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山海绘卷证长生》 第1章 青铜小壶 大梁,云州,临江郡。 镇魔司议事堂。 “放肆!地方县令竟敢勾结虎妖,为虎作倀!” 袁天魁怒拍桌案,厉声喝道。 厚重的梨花木桌案被这一掌拍得震颤,连茶盏里的茶汤都泼溅出半盏。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妖魔了,必须重拳出击!” 他端坐於案后,浓眉倒竖,虎目圆睁,显然已是怒极。 堂下立著一人,名叫李善。 他连忙躬身,手中捧著一卷案宗。 “校尉大人息怒,那景冈县令原是练气境圆满的武者修为,谁曾想竟甘为妖魔倀鬼。” “而且,他还借著虎妖的妖力破入凝液境中期。” “这等修为,早已不是那三位小旗官与三十名镇魔卫能应对的了。” 袁天魁闻言,叩了叩桌案上的舆图,指尖重重点在景冈县的位置。 “为我细细说明事件来由。” 李善闻言,先是一躬,然后展开卷宗: “七日前景冈县孙县令递来的急报,只说有凝液境初期虎妖作祟。” “所以我才派了赵、钱、陆三位练气境圆满的小旗官,带其麾下三十名镇魔卫前去討伐。” “可万万没有想到,那孙县令竟是虎妖的帮凶,使我的三位小旗官与一眾镇魔卫陷入危机。” 李善乃镇魔司一名百户总旗官,他垂首继续道: “属下接到求救传讯时,当即带百人队驰援。” “可赶到景冈县西郊山岭时,只见一片狼藉。 “三十名兄弟……只剩断肢残骸散落林间,唯有一人存活。” “而人奸县令和虎妖早已不见踪影。” “之后,属下带人以景冈县为中心,发散搜寻了三日。” “但是......连一丝妖气都没寻到,他们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说到最后,李善面露惭愧之色,猛地单膝跪地: “是属下驰援不及,还让妖魔逃脱,求大人降罪!” “降罪能换回三十条人命?” 袁天魁斥了一句。 他起身走到李善面前,伸手將他扶起: “那县令熟悉地方地形,如今又有凝液境中期修为,想藏起来不难。” “当务之急是查清他与虎妖勾结的缘由,还有那虎妖的来歷。” “练气境武者能借妖力破境,这背后定有更大的隱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外沉沉夜色: “对了,那唯一的倖存者呢?” “传我命令,带他来见我。” 李善应声退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便带著一人再次走入堂中。 来人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身材挺拔,穿著镇魔司小旗官的青袍制服。 剑眉星目,面容生得俊俏。 “属下陆瑾,见过千户校尉大人。” 青年躬身行礼,动作標准利落。 袁天魁抬眼打量他,观他脸色苍白,气血略显紊乱。 “景冈县的事,你细细向我说一遍,尤其是那人奸县令偷袭你们的经过。” “是。” 陆瑾直起身,不卑不亢地应道: “那日我们按县令指引,在景冈县西郊山岭一处山神庙设伏。” “初时那虎妖果然出现,它確实是凝液境初期修为,且妖丹之力尚不稳定。” “我与两外两位小旗官协力配合,本已压制住它。” “可就在赵小旗官要斩它头颅时,孙县令突然从山神庙后衝出。” “其掌心带著淡青色灵力,一掌拍在赵小旗官后心。” 说到这里,陆瑾的声音紧了紧: “他的灵力波动极其强大,绝非练气境圆满。 当时我便喊了『是凝液境敌手』,可已经晚了。 赵小旗官当场气绝,那虎妖又趁机反扑,我们三十人被前后夹击,瞬间溃不成军。” “我被一只虎妖爪风扫中左肩,倒在血泊里昏厥。” “昏厥之前,亲眼见钱小旗官为了掩护传讯兵,生生被那县令用青色灵力包裹的掌法震碎了心脉。” “后来我便彻底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李总旗官的人救了我。” “至於那县令和虎妖的去向......属下確实没看见。” 袁天魁听完,缓缓点头。 他本就没指望从一名练气境圆满的小旗官口中得到关键线索,能说清偷袭细节已是难得。 他走上前,特意轻轻地拍了拍陆瑾的肩膀。 “三十人中唯有你活了下来,还能记住这般细节,已是不易。” “任务虽败,但你等尽力了。” 他转身回到案后,取过一枚刻著“镇魔”二字的铜牌,拋给陆瑾: “持此牌去镇魔司宝库的黄阶区域,任选两件宝物。” “回去好好养伤,镇魔司斩妖除魔,正需要你这种命硬的年轻人。” 陆瑾接住铜牌,入手微沉,连忙躬身道谢: “谢大人恩典!” 袁天魁摆了摆手,看向一旁的李善: “阵亡的镇魔卫抚恤金,按最高规格发放,確保每家每户都要亲自送到。” “他们为大梁拋头颅洒热血,绝不能让他们背后的家属寒了心。” “属下明白!” 李善应声。 陆瑾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时,也再次躬身: “大人明义,属下代阵亡的兄弟们谢过大人。” 袁天魁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可以退下。 於是,李善带著伤病初愈的陆瑾离开议事堂。 待走出镇魔司议事堂后。 李善拍了拍陆瑾的后背: “好好养伤,若是想起什么关於虎妖或县令的线索,隨时来找我。” “是,李总旗。” 陆瑾应下,目送李善离开后,他也转身走向自己的居所。 回到一间还算敞亮的木屋,陆瑾反手关上门。 他靠在门后长长舒了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敢尚做鬆懈,卸下偽装。 他根本不是什么土生土长的镇魔卫小旗官,而是三日前才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现代人。 陆瑾回忆前身生平。 十八岁加入镇魔司,修炼六年镇魔司基础的《引气诀》到练气境圆满。 原身靠著斩杀过几只低阶妖魔的功绩升了小旗官。 手下本有十名弟兄,都在景冈县一役中尽数战死。 原身被虎妖爪风击中后,本就油尽灯枯,魂魄溃散,这才让他占了这具身体。 陆瑾走到床边坐下,盘膝打坐。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 在他的丹田气海中央,悬浮著一座巴掌大小的青铜小壶。 壶身刻著繁复的云纹,古朴而神秘。 这是穿越前他从一个古玩小摊上淘到的玩物。 卖家说它是商周时期的古物,价值不可估量。 陆瑾当时没有当回事,只是觉得样式好看,便花了三百块买下这件“商周”出品的青铜小壶。 却不料似乎成了他穿越到这个妖魔横行的世界媒介。 回到现在。 陆瑾神识探入壶中,只见方寸之地混沌一片,却有三样东西: 一具身躯高达三米的老虎尸骸躺在中央; 一道若隱若现的灰色灵体蜷缩在角落; 还有一卷泛黄的图册悬浮半空,展开一角,显露出一只形態奇异的生物绘图。 第2章 四凶之一,穷奇 回想今日千户校尉袁天魁与顶头上司总旗官李善的谈话。 这三样事物,前两件他已经猜出具体来歷。 那老虎尸体恐怕就是前身討伐失败的凝液境初期妖兽。 但其尸身完好,不见致命伤口。 而角落那道若隱若现的灰色灵体,陆瑾尝试过与他沟通。 但不论他的神识如何传达意念,对方都没有反应。 不过,他也能猜出那应该是与虎妖共事的人奸孙县令的残魂。 陆瑾判断出自己能在景冈县事件中存活下来,恐怕是依仗这只使他穿越的青铜小壶。 他的顶头上司袁天魁与李善估计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正在追寻的虎妖与人奸县令就藏在他的体內。 至於悬浮在半空的那捲图册。 图册无法完全展开,只能显露其中一页。 那一页以水墨勾勒出一只凶戾巨兽: 形如猛虎,背生狰狞骨翼,鬃毛如戟。 獠牙外露如弯鉤,双目赤红如血,周身缠绕著混沌黑气。 陆瑾凭藉前世对华夏上古神话的熟稔,他认出这正是华夏瑰宝《山海经》所载“四凶”之一的穷奇。 其状如牛,音如獆狗,食人从首始,乃大凶之兆。 但自发现丹田之上有一座青铜小壶以来。 陆瑾琢磨了好几天,试著用神识与气血之力去沟通小壶和记载山海异兽的图册,但都无济於事。 他只得暂且收敛心神,將神识从青铜小壶空间中退出。 然后开始运转《引气决》恢復灵力,用灵力滋养肉身,令精气神三宝更加饱满与充盈。 经过这几日的调养生息,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这具身体。 目前,他的境界是练气境圆满,掌握的武学有黄阶刀法斩妖三式,黄阶步法轻罗步。 这两门武学都是镇魔卫的標配,虽然只有最低的黄阶,但黄阶之间亦有差距。 因为,这两门武学上限不止於此。 镇魔司作为大梁朝廷为对抗妖魔而钦定的官方组织,待遇不比任何江湖帮派、宗门道统差。 他只要继续在镇魔司斩妖除魔,在境界突破到凝液境后,便可以用功勋兑换这两门武学的完整版,千金难换的玄阶武学。 所以,对陆瑾来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下最要紧的便是,想办法突破到凝液境。 这样才能在这个妖魔横行的乱世增添一份自保力量。 而想要突破到凝液境,核心是“气態灵力压缩为液態灵液”。 普通武者若根基不牢,贸然突破,轻则突破失败伤及经脉,重则灵力暴动身死道消。 故而,首先要打牢根基。 前身在执行这次討伐凝液境初期虎妖的景冈县任务之前,根基已经打磨得差不多了。 丹田气海被气態灵力完全填满,运转功法时灵力能自主流转全身百穴。 但液態灵液的衝击力是气態灵力的三倍,还需提前拓宽、加固经脉。 而他如今的经脉韧性,因为景冈县事件的死而復生,因祸得福,也得到十足的锤炼。 他估计,只要再进行一两次药浴淬脉,应该就能达到承载灵液的最低標准。 除了自身的根基,突破自然也少不了外物的协助。 最常见的外物便是八品丹药凝气丹,能提高突破凝液境的机率一成。 通常来说,为保证突破万无一失,准备3枚最为妥当。 凝气丹价值100点功勋,可从镇魔司宝库兑换一枚正品凝气丹。 或者,去坊市用五颗练气中期以上的妖丹与散修兑换,但品质无法得到保证。 念及於此。 陆瑾睁开眼睛,打开隨身的储物袋。 他將里面的东西捣腾一番,整理起前身留下的財富: 一块镇魔司的小旗官身份令牌,里面还有100点功勋,正好够兑换一颗凝气丹; 一把玄铁精炼的制式砍刀,在景冈县一役后磨损较大,价值30功勋; 两瓶九品聚元丹,能短时间补充少量灵力,价值20功勋。 剩下的就是一些生活杂物和细碎银两。 东西虽不多,但陆瑾並没有感到意外。 因为景冈县一役,前身倾尽全力想要活下来,用光了所有保命的道具。 整理完储物袋內的事物后。 陆瑾拿出刚才千户校尉袁天魁给与的奖赏。 一块印著“镇魔”二字的铜牌,能在镇魔司宝库兑换两件宝物。 …… 翌日,天光微熹。 陆瑾手持袁天魁赐予的“镇魔”铜牌,来到临江郡镇魔司重地——甲字宝库。 宝库位於镇魔司深处,守卫森严。 厚重的玄铁大门前,坐著一个鬚髮皆白、身著灰色旧袍的老者。 老者正捧著一卷泛黄的古籍,看得入神。 “晚辈拜见公孙前辈。” 直到陆瑾在他面前站定,躬身行礼方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他双眼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在陆瑾身上扫了一圈,脸上露出一丝惊色。 “唔......是你这小子。” 公孙老者声音沙哑: “景冈县任务中唯一倖存的那个小旗官?” “叫陆......陆瑾,对吧?” 陆瑾心中微凛,这公孙老者竟能一语道破他的身份和来歷。 “正是晚辈陆瑾,承蒙关注。” 公孙老者放下书卷,目光在陆瑾身上又仔细打量了一番。 尤其在他丹田气海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 片刻后。 他微微頷首,慢条斯理地道: “不错,不错。”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小子不仅恢復得七七八八,这根基......反倒因祸得福,经脉韧性与丹田气海也更为凝实。” 但公孙老者话锋一转,又提醒道: “不过......福祸相依。” “虽然你淬炼了筋骨脉络,却也並非全无代价。” “你左肋下三寸,任脉『天溪穴』附近,尚有一缕极其细微的阴寒暗伤盘踞未散,如附骨之疽。” “此伤平日不显,寻常丹药也难以根除。” “唯恐在你日后衝击凝液境,灵力化液衝击百脉的紧要关头突然爆发。” “轻则前功尽弃,重则经脉逆行,走火入魔。” 公孙老者抬眼看了看陆瑾: “一般来说,你需得寻一味药性至阳至烈、专克阴寒淤塞的灵药调和,进行药浴,方能將其彻底拔除。” “但老夫观你气血,当属火土之性,一般的赤阳芝药力不足,恐难见效。” “最好是能找到三百年份以上的赤血藤为主药,辅以地火莲子、青霜草等辅药,托人炼製一枚赤血锻脉丹,方可药到病除,不留隱患。” 陆瑾闻言,心中既惊又喜。 惊的是公孙老者竟能將他体內隱患看得如此透彻; 喜的是对方指明了解决之道。 他连忙再次躬身,语气诚挚: “多谢前辈指点,晚辈感激不尽!” 公孙老者闻言,捋了捋雪白的鬍鬚,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嗯,孺子可教也。” “记住,根基乃修行之本,万不可急於求成。” “只要解决了这处暗伤,以你如今被进一步打磨过的根基和经脉韧性。 再加上你本身练气圆满的积累,晋升凝液境,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瓶颈已薄如窗纸矣。” 陆瑾闻言,再次郑重道谢: “晚辈谨记前辈教诲!” 隨即。 他便双手奉上那枚刻著“镇魔”二字的铜牌: “前辈,晚辈今日前来,是奉千户大人之命,凭此牌领取两件黄阶宝物。” “如今我伤势稳固,打算接取斩妖除魔任务,积攒功勋,以期早日突破。” 公孙老者接过铜牌,他不再多言。 枯瘦的手指在玄铁大门上看似隨意地划了几个玄奥的符文。 “嗡!” 沉重的玄铁大门无声地向內滑开,露出一条深邃的通道。 通道两侧镶嵌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规矩你懂,凭此牌,你只能在黄阶区域活动。” “更深处的玄阶乃至地阶区域,非有相应权限,你也无法进入。” 公孙老者声音平淡: “去吧,挑两件合用的。” “记住,宝物再好,也要找趁手与合用的。” “晚辈明白,谢前辈!” 陆瑾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宝库通道。 他甫一进入黄阶区域,一股混杂著各种灵材、丹药、兵器气息的微凉灵气便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 一排排由不知名金属铸就、刻满加固符文的巨大柜架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柜架上分门別类地摆放著无数物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有符文流转的各式兵器,如长刀、利剑、短匕、重锤、长枪; 也有光华內敛的甲冑护具,如锁子甲、鳞甲、皮甲,甚至还有轻薄的丝甲。 材质各异,无不透著坚韧之感。 当然,也少不了散发著不同药香的瓶瓶罐罐以及摆放各种符籙的玉盒。 標籤上写著“九曲聚元丹”、“黑玉续骨膏”、“凝神一气符”等字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看不出来歷的奇异藏品,如不知名的兽骨和造型古怪的灵兵法宝残片...... 这里应有尽有,宝光隱隱。 陆瑾定了定神,他目標明確。 此行主要目的,是挑选两件能在未来执行危险任务时保命的道具。 於是,他走到陈列甲冑防具的柜架区域。 很快,一件轻薄如绢的软甲吸引了他的注意。 旁边铭牌伤標註,冰蚕火绒甲,黄阶上品。 以百年冰蚕丝与火绒蛛丝混合编织,內嵌微型防护法阵。 可抵御凝液境初期妖兽全力一击一次,对火属性攻击有额外削弱效果。 这件软甲至少价值200功勋。 “就是它了!” 陆瑾眼睛一亮。 既能保命,又有火抗,在对付某些火行妖魔时尤为实用。 他將这件触手温软、却坚韧异常的软甲取下,爱不释手。 选定了第一件宝物,陆瑾开始寻找第二件。 第3章 镇妖砖 他缓步穿行在柜架之间,目光扫过一件件物品,却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当他经过一个专门摆放各种“奇物”和“未鑑定残片”的偏僻角落时。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只因丹田气海之中,那座一直沉寂的青铜小壶,竟突然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的嗡动。 陆瑾心头剧震。 这是他穿越以来,青铜小壶第一次对外界事物產生反应。 於是,他立刻凝神感应,顺著那股悸动不断增强的方向而去。 很快,他站定在一个不起眼的黑铁柜架底层。 那里堆放著不少锈跡斑斑的灵兵碎片。 他一一触碰这些事物,確认青铜小壶的感应事物。 最终,当他摸到一块约莫一尺长、半尺宽、三寸厚的黑砖时,丹田內的青铜小壶骤然活跃。 壶身上的繁复云纹有数道微光一闪而逝。 见此情景,陆瑾放下黑砖。 青铜小壶的嗡鸣立刻减弱。 至此,他確定了令青铜小壶產生的事物,正是这块不起眼的黑砖。 它通体漆黑,毫无光泽。 表面平滑,没有任何符文流转,也没有丝毫灵气波动。 若非刚刚上手过,陆瑾都以为这是一块铁疙瘩。 不过,既然它能让丹田中的神秘小壶產生反应,那它必然也不是凡物。 陆瑾眼神闪烁不定,心念电转。 虽然不知其用途,但能与自己最大的秘密產生联繫,其价值恐怕远超想像。 在简单思索过后。 他不再犹豫,决定就用这最后一次兑换机会赌一把。 於是。 陆瑾拿上金蚕火绒甲和这块略显沉重的黑砖拿在手中,转身离开了宝库区域。 回到入口处。 陆瑾將两件宝物放在公孙老者面前的石台上。 公孙老者目光先是扫过那件软甲,微微点头,露出一丝讚许: “冰蚕火绒甲?” “眼光不错,这件软甲防御力在宝库黄阶区域里算得上顶尖了,还有火抗之效,你小子倒是会挑。” 然而。 当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块毫不起眼的黑砖上时,浑浊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芒。 其脸上的讚许之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皱眉。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陆瑾,认真地开口: “陆小子,你……確定要选这块砖头?” “老夫建议你,最好换一件。” “你应该知道此物放在黄阶区域的奇物位置,是否有价值都是未知的。” 陆瑾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恭敬问道: “前辈,敢问此物有何不妥?还请前辈解惑。” 公孙老者嘆了口气,指著黑砖道: “这东西,在宝库里躺了快二十年了。” “是当年一位凝液境初期的百户大人,在追击一只练气境后期的『搬山妖猿』时所得。” “那妖猿力大无穷,且不知从何处寻得此砖,竟能硬撼那位百户大人的灵兵而不损分毫!” “最后那位百户大人还被这块黑砖重伤,才將那妖猿斩杀,缴获此物。” 他顿了顿: “那位百户大人本以为是得了件异宝,欣喜若狂。” “他尝试过各种方法,用此件异宝提升自身实力。” “如地火熔炼,想將其融入自己的本命灵兵,但地火煅烧七七四十九日,此物纹丝不变,连顏色都未改分毫。” “之后乾脆请符师铭刻符文,赋予其灵性,但符文刻上去瞬间就被其本身蕴含的某种奇异力量崩碎消融。” “再然后,学习各种祭炼之法,想將其祭炼成本命灵宝,可根本没有反应,如同泥牛入海。” “那位百户大人耗费无数心血,最终都徒劳无功。” 公孙老者摇了摇头: “自那以后,那位百户大人心灰意冷,一气之下便將其作价卖给了宝库。” “后来几经鑑定,镇魔司的多位炼器师都束手无策。” “最终评定它只有一点特性,硬度堪比灵兵。” “於是便一直丟在黄阶区域吃灰至今。” “除了当块硬点的板砖砸人,老夫实在想不出它有何用处。” “陆小子,听老夫一句劝,换件实用的兵刃或者护符,都比这铁疙瘩强。” 陆瑾听完公孙老者的讲述,心中更是篤定此物不凡。 连凝液境的百户和镇魔司炼器师都奈何不了的东西,且能引动他丹田青铜小壶反应,必然有其隱秘。 他面上露出思索之色。 片刻后,便对著公孙老者再次躬身,语气坚定: “多谢前辈详告此物来歷。” “不过,晚辈还是决定选它。” “或许......此物与晚辈有缘也未可知?” “机缘一事,玄之又玄,晚辈想赌一赌。” 公孙老者见陆瑾心意已决,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他又看了看那块黝黑沉重的黑砖。 最终只是无奈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没想到你这小子也是个犟脾气的。” “既然你执意如此,老夫也不再劝。” “或许,这真的是你的机缘也未可知。” 说罢,他便拿起铜牌,在石台侧面一个凹槽处按了一下,算是完成了记录。 “多谢前辈成全!” 陆瑾再次道谢,然后將金蚕火绒甲和黑沉铁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而后,他並未立刻离开,而是向公孙老者请教: “前辈,晚辈还有一事相询。” “若要尝试与灵兵法宝建立联繫,比如初步的感应乃至契约,不知镇魔司內哪有此类基础法门?” 公孙老者闻言,自以为陆瑾在打刚才那块黑砖的主意,不由得失笑摇头: “你这小子,还真是执著。” “也罢,此类祭炼、蕴养、沟通器物的基础法门,在藏经阁一楼西侧的『器道初解』区域便有收录。” “我记得有一门《血炼引灵诀》,虽是基础,但胜在稳妥,对各类器物皆有尝试沟通之效。” “你持身份令牌去藏经阁,花费20点功勋便可兑换拓印本。” “多谢前辈指点!” 陆瑾眼睛一亮,这正是他目前所需要的。 他再次向公孙老者郑重道谢后,方才转身离开宝库。 看著陆瑾离去的背影。 公孙老者捋著鬍鬚,低声喃喃自语: “竟然选了镇妖砖,这大难不死的小子有点意思。” “希望这机缘,是福不是祸吧。” 第4章 血炼惊变 午后。 日光透过雕花木窗。 在临江郡镇魔司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瑾自藏经阁厚重的门扉內步出,他的手中多了一卷新拓印的玉简。 正是花费20点宝贵功勋兑换来的《血炼引灵诀》。 他將玉简小心收入腰间储物袋,眉宇间带著一丝沉凝与期待。 眼下,破解丹田內那座神秘青铜小壶的奥秘,全繫於此法之上。 若能成功沟通此壶,或许便能解开壶中虎妖尸骸、孙县令残魂以及那捲山海异兽图册的秘密。 这般想著,他沿著熟悉的路径,快步走向自己位於镇魔司外围区域的居所。 然而,刚转过屋角。 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负手立於他那间木屋门外。 此人正是他的顶头上司——百户总旗官,李善。 “李总旗?” 陆瑾脚步微顿,旋即上前,抱拳行礼: “大人寻属下有事?” 李善转过身,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摆摆手: “不必多礼。” “陆瑾啊,你伤势初愈,又得千户大人看重,前途可期。” “但镇魔卫的规矩你晓得,小旗官之位,手底下岂能无人?” 陆瑾闻言,心中瞭然。 从前身的记忆里,他早已熟知大梁镇魔司內森严的等级与运作体系。 按照等级与功绩从低到高大致分为: 基层镇魔卫,练气初期至中期,编入小旗队; 小旗官,练气后期至圆满,统领十名左右镇魔卫; 总旗官,凝液境初期至中期,统领数位小旗官及其麾下百號人; 把总官,凝液境后期至圆满,统领五百来號人; 银章校尉,玄丹境初期至中期,统御千人; ...... 他这小旗官之位,正是承上启下的第一环,能负责带领一支十人小队,执行具体的斩妖除魔任务。 “属下明白。” 陆瑾点头,態度恭谨: “是属下疏忽了,养伤期间未曾主动请命补员。” 这时,李善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为难之色: “非是你之过。” “实在是......近来临江郡內妖魔活动愈发猖獗,各处人手吃紧,折损颇多。” 他顿了顿,看著陆瑾: “司里能抽调出来的人手有限。” “目前,只能先给你补充四名力士。” 陆瑾心中微沉。 十人满编变四人,战力几乎腰斩。 但他面上毫无异色,只是平静应道: “属下理解司內难处。四人便四人,属下自当尽力统带。” 李善见他如此识大体,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拍了拍陆瑾的肩膀以示宽慰: “放心,这四人虽少,却非毫无经验的菜鸟。” “他们皆是练气境中期的老手,根基扎实,经验也算丰富,隨队执行过几次清剿任务,不会拖你后腿。” “名单稍后我会让人送到你这里。” “多谢总旗大人费心安排!” 陆瑾再次抱拳致谢,语气诚恳。 李善点点头,似乎准备离开,脚步却又微顿。 他转过身,目光状似隨意地落在陆瑾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 “对了,陆瑾。” “景冈县那事......你回去后,可曾再想起些什么?” “关於那虎妖,或是孙县令的......任何蛛丝马跡都行。” “它们一日不除,郡內便一日难安啊。” 嗯? 陆瑾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一丝未消的痛楚,摇头道: “回稟大人,属下醒来后便竭力回忆,所知所闻,皆已在千户大人与大人您面前据实稟告。” “那日昏厥之前,只记得一片混乱廝杀,实在......未曾留意到他们遁走的方向。” 李善深深地看了陆瑾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心神深处。 片刻后,他才缓缓收回视线,脸上重新掛起温和笑容: “嗯,本官知晓了。” “你也不必太过苛责自己,好好休养,带好新人。” “若有任何线索,隨时稟报。” “是,大人!属下谨记!” 陆瑾躬身应诺。 李善也不再多言,摆了摆手,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青石路的尽头。 陆瑾站在原地,望著李善消失的方向,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这位顶头上司的“关怀”,似乎过於频繁了些。 他按下心头那丝疑虑,转身推开木门,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的屋內。 反手关上房门,设置好简单的隔音禁制。 在隔绝外界的喧囂与窥探后,陆瑾才彻底放鬆下来。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盘膝坐到床榻上,先將那捲《血炼引灵诀》玉简放在一旁。 接著心念一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今日在宝库兑换的两件宝物。 左手边,是一件薄如蝉翼、触手温润中带著一丝凉意的软甲。 正是那件价值不菲的黄阶上品——冰蚕火绒甲。 內里隱有红白二色丝线交织流转,构成玄奥的微型阵法纹路,灵光內蕴。 右手边,则是一块通体漆黑、沉重异常的黑砖。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最普通的顽铁。 若非今日青铜小壶的异动和公孙老者的讲述,任谁也想不到它竟连凝液境百户都奈何不得。 “就先拿你练手。” 陆瑾的目光落在冰蚕火绒甲上。 此甲灵性虽有但不算强盛,但正是练习《血炼引灵诀》的最佳对象。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 按照玉简所述法门运转体內灵力,同时调动神识之力。 指尖先是逼出一滴蕴含著自身精气神的本命精血,殷红欲滴。 隨著法诀指引,灵力与神识缠绕著这滴精血,在其表面勾勒出数个繁复玄奥的符文。 渐渐地。 一枚米粒大小、通体赤红、微微颤动的玄奥血印在指尖凝聚成型。 整个过程並不算艰难,以他练气圆满的神识强度和对身体的掌控力,仅仅尝试了两次,便已成功凝练出血印。 “去!” 陆瑾低喝一声,指尖轻点,那枚赤红血印便化作一道微光,“嗖”地一声没入冰蚕火绒甲之中。 嗡! 软甲表面红白光芒骤然一亮,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开一圈涟漪。 但隨即又迅速收敛、平息。 陆瑾立刻感觉到自己与这件软甲之间建立了一丝微弱的联繫。 就仿佛多了一根无形的丝线牵连,能模糊感知到甲冑的状態和內部流转的阵法之力。 虽然这件软甲灵性不足,祭炼之后还远达不到如臂使指的灵兵灵宝程度。 但这也算是初步祭炼成功,运用起来会更加得心应手。 “成了!” 陆瑾心中一喜。 《血炼引灵诀》果然有效。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的目光,带著一丝凝重和强烈的期待,转向了右手边那块黝黑沉重的砖头。 虽然公孙老者已经说过,有位凝液境的百户大人试验多种祭炼方法,都拿这块黑砖没有办法。 但他还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激发出这件黑砖的灵性,与其连结。 於是,他再次凝神,指尖逼出精血。 灵力与神识交织,一枚与刚才一般无二、却似乎蕴含他更多心神寄託的赤红血印,缓缓在指尖成型。 “成败在此一举!” 陆瑾眼神锐利,不再犹豫。 只见他左手猛地抓起那块沉重冰冷的黑砖,右手食指中指併拢如剑。 这枚凝聚了他心神与精血的血印,朝著黑砖平滑的表面点去。 而就在指尖即將触及黑砖的剎那。 异变陡生! 一直沉寂於他丹田气海中央的那座青铜小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嗡鸣。 壶身之上,那些繁复玄奥的云纹骤然亮起,如同远古星辰被瞬间点燃。 下一瞬。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吸力猛地从陆瑾腹中爆发。 嗤! 那枚由陆瑾精血、灵力、神识凝聚而成的赤红血印,如同受到了不可抗拒的召唤,竟硬生生脱离了陆瑾的手指,化作一道血线,被强行吸扯向他的丹田位置。 更让陆瑾猝不及防的是。 他左手紧握的那块沉重黑砖,竟也在同一时间剧烈震颤起来。 它仿佛也被那股吸力所牵引。 嗖! 只眨眼功夫,这块连地火都奈何不得的黑砖,竟如同幻影般骤然缩小。 然后化作一道乌光,紧隨那枚血印之后,直直没入了陆瑾的小腹丹田之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陆瑾只觉得一股冰凉异感瞬间闯入丹田气海。 紧接著,那青铜小壶的嗡鸣达到了顶点。 壶口处青光一闪,如同巨兽张口,將那道乌光和血印一同吞了进去。 现在,屋內。 只剩下陆瑾保持著点指的姿势僵立原地,他脸色煞白,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手中空空如也,那块来歷不明的黑砖已然消失无踪。 第5章 炼妖壶 而在他丹田之內,那座青铜小壶在吞噬了血印与黑砖后,壶身光芒流转不定。 开始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陆瑾心神剧震,脸色煞白如纸。 那块连凝液境百户都无可奈何的沉重黑砖,竟连同自己辛苦凝练的本命血印,被丹田內那座青铜小壶一口“吞”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远超他的预料。 他只得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识海刺痛,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屏气凝神,重新盘膝坐好。 五心向天,《引气诀》本能运转,以稳住体內略显紊乱的灵力。 隨即,他毫不犹豫地將全部心神沉入丹田,神识再次探向那座引发异变的青铜小壶。 “嗡!” 神识触及壶身的剎那,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百倍的吸扯之力传来。 在短暂的剧烈恍惚与撕裂感后。 他的意识猛地“坠入”壶中那片熟悉的方寸混沌之地。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昨日所见截然不同。 壶內空间,此刻如同煮沸的汤锅。 原本只是缓缓流转的混沌雾气,此刻狂暴地翻涌、碰撞。 空间剧烈扭曲震盪,一道道细微的黑色裂缝时隱时现。 仿佛这片初生的天地隨时都要彻底崩塌、归於虚无。 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充斥其间,压得陆瑾探入的神识都阵阵不稳。 “这......” 陆瑾的神识瞬间锁定了引发这一切的源头。 正是刚刚被吸入壶內的那块黑砖,以及那枚由他精血、灵力、神识凝聚而成的赤红血印。 在狂暴的混沌气流衝击下,黑砖率先发生变化。 “嗤嗤嗤!” 只见黑砖表面那层不起眼的黝黑外壳,在壶內混沌之力的冲刷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融、剥落。 剥落的黑色外壳下,黑砖的真容终於显露。 赤红! 那是仿佛由神血浇筑而成的赤红。 砖体表面,不再是之前的平庸无华,而是浮现出繁复玄奥的金色云纹。 这些云纹蜿蜒流转,每一道线条都蕴含著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力量感。 这与青铜小壶壶身上那些亘古苍茫的云纹,赫然同出一源,遥相呼应。 “果然如此!” 陆瑾见此一幕,心中剧震,之前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这黑砖与青铜小壶的反应,绝非偶然,而是有著某种他尚未知晓的、极其深远的联繫。 就在赤红金纹砖头彻底显化完成的剎那。 异变再起! 只见他刚才辛苦凝结的血炼之印,不知何时竟然被一团翻涌的混沌气流吸纳。 血炼之印与陆瑾本源相连,在血印被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股难以想像的剧痛猛地刺入他的识海深处。 陆瑾只觉得灵魂像是被硬生生撕裂了一块。 疼得他这探入壶中的神念都剧烈颤抖、几欲溃散。 好在这痛苦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持续了不到两息的时间。 那股吞噬了血炼之印的混沌气流骤然逆转。 一股温暖柔和的暖流,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將陆瑾探入壶中的这缕神念意识彻底包裹、涤盪。 难以言喻的舒畅感取代了前一刻的剧痛。 更让陆瑾震惊的是。 在这股暖流的包裹下。 他那原本只是无形无质、只能“观察”的神念意识,竟在这片沸腾的壶中空间里,第一次凝聚出了形体。 只见一个半透明的、由纯粹精神力构成的人形轮廓快速成型。 这灵体轮廓虽然虚幻,但陆瑾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的存在。 他甚至能“低头”看到自己由光芒构成的双手。 “这是......祭炼成功了吗?” 陆瑾感到不可思议,心头一震。 这种状况,是他习得的祭炼之法《血炼引灵诀》中所没有记载的。 但刚才那股涤盪的暖流也是实实在在的,是祭炼成功的跡象。 正当陆瑾疑惑是否祭炼了这座来歷不凡的青铜小壶时。 轰隆! 伴隨一阵无比畅快、仿佛灵魂被彻底洗涤的清明感袭来,他的疑惑得到一个肯定的答覆。 一段陌生的记忆,如同烙印般涌入他的脑海深处。 “炼妖壶?” 陆瑾喃喃开口。 【上古神器,炼妖壶。】 【可炼化万妖,能镇压诸邪。】 【壶中自蕴乾坤,掌天地造化之秘。】 至此,陆瑾確信,自己机缘巧合之下,成功祭炼了这座来歷不凡的炼妖壶。 而隨著赤红金纹砖的稳定和陆瑾意识体的凝聚。 壶內空间不再剧烈震盪,混沌雾气也不再翻涌,开始缓缓平息。 沸腾的混沌雾气沉降、澄清。 灰濛濛的虚无,竟也渐渐凝实,化作一片散发著淡淡微光的玉色地面。 壶中空间拥有了实地。 而陆瑾於壶中空间显化的灵体也落在了这片实地之上。 就在他切身沉浸在祭炼成功的喜悦之时。 “你是谁?” 一个略感耳熟的声音,突兀地在陆瑾耳边响起,打断了他对神器伟力的感悟。 “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这是哪里?” 陆瑾意识凝聚的灵体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他未关注的那具庞大虎妖尸骸旁,那道若隱若现的灰色残魂正蜷缩著瑟瑟发抖。 其面容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正是那景冈县令孙平的轮廓。 只是此刻的孙县令残魂,比昨日所见更加虚弱,眼神中更是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茫然。 陆瑾心头一动,快速收敛脸上的狂喜之色。 只见他意识所化的灵体缓缓站直。 周身虽无强横气势,但在这片由他初步掌控的炼妖壶空间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威严。 他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玉色地面都盪开细微的涟漪。 仿佛这片天地都在响应他的意志。 “景冈县的孙县令......” 陆瑾的声音在这方寸空间內响起,平静中带著一丝刻意为之的漠然与高远。 “不过数日未见,你便忘了我是谁么?” 他走到距离那瑟瑟发抖的灰色残魂数步之外停下。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对方虚弱的灵体。 “对了,提醒你一件事情。” “外面,可是有人在寻你寻得很紧呢。” 第6章 壶中问魂 “陆……陆小旗官?!” 孙县令闻言,他的声音带著强烈的颤抖和试探,眼神死死盯著陆瑾的灵体。 “正是在下。” 陆瑾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 “看来孙县令没有忘记陆某,陆某很是欣慰。” 在確认身份后,孙县令的残魂猛地一颤。 因为,他身为勾结妖魔、袭杀镇魔卫的人奸县令,如今却落入镇魔司之人手中,后果可想而知。 顿时,绝望的思绪瞬间將他刚復甦的意识支配。 “陆大人!陆大人饶命啊!!” 孙县令残魂再无半点县令的体面,猛地扑倒在地。 他以五体投地的姿態跪伏在玉色地面上,声音悽厉哀嚎: “下官......下官与那虎妖勾结,实乃被逼无奈,迫不得已啊!” “求大人明鑑!” “那孽畜......那孽畜掳走了下官一家老小,以妻儿性命相胁!” “下官若不从,闔家上下立时便要化为那孽畜的血食!” “当日偷袭诸位大人,也是那孽畜以妖法操控。” “下官身不由己,万望大人垂怜,饶下官一条狗命啊!” 他哭诉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 残魂波动剧烈,显得无比悽惨。 陆瑾静静地听著,脸上那抹淡淡的弧度依旧。 待孙县令的哭嚎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迫不得已?身不由己?” 陆瑾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如剑,刺向跪伏的残魂: “孙县令,你倒是深藏不露。” “对外示人以练气境圆满,暗地里却不仅突破了凝液境,更臻至中期之境。” “有这般实力,却被一只凝液初期的虎妖『掳走家人』、『操控心神』?” “这等说辞,你自己信么?” “说出来,莫说陆某,便是三岁稚童,怕也是要笑掉大牙。” 此言一出,孙县令的哭嚎戛然而止,残魂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脸上悽苦之色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戳穿底细的惊惶和深深的忌惮。 他差点忘了,自己当初与虎妖联手攻击那支镇魔司小队时,展现过自己隱藏的真实修为。 顿时,残魂眼中光芒急速闪烁。 只片刻后,孙县令再度开口。 但这一次,他语气中不仅只是卑微的哀求,还悄然掺杂了一丝试探: “陆......陆大人明察秋毫。” “下官资质平庸,能有这等修为,其实另有隱情。” “若下官愿將此身修为暴增的秘密全盘告知大人,大人能否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 他刻意强调了“秘密”二字,眼神紧紧盯著陆瑾,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陆瑾闻言,脸上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却更显莫测。 他意念微动,並摊开一只手掌。 只见悬浮在半空的那捲泛黄古旧、绘著穷奇凶影的山海异兽图册,“嗖”地一声飞落,稳稳悬停在他摊开的掌心之上。 而后,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图册古拙的封面。 他带著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目光重新落回孙县令残魂身上,悠然反问道: “孙县令,你要说的那个天大秘密,可是与陆某手中此物息息相关?” 话音刚落。 孙县令的视线,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了陆瑾掌心的图册之上。 这残魂爆发出难以掩饰的、近乎本能的贪婪波动,如同饿狼见到了血肉。 但也仅仅一瞬,这异样的魂体波动便被他强行压下。 孙县令又重新换上了那副卑微討好的嘴脸,甚至带上几分諂媚: “陆公子......不,陆大人!” “您真是慧眼如炬,天纵奇才!” “小人这点微末伎俩,在您面前简直无所遁形!” 他先是一通毫无底线与逻辑的吹捧。 然后才哈著腰,连连点头,语气带著刻意的討好: “大人明鑑,小人这点造化正是......正是仰仗了大人手中这卷神异图册。” 陆瑾將对方眼神的瞬间变化尽收眼底。 身为景冈县虎妖事件唯一的生还者,他结合前因后果,心中早已如明镜一般,对很多事情有了明確的猜测与判断。 於是,他嘴角噙著看透一切的笑意,继续追问。 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所以,这捲图册,想必是从你身旁那头已沦为尸骸的孽畜手中所得?” “而你短短时间內,能从练气圆满一举突破至凝液中期,也是靠著这图册的『指导』?” 孙县令残魂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混合著被揭穿的难堪、恐惧以及一丝不甘。 他沉默了片刻,残魂的光芒明灭不定,似乎在剧烈挣扎。 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再次开口,声音变得乾涩起来: “大人所言,大致不差。” “此图册確是得自那虎妖......”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著陆瑾,再次拋出刚才的试探: “大人,若小人將如何藉助此图册获得造化的法门详尽告知於您,您......是否能信守承诺,饶小人一命?” “小人愿为大人做牛做马......” “放过你?” 陆瑾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他打断了孙县令的效忠: “如果我说......不呢?” “什么?” 孙县令闻言,残魂如遭雷击,猛地弹起。 他脸上那点卑微偽装彻底撕开,只剩下惊怒交加。 他色厉內荏地尖叫道: “陆瑾,你莫要不知好歹!” “杀了我,你休想再得到这图册的真正奥秘。” “你可知这图册上所绘,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那是连此界最凶戾的妖王都要畏惧、匍匐的存在!” “那是......那是......” “哦?” 陆瑾打断了他的咆哮,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淡然的笑意。 但眼神却充满了俯瞰螻蚁般的漠然: “你是想说这上面记载的奇形异兽么?若是指它们......” 他轻轻掂了掂手中的图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 “山海异兽之名,我陆某知晓得恐怕比你多得多。” “山......山海异兽!” 当这四个字从陆瑾口中清晰吐出时,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孙县令残魂之上。 他那由灰雾凝聚的面容瞬间扭曲,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不可能!你......你怎可能知晓?” 孙县令的声音变得尖锐,他死死盯著陆瑾,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小旗官。 顿时,一股巨大的寒意从残魂深处升起。 他终於意识到了从一开始就被他忽略的、最根本也是最可怕的事实。 只见他猛地环顾四周: 澄澈的玉色空间,缓缓流转的混沌气息,庞大如山却气息全无的虎妖尸骸。 这一切,都绝非现实世界。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诡异莫名的空间。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眼前气定神閒、仿佛此间主宰的青年身上。 残魂开始剧烈地颤抖著,孙县令的声音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这里是?还有你......你到底是谁!” 陆瑾並未立刻回答他的疑问。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空閒的手,姿態从容而威严,如同宣告神諭: “我是谁?”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响彻整个壶中空间。 “我是此界的主人,是这上古神器——炼妖壶之主。” 隨著他的宣告。 整个壶內空间仿佛都微微共鸣,脚下的玉色地面光华流转,似在呼应其主的身份。 陆瑾的目光彻底冰冷下来,如同俯视尘埃: “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 “一,主动完整地告诉我,你如何从这图册中获取力量,以及它所关联的一切秘密。” “念在你识相,本座可赐你一个痛快。” “二,本座催动炼妖壶,將你这缕残魂炼化。” “届时,你將在承受万劫不復、神魂俱灭的极致痛苦中,化为最本源的魂力滋养此壶。” “而本座,自然也能从你的记忆碎片里,攫取我想要的东西。” “好了,孙县令。” 陆瑾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选一个吧。” 第7章 山海绘卷 话音落下,壶內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孙县令的残魂剧烈地明灭著,如同风中残烛,隨时可能被彻底吹熄。 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几乎要將他本就虚弱的意识撕碎。 他不敢再去直视陆瑾,垂下脑袋,目光茫然地落在身旁那具庞大如山、却气息全无的凝液境虎妖尸骸身上。 他无声地做出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这源自本能的反应,暴露了他內心极致的惶恐与挣扎。 时间,在这片由陆瑾主宰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但陆瑾的耐心是有限的。 “看来,你还需要一点『提醒』。” 陆瑾再度开口。 说罢,他那只悬在半空、代表著抉择与审判的手,並未完全放下,只是五指微微向內一拢。 仿佛言出法隨。 整个壶中空间骤然剧变。 原本澄澈安寧的玉色地面瞬间被翻涌的、如同沸水般的混沌雾气覆盖。 下一刻。 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巨山轰然降临,死死压在孙县令的灵体之上。 “呃啊!” 孙县令的残魂发出一道悽厉的尖啸。 至此,他终於確信陆瑾所言不假。 只需陆瑾念头再动,自己这缕残魂便会投入无间地狱的折磨之中。 最终,死亡如同悬顶之剑,彻底击垮了孙县令的心理防线。 如迴光返照般,孙县令开始用一种近乎癲狂的姿態,痛诉起自己的生平与墮落: “哈哈哈,小人孙平,生在大梁,长在云州!” “家境虽然不算豪富,却也衣食无忧。” “可奈何资质愚钝,蹉跎半生,止步於练气境圆满。” “但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孙县令的残魂嘶吼著,充满了对命运不公的怨毒: “区区县令之位,岂是我孙平所求?” “长生大道,力量权柄,那才是我该拥有的!” “可那该死的瓶颈,它卡死了我,卡死了我一生!” 这时,他的目光猛地盯向身旁那具巨大的虎妖尸骸。 “直到它,这只山君虎妖找上了我。” “它告诉我,只要肯捨弃那些无谓的人性,投入妖族麾下,便有一步登天的造化机缘。” “未来不止凝液境唾手可得,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玄丹境,也指日可待。” “它告诉我,人族肉身天生孱弱,妖族伟力才是真正的通天大道。” “为了力量,我信了它的话!” “为了突破,我亲手將我那结髮之妻,还有我那尚在垂髫的稚子,都献给了它,当作血食!” “然后,我与它签下了主僕契约,成为它倀鬼。” 说到此处,他残魂的光芒骤然黯淡,隨即抬头。 死死盯住陆瑾手中那捲泛黄的山海异兽图册: “它没有骗我!它给了我想要的力量。” 孙县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扭曲的兴奋: “就是它,就是这卷神物。” “山君大人说此乃上古遗宝『山海绘卷』!” “是人族,不,是这天地间至高无上的造化之法。” “我只要辅以强大妖兽的精血进行修炼,便能显化其上记载的山海异兽真身,获得它们毁天灭地的天赋伟力。” 他贪婪地注视著图册: “山君大人赐予了我它的精血。” “虽然说这精血品阶还不足以真正驱动绘卷,仅仅只是让我成功『打开』了绘卷的第一页。” “得以窥见那第一页上所绘的那尊名为『穷奇』的山海凶兽之貌。” 说到此处,孙县令的残魂激动起来: “但就只是窥见其貌,就让我那困锁半生的瓶颈轰然破碎。” “让我一举踏入凝液境中期。” “自那以后,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便在我体內奔涌。” “我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哈哈哈,我的选择没有错!” “没有错!获得的力量便是最好的证明。” 癲狂的笑声在壶內空间迴荡,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但笑著笑著,那笑声又变成了悽厉的呜咽: “可是我们万万没想到,吃光了景冈县那些没用的废物武者,最后故意引来你们这群镇魔司的鹰犬时。” “本以为又是一顿滋补大餐,却栽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练气境圆满小旗官手上。”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猛地聚焦在陆瑾身上。 残魂中爆发出最后的不甘与深入骨髓的恐惧,终於从扭曲的回忆中找到了真相: “那天,我们杀光了所有人,正要去收集那些武者尚温的精血。” “但走到昏厥过去、一息尚存的你旁边时。” 孙县令的残魂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你的身体里突然就钻出来一只青铜小壶。” “它就那么嗡地一响,然后......然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残魂的光芒急速黯淡。 仿佛那瞬间的记忆带来的恐惧,比炼妖壶的威压更甚。 他没能说完,但那结局已然明了。 他与那凝液境初期的虎妖,就在那青铜小壶出现的一剎那,被瞬间绞杀。 回忆至此,孙县令的残魂彻底沉寂下去。 他如同將要燃尽的余烬,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与茫然。 他所有的秘密与野心,都已在这炼妖壶內倾泻一空。 陆瑾静静地听著。 至此,他已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信息。 这缕残魂,再无价值。 伴隨陆瑾意念一动,壶內狂暴的混沌气流与恐怖威压瞬间平息,空间重新恢復玉色的澄澈。 而后,他缓步上前,走到孙县令的残魂面前。 “既然你如此『配合』,” 陆瑾的声音平淡无波: “本座便赐你一个痛快。” 话音未落,他那空閒的左手倏然探出。 这只由纯粹神念凝聚的灵体之手,精准无比地扼住了孙县令残魂的脖颈。 孙县令残魂猛地一颤。 死意已决,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陆瑾五指即將发力的剎那。 陆瑾忽然低头,凑近孙县令的残魂,嘴角勾起一抹嘲弄之色: “哦对了,为了让你死得明白点,告诉你一件事。” “其实本座方才所说,能將你这残魂炼化、抽取记忆碎片的能力。”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 “是骗你的。” “炼妖壶伟力无穷,但本座初掌神器,尚不精於此道。” “什......?!” 孙县令闻言,猛地抬头。 被愚弄的愤怒衝上心头: “陆瑾,你不得好......!” “噗嗤!” 那怨毒的诅咒尚未完全发出,陆瑾便將扼住他脖颈的神念之手,毫不留情地骤然合拢。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得如同气泡破裂的闷响。 孙县令那缕承载著无尽野心与绝望的残魂,在陆瑾掌心瞬间爆开。 点点黯淡的灰色光点四散飞溅。 隨即便彻底消散於这方寸天地之间。 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至此,壶內空间,重归寂静。 唯有那庞大的虎妖尸骸依旧静臥。 陆瑾那由神念凝聚灵体缓缓收回手掌,默然而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只空无一物的掌心。 “不得好死?” 然后漠然开口: “这妖魔乱世,谁能......得好死?” 第8章 炼化虎魄,化身穷奇 在孙县令残魂化作的点点灰芒彻底消散於玉色地面,再无痕跡后。 陆瑾转头看向另一只手掌上那一卷泛黄古旧的图册。 “名为山海绘卷的神物......只要供给妖兽精血,便能显化异兽真身,获取其天赋伟力吗?” 陆瑾喃喃低语从孙县令口中知晓的秘密。 他的目光聚焦在绘卷展开的第一页。 上面是以水墨勾勒出的山海异兽,上古四凶之一,穷奇。 其形如猛虎,骨翼狰狞。 赤目獠牙,混沌缠身。 仅仅是图绘,便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蛮荒凶煞之气。 陆瑾收回视线,又看向身旁那具足足有三米高的庞大凝液境虎妖尸骸。 通过孙县令最后的癲狂囈语,陆瑾终於確认了当日景冈县绝境逆转的真相。 確实是凭依他的穿越媒介,这座来歷不凡的炼妖壶。 炼妖壶在他生死关头之际自主復甦,瞬间灭杀了凝液初期的虎妖与凝液中期的孙县令,並將二者尸骸魂魄摄入壶中。 但作为初掌此等神器的新主人,陆瑾对炼妖壶的伟力认知尚浅。 在刚才意外成功祭炼炼妖壶而获得的那一段陌生记忆中。 他唯一清晰掌握且確信可主动驱使的能力,便是——炼化。 【炼化存於此方空间的妖魔尸骸!】 至於方才对孙县令所说的炼魂搜魂之能,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诈唬,只为撬开其口。 念及於此。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陆瑾心中萌生。 他认真地望著凝液境初期的虎妖尸骸: “我若先用炼妖壶炼化这具凝液境虎妖尸骸,得其精华。” “再以此妖魔精华去修行这山海绘卷。” “两者之间是否会有所联动,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 陆瑾本就是果决之人,身处这妖魔横行、危机四伏的乱世,任何能快速提升实力的可能,都值得拼力一搏。 於是,他不再犹豫,灵体肃立,心神彻底沉入与炼妖壶新建立的连结之中。 紧接著。 伴隨一段玄奥晦涩的古老咒言脱口而出。 “万象归墟,熔炼为一。” 整个炼妖壶空间原本澄澈平静的玉色地面,再次剧烈震颤。 “溯洄元初,敕令混沌。” 四周缓缓流转的混沌雾气,也再度疯狂翻涌。 嗤啦! 剎那间,这片空间中心,一团难以名状的火焰凭空燃起。 非赤非金,非青非紫。 它色泽混沌,仿佛包容了世间一切光与暗的极致,又似万物归墟后的初始之火。 这正是炼妖壶本源之力所化的混沌之火。 “形骸为薪,精魄作引。” 陆瑾意念所至,那团混沌之火如同拥有生命般,將他身旁庞大的虎妖尸骸吸走。 炼化开始。 在混沌之火触及虎妖皮毛的剎那,发出了火焰焚烧的“噼啪”声。 坚韧如精金的斑斕虎皮,在混沌之火煅烧下,迅速变得黯淡、枯萎。 隨即,化作细密的灰色飞灰,被火焰吞噬。 皮下的筋肉骨骼,暴露在混沌之火中,发出“滋滋”的低沉异响。 下一步,是血肉消融。 凝液境大妖蕴含磅礴妖力的血肉,此刻如同沸汤沃雪,在混沌之火的包裹下迅速分解。 丝丝缕缕暗红色的妖力精华被强行剥离、抽吸。 最终,匯聚向火焰的核心。 血肉消融的过程並非瞬间完成,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剥离”感。 时间在火焰中加速流逝,將虎妖千锤百炼的妖躯层层剥解,还原成最本源的精华。 “煅骨为玉,焚魂作薪。” 陆瑾继续念诵咒言。 最为坚硬的虎骨,在混沌之火的煅烧下发出尖锐的嗡鸣。 骨头上残留的妖纹寸寸崩碎、湮灭。 骨体本身则从森白迅速变得晶莹剔透,宛如琉璃宝玉。 但又在火焰持续的灼烧下,进一步缩小、凝实。 杂质被彻底焚尽,只留下最纯粹、最精华的骨质本源。 接下来,是焚灭妖魂。 尸骸深处,似乎还残留著虎妖一丝不甘的凶戾残念。 它在混沌之火中发出无声的咆哮与挣扎,化作一道道扭曲的虎形虚影,试图抗拒这彻底的消亡。 然而,混沌之火蕴含著炼化万妖的无上伟力。 这丝残念只挣扎了瞬息,便被火焰同化,化为一丝精纯的魂力本源,匯入那不断凝聚的核心。 最终,便是精华匯聚。 陆瑾心神合一,朗声道: “炼尔妖躯,返本真髓。” 血肉、筋骨、妖力、残魂......虎妖尸骸蕴含的一切精华,在混沌之火的炼化下,不断浓缩。 整个煅烧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伴隨流光的虚影尽数消失,其庞大的尸骸荡然无存。 只见混沌之火的核心,一点璀璨夺目的金光骤然亮起。 待火焰散去后。 玉色地面中央,只剩下一颗约莫鵪鶉蛋大小的珠子,静静悬浮。 此珠通体浑圆,色泽温润如最上等的琥珀,却又隱隱透出內蕴的金芒。 珠身內部,並非死物,而是封印著一只栩栩如生的微型老虎。 这老虎虽小,却纤毫毕现。 神態威猛,作仰天咆哮状,一股精纯而霸烈的虎煞之气仿佛要透珠而出。 “这是无垢妖材,虎魄之珠!” 陆瑾见到此物,灵体双眸精光大放,心中狂喜。 因为,在继承的镇魔司小旗官前身记忆之中。 他在司內典籍中偶然了解到这等传说中的无垢妖材。 此乃唯有玄丹境以上境界的大妖,且其血脉必须足够高贵纯正,才有可能在陨落后,其一身精华不散,歷经天地造化,有极小概率凝聚成型的先天之宝。 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故而,他眼前虎魄之珠只有拥有上古异种血脉的王虎、白虎才能诞生。 此珠蕴含了玄丹境大妖最精纯的生命本源、血脉精华以及对天地法则的感悟碎片。 人族武者倘若得之,妙用无穷。 只是直接吸收其精元,便能大幅强化肉身强度,提升力量与速度。 甚至能提升武道资质,打破部分先天桎梏。 光这一点,便是武者梦寐以求的至宝。 除此之外,珠內蕴含的先天灵性,可磨礪武者神魂,壮大精神,提升对幻术、精神衝击的抗性。 当然,这也是炼製高阶破境丹、锻体丹以及蕴含强大兽魂器灵的顶级灵兵的核心材料。 除了人族武者,其价值对妖魔来说,更是无可估量。 倘若有一只凝液境的虎妖,能吸收同源的虎魄之珠,便能极大提纯、激活自身血脉。 唤醒潜藏的上古血脉之力,甚至有机会返祖。 不说突破境界瓶颈,还能强化或觉醒无上的天赋神通。 陆瑾万万没想到,炼妖壶的炼化之能竟如此逆天。 仅仅用一具凝液境初期的普通虎妖尸骸,便硬生生炼化出了一枚传说中的虎魄之珠。 他意念一动,赶紧將这枚虎魄之珠召来,握在手中。 他发现,其体积只有鵪鶉蛋大小,远小於典籍记载的拳头大小,只有十分之一。 但珠內封印的虎形清晰灵动,蕴含的精气神韵已远超普通凝液妖丹。 这也足见炼妖壶造化之能的霸道与神异。 陆瑾目光灼灼,他用另一只手托起山海绘卷。 隨即將掌心的虎魄之珠缓缓靠近那展开的、描绘著穷奇凶影的第一页。 “你想要吗?” 陆瑾的神念带著试探,轻轻拂过绘卷。 嗡! 就在神念触及绘卷的剎那,异变陡生。 绘卷上那原本只是静態水墨勾勒的穷奇之相,赤红如血的双目骤然亮起。 顿时,一股强烈的渴望意念,猛地从图册中传递出来。 “吼——!!!” 下一刻,一声震撼灵魂的咆哮在陆瑾识海中炸响。 那水墨穷奇竟似活了过来,在图页上焦躁地扭动身躯。 它张开巨口,並死死盯著陆瑾手中的虎魄之珠,並再次传递出强烈的吞噬欲望。 仿佛这枚小小的珠子,对它而言是某种珍饈佳肴。 “果然有反应!” 陆瑾心中大喜过望,自己的猜想得到证实。 看来这由炼妖壶炼化出的虎魄之珠,正是修炼山海绘卷的绝佳“资粮”。 於是,不再迟疑。 陆瑾毫不犹豫地將手中的虎魄之珠,按向绘卷上穷奇张开的大口。 唰! 珠体触及绘卷的瞬间,並非物理上的嵌入,而是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绘卷表面顿时荡漾起一圈水波般的涟漪。 穷奇那水墨勾勒的大口,猛地化作一个深邃的漩涡。 “嗷呜!” 伴隨著一声带著极致满足与欢愉的吼声响起。 虎魄之珠毫无阻碍地被那漩涡吞噬,消失在图页之中。 下一刻,异象再生。 只见绘卷上光芒大放。 那只穷奇竟然彻底挣脱图册的束缚,猛地从纸页上扑了出来。 它不再是平面的水墨,而是化作了一头半虚半实的凶兽! 其躯干部分,四肢、脊背与尾部,赫然已经凝实如生。 淡金色的皮毛覆盖著虬结的肌肉,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爪牙锋利如神兵,闪烁著冰冷的寒光。 凶煞之气如同实质的颶风,在壶內空间激盪。 然而,它的头颅和那对標誌性的狰狞骨翼,却依旧保持著水墨般的虚幻状態。 如同尚未完全降临的投影,透著一股诡异与不协调。 这头半实半虚的穷奇悬停在半空,仰首发出一声震彻壶內空间的咆哮,初显凶威。 它那双赤红的巨眼转动,最终锁定了下方由陆瑾神念凝聚的灵体。 不过,这只上古凶兽对陆瑾没有攻击的意图,反而带著一种奇特的亲昵与归属感。 只见穷奇庞大的身躯围绕著陆瑾的灵体缓缓盘旋。 它时而低头轻嗅,时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半实体的皮毛偶尔擦过陆瑾灵体的边缘,传递来一种凶戾中带著温顺的奇异触感。 盘旋数周后。 穷奇便猛地化作一道金红交织的流光,如同归巢倦鸟,毫无阻碍地融入了陆瑾的灵体之中。 轰! 下一刻,陆瑾的意识之海瞬间被一股狂野古老的信息洪流彻底淹没。 只见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 陆瑾再次睁开眼,发觉自己“坠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躯体。 沉重有力、充满野性的力量感充斥四肢百骸。 他低头,看到的是一双覆盖著淡金色绒毛、爪刃锋利如弯鉤的幼小兽爪。 他意识到——自己成了一只刚刚诞生的穷奇幼崽。 四周不再是炼妖壶的玉色空间,而是一片洪荒气息瀰漫的蛮荒古林。 参天巨木宛如撑天之柱,枝叶遮天蔽日。 无数强大的凶兽都蛰伏其中。 陆瑾化身的穷奇幼崽好奇地观察起这个洪荒世界。 很快,他注意到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 自己每一次吸气,都感觉有无形的特殊气流涌入鼻腔,然后顺著喉咙冲入肺腑,再奔涌向全身。 每一次呼气,都伴隨著低沉的、如同闷雷滚过胸腔的“呼嚕”声,將体內的浊气与多余的热力排出。 陆瑾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呼吸法。 而是穷奇血脉中烙印的、吞吐天地凶煞之气以淬炼己身的本源呼吸法。 每一次呼吸,他都感觉血肉筋骨在被无形的力量捶打、淬炼。 他的力量在野蛮生长。 陆瑾的本体意识在幼兽体內,他能够深刻地感受著这呼吸的韵律,领悟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 画面一转。 记忆碎片飞速流转。 他开始笨拙却凶悍地扑击一只比他还大的、浑身覆满鳞甲的蜥蜴状凶兽。 利爪撕开鳞片带起的阻滯感; 獠牙咬断喉管时温热血浆涌入口腔的腥甜; 以及对手临死前疯狂甩尾抽在肋部的剧痛; ...... 所有关於扑杀、撕咬、闪避、硬撼的战斗本能,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灵魂深处。 这不是招式,而是融於血脉的、最直接高效的杀戮之技。 陆瑾仿佛亲身经歷了无数场生死搏杀,使他对力量的运用,又有了新的感悟。 而伴隨著他化身的幼兽继续在古林中奔跑与猎食。 陆瑾清晰地感受到体內有一股那奔涌如江河的滚烫气血。 气血流转的路径,如同一条条灼热的岩浆河流,在坚韧宽阔的河道中奔腾咆哮。 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战鼓擂动,推动著气血冲刷四肢百骸。 给他带来无与伦比的力量感。 他对自身精血的感知从未如此清晰、深刻。 此刻,他仿佛能內视到这具身体每一滴血液中所蕴含的磅礴生机与凶煞之力。 他对这方天地间游离的狂暴灵力的亲和度也大大提升。 在这段记忆的最后。 他化身的幼兽穷奇面临一场濒临死亡的巨大危机。 幼兽爆发出本能的嘶吼。 隨即,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凶煞之力骤然凝聚於其虚幻的骨翼位置。 虽然骨翼尚未完全凝实。 但一股扭曲空间的混沌黑气猛地爆发开来。 这股力量並非攻击,而是形成了一片扭曲力场。 瞬间扰乱了强大捕猎者的感知与锁定,为幼兽爭取到了一线逃出生天的机会。 这是【黑煞化罡】,穷奇的天赋神通之一。 ...... 三年! 陆瑾获得了以幼年穷奇的视角、在洪荒蛮荒中野蛮成长的三年记忆。 当最后一段记忆碎片归於沉寂时。 他的灵体猛地一震,意识从洪荒古林瞬间拉回炼妖壶內的玉色空间。 他依旧站在原地,灵体似乎並无变化。 重新望向手中的山海绘卷,第一页也已经恢復原状。 上面依旧是那一副水墨勾勒出的穷奇之相。 陆瑾回味刚才发生的一切,喃喃开口: “这就是山海绘卷吗?” “给予修行者山海异兽的变化之法?” 第9章 穷奇宝术 壶中玄妙,岁月不知。 陆瑾的神识自那方寸混沌的炼妖壶空间退出,重归己身。 木屋內,药香未散。 烛火早已燃尽,只余窗外透入的黄昏之色。 陆瑾没有立刻睁眼。 盘膝静坐的身躯如同亘古磐石。 唯有胸腔隨著悠长而深沉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花费半日时间,將化身穷奇的三年记忆抽丝剥茧。 把穷奇的吐纳淬炼之法与天赋神通【黑煞化罡】融会贯通。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以后,便唤你穷奇宝术吧!” 他为从山海绘卷中获得的这一门穷奇变化之法,冠以“宝术”之名,足见其在他心中的分量。 “篤篤篤!” 而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阵略显拘谨的敲门声,清晰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陆瑾眉头一蹙,赶紧收敛起此刻喜悦的思绪。 然后起身下床,脚步平稳地走到门前,拉开木栓。 “吱呀!” 木门打开,门外站著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虽样貌平平,但筋骨结实。 他穿著一身镇魔卫的制式玄色劲装,脸上带著几分初来乍到的紧张与恭谨。 在看到陆瑾开门,便立刻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透著一丝紧绷: “属下王令,拜见陆小旗官!” 陆瑾目光在他脸上扫过,確认是陌生面孔,微微頷首: “不必多礼,你是?” 王令连忙直起身,语速略快地自我介绍: “回稟大人,属下是新调拨至您麾下的镇魔卫,名唤王令,目前练气六层修为。” “今日刚至司內报到,李总旗大人便命我前来听候大人差遣,並送来此物。” 说著,他双手捧著一卷用细绳系好的名册,恭敬地递到陆瑾面前。 “这是李总旗大人吩咐,交给您的名单。” “上面是另外三位同僚,调拨到您麾下的人员信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属下修为浅薄,日后在大人麾下效力,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提点。” “莫要嫌弃属下拖了后腿。” 陆瑾接过名册,入手微沉。 他在知晓对方的身份与来歷后,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语气也放得缓和了些: “王兄弟言重了。” “镇魔司同袍,皆为诛魔卫道而来,何来拖累之说?” “练气五层,已是司內不错的中坚力量。” “日后同心戮力,共斩妖魔便是。”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王令脸上的紧张之色稍减,眼中多了几分感激和振奋: “是,属下明白!定当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嗯。” 陆瑾点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名册上,但並未立刻打开。 “有劳王兄弟跑这一趟。” “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歇息。” “明日辰时,我们在镇魔司主厅前匯合。” “再去拜见李总旗,正式点卯,看看司內有无合適的任务派下。” “是!属下遵命!” 王令再次抱拳,见陆瑾並无其他吩咐,便识趣地道: “那属下先行告退,大人也早些安歇。” 目送王令的身影消失在青石小径的暮色深处,陆瑾才重新关上木门。 “咔噠”一声轻响,他顺手激活了门后那个简单的隔音禁制。 一层无形的涟漪在门板上微微一闪,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屋內重归寂静与黑暗。 陆瑾走到桌边,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灵力,嗤地点燃了那半截残烛。 昏黄摇曳的烛光重新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他这才解开名册上的细绳,就著烛光,展开纸张。 泛黄的纸页上,墨跡清晰: “陈石,男,练气六层。擅守御,精铁壁功,体魄强横,可为锋矢之盾。” “赵青衣,女,练气五层。精弓术,目力超群,箭出如电,百步穿杨。” “周康,男,练气五层。通符籙,熟稔低阶破邪、禁錮、轻身诸符,可为策应。” 陆瑾的目光在三个名字和其后的简短介绍上缓缓扫过。 李善所言不虚,这三人確非菜鸟。 陈石这练气六层的防御手,是队伍可靠的屏障; 赵青衣的弓术在追踪、袭扰、乃至关键一击上作用极大; 周康的符籙辅助,更是能大幅提升小队的应变和持续作战能力。 加上王令也是一个练气六层的镇魔卫,四人虽少,却已是一个功能相对齐全的小队骨架。 “李善......” 陆瑾心中默念著这位顶头上司的名字,內心生出一丝莫名的顾虑。 此人似乎对我过分关照了。 他摇了摇头,暂时將心底掠过的这份疑虑压下。 他將名册重新卷好,收入腰间的储物袋中。 此刻,黄昏时分,不適合外出。 “明日点卯,再接任务。” 於是陆瑾这般说著,熄灭蜡烛。 