭空生出几分暖意。 “小鱼蛋,又长高了点啊。” 王振国走上前,也笑著打了声招呼。 “去年见到你,还没到我这儿呢!” 他用手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 小鱼蛋这才注意到后面还有人,他有些害羞地往江朝阳身后缩了缩。 但还是抬起头,礼貌地喊道:“王指导员叔叔好。” 就在这时,江朝阳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棉衣最贴身的內兜里,掏出了那个一直用体温捂著的油纸包。 他轻轻打开。 一小包没有糖纸的糖块,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在这片单调的白色世界里,那几颗只加了点色素,並不晶莹剔透的糖块,却显得格外诱人。 “给你的。” 小鱼蛋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小嘴微微张开,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几颗玻璃块似的物体上,半天没敢伸手。 “朝阳哥哥————这————这是糖!”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混杂著巨大的渴望与惊喜。 “嗯,尝尝。” 江朝阳拿起一颗,放进了小傢伙冻得通红的手心里。 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小鱼蛋一个激灵,这才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颗糖,像是捧著什么绝世珍宝,郑重地送进嘴里。 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唔!” 小鱼蛋幸福得眯起了眼睛,两边的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他捨不得用力嚼,只是任由那股幸福的甜味在口腔里慢慢融化,一点点,一丝丝,渗入四肢百骸,渗入心田。 “甜————真甜!” 他含糊不清地说著,那副满足的模样,比吃了什么山珍海味还要幸福百倍。 江朝阳看著他,又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了过去。 “这个也送你。” 这才是他原本给小鱼蛋准备的礼物。 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手枪。 这是他昨天在供销社的角落里看到的,標价一分钱,算是这个年代北大荒为数不多公开售卖的玩具。 估计是特意给团部那几家有孩子的干部家庭准备的。 虽然只是普通的木头,但线条却很流畅,扳机、枪管的轮廓都雕得有模有样,看得出拿出来卖钱是用了心的。 小鱼蛋一边感受著嘴里的甜,一边看著手里的新手枪,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对他来说,这把小手枪带来的惊喜,甚至超过了那颗糖。 可隨即,他脸上的喜悦变成了焦急。 “朝阳哥哥!可我没给你准备礼物怎么办!” 江朝阳笑著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把他头髮上沾的雪花都揉掉了。 “没关係,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鱼吗?” 第83章 看来你们真打算在这边扎根了! 第83章 看来你们真打算在这边扎根了! 话音未落,村口的方向,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穿透风雪,滚滚而来。 “哈哈,我一早就听著喜鹊在门口叫,猜到是有贵客要来!”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正从村里大步走出。 老族长声音洪亮,步履稳健。 王振国不敢怠慢,连忙迎了上去,主动伸出双手。 “尤族长,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不好意思,我们又来叨扰了!” “说的哪里话!” 尤清海的大手握住了王振国,那手掌粗糙得如同老树的树皮,力量却大得惊人。 他用力在王振国的背上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你们能来,我们这冷清的村子才热闹呢!” 老族长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小孙子身上。 当他看到小鱼蛋一手攥著糖,一手拿著崭新的木头手枪时,脸上热情的笑容微微一顿,眉头不著痕跡地皱了一下。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著几分不悦。 “王指导员,你要是再这样,下次来我们可不高兴了啊!” 王振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笑著摆了摆手,拉开了距离。 “尤族长,这可跟我没关係。” “这是人家两个小同志之间的友谊,我可不敢插手。” 听到这话,小鱼蛋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一脸求助地看向自己的阿爷。 他的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带著快要哭出来的焦急。 “阿爷,可我没有礼物送给朝阳哥哥怎么办。” 尤清海看著小孙子这副模样,眼中的严厉瞬间化为慈爱。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蹲下身,摸了摸对方冻得有些发硬的小脑袋,声音温和却坚定。 “鱼娃子,谢礼,体现的是你的心意。” “既然是你自己要回的礼物,那就必须你自己用心去准备。” “只有这样,你才能对得起送你礼物的人,你明白吗?” 小鱼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尤清海这才站起身,笑著转向眾人。 “让大家见笑了。” “快,都別在外面站著了,外面风大,都先进屋暖和一下吧!” 一行人被热情地迎进了村子。 尤族长的家是一座典型的地窨子,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能最大程度地抵御北大荒冬日的严寒。 门帘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著木柴燃烧的松香、烟燻鱼乾的咸香以及淡淡兽皮气息的暖浪,扑面而来。 这股带著生活气息的暖意,瞬间將眾人身上的寒气驱散大半。 地窨子里空间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墙壁上掛著渔网,弓箭和处理好的皮毛,火塘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发出哗哗啵啵的轻响。 眾人脱下帽子手套,在火塘边的木墩上坐下。 族长的儿媳很快端来了滚烫的热水,装在粗大的搪瓷缸子里。 一杯热水下肚,眾人感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连骨头缝里的寒意都被彻底烫平了。 王振国將带来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用布袋装著的十斤白面,还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一斤粗盐。 尤清海的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留了一瞬,他那双浑浊却闪烁著精明光芒的眼睛,立刻在江朝阳和王振国身上转了转。 他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没有去碰那些礼物。 “王指导员,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拿出这么贵重的礼物,这次来,怕不是借宿这么简单吧!” 在这片土地上,白面和盐,有时候比钱可还好用。 王振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搓了搓手。 “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 在这种活成了人精的老人面前,绕圈子没有任何意义。 王振国索性开门见山,直接说明了来意。 当听到六连是想来学习冬捕的经验,並且还想借用村里的铁匠炉打造工具时,尤清海族长那张满是岁月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他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 “王指导员,恕我说句难听的。” “去年,你们那位关连长也带人来过,信誓旦旦地说要学我们赫哲人捕鱼的本事。” 老族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 “可结果呢?他们对捕鱼就是三分钟热度,听风辨鱼窝的本事没学会,倒是把冰窟窿凿得挺热闹。” “以我看啊,他们实在是不適合干这个。” “怎么你们这次,看著倒像是动真格的了?” 王振国脸上有些掛不住,但也不好反驳,毕竟老族长说的是事实。 他也知道这事瞒不住,毕竟冬捕会战一旦开始,附近几个村子肯定也都会参加。 他乾脆把团里要举办冬捕会战,並且奖励耕牛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还特意指了指身边的江朝阳,著重强调。 “尤族长,这次不一样。” “上次是老关他们性子急,这次,主要是让这个脑子活,有耐心的年轻人来学。” “耕牛?” 这两个字一出口,尤清海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审视。 他不再是看待一群来体验生活,寻求帮助的部队娃娃,而是用一种平等的,带著几分郑重的目光,重新打量著眼前的江朝阳和王振国。 他们赫哲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对土地的依赖不深。 可牛对於汉人,对於农耕的价值,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再清楚不过了。 一头牛,就意味著一片能被开垦的熟地,意味著粮食,意味著一个家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了真正的根。 “看来,你们是真想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了。” 老人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对他们赫哲人来说,並不算是坏事。 他们不擅长种地,会种地的汉人来了。 並且是真心实意想在这里扎根的汉人。 那以后,他们就能更方便地用打到的猎物,捕到的鱼,去换那些平时要跑一天,去县城才能换到的米麵盐糖了。 就跟他们不擅长种地一样,汉人在打猎这方面也是不如他们的。 他的目光掠过正被自己儿媳拉著,在屋里显摆小手枪和糖果的小鱼蛋。 最终,那锐利的视线落在了始终沉默、静静倾听的江朝阳身上。 “娃娃们有志气,是好事。” 老人开口了,算是定了调。 “我们赫哲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也没有说不能外传的死规矩。” “更何况,你们连队去年送来的那些药,救了我们好几个冻伤快要烂掉腿的族人。” “这个情,我们一直都记著。” 他看著江朝阳,话锋一转。 “娃娃,你可做好心理准备了?” “想要熟练地找到鱼窝,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老人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別的不说,就一个听冰。” “你刚学,手里拿著冰钎子,对著冰面一敲就是一整天。” “那震动顺著胳膊传上来,到晚上,胳膊酸痛得连抬都抬不起来。” “还有耳朵。”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得经常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听水下的动静。” “这大冷天的,耳朵冻得发麻是轻的,有时候冻得半天听不见声音,还得接著敲,接著听。 “” “如果真打算学,可不能跟你们那个关连长一样。” 尤清海又把关连长拉了出来。 “我刚跟他说几句要领,他就迫不及待地擼起袖子。” “一副我完全懂了的样子,结果呢?动静闹得比谁都大,鱼早就被他嚇跑了。” 江朝阳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他完全没想到,平时在连队里威严无比的关连长,还有这么急躁的一面。 不过,对於族长的警告,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毕竟掌握了这门技术,可不光是能用一次。 还意味著,在未来的每一个冬天,他们都能拥有稳定可靠的鱼获提供营养。 “尤族长,您放心。” 江朝阳迎著老人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尤清海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水,暖了暖身子。 “这样吧。” 他放下茶缸。 “光说不练假把式。” “大江还没有彻底封冻,但我们周围的鱼泡子早就开始冬捕了。” “明天,你就跟著我们村里的捕鱼队,先去我们附近的鱼泡子走一趟。” 老族长的目光在江朝阳身上再次审视了一遍。 “我先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要是跟你那个连长一个脑子,那还是趁早算了,別浪费大家功夫。” “倒是打铁的家什,你们隨便用。” “等会儿,我带你们去找乌日根,他可是我们村里最好的铁匠,手艺那是没得说的。 “” 第84章 来自未来的冬捕工具 第84章 来自未来的冬捕工具 尤清海领著路,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穿过几座散落的、如同雪丘般的地窨子,最终来到村落的最边缘。 这里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半地下的屋子。 它比其他的地窨子更矮,也更敦实。 唯一彰显其不同的,是那根用石头和泥土砌成的粗大烟肉,喷吐著一股夹杂著煤星味的浓重黑烟。 还没走近,一阵“叮叮噹噹”的金属撞击声,就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那声音极富节奏,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仅凭这声音,江朝阳就能判断,里面掌锤的,绝对是个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把式。 “乌日根是我们这最好的铁匠。” 尤清海在门口停下脚步,风雪刮过他饱经沧桑的脸,话语里却透著一股压不住的自豪。 “他爹的爹,就是给当时的额真(首领的意思)打武器和箭头的。” 他伸手,掀开了那张不知是什么野兽皮毛製成的厚重门帘。 瞬间。 一股灼人的热浪混合著铁锈和煤炭燃烧的独特气味袭来。 这间地窨子显然要比正常的地窨子高很多。 扑面而来的热风,让江朝阳感觉自己身上刚凝结的冰霜瞬间融化。 屋子里的光线昏暗,唯一的稳定光源,来自角落里那个烧得通红的简易锻—铁炉。 炉火吞吐著暗红色的光,將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躁动不安的色泽。 一个男人背对著门口,站在一块饱经捶打、表面已经凹凸不平的铁砧前。 他上身只穿著一件被汗水彻底浸透的短袖皮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肌肉的賁张轮廓0 他的身材並不算传统意义上的魁梧,却显得极为精悍。 叮!当! 火星四溅。 “乌日根,来客人了。” 尤清海喊了一声,声音在打铁的巨响中显得有些单薄。 汉子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依旧专注地盯著那块铁料,手臂稳定得如同机器,一锤,又一锤。 直到將那块铁料敲打出他心中想要的弧度,才用铁钳稳稳夹起,手臂一转。 “刺啦” 烧红的铁器没入旁边的水槽,瞬间激起一团浓烈的白色蒸汽! 水汽混杂著热浪,让整个空间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族长。” 他冲尤清海点了点头,声音因为长久不说话,显得有些沙哑。 隨后,他的目光从王振国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没有停留,最后落在了严景背著的那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图纸包上。 那平静的眼神里,终於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乌日根大哥。” “这次我们过来是想找你打几件冬捕的工具。” 王振国主动上前一步,將这次的来意简单说明了一下。 乌日根静静地听著,不过在听到“打造几件捕鱼的工具”时,他那如同岩石般的脸上,还是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鬆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旁边一条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巾,擦了擦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然后伸出粗壮的手臂,指了指墙角。 地窨子里掛著几支长短不一的冰和鱼叉之类的工具。 “我们赫哲人用的傢伙,都在这了。” 他的话不多,意思却表达得斩钉截铁。 捕鱼的工具,这里有现成的,也是最好的。 你们可以直接拿走,不必多费唇舌。 严景看向江朝阳,在得到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后,他走上前,小心地將背上的图纸包取下,解开綑扎的绳子。 他將那几张精心绘製的图纸,在旁边一张还算乾净、堆著些杂物的木板桌上,缓缓展开。 “我们想打这种!” 乌日根的目光,好奇地瞥了过去。 只一眼。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瞬间出现波动。 他迈开脚步,走了过来。 图纸上那些用精准的炭笔线条勾勒出的东西,他认识,又不完全认识。 那是一种顛覆他数十年锻造经验的结构。 可图纸上那些线条勾勒出的东西,他认识,又不完全认识。 “这是————冰?” 乌日根伸出粗糙的,指甲缝里还嵌著铁屑的手指,点在了第一张图纸上。 图上画的,確实是一根长杆铁器,但它的头部,却不是传统的扁平凿刃,也不是尖锐的矛头。 而是一个线条硬朗的三稜锥破冰头。 每一个棱面都带著精准的內凹弧度,稜线则被打磨得锋利无比。 “对,这是破冰用的冰鑹。” 江朝阳开口解释,声音清晰而沉稳。 “乌日根大叔,传统的冰一般都是熟铁锻打,短、粗、四稜锥形,像个粗短子弹头。” “破冰的时候,主要靠的是砸的蛮力。” “砸开之后,冰碴会向四周迸溅,效率不高,而且容易產生我们看不见的冰下裂纹,有危险。” 他指著图纸上的三棱长锥头。 “但这种设计不一样,这个我希望打成长三稜锥形,尖更细,更长,锥度更缓。” “它在向下衝击的时候,三个锋利的稜线会最先接触冰面,將力量高度集中在点上。” “一旦破开,三个內凹的弧面,会像三个小铲子一样,顺势將破碎的冰块向上、向外翻出。” “这种方式切入快,不卡冰。” “不过我唯一担忧的就是硬度问题!” 江朝阳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乌日根脑中的一扇门。 他是一个顶级的铁匠,更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 “真是一个好想法,这是你设计的吗?” 乌日根有些惊讶的看著江朝阳。 这种在他看来,各方都接近完美的破冰工具,如果不是真的出现在他眼前,他都不太敢相信是一个年轻人设计出来的。 江朝阳笑了笑。 “算是借鑑了书里的工具,还有前辈的技术吧!” 毕竟他画的是三棱冰,也是现代主流的手工破冰工具,经过几十年改良下来的最终的定型的设计,在这个时候,那绝对是极其先进的。 面对江朝阳的话,乌日根摆了摆手。 “你这已经不算是借鑑了,已经算是重新设计了。” 他以为江朝阳说的借鑑是借鑑他们这种古老的工具了。 他虽然不懂力学,可光看著上面三棱长锥的样子,他就知道这个破冰效率肯定比他们之前要高。 乌日根沉吟了片刻,指著棱面之间的凹槽。 “但这几个面,要敲得一模一样,如果要保证质量,火候和力道,差一点都不行,很费功夫。” “不过你这个最后成品怎么样,这个————我得慢慢尝试一下。” “我们明白。” 江朝阳点头,稍微捧了对方一句。 “所以才要请您这样的老铁匠出手。” 乌日根认真地点点头。 作为一个有点追求的铁匠,如果能够打造这种一件全新的捕鱼工具,他也是十分有成就感的。 於是他的目光移到了第二张图纸上。 那是一根极长的杆子,但又被分成了好几段。 每一段的连接处,都画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类似於销钉和卡口的结构。 “这个————是干什么用的?” “我看著像是走网穿杆,但这个卡口是干什么用的?” 乌日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请教口吻了。 “这就是走网穿杆,不过这个我称呼它可延长的网杆。” 江朝阳的声音响起。 “它的作用,是带著引绳,在厚厚的冰层下面,从一个冰眼穿到十几米外的另一个冰眼。” “不过传统的穿杆,是一整根长木桿,又重又笨不容易携带不说,还特別容易折断。” “而我们设计的这个,是分段式的。” 江朝阳指著连接处。 “每一段大概两米长,用铁箍加固,通过这两个公母卡口连接。” “在下网的时候,我们可以根据每次的下网规模,確定穿杆的长度。” “甚至这种长杆够多,它就可以在冰下,无限延长!” “以前我们需要打多个冰眼控制一根穿杆的走向,但现在在这种可以延长的情况下,就不需要了。” “普通几十米的网,我们甚至只需要周围打四个定位冰眼就可以直接穿杆引线了。” 分段式穿杆? 江朝阳的描述,边上的乌日根还好。 但另一边的尤清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一眼就看明白这个东西的用法,眼里意外的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好————好东西!这绝对是好东西!” 说完之后,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图纸上那个简单的卡口结构,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冰下穿杆!无限延长! 这几个字,对於他这种老鱼把头来说,可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不再需要凿开一长溜的冰眼,只需要凿开很少的冰眼就可以完成一次拉网。 这样能节省出大量的时间。 这意味著他们一天內可选择的水域半径大大扩大了。 他们可以去到更远的水泡子,去那些过去一天之內根本来不及拉一网的水域! 这也意味著————他们的渔获將大幅度增长! 相比他们家门口天天捕捞的河沟,那种水域的鱼获,肯定是会多出不少。 “你————你这个的法子————” 此刻,尤清海看向江朝阳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我现在相信你是真的想认真学习冰下拉网,並且有些方面你的想法比我们都要好。” 江朝阳谦虚地笑了笑。 “尤族长你可別这么说,我们顶多只能在工具上想想办法。” “但是冬捕核心还是得找到鱼群。” “如果找不到鱼群,那么再好的工具,捕不到鱼也是浪费时间不是吗?” 尤清海认真地点点头。 “你放心,后面我会认真教你的。” 接著,他语气还有点小心地试探道。 “不过这个工具... 97 江朝阳直接道:“尤族长,我们来找你们打工具,自然就没有背著你们的想法。” “你们自然也可以按照图纸,打出来用。” 尤清海立刻露出感谢的神色。 “这样的话,我们就厚著脸皮占这个便宜了。” 江朝阳摆了摆手。 “这有什么占便宜的,我们前面上山不也叨扰你们村子吗?” 尤清海立刻摇了摇头。 “那不一样,你这个工具对我们很重要,这不是借宿能比的。” “走吧!” “咱们先回我那!” “你放心,从明天开始,我会把我所有找鱼窝的经验,都详细教给你。” 江朝阳听到这话,也没有拒绝。 “那就感谢尤族长了!” 毕竟这也是他拿出这些设计图的目的,就是想让对方最大程度地把压箱底的经验掏出来。 > 第85章 冰湖学艺 第85章 冰湖学艺 尤清海领著眾人回到自家地窨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先前的审视与客套。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热情与郑重。 “乌日根那边,你们就放心。” 老族长亲自给几人续上滚烫的热水,热气氤氳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图纸就留在他那,我让他先把你们要的傢伙什赶出来。” “严景小同志是吧?”他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记录的严景,“这几天,你就辛苦一下,多往乌日根那跑跑,有什么地方不对,你们当面锣对面鼓地沟通,保证打出来的东西,跟你们图纸上的一模一样!” 严景连忙站起身,推了推眼镜,郑重地点头。 “没问题,尤族长,我一定配合好乌日根师傅。” 严景本来就对找鱼窝不感兴趣。 相比於去冰面上找不知在何处的鱼窝,他更喜欢將图纸上的东西一下一下变成实实在在的工具。 安排妥当,尤清海的视线最终落回到江朝阳身上,那眼神里,带著一种发现璞玉般的欣赏。 “至於你,朝阳小同志。” “明天天一亮,就跟著我走。” 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段时间我会把我们赫哲族找鱼的本事全部教给你,但能不能学到真本事,能学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毕竟哪怕是我们赫哲族,也不是每一个都是熟练的鱼把头。” 江朝阳认真点点头。 “尤族长放心,我肯定会用心的。” 王振国听著两人这番话,便把前面尤清海没收的白面再次拿出来。 “尤族长,既然你都打算把手里的本事都教给我们,那这个束脩你们可就一定要收下了。” “不然我们可没脸白占便宜,而且我们汉人的规矩,学手艺怎么也不能空著手上门。” 尤族长却摆了摆手。 “王指导员,要说占便宜,是我们村里占你们便宜了。” “你可能对於冬捕没有那么了解,但是我可以告诉你,那两个工具对我们捕鱼队的用处很大。” “光少凿冰眼节省出大量的时间,就可以让我们捕鱼队走的更远。” “应该我们说感谢。” 不过说完之后看著王振国坚决的样子。 老族长没办法,这才直接说道。 “要不这样吧!” “东西我收下,今晚就用这个招待你们了。” 说完之后,都没等王振国答应,就朝著小鱼蛋的母亲喊道。 “乌日娜,你把客人带来的东西拿过去吧!” “今晚就全部做成饃饃招待客人,等熟了给你阿哥也送一部分。” 都安排完之后,老族长才看向王振国。 “王指导员,如果你们还推辞,那么关於找鱼窝你们就请別人吧!” 听到尤清海都这么说了,王振国自然只能答应。 这一夜,可能也是出於待客的原因,江朝阳终於久违的吃到柔软的纯白面馒头了。 可也是逐渐適了这边的生活,这一顿软乎乎的馒头,居然真让他吃出了甜甜的滋味了。 当然也不光是他。 指导员更是一边吃一边脸上掛著心疼的模样。 这也就是送出去了,不然要是在连队里,高低得骂半天败家子。 一夜过去。 次日清晨,天边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凛冽的寒风依旧在荒原上无尽肆虐。 江朝阳收拾停当,走出地窨子时,尤清海已经等在了外面。 老人今天换上了一身厚实的抱皮大袄,头上戴著一顶遮住耳朵的皮帽子,手里提著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冰钎子。 让人意外的是,他的身边还跟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鱼蛋也穿得像个毛茸茸的球,左边用麻绳绑了个背带,挎著江朝阳送给他的那把小木枪,身后背著一根小號的冰钎子。 看到江朝阳,立刻兴奋地挥了挥小手。 “朝阳哥哥!” “我要跟你一起学!” 尤清海看著自己的孙子,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 “带上他也好,我们赫哲人找鱼窝的本事,都是这么一代代跟著长辈,在冰上看,在冰上听,慢慢磨出来的。” “鱼娃子既然想跟著学,那我就正好一起教了。” “你们一个,是我们赫哲人的未来。” “另一个,是我看好的,也能让咱们在这片黑土地上,把日子过得更好的能人!” “希望你们俩,都得把这门手艺给我学扎实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 王振国和石卫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喜。 他们心里清楚,尤清海这番话的分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交换了。 这是一种近乎於託付传承的信任,是真正將六连,將江朝阳,当成了可以信赖的自己人! 江朝阳看著老人眼中那份真诚与决断,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他郑重地弯下腰,对著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尤族长,您放心。” “我一定用心学。” 尤清海转头对江朝阳摆摆手。 “不用这样!” “本来想著让你先跟著捕鱼队的,想了想了,今天还是先带你认认鱼窝,后面再逐步让你跟著实践。” “咱们走吧!” 江朝阳看著尤清海在前面带路。 指导员带著边上的石卫国朝著江朝阳挥了挥手。 “朝阳,你好好跟著学!” “我们就不跟著去了,我跟老石去山上转转,看看能不能打点猎物给你们补补。” 很显然这两个老兵没有了拖累之后,肯定不会安稳地在村里待著。 而且相比於学什么找鱼窝,两人也对山林里的猎物更感兴趣一点。 江朝阳倒也没拒绝,只是叮嘱道。 “那指导员你们注意安全。” “我可不想再听到不好的消息。” 王振国拍了拍身上的枪。 “放心,我俩都带著傢伙呢!” “而且山里的畜生精著呢!” “枪声一响,那些畜生除非是走投无路,不然一般不会主动找死的。” “你好好学你的就行了。” 两边出了村子就分道扬鑣。 尤清海带著他跟小鱼蛋倒是没走远,就在村子外围,一个被白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宽阔水泡子停了下来。 显然这个村落立在这里,那选址肯定是经过考量了。 整个水泡子並不算很大,直径大概也就几百米的样子。 冰面上覆著一层积雪,尤清海带著后面一大一小走在冰面上。 “这是我们族里的龙王塘,春夏的时候,我们出去打鱼,如果吃不完的鱼获就会放进这个塘里养著。” “等冬天彻底上不了山的时候,也没办法去更远的水域冬捕的时候,我们就会打开这个塘度过最寒冷的那段时间。” 所以今天咱们先从这个確定有鱼窝的塘里开始。 老人先是用工具扫了扫湖面的雪。 露出下面平整如镜的冰面,在晨曦的微光下,还泛著一层青幽幽的光。 “找鱼窝,分三步。” 尤清海没有半句废话,直入主题。 “第一步,看冰。” 他用手里的冰钎子,指了指脚下。 “你看这冰面,虽然都是冰,但顏色,纹路,都不一样。” 江朝阳凝神望去,果然,大部分冰面是青白色,但在不远处,有一片区域的冰色泽明显更深,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的顏色。 “顏色深的地方,说明水也深,水深且缓,大鱼才喜欢待。” “还有冰裂。”尤清海带著他走了几步,指著一道从冰面延伸出去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这种碎裂纹,说明这下面的水是活水,有暗流。