屋內再次陷入昏暗。 他重新坐回床榻之上。 眼下穷奇宝术初成,正好可以试验一下它对自身修行能提供多大帮助。 念头一定,陆瑾不再犹豫。 他五心向天,双目微闔。 很快进入寧神的修行状態。 这一次,他摒弃了镇魔司提供的《引气诀》运转路线。 心念沉凝,开始按照穷奇宝术中那玄奥莫测的呼吸法门,调整起自身的吐纳。 “呼!” 初时,这吐纳之法於他而言极其彆扭。 就如同让习惯了直立行走的人骤然去学野兽四足奔跑。 陆瑾很快发觉自己每一次吸气,肺腑都似乎被强行撑开。 吸入的仿佛不是天地灵气,而是一股凌冽的罡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撕裂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经脉中原本温顺流淌的灵力,在穷奇宝术的吐纳法门引导下,也骤然变得狂暴肆虐。 “呃!” 不一会儿功夫,陆瑾便闷哼一声,额角青筋瞬间虬起。 豆大的汗珠混合著体內排出的污浊杂质从毛孔渗出。 他的肌肉筋骨正在被无形的巨力撕扯,剧痛如同潮汐般一浪高过一浪。 这根本不是在修炼,更像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摧残自身的根基! 陆瑾这般吐槽道。 但他没有就此停止修行穷奇宝术。 他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任凭那狂暴的灵力在体內奔腾衝刷。 穷奇宝术的吐纳法门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在他的经脉中强行开闢出一条全新的气血运转路径。 渐渐地,奇异的转变发生了。 隨著呼吸节奏的深入。 那撕心裂肺的剧痛虽未消失,但他的意识却仿佛被抽离出来。 痛苦依旧,却不再能撼动他的心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灵。 他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听到窗外晨露从叶片滚落的细微声响; 能嗅到门口泥土深处蛰伏虫豸的气息; 能看到空气中稀薄灵气那细微的流动轨跡; ...... 练气境圆满的他,本就打通的周身百穴似乎与这方天地產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 他的心神彻底沉入穷奇宝术玄奥的吐纳节奏之中。 致使他忘却时间,忘却空间,甚至忘却自身的存在。 此时此刻。 他似乎再次化身成洪荒世界中那只初生的穷奇幼崽,贪婪地吞吐著天地灵气。 不仅仅只是温和的天地灵气,还有一股常人无法吸收的丝丝驳杂煞气。 这些气被穷奇宝术引来,霸道地纳入进陆瑾的体內,在他更为坚韧的经脉中奔涌。 ----------------- 一夜时间过去。 陆瑾在这奇异的“忘我”状態中度过。 当天边第一缕金红色的朝阳刺破云层,透过窗欞洒落在他身上时。 陆瑾体內,积蓄了一整夜的力量终於迎来质变。 “嗡!” 他的丹田气海猛地一震。 那座悬浮其上的炼妖壶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牵引,壶身云纹流转,散发出一股苍茫的古老气息。 只见原本如同浓雾般充盈丹田、代表练气境圆满的气態灵力,此刻出现变化。 在穷奇宝术的吐纳法门运转下。 丝丝缕缕的气態灵力开始相互挤压、融合。 渐渐地,竟凝聚出一滴漆黑如墨、却又深邃如渊的液体。 气態灵力压缩为液態灵液,是晋升凝液境的跡象。 陆瑾察觉到这一点时,內心惊愕。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滴液体悬浮在气海中央,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混沌气息。 隨之,一丝丝黑气,在这滴黑色灵液周围繚绕、升腾。 陆瑾恍然大悟: 这不是晋升凝液境的跡象,而是穷奇宝术的本源之气——穷奇黑煞。 “成了!” 陆瑾於忘我中惊醒,心神內视,狂喜之情涌上心头。 因为这一缕黑煞之气,便是他未来显化穷奇真身、驾驭其无上伟力的根本。 虽然目前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缕,距离真正变化还差十万八千里。 但正所谓只要迈出第一步,就已成功一半。 陆瑾对一晚的穷奇宝术修行,有如此成果已经很满意了。 但惊喜远不止於此。 当他仔细感受丹田中那滴黑色灵液和繚绕的黑煞之气时。 他看到了在自身左肋下三寸,任脉“天溪穴”附近,有一道潜藏极深的阴寒淤塞。 其如同附骨之疽般盘踞在经脉深处。 这正是他在景冈县虎妖事件中被凝液境初期虎妖偷袭时留下的暗伤。 此前,无论他如何运转《引气诀》温养探查,都难以察觉其確切踪跡。 还是看守宝库的公孙老者,好心提点他一句才知晓。 不过此刻,在这缕穷奇黑煞之气的映照下。 这处暗伤无所遁形。 更让陆瑾感到意外的是。 这缕新生的穷奇黑煞之气,竟自发地朝著那处阴寒淤塞之地流淌而去。 两者接触的剎那,那缕穷奇黑煞,竟缓慢地消融其中顽固的阴寒之力。 虽然消弭过程缓慢,却让陆瑾看到了根除隱患的希望。 “穷奇黑煞......竟能克制此等阴毒暗伤!” 他若有所思。 公孙老者曾言,他这暗伤需三百年份赤血藤为主药炼製赤血锻脉丹方可根除。 如今看来,他依靠这穷奇宝术凝练的本源黑煞,也能解决这个问题。 在体会修行穷奇宝术带来的变化后。 陆瑾也开始思考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那便是该如何使这一门穷奇宝术更加完整。 他的念头再度沉入炼妖壶內。 壶中玉色空间静謐。 那捲泛黄的山海绘卷依旧悬浮半空。 展开的第一页上,穷奇凶影狰狞依旧。 只是此刻再看,这图卷上的异兽,躯干部分淡金皮毛虬结,肌骨雄健,颇具实感。 但它的头颅,尤其是那双赤红如血的凶睛,以及背后那对標誌性的狰狞骨翼。 却依旧保持著水墨般的虚幻飘渺。 “躯干凝实,但头颅与骨翼却依旧虚幻......” 陆瑾的灵体站在绘卷前,手指虚点那虚幻的穷奇之首与骨翼。 “炼化凝液境初期虎妖所得之虎魄珠,仅能补益其『虎形』躯干之根基。” “我若欲使其首、翼也凝实,显化完整的穷奇真身,必要寻得与其头颅、骨翼相性契合的妖魔尸骸。” 穷奇乃四凶之一,形似猛虎,首生双角,背展双翼。 他若再寻一强大虎妖炼化,凭炼妖壶所得的虎魄珠恐怕效用有限,徒增其躯干之力,对补全首翼杯水车薪。 “看来,接下来要猎杀的妖魔,需得是有角类,或是禽类?” 陆瑾若有所思,推演何种妖魔最契合穷奇首与翼的本源。 但就在此刻。 悬停在半空的山海绘卷,那古朴泛黄的图册毫无徵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嗤嗤嗤!” 一股阴冷的妖异气息骤然从绘卷表面瀰漫而出,瞬间打破了壶中空间的安寧。 绘卷表面,水墨晕染开来,一道虚幻的白色蛇影,竟凭空凝聚。 这蛇影细长,通体雪白,鳞片模糊却透著一股邪异的灵光。 睁开的一双竖瞳呈现澄澈的碧蓝之色,“咻”地锁定了近在咫尺的陆瑾灵体。 “嘶!” 白蛇虚影朝著陆瑾发出一道十分灵性的嘶鸣声,蕴含某种恐嚇的意味。 而后,便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噬陆瑾灵体的眉心而去。 陆瑾瞳孔骤缩,他察觉到这白蛇虚影具备的威胁。 它怕不是要抹杀他这道於炼妖壶中显化的神识灵体。 念及於此,陆瑾赶紧操控炼妖壶,再度驱动炼化万妖的混沌之火。 “混沌真火,焚烬妖邪!” 第10章 白蛇的窥视 隨著陆瑾灵体低喝,他所在的玉色地面光华大放。 四周原本沉寂的混沌雾气,开始朝他聚拢。 隨之,他的面前燃起一朵混沌色泽、包容万象的火焰。 火焰出现的剎那,便精准地拦在那道白蛇虚影的必经之路上。 “嗤!” 白蛇虚影一头撞入那看似无形无质的混沌真火之中,顿时发出刺耳的灼烧之声。 炼妖壶的混沌真火,对这种妖魂邪祟之物,有著先天的克制之威。 白蛇虚影在混沌真火的灼烧下,不断升腾起缕缕白烟。 然而,这白蛇虚影的顽强与诡异,远超陆瑾想像。 它显然並非寻常妖物残留的印记。 即便虚影变得愈发透明黯淡,但那股直噬陆瑾眉心的执念却丝毫未减。 白蛇虚影顶著混沌真火的焚炼,澄澈碧蓝之色的竖瞳依旧锁定陆瑾的灵体,竟硬生生地在火焰中一寸寸地向前突进。 它与陆瑾灵体间的距离在快速缩短。 三寸。 两寸。 一寸! 在混沌真火灼烧下,白蛇虚影已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溃散。 但就是这最后一寸的距离,它竟在真火中猛地昂首。 那双澄澈碧蓝之色的竖瞳,在即將彻底消散的前一瞬,流露出一抹灵性光芒。 竖瞳目光不带一丝一毫的凶戾之色,似乎只是对陆瑾灵体的打量与好奇。 陆瑾对此感到十分诡异。 他只觉得毛骨悚然,於是毫不犹豫,神念再催。 “给我炼!” 包裹白蛇虚影的混沌真火加大力度,將那道只剩下最后一点灵光的蛇影彻底吞没。 “啵……” 最终,伴隨著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水泡破裂的声响。 这道突如其来的白蛇虚影,在距离陆瑾灵体眉心不足一寸的位置,彻底化为飞灰,湮灭无踪。 壶中空间重新恢復平静。 混沌真火悄然隱去,玉色地面光华內敛。 唯有那册山海绘卷,依旧静静悬浮。 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袭杀从未发生。 但陆瑾灵体不敢大意,他心念再动。 “混沌真火,护!” 嗡! 无形的混沌真火再次浮现。 这一次真火变化成一个透明的琉璃罩子,將整册山海绘卷严密地笼罩在內。 光焰流转,隔绝內外。 陆瑾这般操作,是確保山海绘卷再有任何异动,都能被混沌真火第一时间察觉並压制。 做完这一切后,他紧绷的心神才稍稍鬆弛。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灵体微微震颤。 显然,方才那一瞬息交锋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神识消耗。 “真是好险......” 陆瑾不禁回味起刚才那道白蛇虚影消失前最后的目光。 他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凝液境虎妖能留下的手段。 “如此看来,那虎妖不过是这山海绘卷暂时的持有者!” “它真正的归属,另有其主!” 陆瑾灵体认真推测。 “这般造化神物,背后肯定牵扯不得了的存在。” 做出这个判断后,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庆幸。 庆幸自己拥有炼妖壶这方独立於世的玄妙空间。 庆幸自己出于谨慎,从未將山海绘卷带出壶外示人。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物......绝不可带出炼妖壶半步!” 陆瑾心中警钟长鸣,给自己下了死命令。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这妖魔乱世,身怀如此至宝。 一旦泄露,必是滔天大祸! ----------------- 云州之东,临江郡外。 一片浩瀚无垠的江泽铺陈於此。 目之所及,水光接天,烟波浩渺,水气氤氳。 此江名唤“云梦大泽”。 水域之阔,足有十万里! 大泽之中,水势变化莫测。 时而平静如镜,倒映著天光云影; 时而暗流汹涌,漩涡潜生,隱现巨大如小丘般的背鰭鳞甲,搅动起浑浊的浪涛。 更有那不知名的水兽偶尔浮出水面,只露出冰山一角。 这里罕见人跡,无疑是妖魔的国度。 大泽深处,水雾终年不散。 在这片凶险水域的最核心区域,竟存在著一座孤岛。 此岛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守护著,周遭狂暴的水流与潜伏的巨兽都对其避而远之。 岛上绿意盎然,古木参天。 奇花异草遍地,珍禽瑞兽悠然自得。 更有灵泉飞瀑点缀其间,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雾气,繚绕升腾。 好一派世外仙林,洞天福地的景象。 视角聚焦到岛屿中心,一汪碧潭深不见底。 潭水清澈无比,却因过深而显出沉沉的墨绿。 潭底深处,仿佛连通著地脉灵窍,一股精纯至极的天地灵气如同活泉,正汩汩地从地脉深处喷涌而出。 使得整个潭水都氤氳著浓郁的灵光。 此刻,潭水中央,平静的水面毫无徵兆地盪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紧接著,涟漪中心猛然破开。 一颗巨大的、覆盖著莹白如玉鳞片的蛇首,缓缓探出水面。 每一片鳞甲都流转著月华般的温润光泽。 蛇首之上,一双澄澈碧蓝之色的竖瞳,带著一丝刚甦醒的慵懒与挥之不去的疑惑,静静凝视著虚空。 “噫?” 白蛇首口中吐出清冷幽兰的年轻女子声音,打破了孤岛的寧静。 “方才......似乎感应到了『圣卷』的气息?那被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虎妖窃走的妖族圣物?” 白蛇微微偏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捕捉著那转瞬即逝、极其微弱的一丝联繫。 但很快,那丝联繫便如同被利刃斩断,彻底消失无踪。 她碧蓝的竖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语气带著一丝意外与凝重。 “我留在圣卷上的『灵蛇引』......竟被抹除了?” “那愚蠢的虎妖绝无此能。” “看来它指定是栽在谁手上了。” 之后,水潭陷入短暂的沉默。 白蛇似乎在进行某种深层次的回溯与感应。 片刻后。 清冷幽兰的年轻女子声音再度响起。 “嗯?” “我的標记彻底消散之前,倒是將那最后接触圣卷之『人』的一缕气息与形貌传了回来。” “竟是一个......人族修士?模样倒还俊俏。” “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吟,又似有几分玩味。 巨大的蛇首缓缓沉入潭水之下,只余那碧蓝的竖瞳在水面上停留最后一瞬。 “罢了,圣物不能有失。” “好久都没有离开云梦大泽了。” 话音刚落。 潭水中心再次泛起涟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水花向四周轻柔地盪开。 一道风华绝代的倩影,自那灵气氤氳的深潭之中,款款走出。 水珠顺著她如瀑的青丝滑落,滴在白玉般无瑕的肌肤上。 她招一招手,便从虚空中抽出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裙裹身。 白裙勾勒出其惊心动魄的曼妙身姿。 她赤著双足,踏在湿润的潭边青草上,足踝纤细玲瓏,未染尘埃。 走出水潭,拨开朦朧的水雾。 一张绝世的清冷容顏显现,眉心一点白鳞印记,平添几分妖异的神秘。 那双眼睛,赫然便是方才潭中白蛇的竖瞳所化。 碧蓝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她撇过头去,目光投向西方,那是临江郡的方向。 红唇轻启,吐气如兰: “去人间走一遭吧。” 第11章 公示堂与点卯 上午,辰时。 镇魔司,公示堂。 陆瑾收拾齐整,青袍笔挺,腰悬制式玄铁刀,步履沉稳地踏入堂门。 此地乃斩妖除魔小队接取任务的枢纽。 终日人声鼎沸。 公示堂分为內外两厅。 外厅开阔喧闹,三面高墙之上,悬掛著三块巨大的乌木榜文,正是任务公示的核心所在。 黑字榜,基层任务榜,占据左侧墙面。 上面写满蝇头小楷,多为“李家村东十里山林巡逻警戒”、“黑水河畔低阶水鬼清缴”、“回收铁背妖猪獠牙三对”此类简单任务。 奖励也標註清晰:“15点功勋+8两白银”、“10点功勋+5两”...... 此榜任务无需繁琐手续,练气境的新手镇魔卫看中哪条,只需伸手一撕,將对应的任务签扯下,便算接取。 蓝字榜,中阶任务榜,位於右侧墙面。 上面字跡稍大,数量也少了许多。 诸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清风县西郊疑似凝液初期狼妖作乱,需探查並剿杀”; “黑水峡妖魔巢穴初步勘探”; “护送商队穿越凝液境妖魔出没的地界”。 此类奖励已非单纯银钱,赫然標註著“200点功勋+八品丹药两枚”或100点功勋+玄阶玄龟甲一件”。 此榜任务,非资深小旗官及以上持身份令牌登记不可领取。 红字榜,悬赏急榜,高悬於正对大门的最中央。 上面仅有三五条,却字字猩红如血,透著一股迫人的煞气。 如: 任务:通缉!叛逃镇魔卫张横,凝液后期修为,疑似修习邪法,杀无赦! 奖励:赏500点功勋+凝液境后期火鸦妖丹。 任务:急令!临江郡北白溪镇突发『百鬼夜行』之灾,速往镇压! 奖励:生还一天赏300点功勋,上限900点。 ...... 此榜任务风险极高,回报也令人咋舌,自然是常人不敢贸然接受。 陆瑾来到外厅,厅內人头攒动。 大多是身著各色镇魔司袍服的修士,或三五成群低声商议,或独自一人仰头细看榜单。 司务堂派驻的七八名练气境修士,则是穿梭於人群与柜檯之间,维持秩序,解答疑问。 穿过不远处一道厚重的玄铁隔门,便可以抵达相对安静许多的內厅。 內厅设有六內嵌简易阵法的办事区域,同样分工明確。 甲、乙號房,专供小旗官及以下办理任务登记、核销,队伍简单更替等杂务。 丙、丁號房,供总旗官至千户级办理任务领取、重大任务报备、伤亡抚恤初步申请等。 戊號房是悬赏窗口,负责核验悬赏急榜接取者资格,发放更详细的通缉令或妖灾简报。 已號房是异常申报窗口,专供上报未在榜上的新现妖患、邪修踪跡或任务执行中发现的重大变故。 无论哪个房间,办理时都需將自身身份令牌按在窗口旁一块感应玉板上刷过。 待阵法微光闪烁,核验权限无误后方可进行。 而在领取任务时,会得到一份对应的任务卷宗。 通常包含妖魔的已知习性、出没地点地图以及一些重要的注意事项。 陆瑾此行便是准备先前往內厅,找到自己的顶头上司,总旗官李善。 他的目光简单扫过略显嘈杂的人群,意外看到几张熟面孔。 “陆兄弟?是陆兄弟吧!” 一个身材敦实、面容黝黑的年轻男子眼尖,率先向他招呼道。 他叫张彪,同属李善麾下的一名小旗官。 旁边另一位略显精瘦的汉子也看了过来,点头示意。 他叫钱枫,也是同属李善麾下的一名小旗官。 “张兄,钱兄。” 陆瑾抱拳回礼。 这二人与他前身相熟,景冈县一役前还曾一起喝过酒。 “哎呀,陆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听说袁校尉都亲赐宝库令牌了,陆兄弟前途无量啊!” 张彪嗓门不小,引来附近几人侧目。 他拍著陆瑾肩膀,力道颇重。 钱枫也附和道: “正是,陆兄弟恢復得如何?” “前日点卯未见,李总旗还特意问起。” “劳二位兄长掛念,伤势已无大碍,侥倖得活罢了。” 陆瑾语气平静,避重就轻。 “袁校尉体恤阵亡兄弟,赏赐是代兄弟们领的。” “今日正是来点卯领人,接些任务,为司里效力。” 寒暄几句,张彪似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对了,李总旗在內厅丁字號那边,方才还提了一嘴,说若见到你,让你过去寻他。” “多谢张兄相告。” 陆瑾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那小弟先失陪了。” 告別二人,陆瑾穿过人群,进入內厅。 丁字號房內相对人少,他一眼便看到了负手而立的李善。 在李善身旁,恭敬地站著四位年轻镇魔卫,三男一女。 其中一人,正是昨日为他送名册的王令。 见到陆瑾,王令立刻挺直腰板,眼中带著一丝见到主官的紧张和激动。 另外三人也隨之將目光聚焦在陆瑾身上。 “属下陆瑾,见过李总旗!” 陆瑾上前,抱拳行礼。 李善转过身,脸上是他惯常的温和笑容。 他的目光在陆瑾身上迅速扫过,笑道: “陆瑾来了,恢復得不错,看著精气神都足了。” “这四人,便是调拨到你麾下的新成员。” 他侧身示意。 “王令,你昨日应该已经见过。” “这位是陈石,练气六层,一身横练功夫,擅守御,是块好盾牌。” 被点名的汉子浓眉大眼,身材壮硕如铁塔,闻言憨厚地抱拳: “陈石,见过陆小旗官!” “这位是赵青衣,练气五层,一手追风箭术颇具火候,百步之內,箭无虚发。” 李善指向唯一的女子。 她身姿高挑,面容清丽。 只是神情冷淡,抱拳行礼时也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 “赵青衣,见过大人。” “最后这位是周康,练气五层,家学渊源,精通各类基础符籙之术,破邪、轻身、禁錮皆可,是队伍的好辅助。” 李善介绍最后一位。 周康体型微胖,面容富態。 身上的镇魔卫劲装用料明显比其他人考究,腰间掛著的储物袋也鼓鼓囊囊。 他脸上堆著笑,拱手道: “周康见过陆大人,往后还请大人多多关照!” “都是司里的好苗子,根基扎实,经验也都有一些。” 李善对陆瑾笑道。 “景冈县折损的兄弟虽令人痛心,但有此四人相助,望你重整旗鼓,再立新功。” “人,我可就交给你了。” “属下明白!” “谢总旗大人费心调拨,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带好队伍,不负大人所託!” 陆瑾再次抱拳,语气郑重。 “嗯,好好干。” 李善点点头,目光在陆瑾和四人之间又转了一圈。 状似隨意地拍了拍陆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去吧,挑个合適的任务,带他们去歷练一番。” “若有难处,隨时找我。”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交接完成,陆瑾的目光落回自己的四位新部下身上。 “诸位,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同袍手足,需同心戮力,斩妖卫道。” 陆瑾声音沉稳,带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陆瑾行事,向来赏罚分明。”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望诸位谨记司规,恪尽职守。” “现在,隨我去外厅,选个任务。” “是,大人!” 四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 陆瑾带著四人回到喧闹的外厅。 他的目光扫过三面巨大的任务榜。 基层黑榜任务於他而言太过简单,收益也低。 悬赏红榜风险莫测,队伍初建不宜冒进。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中间的蓝榜区域。 一条条任务信息掠过他的脑海,快速评估著难度、距离、收益与队伍的適配性。 半个时辰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张蓝字任务签上: 任务:剿灭食童妖鹤。 地点:临江郡东南,毗邻云梦大泽边缘的芦苇村。 描述:近半月,芦苇村接连发生三起幼童失踪惨案,现场遗留巨大禽类爪痕及白色翎羽。 经查,確认为一只练气境圆满的瘤顶鹤妖所为。 此妖凶残狡猾,似为突破凝液境而攫取幼童先天元气血食,踪跡隱匿於村外芦苇盪深处泽地。 目前,村中已有两名练气中期猎户遇害。 要求:查明並彻底斩杀此妖,確保村落安寧。 奖励:150点功勋+白银50两。 接取限制:练气境圆满的资深小旗官带队。 练气境圆满的妖禽,还是以凶残狡诈、速度见长的鹤类。 任务地点更靠近凶名赫赫的云梦大泽边缘,环境复杂。 这任务对一支新建的、最高只有练气六层的小队而言,难度极高,甚至有些勉强。 但目標妖魔正是他在寻找的禽类,能够补全山海绘卷的穷奇骨翼。 於是,陆瑾心中很快有了决断。 他伸手,毫不犹豫地將那张蓝色任务签撕下。 “大人?” 身后的陈石看到陆瑾所选任务,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赵青衣清冷的眸子也闪了闪。 王令和周康更是脸色微变。 他们都清楚这任务的凶险。 陆瑾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扬了扬手中的任务签: “此妖盘踞芦苇村,残食幼童,罪不容诛。” “任务虽险,但报酬丰厚。” “更重要的,是除魔卫道,护佑百姓。” “诸位,敢不敢隨我走这一遭?” “若有顾虑,此刻可明言。” 在短暂的沉默后。 陈石第一个踏前一步,瓮声道: “既然大人说要斩妖,我陈石就跟著大人斩妖!” “青衣,愿意追隨。” 隨后,赵青衣言简意賅,也表明態度。 王令深吸一口气,压下惧意,挺胸道: “属下愿往!” 周康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陆瑾平静却透著强大自信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脸上挤出笑容: “大人剑锋所指,周康自当追隨,我......符籙管够!” “好!” 陆瑾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既无异议,任务便定下了。” “王令,你持我令牌,去戊號窗口登记接取,领回详细卷宗。” “是,大人!” 王令接过陆瑾的令牌,快步走向內厅。 陆瑾看向其余三人: “你们现在各回营房。” “有一个时辰时间,检查兵器、符籙、丹药,做好万全准备。” “巳时三刻,镇魔司西门集合,出发芦苇村!” 第12章 以旧换新 “收到!” 陈石、赵青衣、周康肃然应命,迅速转身离去。 待王令领来此次任务的详细卷宗、交还他的身份令牌后。 陆瑾也需再做些准备。 他的武器,那柄玄铁砍刀在景冈县一役中磨损严重,需要维修与更替。 於是,他离开公示堂,轻车熟路地穿过镇魔司內青石板铺就的宽阔校场,走向位於西侧的兵器堂。 兵器堂占地颇广,分设锻造、维护、储存等多个区域。 空气中常年瀰漫著金属加热、淬火以及矿物粉尘混合的独特气味,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不绝於耳。 陆瑾径直走向锻刀的堂口。 这里炉火熊熊,热浪扑面。 几名赤膊的精壮汉子正挥汗如雨,敲打著烧红的铁胚。 他目光扫过,很快锁定了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泛著油光的中年汉子。 汉子正用铁钳夹著一柄初具雏形的长刀,专注地在砧台上敲打,每一次锤落都火星四溅,力道沉重。 “张叔,忙著呢?” 陆瑾走上前,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 被称作“张叔”的汉子闻声抬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精神矍鑠的脸。 他看到陆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作爽朗的笑意。 他放下铁锤和铁钳,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抹了把汗。 “哟!是陆小旗官吶?稀客啊!” 张师傅嗓门洪亮: “听你的顶头上司说,只有你小子在景冈县虎妖任务捡了条命回来,袁校尉还赏了一块宝库令牌?” “行啊小子,福大命大!” “侥倖罢了。” 陆瑾谦逊地笑了笑,隨即他解下腰间的佩刀,双手递了过去: “张叔,我来找您是有一件要事。” “喏,我这老伙计在景冈县磕碰得有点狠了。” 张师傅接过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认真起来。 他抽出刀身,只听一声略显滯涩的摩擦声,刀刃已然出鞘。 原本应寒光凛冽的刀身,布满了细密的划痕与几处明显的卷刃豁口。 靠近刀鐔的护手处甚至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显然是承受了巨大的衝击。 刀身上那些原本用以增幅锋锐和坚固的镇魔纹,此刻也黯淡无光。 甚至有几处纹路甚至被硬生生磨平。 “嘶......” 张师傅看得直嘬牙花子,粗糙的手指仔细抚过每一处伤痕,眉头紧锁: “好傢伙,看来那景冈县虎妖確实是一个硬茬子吶!” “这刀胚子可是上好的玄铁精炼,能磨损成这样子。” “该说不说,你小子命硬是有缘由的。” 他嘖嘖称奇,看向陆瑾的目光又多了几分认可。 隨即,他又沉吟道: “但这刀,要修復起来费劲啊。” “打磨掉卷刃豁口,重淬火,修復裂痕,再重新铭刻镇魔纹......” “没个二三十点功勋外加十天半月下不来。” “关键是,修復后也大不如前了,顶多恢復个七八成。” 陆瑾早有预料,闻言也不急,只是笑道: “张叔的手艺,咱们司里谁不佩服?” “说能恢復七八成,那八成是恢復到和崭新出炉一般。” 这时,他变戏法似的从储物袋里拎出两个油纸包好的酒罈子,酒香隔著纸封都隱隱透出来。 话锋一转: “小陆知道您好这口,特意给您带了两坛上好的桃花酿,给您解解乏。” 张师傅顿时眼睛一亮,鼻翼翕动。 他脸上的严肃瞬间被笑意取代,他十分不客气地伸手接过酒罈掂量了一下。 然后乐呵呵道: “嘿!算你小子有良心,还记著你张叔这点爱好。” 他拍了拍酒罈,又看了看手中残破的旧刀,砸吧著嘴: “嗯......看在这两坛好酒的份上,还有你小子大难不死,你张叔我这次破个例!” 他压低声音,带著点狡黠: “这样,修復的功夫我给你省了!” “直接走个『以旧换新』的章程,你这刀胚子本身材料还行,折价回收。” “你再添......嗯......”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二十点功勋!” “你张叔我亲自给你从库里挑把全新的制式砍刀。” “保证是最近一批里最好的货色,如何?” 陆瑾心中暗喜,面上也是感激道: “二十点?” “张叔,您这......这太照顾我了!” “这怎么好意思?” 他清楚,这几乎相当於白捡了一把新刀,还省去了漫长的等待时间。 他那两坛“桃花酿”,確是他投其所好。 但其並非灵酒,只是民间酿製的普通酒,价值也不过二两白银。 故而他並非故意卖乖,实在是得到天大的好处。 “少废话!” 张师傅大手一挥,佯怒道: “还不是看你小子顺眼。” “再说了,我堂口出品的刀本就是为了斩妖除魔的。” “给你把好刀,多杀几个妖魔,也是给我积功德。” “等著!” 说罢,他拎著旧刀和两坛酒,转身钻进了后面掛满各式兵器的储藏室。 不多时。 张师傅捧著一柄崭新的玄铁砍刀走了出来。 刀鞘同样是乌木镶黑铁,但入手感觉更为厚重沉稳。 他“鏘啷”一声拔刀出鞘,寒光乍现,一股锐气扑面而来。 “看看!” 张师傅语气带著自豪: “同样的玄铁精炼,但这把刀的锻打火候、淬火时机,都是我亲自盯著的。” “正所谓百炼成钢,其刀身更韧,刃口更利!” 他指著刀身上那细密流畅、隱隱透著暗红色泽的纹路: “镇魔纹也是我亲手铭刻的,用的是上好的『赤焰砂』混合妖兽骨粉研磨的灵墨。” “对妖魔的震慑和杀伤效果,比普通制式刀起码强三成!” “故而品阶勉强能摸到黄阶中品的门槛。” 陆瑾接过新刀,入手微沉,分量比旧刀更足,一股冰凉坚韧的触感传来。 他屈指在刀身上一弹,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响起,久久不绝。 他运起一丝灵力灌注刀身,只见刀身上那些暗红色的镇魔纹瞬间亮起。 其如同流淌的岩浆,散发出一股灼热而锋锐的气息。 陆瑾甚至能感觉到,这刀似乎与自己体內的灵力產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好刀!” 陆瑾讚嘆一声,眼中满是欣喜。 他走到兵器堂角落专门用於试刀的粗大铁木桩前。 手腕一抖,並未用多少力气,只是灌注一丝灵力,顺势一劈。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快刀切过熟透的瓜果。 那坚逾精铁的铁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光滑如镜,几乎没有丝毫滯涩感。 这威力,比他那把伤痕累累的旧刀强了何止一筹。 “好刀!” 陆瑾收刀入鞘,满意至极,二度嘆道。 而后,他转身对张师傅抱拳,郑重道: “多谢张叔!” “此刀在手,斩妖除魔更有底气了。” “这份情,陆瑾记下了!” 张师傅见他满意,也捋著短须,得意地笑起来: “谢什么,你小子好好活著,多砍几个妖魔的脑袋就是谢我了。” 隨即他又压低声音,带著一丝奸商般的蛊惑,朝內屋努了努嘴: “小子,记住了,等你啥时候突破凝液境了,功勋攒够了,记得来找你张叔我。” “內屋......嘿嘿,可藏著几把真正的好东西。” 陆瑾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笑了笑,再次抱拳: “张叔放心!” “待我突破凝液,功勋足够,定来叨扰!” “到时候,您可別捨不得您那压箱底的好宝贝!” “哈哈哈,好说好说!” 张师傅大笑著摆摆手,迫不及待地拎起一坛酒拍开了泥封。 “要是没事,就赶紧滚蛋吧,別耽误老子喝酒。” 陆瑾不再多言,將崭新的制式玄铁砍刀掛在腰间。 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踏实感,他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了锻刀堂口。 第13章 任务分配 临江郡外。 东南向的官道上。 被连日秋阳晒得硬实的路面,驶过一辆马车。 拉车的並非寻常骏马,而是两匹肩高体阔、毛色如墨的镇魔司专用乌鳞驹。 此驹耐力惊人,拖著沉重的车厢依旧速度不慢。 车厢通体由硬木打造,外覆一层薄薄的玄铁板。 其上刻有简单的加固与避尘符文,流转著微弱灵光。 这是镇魔司小旗官带队执行任务时出行的標配。 视角来到马车內。 车內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宽敞,运用了简单的空间扩展术法。 陆瑾与他的四位新部下端坐其中。 在离开临江郡镇魔司后,他也適时地从储物袋中拿出了这次任务的情报卷宗。 “各位,都打起精神。” “距离芦苇村所在的三江镇,约莫有四个时辰的路程。” “趁著这功夫,我们再把这次『剿灭食童妖鹤』的任务情报过一遍,然后定下行动章程。” 话毕,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手中的卷宗上。 接下来。 陆瑾解开卷宗上的简单禁制。 上面除了文字描述,还附有简易的地图和几片用特殊法诀保存下来的、沾染著淡淡妖气的白色翎羽。 “地点,临江郡东南,三江镇下辖的芦苇村。” “村子不大,依水而建。” “村外是连绵数十里的芦苇盪,再往外,便是云梦大泽的支流水系边缘。” 陆瑾指尖点在地图上標註的红点: “这里便是案发的芦苇村位置。” “近半月內,芦苇村已连续发生三起幼童失踪惨案。” “皆是在傍晚或深夜,孩童於家中或村口玩耍时,被无声无息掠走。” “现场只遗留巨大、锋锐的禽类爪痕,以及这种带著妖气的白色翎羽。” 陆瑾拿起一片白色翎羽晃了晃。 翎羽纤长,根部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金色泽。 翎羽末端尖锐如针,透著一股妖异的锋锐感。 “经镇魔司外围探子初步勘察,並结合遗留妖气与目击者拼凑,確认行凶者乃一只『瘤顶鹤妖』。” 陆瑾继续道: “此妖修为已达练气境圆满,凶残狡诈,灵智不低。” “其头顶生有一块拳头大小、形似肉瘤的暗红色角质凸起。” “这是其显著特徵,也是其名由来。” “其翎羽雪白,但根部和羽锋隱现金芒,飞行迅疾无声,爪喙皆可裂石穿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探子推断,此妖频繁攫取幼童,目的极可能是为了吞噬其先天元气,衝击凝液境瓶颈!” “半月前,村中两名练气中期、经验丰富的猎户结伴深入芦苇盪探查,不幸遭遇此妖。” “他们皆被其利爪洞穿胸膛而死,尸身被吸乾精血,惨不忍睹。” 说到这儿,在场四位同样练气中期的年轻镇魔卫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一只练气境圆满的妖禽,於他们而言,確实过於可怕了。 陆瑾感受到新部下们悲观的思绪,但还是继续讲述: “此妖极为狡猾,巢穴隱匿於芦苇盪深处某片泽地之中,具体位置不明。” “那片泽地水网密布,芦苇高过人头,地形复杂。” “並且视野极差,瀰漫著天然的水泽瘴气,对神识探查也有一定干扰,是天然的藏匿之所。” 他的手指在地图標註的大片芦苇区域划过: “我们的任务,就是先锁定其巢穴,然后將其彻底斩杀,根除此患,確保芦苇村乃至三江镇的安寧。” “任务奖励,150点功勋,外加白银50两。” 卷宗的信息介绍完毕,陆瑾合上册子,目光如炬地看向四人: “妖魔凶残,地形不利,此战不容轻忽。” “现在,分配职司,定下剿杀之策。” 他首先看向窗边的赵青衣: “赵青衣。” “属下在。” 赵青衣立刻应声,腰背挺直。 “你精於弓术,目力超群,乃此战关键。” 陆瑾沉声道: “抵达芦苇村后,你首要任务,便是寻找村內或周边最高、视野最开阔的制高点。” “如钟楼、古树或坚固的屋顶等地。” “你的箭,是我们发现妖踪、远程袭扰的保障。” “鹤妖飞行迅疾,我让周康为你准备几张『鹰眼符』和『破甲符』,关键时刻激发使用。” “记住,你一定要先保证自身安危,只要以箭矢锁定其方位,能干扰其行动即可。” 赵青衣在听到陆瑾最后的嘱託时,似乎感到有些意外,柳眉微挑。 她在愣了一瞬后才回应道: “是,属下明白,必不负所托!” 而后,陆瑾转向微胖的符师。 “周康。” “大人请吩咐!” 略显富態的周康连忙坐直身体。 “你的符籙,是队伍机变之根本。” 陆瑾认真道: “轻身符每人至少一张,用於在芦苇泽地快速机动和短距离腾挪追击。” “破邪符也至少一张,针对妖气护体,尤其是可能出现的妖毒或瘴气。” “禁錮符或迟缓符至少备三张,用於限制妖魔行动,配合我们其他人的进攻。” “另外,静音符也备一些,潜入探查时用得上。” “除此之外,符籙的激发时机和配合,还需要你这个內行人向其他几位传授一下技巧。” “大人放心!” 周康闻言,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不用与那练气境圆满的鹤妖正面碰撞,顿时鬆了一口气。 他拍著胸脯,脸上带著自信: “符籙管够!” 紧接著,陆瑾目光落在陈石身上: “陈石。” “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陈石瓮声应道,虬结的肌肉在劲装下微微賁张。 “你体魄强横,练气六层,铁壁功防御卓绝,是队伍之盾。” 陆瑾看著他: “所以,你的职责有二。” “一,若鹤妖俯衝突袭,尤其是针对赵青衣或周康时,你要第一时间顶上,护住同伴。” “二,若此妖落地近战,你要与我一同承受其正面衝击,为其他同伴创造侧翼攻击机会。” “明白,大人!” 陈石咧嘴一笑,他在听到自己的任务时,並没有悲观。 反而有些兴致勃勃: “那扁毛畜生敢衝下来,我就让它尝尝俺拳头的滋味!” 最后,陆瑾看向王令: “王令。” “属下在!” 王令立刻挺直腰板,略显紧张。 “你心思相对活络,观察力也细。” 陆瑾道: “你的任务主要是策应和探查。” “进入芦苇盪后,辅助我追踪鹤妖,寻找其巢穴。” “是,大人!” “属下必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王令点头应下,眸中闪过一丝顾虑。 “至於我。” 陆瑾最后总结,他將手按在新刀的刀鞘上: “负责主攻,寻找机会,对抗那鹤妖並给予致命一击。” “诸位各司其职,相互照应,切记不可冒进,亦不可慌乱。” “此妖虽凶,但並非不可战胜。”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心,瞬间冲淡了车厢內因任务凶险带来的沉重感。 “谨遵大人之令!” 在场四人都受到其感染,齐声应诺。 陆瑾见状,微微頷首。 而后,他便收起卷宗,闭目养神。 趁著这段时间,他继续修行穷奇宝术,凝练本源黑煞。 第14章 三江镇 午后。 申时初三刻。 载著陆瑾等人的乌鳞驹,踏著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蹄声,缓缓停在三江镇府衙略显斑驳的青石阶前。 车厢门开,陆瑾当先跃下。 陈石、王令、赵青衣、周康四人紧隨其后,鱼贯而出。 “吁!” 负责驾驭马车的镇魔卫则是韁绳一勒,乌鳞驹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 陆瑾转身,对那车夫抱拳道: “有劳兄弟一路护送,至此便可。” “乌麟驹乃司中重器,不便再入乡野泥泞之地,还请先行返回临江郡復命。” 车夫亦抱拳还礼,神色恭敬: “陆小旗官客气,职责所在。” “祝诸位旗开得胜,斩妖功成!” 说罢,车夫也不再多留,调转车头。 伴隨著清脆的蹄铁敲击石板声,载著沉重车厢的乌鳞驹,拉著车辙,缓缓驶离府衙范围。 这两匹健硕的骏马奔驰,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这等经过呕心沥血驯养的异种坐骑,是大梁镇魔司宝贵的战略资源。 按司规,唯有小旗官及以上级別的作战单位,在往返镇级以上城池的行程中,方有资格调用。 故而,陆瑾等人之后深入村野险地,便只能靠两条腿,或者寻常驮马了。 陆瑾收回目光,带著四人拾阶而上。 府衙门口,一位身著皂色捕头服、腰挎雁翎刀的中年汉子已等候多时。 此人约莫四十许,麵皮黝黑,气息绵长。 一股练气七层武者的气血波动虽刻意收敛,却瞒不过陆瑾的神识探查。 “在下三江镇总捕头,王魁。” 中年汉子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带著一丝地方口音的粗糲: “恭迎镇魔司诸位大人蒞临。” 他目光快速扫过陆瑾腰间的制式玄铁刀和代表小旗官身份的腰牌,態度不卑不亢,也透著一股公门老吏的干练。 “王捕头客气。” 陆瑾还礼,开门见山: “我等为『食童妖鹤』一案而来,需在贵镇稍作补给,即刻前往芦苇村。” “妖鹤凶戾,残害幼童,我三江镇亦是同仇敌愾!” 王捕头脸上露出凝重之色,侧身引路: “补给早已备好,诸位大人请隨我来。”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 “按司里规矩和陆大人提前传讯的吩咐,我已备足五日份的清水、精面炊饼、风乾肉脯与盐,以及一些祛除水泽瘴气的上好药散。” “全部都已妥当,装在一匹健壮行马背上。” 说话间,眾人已穿过略显冷清的府衙前院,来到侧旁的马厩。 一匹毛色棕黄、骨架粗大的驮马正安静地嚼著草料,背上稳稳驮著两个鼓囊囊的大褡褳。 陆瑾神识微动,迅速扫过褡褳內物。 確认数量无误,种类齐全,皆是行途远足的实用之物。 他点了点头,对王捕头的效率表示认可: “王捕头费心了,镇魔司会记下这份协助之功。” 这王魁,明面上是三江镇的总捕头,实则亦是镇魔司安插在地方、有正式编制的“暗桩”探子。 其练气七层的修为,在这等临近妖魔出没边缘的镇子上,已算得上是中坚力量。 他负责监控地方异动,传递情报,並为过路的镇魔司队伍提供必要的后勤支援。 “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王魁摆摆手,又从怀中摸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薄册,递给陆瑾: “陆大人,这是关於芦苇村及周边芦苇盪最新的地形简图,比司里下发的略详。” “尤其標註了几处近期疑似有异常水汽升腾或禽鸟惊飞之地,或许对诸位搜寻妖巢有所助益。” 陆瑾接过图册,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位地方上的同僚,做事確实细致周到。 “此图甚好,多谢王捕头。” 他將图册收入储物袋,讚许了对方一句后,便转身欲招呼手下牵马启程。 眼下,时间紧迫。 那食童的孽畜多留一日,便多一分祸患。 “陆大人且慢!” 就在陆瑾转身之际,王魁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瑾听出对方言语中的郑重意味,於是脚步一顿,回身看向他。 王魁上前半步,目光扫过陆瑾身后四名年轻镇魔卫,最终落在陆瑾脸上。 他嘴唇微动,以近乎传音入密的细微声音道: “此行芦苇村,除妖鹤外,尚有一事,需请大人留意。” 陆瑾眼神微凝,示意他直言。 “小心罗教中人。” 王魁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著告诫的意味: “切莫......与他们打交道。” 罗教! 这两个字入耳,陆瑾眉头微蹙,从前身的记忆搜索到相关信息: 罗教信奉神明无生老母,主张万劫轮迴不再来,回归真空家乡极乐。 罗教信仰对大梁朝生活贫苦的底层人影响深远。 教眾分布广泛,尤其是在漕运发达但地位卑下的苦力群体之中。 三江镇便是漕运发达的云州其中一个枢纽城镇,出现罗教中人並不意外。 但说来罗教的立场,陆瑾只能做出“亦正亦邪”的判断。 大梁立朝之初。 太祖皇帝曾以雷霆手段扫荡境內四方邪魔外道,杀得人头滚滚。 然这罗教,行事素来低调隱忍。 明面上只宣扬些“无生老母”的教义,顶多有些愚弄乡民、收敛钱財的风闻。 加之其根基深植於底层,朝廷投鼠忌器。 故而多年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並未將其视作必须剿灭的心腹大患。 但回到当下。 能让这位练气七层、见惯了地方风浪的总捕头特意提醒。 显然这芦苇村附近的罗教活动,並非寻常愚民敛財那般简单。 陆瑾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瞭然与凝重。 他微微頷首,同样压低声音: “王捕头提醒,陆某记下了,多谢。” 王魁见陆瑾领会,也不再多言,只是抱拳道: “那祝大人马到功成,扫清妖魔!” 陆瑾不再耽搁,朝身后四人沉声道: “王令、陈石,你们牵好补给的驮马。” “我们即刻出发,目標芦苇村!” “是,大人!” 四人肃然应命。 王令与陈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牵起驮马的韁绳。 陆瑾最后朝王魁一拱手,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镇外通往芦苇村的方向走去。 第15章 灰衣老僧与小道士 是夜。 亥时正一刻。 残月如鉤,悬在墨色的天幕上,吝嗇地洒下几点清冷的光。 夜风呜咽著穿过荒山野岭,捲起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淒清。 陆瑾一行人跋涉了三个多时辰的山路,终於在一处山坳背风处,来到三江镇本地人王魁提供的地图上標註的落脚点。 一座废弃的古庙前。 庙宇早已倾颓不堪,四处都是断壁残垣。 山门只剩半扇,歪斜地掛著。 另一扇早已不知去向,露出黑黢黢的入口,如同野兽张开的巨口。 整座寺庙死气沉沉,偶有夜梟发出几声啼叫,更衬得此地荒凉死寂。 陆瑾练气境圆满的修为,体魄强健,气息绵长,这三个时辰的跋涉对他而言不过是热身。 但他身后的四位新部下却是汗透重衣,气息粗重。 尤其是负责牵拉驮马的王令和陈石,更是脚步虚浮,脸上难掩疲惫之色。 练气中期的修为,背负著行囊兵刃,在崎嶇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夜路,消耗著实不小。 於是,陆瑾停下脚步,指著眼前这座破庙: “今晚我们在此处歇脚。” “燃火驱寒,打坐调息。” “明早卯时初刻再启程,天亮前应能抵达芦苇村。” “呼......” 眾人闻言,紧绷的神经立刻鬆弛下来,几乎同时吐出一口浊气。 陈石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一块断碑上,瓮声道: “多谢大人体恤!再走下去,俺这双腿怕是要废了。” 接下来。 陆瑾当先步入破败的庙门,其余四人与驮马紧隨其后。 庙內空间比外面看著稍大,但也同样残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堂的屋顶还算勉强完整,只是布满了蛛网。 正中央供奉的佛像只剩下半截泥塑身躯,金漆剥落殆尽,露出了里面乾裂的泥胎。 几丛顽强的野草从地砖缝隙里钻出,在穿堂风中瑟瑟发抖。 令陆瑾略感意外的是。 这荒凉无主之地,今晚不止他们五位住客。 首先,在那残破佛像前,盘坐著一个灰衣老僧。 他面前放著一个巴掌大小的旧木鱼。 老僧双目微闔,面容枯槁。 他枯瘦的手指执著同样磨得光滑的木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著木鱼,发出单调而低沉的“篤篤篤”声。 其次,在距离佛像稍远的一根尚且完好的承重柱旁,还倚靠著另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穿著一身还算乾净的简约道袍。 身前燃著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跃。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环抱在腹前。 脑袋微微歪著靠在柱子上,似乎正在篝火旁闭目打盹。 陆瑾等人的脚步声和突然涌入的气息,打破了庙內原有的氛围。 伴隨著单调的木鱼声戛然而止。 灰衣老僧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向陆瑾等人。 当他看到陆瑾腰间的制式玄铁刀和那块代表身份的腰牌时。 他脸上露出一丝恭敬之色。 隨即,他起身,双手合十,对著陆瑾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 “贫僧慧空,云游四方,路经此地,借宝剎暂避风寒。” “几位镇魔司的大人清静若是在此歇息,若有叨扰,还请见谅。” 他语气谦卑,姿態放得极低。 陆瑾闻言,抱拳回礼,声音沉稳: “大师言重了。” “荒山古庙,非谁人所有。” “我等亦是途经此地,暂歇一宿。” “大师自便即可,无需多礼。” 他语气淡然,並不打算深究对方来歷。 “善哉。” 老僧慧空低宣一声佛號,便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 手中的木鱼槌再次落下,“篤”的一声轻响,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他又沉入自己的世界。 陆瑾不再理会老僧,转身对四名手下吩咐道: “陈石、王令,去寻些乾草铺地。” “赵青衣,找一些柴火,生堆新火。” “周康,你负责照看驮马。” 四人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陆瑾则是选了一处远离佛像和陌生人的角落,那里背风,墙壁也相对完整些。 在他的四位部下行动时。 那靠在柱子边的年轻道士,此刻似乎醒了过来。 他非但没因陌生人的到来而拘谨或警惕,反而饶有兴致,目光不加掩饰地追隨著陆瑾等人的一举一动。 嘴角甚至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笑意。 尤其当周康从储物袋里拿出明显带著镇魔司標记的乾粮分派时。 小道士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待陈石他们铺好乾草,周康的新篝火也熊熊燃起,驱散著庙內阴冷的潮气时。 那年轻道士竟然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笑嘻嘻地径直走了过来,在陆瑾几步外站定。 他长得颇为清秀,眉眼弯弯,带著一股少年人的跳脱。 他对著陆瑾一拱手,全无道士的仙风道骨,倒有几分市井的伶俐: “这位......嗯,应该是镇魔司的大人,小道这厢有礼啦!” 他声音清脆,带著点不知愁滋味的轻鬆。 陆瑾抬眼看他,神色不动: “小道长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跟大人打个招呼,认识认识。” 小道士笑嘻嘻回应,毫不见外。 “我叫清风,以前是附近一座道观的弟子。” “唉,只可惜香火不济,道观倒闭。” “师父云游去了,就剩我一个,也只能捲铺盖跑路。” 他摊摊手,一脸无奈,语气却轻鬆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陆瑾微微頷首,对这种萍水相逢的自我介绍不置可否。 小道士清风似乎觉得陆瑾的反应太平淡,又凑近一步。 他压低声音: “说起来啊大人,我这人吧,好像有点『天煞孤星』的命格。” “您猜怎么著?” “我待过七八个道观了,嘿,无一例外,全倒闭了!” “连个香火钱都攒不住!” 他眨巴著眼睛,仿佛在讲一个有趣的江湖軼事,眼神里却並无多少真正的愁苦。 陆瑾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这傢伙...... 饶是他两世为人,见多识广,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这自来熟小道士的话茬。 他心里只觉得有些荒谬和好笑,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短暂的、略带一丝尷尬的沉默间隙。 “篤!” 老僧的木鱼声依旧规律地响著。 “呼啦!” 篝火燃烧,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迅疾的破风声猛地从破庙的门口方向传来。 陆瑾听到这动静,立刻警觉。 因为,他从声音的方向,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第16章 罗教散人与水魈 陆瑾眼神一凝。 那股血腥味不仅浓重,其中还夹杂著一股水泽特有的腥臊与腐败气息,绝非寻常野兽或人类所有。 正当他思索是何物时。 视线所及,破庙残破的门框阴影处,一个身影大步踏了进来。 来者是个年纪与他相仿的青年。 身形精悍,披头散髮,凌乱的髮丝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上身仅著一件单薄靛蓝的背心,粗壮的臂膀和结实的胸脯袒露在外。 下身穿一条沾满泥点的粗布裤子,裤脚高高挽起。 露出满是泥泞的小腿和一双磨损严重的草鞋。 这身打扮,令陆瑾立刻猜测出对方应该是三江镇一带的漕运水手。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 他此刻正扛在肩上的一个硕大麻布袋。 那袋子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压弯了他的脊背。 同时,一股暗红粘稠的液体正不断地从粗糙的麻布纤维中渗透出来。 “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醒目的血花。 先前陆瑾察觉到的浓重血腥味与那股水腥臊气,正是来源於此。 无疑,那麻布袋中装著的定然是一具新鲜的未知尸体。 这突兀闯入、扛著尸体麻袋的水手青年,很快便成了破庙內绝对的焦点。 灰衣老僧慧空的木鱼声再次戛然而止。 他先是蹙起眉头,而后才睁开眼。 慧空看了一眼扛著尸袋的青年,没有过多停留,隨后竟转向了陆瑾。 很快便又收回目光,重新闔上双眼。 “篤”的一声,木鱼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陆瑾从这个老和尚看向他的目光读出他的意图: 此等沾染杀孽之人,自当交由你这镇魔司的官爷处置。 陆瑾对此也不推脱,定睛看向这位疑似三江镇一带漕运水手的青年。 陆瑾身为练气境圆满的镇魔司小旗官,对练气这一武道境界的认知可谓臻至圆满: 练气一至三层,乃武道初境。 主在打通周身主要经络,奠定根基,强健体魄。 气力可达数百斤至千斤不等,其气血如溪流初成。 练气四至六层,丹田气海开闢,灵力积蓄。 分小成与大成的关隘,力量可开碑裂石,气血渐成江河奔涌之势。 练气七至九层,则需打通全身百穴,使周身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初步协调共鸣。 举手投足蕴含沛然巨力,足可生撕虎豹。 其气血如江河奔腾,渐趋圆融。 练气十层,亦称练气境圆满。 最为关键的便是冲开眉心泥丸宫,凝练神识之力,达到“天人交感”之境。 至此,气血凝练如汞,神识初具。 可內视己身,亦可微弱外放探查,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与对敌感知都远超前期。 陆瑾如今便在此境。 庙內那位灰衣老僧,虽然气血枯槁,但给他的感觉十分协调,让他认为来歷恐怕也不简单。 而他身边自来熟的小道士清风,气血流转就很简单。 他只有练气三层,刚刚打通周身经络,正处于丹田开闢的状態。 反观刚进入寺庙的这位水手青年,气血奔涌,远超他的几位新部下。 但气息略显紊乱,根基虚浮。 显然是刚突破境界不久,应该是练气八层。 陆瑾很快注意到青年腰间用皮绳繫著的一块乌木腰牌。 腰牌样式古朴,边缘磨损。 正中却刻著一个笔锋凌厉、醒目的阴刻大字——“罗”。 罗教! 三江镇捕头王魁临行前的告诫瞬间在陆瑾脑海中迴响: “小心罗教中人,切莫与他们打交道。” 没想到,在这荒山破庙,竟如此快就遇上了。 就在陆瑾心思活跃之际。 那扛著尸袋的罗教水手青年,目光也看向了陆瑾。 他似乎也认出陆瑾那身镇魔司制式的青袍。 尤其是那块象徵著小旗官身份的令牌。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扛著那沉重的滴血麻袋,迈开大步。 他径直越过庙堂中央的残破佛像和闭目敲木鱼的慧空,目標明確地走到陆瑾面前。 “噗通!” 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响起,尘土飞扬。 青年竟是將肩上那渗血不止的重物麻袋,毫不客气地直接丟在陆瑾脚下。 麻袋落地,里面的东西似乎还抽搐了一下。 更多的污血混合著粘稠的液体瞬间洇湿了更大一片地面。 那股混合著血腥、水腥和腐烂的恶臭猛然扩散开来。 陆瑾身旁,抱来乾草的部下陈石,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后退半步。 带著柴火赶回来的赵青衣也是眉头紧蹙。 周康照看的驮马更是发出一声不悦的嘶鸣声。 连那一直笑嘻嘻的小道士清风,也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 但唯有陆瑾却不动声色。 他双手负於身后,散发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场威压。 “阁下如此做,所为何事?” 陆瑾发出质问,言语中透露出对水手青年不请自来的迁怒。 这罗教水手青年被陆瑾的气势所慑,眼中也是掠过一丝忌惮。 他深吸一口气,朝著陆瑾抱拳拱手。 將姿態放得颇低后,十分恭敬地回应道: “小人燕十三,三江镇漕帮水手,亦是罗教外围散人。” “见过镇魔司小旗官大人!” 他自报家门,果然印证了陆瑾的猜测。 “小人冒昧打扰大人清静,实是有一物,恳请大人法眼鑑別!” 燕十三说完,目光落在脚边那依旧在渗血的麻袋上。 对方的恭敬,並没有减弱陆瑾的警惕之心。 他指著地上的麻袋: “哼,要本官鑑別的,便是这麻袋中水里生的孽畜尸体吧?” 这浓烈的水腥骚臭让他心中已有定论。 燕十三闻言,连忙点头,语气带著刻意的恭维: “大人慧眼如炬!” “不愧是镇魔司的小旗官,眼光真毒辣!” “正是此物!” 话音未落,他便弯腰蹲下,动作麻利地抓住麻袋口用力一扯。 “哗啦!” 粗糙的麻布被粗暴地掀开。 借著一旁篝火跳跃的光芒,麻袋里內那具尸体的真容在眾人面前呈现。 尸体形似被水跑胀的人猿,但浑身覆盖的不是毛髮,而是一层滑腻的细密鳞片。 从上往下看。 它的头颅硕大,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 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疑似死不瞑目,残留著生前凶戾与惊恐。 阔口獠牙外翻,牙缝间还塞著碎肉。 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刀口横贯它粗短的脖颈,几乎將其头颅斩断。 暗红近黑的污血正是从此处汩汩涌出。 它的四肢异常粗壮,指趾间生有厚实的蹼膜,指尖是乌黑锋利的鉤爪。 背部高高隆起,脊椎骨节凸出,长著几丛墨绿色的、仿佛水草般的坚韧刚毛。 最诡异的是它下腹处,竟还残留著类似蛙类的、半透明的鼓膜结构。 浓烈的水腥腐臭味和一种独属於水底阴邪生物的骚臭,正是从那扭曲的下腹位置散发出来。 陆瑾的一眾新部下在见到麻袋中的尸体真容后。 王令脸庞微微抽搐,他率先猜出尸体来歷,不禁向陆瑾发问: “大人,这......是传闻中的水魈吧?” 第17章 破庙夜话 陆瑾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不错,此物名唤『水魈』。” “乃生於江河沼泽深处的妖魔,尤喜藏匿於水草繁茂、淤泥沉积之地。” “其生有鳞甲,力大无穷。” “性情更是残暴嗜血,尤喜潜伏於水流湍急或渡口浅滩处。” “待人或牲畜落水,便以利爪破腹掏心,吞噬臟腑內臟,凶戾异常。” 解释罢,陆瑾重新將目光放在燕十三身上: “这个回答,燕小友可还满意?” 燕十三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旋即抱拳道: “满意,满意!” “多谢大人解惑!” “咱以前只知道是水里的凶物,只道是成了精的水猴子,没成想还有这等名头和讲究。” “镇魔司果然见多识广,佩服!” 但他话锋一转,拍了拍那渗血的麻袋,语气带上了几分市侩的精明: “大人,凭您的境界,应该也能看出这妖魔生前可是实打实的练气七层境界,凶得很!” “在你们镇魔司的悬赏榜上,想必也值不少功勋吧?” “故而小人斗胆询问,是否愿意出些银两,把这具尸身买下?” “价钱好商量,小人不敢多要,五十两白银就成!” 说著,他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在篝火映照下晃了晃。 陆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的弧度,目光微微眯起: “哦?燕小友对镇魔司的悬赏规程,倒是了解不少。” 燕十三坦然一笑,没有丝毫被戳破的窘迫: “嘿,大人说笑了。” “如今天下不太平,妖魔横行,咱这种漂泊流离的散人,总得给自己谋条出路不是?” “大梁镇魔司威名赫赫,咱也有所耳闻。” “如今更是广开方便之门,招揽四方能人异士斩妖除魔。” “不问出身,只问功绩。” “咱也是想搏个出路,若能得镇魔司庇护,混个出身,总比四处漂泊强。” “自然得是提前做做功课,了解了解。” 陆瑾听罢,点了点头。 他这话倒是实情。 大梁朝廷为应对日益猖獗、愈演愈烈的妖魔之祸,镇魔司近年来確实放宽了选拔门槛。 核心原则便是“唯才是举,唯功是录”。 只要有斩杀妖魔的投名状,再通过一次由镇魔司指派的、难度相当的妖魔拔除考核,验明正身並非妖魔奸细或邪修,便能被吸纳为正式的镇魔卫。 因此,如今的镇魔卫中。 除了正经选拔的武者和朝廷培养的修士外。 还混杂著不少江湖草莽,落寞宗门弟子、甚至是被逐出师门的“弃徒”。 他们或为资源,或为庇护,或为洗白身份,纷纷投身於这斩妖除魔的王朝洪流之中。 陆瑾的目光在燕十三袒露的胸膛上扫过,又落回他那看似坦荡的脸上。 他缓缓开口: “燕道友所言不差。” “镇魔司,確实欢迎如你这般有真本事,能独立斩杀练气七层水魈的豪杰。” 但他话语微顿,声音陡然转沉: “只要你能恪守本分,行正道,斩妖邪,不与妖魔苟合,更不去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最后“伤天害理”四字,陆瑾刻意强调。 三江镇捕头王魁的提醒他可没有忘记。 故而,他是在推敲这个练气八层境界的罗教散人心思。 燕十三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旋即恢復如常。 他猛地一拍自己结实的胸膛,语气斩钉截铁: “大人放心!” “咱燕十三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个『义』字当先!” “凡是天诛地灭、人神共愤的勾当,那是万万不敢触碰的底线。” “但凡沾了半点,不用大人动手,咱自己个儿就抹了脖子。” 隨即。 他又搓了搓手,將话题拉回交易,带著几分期待看向陆瑾: “那大人,您看这水魈尸身,五十两如何?” 陆瑾沉默片刻。 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些许遗憾: “可惜了。” “此番外出公干,司內拨付的银钱有限。” “陆某身上也只有些许散碎银两傍身,实在凑不出五十两之数。” 他言下之意,便是婉拒了这笔交易。 燕十三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並未纠缠陆瑾。 他目光一转,带著热切和期盼,看向陆瑾身后那四位年轻的镇魔卫——陈石、王令、赵青衣、周康。 这可是练气七层妖魔的完整尸身! 这在他们这几位练气五六层的镇魔卫眼中,无疑是一比不菲的功勋。 五十两白银虽然不少,但四人平摊下来,每人十二三两,咬咬牙,並非完全拿不出。 陈石眼中流露出心动。 王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钱袋。 周康出身富家,银两问题就不是问题。 赵青衣虽然面色依旧清冷,但眼神也透露出不假的渴望之色。 但眾人都没有敢出口接受这笔交易。 就在王令嘴唇微动,似乎想开口询问陆瑾意见时。 陆瑾提前察觉到了这四位部下的意图,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落在四人眼中,如同冷水浇头。 陆瑾的制止之意,不言而喻。 虽不解其深意,四人纵有万般不舍和疑惑,也不敢忤逆。 燕十三將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脸上的失望之色更浓,却不敢有丝毫怨懟。 他反而立刻挤出笑容打著圆场: “哎呀,无妨无妨!”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是咱这货不合诸位胃口,嘿嘿。” 他动作麻利地蹲下身,重新扎紧麻袋口,將那浓重的血腥味儘量封住。 然后他扛起沉重的麻袋,走向庙內另一侧一个靠近破窗、正对夜风吹拂的角落。 他小心翼翼地將麻袋放在通风处,让夜风带走逸散的腥臭,以免熏到庙內其他人。 “诸位大人早些歇息,咱也累了。” 燕十三在通风口盘腿坐下,靠著冰冷的墙壁,对著陆瑾这边拱了拱手。 而后,他便闭上了眼睛,一副不再打扰的姿態。 顿时,破庙內的气氛再次沉寂下来。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与老僧慧空那单调而规律的“篤篤”木鱼声,以及窗外呜咽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陆瑾不再言语,走到自己铺好的乾草堆前,盘膝坐下。 他五心向天,闭目调息。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刚才那年轻小道士清风,见陆瑾这边没了动静,也识趣地不再去打扰他。 而是笑嘻嘻地凑到正给驮马添草料的周康身边。 他搓著手,开始一番巧舌如簧的討要。 周康无奈,只得被他磨去几块乾粮。 清风这才心满意足地捧著“战利品”,溜回自己的篝火旁,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一时间。 这荒废古剎之內,涇渭分明地分作了四块区域: 一方是敲著木鱼、仿佛与世隔绝的枯槁老僧; 一方是闭目养神的陆瑾及其轮流守夜的四位部下; 一方是守著麻袋、在角落阴影里打盹的罗教散人燕十三; 一方则是捧著乾粮、在篝火边吃得津津有味的小道士清风。 篝火明灭,木鱼声声。 夜风穿堂,各怀心思。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残破的神佛之地。 第18章 魑魅魍魎 夜深。 丑时正三刻。 在破庙外一处茂密的林木深处。 枝叶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隨后,四道与人高、但形態迥异的黑影窜了出来。 最前头是个形如伏虎的巨物。 通体是如乾涸河床般的苍赭岩色,唯独少了条尾巴,嶙峋的脊背上倒插著一排枯死松枝。 它名为石魑,是一种低阶邪祟。 它一双石眼珠子骨碌碌转动,嘀咕道: “娘娘说......今晚这间破庙会出现罗教中人?” “嘘!蠢石头!” 这时,其身后出现一面绿雾魅裹紧的仕女绢画。 它名为画魅,同样是一种低阶邪魅。 画魅继续吐出人言: “娘娘被那妖鹤联合罗教中人重伤,这次我们定要为娘娘討回公道!” “咕嚕......以娘娘的实力,要是没有罗教中人掺和进来,早就將那妖鹤的翅膀给折了。” 画魅之后,走出的一个半车半鮫模样的邪祟,身下拖著灰雾。 它名为水魍。 “咚——咚咚——咚咚!” 最后,一个陶土烧制的无头武士俑以特殊的方式插入对话。 它名为陶魎。 它轻轻地敲击著自己的身体,传出富有节拍的响声,疑似在向另外几位同伴传递某种信息。 “这傢伙在说什么?” “我也搞不明白,陶魎这傢伙总是这样。” 但身为同伴的石魑和水魍,摸著自己的“脑袋”,发出疑惑的嘀咕。 被绿雾托举的画魅倒是听懂了,为它们解答: “它说,让你们两个傻大个別在这嘀咕来嘀咕去了,赶紧行动了。” “咚咚(没错)!” 这时,陶魎急促地敲击两下身体,隨即便抬手指向它们视野中那座破庙。 此时,庙內火光明灭,渐渐黯淡下去。 ----------------- 画面一转,来到陆瑾等人休憩的破庙之內。 首先,看向中央残破的泥塑佛像前。 灰衣老僧盘膝端坐,低垂著头颅。 他停止了敲打木鱼,仿佛陷入禪定的状態。 又或只是疲惫的憩睡,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而在稍远处。 倚著一根掉漆斑驳柱子的年轻道士清风,睡相显得十分不雅。 他双臂紧抱柱子,脸颊贴著冰凉的柱面。 嘴角流出哈喇子,正发出轻微而规律的鼾声。 继续看向一处阴暗的角落里。 罗教散人燕十三背靠著冰冷的土墙,整个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胸膛沉稳的起伏,以及低沉粗壮的呼吸,证明他似乎也陷入了沉睡的状態。 最后,再看向以陆瑾为首的镇魔司一行人。 陈石、周康、王令三个汉子挤做一堆,在乾草铺就的地上睡得正沉。 白日里的长途奔袭,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睏倦压在他们身上。 鼾声此起彼伏,它们对环境全无挑剔。 唯一的女子赵青衣,此刻正坐在靠近篝火的另一处独立乾草堆上。 这是陆大人和三位同僚对她这位队伍里唯一女子的照顾,给她隔开一小片清净地界。 她与三位同僚轮流守夜。 她便是今夜丑时这一班的守夜人。 此刻,面前的篝火只剩下几缕暗红的炭火。 散发著微弱的光与热,勉强映亮她清秀却紧绷的侧脸。 而陆瑾,就在赵青衣几步开外,盘膝而坐。 他五心朝天,眼观鼻,鼻观心,呼吸悠长平稳。 似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他人所不知的是。 陆瑾並没有陷入沉睡,而是在修行那一门刚刚获得的穷奇宝术。 伴隨著穷奇宝术的周天运转。 陆瑾丹田中那滴穷奇黑煞正缓缓流转,逐渐壮大。 於此同时,穷奇黑煞也在一丝丝消磨著他左肋天溪穴深处那顽固的阴寒暗伤。 陆瑾將自己九成九的心神都沉入穷奇宝术的修行之中。 现在,他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点,如同入定老僧。 回到守夜的赵青衣视角。 正当她对平静的守夜时光感到一丝乏困时。 一股没来由的阴风,打著旋儿从庙门缝隙的破窗孔洞里钻了进来。 这股阴风似乎有些特別。 她面前的篝火炭堆,被这阴风一扑,“噗”地一声轻响,竟只剩下一点残存的火星。 此刻,这座破庙內瞬间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了大半。 只有从顶上漏进来的惨澹月华,勉强勾勒出庙內各个角落的轮廓。 赵青衣顿时察觉到不对劲。 她身为一名弓箭手,对危险的本能直觉,比同龄人要敏锐许多。 她发觉似乎有危险的事物正在接近他们落脚的这座破庙。 念及於此,她转过身去,准备朝著上司陆瑾与三位同僚的方向呼喊,叫醒他们。 但怎料,她念头刚起时。 她察觉到的危险事物,其实早已悄然来到她的身边。 她目光怔怔地望著自己被篝火残余火星映照出的影子。 那影子的漆黑程度,明显不正常。 下一刻。 她的影子之中毫无徵兆地钻出一只漆黑大手,精准地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呃!” 赵青衣的惊呼被死死掐断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压抑的闷哼。 那只黑手冰冷刺骨,力量却恰到好处地压制了她的喉骨与声带。 让她无法发出任何有效的呼救,甚至连痛苦的呻吟都被堵了回去。 霎时间,来袭者的强大,令赵青衣陷入惊骇欲绝的情绪之中。 在惊恐之间,她看清了袭击者的全貌。 扼住她脖子的那只黑手,属於一个半车半鮫模样的傢伙。 这是邪祟? 看著对方怪异的模样,赵青衣瞬间明白了袭击者的来歷。 而几乎同时。 还有三个形態同样诡异的邪祟身影从她周围地面中缓缓升起,显现其轮廓: 一只背插枯枝的伏虎石怪; 一面裹著仕女绢画的绿雾; 还有一个陶土烧制的无头武士俑。 这四只非人的邪祟,將她围在中间。 包裹著仕女绢画的绿雾中,伸出一只由雾气凝结的手。 它將手轻轻竖在仕女绢画的唇部位置,向赵青衣做出一个噤声手势。 至此。 赵青衣凭藉直觉,判断出这四只邪祟境界在她之上,绝对有练气后期的实力。 意识到这一点时,赵青衣瞳孔微缩,身子开始忍不住地颤慄。 她不敢直视这四只练气后期的邪祟,目光越过它们,看向它们身后。 在那里,陆瑾依旧盘膝端坐著。 他气息平稳,似乎对外界降临的危机恍然未觉。 此时此刻,赵青衣只能寄希望於这位练气境圆满的镇魔司小旗官能赶紧醒来。 她在心中呼喊对方: “陆大人,有危险!” 第19章 诸位,晚上好 魑魅魍魎在控制住赵青衣后,准备继续行动。 它们默契地不出声,同时从体內释放出一股黑雾。 顷刻间,黑雾笼罩整座破庙。 浓雾翻滚,带著一股阴寒刺骨的邪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庙內每一个角落,侵入在场所有人的口鼻七窍。 在魑魅魍魎四只邪祟的视野里。 浓雾所过之处,庙內诸人的反应清晰可见: 那中央残破佛像前的灰衣老僧,脑袋猛地向下一垂,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气息微弱下去。 紧抱著柱子的小道士清风,双手也无力地鬆开,身体软绵绵地滑落,瘫倒在地,发出轻微的闷响。 唯一盘膝打坐,似乎在修行的那位青袍青年,身躯微微一晃。 隨即“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倾倒,砸在乾草堆上,再无动静。 最后,是被扼住喉咙、本就处於窒息边缘的赵青衣。 黑雾触及,她紧绷的身体彻底鬆弛。 喉间压迫感消失,整个人陷入深沉的昏睡,只剩下微不可察的呼吸。 “呼......总算都放倒了!” 石魑那由石块堆砌而成的身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瓮声瓮气地开口: “今天这破庙咋恁热闹?” “平日里鸟不拉屎的地儿,今晚跟赶集似的。” 水魍那半车半鮫的怪异形体也晃了晃,发出水流搅动的汩汩声,附和道: “谁说不是呢!” “这个份量的黑雾,应该足够他们昏睡到天亮了。” “都给我安静点!” 这时,画魅形態飘忽,用绿雾凝聚出两只手臂,毫不客气地在石魑和水魍的脑袋上各敲了一记。 “两个蠢货,赶紧办正事!” “咚咚!咚咚!” 一旁的陶魎,也用指节用力敲击著自己的胸膛,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响声,表达著催促。 画魅则是继续指挥: “我们赶紧分头检查,娘娘要的罗教中人可能就在里面,把他找出来带走!” 隨即,画魅迅速分配任务: “石魑,你去检查那青袍小子和他旁边躺著的那三个人!” “水魍,你去看看那个小道士!” “陶魎,你去中间那个老禿驴那儿!” “我亲自去角落看看那个缩著的傢伙!” “凭啥俺查四个?还都是最扎堆的!” 石魑发出不满的抱怨。 “就你石头脑袋硬实,废话真多!赶紧的!” 画魅不耐烦地低斥一声,身形已飘向破庙最阴暗的角落,那里蜷缩著一个漕运水手打扮的身影。 石魑不敢再顶嘴,只得走向陆瑾四人所在的那片乾草堆。 它先是粗鲁地翻弄躺在外围的三人。 然后嘴里还不忘嘀咕: “嘖,两个练气六层,一个练气五层......” “就这点微末道行也敢跑这荒郊野外过夜?” “真是嫌命长!” 它目光扫过三人,心中盘算著: “等找到罗教那傢伙,回头定要好好『关照』你们一番。” “吸走个两三分精气,让你们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长长记性!” 这般想著。 石魑带著一丝即將“丰收”的贪婪,转向了最后一个目標。 那个倒在最內侧、样貌颇为不凡的青袍男子。 然而,就在石魑靠近陆瑾三尺之內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莫名恐惧感,毫无徵兆地攫住了它。 它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它石质的身体都微微发僵,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搞什么鬼?” 石魑心中惊疑不定,强行驱散那股莫名的恐惧: “一个中了黑雾昏过去的人类而已,怕个鸟!” 它给自己壮著胆,再次伸出石爪,准备去碰触陆瑾的身体,想探探他的虚实。 但就在这时。 “找到娘娘要求的罗教中人了!” 画魅带著一丝兴奋的尖细声音从角落传来,打破了破庙內压抑的寂静。 石魑的动作一滯,连同水魍、陶魎一起,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画魅周身瀰漫著淡淡的绿色雾气,如同活物般缠绕著一个漕运水手打扮的青年,將他从最深的阴影里拖拽出来。 画魅灵巧地从那青年腰间扯下一块乌木腰牌,上面清晰地刻著一个古朴的“罗”字。 “嘿,真是他!” 水魍发出水流翻涌的咕嚕声,透著轻鬆。 “咚咚咚!” 陶魎敲击著胸膛,发出急促的节奏,似乎也很高兴。 石魑也暂时忘了刚才的异样感觉,瓮声道: “总算交差了!” “那娘娘吩咐的事儿办完了,这庙里剩下的这些『点心』......” 它搓了搓石质的爪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贪婪的目光扫过地上昏睡的眾人。 画魅飘了回来,绿雾收敛: “按娘娘的规矩办,別弄出人命。” “每人吸走不超过三分之一的精气,够他们虚弱一阵子就行。” “好嘞!” 石魑大喜,目標立刻锁定地上躺著的四人,尤其是那三个“弱鸡”。 这可是它刚才就看好的“大餐”! 这时,水魍却不乐意了。 它看著自己负责的小道士清风,那单薄的身板看起来就没多少油水。 它不满地咕噥道: “凭什么俺就分个小牛鼻子?” “亏大发了!石魑,分俺一个!” 石魑得了便宜,故意气人似地晃著石头脑袋: “干恁娘的水魍!” “谁让你刚才不选这边?” “我查的人多,自然该我多吃!” “滚一边去,別碍事!” 它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迫不及待地朝最近的王令俯下身躯,石口张开,一股吸力开始生成。 水魍气得水波翻腾,也凑过去爭抢: “放屁!见者有份......” “咚咚!咚咚!” 这时,一旁的陶魎也似乎有些不满。 就在三只邪祟为“吸食权”爭执不下,画魅冷眼旁观之时。 “诸位。” 一个平静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破庙之中,瞬间打破了刚才的嘈杂。 四只邪祟的动作猛地僵住。 它们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那片乾草堆上,那个本该在黑雾中沉睡的青袍男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站起。 他身姿挺拔,嘴角勾勒一抹笑意,双眸直勾勾地扫视著在场四只形態各异的邪祟。 然后再度开口: “晚上好。” 第20章 碾压四邪祟 陆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惊雷般在四只邪祟意识中炸开。 石魑、画魅、水魍、陶魎,它们的动作瞬间僵住。 刚才轻鬆写意的戏謔与贪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升起的警惕。 “他没中招?” 石魑与水魍同时惊呼。 “废话,动手!” 画魅最先反应过来,向其他三只邪祟同伴下达指令。 它深知眼前这人能在它们的“迷魂黑雾”中保持清醒,绝非善类。 离陆瑾最近的石魑,闻言也是毫不犹豫,向陆瑾发起进攻。 这由无数石块构成的伏虎邪物,先是发出一道低沉的咆哮。 紧接著粗壮的岩石前臂猛地向前一挥。 数块闪烁著土黄色邪异光芒的石块陡现。 石块如离弦之箭,带著破空尖啸,直射陆瑾面门与胸膛。 这是它操控尖石的天赋法术,每一块石头都蕴含著它的全力力,能轻易洞穿金石。 寻常练气七层的人类武者都不敢硬撼。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尖石术法,陆瑾眼神微凛。 只见他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鏘啷”一声清越刀鸣响彻庙宇。 是那柄刚从兵器堂处换来的黄阶中品玄铁砍刀出鞘。 “斩妖三式,第一式·破锋!” 陆瑾口中轻喝,手腕一抖,银色刀光如匹练般席捲而出。 没有繁复的花哨,只有一股斩断一切的凌厉意志。 刀光精准地迎向飞射的石块。 只听得“叮叮噹噹”一阵密集脆响,火星四溅! 那几块蕴含邪力的尖石,竟如同朽木泥块般,在刀光下被轻易斩碎,化作齏粉飘散。 反观陆瑾,身形纹丝未动。 手中玄铁砍刀斜指地面,刀锋上寒芒流转,尘埃不染。 “好生威猛的刀法!” 石魑一击无功,岩石身躯一阵鼓胀,显然又惊又怒。 几乎在石魑攻击落空的瞬间,水魍那滑腻的身影动了。 它口中发出古怪的咒语,身下黑雾翻涌。 顷刻间,一团潮湿的阴影迅速在陆瑾脚下匯聚。 陆瑾脚下坚实的石板地面,此刻正在化作一滩散发著浓郁阴寒与腥臭气息的漆黑沼泽。 更令人心悸的是。 两只由暗影与污秽构成的漆黑手臂,无比迅猛地从沼泽中猛地探出,狠狠抓向陆瑾的脚踝。 水魍意图將这个危险的青袍男子拖入它的术法沼泽之中。 可儘管沼泽成型与黑手出现的时机阴毒刁钻。 然而,陆瑾的反应更快。 就在黑手即將触及脚踝的剎那。 陆瑾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变得飘忽不定,宛如一片被微风吹拂的落叶。 “轻罗步!” 陆瑾施展开来这一门黄阶轻身步法。 他的身影带起一串淡淡的残影,轻描淡写地从那两只恐怖黑手的抓握缝隙间滑了出去。 稳稳落在数尺之外乾燥的地面上。 漆黑的沼泽与不甘扭动的黑手,只徒劳地抓住了一抹残留的空气。 但陆瑾的从容避让,似乎正好落入画魅与陶魎精心准备的夹击圈套。 “给我缚住!” 身为四只邪祟的主心骨,画魅早有预料石魑与水魍的失败。 它驱动绿雾,释放某种术法,將其化作数条灵动如毒蛇般的绿色雾索,快如闪电地从陆瑾身侧缠绕而来。 这绿雾带著强烈的精神侵蚀与实体束缚之力。 一旦被缠上,不仅行动受制,连灵力运转都会迟滯。 最终,画魅成功瞄准陆瑾的落脚点,用绿色雾索束缚住他。 与此同时。 无头武士外形的陶魎,竟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样式古朴的武士刀。 紧接著,它爆发出与笨重外形不符的迅捷,衝到被束缚的陆瑾面前。 它双臂高举武士刀,刀身上凝聚起一层灰濛濛的死寂刀罡。 趁著陆瑾被绿雾锁链缠绕的瞬间,它当头劈下! 这一刀,灌注了陶魎全部的邪力,足以斩杀任何与它同阶的敌人。 眼看绿雾锁链缠身,头顶的致命刀罡已迫在眉睫。 陆瑾眼中寒光一闪,他也不再收敛自己的气息。 “嗡!” 他完全爆发出练气境圆满的浑厚气血与磅礴灵力。 一股灵力威压,以陆瑾为中心,如气浪般向外翻滚。 前一刻束缚住陆瑾的绿色雾索,在这股沛然莫御的灵力威压衝击下,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快速消散。 术法被破解,施展术法的画魅也闷哼一声。 它被绿雾托举的那一副仕女绢画本体剧烈波动,显然受创不轻。 接下来。 面对陶魎那势大力沉、当头劈下的致命一刀。 陆瑾不退反进。 只见他单手握刀改为双手,玄铁砍刀自下而上挥出。 刀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无比凌厉的弧光。 “斩妖三式,第二式·覆岳!” “鐺——咔嚓!” 霎时间,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破庙。 刀锋与刀锋激烈碰撞,必然有一方的破碎。 而从旁观者的表现,那三只邪祟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可以判断。 破碎的一方是陶魎手中那柄样式古朴的武士刀。 其如同脆弱的琉璃一般,被陆瑾的玄铁砍刀从正中硬生生斩断。 伴隨著断刃激飞,巨大的反震力道顺著断刀传递。 使陶魎那沉重的陶俑身躯如遭重锤猛击,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只听见“咚”的一声,陶魎便被重重砸在破庙的土墙上。 隨著大片灰尘被震落,它陶土身躯上出现细微裂痕。 至此。 陆瑾以碾压的力量,化解这四只邪祟身份的不速之客进攻。 魑魅魍魎四只邪祟,此刻几乎同时將视线聚焦在眼前这个青袍男子身上。 这哪里是什么待宰的羔羊? 这分明是一尊深藏不露的杀神! 很快,四只邪祟聚拢在一起,开始惊恐地快速交流起来: “糟糕,好像踢到铁板了!” “咕嚕......那该咋办吶,画魅?” “还能咋办,想办法逃跑唄!” “咚咚(没错)!” 身为四只邪祟主心骨的画魅,它当机立断,做出决策: “石魑,你皮糙肉厚,你去断后。” “我们施展术法逃遁,將逮到的罗教目標带走。” “啊?” 石魑一听,挠了挠自己的石头大脑袋,不忿地反驳道: “咋又是我?” “凭什么每次送死的活都归我?画魅你......” “少废话,这是命令!” 画魅厉喝,根本不给石魑爭辩的机会。 时间紧迫。 画魅、水魍、陶魎三只邪祟达成共识,它们的动作出奇的一致。 它们几乎是同时抬“脚”,凝聚起残余的邪力,对著还在抱怨的石魑那敦实的岩石屁股,狠狠踹了过去。 “哎哟!” 石魑猝不及防,庞大的身躯被三股力量踹得一个趔趄。 它身不由己地朝著它眼中那尊青袍杀神的方向踉蹌扑去。 此刻,它在心中把那三个无良同伴骂了千百遍。 但此刻,面对这近在咫尺的青袍杀神。 石魑心知,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它先是装模做样地发出一声嘶吼,摆出一个凶猛的虎扑姿势,隨即朝著陆瑾狠狠扑抱过去。 不求伤敌,只求能拖延一段时间。 然而,它这拼尽全力、声势骇人的一扑,在陆瑾眼中,慢得如同儿戏,破绽百出。 陆瑾甚至懒得再拔刀。 就在石魑即將扑到面前的瞬间。 只见陆瑾左脚为轴,身形微侧,右腿如同钢鞭般迅疾弹出。 他的脚尖精准地点在石魑那厚实岩石胸口的中心部位。 隨即,一股凝练的灵力瞬间灌入其中。 “嘭!” 伴隨一声如同重锤擂鼓的巨响。 石魑那几百斤重的岩石身躯,变成一颗被大力抽射的沉重皮球。 以比来时快了数倍的速度,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和它自己惊恐的嚎叫,原路倒飞而回。 目標直指正在慌忙施展某种遁法的画魅、水魍和陶魎三邪祟。 “不好!” “蠢货!” “咚咚咚(快躲开)!” 画魅三只邪祟的惊怒叫骂声刚出口,石魑这颗巨大的皮球已经呼啸而至! “轰隆!” 避无可避。 最终,石魑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三只邪祟和那个昏迷的罗教中人身上。 三只邪祟辛苦凝聚的遁法灵光瞬间溃散。 它们临时策划的逃遁计划,被石魑这颗“飞石”砸得稀碎。 “石魑,你这废物!” 画魅的仕女绢画本体在绿雾的托举下,重新悬浮在半空之中。 她气急败坏地责骂起身旁这只石头老虎。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蠢石头!” “连挡一下都做不到吗?还连累我们!” 水魍承受了石魑最多的衝击,它半车半鮫的诡异外形几乎要散架。 “咚咚咚咚(没用的傢伙)!” 陶魎也捶打著胸口,责骂起这个只会抱怨的同伴。 而看向石魑。 刚挨了陆瑾灵力灌注的窝心一脚,此刻也是邪火上涌。 它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当下的处境,衝著三个同伴就懟了回去: “放屁!要不是你们三个混蛋踹我,我能反应不过来吗?” “有本事你们自己上啊!” “就知道让老子送死!” “你们三个没义气的傢伙,真是给娘娘丟脸。” 一时间,破庙里鸡飞狗跳。 四只邪祟全然忘了那位青袍杀神。 在它们互相谩骂之时。 陆瑾已经提著玄铁砍刀走到距离它们不足三尺之地。 冷不丁地开口吐槽道: “诸位平日里的感情不错嘛。” 话音刚落。 四只邪祟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它们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已近在咫尺的青袍杀神。 此刻,陆瑾正好歪著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这齣“邪祟內訌”的闹剧。 四只邪祟,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娘娘救我!” 第21章 狐仙娘娘 陆瑾脸上掛起一张人畜无害的微笑面孔,挥刀指向前方前方瑟缩一团的魑魅魍魎。 正欲有下一步动作时。 “且慢。” 一道空灵冷淡的女性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从庙外浸透夜色的薄雾中传来。 “娘娘来了!” “娘娘救命!” 四只邪祟闻声,瞬间流露出狂喜与希冀的情绪,纷纷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呼喊。 先前被眼前这尊青袍杀神碾压的恐惧,此刻尽数化作了找到主心骨的激动。 陆瑾听到这个声音时,手腕微顿,但玄铁刀锋並未就此垂下。 他撇过头,锐利的目光穿透破败的门窗,扫向庙外深沉的黑暗。 他的脸上並无意外之色。 显然对这声音的出现早有预料,只是那平静之下,也带著一股戒备。 “放过他们吧,这位镇魔司的大人。” 空灵的女性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著一丝恳切的意味。 “哦?” 陆瑾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藏头露尾,轻飘飘一句『放过』,便要陆某收刀?” “阁下是谁?总要亮个名號。” “让陆某好好掂量掂量阁下的面子有多大。” 他並未放鬆警惕,刀尖依旧稳稳锁定著四只邪祟。 周身练气境圆满的灵力蓄而不发,仿佛隨时可化作雷霆一击,斩杀近身的这四只邪祟。 庙外沉默了一瞬。 那空灵的声音才带著几分无奈与坦荡响起: “妾身不过是在这三江镇百里乡野间,苟延残喘、修持些许香火神道的小小狐仙。” “这四个不成器的东西,正是妾身座下驱使的魑、魅、魍、魎。” “今夜惊扰了大人清修,更是冒犯了大人虎威,实乃妾身管教无方之过。” “妾身在此,代他们向大人赔罪了。” 狐仙? 香火神道? 陆瑾闻言,若有所思。 他见对方言辞恳切,也认出他镇魔司的身份,更主动道歉,姿態放得极低。 於是他审视的目光扫过前方四只大气不敢喘的邪祟,又瞥了一眼庙外深沉的夜色。 最终,他也选择给予对方一定的尊重。 將玄铁砍刀缓缓收回,刀身摩擦著硬木刀鞘,发出一声沉闷的“呛啷”归鞘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破庙中格外清晰,也让四只邪祟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 “原来是此地狐仙。” 陆瑾语气稍缓,但依旧带著审视: “既为一方地祇,陆某自当给予几分尊重。”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带著一丝探究: “你的诚意仅止於言语么?” “仙家何不现身一见?” “也好让陆某见识见识,能驱使魑魅魍魎的狐仙,是何等风采?” 话音落下,庙外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夜风吹过破庙的窗欞,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半晌过后。 那空灵的声音才带著一股浓浓的自嘲与苦涩意味再次传来: “大人见谅。” “非是妾身不愿现身,实是......妾身道行受损,身受重伤。” “此刻莫说幻化人形,便是维持一缕神念传音都已颇为勉强。” “这副狼狈模样,实在羞於见人,更不敢污了大人法眼。” “万望大人海涵。” 重伤? 陆瑾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他並非不通情理之人,当下也不再步步紧逼。 “既如此,相见之事暂且作罢。” 陆瑾顺势转移话题,抬手指向那四只邪祟身旁地上昏迷不醒、水手打扮的燕十三: “那么,仙家可否为陆某解惑?” “你驱使魑魅魍魎夜袭此庙,不惜动用迷魂黑雾,目標明確要掳走此人,所为何事?” “此人与你有何深仇大恨?” 不等暗处的狐仙开口,急於表现的石魑已抢著嘶声道: “大人,这事儿小的们知道!” “都怪那百里外芦苇盪里那只该死的瘤顶鹤妖,还有那个卑鄙的罗教妖人!” 水魍也连忙补充,声音带著怨毒: “是那恶鹤与罗教的妖人联手设下陷阱,害得我家娘娘著了道,生生被折去了百年道行!” “此仇不共戴天!” 画魅的绿雾手臂飘摇,接口道,语气带著討好: “娘娘对罗教妖人恨之入骨!” “昨日亥时,娘娘以神道推演之术,算出有一罗教妖人会在此破庙落脚休憩。” “这才命我等前来,务必將此獠擒拿回去!” “我等绝无刻意衝撞大人之意啊!” 亥时? 推算之术? 陆瑾心中暗忖,昨日燕十三出现在这座破庙的时间,確实是在亥时前后。 看来这香火神道在推演追踪上,確有独到之处。 不过,陆瑾也提炼到一个更重要的情报。 ——魑魅魍魎背后的狐仙娘娘,身受重伤竟与他此行的討伐对象芦苇盪的瘤顶鹤妖有关。 其中,似乎还牵扯到了三江镇捕头王魁让他多加注意的罗教妖人。 念及於此。 陆瑾看向庙外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放缓,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仙家既知陆某乃镇魔司小旗官,如今知晓我等夜宿於此。” “那么,以你这位仙家的推算之能,不妨再猜上一猜,陆某率部眾在此破庙落脚,所为何来?” 破庙內外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夜风低啸。 四只邪祟茫然地看著陆瑾,又看看庙外,不明所以。 暗处那空灵的声音主人也似乎陷入了思索。 但很快,那空灵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恍然与隱隱的激动: “难道......难道大人此行,是为了那盘踞芦苇盪的妖魔,瘤顶鹤妖?” 破庙內。 陆瑾闻言,迎著庙外那无形目光的探寻,肯定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第22章 仙家结盟,神道契约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躲藏在暗处的狐仙闻言,顿时萌生结盟的意图。 其空灵的声音再度在陆瑾耳畔响起: “大人此行所真的为斩杀那只妖魔,那妾身愿意为你提供一份更详尽的情报。” 陆瑾闻言,则是双手抱在胸前,做出一副倾听姿態: “愿闻其详。” 狐仙开始娓娓道来: “那芦苇盪的瘤顶鹤妖,妖力浑厚,早已是练气境圆满,半只脚踏进凝液的门槛。” “它头顶那颗肉瘤,乃是其一身妖力精华所在,能喷射『腐骨毒羽』。” “中者血肉消融,筋骨糜烂,歹毒无比!” “同时,更兼如铁鉤般的双爪,蕴含风煞之力,撕裂金石轻而易举。” “振翅捲起的妖风,也能惑乱心神,捲走生魂。” “若仅此而已,妾身虽初入凝液境一重天,香火神道根基不稳,却也未必惧它!” 她顿了顿,空灵的声音中开始流露出一股愤怒的意味: “而且妾身本与它井水不犯河水,涇渭分明。” “可恨......可恨的是它不知何时竟勾结了一个罗教的妖人,半月前联手突破我的道场。” “那妖人虽以白莲面具覆面,遮掩了形貌,但身段气息做不得假,是个心思歹毒的女人!” “她手中持有一串白骨铃鐺,摇动时发出的『摄魂魔音』,专克神道愿力。” “妾身那护持道场的香火结界,被这对狼狈为奸的一人一妖轻鬆破开。” 这时,狐仙的声音陡然拔高: “结界破时,妾身始料未及。” “那妖女便与瘤顶鹤妖联手杀入,试图將妾身袭杀。” “所幸那妖女境界也不过练气境后期,未到圆满。” “致使她手中那件白骨铃鐺的法器功效有限。” “最终,妾身以折去百年道行的代价,才从两人的联手中脱困。” “但如今,也落了个如孤魂野鬼般的下场。” 言尽於此,一声唏嘘。 魑魅魍魎一眾邪祟听罢,纷纷为他们的主子狐仙哭诉: “那可恨的扁毛畜生与阴险的罗教妖人,此仇不共戴天!” “娘娘放心,等你伤好了,我们一定会与你一起去报仇的。” “届时,定要將那一人一妖抽魂炼魄!” “咚咚咚(还要挫骨扬灰)!” 陆瑾看著这四只刚刚还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邪祟,如今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也不禁感嘆道: “这位仙家,你还真是养了一群忠肝义胆的邪祟啊。” “咳咳!” 魑魅魍魎浮夸的表现,似乎令庙外的狐仙都有些难堪,她赶紧发出几声意味鲜明的咳嗽声。 魑魅魍魎领悟娘娘的意思,立刻消停,停止叫囂。 陆瑾则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也开始用魑魅魍魎的口吻称呼对方: “照狐仙娘娘所言,如今那芦苇盪,除了一头即將衝击凝液境的练气圆满妖鹤,还多了一位练气后期、手持克制香火神道法器的罗教妖人?” 他话语一顿,望向庙外传来狐仙声音的方向: “如此看来,陆某此行,悬得很吶?” “正是!” 狐仙似乎就等著陆瑾思考到这一步,她立刻回应: “镇魔司的大人明鑑。” “故此,妾身在此提议,不若你我联手。” “只要你我合力,定能將他们斩除!” 她也不再藏著掖著结盟的意图,主动坦言自身的状况: “我虽遭重创,境界跌落,没了道场的加持,香火神道之力十不存一。” “但根基尚在,尚有练气境圆满之力可堪一用!” “那罗教妖人手持法器,专克我这身香火愿力,令我束手束脚。” “但只要大人能出手拖住、甚至斩杀那妖人,无需太久,给我片刻喘息之机。” “剩下那只瘤顶鹤妖,我自有手段亲自了结它!” 陆瑾闻言,並未立即应允。 他依旧双手抱在胸前,沉吟片刻。 “与娘娘合作,共诛妖邪,自是好事。” 陆瑾说到这儿,目光抬起,缓缓扫过面前的魑魅魍魎。 “不过......” 他又伸出一只手,指向魑魅魍魎: “初次携手,娘娘诚意拳拳,陆某感激。” “然行走江湖,还是谨慎为先。” “所以,陆瑾还需些许实在的『押注』,方能令彼此更为安心。” 陆瑾话音未落,被他指著的魑魅魍魎瞬间明白其意。 “娘娘救命啊!” “大人饶命,小的们知错了!” “娘娘,小的们忠心耿耿啊!” “咚咚咚(不要炼我)!” 四只邪祟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开了锅,哀嚎求救声在破庙內此起彼伏。 但庙外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夜风吹拂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几个呼吸之后,狐仙的空灵声音才再次传来: “好。” “镇魔司乃大樑柱石,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若妾身连镇魔司都信不过,这大梁境內,也確实难觅可託付之人。” “我信你。” “它们四个,便暂押於大人,供你差遣。” “娘娘明智。” 陆瑾頷首,眼中掠过一丝讚赏: “在大梁,论及斩妖除魔,镇魔司这块招牌,確实值得信赖。” 隨后。 为真正达成结盟的契约,庙外躲在暗处的狐仙也不藏拙: “大人,我这四只邪祟手下性子有些顽劣,为方便你差遣,妾身现场教授你一门奴役邪祟的术法。” “狐仙娘娘,感激不尽。” 陆瑾闻言,略感惊喜: 能学到一门香火神道的术法,著实意外。 “此术法为妾身修香火神道时领悟的,將其名曰《缚灵契》。” “此法非邪魔外道的暴戾控魂,而是借愿力为引,神识为桥,立下神道契约,主从有序,不得相叛。” 话音未落。 一点微弱却异常纯粹的金色光点,如同暗夜里的流萤,悄无声息地从庙外飘入,径直飞向陆瑾眉心。 陆瑾目光微凝,並未躲闪,任由那点金光没入额间泥丸宫。 剎那间,一股玄奥的意念流涌入神识海。 並非文字图录。 而是直接烙印下关於《缚灵契》的施展要诀、灵力运转路径以及那核心的契约神纹形態。 这神纹繁复而古朴,蕴含著香火愿力的温和约束与一丝不容违逆的神道威严。 陆瑾闭目凝神,仅一息之间,便已瞭然於心。 他两世为人,神识本就比同阶强大凝练。 再加上前不久的炼妖壶与山海绘卷奇遇。 现在理解並掌握这等不算顶级的控灵术法,对他而言,如同掌上观纹。 “接下来,妾身借自身愿力为引,以大人的神识为桥,开始缔结神道契约。” “有劳娘娘了。” 陆瑾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已然洞悉所有关窍。 他看向面前四只愈发紧张的邪祟,声音平淡无波: “那么,便开始吧。” 魑魅魍魎闻言,齐齐一颤。 “娘娘......真要把我们......” 石魑瓮声瓮气,石质的脸上竟能看出几分委屈。 “闭嘴!” 画魅厉声喝止,绿雾翻腾: “能为娘娘分忧,助大人斩妖除魔,是我等的福分!” “休要聒噪!” 话虽如此,它那仕女绢画本体上的线条也微微扭曲,显露出內心的不平静。 水魍身下的黑雾同样不安地涌动。 陶魎则是保持沉默,但无陶土躯体止不住地颤慄。 接下来,陆瑾不再多言。 他並指如剑,指尖並未凝聚灵力,而是调动起泥丸宫中一缕神识之力。 “以吾神识为引,神道契约为凭!” 陆瑾口中低喝,指尖虚空划动。 这时,令陆瑾没有预料到的状况发生了。 隨著他指尖的轨跡,一道细若髮丝却又隱隱透出淡金光泽的奇异纹路显现。 但下一刻,他丹田位置由穷奇宝术凝聚的本源黑煞竟然也被引动。 一丝穷奇黑煞缠绕上他的神识之力,附著在原本淡金光泽的纹路上。 最终,一道特异的黑金神纹,在他指尖前方凭空凝聚。 这道黑金神纹甫一出现,庙內气温骤降。 一股源自穷奇黑煞的凶戾与威压瀰漫开来,其远比狐仙娘娘纯正的香火愿力来得更具压迫感。 四只邪祟感受到这股气息,始料未及。 它们只觉得仿佛被某种天敌锁定,连灵魂本源都在颤慄。 它们本能地產生反抗逃窜的念头,但却被陆瑾那沛然的灵力威压死死钉在原地。 “印!” 最终,陆瑾屈指一弹,那枚融合穷奇黑煞的黑金神纹,瞬间化作四道流光,快如闪电,分別射向魑魅魍魎的核心本源之处。 接下来,魑魅魍魎四只邪祟反应剧烈。 “吼!” 石魑反应最烈,岩石身躯猛地膨胀一圈。 它试图以自身坚硬的石躯硬抗这道“特別”的神道契约侵蚀。 然而,那黑金神纹却如同无物般,直接穿透了它的岩石表皮,烙印在它核心的邪祟本源之上。 “呃啊!” 最终,石魑发出一声痛苦而不甘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岩石缝隙中逸散出丝丝黑气。 那黑金神纹最终深深嵌入它的本源。 隨之,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束缚感与对陆瑾的敬畏恐惧油然而生。 紧接著,画魅的绿雾剧烈波动。 其仕女绢画上光影明灭不定。 它试图以幻象迷惑神纹,但黑金神纹蕴含的穷奇煞气破除虚妄,轻易穿透幻象,直抵核心。 绿雾猛地一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但隨即也安静下来,雾气中透出一种臣服的意念。 水魍的半车半鮫形体同样剧烈扭曲。 身下黑水沼泽虚影浮现想要吞噬神纹。 但黑金神纹如定海神针,轻易镇散虚影,烙印而下。 水魍发出一阵水流搅动般的咕嚕声后,身形凝固,老实不动。 最后是陶魎的无头武士俑。 那黑金神纹落在它胸前原本是心臟的位置。 陶俑剧烈震动,发出急促而混乱的“咚咚”敲击声,仿佛內部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挣扎。 然而穷奇煞气的霸道镇压之下,这挣扎仅仅持续了一瞬便告平息。 最终,敲击声开始变得规律而沉闷,如同臣服的鼓点。 整个过程看似复杂,实则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有狐仙娘娘提供的《缚灵契》正法为基。 加上陆瑾自身练气境圆满的浑厚修为,压制四只练气七层的精怪邪祟,並无太大困难。 四道黑金神纹牢牢烙印在四邪本源之上,如同无形的枷锁,將它们与陆瑾紧密相连。 陆瑾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状態,以及內心深处那无法反抗的敬畏。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庙外的狐仙娘娘在引导自身香火愿力给陆瑾后,注意到自家四只邪祟恐惧的异样,顿感疑惑。 明明自己当初契约它们时,没有这么大的抗拒表现。 或许是这位镇魔司大人的气血过於浑厚与霸道,令魑魅魍魎感到排斥。 狐仙娘娘只能这般认为。 在確定完成神道契约后。 她向陆瑾祝贺: “大人好手段,这神识烙印竟如此霸道,远胜寻常香火愿力凝聚的契约。” “有它们在大人麾下听令,妾身也放心了。” 陆瑾微微頷首,感受著神识中新增的四道微弱联繫,面上会心一笑。 他凭依这道联繫,向魑魅魍魎近距离传音: “诸位,接下来我们可要好好相处哦。” 结盟之事,至此算是初步达成。 陆瑾的目光从暂时被驯服、垂头丧气的四只邪祟身上移开。 他低下头,看向那个自始至终在魑魅魍魎旁边蜷缩著身体的漕运水手打扮的——罗教散人燕十三。 他依旧保持著昏迷的姿態,气息微弱。 仿佛刚才庙內发生的一切,从邪祟现身、衝突爆发、狐仙传音、到陆瑾奴役四邪都毫无所觉。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陆瑾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有走向燕十三,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只是站在原地,目光锁定那个方向,用一种平淡却带著穿透力的声音,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燕十三,戏也看够了。” “这地上冰凉,你还要装睡多久呢?” 话音落下,破庙內一片死寂。 唯有庙外夜梟的啼叫,尖锐地划破夜空。 那蜷缩在角落、看似人事不省的漕运水手,眼皮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第23章 装睡的燕十三 陆瑾话毕,目光落在蜷缩於地的燕十三身上。 他见地上这位袒胸露腹的漕运水手依旧维持著一副昏迷的姿態,不禁轻蔑地冷哼一声。 “呵。” 隨即,他心念微动,泥丸宫中那四道新烙下的黑金神纹轻轻一颤。 无声的指令,透过《缚灵契》构建的玄妙联繫,直接传入魑魅魍魎的识海: “你们都退开些。” “准备用一种比较特殊的方式叫醒这个装睡的人。” 此刻,四邪祟正因被奴役而垂头丧气,忽闻新主人传音,俱是一愣。 它们互相看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摸不著头脑的困惑。 但源自黑金神纹的威压不容置疑。 四邪祟不敢怠慢,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挪动身形。 它们纷纷默默退离了燕十三数尺之外,让出一片空地。 就在它们退开的剎那。 “鏘——!” 伴隨著一声清越的刀鸣响起,陆瑾右手快如闪电,再次拔出腰间那柄黄阶中品的玄铁砍刀。 刀光在昏暗的庙堂內划出一道刺目的银亮匹练。 他带著一股斩断一切的凌厉杀意,走到“昏迷”的燕十三面前。 然后,抬起刀锋,毫无花哨地朝著燕十三当头劈落。 刀风凛冽,捲起地上的积尘。 这一刀,快、准、狠,分明是要取人性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但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那雪亮刀锋距离燕十三头顶仅剩三寸之际。 异变陡生。 燕十三竟猛地一颤,双目骤然睁开。 眸中精光爆射,哪里还有半分昏沉? 只见他双掌闪电般在胸前合十,掌心竟泛起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灰濛濛气劲。 “啪!”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之音炸响。 燕十三双掌竟在千钧一髮之际,死死夹住了陆瑾那雷霆万钧的下劈刀锋。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跪在地上的膝盖深深陷入地面的浮尘。 刀身被双掌禁錮,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劲风激盪,吹得他散乱的髮丝狂舞。 “呼......呼......” 燕十三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血色全无。 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角滚落,混杂著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他心有余悸地看著近在咫尺、吞吐著寒芒的刀锋。 又抬眼看向持刀而立、神色冷峻的陆瑾。 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乾涩嘶哑: “大......大人好刀法!当......当真嚇煞小人也!” 陆瑾手腕微沉,感受著刀身传来的阻力,眼中掠过一丝瞭然。 他並未立刻抽刀,反而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跪在刀下的燕十三。 嘴角那抹冷意化作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表情: “燕小友也不赖嘛。” “能空手接下我这五成力的一刀,这一身的硬功火候,倒是不浅。” 言罢,陆瑾手腕一抖。 “唰”地一声,玄铁砍刀如灵蛇归洞,瞬间撤回,精准地插回腰间刀鞘。 那股凌冽的杀意也隨之消散无形。 他双手抱臂於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依旧跪在地上、惊魂未定的燕十三。 慢悠悠地道出一个石破天惊的事实: “况且,燕小友似乎从一开始,就未曾中过这四只邪祟的迷魂黑雾。” “这『昏厥』的戏码,演得著实辛苦憋屈吧。” 此话一出,不仅燕十三脸上的尬笑彻底僵住,旁边围观的魑魅魍魎更是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他没中招!” 石魑的石眼珠子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我们的黑雾连练气九层都曾放倒过!” 水魍的身形剧烈波动,水流声急促混乱。 “这......这练气八层的小子,气息如此虚浮......怎会......” 画魅的仕女绢画光影急闪。 陆瑾能看破它们的黑雾,那是修为境界的绝对压制,它勉强认了。 可眼前这个看起来根基不稳的罗教水手,凭什么也能无视它们的得意手段? 这打击比被陆瑾奴役还让它们憋屈! “咚咚咚(这不对劲)!” 陶魎更是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膛,发出混乱而急促的敲击声,表达著极度的鬱闷和不解。 这时。 燕十三脸上的憨厚笑容重新浮现。 只是其中这次多了几分被戳穿的无奈。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否认陆瑾的话,只是咧了咧嘴: “大人法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 但陆瑾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他的偽装: “你有这般能耐,深藏不露。” “想来在罗教之中,也绝非你自称的『卑微散人』那般简单吧?” “大人抬举了。” 燕十三抱了抱拳,语气带著自嘲: “小人真就只是个跑腿的散人。” “顶多是......嗯,手脚比旁人利索些,逃命的功夫练得精熟些罢了。” “在教中护法、长老那些大人物眼里,依旧是无足轻重的小虾米。” 陆瑾也不与他继续虚与委蛇,直接切入正题: “方才我与那位狐仙娘娘的话,想必你一字不落都听全了。” “如今,你既是罗教中人,又恰好与那暗算狐仙的叛徒同出一门。” “燕小友,此时此刻,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本官交代的?” “若是没有......” 陆瑾的声音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依旧愤愤不平的魑魅魍魎,又似无意地瞟了一眼庙外深沉的黑暗: “你觉得,那位遭了你们罗教中人联手妖鹤暗算、折损百年道行的狐仙娘娘,会让你今夜,活著走出这座破庙吗?” 这时,庙外夜风似乎都骤然一窒。 燕十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额头再次沁出冷汗。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庙外传来的一股杀机。 他毫不怀疑,只要陆瑾此刻点一下头,或者庙外那位仙家存在,立刻就会將自己撕成碎片。 “有!有交代!大人容稟!” 燕十三语速极快,求生欲拉满。 他猛地抬手指向庙內另一角落,那个被他丟弃的、依旧在渗血的硕大麻袋: “大人,狐仙娘娘!” “那袋中水魈的尸体,正是小人从那片芦苇盪深处,也就是那瘤顶鹤妖盘踞的老巢附近拼死猎杀所得!” 此言一出,陆瑾眼神微凝。 庙外那空灵的声音也带著一丝意外和探寻,再次响起: “哦?你为何要去那凶险之地猎杀此獠?” 第24章 罗教叛徒 燕十三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活命机会,连忙解释道: “回大人和娘娘!” “小人並非无故去那芦苇盪招惹妖魔。” “实是奉了教中一位护法大人密令,前去追杀一个叛徒!” “那叛徒胆大包天,盗走了教中一件极为宝贵的白骨法器『摄魂铃』。” “还有半卷记载著教中秘术的『无生圣典』残本!” “小人追踪其气息,才一路追至那片芦苇盪深处......” 陆瑾瞬间抓住了关键,接口道: “所以,协助那瘤顶鹤妖,用白骨铃鐺暗算狐仙娘娘的罗教妖人,正是你要追杀的叛徒?” “大人明鑑!正是如此!” 燕十三连忙点头如捣蒜,语气带著愤恨: “小人追入芦苇盪后,本想寻机將那叛徒擒杀,夺回圣物。” “岂料那叛徒竟已与那练气圆满的瘤顶鹤妖勾连一气!” “小人发现时,已是深入险境!” “那妖鹤察觉到小人的追踪,当即派了这只练气七层的水魈前来截杀。” “小人拼死力战,在生死关头侥倖突破至练气八层,才勉强將其斩杀,自己也受了些暗伤。” “今日在此庙中休憩,正是打算养足精神,明日一早便赶回三江镇,联络那位护法大人,稟报叛徒踪跡与妖魔勾结之事!” 他再次抱拳,言辞恳切: “大人,娘娘!小人句句属实!” “我与那叛徒誓不两立,绝无半点瓜葛!” “恳请大人明察,饶过小人一命!” 陆瑾听罢,目光深邃,沉默了片刻。 他心念微动,开口向庙外的狐仙询问: “娘娘,此人所言,你意下如何?” “此人,又当如何处置?” 庙外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夜风穿林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几个呼吸后,那空灵的声音带著一丝试探响起,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镇魔司的大人,既然他与那叛徒亦是敌对,目標皆指向芦苇盪中那一人一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临时的盟友。” “不若也邀他一同入局,共谋诛灭妖邪之事?” “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胜算。” 陆瑾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紧张等待的燕十三身上。 “娘娘言之有理。” “燕小友,你的意思呢?” “是选择现在回三江镇报信,还是......留下来,隨我等即刻前往芦苇村。” “亲手了结那背叛你罗教的叛徒,並助我等斩杀那食童的孽鹤?” “为我镇魔司效力,擒杀叛徒妖邪,此等功劳,想来比你空手回去报信,更能入你那位护法大人的法眼吧?” 这一刻,燕十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回镇报信,看似安全,却可能错失擒杀叛徒的头功,且眼下能否安然离开还是未知数。 留下来,则要直面练气圆满的妖鹤和手持法器的叛徒,凶险万分。 他目光闪烁,沉默片刻。 最终,他猛地一咬牙,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承蒙大人与娘娘不弃!” “小人燕十三,愿追隨陆大人左右,听凭差遣!” “定当竭尽全力,助大人扫平妖魔,擒杀叛徒!” “善。” 庙外传来狐仙娘娘一声轻赞: “既如此,今夜妾身便不再叨扰大人清修。” “待大人明日抵达芦苇村,妾身自会通过魑魅魍魎,將最新探知的情报传递於大人。” “愿大人养精蓄锐,旗开得胜。” 话音刚落。 陆瑾能清晰地感觉到,庙外那道若有若无的凝视悄然退去,仿佛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而后,他重新望著庙內瀰漫的黑雾,对魑魅魍魎吩咐道。 “先將你们的神通收了吧。” 四邪祟不敢怠慢,连忙催动邪力。 庙宇內瀰漫的淡淡黑雾,如同百川归海般,迅速被它们吸回体內。 庙內顿时明朗了几分。 紧接著。 陆瑾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神色恭敬中带著一丝忐忑的燕十三,平淡道: “起来吧,回你位置歇著。” “养足精神,明日还要赶路。” 燕十三依言起身,但脸上却带著一股明显的诧异之色。 他没有立刻挪步,而是犹豫了一下,再次抱拳: “大人......小人斗胆一问。” “大人既知小人先前偽装,又对罗教......颇有戒心。” “如今虽达成合作,为何......为何不给小人种下禁制,以防万一?” 他实在想不通,以陆瑾的谨慎和手段,为何如此“放心”他。 陆瑾闻言,他背对著燕十三,双手负於身后。 他一边走向昏迷的赵青衣,一边开口。 声音悠悠传来,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淡然: “既然我能一眼看穿你假寐的把戏,难道还怕你在我眼皮子底下,玩出什么花样,逃之夭夭么?” 燕十三浑身一震,看著陆瑾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敬畏彻底取代。 確实,他引以为傲的龟息假死、瞒天过海之术,在凝液境以下从未失手。 今日,却在眼前这位同样只是练气境圆满的镇魔司小旗官面前栽了第一个跟头。 对方这份洞察力,这份深不可测的底气,让他彻底熄灭了任何侥倖或异动的念头。 若真在四只邪祟手中,他或许还有几分把握施展秘术遁走。 但在陆瑾面前,他只能苦笑,知道自己那些压箱底的手段,怕是真不够看了。 “大人手段高明,小人心服口服!” 燕十三心悦诚服地朝著陆瑾躬身一礼。 隨即便老老实实地转身,走回自己原先那个靠墙的阴暗角落。 他盘膝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这时,陆瑾走到守夜的赵青衣身边。 这位女弓手依旧保持著被黑雾侵袭时的姿势,软倒在乾草堆上。 她呼吸均匀,显然仍在深沉的昏睡中。 陆瑾伸指在她眉心一点,一缕精纯温和的灵力渡入。 “唔......” 赵青衣睫毛颤动,悠悠醒转。 她眼神还有些迷濛,但瞬间被警惕取代,猛地坐起身。 当她的目光触及陆瑾,以及陆瑾身后那四只此刻显得异常“温顺”、甚至带著点討好意味的魑魅魍魎时。 这张清冷的俏脸上瞬间布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看向陆瑾的目光,已然充满了近乎仰望的敬畏! 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 陆瑾言简意賅,將邪祟来袭、狐仙现身、收服四邪、揭穿燕十三以及三方达成临时同盟的经过,以最精炼的语言告知了她。 赵青衣听得心潮起伏,看向陆瑾的眼神越发崇敬。 同时也对即將到来的芦苇村之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而后。 陆瑾没有去打扰依旧昏睡的小道士清风和仿佛入定老僧般的慧空。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盘膝坐下,五心向天。 然而,他並未立刻开始调息。 而是闭目凝神,將思绪拉回到魑魅魍魎释放迷魂黑雾入侵破庙的那一刻。 当时。 他身体失控般后倒,气血灵力瞬间紊乱,並非刻意偽装,而是真实发生的意外。 因为,就在他全神贯注运转穷奇宝术,凝练丹田那滴本源黑煞之时。 他突然感受到有一股源自外界的、奇特的阴邪能量,猛地刺激了他体內的穷奇黑煞运转。 这股外来的、带著侵蚀昏睡之力的阴邪,在接触到穷奇宝术的本源黑煞的瞬间。 非但未能侵蚀陆瑾的神魂,反而像是被点燃的薪柴,被那滴漆黑如墨的黑煞贪婪地吞噬、炼化。 这突如其来的“助力”,使得穷奇宝术的运转速度骤然激增,远超出陆瑾当时的掌控极限。 这才导致了他瞬间的气血翻腾、灵力失控,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 待他迅速稳住体內躁动的黑煞,重新掌控身体时。 他外放的神识立刻便清晰地捕捉到了瀰漫庙宇的迷魂黑雾及其源头——魑魅魍魎四邪祟。 虽然不明具体缘由,但这股黑雾能引动甚至“滋养”穷奇黑煞的奇异现象,立刻让陆瑾意识到其可能蕴含的巨大价值。 这也是他后来在与狐仙娘娘谈判时,特意提出要奴役这四只邪祟的关键原因。 至於能发现燕十三未被黑雾影响,则是在他稳住心神、神识彻底清明之后。 在穷奇黑煞的微妙加持下,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庙內眾人,老僧慧空、小道士清风与自己四名部下气息都十分萎靡。 但唯有角落里的燕十三,他的神识波动虽然极力模仿昏睡,却始终保持著一股清明。 其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弱萤火,在穷奇黑煞加持的感知下,根本无所遁形。 回到现在。 陆瑾收敛翻腾的思绪,將意识沉入丹田。 此刻,魑魅魍魎四只邪祟,正如同四尊形態各异的石雕,垂手恭立在他不远处,大气不敢出。 “你们。” 陆瑾的声音平淡无波,在四邪祟识海中响起: “再將那迷魂黑雾释放出来。” “范围,只笼罩我周身三尺。” “浓度,控制在与今夜入侵时相当。” 四邪祟闻言,皆是一愣。 主动吸入黑雾,新主人这是要做什么? “照做即可。” 陆瑾的语气不容置疑,带著神纹契约的绝对命令。 第25章 黑煞养邪 寅时正三刻。 残月西沉,天幕墨色转靛青。 破庙內寒意稍稍褪去。 篝火重燃,给守夜人赵青衣带来些许暖意。 她揉了揉因紧绷而酸涩的太阳穴,起身走到蜷缩酣睡的周康身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周康,该换班了。” 周康一个激灵,猛地坐起。 他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赵青衣清冷的脸上。 “唔......青衣姐?到时辰了?”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 赵青衣点了点头,並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將丑时发生的事情简要讲述了一遍。 说罢,她便抬手指向陆瑾所在的方向: “你看陆大人。” 周康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陆瑾盘膝端坐於地,周身竟被一团浓郁如墨、翻腾不息的黑雾紧紧包裹。 那黑雾仿佛有生命般,不断吞吐、收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更令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还有四只形態狰狞可怖的邪祟匍匐在陆瑾身周三尺之內。 它们的口鼻乃至整个躯体都在微微翕动。 不难判断,正是它们在源源不断地为陆瑾提供黑雾。 “嘶......” 周康见此一幕,倒吸一口凉气,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这......陆大人他......这是在修炼什么......邪功吗?” 听到这话,赵青衣的秀眉紧紧蹙起。 她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低声斥道: “噤!” “休得胡言乱语!” “若非陆大人神通广大,及时出手降服了这四只邪祟,你我现在焉有命在?” “怕是早就被吸乾了精气,成了荒野枯骨!” “再敢对大人不敬,小心我先把你这张嘴皮扯下来!” 周康被赵青衣冰冷的语气和话语中的寒意嚇得一哆嗦。 他脖子一缩,连忙低下头。 再不敢多看那黑雾繚绕的身影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他訕訕地应道: “是是是,青衣姐教训的是。” “是我失言,是我失言......” 说完,周康便老实地將视线死死钉在面前那堆篝火上,仿佛要从中看出花来。 赵青衣见他老实,也不再多言,只交代了几句守夜需注意的事项,便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那方隔开的乾草堆上。 先前被那四只练气后期的邪祟近距离挟持,精神高度紧绷,心神损耗极大。 此刻彻底鬆懈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 甫一躺下,她的眼皮便似有千钧重。 几乎是合上的瞬间,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便已响起,沉入了梦乡。 而在篝火旁。 看似老实巴交盯著火堆的周康,眼角的余光却再次偷偷瞥向了陆瑾所在的那个角落。 他端详那翻滚不息、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黑雾,以及雾中若隱若现的陆瑾身影时。 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一个用普通粗布掩饰著的小巧储物袋。 指腹在粗糙的布料上摩挲著,似乎在衡量、在犹豫。 他眼神闪烁,似乎想要解开袋口,取出里面的什么东西。 就在他指尖即將触及储物袋束口的绳结时。 异变陡生! 陆瑾周身那如同沸腾墨汁般的浓鬱黑雾,猛地向內一缩。 如同长鯨吸水,所有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朝著陆瑾的七窍、毛孔乃至周身百穴倒灌而入。 仅仅一两个呼吸间。 那令人心悸的墨色浓雾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周康的动作瞬间僵住,指尖距离绳结只有毫釐之差。 他心臟猛地一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飞快地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拨弄了一下篝火,让几颗火星跳跃起来。 隨即,他挺直腰背,目不斜视。 直勾勾地“专注”盯著眼前这堆燃烧旺盛的炭火,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悠长,不敢有丝毫异动。 只是那微微绷紧的肩膀和僵硬的后颈,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这时。 黑雾尽敛,陆瑾缓缓睁开双眼。 他深邃的眸中,一抹幽邃的黑芒一闪而逝,旋即恢復沉静。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而平稳。 方才一个时辰的穷奇宝术修炼,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魑魅魍魎释放的迷魂黑雾,果然对穷奇宝术有著奇特的催化之效。 那黑雾中蕴含的阴邪昏沉之力,竟如同上佳的薪柴,被丹田內新生的穷奇黑煞本源贪婪地吞噬、炼化。 效率之高,远超平日的苦修,几乎抵得上寻常一晚的凝练之功。 如今,他的丹田中央,那滴本源黑煞已经从一缕壮大成三缕。 同时,其色泽愈发幽深凝练,散发出的凶戾气息也更为纯粹內敛。 不过,修炼虽有所得,陆瑾却也敏锐地察觉到,身边那四只邪祟的气息变得极其萎靡。 石魑原本赭石色的身躯光泽黯淡,仿佛蒙上了厚厚一层灰; 画魅的绿雾稀薄得几乎透明,仕女绢画上的线条也模糊不清; 水魍身下的黑雾涟漪微弱,形体不稳; 连陶魎那沉闷的陶土之身,敲击起来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咚咚”声变得沙哑短促。 它们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软趴趴地瘫在地上,连维持基本的形態都显得有些勉强。 “看来这黑雾对它们而言,消耗亦是极大。” “既如此,可不能竭泽而渔吶。” 陆瑾心念微动,一道平静的意念透过《缚灵契》的联繫,直接传入四邪识海之中: “辛苦诸位了。” “此番相助,陆某铭记於心。” “放心,只要尔等尽心尽力,助我扫平妖魔,陆某定不会亏待你们。” 魑魅魍魎此刻虚弱不堪,听著这承诺,只觉是主人安抚下仆的例行公事。 它们心中虽有感激,却也难掩疲惫与一丝无奈。 它们只得勉强提起精神,用虚弱的气息恭维著回应陆瑾: “为大人效力......乃是我等本分......” “不敢言苦......” “咚咚~” 然而,陆瑾接下来的意念,却如同惊雷般在它们疲乏的意识中炸开: “尔等损耗甚巨,便暂且寄宿於陆某影子之中,汲取我之精气,恢復自身状態吧。” 什么?! 四邪祟闻言,几乎以为自己虚弱得出现了幻觉。 这位练气境圆满、气血浑厚的人族武者,镇魔司的小旗官大人,竟主动提出让它们这些阴邪之物寄宿其影,汲取他宝贵的生命精气来恢復?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人族武者向来视邪祟为毒虫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自身精气更是修行的根本,岂会轻易予人? 更何况是给邪祟汲取?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四只邪祟面面相覷,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它们甚至怀疑,是不是刚才释放黑雾过度,导致自己神志不清听错了主人的命令。 陆瑾清晰地感知到了它们强烈的情绪波动,知道它们以为误会了。 他意念再传,语气沉稳而篤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无需疑虑,我之所言非虚。” “尔等损耗甚巨,若不能儘快恢復,明日如何隨我前往芦苇盪斩妖?” “所以,放心进入便是。” 第26章 白鹤与少女 陆瑾自有底气。 其实,他所言的“精气”,並非自身本源的生命精元。 而是丹田內那三缕穷奇黑煞本源自然逸散出的、带著穷奇凶煞气息的精纯能量。 他方才修炼时便已隱隱察觉,穷奇黑煞与这四只邪祟的本源似乎存在著某种奇特的相性共鸣。 黑煞能吞噬炼化它们的黑雾得以壮大。 那么反过来,这源自上古凶兽的凶煞之力,极可能对它们这些阴邪精怪有著绝佳的滋养之效。 四邪祟再次確认了主人的意志,虽然心中依旧惊涛骇浪,但烙印於本源的神纹契约让它们生不出丝毫违逆之心。 眼下它们也確实急需力量恢復,既然这位新主人如此慷慨,那便姑且一试! 它们互相交换了一个认命的眼神。 下一刻。 匍匐在地的四只邪祟,身形骤然变得虚幻、扭曲。 如同四缕不同顏色的轻烟,无声无息地投向陆瑾身后那片因角落光线而拉长的影子。 嗤! 如同水滴融入墨池。 四只邪祟齐齐没入那片阴影之中。 陆瑾的影子猛地一颤,顏色瞬间变得更加浓稠、深邃。 仿佛吸纳了所有的光线,几乎要化为一片实质的、流淌的黑暗。 一股冰冷、阴晦却又夹杂著一丝古老凶煞的气息,从影子中瀰漫开来。 但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在陆瑾的影域之內。 刚刚融入其中的魑魅魍魎,立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一股令它们本能亲近与渴望的凶煞之力,如同涓涓细流般,从陆瑾的影域中渗透出来。 其迅速滋养著它们乾涸、疲惫的本源。 这凶煞之力並非温和的生命精气,而是如同大补的凶兽精血,充满了侵略性,却又完美契合它们的邪祟本质。 四只邪祟顿觉,这股凶煞之力远超它们汲取寻常生灵精气百倍。 四邪祟在陆瑾的影子里,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痛並快乐著”。 被那凶煞能量冲刷的滋味並不好受,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捶打。 但那隨之而来的是,本源快速恢復乃至隱隱变得更凝练一丝。 这让它们狂喜不已。 它们贪婪地地汲取著这份恩赐,再不敢有丝毫抱怨。 反而对陆瑾这位神秘强大的主人,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依赖。 陆瑾清晰地感知到影子中魑魅魍魎欢愉的情绪波动,嘴角也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果然如此。” “看来穷奇乃上古四凶之一,执掌灾厄凶煞,其本源黑煞对这些阴邪精怪而言,既是无上威压,亦是......大补之物。” 他心中暗忖: “《山海绘卷》所载,诚不我欺。” “这穷奇宝术,当真玄妙莫测。” ----------------- 画面一转。 天光微熹。 来到一片广袤无垠的河泊地带,离陆地较近的一处区域。 比人还高的芦苇密密麻麻,在微风中起伏。 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仿佛无数细语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浑浊的水面下,不时有暗影游弋,搅动起一串串带著腥气的泡沫。 偶尔可见长满鳞片的背脊或闪烁著幽光的眼睛一闪而逝,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此地,便是凶名赫赫的芦苇盪。 而在芦苇盪的最深处,景象更为诡譎。 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瘴气如同厚重的帷幕,层层叠叠地瀰漫在水面与芦苇丛之间。 將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在外,能见度不足十丈。 空气中还瀰漫著一股水草腐烂和某种甜腻腥气的混合味道,令人闻之欲呕。 唯有那从芦苇根隙间流淌过的河水,在瘴气间隙透下的惨澹微光中,竟诡异地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 一艘仅容两三人的简陋乌篷小船,正悄无声息地在这片瘴气瀰漫的清澈水道中滑行。 船头,端坐著一位身姿曼妙的少女。 她穿著一袭素净的月白襦裙,裙摆垂落。 脸上,戴著一张雕工精美、线条流畅的白玉莲花面具,遮住了所有面容。 只露出一截弧度优美的白皙下頜和一双在面具眼孔后、平静无波的眸子。 此刻,她正姿態閒適地斜倚在船边。 一双修长匀称、未著鞋袜的玉足轻轻点入清澈冰冷的河水中。 足尖盪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在这死寂的瘴域中,竟透出一股诡异的空灵与静謐。 忽然。 一股强劲的腥风毫无徵兆地从天而降,瞬间撕裂了船周数丈內的浓稠瘴气。 一只体型异常神骏、接近两米高的巨大白鹤收拢雪白的羽翼,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小船狭窄的船尾。 它颈项修长,姿態优雅。 唯有头顶那颗拳头大小、暗红色微微搏动的肉瘤,破坏了这份仙气,平添了几分狰狞邪异。 白鹤细长的脖颈低下,对著船头少女的方向,竟然口吐人言。 声音尖锐,也带著一丝焦虑: “圣女大人,那个罗教叛徒......跑了。” “属下派出的水魈未能將其截杀,似乎反遭其毒手。” 少女闻言,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前方摇曳的芦苇上,似乎对这个消息並不感到意外。 她甚至连头都未曾转动一下,只是缓缓抬起搭在船舷上的那只芊芊玉手。 皓腕之上,赫然套著一串由九枚森白指骨串联而成的铃鐺,骨节小巧,表面刻满诡异符文。 她纤细如玉的食指轻轻一勾,拨动了其中一枚白骨铃鐺。 “叮!” 一声清脆空灵的铃声,如涟漪般在寂静的水面上盪开。 那些水下潜藏的妖魔暗影,在铃声掠过的瞬间,似乎都瑟缩了一下,潜得更深。 在做完这个动作后。 少女才透过面具,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冷: “无妨。” “不过是那位想置我於死地的护法,派来的一条嗅觉还算灵敏的走狗罢了。” “让他跑了,也无甚大碍。”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漠然: “他背后的那位护法大人,如今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又能奈我何?” 说到此处。 少女那根方才拨动骨铃的食指,倏然抬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笔直地指向船尾肃立的瘤顶鹤妖。 “反倒是你——” 少女话锋一转: “既然选择了依附我圣教,也得了一部分《无生圣典》的传承,就该拿出点真本事,展现出你应有的价值。” 白鹤感受到那指尖传来的无形压力,细长的脖颈垂得更低,几乎贴到了船板上。 它那暗红色的肉瘤微微搏动加速,发出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咕咚”声。 它恭敬地回应道,声音带著一丝敬畏与急迫: “圣女大人明鑑!” “属下不敢懈怠!” “我已经按照传承秘法,將那『三子化胎囊』孕育至圆满,精血充盈。” “今日午时,阳气最盛、亦是阴气始动交泰之际。” “属下便正式闭关,衝击凝液境!” “定不负圣女大人栽培之恩!” 少女闻言,似乎终於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她缓缓收回了那根带著无形压力的玉指。 重新將目光投向眼前无边无际、在瘴气中影影绰绰的芦苇丛。 她似乎对这鹤妖的效忠宣言並不十分在意,更像是完成了一个例行的敲打。 片刻的沉默后。 少女那被面具遮挡的唇瓣轻启,用一种空灵飘渺的调子,低低地哼唱起来: “月弯弯,照河滩,芦苇摇啊小囡囡;” “水深深,藏鱼虾,阿爹撒网不归家:” “风冷冷,送魂来,白莲开在骨头崖;” “铃儿响,铃儿晃,囡囡睡在铃中央。” 第27章 破晓启程,改变策略 卯时正一刻。 天光破晓,层云浸染金边。 破庙內残余的阴寒,已被初生的曦光碟机散大半。 此时,陆瑾等人早已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这座破庙,前往芦苇村。 罗教散人燕十三暂时加入陆瑾的队伍,跟在他们身旁。 关於他独自猎杀的那具练气七层水魈尸体。 陆瑾则是让家境富裕的周康腾出一个储物袋给他装起来。 周康不敢怠慢。 他虽心疼储物袋这等造价不菲的器物,但陆瑾有令,只得麻利地从腰间掛著的几个储物囊中挑选。 最终选出一个巴掌大小、绣著简单云纹的灰色布囊。 他解下袋口束绳,確认里面空空如也,这才递给燕十三。 “燕道友,请收好。” 燕十三接过储物袋,入手温润,显然品质尚可。 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感激,抱拳道: “多谢陆大人,多谢周兄。” 隨即,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將那沉重的水魈尸体吸入內有乾坤的储物袋中。 隨著袋口束紧,那股令人不適的腥气顿时被隔绝,眾人皆感轻鬆不少。 这时,看向陆瑾的一位新部下王令。 他的目光,自昨夜睡前就未曾真正离开过那只麻袋。 此刻见水魈尸体被收起,心中那份对功勋的渴望再次翻涌。 他犹豫片刻,终於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对著陆瑾抱拳,声音带著几分忐忑: “大人,属下斗胆一问。” “既然燕道友如今已与我等同行,共谋诛妖之事,说明其可信。” “那......昨夜属下几人想与他交易那水魈尸体,换取功勋之事,不知大人......”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陈石、周康与赵青衣,此刻都悄悄看向陆瑾。 功勋,对他们这些镇魔司底层人员而言,远比金银更珍贵。 尤其是周康,他虽家境富裕,但在镇魔司助力不大。 再加上习练符籙之术耗材巨大,他目前的功勋也是十分吃紧。 陆瑾闻言,並未立刻回答王令。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在王令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其他三人隱含期待的神情。 隨即,他抬眼看向燕十三。 燕十三立刻挺直腰板,神情肃然。 “此事。” 陆瑾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待那瘤顶鹤妖伏诛,任务了结之后,你们之间的交易,本官不再干涉。” 此言一出,王令、周康等人难掩眼中的欣喜。 陆大人虽未当场允诺,但这句“不再干涉”,便是默许了他们在任务完成后进行交易。 这对他们而言,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谢大人!” 王令四人齐声应道,语气中充满了干劲。 燕十三也適时地拍了拍胸脯,对著王令等人朗声道: “诸位镇魔司的兄弟放心!” “此行若能助陆大人与娘娘成功斩杀那孽鹤,擒回我教叛徒,燕某说话算话!” “这水魈尸体,保管能再给诸位一个满意的折价!” 他这番话既是对王令等人的承诺,也是在陆瑾面前再次表明立场。 顿时,气氛一时缓和融洽。 王令四人心情大好,与燕十三招呼一声,便一起率先踏出破庙大门,在外等候。 只余陆瑾一人最后走出。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留下诸多记忆的残破庙宇。 目光掠过中央那尊破败的泥塑佛像,以及佛像前盘坐如枯木的灰衣老僧慧空。 就在陆瑾抬脚,即將迈过那腐朽门槛之时。 “这位镇魔司的大人,且慢。” 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著一种久未开口的沙哑。 是慧空。 陆瑾脚步一顿,停在门槛前。 他缓缓回身,深邃的目光落在老僧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大师有何要事吗?” 只见那仿佛入定了一整夜的慧空,此刻竟缓缓站起了身。 他枯瘦的身形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僂,灰布僧袍上积著薄薄一层灰尘。 