鱼喜欢在活水里待著,因为水里有食,也不缺氧。” “但这种地方,冰也相对薄,最是危险,凿冰眼还有下网的时候,就要格外小心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冰钎子的末端在冰面上轻轻敲击。 “鐺——鐺——”清脆的声音传出老远。 “第二步,听冰。” 老人示意江朝阳蹲下,然后自己也俯下身,將耳朵贴在了冰冷的冰面上。 他闭上眼睛,神情专注。 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 “冰下的声音,能告诉你很多东西。” “水流的声音,冰层冻结时发出的“咔咔”声,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鱼群游动时,尾巴扫过冰层底部的,那种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个,需要你用心去听,用身体去感受。” 江朝阳学著他的样子,也將耳朵贴了上去。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冰面,侵入耳廓,冻得他一个激灵。 真冷。 他觉得明天第一件事,就先搞个听筒出来。 不光能加大听力,还能防止冻掉耳朵。 有些经验,確实得跟著出来实践才能掌握,可有些苦那自然也是没有必要吃的。 他的思维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也不会跟这个时代的很多人一样的死板,更不会没苦硬吃。 不过他趴下听了半天。 冰下,还是一片死寂。 除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他什么也听不见。 尤清海看著他,並不意外,只是笑了笑。 “不急,这功夫,没个一两年的磨练,是听不出门道。”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第三步,也是我们赫哲人能不能过个好冬的关键。” “这也是你相对能快速掌握的。” 老人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开始在广阔的冰面上缓缓扫视。 “就是找气泡!” “鱼在水下,跟我们一样也是要呼吸,也是要换气的。” “它们吐出的气,升到冰面下,就会被冻住,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气泡。” 他领著江朝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雪地上寻找著猎物的踪跡。 很快,他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 尤清海用脚,轻轻扫开冰面上的一层浮雪,露出了下面晶莹剔透的冰层。 冰层之下,果然凝结著几个零星的,米粒大小的白色气泡。 “你看。” “这种单个的,散乱的,而且形状不太规则的,多半是水草腐烂,或者是水底的淤泥冒出来的沼气。” “这种地方,没鱼,就算有也不会是鱼群。” 他又带著江朝阳走了几十米,在另一处停下。 这一次,扫开浮雪后,冰层下的景象让江朝阳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只见那片区域的冰层下,密密麻麻地凝结著数百个气泡! 这些气泡大小不一,但大多呈椭圆形,而且非常有规律地聚集在一起,形成一片明显的“气泡带”。 它们就像是冰层下的一条银河,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朝阳哥哥,你看你看!这里好多泡泡!” 小鱼蛋也发现了,兴奋地指著脚下。 “这,就是鱼群换气留下的鱼星!” 尤清海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气泡越密集,越新鲜,形状越规整,就说明下面的鱼群越大。” “而且————它们就在这附近,没有走远!” “这里,就是一个绝佳的鱼窝!” 老人用冰钎子,在“气泡带”最密集的地方,重重地顿了一下,在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只要找到了这样的地方,你就可以以这些气泡带为中心,划定渔猎区,凿开冰眼,下网,基本不会空手而归!” 说完尤清海双手握住冰钎子,身体微微下沉,腰腹发力,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喝!” 一声低喝,锋利的冰钎子带著破风声,狠狠地凿在冰面上! “咔嚓!” 一声脆响,冰屑四溅! 一下两下三下。 隨著尤清海一点点用力,一个碗口大的小冰洞便已成型。 一股带著水腥味的寒气,从洞口喷涌而出。 清理完碎冰后。 尤清海从隨身的皮囊里取出一截早已准备好的鱼线,上面掛著一个简陋的铁质鱼鉤,鉤上穿著一块干硬的兽肉。 他將鱼线缓缓放入冰洞。 小鱼蛋立刻凑了过来,趴在冰洞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著水下。 江朝阳也屏住了呼吸。 之前的一切,都是理论。 现在,是验证理论的时刻。 时间仿佛变慢了。 不过鱼线只是下沉了一两分钟。 突然! 尤清海握著鱼线的手指猛地一抖! “来了!” 他手腕一扬,一条银白色的影子被猛地从冰洞中拽了出来! 那是一条半尺多长的大白鱼,在冰面上疯狂地蹦跳著,鳞片在阳光下闪烁著耀眼的光芒。 “哇!是鱼!”小鱼蛋兴奋地扑了上去,用带著皮手套的小手,费力地按住了那条活蹦乱跳的鱼。 尤清海將鱼从鉤上取下,然后將鱼线递给了江朝阳。 江朝阳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著雪粒子和冰碴的冷气灌入肺里,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今天,真是受教了。” 尤清海摆了摆手,那张严肃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真正欣慰的笑容。 “光明白还不够。” “你得自己去找。” 老人將手中的冰钎子,递给了江朝阳。 “今天一天,你俩什么都不用干,你们的任务就在这片龙王塘上,给我找出三个你认为能下网的鱼窝来。” “然后钓上三条鱼来!” 说完,走到远处一块背风的石头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菸袋锅,慢悠悠地点上了。 把整片冰场,都留给了一大一小两个学徒。 > 第86章 鱼!大鱼! 第86章 鱼!大鱼! 江朝阳接过冰钎子,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將冰钎子垂直於冰面,学著尤清海的样子,用力往下凿去。 “鐺!” 一声闷响。 冰面只是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白点,连冰屑都未曾飞溅。 小鱼蛋在旁边看得咯咯直笑,他拿起自己的小冰钎子,学著尤清海的姿势,用力一凿,同样只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白印。 “朝阳哥哥,你看,我跟你一样!”小鱼蛋得意地宣布。 江朝阳笑了笑。 “那我们就开始找鱼窝吧!”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独立搜寻。 小鱼蛋像个小跟屁虫,迈著两条小短腿,吭哧吭哧地跟在他身后,手里那根小號的冰钎子在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朝阳哥哥,我帮你一起找!” 接著两人一边扫雪一边按照尤清海的方式,开始找鱼。 找到一个可能是鱼窝的地方,江朝阳將冰钎子靠在一旁,蹲下身,学著尤清海的样子,將耳朵贴在了冰面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耳廓,冻得他一个激灵。 冰面下,依旧是一片死寂。 除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他什么也听不见。 那种鱼群游动时尾巴扫过冰层底部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对他而言,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小傢伙也学著江朝阳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弯下腰,却把脸蛋贴在冰面上。 结果嘶的一声,冰面太凉,他猛地弹了起来,捂著脸颊直跳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哎呀!好凉!” 江朝阳被他那滑稽的模样逗笑了,走过去把他拉起来。 “小傻子,是让你用耳朵,没让你用脸蛋啊!” 不过江朝阳也知道听冰这条路,似乎暂时走不通,这种凭经验和感觉的本事,绝非一日之功。 那就只能在“看冰”和“找气泡”上下功夫了。 而且他需要更高效的办法。 尤族长的经验,是赫哲人千百年与自然博弈总结出的智慧,是从內部寻找线索。 而自己的优势,是拥有更宏观的,基於地理和物理逻辑的现代科学思维。 或许,他可以结合书上的知识和尤族长传授的经验,根据实践匯总成一份属於自己的答案。 想到这里,江朝阳立刻转换思路。 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而是变得极具系统性。 他站直身体,目光越过这片冰封的湖泊,投向了更远处的,被白雪覆盖的岸边地势。 如同探照灯一般,一寸寸扫过周围的丘陵和林地。 前面看过的书上的內容,也开始被江朝阳结合地形地势一点点调用。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水泡子西北角的方向。 那里的地势,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向下凹陷的缓坡,像是一道被岁月抚平的浅浅伤疤,一直延伸到水泡子的边缘。 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很容易就会把它当成普通的地形起伏。 但在江朝阳眼里,这道凹陷,极有可能是书里介绍的那样,是一条季节性溪流在夏季留下的河道! 这意味著,即便在冬季,这里也很可能有地下水或者泉眼,顺著这古老的河道在冰下,源源不断地匯入水泡子! 有活水注入,就意味著这里的水体含氧量更高! 而且,地下水的温度常年恆定,夏天可能显得冰凉,但是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却要远高於冰面下的水温。 高氧、相对更高水温、还有活水带来的微生物和食物———— 这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对於正在挨过漫长冬日的鱼群来说,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过冬天堂!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成型后:“鱼蛋,我们去那边看看!” 他指著那个方向,带著小鱼蛋大步走了过去。 越是靠近那片区域,江朝阳的心跳就越是清晰。 他蹲下身,用手扫开积雪。 果然! 这里的冰层顏色,与別处截然不同! 不是那种深邃的墨绿,也不是普通的青白,而是一种带著些许浑浊的,微微泛黄的顏色! 这是因为地下水携带的矿物质和泥沙,在入水口处与湖水交匯,影响了冰的质地! “朝阳哥哥,这里的冰好浑啊!看不到气泡!”小鱼蛋也发现了异常。 江朝阳的心却彻底定了下来。 他继续向湖心方向探查,很快,他再次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冰层之下,也有一片气泡带。 但这片气泡带,和之前尤族长找到的完全不同。 那里的气泡密集而圆润,像是鱼群在静止状態下呼吸形成的。 而这里的气泡,却呈现出一种被水流拉长的不规则椭圆形,並且排列得像是一支指向湖心深水处的箭头! 这是鱼群在活水区聚集,逆流顶水时留下的痕跡! “这里,应该就是一个鱼窝!” 江朝阳的声音带著一丝的激动。 虽然这与尤清海之前展示的並不太一样,但江朝阳的语气却十分篤定。 他用冰钎子在气泡带最密集的地方,重重地顿了一下,在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小鱼蛋,我要开始凿冰眼了,你注意离远点!” 江朝阳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冰钎子,身体微微下沉,腰腹发力,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喝!”他低喝一声,锋利的冰钎子带著破风声,狠狠地凿在冰面上! “咔嚓!” 一声脆响,冰屑四溅! 一下,两下,三下————江朝阳的动作虽然不如尤清海那般老练,但胜在年轻,且他会有意识地调整著角度和力道。 加上地下有活水的缘故,冰层並不算太厚。 很快,一个碗口大小的冰洞便已成型。 一股带著水腥味的寒气,从洞口喷涌而出。 清理完碎冰后,江朝阳从隨身的背包里取出长绳大鉤,鉤上穿著一块干硬的兽肉。 他將鱼线缓缓放入冰洞。 小鱼蛋也乖乖的蹲在江朝阳旁边,小眼睛紧张地盯著那根绷直的鱼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水下,毫无动静。 小鱼蛋有些泄气了:“朝阳哥哥,我们好像找错了,这里似乎没有鱼啊?” 江朝阳没有说话,他的眼神依旧专注。 他很清楚,越是大的鱼,就越是警觉,不会轻易咬鉤。 又过了好一会儿。 就在小鱼蛋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冻僵的小腿时——江朝阳握著鱼线的手指,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水下传来,几乎要將鱼线从他手中拽走! “朝阳哥哥!动了!它动了!”小鱼蛋立刻兴奋地喊道,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我知道!” 江朝阳低喝一声,不过却没有立刻用力拉上来。 因为他能感受到这次绝对是个大傢伙。 他顺著鱼的力气,在冰眼里牵引了一会儿,手腕才猛地发力上扬! “哗啦!” 水花四溅! 一条比之前尤族长钓上来的大白鱼,足足大了一圈的黑影,被硬生生从冰洞里拖了出来! 那是一条体型比他胳膊还要长的银白色大鱼,鱼身布满不规则的十字形黑斑,鱼头宽大得能盖住半个巴掌,牙齿甚至像小匕首一样闪著寒光。 鱼刚上来就疯狂地扭动著身体,鱼鳃还在有节奏地开合。 “鱼!大鱼!好大的鱼!” 小鱼蛋的惊呼声,立刻划破了荒原的寂静,他激动得又蹦又跳,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仿佛是自己钓上来的一般。 江朝阳看著这条大鱼,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理论,终於通过实践得到了验证! 江朝阳看著小鱼蛋兴奋的模样,心里也涌起一股满足感。 第一次独立找到鱼窝,第一次亲手凿冰捕鱼,就遇到这种大鱼,这种成就感还是让江朝阳感到十分自豪。 就在这时,远处那个一直静坐著的身影,站了起来。 尤清海迈著沉稳的步伐,缓缓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那条鱼,深邃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江朝阳的脸上。 他一路走来,已经看清了江朝阳所有的动作。 从观察地势,到选择这个他自己都从未注意过的位置,再到凿开冰洞,钓上这条连他都眼热的哲罗鱼。 整个过程,充满了这个年轻人独特的,让他无法完全理解的逻辑。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老族长走到跟前,声音沙哑而郑重。 “尤族长,您看那边。” “那里的地势,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向下凹陷,,一直延伸到水泡子的边缘。” “我猜想,这可能是夏季时,一条季节性溪流留下的河道。即便在冬季,这里也很可能有地下水或泉眼,顺著这古老的河道在冰下,源源不断地匯入水泡子” 。 小鱼蛋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江朝阳,又转头看向尤清海,似乎想从阿爷的表情里读懂些什么。 尤清海没有说话,只是顺著江朝阳的指引,將目光投向了那片缓坡。 他常年生活在这里,对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沟壑都了如指掌。 江朝阳所说的“河道”,他自然是知道的。 “有活水注入,就意味著这里的水体含氧量更高。” 江朝阳继续解释道。 “高氧、相对更高的水温,还有活水带来的微生物和食物————这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对於正在挨过漫长冬日的鱼群来说,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过冬天堂。” 尤清海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活了大半辈子,捕鱼的经验丰富得足以写成一本书。 但从未有人像江朝阳这样,將这些自然现象条分缕析地解释清楚。 江朝阳站起身,看著尤清海。 “这就是我判断这里是鱼窝的原因。” 尤清海缓缓走近冰洞,蹲下身子,用手掌感受著从洞口冒出的水温。 他再看向冰面上那片被水流拉长的气泡带,眼神中的惊讶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考所取代。 他捕了一辈子的鱼,见过无数种冰面,也见过无数种气泡。 但他从未像江朝阳这样,將这些零散的现象,用一种严密的逻辑串联起来,形成一套完整的理论。 他知道冰层顏色不同,知道活水鱼多,但他从未深究其背后的原因。 此刻,江朝阳的解释,就像是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高氧、水温、微生物————这些都是你们汉人的知识吧?” 尤清海轻声问道。 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敬佩。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汉人,有干部,有军人,有商人。 但像江朝阳这样,能將书本上的知识与这片土地的实际情况结合得如此巧妙的,他却是头一个遇到。 却是头一个遇到。 江朝阳笑了笑。 “算是吧。” “这都是书本上的知识,结合了一些实际观察。” 尤清海看著江朝阳,眼里的光芒愈发亮烈。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 “好!好小子!” “我尤清海活了这大半辈子,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你的这套法子,跟我们赫哲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从冰面看纹路、听声音、找气泡的经验,虽然不一样,但很多道理却是相通的。” “只是,你比我们看得更深,了解的要更透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不过,这只是最简单的龙王塘。” “明天开始,你就跟著我们村里的捕鱼队,学习如何下网。” “下网可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活儿,它需要多人配合,默契无间。” “你需要学会如何根据冰层厚度、水流方向、鱼窝的大小,来选择合適的网具。” “如何巧妙地將网从一个冰眼,通过引绳,穿过冰下,再从另一个冰眼拉出来。” “而且,你还得学会如何辨別鱼群的走向,如何利用声音和震动,將鱼群驱赶到网里。” “这其中的学问,可比找鱼窝复杂多了。” 江朝阳知道,这是尤清海真正打算倾囊相授的信號。 他郑重地点头。 “尤族长,你放心,我一定会用心学习!” 尤清海满意地笑了笑。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哲罗鱼!这可是我们本地五罗之首的好东西!” “整个塘里都没有多少条。” “看来,今天中午,咱们有口福了!” > 第87章 沸腾的冰湖 第87章 沸腾的冰湖 翌日。 天色灰濛濛的,只是吝嗇地洒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光。 真正的严寒,往往不是在深夜,而是在这黎明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当江朝阳跟著尤清海来到村子里,捕鱼队的二十来个赫哲族汉子已经集结完毕。 这些人个个都裹著厚实的皮裘,脸上被寒风颳出了一道道紫红的印子,眼神却像冰原上的狼一样,沉静而锐利。 严景跟著乌日根一起,一人手里拿著一样新打造出来的工具走过来。 “族长,这是我跟严小兄弟昨天尝试打出来的。” “你们今天先去试试情况,要是哪里不顺手或者有问题,记得回来告诉我。” 听到乌日根的话,尤清海接过对方手里的那把冰。 看著上面锐利的三棱破冰头,尤清海忍不住感嘆。 “不错,光看著这个冰鑹就比我们之前用的要好不少。” 江朝阳也接过严景递过来的三根三米左右的木桿。 “把两根木桿通过卡口接在一起。” “瞬间变成一根六米的长杆。” 活动了一下,两根木桿接的很严实,完全没有鬆动的感觉。 “没想到居然一天就做出来了,辛苦了!” 严景摆了摆手。 “嘿嘿,朝阳我其实都没做什么,是村里好几个婶子主动帮我找的木桿。” “你今天试试好不好用,如果哪里有问题,记得回来跟我说。” 尤清海见江朝阳试完穿杆没什么问题。 立刻大手一挥。 “出发!” “今天去月亮泡!” 听到尤清海发话,一个手里牵著数条猎犬韁绳的汉子立刻手一松。 “阿库!” 数条猎犬听到指令后,立刻如同猛虎出笼,拉著的装满渔具的雪橇飞奔起来。 隨后尤清海也带著江朝阳等人,在村里不少妇人的送行目光中迅速跟了上去。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多小时之后。 这次的这片水域比昨天的龙王塘大了十倍不止。 特別是与远处的雪林连成一片,江朝阳都感觉一眼望不到头,显得格外苍茫而浩瀚。 尤清海停下脚步,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地扫过广阔的冰面。 “朝阳!” 尤清海指著冰面。 “这里的水域与远方的大江支流相连,不过相比还没有彻底冻严实的大江,这些支流水泡子已经能够达到上人的程度了。” “昨天的龙王塘,水静,鱼也老实。” “可这里连著江汉子,下面有暗流。” “你看那冰面的纹路,像不像水底的沙丘?” 江朝阳凝神望去,果然发现冰面並非完全平整,而是有著一道道极细微的,顺著某个方向延伸的波浪状纹理。 “这是暗流衝击冰层底部,一夜之间冻出来的流纹冰。” 尤清海的声音带著一股洞悉一切的沉稳。 “有流纹冰的地方,水活,鱼肥,但冰也薄。” “所以你要记住,如果选这种地方下网,绝对不能把冰眼打的太密。” “不然一旦出问题,就是大问题。” 江朝阳知道尤清海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能为了追求鱼获,盲目地下网。 於是认真地点点头。 “尤族长我记住了,以后下网前,肯定会確定冰层的裂纹和厚度在下网。 见对方能一下子就听懂自己的意思,尤清海欣慰地点点头。 教聪明的孩子就是舒服,不像是去年老关那个二愣子,没说三句话就一副我明白了的样子。 隨后尤清海目光看向装满工具的雪橇。 “选网!” 等尤清海一声令下,两个汉子立刻上前,解开了一捆大网。 “这种水域,水深流急,咱们就用这种二十米的三指拉网。” 老人给江朝阳解释道。 “这种网眼大小三指,能兜住大鱼,漏掉小鱼,不至於断绝来年的生计。” “同时这种十几二十米的网,七八个人就能拉动,正常情况下,一网鱼获一般几十斤。” “碰到大鱼窝能达到上百斤。” “如果是几百米的大网,那种就得用绞盘加上畜力,不过那种一般去大江冬捕的时候才会用。” “那种找到鱼窝,一网下来,几千斤都有可能。” 江朝阳一边听著,一边默默记下。 接下来尤清海伸出粗糙的手指。 “今天测试工具,咱们分成两队。” “阿古达,你带一半人,用咱们的老法子,老工具。” “剩下的人,跟我走,用小同志设计的新傢伙。” “今天咱们就在这片月亮泡拉两网!” 被点到名的阿古达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壮硕如熊,是捕鱼队里除了尤清海外最有经验的鱼把头。 他看了一眼江朝阳,眼神里带著一丝笑意,沉声应道:“好!听族长的!” 尤清海又转向江朝阳,眼神变得温和了许多。 “朝阳,今天你当鱼把头,后面我不会帮你。” “你就在这片月亮泡上,找一个你认为最好的下网点。” “能不能找到鱼窝,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江朝阳明白,这是尤清海给他实践的机会。 毕竟昨天只是钓鱼,真正確定是不是鱼窝还是得亲自拉一网才行。 他没有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尤族长,我会尽力的。” 隨著尤清海一声令下,两支队伍迅速分开。 阿古达带领的队伍,只是一个眼神,队伍就如同一群经验丰富的老狼,迅速散开,开始用最传统的方式寻找鱼窝。 他们有的趴在冰面上,耳朵紧贴,凝神倾听。 有的则拿著冰钎子,在冰面上不时敲击,通过声音的反馈判断冰层厚度和水下情况。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充满了原始的智慧。 而江朝阳这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没有急著去找气泡,而是先走到了水泡子的边缘,绕著这片广阔的冰湖,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地貌。 他身后的几个赫哲汉子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找鱼窝,不看冰面看山坡,这是什么道理? 这带队的鱼把头不下令,他们怎么干活? “族长,这汉人娃娃————到底会不会啊?”一个年轻些的族人忍不住凑到尤清海身边低声问道。 尤清海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眼神深邃。 “看著就是了,今天他是把头。” 江朝阳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月亮泡,顾名思义,形状还真是如一弯新月。 他很快就发现,这片水泡子正处在一个小小的盆地中,三面环山,只有朝南的方向地势平缓开阔。 北风从山口灌入,常年吹拂,使得北岸的冰层,必然比南岸更为坚实厚重。 而水流,也大概率会因为风势和地形的影响,形成一个从西北向东南的缓慢环流。 鱼群为了避开寒冷的主流,最有可能聚集的地方,就是水流相对平缓、水温略高的南岸凹陷处,以及水流交匯的回水湾! “都拿上工具,跟我来这边。” 確定了大致方向,江朝阳这才带著队伍,走向了月亮泡的南侧。 这里的积雪明显比北岸要鬆软一些。 “都散开,开始寻找鱼泡吧!” 听到江朝阳终於下令,一群人立刻默契地各自散开。 一边大面积地清扫积雪,一边仔细地寻找鱼星气泡。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兴奋地喊了起来。 “,找到了!这里有,是气泡群!” 江朝阳快步走过去,扫开浮雪,一片比昨天龙王塘密集数倍的“气泡银河”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些气泡被冰层下微弱的水流拉扯得微微变形,呈现出一种动態的、向著深水区聚集的趋势。 “就是这里了!” 江朝阳用冰钎子在气泡带的中心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以此为中心,向下游一百米处,確定为渔猎区!” “大家开始凿定位冰眼吧!” 江朝阳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尤清海看著他选定的位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 这个位置,与他自己心中预判的最佳点,几乎不差分毫! 这小子,真的只用了一天多的时间,就凭藉自己的办法摸到了別人几十年才能摸到的门道! “好!就听你的!” 既然尤清海都说江朝阳是今天的把头了,这群汉子们也都没有犹豫,立刻开始行动。 而此时,另一边的阿古达一队,也已经选好了位置,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凿冰眼。 这一刻,对比就无比明显了。 阿古达那边,五六个壮汉抢著沉重的短柄冰鑹,嘿咻嘿咻地猛砸。 “鐺!鐺!鐺!” 冰屑四溅,声音沉闷。 这里的冰层远比龙王塘要厚,足有一米多深。 他们每砸出一个浅坑,就要用抄捞子將碎冰捞出,进度缓慢。 而江朝阳这边。 严景和乌日根连夜赶製出的第一根三棱长锥冰,被交到了队伍里力气最大的一个汉子手里。 那汉子掂了掂,眼神里还有些怀疑。 这玩意儿看著轻飘飘的,还没老祖宗传下来的傢伙什一半重,能好用? “试试!”尤清海命令道。 汉子深吸一口气,双手高高举起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刺下! 没有沉闷的撞击声。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 那锋利的三稜锥头,像是切豆腐一般,瞬间没入了坚冰之中! 汉子只觉得手上一轻,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都没有感受到。 他愣住了。 周围的赫哲汉子们也都愣住了。 “再来!”尤清清喝道。 汉子回过神,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调整姿势,利用腰腹的力量,开始快速地上下凿击。 “噗嗤!噗嗤!噗嗤!” 冰每一次落下,都会带出一大捧被三个弧面翻出的碎冰,甚至汉子逐渐找到感觉效率极高! 不到十分钟,一个一米见方的入网口已然成型! 而另一边,阿古达他们,才刚刚凿了不到一半。 甚至那些同样拿著老冰鑹在四周凿定位冰眼的汉子,也才將將凿了一半多一点。 “这————这冰鑹真趁手啊!” “太快了!比咱们那个快了一倍都不止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火热起来。 接下来,是穿杆。 阿古达那边,几个汉子合力,抬著一根五米长的沉重木桿,小心翼翼地从入网口往冰下送,另外几个人则在预定的路线上,每隔四米多就得凿开一个辅助冰眼,用带鉤的杆子在下面引导。 整个过程繁琐而费力。 而江朝阳这边,则拿出了分段式的铁箍网杆。 一节,两节,三节———— 汉子们站在冰眼边,像接力一样,將一节节两米长的网杆通过卡口连接,不断向冰层下延伸。 那根带著引绳的网杆,如同水下的一条长龙,在江朝阳的指挥下,精准地朝著两边的定位冰眼游去。 这种小拉网的过程,除了入网口和出网口,还有四个定位冰眼,中间甚至再未凿开任何一个辅助冰眼! 效率的差距,已经不是一星半点,而是碾压! 阿古达那边,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呆呆地看著这边,眼神里写满了震撼和不可思议。 当江朝阳这边的穿杆成功从定位冰眼出现的那一刻,这边的赫哲汉子们立刻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下网!” 隨著尤清海一声令下,一张二十米的大网,顺著前面穿杆的引绳,被缓缓送入冰冷的水下。 江朝阳没有閒著,他拿起一根长杆,开始在网的两侧,有节奏地敲击冰面。 “咚————咚咚————” 这是尤清海教他的最后一个技巧—一驱鱼。 利用声音和震动,在水下形成一道无形的墙,將受到惊嚇的鱼群,一步步逼入早已张开的网口!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 当阿古达一队也终於下好网时,江朝阳这边已经看准时机,猛地一挥手。 “时间差不多了,起网!” 二队所有汉子立刻分列两旁,抓住粗壮的网绳,喊著號子,一步步向后退去o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工具再好,找不到鱼窝,也是白搭。 江朝阳也有些紧张,他的理论,到底行不行,就看这一网了! 