他朝著陆瑾的方向,双手合十,郑重地行了一礼,头颅深深垂下: “阿弥陀佛。” “贫僧想要向大人道一声谢。” “昨夜,疑有邪祟夜袭此庙。” “若非大人神威,出手降魔,化解危厄。贫僧此朽躯,恐已为邪祟所害。” “故而,救命之恩,贫僧感激不尽。” 陆瑾看著老僧低垂的头颅,脸上並无波澜。 他微微頷首,算是受了这一礼,淡然道: “大师言重了。” “斩妖除魔,护佑一方,乃我镇魔司分內之责。” “这等小事,无足掛齿。” 说完,他不再停留,重新转过身,背对著慧空,一步便跨出破庙大门。 清冷的晨风裹挟著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 慧空保持著行礼的姿势,望著陆瑾那青袍挺拔、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晨曦中的背影。 他的嘴唇囁嚅了几下,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悠长的佛號,带著难以言喻的嘆息: “阿弥陀佛~” 声音在空寂的破庙內迴荡,更添几分孤寂。 而后。 慧空不知呆立了多久。 “咦?” “人呢?镇魔司的大人们去哪儿了?” 一个咋咋呼呼的少年声音打破了庙內的寧静。 只见角落乾草堆上,小道士清风揉著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头髮乱得像鸡窝。 他茫然四顾,发现昨夜还热闹的庙堂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下自己和那老和尚。 他不禁惊异地跳了起来。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视线最终定格在立於佛像前、背影显得格外萧索的灰衣老僧身上。 清风立刻恢復了那副自来熟的模样,蹦跳著跑到慧空身边,毫无顾忌地扯了扯老僧的僧袖: “慧空大师!慧空大师!陆大人他们人呢?” “咋一觉醒来全不见了?” 慧空被他的动作惊扰,从望著庙门方向的出神状態中醒悟。 他微微侧头,看著眼前这个行为跳脱、道行低微的小道士,声音平淡地答道: “刚离开不久。” “他们自然是去斩妖除魔了。” “斩妖除魔?” 清风眼睛一亮,隨即一拍大腿: “哎呀!这等热闹事怎么能少了我清风!” 他立刻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那些零零散散的家当。 几张皱巴巴的黄符、一个豁了口的破碗、几枚铜钱,胡乱塞进一个斜挎的旧麻袋里。 一边收拾,一边还不忘从怀里摸出半块昨夜从周康那里討来的、早已干硬的饼子。 他囫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 收拾得当后,清风挎好麻袋,嘴里叼著饼,大摇大摆地就往庙门口走去。 但走到门槛处,他又忽然停下。 回头对著依旧佇立原地的慧空挥了挥手。 然后咧嘴一笑,露出沾著饼渣的牙齿,语气轻鬆: “慧空大师,有缘再见啦!” “对了,小道我昨晚閒著没事,给你算了一卦。” 他顿了顿,似乎很隨意地补充道: “卦象显示,你目前苦恼的那个劫难嘛......努努力,应该还是能度过去的。” “所以不用太过消极啦!” 话音未落。 这个小道士已如一阵风般窜出了破庙大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晨光笼罩的山道尽头。 但回到破庙內。 慧空闻言,如遭雷击。 他那原本古井无波、甚至带著几分暮气的脸庞,在听到“劫难”二字时骤然僵住。 浑浊的双眸猛地收缩。 瞳孔深处,一抹凶戾的厉色一闪而逝。 他盯著清风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直到那轻飘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方山风中。 慧空才缓缓地、极不自然地转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那尊残破不堪、彩漆剥落的泥塑佛像上。 那眼神,再无半分敬畏,更无丝毫信徒的虔诚。 此刻,慧空嘴唇无声地嗡动了几下: “一个练气三层的小道士,竟敢给本座卜卦,还直言不难度过,让本座不要消极。” “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胆大妄为吶!” ----------------- 画面一转。 巳时,正二刻。 隅中时分,日头渐高,临近晌午。 陆瑾一行人终於走出连绵起伏、遮天蔽日的深山老林。 眼前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广袤无垠的水域映入眼帘。 数条大河在此交匯,形成星罗棋布的河汊水网。 比人还高的茂密芦苇盪,铺满了他们视野所及的河岸与浅滩,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远方。 芦苇隨风起伏,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 一座依水而建的村落,就坐落在芦苇盪边缘稍高的土坡上。 这便是他们的目的地——芦苇村。 村中房屋多是简陋的土坯茅屋,间或有几间稍显齐整的青砖瓦房。 渔网、破旧的木船、晾晒的鱼乾隨处可见。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水腥气和柴火味。 一条被踩踏得板结的土路蜿蜒穿过村落,连接著码头和更远处的河岸。 陆瑾等人步入这条土路,进入这座村落。 整个村子今日稍显热闹,路上不少本地村民漫步。 这些本地村民在见到陆瑾这一行带著兵器、气质迥异的外乡人,大多驻足,远远观望。 眼神中带著好奇,也藏著几分警惕与忧虑。 陆瑾等人沿著村道行走,找到了一处供行脚商贩歇息的驛站。 驛站简陋,不过是一间稍大的茅屋。 外搭著遮阳的草棚,再摆著几张瘸腿的木桌条凳。 陆瑾搬了一条凳子坐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三江镇捕头王魁给予的简易地图,递给王令: “王令,按图索驥,去寻村里那位姓孙的猎户。” “他是王捕头的人,练气中期修为,对此地应较熟悉。” “將他带来见我。” “是,大人!” 王令领命,接过地图,迅速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快步离去。 其余人在草棚下落座。 陆瑾抬手,招来驛站穿著粗布短打的老板: “店家,上壶热茶,再来些乾净的水。” “好嘞,官爷们稍等!” 老板应得利索,很快提来一壶粗茶,几个粗陶碗,又端来一盆清水。 陆瑾示意赵青衣付了茶钱。 趁著倒水的功夫,陆瑾状似隨意地开口: “店家,我等乃镇魔司所属,奉命前来查探村外芦苇盪妖魔食童一案。” “近日,这村里可还太平?” “那妖魔,可有再行凶作恶?” 驛站老板一听“镇魔司”三字,手猛地一抖,差点打翻茶壶。 他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敬畏与激动交织的神情: “哎哟!原来是镇魔司的官爷们!”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们盼来了!” 他搓著手,语气略显急促: “托官爷们的福,俺们村这几日还算安定!” “自打上次那杀千刀的妖鹤叼走了李老汉家的么孙,这有小半个月了,再没听说有娃子出事!” “也没见啥妖魔敢大摇大摆进村祸害。” “大伙儿是又怕又盼,就等著像您这样的青天老爷来除了那祸害呢!” 他顿了顿,心有余悸地望了望村外那片无垠的芦苇盪,压低了声音: “就是那芦苇盪里头,动静好像更邪性了。” “一到晚上,瘴气重的嚇人,有时候还能听见怪叫,跟鬼哭似的。” “大伙儿现在別说进盪,就是靠近点都心里发毛,打渔都不敢靠近那片区域。” 陆瑾静静听著,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待老板说完后, 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燕十三: “燕小友。” “你近日曾深入芦苇盪追踪叛徒,並被水魈追杀。” “依你所见,那盪中妖魔踪跡如何?” “那瘤顶鹤妖盘踞之处,有何特异?” 燕十三放下茶碗,神情凝重地回忆道: “回大人。” “那芦苇盪深处,確实已被一股极其浓稠的灰白瘴气笼罩,能见度极差,十丈之外便难辨人影。” “瘴气中蕴含阴寒湿毒,久待恐伤及肺腑。” 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至於妖魔......” “属下遭遇並斩杀那头水魈时,曾感受到附近水域潜藏的气息绝不止它一个!” “粗略感知,聚集在那片核心区域的低阶水中妖魔,规模少说也有两手之数!” 它们彼此间似乎井水不犯河水,像是在戒备著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力量约束著。” 陆瑾闻言,若有所思起来。 这时,王令已带著一个精壮的猎户赶来。 陆瑾才沉吟道: “瘴气封盪,妖魔齐聚。” “如此看来,那只瘤顶鹤妖,在你教叛徒的襄助下,已基本掌控了局面。” “它召集这些低阶妖魔拱卫巢穴,近日恐怕就要正式衝击凝液境了。” 陈石等人闻言,脸色一惊。 他们深知练气境圆满妖魔衝击凝液境意味著什么,那將是实力质的飞跃。 “大人!” 陈石沉声道: “若真如此,我们原定的守株待兔、等其出巢觅食再行围杀之策,恐怕......” “恐怕已然行不通!” 周康接口,语气急促: “必须改变计划!” 陆瑾缓缓頷首,认可这两位部下的担忧: “不错!” “有罗教中人从中作梗,为其护法,更聚拢妖魔为屏障。” “坐等其功成破境,无异於自寻死路!”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在其闭关突破的关键时刻,捣毁巢穴,斩草除根。”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剎那。 一道空灵熟悉的女声,如同贴著耳廓响起,清晰地传入陆瑾的识海之中: “陆大人明断!” “妾身適才以神念秘法再探那芦苇盪深处,已感应到澎湃妖元躁动!” “那只扁毛孽畜,恐怕已然开始衝击凝液境壁垒。” “其巢穴妖力沸腾,正是最脆弱亦是最凶险之时。” “妾身认为,事不宜迟,我等必须即刻出击,迟则生变!” 第28章 三子化胎囊 话音刚落。 陆瑾似有所感,猛地撇头望向这座村落边缘一处草木掩映的矮坡上。 只见坡下老树旁,一只体型小巧的棕狐悄然佇立。 它毛色黯淡,蓬鬆的大尾巴微微垂著,似乎遭受重伤。 但唯有一双琉璃般的眸子颇具灵性,正直勾勾地凝视著陆瑾。 四目交匯不过剎那。 那棕狐身影一晃,便如融入了斑驳的树影与摇曳的荒草中,消失不见。 几乎是同时。 狐仙娘娘那空灵的女性声音,再度清晰地传入陆瑾识海: “陆大人,妾身因修香火神道,但根基受损,真身不便在凡人前显露踪跡。” “那只孽畜的妖力气息澎湃,冲关在即,片刻延误不得。” “故而妾身先行一步,潜入那芦苇盪深处。” “瘴气深处,神念联络恐受妖力与罗教法器干扰。” “你我暂且中断神识传音,待妾身寻得机会再行联络。” 陆瑾心头一凛。 事態比预想的更为急迫。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炬扫过围在桌旁、面色各异的部下与燕十三。 晨风穿过低矮的草棚,捲起尘土几缕,气氛骤然绷紧。 “既然如此。” 陆瑾的声音斩钉截铁,瞬间压下周围所有杂音: “陈石、王令、赵青衣、周康听令!” 四人连同燕十三,立刻挺直腰背,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任务重新分配。” “你四人,为第一队!” 陆瑾的手重重点在王魁提供的芦苇盪地图边缘: “由王令带来的这位孙猎户带路,直奔芦苇盪外围动静最大、妖魔气息最盛的区域。”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造出足够大的声势,吸引並儘可能拖住外围所有蠢蠢欲动的水妖、精怪!” “不求斩杀多少,务必牵制其注意力,令其无法回援核心区域!” 他顿了顿,心念微动。 脚下那片因站立而拉长的浓稠影子中,无声无息地分离出两团带著阴寒气息的虚影。 虚影在扭曲中逐渐显现实体的轮廓——正是伏虎姿態的石魑与无头武士俑的陶魎。 “石魑、陶魎,你二邪隨第一队行动!” 陆瑾的声音带著神纹契约的绝对命令: “听从王令指挥,以你们练气七层的邪祟之力,配合他们搅乱外围。” 石魑挠了挠石头脑袋,瓮声瓮气: “遵命大人!” 陶魎沉闷地回应: “咚咚(是)!” “燕十三!” 最后,陆瑾目光转向漕运水手打扮的罗教散人燕十三,眼神: “你隨我组成第二队!” “你曾深入过芦苇盪核心,路径相对熟悉,由你带路。” “我们的目標,是直捣黄龙——那鹤妖冲关的巢穴!” “沿途若遇妖魔阻拦,合力斩之!” “若撞上那罗教叛徒......” 陆瑾的手按在了腰间玄铁砍刀的刀柄上,一股凝练的杀意瀰漫开来: “一样杀无赦!” 燕十三迎上陆瑾的目光,眼中最后一丝犹疑被狠厉取代,抱拳沉喝: “燕十三领命。” “定协助陆大人將那叛徒首级斩下!” 至此,陆瑾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一张张年轻但紧绷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诸位!此战,非比寻常!” “对手是即將破境的练气圆满大妖,和手握法器的罗教叛徒,更有无数低阶妖魔环伺。” “我们虽有狐仙娘娘暗中策应,有魑魅魍魎助阵,但风险依旧远超预估。”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任务成败,只是次位!” “我要的是你们每一个人——” 他目光如炬,扫过眾人: “都將自身安危放在首位。” “任何时候,以保全自身性命为第一要务!” “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即可。” “我不会怪罪你们,毕竟谁的命都只有宝贵的一条。” 王令等人闻言,立刻想到了传闻中的景冈县虎妖事件。 他们对自己这位新的顶头上司还是有所了解的。 陆瑾是那三支小旗队共三十人中唯一的倖存者。 所以,从他口中说出以自身安危为主的嘱託时,很难让人不信服。 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朝著陆瑾抱拳行礼: “谨遵大人之令!” “好!” 陆瑾安排好各自的任务后,也是猛地起身,衣袍带风: “孙猎户!” 那被王令带来的本地猎户早已被这肃杀气氛震住,闻言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小......小人在!” “你先在前方为我带一段路,更快地抵达芦苇盪。” 陆瑾向他发號命令。 “能为诸位镇魔司的大人们效劳,是小人天大的福分!” “请隨我走。” 孙猎户连声应著,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当先引路。 ----------------- 画面一转。 来到芦苇盪深处,一片灰白瘴域之內。 有一艘乌篷小船,漂浮在一条瘴气稍薄的狭窄水道中央。 船头,那素白襦裙、白玉莲花面具遮面的少女,正姿態閒適地立在船上。 她的视线,穿透重重流转变幻的灰白帷幕,牢牢锁定在数十丈外的一块地方。 那里,有一片水面异常宽阔平静的泽地。 泽地中央,无数坚韧的芦苇被某种力量强行绞缠、堆积,构筑成一个巨大的、浮於水上的圆形草垛平台。 平台之上,有一颗足有两米高的巨大血卵,正隨著一种沉重而诡异的搏动,缓缓膨胀、收缩。 血卵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暗红色泽。 表面布满了虬结如血管的脉络,正贪婪地吞吐著周围瀰漫的瘴气与浓郁的天地灵气。 卵壳之內,隱约可见一只巨大白鹤的轮廓正痛苦地蜷缩著。 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卵壳表面血光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妖力波动,搅动著周围的瘴气翻腾不休。 “嘖嘖。” 少女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的点评,打破了死寂,自言自语起来: “禽兽之属,终究是禽兽之属。” “纵有几分灵智,得了些许造化,这破境之法,依旧逃不脱茹毛饮血的原始本能。” 这时,她的指尖轻轻拨弄著手腕上那串白骨铃鐺,发出细微的“叮”声碎响。 “人类武者,无论正邪道途,破开练气踏入凝液,首重『凝液化元』。” “炼精化气,气凝为液,滋养丹田,开闢气海。” “或借玄功秘法淬炼压缩,或吞服灵丹妙药强行凝聚。” “虽也凶险,终究是引天地灵气,炼自身元精,合乎大道自然之理。” “而这等孽畜......” 少女的视线落在那搏动的巨大血卵上: “它们妖躯强横,天生地养,吸纳驳杂,妖力虽磅礴却远不如人族灵力精纯。” “欲要强行將一身驳杂妖元凝练提纯,化作妖液,其难度远超人修数倍!” “非有大机缘或倚仗上古血脉者,难以靠己身水磨工夫功成。” “故而,此类天资不足的妖物慾破凝液境,往往需行那『夺天地造化以补己身不足』的捷径邪法!” 少女的声音悠扬: “你这只瘤顶鹤妖倒是与我罗教有缘,与我教圣典记载的『三子化胎囊』之法有些相性。” 她顿了顿,在回忆著那本圣典的记载: “传说有灵鹤,感天地祥和之气而生,衔灵草仙芝,送子於积善之家。” “它们受人间香火,故有『送子鹤』之名,乃祥瑞之禽。” “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万物皆有一线逆反之机。” “这份『送子』的善因,也能逆转为『夺子』的恶果。” “此法便是『三子化胎囊』!” “需寻当年经其『送子』之因果、降生於世的同一批三个婴孩。” “待其长至元阳或者元阴初固、先天之气尚未彻底散入后天的幼童之龄。” “以此法活取其心头一点精纯无比的『先天胎元血』。” 少女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勾勒出某种仪式: “三缕胎元血,混合其自身妖丹精粹,再辅以秘法,便可孕育出这颗『化胎血囊』!” “此囊一成,便可强纳那三个幼童残余的命数、气运乃至魂魄。” “最终,以其为薪柴,以其先天胎元为引,来提纯自身驳杂妖力,逆反先天,衝击凝液之境。” “一旦功成,此囊破,妖液生,便不再是那练气妖物,而是真正踏上大道门槛的凝液境大妖。” “但那三个被献祭的幼童......” 少女发出一声流露出怜悯思绪的哀嘆: “自然是魂飞魄散,骨肉成泥,一身所有,尽数化为这破境的血肉基石。” 说到此处,少女那戴著白玉莲花面具的脸庞,忽然毫无徵兆地转向侧后方一片茂密如墙的芦苇丛。 面具眼孔后,那平静无波的眸子深处,骤然掠过一丝锐芒。 而后,她的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她用一种近乎“老友重逢”般的亲昵口吻说道: “哟?” “这不是我们落荒而逃、道行大损的狐仙娘娘吗?” “上次没能把你彻底留下,本姑娘还颇觉遗憾呢。” “怎么,今日是觉得翅膀硬了,还是找到了靠山,敢主动送上门来找死了?” 只见被她目光锁定的那片芦苇丛,一阵细微的窸窣晃动。 一只毛色黯淡、体型小巧的棕狐,从密集的苇杆后缓缓探出半个身子。 其琉璃般的眸子死死盯著船头的少女,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极致的警惕。 它没有再向前一步,而是保持著距离。 棕狐口吐人言,正是狐仙娘娘那空灵的声音: “邪魔外道,伤天害理,夺童子命元以奉妖孽!” “尔等所行,天理难容!” “今日,便是尔等孽障伏诛之时!” “呵呵呵......” 少女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她甚至歪了歪头,姿態俏皮: “天理?伏诛?” “看你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应该是大梁镇魔司的人来了吧?” “我今天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能耐,能阻止我呢?” 第29章 外围诱敌 芦苇盪外围。 浑浊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黏腻的光泽。 比人高的芦苇丛密密匝匝,形成天然的屏障。 腥湿的水汽混合著腐烂植物的气息瀰漫在空气中。 水面上,不时有形態各异的低阶妖魔冒出头颅。 它们或顶著鱼头,或生著鳞甲,或拖著滑腻的触鬚。 浑浊的大眼珠子警惕地扫视著河岸,粗重的呼吸在水面搅起细小的涟漪。 这些妖魔大多只有练气三四层的气息,灵智懵懂。 受到练气境圆满的瘤顶鹤妖命令,守护著背后深处那片被瘴气笼罩的水域。 这时。 一只酷似巨大蟾蜍、浑身布满墨绿疙瘩的妖魔,刚將湿漉漉的脑袋探出水面。 它鼓起腮帮发出沉闷的“咕呱”声,试图观察岸上动静。 “咻——!” 一声悽厉的破空锐响骤然响起。 只见一支箭矢,缠绕著一张蕴含灵力波动的符籙,精准无比地从河岸方向激射而出。 那蟾蜍妖魔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锋锐的箭矢锋锐狠狠贯入它鼓胀的眼球。 强大的衝击力带著一蓬墨绿色的腥臭汁液,將它整个头颅钉穿。 “咕......” 蟾蜍妖魔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巨大的身躯便猛地一僵。 隨即软软地沉入浑浊的水底,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血污。 在短暂的死寂后。 整个芦苇盪外围的水面瞬间沸腾。 “呱!” “嗷!” “嘶哈——!” 伴隨著水花翻腾,那些潜藏在水下、趴在芦苇根上的妖魔们纷纷被惊动。 它们探出狰狞的头颅或半身,眼中充满了惊怒与嗜血。 “敌袭!!” “有人类!杀!” “岸上有虫子!撕碎他们!” 混乱而充满戾气的吼叫在水面上空交织。 就在这片妖魔的喧囂达到顶点时。 两道人影猛地从岸边茂密的灌木丛中跃出,稳稳落在相对开阔的泥滩上。 两人正是王令与陈石。 “嘿!水里的腌臢东西们,看这里!” 王令故意拔高嗓门,脸上带著挑衅的冷笑。 他將手中砍刀遥遥指向水面那些躁动的妖魔: “缩在水底啃泥巴的孬种,也敢学人看门?” “爷爷们踩死你们就跟踩死臭虫一样!” 陈石更是直接,他虬结的肌肉在劲装下賁张。 他猛地一跺脚,溅起大片泥水,瓮声如雷地咆哮道: “一群臭鱼烂虾,给爷爷滚上来!” “看爷爷的铁拳不把你们砸成肉酱餵王八!” 他声音洪亮,充满了赤裸裸的蔑视和侮辱。 这些灵智低微的水妖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 它们本就因同伴被杀而狂躁,此刻被这两个人类如此挑衅,瞬间怒火攻心。 “吼!撕了他们!” “人类找死!” “上岸!把他们剁成肉泥吃掉!” 话音刚落,数十只形態各异的水妖嘶吼著,纷纷离开相对安全的河水。 它们挥舞著简陋的骨叉武器,踏著泥泞的河滩,如同涌动的黑色潮水,疯狂地扑向王令和陈石。 腥风扑面,妖气混杂著水腥味,令人作呕。 “来得好!” 陈石眼中毫无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兴奋。 他暴喝一声,不退反进,如同蛮牛般迎著妖魔最密集处撞去。 手中厚重的玄铁砍刀带著沉闷的风声横扫而出! “鐺!” 一刀狠狠劈在一只举叉刺来的鱼头怪手臂上,火星四溅。 那鱼怪手臂上的鳞甲崩裂,怪叫著后退。 陈石得势不饶人,左拳如炮轰出。 在铁壁功加持下,拳头硬如金铁。 “嘭”地一声砸在另一只扑来的虾妖胸口。 那虾妖坚硬的甲壳应声凹陷,口喷腥血倒飞出去。 王令则显露出与陈石不同的风格。 他身形更为灵动,在妖魔群中穿梭,手中砍刀如毒蛇吐信。 他专挑妖魔关节、眼窝、鳞甲缝隙等薄弱处下手。 刀光闪烁间。 一只正欲偷袭陈石侧翼的、形似水獭的妖魔被他精准地一刀削断了脚筋,惨嚎著扑倒在地。 “陈石,左边!” 同时,他不忘出声提醒同伴。 两人背靠背,一个势大力沉,一个刁钻狠辣,配合默契。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妖魔瞬间被砍翻在地。 砍刀撕裂皮肉声,妖魔的哀嚎声,以及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场面血腥而激烈。 然而,妖魔的数量实在太多! 它们虽然个体实力不强,但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短短几个回合,王令和陈石就被足足二三十只妖魔团团围住。 刀光被密密麻麻的身影遮挡,闪避的空间越来越小。 陈石硬抗了几次攻击,护体的铁壁功也难以招架太久这些天生蛮力的妖魔。 王令的刀法也因空间受限而渐渐凝滯,手臂被一只蟹妖的钳子划开一道血口。 眼下,压力陡增。 就在两人险象环生之际。 “咻!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天而降。 並非箭矢,而是几张燃烧著明黄色火焰的符籙! 它们如同陨星般精准地落入妖魔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隆!!” 隨即,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狂暴的火焰和衝击波猛地扩散开来。 炽热的气浪裹挟著碎石、泥浆和妖魔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嗷呜——!” “烫!火!!” “我的眼睛!” 一时间,惨嚎声更加悽厉。 爆炸中心附近的几只妖魔当场被炸得四分五裂。 稍远些的也被火焰燎伤,衝击波震得东倒西歪。 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数道口子,攻势为之一滯。 只见不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 周康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渗出汗珠,正急促地喘息著。 一次性激发数张“爆炎符”,对他练气五层的灵力消耗极大,几乎抽空了他小半灵力。 他强忍著虚弱感,手指间又扣住了几张符籙,紧张地盯著下方的战局。 “好!” 陈石和王令压力骤减,趁此良机,两人毫不犹豫,脚下发力,猛地向后急退。 暂时脱离了包围的攻势,两人背靠著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巨石喘息。 他们抓紧时间恢復体力,同时警惕地盯著混乱的妖魔群。 然而,妖魔的反击远非如此。 “吼—!” “哪个杂碎敢伤我儿郎!!” 两声蕴含著磅礴妖力、瓮声瓮气的怒吼如同炸雷般从浑浊的水底深处传来。 “哗啦啦!” 只见两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 水柱落下,露出两只体型远超寻常水妖的怪物身影。 左边一只,形似巨鲶,身长近丈,浑身覆盖著墨黑色的厚重骨甲。 长满利齿的阔嘴几乎占了半个脑袋,气息赫然是练气七层。 它挥舞著一柄由某种巨大鱼骨打磨成的沉重骨锤。 右边一只,则像一头直立的水熊,肌肉虬结,覆盖著湿漉漉的褐色长毛。 獠牙外露,猩红的双眼充满了暴虐。 手中抓著一根布满尖刺的粗大树干,同样散发著练气七层的凶悍气息。 “人类,受死!” 巨鲶妖怒吼著,骨锤带著万钧之力,直砸向刚稳住身形的陈石。 那水熊妖则咆哮著,挥舞著带刺巨木,狠狠扫向王令。 速度迅猛,带起刺耳的呼啸声。 练气七层妖魔的威压扑面而来,远非刚才那些杂鱼可比。 陈石和王令脸色瞬间大变,他们刚刚经过一番激战,体力消耗不小。 面对这蓄势而来的致命攻击,根本无力硬抗。 “退!” 两人异口同声,再次强行提起灵力,就要向后急掠。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哼!两个杂鱼,也想动俺主人的手下?” 一个同样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 “轰隆!” 只见一道赭石色的魁梧身影如同陨石般从天而降,重重砸在陈石身前。 正是石魑! 它那岩石堆砌的巨臂猛地交叉向上格挡。 “鐺!” 巨鲶沉重的骨锤狠狠砸在石魑的双臂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石交鸣。 石魑脚下坚实的泥地被硬生生踩出两个深坑,但它的身躯却纹丝不动,硬生生扛下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几乎同时。 另一个沉默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王令身侧,正是陶魎。 它那无头的陶俑身躯微微前倾,双臂交叉於身前,硬生生迎向横扫而来的带刺巨木。 “咚——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中,那根粗大的树干竟被陶魎坚硬的身躯撞得木屑纷飞,从中断裂。 水熊妖被反震之力带得一个趔趄! “咚咚!” 陶魎敲击胸膛,发出沉闷的战吼。 他一步踏前,拔出一道带著灰濛濛邪力的武士刀,主动攻向水熊妖。 “他奶奶的,力气不小!” 石魑骂骂咧咧,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臂。 岩石拳头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巨鲶妖那覆盖骨甲的头颅: “看俺不把你那鱼头砸扁!” 两只练气七层的水妖头目,被同样境界的石魑和陶魎死死缠住。 激烈的战斗瞬间爆发。 岩石与骨甲碰撞,邪气与妖力激盪。 泥浆翻飞,战况比刚才更加惊心动魄。 陈石和王令见状,也是鬆了一口气。 但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完全鬆懈。 他们迅速调整呼吸,体內灵力再次运转。 他们不再硬撼,而是凭藉身法和配合,如同两柄锋利的尖刀,再次杀入低阶妖魔群。 而在他们激斗之时,不时有冷冽的箭矢从另一个方向精准射来。 “噗!” 一只正欲从背后扑击陈石的蜥蜴妖被箭矢贯穿喉咙。 “嗖!” 另一支箭擦著王令的肩头掠过,將一只企图喷吐酸液的蛙妖钉死在泥地里。 箭无虚发,总是在最危急的关头为他们化解险情。 正是藏身於另一棵更高大树上的赵青衣。 她眼神锐利如鹰,弓弦每一次轻颤,都带走一个威胁。 她不仅要支援陈石王令,还要时刻关注周康那边和周遭可能出现的其他危险,精神高度集中。 同时。 就在赵青衣这棵大树的更高处枝椏上。 陆瑾与燕十三並肩而立。 陆瑾目光如炬,冷静地俯瞰著下方混乱的战场。 他看到石魑、陶魎成功缠住了两只最强的水妖头目。 陈石、王令在赵青衣和周康的支援下,虽险象环生但暂时稳住阵脚,將外围大部分妖魔的注意力都牢牢吸引在了这片河滩上。 “差不多是时候了。” 陆瑾开口: “外围的水妖已被牵制住大半。” “燕十三,该我们行动了。” “是,大人!” 燕十三立刻应声。 两人不再犹豫,从高高的树梢无声滑落,稳稳落在远离战场的芦苇丛边缘。 趁著妖魔的注意力完全被河滩上的激烈战斗吸引,暂时无人察觉他们这边的动静。 陆瑾心念微动,脚下那片浓稠的影子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水魍。” 隨著陆瑾的低唤,一道由浑浊水流和淡淡黑雾构成的身影从影子中迅速凝聚成形。 正是那半车半鮫形態的水魍。 它下半身如同翻滚的黑色水流,上半身则隱约可见扭曲的鮫人轮廓,散发著阴冷潮湿的邪气。 “大人。” 水魍恭敬地垂下头。 “载我们入盪,目標核心区。” 陆瑾命令简洁。 “遵命。” 水魍应道。 它身下的水流猛地扩张、上涌。 瞬间在陆瑾和燕十三脚下形成一片约丈许方圆的、如同黑色水毯般的稳定平台。 陆瑾与燕十三没有丝毫迟疑,纵身踏上这由邪祟凝聚的“水毯”。 水魍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水流涌动的呜咽,整个水毯载著两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浑浊的河水中,没有溅起多少水花。 水流在它身下自然分开又合拢,载著两人向著芦苇盪深处疾驰而去! 浑浊的水面只留下一道迅速平復的涟漪,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而河滩上,廝杀正酣,无人察觉他们的离去。 第30章 妖魔来袭 隨著陆瑾与燕十三不断深入芦苇盪。 他们周遭的景象,也变得愈发诡譎压抑。 原本只是稀疏的芦苇丛,变得异常茂密。 粗壮的苇杆交织如墙,坚韧异常,带著锯齿的边缘叶片在瘴气中摇曳,如同无数窥伺的手臂。 它们层层叠叠,几乎堵塞了前方的水路。 陆瑾见状,眼神微凛,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鏘啷”一声,玄铁砍刀出鞘。 隨后,银色刀光如匹练般席捲而出,带著斩断一切的凌厉意志。 刀锋过处,坚韧的芦苇如朽木般被齐刷刷斩断、绞碎,硬生生为水魍开闢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破碎的苇絮在刀风带动下,混入愈发浓郁的灰白瘴气之中,四下飘散。 而这灰白瘴气,也隨著他们不断行进,变得愈发浓稠。 瘴气之中有一股阴寒之力,如丝如缕般缠绕在陆瑾周身,试图侵蚀他的身体。 陆瑾只得运转穷奇宝术,用更加霸道的穷奇黑煞去驱散这些阴寒之力。 另外,他们前方的能见度也急剧降低。 十丈之外便已是模糊一片。 水声、苇叶摩擦声在瘴气中变得沉闷而遥远,更添几分压抑。 而就在水魍载著二人衝出一片异常浓密的苇丛,闯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时。 陆瑾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一股源自穷奇黑煞本源的凶戾感知出现,令他瞬间示警。 紧接著。 三股强横暴虐的妖魔气息出现,从三个方向牢牢锁定了他与座下的水魍。 陆瑾判断,每一股气息都赫然达到了练气八层的强度。 “小心!” 於是,他低喝一声,周身灵力瞬间鼓盪。 练气圆满的气血威压沛然勃发,將周身的瘴气都迫开数尺。 几乎同时,前方浑浊的水面也猛地炸开三道巨大的水柱。 水花四溅中,三只形態狰狞可怖、散发著练气八层威压的庞大身影,破水而出。 它们呈三角之势,將陆瑾二人连同水魍围困在中央开阔水域。 左侧妖魔,乃一只形如巨鱷与怪鱼的混合体。 身长近三丈,通体覆盖著墨绿近黑的厚重鳞甲,每一片鳞甲边缘都闪烁著金属般的寒光。 它生有粗壮的四足,趾间带蹼,支撑著它半立水面。 头颅硕大扁平,布满瘤状凸起,一双猩红的竖瞳死死盯著陆瑾。 血盆大口中利齿交错,两柄由某种巨大鱼骨打磨而成、末端带著倒刺的鱼叉,被它握在覆盖著黏腻鳞片的爪中。 陆瑾使得此妖,名为毒刺鱷鯢。 右侧妖魔,则是一头变异的巨大沼蟹妖。 其甲壳直径足有丈许,呈现出死水淤泥般的暗褐色。 甲壳边缘生长著尖锐的骨刺,上面还掛著水草和腐烂的贝类。 一对巨钳大如磨盘,甲壳厚重,钳口开合间闪烁著幽蓝寒光,显然带有剧毒。 八只蟹足如同巨大的铁矛,深深扎入水下淤泥,支撑著它庞大的身躯。 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珠从甲壳缝隙中探出,闪烁著残忍狡诈的光芒。 最后,正前方妖魔最为诡异。 它形如一条长著四肢的刀齿怪鱼。 身长近四丈,身躯呈流线型,覆盖著滑腻的深蓝色鳞片,鳞片边缘锋利如刀。 头部扁平,吻部突出。 上下顎布满如同匕首般交错排列的森白利齿,凶光毕露。 它的四肢短小而粗壮,覆盖著细密的鳞片,指爪尖锐。 一条覆盖著骨刺的粗壮鱼尾是其主要的推进和攻击器官,在水中搅动时带起强劲的暗流。 陆瑾识出,此妖威胁最大,名为棘鳞水蟒。 “桀桀桀!” “奉鹤尊之命,恭候多时了!” “人族血食,还有这邪物,正好一併吞了,给鹤尊大人添些血食!” 毒刺鱷鯢率先发出沙哑刺耳的狞笑。 “撕碎他们!鹤尊大人衝击凝液在即,不容打扰!” 巨钳沼蟹挥舞著恐怖的巨钳,搅动水流。 “杀!” 棘鳞水蟒最为直接,嘶吼一声,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 话音未落。 三只妖魔几乎同时动手。 毒刺鱷鯢双爪猛地发力,挥动两柄沉重的骨刺鱼叉。 其如同两道墨绿色的闪电,直射陆瑾面门与胸膛而去。 巨钳沼蟹则挥动巨钳,掀起一股蕴含著剧毒水汽的腥臭巨浪,排山倒海般向陆瑾拍来。 棘鳞水蟒那布满骨刺的巨尾如同钢鞭,则是狠狠抽向陆瑾座下水魍的下盘。 面对三面夹击,陆瑾座下水魍反应极快。 它身下黑雾水流猛地翻涌,整个“水毯”如同活物般向侧面诡异一滑。 两柄致命的鱼叉擦著陆瑾的衣角呼啸而过。 但带起的劲风还是颳得他脸颊生疼。 那拍来的剧毒巨浪也被险之又险地避开主要衝击面。 但余波仍让水魍凝聚的形体剧烈波动,陆瑾脚下也传来一阵不稳的晃动。 同时,棘鳞水蟒的尾击虽因水魍的滑移而落空,但重重砸在水面,也激起冲天水柱。 “哼!” 陆瑾眼中寒光一闪,他岂容这几只妖魔如此囂张? 他乾脆利落地向身侧的燕十三下达指令: “那只比较弱的练气八层妖魔毒刺鱷鯢交给你去对付,剩下两只交给我。” “收到!” 燕十三闻言,也不废话,直接应诺。 隨即,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半臂长的小刀,將刀把放在嘴上咬住,然后便纵身一跃,如游鱼般潜入水中。 陆瑾见此情景,也没有感到意外。 本就漕运水手出身的燕十三,恐怕水中单独作战的能力本就不俗。 隨后,陆瑾也不多想。 他驾驭水魍,迎战剩下那两只练气八层的妖魔。 他首先冲向行动迟缓的巨钳沼蟹,玄铁砍刀再次挥出。 斩妖三式,第一式·破锋! 银色刀光凝练如实质,灌注了陆瑾练气圆满的磅礴灵力,带著无匹的锋锐,狠狠斩向这只大螃蟹正欲收回的的左钳腕部。 那里的甲壳相对薄弱,且是其发起进攻的主要部位。 巨钳沼蟹也感受到威胁,脸色一惊。 它虽行动迟缓,对水域的掌控却炉火纯青。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下一沉,搅动水流。 原本拍向陆瑾的巨浪骤然改变方向,如同活物般在它身前形成一道厚重的水墙漩涡。 “嗤啦!” 最终,破锋刀光斩入水墙,锐不可当,瞬间將水墙撕裂大半。 但水流也大大削弱了刀势接下来的锋芒。 待刀光触及巨钳关节时,只听得“鐺”一声闷响,溅起一溜火星。 其竟被那厚重甲壳硬生生弹开,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巨钳沼蟹庞大的身躯被震得晃了晃,却无大碍。 “哈哈哈!” “人族螻蚁,就这点力气?” 巨钳沼蟹发出沉闷的嘲笑,稳住身形。 “不知死活!看本將把你连人带那邪物一同碾成肉泥!” 棘鳞水蟒先前一击落空,凶性更烈。 其庞大的流线型身躯在水中一个迅猛的折返,布满骨刺的巨尾再次横扫。 同时,巨钳沼蟹也向近在咫尺的陆瑾发起钳击。 一时间,两只妖魔形成完美的两面夹击之势。 可面对这绝杀之局,陆瑾非但不退,反而足尖在水魍背脊上猛地一点。 “嘭!” 而伴隨著一阵气浪炸开,陆瑾身形竟如鷂鹰般冲天而起。 险之又险地,巨钳擦著他鞋底掠过,骨刺鱼尾捲起的狂猛水流撕碎了他一片衣角。 他瞬间衝破了浓稠瘴气的封锁,短暂的滯空让他获得俯瞰战局的视野。 下方,双妖扑空,狰狞的头颅因惯性上仰。 此刻,破绽毕露。 第31章 力斩双妖 “斩妖三式,第二式·覆岳!” 陆瑾於半空中吐气开声,双手同时握住刀柄。 他將全身浑厚的气血与磅礴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刀身。 玄铁砍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辉,刀身嗡鸣震颤,仿佛承载了山岳之重。 隨后,他身形如陨星坠落。 刀光却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开天闢地般的巨大弧光。 刀势磅礴,大开大合。 带著沛然莫御的覆压之力,狠狠斩落。 “轰隆——!” 刀光未至,下方水域已被无形的巨力压得凹陷下去。 巨钳沼蟹和棘鳞水蟒同时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眼中凶光瞬间被惊骇取代。 它们本能地举起巨钳,或是摆动巨尾格挡。 “鐺!!咔嚓!” “噗嗤!”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与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覆岳刀光势如破竹,巨钳沼蟹的一只巨钳应声而断,幽蓝色的毒血狂喷。 棘鳞水蟒那覆盖著骨刺的粗壮鱼尾,更是被硬生生斩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创口。 暗红色的妖血瞬间溅飞,染红大片水域。 “嗷吼——!” “嘶——!” 两只妖魔同时发出悽厉痛苦的惨嚎。 它们庞大的身躯因剧痛而疯狂扭动,搅起滔天水浪。 陆瑾则稳稳落回水魍背上,气息略有不稳,但眼神锐利更胜之前。 玄铁砍刀斜指水面,刀锋上寒芒流转。 妖血顺著刀尖滴落,在浑浊的水面晕开点点猩红。 伤痛彻底激发了妖魔骨子里的凶性。 “我要你死!” 断钳的巨钳沼蟹仅剩的巨钳疯狂挥舞,搅动起比之前更狂暴的暗流漩涡。 化作无数条水蟒,缠绕向陆瑾和水魍。 它庞大的身躯也不顾一切地碾压过来,要用甲壳和重量將陆瑾撞碎。 棘鳞水蟒更是凶戾。 它不顾尾部重伤,流线型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它的血盆大口张开到极限,森白如匕首的利齿闪烁著寒光,从侧后方噬咬陆瑾头颅。 同时,它也驱使著无数水草触手,试图缠绕住陆瑾的行动。 妖魔的攻势如狂风骤雨,將陆瑾牢牢锁定。 陆瑾临危不乱,周身灵力鼓盪。 穷奇黑煞在体內奔腾,赋予他更敏锐的感知和力量。 他单手持刀,动作快如鬼魅,玄铁砍刀化作一片泼水不进的银色光幕。 “叮叮噹噹!” 只见刀光先是精准地格开射来的水箭,並斩断缠绕而来的水草触手。 而后,面对巨钳的横扫。 他身隨刀走,刀锋贴著厚重甲壳划过,带起一溜刺眼的火花。 陆瑾借力卸力,身形在水魍背上灵动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碾压。 对於水蟒的噬咬,他更是看也不看,反手一刀撩出。 刀锋带著刺耳的破空声,精准地劈在对方探出的下顎利齿上。 火星四溅,硬生生將那张开的血盆巨口打得歪斜出去。 陆瑾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任凭双妖如何疯狂反扑,刀光始终如磐石般稳固,將一轮轮致命的攻势尽数挡下。 水魍也配合默契,载著陆瑾在水面急速滑行闪避,化解著来自水下的暗流衝击。 久攻不下,双妖气力稍泄,攻势便出现破绽。 就是现在! 而陆瑾便抓住了双妖的破绽,开始发起致命的反击。 “斩妖三式,第一式·破锋!” 他弃守为攻,人刀合一。 玄铁砍刀再次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线,精准无比地顺著巨钳沼蟹胸腹甲壳某一处张开的缝隙,狠狠刺入。 “噗嗤!” 刀锋毫无阻碍地贯入巨钳沼蟹庞大的身躯,直刺那颗疯狂跳动、充满污秽妖力的心臟。 “呃......吼!” 巨钳沼蟹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眼中凶光瞬间被难以置信和死亡的恐惧取代。 陆瑾手腕猛地一拧,灌入刀身的灵力形成一股绞杀的罡风,在巨钳沼蟹的心臟內爆发。 “嘭!” 伴隨著沉闷的爆裂声从巨钳沼蟹体內传来。 这只妖魔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仅剩的巨钳无力垂下。 庞大的身躯在剧烈抽搐了几下后,便轰然砸落水面,溅起漫天水花,污血迅速扩散开来。 那厚重如山的甲壳,此刻已然成了它冰冷的棺槨。 然而,就在陆瑾拔刀的剎那。 一股阴冷致命的腥风自他身后袭来。 是棘鳞水蟒,它趁著陆瑾全力击杀沼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不顾一切地发动了死亡衝锋。 它流线型的身躯如同离弦的黑色巨箭,布满森白利齿的血盆大口已近在咫尺,目標直指陆瑾的后颈。 速度之快,距离之近,陆瑾根本来不及回身格挡。 而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画魅!” 陆瑾一声低喝。 下一刻,陆瑾背后那片浓稠的影子骤然波动。 一道由绿雾托举的仕女绢画虚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绢画上,那原本模糊的仕女眼眸猛地睁开,闪烁著妖异的绿芒。 “呼——!” 隨后,浓郁如墨的迷魂黑雾瞬间从画魅本体喷涌而出,精准地笼罩向扑杀而至的棘鳞水蟒头颅。 这迷魂黑雾对陆瑾无效,但对这类灵智初开的妖魔,效果拔群。 棘鳞水蟒那充满狂暴杀意的竖瞳,在黑雾笼罩的瞬间,闪过一丝明显的茫然和迟滯。 它那疾如闪电的扑杀动作,自然猛地一僵。 虽然仅仅是一瞬。 但对於陆瑾这样的高手,这一瞬,便是生死之別。 陆瑾甚至没有完全回身,只是借著拔刀之势,腰身如弓,以左脚为轴,右臂带动玄铁砍刀,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 刀光再起,依旧是那大开大合、势若山崩的—— “斩妖三式,第二式·覆岳!” 璀璨的银色刀光自棘鳞水蟒张开的下顎切入,一路势如破竹。 贯穿头颅,撕裂脊柱,破开坚韧的鳞甲与筋肉,最终从其粗壮的尾部豁然斩出。 一刀两断! 棘鳞水蟒庞大的身躯被从中线整齐地劈开。 污血、內臟如同决堤般喷涌而出,將大片水域染成暗红。 两片残躯无力地滑落,重重砸在水面上,激起两道巨大的血色水柱。 陆瑾稳稳落在水魍背上,玄铁砍刀斜指血水翻涌的水面。 刀身嗡鸣未绝,仿佛在诉说著方才的惊心动魄。 他胸膛微微起伏,並非力竭,而是一种酣畅淋漓的激战之后,气血奔涌的畅快感。 斩杀强敌,掌控生死。 这份杀戮带来的战慄与快意,让陆瑾感到前所未有的通透与畅快。 但他强大的意志很快便將这份快感压下,眼神恢復清明冷冽。 沉溺杀戮,非强者之道。 隨即,陆瑾手腕一翻,两枚龙眼大小、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珠子出现在他的掌心。 珠子表面刻著细密的镇魔司符文,隱隱有灵光流转。 这是此次任务出发前,由镇魔司內配发的一次性妖魔收纳珠。 专为保存妖魔尸骸精华不流失而制,时效有限。 陆瑾屈指一弹,两枚珠子化作流光,分別射向巨钳沼蟹和棘鳞水蟒的尸骸。 珠子触碰到尸骸的瞬间,符文亮起,產生一股强大的吸力,將庞大的妖魔尸骸迅速压缩、吸纳进去。 珠身闪过一道血色光芒后便恢復灰扑扑的模样,重新自动飞回陆瑾手中。 “两具练气八层妖魔尸骸,功勋簿上又可添上一笔。” 陆瑾暗自掂量,將珠子收起。 此时,另一边的水域也恢復了平静。 燕十三的身影“哗啦”一声从水下冒了出来。 他並非狼狈浮水,而是姿態从容地站在那只毒刺鱷鯢浮起的尸骸背上。 那鱷鯢身上不见明显伤痕,只有七窍中渗出丝丝黑血,显然是內腑被震碎或剧毒攻心而亡。 燕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朝陆瑾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笑容里带著几分轻鬆写意: “大人,幸不辱命!” 陆瑾目光扫过那几乎没有外伤的鱷鯢尸骸,心中念头微动。 能在水中如此乾净利落地解决同阶妖魔,这份实力绝非普通练气八层武者所能拥有。 看来这位罗教来的“水手”,藏得够深。 陆瑾面上不动声色,从储物袋中又取出一枚收纳珠,扬手拋给燕十三: “接著。” “灌注一丝灵力於其上,对准尸骸即可完成收纳。” 燕十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他显然没想到陆瑾如此大方。 他依言照做,那枚灰扑扑的珠子顺利將毒刺鱷鯢庞大的尸骸吸入。 他掂了掂珠子,跃回水魍背上,对著陆瑾郑重抱拳: “多谢大人赐珠!” 陆瑾摆了摆手,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穿透愈发浓重的灰白瘴气,陆瑾感受到一股沸腾的妖力波动,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正在攀升。 他微微皱起眉头: “不必言谢。”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呢。” “水魍,继续前进!” 水魍低吼一声,身下黑水涌动。 它载著两人,如离弦之箭般,再次撕裂重重瘴气,向著芦苇盪妖气衝天的区域疾驰而去。 第32章 风雨欲来 画面一转,回到芦苇盪深处。 那片灰白瘴气瀰漫、妖力正在沸腾的核心水域。 巨大的血卵在芦苇平台上沉浮搏动。 每一次膨胀收缩都牵动著浓稠的天地灵气与瘴气,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乌篷小船静静漂浮在数十丈外。 船头,素白襦裙、白玉莲花面具遮面的少女,將视线从这妖异的破境景象移开。 她的目光穿透重重灰白帷幕,锁定了不远处一处苇丛中。 那里,有一只毛色黯淡、眸中流转灵光的小巧棕狐。 “狐仙娘娘,所以你是打算眼睁睁看著这只瘤顶鹤妖突破凝液境吗?” 面具少女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玩味的讥誚: “在你的帮手没有到来之前,你都无动於衷咯?” 狐仙娘娘的真身,那只小巧棕狐闻言,琉璃般的眸子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恨意。 但隨即,这双眸子中又闪过一丝惊愕,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 而后,她没有再与面具少女做口舌之爭。 取而代之的是,施展香火神道的术法,来回应对方。 只见棕狐猛地仰首,小巧的口中竟喷吐出两团凝实如棉、氤氳流转的纯白云气。 这云气甫一离口,便迎风见长。 瞬息间化作两柄长约三尺、寒光凛冽的虚幻刀戈。 刀身符文隱现,戈刃缠绕著丝丝缕缕淡金色的香火愿力,散发出一股威严的气息。 待刀戈成型,狐仙娘娘朝著面具少女低喝一声: “敕!” 话音刚落。 两柄云气刀戈应声而动,撕裂浓稠瘴气。 化作两道肉眼难辨的流光,一左一右,带著尖锐的破空厉啸,直刺船头少女。 刀戈所过之处,灰白瘴气竟被那纯净的香火愿力短暂净化、排开,形成两道清晰的轨跡。 面对这迅若惊雷的术法攻击,白莲面具少女却是不慌不忙,甚至轻笑出声: “呵,敢主动进攻?” “看来娘娘是等不及了,还是说......你的帮手快要到了?” 话音未落。 她那只方才还在把玩白骨铃鐺的芊芊玉手已然抬起。 五指如拈花般在身前虚虚一引,指尖灵力瞬间喷薄而出。 並非凝聚实物,而是直接在身前丈许处的虚空中,勾勒、构筑出一面半透明的玄色菱形盾牌。 盾牌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密旋转的漩涡纹路,散发出阴冷、吸噬的气息。 “鏘!” 云气刀戈狠狠斩击在玄色漩涡盾牌之上,竟然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香火愿力与灵力猛烈碰撞,互相湮灭。 刀戈上附著的淡金愿力试图净化、穿透盾牌。 而那玄盾上的漩涡则疯狂旋转,贪婪地吞噬、消磨著刀戈的威能与蕴含的香火之气。 一时间,光晕明灭,气劲四溢,竟僵持不下。 但这仅仅是明面的交锋。 暗地里,更为凶险的神识之战已然展开。 狐仙娘娘的神识涤盪,散发无形的金色涟漪,化作无数金针,无声无息地攻向面具少女的识海。 这是香火神道的攻伐手段,直攻敌人的神魂本源。 白莲面具少女见这只仙家似乎全力以赴,略显错愕。 但很快,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微笑。 只见她识海之中,一朵幽暗的黑莲虚影悄然绽放。 金针刺入,如泥牛入海,被那黑莲的层层花瓣绞灭。 “罗剎蚀魂箭!” 同时,少女展开神识的反扑。 一道更加凝练的漆黑神识之箭,循著狐仙娘娘的神识轨跡,狠狠反噬回去。 “哼!” 狐仙娘娘闷哼一声,琉璃眸中金光一闪。 体內愿力金池翻涌,也凝聚出一朵由纯粹愿力构筑的金焰莲花,將那反噬的蚀魂箭挡下、焚灭。 金焰与黑气交织湮灭,在神识层面掀起无声的风暴。 几个呼吸时间过去。 双方已隔空交手数个回合。 云气刀戈与噬元玄盾依旧在僵持、消磨; 暗中的神识交锋更是险象环生,凶险万分。 表面上看,竟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低。 但狐仙娘娘其实心里很清楚: 这种“均衡”的境地,不过是这个罗教出身的少女刻意营造的假象。 那面玄盾固然能吞噬愿力,但少女自身灵力並不浑厚,只是寻常练气后期。 若她全力施为,未必不能一举破开玄盾。 但关键的是,不是云气刀戈与噬元玄盾的对撞。 而是对方至始至终,那戴著皓腕上的白骨铃鐺都未曾催动。 那串专克神道愿力的“摄魂铃”如同悬顶之剑,引而不发,带给她巨大的压力。 所以,狐仙娘娘哪里看不明白,对方显然只是在戏耍她。 但船头少女在又一次轻鬆化解了狐仙娘娘一次神识衝击后,似乎失去了继续纠缠的兴致。 她娇滴滴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与不耐: “狐仙娘娘,陪你玩了这么久,也该倦了。” “你这点残存的香火愿力,还是留著给自己塑个像安息吧。” 话音未落。 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终於缓缓抬起。 皓腕上那串由九枚森白骨节串联而成的“摄魂铃”在灰暗瘴气中闪烁著一股柔和的光泽。 此刻,面具少女纤细的食指,已然搭在了其中一枚骨铃之上。 接下来,只需轻轻一勾。 狐仙娘娘见状,瞳孔骤缩。 它太清楚这铃鐺的威力了。 半月前道场被破,她的神道根基几乎被毁,皆拜此物所赐。 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让它几乎想要退避。 但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凌厉无匹、仿佛能撕裂苍穹的银色刀风,骤然自侧后方的浓稠瘴气中破空而来。 那刀风並非劈向少女本人,而是精准无比地斩向她脚下那艘小小的乌篷船。 目標明確,势必打断她的施法。 刀风撕裂瘴气,发出刺耳的尖啸,裹挟著一股强大的气劲,瞬间便至。 白莲面具少女搭在骨铃上的手指猛地一顿。 面具下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惊愕。 “嗯?” 电光石火间,她根本来不及摇动铃鐺。 只见她足尖在船板之上轻轻一点,身姿如弱柳扶风,又似白鹤掠水,以一种轻盈的姿態腾空而起。 月白色的裙裾在瘴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咔嚓——轰!” 几乎在她离船的同一剎那,那道凌厉的银色刀风已狠狠斩落。 坚固的乌篷小船如同纸糊一般,被从中一分为二。 木屑纷飞,船体轰然裂开,迅速沉入浑浊的水中。 少女身形在空中一个轻盈的转折,如同没有重量般,竟稳稳噹噹地飘落在一块较大的、漂浮著的船板碎片之上。 那船板不过尺许见方,在水面载沉载浮,她却立得稳如泰山,连裙角都未曾沾湿半分。 这份对身体的精妙掌控和轻身功夫,绝非寻常修士能有,显露出其极为不俗的武道根基。 她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碎裂的船板,再缓缓抬起那戴著白玉莲花面具的脸庞,望向刀风袭来的方向。 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被冒犯的慍怒,清晰地穿透瘴气: “这......就是大梁镇魔司的人打招呼的方式吗?” “见面不由分说便毁人舟楫,当真是一点礼节都没有,与那荒野盗匪又有何区別?” 在刀风袭来的方向。 瘴气翻涌,水波荡漾。 水魍那由浑浊水流和黑雾构成的身躯载著陆瑾与燕十三,缓缓破开灰白帷幕,显现在这片核心水域。 陆瑾立於水魍之首,玄铁砍刀已然归鞘,但右手依旧沉稳地按在刀柄之上。 他身形挺拔如松,青袍在瘴气微风中轻轻拂动。 面对面具少女慍怒的质问,他目光如炬。 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对方的耳中: “陆某向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遇到非常人,自然要用非常的招待方式才行。” 言罢。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瞬间瀰漫开来,压过了水泽的腥气与瘴气的阴寒。 此时,罗教散人燕十三就站在陆瑾侧后方。 他看著那独立碎木、气息深沉的少女,微微眯起眼睛,似有所思。 狐仙娘娘所化的小巧棕狐,见镇魔司的陆瑾终於到来,也是鬆了一口气。 她转移视线,望向远处芦苇平台上。 那颗巨大的血卵搏动得愈发急促,暗红色的光芒透过半透明的卵壳剧烈闪烁,仿佛一颗濒临爆炸的心臟。 一股更加强横、更加不稳定的妖力波动,正从中疯狂酝酿、攀升。 眼下,风雨欲来。 第33章 破面的杜灵韵 狐仙娘娘见此情景,赶紧向陆瑾传音: “陆大人!” “那孽畜气机沸腾,血卵搏动已达极致,破境就在瞬息之间。” “妾身必须立刻毁去那枚血卵,否则功成则大祸临头。” “此妖一旦凝液,你我皆危矣!” 陆瑾闻言,目光也扫过远处芦苇平台上那颗妖力汹涌欲喷的巨大血卵,心下一凛。 事態已火烧眉毛,容不得半分犹豫。 “嗯,你速去毁卵!” “这戴面具的妖女,按原定之策,交予陆某!” 陆瑾用神识回应,毫无拖泥带水。 “嗖!” 神识交谈刚一结束,棕狐便身影骤然模糊。 她化作一道流光,四蹄踏水不惊波澜,朝著那妖气衝天的芦苇平台疾射而去。 其速快若离弦之箭,直指血卵命门。 “想坏鹤妖大事?问过本姑娘了吗!” 立於浮木之上的面具少女眼神一厉,皓腕急抬,指尖勾向那串森白指骨串成的“摄魂铃”。 铃身符文微亮,一股无形无质却直透神魂的诡异波动就要荡漾开来。 目標直指那疾奔的狐影。 “妖女,你的对手是陆某!” 但陆瑾岂容她得逞? 一声断喝如雷炸响。 “鏘!” 隨即,玄铁砍刀再次出鞘,刀鸣清越撕裂瘴气。 “斩妖三式,第三式·翻浪!” 刀光並非直劈,而是横斩而出。 磅礴的灵力裹挟刀风,再一次化作一道半月形的恐怖气浪,以排山倒海之势朝著少女立足的浮木区域怒卷而去。 气浪所过,浑浊水面被硬生生压陷尺许,翻起白沫。 浓稠瘴气更被撕开一条宽阔的真空通道。 “混帐!” 面具少女勾向骨铃的手指猛地一顿,银牙紧咬。 这刀风气浪范围太大,速度太快。 她若强行摇铃阻狐,自己必被这狂猛无匹的刀浪捲入,不死也重伤。 “嗤!” 她足尖在浮木上狠狠一碾,身形如受惊的白鷺般倒掠而起。 月白襦裙在气浪边缘猎猎作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翻浪刀势的核心。 脚下那块浮木则被刀浪余波绞得粉碎。 她重新落在一块稍远的漂浮烂木上,气息微乱。 白玉面具后的眼眸死死盯住陆瑾,第一次流露出凝重与忌惮。 两次雷霆出手,刀势雄浑霸道,灵力凝练如汞,绝非普通练气后期能及。 “你是练气境圆满?” “看来镇魔司对瘤顶鹤妖还真是上心吶?” 她心念急转,深知硬拼绝非此人之敌。 目光扫过陆瑾身旁如临大敌的燕十三,少女眼中精光一闪。 她声音陡然拔高,质询道: “燕十三!” “你身为罗教中人,不辨忠奸,竟助这朝廷鹰犬,联手戕害自家人?” “教规森严,你就不怕日后护法堂前,魂灯熄灭,永墮无间吗!” 燕十三闻言,脸上肌肉一绷。 隨即,他挺直腰板,正气凛然地回应: “住口,休要妖言惑眾!” “我燕十三奉的是玄池护法大人密令,追查你这盗取圣物、勾结妖邪的叛逆。” “见你与这食童孽鹤沆瀣一气,残害生灵,我燕十三岂能坐视?” “今助陆大人斩妖除魔,正是为我罗教清理门户,涤盪污秽。” “何错之有!” 说罢,他刻意侧身,朝陆瑾微一抱拳,姿態恭敬。 这番说辞,既是回应少女,更是向陆瑾表忠心。 “呵呵呵......” 面具少女闻言,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笑声中却满是讥讽与怜悯。 她轻轻摇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拋出一个惊天的真相: “愚不可及!” “你口中那位玄池护法,才是真正背叛圣教、勾结外敌的无耻叛徒。” “本座乃教中尊奉的白莲圣女,执掌『无生圣典』正统!” “你追隨叛逆,助紂为虐,行此忤逆大罪,他日必定清算尔等。” “什......什么?白莲圣女?” 燕十三闻言,如遭雷击。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他下意识看向陆瑾,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面具少女见言语有效,准备继续动摇燕十三的心思。 可是,陆瑾又岂会给她更多谈话的时间。 “嘰里咕嚕说些什么呢?” “吃陆某一刀!” 他给身下的水魍下达衝刺的指令。 水魍载著陆瑾如离弦之箭,破开浑浊水面,直扑面具少女。 陆瑾人未至,刀已扬,雪亮刀锋撕裂瘴气,带著斩断一切的决绝杀意,当头劈落。 刀锋直指少女面门。 “你......!” 面具少女完全没料到陆瑾行事如此蛮横霸道,根本不讲道理,更不给任何交涉时间。 面对这练气圆满武者近身的雷霆一刀,她面具下的花容终於失色。 刀光如电,瞬息即至! 少女仓促间只来得及將头竭力后仰,同时体內灵力疯狂涌向脸上那看似装饰的白玉莲花面具。 “鐺!” 金铁交鸣的刺耳爆响炸开。 玄铁砍刀狠狠斩在白玉面具之上。 面具上瞬间亮起一层温润却坚韧无比的玉色光晕,硬生生挡住了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 光晕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噗!” 少女虽借面具挡下致命一刀,但刀身传来的恐怖巨力却无法完全卸去。 她喉头一甜,喷出一小口鲜血,娇躯如同断线风箏般被狠狠震飞出去。 最终落在数丈外另一块浮木上,狼狈不堪。 “咔嚓!” 那精美的白玉莲花面具,自眉心到下頜,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缝隙。 隨即“啪嗒”一声,碎裂成两半,跌落浑浊水中。 瘴气微光下,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绝俗的容顏。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波,鼻樑挺秀。 唇色因受伤而显得淡薄,此刻正紧抿著,嘴角掛著一缕殷红血跡。 若非身处此等妖域,分明是一位养在深闺、钟灵毓秀的世家千金。 陆瑾目光扫过那张脸,眼中亦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冷声道: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可惜,心肠歹毒,与妖魔为伍,枉负了这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登徒子!你......你找死!” 少女名为杜灵韵,乃罗教身份显赫的圣女,何曾受过如此“轻薄”与羞辱? 尤其是在显露真容之后。 陆瑾那带著惋惜的冰冷话语,如同毒针刺在她心头。 羞愤瞬间压过了惊惧,转化为滔天怒火。 第34章 穷奇宝术的妙用 “无生幻形,惑乱诸天!” 於是,杜灵韵怒叱一声,含恨出手。 她双手掐诀,指尖灵力流转。 丝丝缕缕氤氳的黑气自其周身弥散而出,迅速凝聚。 霎时间,陆瑾与燕十三眼前一花。 浑浊瘴气之中,竟凭空幻化出七个与杜灵韵一模一样的“身影”。 但她们姿態各异,或嗔或怒,气息、神態惟妙惟肖。 她们同时抬手,灵力匯聚,形成一道阴寒刺骨的玄黑指芒,准备射向陆瑾的要害。 虚实难辨,惑人心神。 “这是幻术!” 陆瑾目光一凝,瞬间识破。 於是,他心念微动,脚下如墨的影子翻涌。 “画魅!” 一声令下,那道由绿雾托举的仕女绢画虚影再次浮现。 画中仕女眼眸绿芒大盛,檀口微张。 浓郁如墨、翻腾不息的迷魂黑雾如同决堤之水,汹涌喷出,瞬间將陆瑾周身三尺之地笼罩。 “哼,自寻死路!” 杜灵韵的本体立於一块碎木之上,看著被黑雾彻底笼罩的陆瑾,眼中满是轻蔑与嘲弄: “区区练气七阶的邪祟,吞吐的这点迷魂秽气,也想破我罗教秘传的『无生幻形』?” “真是痴心妄......” 但她“妄想”二字尚未出口,声音却戛然而止。 只见那团翻腾的黑雾猛地向內一缩,紧接著一道凌厉无匹的刀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悍然破雾而出。 陆瑾的身影紧隨刀光,人刀合一。 他的目標精准无比,完全无视了周遭那七个足以乱真的幻影,直扑杜灵韵真身所在。 “不可能!” 杜灵韵惊骇欲绝,瞳孔骤然收缩。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的幻术不仅融入了罗教秘法,更藉此地浓郁瘴气增强了迷惑性。 区区一个练气境圆满的镇魔司武者,如何能在被迷魂黑雾包裹的瞬间就锁定她的真身? 惊愕只在剎那,刀锋的森寒杀意已至。 “罗剎镜!” 杜灵韵再不敢有丝毫保留,厉喝声中,一面巴掌大小、边缘缠绕著狰狞恶鬼浮雕的古朴铜镜自她袖中飞出。 罗剎镜迎风暴涨至半人高。 镜面幽暗如深潭,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在其中沉浮哀嚎,散发出一股邪异气息。 “斩妖三式,第一式·破锋!” 陆瑾蓄势待发的这一刀,结结实实斩在这面鬼气森森的罗剎镜上。 刺耳的金铁爆鸣撕裂瘴气,狂暴的气劲將周围浑浊水面炸开一圈巨大的涟漪。 镜面上幽光狂闪,镜中鬼脸发出无声的尖啸。 镜体剧烈震颤,虽勉强挡下了这致命一刀,但杜灵韵却如同被重锤轰击,娇躯剧震。 她再次喷出一小口鲜血,脚下碎木几乎沉没,整个人被震得倒滑数丈,气息更加萎靡。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一击几乎奠定胜局,陆瑾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微笑弧度。 这罗教出身的妖女只看到了表面,练气七层邪祟吞吐的迷魂黑雾確实无法破除她的幻术。 但是,他依仗的是迷魂黑雾下运转的穷奇宝术。 在运转穷奇宝术的瞬间。 源自上古凶兽的凶煞黑煞本源能与这邪祟黑雾產生奇特的共鸣。 黑雾非但未能迷惑他,反而强化了他化身穷奇的凶煞感知。 杜灵韵的幻术分身虽精妙,但其本体先前被自己言语激怒后的那份煞气,在穷奇黑煞加持的感知下,如同黑夜中的篝火般鲜明。 而这意外领悟的用途,成了他破敌的关键。 “嘶......” 目睹全过程的燕十三倒吸一口凉气,望向陆瑾的目光充满了深深的敬畏与震撼。 这位陆大人,手段当真深不可测! 那罗教圣女身份虽令他惊疑不定,但此刻陆瑾展现出的实力与果决,让他瞬间下定了决心。 他猛地一咬牙,朗声道: “大人神威!” “燕十三誓死追隨大人,诛杀此獠,以证心跡!”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疑。 无论杜灵韵所言是真是假,眼前这位镇魔司小旗官展现的能力和潜力,无疑更值得他押注。 “好大的胆子!” 杜灵韵稳住身形,抹去嘴角血跡,眼神变得无比怨毒与疯狂。 接连受创,顏面尽失,已让她彻底暴怒。 “既然你们执意寻死,本座便成全你们!” “魂归来兮,照汝本源!” 她双手猛地按在身前悬浮的罗剎镜上,体內灵力不计代价地疯狂涌入。 镜面幽光大放,那些沉浮的扭曲鬼脸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道悽厉到穿透灵魂的尖啸。 镜面中心,一点深邃到极致的黑芒凝聚。 隨即一道无形无质、却带著湮灭神魂之威的漆黑光束,如同来自九幽的凝视,无视空间距离,瞬间射向陆瑾与燕十三的位置。 这正是罗剎镜的杀招——罗剎灭魂光! “燕十三,入水!” 陆瑾见状,厉喝一声,同时將穷奇宝术运转到极致。 燕十三对陆瑾的命令早已心服口服,闻言毫不犹豫,一个猛子扎入浑浊河水之中,只留一丝气息潜伏。 面对这直指泥丸宫的神识攻击,陆瑾不闪不避。 他丹田之中中,那三缕幽邃凝练的穷奇黑煞本源如同被触怒的上古凶灵,轰然爆发,直衝泥丸宫。 霎时间,一层凶戾的黑色煞气覆盖、包裹住他的整个识海。 “嗡!” 杜灵韵的罗剎灭魂光狠狠撞在那层穷奇黑煞壁垒之上。 陆瑾感受到自己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 有一道黑光正在疯狂侵蚀、消磨他的穷奇黑煞壁垒。 两股黑芒流转,凶戾之气不断翻腾。 几个呼吸时间过去。 黑光消散,黑煞壁垒虽黯淡了几分,却岿然不动。 陆瑾脸色微白,身形晃了晃,但眼神依旧锐利。 “不可能!你......” 杜灵韵见此情景,彻底失態,花容失色。 她的罗剎灭魂光,竟被对方硬生生扛了下来? 这绝非寻常练气圆满武者能拥有的手段! 陆瑾趁其心神剧震、灵力空虚之际,眼中杀机暴涨。 “水魍!” 脚下水魍心领神会,黑水涌动,载著陆瑾如同离弦之箭,瞬间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 陆瑾再次近身杜灵韵。 这一次,距离更近,杀意更浓。 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心。 玄铁砍刀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划出一道朴实无华却凝聚了他全身精气神的弧光。 直劈杜灵韵那白皙脆弱的脖颈!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死亡的尖啸。 杜灵韵瞳孔中,那银色的刀锋急剧放大,死亡的阴影瞬间將她笼罩。 此刻,罗剎镜光芒黯淡,她的灵力也难以运转过来,她已无力再挡这索命一刀。 绝望,第一次攫住了这位罗教圣女的心神。 但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股远超练气层次的恐怖妖力,如同火山喷发般自不远处那芦苇平台的核心处轰然爆发。 狂暴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水域,让陆瑾挥刀的动作都为之一滯。 隨之,一股致命的危机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没有丝毫犹豫,陆瑾强行中断了必杀的一刀。 他以惊人的控制力硬生生收住刀势,紧接著脚在水魍背脊猛地一踏。 他的身形如同被无形巨力拉扯,快速向后急退。 就在他后撤的下一剎那。 一片缠绕著恐怖妖元的锐利翎羽,几乎与他擦肩而过。 翎羽所过之处,浑浊的水面与灰白的瘴气被无形的锋锐之气犁开一道骇人的沟壑,久久不能合拢。 陆瑾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落回水魍背上。 他惊魂未定地望向芦苇平台方向,心念急转: “这是凝液境妖魔?” “那瘤顶鹤妖......最终还是突破了吗?” 第35章 联手反击 念从心起时。 狐仙娘娘空灵的声音適时地在他耳畔响起,带著一丝疲累: “陆大人,妾身已尽力毁去其血卵!” “然此獠凶顽,竟不惜自毁道基,强燃精血,硬生生將溃散的妖元重新凝聚。” “此刻,它正勉强维持在凝液境一重天的境界!” “只是此法如同焚烛,至多只能维繫半炷香时间。” “此后非但境界跌落,更將彻底断绝破境之望。” 陆瑾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付出如此代价,只为这半炷香的凝液之力?” “这是铁了心要拉我等陪葬!” 凝液境与练气境乃是天壤之別。 即便对方是强弩之末,其威能也绝非练气境可硬撼。 陆瑾没有半分与一个不惜代价换来凝液境实力的妖魔硬拼的狂妄。 他毫不犹豫地做出决策——赶紧逃跑。 脚下水魍得到指令,那浑浊黑水凝聚的躯体猛然一沉。 隨即如离弦之箭般,载著陆瑾,朝著远离此地的方向,疯狂倒射而去。 而就在陆瑾急退的瞬间。 那罗教圣女杜灵韵也从刀锋临颈的死亡阴影中挣脱出来。 她那张清丽绝俗的脸蛋此刻苍白如纸,嘴角血跡未乾。 她望向陆瑾逃遁的方向,眼神中已淬满怨毒与刻骨的杀意。 “唳!” 这时,伴隨著一声饱含暴怒与不甘的尖锐鹤唳撕裂瘴幕。 一只体型硕大、翼展近三丈的白鹤,突然掠至杜灵韵身侧。 它头顶那暗红色的肉瘤剧烈搏动。 周身雪白的翎羽上,兀自沾染著尚未乾涸的粘稠血卵残跡。 同时,它散发出一股强大却极不稳定的凝液境妖力。 “圣女大人!” 瘤顶鹤妖在杜灵韵面前垂首,並吐出人言: “属下放弃前程,捨身救场。” “这等功绩,日后能否换取圣教再生造化,助我重踏凝液之境?” 杜灵韵闻言,目光从陆瑾背影收回。 落在面前气息狂暴却透著虚浮的鹤妖身上。 “只要杀死这个人类武者,取其血肉神魂,献祭圣典。” “本座以罗教圣女之名立誓,定倾尽圣教之力,助你重塑道基,登临凝液境!” 得到承诺的瘤顶鹤妖立刻仰天长唳,唳声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隨即它的双翼便猛地一振,搅动起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瘴气旋涡。 庞大的身躯瞬间化作一道白红交织的恐怖流光,朝著陆瑾遁逃的方向而去。 瘤顶鹤妖撕裂层层苇障,对驾驭水魍的陆瑾狂飆猛追。 只几个呼吸时间过去。 专注逃跑的陆瑾便感受到身后不断逼近的妖力波动。 他顿时蹙起眉头,发出一声厉喝: “水魍,小心!” 但话音未落。 一道恐怖的妖力罡风,已从后方激射而至。 罡风未至,那恐怖的压迫感已让水面硬生生下陷尺许。 两侧比人还高的坚韧芦苇丛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瞬间化为齏粉。 “水魍,下沉!” 陆瑾反应及时,做出对策。 水魍应声猛地向下一沉,整个黑水躯体几乎贴到了河床淤泥。 最终。 这道妖力罡风擦著他们头顶掠过,狠狠撞击在前方一片密集的苇墙之上。 “轰隆!” 伴隨著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陆瑾前方的水域掀起一阵狂暴的水浪。 这几乎將水魍掀得剧烈摇晃,险些失控。 陆瑾狼狈地稳住身形,脸色一白。 凝液境妖兽果然不容小覷。 这时,鹤唳再起。 “咻!咻!咻!” 这一次,是数十道锐利如钢针的翎羽,如同暴雨梨花,覆盖了陆瑾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空间。 每一根翎羽都蕴含著足以洞穿金石的凝液境妖力。 破空之声悽厉刺耳,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陆瑾。 避无可避! 陆瑾眼中厉色一闪,穷奇黑煞在体內奔涌,玄铁砍刀嗡鸣欲出。 他准备拼死一搏。 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嗡!” 一片柔和却坚韧无比的白光,如同巨伞般骤然在陆瑾头顶上方撑开。 “叮叮叮叮叮!” 只听见密集如骤雨打芭蕉般的脆响炸开。 那数十道致命翎羽尽数被这片突然出现的、由精纯香火愿力凝聚的云气光幕挡下。 光幕剧烈波动,裂痕蔓延。 最终轰然破碎,但翎羽的攻势也被完全阻住。 “陆大人!” 狐仙娘娘空灵的声音再度响起,带著一丝急促: “一味奔逃绝非良策!” “此獠境界不稳,强撑半炷香已是极限!” “你我联手,或可一战!” “妾身拼尽残存香火道基,替你正面牵制住它!” “你伺机出手,攻其要害!” “切记,它燃血强撑,妖力虽强,躯壳却因血卵破灭而虚弱,远非真正凝液境体魄。” 陆瑾此刻心臟狂跳,大脑在快速思考: 狐仙娘娘说得对,逃,未必能撑到对方油尽灯枯! 而鹤妖此刻的状態,正如一个被强行吹胀的气球,看似巨大,实则脆弱。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凶光毕露: “好,今日便与这孽畜分个生死!” “水魍,我们掉头!” 原本疾驰逃遁的水魍,在陆瑾神念催动下,猛地一个急转。 黑水如墨龙摆尾,竟悍然调头,迎著那扑杀而至的凝液境妖威,反衝而去。 那瘤顶鹤妖见陆瑾非但不逃,反而掉头衝来,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但隨即被更狂暴的怒意取代: “螻蚁找死!” 它双翼怒张,磅礴的妖力如怒潮般凝聚,化作两道巨大的、旋转切割的妖力风轮。 妖力风轮一左一右,朝著水魍绞杀而来。 风轮所过,水面被犁开深沟。 “孽畜休狂!” 这时,一声清叱响起。 只见瘴气稍薄的高处,狐仙娘娘所化的棕狐踏於一片凝实的祥云之上。 它双眸金光湛然,小巧的口中再次喷吐出两团更为凝练的纯白云气。 云气翻涌,瞬间凝成两柄足有丈许长的巨大刀戈。 刀身符文流转,缠绕著淡淡的赤金之色,散发出煌煌神威。 刀戈撕裂长空,精准无比地斩向瘤顶鹤妖的那两轮妖力风轮。 “轰!轰!” 伴隨著一声巨响在水泽上空炸开。 赤金愿力与灰白妖力疯狂碰撞、湮灭。 狂暴的能量乱流將下方水面炸起数十丈高的浑浊巨浪。 风轮被硬生生斩碎大半,残余妖力四散衝击。 鹤妖庞大的身躯被反震得微微一滯,气息出现一丝紊乱。 显然狐仙娘娘这捨命一击,让它也感到了压力。 就在这新旧力交替、妖力震盪的剎那。 “就是现在!” 陆瑾抓住时机,怒喝一声。 他足尖在水魍背脊猛地一踏,借著水魍前冲的最后余势,逆著尚未散尽的能量乱流,竟然悍然扑向悬停半空、旧力刚去的瘤顶鹤妖。 目標直指其因施展风轮而微微张开的右侧翅根下方。 那里翎羽略显稀疏,正是薄弱处。 这一刻,陆瑾灌注全力,使用所有看家本领。 他运转穷奇宝术,將那三缕穷奇黑煞尽数灌注於玄铁砍刀之上。 刀身嗡鸣震响,吞吐出尺许长的凝练银芒。 锋锐之意胜过以往任何一次。 “斩妖三式,第一式·破锋!” 陆瑾暴喝如雷,人刀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银线,捨身衝刺,狠狠刺向那处破绽。 “噗嗤!” 这灌注陆瑾全力、併叠加穷奇黑煞之力的一记“破锋”,威力远超之前。 锋锐无匹的刀芒,竟硬生生破开鹤妖护体的凝液境妖力层,狠狠贯入其翅根下的皮肉之中。 下一刻。 暗红近黑的粘稠妖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唳!” 剧痛让瘤顶鹤妖发出一声惨嚎。 其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猛地一个趔趄,狂暴的妖力不受控制地四散衝击,將身下大片芦苇盪夷为平地。 一击得手,陆瑾毫不恋战。 他立刻抽刀,借著对方妖力爆发的反衝之力,身形如流星般倒射而回,精准地落回疾驰接应的水魍背上。 “做得好!” 狐仙娘娘的声音带著一丝振奋。 她同时再次凝聚香火愿力,化作刀戈,迎向因剧痛而陷入疯狂、不顾一切扑来的鹤妖,將其死死缠住。 狐仙娘娘的云气身影在狂暴的妖力衝击下剧烈波动,显然每一次硬撼都消耗巨大。 但她凭藉著残存的香火道基与精妙的香火神道术法,竟真的暂时缠住了这头凝液境的凶妖。 虽处下风,却死死將其拖在战圈之內。 陆瑾则如同最致命的毒蛇,驾驭水魍在外围高速游弋。 他目光如炬,每一次鹤妖在与狐仙娘娘硬拼后出现力竭或破绽的瞬间,他便如鬼魅般突进。 然后发挥出“斩妖三式第一式·破锋”最快出伤的优势,在鹤妖庞大的身躯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伴隨著鳞羽纷飞,妖血泼洒。 鹤妖的惨嚎与暴怒的唳鸣响彻芦苇盪。 陆瑾心中渐生一丝振奋: “就这样打下去!” “只要再拖片刻,待它精血燃尽,境界跌落......” 胜利的天平正在向他们倾斜。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狐仙娘娘又一次硬撼鹤妖利爪、陆瑾亦抓住鹤妖回气不足的瞬间,准备再次偷袭时。 “叮铃铃!” 一道清脆的诡异铃声,突然响起。 这铃声非比寻常,摄人心神,瞬间便侵入在场所有生灵的识海。 尤其是正全力催动香火愿力、神魂与道基紧密相连的狐仙娘娘。 “呃啊!” 狐仙娘娘所化的棕狐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痛苦的尖鸣。 它踏足的祥云迅速崩解,周身流转的香火愿力也开始消散。 “狐仙娘娘!” 陆瑾见状,只得止住攻势,猛地循向铃声来源。 只见不远处一片漂浮的芦苇碎屑上,罗教妖女杜灵韵亭亭而立。 她脸色依旧苍白,嘴角却勾起一抹怨毒而快意的冷笑。 那只带著血污的皓腕高高抬起,指尖正轻轻勾动著那串森白指骨串联的“摄魂铃”。 铃身符文流转,散发出针对神道存在的强念波动。 她那双秋水眸子死死锁定陆瑾,仿佛要將他的身影刻入骨髓。 杜灵韵並未著急乘胜追击,而是悠哉地红唇轻启: “登徒子!” “毁我面具,又伤我身躯。” “今日,本姑娘定要你与这野狐精,神魂俱灭於此!” 第36章 穷途末路 眼见狐仙娘娘在铃声衝击下痛苦不堪。 反观瘤顶鹤妖在脱离劣势后,以滔天怒火之势,裹挟著凝液境的狂暴妖力,直扑摇摇欲坠的狐影。 陆瑾顿时眼中寒芒爆射,当机立断: “水魍,冲向那妖女!” 脚下水魍应声而动,浑浊黑水翻涌如沸腾。 它载著陆瑾化作一道离弦黑箭,不再理会半空的鹤妖,悍然直衝向杜灵韵所在。 陆瑾握紧手中的玄铁砍刀,再次灌注入充沛的灵力与穷奇黑煞。 必须先解决这个罗教妖女! 隨著刀光破开重重水雾瘴气,他挥动玄铁砍刀,直取杜灵韵咽喉要害。 “哼,不自量力!” 杜灵韵面对陆瑾的突袭,嘴角勾起一丝讥誚,竟不闪不避,只是再次勾动摄魂铃。 下一刻。 “唳!” 一声饱含暴怒的尖啸响起。 那扑向狐仙娘娘的瘤顶鹤妖,竟在千钧一髮之际分出一股沛然妖力。 只见它左翼猛地一扇,数根缠绕著灰白凝液境妖力的翎羽,如同实质的钢矛,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拦截在陆瑾的刀光之前。 “鐺!鐺!鐺!” 金铁爆鸣刺耳欲聋。 灌注陆瑾灵力与穷奇黑煞的刀光,竟被这几根蕴含凝液境之力的翎羽硬生生击溃。 巨大的反震之力沿著刀身传来,震得陆瑾手臂发麻,气血翻涌。 水魍更是被翎羽激射带起的恐怖罡风掀得翻滚倒退,瞬间远离了杜灵韵。 陆瑾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稳住身形,脸色微沉。 凝液境妖魔分心一击,竟也强悍如斯! 就在这时。 狐仙娘娘虚弱却决绝的传音在他识海响起,带著深深的歉意与託付之意: “陆大人,妾身还能勉强再撑片刻。” “此次將大人捲入这必死之局,是妾身之过,思虑不周。” “所以,还请大人速走!” “妾身拼尽这残存道基,定拖住这孽畜,为大人爭取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 那摇摇欲坠的棕狐猛地发出一声悲愴长鸣,周身残存的香火愿力不顾一切地再次燃烧起来。 它强行凝聚成一片稀薄却坚韧的云气屏障,竟主动迎向再次扑杀而来的瘤顶鹤妖。 “轰!” 鹤妖的利爪狠狠抓在云气屏障上,爆发出剧烈的能量涟漪。 屏障剧烈波动,裂纹密布。 狐仙娘娘的身影在狂暴的妖力衝击下显得更加虚幻渺小,仿佛隨时会彻底消散。 但她死死抵住,重新將鹤妖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自己身上。 这一狐一鹤,再次缠斗在一起。 陆瑾看著狐仙娘娘那决绝赴死般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时,他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破局的关键之物。 “撤?” “娘娘既已拼命,陆某便也捨命陪一回!” 最终,陆瑾低吼一声,他拒绝了狐仙娘娘的好意,选择再次驱使水魍。 “水魍,再上!” “目標不变!” 黑水翻涌,陆瑾再次悍然冲向正冷笑著摇动骨铃的杜灵韵。 这一次,他速度更快,轨跡更加飘忽。 “冥顽不灵!给本姑娘魂消魄散!” 杜灵韵见陆瑾竟不顾狐仙娘娘的“牺牲”再次杀来,柳眉倒竖,杀意沸腾。 她皓腕急抖,白骨铃鐺发出更加急促尖锐的“叮铃”声。 “嗡!” 下一刻,数道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音波涟漪,带著撕裂神魂的恐怖力量,直袭陆瑾眉心泥丸宫。 这是比之前更强大的摄魂魔音。 “画魅!” 陆瑾早有准备,心念急催。 脚下浓影翻涌,绿雾托举的仕女绢画瞬间浮现。 画中仕女眼眸绿芒大盛,檀口一张。 浓郁如墨的迷魂黑雾汹涌喷出,瞬间將陆瑾周身三尺之地笼罩得严严实实。 几乎同时,陆瑾体內穷奇宝术疯狂运转,调动起丹田中三缕穷奇黑煞本源。 凶戾的黑煞之气与画魅喷吐的迷魂黑雾產生奇异的共鸣。 黑雾非但没有迷惑陆瑾,反而在穷奇黑煞的加持下,化作一层扭曲、吞噬精神力量的屏障。 “嗤嗤嗤......” 黑雾剧烈翻滚震盪。 陆瑾识海中的黑煞壁垒也传来阵阵衝击,让他脸色一白。 但终究还是將这波凌厉的神魂攻击硬生生扛了下来。 “穿过去了!” 陆瑾精神一振。 水魍载著他瞬间衝散残余的黑雾与音波,与杜灵韵的距离已近在咫尺。 “斩!” 他再次挥动玄铁砍刀,直劈杜灵韵面门。 然而,令陆瑾微微惊愕的是,杜灵韵这次竟无半分慌乱。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空著的左手探入怀中,竟抽出一柄尺许长短、刃泛幽蓝寒光的奇形短刀。 “鏘!” 短刀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陆瑾势大力沉的劈砍。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杜灵韵身形借力向后飘退数尺,落在另一块浮木上。 她的姿態虽显轻盈,但握刀的手腕明显微微颤抖了一下。 陆瑾练气圆满的力量,终究远超她练气八层的修为。 “好刀法!” 陆瑾眼神一凝,没想到这妖女除了邪法诡异,竟还有如此不俗的正面近战本领。 看其刀路,刁钻狠辣,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 “登徒子,受死!” 但杜灵韵可不接受陆瑾的夸讚,而是厉叱一声。 她竟不退反进,幽蓝短刀化作一片连绵不绝的寒星,主动攻向陆瑾。 刀光如水银泻地,专攻陆瑾周身要害。 配合上她灵活诡异的身法,竟一时间与陆瑾战得有来有往。 陆瑾玄铁砍刀大开大合,斩妖三式轮番施展。 力量与境界的优势让他逐渐占据上风,刀风將杜灵韵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但杜灵韵韧性极强,每每在关键时刻,总能凭藉精妙的刀法或身法化解致命一击。 同时,更大的掣肘来自天空。 那正与狐仙娘娘死斗的瘤顶鹤妖,虽被狐仙娘娘拼死缠住。 可每当陆瑾即將对杜灵韵形成绝杀之势时。 鹤妖总能腾出手支援杜灵韵。 或是一道凌厉的妖力罡风扫来,或是几根蕴含恐怖力量的翎羽攒射而至。 都逼得陆瑾不得不回刀自保或闪避,攻势屡屡被打断。 “该死!” 陆瑾在心中暗骂。 这鹤妖对杜灵韵的保护简直不遗余力,让他空有优势却难以转化为胜势。 反观狐仙娘娘,在杜灵韵的摄魂铃削弱和凝液境强攻下的,状態肉眼可见地急速衰落。 而在这时。 狐仙娘娘急迫的传音再次传入陆瑾识海: “陆大人,妾身撑不住了!” “那魔音蚀魂,妾身的道基即將溃散。” “妾身最多最多再坚持二十息。” “无法等到孽畜境界跌落了!” “陆大人,还是速速离去吧。” 只剩下二十息! 陆瑾心头一震,他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必须儘快破局。 电光火石间,陆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故意在与杜灵韵一次刀锋交错的瞬间,身形出现趔趄,卖了一个破绽。 同时口中厉声喝道: “妖女,休要得意!” “若非那扁毛畜生屡屡救你,你早已是我刀下亡魂!” “罗教圣女?不过是个只会躲在妖魔羽翼下摇铃鐺的废物!” 再配合上充满羞辱的挑衅言语,意图激怒杜灵韵。 陆瑾在诱使她脱离相对安全的距离或做出冒进之举。 然而。 杜灵韵前一刻还因陆瑾的辱骂而柳眉倒竖,手中短刀攻势更疾。 但在即將扑向陆瑾故意露出的“破绽”时。 她前冲的身形却猛地一顿。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瞬间恢復了清明,甚至闪过一丝洞悉的嘲弄。 她轻盈地后撤半步,稳稳立於浮木之上。 手中幽蓝短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好整以暇地看著陆瑾,红唇勾起一抹讥誚至极的冷笑: “呵,登徒子。” “黔驴技穷了吗?” “这等粗劣的激將法,也想引本姑娘上鉤?” “留给你和那野狐精的时间可不多了哦。”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瞥向空中状態越来越差的狐仙娘娘,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计划落空! 陆瑾心中一沉。 这妖女心志之坚韧,远超预料。 但就在杜灵韵话音落下的瞬间。 陆瑾的双眸却捕捉了有趣的一幕。 他脸上那因“计谋被识破”而应有的恼怒也隨之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笑容让杜灵韵心头莫名一跳。 只见陆瑾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妖女,你確实很聪明,反应也够快。但是。” 他顿了顿: “你似乎忘掉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杜灵韵微蹙黛眉,下意识地追问: “什么细节?” 她心中警兆陡升,神念瞬间扫向四周。 瘴气瀰漫的水面,除了翻腾的浊浪和破碎的芦苇,似乎並无异样。 陆瑾的嘴角上扬: “那便是——我们,从来都不是二对二。”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而是...三对二!” “什......么?” 杜灵韵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意识到陆瑾话语中的含义,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噗嗤!” 因为,下一刻。 一声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清晰无比地从她身后传来。 杜灵韵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她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那白皙脆弱的脖颈下方。 一截短刀刀尖,正从她雪白的颈前透出。 第37章 白莲替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见浑浊的水面之下,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破水而出。 出手者,正是先前陆瑾让其跳水的罗教散人——燕十三。 他仿佛一位老练的刺客,竟然在杜灵韵所有注意力都被陆瑾吸引的完美时机,从她身后视线的绝对死角,发动了这似乎蓄谋已久的致命一击。 此时此刻。 燕十三正死死握著那柄刺入杜灵韵后颈、贯穿其咽喉的短刀刀柄。 暗红的血珠正顺著这森冷的刃口蜿蜒滴落。 “呃...嗬嗬!” 杜灵韵的身体如遭雷殛般剧震,所有的动作与摇铃的指尖瞬间僵住。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那截透出自己脖子的染血刀尖。 清丽绝俗的脸庞因剧痛和极致的惊骇而扭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想嘶吼,涌上的却只有喉头破碎的、带著血沫的咯咯声。 狂怒与濒死的恐惧瞬间席捲了她。 “螻蚁,安敢——!” 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她那只未持铃的左手猛地拍向腰间一枚雕刻著玄奥黑莲纹路的玉佩。 “嗡!” 玉佩应声而碎。 一股沛然莫御的黑色衝击波,伴隨著一声沉闷的莲瓣合拢般的嗡鸣,以杜灵韵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那黑光蕴含著一股极其霸道的护身禁制之力,向外扩散。 “噗!” 燕十三首当其衝遭受这禁制反噬。 他虽一击功成,也料到对方必有保命手段,但这股反噬之力的强横霸道仍远超预计。 再加上距离实在太近。 那黑光衝击狠狠撞在他格挡的双臂和胸膛上,使其提前防备的护体灵力如同纸糊般碎裂。 他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五臟六腑仿佛瞬间移位。 伴隨著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 最终。 燕十三竟然重重砸入数十丈外的芦苇丛中,生死不知。 “嗬~嗬~” 杜灵韵捂著鲜血汩汩涌出的脖颈,身体摇摇欲坠。 那致命的贯穿伤让她几乎窒息,剧痛撕扯著每一根神经。 摄魂魔音的催动戛然而止,白骨铃鐺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几乎在铃声中断的同一剎那。 “陆大人!” “就是此刻,快——!” 狐仙娘娘急迫传音陆瑾。 在没有摄魂魔音的削弱后,狐仙娘娘在瘤顶鹤妖的疯狂扑击下似乎重焕荣光。 伴隨著琉璃眸子爆发出最炽烈的金光,狐仙娘娘催动起最后的香火愿力。 她束缚住暴怒的鹤妖,为陆瑾爭取这稍纵即逝的绝杀之机。 “妾身来拖住它。” 可陆瑾需要提醒吗? 根本不需要! 就在燕十三破水而出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就已绷紧如拉满的强弓。 当杜灵韵被刺穿咽喉、摄魂魔音中断的剎那。 陆瑾眼中寒芒暴涨。 “水魍!” 一声低吼如同平地惊雷。 脚下水魍心念相通,无需更多指令。 那浑浊黑水凝聚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猛力量,如同蛰伏深渊的墨蛟。 水面轰然炸开一道笔直的、深可见底的沟壑。 水魍载著陆瑾,朝著那正捂脖踉蹌、气息萎靡的杜灵韵狂飆突刺。 距离,在陆瑾眼中急速缩短。 十丈! 五丈! 三丈! 此刻,陆瑾的右手,早已稳稳按在玄铁砍刀的刀柄之上。 丹田之內,三缕穷奇黑煞本源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 混合著练气圆满的磅礴灵力,尽数灌入这柄利刃之中。 玄铁刀身瞬间被一层凝练到极致、吞吐不定的暗银色罡芒包裹。 边缘甚至隱隱泛出穷奇黑煞特有的凶戾乌光。 刀锋所向,连浓稠的灰白瘴气都被无形的锋锐之意无声地切开、湮灭。 “斩妖三式,第一式·破锋!” 这一刀,已非单纯的武技。 而是陆瑾的精气神、杀意与穷奇凶煞之力的终极凝聚。 是绝境之中,向死而生挥出的一刀。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放慢。 陆瑾的身影在疾驰的水魍背上微微前倾,青袍被罡风吹得紧贴身躯,猎猎作响。 他双眸专注,锁定杜灵韵那因剧痛和惊骇而失色的花容。 玄铁砍刀被他单臂高举过头,刀尖斜指苍穹。 暗银与乌黑交织的罡芒在刀尖形成一点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洞穿虚空的寒星。 杜灵韵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她想躲避,想反击,想再次催动灵力,想捏碎第二件护身法器。 但贯穿咽喉的剧痛让她灵力运转紊乱,身体的动作迟滯了一瞬。 她眼中倒映著那抹急速放大的刀光,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唳——!” 这时,瘤顶鹤妖也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唳。 它拼著硬受狐仙娘娘燃烧本源的一记云气刀戈劈斩,在它庞大的妖躯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不顾一切地想要回援。 双翼捲起狂暴的妖力罡风,向陆瑾后背轰去。 但那距离,终究是慢了。 刀光落下。 那道凝聚陆瑾所有力量与杀意的暗银乌黑刀罡,精准地从杜灵韵那雪白脆弱的脖颈上一掠而过。 陆瑾的身影,已与水魍一同衝过杜灵韵所在的位置,稳稳停在数丈之外的水面。 他缓缓收刀,刀身上穷奇黑煞的乌光与暗银罡芒缓缓敛去。 只余一缕妖异的暗红血跡,正顺著冰冷的刀锋缓缓滑落。 他冷冽的目光回望,等待著那具无头尸身的倒下,等待著那喷溅而出的妖艷血泉。 然而。 预料中头颅滚落、鲜血喷溅的场面並未出现。 只见杜灵韵被“斩首”的剎那。 她那捂著脖颈的身影猛地一颤,隨即整个形体竟然变得虚幻、飘渺。 不论是衣物,还是头身分离的肉体,在眨眼间都尽数化为点点流萤般的乳白色光屑。 不过一个呼吸间。 原地哪里还有什么罗教圣女的尸身? 唯有一朵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的白莲花苞,正瓣瓣舒展。 然后从半空中轻盈地飘落下来。 下一瞬。 花苞中心,一道飘渺圣洁的乳白色流光涌现。 这道乳白色流光,如同受到无形牵引,自那飘落的白莲中倏然射出,快逾闪电。 它瞬间穿透重重瘴气屏障,向著远离芦苇盪的西北方向疾驰。 只眨眼间,便彻底消失在陆瑾的视野与感知尽头。 陆瑾持刀立於水魍之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目睹那飘落的圣洁白莲,以及遁去的流光,於心中沉吟: “那妖女竟有外物替死之法?” 第38章 斩杀瘤顶鹤妖 隨即。 陆瑾眼中厉色一闪即逝,思绪收敛。 只因妖女虽退,可眼前仍尚有大敌。 “唳!” 这时,一声悽厉的悲鸣,裹挟著滔天的绝望思绪,撕裂了瘴气瀰漫的天幕。 那悬於半空,正与狐仙娘娘残影缠斗的瘤顶鹤妖,瞳孔死死盯住了斩杀罗教圣女的陆瑾。 罗教圣女的“陨落”,彻底掐灭了它最后一丝重登凝液境的渺茫希望。 也点燃了它骨髓里最原始的凶性与同归於尽的疯狂。 伴隨著它头顶那颗暗红色的肉瘤疯狂搏动。 瘤顶鹤妖开始吞吐出一股狂暴的灰白妖力。 其周身翎羽根根倒竖,竟隱隱透出一股凌厉的锐利光泽。 “陆大人小心!” “这孽畜要和你拼命!” 狐仙娘娘见状,向陆瑾传音警示。 她拼尽全力催动残存香火愿力,化作数道云气锁链,试图再次缠住鹤妖。 然而,此刻的瘤顶鹤妖,已非任何束缚所能禁錮。 它猛地一抖双翼,磅礴的凝液境妖力轰然爆发。 妖力如同实质的灰白怒潮,將狐仙娘娘的云气锁链寸寸崩碎。 紧接著。 瘤顶鹤妖双翼怒张,庞大的身躯借力冲天而起,扶摇直上数十丈,將灰白瘴气搅动成汹涌的漩涡。 它悬停於空,头颅低垂。 瞳孔死死锁定下方水魍背上的渺小人影——陆瑾。 “吼!” 水魍不安地低吼,载著陆瑾急速在水面游弋闪避。 但鹤妖的目標,只有陆瑾。 无尽的恨意化为一个执念,那便是——不死不休。 “唳!” 又是一声穿金裂石的尖啸。 鹤妖双翼猛地一收,庞大的身躯如同陨星坠地,裹挟著它毕生修为所化的灰白妖力,形成一道散发著毁灭气息的螺旋气柱。 它朝著陆瑾所在的方位,悍然俯衝而下。 妖力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將陆瑾脚下的水面硬生生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狂猛的气流如刀割面,几乎让人窒息。 这是凝聚它所有妖元的死亡衝锋,只为將陆瑾绞杀。 “休想!” 千钧一髮之际。 狐仙娘娘强提最后一口香火本源,琉璃眸中金光大炽。 她竟不顾自身即將溃散的境地,小巧狐爪对著陆瑾前方数丈外的虚空狠狠一按。 “嗡!” 一面丈许方圆的淡金色虚幻屏障瞬间凝聚成形。 横亘在陆瑾与那俯衝而下的死亡螺旋之间。 屏障之上,隱约可见繁复的香火符文流转,散发出坚韧、守护的意念。 这是她此刻所能做到的极限。 然而,面对一头凝液境妖魔不顾一切的决死衝击。 这仓促间凝聚的愿力屏障,终究显得力有未逮。 “咔嚓!” 灰白妖力螺旋如撞击在淡金屏障之上,响起破碎之声。 屏障剧烈波动,金光疯狂明灭。 无数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 仅仅支撑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淡金屏障便轰然爆碎,化作漫天流萤般的金色光点,四散湮灭。 狐仙娘娘见状,也是虚弱地垂下头颅,发出一声嘆息。 而那灰白妖力螺旋,虽被屏障削弱了部分威势,依旧带著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 余威不减,朝著已近在咫尺的陆瑾,轰然撞来。 生死,只在剎那。 水魍发出惊恐的低吼,本能地想载著陆瑾遁入水中。 然而,陆瑾却猛地一跺脚,厉喝道: “水魍,定住!” 他非但没有丝毫退避之意,反而在狂暴的妖风压体、衣衫猎猎作响中,身形如標枪般挺直。 陆瑾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斗欲望。 面对足以將寻常练气境武者瞬间撕碎的凝液境妖力衝击。 陆瑾竟然做出了一个令旁观者狐仙娘娘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右手紧握玄铁砍刀,横架於身前。 刀身灌注灵力与残余的穷奇黑煞,闪烁著暗银光泽,准备硬撼衝击。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快如闪电地探入怀中。 他摸出的,並非什么神兵利器、符籙丹药。 而是一块砖! 一块通约莫一尺长、半尺宽、三寸厚的红砖。 无疑,此砖正是陆瑾在临江郡镇魔司甲字宝库黄阶区域,以那块镇魔铜牌兑换的第二件“奇物”! 当日,正是此物引动了他丹田內炼妖壶的强烈共鸣,连公孙老者都对其束手无策。 言明其“硬度堪比灵兵”,却无法祭炼、无法刻画符文,只能当块硬点的“板砖”砸人。 陆瑾曾尝试以《血炼引灵诀》祭炼它,却意外与炼妖壶建立连接。 自那以后。 他便將这块来歷不凡、硬度起码堪比玄阶宝兵的红砖,收於炼妖壶的壶中空间內。 此刻,生死关头。 这块被“遗忘”的板砖,成了他破局的底牌。 “给我——挡住!” 陆瑾双目圆睁,口中暴喝如雷。 他左手紧握这块红砖,体內练气圆满的灵力,如同决堤洪流,毫无保留地疯狂灌入这块看似平平无奇的板砖之中。 嗡! 红砖表面竟然光华流转,显现赤金的云纹。 就在鹤妖裹挟的灰白妖力螺旋撞上陆瑾身体的瞬间。 “噗!” 陆瑾如遭重锤轰击,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出。 但他没有倒下,也没有就此颓废。 因为他还有另外一件底牌,冰蚕火绒甲。 黄阶上品软甲,可抵御凝液初期全力一击一次。 只见他的体表瞬间亮起红白交织的微型法阵光华,为他抵挡瘤顶鹤妖的妖力俯衝。 但对方那股庞大的衝击力依旧透过软甲,狠狠震盪著他的臟腑经脉。 他脚下的水魍更是发出一声哀鸣,其庞大的黑水身躯几乎被压得溃散。 陆瑾连带著水魍,更是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后急速滑退。 然而。 就在这硬抗衝击、几乎要被撞飞的剎那。 陆瑾眼中凶光爆闪。 他强忍翻腾的气血与剧痛,借著这股对冲之力,腰身猛地一拧。 “去!” 他挥动左臂,骤然甩出那块浮现赤金云纹的红砖。 红砖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反而出乎他的预料。 脱手的红砖竟轻易地便撕开瘤顶鹤妖的妖力屏障,结实地砸中对方脑袋上那颗暗红色肉瘤上。 最终,伴隨著一声沉闷的响声。 “咚!” 鹤妖俯衝的狂暴姿態猛地一僵。 它那双充满疯狂与怨毒的瞳孔,在一瞬间失去焦距,变得一片茫然、呆滯。 瘤顶鹤妖就仿佛遭受了传说中的定身法一般,僵直在半空。 “成了!” 陆瑾心中狂喜。 “就是现在,给我——死!” 他强忍著被死亡俯衝带来的肉体痛楚,凭藉坚韧的意志力,硬生生剎住滑退之势。 紧接著,他双脚在水魍背脊上狠狠一踏。 借力前冲,身形如离弦之箭再次扑近瘤顶鹤妖。 此刻,右手中的玄铁砍刀,早已蓄势待发。 刀身之上,最后凝聚的灵力与穷奇黑煞,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寒芒。 无需华丽招式,无需多余花哨。 陆瑾眼中只有那僵直头颅下的、失去妖力防护的脆弱脖颈。 “斩妖三式,第一式·破锋!” 刀光如电,凝练一线。 “嗤啦!” 利刃入肉斩骨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清晰,无比乾脆。 陆瑾目睹著一颗硕大的、覆盖著雪白翎羽的狰狞鹤头,带著凝固的惊愕与茫然之色,脱离其庞大的身躯,高高拋飞而起。 暗红近黑的粘稠妖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从断颈处冲天狂飆。 而后。 鹤妖的无头残躯,再也无力维持飞行,所有的狂暴妖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巨大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带著沉闷的破空声,紧隨那飞落的头颅,轰然砸落在浑浊翻涌的水面之上。 “噗通!噗通!” 两声沉闷的巨响,溅起冲天浊浪。 头颅滚落,残躯萎靡,再无半分声息。 浓郁得化不开的妖血,迅速在浑浊的水域中晕染开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至此,强撑凝液境、凶威滔天的瘤顶鹤妖毙命。 陆瑾持刀立於水魍背上,胸膛剧烈起伏。 嘴角残留著血跡,脸色因巨大的消耗与伤势而显得苍白。 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鹤妖的尸骸,確认其生机彻底断绝,方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 第39章 收拾残局 芦苇盪外围,河滩战场。 浑浊的水泽边,血腥味与妖气浓得化不开。 比人高的芦苇丛东倒西歪,被战斗践踏得一片狼藉。 泥泞的河滩上,横七竖八地倒伏著形態各异的妖魔尸骸。 墨绿、暗红的妖血將浑浊的河水染得更加污秽。 然而,战斗还未结束。 王令与陈石背靠著半浸在水中的巨石,胸膛剧烈起伏。 两人衣衫襤褸,布满了被利爪、骨叉划开的伤痕。 他们的灵力几近枯竭,气血翻腾不休。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般的腥甜,疲惫感如同沉重的枷锁,几乎要將他们压垮。 面对眼前仍在嘶吼扑来的剩余七八只低阶妖魔。 两人眼中已不可抑制地生出了退意。 再硬撑下去,恐怕真要折在这里了。 在他们后方稍远处的两棵大树上,赵青衣与周康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 赵青衣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著细密的汗珠。 长时间保持高度专注的箭无虚发,以及不断调动灵力附著箭矢。 都让她的精神与灵力都消耗巨大,搭箭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周康更是脸色惨白,嘴唇失去血色。 一次性激发数张爆炎符的后遗症还未完全消退,小半灵力被抽空的虚脱感縈绕不去。 他勉强捏著最后几张符籙,手指都在发颤,支援的频率和威力都大打折扣。 而在另一边。 石魑与陶魎与那两只练气七层的妖魔战况也十分焦灼。 而就在王令与陈石咬牙准备招呼同伴撤离之时。 “哗啦!” 远处浓密的水苇被一股凌厉的力量破开。 一道由浑浊水流和黑雾构成的“水毯”载著人影疾驰而来。 来者正是水魍。 水魍背上,陆瑾挺拔而立。 青袍虽沾染了污渍与点点暗红,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初,散发著一股大战过后沉淀下的凛冽杀气。 他左臂稳稳环抱著一只毛色黯淡、气息虚弱的小巧棕狐,右腿旁则躺著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燕十三。 陆瑾目光如炬,瞬间扫清战场形势。 而后,他没有丝毫犹豫,他右手按上腰间刀柄。 “斩妖三式,第三式·翻浪!” 玄铁砍刀悍然出鞘,刀光並非直劈,而是横扫而出。 磅礴的灵力化作一道半月形的恐怖气浪,以排山倒海之势朝著王令、陈石前方那残余的七八只低阶妖魔怒卷而去。 “轰!” 气浪所过之处,水面被硬生生压陷,泥浆碎石被裹挟著飞溅。 那些正嘶吼扑来的妖魔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巨墙,瞬间被狂猛的气浪吞噬、撕裂。 惨嚎声戛然而止,残肢断臂与污血混杂著泥水冲天而起。 仅此一刀,剩余的大半低阶妖魔被清剿一空! 王令与陈石顿觉压力一轻,望向陆瑾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震撼。 紧接著。 水魍毫不停歇,载著陆瑾三人一狐,切入石魑、陶魎与双妖的战场区域。 “斩妖三式,第二式·覆岳!” 陆瑾一声断喝,然后双手握刀,高高跃起。 玄铁砍刀爆发出璀璨银辉,带著仿佛能使山岳倾覆的沉重威势,朝著那两只练气七层的的妖魔斩落。 “鐺!” 那巨鲶妖试图举锤格挡。 可骨锤竟被势大力沉的覆岳刀光硬生生劈开一道裂痕。 连带它覆盖厚重骨甲的肩膀也被斩开,墨绿血液狂喷。 水熊妖更惨,试图横扫的巨木被刀光余波扫中,“咔嚓”一声后便断裂。 覆岳刀势狠狠砸在它胸膛,厚实的皮毛与肌肉瞬间凹陷,口喷腥血倒飞出去。 两只妖魔头目瞬间遭受重创,凶威大减。 “他奶奶的,该俺们了!砸扁它!” 石魑狂吼一声,岩石巨拳带著狂风,趁势狠狠砸向巨鲶妖受创的头颅。 “咚!” 陶魎则如鬼魅般欺近倒飞的水熊妖,灰濛濛邪力缠绕的武士刀精准地刺入其心口。 趁你病,要你命! 两只邪祟在陆瑾雷霆一击创造的机会下,爆发出全部力量,转瞬间便將重伤的两只练气七层妖魔彻底击杀。 隨著最后两只强大妖魔的毙命。 芦苇盪外围沸腾的妖力骤然一滯,隨即如同退潮般消散。 仅存的零星几只小妖发出惊恐的嘶鸣,仓惶钻入水底,消失不见。 焦灼惨烈的战局,因陆瑾的强势登场,顷刻间被彻底击溃,尘埃落定。 河滩上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水波荡漾的声音。 王令、陈石背靠著巨石滑坐在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树上的赵青衣和周康也精疲力竭地滑下树干,靠在树干上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立於水魍背上,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陆瑾身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发自內心的敬仰。 陆瑾环视一周,確认再无威胁,沉声下令: “王令等人休息片刻,然后收拾残局。” “有价值的妖魔尸骸,先用收纳珠收起,莫让精华流失。” 话音刚落,水魍便载著他缓缓靠岸。 赵青衣和周康强打精神,立刻行动起来,从各自的储物袋中取出镇魔司配发的收纳珠,开始收集地上那些练气三四层妖魔以及两只练气七层头目的尸骸。 王令和陈石也挣扎著起身帮忙。 而后。 陆瑾將昏迷的燕十三小心平放在相对乾燥的河岸上。 “青衣,周康,你们身上可还有疗伤丹药?餵他服下。” 他吩咐道。 赵青衣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散发著清香的丹药。 周康帮忙撬开燕十三的嘴,將丹药送入其口中,又餵了些清水。 安排妥当后。 陆瑾才走到一旁相对乾净的岸边,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他將一直小心护在怀中的棕狐轻轻放在身旁柔软的草地上。 “娘娘,感觉如何?” “可需要什么灵药或帮助?” 陆瑾看著气息萎靡的狐仙娘娘,语气带著关切。 棕狐艰难地抬起头,琉璃般的眸子看向陆瑾,虽然虚弱,却透著一丝如释重负的安然。 她口吐人言,声音空灵却带著深深的疲惫与感激: “陆大人......不必费心了。” “妾身本源虽有损伤,根基动摇,但今天能活下来......已是侥天之幸,不敢再奢求更多。” “此番若非大人捨命相搏,斩杀了那毁我道场的罗教妖女,妾身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此恩此德,妾身没齿难忘。” 陆瑾听罢,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而后。 他伸手入怀,拿出一物,那朵杜灵韵“陨落”后留下的白莲。 莲花在他掌心静静绽放,散发著柔和而圣洁的光晕,与这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 “此物,便是那妖女最后所留。” 陆瑾凝视著白莲,於心中沉吟。 “我以神识稍加探查,发现其內蕴藏著一个不小的储物空间。” “她所用的白骨铃鐺、那面罗剎镜,还有不少其他事物,都封存其中。” “此物玄妙,应是她的替死保命之物,也是一件空间异宝。” 他顿了顿: “此地並非炼化探查之所。” “待回到镇魔司,寻一安全静室,我再设法將其炼化,看看这罗教圣女究竟藏了些什么秘密。” 狐仙娘娘望见陆瑾手中这朵白莲后,琉璃眸中闪过一丝忌惮: “此莲確非凡品,但大人务必小心炼化。” “罗教之物,多有诡异。” 陆瑾信服地点了点头,將白莲谨慎收起。 他不再言语,闭目专心调息,恢復灵力。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某处隱秘的天然溶洞。 溶洞深处,钟乳石垂掛,灵气氤氳。 洞中央,赫然摆放著一张由整块温润白玉雕凿而成的宽大床榻。 床上,一位身著素雅白衣的年轻女子正闭目盘膝而坐。 容顏清丽绝俗,眉宇间却笼罩著一层寒霜。 陆瑾倘若在此,定能认出女子正是他刚刚斩杀的罗教妖女杜灵韵。 这时。 一道乳白色的流光,自溶洞外疾射而入,精准无比地没入杜灵韵的眉心之中。 “嗯......” 床上的女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也缓缓睁开。 杜灵韵秀丽绝伦的脸上再无半分恬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怒意。 她贝齿紧咬,红唇中吐出饱含杀机的话语: “可恶的镇魔司之人,竟敢...竟敢斩灭我一具宝贵的化身。” “此仇不报,我杜灵韵誓不为人!” 第40章 白蛇凶兆 化身被毁,不仅让她神魂受创,本源亏损,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 陆瑾那张冷峻的脸庞,连同那柄斩落她化身的玄铁砍刀,都深深烙印在她脑海。 就在这时。 一个阴颼颼、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自洞口阴影处传来: “圣女大人,何事令您如此大动肝火?” “属下可是给您带回一个......好消息呢?” 话音未落。 伴隨著“噗通”一声闷响,一颗鬚髮皆张、怒目圆瞪的人头被隨意地丟进了这座溶洞。 这颗人头骨碌碌滚到白玉床榻前,正对著杜灵韵。 那双凝固的怒眼,仿佛仍在控诉著不甘与惊骇。 紧接著,一道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踱出。 来人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身形高瘦,面容清癯。 嘴角噙著一抹看似和善的笑意,手中把玩著一把玉骨摺扇,显得风度翩翩。 若非此地阴森诡异,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儒雅文士。 杜灵韵眸光落在此人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丁护法?” 白袍儒生——丁护法,用摺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笑容不变,语气却带著一丝邀功般的意味: “正是属下。” “属下按照圣女大人的吩咐,找到了这个叛徒,取其首级,来向圣女大人交差。” 地上这颗人头身份,正是驱使教內一位散人追寻她化身踪跡的叛徒护法。 “另外,属下也从这廝口中,撬出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他顿了顿,观察著杜灵韵的脸色,看她不动声色,继续道: “此獠叛教,並非无因。” “他似乎在三江镇外那条浊龙江,发现一具宝贵的上古蛟龙尸骸。” “据其所言,近日江中异象频生,龙气隱晦勃发。” “似是那蛟龙尸骸內蕴藏的某种大机缘即將出世。” “此等机缘,非同小可,或与血脉返祖、上古传承有关。” “不知圣女大人可有兴趣?” “属下愿继续为圣女大人鞍前马后,陪同圣女大人一同前往,夺此造化!” 杜灵韵闻言,並未著急回答。 她的目光从那颗怒目圆瞪的人头上移开,落在丁护法那张看似真诚的脸上。 片刻沉默后。 只见她素手轻扬,一张素白的手帕无声无息地飘出。 她眸中神光微闪,一股无形的神识之力驱使这张手帕包裹住地上的人头。 下一刻,人头如变戏法般凭空消失。 做完这一切后,杜灵韵才悠悠开口。 她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丁护法有心了。” “然则,本座方才意外失去一具白莲化身,本源受创。” “近日亟需觅地静修,修补亏损。” 她微微抬起眼帘,眸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疲惫: “並且,衝击凝液境,此乃当务之急,近日实无暇他顾。” “这份浊龙江的机缘,护法大人若有兴致,便自行去取吧。” “本座在此,预祝护法大人马到功成。” 丁护法闻言,脸上那和善的笑容微微一滯。 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阴霾与失望。 但他迅速敛去异色,拱手道: “既然圣女大人需以修行为重,属下自不敢强求。” “如此,属下便先行告退,不打扰圣女大人清修了。” 说罢,他再次躬身一礼,转身,步履从容地退出了溶洞。 然而,在踏出溶洞后。 丁护法撕掉了脸上那副和善儒雅的面具。 一抹毫不掩饰的凶厉之色攀上他的眉梢眼角。 他冷哼一声,目光阴鷙地回望了一眼幽深的洞口。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知在谋划著名什么。 ----------------- 画面一转。 回到芦苇盪外围河滩。 陆瑾与其小旗队,花费一刻钟的时间,完成简单的调息,恢復了部分战力。 他们此刻正进行著战后的整顿。 王令、陈石强忍著伤痛和疲惫,与赵青衣、周康一起,动作麻利地使用镇魔司特製的收纳珠,將那些尚有价值的妖魔尸骸收纳。 尤其是两只练气七层头目和部分练气四五层妖魔的残躯。 全部都小心翼翼地收纳入內,防止其妖气精华流失。 石魑与陶魎则化作两道虚影,在战场边缘警戒,偶尔吞噬一丝尸骸中逸散的阴邪之气恢復自身。 而陆瑾则是盘膝坐在一处相对乾净的土坡上,闭目调息。 他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气息已趋於平稳。 体內枯竭的灵力正隨著《引气诀》的运转缓缓滋生。 在他身旁柔软的草甸上,狐仙娘娘所化的棕狐蜷缩著。 她的毛色黯淡,双眸紧闭,气息微弱但平稳,也在默默汲取著天地灵气修补本源。 又过了半刻钟,大致整顿完毕。 河滩上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战斗留下的狼藉痕跡,有价值的战利品已尽数收纳。 这时,陆瑾缓缓睁开双眼。 他扫过疲惫却难掩兴奋之色的部下,最后落在芦苇盪深处那片依旧被灰白瘴气笼罩的区域。 此刻,他心中念头转动: 瘤顶鹤妖盘踞此地多年,作为一方妖域之主,其巢穴中必有积藏。 先前为救援部下,仓促离开,未能搜刮,此刻正是时机。 妖魔巢穴中的天材地宝、珍稀材料,往往才是斩妖除魔任务中最大的收穫。 一念及此,他霍然起身。 “水魍!” 陆瑾低喝一声。 脚下阴影蠕动,浑浊的黑水迅速凝聚成形。 陆瑾正要踏上水魍之背,重返那险地寻宝。 然而,就在此时。 “陆大人!陆大人!快离开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道熟悉却无比急促、甚至带著惊惶的少年呼喊声,瞬间打破了河滩短暂的寧静。 眾人望去,只见一个道袍凌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身影,正踉踉蹌蹌地从芦苇丛中衝出。 来人正是前夜破庙中那位自称“天煞孤星”的小道士——清风。 清风满脸焦急,,他衝到陆瑾面前不远处,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气。 隨后,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著陆瑾,但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陆瑾身后同样惊疑不定的王令、周康等人。 他嘴巴张了张,一副欲言又止、万分急迫的模样。 陆瑾剑眉见状,看出对方似乎在顾忌什么。 於是,他一言不发,身形一晃便已来到清风面前,然后大手如铁钳般抓住少年的肩膀。 “跟我来!” 陆瑾低沉说道。 不容清风分说,他足下发力,带著清风几个起落便跃上一棵远离眾人的高大枯树树干之上。 繁茂的枝叶瞬间隔绝了下方所有好奇与探寻的目光。 落在树干上。 陆瑾鬆开手,目光如炬,直视清风: “小道士,有话说清楚!” “此地刚被我们清剿完毕,还有何危险?” 小道士清风被陆瑾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但眼神中的慌乱在陆瑾的注视下稍稍平復了些许。 他不敢有丝毫隱瞒,语速飞快地说道: “陆......陆大人!” “小道,小道曾经跟某个师父学过几手粗浅的卜卦之术。” “自从你们今早离开破庙后,小道心里记掛著你,就用这微末本事推算了一下大人你们的去向吉凶......” 说到这儿,他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这一算不得了!” “陆大人您的命格之中,竟缠绕著一条极其凶险的『死兆』红线。” “那红线就在方才,突然变得刺眼夺目,凶光大盛!” “卦象显示,唯一的生机,便是马上、越快越好地离开这片芦苇盪区域。” “迟了,陆大人恐怕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陆瑾闻言,眉头锁紧。 他对玄门道士的卜卦之术並非全然不信。 此世道法玄奇,自有其神妙之处。 但事关生死,他需要更確凿的证据。 “死兆?可有具体意象所指?” 於是,他追问对方。 清风如捣蒜般猛点头: “有!有!卦象虽模糊,但我好像看到了一条巨大的白蛇!” “白蛇?” 清风话音刚落,陆瑾心头一惊。 他还记得前不久在炼妖壶內,山海绘卷出现的变故。 其上曾经出现过上一道白蛇虚影,疑似山海绘卷真正的主人留下的禁制。 难道说...... 陆瑾顿时感到不妙。 “走!” 陆瑾当机立断,再无半分犹豫。 他一把抓住清风的胳膊,带著他如大鹏般从树顶跃下,稳稳落地。 落地瞬间,陆瑾认真看向自己的四位小旗队部下,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急促与: “所有人听令!” “立刻收拾行装,全速撤离芦苇盪,返回芦苇村!” “不得有误!” 隨后,他目光落在体格最为健硕的陈石身上: “陈石,你负责背走昏厥的燕十三。” “是,大人!” 陈石虽不明所以,但陆瑾语气中的凝重让他不敢怠慢。 他立刻跑到昏迷的燕十三身边,將其背起。 陆瑾则是快步走到闭目调息的狐仙娘娘身边,没有丝毫迟疑,俯身,动作轻柔地將这只小巧的棕狐抱入怀中。 隨后,他用神识传音: “娘娘,事態紧急,陆某冒犯了。” “清风小道士卜算,陆某有凶兆將至,我们必须即刻撤退!” 狐仙娘娘闻言,她没有抗拒陆瑾的怀抱,反而微微蜷缩了一下。 隨后,狐仙娘娘空灵的声音也在陆瑾识海响起: “陆大人,妾身方才静修时,亦隱隱感知您周身似有死气缠绕。” “妾身只以为是那瘤顶鹤妖所留。” “如此想来的,此地確实不宜久留。” 狐仙娘娘香火神道出身,队卜卦之术也有涉猎。 她的言语印证,彻底坚定了陆瑾的决心。 眼下的,搜刮巢穴的念头被他彻底拋到九霄云外。 此刻,逃离此地是唯一的选择! “撤!” 陆瑾低喝一声,便抱著狐仙娘娘,並带著清风,当先朝著芦苇村方向疾行而去。 石魑与陶魎则是回到他的影子之中。 王令、赵青衣、周康、背著燕十三的陈石,也没有多问半句,立刻紧隨其后。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此地,只留下身后血腥的战场。 ----------------- 一刻钟后。 一股清风拂过,吹散了河滩上些许浓重的血腥气,却带不走那深浸入泥土的暗红。 整片区域陷入一种怪异的寂静。 唯有浑浊的河水在残破的芦苇根茎间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呜咽。 突然,一阵奇异的、带著莫名清冽气息的强风,毫无徵兆地自芦苇盪最深处吹拂而出。 这风所过之处,景象骤变! 只见河滩边那原本浑浊不堪、漂浮著污物与血沫的水面,竟在眨眼之间变得清澈见底。 仿佛有无形之手瞬间涤净了所有污浊,露出水下细腻的河沙和摇曳的水草。 连空气中瀰漫的灰白瘴气,也在这清风下悄然淡去,让视野为之一清。 而看向这片骤然变得澄澈的水域中央。 只见一道婀娜倩影,自水底款款走出。 她赤著双足,踏在清澈的水面上,竟如履平地,点尘不惊。 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裙,轻柔地包裹著她玲瓏有致的曼妙身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隨著她莲步轻移,走上河岸。 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清冷容顏彻底显露。 眉如远山含黛,肌肤胜雪欺霜。 眉心一点莹白的鳞片印记,为其绝世的姿容平添了几分妖异的神秘。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她那双眼睛。 柳眉之下,並非寻常人的圆瞳,而是一双澄澈的碧色竖瞳。 来人正是自云梦大泽深处而来的白蛇化形之女。 她停在布满血腥与战斗痕跡的河岸边,微微侧首,琼鼻轻嗅。 空气中的血腥味、残留的妖气、以及一丝丝驳杂的人族修士气息,尽数涌入她的感知。 然而,她的碧瞳中却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並柳眉微蹙。 “这里刚经歷了的一场人族武者与我妖族的惨烈廝杀么?” 她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石轻击,带著一丝不解: “此地妖气虽盛,却驳杂不堪,多是些不入流的货色。” “但唯有一缕......” 她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碧瞳骤然亮起一丝奇异的光: “一缕极其微弱的蛮荒凶煞之息,隱於这血腥之下。” “似乎像是哪位身具蛮荒异兽血脉的小辈,在此突破凝液境时引动了返祖之象吗?” 她凝神感应片刻,发现无法追踪那缕气息根源。 於是,她缓缓摇头,消去碧瞳中的疑惑,自语道: “罢了,气息已渺。” “许是那突破的小辈已然陨落,被此地的人族武者收去尸骸,抑或是重伤远遁了。” 不再纠结於此后。 她抬眸,目光穿透稀疏的芦苇,投向远方人族村镇的方向。 “总算是跋涉完那十万里云梦大泽,踏入人族疆域了。” 她轻声低语: “沧海桑田,不知故人是否依旧?” 话音落下。 她也不再停留,白裙微动,身影已如一抹轻烟,飘然向前行去。 第41章 此间佛非佛 亥时正三刻。 残月悬於墨色天幕,吝嗇地洒下几点清冷。 夜风呜咽著穿过荒山野岭,捲起枯叶沙沙作响。 陆瑾一行人穿越崎嶇山路,终於再次回到了山坳背风处的落脚点——那座废弃的古庙前。 自芦苇盪惨烈苦战过后。 陆瑾率领自家小旗队一路马不停蹄地奔回芦苇村,然后再顶著夜色仓促折返至此。 此刻,他的四位部下已是强弩之末的状態。 四人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似拖著千钧重物,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 他们扶著庙门旁风化的断碑,目光却齐齐投向陆瑾,眼中流露出祈求的意味。 祈求能在这熟悉又破败的破庙內喘一口气,哪怕片刻也好。 陆瑾感受到诸位部下的祈求,脚步適时地停在半塌的山门前。 但他並未立刻回应部下们无声的恳求。 他微微垂眸,神识沉入怀中,悄然传音: “娘娘,陆某身上那死气,如今可散去了?” 在他衣襟內,蜷缩著一只气息萎靡的小巧棕狐。 它勉力抬起眼皮,琉璃般的眸子闪过一丝微弱金芒。 待细细感应片刻后。 一道空灵的传音在陆瑾识海响起: “大人放心,那纠缠的死煞之气,此刻已淡薄如烟,几近於无了。” 几乎同时。 一直跟在队伍末尾、耐力很差的小道士清风,几步抢上前来。 他指著眼前黑黢黢的庙门,语速飞快,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確信: “陆大人,我刚才又给你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你大凶之兆隱去。” “所以咱们就在这破庙,歇息一会吧,再走下去谁都得趴下!” 小道士清风说出了在场其余几人的心声。 陆瑾闻言,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疲惫与期盼的脸,终於頷首: “好。今夜便在此处休憩调息两个时辰。” “平旦之刻,我们务必动身,先赶回三江镇復命为上。” “呼......” 眾人听罢,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几乎同时吐出一口浊气。 背著昏厥燕十三的陈石,赶紧將身上这个壮汉放下,自己则是靠著断碑滑坐在地。 接下来。 陆瑾当先,再次踏入这间破败庙宇。 庙內景象与昨夜离去时並无二致: 蛛网依旧,断垣如故。 中央还是那半截金漆剥落的泥塑佛像。 然而,当陆瑾的目光落在那残破佛像上时。 一股异样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 他竟感应到一缕异常纯粹的凶煞之力。 其如冰针蛰伏於腐朽的木石之中,与周围衰败的死寂格格不入。 昨夜他初次踏入此庙,未曾有过这番感受。 他修行穷奇宝术,可感知与抽取凶煞之力。 陆瑾念及於此,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迈步上前。 很快,他径直走到佛像前站定。 隨后,他屏息凝神,悄然运转运转穷奇宝术,激活丹田內的穷奇黑煞本源。 两个呼吸时间过去,他锁定了那丝异样力量的源头——佛像泥塑手臂的断茬处。 那里,有一行以某种暗红顏料书写的字跡,字跡散发出一股纯粹得令人心悸的凶煞之力。 “此间佛非佛。” 这五个字,如铁画银鉤。 笔锋凌厉如刀,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禪意,深深嵌入这乾裂的泥胎之中。 就在陆瑾伸手触及这五字的剎那。 他体內的穷奇黑煞本源如同嗅到琼浆玉液的凶兽,本能地发出一阵贪婪的嗡鸣。 无需刻意催动,这缕纯粹的凶煞之力竟被穷奇宝术自发地从字跡中抽离出来。 隨即,化作一股阴冷刺骨的暗流,瞬间顺著陆瑾的指尖涌入经脉。 阴冷!霸道! 这股凶煞之力如同淬炼了千百年的寒铁精华,虽量少,质却高得惊人。 它在陆瑾经络中急速流转一周后,最终如同百川归海,轰然匯入丹田,被那三缕穷奇黑煞贪婪地吞噬。 片刻之间。 陆瑾便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內那象徵著穷奇力量本源的黑煞,竟肉眼可见地凝实、壮大了一分! 竟然直接凝聚出了第四缕和第五缕本源黑煞之气,抵上他数日苦修之功。 得此意外收穫,陆瑾眉头不禁一挑,眼中掠过诧异。 他缓缓收回按在佛像断臂上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著那股阴冷的余韵。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后跟来的小道士清风。 “清风。” 陆瑾声音平静。 “哎!陆大人您吩咐!” 小道士清风立刻蹦跳著凑了过来,脸上带著惯有的嬉笑。 “今日我等离去后,那位慧空大师,可曾与你有过什么交谈?” 陆瑾猜测,这行带有凶煞之力的字跡,恐怕就是这位深藏不漏、端坐在佛像下打坐的慧空大师所为。 他记得,今日自己等人离开这间破庙时。 小道士清风还在睡觉,而慧空则是早早醒来,还向他道谢昨晚魑魅魍魎入庙一事。 清风闻言,直率地坦言道: “大师似乎在为將至的劫难苦恼,我醒来后开导了一下大师,告诉他不必担忧。” “隨后我便先他一步离庙,追隨陆大人的脚步了。” “劫难?” 陆瑾捕捉到关键,追问: “慧空大师有什么劫难?” 说罢,他饶有兴致地盯著眼前这个修为低微的小道士。 並在心中嘀咕道: 嘿!你这个老不著调的小道士,看起来在卜卦术法这一方面很有造诣吗? 清风眨了眨眼: “这个嘛,说起来跟陆大人您有点像哦!” “也是命格被一条『大凶之兆』的红线死死缠住了。”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 “他那条红线的『生机』可比您的粗壮明显多啦!” “所以不用太担心。” “......” 陆瑾闻言,心中那点探究的兴致顿时淡了下去。 这小道士的卜卦之术或许真有几分门道,但这模稜两可的“大凶之兆”、“生机明显”,说了等於没说。 他不再追问,但心中却已篤定: 那位看似枯槁谦卑的灰衣老僧慧空,其来歷恐怕也是不凡。 所幸自己没有与对方交恶。 陆瑾这般想后,隨即便拋开杂念。 他转身对后面进庙的眾人吩咐道: “诸位莫再耽搁,速速入內安顿,抓紧时间调息恢復!” 说罢,陆瑾走到一处乾草堆旁。 他小心地將怀中萎靡的狐仙娘娘置於一处乾燥柔软的地方。 棕狐静静伏臥,琉璃般的眸子半闔,对著陆瑾点了点头。 安置好狐仙娘娘,陆瑾盘膝坐在她身旁。 他並未立刻入定,而是心念一动。 下一刻。 脚下如墨的影子无声翻涌,四道形態各异的虚影悄然凝聚浮现。 正是石魑、陶魎、水魍与画魅。 “你们今晚就守在破庙外!” 陆瑾向他们下达命令。 芦苇盪一战,四邪祟也消耗了不少,但它们有自己的穷奇黑煞大补,现在的状態尚佳。 四邪祟无声领命,魑魅魍魎之形瞬间化作四道虚影,融入破庙门窗的阴影与角落的黑暗之中。 庙內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眾人粗重但渐趋平稳的呼吸。 陆瑾闭上双目,心神沉入丹田。 《引气诀》运转,天地灵气被缓缓牵引而来,滋养著他快乾涸的经脉与气海。 与此同时。 那五缕穷奇黑煞本源之气,亦隨著特殊的呼吸节奏缓缓律动、凝练。 ----------------- 两个时辰过去。 平旦之刻。 陆瑾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內蕴,不復之前的疲惫。 周身灵力虽未復巔峰,却也已恢復了五六成。 穷奇黑煞也凝实稳固,亏损得到填补。 就在他舒出一口浊气时。 目光所及,却微微一怔。 只见身前那片乾草上,原本静静伏臥的小巧棕狐,不知何时已悄然站起。 她虽然毛色黯淡,气息萎靡。 但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却已睁开,澄澈而平静,正静静地凝视著他,仿佛已等待了许久。 而后,那道熟悉的空灵声音在陆瑾识海中响起: “陆大人,妾身......该告辞了。” 第42章 分別与託付 陆瑾闻言,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这位因共同强敌而短暂结盟的“狐仙娘娘”,虽非人族,却在芦苇盪的生死搏杀中,与他並肩而战,几近陨落。 此刻听闻她要离去,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不舍情绪悄然滋生,令他一时无言。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澄澈的狐眸。 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终究没有开口挽留。 狐仙娘娘感知到他这微妙的情绪,琉璃眸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继续传音道: “此番能诛杀那毁我道场、伤我本源的大敌瘤顶鹤妖,全赖陆大人鼎力相助。” “此恩此德,妾身铭记於心,没齿难忘。” 她的声音带著由衷的感激。 但隨即话锋一转,流露出託付之意: “然妾身如今道场尽毁,香火根基动摇。” “在此战中又损耗过剧,几近油尽灯枯。” “实是自顾不暇。” “故而在临別之际,妾身有一事相求,万望大人成全。” 陆瑾闻言,抬起眼帘,剑眉微挑。 他心中对狐仙娘娘相求之事已隱隱有所猜测。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坦言道: “娘娘言重了,所为何事,但说无妨。” “陆某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狐仙娘娘闻言,声音中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释然,更添几分恳切: “妾身想託付於大人的,正是座下那四个不成器的魑、魅、魍、魎。”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为其说情: “它们虽是邪祟出身,沾染阴邪之气,但经妾身多年点化、约束,早已洗去暴戾凶性。” “性子虽仍有些顽劣跳脱,却也算得上本分,从未逾越规矩,行那伤天害理、屠戮生灵的恶事。” “它们跟隨妾身身边,已如同懵懂稚子隨侍母亲身侧。” “虽非亲生,却也情同骨肉。” “但如今妾身自身难保,道行大损。” “若再带著它们四个行走,非但护不住它们,反而可能因气息牵连,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更添凶险。” 狐仙娘娘的声音带著一丝无奈与不舍,隨即转为对陆瑾的信任与期许: “妾身观陆大人与它们相处,虽时日尚短,却颇有默契。” “大人身具奇术,胸怀正气,更有镇魔司之身份庇护。” “它们若能追隨大人左右,得其约束与指引,倒也不失为一条正途,一个好归宿。” 这番话清晰地传入陆瑾耳中,令他一时竟有些怔忡。 其实,无需狐仙娘娘主动开口,陆瑾心中便早已盘算过此事。 那四只练气七层的邪祟,各有所长。 石魑力大皮厚,画魅擅迷魂幻术,水魍控水潜行,陶魎近战出眾。 更关键的是,四只邪祟吞吐的迷魂黑雾,竟能与他修炼的穷奇宝术共鸣。 能极大地加速穷奇宝术的修行,是难能可贵之物。 若能將它们收归麾下,不仅他个人的修炼进度能一日千里。 麾下这支因景冈县惨案而元气大伤的小旗队,实力也將暴涨。 甚至远超昔日全盛之时。 他本已做好付出不菲代价、费一番口舌说服的准备,未曾想对方竟主动提出,且言辞如此恳切。 陆瑾沉吟片刻后,对著狐仙娘娘郑重地一拱手: “娘娘有心了!” “得娘娘如此信任,將座下得力臂助託付於陆某,实乃陆某之幸!” “能得魑魅魍魎四位练气后期的助力,对陆某及麾下镇魔卫而言,不啻於雪中送炭,实力大增。” “此情此恩,陆某才是该铭记於心,感激不尽!”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青袍,先是起身,紧接著后退半步。 他对著干草上那小小的棕狐身影,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躬身礼,姿態恭敬而诚挚。 直起身后。 陆瑾目光灼灼,看著狐仙娘娘,语气诚恳地许下承诺: “娘娘今日慷慨赠予,陆某无以为报。” “他日待陆某破入凝液境,若娘娘仍未恢復鼎盛修为,亦或尚无安稳去处,陆某愿以人格与镇魔司小旗官身份担保。” “娘娘若还信任陆某,陆某必竭力庇护娘娘周全,並倾力相助。” “助娘娘重聚香火,再登凝液之境!” 狐仙娘娘闻言,琉璃般的眸子也是流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诧异之色。 这番承诺在她看来,实在过重。 她凝视著陆瑾,眸中似有波光流转。 在沉默片刻后。 狐仙娘娘才重新开口,空灵的声音带著一丝释然: “陆大人心意,妾身心领了。” “大人前程似锦,凝液境於大人而言,必是指日可待。至” “至於妾身......” 她微微抬头,望向破庙外渐亮的天光,告诉陆瑾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三江镇外百里乡野,尚有信奉妾身的香火信徒,根基未绝。” “妾身近日会暂且隱匿於三江镇地界,一方面稳固残存道基,维繫这点星火。” “另一方面,也需去寻访几位仙家旧友,或能得些臂助。” “大人不必过於掛怀。” 两人四目相对,该言之事已毕,再多言语反显赘余。 一股无声的默契在晨光微熹的破庙中流淌。 “陆大人,那妾身走了。” 狐仙娘娘轻轻传音。 陆瑾点头,跟隨她一同走出破败的庙门。 来到庙外。 陆瑾將守夜的魑魅魍魎招来。 很快,四道虚影无声无息地凝聚、浮现。 形如伏虎断尾、背插枯枝的石魑; 绿雾繚绕、托举仕女绢画的画魅; 半车半鮫、拖著灰雾水痕的水魍; 陶土烧制、沉默无头的陶魎。 魑魅魍魎,尽数显形,恭敬地朝著陆瑾身前的棕狐垂下身子。 “孩子们。” 狐仙娘娘的声音同时响在陆瑾与四只邪祟的识海,空灵中带著前所未有的温柔与郑重: “娘娘我要暂时与你们分別,离开一段时日了。” “接下来,你们需跟隨陆大人。” 此言一出,四邪祟周身气息瞬间剧烈波动起来。 “娘娘?” 石魑发出沉闷如岩石摩擦的嘶声,巨大的石躯不安地挪动。 “您不要我们了?” 画魅的绿雾剧烈翻腾,仕女绢画上的面容显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水魍身下的浊水不安地涌动,发出咕嚕嚕的轻响,传递著无声的焦虑。 “咚咚!咚咚咚!” 陶魎急促地敲击著自己的陶土身躯,节奏混乱,充满焦急与不解。 “安静!” 狐仙娘娘见状,声音中流露出一丝威严,瞬间压下了它们的躁动。 “娘娘並不是拋弃你们,而是託付。”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柔和: “陆大人修为高深,心性坚毅,更身负守护一方之责。” “他答应我,会善待你们,引你们走上正途。” “跟在陆大人身边,见更广阔的天地,经歷更严苛的磨礪,对你们的成长,远胜於跟著我这重伤之躯东躲西藏,蹉跎岁月。”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叮嘱,字字句句饱含期许与不舍: “石魑,你力大刚猛,但需谨记戒急戒躁,莫要一味逞凶斗狠,凡事多听陆大人与画魅之言。” “画魅,你心思灵动,善察人心,要好好辅佐陆大人,约束好石魑、水魍,更要照顾好沉默的陶魎。” “水魍,你水性精熟,遁术奇诡,当为陆大人探路引航,莫要再像往日那般惫懒贪玩。” “陶魎......” 她最后看向那无头的陶俑: “你虽不言,但心意最诚,天赋也最佳。” “跟在陆大人身边,勤加修炼,莫要荒废了这份天赋。” 说到这儿,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四只邪祟,如同母亲最后一次为远行的孩子整理衣襟: “记住,今日之別,非是永诀。” “娘娘期待下一次相逢之时,能看到你们四个皆已脱胎换骨,道行精进,成为陆大人真正的得力臂助。” “跟在陆大人身边,务须尽心竭力,莫要顽劣,莫要给他添麻烦。” “这,便是对娘娘最大的回报。” 最后的嘱託,带著殷切的期望,也带著不容违逆的命令。 四只邪祟闻言,呆呆地站在原地。 最终,它们还是靠向狐仙娘娘,想要跟隨。 但狐仙娘娘见状,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时。 一缕晨光洒落在她小巧的狐影上,为其增添了几分圣洁的气质。 “孩子们,现在的分別是为了未来更美好的相逢。” 话音落下,狐仙娘娘再无半分迟疑。 那棕狐小巧的身影轻轻一纵,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金色流光。 