网绳越来越沉。 出网口的冰洞里,水花翻涌,开始有零星的鱼被拉了上来。 紧接著,是几十条! 当巨大的网兜被拖出水面的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怕是得有上百斤了吧!” 只见那巨大的网兜里,上百条大小不一的鱼挤在一起,活蹦乱跳,银鳞闪烁一它们在冰面上堆成了一座不断蠕动的小山,將洁白的冰面染得五光十色! 那股生命进发的鲜活力量,让这死寂的冰原,瞬间沸腾! “这是找到大鱼窝了!出大鱼了!” “我的天!这么多!爆网了!没想到第一网就爆网了。” “没看出来,朝阳小哥找鱼窝还真有一手,跟族长都差不多了。” 另一边,这时候阿古达的网才刚刚下去呢! 很显然。 这一刻,胜负已分。 ? 第88章 强制中断好不爽! 第88章 强制中断好不爽! 冰面上,阿古达和他带领的那一队赫哲汉子看著江朝阳这边网里的鱼获。 手里的活计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自光直勾勾地盯著江朝阳那边,有些人甚至嘴里直接喃喃道。 “这————这得有多少?” “问题是,咱们这个月亮泡子,啥时候这么多鱼了?” “是啊!” “难道跑来大鱼群了?那咱们这一网是不是也能爆网啊!” 伴隨著浓郁的鱼腥味混杂著刺骨的寒风,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没人能回答他。 毕竟家门口这些水泡子,都是他们赫哲族赖以生存的水域。 都捕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基本上,下几次网能捕多少鱼,捕完之后这个水泡子下一次什么时间再来,他们心里都有个大概的数。 可现在他们又觉得,是不是自己的经验失效了? 阿古达缓缓走了过去。 他高大的身躯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他走到那堆鱼前,蹲下身,粗糙的手掌从鱼堆里拿起一条仍在奋力挣扎的大鲤鱼。 鱼身冰冷而滑腻,那股鲜活的生命力通过掌心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看了一眼这条鱼,又抬头看了看那张已经收拢的大网,最后,他將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著平静的年轻汉人—江朝阳。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有震撼,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作为老猎手,被彻底顛覆认知的茫然。 他们用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在这片他最熟悉的冰面上捕了一辈子的鱼。 他们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有暗流,也知道怎么通过冰裂和气泡寻找鱼窝。 可他们从未想过,有人能用一种他们完全看不懂的方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网能捕出比他还多的鱼。 “阿古达,你们的网,也该起了。 尤清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阿古达回过神,默默地放下手里的鱼,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队伍。 他心里还有一个期待。 那难道是月亮泡有大鱼群从支流跑来了? 要是那样,他好像也不算输,毕竟他看得出来,对方的那几个工具確实好用。 “起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比较沉稳。 不过心里也有一个想法,他们这边说不定也会这么多呢! 这样告诉自己后,紧绷的下顎线条才稍稍鬆弛了一点。 “嗨呀—拉呀!” 起网的號子声再次在冰原上响起。 一次次的雄浑高亢的號子声响起,每一个音节,都拖著长长的尾音! 网绳一寸寸被回收,同样变得越来越沉重。 很快,他们的网兜也被拖出了水面。 网里,一条条的银鳞闪烁的鱼在徒劳地挣扎,被兜出冰洞的瞬间,便在刺骨的寒风中蹦跳著,不过很快就在寒冷的温度下逐渐地僵硬起来。 “出鱼了!我们也不少!” “看样子也有个五六十斤!” 几个汉子脸上凝固的血色,总算恢復了一丝流动,紧绷的嘴角也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这一网,不算差。 对他们来说,在这种常年捕捞的老水泡子里,一网能有个几十斤,就算不错的收穫。 放在往日。 这已经足够他们当成一次不错的收穫了。 可此时此刻,那一点点刚刚从心底升起的微弱喜悦,却在下一秒被彻底冻结。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自己脚下这几十条还在扑腾的鱼,投向了不远处。 江朝阳那边的族人甚至还没捡完鱼。 强烈的反差,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这边每一个人脸上。 他们这边,凿冰引线,累得满头大汗,耗费了大半个时辰,收穫五六十斤,就觉得可以庆贺。 可人家那边,用著他们看不懂的新奇工具,花了不到一半的时间,轻轻鬆鬆一网下去,那渔获,直接是他们的两倍,甚至三倍! 这一下差別就出来了。 “都开始收整东西,回村!” 尤清海没管这么多,直接打破了这片尷尬的死寂。 江朝阳这边,第一次真正参与冬捕就旗开得胜,正兴奋地搓著手,跃跃欲试地想再来一网。 听到命令,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满脸不解。 “族长,咱们这就回去了?” “这还没过晌午吧!” “时间还早,咱们还能再拉几网啊!” 老族长看著他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一网,差点把这个水泡子给端了一小半,再加上阿古达那一网,要是再来两次,这个水泡子就算废了,好几年都缓不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 “我们赫哲人,讲究的是细水长流。” “真一口气把大鱼都捕光了,谁来繁殖小鱼?” 江朝阳怔住了。 他眼中的兴奋和躁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恍然。 他明白了。 这些大大小小的水泡子,在赫哲人的眼中,並非取之不尽的宝库,而是一块块需要悉心耕种的田地。 而水泡中剩下的那些鱼,就是留下的种子。 在这个时代,对任何一个靠天吃饭的族群而言,种粮,是比性命还要紧的东西。 哪怕饿著肚子,也绝不会有人动吃种粮的念头。 他是懂这个道理的,可他现在就像一个刚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正玩在兴头上,却被强行收走了玩具。 那股强制中断的感觉,不可避免地让人有些难受。 不过毕竟是两世为人的灵魂,这点克制力他还是有的。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了心头那股躁动。 尤清海將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自然明白他的想法。 老族长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回去好好休息,等过几天,全换上新工具,咱们换上大网,去更远的水泡子,让你好好拉个痛快。” 他指著远方一片白茫茫的尽头。 “那边都是些野泡子,地方大,鱼也肥。” “以前咱们算上赶路,凿冰,下网的时间,一天根本打不了来回。” “现在好了,下网的时间大大缩短,咱们倒也能去闯一闯了。” 江朝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股子被压下去的兴奋,又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那就给尤族长你们添麻烦了。” 尤清海用力地摆了摆手,掌心粗糙的皮肤拍在江朝阳的棉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给我们添什么麻烦?你这是给我们赫哲族带来了大帮助!” 他转过身,看著族里的汉子们手脚麻利地將所有渔获都装进一个铺了厚厚草蓆的雪橇上。 “走吧!” “咱们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队伍里的气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来的时候,赫哲汉子们看江朝阳,是长辈看晚辈的好奇,是主人对客人的客气。 现在,他们再看向江朝阳的背影时,眼神里只剩下了两种东西。 敬畏,和探究。 那根被证明了神效的三棱冰鑹,和那几节分段式的网杆,被他们当成了图腾圣物一般,用厚实的兽皮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放在雪橇最稳当的地方,生怕顛簸坏了。 不时有汉子凑过去,隔著兽皮,用冻得通红的手指轻轻触摸那冰冷的铁器和光滑的木桿,眼神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惊嘆。 嘴里也用江朝阳听不懂的赫哲语,热烈地討论起来。 “就那个铁钎子,你们说,看著也不重,凿冰怎么就那么快?” “还有那个杆子,一节一节的,怎么就能接那么长?在水底下还能使上劲?” “最邪乎的还是那个汉人娃娃,他怎么就知道,那下面有个那么大的鱼窝?” “我看都快赶上老把头了。” 一个汉子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默不作声的阿古达。 “月亮泡咱们打了这么多年鱼,没想到今天居然被一个汉人娃娃给超了。阿古达,你是不是故意放水了?” 押著雪橇的阿古达,脸色顿时又黑了三分。 “后面要是还测试,你行的话,那就让你来。” 他冷冷地回了一句,说完便不再理会同伴的调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单薄背影。 那个背影,在他眼中,此刻就是一个充满了秘密的谜团。 对方只学了一两天,就学到了这种程度! 他自己,也是跟著族里最好的老鱼把头学的,並且还整整学了五六年,才有了今天的本事。 没想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一个外人,一下子就给超过了。 第89章 丰盛的全鱼宴! 第89章 丰盛的全鱼宴! 回村的路,比来时显得漫长,却又充满了別样的活力。 当队伍终於踏上归途,村落那取暖用的稀疏炊烟已在村中摇曳。 远处的犬吠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赫哲汉子们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动,当村子的轮廓在风雪中彻底显现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用洪亮的赫哲语,发出了带著喜悦与兴奋的呼喊。 “乌日贡!乌日贡!”(我查的寓意是丰收,大概是捕鱼打猎成功的意思!) 这带著独特韵律的呼喊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传出很远,瞬间打破了村寨的寧静。 几个年轻的汉子,没到村口,就用嘹亮的赫哲语,向村子里的人宣告著今天的大丰收。 地窨子里,正在忙碌的妇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玩耍的孩子们好奇地抬起头。 甚至连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循声望向村口的方向。 原本在村里玩耍的小鱼蛋,正穿著他那件厚厚的抱皮袄,手里拿著江朝阳送他的小木枪,跟小伙伴们玩抓坏人的游戏。 听到呼喊声之后,他立马头也不回地朝著村口跑去。 其他小孩子见状也跟了上去,一个个在雪地里飞奔,脸上掛著鼻涕珠子,却丝毫不减他们的活力。 一群小孩也一个个跟著喊了起来。 “乌日贡——!” “乌日贡——!” 小孩子的呼喊,带著孩童特有的纯粹和穿透力,丰收的喜悦瞬间传遍了村寨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整个村寨沸腾起来。 地窨子的门帘被接二连三地掀开,妇人们裹著头巾,留守的男人们抄著手,孩子们则像一群欢快的小雀,爭先恐后地一起朝著村口涌来。 小鱼蛋他们一会儿衝到队伍最前方,立刻先是抱住了尤清海的腿,然后又仰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江朝阳。 “朝阳哥哥,你找到鱼窝了吗?” 江朝阳笑著摸了摸对方的小脑袋“找到了,今天我可是找到一个大鱼窝呢!” “晚上我给你尝尝我的燉鱼手艺。” 小鱼蛋眼睛立刻发出闪亮的光芒。 “嗯嗯,我最喜欢朝阳哥哥做的饭了呢!” 雪橇被拉进村子里。 村里的老人们,也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们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泪光。 对於世代靠渔猎为生的赫哲族人而言,每次丰收的渔获,意味著更温暖的冬天,更饱足的肚子,以及对来年更多的期待。 看到雪橇上盖著的草蓆高度,一个个惊嘆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涌来。 “今天怕是得收穫一百多斤了!” “真的假的?那这么说一户怕是能分好几斤了。” “今天不是说去月亮泡吗?那边怎么可能捕到这么多鱼?” “而且回来这么早,应该就拉了一网吧!” 有人带著疑问看向周围的汉子。 “阿古达,你们今天不是要去月亮泡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是啊!达布,刚才不是都在喊丰收吗?” 边上一个赫哲族汉子,看著阿古达没好意思说,却直接大笑著说道。 “我们是去的月亮泡。” “不过今天阿古达连个汉人娃娃都没比过,人家今天一网拉了一百多斤呢!” “半车多都是人家那一网拉的。” “而且有了他们的新工具,以后我们可以去更远的水域了。” 说完掀起雪橇车上盖著的草蓆一个角。 村民的目光,在那些鱼身上流连了片刻,便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落在了被小鱼蛋紧紧拽著的江朝阳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客气和好奇。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种看“福星”般的炽热。 “族长说这汉人娃娃是聪明娃娃————真是神了!” “是啊,族长他们捕了一辈子鱼,也没见在月亮泡拉出过这么多啊!” “我看,这怕不是龙王派来帮咱们的吧!” 窃窃私语声,匯成一股暖流。 赫哲人平时靠渔猎为生,虽不缺肉食,但也不可能富裕到所有人都能足量获得大鱼大肉供应。 在没有交通工具的加持下,人的外出范围是固定的。 现实的猎物可不会立刻刷新。 所以长年累月下来,村子附近的猎物肯定相对不多。 这也是尤族长对於节省的时间那么看重的原因。 这就相当於扩大他们的狩猎范围。 江朝阳看著一个个大娘大婶级別的人,目光灼灼的看著自己,听不懂的他,只能尷尬地挠了挠头。 尤族长,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他走到江朝阳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那只如同老树皮般的大手,重重地,用力地,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 “你不用不好意思,她们是在夸你厉害呢!” 说完尤清海走到雪橇边,拿起一条已经有点冻硬的哲罗鱼,高高举起。 “乌日贡!” “乌日贡!”所有赫哲族人齐声响应,声音震彻云霄。 江朝阳站在人群中央,感受著这份纯粹而热烈的喜悦。 虽然他確实听不懂赫哲话,但能看懂村民们眼中那份真诚的感激,也能感受到了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这份喜悦,不仅仅是鱼获带来的,更是他带来的“新方法”和“新工具”所激发的。 “开始分鱼获吧!”尤清海大手一挥,发號施令。 听到这话,赫哲族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熟练地將鱼从雪橇上卸下。 按照加入合作社的家家户户的人口多少,公平地进行分配起来。 每一个家庭,都將获得一份属於他们的丰收。 小鱼蛋抱著一条差不多有六七斤的狗鱼。 那鱼身比他的小胳膊还要长。他艰难地抱著鱼,跑到江朝阳身边,仰著头。 脸上写满了兴奋与骄傲。 “朝阳哥哥,阿爷说这是你的!”他將鱼递到江朝阳面前,仿佛献上最珍贵的宝物。 “没想到我也有呢!” 他的声音特意带著一丝惊喜,仿佛自己也露出了意料之外的惊喜表情。 这时候,分完鱼的尤清海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带著一丝歉意,又带著一份解释的认真。 “现在按照县里的要求,我们这些村子都成立一个叫合作社的新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集体的出工的收穫,是需要按照比例分配的,但也就只能给你分这么多了。” 这显然是给江朝阳解释。 昨天他们冰钓,那是自己单独出去的。 现在处於初级社阶段,个人单独的收穫可以全部归自己。 但集体出工,显然不可能按照昨天那种办法,將所有渔获大半归江朝阳个人所有了。 尤清海担心江朝阳会觉得分配不公,所以才特意来解释了几句。 江朝阳倒是完全没有那种想法。 不过他也理解对方的担忧。 於是看著尤清海,脸上带著真诚的笑容。 “尤族长,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在我看来这一条六七斤的狗鱼,已经足够多了。” 听到江朝阳这番话,有一个懂汉语的汉子立刻插了一句。 他的脸上带著一丝不平,仿佛觉得江朝阳被亏待了。 “这算什么多啊!”他声音洪亮,语气中带著一股直爽。 “按照我们以前的规矩,每一次出力最多的鱼把头那可是要单独分一小半的!” 江朝阳抱著那条还真挺沉的狗鱼,摇了摇头。 “咱们还是別这么客气了。” “今天回来早,我准备做一顿大餐。” “尤族长,晚上记得来我们地窝子,我请你跟小鱼蛋吃全鱼宴。” 说完抱著鱼准备回自己住所小鱼蛋听到这话,一点客气都没有,迈著小碎步就跟上了。 “那朝阳哥哥我去帮你忙。” “我可能干了呢!” 尤清海看著小孙子的样子,只能喊道。 “鱼娃子,你先回来把我这条鱼一起拿过去,你还真空手去吃啊!”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给茫茫雪原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红色。 两道疲惫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村外的山林方向挪了回来。 正是进山打猎的王振国和石卫国。 两人身上都沾满了雪屑,眉毛和鬍子上掛著白霜,脸上写满了奔波一天的疲惫和———— 一丝掩饰不住的沮丧。 “娘的,老石你说这林子里的东西,是不是都成精了,我俩转悠了两天,怎么连根毛都没找到。” 石卫国声音带著点沉闷。 “指导员,冬天猎物本来就不好打。” “不然那天熊怎么会冒著危险袭击我们的人。” “再说,咱来又不是专业的猎人,你又不让我往深山走,就外围能有啥东西给咱们打“” 。 王振国拍了拍身上的雪屑。 “废话,咱俩对深山又不熟悉,真迷路了不是给家里小的添麻烦么!” 两人说话间,回到他们的住所,顿时一股浓郁的鱼香,隨著风,从地窝子里面飘了出来。 那香气。 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鲜美,瞬间勾起了两人的馋虫。 显然今天回来比较早的江朝阳,可是拿出了自己的全部手艺。 “这是————什么味儿?” 王振国狠狠吸了一口,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 脸上顿时掛满了尷尬。 “他娘的,明天得往里多走走了,学不来找鱼,也打不来猎物,显得咱俩跟个废物一样。” 就在这时候,尤清海的好奇声从旁边响起。 “王指导员,你们回来了?” “怎么在门口待著呢!” 王振国回过头,看著尤清海顿时摆了摆手。 “刚回来,正想进去呢!” “这不是今天又没啥收穫么!” 尤清海笑著道。 “王指导员,我们这周围几座山头,小猎物,早就被我们村里的狩猎队给清过好几遍了。” “剩下的要么不想惹的,要么就不好找的。” “想找猎物只能往深了找。” 说完两人就跟尤清海一起掀开草帘走了进去。 一进来,这股子浓郁的鱼鲜味就重了很多。 灶台边上。 除了那边忙碌的江朝阳,还围了一大一小两个小馋猫帮忙。 並且两人一边帮忙嘴里也一直没閒著。 “朝阳,还没有好么?” “朝阳哥哥,还没有好么?” “別急,等人回来再说。” 不过江朝阳刚说完,就看著掀开草蓆进来的三人。 “指导员,石班长,你们回来了!” “今天我们回来早,咱们晚上吃一顿全鱼宴,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那条六七斤的狗鱼还有后来尤族长拿过来的一条鲤鱼,被他处理得乾乾净净。 鱼头鱼骨还有鱼尾,被他斩成大块,放进一口铁锅里,加入热水,用最原始的盐调味,熬煮成浓白的鱼汤。 另一口小锅里,鱼身被片成薄片,晶莹剔透。 搭配著从村里换来的几颗野蒜,切成碎末。 最后,一勺提前烧出来的热鱼油“滋啦一声”浇在鱼片上。 鲜香气瞬间爆发。 那条鲤鱼,江朝阳则巧妙地將鱼肉从鱼骨上剔下,让严景跟小鱼蛋两人剁成细泥。 然后將鱼泥团成一个个圆润的小丸子。 当这些小丸子被轻轻放入沸腾的鱼汤中,瞬间浮起,一个个变得饱满q弹。 最后,剩下的两大张鱼皮,他仔细地去鳞,煮至出胶。 將这粘稠的胶汁与浓汤混合。 然后,他將这混合物倒在一个扁平的木盘中,盖上盖子放在室外。 北风呼啸下,低温迅速將液体冷却凝固。 不一会儿,一盘晶莹剔透的鱼皮冻便成型了。 切成条状,蘸著野蒜盐汁,这是一道零添加的鱼皮冻美味。 整整两条鱼,在他的巧手之下,被彻底利用,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当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之后,一群人看著火塘边木桌上摆放的一道道鱼菜,眼睛都直了。 “朝阳,你这是————变戏法呢?” “这就两条鱼,咋还能做出这么多花样呢?” “是啊!要我说这跟大城市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差了。” “这確实,我老汉吃了大半辈子的鱼,还真第一次知道,两条鱼能有这么多吃法呢!” 江朝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带著一丝满足的笑容。 “大傢伙就別夸我了,我哪能跟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比,快,大家趁热尝尝,这都是今天刚从月亮泡捕上来的。” 严景咽了咽口水。 “朝阳,你可別太谦虚了,要我看咱们这一顿,可比城里国营饭店丰盛多了。” 第90章 临行前的最后一网 第90章 临行前的最后一网 一顿全鱼宴,吃得宾主尽欢。 滚烫的鱼汤驱散了眾人骨子里的寒意,也彻底融化了彼此间最后一丝隔阂。 王振国和石卫国这两个在山里空耗了两天力气的老兵,更是吃得满嘴流油,看著江朝阳的眼神,就跟看自家最出息的子侄一样,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酒足饭饱,尤清海靠在火塘边,慢悠悠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著江朝阳。 “朝阳娃子,你的学习能力,我老汉是服了。” “明天开始,乌日根那边会全力赶製你们要的工具,严景娃子就留在那边盯著。” “至於你。”老族长顿了顿。 “我们村里的狩猎队,过两天要去山里下套子,巡视陷阱,你如果愿意就跟著他们去。” “这捕鱼的本事,你已经摸到了门道,可在这林海雪原里过活,光会捕鱼可不够。” “怎么看野兽的踪跡,怎么在雪地里不迷路,怎么分辨哪些东西能救命,这些哪怕不经常用,但你以后万一用上了,那就是能救命的本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番话,让王振国和石卫国眼睛同时一亮。 他们正愁著没机会进深山,这下可好,能跟著赫哲族的老猎手一起,那安全可就有了天大的保障。 江朝阳更是心中一动。 他知道,这是老族长在投桃报李,真正將他当成了自己人,毫无保留地传授他们赫哲族赖以为生的所有技能。 於是江朝阳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尤族长,我一定好好学。” 接下来的日子,江朝阳跟严景两个人每天变得忙碌而又十分的充实。 严景几乎是长在了乌日根那边,终日与火星四溅的铁匠铺为伴。 两个人,一个懂一些现代机械的理论,一个掌握著千锤百炼的传统手艺,竟然还真碰撞出了一些火花。 严景根据一些老把式的意见,更改著图纸上的一个个数据,甚至每一个角度都仔细斟酌,最后精確地讲解给乌日根听。 而乌日根则凭藉著他那双仿佛长在铁料上的眼睛和手,將图上那些冰冷的线条,变成—— 了一件件提前製成的冬捕工具。 江朝阳自己,后面则跟著村里的狩猎队,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山林里。 带队的,是村里除了尤清海外最有经验的老猎人,莫尔根。 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年纪与石卫国相仿,但常年在山林里穿梭,让他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如岩石般的沉静。 一开始,对於队伍里多了江朝阳、王振国和石卫国这三个“外人”,他並无太多表示。 可几天下来,他看江朝阳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王振国和石卫国虽然是老兵,但在林子里,更多依靠的是军人的警惕和经验。 而江朝阳不一样。 他似乎对学习有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莫尔根只教了一遍如何通过雪地上的蹄印,分辨犯子和野猪的去向和数量。 江朝阳下一次就能举一反三,甚至通过蹄印的深浅和间距,大致判断出猎物奔跑的速度和当时的身体状况。 江朝阳由於学得快,问得也多,每一个问题,都能问在点子上。 他就像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这些古老而实用的生存智慧。 在山里摸爬滚打的这段时间,虽然没有打到什么大型猎物,但江朝阳对这片山林的了解却越来越深。 他学会了分辨各种动物的足跡粪便,掌握了一些设置陷阱的技巧,甚至还发现了几处野兔和飞龙的棲息地。 甚至还逮了不少兔子、飞龙和傻抱子。 至於大型猎物,江朝阳也是第一次知道,大部分的狩猎队,除非是家里真饿到没有办法了,不然是绝对不会招惹熊跟老虎这种级別的猎物。 哪怕是野猪,两只以上也全都是避著走。 因为面对这些玩意,真就是擦著就伤,正中就死。 时间,就在这日復一日的锻造与狩猎中,飞速流逝。 转眼,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这时候离別的日子,也近了。 六连那边需要的工具,已经全部打造完毕,甚至赫哲族捕鱼队自己的装备,也焕然一新。 第一批打造出来的,就是足够装备整个捕鱼队的三棱冰。 当那些造型流畅,闪烁著金属独有光泽的新工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时,整个村寨的赫哲汉子都围了过来。 他们用粗糙的手指,敬畏地抚摸著冰上那三道致命的稜线,感受著穿杆卡口那严丝合缝的精密。 出发返回连队的最后两天,尤清海將所有人召集到了一起。 “朝阳娃子,你们后天就要走了。” “明天,咱们就用这身新傢伙,去干一票大的!” 老族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燃烧著熊熊的火焰。 “今天咱们去黑鱼湖!” “黑鱼湖!” 三个字一出口,在场的所有赫哲汉子,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那是距离村寨足有二十多里地的一片水域,与大江的支流直接相连,水深,鱼肥。 但也因为路途遥远,冰层复杂,他们以前几乎不去那边冬捕。 因为以前没有新工具,大量的时间,都需要用在开凿冰眼上,稍微耽搁一下晚上就回不来了。 在北大荒零下三四十度的野外过夜,那就跟找死区別不大了。 尤清海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江朝阳的肩膀上。 “明天,就当是给你们提前送行!” “我打算让你亲自指挥捕鱼队去拉一网。” “这一网,就算是检验你这段时间的成绩了。” “正好也让大傢伙看看,咱们这新傢伙,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前面的那种小野泡子里,那都算不上什么正经的冬捕,都是我们日常补贴点家用。 “” “只有这种大湖,捕一次才是真正给家里储备过冬口粮的。” 江朝阳的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是尤清海对他的最后帮助,让他提前熟悉並且积累,在这种宽阔水域冬捕拉网的经验。 “尤族长,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整个赫哲族村子都沸腾了。 整个捕鱼队三十多名精壮汉子,连同王振国和石卫国还有严景,都一起集合在村口。 七八架猎犬拉著的雪橇上,满载著装鱼的框子跟崭新的工具,这次直接带了一张三百米大拉网。 这次,江朝阳是真正的鱼把头。 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拿著尤清海递给他的冰钎。 “朝阳,你来指挥!” 尤清海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江朝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最后举起冰钎。 “出发!” 一群人在家人的注视下整装待发,一个个士气高昂,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只有小鱼蛋是个例外。 他掛著两条晶莹的泪痕,小脸冻得通红,一边被自家阿妈死死拽著后脖领的棉袄,一边伸著小手朝队伍的方向高喊。 “朝阳哥哥,我也要去!” “带上鱼蛋!鱼蛋帮你去捡鱼!” 带著稚嫩的哭喊声被呼啸的北风吹得七零八落,很快就消失在了队伍前进的脚步声中。 经过两个小时的艰苦跋涉,他们终於走出雪原。 一片广阔无垠的冰封湖面,毫无徵兆地在眼前铺开时,所有人都被震撼得停下了脚步。 黑鱼湖。 即便是江朝阳,也被眼前的景象夺去了呼吸。 太大了。 视野的尽头,冰面与灰白色的天空连成一线,无边无际。 这里的冰面或许是因为濒临大江,风力强劲,几乎没有什么积雪,湖面大片大片地裸露著。 冰层整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在微弱的晨光下,宛若一块浑然天成的巨大黑玉,幽深,神秘,深不见底。 江朝阳看著冰层下那密集如繁星、连绵成片的巨大气泡带,就知道,这下面藏著一个何等惊人的鱼群! 不过他没有急著下网。 他先是带著几名经验丰富的赫哲族汉子,围绕著这片水域,仔细观察地形。 然后根据书本上看到的知识,结合尤清海传授的赫哲族世代相传的看冰经验,判断水流的走向,寻找水下的暗流,观察气泡带的分布和形状。 一个理论,一个实践。 一个来自科学的总结,一个源於千百年的生存智慧。 两者相互印证,筛选,將一个个可能性排除。 最终,江朝阳的脚步停在了一片区域。 那里冰层顏色深邃,气泡带密集而规整,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流声。 “就是这里了!” 江朝阳指向脚下的冰面。 “所有人,按照这个点为中心,根据咱们网的长度,开始凿入网口和出网口。” “开干!” 江朝阳一声令下! 几十名汉子,如同猛虎下山,瞬间散开! 丈量! 定位! 开凿! 动作没有一丝多余,配合默契到了极点。 “噗嗤!噗嗤!噗嗤!” 十几把三棱冰鑹同时凿击冰面的声音,匯成了一曲激昂的战歌! 冰屑漫天飞舞,一个个巨大的冰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飞快地凿开! 很快,入网口和出网口,以及中间的若干个穿杆孔洞,都已准备就绪。 江朝阳的自光扫过这些整齐排列的冰洞,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手示意。 牵著网绳的穿杆立刻如同水下的蛟龙,在汉子们默契的配合下,迅速將数百米大网的引绳,精准地送到了预定位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效率与美感! 不到两个小时,过去需要半天才能完成的布网工作,便已全部就绪! 这速度,让尤清海和那些老渔民们都感到震惊。 他们捕了一辈子的鱼,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布网方式。 布网完毕后,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快速吃了几块肉乾,稍微歇了歇。 不过很快就一个个搓著手,目光紧盯著远处的网绳,等待著那一声號令。 江朝阳赶了一圈鱼,感觉差不多之后,立刻举起自己的右手。 “起网!” 隨著他一声洪亮的號令,所有拉网组的汉子早就在预定好的地方分列两边。 一个个肌肉賁张,青筋暴起,一步步沉重而缓慢地向后退去! 这一次,网绳的沉重,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甚至拉到一半,网绳都绷得如同钢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一些网口已经在鱼群的拥挤中开始被撑烂。 “大家加把劲,鱼太多了!网快兜不住了!”最前面的汉子涨红了脸,大声吼道。 出网口的冰洞里,已经不是一条条鱼被拉出来,而是一股由无数条鱼组成的“洪流”,被硬生生地从水下拽出! 哗啦啦——! 当那巨大的网兜被彻底拖出水面的那一刻! 连队负责捡鱼的几个人,直接被眼前这狂野而壮观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立在原地。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捕鱼场面。 只是拉出一点的网里,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活蹦乱跳的鱼! 不过鱼出水之后,刚活蹦乱跳地蹦躂几下,就开始逐渐僵硬起来。 大到几十斤的狗鱼,哲罗,小到三四斤的鯽鱼,鲤鱼,全挤成一团,在冰面上堆成了一条银光闪闪的巨大冻鱼带!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冲天而起的,疯狂的欢呼! “乌日贡!乌日贡——!” 一群拉网组的一边呼喊著口號,一边更用力的拉起网来。 “出大鱼了!” “老天爷!这————这一网,怕不是有上万斤啊!” “那肯定啊!你没看网都快破了吗?別扯其他的了,给我再加把劲,快点全拉上来。” 江朝阳看著刚露头就这么多鱼获,心里也是鬆了口气。 毕竟这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出道第一网。 要是这么大的网,他真拉个几百斤上来,他都没有脸回去说自己出师了。 不过这时候他看著发呆的捡鱼组的成员,也走过去提醒起来。 “指导员,你们都別愣著了,赶快捡鱼啊!” “咱们也帮拉网的人减轻点重量。” 听到江朝阳的提醒,连队的几个捡鱼组的立马回过神。 下一刻,他们如同孩子一般,兴奋地冲向那密密麻麻的鱼群。 眾人手脚麻利地把网上已经变得僵硬的冻鱼解下来,堆在身后的冰面上。 尤清海走到江朝阳身边,老人的脸上,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骄傲和欣慰。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 “朝阳娃子!你出师了!” “你这一网,比我们赫哲人捕鱼队最好的时候,还要多!” “有了这些新工具的帮助,再加上你亲自带队找鱼窝,你们连队在今年的冬捕上,一定能大获全胜!” > 第91章 送別的篝火晚宴 第91章 送別的篝火晚宴 冰面上,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繁重而实在的劳作。 上万斤的大鱼。 这个数字听著震撼,真正处理起来,才知其分量。 每一条鱼都带著冰冷刺骨的寒意,从网眼中解下,再搬运到雪橇上,这是一个极其消耗体力跟时间的过程。 汉子们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手上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们深知,在这片荒原上,任何一点食物都是与严寒对抗的资本,容不得半点浪费。 江朝阳也没有閒著,他跟王振国几人一起,將一条条冻得僵硬的鱼码放整齐。 雪橇很快就被堆成了一座座银色的小山。 原先备下的八架雪橇,在此刻竟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一网的恐怖分量。 到了最后,眾人不得不將一些大网和多余的工具,用绳子死死地捆在冻鱼堆的最顶端,才算勉强將所有战利品都装载完毕。 一切妥当,终於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尤清海点起自己的旱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前所未有的亮堂。 他走到江朝阳身边,看著这个年轻人被冻得通红的脸颊和鼻尖,声音里带著由衷的感慨。 “朝阳娃子,以前我们总说,冬捕是听天由命,龙王爷赏脸,咱们就能多吃几口饭。” “今天我才明白,老天爷赏不赏脸是一回事。” “咱们自己有没有本事把饭碗端稳,是另一回事。” 江朝阳停下手里的动作,哈出一口白气。 “尤族长,这本事也是你们教的。” “我只是在你们的基础上,想了点取巧的法子。” 尤清海摇了摇头。 “不一样,这不一样。” 他没再多说,只是那目光中的认可,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厚重。 回程的路,远比来时要艰难百倍。 雪橇上的沉重冻鱼,压得木製滑板深深陷入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拉著雪橇的一群猎犬们,一个个舌头伸得老长,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费力。 这也让汉子们不得不轮流上前,弓著身子,用肩膀顶著雪橇的后沿帮忙推动。 人累,犬乏。 但是每一个人的脸上,却都洋溢著一种亢奋的神色。 那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后,被巨大收穫所点燃的最原始的喜悦。 江朝阳走在队伍中间,他没有去推车。 那些皮肤黝黑的赫哲族汉子们,態度强硬地把他从雪橇旁按了下来。 他们咧著嘴,用不太標准的汉话,七嘴八舌地表达著同一个意思。 捕鱼队的鱼把头,是每次出猎的头號功臣。 鱼把头的任务,就是在下网前找到最大的那个鱼窝。 剩下的力气活,就该他们这些糙汉子来干。 江朝阳拗不过他们,只能跟在队伍中。 他看著眼前这幅人犬合力,在苍茫雪地上奋力前行的景象,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从心中升起。 这不仅仅是一万多斤鱼。 也是几十个家庭整个寒冬的蛋白质来源。 是孩子们能吃饱肚子,长得更壮实的底气。 是老人们能安安稳稳,熬过这个漫长冬季的保障。 当队伍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当村寨的炊烟遥遥在望时,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喊。 村口负责瞭望的半大孩子,已经开始扯著嗓子,发出了穿透风雪的尖叫。 “回来了!” “捕鱼队回来了——!” 轰! 一瞬间,整个村寨就像一锅被瞬间烧沸的水,彻底炸开了。 门帘被一个个猛地掀开,男女老少,几乎是倾巢而出,朝著村口的方向涌来。 当他们看到那八架几乎被冻鱼淹没的雪橇时,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欢呼! “乌日贡——!!” 巨大的音浪匯聚在一起,直衝云霄,仿佛要將天上厚重的云层都彻底震散。 人群沸腾了。 人们一边涌向队伍,一边激动地大声议论著。 “老天啊!族长他们————他们这是把黑鱼湖给掏空了吗?” “这么多鱼!我们村子,得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丰收了!” 看著几乎要將道路堵死的人群,走在最前面的尤清海红光满面,他直接挥了挥粗壮的手臂。 “都別挡路!” “今天鱼获大丰收,晚上按照老规矩,举行篝火多依纳”!” “也算是给连队来的朋友们送行!” “都快回去准备吧!” 听到“篝火多依纳”这几个字,一个个原本围著雪橇惊嘆的妇人们,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更亮的光彩。 她们最后贪婪地看了一眼雪橇车上那些冻得硬邦邦的大鱼,马上兴奋地转身,一边吆喝著,一边朝著自家的方向跑去。 只有那些半大的孩子们,还不知疲倦。 他们一边高喊著“篝火多依纳”,一边围著缓慢移动的雪橇队伍疯跑打闹,笑声清脆。 那股纯粹的,源於丰收的喜悦,一瞬间將整个村寨都浸染得暖意融融。 当晚,整个赫哲族村寨,都沉浸在了盛大的狂欢之中。 村子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火焰舔舐著夜空,將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通红。 妇人们將大部分鱼,用最淳朴的方式燉煮,一锅锅滚烫的鱼汤,驱散了所有人身上的寒意。 最大最肥的鱼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激起一簇簇火星,浓郁的香气弥. 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江朝阳他们也被当成了最尊贵的客人,安排在尤清海的身边。 聚餐期间,也不断有赫哲汉子端著木碗,用他们並不熟练的汉语,一遍遍地重复著” 谢谢”、“好兄弟”。 吃完饭之后,一个个汉子们又开始围著篝火,唱著古老的渔歌,跳著粗獷的舞蹈。 王振国跟石卫国两人也上去跳了好几圈。 期间还有好几个年轻的赫哲族姑娘,一个劲要邀请江朝阳跟严景上去跳舞。 不过俩人最终还是没胆子,只是跟赫哲族姑娘说了几句话,就牵著手上去跳舞了。 这一夜,整个村寨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 次日清晨。 狂欢过后的村寨显得格外寧静。 江朝阳一行人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准备踏上归途。 尤清海带著不少人,早早地等在了村口,为他们送行。 在他们身边,还多了两架装得满满的雪橇。 一架上面,是按照约定打造好的,全套崭新的冬捕工具。 另一架上,则是足足上千斤精挑细选的冻鱼。 尤清海站在队伍前,神色郑重。 “王指导员,东西都提前给你们准备好了。” 王振国看著眼前的两辆雪橇车,顿时摇了摇头。 “尤族长,你这让我们怎么好意思,这鱼我可不能要。” “至於工具,到时候废了多少铁料,我回头报到团部去,到时候再给你送过来。” 尤清海摆了摆手。 “今天我心情不好,不想跟你掰扯这个。” “铁料是村里的,你还就还吧!” “但是这一车鱼,你们必须拉走,不然以后就別来我们村子了。” 王振国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点头,想著以后再別的地方补给人家了。 尤清海则走到江朝阳身边,用力地拥抱了一下。 “朝阳娃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第二个家,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隨时欢迎你回来!” 江朝阳眼眶有些发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尤族长,您放心,如果有时间我肯定经常会过来的!” 另一边的乌日根,手里则拿著一个用厚实皮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走到严景面前。 “严娃子,这是我给你打的。” 他解开皮毛,里面露出一把小巧而精致的铁锤。 锤头被打磨得乌黑髮亮,手柄处则用牛皮缠绕,握感极佳。 “你这个娃子比我聪明,这把锤子,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 “以后想打点什么了,就用它。” 严景接过铁锤,入手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把锤子,更是一位老铁匠的认可与传承。 他郑重地向乌日根鞠了一躬。 “谢谢乌日根师傅!” 莫尔根则走到王振国和石卫国面前。 他没有多言,只是从怀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肉乾,递给他们。 “拿著路上吃。” 肉乾带著一股浓郁的野味,显然是上好的猎物製成。 王振国和石卫国接过肉乾,心中涌起一股感动。 这朴实的礼物,承载著赫哲族人最真诚的祝福。 “谢谢莫尔根兄弟!” 王振国用力拍了拍莫尔根的肩膀。 就在他准备带队转身离去的时候,一个穿著厚实的小身影,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后挤了出来。 是小鱼蛋。 他今天没有哭,只是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黑亮的眼睛里,有不舍,有难过。 但更多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 他跑到江朝阳面前,仰著头,一言不发。 然后,他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掌心里托著一个东西,郑重地递了过来。 江朝阳低头看去。 是一个用兽皮缝製起来的布囊,缝线歪歪扭扭,显然是出自孩童之手。 布囊的束口绳上,穿著一颗被磨得十分光滑的白色石子,还繫著一根不知名飞鸟的漂亮尾羽。 里面还装满了沉甸甸的榛子。 “朝阳哥哥,这个送你。” 小鱼蛋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这个石子是我在河边挑选的,上面的羽毛是我第一次打到的那只雪雀。” “只有榛子是我阿妈帮我炒的!” 江朝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布囊,入手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榛子。 这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装零食的布袋,也只用一颗石子和一根尾羽作为装饰。 但是它却承载著一个孩子,能给出的一切。 因为这就是他的认知里,最珍贵,最纯粹,也是最美好的东西。 江朝阳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抬起头,看著小鱼蛋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喉头滚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鱼蛋被皮帽压得有些凌乱的头髮。 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他將那个小小的布囊,郑重地放进了自己棉衣最贴身的內兜。 “谢谢你,小鱼蛋。” “你的礼物,朝阳哥哥很喜欢!” 江朝阳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小鱼蛋的肩膀。 所有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句表达。 王振国和石卫国,以及身后的一眾赫哲汉子,都將这一幕收入眼底。 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会心的笑容。 “走吧!” “拉著东西,今天时间有点赶!” 王振国大步上前,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然后率先走向雪橇。 江朝阳最后看了小鱼蛋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將所有的分別的情绪都压入心底。 迈开脚步,跟上了队伍。 两架满载的雪橇,在王振国两人的用力牵引下,开始缓缓启动。 江朝阳跟严景则在后面帮忙推一把! 他们身后,送行的眾人一直站在村口,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尽头。 > 第92章 我们回来了! 第92章 我们回来了! 进入十二月后的北大荒,白天变得一天比一天短。 下午四点刚过,太阳就最后挣扎了一下,开始一头朝著地平线扎了下去。 垦荒点的驻地门口。 关山河背著手,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在雪地上不停地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从兜里掏出一块怀表。 “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老王不是用尤族长他们的手摇发报机发来消息,说是今天早上就出发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火气,对著远处半蹲在一个地窖子屋檐下挡风的程垦吼道。 程垦缩了缩脖子,瓮声瓮气地解释。 “连长,你確定指导员说的是今天回来?不是明天回来?” 关山河一瞪眼。 “废话!” ,今晨出发,满载归”,就他娘的这七个字,我还能翻译错了不成!” 程垦朝著远处的路口处瞧了瞧。 “那就奇怪了,他们去的时候挺快的啊!” “按理说,中午电报里讲他们已经出发了,就三十里的雪路,一整天爬也该爬回来了啊!” “————该不会是遇上白毛风,迷了道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 关山河回头瞪了他一眼。 可被程垦这么一说,他心里的不安却立刻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鬼天气,真要是在野外过夜,那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得冻成冰棍。 他再也沉不住气了,从兜里掏出哨子。 “嘟!嘟!” “两个班的老兵,都带上枪准备好火把,旗杆下集合!” 说完之后看向程垦。 “老程,你负责带著其他队员,留守营地,把薑汤给我熬上,要滚烫的!” “我带人往前迎一迎!” “是!连长你放心!营地交给我!” 程垦“唰”地一下站直了身体,高声应下。 他清楚关山河这头犟驴的脾气,劝是劝不住的。 而且说实话,他自己心里也有点七上八下了。 哨声就是命令。 还没等老兵们完全集合,一群年轻身影就急匆匆地从宿舍那边跑了过来。 “连长,我们也要去!” “对,连长,多个人多双眼睛,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也能帮上忙!” 关山河一张黑脸瞬间拉得比锅底还长。 “胡闹!” 他低吼道,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火气。 “你们跟著添乱?天马上就黑了,你们要是再走丟了,我是去找老王他们,还是回头找你们?” “都给我回去待著!” “实在閒得慌,就去连部帮我烧两大锅薑汤!” 他心里也泛起一丝后悔,就不该心急吹哨子,把所有人都惊动了。 赵红梅她们还想再爭辩几句。 “连长!” 一个已经挎好步枪的老兵,突然扯著嗓子,指向远方。 “你快看!那边————那边好像有东西过来了!” 这一嗓子,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关山河精神猛地一振,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三两步就衝上了旁边一个积雪覆盖的小土坡。 他把手搭在额前,眯缝起双眼,用尽全力朝著那士兵所指的方向望去。 雪原的尽头。 天与地交界。 一线残阳如血。 几个模糊的黑点,正在那夕阳背景下,朝著驻地的方向缓慢蠕动。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但那肯定不是野兽。 关山河的心跳开始失控,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著他的胸膛。 隨著距离一点点拉近,那几个黑点终於在他视野里变得清晰起来。 人! 是人影! 在人影的后面,还拖著两个黑乎乎的东西,像————像爬犁! 关山河那颗悬著的心,这才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那张紧绷的黑脸瞬间鬆弛下来。 可下一秒,那张脸又迅速板了起来,甚至比刚才还要黑上三分。 这边关山河发现了他们,另一边的王振国一行人,自然也看到了驻地门口聚集的人影和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 “我们—回来—了!” 严景用尽丹田的力气,吼声在风中传出老远。 然而,驻地门口那群人影却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振国见状顿时火冒三丈,扯著沙哑的嗓子爆了粗口。 “一个个都他娘的傻站著看戏呢!” “一个个眼珠子长头顶上了?不知道过来搭把手啊!” 这一声怒骂,总算把驻地门口发愣的眾人给吼醒了。 人群立刻呼啦一下,朝著他们涌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拉縴绳的王振国顿时鬆了口气。 他军大衣的领子上全是白霜,眉毛鬍子连成了一片,整个人冒著腾腾的热气,像是个刚出锅的馒头。 在他身侧,是同样狼狈却满眼精光的石卫国,后面则是江朝阳和严景在推著。 被拉著的是两架被什么东西堆得高高的,盖著厚厚草帘子的雪橇车。 “老王!你他娘的是属蜗牛的吗?!” 关山河大步流星地冲在最前,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却极快,一把就扯开了王振国肩膀上的縴绳。 “老子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还以为你们几个让熊瞎子给叼了去!” “正准备带人去雪地里刨你们呢!” 王振国鬆开縴绳,粗重地喘著气,可那腰杆子却挺得比驻地的旗杆还直。 他斜睨了关山河一眼,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懟回去,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神秘又得意。 “老关,少在那阴阳怪气的。” “这回————这回回来晚,那是真没辙。” “东西太多,太沉,压得慌!” “沉?” 关山河愣了一下,目光扫向后面那两架爬犁。 这时候,其他人也呼啦啦全都围了上来。 孙大壮跑得最快,那一身膘肉在雪地里跑起来跟个小坦克似的。 “朝阳!严景!你们可算回来了!” “你没事吧!” “俺们都准备去找你们了呢!” “我们没事,就是东西多了点,这一路可给我们累的够呛。” 江朝阳笑著冲大家挥了挥手,虽然累得腿肚子转筋。 但精神头却还行。 关山河听到这话,围著那两架爬型转了一圈,狐疑地看著王振国。 接著扯开上面盖著的一层草帘子。 哗啦——! 草帘子被掀开,橘黄色的夕阳瞬间映照出一条条冻得梆硬的冻鱼,哪怕已经死去,依然保持著生前挣扎的姿態。 其中最大的那条哲罗鮭足有半人高,小的鯽鱼、鲤鱼也都密密麻麻地填补在缝隙里。 这一车,在关山河看来少说也有七八百斤! 不然不会拉得这么艰难。 “你们这是————把人家村里的家底给搬来了?怎么能要这么多东西?” “咱们后面怎么还?” “连长这才哪到哪。”石卫国在旁边闷声补了一刀,走过去把第二架爬型的帘子也掀开了。 这一车冻鱼少很多,可却多装了半车江朝阳他们这几天跟著上山打下来的猎物。 主要是抱子兔子飞龙这种。 北大荒这边的冬天缺点很多,但有一样是很友好,那就是冬季根本不用担心猎物太多肉质腐坏的问题。 往雪堆里一埋。 零下三十四度的天气,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冰箱。 关山河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王振国,眼神里再也没了之前的调侃,只剩下严肃。 “老王,说实话,这鱼哪来的?” “咱们连队带去的那些白面和盐,可换不来这么多东西。” “尤族长他们自己过冬也得留口粮,你们別是把人家的过冬粮都给借来了吧?” 如果是那样,这就是违反纪律,是要挨处分的! 王振国白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冻得梆硬的鱼身,发出“邦邦”的声响。 “老关,你觉得我能在这种地方犯错误吗?” “这些猎物,都是我老石还有朝阳,我们亲自设的陷阱抓的。” “至於这一车冻鱼。” 王振国挺起胸膛,把一直站在后面的江朝阳拉到了前面,语气里那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是朝阳带著我们找到了大鱼窝,一网下去,直接拉了一万多斤上来!” “所以按照当时出工算,我们四个算下来也能分到一千斤了。” “你说多————多少?” 关山河觉得自己可能冻坏了耳朵,出现了幻听。 “一万多斤!” 严景加重了语气给连长解释,接著伸出一根手指头对周围比划著名。 “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那一网刚被拉上,一下子都快要被撑破了!” “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活蹦乱跳的大鱼。” “尤族长说他们都没有一网拉出过这么多鱼呢!”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在了江朝阳身上。 江朝阳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连长,指导员跟严景夸张了一些。” “主要是尤族长他们经验丰富,配合得也好,我就是结合书本上的知识,稍微改良了一下工具,那鱼窝也是运气好才能找得到。” “你就別谦虚了!” 王振国蒲扇般的大手一挥,重重地拍在江朝阳的肩膀上。 “老关,你还真別不信!” 王振国的下巴微微扬起,故意瞥了一眼关山河,声音洪亮。 “人家尤族长亲口说的,就冬捕这门手艺,你关山河当时学的,一百个脑子捆一块儿,也比不上朝阳一根手指头学的快!” 关山河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你说就说,扯上我干什么!” 他没好气地瞪了王振国一眼。 “你老王要是学得快,去年冰封江面的时候,你怎么不逞这个能耐呢!” 话是这么说,但他下一刻却转过身,手掌同样落在了江朝阳的肩膀上,只是力道温和了许多。 “不错。” 关山河的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讚许。 “真没想到,一网能拉出来一万斤!” 他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脑子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 “那一天要是下两网,不就是两万斤?照这么算,咱们连队以后还愁没鱼吃?” 这个数字让关山河自己都惊住了,心臟不爭气地狂跳起来。 江朝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赶紧解释。 “连长,找这种大鱼窝这种事,更多是靠运气,不能当成常態。” “而且冬捕这个活也不是一个轻鬆的活。” “而且像这种百米以上的大网,从下网到起网,一套流程下来就得大半天。” “一天能拉一网体力已经消耗很大了。” “后面就算时间够,也只能在原来的网眼里復拉一次,捡点漏网之鱼。 “重新凿新冰眼肯定是来不及的。” 关山河满不在乎地一摆手。 “那也足够了!” 他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扬眉吐气的兴奋。 “我记得去年,其他所有连队,最高纪录才是一网三千斤是吧!” “今年就算其他连队都有准备,给他们把產量翻上一倍,那也顶天了!” “哈哈,跟咱们还是差著远呢!” “走走走,都別在外面冻著了,赶紧回去!” “晚上给你开庆功会!” 说完,他弯下腰,亲自抓住了雪橇车的縴绳,第一个用上了力! 队伍开始向驻地移动,气氛却彻底炸开了锅。 “眼镜,真的假的啊?朝阳真那么神?” 孙大壮挤到严景身边,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雪橇上那堆积如山的冻鱼。 一网打了十车鱼? 那么多鱼挤在一起的画面,他连想都不敢想。 严景正被好几个人簇拥在中间,十分享受这种万眾瞩目的感觉。 听到孙大壮这番话,他立刻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那可不!”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鱼,都是我跟指导员,还有石班长,我们一条一条从网里摘下来,再一条一条搬上车的!” “而且,可不光是鱼呢!” 严景故意卖了个关子。 “江朝阳上山还用陷阱逮了不少兔子呢!对了,还有飞龙!” “指导员他们也打了好几只抱子呢!” 他咂了咂嘴,回忆著那销魂的滋味。 “大壮你是不知道,朝阳给我们燉了两只飞龙,就放了点榛蘑跟盐,別的啥都没加。” “我的天,那味道简直能鲜掉眉毛。” 孙大壮的身体猛地一颤,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唾沫。 “真————真那么好吃?”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流露出一股浓浓的失落。 “早知道,我说什么也要跟著你们一起去了。” 严景从车上拿出一样东西,在孙大壮眼前晃了晃,那是一把小巧却分量十足的锻造锤。 “大壮,你去能干嘛?” 他得意洋洋地用锤子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我去可是能帮著打工具的!你看,这可是村里的老铁匠亲手打好送给我的!” “指导员还说了,等开春前,要让团里给咱们配个铁砧,到时候咱们连队就能自己修农具,不用再求人了!” 孙大壮呆呆地看著严景手里那把闪著乌光的小锤子。 又看了一眼被几个女同志围在中间嘰嘰喳喳,正不好意思笑著的江朝阳。 一种强烈的,被队伍甩下的感觉,从他心底深处油然而生。 嗯,回去以后,自己一定得多翻那几本养猪的书了。 朝阳说得对,只有多看书,才能更好地为大家做贡献。 他一定要养出全团最多、最肥的猪,让全连以后都有吃不完的猪肉。 他们三个从下车那天起,就一直在一起。 自己绝对不能被落下太多。 第93章 江朝阳的影响 第93章 江朝阳的影响 当两架满载而归的雪橇,在人群的合力拉拽下,最终滑入营地中央的空地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留守人员的视线,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钉在了那两座移动的小山上。 期待。 不,那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那是饿了半个多月,嘴里淡出鸟来之后,对脂肪和蛋白质最原始的渴望。 啃了这么多天的玉米窝窝头,唯一的菜就是冻白菜燉土豆。 松子油早就见了底,每一滴都得省著用。 团里之前是配给过几斤猪油,可那是准备过年的硬通货,跟珍贵的白面锁在一起,指导员走之前就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准动。 要命的是,严景那张嘴,从踏入营地的那一刻起,就没给自己安个拉链。 “哎,我说你们是真没那个口福。” 他一边走,还一脸的回味无穷,声音不大,却像带著鉤子,精准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飞龙汤,嘖嘖,就放几朵刚采的野榛蘑,锅里咕嘟咕嘟那么一煮,鲜得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人群里响起一片清晰的,压抑不住的吞咽声。 “还有那鱼丸!” 严景一拍大腿,表演欲彻底上来了。 “朝阳亲手做的,就加了那么一点点白面,你用筷子去夹,它还跟你较劲,在碗里直哆嗦!” “一口咬下去,还带著鱼汤的汁水————” 他故意拖长了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对了鱼皮冻你们吃过没?” “入口就化了,都不用牙,顺著喉咙眼就滑下去了,冰凉爽滑!” 他唾沫横飞,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把无形的小刷子,在眾人空空如也的肚皮上来回搔刮。 接著是烤抱子肉的焦香。 燉兔子肉的软烂。 每一个词,都让留守人员的眼珠子一寸一寸地泛起绿光。 悔! 浓重到无以復加的悔意,在每个人心头翻江倒海。 当初自己怎么就没咬碎了牙,也申请跟著一块儿去呢! 哪怕是学指导员那样,厚著脸皮去打个下手,现在也能挺直腰杆,享受这帮人羡慕嫉妒的目光。 顾晓光没有挤进人群。 他站在最外围,听著严景天花乱坠的描述,胃里的酸水一阵阵往上翻涌。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轻轻摸在爬犁上堆著的一条巨大的哲罗鮭上。 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演画面。 这么大的鱼,收拾乾净,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他一个人抱著,大口大口地撕咬鱼肉。 那得多好吃啊! 鱼身被冻得邦邦硬,触手冰凉刺骨。 但这股寒意,却丝毫压不住他喉咙里疯狂滚动的热流。 只能不断地吞咽,喉结上下滚动。 他不是唯一一个。 在严景这番极具煽动性的渲染下,整个连队的人,视线都凝固了。 那两座由冻鱼和猎物堆成的小山,就是此刻世界的中心。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烁著同一种光芒。 一种近乎原始的、对食物最纯粹的渴望在每个人心中升腾。 雪橇车终於在连部仓库停稳。 “行了行了!” 关山河看著眼前这群快要失控的兵,终於清了清嗓子,沉重的咳嗽声像一记重锤,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一个个都跟八百年没见过荤腥的馋猫似的!” “丟不丟人!” “老子不也陪著你们天天啃窝头吃土豆吗?” 他中气十足地吼道,但那张严肃的脸上,却带著怎么也压抑不住的笑意。 “今晚!” “全连开伙!” “都给我敞开了肚皮,吃顿饱的!” 短暂的死寂之后,他猛地扬起粗壮的手臂,指向旁边的江朝阳几人。 “给咱们的四位大功臣,开庆功宴!” “好——!”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將地窨子低矮的屋顶直接掀飞。 可极致的兴奋过后,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冷冰冰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欢呼声渐渐平息。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狂喜慢慢凝固。 这两座小山一样的鱼,谁来收拾? 这玩意儿,到底该怎么做? 顾晓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目光灼灼地投向江朝阳,那眼神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期待和依赖。 “朝阳队长,要不————还是你出马?” “你一边去!” 话音未落,一只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將他扒拉到了后面。 是赵红梅。 她挤到了最前面,直视著江朝阳。 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最初的竞爭和不服输。 那里面只剩下一种纯粹迫切的学习姿態。 这一趟,她才算彻底明白了江朝阳那句“北大荒是粮仓”的真正含义。 这不光是一句振奋人心的空洞口號。 这是一个需要用智慧、用技术、用正確的方法,才能一点点开启的巨大自然宝库。 而江朝阳,显然已经找到了第一把开启这个自然宝库的钥匙。 冬捕! “江队长,指导员,石班长,严景。” 赵红梅的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场院,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四个今天把东西拉回来,累了一整天,是咱们连队的头號功臣,可不能再让你们动手了。” “不然我们这些人,怎么好意思张嘴吃?” “今天你们几个,就坐到火塘边上,烤烤火,喝点热薑汤,等著吃就行!” 她说完,目光扫过自己一队的队员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一队的,跟我来!” “咱们先把车上的东西往下卸,分门別类归置好!” 命令下达后,她立刻转身,看向一旁的老兵班班长程垦。 “程班长,那就麻烦你带著两个留守的老兵班,负责把我们卸下来归置好的东西,分別放进连部各个仓库。” “等我们卸完车再去帮你们一起整理。” 这一次,赵红梅的指挥清晰果断,逻辑分明,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生硬和刻意。 关山河在旁边看得一愣。 这丫头————这也跟著学会了? 他还没琢磨明白,另一道身影也站了出来。 是苏晚秋。 她快步走到江朝阳几人面前,先是露出一副关切的眼神。 “朝阳,严景,你们几个是头號功臣,快去歇著吧!” 她的话语温柔,却同样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说完,她转向已经开始行动的赵红梅,清亮的嗓音恰到好处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红梅姐,既然你们负责卸车归置,那我们就负责把今晚要吃的鱼,拿几条去食堂先收拾出来!” 这是一个提议,更是一种默契的配合。 “咱们晚上就吃酱燉鱼!再熬一锅热乎乎的鯽鱼汤,解乏!” 赵红梅那边已经开始指挥人往下搬一条巨大的哲罗鮭,闻言头也不回地高声应道。 “好嘞!等我们卸完就去帮你们!” “嘿嘿,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们收拾得更快呢!” 苏晚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句俏皮的回应瞬间让紧张而兴奋的气氛变得活泼起来。 接著,她转过身,面对著二队的队员们,那股温柔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气场。 “二队的,咱们也动起来!”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队伍里最壮实的孙大壮身上。 “大壮,你带个人挑两条肥的,加起来最少得四五十斤才够咱们这么多人吃!!” 她的视线转向另一边,开口说道。 “小雨,你带一个人去准备雪水,要多,要乾净!” “其他人,跟我去食堂,生火,准备大锅!” 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地落到具体的人头上。 苏晚秋,儼然一副滴水不漏的后勤总管架势。 关山河彻底看呆了。 好傢伙! 赵红梅主外,负责物资清点入库。 苏晚秋主內,负责后勤伙食准备。 一內一外,一静一动。 两个人,就在这短短几句话的交锋与配合间,將眼前这个看似混乱的场面,安排得明明白白,井井有条。 关山河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发出一声无奈又夹杂著浓浓欣慰的咂嘴声。 好傢伙。 这一个两个的,是跟著江朝阳那小子,都学会了啊! 都开始抢他这个连长的班,夺他们指导员的权了啊! 不过———— 他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被人群簇拥的江朝阳。 他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都源於那个年轻人的影响。 在对方影响下,这个年轻的集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青涩,拔节成长。 他们正以一种昂扬向上的姿態,在这片蛮荒的黑土地上,书写属於他们自己的篇章。 “走吧,功臣们!” 指导员王振国的大笑声打断了关山河的思绪,他蒲扇般的大手在江朝阳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响声。 “今天咱们就歇著吧!” 他不由分说,连推带搡地將江朝阳、严景、石铁生还有指导员四人往食堂的地窖子推去。 “咱们先休息,然后再尝尝这顿庆功宴的菜,味道怎么样!” 等几人走后。 整个营地,彻底活了过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乱糟糟的兴奋,而是一种带著明確目標的、高速运转的沸腾。 雪橇车旁,赵红梅正沉声指挥著。 “轻点!別把皮毛蹭坏了!” “那条鱼,对,就那条,两个人抬!” 一条条被冻得如同铁棍的巨大冻鱼,一只只皮毛光滑完整的抱子,还有成串的飞龙和野兔,都被小心翼翼地从爬型上搬运下来。 队员们用粗糲的麻绳將它们一一捆绑结实,再由程垦带著老兵们,分门別类地掛在连部仓库冰冷的房樑上。 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 这些,就是他们对抗后面漫长冬天的底气和资本! 与一队那边冰冷有序的忙碌不同,另一头的食堂地窨子里,热气正一点点升腾。 两口硕大的行军锅一字排开,锅底的炉火被烧得通红,熊熊的火光將整个地窨子都烘烤得暖意融融,驱散了刺骨的严寒。 二队的好几个人正围著一个巨大的木盆。 一瓢瓢温热的雪水浇在几条巨大的鱼身上,冰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慢慢融化,露出下面青灰色的、闪著金属光泽的鳞片。 刮鳞、开膛、去內臟。 他们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干劲十足。 苏晚秋就站在人群中间。 她手里拿著一个眼熟的笔记本,正是从江朝阳那里借来的。 她一边翻看,一边不断地协调著现场。 “这两条大的哲罗鱼,肉厚,专门用来燉大酱。” “这几条比较小的鯽鱼留出来,咱们直接熬一大锅汤!”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 “朝阳之前说,熬鯽鱼汤要是用油先煎一下,汤会熬得奶白,味道也鲜香。” “我去找指导员申请点,把本来留著过年的那点猪油拿出来一点!” “还有你们注意,鱼杂和鱼鰾都留下来,朝阳说那也是好东西,不能扔了!” 孙大壮正费力地按著一条还在解冻的哲罗鮭,闻言拍著胸脯,大声保证。 “晚秋妹子,你放心,俺肯定收拾得乾乾净净,在咱这里就没有能浪费的东西呢!” 旁边的小雨姑娘闻言,忍不住打趣道。 “哈哈!大壮哥,你干啥都不行,但说到吃,肯定是第一名!” 孙大壮顿时涨红了脸。 “哼,小雨妹子,你咋能这么说呢!” “俺养猪也是一把好手!你等著,明年俺学得差不多了,就跟指导员申请几头小猪,到时候请你吃俺亲自养的大肥猪!” > 第94章 表现欲极强的严景 第94章 表现欲极强的严景 食堂地窨子里,暖流滚滚。 门外是呼啸的白毛风,门內是另一个世界。 两口行军大锅的锅底,火焰舔得正旺,將厚重的铁锅烧得微微发红。 一口锅里,奶白色的鯽鱼汤已经彻底熬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著浓稠的泡沫。 另一口锅更是壮观。 两条至少二十斤的哲罗鱼,被利落地斩成数段,酱香与鱼鲜混合的浓鬱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 锅边上,一圈金黄的贴饼子被烤得外壳焦脆,而浸在汤汁里的那一半,则吸饱了精华,变得鬆软油润。 苏晚秋用大铁勺搅动了一下锅底,防止粘连。 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被灶膛的火光映得晶晶亮,脸上却全是满足。 她先用专门的小盆,把四份最精华的鱼肉和最浓的头汤打了出来,小心地装进江朝阳他们四个“功臣”的搪瓷饭缸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扬声道:“开饭了!排好队,一个个来!” 话音刚落,早已按捺不住的队员们立刻涌了上来,却又在苏晚秋面前,极有默契地排成了一条长龙。 一人一大勺酱燉鱼肉,再来上一碗奶白的鱼汤,最后拿上一个几乎有巴掌大的贴饼子。 关山河是最后一个。 他端起自己那碗滚烫的鱼汤,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站到了地窨子中间。 “今天,別的就不多说了!” 他声音洪亮,盖过了鼎沸的人声。 “既然是庆功宴,先敬咱们的功臣!” “另外你们也別说,他们四个是去享福的!” “有本事你也去享这个福,这山上咱们谁没有去过?猎物是那么好打的吗?” “要是没有他们四个,咱们今天还在啃土豆呢!” “所以!” 关山河深吸一口气,將碗举得更高。 “都给老子把碗端起来!用这第一碗汤,敬朝阳,敬指导员,敬老石,敬严景!敬他们这些天的付出!” “干了!” 一声令下,再无半点迟疑。 “干!” 全连的人,无论男女,一个个都从座位上站起,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碗。 瓷碗,搪瓷茶缸,木碗,铝饭盒,各种餐具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而又厚重的声响。 所有人仰起脖子,將那碗凝聚了所有期盼的鯽鱼汤一饮而尽。 滚烫的鱼汤顺著喉咙滑入胃里,一股灼热的暖流轰然炸开,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將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与寒冷,驱散得一乾二净。 “哈——!” “香!” “娘的,太鲜了!” 孙大壮一口喝完,意犹未尽地把碗底都舔得乾乾净净,咂巴著嘴,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全是纯粹的满足。 一口鱼汤下肚,气氛彻底被点燃。 关山河重重地把空碗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吃饭!” 这两个字,如同圣旨。 瞬间,再没有人说话。 在这个年代,在这片荒原上,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整个食堂里,只剩下筷子与碗碰撞的清脆声,以及眾人大快朵颐时发出的满足的吸溜声。 每个人五花八门的饭盒里,都装满了大块大块的鱼肉。 鱼肉被酱汁燉得酥烂入味,筷子轻轻一拨,就骨肉分离。 再掰下一块扎实的贴饼子,在碗底浓稠的汤汁里狼狠一蘸,送入口中。 这一口下去,不是什么精妙的味蕾刺激,而是碳水与蛋白质带来的、最原始、最巨大的满足感。 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所有人都吃得眯起了眼睛。 酒足饭饱,夜色已深。 地窨子外的寒风仍在不知疲倦地呼啸,捲起漫天风雪,拍打著简陋的门窗。 锅里的鱼肉已经被吃得乾乾净净,连鱼骨头都被几个打著饱嗝的老兵嗦了又嗦,上面不见一丝肉腥。 最后剩下的鱼汤,也被眾人用贴饼子跟窝头颳得一滴不剩。 —— 吃饱喝足,一部分人选择回去休息,还有一部分人却捨不得这份热闹和暖意,自发地围坐在亮堂的连部火塘边。 毕竟这里有整个营地最亮的马灯照明,而他们自己的地窨子里,则要昏暗得多。 此刻的气氛,已经从刚才狼吞虎咽的狂热,逐渐转为一种温馨而愜意的閒適。 “眼镜,快,再给俺们讲讲!” 孙大壮摸著自己滚圆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一股浓郁的鱼香味儿又从喉咙里翻了上来。 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按捺不住的好奇与兴奋。 “你们当时在冰上,到底是咋整的?那么厚的冰,那么多鱼!跟变戏法似的!” 严景正捧著苏晚秋递来的一碗热水润喉,听到这话,浑身的疲乏仿佛被一扫而空,精神头瞬间就顶了上来。 他把搪瓷碗往旁边的木墩上一放,郑重地清了清嗓子。 那张平日里因读书而显得斯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得意,一种身在其中,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事儿啊,说起来可就话长了!”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卖了个关子,十分享受眾人那期待又焦急的目光。 “你们是没看到!我跟朝阳设计的那个三棱冰鑹,到底有多厉害!” 严景伸出手,在空中用力地比划了一下,仿佛手里握著那件神兵利器。 “噗嗤!” 他自己配了个音,模仿冰鑹破冰的声音,惟妙惟肖。 “就一下!那就是跟烧红的铁钎子扎进猪油里似的!” “那么厚的冰层,寻常人抡著镐头凿半天,顶多就是一个白点。” “咱们这个,几下就一个小窟窿!” 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后怕和炫耀。 “那玩意儿要是凿到脚上,这脚都得当场废了,骨头都得碎成渣。” “你们是没见著,阿古达他们那边,两个壮汉,抢著祖上传下来的老冰鑹。” “嘿咻嘿咻地喊著號子,膀子都轮圆了。” “结果呢?” 严景得意地一拍大腿。 “凿了半天,还不如咱们这边一个人凿得快!” “还有那个穿杆!一节一节的,跟变戏法一样,刷刷刷就能接出十来米长! ” “水底下跟长了眼睛似的,用拐勾那么一领,指哪儿打哪儿!” 严景的声音里,灌满了技术人员谈论心爱造物时独有的狂热。 “不过!”严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神秘起来,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要说最神的,还得是朝阳找鱼窝的本事!” “人家赫哲族的鱼把头,找鱼窝靠什么?” “靠耳朵贴在冰上听水声,靠眼睛看冰裂的纹路,靠的是几十年传下来的老经验。” “可朝阳呢?” “我跟你们说,他当时就是站在老远的地方,先抬头看看山,又低头看看水。” “然后在冰上不紧不慢地溜达了一圈。” “最后,他就那么往一个地方一站,右脚抬起来,对著脚下的冰面,就这么” 严景顿住了。 其他人一个个瞪圆了眼睛,脖子伸得老长,等著后续的故事呢! “怎么著了!” “快说啊!” “就是,急死我了!你这个四眼別跟说书先生一样吊人胃口啊!” 严景享受够了这种万眾瞩目的感觉,这才得意洋洋地猛一抬手,往下一劈。 “就这么一跺脚!” “然后他朝著脚下一指,对著所有人大喊一声。” “所有人!以这个点为中心,测定渔猎区的入网口跟出网口!” “开干!” 严景学著江朝阳当时的语气,喊得中气十足。 “当时我就听懵了,心想这不胡闹吗?” “这么隨便看两眼,转一圈就能找到鱼窝?这比算命先生还神呢!” “可结果呢?” “结果怎么样!” 哪怕知道后来的情况,人群十分给面子地捧哏,声音都喊齐了。 “结果这一网下去,好傢伙!” 严景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高了八度,震得马灯的火苗都晃了晃。 “那鱼,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哗啦啦的!” “那动静,跟山洪暴发没什么两样!当时那张大网,当场就给撑破了一个大口子!” “我们几个人当时在出网口,哪是捞鱼啊!” “就是用手往下捡!手都捡酸了,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那鱼还在不停地往冰面上涌!” 他的讲述活灵活现,时而模仿冰鑹凿冰的“噗嗤”声,时而张开双臂模仿鱼群涌动的场面。 在这个娱乐活动极度匱乏的年代,哪怕之前已经听严景零散地讲过一些东西。 可此刻眾人依旧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自己也跟著站在那片广阔的冰面上,亲自参与了那场奇蹟般的丰收。 连石卫国和王振国这两个亲歷者,都听得津津有味,脸上掛著与有荣焉的笑容。 江朝阳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嘴角带著一丝微笑。 时不时给火塘里添上一块樺木,让火焰烧得更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 他不得不承认,严景这个从首都来的,肚子里確实有货。 这口才,这表现力! 感觉对方不去天桥底下说书都屈才了。 当然也可能这小子以前就经常去听,所以才练就了一张嘴皮子。 看来今年过年,可以让他上去表演个单口相声,不然光是乾巴巴地守岁也太单调了。 “哎,可惜了,这么精彩的场面,咱们都没看著。”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由衷的惋惜。 “是啊,要是能用什么法子记下来就好了。” 就在这时,一个细细柔柔的声音,从人群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我————我记下来了,你们要看吗?” 眾人立刻循著声音望去。 只见靠马灯最近的位置,田小雨不知何时从隨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硬壳的素描本,正紧紧地抱在胸前。 她的脸颊在火光和灯光的映照下有些泛红,眼神里带著一丝羞怯。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藏不住的想要与人分享的期待。 “我————我听严景和指导员他们回来路上说的,我前面閒著没事————就试著画了几幅。” “然后刚才————刚才吃完饭之后,你们聊天的时候,我又画了几幅。” 苏晚秋坐在她旁边,立刻笑著轻轻推了她一把。 “小雨,我们都忘了你特意买的画本呢!这有什么好害羞,快给大家看看你画的!” 在眾人七嘴八舌的鼓励下,田小雨终於鼓起勇气,將怀里的画本翻开了第一页。 第95章 画卷里的我们! 第95章 画卷里的我们! 那是一幅用炭笔勾勒出的黑白画面,简单的线条简洁却充满了力量。 画面的中心,是一个年轻人的背影。 他独自一人站在广阔无垠的冰面上,身姿挺拔如松,带著一种运筹帷幄的篤定和从容。 虽然只是一个侧影,看不清五官,可是现场的所有人都一眼认出,那就是江朝阳。 画里的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出那声“开干”的命令。 “嘿!这画得可真像!” “就是这个劲儿!这股子气势,绝了!” 严景第一个拍手大声叫好。 田小雨的脸更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翻开了第二页。 这一页,画的是一个火星四溅的铁匠铺。 一个身材高大的老铁匠,面部模糊,只看得出轮廓,正挥舞著大锤,锤下的铁砧上火花进射。 而在他身边,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人,正指著一张图纸,聚精会神地讲解著什么。 那年轻人,自然就是严景。 画笔將他那份对技术的认真、严谨,以及那种近乎痴迷的专注,刻画得淋漓尽致。 “哎呀!小雨,你把我画得也太帅了吧!” 严景激动地凑过去,看著画里的自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虽然跟乌日根师傅不太像,但你没见过他,能画成这样已经很真实了。” 田小雨抿著嘴羞涩地笑了笑,又翻了一页。 是起网的场景。 几十名汉子,分列两旁,弓著身子,虽然每个人的脸部都只是模糊的线条,但那种肌肉賁张,合力拖拽一张沉重大网的画面,充满了原始而磅礴的力量感。 那种齐心协力,征服自然的豪情,几乎要透纸而出。 紧接著,是丰收的画面,堆积如山的鱼获旁,赫哲族人围著篝火欢庆舞蹈。 还有那个叫小鱼蛋的孩子送別时,那双依依不捨的、清澈的眼睛———— 一幅幅画翻过,从专业的角度隨便能找出不少缺点。 可画中想要表达的情感和故事,却能让每一个人一眼看懂。 最后,是一幅刚刚完成的庆功宴速写。 画面上,江朝阳、严景、赵红梅、苏晚秋————每个人的脸都清晰可辨,围坐在一起,笑容灿烂。 “小雨,你这可不公平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嚷嚷起来,打破了眾人欣赏的安静。 孙大壮指著画本,一脸的委屈。 “凭啥他们都有正脸,到我这儿,就剩一个背影了?” “我孙大壮长得就那么见不得人吗?”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逗乐了。 眾人仔细一看,只见属於孙大壮他们那一排的位置上,確实画著一群圆滚滚、显得格外厚实的————背影。 一群人正对著一大盆鱼,埋头苦干,连后脑勺都快看不见了。 田小雨的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急得眼圈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解释。 “不————不是的,大壮哥————我————我画的时候,是以朝阳哥为中心的,你们正好坐在他对面,就————就只能画成背影了呀!” “而且————而且你当时正好就在埋头吃鱼————我————我就只看到你们的背————” “噗——!”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著,整个食堂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苏晚秋也笑得前仰后合,拍著孙大壮的肩膀打趣道。 “这说明小雨画得写实啊!你看看这一群背影,就你头埋的最深!” “这个一看就是你,別人想模仿都模仿不来!” 孙大壮那张黝黑的脸,瞬间变成了一个熟透的番茄,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驳,最后只能挠著头,跟著眾人嘿嘿傻笑起来。 江朝阳也笑著,但他的目光,却早已从孙大壮那滑稽的背影上移开,重新落回了田小雨怀里的那个画本上。 他的视线,逐一抚过那些质朴的炭笔线条。 冰原上那个挺拔的背影,铁匠铺里迸射的火星,拉网时賁张的肌肉,篝火旁欢腾的赫哲族人———— 这些画,论技巧,確实稚嫩。 线条不够精准,光影有些失调,透视也存在著明显的错误。 可江朝阳看到的,却不是这些。 他看到了纸背下蕴藏的生命力。 这是一种蓬勃、滚烫,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力量。 作为这一切的亲歷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实的场景远比画上所呈现的要艰苦百倍,也复杂百倍。 冰面上的寒风能刮透骨头,打铁时的浓烟能熏出眼泪,拉起千斤大网需要的是榨乾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的嘶吼。 可这些,田小雨都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笔触,將其中最闪光,最动人的那个瞬间,给捕捉了下来。 一个想法,毫无徵兆地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並且迅速变得清晰。 江朝阳没有理会还在持续的小插曲,他伸出手直接拿过田小雨手上的画本。 他边翻边说。 “小雨,你这手艺,我有一个想法!” “我觉得,以后咱们六连的大事记,你都可以画上一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江朝阳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到田小雨那张因紧张而泛红的脸上。 他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笑容里带著一种对未来的展望。 “就当做咱们六连的集体回忆。” “记录我们一路的辛苦,也记录我们一路的成就!” “想想看,等咱们以后老了,头髮白了,干不动了,还能拿出这个画本,翻给自己的孙子孙女看。” “跟他们吹吹牛,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在这片黑土地上怎么开天闢地的! ” “这不比光用嘴说、喊口號来得真实吗?” 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集体回忆————记录辛苦,也记录成就。 老了以后————给自己孙子孙女看看! 这几个词,瞬间就戳中了这群背井离乡的年轻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们是在创造歷史,他们就是第一代啊! 而田小雨的画,就是这段歷史最直观的见证。 田小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夸赞和期许砸得有些发懵,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让她感觉脸颊滚烫,手足无措。 她只是——只是喜欢画画而已。 她只是想把那些让她感动,让她热血沸腾的画面留下来。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爱好,会被赋予如此重大的意义。 她慌乱地连连摆手,声音细若蚊蚋,带著一丝快要哭出来的颤抖。 “不————不行的————我————我画得不好————” 这句推辞发自真心。 在江朝阳他们这些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面前,在他们所付出的力气和汗水面前,她感到无比渺小。 她觉得自己的画笔是那么的笨拙,那么的苍白无力。 江朝阳看出了她的惶恐和自卑。 他没有再逼她,而是转过头,目光锐利而直接地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王振国。 “指导员,你觉得呢!” 这一声询问,瞬间將事情的性质从一个私人建议,拔高到了连队政工事务的层面。 所有人的视线,又齐刷刷地转向了王振国。 王振国一直没有说话,却讚许地看了一眼江朝阳。 然后將温和而鼓励的目光投向田小雨。 “田小雨同志。” “谁说你画得不好了?” 一个反问,立刻否定了田小雨的自我怀疑。 王振国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 “你的画,或许在技巧上还有待提高,但贵在传神!” “我从这上面看到了冰面上的万丈豪情,看到了铁匠铺里的创造之火,更看到了我们全体同志上下一心的那股劲儿!” “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远比喊出来的口號要更加有力!” 他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觉得朝阳的这个提议,非常有价值。” “田小雨同志,我正式邀请你,以后就负责配合我,一起负责咱们垦荒点的宣传工作。” “虽然现在咱们条件艰苦,也没有宣传员这种正式的职务,但这个工作,我需要你的帮助。” 田小雨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难以置信。 宣传工作? 配合指导员? 这————这是真的吗? 王振国看出了她的激动,他笑了笑,继续说道。 “这个集体回忆的构想,意义重大。” “我们不仅要干得好,更要记录好,传承好。” “你放心,我后面会去团部,儘量帮你申请一些补贴!” “最起码,不能让你自己掏钱买纸和笔。” 他看著田小雨,下达了她作为“连队画师”的第一个任务。 “就从后面的冬捕开始,你就可以把你觉得有意义,值得被记住的画面,全都记录下来。” 