只瞬息间,她便没入前方苍翠茂密的山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的异香。 以及山林间迴荡的、一声极轻极淡的嘆息。 陆瑾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山风拂动他的青袍下摆。 耳边迴荡著她最后的寄语,心中百感交集。 他轻轻頷首,对著空寂的山林,仿佛自语,又仿佛是对那远去的流光低语: “是啊,分別是为了更美好的相逢。”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草木清香的平旦之气,目光变得坚定: “后会有期,狐仙娘娘。” 第43章 两封推荐函 午后。 申时初二刻。 三江镇略显嘈杂的街道上,阳光透过两旁店铺的幌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行人往来,商贩吆喝。 此地虽不及临江郡繁华,却也透著一股漕运重镇特有的烟火气。 陆瑾推开一间名为“悦来居”的客栈二楼一间客房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房內的寂静。 他当先步入,青袍下摆沾染了些许山路的尘土,但神色沉稳,目光锐利依旧。 在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 一个是穿著简约道袍、眉眼弯弯的小道士清风。 此刻虽也带著赶路的疲惫,但精神头十足,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间还算整洁的上房。 另一个则是罗教散人燕十三,他脸色略显苍白,步履也透著一丝虚浮。 显然是芦苇盪苦战后留下的伤势尚未痊癒。 但眼神中已无之前的惶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歷经劫波后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瑾在午后从破庙赶回三江镇,便立刻带著部下与燕十三、清风找到了镇魔司的暗桩探子,总捕头王魁。 在王魁的协助下。 一行人通过镇魔司的通讯渠道,向上级临江郡分部传去了“食童妖鹤伏诛”的捷报。 隨后,王魁便领著他们来到这镇上还算体面的客栈安顿,为眾人安排休憩的客房。 此前。 陆瑾便在客栈走廊向小旗队的四位成员下达指令: “今日奔波劳顿,明日还需赶回临江郡復命。” “余下时间,尔等可在镇內自由活动,放鬆一日。” “切记,莫要惹是生非。” 时间再次回到现在。 陆瑾这才推开自己的房门,清风和燕十三也自然而然地跟了进来。 客房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 临街一扇支摘窗半开著,隱约传来街市的喧譁。 陆瑾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清凉的茶水稍稍驱散了喉咙的乾涩。 他放下茶杯,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两人身上。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说吧。” 陆瑾开门见山,声音平稳: “接下来,二位有何打算?” 小道士清风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笑嘻嘻地拱手道: “陆大人,小道我决定了,我要加入镇魔司!” “以后就跟著大人您混了!” 陆瑾剑眉微挑,看向清风那双清澈中带著点市井伶俐的眼睛,问道: “哦?执意要跟著陆某?” “镇魔司可不是什么清閒享福的去处,整日与妖魔邪祟打交道。” “刀头舔血,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就小师父你这点微末道行,自保都难。” 清风闻言,毫不在意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脸上带著点无奈又理所当然的神情: “嗨!大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啊,小道我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我师父语重心长地拍著我肩膀嘱咐过。” “说清风啊,你这命格太凶,想破局,就得找个比你更凶的!。” “就是那种『大凶之兆』缠身的主儿,跟著他,便能替你消灾。” “他们说这叫以毒攻毒,凶煞对冲!” 陆瑾听完,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他忍不住咧了咧嘴角,带著一丝无语的意味吐槽道: “这是你哪个师父告诉你的法子?” 清风眨巴著眼睛,一脸坦然: “每个道观倒闭的师父,临走的时候都这么跟我说过。” 陆瑾闻言,沉默不语: “.......”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道观师傅们一边打包值钱家当,一边对著这懵懂小道士煞有介事地忽悠,然后溜之大吉的滑稽场面。 他不禁感到一阵头痛,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有没有可能,你这几个师傅都在咒你呢? 或者说纯粹是找个由头把你支开好跑路? 陆瑾在內心吐槽,颇感无奈。 不过,转念一想。 他想起昨日在芦苇盪河滩,若非这小道士不顾危险跑来预警,道出那“白蛇凶兆”。 自己恐怕真会遭遇不测。 现在,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 若正面遭遇那疑似山海绘卷真正主人的存在,除非能激发炼妖壶最深层次的未知力量,否则绝无半分生还之机! 这份救命的因果,是实实在在的。 念及於此,陆瑾心中已有决断。 他不再多言,探手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抽出一个黄皮纸的信封。 信封上印著镇魔司特有的玄铁刀交叉的暗纹。 他將信封递到清风面前,语气变得郑重: “此乃陆某以镇魔司小旗官身份出具的推荐函。” “其上简述了你在此次『食童妖鹤』一案中的表现,尤其提及你关键预警之功。” “你持此信前往镇魔司参与考核,可作为背景调查的重要凭据,对你通过考核大有助益。”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清风: “陆某还是很感谢小师父你昨日的提醒。” “此信,聊表谢意。” 清风见状,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接过信封,宝贝似的揣进自己那洗得发白的道袍怀里。 然后对著陆瑾深深一揖: “嘿嘿,多谢陆大人!” “陆大人您放心,今后清风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丟脸!” “陆大人,今后就请多多指教啦!” 这语气,儼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陆瑾麾下正式的小旗卫,听得陆瑾又是好一阵无语。 陆瑾不再理会这活宝,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燕十三。 这位罗教散人,在芦苇盪之战中,正是他关键的一刀刺穿了杜灵韵化身的咽喉,打断摄魂魔音。 为他最终斩杀对方创造关键契机。 他出力甚大,甚至因此重伤。 “燕小友。” 陆瑾开口,语气平和却也直接: “你呢?可是要回罗教,联络你那位护法大人?” 燕十三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自嘲与后怕: “回大人,恐怕就不必了。” “若那罗教妖女所言非虚,玄池护法才是真正的叛徒。” “那在下此刻再回去寻他,与自投罗网何异?” “怕是有十个命也不够死的。” 陆瑾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罗教內部倾轧凶险,背叛与清算乃家常便饭。 他又问道: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燕十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瑾,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大人!燕某斗胆,也想如清风小道长一般,恳请加入镇魔司。” “求大人庇护,也求一个改换门庭、重新做人的机会!” 这个选择,在陆瑾意料之中。 燕十三已与罗教圣女结下死仇,加入镇魔司寻求庇护和新的身份,是他目前最好的出路。 “可。” 陆瑾没有犹豫,同样从储物袋中取出另一封制式相同的黄皮推荐函,递了过去: “此乃给你的推荐函,作用与清风那封相同。” 在燕十三双手恭敬接过信封时。 陆瑾抬手指了指他腰间悬掛的储物袋,补充道: “周康给予你的那只储物袋,加上之前的妖魔收纳珠,有那斩杀的两只练气后期的尸骸。” “此乃实打实的功绩。” “凭此功绩,再辅以此信,你想通过我镇魔司的入门考核,应非难事。” 镇魔司吸纳人才,实力与功绩最为重要。 燕十三闻言,猛地抱拳,对著陆瑾深深一躬。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大人恩情,燕十三没齿难忘!” “日后若有机会,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 陆瑾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微微頷首。 “不必如此。” “你既有心选择与我镇魔司並肩作战,同斩妖邪,那便是我陆瑾的袍泽,是自家人。” “陆某对自家人,向来如此。” “这是你应得的。” 燕十三抬起头,眼中已充满由衷的敬意。 该交代的已交代完毕,陆瑾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独自走到客房的支摘窗前。 窗外,金乌西坠,暮色渐染。 天边堆积起绚烂的晚霞,將三江镇鳞次櫛比的屋顶和远处奔流的浊龙江面都镀上了一层暖融的金红色。 街道上行人依旧,喧囂声似乎也染上了黄昏的慵懒。 陆瑾负手而立,望著这带著烟火气的凡俗景象,连日来的紧绷与血腥似乎被这暖光稍稍驱散了些。 他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到身后两人耳中: “王魁也为二位准备了两间客房,就在楼下。” “二位暂且回去好生歇息一晚,恢復精神。” “明日一早,隨我启程,同往临江郡镇魔司分部,参与考核。” 清风和燕十三对视一眼,都明白陆瑾这是送客之意。 “是,大人!” “好嘞,陆大人您也好好休息!” 两人恭声应道,隨即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陆瑾一人。 他继续站在窗前,望著天边那轮渐渐沉入远山的落日,晚风吹拂著他的鬢角。 窗外市井的喧闹与房內的静謐形成对比,一场生死搏杀后的短暂安寧,显得如此珍贵。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深邃,似乎在思考什么。 第44章 奖励清算 暮色四合。 乌鳞驹踏著轻快而稳健的步伐,载著风尘僕僕的陆瑾一行人,终於抵达临江郡镇魔司那高耸、肃穆的玄铁大门前。 沉重的门扉无声滑开,露出熟悉的青石甬道与森严气象。 陆瑾当先跃下马车,四位小旗队成员紧跟其后。 小道士清风与燕十三也隨之下车。 清风脸上带著难掩的兴奋与憧憬,不住打量著这座象徵著力量与秩序的巨大堡垒; 燕十三则显得沉稳许多,只是目光掠过那“镇魔”二字匾额时,复杂之色一闪而过,隨即化为坚定。 “镇魔司到了。” 陆瑾转身,目光扫过二人: “清风,燕十三,你二人持我的推荐函,自去司务处报到,参与入门考核。” “镇魔司的规矩,想必总捕头王魁也与你们讲过一二。” “谨言慎行,尽力而为即可。” “是,陆大人!” 两人齐齐抱拳。 陆瑾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袍袖一拂,便带著麾下四名小旗卫,步履沉稳地朝著公示堂方向行去。 来到公示堂內。 此地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 蓝黑红三榜高悬,任务签册往来如织。 陆瑾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外厅喧闹的人群,步入相对安静的內厅,走向负责任务核销的甲字號房。 他將自己的小旗官令牌按在窗口旁的玉板之上。 “嗡。” 玉板微光一闪,確认权限无误。 窗口內端坐的司吏抬头,看清是陆瑾,脸上露出一丝客气的笑容: “陆小旗官,可是为芦苇村『食童妖鹤』任务復命?” “正是。” 陆瑾声音平稳,抬手將一枚灰扑扑的妖魔收纳珠放在台上。 珠子內,隱约可见一只硕大的、头顶暗红肉瘤的鹤首虚影沉浮。 正是那练气境圆满、一度触及凝液境的瘤顶鹤妖尸骸精华凝聚。 同时,他递上记载任务详情的卷宗副本。 司吏接过收纳珠,熟练地將其嵌入旁边一个更复杂的玉盘凹槽中。 玉盘符文亮起,对珠子內的妖气、形態进行最后的確认与记录。 片刻后,玉盘光芒稳定。 司吏点头道: “验核无误,確係任务目標,练气境圆满『瘤顶鹤妖』尸骸。” 他將珠子还给陆瑾,在玉板上操作几下: “陆小旗官只需將妖丹取出,交给在下便可结算任务。” 陆瑾闻言,照做。 隨后,司吏继续说道: “奖励核算如下:基础功勋150点,白银50两。” “请陆小旗官收好,功勋已计入令牌。” 司吏取出一块刻有符文的银牌与一袋沉甸甸的银两递给陆瑾。 陆瑾接过银牌和银袋,入手微沉。 他並未收起,而是目光转向身后四人: “王令,陈石,赵青衣,周康。” “属下在!” 四人闻言,立刻挺直腰板。 “此行凶险,诸位戮力同心,各有辛劳。” 陆瑾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任务奖励,白银五十两,我取十两备用。” “余下四十两,你四人平分。” “另外,我再为你们各自划出15点功勋。” 说著,他解开银袋,数出四十两白银,分成四份,各自递到他们面前。 四人眼中均闪过一丝惊讶与感激。 白银虽好,但更珍贵的却是功勋。 他们深知,斩杀鹤妖的主力是陆瑾,他们更多的是在外围清剿小妖,承受压力,並未直接参与核心战斗。 能分得功勋已是意外之喜。 “谢大人厚赐!” 王令代表四人接过银两,声音带著激动。 陆瑾接著道: “镇魔司铁律,诸位当是知晓。” “功勋只能用妖魔资源兑换。” “然司规亦有扶持新进之意。” 他目光扫过眾人,开始详细解释这维繫著庞大镇魔司运转的功勋机制: “练气前期妖魔尸骸,价值5至10点功勋不等;” “练气中期妖魔尸骸,价值20至25点功勋。” “但司內对前中期妖魔的回收设有限额。” “每人每次任务,最多可兑换两只练气前期或中期妖魔尸骸。” “毕竟,练气前中期的妖魔尸骸与它的功勋回收价值是不对等的。” 对此,他顿了顿,举了个现成的例子: “譬如,我身上这件黄阶上品的『冰蚕火绒甲』,价值200功勋。” “只需猎杀八只练气中期妖魔,便可兑换这件能抵御凝液境妖魔一击的防具。” “但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所以司规会如此设定,其实就是对你们这些镇魔卫新人的扶持。” “至於练气后期妖魔。” 陆瑾话锋一转: “因其蕴含妖力精纯,筋骨皮甲、內丹精血皆为上佳炼器、炼丹、制符耗材。” “其价值稳定且需求量大,故司內回收不予限制,多多益善。” “后期妖魔尸骸,视具体种类与完整度,价值在50至100点功勋之间。” 解释完毕。 陆瑾再次操作自己的身份令牌,对司吏道: “除任务目標瘤顶鹤妖外,此行陆某另缴获四具练气后期妖魔尸骸两具,两具练气中期妖魔尸骸两具。” 司吏闻言,微微挑了挑眉,惊嘆陆瑾这次任务收穫丰厚。 他再次接过陆瑾递来的几枚收纳珠,逐一验核记录: “巨钳沼蟹,练气八层尸骸精华,价值80点功勋。” “棘鳞水蟒,练气八层尸骸精华,价值85点功勋。” “水熊妖,练气七层尸骸精华,价值60点功勋。” “巨鲶妖,练气七层尸骸精华,价值60点功勋。” “另两具练气四层妖魔尸骸精华,价值25点功勋。” “合计功勋,80 + 85 + 60 + 60 = 335点。” 司吏报出数字,將功勋划入陆瑾的令牌。 加上任务余下的90点,陆瑾此行的功勋总收入达到了惊人的425点。 至於那些未能回收的低阶妖魔尸骸。 陆瑾大手一挥,对四位部下道: “那些零散妖材,便由你们四人自行处置。” “可前往郡城坊市,寻可靠店铺,或换取合用的丹药符籙,或直接兑换银钱。” “权作此役辛苦的额外犒赏。” 王令四人闻言,喜出望外。 那些“蚊子肉”对他们这些练气中期的修士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资源。 尤其是陈石、赵青衣这等需要淬炼体魄、补充箭矢消耗的,更是解了燃眉之急。 四人齐声道: “谢大人恩典!” 陆瑾看著他们脸上真切的兴奋,微微頷首。 恩威並施,赏罚分明,方能凝聚人心。 他收好自己的身份令牌与剩下的十两白银,对四人道: “今日各自回去好生休整,清点收穫。” “三日后点卯,再议后续。” “是,大人!” 四人恭敬领命,带著分得的银两和对坊市之行的期待,各自散去。 陆瑾也不再停留,径直离开公示堂。 他穿过熟悉的营区巷道,回到了自己那间独属於小旗官的僻静居所。 关上厚重的木门,他立刻在门后、窗沿等关键位置打下几道简易的静音符籙。 微光一闪,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室內陷入一片绝对安寧的静謐。 他走到房间中央的蒲团前,盘膝坐下。 他缓缓闭上双目,心神沉凝。 此刻,他还有一件更重要、更关乎自身道途的事情要做。 ——用炼妖壶去炼化那具在凝液境一重天死亡的瘤顶鹤妖尸骸。 第45章 鹤羽淬真灵 心念微动,陆瑾的神识如涓涓细流,沉入丹田气海深处。 那座沉寂的青铜小壶——炼妖壶,感应到主人的意念,壶身之上,数道繁复玄奥的云纹悄然亮起。 它散发出一股古老而苍茫的气息,仿佛自亘古岁月中甦醒。 伴隨著壶口微光一闪,陆瑾的灵体已然出现在那方静謐澄澈的玉色空间。 同时显现在这片奇异空间的,还有那具形貌狰狞的瘤顶鹤妖尸骸。 丈许高的鹤躯僵硬地躺在玉地之上。 雪白的翎羽依旧沾染著暗红的血污,头顶那暗红色的肉瘤角质在壶中柔和光线下更显诡异。 按照镇魔司的规矩,指定击杀的妖魔尸骸需上缴其妖丹以作核验与回收。 但剩余的尸身,镇魔卫有权自行处置,或换取功勋,或另作他用。 陆瑾今非昔比,他留下这具禽类妖魔尸骸,自然有更大的图谋。 那便是借炼妖壶逆天造化之力,炼化其精华,抽取无垢妖材。 用以补全山海绘卷第一页上那亟待凝实的穷奇骨翼之相。 进而窥得更完整、更深邃的穷奇宝术奥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念及於此,陆瑾灵体肃立,眸光湛然,不再有丝毫迟疑。 他心神彻底沉入与炼妖壶建立的玄妙连结之中,念诵出一段古老晦涩的咒言: “万象归墟,熔炼为一。” 整个壶中空间微微一震,原本静謐流淌的混沌雾气骤然翻涌起来。 嗤啦! 一点难以言喻、色泽混沌仿佛包容万物的火焰凭空燃起,瞬间便將庞大的鹤妖尸骸笼罩。 炼化开始了。 这一次的过程,比初次炼化那凝液境第一重天的山君虎妖相比,明显进度快了几分。 究其原因: 其一,这瘤顶鹤妖虽勉强可算作凝液境一重天的妖魔,但根基虚浮。 它乃是靠著吞噬幼童先天元气强行冲关,境界远不如那山君虎妖稳固扎实; 其二,更是关键。 它一身精华所系、蕴含其大半修为与生命本源的妖丹,早已被剥离上缴镇魔司。 此刻炉中的,不过是一具失了核心的空壳。 “果然如此......” 陆瑾灵体低语,对此结果,他昨日在三江镇留宿时,便已做好心理预期。 他並非没有一丝遗憾,毕竟完整的凝液境妖尸价值更高。 但转念一想。 以他目前对这妖魔乱世的认知,已深刻体会到大梁镇魔司这个庞然大物的重要性。 它不仅是庇护,更是获取妖魔情报、修行资源、乃至借势借力的最佳平台。 倘若脱离这个组织独自去猎杀妖魔? 在自身实力足以自保前,这无异自寻死路。 况且,即便妖丹已失,这具禽类妖躯在炼妖壶的炼化下,对补全穷奇之相的骨翼,应该也还有一定的价值。 “日后之事,自有日后之谋。” “眼下,只需专注眼前所得。” 陆瑾摇了摇头,瞬间排除掉杂念,心神专注地引导著混沌真火的煅烧。 重新看向那混沌真火。 坚韧的鹤羽最先承受不住,片片雪白在混沌色泽的舔舐下迅速黯淡,化作细密的灰色飞灰湮灭。 紧接著是血肉,蕴含的妖力精华被霸道地剥离、抽吸,发出滋滋的异响。 坚硬的骨骼在火焰下嗡鸣,杂质被焚尽,只留下最纯粹的本源。 最终,连同那残存於尸骸深处、属於鹤妖的一丝不甘戾念,也只在混沌之火中挣扎了瞬息,便被彻底炼化。 全部都匯入那不断凝聚的核心。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结束。 待混沌真火倏然退散。 玉色地面上,那庞大的鹤妖尸骸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仅有三寸长短、静静悬浮的银色翎羽。 此羽通体流溢著温润的银辉,宛如月华凝聚而成。 边缘锋锐如神兵之刃,却又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灵与坚韧。 羽身上,自然生成著极其细微、玄奥难明的天然纹路。 虽无虎魄之珠那般內蕴兽影的磅礴气象,但其精纯的禽类本源气息却异常纯粹。 “无垢妖材,【鹤灵银羽】!” 陆瑾灵体眼中精光一闪,认出此物本质。 在镇魔司对妖魔的典籍中,他曾见过相关记载。 此乃某些血脉特殊、天赋卓绝的禽类大妖陨落后,其一身翎羽精华高度凝聚升华的產物。 与【虎魄之珠】相同,此等无垢妖材,通常需玄丹境以上、且身负上古飞禽血脉的大妖方有极渺茫的机率自然凝结。 它是炼製风属性顶级飞遁法宝、轻身宝甲的核心材料,价值连城。 然而,眼前这片鹤灵银羽,其体积与內蕴灵光,比典籍描述的真正无垢妖材“鹤灵银羽”小了太多。 凝练程度也仅有其十分之一不到。 “炼妖壶再是神异,终究受限於『原材料』的品阶与残缺......” 陆瑾对此早有预料,心中並无多少失落。 鹤妖本身境界不高,又失了妖丹,能炼化出这片蕴含其禽类本源的银羽,已是意外之喜。 他意念一动,那片轻盈而锋锐的银羽便飘然落入灵体掌心。 触手微凉,一股精纯的风灵之意隱隱透出。 “该你了。” 陆瑾低语一声,目光投向壶中空间的另一处。 念头方起,那捲一直被混沌真火化作的透明琉璃罩严密包裹守护的泛黄山海绘卷,瞬间被移到了他的面前。 琉璃罩无声消散,露出古朴的图册本体。 几乎在封印解除的剎那。 绘卷第一页上,那描绘著穷奇之相的水墨画骤然活络起来。 尤其是那对原本虚幻飘渺的狰狞骨翼,此刻竟剧烈地扇动、伸展。 穷奇仿佛要从纸页上挣脱而出。 它那双赤红如血的凶睛,死死锁定著陆瑾掌中的鹤灵银羽。 它传递出比上次见到虎魄之珠时更加强烈、更加贪婪的吞噬渴望! “呵呵......” 陆瑾灵体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意: “看来你很满意这份『食物』?” “上次是虎魄珠补你躯干根基,这次这银羽,该轮到你这双骨翼了吧?”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绘卷上躁动不安的穷奇虚影,带著几分期待道: “这次,你又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呢?” 言语间,陆瑾不再犹豫,指尖轻弹。 他將这三寸长的鹤灵银羽,快速送向绘卷第一页的穷奇之相。 第46章 穷奇骨翼生,宝术补全 当鹤灵银羽將要触及山海绘卷第一页时。 那穷奇之相,骤然从画卷中跳了出来。 只见先是其赤红如血的凶睛亮起,紧接著那对原本水墨勾勒的狰狞骨翼,伸展开来。 穷奇之相挣脱画卷的束缚,扑向那缕精纯的禽类无垢妖材。 下一刻。 那三寸鹤灵银羽便化作一道纤细的银,被穷奇之相大张的巨口吸入。 “嗷吼——!” 隨即,一声流露满足情绪的咆哮,在陆瑾识海响起。 这挣脱束缚的穷奇之相,吞掉鹤灵银羽后,与上一次相比,又有了变化。 它的背部那对原本虚幻飘渺的狰狞骨翼,在银羽融入的瞬间,爆发出银白与淡金交织的光芒。 骨翼的轮廓迅速变得清晰、凝实。 根根骨刺如同淬炼过的神兵,闪烁著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伴隨著翼膜之上覆盖著细密的淡金色翼羽,骨翼彻底凝实! 穷奇,生双翼! 此刻,这头背展双翼、凶煞之气外露的上古凶兽,悬停半空,仰首发出震彻寰宇的咆哮。 它那双赤红巨眼转动,在锁定下方的陆瑾灵体后,依旧是那种奇特的亲昵与归属感。 其庞大的身躯带著新生的力量感,围绕著陆瑾缓缓盘旋数周,骨翼扇动间带起细微的混沌气流。 盘旋数周后。 穷奇便化作一道更为凝练的流光,毫无阻碍地融入陆瑾的灵体之中。 与上一次相同,陆瑾在经歷一阵恍惚后,再次睁眼,已置身於一片更为辽阔、更为凶险的蛮荒天地。 苍穹高远,罡风凛冽。 脚下是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原始山峦。 但这一次不再是幼崽的懵懂视角。 他感受到的是属於青年穷奇的、充满力量与野性的身躯。 他低头,看到的是一双覆盖著淡金色绒毛、爪刃如同弯鉤神兵的强壮前肢。 肌肉虬结,蕴含著撕裂山岳的力量。 最让他心神激盪的,是背后传来的全新感觉。 一对坚硬有力、蕴含著风与力之奥妙的骨翼。 伴隨他心念微动。 “呼啦!” 背后骨翼便猛地一振。 一股狂暴的罡风骤然掀起,捲起地面碎石断木。 陆瑾化身的穷奇庞大身躯瞬间脱离了地心束缚,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翱翔! 这是他第一次以双翼拥抱这片蛮荒的天空。 罡风如刀,刮过覆盖著淡金翼羽的骨翼与脊背,带来冰冷而自由的触感。 下方苍茫无尽的山林迅速缩小,视野豁然开朗。 奇峰怪石、蜿蜒如龙的大河、蒸腾著蛮荒气息的广袤沼泽....... 壮阔的景象尽收眼底。 一种凌驾万物、睥睨天地的豪情在他的胸腔中奔涌。 但这片天空並非坦途。 “唳——!” 这时,一声穿金裂石的尖啸撕裂罡风层。 侧前方,一片巨大的阴影急速逼近。 那是一头形似禿鷲、却生有三颗狰狞头颅的凶禽。 翼展足有十余丈,浑身覆盖著暗灰色的翎羽,六只眼睛闪烁著贪婪与暴戾的凶光。 它显然將刚刚升空、似乎还带著新生气息的陆瑾视作了可口的猎物。 三头凶禽巨翼狂扇,速度飆升。 其如同灰色的死亡流星,裹挟著腥风,六只利爪闪烁著幽光,狠狠抓向陆瑾的头颅与脊背。 它意图一击毙命! 这时,陆瑾眼中凶光暴涨。 新生的骨翼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机动! 他猛地一个侧身翻滚,庞大的身躯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 最终,险之又险地避开对方致命爪击。 但凶禽带起的腥风颳得他翼膜生疼。 这一刻,猎杀者的本能被彻底点燃。 他不再是被动躲避的幼兽,而是天空的掠食者。 骨翼再次怒张,陆瑾发出一声充满战意的咆哮。 他不退反进,主动扑向那三头凶禽。 利爪如鉤,獠牙外露,直取凶禽相对脆弱的脖颈与翅根。 一场惨烈的空中搏杀瞬间爆发! 利爪撕开翎羽,带起漫天血雨与灰色绒毛; 獠牙咬合,在坚韧的禽肉上留下深可见骨的创口; 骨翼扇动间掀起的混沌罡风,与凶禽捲起的腥风猛烈对撞,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们时而如流星般高速对冲,时而纠缠翻滚著从高空坠落。 又在接近地面时猛然分开,再次衝上云霄。 鲜血染红了双方的皮毛与翎羽,凶禽的三颗头颅发出愤怒与痛苦的厉啸。 陆瑾越战越勇,新生的骨翼赋予了他超越对手的灵活与速度。 他抓住凶禽一次扑击落空的破绽,猛地绕到其侧后方,一只利爪狠狠扣住了凶禽右侧翅膀的根部。 “唳!” 凶禽剧痛,疯狂扭动,另外两颗头颅扭转过来。 锋利的喙狠狠啄向陆瑾的眼睛。 千钧一髮之际。 一股源自骨髓血脉深处的力量,伴隨著对新生的这对骨翼的绝对掌控感,骤然在陆瑾体內奔涌。 他背后的那对凝实骨翼,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银灰色光芒。 【玄冥嵐切】! 只见骨翼边缘,那无数根坚硬如神兵利刃的翼骨末端,瞬间激射出数十道凝练到极致的银灰色罡气。 这些罡气並非实体,却比真正的翎羽更为锋利。 其中蕴含著撕裂空间般的锐利与穷奇特有的凶煞混沌之意。 它们如同疾风骤雨,又似死神的镰刀,无视了凶禽坚韧的翎羽防御。 嗤嗤嗤嗤! 伴隨密集的切割声响起。 银灰色罡气瞬息间洞穿了凶禽覆盖身体的暗灰色翎羽,深深没入其庞大的身躯。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数十个恐怖的孔洞中狂飆而出。 “唳!” 凶禽发出一声悽厉到变形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猛地一僵。 它三颗头颅同时痛苦地扬起,六只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绝望。 它的生命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飞速流逝。 於是,陆瑾鬆开利爪。 失去力量的三头凶禽,便如同断了线的破败风箏坠落。 它带著漫天泼洒的血雨,哀鸣著,翻滚著,重重地砸向下方的莽莽山林,惊起一片飞鸟。 陆瑾悬停空中,骨翼缓缓扇动,银灰色光芒收敛。 他低头俯瞰著下方凶禽的陨落之地,胸腔中奔涌著属於掠食者的冷酷与胜利的快意。 而最让他感到畅快的是,学会了穷奇宝术的第二神通——【玄冥嵐切】! ...... 壶中玄妙,现实不过弹指。 “呼......” 盘坐於木屋蒲团之上的陆瑾,猛地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仿佛有银灰色的锐利光芒一闪而逝,但隨即被深邃的漆黑取代。 同时,一丝属於蛮荒掠食者的凶戾气息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 让这静室內的烛火都为之摇曳不定,隨即又被他迅速收敛。 陆瑾的意识从洪荒天空回归肉体,但那翱翔搏杀、裂空斩敌的三年记忆,如同烙印般刻入灵魂深处。 青年穷奇对骨翼的掌控、对风煞的亲和、以及那凌厉无匹的第二神通【裂空罡羽】的奥义。 如今,他都尽数瞭然於心。 “果然如此!” 陆瑾眼中精光熠熠,低声自语,带著难掩的激动: “穷奇宝术,当真能补全!” 他立刻沉下心神,內视己身。 丹田气海中央,炼妖壶静静悬浮,壶身云纹流转,苍茫依旧。 而在壶体下方,那滴悬浮的、米粒大小的穷奇本源,此刻似乎凝实了一丝。 虽然依旧渺小,但其色泽更为深邃,散发的凶煞混沌气息也厚重了半分。 同时,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天地间游离的驳杂凶煞之气的感应与吸引,变得更加敏锐和强烈。 仿佛身体变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贪婪地渴望著外界那狂暴的能量。 陆瑾心中振奋: “宝术得到补全,本源积蓄加速,对凶煞之气的吸收效率也提升了! 而且,还掌握了第二门神通【玄冥嵐切】。” 但念及於此,陆瑾又冷静下来。 莫说那新领悟的杀伐神通【玄冥嵐切】,便是第一道用於干扰与防御的神通【黑煞化罡】,他也还没有摸到门槛。 究其原因,还是他的穷奇黑煞本源积累不够,以及自身境界太低。 这两道神通施展,需要凝液境肉身的经脉承受力,更需要这穷奇黑煞本源作为核心根基来支撑。 所以当务之急,便是积攒更多的穷奇黑煞本源,以及儘快突破凝液境。 “路漫漫其修远兮......” 陆瑾轻嘆一声,目光却无比坚定。 他心念一动,对著脚下那片常人无法察觉的阴影,沉声下令: “魑、魅、魍、魎!” 无声无息间,四道形態各异的虚影自阴影中浮现、凝聚。 “对我释放迷魂黑雾,在三尺范围之內即可!” 陆瑾言简意賅地向他们下达命令。 “遵命,大人!” 四邪祟齐声应诺。 很快,一股能侵蚀常人灵觉的迷魂黑雾迅速瀰漫,眨眼间便將陆瑾所在的位置彻底填满,浓郁得伸手不见五指。 置身於这浓郁得化不开的迷魂黑雾中心,陆瑾非但没有丝毫不適,反而感觉如同鱼儿回到水中。 他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的黑雾便受到无形牵引,丝丝缕缕,主动朝著他的口鼻、毛孔钻入。 而后 陆瑾再次闭上双目,五心向天,这一次运转起得到部分补全的穷奇宝术。 比之前初次尝试在魑魅魍魎的迷魂黑雾下修行,陆瑾感到一股更为狂暴、却更为顺畅的力量在他的经脉中奔腾起来。 剧痛依旧,撕扯著筋骨百骸。 但陆瑾的心神,却已能完全凌驾其上。 他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种奇异的“忘我”之境,贪婪地吞噬、炼化著这源源不断的迷魂黑雾,加速穷奇黑煞本源的积攒。 丹田气海之中。 那滴漆黑的灵液,正在慢慢壮大。 第六缕黑煞本源,正在黑雾的滋养下,悄然孕育...... 第47章 质变,穷奇之卵 三日过去。 静室如渊,烛火摇曳。 光影在符籙隔绝的静謐中无声流淌。 陆瑾盘坐蒲团之上,身形纹丝不动。 只有他身遭三尺之內,那浓郁得化不开、几乎凝成墨汁的迷魂黑雾,在无声地翻涌、消耗。 彰显著时间的流逝与他体內正在发生的巨变。 內视丹田气海,早已非往日景象。 二十缕穷奇黑煞本源,如同二十条桀驁凶戾的黑龙,围绕著那滴悬浮中央、不断壮大的黑色液体盘旋游弋。 它们隱隱构成一个玄奥的循环,每一次游动,都向內注入一丝精纯凶煞之气,同时自身也因循环而更加凝练。 而那滴黑色液体,已从最初的米粒大小,膨胀至鸽卵般浑圆。 其色泽深邃,內里却仿佛有混沌星云在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蛮荒凶威。 它不再是单纯的能量凝聚,更像是一个孕育著某种存在的核心胚胎。 质变,在此时降临。 只见那鸽卵大小的黑色液体猛地一颤。 仿佛一头沉睡的洪荒巨兽在胚胎中第一次悸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吸力骤然从它內部爆发。 “噗!” 陆瑾身体剧震,一口心头精血不受控制地逆涌而上,令他嘴角溢出一缕暗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精血並非喷出,而是在那股吸力牵引下,化作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赤金血线。 赤金血线被一只无形之手抽取后,爭先恐后地没入丹田气海,精准地匯入那滴黑色液体之中。 前所未有的剧痛! 陆瑾此刻只有这一个感觉。 这痛並非皮肉之伤,而是源於生命本源的抽离。 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骨髓、搅动神魂。 每一寸筋骨,每一条经脉,都在这抽取与熔炼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 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浸透了青色袍衫。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在精血被疯狂吞噬的同时。 一股更凶戾、更霸道的吸扯之力,悍然冲向他识海深处。 其如同无形的鉤锁,狠狠鉤住他的一部分神识。 陆瑾只觉得灵魂像是被撕裂了一块,意识猛地一阵眩晕。 伴隨著无数纷乱的念头、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闪现。 陆瑾这部分被撕裂的神识,也朝著丹田气海那滴贪婪的黑色液体涌去。 “固守心台,万念归一!” 陆瑾在心中怒吼,几乎咬碎了牙关。 他继续运转穷奇宝术的呼吸法门,以自我意志对抗那撕裂神魂的痛苦与混乱。 在他死死守住识海核心的最后清明之际。 精血如赤金溪流,神识如银白光丝,源源不断地被那滴黑色液体吞噬、融合。 而后。 黑色液体的形態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鸽卵大小的液体剧烈地收缩、塌陷,仿佛內部出现了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边缘不再是流体的圆润,而是迅速凝固、结晶,散发出一种混沌的光晕。 混沌的光晕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又是一种更为內敛、更为深沉的暗金色泽。 不过短短十数息。 那滴吞噬了陆瑾精血与神识的黑色液体,竟彻底凝固。 它悬浮在丹田气海中央,炼妖壶的下方,化作一颗......卵! 这是一颗通体呈现深沉暗金之色的兽卵。 卵內散发出一股令陆瑾感到无比熟悉与亲切的气息。 卵壳表面,则是依旧有无比精纯的穷奇黑煞之气如呼吸般缓缓縈绕、流动。 很快。 陆瑾便清晰地感应到,在这颗暗金兽卵的核心深处,寄存著一缕与他自身本源相连、同根同源的神识。 这缕神识微弱却坚韧,如同初生的火种,赋予了这颗兽卵一种奇异的“生命感”。 他小心翼翼地以心神触碰这缕同源神识。 剎那间。 一个清晰的意念画面反馈回来。 在那暗金卵壳的內部,並非混沌一片,而是蜷缩著一只极其微小的兽形虚影。 其形如幼虎,淡金色的绒毛覆盖著虬结的雏形筋肉。 爪牙虽幼,却已显露出弯鉤般的锋利轮廓,凶戾之气內蕴。 一对小小的骨翼,正紧紧收拢在幼嫩的脊背之上。 这正是他曾在山海绘卷所赋予的记忆中,亲身“经歷”过的——幼年穷奇的形態。 “这是我的穷奇之相!” 陆瑾见此一幕,心中狂喜如潮水般涌起。 凝练出这颗蕴含同源神识、內蕴穷奇幼兽虚影的兽卵。 正是穷奇宝术在部分补全后,其本源力量积蓄到一定程度所產生的质变。 它不再仅仅是单纯的能量,而是迈向了孕育“真形”的关键一步。 可质变虽成,孵化却远非易事。 陆瑾很快冷静下来,兽卵內的幼兽虚影虽然形成,却如同沉睡的种子,缺乏破壳而出的生机与力量。 仅仅依靠穷奇黑煞本源的持续积累,恐怕只能缓慢滋养其壮大,却难以真正唤醒这沉睡的“真形”。 倘若要令其破壳而出,使自己最终能变化为真正的穷奇之身。 “单是量的堆积,怕是不足以支撑最终的蜕变。” 陆瑾推测: “想要真正孵化此卵,使穷奇真身降临,恐怕需要彻底补全山海绘卷上的穷奇之相!” “唯有那完整的穷奇宝术传承,才能为这枚『卵』最终质变,破壳而出。” 念及於此,陆瑾忽然感到周身一空。 那原本浓郁如墨、环绕他三尺方圆的迷魂黑雾,此刻已变得稀薄如纱,几乎感受不到。 为支撑他三日高强度的修炼,尤其是最后那场惊心动魄的质变。 他屋內的魑魅魍魎四邪祟已然竭尽全力,將它们所能提供的迷魂黑雾压榨到了极限。 如今,穷奇宝术的修行已无法继续。 对此,陆瑾只得收功。 他长长地、带著一丝疲惫与满足地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离体,竟带著一丝淡淡的灰黑色,仿佛也排出了些许杂质。 他睁开双眼,深邃的眸子里精光一闪而逝,隨即恢復沉静。 而后,目光转向身旁。 只见魑、魅、魍、魎四只邪祟,此刻形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萎靡。 它们的气息微弱到极点,连维持基本形体都显得异常艰难。 “辛苦你们了。” 陆瑾看著这四个因自己修行而近乎油尽灯枯的邪祟,声音虽平淡,却带著一丝慰藉: “此番出力甚巨,且回影中休养,汲取煞气回补吧。” “多......多谢大人......” 四邪祟的声音虚弱飘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隨即,四邪祟便融入陆瑾的影子,消失不见。 而后。 陆瑾起身,走到屋內一张古朴的书桌前。 桌上文房四宝齐全。 他挽起袖口,用镇纸压平一张质地坚韧的雪浪纸。 然后,他拿起墨锭,在端砚中注入少许清水,手腕沉稳,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墨香在静室中缓缓瀰漫。 接下来。 他准备攥写斩杀瘤顶鹤妖的任务卷宗。 这是镇魔司的铁律。 凡小旗官及以上职位的镇魔卫,在执行完重大任务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向司內提交详细的卷宗匯报。 其中要详述任务经过、妖魔情报、伤亡损耗、所得所获。 以供存档、分析、乃至后续追查。 如今凶险的芦苇盪任务已毕,自身关键的修行也告一段落,正是完成这项例行公事的时候。 墨已研浓,笔已饱蘸。 陆瑾提腕悬笔,笔尖距离雪白纸面不过毫釐。 然而,他却迟迟未能落下第一个字。 只见他放下笔,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 一朵莹白如玉、温润生光的白莲花苞,静静躺在他掌心。 花瓣紧裹,散发著圣洁柔和的光晕,与他这间寂静单调的屋子格格不入。 这朵白莲正是陆瑾斩杀与瘤顶鹤妖同伙的罗教妖女所得。 它似乎是一件空间秘宝,其中还封存著当初那位罗教妖女使用的法器护具等物。 但陆瑾自得到此物以来,没有贸然解除这件秘宝的禁制。 此刻。 他凝视著手中这朵奇异的白莲,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罗教的白莲圣女......” “这事,该如何匯报呢?” 第48章 罗教与白莲圣女 画面一转。 来到镇魔司甲字宝库。 厚重的玄铁大门前。 鬚髮皆白的公孙老者,仰躺在一张陈旧的藤编躺椅上。 他闭目养神,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已然入梦。 可他却冷不丁地开口: “陆小子?今日怎地有閒情逸致,跑来找老夫做甚?” 话音刚落,只见陆瑾从通道的阴影中走出。 他快走几步,恭敬地站到躺椅旁,躬身行礼: “晚辈陆瑾,见过公孙前辈。” “冒昧打扰前辈清修,实有要事请教。” “哦?” 公孙老者闻言,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眯缝著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著陆瑾。 浑浊的目光在陆瑾周身经络丹田处逡巡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他略感诧异地讚嘆道: “嘖,这才几日不见......你小子,当真是脱胎换骨了?” “上次老身给你指出的那处盘踞在『天溪穴』附近的阴寒暗伤,如今竟已消弭了大半!” “仅余些许微不足道的残余阴气,已不足为患。” 他捋了捋雪白长须,饶有兴致地问道: “看来,你此番是撞上了不小的机缘造化?” 陆瑾闻言,心中对公孙老者的眼力愈发佩服。 在昨日凝练二十缕穷奇黑煞的过程中。 穷奇宝术不仅锤炼他的经脉韧性,更是將那如附骨之疽的阴寒暗伤当作杂质般炼化驱除。 此刻,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含糊应道: “前辈法眼无差。” “晚辈此番外出执行任务,確实侥倖得了些际遇。” 他的回答避重就轻。 公孙老者何等人物,自然听得出其中未尽之意,但也並未深究,只是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而后,陆瑾顺势接过话头。 他將此行前往三江镇芦苇盪,诛杀瘤顶鹤妖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向公孙老者敘述了一遍。 重点提及了遭遇罗教叛徒、与狐仙娘娘结盟、以及最后的河滩血战。 他藉助燕十三的突袭与水魍之助,成功斩杀那驱使白骨铃鐺、手段诡譎的罗教妖女过程。 最后,他沉声道: “.......晚辈拼尽全力,终將此女斩於刀下。” “只是,此女临死之际,却並非尸身倒地,而是化作点点流萤消散,唯余此物留下。” 言罢,陆瑾探手入怀。 他郑重地將那朵散发著圣洁柔光的白玉莲苞取出,双手奉到公孙老者面前。 “此物似有空间之能,內蕴其隨身法器,气息玄奥莫测。” “晚辈见识浅薄,不识其根脚,更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向前辈请教。” 公孙老者看著陆瑾掌心那朵纯净无瑕的白莲,脸上的慵懒之色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加掩饰的诧异。 他目光在陆瑾脸上和白莲之间来回扫视,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但並未立即接过,反而带著几分敲打的意味开口道: “嘖嘖,陆小子,你这胆子......可比老夫当年大多了。” “得了如此烫手的机缘,竟还敢拿来与老夫分享?” “你就不怕老夫见宝起意,或是一时嘴快泄露出去,给你招来泼天大祸?” 他盯著陆瑾的眼睛,仿佛要看清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陆瑾闻言,非但不惧,反而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再次躬身道: “前辈说笑了。” “晚辈能有此『机缘』,说来,还多亏了前辈当初在宝库中的另一番『机缘』的见证。” 他一边说著,一边竟又从储物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块通体暗红、约莫一尺长半尺宽三寸厚的红砖。 正是那块在黄阶奇物区吃灰多年、曾被公孙老者断言只能当“板砖”砸人的镇妖砖! “若无此物关键时刻定住那凝液境的鹤妖,晚辈恐怕还是会身死道消。” 陆瑾將红砖也一同奉上,语气诚挚: “饮水思源,这桩机缘,前辈功不可没。” “晚辈岂敢藏私?” 此时此刻。 公孙老者的目光,在陆瑾拿出红砖的瞬间,便彻底凝固了。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第一次失去了从容淡定。 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他甚至“腾”地一下,直接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垂暮老者。 他一把从陆瑾手中夺过那块暗红色的镇妖砖,动作急切却又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乾枯如树皮的手指,带著一丝颤抖,在冰冷光滑的砖面上反覆摩挲、按压。 浑浊的双眼中精光爆射,仿佛要穿透砖体,看清其內蕴藏的无尽岁月与秘密。 陆瑾屏息凝神,安静地侍立一旁,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果然! 这位前辈当初给我这块砖时,绝非不知其底细。 看他此刻的反应,此物来歷,恐怕远超我之前的想像。 盏茶功夫过后。 公孙老者才回过神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眼中的精光敛去,重新变得浑浊。 但那浑浊深处,似乎沉淀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將这块那块红砖,递还到陆瑾面前,声音低沉而悠远: “唉......造化弄人,机缘天定。” “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夫在此看守宝库数十寒暑,竟真能亲眼见证......” “你小子,与这块镇妖砖还真有缘分!” “镇妖砖?” 陆瑾接过红砖,心中虽已有所预料,但依旧难掩好奇与震撼,拱手道: “还请前辈明示,此物究竟有何来歷?” 公孙老者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玄铁大门,望向了无尽的虚空,缓缓道: “陆小子,你可知上古之时,天地混沌初开,百族林立,更有大妖巨魔横行无忌,那是真正的......妖乱大地!” “彼时人族初生,孱弱无比,饱受欺凌屠戮,几近灭族边缘。” “然,天意不绝人族。” 他的语气变得庄重而肃穆: “危难之际,人族气运所钟,幸得两大神器,护佑我族薪火传承!” “其一。” 公孙老者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眼中闪烁著崇敬的光芒: “名唤『锁妖塔』!” “此塔乃无上镇压圣器,由三万六千块『镇妖神砖』筑成!” “据说塔成之日,神光冲霄,万妖辟易!” “其威能通天彻地,可镇压妖族气运,囚禁万古巨擘!” “正是凭藉此塔神威,人族先辈们方能於血火中站稳脚跟,步步为营。” “终使我人族得以繁衍生息,渐成百灵之长,主宰此方天地。” “而你手中这块......” 公孙老者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红砖上,带著一种目睹歷史尘埃的唏嘘: “便是那上古神器『锁妖塔』崩解之后,散落於天地间的三万六千块『镇妖神砖』之一!” 陆瑾闻言,嘴角微微抽搐。 锁妖塔!镇压妖族气运的上古神器!它的基石? 这时,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上古两件神器,锁妖塔为其一,那另一件能与锁妖塔並列的...... 会不会就是自己丹田之中,那神秘莫测、能引动镇妖砖共鸣的青铜小壶——炼妖壶? 陆瑾强行按捺住內心的滔天巨浪,赶紧收束心神,不敢再深想下去。 这等关联,绝不可宣之於口! 公孙老者似乎並未察觉陆瑾內心的惊涛骇浪,他沉浸在对古老的回忆里,继续嘆道: “但神器崩碎,神砖流散。” “歷经无尽岁月,早已灵性蒙尘,神威內敛。” “非有大机缘、大气运者不可得,更不可轻易祭炼。” “你能引动它,並在生死关头髮挥其『定鼎』之效,此乃天意眷顾,亦是你的命数。” 陆瑾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著公孙老者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诚恳: “晚辈今日方知此物惊天来歷!” “此番能得前辈当初指点,获此奇缘,实乃晚辈毕生之幸!” “此恩,陆瑾铭记於心!”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 若非公孙老者当初未强行阻拦他选择这块“废砖”,哪来今日绝境翻盘的生机? 公孙老者闻言,脸上故意露出一丝不快,佯怒道: “嘖!陆小子,你今日是存心来消遣老夫这双老眼昏花的招子不成?” “当年老身可是劝过你,莫要选这铁疙瘩!” “如今你得了天大的好处,反倒来谢我『有眼无珠』?” 陆瑾连忙道: “晚辈绝无此意!” “罢了罢了。” 公孙老者见陆瑾神色真挚,这才摆了摆手,脸上佯装的怒意消散,反而露出豁达的笑意: “开个玩笑罢了。” “你能得此物认可,是你的本事,老夫只有替你高兴的份儿。” 两人之间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而后,公孙老者的目光,重新落回陆瑾另一只手上托著的白玉莲苞。 “言归正传。” 他神色一正,终於伸出手,从陆瑾手中接过了那朵圣洁的白莲。 指尖触及花瓣,一股温润中带著奇异韵律的波动传来。 他掂量了一下,又仔细感应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凝重: “说说这罗教吧。” “你既已与他们对上,还斩杀了一位『白莲圣女』,有些事,你也该知晓了。” “罗教,在我大梁境內,乃至周边诸小国,都是根深蒂固、传承久远的庞大教派。” “其教义诡秘,信奉『真空法界,无生天母』。” 公孙老者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讲述禁忌歷史的沧桑感: “传说其源头,可追溯至上古某个信奉『混沌』与『终结』的隱秘道统,底蕴深不可测。” “教內等级森严,以『无生天母』为至高神祇,其下设有代天行道的『圣女』。” “再往下则是执掌一方教务的『天王』、『护法』。” “以及遍布各地的『散人』等外围人员。” “你口中那个燕十三,便是个外围散人。” “其修行法门更是诡譎多变。” “既有正统道术佛法之影,也融入了诸多旁门左道、巫蛊咒杀乃至操控尸鬼邪祟的手段。” “尤其擅长精神秘术,惑人心智,防不胜防。” “你遇到的那白骨摄魂铃,便是其標誌性的法器之一,威力你也见识过了。” “至於这『白莲圣女』......” 公孙老者掂了掂手中的莲苞: “自是罗教精心培养、地位尊崇的种子。” “每一位白莲圣女都拥有独特的替死保命秘术或法宝,你这朵『蜕生白莲』,便是其中一种极为高明的『莲华化身』秘宝。” “能杀她一次,毁了其一具珍贵化身,已是了不得的成就。” “但切记,她本体必然未死,且经此一事,你基本已彻底上了罗教的必杀名单。” “以后行走江湖,务必万分小心。” “毕竟罗教可是睚眥必报,手段阴狠。” 说到此处。 公孙老者略作停顿,看向陆瑾的目光再次变得有些异样,意味深长开口: “说起来,陆小子,你有能耐杀死一个罗教的白莲圣女化身,这份胆识和实力,倒是让老夫想起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令陆瑾摸不著头脑的弧度: “以后若有机会,老夫或许可以介绍他给你认识认识。” “此人与罗教白莲圣女也颇有渊源。” 陆瑾闻言一怔,顿感困惑。 然而,不等他开口询问,公孙老者已將那朵白玉莲苞轻轻拋回给陆瑾,重新坐回了他的躺椅。 他恢復了那副懒洋洋打盹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秘辛从未提起过。 “好了,东西收好,祸福自担。” “老夫看了眼,其中禁制並无特殊,你无需担心。” “只是里面的法器应该需要罗教的法门催动,你想要琢磨也无碍。” “没別的事的话,就回去吧,莫要在此扰了老身的清梦。” 陆瑾握著温润的白莲和沉重的镇妖砖,看著已然闭目养神的公孙老者,满腹疑惑只能暂时压下。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告退,多谢前辈解惑。” 第49章 再赴景冈 离开甲字宝库后。 陆瑾暂时將蜕生白莲与镇妖砖两件宝物收入储物袋。 眼下,提升实力与积累资源,依旧是应对一切变局的根本。 他没有丝毫耽搁,脚步沉稳,径直转向位於镇魔司西侧的兵器堂。 当熟悉的灼热气息与叮噹打铁声扑面而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正在砧台前挥汗如雨的张师傅。 “张叔。” 陆瑾上前,声音平和。 张师傅闻声抬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 隨后,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陆瑾腰间与胸前,眉头一皱: “哟,这不是陆小旗官吗?” “嘖,你这新刀和软甲怎么搞的,竟损毁成这样?” 陆瑾也不废话,先是解下腰间的玄铁砍刀,又將怀中那件冰蚕火绒甲取出。 刀身上布满了深刻的爪痕与崩口,几道镇魔纹路黯淡扭曲; 软甲胸口位置则有一道明显的撕裂痕跡,显然是瘤顶鹤妖利爪撕扯的结果。 “当然是遇上了一只厉害的妖魔,多亏了张叔您给的好刀,才击杀对方,保全性命。” 陆瑾诚恳道,隨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刻著“叄佰”字样的功勋银牌,没有丝毫犹豫地递了过去: “张叔,这两件装备劳烦您费心修復。” “这里是100点功勋,您看可够?” 张师傅接过功勋银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深知陆瑾以往手头拮据,上次修刀还需靠两坛好酒搭人情。 这次竟是直接拿出百点功勋,出手堪称“阔绰”。 他掂量了一下银牌,又仔细看了看两件损坏的装备,脸上顿时绽开豪爽的笑容。 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著胸脯: “哈哈哈,够!太够了!” “你小子这回是真发达了!” “放心,包在你张叔身上。” “这两件宝贝我亲自给你拾掇,保准二天后还你两件跟崭新出炉没差的!” “嘖嘖,这可是黄阶中品的宝刀,和黄阶上品的软甲,你这功勋花得值!” “有劳张叔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陆瑾也笑了,这份利落爽快,正是他此刻需要的。 他心中盘算著: 扣除这100点功勋,自己此行收穫还剩325点功勋。 加上之前从未动用过的80点积蓄,总共还有405点功勋。 这笔功勋看似不少,但若用於兑换突破凝液境的关键丹药——正品凝液丹,却仅够兑换一颗。 以他这具身体平庸的资质,以及公孙老者曾叮嘱过的“根基为本”,一颗凝液丹的把握实在太小。 稳妥起见,最好能攒够三颗,確保万无一失。 接下来,得儘快找个合適的斩妖任务了。 於是,陆瑾心中思忖: “最好能遇到有角的妖魔,既能以其抽取无垢妖材,来补全穷奇的骨角之相,又能积攒功勋兑换凝液丹。” 离开热浪蒸腾的兵器堂,陆瑾怀揣著对未来的规划,借著走向公示堂。 伴隨著喧闹的人声逐渐清晰。 他的视野中出现三面巨大的黑、蓝、红榜。 然而,他的前脚刚踏入公示堂外厅那略显嘈杂的大厅,后脚还未及落下。 耳畔便传来两声急促的呼喊: “陆瑾!” “陆兄弟!” 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 来人正是同属总旗官李善麾下的两位小旗官,张彪与钱枫。 两人脸上都带著一丝急色,走到陆瑾跟前。 没了往日寻常的寒暄,张彪直接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道: “可算找到你了,陆兄弟!” “李大人和我们等你老半天了!” 陆瑾闻言微怔,剑眉轻蹙。 “等我?李大人有何吩咐?” “我今早似乎並未收到传讯。” 钱枫在一旁接口道: “自然是任务安排!” “你今早没收到李大人派去的传讯官通知?” “我们俩也是刚被召集的。” 总旗官安排的任务? 陆瑾心中念头急转。 李善作为顶头上司,亲自召集並指定的任务,目標通常极为棘手,往往需要联合多支资深小旗队协力方能完成。 前身参与的景冈县虎妖討伐,便是如此。 三支由练气境圆满小旗官带领的队伍,最终却近乎全军覆没。 顿时,一丝阴霾悄然掠过陆瑾心头。 想来是今早我去甲字宝库寻公孙前辈时,正好与那传讯官错开了。 陆瑾暗自思忖,面上不动声色。 他按下心头那点因“景冈县”三字而起的隱忧,对著张彪、钱枫点点头: “原来如此。那便有劳二位带路。” “走!” 张彪是个急性子,转身便走。 钱枫也示意陆瑾跟上。 三人穿过喧闹的外厅人群和厚重的玄铁隔门,进入相对安静的內厅。 很快,他们便来到李善通常处理公务的丁字號房前。 推门而入,只见总旗官李善正负手立於案前,看著墙上悬掛的舆图。 他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闻声转过身来,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目光在陆瑾身上停留片刻,似乎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頷首道: “来了?都坐下吧。” 陆瑾、张彪、钱枫三人依言在下首的座椅上坐下。 李善没有过多客套,开门见山,语气带著一丝凝重: “召集三位前来,是为了一桩要紧公务。” “此前景冈县虎妖勾结人奸县令、屠戮我司数十兄弟的恶性事件,袁天魁袁校尉大人极为震怒。” “他严令我等镇魔卫务必追查到底,將这人奸与妖魔绳之以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在陆瑾脸上似乎多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 “这些时日,我与几位同僚殫精竭虑,多方追索,总算......有了一点眉目。” 陆瑾心头猛地一跳,但面上依旧维持著沉稳与专注。 他在心中暗道: 孙县令和那山君虎妖的尸骸残魂都在我炼妖壶里消化了,还能有什么眉目? 而后。 李善的声音继续传来,带著一种篤定: “今日召集三位,便是要你们各自率领麾下小旗队,隨我一同再赴景冈县!” “此番,定要將那为虎作倀的人奸县令,以及那只凶戾的凝液境虎妖,彻底揪出来,以慰阵亡兄弟在天之灵!” “是!属下遵命!” 张彪与钱枫立刻起身,抱拳应诺。 两人声音洪亮,带著一股为同袍復仇的煞气。 陆瑾也隨之起身,同二人一样,抱拳沉声道: “属下领命!” 动作標准,语气坚决,没有丝毫迟疑。 “嗯,很好。” 李善满意地点点头: “为不再出现上次的差错,三位回去整备人马,检查兵刃符籙,做好万全准备。” “三日后的卯时三刻,镇魔司正门集合,准时出发!” “是!” 三人再次齐声应道。 张彪与钱枫率先行礼告退,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显然是要立刻回去召集部署。 陆瑾也准备隨二人一同退下。 但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身后却传来李善温和的声音: “陆瑾,留步。” 陆瑾脚步一顿,心中微凛,但面上依旧平静,依言转身: “大人还有何吩咐?” 李善脸上带著几分关切的笑容,走到陆瑾近前,仿佛閒话家常: “此次芦苇村剿灭妖鹤的任务,听闻你完成得颇为顺利?” “还带回两名不错的苗子?” 陆瑾垂首,姿態恭敬: “回大人,托大人洪福,任务幸不辱命。” “至於清风与燕十三,確是有些潜力,已按规矩送去司务处参与考核。” “嗯,做的不错。” 李善讚许地点点头,隨即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不过,据说你招惹了罗教势力?” “此教中人行事诡秘,手段狠辣,你务必多加小心,切莫大意。” “谢大人关怀,属下自当谨记。” 陆瑾连忙应道,心中却是一动。 李善特意留下他,绝不只是为了关心和夸讚。 果然,李善脸上的关切之色未减,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探究之意。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 “其实,关於景冈县虎妖一事......” “在事件发生后,为追查其行踪,我曾在景冈县內外布下了不少眼线探子,持续追踪了不短的时日。” 他轻轻嘆了口气,带著一丝无奈: “可惜,那孽畜与人奸隱匿功夫著实了得,竟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踪跡可循。” 陆瑾闻言,佯装困惑: “那......大人方才所说的眉目是?” 李善深深地看了陆瑾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细微的表情中捕捉到什么。 只见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就在昨日,景冈县西郊。” “確切地说,是当初你们设伏的那座废弃山神庙附近区域,再次出现了一股强大的妖魔气息波动!” “经探子初步探查,那妖魔应该在凝液境初期。” 李善刻意得停顿了一下: “而且,那股气息隱隱透著几分凶戾的庚金煞气。” “所以,我怀疑,极有可能与那只失踪的虎妖有关!” 第50章 万全准备 走出公示堂,与顶头上司李善分別。 陆瑾皱起眉头,疑惑刚才对方要特意与自己分享在张彪、钱枫面前没有提及过的线索细节。 难道因为自己是景冈县虎妖事件唯一的倖存者吗? 陆瑾刚才在李善注视自己时,暗自运转了一下穷奇宝术,竟意外察觉到他对自己有一抹杀意。 穷奇宝术赋予陆瑾独特的杀意与凶煞之力感知。 当初他便是凭藉这一点,才破开罗教妖女杜灵韵的幻术,直击对方的本体。 如今,自己却在这位顶头上司身上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杀意。 难道说,他通过毫无踪跡的虎妖与人奸县令,来推断自己身上可能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至宝,想要杀他夺宝? 看来需要提防一下这位顶头上司了。 念及於此,陆瑾预感此次再赴景冈之行,不容轻视。 他拿出自己的令牌,看著上面的405点功勋。 他意识到,眼下哪还能攒起来兑换凝液丹,必须要將这笔功勋都转化成即时的战力资源。 念头通达后。 陆瑾很快便来到司內专门兑换丹药、符籙、装备、修炼资源的功勋堂口。 这里没有甲字宝库的珍稀,但胜在种类齐全,兑换迅捷。 与喧闹的公示堂相比,此地较为安静。 只有零星几个镇魔卫在跺步斟酌,用手头上的功勋兑换什么修炼资源。 柜檯后则是站著数名司吏,熟练地处理著各种兑换请求。 陆瑾目光快速扫过墙上悬掛的价目玉板,在心中盘旋起自己的核心需求: 首先是保命续航。 上次任务冰蚕火绒甲受损在修,自身防御力下降。 所以,必须补充高效疗伤丹药和关键时刻的保命手段。 其次,是瞬间爆发与控场手段。 面对潜在的敌人暗算或更强的妖魔,需要能瞬间扭转局势或製造逃生机会的物品。 最后,是侦查警戒方面,能提前发现危险也至关重要。 认真思索一番后,陆瑾也確定了该如何消费手头上这一笔功勋: 首先,一瓶黑玉续骨膏,价值80点功勋。 这是对练气境武者疗伤效果最好的九品丹药。 对內腑震盪、骨骼裂伤、严重外伤有奇效,能快速稳定伤势,恢復部分战力。 然后一枚燃血丹,价值 70点功勋。 服用后瞬间燃烧精血,短时间內大幅提升灵力爆发力、速度与力量,约提升练气圆满修士三成战力。 代价是药效过后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期,气血亏空,灵力运转滯缓。 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三张匿影符,共价值 50点功勋。 这是一种黄阶上品符籙。 激发后可在短时间內大幅削弱自身气息、体温甚至微弱的光影波动。 能降低被神识和感官敏锐的敌人发现的概率。 非绝对隱身,但在复杂环境或潜行侦查时效果显著。 一套暗器,袖里藏剑,150点功勋。 此乃黄阶上品一次性符器。 由精炼玄铁掺入少量破法秘银打造,细如牛毛,通体乌黑无光。 钉身刻有微型“破罡”、“疾风”符文。 以特殊手法激发,速度快若闪电,专破护体罡气、妖气防御,对凝液境以下的武者或妖魔具有极强穿透力和杀伤力,对凝液境初期的对手也有一定杀伤力。 一套三枚,可单发,亦可三枚连发覆盖。 使用后符文消散,符器基本报废。 属於价值较高的一次性杀器。 九品聚元丹2瓶,每瓶10粒,价值20点功勋。 最基础的恢復灵力丹药,能短时间补充少量灵力,约恢復练气圆满修士一成灵力。 前身储物袋中就有,但陆瑾在瘤顶鹤妖任务中消耗掉了不少,需要补充。 清心护神符,2张,价值20点功勋。 这是一种黄阶中品符籙。 激发后可稳定心神,抵御一定程度的精神衝击、幻术干扰和邪气侵扰,保持头脑清醒。 陆瑾虽然有迷魂黑雾加持穷奇宝术的抵御幻术手段,但还是要防备无法预料的精神攻击或邪法。 最后,是一套精製飞爪鉤索,价值 15点功勋。 非符器,但由特殊合金丝编织,带有精钢飞爪。 坚韧耐用,长度可达十丈。 用於攀爬、跨越障碍、快速移动或临时固定。 景冈县西郊山岭地形复杂,有此物可增加机动性和脱困手段,或许能派上用场。 这些东西兑换下来,刚好將他目前全部家当的405点功勋都用光。 但陆瑾感到一阵心疼,但还是走到柜檯前,声音平稳地对司吏道: “兑换黑玉续骨膏一瓶,燃血丹一枚,匿影符三张,袖里藏剑一套,九品聚元丹两瓶,清心护神符两张,精製飞爪鉤索一套。” 司吏快速记录,手指在计算玉盘上点过,確认道: “总计405点功勋,这位大人请出示您的令牌。” 陆瑾递上身份令牌。 司吏將其按在专用玉板上,光芒一闪,扣除405点功勋。 隨后。 司吏转身从身后密密麻麻的货架上或柜檯下的储物格中,迅速而精准地取出陆瑾所需的物品,一一摆放在柜檯上,並简要核验: 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瓶,瓶身有黑色云纹。 一个赤红色、散发著微热气息的蜡封丹药。 三张质地特殊、符纹若隱若现的灰色符纸。 一个扁平的玄铁盒,打开一条缝可见內衬绒布上整齐排列的三枚袖剑。 两个熟悉的青瓷瓶。 两张绘製著寧静云纹的淡蓝色符籙。 一个皮质卷套,里面是缠绕整齐的合金索和精巧的飞爪。 陆瑾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物品,確认无误后,將其一一收进储物袋。 尤其是那一套袖里藏剑和燃血丹,他存放得格外小心。 走出兑换堂口。 “黑玉膏续命,燃血丹搏命,袖里藏剑索命。” “匿影藏形,清心守神,聚元续航,飞爪脱困......” 陆瑾在心中默念著新到手的装备,一股踏实感油然而生。 虽然405点功勋瞬间清空,没能兑换到梦寐以求的凝液丹。 但这些能在短期內极大提升生存和战斗能力的物资,才是此刻最需要的。 除此之外,陆瑾又想到斩杀罗教妖女获得的蜕生白莲。 这件空间秘宝中有罗教妖女当初使用过的白骨铃鐺与护身镜。 眼下,似乎也很有必要接触罗教的术法了。 陆瑾这般想著,最后看了一眼功勋堂口,转身融入镇魔司往来的人流中,身影很快消失。 第51章 景冈风云暗涌 三日后 临江郡,景冈县。 昔日繁华的县城,自那场镇魔司与虎妖、人奸县令的惨烈事件后,便蒙上了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县衙门前的新任县令范辞,此刻正背著手,在青石阶前来回踱步。 他的眉宇间锁著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簇新的七品鵪鶉补子官袍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鬱。 他身旁,一名穿著皂衣的中年僕从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只偶尔用眼角余光覷著自家老爷紧蹙的眉头。 “唉......” 范辞停下脚步,望著略显萧瑟的县镇大道,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嘆。 他上任不过月余,接手的便是个烫手山芋般的烂摊子。 景冈县本就地处云州边陲,临近妖魔出没的险地,经那凝液境虎妖与人奸孙县令一闹,更是元气大伤。 县里原本还有几股练气境七八层、撑撑门面的地方武者势力。 但他们或在那场祸事中殞命,或被嚇破了胆,举家迁离。 如今这县城,除了衙门的几个捕快勉强有练气五六层的修为,竟连一个像样的练气后期武者都难寻。 武者衰败,民生凋敝。 连带著县城的防卫也显得异常空虚,仿佛一阵妖风就能吹垮。 偏偏在他焦头烂额之际。 又接到了临江郡镇魔司的正式传讯。 那位曾处理过此案的李善总旗官,將亲率镇魔卫再赴景冈,追查那逃脱的虎妖与人奸。 一位凝液境的总旗官带队,阵仗必然不小。 范辞心中忐忑,这对他这新官而言,是祸是福? 若李大人顺利斩妖除魔,自然是他治理有方的政绩; 可若再生波折,甚至损兵折將,他这县令的位置,怕是要坐到头了。 一念及此,范辞只觉心头压了块巨石,透不过气来。 “真是流年不利,刚离了那清水衙门,满以为能一展抱负,谁成想......” 他低声嘟囔著,內心的苦水快要溢出来。 正当他愁肠百结之际。 县镇大道的尽头,远远传来了清脆而富有节奏的蹄铁敲击石板声。 那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股独特的韵律,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范辞精神一振,连忙整了整官袍,挺直腰板,目光紧紧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数匹神骏异常的乌麟驹,拉著一辆辆宽大坚固、带有镇魔司特有玄黑纹徽记的马车,如同黑色的疾风般捲来。 乌麟驹通体覆盖著细密的暗色鳞片,四蹄翻飞间隱隱有风雷之声。 这正是镇魔司標誌性的异种坐骑。 马夫手法嫻熟,稳稳地將马车停在县衙阶前。 而后。 车帘掀开,一道沉稳的身影当先跨步而出。 正是总旗官李善。 在范辞眼中,这位李大人身形並不十分魁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身著镇魔司总旗官的青黑色劲装,胸前绣著代表凝液境的银色云纹,腰间悬著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 面容方正,目光如炬。 扫视向他时,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使他感到无形的压力降临。 所幸李善嘴角习惯性地掛著一丝温和的笑意,令他紧绷的思绪鬆弛了几分。 紧接著。 