王振国的话音落下,田小雨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一道被认可的神色。 如果说,之前画画只是她排遣孤寂的个人爱好,那么从这一刻起,这件事被赋予了集体使命感。 她的画,不再是孤芳自赏,而是要成为整个六连的眼睛,六连的记忆! “指导员————”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颤抖,但不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挺直了背脊,紧紧攥著拳头,目光灼灼地看著王振国。 “我真的可以吗?” 在得到王振国肯定的点头后,她看了看队伍其他人的目光。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责任感充满了她的胸膛。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是在宣誓。 “你们放心!” “我以后一定把咱们连队的大事情,一件不落地全都记录下来!” 第96章 团部来人 第96章 团部来人 庆功宴的余温,並未隨著篝火的熄灭而散去。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从深蓝转向鱼肚白,整个营地就一反常態地提前甦醒了。 不再需要哨声催促,各个地窨子的门帘被接连掀开,一道道身影迎著刺骨的寒风,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气氛与一开始已经截然不同。 刚来的时候,清晨的空气里瀰漫的是对未知未来的迷茫。 现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跃跃欲试的神采。 这种神采,源自后面对於冬捕头名志在必得的自信,也源自於仓库房樑上那一排排掛得整整齐齐的冻鱼和猎物。 那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底气。 是这个冬天里,最坚实的保障。 食堂里,已经有人將昨晚剩下的鱼骨和鱼头重新下锅,配合著蒸好的窝头,熬成了一锅香浓的早饭鱼汤。 而在营地另一头,王振国跟一个老兵也开始对入库的物资进行最后的清点和登记。 “狗鱼,十三条,按大小分三等,甲等五条,单重预估二十斤以上。” “哲罗鱼,七条————” 他的声音十分有条理,將这批来之不易的“战略物资”记录得清清楚楚。 江朝阳和严景则带著其余人,在连部旁的一块空地上,详细讲解著冬捕的配合方式,还有各种工具的使用和维护要点。 一连几天,整个六连,就像一台被注入了全新润滑油的精密机器。 一群人从开始在空地上的讲解,接著去不远的小河岔练习,每一个齿轮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高效而默契地运转起来。 关山河和王振国並肩站在连部门口,看著远处在河岔子里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老王,你发现没?” 关山河揣著手,哈出一口浓重的白气。 “这帮小兔崽子,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王振国点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正耐心讲解的江朝阳身上,眼神里满是欣慰。 “不是一夜之间,是从朝阳回来之后。” “他带回来的不只是一车鱼,更重要的是带回来一股气。 “一股咱们能靠自己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活得更好的底气。 “ “在这个冰天雪地里,还有什么比肉更能给大家底气呢。” “现在大家都確定他们会越过越好!” 关山河深以为然。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远处雪原的尽头,一个骑著马的黑点由远及近,正朝著营地的方向飞驰而来。 在如今这种大雪封路的天气里,骑马可比开车要快得多。 “团部通讯员?” 关山河眼神一凝,立刻辨认出来人的身份。 两人对视一眼,眼角都露出一抹笑容,一起迎了上去。 显然这个时候,团部来信息,他们大概都能猜到是什么。 “嘶——!” 马蹄翻飞,捲起一溜雪沫。 通讯员在连部门口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他摘下被冻得硬邦邦的狗皮帽子,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老脸。 对方先是好奇地看了一眼,远处河岔那里正在布网的江朝阳一群人。 “老关,老王!” “我这一路送过来,看来今年大家对於冬捕热情都挺高的,全都挺积极的在备战啊!” 说著就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包裹著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团部的通知!” 关山河一把接过通知,另一只手则直接搂住了对方的肩膀。 “老胡,来来来,先进屋烤烤火,喝口热乎的。” “顺便跟我说说,团里最近什么情况?其他连队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们这批驻扎在外围的垦荒点,消息闭塞,两眼一抹黑,总不能让我们就这么去参加吧!” 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不由分说地就想把人往屋里拉。 对方顿时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的关大连长!我后面还有好几个点要跑呢!” “就算要歇,也得先把我这宝贝疙瘩餵饱了啊!” 老胡直接挣脱开关山河的手臂,从自己马鞍旁的挎兜里,掏出一大把炒得焦香的黄豆碎,凑到马嘴边。 “老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其实你都多余问我。” “你先看看通知,就全明白了。” “今年,跟去年根本不一样。” 他一边看著战马欢快地咀嚼,一边解释起来。 “团长不是去合江开会了吗?” “省农垦局的领导听说了咱们要搞冬季大生產给春耕提前储备物资,当场就拍了板。” “说为了让我们更好地融入地方,让我们直接跟最近的饶河县农垦局的垦荒队伍,一起联合开展冬季冬捕大生產!” “对了,听说饶河县那边为此还拿出了不少好东西当彩头!” “光是本地的耕牛就有不少!” “你们也知道,从关內运过来的牛,到了咱们这儿,有一半都得趴窝。” “要说好用,还得是人家本地从小养到大的牛,那才是一顶一的好使!” 听到这话,关山河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 “我说老吴上次怎么神神秘秘的,原来这牛是饶河县里出的!” “我还以为团里发了什么横財呢。 不过,联合举办! 这四个字,让关山河心头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烧得更旺了。 原本只是团內几个连队掰手腕,自家的事,输贏都烂在锅里。 现在,要跟地方上的专业队伍同场竞技。 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露脸,能露大脸。 丟人,那也跟著丟到姥姥家了。 饶河县,那可是守著乌苏里江的边境县。 跨过江,就是另一个国家。 那地方的渔民,祖祖辈辈都靠江吃江,冬捕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 跟他们比,这难度,可比跟团里那几个兄弟连队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不过,一想到江朝阳那神乎其技的本事,关山河的腰杆子又硬了起来。 他们六连,怎么也到不了丟人的地步! 他立刻关切地追问。 “地点在哪?什么时候开始?” 通讯员老胡看著战马吃完了手里的黄豆碎,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抹意外。 “老关,看你们这准备,这是真有想法啊!” “我送过的其他几个连队,一听这消息,一个个脸都严肃了不少呢。” “通知上都写得很清楚!” “你自己看就行。” “我后面还要送好几站,不跟你们閒聊了!” 说完,他动作麻利地翻身上马。 “唏聿聿——!” 马匹再次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他挥了挥手,算是告別。 “老关,这次冬捕,你们也別压力太大。” “毕竟跟人家县里那些沿江的鱼把头比,咱们都是转业的生手,落后一点,不丟人。” 看著对方疾驰而去的背影。 关山河摸了摸下巴! “丟人?” “你怕是不知道我们现在什么情况吧!” 第97章 这对咱们是好事啊! 第97章 这对咱们是好事啊! 当团部的通讯员走后。 “嘟——!” 熟悉的哨音迅速在驻地里响起。 “所有人,连部集合,开紧急会议!” 紧跟著关山河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营地。 一种紧张的气氛迅速在营地里蔓延开来。 队员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带著一丝不安和疑惑,朝著连部地窨子聚拢。 当所有人在连部聚齐之后,关山河站在火塘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疑惑的面庞。 他没有立刻开口,那股沉默的压力让地窨子里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关山河表情严肃。 “团里原定的冬捕生產竞赛,改了!” 改了?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片无声的涟漪。 “意思是我们白忙乎了?” 眾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全是茫然。 “是今年不组织冬捕了吗?” 江朝阳也皱起了眉头:“连长,话好歹说清楚啊!” “嘿嘿,我的意思是,咱们这次不光是跟团里那帮兄弟单位比了!” 卖完关子的关山河,声音陡然拔高。 带著一股扬眉吐气的兴奋,拿著刚才看完的通知念了起来。 “为了促进各农垦单位的冬季生產任务交流,也为了检验各单位的冬季生產能力。 “今年的冬季生產任务,將由我垦荒团和饶河县农垦局下属各沿江渔业社,渔业生產组联合开展为期10天的冬季冬捕大生產!” “所有收到通知的单位,於12月28日前,前往饶河县北的乌苏里江江段,王家店渡口集合。” “饶河荒原垦荒团先遣指挥部!” 关山河念完之后,空气短暂地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关山河手中的那张薄薄的油印纸上。 联合开展冬季生產任务? 这是让他们跟地方上的专业渔业社比。 这几个字的分量,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掂量得出来。 “连长,这————这是要咱们跟正规军拼刺刀啊?” 程垦打破了沉默,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人群中其他人也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是啊!人家饶河县那边的渔业社,那可都是在乌苏里江边上吃了一辈子鱼饭的行家。” “咱们就算去跟尤族长他们学过一段时间,也没办法跟人家老渔民相提並论吧!” 原本大傢伙儿心气挺高,觉得朝阳有找鱼的本事,他们也有了新工具。 在团里拿个名次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现在对手突然变成了那些靠江吃江的老渔把式,这一个个心里顿时就打起鼓来了。 那种自信心,还没见面就瞬间被打掉了一半。 毕竟这可不是跟之前团里那些生手相比了。 “怕个球!” 关山河眼珠子一瞪,把手里的通知往桌上一拍。 “正规军怎么了?咱们以前在战场还少碰见正规军了吗?” “咱们以前在战场上,什么时候怕过对面的王牌师团?” 他虽然嘴上硬气,但目光却下意识地飘向了坐在角落里的江朝阳。 “朝阳,你对於冬捕了解的最多,跟老渔民接触也最多,你来先说说。” 江朝阳正拿著一根炭条,在地图上比比划划。 感受到连长的目光,他抬起头,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连长,我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甚至我认为,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看著其他人不解的眼神,江朝阳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你们想啊!” “咱们这次可不是跟团里那群冬捕新手比了,那种贏了也没啥成就感。” “可现在呢!” “这如果还贏了,那就是露一个大脸,不光咱们连里,咱们全团也都面子有光。” “而且最后就算技不如人也没关係。” “我们一个刚接触冬捕的新队伍,输给一辈子靠河吃饭的老渔把头,你们想想这有什么好丟人的吗?” “咱们只要是全团冬捕最靠前的就行了。” 被江朝阳这么一分析,地窨子里的气氛瞬间反转。 “哈哈,对啊,刚才我脑子还没转过弯呢!” “咱们这一群生瓜蛋子,输给老渔把头有什么丟人的,只要还是团里的头名那奖励依然还是咱们的。” 原本的畏难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怎么看怎么捡了便宜的兴奋。 孙大壮更是乐得嘴都咧到了耳根子。 “嘿!那敢情好!” 江朝阳这时候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炭笔比量了一下。 “大家看。” “如果按照原计划,团部组织的冬捕在团部附近的江段,离咱们这儿距离可不近。 他的手指顺著地图上的线条向北划去,停在了一条粗壮的蓝色线条旁。 “但是去饶河就不一样了。” “咱们驻扎的这个垦荒点,本来就是整个团的最东边,也是最偏远的地方。” “但也正因为偏,咱们离边境线上的乌苏里江,反而是最近的垦荒点了!” “我刚才算了一下,从咱们这儿出发,直上乌苏里江,然后沿江而下直插王家店渡口。” “直线距离,只有不到二十公里!” “並且,咱们走江面,这几乎就没有任何崎嶇路段了。” “一路上,我们也能提前把江面的所有水况和鱼情全部摸清楚。” 这话一出,王振国赞成的点点头。 “確实!” “去饶河二十多公里,咱们轻装急行军,要是天刚亮就出发,天黑前准能到!” 江朝阳继续给大伙儿算帐。 “要是去团部,咱们得围著各种山绕大圈子,我们肯定是最后几个去的。” “可要是去饶河,咱们这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咱们能比团里其他连队,甚至比团主力,都早到至少一天!” “这一天的时间,咱们能干多少事?” “咱们能提前选址,能提前摸清冰层情况,能提前去適应场地!” “这叫什么?咱们这叫以逸待劳!” 关山河见士气可用,当即不再废话,大手一挥。 “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大家听我命令!” “全连进入准备状態!” “按照提前说好的留下一个班看守营地和物资,剩下的人全员出动!” “这一次,咱们不光是要在咱们团里,还要在整个农垦系统都要打出一个大大的名声来!” “是!” 震耳欲聋的吼声,让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不过关山河的话刚说完,王振国幽幽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老关,什么叫听你的命令?你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这事跟你一个负责带队守家的有什么关係吗?” 关山河脸上露出让让的表情,接著他一把搂过王振国的肩膀。 “老王,我怎么能忘呢。” “不过我想了想啊!之前说的留守人员,有些还是不太合適的。” “就比如说。” “来,咱们两个这边来,我仔细跟你慢慢说。” 说完,他没好气地看著其他人那副看好戏的表情。 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去去去,一个个看什么呢!” “就剩三天了,还不快点去准备准备!” 说完之后,在一群人打趣的目光中,赔著笑把指导员王振国拉到一边小声嘀咕起来。 > 第98章 我们目標就不是六连 第98章 我们目標就不是六连 六连那股热火朝天的干劲,並未能穿透数干公里的林海雪原。 在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喧囂中,二营三连的驻地,气氛截然不同。 这里比六连的垦荒点要深入林区。 这里也是整个团最靠前的几个伐木作业点之一,常年与深山老林打交道。 一排排刚刚伐倒的红松,巨大的根部还带著湿润的泥土,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 清冽的松脂香气瀰漫在空气中,混杂著泥土的腥味和白雪的寒气,构成了这片林区独有的、粗獷而原始的味道。 如果说最后选择留在六连的人,像一群刚出栏的牛犊,浑身都是使不完的衝劲。 那二营这边经歷过前面的淘汰之后,还选择留下的,就像是在山里盘踞多年的狼群,少了几分咋咋呼呼的锐气,骨子里却透著一股沉稳与久经危险的傲慢。 一个青年正坐在一截巨大的树桩上,身材高大结实,即便穿著厚厚的棉袄,也能看出底下的肌肉轮廓。 他手里攥著一块浸透了机油的破布,正极为专注地擦拭著一柄冰。 冰的造型古朴,並非时下流行的三棱破冰锥,而是老渔民代代相传的扁平状。 鑹身在机油的擦拭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乌光,唯有那开刃的刃口,被磨出了一道刺眼的白线,寒光闪闪,锋利得能轻易割开飘落的雪花。 这人正是二营比较出名的武愷。 他对连队里新发下来的那些崭新的制式工具看都未看一眼,全部心神都落在这套他从家里带来的工具上。 “愷哥,你这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旁边一个相熟的年轻人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的雪地上,笑著打趣。 “你这宝贝疙瘩,还能生锈不成?” 武愷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每一寸金属都被他擦拭得油光鋥亮。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透著强大的自信。 “傢伙什,就是猎人的第二条命。” “尤其是在乌苏里江那种大江面上,水情瞬息万变,冰层下面藏著多少暗流、气口,谁也说不准。” “工具上差了一丝一毫,到了冰上,可能就是浪费更多的时间。” 武愷终於停下了动作,將冰举到眼前,眯著眼对著光亮检查刃口的锋线。 “再说,这次的对手可不一般。” “不光是咱们团里那帮没见过大江大河的生瓜蛋子,还有饶河县那些在江上混了一辈子的老渔把头。” “想从那群老狐狸嘴里抢食吃,就得拿出真本事。” 他放下冰,目光扫过周围的队员,声音陡然提高。 “咱们二营,一直被一营压著一头,什么荣誉都是他们的。” “今年,这个冬捕第一,咱们必须拿回来!”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队员凑了过来,脸上带著一丝忧虑,压低了声音。 “愷哥,我听团里的通讯员带来一个消息。” “说六连那个叫江朝阳的,去赫哲人那儿待了几天,回来后一网就拉了一万多斤鱼。” “你有把握胜过他们吗?” 武愷擦拭的动作,顿了顿。 “一万斤?” “找鱼窝这种东西,有时候还是很看运气的。” “不过如果有五百斤大网,这数量並不算什么。” 武愷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他最多只学了半个月的时间,你觉得他能把一个老渔把头摸索一辈子的经验全学会?” “我前面跟你们说的经验,你们记住多少了?” 旁边的人立刻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愷哥你之前跟我们讲的那些听冰辨水、看风识鱼的道道,我光听著都头大。” 武愷自信道。 “哪怕他学得快,在找鱼这方面也绝对不可能追上我。” “这次还是联合冬捕,可不是下一网就完事的,那是连续十天的生產作业!” “前面几天,冰面刚打开口子,鱼有的换气,可能会扎堆,好捕一些。” “可越到后面,鱼群被惊扰四散,数量减少,那时候拼的就不是运气,而是实打实的找鱼经验和技术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愈发洪亮。 “在脸盆大的小水泡子里捞鱼,跟在乌苏里江那种能跑船的大江里破冰,那是两码事!” “到了乌苏里江,水流、气口、冰裂,千变万化!每一种变化都可能让你一整天的功夫白费!” “能在那地方站稳脚跟的,靠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眼睛和感觉,不是他那种纸上谈兵的花架子能比的!” 武愷的这番话,如同一针强心剂,瞬间驱散了三连队员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所有人的眼神都亮了起来,好胜心被彻底点燃。 “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武愷拔出雪中的冰,扛在肩上,环视眾人。 “咱们的目標,从来就不是六连那帮生瓜蛋子。” “而是饶河县那些成名已久的老渔把头!” “冬捕,不是靠学几天就能玩得转的!” “所以,我们的目標,从来就不是六连,我们不光是团里的第一!” “我们要跟那些沿江鱼队比,是要拿下整个联合冬捕生產的鱼获头名!” “没错!凯哥说得对!要拿就全拿下!” “干翻那些老渔把头!” 他们是团里的老牌强连,他们有武愷这个全团公认的冬捕专家,他们有绝对的自信! 与二营三连那股锋芒毕露、剑指第一的爭胜气氛不同,三营的营地里,则要冷静许多。 三营直接驻扎在团部周围,不像其他连队那样分散在荒原上,条件无疑是最好的。 —— 至少,他们还有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小图书室。 此刻,三营的知青肖明,正坐在这间简陋的图书室里。 一盏昏暗的马灯,在他面前的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他聚精会神,手指缓缓划过面前摊开的一份图纸。 那是一份手绘的、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垦荒团周边地形草图。 图纸旁,还摊著几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农业技术手册——《土壤改良概要》、《东北主要农作物种植技巧》。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与他相熟的同伴走了进来,看到他又在啃这些“天书”,忍不住笑了起来。 “肖明,你可真是的。” “联合冬捕的消息都传遍了,现在全团上下,谁不憋著一股劲,琢磨著怎么在上面多露脸!” 那人自顾自地坐到肖明对面,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你没听说?团里都传疯了!” “说六连的那个江朝阳,跟著一个赫哲族老渔把头,一网就拉了一万斤!” “我的乖乖,一万斤!这可是咱们团去年整个冬捕记录的两倍!” “还有二营的那个武愷,听说家里祖上就是辽瀋那边的老渔民,一手绝活。” “前段时间他们连队练手,在附近的水泡子里也起了不少鱼。据说他趴在冰上听一听,就知道鱼群在哪儿,神了!” 同伴说得眉飞色舞,看肖明依旧无动於衷地盯著那些图纸和破书,不由得拍了拍桌子。 “你倒好,还能天天抱著这些土坷垃跟种子的破书看,这玩意儿能看出鱼来?” “误,现在全团上下都在说,这次冬捕,风头最盛的年轻人就是他们两个了。” “一个有新法子,一个有祖传的老手艺。” “你就不著急吗?” 第99章 在我这里,江朝阳输了,也是贏了 第99章 在我这里,江朝阳输了,也是贏了 听到这话,肖明从书本和图纸构筑的世界里抬起头。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动作不急不缓,脸上甚至还带著一抹温和的笑意。 “冬捕,当然重要。” “它能解决我们眼下最要紧的问题,让大傢伙在春耕前能吃上几顿饱饭,补充体力,熬过这个冬天。” “为春耕打好坚实的基础!” 他话音顿了顿,隨即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也重新落回了那张手绘的地形图上。 “但是,冬捕终究是靠天吃饭。” “今天你运气好,冰层下恰好有个大鱼窝,一网下去,万斤起步。 “那明天呢?” “后天呢?” “明年呢?” “等到后续十万大军尽数开进这片荒原,我们还能靠这江里的鱼,养活所有人吗?” 一连串的追问,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在同伴的心上。 “我们来北大荒,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当一辈子渔民的。” “这片黑土地下的鱼,再多,也总有捕完的一天。” 肖明的声音沉静下来。 “江朝阳同志之前在团里会上有一句话,我认为说得非常好。” “我们的使命,是要在这片沉睡了千年的土地上,种出粮食,建起家园,將这里变成名副其实的北大仓!” “而这一切的根基,不在江里,不在山里,必须得依靠我们脚下这片黑土地!” 他的手指,隔著薄薄的纸张,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那片被红色铅笔圈出的,標记为“一號开荒区”的广阔区域。 “开春之后,冰雪消融,我们只有不到两个月的窗口期,就要完成春耕播种。” “这片土地是什么性质?是肥力惊人的黑钙土,还是排水困难的草甸土?酸碱度如何?是更適合种小麦,还是大豆?” “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大型机械,纯靠人力和畜力,需要怎么规划田垄走向,才能最高效地利用土地和宝贵的水源?” “怎么进行种子预处理,才能在低温环境下最大限度地保证出苗率?” 肖明一连串专业性极强的问题,像一记记重锤,砸得对面的同伴脑袋发懵。 他张著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关於冬捕的八卦和见闻,此刻全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些问题在他看来,根本不是他这种普通队员该去思考的。 他憋了半天,终於泄了气,直接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肖哥別跟我说那么远的事情,我这脑子可装不下这么多道道。” “你就说眼前的,江朝阳和武愷,你更看好谁?” “还是说,你觉得团部直属侦察连那帮转业回来的老兵更有后劲?” 肖明闻言,笑了笑,再次推了推眼镜。 “你要我猜谁的鱼获最多,这个我確实猜不出来。” “但如果非要我选一个,我个人更希望江朝阳能拿到头名。” 这话一出,对方的意外直接写在了脸上。 “你居然希望江朝阳贏?我还以为你会更支持武愷这个挑战者呢!” “毕竟你嘴里天天念叨著的就是要超过江朝阳。 肖明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 “我的支持或者反对,改变不了任何现实。” “我只是从我们整个集体的长远利益来考虑。” “就我这段时间收集的信息,武愷————还是差了一截的。” “他太专注了,把这次冬捕当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一心只想著用他那身祖传的个人技术,带著队伍去碾压对手,去证明自己才是最强的。” “但我认为,江朝阳的思路,才是我们垦荒人在这片北大荒上,最正確的解法。” “他不仅仅是在捕鱼,他是在用科学的方法,去整合、分析老一辈赫哲族人的生存经验。” “他把这次冬捕,当成了一次对北大荒未知资源的勘探,以及对高效採集方法的一次大规模实践。”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 “他改良工具,是能提升所有人的效率,而不光是他自己的。” “他寻找鱼群的规律,是想把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经验,变成人人都能理解的知识。” “他做的所有事,最终目標都是利用现代知识,对传统经验进行解构、整合、优化,然后將其简化成一套可以被快速复製、大规模推广的標准化流程。” “这也是相比於武愷那种无法复製的个人英雄主义,我更希望江朝阳能成功的原因。” “因为江朝阳的成功,才能给咱们整个集体带来最高的收益。” “他的办法,哪怕慢了一点,但那才是我们所有人都可能学会、都能用的办法。” “所以我认为,江朝阳哪怕是输了,在我这里他也是贏了。” 听到肖明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对方撇了撇嘴,语气里泛起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你说得头头是道,指不定人家江朝阳根本就没你想的这么多呢!” “说不定他也跟武愷一样,就是单纯地想在全团面前出风头,当英雄呢!” 肖明笑著摇摇头,並不反驳。 “一个人的初衷是什么,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正在做的事情,具不具备推广的价值,能不能给咱们这个集体带来实实在在的、更大的收益。” “你不能因为猜测別人开始的动机,就直接否定他行为本身带来的功绩。” “所以,这次联合冬捕,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观摩现场。” “我要亲眼看看,江朝阳他们那套结合了科学理论的技术,到底能发挥多大的效果。” “我也要好好观察,饶河县那些老渔把头的传统经验里,到底有哪些是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鑑的精华。” 对方听完这番话,心里那股不服气的感觉更重了。 “肖明,照你这么说,今年这个冬天,咱们三营就只能干看著他们一营二营的出风头? “” “你想法这么多,咱们技术小组的人可都憋著一股劲,还指望你带我们露个脸,跟他们比划比划呢!” “省得团里总有人说,我们三营就是守著团部机关的铁牛营,只会种地!” 肖明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挣一时的意气,爭一时的输贏,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这也正是我刚才说,武愷差了点意思的地方。” “这次冬季大生產,说到底,本质只是为了解决过冬的口粮问题,为来年的开垦积攒最基本的物资储备。” “但我们来北大荒,不是为了守著这点东西过一辈子的!” “我们的目標是建成北大仓!” “是开春之后那场决定我们所有人,能不能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站稳脚跟的大生產!那才是我真正的目標!” “我的战场,不在这个冬天的冰面上。” “我的目標,一直都是在明年的秋天,让全团所有人都看到,我们三营的试验田里,能打出全团最多的粮食!” “然后,把我们的种植经验,推广到下面的每一个连队!” 肖明站起身,朝著外面荒原看去。 “今年的冬天,江朝阳能让大傢伙有吃不完的鱼!” “那明年的秋天,我就要让大傢伙有吃不完的白面,用不完的豆油!” 这番话语调平静,却让对面的同伴直接呆立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肖明,你————你这也太敢想了啊!” 他看著眼前这个文弱的知识青年,看著对方那种著眼於未来、布局於天地的宏大雄心。 他忽然间有点明白了肖明为什么说武愷差了一层。 一营的江朝阳,像一名披荆斩棘的先锋。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北大荒从来不荒! 跟我学,你们只要肯团结,肯动脑,无论是熬松子油,还是设计冰道运输,又或是只学了半个月就能一网万斤,这些都是可以被学会、被复製的生存资本。 而眼前的肖明,则像一名深谋远虑的规划者。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个寒冷的冬天,投向了来年春天那片万物復甦的田野。 他要在江朝阳照亮的前路上,为所有人规划出一条通往丰收的康庄大道。 相比之下,二营的武愷,更像一名勇猛精进的战士。 他凭著一身胆气和代代相传的技艺,要在这片冰原上,用最耀眼的战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会给身边人带来收穫,但影响力却远无法跟前者相比。 人们会惊嘆他,却无法复製他。 不过似乎他们三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在这片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上,书写著属於他们第一代北大荒人的传奇。 自己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自己能干什么呢! 额,算了! 脑子疼! 还是跟著肖哥混吧! > 第100章 出发! 第100章 出发!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光亮,只留几颗残星还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顽强地闪烁。 六连的驻地,这片沉睡了半夜的驻地,此刻已然甦醒,变成了一座沸腾的火山。 空气里,各种味道拧成一股辨识度极高的气息。 有木材燃烧不完全时特有的焦香,有大锅里滚烫鱼汤蒸腾出的腥甜,还有窝头朴实的粮食味。 出征的队伍在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下肚后,早就已经在空地上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人群,光是呼出的白气就能匯成一片流动的雾气。 这一次,六连大部队集体出动,只留下前面好像被连长许下了无数诺言的指导员,另外带著四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兵看守驻地。 队伍的最前方,江朝阳正蹲在几架巨大的雪橇旁,做著最后的確认。 捆绑巨网的麻绳,粗如儿臂,他却一寸寸地捋过去,这关乎著水下那张巨网的安危,容不得他半点马虎。 他的身后,严景和七八个年轻人正兴奋地测试著新装备。 他们的脚下,绑著几块打磨光滑的木板,底部嵌著两排铁条。 这是江朝阳画图,大家合力赶製出的滑冰鞋。 “朝阳,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这玩意儿也太神了!” 严景脚下蹬踏,身形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呼。 “绑上这东西,到了江面上,咱们还不跟飞一样!” 江朝阳检查完最后一处绳结,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送过去一个白眼。 “飞?” “你当这是给你溜冰玩的?” “让你们穿这个,是负责在前面开路、探查冰层、传递消息的,省的是体力,不是让你在这儿给我耍猴戏!” “没问题了就都脱下来收好!路上別给磨坏了,等到了江面再换上!” “嘿嘿,知道了知道了。” 严景汕笑一声,麻利地解下宝贝,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包。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红梅和苏晚秋带著后勤组的女同志,抬著几个大筐走了过来。 “来来来,出发的同志都过来领东西了!” 热情的招呼声,瞬间驱散了几分清晨的寒意。 一个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被分发到每个出征队员的手里。 里面是炒得焦香的炒麵,还有烘乾的鱼乾和肉乾,这是他们接下来几天白天最宝贵的能量来源。 王振国这个留守的指导员,此刻却比谁都忙,跟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一样,在队伍里来回穿梭。 “都揣进最里层的口袋,用身子骨给它捂著!不然等到了江面上,这炒麵能当石头砸死兔子!” “水壶!水壶都给我检查一遍!看看灌满热水了没有?” 他隨手拿起一个队员的水壶晃了晃,又拧开闻了闻。 “別到时候渴了,就抓地上的雪吃!一个个吃坏了肚子,那不是给队伍添乱吗!” 琐碎,嘮叨,却让每个即將踏上未知征途的年轻人,心里都涌上一股暖流。 “都准备好了没有!” 一道洪钟般的声音,炸响在所有人耳边,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关山河大步走来。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到发白的旧军大衣,腰间那支老旧的五四式手枪隨著他的步伐有力地摆动。 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將拉满的弓弦,锋芒毕露。 “咱们六连!” “从成立那天起,就是啃最硬的骨头!打最硬的仗!” 他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拉出清晰的轨跡,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眾人的胸口。 “以前在战场上!是这样!” “现在在这片黑土地上!也一样!” “这次冬捕,带队指挥是江朝阳,但我这个连长,出发前还是要嘱咐几句!” 关山河伸出一根手指,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我要求不高!” 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 “不要求你们去跟那些在江上漂了一辈子的老渔把式比经验!” “咱们的目標,从头到尾,就一个!” “团里的头名!” 他说到这里,嘴角咧开一个充满野性的笑容。 “当然,要是能顺手把饶河县的头名也给抢过来,那就更好了!”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回应声匯成一股声浪,震得远处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关山河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王振国。 “那行,老王,你还有没有要说的?” 王振国上前两步,脸色严肃。 “我就补充一点!” “安全!” 他加重了语气。 “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冰面冻得再结实,也有薄弱的地方!” “所有人,都给我听清楚!本次冬捕是集体作业,由江朝阳同志担任总指挥!” “从你们的脚踏上冰面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行动,必须听从江朝阳的指挥!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准单独离队!”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特意在关山河身上停顿了一下,目光精准地钉了过去。 关山河顿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老王你看我干啥?你还不放心我?” “我心里有数!这次我就过去压个阵,负责跟其他连队或者地方上的渔队打交道!我保证不动手!” 王振国冷哼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那炫耀劲一上来,朝阳他们几个小的,谁拉得住你!” “这次要是回来让我知道你带头瞎干,你以后就老老实实给我守著驻地,哪儿也別想去了!” 他不再理会一脸鬱闷的关山河,重新面向队伍。 “行了,都別愣著了!每个人,最后检查一遍自己的手套、帽子、棉鞋!” “冻伤不是开玩笑的,那是能跟一辈子的毛病!” “谁要是觉得冷得受不了,立刻打报告!別硬撑!到岸上的临时帐篷里烤火去!” 一通话说完,王振国这才將目光投向队伍最前列,那个身姿笔挺的年轻人。 “江朝阳,你是咱们这次冬捕行动的总指挥,出征前,你说几句!” 唰! 顷刻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江朝阳身上。 这一次,江朝阳迎著这数十道灼热的视线,脸上再没有了当初被当眾表扬时的羞涩和侷促。 “大傢伙,別的不说!” “咱们刚来这片地的时候,別的连队怎么说咱们的我想大家也都知道!” “有的说,咱们六连是娃娃兵,是来北大荒过家家的!” “也有的说,咱们是刺头集中营,都是一群別人挑剩下的麻烦!” “他们都在背后伸长了脖子,等著看咱们的笑话!”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入眾人心底最不甘、最敏感的地方。 队伍里,不少人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空话。 当初分配时,最后那两节车厢里装的,就是各个单位挑剩下的,要么年龄太小,要么问题太多,甚至一度是要被退回原籍的。 这个事实,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 所有人的拳头,都在棉手套里不自觉地攥紧。 江朝阳要的就是这股气!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 “今天!咱们就要用事实告诉他们!” “用咱们凿穿冰层的冰鑹!用咱们拉出大网的双手!去狠狠抽他们的脸!” “咱们不但不是废物!还能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还能比他们任何人做得都好!” “有没有信心!” “有!” “有!” “有!” 三声回应,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暴烈。 江朝阳环视眾人,目光从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划过。 “咱们六连,是一个拳头。” “凿冰的!牵引的!拉网的!后勤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个拳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只有攥紧了,打出去才有力气!才能砸碎一切!” “记住,你身边站著的同志,就是你最可靠的后盾!”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方那片一望无际的白色荒原,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最后” “相信我们自己!” “相信我们能战胜任何对手!” “相信我们必將满载而归!” “相信代表荣誉的先进红旗,將永远插在我们六连的驻地上空!” 他手臂猛然前挥,朝著前面说道。 “出发!” 这一次,再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出发!” “出发!” 全体队员齐声怒吼,那股被彻底点燃的战意与不甘,在这一刻化作山呼海啸般的咆哮,衝破云霄。 而走在最前面的孙大壮直接扛起旗帜! 呼啦——! 一面写著“先锋六连”的红旗迎风展开,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瞬间行动起来。 两架巨大的雪橇被十几人合力拉动,在厚厚的积雪上,碾压出两条深深的辙痕。 一行人,如同一支射出的箭矢,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广阔而未知的冰封世界。 王振国双手插在袖子里,一直站在原地,默默地目送著队伍远去。 长长的队伍,在茫茫雪原上拉成一条黑线,最终,彻底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 第101章 炫耀!这是赤裸裸的炫耀! 第101章 炫耀!这是赤裸裸的炫耀! 乌苏里江,千里冰封。 这条平日里奔腾不息的界江,在冰冷的天气下,也只能化作了一条静止蜿蜒於天地间的白色巨龙。 江面並非如镜面般平坦。 每日在不同的风和水流作用下,冰层上布满了犬牙交错的冰脊,如同巨龙身上凸起的嶙峋骨节。 被风吹得厚薄不一的积雪覆盖在冰脊之间的洼地里,人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最浅的地方盖不住冰面,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 不过即使这样,也比完全没路的荒野上要好得多,最起码不用担心迷路的问题。 四连的队伍,此刻就在这条江面中艰难跋涉。 连长张海平铁青著脸,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著一把镐头,亲自开路。 “都他娘的加把劲!” “前面那道冰脊,给我砸开一个口子!” “后面我看很长一段都是好路了。 “9 几名身强力壮的青年闻声而上,抢圆了镐头和铁钎,叮叮噹噹一通猛砸。 火星四溅。 冰屑纷飞。 可那道半米多高的冰脊,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温下,坚硬得如同花岗岩。 几人轮番上阵,砸得虎口发麻,气喘如牛,也仅仅是清理出一小段。 拉车的战士们一个个弓著身子,脸憋得通红,縴绳在肩膀上勒出深深的印子,把雪橇艰难地抬过冰脊。 “连长,咱们是不是不应该走江面啊!” 一个队员扔下卷了刃的铁钎,搓著冻得通红的双手,满脸无奈。 “我们这一路上全是冰脊雪坑。” “这才走了多远?照这个速度,天黑前咱们能赶到一半路就不错了!” “不如咱们就上路走吧!” 张海平一脚踹在冰脊上,震得脚底板生疼。 “你以为路面好走啊!” “咱们一路走到江面前面那段路,你觉得比走冰面轻鬆吗?” “那还是我们经常走的路呢” “其他地方根本就没有路,走冰面遇到冰脊咱们好歹能凿开,要是走地面要是遇到挡路的,咱们就只能扛著雪橇慢慢绕大圈了。” “妈的!” 他现在心里窝著一团火。 他感觉自己失算了,自以为抢占了先机,想著先去抢个好的扎营地。 结果因为走的太早,反而被这该死的江面给拖住了手脚。 “就地休息一下,后面走慢点,今天肯定不光咱们四连出发了,附近的五六连不傻肯定也会走这条路。” “到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队伍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连长,快看后面!” “那是什么东西?跑得也太快了!” 张海平不耐烦地回过头,顺著战士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的江面上,六七个黑点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贴著冰面朝他们这边飞驰而来。 那速度,跟他这边蜗牛爬一样的行军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是骑兵团的?” 张海平皱起眉头,可隨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骑兵在冰面上跑不出这种速度,马蹄打滑,根本使不上劲。 隨著距离拉近,那几个黑点的轮廓渐渐清晰。 是人! 而且是脚下踩著滑冰的人! 隨后张海平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他看到了一面迎风招展的红色小旗,旗上,“先锋六连”四个字龙飞凤舞。 六连! 那帮娃娃兵? 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 在四连所有队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六连的队伍如同一阵风,从他们侧后方席捲而来。 他们並没有选择绕路。 而是笔直地朝著他们这边冲了过去。 “哈哈,老张,我说我们开路队一路上没施展的机会!” “原来是你们走前头了。” 说完,他看著四连其他队员疲惫的样子,顿时大手一挥! “让四连的同志休息下!” “开路组跟我上了。” 话音刚落,六连的队伍前方突然分出四五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瞬间衝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这些人手里,都握著一种造型奇特的、闪烁著寒光的长杆工具。 他们来到冰脊这边之后,便开始凿冰。 “噗嗤!” “噗嗤!” 清脆而沉闷的破冰声,在寂静的江面上骤然响起,连成一片。 张海平眼睁睁地看著,那几把奇特的冰,每一次落下,都会带起一大片碎裂的冰块。 那感觉,根本不像是在凿冰。 更像是在凿泥土一般! 坚不可摧的冰脊,在他们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块。 凿好之后,还有一个队员带著一个像铲子一样的东西,居然还把参差不齐的冰面修整了一下,似乎是方便后面的雪橇好过。 短短五分钟的时间。 在他们原来的基础上,冰脊之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平整得足够雪橇通过的豁口。 紧接著,六连的两架雪橇,在队伍的合力拉拽下,几乎没有丝毫减速,顺著那条刚刚开闢出的通道,轻盈地滑了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暴力而高效的美感。 四连的战士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镐头和铁钎都忘了放下,就那么傻愣愣地看著。 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剧烈的衝击。 “老张!忙啥呢?走啊!” 一个洪亮又带著几分得意的大嗓门,从已经越过冰脊的六连队伍中传来。 关山河大步流星地滑了过来,脸上掛著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灿烂的笑容。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被困在原地的张海平,故意咂了咂嘴。 “哎呦,我说你们四连不是出发最早的吗?怎么在这儿晒上太阳了?” “这江面上的风可不小,別把脸给吹皴了!” 张海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看著关山河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关山河!你少在那儿说风凉话!” 他指著那道被轻鬆破开的冰脊,咬著后槽牙问道。 “你们那是什么傢伙什?哪儿来的?” “哦,你说这个啊!” 关山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宝贝。 “我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嘴上说著不值一提,下巴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主要吧,我们连里年轻人多,脑子活泛。” “这不,我们连那个江朝阳,就觉得团里发的工具太笨重,效率低。” “他就隨便画了个图纸,让赫哲族的老铁匠给打了这么个新傢伙。” 他用手抚摸著冰上那三道致命的稜线,语气平淡,却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张海平的心口上。 “这玩意儿吧,也没啥特別的。” “就是破冰快了点,省力了点。” “然后前天收到消息后,他又来江面调研了一下,回去就在棉鞋底部绑了个更容易滑行的小玩意。” “我们几个这就是负责给前面大部队开路的,像你们面前这种小冰坎,我们开路组几下就给剷平了,根本不耽误后面队伍行进。” “他管这个叫冰上高速路,意思就是,只要我们想,这江面在我们脚下,就跟城里的柏油马路一样平坦!” “哎呀,没办法,队员太能干显得我这个连长都没事干,只能带他们几个出来开路了”” 。 炫耀! 这是赤裸裸的炫耀! 张海平气得嘴唇直哆嗦。 什么叫小玩意儿? 什么叫隨便画了个图纸? 什么叫队员太能干? 他这边几十號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啃动的硬骨头,到你嘴里就成了不值一提的小冰坎? 他身后的队员,看著六连队员手里那一把把崭新的工具,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铁钎和笨重的镐头,眼神里全是羡慕嫉妒恨。 人比人,气死人。 货比货,得扔货! “行了,老张,不跟你聊了。” 关山河拍了拍张海平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们得赶路了,去晚了,好位置都让饶河县那帮老油条给占了。” “有了我们在前面开路,你们也抓紧点,別到时候连我们的车尾灯都看不见了!” 说完,他哈哈大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上了自己的队伍。 六连的队伍没有停留,很快就化作远方的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了茫茫雪原的尽头。 只留下四连的眾人,在原地凌乱。 良久的死寂之后。 “他娘的!” 张海平狠狠地將手里的镐头砸在冰面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欺人太甚!” 他不是气关山河的炫耀。 他是气自己!气自己的队伍不爭气! 同样是垦荒队伍,怎么人家就能想出这种省时省力的好办法? 是他没给年轻人机会吗? 他抬起头,望著六连消失的方向,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或许———— 他们这些靠著一身力气和战场经验的老兵,有时候也该向那些有知识的年轻人学习。 就在这时候,有个队员看著张海平。 “连长,我们还要凿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思绪,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对方。 “人家都开好路了,还凿个屁啊!” “快点追!老子就不信了,他们再能滑,也得开路浪费时间,咱们两条腿还能追不上! ” 他的吼声依旧洪亮,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出的————底气不足。 第102章 你们这是过日子来了啊! 第102章 你们这是过日子来了啊! 乌苏里江,王家店渡口。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渡口,不如说是一片常年被江风打磨、地势相对平缓的河滩。 往日里穿梭江面的渡船,此刻早已被拖拽上岸,巨大的船身倒扣在枯黄的草甸子上,积雪覆盖,轮廓森然,宛如一具具远古巨兽的骨骸。 江面一望无际。 整个世界都被冻结在这片无垠的白色之中。 当六连的队伍抵达时,视野里空旷得让人心慌。 除了江畔提前搭建好的一排孤零零的军用帐篷,再无半点人烟。 帐篷顶上,一面小小的红旗在猎猎寒风中招展,仿佛是这片白色荒原上唯一的生命搏动。 “总算到了!” 关山河长长地呼出一口浓重的白气,那张被江风颳得有些皴裂的脸上,终於绷不住,咧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他们是第一个! 他猛地转头,跟江朝阳对视一眼。 接著快步走向那顶插著红旗的帐篷。 门帘掀开,一股混杂著煤烟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几个穿著厚实大衣的中年干部正围著一个小火炉搓手取暖。 看到他们进来,一个干部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全是结结实实的意外。 “你们是垦荒团的?————还是哪个单位的?” “饶河荒原垦荒团先锋营六连!” 关山河声音洪亮,这话一出让那个干部略显意外。 “六连?” 那干部扶了扶眼镜,翻开手边的登记册,脸上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啊?” “比我们沿江鱼社的人都早。” “按照你们团部的行进计划,我以为你们最早也要傍晚才能有队伍到呢。” 关山河咧嘴一笑,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得意劲又上来了。 “他们都在后面呢!” “我们连年轻人多,腿脚利索,路上就没怎么耽搁。”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脸上那副我们就是这么牛的表情,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一路上,但凡超过一个兄弟单位,他都得跑去跟人家连长联络联络感情。 必须不著痕跡地把江朝阳他们炫耀了一遍。 江朝阳甚至觉得,这冬捕还没正式开始,自己六连的仇恨值就已经被拉得满满的了。 干部显然也是个明白人,见状没有多问,指了指帐篷外那片广阔的河滩。 “那行,咱们先到有先到的优势,扎营地点你们自己挑就行。” “找个背风的地方,注意安全。” “尤其是晚上,別离江岸太近,当心意外。” “明白!” 关山河重重点头,转身就钻出了帐篷。 一出来,凛冽的寒风让他打了个哆嗦,可心里的火热却半点没减。 他立刻搓著手,兴奋地看向江朝阳。 “朝阳,咱是头一个!” “哈哈,团部那帮坐卡车的都落咱们后头了!” “快快快,按照你之前说的,咱们赶快把营地建起来。” “我待会儿,还得跟老兄弟们好好嘮一嘮呢!不然我这不是白来了么!” “你看咱挑哪块地儿?就远处那片林子边上怎么样?” “挡风!还方便咱们砍柴生火!” 江朝阳从关山河那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就能够听出来。 前面炫耀了一路还不算完,这是打算守著门口挨个迎接老朋友啊! 江朝阳对此也只能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他先是环视四周,扫过周围的环境才摇了摇头对关山河说道。 “连长,大部队很快就会过来,这片林子,肯定是所有单位的重点砍伐目標。” “我们这么多人,用不了五天,这片林子就得变成禿的,根本起不到挡风的作用。” “而且林子那边距离江岸太远了。” 江朝阳的语气冷静而清晰。 “如果只是扎帐篷过夜,距离远点无所谓。” “但按照咱们前面说好的预案,建冰屋,还有每天来回搬运工具和渔获,会浪费掉大量不必要的体力。”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指向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河滩。 那地方距离江岸约莫五十米,地势略高,背后靠著一个缓缓的土坡,看起来光禿禿的,毫无遮挡。 “我觉得我们选那边可以。” “距离江面不远不近,地势偏高,视野好,方便我们隨时观察冰面情况。” 关山河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思索了片刻,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 確实。 后面大部队一到,几百號人每天消耗的柴火是个天文数字,指望那片林子挡风確实也不现实。 “那行!这次冬捕集体作业,你是总指挥,你直接下命令!” 关山河大手一挥,完全放权。 江朝阳也不推辞,直接转身,面向身后那群同样好奇打量著四周的队员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耳中。 “那行,咱们就按照预定方案,开始吧!” “开路组,滑冰鞋暂时別脱,跟我走!” “趁著其他队伍没到,我们先把附近江段的冰层情况彻底探查一遍,寻找適合下网的备选地点,我们提前做好標记!” “连长,你和严景分工!” “你带拉网组的老兵,就地取材,凿冰砖,先垒一个挡风墙出来!” “严景,你带牵引组,负责搭建我们的帐篷营地!” “晚秋,红梅队长,你们后勤组立刻结伴行动,在附近搜集一切能找到的乾柴。” “等大部队一到,地上的乾柴就別想了,只能去林子里砍湿柈子了。” “开路组,出发!” 话音未落,江朝阳第一个迈开大步,滑冰鞋踏上冰封的江面,身形矫健。 开路组的几个队员立刻跟上,一行人化作几个黑点,迅速沿著江岸线开始勘探。 关山河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好傢伙。 这小子当总指挥,还真就有模有样的。 想到后面老朋友过来后看到他们营地时惊讶的样子,他胸中豪气顿生,大手一挥。 “都听见了!咱们也动起来!拉网组的,跟我凿冰去!” 赵红梅和苏晚秋对视一眼,立刻招呼自己的队员。 “姐妹们,咱们也开始!” “这里不是深山,但大家还是严格执行三人一组的原则,分开搜寻,遇到任何问题立刻大声呼叫!” 严景看著只剩下自己带领的牵引组,拍了拍手。 “兄弟们,扎帐篷的活儿是咱们的了。” “我有个想法,咱们不光要扎帐篷,还可以稍微扩一下————” 隨著一道道指令下达,六连这台精密的战爭机器,瞬间开始高效运转。 江面上,一场井然有序的小型基建工程,就此拉开序幕。 探查冰情的,在远处江面往来穿梭。 凿取冰砖的,冰起落,发出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 运输冰砖的,来回奔走,热气蒸腾。 搭建营地的,分工明確,並井有条。 这让几个提前搭好指挥部帐篷、好奇探头观察的本地干部都看得眼皮直跳。 你们这怕不是来参加冬捕的,这是过日子来了啊! 第103章 我们到哪了?这是王家店吗? 第103章 我们到哪了?这是王家店吗? 太阳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愈发柔和,给这片无垠的雪白世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江风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凛冽,捲起地上的浮雪,化作一道道白色的龙捲,在冰面上肆虐。 六连的临时营地,此刻却已经初具规模。 不再是几顶孤零零的帐篷,而是一个规划严整、功能分区的微型堡垒。 最外围,一道半人多高的v字形冰墙,正对著西北风口,將最猛烈的寒风稳稳地挡在外面。 冰墙並非严丝合缝的实体,而是由一块块近乎標准尺寸的冰砖垒砌而成,砖缝间浇上水,在低温下迅速冻结,坚固异常。 阳光穿透冰砖,折射出奇异的光彩,让这道实用的防御工事,竟带上了几分梦幻的色彩。 这正是严景的得意之作。 他活学活用了江朝阳笔记里关於流体力学的知识,將冰墙设计成这个角度,不仅能最大限度地削弱风力,还能在墙后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无风区。 冰墙之后,是生活区。 几顶军用帐篷按照品字形排列,互相支撑,帐篷的底部四周,同样用碎冰和积雪堆砌了厚实的雪墙,將所有可能漏风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而在营地的中心位置,一个半地穴式的储藏窖已经挖掘过半。 关山河浑身蒸腾著白色的热气,和几个老兵轮流挥舞著冰,將先是烧过一遍稍微解冻的泥土挖开。 挖出来的泥土,则被其他人运走,直接成了加固帐篷和冰墙的材料。 每一分力气,每一点资源,都被利用到了极致。 整个营地,就像一台咬合精准的巨大机器。 没有人大声喧譁,只有工具碰撞的鏗鏘声,沉重有力的呼吸声,以及各组组长简短清晰的命令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的劳动交响乐。 当最后一抹残阳即將沉入地平线时,江朝阳带领的开路组也返回了营地。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连长,附近五公里內的江段,我们基本都探查清楚了。” 江朝阳脱下脚上的滑冰鞋,走到关山河身边,递过去一张用炭笔画出的简易地图。 “这一段江面,水流相对平缓,冰层厚度普遍超过一米,非常安全。”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三个红圈。 “这三个位置,冰层下有明显的暗流活动跡象,冰裂的纹路也最密集,这下面最有可能形成大鱼窝。” “我们已经用削尖的木桿做了標记,到时候一开始,咱们直接就能过去抢先开工。” “保证先来一个开门红!” 关山河接过地图,粗略扫了一眼,那股子满意劲儿几乎要从眼睛里冒出来。 专业! 这就叫他娘的专业! 其他队伍估计还在路上或者刚刚抵达,手忙脚乱地扎帐篷,他们连明天的作业点都提前规划好了。 这就是效率!这就是优势! “好!干得漂亮!” 关山河用力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吼道:“后勤组!饭做好了没有?让咱们的功臣们先喝口热汤!” 苏晚秋清脆的声音从帐篷那边传来:“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开饭呢!” 就在六连都准备收工吃饭的时候,远方的江面上,终於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和狗吠声。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长长的队伍。 十几架爬型,由成群的猎犬拖拽著,后面跟著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正顺著江岸线,浩浩荡荡地朝渡口这边赶来。 他们的速度不慢,但队形散乱,吆喝声、狗叫声混成一片,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 “是地方上的队伍到了。” 江朝阳眯著眼看了一眼,平静地说道。 关山河则嘿嘿一笑,重新把棉大衣披上,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背著手,一副老干部视察的模样,朝著队伍来的方向迎了过去。 赵有山今年五十有三,是饶河县沿江渔业社里,说一不二的老鱼把头。 他那张脸,就像是被乌苏里江的风霜雕刻出来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著江水的寒气和捕鱼的经验。 —— 此刻,他正走在队伍最前头,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心里盘算著今年的冬捕。 “都加把劲!前面就是王家店了!” “找个好地方,把窝棚搭起来,今天早点歇,明天跟那帮当过兵的好好比划比划!” 一个脸上皱皱巴巴的黑脸青年瞬间露出笑容。 “有山叔,你放心要说上战场杀敌,咱们十个绑一起估计都不如人家一个,可要说冬捕他们跟我们也差著好几条大江呢!” 这话一出,队伍里响起一阵善意的鬨笑。 显然他们从未將垦荒团的队伍当成真正的对手。 在他们看来,就跟去年一样,是一场带著教学性质的友谊赛。 只不过这次教学规模大了点而已。 “別贫了,都快点!天黑前一定要把营地扎好!” “咱们先去烧上热水,到时候后面人家来的时候,咱们也好儘儘地主之谊。” 赵有山回头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队伍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隨著距离渡口越来越近,赵有山的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哪来的冰墙?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隨著爬型越来越近,那道墙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似乎真的是一道墙! 一道用巨大的冰砖整整齐齐垒砌起来的,半人多高的冰墙! 冰墙一出现,整个队伍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看著远处那道v字形的冰墙,如同一双张开的臂膀,將一个规划得井井有条的营地护在怀中。 几顶军绿色的帐篷稳稳地扎在雪地上,四周堆著厚实的雪墙,连一根多余的绳头都看不见。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营地旁边那个已经挖了半人深,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的地窖。 营地中央。 似乎还有浓郁的鱼汤香味顺著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队伍里不少人看到之后,一个个有些迟疑。 “咱们这是到哪了?” “这他娘的是王家店吗?” “有山叔,你该不会是带错路,咱们跑到人家营区里去了吧!” 赵有山先是看了一眼四周,仔细確认之后才说道。 “净扯淡,这条路我走几十年了,我还能带错路?” > 第104章 热情的关山河! 第104章 热情的关山河! 就在赵有山他们刚到达的时候。 六连的营地,已经开始逐渐安静下来了。 由於白天赶了一上午的路,下午建营地的活也都不轻鬆,这时候一个个早就摊在帐篷里休息了。 外面只留下重新架起来的两口大行军锅,续上水后熬煮著第二锅鱼头汤。 还有依旧精力十足的关山河。 他看著不远处新过来的一个队伍,好奇地打量著他们的营地。 立刻握著茶缸热情地走上去,爽朗热情的声音打破了江面上的死寂。 “,老乡,你们应该是沿江渔业社的队伍吧?那个渔社的?” 另一边还在迟疑的赵有山循声望去,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冰墙后走出。 难道是垦荒团的已经过来了? 赵有山脑海中迅速闪过一点信息。 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袄,目光再次扫过营地,又看了看周围熟悉却又陌生的雪原。 “那个同志,我是四排村渔社队的赵有山。”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咱们这是王家店吗?” 关山河咧开嘴角,笑容更盛。 “赵老哥,没错,这就是王家店!” 这句话,像是一剂定心丸,让赵有山绷紧的神经稍稍放鬆。 心里刚稳了一稳,他的目光便再次转向那道v字形的冰墙。 他伸出一根指头,指向那道冰墙,声音里压抑不住惊嘆和好奇。 “那你们————这是你们的营地?” 他原本想问,这冰墙究竟是怎么建起来的? 可话到嘴边,却觉得这么问有点露怯,便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关山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端著大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才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回应。 “哦,我们就是隨便建了建,凑合住几天而已。” “我们连年轻人多,脚程快,路上没耽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这不,中午就过来了,寻思閒著也是閒著,我们就隨便收拾收拾,搭个窝棚,免得晚上喝西北风。” 隨便————收拾收拾? 搭个窝棚? 赵有山身后的那群渔民,听到这话,嘴角都在不自觉地抽搐。 他们的眼神在冰墙和赵有山之间来回游走,脸上神情复杂。 他们常年冬捕,搭窝棚是家常便饭。 那些窝棚,无非就是用几根木头支起来,盖上帆布或者草蓆,勉强挡风避雪。 可眼前这座营地,身后冰墙如城垣,帐篷如堡垒,还有储存地窖。 这也能叫窝棚? 这在空旷的荒原上已经是顶级庇护所了。 赵有山深吸一口气,他竭力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惊讶。 “这冰都是你们下午取的?” “哦,你说这个啊!”关山河的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却越发地风轻云淡。 他似乎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是我们连的几个年轻人瞎琢磨的,他们说这样既能省砖又能最大程度地挡风,还暖和。” “工具就是我们自己设计了几把自己打的冰,然后隨便凿了几块冰疙瘩,瞎垒的,见笑了,见笑了。” “主要是时间不够了,不然他们还想著四面都修起来呢!” 关山河这番话,让赵有山有些无语。 还四面都修起来,你们这是打算建房子啊! 不过看了一眼对方的v型冰墙,他又不得不佩服人家的想法。 在这荒原上,有这么两道厚实的冰墙屹立在后面,晚上绝对比他们睡普通帐篷舒服太多了。 就在赵有山想著能不能教他们也建一堵冰墙的时候,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鱼汤香味,突然顺著风,精准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 咕嚕——! 队伍里,不知是谁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起来。 关山河闻到这股香味,他一拍脑门。 “哎呦!你看我这记性!光顾著跟赵把头嘮嗑了!” “忘了锅里还燉著汤呢!”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热情地一把拉住赵有山的胳膊,將他往营地前的火塘边拽。 他隨手从旁边拿起一个小木碗,从翻滚的汤锅里舀了满满一勺奶白色的鱼汤。 “来来来,赵老哥,还有后面的兄弟们,都別嫌弃,轮著来,一人一小碗,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喝完了,才有劲儿扎营不是?” 赵有山手里被硬塞进一碗滚烫的鱼汤,他看著碗里清亮却又浓郁的汤水,终究是没能抵挡住那股诱惑。 一口温热的鱼汤滑入喉咙。 哗——! 一股热流瞬间炸开,从胃里直衝天灵盖,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那股子热意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气,一路上顶风冒雪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口汤给融化了。 赵有山那张被江风吹得如同老树皮的脸,却感觉到脸上一阵火热。 本来他们沿江渔队才是这次冬捕的东道主。 这次由饶河农垦局领导组织的教学性质的友谊赛,他们本该是教授经验、款待来宾的一方。 可今天,却让他感觉人家才是东道主————自己像个没见过江面的土包子,前面还想跟人家学建冰墙呢! 他只能在心里暗道。 后面的捕鱼,自己必须得把压箱底的真本事都拿出来教人家,不然这老脸没地方搁了。 他將碗里的汤一饮而尽,把空碗递了回去。 “垦荒团的同志,谢了!以后有啥需要我们四排村帮忙的,直接到江边喊我赵有山!” “我们得赶紧扎营了,天快黑了,后面还有不少队伍要过来。” 关山河接过碗,热情地点点头。 “赵老哥客气啥,我叫关山河,一营六连的。” “你们有啥需要,也儘管开口。” “不过以后在江面上,碰上我们连那帮小伙子,还希望老哥多照顾照顾。” 关山河嘴上说得客气,却把自己的番號报得清清楚楚。 他要是不图这份人情,费这么大劲干嘛! 赵有山也是个明白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关连长放心,但凡我们能帮上忙的,绝没二话。” “那我们就不耽搁了,先过去扎营,回头再聊!” 关山河没有阻拦,反而提高了嗓门。 “那行!赵老哥你先带人过去,让你的人都把吃饭的傢伙事儿拿过来,一人一勺,谁也別落下!” “喝碗热汤再干活,不耽误!” 说完,他就开始大声招呼起来。 没一会儿,赵有山领著自己手下那帮丟了魂似的渔民,脚步匆匆地绕过那道晶莹剔透的冰墙。 在下风口找了块平坦的雪地,一言不发地开始从爬型上卸东西。 身后的年轻渔民们,一边干活,一边还忍不住咂嘴回味。 “有山叔,咱————咱们这就走了?” 一个黑脸青年小声嘀咕。 “我还想再来一碗————” “来个屁!” “还想吃白食,出息!” 赵有山闷著头,抄起一根磨尖的木桩,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进冻得坚硬如铁的江滩里。 “都给老子麻利点!天黑前搭不完窝棚,全他娘的等著喝西北风!” 他吼完,又压低了声音,对著周围的几个核心队员补充了一句。 “还有,都给老子记住了,今天欠了人家六连多大的人情,以后有机会,咱们必须得还回去!” “嘿,这老哥,性子还挺急。” 关山河看著渔社队伍忙碌的身影,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手里的长柄大铁勺又加了两大勺的水。 然后开始伸长了脖子,像一只等待捕食的鸕鶿,朝著远处的雪地上看去,等待下一个队伍。 一队,两队———— 一个个队伍,像是被这香味吸引而来的狼群,陆陆续续地抵达了这片宿营地。 “哎呦!老张!你们四连可算是到了!再不来,我这锅汤都得让风给吹凉了!” 刚带队停稳的张海平,鬍子上还掛著白霜,闻言身子一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关,你们————动作够快的啊。” —— “快什么快,瞎弄弄而已!” 关山河大马金刀地一挥手,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 “来来来,让你手下的小伙子们都过来,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干活也有劲!” 很快,又一队人马抵达。 “老李!你们三连可以啊!从那么远的驻地,一天就赶到了,没掉队吧?” 被称为老李的连长,脸色黑得跟锅底有一拼,偏偏手下那群兵蛋子,一个个眼睛放光,口水都快流到棉衣领子上了。 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哈哈,老周!你小子可以啊,还抄上近道了?” “快快快,找个好地方,把窝棚搭起来,一会儿过来喝口热乎的!” “嘿!那个小伙子,是我们一营的吧?” “对,就说你呢!精神头不错嘛!跟我们连那帮小伙子一样有活力!来,我亲自给你打一碗!” 此刻的关山河,热情已经不能用“十分”来形容了。 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最亲切的战友慰问。 可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一根根淬了蜜的钢针,精准无比地扎进其他几个连队主官的心窝子里。 疼。 太疼了。 他们看著自己手下那群没出息的兵,一个个捧著搪瓷缸,围在关山河的锅前,发出满足的吸溜声,那一张张冻得发紫的脸上,洋溢著幸福的光芒。 几个同营的连长,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绿,最后定格成一种复杂的酱紫色。 可面对那碗加了足量生薑、能驱散五臟六腑寒气的滚烫鱼头汤,他们偏偏一句拒绝的狠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在心里把关山河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自己也端著碗,凑了过去。 真香。 帐篷里。 苏晚秋听著外面连长那中气十足、一直没断过的吆喝声。 终於忍不住,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意从明亮的眼眸里满溢出来。 她看向对面。 一盏马灯的摇曳光晕下,江朝阳正俯身在一张简易的木桌上,手里拿著铅笔。 在一份白天凭藉记忆绘製的简易江段地图上,专注地进行著標註和对照。 “朝阳,你说咱们连长也真是的。 苏晚秋的声音里带著笑。 “得亏你想出熬这么两大锅鱼头汤的主意,先声夺人。” “不然我真怕冬捕还没开始呢,他老人家就把所有兄弟单位的头头脑脑,全都给得罪光了。” “人家到时候联合起来针对咱们呢!” “现在可好,一碗鱼汤下去,人家不但没法生气,还得捏著鼻子领咱们的情呢!” 江朝阳闻言,从地图上抬起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他看著帐篷外那道被篝火映照得不断晃动的伟岸身影,脸上露出一抹瞭然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连长心里有数著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著一种看透本质的通透。 “你没发现吗?他专门挑著老熟人开火,那些渔社的同志,他就客气得送上一碗鱼汤吗?” 江朝阳放下铅笔看向对面的苏晚秋。 “而且你以为为啥指导员最后会同意让连长带队过来?这种人员复杂、还需要跟地方打交道的任务。” “就適合咱们连长这种脸厚心黑,还擅长跟人拉关係的人出马。” 听到这话,苏晚秋顿时掩嘴轻笑。 “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呢!” 江朝阳摇了摇头。 “就这件事来说,这真是优点,反正要是让我来的话,效果肯定没有连长那种跟谁都能自来熟的效果好。” “今晚最起码都有了照面,后面咱们遇到问题別人也可能看今晚的面子上,儘量帮一把!” “最起码不会落井下石。” 至於那种在老战友、老同事面前的炫耀,江朝阳觉得与其说是显摆,不如说是一种宣告。 毕竟在前期娱乐活动极度匱乏的北大荒,这种带著火药味的互相打趣和比拼,本身就是一种调剂紧张生活,激发集体荣誉感的最佳方式。 > 第105章 六连这是打算在这儿安家落户了? 第105章 六连这是打算在这儿安家落户了? 夜幕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霞光。 王家店渡口的这片河滩,由白日的死寂,骤然坠入另一种震耳欲聋的喧囂。 远方的地平线上,首先是两道刺目的光柱撕开黑暗,如同两柄利剑,在顛簸中不断晃动。 紧接著,是卡车发动机沉闷的轰鸣,那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的雪原上被无限放大,最终化作一股滚雷,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团部的车队。 到了。 卡车在距离河滩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再往前,鬆软的积雪和暗藏的沟坎对这种老式卡车来说是致命的陷阱。 “哐当!” 车厢挡板被重重地放倒,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从车上涌下。 “二营的!这边集合!” “三营的都滚过来!先他娘的聚拢,再找地方扎营!” “直属一连!动作快点!把物资先卸下来!” 命令声,吆喝声,铁锹和镐头碰撞的叮噹声,还有年轻队员压抑不住的抱怨————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 这片刚沉寂没多久的河滩,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人声鼎沸的菜市场。 一营教导员张铁军从顛簸了一路的驾驶室里跳下来,双脚落地,一阵刺骨的麻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他用力跺了跺脚,试图唤回知觉。 他身边,一营长雷东峰那铁塔般魁梧的身影矗立在风雪里,环视著眼前这片乱局,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乱七八糟!跟他娘的打了场败仗一样!” 雷东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声音里是对这种无序状態的本能反感。 不过不是他一营的兵,他也不好多说。 “老张,咱们营都是驻扎在外的连队,都是自己过来的。” “都这个点了,也不知道到了几个。” “这鬼路,可別出什么岔子。” 张铁军闻言,也扯了扯被寒风吹得紧贴在脸上的大衣领子,目光投向远处河滩上那些已经扎好的,星星点点的营地。 那里已经燃起了篝火,人影晃动。 “放心,驻扎在外的反而离得最近。” 他的声音沉稳,能让人安心。 “远的几个,我都提前跟沿江的渔队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帮衬著点,出不了问题。” 话是这么说,雷东峰却还是不放心,从腰间摸出手电筒。 “咔噠”一声,一道刺目的光柱射出,开始在远处那些影影绰绰的帐篷间,进行地毯式的扫荡。 他的动作很慢,光柱每落在一处,都会停留几秒。 他在辨认那一面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 “三连,四连,五连————扎在一起。” 他的光柱定格在一片营地,帐篷呈品字形,互为特角。 “警惕性没丟,还行。” 光柱移动。 “七连,八连,背靠背扎营,够稳妥。” 光柱再次移动,落在了最靠近江岸的位置。 “二连,九连————还有那几个,应该是渔队的帐篷,都在林子那儿。” 雷东峰看了一圈,心里有了底,紧绷的嘴角终於鬆弛了一点。 他满意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欸,不对。” 他忽然顿住了。 “一连跟著咱们一起来,那————六连呢?” “他们驻地离这儿不远,按理说,早该到了!” 雷东峰的光柱又发疯似的在河滩上扫了一圈,將每一面旗帜都重新確认了一遍。 没有。 还是没有“先锋六连”的旗子。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身边的张铁军也脸色一沉,顺著光柱的方向仔细辨认了一圈,神情立刻凝重起来。 “老雷,別急。” 他抬手按住雷东峰的胳膊。 “你看那片冰墙,应该是饶河那边过来的同志建的指挥部。” “咱们先过去问问情————”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声音也变了调。 “————不用问了。” 张铁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吐出一句让雷东峰摸不著头脑的话。 “关山河这个老小子,长本事了啊!” 雷东峰满心疑惑,顺著自己老搭档的视线望了过去。 下一秒,他的眼睛也直了。 只见那道在黑夜中巍然屹立,被篝火映照得泛著幽蓝光泽的冰墙最高处,一面红旗正迎著风,舒展成一道刺目的红。 旗帜上,“先锋六连”四个大字,囂张得不可一世。 他们之前下意识地將那片最规整、最显眼的建筑当成了上级指挥部。 毕竟,这冰天雪地的,谁会为了十天的冬捕任务,费这么大力气修一堵墙? 可那面旗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 有。 还真有。 短暂的死寂后,雷东峰那张紧绷的脸,突然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他娘的!” 他笑骂出声。 “六连这是打算在这儿安家落户了?” “一天的功夫,关山河这老小子还真给他自己整了个窝出来!” “这帮小子倒是挺会享受!” 说完,他根本不理会还在集结的一连,扭头就朝著远处正在整队的一连长喊道。 “老马!你带队自己找地方扎营!” “把我的行李,送到六连去!” “这几天,老子就跟关山河那个狗东西挤一挤!”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开大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那道冰墙走去。 刚整好队的一连长马振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砸得有点懵。 他呆立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向跟上来的教导员张铁军。 “教导员,这————营长这是————” 自己就集合整了个队的功夫,怎么营长就要挪窝了? 我这连长当得没毛病啊! 张铁军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摆了摆手。 “没事,营长体恤你们。” “想著你们一连跟车来得晚,人困马乏的,就不让你们多忙活了。” “你们自己找地方扎营就行,我和营长,先去六连那边凑合凑合。” 他说完,也摆了摆手,在一连长愈发困惑的目光中,追著雷东峰的背影去了。 马振华站在原地,抬起头,顺著两位主官离去的方向望去。 他的视线越过无数杂乱的帐篷,最终定格在那道雄伟的冰墙和墙头那面飞扬的红旗上。 瞬间懂了。 所有的困惑都化作了一声长嘆。 那表情,无奈中,又带著几分藏不住的羡慕。 “关山河这老小子————” 他低声咕噥著。 “真是捞著宝了啊,一个破营地都能让他玩出花来。” 踏著没过脚踝的积雪,雷东峰和张铁军一前一后,朝著那道在夜色中泛著幽光的冰墙走去。 距离越近,那堵墙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强。 墙体表面光滑,接缝处用融雪復又冻结的冰水填充,密不透风。 两人脚下的雪地也发生了变化。 从先前那片杂乱无章、满是脚印的鬆软雪地,变成了一条被人为踩实、清理出来的道路。 风声,在这里也小了下去。 那道v字形的冰墙,像一双张开的臂膀,將北大荒最凛冽的寒风稳稳地拦在外面,只留下一个朝南的缺口,作为营地的入口。 雷东峰和张铁军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底的惊讶,已经从刚才的遥遥一瞥,变成了此刻近在咫尺的震撼。 这哪里是临时营地? 这分明就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和设计的防风工事! 绕过冰墙的弗侧,走进营地入口,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两位身经百战的营服主官,脚步都为万一顿。 里面跟外面那些乱糟糟的任境,简直就是两个锋界。 好几顶墨绿色的军用帐篷。 每一顶帐篷的底部,都用厚实的雪墙加固,压住了帐篷的裙边,连一丝寒风都透不进去。 帐篷与帐篷万间,地面被清扫得乾乾净净,露出冻得坚硬的黑土地。 营地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火塘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著架在上面的两口行军大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著什么。 不过这个时候经过续了无数次水的鱼汤,基本也没啥味道了。 火塘边,六连长关山河正和几个其他连的主官围坐在一起,手里捧著搪瓷缸,脸上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正唾沫横飞地吹著牛。 雷东峰那张被冻得发钢的脸,此刻再也绷不住了。 他瞪圆了眼睛,三步並作两步,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关山河!”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开一个响雷。 关山河正说到兴头上,被这熟悉的声音嚇得一个激灵。 整个人“噌”地一下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下意识立正站好! “营长!” 他话音未落,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利小子可以啊!” 雷东峰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另一只手指著这片规整得不像话的营地。 “这营地扎得有模有样的,跟个小碉堡似的!” “老子大老远就看见利们六连的旗了,插得比根都立!” 关山河咧开嘴,刚想笑,就看见了跟在后面的教导员张铁军,赶紧把笑容一收,立正站好。 “营长,教导员,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说,利们得明天才能到吗!” 张铁军走了过来,他的性格比雷东峰沉稳得多。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绕著那堵v字形的冰墙走了一圈,伸出指关节,在坚硬的冰砖上“叩叩”地敲了敲。 冰砖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坚固异常。 他眼神里带著讚许。 “团长和政委他们明天到。” 张铁军转过身来,解释了一句。 “今天我跟老雷,先押运一波人和物资过来探探路,给后面建个指挥部。”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关山河,问出了心里最想问的问题。 “这冰墙的点子,是根琢磨出来的?” 这个问题,正中关山河的下怀。 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脸上却故作平静,至还带著点谦虚,摆了摆手。 “嗨,营长,教导员,瞧利们说的。” “就是我们连那帮小年轻,怕冷,付折腾出来的玩意儿。”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语气里那份藏不住的骄傲,连火塘里的火苗都压不住。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一指最里面的主帐篷。 “我们连那个江朝阳,利们知道的,就那个上次在团里开思想工作乗议,上台发过言的小伙子。” “这次咱们冬捕队伍,团里不是让宏连自己定负责人吗?” “我寻思让他锻炼锻炼,这次行动,他才是我们的总指挥。” “他画了个图纸,说天太冷,光扎帐篷,夜里能把人冻成冰坨子。防风是第一位的,就带著人隨便弄了弄。” “让营长和教导员见笑了。” 又是江朝阳! 雷东峰和张铁军心头,同时“咯噔”一下,冒出了同一个想法。 他们对那个年轻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团部会议室里。 那个站在台上,面对全团干部,侃侃而谈“我们是第一代北大荒人”的年轻人。 那番话,振聋发聵,至今还在耳边迴响。 没想到,这小子不光嘴皮子仆索,擅长思想工作,这动手能力————也强得这么离谱? “他人呢?” 张铁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一股急切。 关山河朝著最里头那顶唯一还亮著马灯光亮的帐篷,努了努嘴。 “在最里头的帐篷里猫著呢。” “下午刚到,他就带著人在江面上跑了十里地,把附近的水文情况、冰层厚度全都摸了一亚。” “回来扒拉了两口饭,就趴在地图上写写画画,根喊都不理!” 这话一出,雷东峰和张铁军对视一眼。 別的队伍,包括他们一营的“尖刀一连”,刚到地方,连营地还没扎你索,人员物资还在清点。 你们六连倒好。 不光营地建得跟堡垒一样,固若金汤。 连后面的作业区域、水下情况,都已经提前勘探完了? 雷东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寒意直衝天灵盖,却怎么也压不住他胸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热。 “好!”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却洪亮如钟,在小小的营地里迴荡。 “不愧是咱们一营的兵!” “这才是咱们先仕部队该有的样子!” 他猛地转过头,对著身边其他几个连队主官,咧开一个巨大无比的笑容,一口白牙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都看见没!” “以后都学著点。” 他的大丝门里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以前那些兄弟部队总说咱们一营是一帮大佬粗,除了打仗衝锋,別的啥也不行!” “现在利看看!” 他一挥手,指著这片井然有序的营地,指著那面立立飘扬的红旗。 “咱们现在可不光能打硬仗!有了这帮有激情,有文化、有脑子的小子,咱们搞生產建设,照样是全团的尖刀!” “走!” 雷东峰一把揽过张铁军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老搭档勒个趔趄。 “去里面看看!看看咱们六连的总指挥”!”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他想亲眼见见那个叫江朝阳的年轻人,看看那个总能创造奇蹟的小子,又在琢磨什么新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