车厢內鱼贯而出十余名镇魔卫,清一色的青袍劲装,腰悬制式玄铁刀。 个个气息精悍。 他们动作迅捷,落地无声,迅速在李善身后形成肃杀的队列。 顿时,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无声瀰漫开来,让县衙前的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范辞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几步。 他拱手躬身,姿態放得极低: “下官景冈县新任县令范辞,在此恭迎镇魔司李总旗官及诸位大人蒞临!” “李大人一路辛苦了。” 李善的目光在范辞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 他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县令有心了。” 范辞稍稍鬆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容,侧身引路道: “李大人,诸位大人,请入內稍歇。” “容下官將本县目前情形及近日......” “不必了。” 李善抬手打断了他,语气淡然。 而后,脚步已越过范辞,径直向县衙內走去,仿佛走在自己家中一般隨意: “景冈之事,本官自有渠道知晓。” “孙县令新官上任,想必庶务繁杂,就不必为斩妖之事分心。” “我等舟车劳顿,只需安排妥当住处,备好热水饭食即可。” “妖魔之事,自有镇魔司处置。” 这番话虽未疾言厉色,但那挥手的姿態,淡然的语气,以及完全主导的姿態,都明白无误地显示了他对这位新任县令的疏离与上位者的掌控感。 范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显得有些尷尬与无措,活像个被晾在一旁的局外人。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只能眼睁睁看著李善的背影消失在县衙大门內,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憋闷。 这官,做得真是一点滋味都没有! 紧隨李善之后,三位小旗官也下了车。 张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他对范辞这位县令看都懒得看一眼,哼了一声便大步跟上李善。 钱枫则显得精明干练,目光在范辞身上扫过,带著一丝审查与轻视,也默然入內。 最后下来的陆瑾,脚步稍缓。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范辞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吃瘪”表情,心中瞭然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在范辞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察觉到这位看似文弱的县令,气息內敛圆融,竟也是一位练气境圆满的武者! 而且其气血灵力运转间,隱隱透著一股不同於寻常武者的“气”。 那是属於儒道修行者特有的浩然之气。 陆瑾知道,此世儒道亦是大道之一。 虽不似武道直指肉身杀伐,却讲究养胸中一口浩然正气。 以文载道,以气御敌,修至高深处,言出法隨,一字可镇妖魔。 眼前这位孙县令,显然已初窥门径。 在陆瑾观察范辞时。 范辞也注意到了陆瑾的目光。 不同於张彪、钱枫的冷漠无视,这位年轻的小旗官面容俊朗,剑眉星目。 眼神虽然同样锐利,却並无轻慢之意。 范辞心中稍暖,对著陆瑾勉强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微微点头致意: “这位大人,里面请。” 陆瑾收回观察的目光,抱拳回了一礼,动作標准利落,带著武者特有的乾脆: “有劳孙县令。” 他语气平和,给予了对方应有的尊重。 这微小的举动,让范辞对这位样貌出眾的年轻小旗官,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 与此同时。 画面一转。 来到景冈县以西五百里外,莽莽群山深处。 一处被藤蔓毒瘴遮掩得严严实实的洞窟入口,悄然无声。 洞內景象,足以令常人肝胆俱裂。 地面竟是由无数森森白骨铺就。 有人骨,有兽骨,层层叠叠,在洞壁幽暗磷光的映照下泛著森罗的光泽。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与尸体腐烂的恶臭。 “咔嚓......咕嚕......”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伴隨著骨头被碾碎的脆响,从洞穴最幽暗的深处传来,间或夹杂著满足的低吼。 但在洞窟主人享受食物之际。 一股阴冷的怪风毫无徵兆地灌入洞窟,吹得洞壁的磷火一阵摇曳,地面的碎骨微微滚动。 咀嚼声便戛然而止。 “哞——!” 隨即,一声似牛非牛、充满暴躁与凶戾的咆哮猛然炸响,震得洞顶簌簌落灰。 而后,一道瓮声瓮气、粗獷如闷雷的人言隨之响起,带著被惊扰的狂怒: “是哪个不怕死的蠢物,敢闯俺奔雷的地盘?找死吗!” 话音未落,洞窟深处紫光爆闪。 “轰隆!” 只见一道水桶粗细、缠绕著狂暴电弧的紫色雷霆,如同发怒的巨蟒,带著毁灭性的气息,撕裂昏暗,直劈洞口。 而就在紫色雷霆即將轰出洞穴岩壁的剎那。 那阵突如其来的阴风骤然加剧,化作一道凝实的黑色巨蟒。 巨蟒张开足以吞噬牛犊的血盆大口,猛地一吸一吐。 一股浓稠如墨、散发著强烈腐蚀与衰败气息的妖力瘴气瞬间喷涌而出。 嗤嗤嗤——! 瘴气与狂暴雷霆悍然相撞,发出刺耳的侵蚀声。 那足以劈碎山石的紫电,竟在瘴气的消磨下迅速黯淡、溃散。 最终化为几缕青烟,消散於无形。 “嘶嘶......” 现形的黑色巨蟒先是吐出蛇信子,冷哼一声。 隨即便发出阴颼颼的声音,在洞窟內迴荡,回应著洞內的怒吼: “我乃阴蛟蟒,奉云梦大泽白蛇主法旨,追查於景冈县遗失之妖族圣物下落。” “奔雷蛮牛,你休得无礼!” “哈哈哈!” 洞窟深处沉寂了一瞬,隨即发出嘲笑声。 “原来是一条无蛟龙之形,还妄自攀蛟龙血统的黑水蟒吶?” 紧接著。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伴隨著大地的震颤。 只见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显露出真容。 那是一头体型堪比小山的巨牛。 浑身覆盖著钢针般粗硬、沾满暗红血痂的黑色长毛。 两只弯曲如月的巨角闪烁著金属般的寒芒。 粗大的鼻孔中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瞬间驱散了洞口的阴寒。 它巨大的牛嘴里,还叼著半具血肉模糊的人类尸体。 鲜血顺著嘴角滴落在白骨地面上,发出“嘀嗒”的声响。 它正是此地霸主妖魔,奔雷蛮牛妖。 它铜铃般的牛眼死死盯著洞口那现形的黑色巨蟒,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咕嚕声,似乎强压著怒火。 它將嘴边的残尸“噗”地一声吐在地上,瓮声瓮气地开口,带著浓浓的不屑与讥讽: “哼!” “俺才不管你什么白蛇主黑蛇主,什么狗屁妖族圣物!” “敢打扰俺进食,就得挨批!” 黑色巨蟒闻言,碧绿的蛇瞳闪烁出愤怒的情绪。 它的声音也变得愈发阴冷: “奔雷蛮牛,收起你的莽撞!” “莫要在本使面前装傻充愣!” “你与那山君虎妖称兄道弟,过往甚密。” “它胆大包天,盗走我妖族圣物,你以为此事能瞒天过海?” “真当本使背后的白蛇主大人,会不知此事吗?” 奔雷蛮牛妖闻言,铜铃大的牛眼中凶光闪烁,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在阴蛟蟒蟒看来,无异於一种默认。 而后,阴蛟蟒发出一阵得意的嘶嘶声,继续道: “哼,可笑!” “尔等鼠辈,真以为盗走圣物,还能在这云梦大泽的边陲兴风作浪,而不被白蛇主大人察觉?” “殊不知尔等的一举一动,早就在大人的法眼注视之下!” “那虎妖如今在何处?圣物又在何处?速速从实招来!” “呸!” 奔雷蛮牛妖见阴蛟蟒如此囂张,甚是不悦。 它猛地啐出一口带著血沫的浓痰,砸在森森白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烦躁地用巨蹄刨了刨地面,將几根粗大的白骨踏得粉碎,骂骂咧咧道: “放你娘的屁!” “那破图册你说是圣物就是圣物?” “俺老牛怎么没见它对俺们妖族有何鸟用?” “尽扯些没用的!你这条蠢蛇巴巴地找上门来,不也是和俺一个目的?” “想找到俺那虎兄弟和他那倀鬼的下落!” 阴蛟蟒闻言,凶光暴涨。 蛇信吞吐,发出威胁的嘶鸣: “哼!知道就好!” “废话少说,你既知本使来意,那虎妖与人奸的下落,你可有线索?” “线索吗?” 奔雷蛮牛妖硕大的牛头歪了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似乎想到了什么。 它竟不再理会洞口的巨蟒,慢悠悠地俯下身,重新叼起地上那具被啃食了一半的人类尸体。 它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瓮声道,语气带著一种令人抓狂的悠哉: “当然是有的了。” “不过嘛,你这蠢蛇给俺老老实实在外面候著就好了。” “等俺什么时候吃饱了,再告诉你!” 说罢,它竟真的大摇大摆地转过身,迈著沉重的步伐,,重新走回那白骨铺就、幽暗深邃的洞窟深处。 只留下那咀嚼尸骨的“咔嚓”声,在空旷而血腥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渗人。 洞口的阴蛟蟒见奔雷蛮牛妖如此卖关子,甚至恼怒。 它碧绿的蛇瞳不断闪烁出冰冷而愤怒的光芒,死死盯著奔雷蛮牛消失的背影。 “你这头蠢牛,最好是知道那只蠢虎的下落。” 它似乎有些忌惮这只蛮牛,不敢过分叫囂对方,只能在心中暗道: “否则,等白蛇主大人降临时,定將你挫骨扬灰!” 第52章 再见慧空 景和二年,三月十五。 小雨初霽,薄雾未散。 景冈县东郊,山林笼翠。 雨珠儿掛在叶尖,將坠未坠,映著天光,剔透晶莹。 湿漉漉的青石板小径蜿蜒而上,通向半山腰一处清幽所在。 一座古寺静静矗立在此。 黄墙黑瓦,飞檐斗拱,在雨后山嵐中透著一股肃穆与寧静。 山门不算恢弘,却自有一番洗尽铅华的质朴。 门前古松虬劲,枝叶间水珠滴落,敲打在石阶上,发出“嗒、嗒”的清响,更衬得四周幽寂。 一位灰衣老僧,正执著扫帚,清扫门前被雨水打落的松针与残叶。 他动作缓慢,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扫地,而是在拂拭心尘。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那张枯槁无波的面容,在薄雾中显得格外专注。 “嗒、嗒......”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林的静謐。 三人自石阶下缓步上来。 当先一人,身著七品鵪鶉补子官袍,面容清癯,带著几分书卷气。 他正是景冈县令范辞。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一位头髮花白、身形微僂的老妇人,口中轻声叮嘱: “母亲慢些,雨后石阶湿滑。” 老妇人拄著拐杖,精神尚可,脸上带著虔诚的期待。 落后半步的,则是一位青袍挺拔的年轻人。 剑眉星目,气度凝练,腰间悬著镇魔司制式玄铁刀。 正是镇魔司小旗官陆瑾。 他步履沉稳,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著四周山林,带著一丝警惕。 “范大人孝心可嘉,雨后方晴便陪老夫人上山礼佛。” 陆瑾开口,声音清朗。 范辞闻言,侧身微微頷首,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陆兄弟谬讚了。” “今日恰逢十五香期,家母篤信佛法,每至初一十五必要礼佛上香。” “但下官自接任景冈以来,案牘劳形,俗务缠身。” “赶巧因你们的到来,得空陪她老人家来本县这普德寺走一趟。” “也不知此间佛理如何,能否慰藉老母诚心。” 陆瑾点头表示理解: “原来如此。” “在下也是奉李善总旗大人之令,例行巡查县郊山林,以防妖魔匿跡。” “在山脚偶遇范大人与老夫人,便同行上来了。” 说话间,三人已踏上寺庙门前最后几级石阶。 范辞搀扶著老母,迈过门槛。 陆瑾紧隨其后,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掠过门口那位专注扫地的灰衣老僧。 然而,这一瞥,却让陆瑾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瞬间凝固。 那扫地僧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枯槁、平静,却让陆瑾感到熟悉的脸庞。 此人竟是前不久於破庙一別、自称慧空的老僧。 陆瑾心中惊愕翻涌。 前后不过一礼拜,他万万没想到,在这景冈县的山寺门前,竟会再次相遇。 陆瑾的目光停留,很快被慧空察觉到。 慧空停下手中扫帚,目光迎上陆瑾,枯槁的脸上竟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淡泊的微笑弧度。 他双手合十,对著陆瑾行了一个標准的佛礼。 “阿弥陀佛。” “一別不过旬日,竟在此地重逢陆大人。” “善哉,善哉。” “陆兄弟,你与这位大师相识?” 前方的范辞和老母见此情景,也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望来,眼中带著几分好奇。 陆瑾压下心中波澜,抱拳回礼,解释道: “范大人,这位是慧空大师。” “前不久陆某执行一次斩妖任务时,曾在一处荒山破庙中与大师萍水相逢。” 慧空接话道,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感激之意: “正是。” “彼时荒庙夜寒,邪祟暗窥,贫僧朽躯,幸得陆大人神威庇佑,方得平安。” “陆大人於贫僧,实有庇护之恩。” 范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他显露出一股文人气质,不禁抚掌轻吟: “山寺重逢是故人,缘起缘落皆有因。” “陆兄弟斩妖护道,慧空大师佛法高深,二位能在此清净佛地再会,当真是一段佳话。” 言辞间颇有几分感慨。 “阿弥陀佛。” 慧空低宣一声佛號,转向范辞及其老母: “几位施主皆是初临敝寺,贫僧受方丈收留,於此暂居,也算半个地主。” “既是有缘,便容贫僧为诸位略尽地主之谊,引路前往正殿上香礼佛,如何?” “有劳大师了。” 范辞连忙还礼,其老母也含笑点头。 在慧空引路下,眾人步入普德寺內。 一入寺门,清幽之气更甚。 庭院不大,却极为整洁,地面青砖被雨水冲刷得清爽,缝隙间生著斑驳青苔。 左侧一株古槐,枝干遒劲,树冠如盖,投下大片清凉阴翳。 右侧则是一方小小的放生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悠閒游弋。 池边石缝间,几点不知名的野花在雨后悄然绽放,点缀著肃穆。 穿过庭院,便是天王殿。 殿內供奉著持国、增长、广目、多闻四尊天王法相。 塑像虽非金碧辉煌,但色彩古朴,雕工细腻。 金刚怒目之姿栩栩如生,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护持之感。 殿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气息,沁人心脾。 殿角悬著几串铜风铃,微风过处,发出清脆悠远的“叮噹”声,更添几分禪意。 天王殿后,便是寺庙的核心——大雄宝殿。 殿前一方石砌香炉,青烟裊裊,繚绕而上,融入雨后澄澈的天空。 殿宇巍峨,飞檐翘角,悬掛铜铃。 殿门大开,可窥见內里宝相庄严。 殿內光线稍暗,更显肃穆。 高大的释迦牟尼佛金身趺坐於莲台之上,低垂的眼瞼仿佛悲悯地俯视著芸芸眾生。 佛祖两侧,文殊、普贤二菩萨侍立,法相慈悲庄严。 范辞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老母,行至殿前功德箱旁。 老妇人从袖中取出一个绣著莲花的锦囊,掏出几块碎银,郑重地投入箱中,发出“叮噹”轻响。 隨后,范辞取过一旁备好的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恭敬地递与母亲。 老妇人双手持香,颤巍巍地举至额前,对著殿中佛像深深拜下。 她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无比虔诚。 陆瑾站在一旁,看著那裊裊升腾的青烟,看著那庄严慈悲的佛像。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景冈县西郊山岭的惨烈景象。 血泊、残肢、昔日同袍临死前不甘的眼神...... 前身记忆中那十位跟隨他战死的小旗队弟兄的面容,此刻无比清晰地掠过心间。 陆瑾略感触动,默然上前,亦从怀中掏出一些碎银,投入功德箱。 隨后,他取过线香,一炷,点燃,插在香炉中; 再取一炷,点燃,插下...... 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每一次点燃,每一次插入,都在进行一次无声的祭奠。 范辞侍奉完母亲,回头看到陆瑾这不同寻常的举动。 尤其是那香炉中已插下十柱线香,青烟並排繚绕,不禁面露讶异,轻声问道: “陆兄弟,你这一炷香接著一炷......所为何人?” “可是在祈福?” 陆瑾插下第十炷香,动作微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响起: “这十炷香,敬我那十位在景冈县西郊山岭,为斩除虎妖、人奸而殉职的弟兄。” 他的目光落在裊裊青烟上,仿佛透过烟雾看到了昔日袍泽。 范辞闻言,脸上笑容敛去。 神色一肃,深深嘆息一声: “妖魔乱世,黎民涂炭,忠勇之士亦是血洒疆场。” “唉,幸有镇魔司诸位大人砥柱中流,护我大梁子民安寧。”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时局的感慨和对镇魔司的敬意。 然而,就在范辞以为结束之时。 却见陆瑾又取起了第十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范辞再次露出好奇之色: “那陆兄弟这第十一炷香,又是为谁?” 陆瑾闻言,捏著香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有一剎那的恍惚。 为谁? 为那个已经消散在虎妖爪风之下、將躯壳留给自己的“陆瑾”。 可这话,如何能出口? 他念头急转,面上已恢復平静,將香稳稳插入香炉。 声音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这一炷香,为景冈县那场妖魔之祸中,无辜殞命的百姓而燃。” “愿逝者安息,生者得庇,此地从此安康。” 他话音落下,一旁静静旁观的范辞老母眼中顿时流露出讚赏之色。 他看著陆瑾清俊而坚毅的侧脸,忍不住开口赞道: “好!正是人如其名,好一个握瑾怀瑜的好儿郎!” “心系逝者,悯念苍生,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她这般说著,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 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带著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你再看看你!” “身为一县父母官,辖下百姓遭此大难,还没有如此觉悟,就杵在一边看陆大人烧香!” “老身平日里是这样教你的吗?” 范辞被老母当眾训斥,瞬间如同被捏住后颈的小兽,肩膀一缩。 他脸上满是尷尬和畏惧,连声道: “母亲息怒!母亲教训的是!” “孩儿知错,孩儿这就去,这就去!” 他哪里还敢怠慢,连忙也去买了一炷香。 学著陆瑾的样子,点燃,插在香炉前,然后对著佛像深深拜下。 口中念念有词,姿態无比恭谨。 看这模样,显然是对老母敬畏到了骨子里。 这段小小的插曲过后。 范辞便扶著老母前往侧殿稍作休息,以缓解登山和上香的疲累。 而陆瑾则与慧空一同退出了香菸繚绕、气氛庄重的大雄宝殿,行至殿外檐廊之下。 檐角雨水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慧空走在前面,宽大的灰色僧袖垂落,双手拢在袖中,交叉置於腹前。 他在殿外廊柱投下的一片阴影处停下脚步,身形仿佛要与那阴影融为一体。 而陆瑾则是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恰好立於檐廊下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 半边身子沐在雨后清亮的天光里,半边则隱入廊下的幽暗。 短暂的沉默后。 慧空没有回头,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那个小师父......后面找到陆大人了吗?” 陆瑾微微一怔: “大师是指清风吗?” 第53章 欲言又止 慧空缓缓转过身,枯槁的脸庞隱在廊柱的暗影里。 他那双原本平淡无波的眼眸,此刻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 “正是。” “不知那小师父寻到陆大人后,可曾与大人说过些什么?” 陆瑾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內心却瞬间掀起波澜。 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弦外之音——清风曾为慧空卜算凶吉。 慧空想知道,清风是否將那关乎“劫难”的卦象內容告知於他。 加之念及破庙佛像断臂上那行蕴含精纯凶煞之力的“此间佛非佛”机缘。 陆瑾几乎篤定: 眼前这位灰衣老僧,绝非寻常漂泊的苦行僧,其来歷修为,恐怕深不可测。 沉吟不过一息,陆瑾瞬间做出决断。 他选择了坦诚。 “清风小师父確实寻到了陆某。” 他声音平稳,直视慧空: “在芦苇盪河滩,陆某等人刚经歷一场苦战,正是他及时示警,言陆某命格突现『死兆』,催促我等速离险地,方才避过一场大祸。” 陆瑾略作停顿,观察著慧空的神色,继续道: “陆某也曾向清风小师父询问过大师的踪跡,他言大师你有一场劫难,虽没有明说为何劫难,但说不必担忧。” 慧空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小师父確是宽慰了贫僧不必担忧,那他后来的去向呢?” 陆瑾继续坦诚回答: “清风小师父意愿加入镇魔司获得庇护。” “陆某为报其恩,为他出具了镇魔司推荐函。” “他已於几日前抵达临江郡镇魔司分部,参与入门考核。” “大师若有牵掛,可往镇魔司探询。” 慧空静静听著,待陆瑾说完,他枯槁的脸上竟绽开一个带著几分释然的笑容。 他双手合十,对著陆瑾,在檐廊的阴影中,深深鞠了一躬,姿態比破庙初见时更显恭敬: “阿弥陀佛。” “陆大人坦诚相告,解惑之恩,贫僧铭记於心。” “善哉,善哉。” 直起身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寺外笼罩在薄雾中的景冈山峦: “刚才在正殿听闻陆大人与范县令的交谈,似乎不是第一次来到景冈县。” “听来是为追查此地前番那场虎妖祸患而来?” 陆瑾頷首,微微蹙眉: “正是。” “陆某曾参与那场行动,奈何那虎妖凶戾,更有奸人作祟。” “致使我镇魔司同袍十数人尽歿,唯陆某侥倖生还,实乃毕生之痛。” “阿弥陀佛......” 慧空低宣佛號,声音带著悲悯: “妖魔乱世,忠魂埋骨,实乃人间大悲。” “逝者已矣,生者当承其志。” “贫僧在此,愿以微末佛力,祈愿陆大人此行能拨云见日。” “能寻得孽障踪跡,斩其凶首,告慰英灵,亦护一方黎庶安寧。” “承大师吉言。” 陆瑾抱拳回礼,语气诚挚: “陆某必当竭尽全力。” 慧空再次微微頷首,而后不再多言。 他拢著僧袖,转身便欲离去。 但身后的陆瑾,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內心对慧空的真实身份十分感兴趣,但他见对方没有交谈的心思后,只得在內心嘆了一口气,暂时收起这份思绪。 也罢,高人行事,自有其理。 时机未至,强求无益。 ----------------- 画面一转。 景冈县东南,距离县城约百里的一处山坳村落。 本该是炊烟裊裊、鸡犬相闻的黄昏时分,此刻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浓郁的焦糊血腥味所笼罩。 来到村中简陋的广场上。 这里的景象宛如炼狱。 十几根临时砍伐的粗大木桩深深钉入泥土,每一根木桩顶端都绑缚著一个早已失去声息的村民,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被扒去外衣,赤条条地固定在木桩上,下方堆积著厚厚的柴薪,正熊熊燃烧著。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著冰冷的躯体,发出瘮人的“滋滋”声。 空气中瀰漫著皮肉焦糊与油脂滴落的诡异气味。 浓烟滚滚,扭曲著升腾,將这座村落上空都染成不祥的灰黑色,遮蔽了將落的残阳。 广场中央。 一张不知从哪户人家搬来的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著一个独眼汉子。 他身形魁梧,肌肉虬结。 一道狰狞的刀疤贯穿左眼直至脸颊,仅剩的右眼闪烁著野兽般的凶戾光芒。 一件不知剥自何种猛兽的粗糙皮袄隨意披在身上,露出布满伤疤的胸膛。 同时,还有一只体型健硕、毛髮如泛著寒光的银狼妖兽,正安静地匍匐在他脚边。 猩红的舌头耷拉著,幽绿的眼珠冷漠地扫视著四周。 这时。 一个嘍囉打扮的汉子,用刀从一根燃烧的木桩上割下一条烤得半生不熟、焦黑中带著血丝的人腿肉,小心翼翼地盛放在一个破木托盘里。 他战战兢兢地將其捧到独眼首领面前,諂媚道: “大当家的,您尝尝,刚割下来的,还热乎著......” 独眼汉子,名叫段狼,乃这伙盗匪的匪首。 他斜睨了一眼盘中那散发著焦臭与血腥的肉块,伸出粗糙的手指捻起一块,塞进嘴里狠狠撕咬了一口。 “呸!” 几乎在下一刻。 他猛地將口中嚼了两下的肉块啐在地上,脸上满是嫌恶与暴怒: “他娘的!半生不熟,还带著血筋儿!” “真当老子是茹毛饮血的畜生吗?” “连口烂肉都烤不好,要你何用!” 骂声未落,他那穿著硬底皮靴的大脚已裹挟著恶风,狠狠踹在捧盘嘍囉的心口。 “呃啊!” 那嘍囉惨嚎一声,手中托盘脱手飞出。 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数尺,重重砸在地上。 紧接著,他口鼻溢血,蜷缩著身子痛苦呻吟,再不敢动弹。 段狼身旁那只银狼妖兽適时地窜出。 它一口叼起地上被吐出的半块人肉,囫圇吞入腹中,喉间发出满足的低呜。 就在这时。 一个阴柔的声音带著几分劝解之意响起: “段狼,何必动怒?”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衫、面容白净、手持一柄摺扇的男子缓步走来。 他步履轻飘,脸上带著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如毒蛇般阴冷。 “些许小事,不值当坏了兴致。” “前菜总归只是开胃,正餐还在后头呢。” 段狼余怒未消地瞪了一眼地上还在呻吟的手下,重重哼了一声,又看向青衫男子: “哼!老子憋了一肚子火!” “纪吕,你確定这景冈县如今真他娘如你所说那般孱弱?” “老子这口恶气,还有弟兄们的馋虫,可都等著好好发泄呢!” 青衫男子纪吕“唰”得一声展开摺扇,轻轻摇动,嘴角勾起一丝篤定的诡笑: “放心便可,消息千真万確。” “那场虎妖祸事,早把这景冈县的武者底子掏空了。” “如今就一个刚上任、练气境圆满境界的县令,带著几个练气五六层的捕快,能顶什么用?” “整个县城,就是一只毫无防备的肥美羔羊,正等著我们这群狼去饱餐一顿呢!” “哈哈哈!好!!” 段狼闻言,眼中凶光暴涨,脸上所有的不悦瞬间被狂喜和贪婪取代。 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魁梧的身躯仿佛一尊铁塔。 环顾四周那些围著篝火、眼里闪烁著同样贪婪与暴虐光芒的匪眾。 声若洪钟地吼道: “弟兄们!听见没有?” “景冈县城,就在眼前!” “都给老子吃饱喝足,今晚咱们就杀进县城!” “金银財宝、好酒好肉、娇娘美眷,任取任夺!” “让咱们开开荤,痛快个够!!!” 广场上一眾盗匪顿时沸腾,爆发出如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和怪叫声: “杀进县城!!” “抢钱!抢粮!抢娘们!” 第54章 匪患將至 是夜。 天幕浓稠如墨。 景冈县衙后院的一间厢房內。 一盏孤灯摇曳,將陆瑾伏案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 他掌心托著那朵温润如玉的“蜕生白莲”,莹莹微光在灯下流转,透著说不出的玄奥。 公孙老者的话犹在耳畔,陆瑾不再犹豫,指尖凝起一缕灵力,如灵蛇般探入莲苞深处。 耗费些许时日,他终於解开了那层繁复的空间禁制。 嗡! 莲苞轻轻一颤,光华大盛。 陆瑾心念一动,其中空间之力如水波荡漾,莲心处骤然开启一道微小的门户。 而后, 几件事物率先涌出,砸在书案上发出沉闷声响。 陆瑾识得这几件事物。 那串由森白指骨串成的白骨铃鐺和那面边缘缠绕狰狞恶鬼浮雕的罗剎镜,都曾在罗教妖女的手中大放光彩。 紧接著。 有一本残籍从中跌落,封面上书《无生圣典》四个古篆。 但接下来,变故陡生。 陆瑾只感觉一股混著幽兰淡香的脂粉气息扑面而来。 隨之而来的是,一大片柔软丝滑的布料,劈头盖脸地罩在了陆瑾头上、身上。 这綾罗绸缎,色彩明丽,赫然是女子贴身的衣衫裙裾! 更有几件小巧的藕色、月白褻衣,轻飘飘地滑落他臂弯。 那属於罗教妖女杜灵韵的清雅冷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端。 陆瑾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杜灵韵那张含怒带嗔、大家闺秀般的容顏。 “嘶!” 陆瑾念及於此,呼吸一窒。 一股莫名的燥热与窘迫瞬间衝上头顶,心跳都漏跳了半拍。 “幻术?媚惑?” 警惕瞬间压过了尷尬。 罗教妖女手段诡譎,这些贴身之物岂能等閒视之? 他猛地一甩手,如同甩开毒蛇般將那些衣物尽数拋到一旁的床榻上。 “画魅!” 隨后,陆瑾低喝一声,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下一刻。 他脚下浓影立时翻涌沸腾,绿雾升腾。 一个托举著那幅仕女绢画虚影浮现。 画中女子领会陆瑾心意。 她檀口一张,浓郁如墨、翻腾不息的迷魂黑雾汹涌喷薄,瞬间將陆瑾周身三尺之地彻底笼罩,隔绝內外。 与此同时。 陆瑾运转穷奇宝术。 其丹田气海之中,那枚穷奇之卵溢出丝丝缕缕的穷奇黑煞本源之气。 穷奇黑煞本源之气上涌,直衝泥丸宫,化作一层坚不可摧的黑色壁垒。 其牢牢护住灵台识海,涤盪一切外邪侵扰。 黑雾之中,陆瑾凝神內视,感知如潮水般扫过自身。 灵台清明,神识稳固如磐石。 穷奇凶煞牢牢盘踞,並无丝毫被蛊惑、被扰动的跡象。 “好像......並无异常?” 几个呼吸后,陆瑾散去黑煞,挥手让魑魅魍魎重归影中。 再看那堆在床榻上、散发著幽幽兰香的女子衣物,他脸上掠过一丝自嘲的哂笑。 “我是不是草木皆兵了。” 陆瑾摇了摇头,將心头那份莫名的烦躁压下。 但终究是那妖女留下的东西,谨慎些总无大错。 收拾心绪,他重新坐回案前。 他先將那堆衣物草草拢到床角,眼不见为净。 然后注意力集中到正事上。 摄魂铃入手冰凉,指骨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其上符文黯淡。 罗剎镜触手沉重,镜面幽深,镜背恶鬼浮雕触感狰狞。 陆瑾尝试以自身灵力,乃至一缕穷奇黑煞注入其中。 但两件法器皆如死物,毫无反应。 血炼之法亦告无效,灵力如泥牛入海。 “果然需特定法门驱动。” 陆瑾自语,隨手翻开那本《无生圣典》残卷。 书页翻动。 开篇所述核心,赫然便是“真空无生”四字真义。 “夫真空者,非空非有。” “乃天地未形、混沌未判之祖炁。” “无生者,非死非灭。” “乃超脱轮迴、永恆自在之真性。” “吾教法门,首重修持一口『真空之气』。” “此气非后天浊息,乃採擷眾生心念之精粹,滤尽尘滓,化入己身,凝为一点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之真灵种子……” 陆瑾凝神细读,眉峰渐蹙。 这“真空之气”的修炼理念,似乎与仙家的香火愿力之道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皆是汲取、炼化眾生心念之力,化为己用。 只是香火愿力多走堂皇正道,塑金身、凝神格; 而这罗教真空之气,却显得更为诡秘,讲究“真空寂灭”。 化万念为一念,取其精粹,归於“无生”。 无论是施展那惑人心神的“无生幻形”,还是催动摄魂铃、罗剎镜这等法器。 其根基皆在於这口炼化提纯的“真空之气”。 此气愈精纯浩大,术法威能愈强,法器操控愈是如臂使指。 残卷中记载的几门基础术法,如惑神、迷魂、凝煞、护身等,皆需以真空之气为引。 至於凝液境后续法门,则因残页缺失,跡不可寻。 卷末还夹杂著几页零散记载,似是前人隨笔,提及某些上古秘闻、奇地异宝,语焉不详。 “修一口真空之气?” 陆瑾最终合上残卷,哂然一笑: “我有穷奇宝术这无上根基在身,何须捨近求远,去练这旁门左道?” 摄魂铃暂时是派不上用场了。 至於那罗剎镜...... 陆瑾掂量著这面沉重的铜镜,感受其材质的坚固与镜面流转的微弱灵光。 “倒不失为一面极好的盾牌。” “凝液境妖力轰击恐怕都能硬抗几下,寻常刀兵法术更不在话下。” 他正盘算著如何將这两件战利品物尽其用时。 “篤、篤篤!” 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瑾心头一凛,迅速將摄魂铃、罗剎镜与《无生圣典》残卷扫入储物袋中,然后起身快步走向房门。 打开门后。 门外站著的正是他麾下小旗队中最为机敏的王令。 王令脸上带著一丝急色: “大人,范县令有急事相请,让您即刻前往县衙大堂!” “范县令?这大半夜的......” 陆瑾眉峰微聚,心中疑惑顿生。 他心念急转,正要迈步隨王令离开。 眼角余光却瞥见王令的目光,不知何时竟越过他肩头,落在了厢房內那张床榻上。 那堆色彩鲜艷、带著幽香的女子衣物,此刻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王令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一种极力掩饰却依然透出古怪的“恍然大悟”: “额......原来陆大人还有收集......女子衣物的雅好?” 陆瑾见此情景,身形猛地一僵。 糟了! 方才只顾收起法器秘籍,竟忘了床角那堆烫手事物。 他霍然转身,果然看见那堆綾罗绸缎还刺眼地堆在床头。 顿时,一股热气“腾”地再次涌上他的耳根。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份难堪,脸色恢復沉静。 解释道: “此乃前番任务所获之敌人物证,来歷特殊,尚未及处理上报罢了。” “嗯嗯!明白!” “大人,属下明白!” 王令立刻收回目光,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但那眼神里的瞭然与意味深长,简直要满溢出来。 陆瑾只觉额角青筋微跳,这事算是越描越黑了。 他索性不再多言,一步跨出房门,“砰”地反手將门严实扣上。 然后丟下一句: “走!速隨我去见范县令!” 说罢,他便率先大步流星地朝前院走去,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王令赶忙收敛神色,小跑跟上。 ----------------- 来到县衙大堂。 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与窗外浓重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白日里空旷肃穆的大堂此刻挤满了人。 七八个县衙捕快按刀而立,个个面色紧张,气息粗重。 角落里,几个衙役正手忙脚乱地给一个浑身浴血、几乎成了血葫芦的汉子包扎伤口。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 县令范辞早已没了平日的文雅从容,他並未高坐堂上,而是焦躁地在大堂中央踱步。 簇新的官袍下摆沾满了尘土,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儒雅的脸上也布满阴云与焦虑。 “陆兄弟,你可算来了!” 一见陆瑾身影出现在门口,范辞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並作两步急迎上来。 他也顾不上官场虚礼,一把抓住陆瑾的胳膊,力道之大,显见其心焦如焚。 “范大人,何事如此紧急?” 陆瑾被他拽得微微一晃,沉声问道。 隨后,目光锐利地扫过堂內狼藉景象,最后落在那重伤的捕快身上。 范辞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 “陆兄弟,景冈县出现祸事了!” “据这名拼死逃回的兄弟探得,正有一伙凶悍盗匪,人数近二十,正全速向我景冈县扑来!” “观其凶焰滔天,显然是要趁我县城新遭妖祸、武备空虚之际,行那破城劫掠、屠戮百姓的禽兽之举!” 他语速极快,將重伤捕快拼死带回的零碎信息迅速整合: “为首者,据描述凶悍异常,身边更疑似豢养有妖狼!” “其核心骨干至少三五人,气息皆在练气后期!” “整体实力,绝非我县城目前这点残存力量所能抵挡!” “恐怕......”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与无力: “景冈县又將迎来一场血雨腥风啊!” 陆瑾闻言,心中瞭然。 他直视范辞双眼,开门见山: “范大人寻我,是希望陆某,乃至镇魔司出手,助守城池,剿灭此獠?” “正是!” 范辞重重一揖到底,姿態放得极低。 他声音带著沉重的恳求与深深的无奈: “陆兄弟明鑑!” “按常理,地方匪患,自有地方官兵捕快剿之,镇魔司专司妖魔,本不该劳烦!” “然......景冈现状,陆兄弟你亲眼所见!” “妖祸之后,元气大伤,武者凋零。” “仅凭县衙这点人手,无异於螳臂当车!” “若被贼寇破城,满城百姓......呜呼!” 他喉头哽咽,后面的话几乎说不下去,唯有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范某无能,为一县父母,却不能护佑治下子民,实乃奇耻大辱!” “此番厚顏相求,实属无奈!” “万望陆兄弟看在满城无辜百姓份上,施以援手!” “范某感激涕零,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陆瑾看著这位练气圆满的儒道修士如此悲愤恳切的模样,心中亦是一动。 他沉吟片刻,点头道: “范大人爱民之心,陆某敬佩。” “镇魔司虽主责妖魔,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匪患危及一城百姓性命,岂能坐视?” “陆某这就去请示李总旗大人定夺!” 范辞闻言,眼中流露出希冀的光芒,连连作揖: “多谢陆兄弟,多谢陆兄弟高义!” 陆瑾不再耽搁,对王令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召集其他几位小旗队成员。 自己则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出大堂。 他足尖在县衙院墙、屋脊轻点,如履平地。 几个起落后。 陆瑾便已无声无息地落在李善所居院落之外。 屋內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似乎主人早已安寢。 陆瑾整了整衣袍,对著紧闭的房门,朗声道: “卑职陆瑾,有紧急军情稟报总旗大人!” “城外发现大批盗匪踪跡,意图劫掠景冈县,县令范辞求援。” “恳请大人示下,卑职是否可率本部小旗队协助守城?” 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清晰迴荡。 几个呼吸的沉寂后。 屋內才传来李善的声音。 那声音带著一丝刚醒的慵懒,却又异常清晰,平静无波地穿透门扉: “嗯......本官知晓了。” “匪患虽非我司本职,然事急从权。” “既然陆小旗有心,亦有范县令所请,那便去吧。” “著你率本部小旗队,听凭范县令调遣,助守城池,剿灭来犯之匪。” “务必小心行事。” “谢大人!” 陆瑾抱拳领命,不再多言。 他转身便走,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视角来到李善屋內。 並非如陆瑾所想那般。 一点微弱如豆的烛火,在角落的铜灯上幽幽跳动,仅能勉强勾勒出室內模糊的轮廓。 其实李善根本未曾安寢。 他盘膝端坐於床榻之上,双目在昏暗中灼灼有神。 他如同蛰伏的鹰隼,目光穿透紧闭的门窗,牢牢锁定著陆瑾方才站立的位置,仿佛能看见他离去的背影。 方才那丝慵懒,不过是完美的偽装。 黑暗中,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第55章 城门破 景冈县,东城门。 夜色如墨。 白日里残留的些许水汽在冰冷的城砖上凝成露珠,顺著粗糙的缝隙悄然滑落。 城楼上,仅有的几支火把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垛口后几张紧绷而苍白的脸。 这些守城官兵的视线正投向远处的山林。 远处山林的轮廓在黑暗中蛰伏,如同沉默的巨兽。 “当!当!当!” 突然,一阵刺耳而急促的警钟声打破寂静,在城头迴荡不休。 “来了!” 一名年轻的守城兵卒声音发颤,指著城外官道方向。 只见数团跳跃的明火正从远处的黑暗中快速逼近。 同时还传来一阵渐渐响亮的粗野呼喝与铁器摩擦的刺耳声响。 此刻,城楼上。 算上临时徵调的民壮,守军也不足十人。 他们刚刚得到县令严令戒备,匪患將至。 此刻,个个面如土色,牙关紧咬。 守军领头的是一位县衙捕头,练气六层的修为在如今的景冈县內已算顶尖。 此刻,他握著刀柄的手已青筋暴起,手心里全是冷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力太薄了! 面对这股明显有备而来、人数远超己方的悍匪。 他们自知,仅凭他们手中刀弓,怕是撑不了多久。 念头刚起,那数团火把已如流星般衝到城下。 火光映照下,二十来个彪形大汉的身影清晰可见。 他们大多穿著兽皮或粗布劲装,手持刀斧,眼神凶悍,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暴虐。 “放箭!快放箭!” 守军捕头见状,只得压下心头的恐惧,嘶声怒吼,下达命令。 稀疏的箭矢带著破风声射向城下。 然而,这点箭雨对早有准备的悍匪而言,如同搔痒。 “哈哈哈,给爷爷们挠痒痒呢?” 匪群中爆发出阵阵狂笑,盾牌或隨手挥舞的兵器轻易格开了大部分箭支。 火光跳跃,映照著他们狰狞的面孔和兵刃上闪烁的寒光。 顿时,压迫感如潮水般涌上城头。 笑声未落,三名身高近丈、肌肉虬结如同铁塔般的壮汉从匪群中大步踏出。 他们赤裸著上身,露出布满伤疤的古铜色皮肤。 肩上共同扛著一根需双人合抱粗细、前端削尖的巨木。 那巨木前端包著粗糙的铁皮,儼然是一柄攻城巨锤。 “嘿哟!嘿哟!” 三人迈著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如同三头人形凶兽,低吼著號子,加速冲向紧闭的城门。 沉重的脚步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连城楼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瞄准那三个!射!別让他们靠近城门!” 捕头再次下达命令。 箭矢再次攒射,这一次集中射向那三名扛著巨木的壮汉。 眼看箭雨就要及身! 倏忽间。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攻城壮汉的两侧阴影中窜出。 他们身形矫健异常,远胜常人,手中弯刀在黑夜中划出数道冷冽的弧光。 叮叮噹噹! 令人心惊的是。 这几名盗匪双眼在火把映照下,竟泛著一种不似人眼的、渗人的幽绿色光芒。 在这诡异的绿光笼罩下,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反应更是敏锐到了极点。 弯刀精准无比地劈砍、格挡,竟將射向攻城壮汉要害的箭矢悉数斩落或盪开。 动作流畅迅疾,仿佛黑夜与箭雨对他们毫无阻碍。 “这是妖人!” 有守军惊恐大叫。 守城官兵心胆俱寒,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气,疯狂地拉弓射箭,投掷石块,试图阻挡。 然而,在那些绿眼盗匪的掩护下,三名壮汉已成功冲至城门下。 “一!二!三!撞——!” 伴隨著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三名壮汉全身肌肉賁张,气血奔涌,將全身力量灌注於肩头巨木。 轰——咔! 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猛然炸响。 厚重的城门剧烈震颤,门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纷飞。 仅仅数下狂暴的撞击,那看似坚固的城门便在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轰然向內倒塌,激起漫天烟尘。 “城门破了!撤!快撤!” 捕头见大势已去,只得先招呼仅存的守军向城下逃去。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欲逃的瞬间。 “嗷呜!” 一声充满暴戾气息的狼嚎响起。 紧接著,一道庞大的、覆盖著钢针般硬毛的银灰色身影出现。 它载著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如风般掠过烟尘,堵在了城门缺口处。 此人正是匪首段狼,骑著他那头健硕的银狼妖兽。 段狼仅存的右眼凶光四射,扫过那几个仓惶逃窜的守军背影,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胸膛猛地高高鼓起,脖颈间青筋如虬龙般暴凸。 “吼——!” 一声狂暴到无法形容的狮吼,如同九天惊雷在狭窄的城门洞內轰然炸开。 音波仿佛不再是无形,而是化作肉眼可见的、带著血色煞气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 噗! 那几个正欲逃走的守军身形猛地僵住,隨即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他们耳鼻口眼七窍之中,顿时鲜血狂喷而出。 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如破麻袋般软软栽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段狼,你这震山狮吼功,真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这时,一个阴柔的声音在段狼身后响起。 只见青衫男子纪吕摇著摺扇,从段狼身后踱步而出。 “这等威势,寻常练气后期的武者若是正面挨上,怕是五臟六腑都要被震成齏粉吧?” 段狼闻言,双手抱胸。 他坐在妖狼背上,仅存的独眼睥睨著洞开的城门和倒伏的守军。 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囂张与自傲,声如闷雷: “哼!寻常练气后期?” “纪吕,你未免太小看老子的手段了!” “至今能在你段爷爷这震山狮吼功下撑住不倒的练气境圆满,十根手指也数得过来!” 说罢。 他猛地扬起手中鬼头大刀,刀锋直指城內寂静的、被火光照亮一角的街道。 而后,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嗜血的狂热: “小的们!城门已开,羔羊在圈!” “给老子杀进去!” “金银財宝!好酒好肉!娇娘美眷!任取任夺!” “今晚,老子要这景冈县城血流成河,让天上的月亮都给老子染成红的!” “血洗此城,鸡犬不留!杀!” 话音刚落。 群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杀啊!抢光!杀光!” “血洗景冈!” “跟著大当家,痛快个够!” 汹涌的匪潮,裹挟著浓烈的血腥与煞气,就要涌入洞开的城门。 可就在段狼最后一个“杀”字尾音尚未消散,群匪的吼声达到最高亢的剎那。 段狼那正要催动妖狼前冲的动作,却像被施了定身法般,猛地僵住了。 他那颗狰狞的独眼骤然收缩。 瞳孔深处映照出的景象让他脸上的狂傲瞬间凝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与凝重。 只见那刚刚被巨锤轰塌、烟尘尚未完全散尽的城门洞內。 通往县城的主干大道上,竟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挡路。 此人一身簇新的七品鵪鶉补子青色官袍,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显得突兀。 他身形並不魁梧,甚至有些文弱,但站得笔直如松。 面容清癯儒雅,此刻却笼罩著一层寒霜。 手中握著一支通体乌黑、笔锋闪著冷硬金属光泽的判官笔。 他就那样静静地挡在了汹涌匪潮与整座县城之间。 夜风吹拂起他官袍的下摆,一股无形的、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开始瀰漫开来。 段狼的独眼盯著这个突然出现的拦路者,凶光重新凝聚。 他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 “哼!装神弄鬼!” “想必阁下,便是这座县城新上任的县令大人吧?” 他手中的鬼头大刀缓缓抬起,刀尖隔空遥指那持笔的儒生。 语气充满了赤裸裸的蔑视与残忍的威胁: “看你这身官皮还算光鲜,识相的,现在给老子麻溜滚蛋!” “老子今天心情好,兴许饶你一条狗命!” “若是不知死活,还敢拦在你段爷爷面前......” 段狼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老子就先把你削成人彘。” “然后让你睁大眼睛,好好看著你治下的这座县城里那些贱民,是怎么被老子,一刀一个,屠戮殆尽!” “哈哈哈哈!” 第56章 笔锋对狼牙 面对汹涌匪潮与段狼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范辞清癯的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因愤怒而罩上了一层凛冽寒霜。 他手中那支通体乌黑的判官笔,此刻仿佛与他挺拔的身躯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 “不错!” 范辞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群匪的喧囂,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鏗鏘: “本官正是景冈县令,范辞!” 他猛地抬起手中判官笔,笔尖直指段狼,浩然之气自体內勃发,官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尔等魑魅魍魎,趁我景冈新遭妖祸、孱弱之际,竟欲行屠城灭民之禽兽勾当!” “此等恶行,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本官今日在此,不为头上这顶乌纱,只为身后满城无辜百姓!” “此身此笔,便是景冈最后一道藩篱!” “只要范某一息尚存,便绝不会容尔等血染此城半步!” “尔等,罪无可赦!” “今日,必诛於此!” 话音未落,范辞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仅存的几名捕快与勉强集结起来的十数名衙役,手持长枪、朴刀。 脸上带著惊惶却又不失决绝,纷纷涌上前来,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单薄却也坚定的防线。 他们看著范辞那並不宽阔、此刻却如山岳般的背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段狼见此情景,独眼凶光暴涨。 “好个伶牙俐齿的酸儒,给老子死!” 话音刚落。 他猛地一拍胯下银狼妖兽的头颅。 那巨狼发出一声凶戾长嚎,四爪刨地。 它裹挟著一股腥风,化作一道银灰色的闪电,直扑范辞。 段狼手中那柄弯刀,在月光与火把的映照下划出一道惨白的弧形厉芒,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范辞脖颈。 刀光未至,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与血腥味已扑面而来。 寻常练气后期武者恐怕光是这气势便要心神失守。 然而,范辞却是不闪不避。 他身形微微下沉,脚下步伐一错,竟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 手中那支判官笔,此刻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文房之物,而是化作了点穴截脉、分金断玉的神兵。 笔走龙蛇,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 “鐺!” 一声清脆锐利到刺耳的金铁交鸣。 乌黑的判官笔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弯刀刀脊七寸薄弱处。 一股中正平和的浩然之气,透过笔锋汹涌而出,硬生生將段狼那势大力沉、足以劈开巨石的刀势盪开。 段狼只觉得手腕一震,弯刀上传来的反震之力竟带著一股奇异的“刚正”之意,让他气血微微一滯。 他在心中不由暗惊: “好古怪的力量!” 他座下银狼妖兽极为默契,在段狼刀势被阻的瞬间,巨大的狼爪带著撕裂风雷的威势,狠狠掏向范辞的下盘。 腥风扑面,爪尖闪烁著幽冷的寒芒。 范辞却如未卜先知,身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侧滑半步。 判官笔顺势斜撩,笔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玄奥轨跡,仿佛在书写一个无形的“守”字。 “嗡!” 一层淡淡的、几乎透明的金色光晕在笔锋划过之处瞬间凝结,形成一面尺许见方的气盾。 “嗤啦!” 狼爪狠狠抓在金色气盾之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气盾剧烈震颤,光芒迅速黯淡,但终究未被撕破。 范辞借力后撤,卸去衝击,姿態依旧从容。 “有两下子!” 段狼独眼微眯,心中轻视稍敛,但凶性更炽。 他猛地一夹狼腹,银狼再次扑上。 一人一狼配合无间,弯刀如狂风暴雨,狼爪似鬼影隨行,刀光爪影,將范辞周身要害笼罩。 范辞则仿佛化身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他手中判官笔或点、或拨、或挑。 招式看似方正古朴,一板一眼,如同儒生临帖,却又在方寸之间展现出惊人的精准与韧性。 那支乌黑的判官笔在他手中化作一面密不透风的盾牌,每一次挥动都恰到好处地截在段狼刀势最盛、银狼扑击最险之处。 浩然正气繚绕笔锋,时而凝成“点”字诀破其锋芒,时而化作“横”字诀格挡卸力,时而又如“竖”字诀直刺要害,迫得段狼不得不回防。 “鐺!鐺!鐺!嗤啦!” 密集的金铁交击与气劲碰撞声不绝於耳。 火星在两人之间不断迸射,地面被逸散的劲气犁出道道沟壑。 范辞青色的官袍在激烈的战斗中翻飞。 他身形虽显瘦弱,却稳如磐石,每一次看似惊险的闪避格挡都妙到毫巔。 他周身那股中正平和的浩大气场,竟隱隱压制住了段狼的凶戾煞气。 几个回合下来。 段狼非但未能占到丝毫便宜,反而感觉每一次攻击都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却坚韧无比的铜墙铁壁上。 反震之力让他手臂发麻,座下妖狼的扑击也屡屡无功而返。 段狼猛地勒住银狼,拉开数丈距离。 独眼死死盯著气息依旧沉稳的范辞,眉头紧紧蹙起,心中暗骂: “他娘的!” “这酸儒好生棘手!” “明明同为练气圆满,老子这身横练筋骨加上妖狼配合,竟奈何不了他分毫?” “他修的是哪门子邪功?” 他感受到范辞身上那股迥异於武道气血的力量,那股力量堂皇正大,固若金汤,仿佛天生克制他的凶煞之气。 让他引以为傲的蛮力与狠辣招式都如同陷入泥沼,无处著力。 “纪吕!” 段狼心头火起,猛然转头,对著一直在战场边缘摇著摺扇、如同看戏般的青衫男子厉声吼道: “你他娘的还愣著看什么热闹?” “这姓范的硬茬子不好杀!” “还不速速与我联手,宰了他!” 那名为纪吕的青衫男子闻言,脸上那丝阴柔的笑意丝毫未变,摺扇轻摇,悠悠然道: “段狼,稍安勿躁嘛。” “这戏,看得正精彩呢。” 他顿了顿,目光却似笑非笑地瞥向了眾人来时的方向。 那被撞塌的城门缺口上方,断裂的城楼高台阴影处。 “况且,在看戏的,可不止我一个啊。” 纪吕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摺扇“唰”地一声合拢,指向那片阴影: “兄台,既然都已经出现在此地了,想来也是打算淌这趟浑水的吧?” “何不现身一见?” 此言一出,激战中的段狼、范辞,乃至他们身后的官兵匪徒,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循著纪吕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被火把光芒与月光交织、映照得半明半暗的残破城楼高台之上。 不知何时,一道挺拔的身影已悄然立於断裂的垛口边缘。 那人身著一袭镇魔司制式青袍,在夜风中衣袂微扬。 面容俊朗,剑眉星目。 腰间悬著一柄样式古朴的玄铁砍刀,刀柄被一只手稳稳按住。 第57章 交锋,试探 来者无疑,正是陆瑾。 他青袍微扬,按刀而立,將当下的局势尽收眼底。 首先便是与范县令缠斗的匪首段狼。 他绝对是一名资深的练气境圆满武者,凶煞之气縈绕。 胯下银狼妖兽的境界也接近练气九层。 这一人一兽配合无间,攻势狂猛如怒涛拍岸。 若非范县令有浩然正气护体,寻常练气境圆满武者恐怕不会是这个傢伙的对手。 除此之外,他还关注到混跡於匪眾中的数道诡异身影。 那几人动作迅捷远超常人,在黑夜中双眼闪烁著非人的幽绿光芒,如同潜伏的饿狼。 他们是妖人,乃修炼某种邪门秘法的產物。 以彻底扭曲神智、沦为嗜血野兽般的代价,强行榨取肉身潜能,获得远超同阶的狂暴力量与反应速度。 这些绿眼妖人,每一个都堪比练气后期的战力。 接下来倘若拉开混战,这些绿眼妖人无疑是他们一方的捕快官兵最需提防的人。 但让陆瑾感到警惕的不是这些绿眼妖人,二十那摇著摺扇、姿態閒適的青衫男子——纪吕。 此人气息內敛,虽未出手,但方才轻易点破自己藏身之处的敏锐,让他產生一股危险的直觉。 这股压迫感,丝毫不弱於芦苇盪中那只强行拔升境界、凶威滔天的凝液境一重天瘤顶鹤妖。 “此獠......才是破局真正的关键!” 陆瑾微微皱眉,心中这般想道。 他既然答应范辞守城,此战便无可避免。 欲破此危局,非斩首此人不可! 念及於此,陆瑾再无半分犹豫。 “哼!” 他居高临下,看向城楼下摇扇的青衫男子纪吕,朗声开口: “匪徒,你的对手,是我!” 话音未落,陆瑾身形已动。 他足尖在断裂的垛口上猛地一蹬,碎石飞溅。 “鏘!” 腰间玄铁砍刀应声出鞘,刀身在月色下划出一道淒冷的寒芒。 人隨刀走,身化一道青影,自数丈高的城楼之上,对著下方好整以暇的纪吕,当头便是一记劈斩。 “斩妖三式,第一式·破锋!” 刀光凝练如线,撕裂空气发出“咻”的悽厉锐响。 这一刀,极致的快与精准,直指纪吕天灵要害。 冰冷的杀意,伴隨著他练气境圆满的浑厚灵力,瞬间將纪吕笼罩。 嗯?” 纪吕见状,脸上那丝阴柔的笑意骤然收敛,眼中凶光如毒蛇吐信,猛地乍现。 面对这势若奔雷的当头一刀,他竟不闪不避,只是手腕一翻! “唰啦!” 那柄看似风雅的摺扇骤然展开。 扇面非纸非绢,竟似某种坚韧的金属薄片,边缘闪烁著幽蓝寒光。 更令人心惊的是。 扇骨开合之间,竟如变戏法般,数道乌光无声无息地从中激射而出。 “嗤!嗤!嗤!” 破空之声细微却致命。 那竟是三枚细如牛毛、淬著诡异幽绿的毒针。 针尖所向,非是格挡刀锋,而是刁钻无比地直取陆瑾握刀的手腕、咽喉以及下腹丹田三处要害。 纪吕手段狠辣,选择以攻代守。 陆瑾见状,心头一凛。 这暗器手法诡异莫测,角度刁钻,且蕴含的劲力阴柔歹毒,显然並非凡品。 若被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间,陆瑾果断变招。 他强行拧转腰身,体內灵力奔涌,玄铁砍刀由下劈之势硬生生转为斜撩格挡。 “叮叮叮!” 三声几乎连成一声的脆响。 刀锋精准无比地將三枚毒针磕飞,火星迸溅。 强大的反震力让陆瑾手臂微麻,下坠之势也为之一滯。 他顺势一个旋身卸力,稳稳落在纪吕前方丈许之地,刀锋斜指,眼神凝重。 “咻——噗!” 而就在陆瑾落地,双方气机牵引的剎那。 一道凌厉之极的破空锐响从侧面黑暗中骤然袭来。 隨后。 “呃啊!” 一声悽厉短促的惨叫响起。 只见一名正挥舞著鬼头刀、气息在练气五层左右的盗匪,身形猛地一僵。 他眉心处,赫然钉入了一支缠绕著明黄色符籙的箭矢。 那符籙灵光一闪,狂暴的灵力瞬间在其头颅內爆开! “轰!” 沉闷的炸响伴隨著红白之物飞溅,那盗匪吭都没多吭一声,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这正是赵青衣的夺命冷箭,配合周康的破甲符籙。 “我等来襄助范县令大人,共剿匪寇!” 几乎在箭矢毙敌的同时,两声暴喝如雷炸响。 是陆瑾小旗队的另外两名成员,陈石与王令。 两人赶来,与范辞带来的捕快衙役匯合一处。 “他娘的!哪来的杂碎!” “都给老子杀!剁了他们餵狼!” 段狼见状,独眼瞬间赤红,发出震天咆哮。 他座下银狼也仰天长嚎,凶性大发。 段狼鬼头刀指向范辞背后的一眾捕快官兵,號令群匪猛攻。 他自己则再次咆哮著,裹挟著凶煞之力,扑向持笔而立的范辞: “姓范的,放心,我先宰了你!” 城门洞前,双方人马顿时陷入一场激烈的混战。 而重新回到战场的另一端。 陆瑾落地瞬间,眼神便死死锁定了纪吕。 方才那轮暗器交锋,让他深知此獠绝非易於之辈,必须全力以赴。 只见他脚下步伐倏忽一变,身形如风中柳絮,又似穿花蝴蝶。 他施展黄阶武学轻罗步,步伐灵动飘忽,快速拉近与纪吕的距离。 “斩妖三式,第二式·覆岳!” 而后,陆瑾低喝,灵力灌入刀身,玄铁砍刀嗡鸣震颤。 他不再追求极致的锋锐,而是爆发出山岳倾塌般的沉重威势。 刀光如匹练,带著沛然莫御的巨力,朝著纪吕拦腰横扫。 刀锋未至,沉重的风压已將地面尘土激盪而起。 纪吕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似乎没料到陆瑾变招如此之快。 他摺扇“唰”地一声合拢,竟如短棍般疾点而出,精准地戳向刀势最盛之处的侧翼薄弱点。 试图以点破面,四两拨千斤。 “鐺!” 扇骨与刀身碰撞,发出金铁轰鸣。 一股阴柔诡譎的劲力透过扇骨传来,如毒蛇般试图钻入陆瑾经脉。 陆瑾手腕一震,穷奇黑煞在体內奔腾,瞬间將那股阴劲绞散。 刀势虽被引偏少许,但余威不减,逼得纪吕不得不旋身后撤。 一击不中,陆瑾刀势再变。 “第一式·破锋!” 刀光再化凝练银线,如毒蛇吐信,直刺纪吕心口,速度比之前更快三分。 纪吕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刀尖。 同时,他空閒的左手五指如鉤,带起五道凌厉的破空爪风,指甲竟泛著乌光,直掏陆瑾肋下。 爪风阴寒,显然蕴有剧毒。 陆瑾回刀格挡,刀锋与利爪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纪吕的掌法诡譎多变,时而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 时而又如鬼魅拍击,掌影重重,虚实难辨,更夹杂著丝丝缕缕侵蚀心神的阴寒之气。 若非陆瑾灵台有穷奇黑煞固守,神识敏锐远超同阶,恐怕早已著了道。 两人身影在城门前的空地上急速交错,刀光扇影,爪风掌劲,不断碰撞、绞杀。 “鏘!鏘!嗤啦!” 金铁交鸣与气劲撕裂空气的声音不绝於耳。 短短十余息,双方已交手数十回合。 劲气四溢,將周遭地面犁出道道沟壑,尘土瀰漫。 两人身影乍合即分,各自向后飘退数丈,遥遥相对。 陆瑾持刀而立,气息略有不匀,眼神却更加锐利如刀锋。 他紧盯著纪吕,体內灵力奔腾,穷奇之卵微微悸动,散发出凶戾战意。 方才一番试探,他虽未占得上风,却也彻底確认了对方同样练气境圆满的实力与阴险狡诈的战斗风格。 纪吕轻轻拍打了一下青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摺扇“唰”地展开,再次恢復了那副阴柔从容的姿態。 只是看向陆瑾的目光中,少了几分玩味,多了几分凝重。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依旧带著那股令人不舒服的阴柔: “这位大人的刀法,应该是出自镇魔司吧。” “以大人的实力,在镇魔司出眾的年轻一辈,当有一席之地。” 陆瑾听著对方的恭维,並非放鬆丝毫警惕。 “陆某可不敢当。” 真正的搏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58章 斩杀纪吕 陆瑾身形再动。 这一次,他的速度与力量骤然拔升一个层级。 玄铁砍刀不再是单一的银辉,刀身繚绕起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漆黑煞气。 “破锋!覆岳!” 陆瑾连续施展斩妖三式的前两式,將灵力与穷奇黑煞灌注与玄铁砍刀之中。 刀势循环往復,时而快如疾风骤雨,时而重若泰山压顶。 刀光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疯狂地向纪吕笼罩而去。 刀风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开道道深痕,碎石激射。 此刻,纪吕脸上的阴柔笑意终於彻底消失。 他手中摺扇也舞动如轮,扇骨边缘幽蓝寒光连成一片光幕,不断格挡、卸力。 他也施展出类似轻罗步的身法,在狂暴的刀网中勉力闪避。 每一次扇骨与刀锋的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火星和沉闷的巨响。 那反震之力透过扇身传来,让他手臂隱隱发麻,气血翻腾。 “这个傢伙力量竟不弱於段狼那廝!” 纪吕心中暗惊,眉头深深蹙起。 这镇魔司小旗的爆发力远超他预估,让他招架起来颇为吃力。 渐渐地,他被逼得步步后退,防守圈不断缩小。 但他眼中却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泽,嘴角扬起一抹邪魅的弧度。 来到陆瑾视角。 他敏锐地捕捉到纪吕在格挡一记势大力沉的“覆岳”时,身形出现了一丝迟滯,摺扇格挡的角度也偏了半寸,难以收回。 出现破绽! “死!” 陆瑾没有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伴隨他吐气开声,他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轰然龟裂。 他整个人借力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玄铁砍刀高高扬起。 穷奇黑煞疯狂匯聚,刀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黑银光辉。 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恐怖气势,正是那大开大合、以力破巧的绝杀之招。 “斩妖三式,第二式·覆岳!” 刀光以沛然莫御之势,斩向纪吕中门大开的胸膛。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的绝杀时刻。 本应惊慌失措的纪吕,眼神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闪烁著一种计谋得逞的残忍快意。 “上鉤了!” 他心中狞笑。 “敕!” 伴隨著纪吕嘴唇无声嗡动,一个诡秘的音节在舌尖炸开。 他脚下那片被月光拉长的影子,骤然如同沸腾的墨池般剧烈波动起来。 “哗啦——!” 伴隨著一阵诡异的出水声,一个庞然大物竟猛地从纪吕的影子里窜出。 那是一条鱼。 一条巨大无比、形態狰狞的怪鱼。 它通体漆黑如墨,仿佛由最粘稠的阴影凝聚而成,体表覆盖著油腻腻、闪烁著幽光的鳞片。 头部硕大而丑陋,一张裂至耳根的血盆大口中,密布著层层叠叠、闪烁著惨白寒光的尖牙。 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仿佛能吸摄魂魄的黑暗漩涡。 最诡异的是,它的下半身並非鱼尾,而是连接著一片不断蠕动的浓郁阴影,与纪吕的脚底紧密相连。 此乃纪吕耗费十数年心血,以秘法豢养的邪祟——噬魂魘鱼。 此邪祟来歷颇为阴毒。 纪吕早年偶得一本残缺的“饲影秘录”,其中记载了捕捉、培育“影魘”之术。 他寻得一处古战场阴煞匯聚的水潭,以自身精血为引,混合怨魂戾气,辅以大量活人生魂为血食,日夜祭炼。 歷经无数失败与反噬,才终於培育出这头独一无二的变异邪祟。 它生於影,长於煞,以魂魄为食,能无视大多物理防御与灵力护罩。 其尖牙利齿蕴含的“噬魂之毒”,能直接侵蚀、撕咬敌人的神魂本源。 经过纪吕多年用自身灵力与掠夺来的魂魄餵养,这头噬魂魘鱼实力已臻练气九层,成为他隱藏最深的杀手鐧。 纪吕篤定无比,陆瑾此刻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全部心神与力量都倾注在那一刀上,根本来不及回防这近在咫尺、自影中发动的致命突袭。 噬魂魘鱼的攻击,直指心神。 只要被它那布满噬魂尖牙的巨口咬中,便会瞬间侵入识海。 任你肉身再强,神魂亦將遭受重创乃至湮灭。 “结束了。” 纪吕看著陆瑾的面容,脸上邪魅的笑容扩大,仿佛已经看到对方神魂被撕碎的画面。 这场战斗,终究是他贏了! 然而,面对这自影中扑出的狰狞巨口,以及纪吕那志在必得的微笑时。 陆瑾的嘴角,竟也在同一时间,缓缓勾起了一抹嘲弄的弧度。 “原来你也养了邪祟......” 陆瑾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著一股洞悉一切的淡然。 哪里有半分纪吕想像中的惊惶? “正巧,我也有。” 他话音未落,脚下那片属於自己的的影子,同样骤然剧烈沸腾。 “呼——!” 下一刻,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迷魂黑雾汹涌而出,瞬间瀰漫开来。 在这翻滚的黑雾之中,四道形態各异、散发著强烈阴邪气息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凝聚、浮现。 正是陆瑾收服的魑魅魍魎四邪祟! 它们本是练气七层,但在受陆瑾丹田气海中那枚穷奇之卵散逸出的精纯穷奇黑煞本源之气滋养,早已今非昔比。 虽境界仍停留在练气七层,但邪体凝实无比,本源壮大,凶煞之气中更隱隱带上了一丝穷奇特有的古老凶威。 更关键的是。 四邪祟同源而生,配合默契无间,联手对敌时能发挥出远超个体叠加的威力。 “虽然单个没你的强......” 陆瑾看著纪吕瞬间僵住的笑容,语气带著一丝戏謔: “但数量上,似乎可以弥补这一点?” “拦住它!” 陆瑾心念一动,指令已下。 “桀桀!” “呜——!” 四邪祟齐声尖啸,没有半分犹豫,瞬间化作四道顏色各异的邪光,迎向那扑来的噬魂魘鱼。 噬魂魘鱼虽强,已达练气九层,但面对这四只今非昔比的邪祟围攻,顿时陷入了巨大的麻烦。 它愤怒地咆哮,巨口噬咬,甩动身躯,爆发出强大的阴煞之力,试图挣脱魑魅魍魎的压制。 但四邪祟如同四张坚韧的蛛网,层层叠叠,將这条凶悍的影中恶鱼死死缠住、压制在原地。 令其无法寸进,更遑论攻击陆瑾! “什......什么?” 纪吕脸上的邪魅笑容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 他引以为傲、视为最终底牌的噬魂魘鱼,竟然被四个练气七层的邪祟联手挡住了? 这怎么可能?! 对方怎么可能也养了如此多的邪祟? 陷阱! 这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陆瑾是猎物,却不料自己才是那个一头撞进罗网的蠢货。 对方早已看穿了他的杀手鐧,並布下了反制的后手!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纪吕的心臟。 而就在纪吕心神剧震、因杀手鐧被破而陷入短暂失神的剎那。 陆瑾继续突进。 他根本未曾去看那邪祟爭斗的结果。 在四邪祟扑出的瞬间,他已如一道蓄势已久的青色雷霆,再次扑向纪吕。 玄铁砍刀之上,灵力与穷奇黑煞本源之气压缩,刀锋处一点漆黑幽光闪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直接、凝聚了所有杀意与力量的——一记朴实无华的竖劈。 “不!” 死亡的阴影笼罩,纪吕绝望地怒吼。 他感受到了那刀锋上蕴含的恐怖力量,足以將自己彻底撕碎。 求生的本能让他疯狂地提起全身灵力,灌注到手中那柄材质不凡的金属摺扇之中。 摺扇瞬间幽光大盛,扇骨根根绷直。 他將其用尽全力横架在头顶,试图格挡这夺命一刀。 “鐺——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刺耳的断裂声炸响。 这凝聚了陆瑾全力一击、灌注穷奇黑煞的一刀,岂是纪吕这仓促间灵力护持的摺扇所能抵挡? 只见那幽光闪烁的扇面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坚韧的扇骨在刀锋下如同朽木般寸寸崩断。 刀光势如破竹,在斩断摺扇后,继续劈落! 纪吕见状,几乎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只想抽身暴退。 但就在他身形欲动的瞬间。 陆瑾猛然张口,发出一声怒吼。 “別想逃!” “呃啊!” 纪吕只觉得脑袋如同被重锤砸中,眼前猛地一黑,神魂剧痛。 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那刚刚提起的遁逃之力被硬生生吼散。 他的身形僵直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捆缚。 这一瞬的凝滯,便是永恆。 刀光,一闪而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纪吕脸上的惊恐、绝望、不甘彻底定格。 他圆睁的双眼中,倒映著陆瑾杀意盎然的眼眸。 下一刻。 “嗤!” 一道细微的血线,自纪吕的脖颈处悄然浮现。 隨即,殷红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断裂的喉管和颈动脉中狂飆而出。 纪吕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股混杂著血沫的气流。 那具失去了支撑的身躯,终於软软地、带著难以置信的神情,向后轰然倒下。 他重重砸在冰冷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青衫染血,摺扇碎落。 噬魂魘鱼在纪吕倒下的瞬间,也发出一声悽厉绝望的尖啸。 其庞大的身躯剧烈扭曲、溃散,化作一团失控的浓郁阴影。 隨即,魑魅魍魎四邪祟趁机一拥而上,疯狂撕扯、吞噬这大补之物。 陆瑾缓缓收刀,刀尖一滴浓稠的血珠滴落,在尘土中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眼神冷冽地扫过纪吕的尸身,在確认其生机彻底断绝后。 他才鬆懈一瞬,重重喘息。 原来,刚才那一吼叫,竟不知为何,使他丹田气海处的穷奇之卵发生共鸣。 而穷奇之卵的共鸣,使他的经脉变得灼热起来,气血紊乱。 第59章 段狼的杀意 眼下,陆瑾的身体状態无疑不容乐观。 “呼——嗬!” 他拄著玄铁砍刀,勉强站立,口中发出沉重的喘息。 神识內视丹田气海,那枚穷奇之卵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脉动。 每一次搏动都伴隨著一股灼热狂暴的洪流,蛮横地冲刷著他全身经脉。 经脉剧痛,仿佛隨时要被这股失控的力量撑爆撕裂。 这不是突破境界时灵力充盈、水到渠成的舒泰感,而是带著毁灭气息的暴虐。 “该死......偏偏是这个时候!” 陆瑾心头一沉。 匪患未平,强敌环伺,自身却突生如此异变。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强忍著经脉欲裂的剧痛,左手颤抖著探入储物袋。 从中拿出一张清心护神符,与两枚九品聚元丹。 他激活符籙,其化作一道清凉的淡蓝色光晕试图没入眉心; 而后,两枚丹药则被他囫圇吞下。 丹药入腹,化作温润的暖流,试图平息躁动、补充灵力。 然而,穷奇之卵的共鸣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如同受到刺激般更加狂暴。 “呃啊!” 陆瑾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他脸色由苍白迅速转为不正常的赤红,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经脉中的灼热洪流已化作奔腾的岩浆,每一次衝击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枚卵仿佛要破体而出,將他的身体作为祭坛。 “不妙,这种感觉绝对不妙!” 陆瑾產生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既然如此,那就赌一把!” 但很快,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狠厉。 既然这股力量在体內奔涌咆哮,与其任其毁灭自身,不如强行引导,尝试將它化为己用! 他再无暇顾及其他,立刻盘膝坐下,五心朝天。 將九成九的心神沉入丹田气海,全力运转穷奇宝术,试图驯服那枚突然狂暴的穷奇之卵,去引导这股几乎要將他经脉摧毁的穷奇黑煞本源之气。 “魑、魅、魍、魎!” 在心神沉入修炼前,他发出一道意念指令: “为我护法!” 四邪祟刚刚吞噬完噬魂魘鱼残余的精华,邪体气息略有提升。 “遵命!” 此刻感受到主人意念中的急迫与凶险,它们立刻齐声回应。 绿雾托举的画魅、嶙峋的石魑、半车半鮫的水魍、陶俑无头的陶魎。 四只形態各异的邪祟迅速呈四角之势將盘膝打坐、气息紊乱如沸的陆瑾牢牢护在中央。 隨即,它们散发出浓郁的阴邪煞气,翻涌而出,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守护领域。 这时,视角转向战场另一端。 “纪吕竟然死了!” 匪首段狼惊险地察觉到同伴的死亡。 他与范辞正斗得难解难分,却未曾想战局的天平竟在倾向对面那一边。 段狼独眼圆瞪,难以置信地瞥了一眼远处倒地的青衫身影。 而后,又猛地转向那被四只怪异邪祟守护、盘膝而坐的青袍青年。 他嘴角微微抽搐。 身为同伴,他是深知纪吕底细的: 有一门绝学断魂掌,刁钻歹毒,变化多端; 更是饲养一头练气九层的邪祟噬魂魘鱼,能无声无息自影中发动,直攻神魂,堪称阴毒绝伦! 就算是他段狼,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上,也绝討不了好,甚至可能阴沟翻船。 可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未知来歷的毛头小子,竟然硬生生將其斩杀? “这小子竟也能驱使邪祟?” 段狼用独眼余光盯著陆瑾,注意到他眼下异常的状態。 “但他似乎遭到了反噬?” 他见陆瑾脸色赤红如血,气息紊乱不堪,身体微微颤抖。 显然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甚至无法保持站立! 其身边的四只邪祟虽然凶煞,但气息不过练气七层左右。 段狼瞬间明悟,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 “看来定是这小子强行动用了某种禁忌手段,或者那纪吕的邪祟临死反噬!” “此刻正是他最为虚弱,甚至走火入魔的关键时刻!” 战场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 段狼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匪,杀伐决断,狠辣无比。 他瞬间做出了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趁他病,要他命! 只要先斩杀这个能干掉纪吕的强敌,战局的胜利天平会重新倒向他们这一边。 这般想著,段狼迅速做出策略。 “姓范的,给我去死吧!” 他先是怒吼,佯装全力攻击范辞。 范辞早有防备,以浩然正气护体,与对方正面硬碰硬。 一番交锋过后,两人纷纷被衝撞的余力弹开。 而就在这一刻,段狼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他猛地一夹胯下银狼,藉助这股后退之力,使其调转榔头,四爪猛地蹬地,化作一道贴地疾驰的银灰色闪电。 他改变目標,直扑数十丈外那盘膝打坐、气息紊乱的陆瑾。 鬼头大刀被他高高擎起,刀身上血煞之气疯狂凝聚。 段狼以刀锋锁定了陆瑾毫无防备的脖颈。 “陆兄弟,小心!” 范辞见状,这才后知后觉中了他的计谋,连忙呼唤陆瑾。 同时,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不顾一切地催动浩然正气。 然后也將身法催到极致,手持判官笔化作一道乌光,直追段狼,试图拦截。 然而,段狼占了先机,又有妖狼坐骑,速度还是快乐一筹。 面对来袭的段狼。 四邪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压力。 那股练气境圆满的凶煞气息如同山岳般碾压而来,目標直指它们守护的主人陆瑾。 然而,四邪祟没有因胆怯而后退半步。 “吼!” 石魑最先爆发,发起抵抗。 它形如伏虎的岩石身躯猛地膨胀一圈,嶙峋的脊背上枯死松枝根根倒竖。 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不退反进,巨大的岩石前臂带著千钧之力,悍然拍向疾冲而来的银狼前肢。 它试图以自身岩石之躯阻挡那恐怖的衝击力。 这是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抵挡之法。 “呜呜!” 几乎同时,画魅也悬浮於陆瑾身前上空,仕女绢画上的面容变得无比凝重。 托举它的绿雾疯狂翻涌,浓郁如墨的迷魂黑雾如同决堤般喷涌而出,迅速在陆瑾前方布下一道厚厚的、不断翻滚的雾墙。 雾气中无数扭曲的面孔若隱若现,发出无声的尖啸,试图迟滯、迷惑段狼与其坐骑的心神。 水魍则是身形一晃,半车半鮫的身体下半部分灰雾瞬间扩散,融入地面阴影。 一道散发著阴寒与腥臭的漆黑沼泽在段狼衝锋路线上凭空生成。 两只由污秽暗影构成的巨大黑手从中猛地探出,狠狠抓向银狼的后腿,试图將其拖拽跌倒。 “咚咚咚!” 陶魎无头的陶俑身躯以一种奇异的频率急速敲打自身,发出急促的“战鼓”声。 它猛地前冲,双臂交叉,陶土身躯爆发出乌光,如同一面坚硬的盾牌,挡在了石魑之后,陆瑾之前。 四邪祟,使出浑身解数,將各自的天赋能力发挥到了极致。 为了守护因身体状况异常而陷入危境的主人,它们毫无保留地拼尽全力。 然而,境界的鸿沟,如同天堑。 “一群孽畜,螳臂当车,给老子去死!” 段狼狞笑,面对四邪祟的联手阻击,眼中只有不屑与暴虐。 他根本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挥刀! “嗷呜!” 座下银狼妖兽感受到主人的意志,凶性彻底激发。 它巨口一张,一道妖力凝练的银白色风刃抢先喷出,狠狠斩在画魅布下的迷魂雾墙之上。 “嗤嗤嗤——!” 风刃蕴含的妖力与煞气狂暴无比,瞬间將浓稠的黑雾撕裂开一个大口。 雾墙剧烈翻腾,仕女绢画上的光芒明显黯淡下去,画魅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与此同时。 银狼那覆盖著钢针般硬毛的庞大身躯,带著一往无前的冲势,狠狠撞上了石魑拍来的巨臂。 “轰!” 岩石崩裂的巨响震耳欲聋。 石魑那引以为傲的岩石前臂在银狼蕴含恐怖力量的撞击和段狼坐镇传递的浑厚煞气下,寸寸碎裂。 巨大的岩石身躯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向后炮弹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塌了半堵残墙。 其嶙峋的脊背插著的枯枝断折大半,石眼珠子光芒黯淡。 岩石躯体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再难动弹。 而水魍那抓向狼腿的漆黑巨手,仅仅让银狼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滯。 段狼冷哼一声,鬼头大刀甚至没动,只是右脚灌注雄浑灵力,狠狠向下一跺。 “破!” 一股凝练的衝击波顺著地面轰入沼泽。 “噗!” 漆黑沼泽如同沸水般炸开!两只黑手瞬间溃散。 水魍那半车半鮫的身影惨叫著从阴影中被震飞出来,下半身的灰雾稀薄溃散,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仅仅两个呼吸时间,两道防线崩溃,两名邪祟重创。 此刻,挡在段狼与陆瑾之间的。 只剩下最后一道屏障——双臂交叉、陶躯乌光闪烁的无头武士俑,陶魎。 “挡我者死!” 段狼的耐心彻底耗尽。 鬼头大刀终於动了。 刀身之上,浓郁的血煞之气凝结,化作一道数丈长的惨烈刀罡。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为纯粹的力量与杀意。 “斩!” 刀罡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带著斩断一切的意志,朝著陶魎当头劈落。 刀势之猛,仿佛要將大地都劈开。 “咚!” 陶魎的双臂交叉格挡,陶躯乌光大盛。 它没有退后半步。 然而,练气境圆满的全力一刀,岂是练气七层的陶俑邪祟所能抵挡? 伴隨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同时响起,陶魎交叉格挡的双臂齐肘而断。 那道恐怖的刀罡余势未消,狠狠劈在了它的陶土身躯正中。 “咔嚓嚓——!” 一道巨大的裂痕从陶魎的脖颈处一直蔓延到腰腹。 伴隨著陶土碎片纷飞,它那无头的躯体剧烈震颤,敲打自身的“鼓声”戛然而止。 其表面乌光更是彻底熄灭,整个陶俑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轰然向后栽倒,重重砸在陆瑾身前数尺之地。 陶躯上的裂痕触目惊心,邪气微弱到了极点,几乎濒临溃散。 四息! 仅仅四息! 四只拼尽全力的练气七层邪祟,在段狼这位资深练气境圆满的悍匪面前,如同纸糊的屏障,被摧枯拉朽般尽数重创。 石魑碎裂,画魅黯淡,水魍溃散,陶魎碎裂倒地。 段狼眼中凶光暴涨,脸上带著嗜血的狞笑。 他继续驾驭银狼,瞬间跨越了最后几丈距离,出现在盘膝打坐、对外界凶险似乎毫无所觉的陆瑾面前。 银狼巨大的阴影將陆瑾完全笼罩。 此刻,一股腥风朝著陆瑾扑面而来。 “死吧!” 段狼的咆哮如同死神的宣告。 他高高举起鬼头大刀,刀身上血煞刀罡再度凝聚。 刀锋在月色下闪烁著夺命的寒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带著雷霆万钧之势,对著陆瑾毫无防备的脖颈,乾脆利落地狠狠斩落。 刀锋破空,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陆瑾全身。 “陆瑾!” 范辞目眥欲裂,拼命前冲,但已救援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鬼头刀锋即將触及陆瑾脖颈皮肤,甚至能感受到那冰冷锋锐的剎那。 盘膝而坐的陆瑾,猛地睁开了双眼。 但这双眼眸之中,再无痛苦与混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凶戾之色,仿佛有一只上古凶兽在其体內甦醒。 “吼!” 紧接著,伴隨著一声低沉威严、蕴含著无尽凶煞之气的咆哮,自陆瑾的体內那枚狂暴共鸣的穷奇之卵深处轰然震盪而出。 一股凝练到极致、漆黑如墨的磅礴黑煞之气,如同火山爆发般从陆瑾周身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 这股黑煞之气並未四散,而是在他身体表面尺许之地铺就开来。 而后。 嗡! 陆瑾表面的空气似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是这股瀰漫周身的黑煞之气,扭曲了空间。 无疑! 陆瑾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化危机为机遇,施展出穷奇宝术中的第一道神通——【黑煞化罡】。 来到段狼的视角。 他见此一幕,微微一滯,只感到莫名诡异。 但也迅速拋弃杂念,继续挥刀斩向陆瑾。 可这一刀斩下后,令他不可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陆瑾竟丝毫未伤地重新站了起来。 第60章 正气御狮吼 段狼见此一幕,顿感惊愕。 他独眼圆瞪,死死盯著毫髮无伤、周身繚绕著那层诡异扭曲黑气的陆瑾。 “这......怎么可能?!” 他那一刀蕴含练气境圆满的全力一击,更携银狼扑击之势,足以开碑裂石,斩断精钢。 劈在这薄薄一层的黑气上,竟如同斩入一团滑不留手的粘稠泥沼上。 所有劲力、血煞之气都被那层黑雾扭曲,最终消弭於无形,连对方的皮肤都未能触及!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的护身神通? 然而,段狼终究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匪头子,惊愕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凶戾取代。 作战经验告诉他,越是强大的秘术神通,消耗越是恐怖,反噬越是剧烈。 “强弩之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看你能撑几次!” 他狞声咆哮,根本不信陆瑾区区练气境圆满的修为,能连续催动这般逆天的护体神通。 於是,他体內血煞之气再次疯狂灌注鬼头大刀,刀身嗡鸣震颤,血光刺目。 他双臂筋肉虬结,便要不顾一切地再次挥刀。 誓要將这诡异的黑气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劈成两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陆兄弟,你且退下!” 伴隨一声沉稳的断喝响起,一道青色身影裹挟著堂皇正大的气息,出现在陆瑾身前,横亘在他与段狼之间。 来人无疑,正是范辞。 他手中那支乌黑的判官笔,此刻笔尖凝聚著凝练如实质的金色毫光。 面对段狼再次劈落的血色刀罡,范辞毫不退避。 只手腕一抖,笔走龙蛇。 他竟在虚空中划出一个繁复刚劲的“御”字。 “鐺!”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轰然炸响。 判官笔精准无比地点在鬼头大刀最凶猛的发力点上。 金色的浩然正气与猩红的血煞之气猛烈对冲,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与汹涌的气浪,將地面尘土碎石尽数掀飞。 范辞的身影被震得微微后挫一步,官袍猎猎作响。 但他脚下如生根般牢牢钉在原地,笔锋寸步不移地架住了段狼的凶刀。 他头也不回,声音清晰地传入陆瑾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多谢陆兄弟襄助,斩杀一恶僚!” “剩下此獠凶顽,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陆瑾闻言,顿感鬆弛,没有任何推脱之言。 因为,他此刻的状態確实糟糕到了极点。 施展出穷奇宝术第一道神通【黑煞化罡】抵御住段狼刚才那夺命一刀,虽成功保命,却如同在濒临决堤的堤坝上又狠狠凿了一锤。 他丹田气海內,那枚穷奇之卵的搏动虽然开始慢慢平復。 但之前被撕裂的经脉可没有修復。 糟糕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支撑他继续战斗。 於是,他毫不犹豫,踉蹌著再退数丈,背靠一处尚算完好的断墙墙角坐下。 紧接著,左手颤抖著再次探入储物袋,看也不看,直接掏出拿出一瓶九品聚元丹,一股脑塞入口中囫圇吞下。 丹药化作一股股暖流涌入腹中,快速补充那几乎乾涸的灵力池塘。 陆瑾立刻闭目,五心朝天。 他强忍著体內火山喷发般的痛楚,全力运转穷奇宝术,竭力引导、安抚那枚暴走的穷奇之卵,同时爭分夺秒地汲取丹药之力。 回到战场上。 范辞与段狼的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你这酸儒,给老子滚开!” 段狼狂怒,鬼头刀化作一片血色风暴,刀罡纵横,每一刀都裹挟著开山裂石的巨力和浓烈的血腥煞气。 胯下银狼更是凶性大发,配合著主人的刀势,或扑击撕咬范辞下盘,或喷吐锋锐风刃袭扰。 一人一兽的配合天衣无缝,攻势如惊涛骇浪。 但范辞却始终如激流中的磐石。 他身形保持稳当,手中判官笔则是时而如灵蛇出洞,点向段狼周身要害,逼其回防; 时而如重剑无锋,横笔格挡,那浩然正气凝成的金色光晕坚韧异常,將血煞刀罡与妖狼爪牙尽数阻隔; 时而又如书法大家泼墨挥毫,笔锋在虚空中勾勒出“点”、“横”、“竖”、“捺”等文字真意,或凝成气盾防御,或化作无形气劲反击。 招式方正古朴,却又蕴含无穷变化与韧劲。 他仅凭一人,竟硬生生將段狼一人一兽的狂暴攻势尽数接下。 金铁交鸣声、气劲爆裂声、妖狼咆哮声不绝於耳。 两人一兽的身影在城门废墟前高速交错碰撞。 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砖石粉碎,烟尘瀰漫。 段狼蛮力惊天,范辞守御无双,一时间竟是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难解。 然而,整个战场的局势,却已在悄然倾斜。 且看官兵与群匪两方全面的混战。 隨著陆瑾小旗队四位小旗队的加入,官兵捕快们迅速拉开阵势,將匪徒们团团围住。 隨著时间推移,原本数量占优的盗匪被杀得节节败退,惨叫声此起彼伏。 无疑,胜利的天平,正倒向景冈县一方。 此刻。 段狼独眼余光扫过战场,看到己方人马死伤惨重,阵型溃散。 他脸上凶戾之色虽未减去半分,但心中却已萌生退意。 他本为求財劫掠而来,岂肯將自己和精锐部下都折在这小小的景冈县城? “他娘的!” 段狼只得在心中暗骂一声,不再恋战。 只见他他猛地一刀逼开范辞的判官笔,隨即深吸一口气,那如同风箱鼓动的吸气声瞬间压过了战场喧囂。 范辞瞳孔一缩,立刻知晓对方意图。 “吼!” 段狼施展看家本领——震山狮吼功! 狂暴的音波裹挟著肉眼可见的血色煞气涟漪,如同实质的攻城锤,朝著近在咫尺的范辞轰然爆发。 这一次,段狼毫无保留,声浪之强,远超之前震晕守军之时。 空气剧烈扭曲,地面碎石簌簌跳动,连远处的陈石等人都感到耳膜刺痛,气血翻腾。 段狼篤定,如此近距离的全力狮吼,纵然这酸儒有正气护体,也必然要被震得七窍流血,神魂受创。 至少也能將其逼退,为自己贏得脱身之机。 然而,令他惊骇的一幕再次发生! 面对这摧魂裂魄的恐怖音浪,范辞竟是不闪不避。 他面容肃穆,左手掐诀立於胸前,右手判官笔在身前虚划一圈,口中清叱: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嗡!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浑厚、更加凝练的浩然正气,如同金色的潮汐般自他体內汹涌而出。 竟瞬间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由无数细小金色文字流转组成的屏障。 那文字或如“守”、或如“御”、或如“镇”,字字珠璣,正气凛然。 轰! 血色音浪狠狠撞在金色文字屏障之上。 屏障剧烈震颤,金光如涟漪般疯狂荡漾,表面无数细小文字明灭闪烁,仿佛隨时会被震散。 范辞脸色瞬间一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身形也被震得连连后退数步。 但那屏障终究没有破碎。 浩然正气生生不息,竟是將这足以震毙练气后期武者的恐怖狮吼正面抵御了下来。 “什么?” 段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酸儒的儒道修为竟如此深厚,连他的压箱底绝技都奈何不得。 “操!碰上你这傢伙算你段爷爷今天倒霉!” 段狼见状,再无半点犹豫,猛地一勒座下银狼,调转狼头。 他朝著城门外黑暗的山林方向,一边狂奔,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撤退的咆哮: “弟兄们,撤退!” 吼声在夜空中迴荡,早已被打得心惊胆战的群匪闻声,如蒙大赦。 他们立刻丟下对手,如同退潮般朝著城门缺口处蜂拥逃窜。 跑在最后的,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贼子休走!” 范辞抹去嘴角血跡,眼神锐利如刀,岂肯放过这罪魁祸首。 他立刻对身边几名心腹捕快厉声喝道: “备马!隨我追,绝不能放走这匪首!” 几名捕快迅速牵来几匹战马。 范辞翻身跃上一匹,手中判官笔一指段狼逃窜的方向,带著数骑,如同离弦之箭,衝出城门,向著逃遁的盗匪紧追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城外官道上急促响起,迅速远去。 看到盗匪如同潮水般退去,城门前的混乱与廝杀声渐渐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与血腥。 靠在断墙下的陆瑾,紧绷的心弦终於彻底鬆弛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 危机暂解,自己糟糕的身体状態也暂时止住。 他先是心念一动: “魑、魅、魍、魎,回来吧。” 四道虚弱的邪祟波动从不同方位匯聚而来,显化在陆瑾身前。 石魑岩石身躯布满裂痕,一条前臂粉碎性断裂,石眼黯淡; 画魅托举的仕女绢画顏色灰败,绿雾稀薄如烟; 水魍下半身的灰雾几乎溃散,鮫身虚影模糊不清; 陶魎最为悽惨,双臂齐断,陶躯从脖颈到腰腹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邪气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形体似乎隨时溃散。 它们为了守护陆瑾,几乎被段狼打回原形,本源重创。 “辛苦你们了,做得很好。” 陆瑾的声音带著一丝难得的温和与讚许: “忠心可嘉,赐尔等滋补,好生休养。” 话音落下。 四缕穷奇黑煞本源之气,自陆瑾丹田气海中被逼出。 它们如同有生命的黑色细流,精准地没入四只邪祟的核心之中。 “呜......” 四邪祟顿时发出一声满足而虚弱的低鸣,黯淡的躯体接触到这至纯本源,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著。 虽然伤势不可能瞬间恢復,但濒临溃散的邪体总算稳定下来,核心本源得到滋养。 隨即,它们便化作四道顏色各异的微光,重新融入陆瑾脚下的影子中,陷入沉睡般的深度恢復。 陆瑾刚处理完邪祟后,正欲继续调息身体状態之时。 四道身影已带著关切与疲惫奔至他身前。 “大人!” “陆大人!” 陈石和王令当先赶到,两人身上都带著刀伤,血跡染红了镇魔司的青袍,气息粗重,显然在方才的混战中消耗极大,体力透支。 他们衝到陆瑾面前,甚至来不及站稳,便因脱力而半跪在地。 但目光却焦急地上下扫视著陆瑾,声音嘶哑地问道: “您~您没事吧?那匪首......” 紧隨其后的是赵青衣和周康。 赵青衣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有细汗。 显然持续施展精准箭术对心神也是极大负担,她先是搀扶住摇摇欲坠的王令,一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急切,紧盯著陆瑾: “大人!方才太险了!” “您伤得重不重?” 周康则是扶住了陈石,同时飞快地从自己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玉色、散发著淡淡沁凉药香的丹药。 他將其递向陆瑾,语气诚恳而急切: “陆大人!这是家中长辈赐予的八品玉髓丹!” “对內腑震盪、经脉损伤有奇效,更能快速恢復元气!” “您快服下!莫要耽搁!” “八品丹药?!” 陈石、王令、赵青衣三人闻言,同时看向周康手中的玉色丹药,眼中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 八品丹药,其价值远超他们常用的九品聚元丹,对於练气境修士而言,堪称保命之物。 周康家境显赫他们略有耳闻。 但能如此慷慨地拿出这般珍贵丹药赠予陆瑾,这份阔绰的手笔,实在出乎意料。 陆瑾看著周康递过来的玉髓丹,那精纯的药力波动似乎做不得假。 他没有矫情推辞,只简单看了周康一眼,便伸手接过丹药。 “多谢周康兄弟!” “此情陆某记下了,日后必有重谢!” 陆瑾郑重说道,隨即將那枚玉髓丹纳入口中。 而后。 他又立刻对四人吩咐道: “我需立刻调息身体状態!” “匪首退去,范县令虽已率人追击,但唯恐还有事变。” “尔等也消耗颇巨,速去觅地调息恢復,处理伤势,保持警惕!” “是!大人!” “遵命!” 四人见陆瑾服下丹药,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丝,心中稍安,齐声应诺。 陈石、王令在赵青衣和周康的搀扶下艰难站起。 四人对著陆瑾恭敬地拱手行礼,隨即便互相扶持著,迅速退开。 而在周康转过身,背对著陆瑾,走向不远处一处倒塌的屋舍角落时。 他那张看似憨厚的胖脸上,却適时地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弧度。 但这笑容一闪而逝,没有被其他三位同僚注意。 待他们远去后。 陆瑾却面露凝重,口中吐出周康刚刚给予他的那枚八品玉髓丹。 第61章 青囊相赠 夜半时分。 夜风渐冷,残月如鉤,將景冈县城门前的断壁残垣映照得一片淒清。 陆瑾背靠半堵断墙,盘膝而坐。 他双目紧闭,胸膛隨著悠长而深沉的呼吸微微起伏。 体內,那枚躁动不安的穷奇之卵,在耗费了两个时辰的全力压制与疏导后,终於安抚下来。 经脉中那股撕裂般的灼痛也缓缓消退,虽未痊癒,但总算恢復了七八分战力,不再有走火入魔之虞。 而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略显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城郊的寂静。 陆瑾倏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隨即恢復沉静。 他循声望去,只见数骑自官道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青衫染尘,正是新任县令范辞。 月色下,范辞清癯的面容带著几分疲惫,但眉宇间的凛然正气依旧。 “吁——!” 范辞勒住韁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他翻身下马,动作虽快,却也难掩一丝力竭后的虚浮。 “范大人。” 陆瑾起身,迎上几步,声音平稳。 范辞快步走到陆瑾面前,抬手抹去额角沾染的汗珠与血跡。 喘息稍定,便语气凝重地开口: “陆兄弟,不负所望,追上了段狼那廝的残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你范兄我一番廝杀,斩其坐骑妖狼,毙其匪眾近半!” “只余那姓段的狗贼,被几个绿眼妖人拼死护著,遁入了西郊山岭深处。” “西郊山岭?” 陆瑾剑眉微蹙,那不正是自己前身死亡之地,也是很大可能此次任务重返之地。 “正是!” 范辞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忌惮: “那山岭曾是人奸孙县令与山君虎妖的老巢,我思虑再三,恐其內有大凶之物盘踞,为免徒增伤亡,未敢深追。” 陆瑾闻言,沉吟片刻,点头道: “范大人思虑周全。” “那匪首此番损兵折將,元气大伤,近半精锐尽丧,坐骑亦亡。” “即便逃入山林,短期內也绝无余力再犯景冈。” “此獠已是丧家之犬,不足为患。” “话虽如此,然贼首未除,终究是心腹之患。” 范辞这般说著,神色忽然一变。 他竟后退一步,对著陆瑾,庄重无比地深深一揖。 在他身后,跟隨追击归来的几名捕快与衙役,虽人人带伤,疲惫不堪,却也齐刷刷对著陆瑾抱拳行礼。 “范大人,诸位同僚,这是何故?快快请起!” 陆瑾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范辞双臂。 范辞身为练气圆满的儒道修士,这一拜蕴含的浩然正气厚重。 若非陆瑾修为精进,险些扶之不动。 范辞被陆瑾托起,抬头直视著他,言语情真意切: “陆兄弟!” “今夜若非你仗义出手,力挽狂澜,先斩那阴险狡诈的青衫恶僚,后又震慑群凶,逼退匪首段狼。” “我景冈县城,此刻恐已化为一片焦土,满城百姓,亦將惨遭屠戮!” “此等恩情,范辞与景冈上下,铭记於心!” “范辞这一拜,是代景冈百姓而行!” 言罢,范辞又要再拜。 陆瑾手上用力,稳稳托住他,沉声道: “范大人言重了!” “陆某身为镇魔司小旗,斩妖除魔、护佑一方本就是分內之责。” “匪寇屠城,人神共愤,换作任何一位力行能及的镇魔卫,都会挺身而出。” “大人高义,率眾守城,已令陆某敬佩。” “为民除害,乃我等本分,何须言谢?” 范辞看著陆瑾的面庞,听著他这番发自肺腑、不居功自傲的话语,眼中讚赏之意更浓: “陆兄弟年纪虽轻,却心怀苍生,武德高尚,实乃我辈楷模!” “范某惭愧,未能尽到守土之责,反倒累得陆兄弟以身犯险,身受反噬之苦......” 他目光落在陆瑾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些许小伤,已无大碍。” 陆瑾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 范辞点点头,不再多言客套,却探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锦囊。 这锦囊以玄青色绸缎缝製,表面用金丝绣著一个古朴的“御”字. 他將锦囊递向陆瑾,神情郑重: “陆兄弟,此物请务必收下。” 陆瑾並未立刻接过,目光落在锦囊上,带著询问: “范大人,这是?” 范辞解释道: “陆兄弟此行,是要隨镇魔司李大人再赴西郊山岭,追查那山君虎妖与人奸下落,是也不是?” 见陆瑾默认,他继续道: “那匪首段狼,此次在你手中栽了大跟头,折损惨重,料想恨你入骨!” “西郊山岭地形复杂,妖魔盘踞,若他在暗处设伏,伺机报復,或与山中妖物勾结......” “陆兄弟你虽实力超凡,也需多加提防。” “此獠有一门压箱底的绝学狮吼功,音波灌耳,直攻神魂,威力极为霸道。” “我观陆兄弟虽神识强大,但若猝不及防,也易为其所趁。” 他轻轻摩挲著锦囊: “而此锦囊中,有我以自身浩然正气日夜蕴养的一枚『正心佩』。” “其虽非攻伐之器,但若遇那狮吼魔音侵袭,或遭遇邪祟阴煞之气侵蚀心神,只需贴身佩戴,可激发其中蕴藏的一道浩然正气,形成护心屏障。” “足以抵御一次那狮吼功的全力衝击,亦能驱散寻常妖邪迷魂惑心之术。” “范某將此物赠予陆兄弟,只盼它能助你多添一份保障。” “望陆兄弟此行,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平安归来!” 陆瑾听完,心中微暖。 这“正心佩”显然是范辞宝贵的护身之物,其中蕴含的浩然正气精纯而温和,对抵御精神攻击和阴邪侵蚀確有奇效。 他不再推辞,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那尚带著范辞体温的玄青锦囊。 锦囊入手温润,仿佛握著一块暖玉。 那股中正平和的浩然气息透过锦囊传来。 竟让他因激战和穷奇之卵异动而略显浮躁的心神都寧静了几分。 “范兄厚赠,陆某感激不尽!” 陆瑾將锦囊小心收纳入怀中,贴身放好。 而后对著范辞抱拳,言辞恳切: “此物正是陆某所需。” “范兄心繫百姓,更念及同袍安危,这份情谊,陆瑾铭记於心!” 范辞见陆瑾收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也抱拳回礼: “陆兄弟言重了!” “守望相助,理所应当。” “夜色已深,陆兄弟还需多加调息,范某先行告退,处理城中善后。” 说罢,范辞不再多留,招呼手下捕快,翻身上马。 第62章 重返西郊山岭 翌日。 卯时。 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將沉沉墨色稀释成淡青。 景冈县衙前空旷的广场上,晨露未晞。 镇魔司总旗官李善,端坐於临时设於高台之上。 他身姿挺拔,一身青黑色总旗官服。 慈眉善目,扫视著台下肃立的眾人。 陆瑾、张彪、钱枫三位小旗官,各自立於所属小旗队前方。 “诸位!” 李善开口,语气凝重: “景冈县前任县令孙某,勾结凝液境虎妖,设伏屠戮我镇魔司数十袍泽之事,乃我临江郡镇魔司近年未有之耻,更是对朝廷威严的严重挑衅!” 他顿了顿: “校尉袁天魁大人对此震怒非常,严令我部务必彻查到底,揪出此獠。” “无论生死,皆要將其绳之以法,以慰英魂,以儆效尤!” “经本官与同僚连日追索。” 李善的声音继续传来,带著一丝篤定: “近日,有可靠探子回报,於西郊山岭,即那虎妖曾盘踞之巢穴区域,再次捕捉到强大妖魔气息波动!” 此言一出,台下眾人呼吸微微一窒。 “经初步探查,此獠实力,约在凝液境初期!” 李善提上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为防重蹈覆辙,確保此番行动万无一失。” “故而本官亲自率尔等三部精锐,再赴西郊山岭!” “此行,务必锁定此獠踪跡,查清其与那虎妖关联,若確係目標,当场格杀,绝不留情!” 台下的陆瑾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沉吟: 怕不是山海绘卷上那白蛇虚影被抹除,引发妖族那边的关注。 此次任务恐怕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开始分析己方此行的纸面实力: 张彪与钱枫,皆是资深练气圆满,手下满编十人。 据说都曾参与过斩杀凝液境一重天妖魔的任务,经验老辣,整体战力远胜自己率领的小旗队。 再看顶头上司李善。 据他了解,李善步入凝液境三重天多年,乃一流高手。 跟脚与来歷应该没有问题,功法武学皆来自镇魔司传承。 然而。 最需警惕的,恰恰是这位顶头上司啊! 念及於此,陆瑾眼角的余光,掠过身侧不远处的周康。 经过昨晚周康献丹一事,陆瑾几乎百分百確认李善想要在这次任务加害自己。 其实,陆瑾当初在破庙藉助魑魅魍魎修行穷奇宝术时,便注意到周康有些古怪的举止。 而昨日,他献上一枚宝贵的八品丹药玉髓丹后,陆瑾在眾人面前假装吞服,实际上用灵力包裹,藏於喉中。 他虽然无法看出这枚药力浑厚的丹药有何问题,但也藉此推断出周康恐怕与他顶头上司定然有所联繫。 这丹药,恐怕是饵也是毒! “李善啊李善,你是猜出我身上有某种至宝,故而想在这西郊山岭,借妖魔之手,还是亲自动手,了结我呢?” 陆瑾回忆上一次被李善留下来单独谈话时,借穷奇宝术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那股杀意。 “陆瑾!” 李善的点名声恰在此时响起,將陆瑾翻涌的思绪瞬间拉回现实。 陆瑾立刻抬头,神色恭敬: “属下在!” 李善脸上浮现惯常的温和关切之色,语气带著体恤: “你部昨夜守城剿匪,力战有功,然损耗非轻,人手亦稍显单薄。” “此番深入险地,便不必充作前锋探路,於大队侧翼行进,负责策应支援即可。” “务必以保全自身、恢復元气为要。” 此言一出,陆瑾心中冷笑。 这看似关怀,將他的小旗队置於相对安全的位置,但也可能是更易被孤立操控。 陆瑾这般想著,面上露出感激之色,抱拳朗声道: “谢大人体恤!” “属下遵命,定当恪尽职守,护好侧翼!” 李善满意地点点头: “好!各部听令,即刻出发,目標——西郊山岭!” ----------------- 画面一转。 景冈县西郊,莽莽山岭。 与以往山林固有的苍翠幽深不同,今日这片群山,被一层诡譎的灰白色瘴气彻底笼罩。 空气中充斥著一种阴寒,吸入肺腑,隱隱带来麻痹与眩晕之感。 死寂,是这里唯一的基调。 连鸟兽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整片山林已化作巨大的坟冢。 在这片死寂瘴雾的氛围下,来到一座早已荒废、墙垣倾颓的山神庙前。 “嘶嘶!” 伴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响起。 只见一条水桶粗细、通体覆盖著油腻漆黑鳞片的巨蟒,无声无息地蜿蜒而出。 它庞大的身躯盘绕上庙宇残破的脊樑,沉重的蛇躯压得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蛇首高昂,碧绿的竖瞳如同两盏来自幽冥的鬼火,穿透重重灰白瘴幕,冰冷地投向山岭入口的方向。 分叉的蛇信急速吞吐,捕捉著风中传来的讯息。 “人类,有两股生人气入山了。” 阴蛟蟒的声音低沉,在瘴气中幽幽迴荡。 “哞!” 而在这时,一声沉闷如雷的牛哞突兀响起。 “你这长虫,弄这劳什子腌臢瘴气作甚?” “把俺老牛的山头搞得乌烟瘴气,臭不可闻!” 奔雷蛮牛妖那瓮声瓮气的咆哮紧隨而至,毫不掩饰它的暴躁与不满。 隨即,一阵沉重的蹄声踏碎枯枝败叶,瘴气如同幕布般向两侧翻滚。 一头体型堪比小山的巨牛身影轮廓,在灰白雾气中逐渐清晰。 奔雷蛮牛妖踱步至山神庙不远处,巨大的牛眼瞪著盘踞庙顶的阴蛟蟒。 鼻孔中喷出两股灼热的白气,瞬间將附近的瘴气蒸腾一空。 “哼。” 奔雷蛮牛妖嗤笑一声,声如闷雷滚动: “尽使这些下三滥的阴湿手段,倒是配得上你那『阴』字。” “至於『蛟』?痴心妄想,也就在这臭气里躲躲藏藏!” 阴蛟蟒闻言,碧绿的竖瞳凶光暴涨。 蛇躯猛地收紧,使庙宇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它强压下被奚落的怒火,嘶嘶声带著冰冷的质问: “少废话!” “这群闯入的人类,可与你那失踪的山君兄弟有关?” 奔雷蛮牛妖闻言,略显烦躁地用巨蹄刨了刨地面,瓮声道: “哼,明知故问!” “俺那虎兄弟策反了这地头上一个狗屁县令,他们俩突然一齐没了踪影,连根毛都没剩下。” “你说那群穿黑皮的镇魔司疯狗,岂能善罢甘休?” “不闻著味儿追过来才怪!” “镇魔司?” 阴蛟蟒听到这三个字,竖瞳骤然收缩。 它岂能不知大梁镇魔司的凶名? 那是大梁王朝悬在天下妖魔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屠刀! 与它们妖族水火不容。 它碧绿的瞳孔盯了一眼奔雷蛮牛妖,又缓缓转向人类气息传来的方向。 “大梁镇魔司吗?” “恐怕你我与他们之间,唯有一方死绝,方能罢休!” 第63章 妖魔拦路 辰时。 李善与其麾下的三支镇魔卫小旗队,进入景冈县的西郊山岭。 张彪与钱枫,两位资深小旗官率领各自的小旗队,作为先锋在队伍的前头行进。 山岭內瘴气瀰漫。 “此地的妖魔多半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到来了。” 张彪从这股瘴气中感受到一股特別的阴寒,不禁皱起眉头: “这算是在欢迎我们吗?” 说罢,他立刻调动起体內的灵力与气血来驱散侵入体內的阴寒。 而后,他施展起镇魔司標配的黄阶身法武学《轻罗步》。 步伐轻盈,在山地中异常灵动,避开盘根错节的树根与湿滑的苔蘚。 与他並肩行进的钱枫,同样施展轻罗步跟在他的身侧。 “確实,这股瘴气中有股强大妖魔的阴邪妖力。” 他目视前方,发现瘴气的能见度愈发见低: “吾等还是小心为上。” 言罢,钱枫脚步一顿。 他毫不犹豫地探手入怀,竟从贴身的官服內衬里,取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铭刻著繁复云雷纹的古朴八卦铜镜,以及一张叠成三角、硃砂绘就的明黄色符籙。 在加入镇魔司之前,钱枫得过一座玄门道观的部分传承,算是半个道士。 他加入镇魔司后,凭藉玄门学到的本事,帮助他斩妖除魔,快速积攒实力並晋升小旗官职位。 他此刻拿出八卦铜镜与黄符,自然是准备施展他的看家本事。 只见他左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灵力微吐,竟凭空捻起一缕淡蓝色的灵火,瞬间將那张黄符点燃。 符纸在灵火中无声燃烧,化作一缕蕴含破邪之力的青烟。 而后,钱枫神色肃穆,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敕!” 话音刚落,他右手將铜镜猛地向前一照。 镜面骤然爆发出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 “嗡——!” 伴隨著一声低沉的嗡鸣穿透瘴气。 那金光如同实质的利剑,带著煌煌正大的破邪之力,狠狠刺入前方浓稠的灰白瘴幕之中。 剎那间,愈发浓郁的瘴气在这金光照耀下快速退散。 一条长逾数十丈的清晰通道,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通道內空气为之一清,连光线都明亮了几分。 “好!” 张彪见状,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喝彩: “钱老弟,你这金光咒配上这面破邪镜,威力似乎又精进了不少啊!” “这手驱邪破瘴的本事,咱们司里可不多见!” 钱枫脸上並无得意之色,反而露出一丝凝重。 只见他迅速收回铜镜,小心地贴身放好,摇头道: “张老哥过誉了。” “小道而已,堪堪能用来对付这等程度的瘴气而已。” “想要在驱邪方面更进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中流露出嚮往的思绪: “唯有突破凝液境一途了。” “这次任务若顺利,回去我便准备闭关,衝击那道门槛。” 张彪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兴致,他粗声道: “巧了!” “我手头也攒了两枚正品凝液丹,这次回去,再凑点功勋,也准备要搏上一搏!” “这练气境圆满,卡得人憋屈!” 就在两人正说话间。 前方被金光碟机散的通道尽头,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隨著地动山摇般的震颤,从前方的密林深处传来。 张彪与钱枫以及他们身后各自小旗队的精锐镇魔卫瞬间停步。 眾人刀剑出鞘,弓弩上弦。 动作整齐划一,森然杀气瞬间瀰漫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前方震动传来的方向。 只见灰白瘴气在金光照耀的边缘剧烈翻涌。 伴隨著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和窸窸窣窣的密集爬行声,一道道形態狰狞的身影撞破瘴幕,出现在眾人视野之中。 为首的,赫然是三头气息浑厚凶戾、身躯庞大的妖魔。 其妖力波动达到了练气境圆满的层次。 左侧,乃一头青色巨猿。 它双目赤红如血,獠牙外翻,手中挥舞著一根仿佛由整根巨兽腿骨打磨而成的粗大骨棒。 右侧,乃一只体型庞大如小丘的蜘蛛妖魔。 它腹部臃肿,覆盖著斑斕的花纹,八条长满倒刺的节肢如同钢铁长矛,支撑著身体。 最骇人的是它那巨大的口器,不断滴落著腐蚀性的墨绿色毒涎。 毒涎地面上滋滋作响,升起缕缕青烟。 居中一头,却是一只生有巨大肉翼的黑蝠妖魔。 它双翼展开足有丈许,翼膜呈病態的灰黑色,布满褶皱和血管。 身躯覆盖著短硬的黑毛,张著一张狭长的人脸。 但人脸上却生著一对妖冶的幽绿竖瞳。 它悬停在离地数尺的空中,翅膀扇动间带起阵阵腥臭的旋风。 在这三头凶悍妖首身后,是一眾浩浩荡荡、形態各异的低阶妖魔。 它们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將狭窄的山道挤得水泄不通。 散发出一股腥臭的妖气,朝著钱枫与张彪等人扑面而来。 只见那青色巨猿猛地將骨棒狠狠顿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声如滚雷般咆哮: “吼!哪来的人族杂种,竟敢闯进俺们奔雷大王的地盘撒野?” “你爷爷们好久没开过荤了,正好拿你们打打牙祭!” 说罢,巨猿口水顺著獠牙滴落,凶残毕露。 “撕碎他们,我要吮吸他们的鲜血!” 蜘蛛妖魔的口器疯狂开合,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黑蝠妖魔则是发出“桀桀”怪笑: “脑髓归我就行!” “杀!” 而后,隨著青色巨猿一声令下,它率先抡起巨大的骨棒,朝张彪和钱枫发起进攻。 蜘蛛妖魔则是猛地喷吐出数道粘稠坚韧、闪烁著毒光的巨大蛛网,兜头盖脸地罩向钱枫及其身后的镇魔卫。 黑蝠妖魔双翼一振,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速度快得惊人。 它张开利爪,也跟隨青色巨猿,向张彪与钱枫发起进攻。 同时。 后方得到衝锋號令的妖魔,也一併嘶吼著蜂拥而上。 而在这一刻。 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下妖魔的喧囂,清晰地在所有镇魔卫耳边响起: “眾卫听令!” “结阵协作,斩妖除魔!” 第64章 协力斩妖 正是坐镇队伍后方不远处的总旗官李善。 此刻,他负手而立,立於稍高的地势,青黑色官袍在瘴气微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眼神冷静地俯瞰著前方的战场。 “遵令!” 所有镇魔卫齐声怒吼,瞬间结成熟悉的战斗阵型。 很快,先锋部队与这群拦路妖魔率先展开激斗。 而看向主战场的张彪与钱枫。 张彪面对砸落的骨棒和蝠王的突袭,毫不畏惧,反而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咆哮: “来得好!” 他竟不闪不避,周身肌肉瞬间賁张,气血之力轰然爆发,皮肤表面泛起淡淡的金属光泽。 只见他拔出腰间的玄铁砍刀,双手紧握,以极其刚猛的姿態,自下而上狠狠撩斩,硬撼那青色巨猿的骨棒。 “鐺!” 伴隨著一道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山林,张彪脚下的地面轰然炸裂下陷。 他竟硬生生接下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只是脸色微微一白。 同时,他左臂如铁闸般猛地向上格挡。 只听见“噗嗤”一声。 他精准地用覆盖著一身铁壁功劲力的臂甲,挡住了影爪蝠王抓向咽喉的毒爪。 另一边。 钱枫面对罩来的毒网和蛛母的攻击,也是临危不乱。 他再次祭出八卦铜镜,口中急诵真言。 而后镜面金光一闪,一道凝练的光束射出,精准地打在最前方的一道蛛网上。 蕴含破邪之力的金光瞬间將坚韧的蛛网灼烧出一个大洞。 同时,毒液蒸发,滋滋作响。 而后,他身法如风,从这洞口间险之又险地穿过。 紧接著,他左手甩出数张绘製著雷纹的符籙。 “给我破!” 轰!轰!轰! 数道碗口粗的蓝色电蛇凭空出现,狠狠劈在腐毒蛛母臃肿的腹部和挥舞的节肢上。 电光炸裂,焦糊味瀰漫,蛛母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攻势也为之一滯。 但蛛网不止一道,仍有两张毒网罩向了他身后的几名镇魔卫。 而后,数头豺狼妖趁机扑上。 但钱枫的小旗队成员也非庸手。 伴隨著刀光闪烁,符籙飞舞。 他们与扑来的妖魔战在一处,將毒网劈开或闪避。 虽然阵型已被衝击得有些散乱,但勉强应对下来。 隨著时间推移,钱枫相信自己手下的韧性,能够及时调整过来。 眼下更要紧的是,他与张彪面对的三只同境界的妖魔。 这三位妖首实力强横,且配合也不俗。 青色巨猿力大无穷,防御惊人; 蜘蛛妖魔控场牵制,剧毒难防; 黑蝠妖魔速度鬼魅,伺机偷袭。 张彪与钱枫虽勇猛,各自小旗队也在奋力拼杀。 但在数倍於己、且有三头同阶妖首带领的妖魔围攻下,也是渐渐陷入苦战。 很快。 张彪被青色巨猿的狂暴力量和黑蝠妖魔的不断骚扰逼得连连后退,身上添了几道爪痕,气血翻腾。 钱枫则疲於应对蛛网、毒液和低阶妖魔的围攻。 金光咒与符籙消耗巨大,脸色已有苍白之色。 而就在两人压力陡增,阵线岌岌可危之际。 “让开!” 一声清冷的厉喝从侧翼方向骤然响起。 只见一道青黑色的身影,从侧翼的瘴气中疾冲而至。 来人並不陌生,正是陆瑾。 他本是率领自己的小旗队在侧翼策应,此刻及时赶来支援。 而陆瑾更是人未至,刀已出。 玄铁砍刀在他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银辉,刀身剧烈嗡鸣,仿佛承载著惊涛骇浪之力。 “斩妖三式,第三式·翻浪!” 他双臂肌肉虬结,將灵力最大限度地灌注於刀身,然后猛地横斩而出。 只见一道半月形的、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刀浪,贴著地面狂猛无匹地席捲向妖魔最密集的区域。 刀浪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开一道深沟,碎石尘土被狂暴的气流裹挟著向前激射。 这突如其来的、范围极广的毁灭性攻击,瞬间打乱了妖魔的围攻节奏。 “嗷!” “吼!” 冲在最前面的数头豺狼妖、巨蝎怪首当其衝,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狂暴的刀浪撕成了碎片。 血雾混合著碎肉骨渣漫天飞溅。 笼罩向钱枫的剩余蛛网,也在刀浪的衝击下寸寸碎裂。 就连青色巨猿和蜘蛛妖魔也忌惮这股危险的刀浪,稍稍后退,攻势顿消。 黑蝠妖魔则是凭藉速度拔高身形,堪堪躲过这一刀。 陆瑾的及时支援,令张彪和钱枫二人顿觉压力减轻。 两人都是身经百战之辈,也是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好小子,干得漂亮!” 只见张彪先是狂吼一声,浑身气血再次沸腾。 他趁著青色巨猿被刀浪衝击立足未稳,放弃防御,將气血与灵力灌注於手中玄铁砍刀之中。 “斩妖三式,第二式·覆岳!” 紧接著,整个人便如同蛮牛般捨身撞向青色巨猿,刀锋大开大合,直取其相对脆弱的膝盖关节。 钱枫则是不再理会低阶妖魔的骚扰,目標瞬间锁定被刀浪震退、腹部甲壳被雷符劈出焦痕的蜘蛛妖魔。 他先是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八卦铜镜上。 镜面金光暴涨,瞬间凝聚成一道仅有拇指粗细、却凝练到极致的赤金色光束。 这道赤金色光束带著洞穿一切的锋锐气息,如同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射向蛛母那被雷劈开的焦痕中心。 陆瑾一刀解围后,也是毫不停歇。 他的目光锁定了剩下那只练气境圆满的的黑蝠妖魔。 伴隨著脚下轻罗步全力施展,他的身形顿时模糊。 手中玄铁砍刀再次扬起,斩出数道凌厉的刀风。 刀风织成一张细密的死亡之网,將黑蝠妖魔所有闪避的空间隱隱封锁。 这正是斩妖三式第一式“破锋”臻至圆满的用法,无数凝练锋锐的刀气蓄势待发。 三人虽无言语交流,但生死搏杀间形成的默契,远胜千言万语。 “噗嗤!” 很快,张彪的玄铁砍刀率先劈中青色巨猿的膝盖。 伴隨著一阵骨骼碎裂的脆响,巨猿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轰然半跪在地。 “嗤!” 几乎在同一时刻。 钱枫以精血催动的赤金镜光,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蜘蛛妖魔腹部的焦痕弱点。 那坚韧的甲壳如同薄纸般被洞穿。 一时间,腥臭的绿色汁液和破碎的內臟组织猛地从前后两个血洞中喷涌而出。 蜘蛛妖魔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发出一道悽厉到变形的嘶鸣后,轰然瘫倒在地,八条节肢无力地抽动著。 而陆瑾的刀网也已笼罩黑蝠妖魔。 蝠王惊惶失措,全力振动肉翼想要逃遁,但陆瑾的刀太快太密。 一道刁钻的破锋刀气如同跗骨之蛆,精准地切过它肉翼的根部连接处。 “撕拉!” 黑蝠妖魔发出一声悽惨的尖叫,一只巨大的肉翼竟被硬生生斩断大半。 它如同断线的风箏般打著旋儿栽向地面。 三头练气境妖魔,瞬间一重伤,一濒死,一失去飞行能力! “杀!” 而后,陆瑾眼中寒光爆射,身形如影隨形,直扑坠落的黑蝠妖魔。 张彪同样不顾上一刀的反噬,忍住虎口撕裂的痛楚,怒吼著再次挥刀,斩向跪地巨猿的头颅。 钱枫则迅速摸出数张雷符,狠狠拍向还在抽搐的蜘蛛妖魔头颅位置。 ...... 一刻钟后。 山道之上,战斗的喧囂彻底平息。 浓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压过了瘴气的腥臭,瀰漫在空气中。 遍地是妖魔的残肢断骸,墨绿色、暗红色的污血浸透了黑色的泥土。 镇魔卫们虽有人掛彩,但得益於精良的装备和有效的协作,竟无一人阵亡。 只有数人受了些不算太重的伤势,正在同伴的帮助下包扎处理。 张彪拄著刀,微微喘息。 他看著地上青色巨猿那颗被劈开大半的头颅,咧嘴一笑,露出沾著血沫的白牙。 钱枫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正颇有雅致地擦拭著手中的八卦铜镜。 陆瑾也已经收刀归鞘,气息平稳,目光扫向远方,来警惕隨时可能还未有妖魔的威胁到来。 这时。 一直未曾出手的总旗官李善,来到眾人面前。 他望著眾人,开口道: “诸位不亏为我大梁竭力培养的镇魔卫,临危不乱,配合默契。” 夸讚完后,李善话锋一转: “拦路妖魔伏诛,此地也不宜久留。” “迅速清理战场,將有价值的妖魔尸骸收纳入珠!” “隨后,继续前进!” 第65章 庙前宣战 西郊山岭,一处幽静的水潭边。 昨夜从县城狼狈逃窜出来的匪首段狼,正与仅存的四名绿眼妖人,背靠在一面湿冷的岩壁喘息休整。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著伤,衣甲破损,气息紊乱。 昨夜那景冈县令带著一眾人马对他们穷追不捨,令他们折损不小。 尤其是匪首段狼,失去了一匹培养多年、练气九层境界的妖狼坐骑。 对此,段狼心中有恨,但难以宣泄。 但当耳畔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时。 “嗯?” 段狼豁然抬头,凶戾的独眼穿透层层叠叠的瘴气与林木,死死盯向西侧山岭某个方向。 他屏气凝神,仔细倾听——是妖魔廝杀的动静。 而且这动静,绝非小打小闹! 这时,段狼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昨日景冈县令的援手样貌。 那人,疑似镇魔司的小旗官,与他同样是练气境圆满境界,靠著一些邪门的神通术法,独自了斩杀他同伴纪吕。 对於此人,他是恨之入骨。 倘若没有对方,他们昨夜也不会败得如此彻底。 此刻,段狼推测出这个坏了他好事的镇魔司小旗官,必然是来这座西郊山岭执行某个斩妖除魔的任务而来。 他思绪迴转,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中生出一计: “好小子!” “折损了你段爷爷的兵马,还敢追到这妖魔老巢来撒野?”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说罢,段狼脸上疤痕扭曲,露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 与此同时,西郊山岭更深处。 来到那座被灰白瘴气笼罩的荒废山神庙內。 盘踞在庙宇残破脊樑上的阴蛟蟒,碧绿的竖瞳穿透重重瘴幕,看向远方。 它那覆盖著漆黑鳞片的庞大蛇躯微微扭动了一下,身下腐朽的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嘶嘶~” 它吞吐出蛇信子,捕捉著风中传来的血腥味道。 不久后。 它缓缓低下高昂的头颅,转向下方如同小山般矗立的奔雷蛮牛妖。 声音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一丝凝重: “奔雷,你派出去的那些傢伙,似乎不太中用啊?” “动静闹得挺大,可这血腥味闻起来,却像是被人家当点心给一口吞了,连个饱嗝都没打出来?” “哞!” 奔雷蛮牛妖闻言,鼻孔中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瞬间將身前一小片瘴气蒸腾乾净。 它那铜铃般的巨大牛眼瞪向远方,瓮声瓮气地低吼反驳: “放屁!” “不过是派出去探探路的杂鱼,死就死了,有什么打紧?” “俺老牛手底下真正的硬骨头,可都还在这儿稳稳噹噹地候著呢!” 说罢,它猛地仰头髮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哞叫。 隨著这声號令般的哞叫,庙宇外的灰白瘴气剧烈翻涌。 只见林间阴影之中,数道散发著凶悍气息的身影缓缓走出,静静矗立在这座荒凉的山神庙门外。 它们形態各异,或如身披岩甲的巨熊,或如肋生骨刺的凶豹。 气息无比凶戾,赫然都是练气境圆满层次的强大妖魔。 数量虽不多,但那股匯聚起来的肃杀之气,远非先前那些杂牌妖魔可比。 这些,才是奔雷蛮牛妖盘踞此地的精锐部属。 ----------------- 回到李善率领的三支小旗队视角。 凭藉钱枫的金光咒,灰白瘴气如退潮般向两侧无声捲去。 视野豁然开朗。 很快,一座倾颓败落的山神庙出现,孤零零地矗立在林间空地上。 然而,钱枫与张彪这两位身经百战的小旗官瞳孔骤缩,脚步钉死在原地。 那残垣断壁爬满墨绿色的苔蘚与枯藤,腐朽的梁木歪斜,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坍塌。 可令他们警惕的不是这庙宇本身的破败,而是那盘踞在庙宇脊樑之上的巨大阴影。 一条体型庞大的漆黑巨蟒,盘桓在庙顶早已不堪重负的樑柱上,散发出一股令他们感到沉重的压迫感。 当他们注视黑蟒的背影时。 黑蟒也適时地扭转头颅,抬起高昂的蛇首,一对碧绿如幽冥鬼火的竖瞳,穿透稀薄的瘴气,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到来的闯入者。 几乎同时。 还有数道气息强悍的身影,迈著沉重的步伐,从庙宇周遭的林间阴影中步出。 身披厚重岩甲、如同小型堡垒般的巨熊; 肋生惨白骨刺、散发出凶戾之气的恶豹; ...... 钱枫与张彪从它们身上感知到一股属於练气境圆满的凶戾妖力。 但它们却无半分先前拦路杂妖的躁动与嘶吼,只是如同精锐的卫兵,静静地矗立在破庙残破的门庭之外,將那座邪异的庙宇拱卫其中。 见此情景,钱枫与张彪哪里还判断不出——此地,必然是此行最终的目的地,这西郊山岭妖魔盘踞的核心区域。 念及於此。 两人背脊绷紧如弓弦,將警惕心提升至顶点。 他们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庙顶那最恐怖的存在,不敢有丝毫妄动。 他们在等待,等待身后那道能定夺乾坤的身影到来。 很快。 伴隨著一阵脚步声沉稳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总旗官李善的身影越眾而出,越过凝神戒备的钱张二人。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破庙、扫过庙顶的巨蟒、扫过庙外那几头散发出强大压迫感的妖物。 此刻,他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下一片冷肃的威严。 “跟上我。”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镇魔卫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话音未落。 李善便已按著腰间那柄古朴长刀的刀柄,迈开脚步。 他竟不闪不避,径直朝著那座散发著不祥气息的破败庙宇,朝著那数头虎视眈眈的练气境圆满妖魔,一步步走去。 张彪、钱枫深吸一口气,互相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立即率领各自小旗队紧隨其后。 位於侧翼方位的陆瑾见状,亦是带著自己的小旗队,沉默地跟上。 他的目光如炬,紧紧盯著李善的背影与前方的局势。 眼见一个气息內敛、身形甚至显得有些单薄的人族,竟敢如此无视它们的威严,孤身踏近庙门。 那几头守门的练气境圆满妖魔眼中凶光瞬间爆射。 “吼!” 伴隨著一道嗜血的咆哮声。 那岩甲暴熊人立而起,巨掌裹挟著开山裂石之力拍下。 几乎同时,骨刺影豹也化作一道残影,肋下骨刺闪烁著森白锋芒直刺李善咽喉。 三头恶犬的三张血盆大口则是喷吐著腥风,分袭李善三个方位。 妖力沸腾,杀机交织成网,瞬间將李善完全笼罩。 声势之骇人,远超先前山道拦路之战。 然而,面对这足以瞬间撕碎寻常练气圆满高手的致命合围。 李善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就在这几只妖魔攻击近身的剎那。 “鏘啷!” 一声清越悠长的刀鸣,骤然划破死寂。 李善腰间的古朴长刀,终於出鞘。 这把刀刀身非金非铁,材质呈现一种奇异的暗青色。 其上似有云纹流淌,古朴无华,但却在出鞘的瞬间,爆发出令人灵魂战慄的锋锐与沉重! 李善手腕只是看似隨意地一转,刀锋划过一道浑圆而磅礴的弧线。 “斩妖三式,第三式·翻浪!” 隨著他口中低喝吐出,那暗青色的刀锋之上,骤然迸发出一股如山呼海啸般的恐怖力量。 嗡! 李善前方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压缩,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而后,一道肉眼可见的、凝练到极致的暗青色刀浪,自刀锋之上沛然勃发。 刀浪並非扩散,而是凝聚成一道毁灭性的扇形衝击波。 它以李善为中心,朝著前方那数头扑杀而来的强悍妖魔,无情地席捲而去。 “噗!噗!咔嚓!” 只见刀浪所过之处,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发。 岩甲暴熊那引以为傲的厚重岩甲,在刀浪面前如同纸糊。 刀浪直接连同它庞大的身躯一同被拦腰斩断。 顿时,墨绿色的妖血混杂著內臟泼洒如雨。 骨刺影豹引以为傲的速度更是成了笑话。 它疾扑的身影凝固在半空,旋即连同它那淬毒的骨刺一起,被狂暴的刀浪绞碎成漫天血雾肉糜。 三头凶犬的三颗头颅刚刚张开到极限,便被刀浪无情地撕裂。 三声悽厉的惨嚎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这具怪异的犬尸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破庙的断壁上,碎骨与污血涂满了斑驳的墙皮。 仅仅一刀! 仅仅屏息的时间! 数头足以令钱枫与钱枫苦战多时的练气境圆满大妖,如同被狂风扫过的枯叶,瞬间化为满地狼藉的残肢断臂、血肉碎块。 一时间。 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林间的瘴气与腐朽气息,將这座破败的山神庙彻底染上一层猩红帷幕。 李善缓缓收刀,暗青色的刀身上滴血不沾。 他依旧站在原地,青黑色的官袍在血腥气浪中微微拂动。 他神色平静如初,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刀,不过是拂去了衣角的一点尘埃。 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的死寂笼罩全场。 所有镇魔卫,包括张彪与钱枫,都被这绝对碾压的一幕震撼得心神激盪,看向李善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而就在这时。 “嘶嘶!” 一声蕴含著滔天怒意与惊疑的蛇嘶,猛地从庙顶方向传来。 盘踞在庙顶脊樑上的阴蛟蟒终於动了。 它高昂的蛇首猛地转向,看向庙门前那个持刀而立、周身纤尘不染的人族身影。 “凝液境三重天,人族一流高手!” 阴蛟蟒吐出人言,语气中流露出一丝忌惮与慍怒: “难怪敢如此肆无忌惮,屠戮我妖族部眾!” 李善闻言,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充满恶意的蛇瞳。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迴荡在血腥瀰漫的空地上: “我乃大梁镇魔司临江郡总旗官,李善。” “奉命追缉景冈县勾结妖魔、戕害同袍之前任县令孙某,及其同党凝液境虎妖。” “尔等盘踞此地,妖气衝天,难脱干係。” “呵!追查虎妖?” 阴蛟蟒的嘴部咧开一个令人不寒而慄的弧度,露出两颗森白尖锐的獠牙: “它的下落,何时轮到尔等人族插手过问?” 它碧绿的竖瞳在李善身上来回逡巡,巨大的蛇躯微微盘紧,向李善散发出一股更强烈的压迫感: “念你修为不易,此刻速速退去,此前屠戮我妖族部眾之事,本使可暂且不予追究!” “否则,此地便是尔等埋骨之所!” 阴蛟蟒试图喝退李善。 因为,这人类实力强横,硬拼恐有损伤,若能將其惊走,自是上策。 李善闻言,沉默一瞬。 而后。 回应阴蛟蟒的,是再次响起的、清越而决绝的刀鸣。 “鏘!” 那柄暗青色的古朴长刀,再一次出鞘。 长刀斜指地面,刀锋上寒芒流转。 “尔等妖魔,在我大梁疆土之上,屠戮生灵,肆虐一方,如今竟还妄言什么『內部之事』?” “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镇魔司在此,妖魔伏诛,天经地义!” “哞——!”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狂躁牛哞突兀响起。 其音波之强,震得整座破庙簌簌发抖,碎石簌簌落下。 紧接著。 更是有数道水桶粗细、缠绕著刺目狂暴电弧的紫色雷霆,毫无徵兆地撕裂了庙宇上空的阴霾。 紫色雷霆如同天罚之矛,带著毁灭一切的气息,精准无比地朝著李善立足之地,悍然劈落。 李善见状,眼神一凝。 他脚下步法玄奥一变,身形便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数丈,快得在原地留下道道残影。 “轰隆!” 最终,这数道狂暴的紫雷砸在李善方才所站之地,瞬间炸开数个焦黑的巨坑。 土石飞溅,焦烟瀰漫。 狂暴的电蛇在地面疯狂流窜,滋滋作响。 伴隨烟尘碎石瀰漫。 一个庞大如同移动小山般的身影,蛮横地撞碎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庙墙,带著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轰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来者正是奔雷蛮牛妖。 它死死盯著李善,如同在看一盘无上珍饈。 它看也不看旁边的阴蛟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你这长虫!与这鲜活血食多言作甚?” “唧唧歪歪,聒噪得很!” 它巨大的牛嘴开合,涎水混合著血沫滴落,声音如同闷雷滚动: “你我二人联手,直接撕了他!” “吞食其一身凝液境三重天的血肉精华,抵得上俺老牛百年苦修!” “岂不痛快?!” 阴蛟蟒闻言,碧绿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恼怒与无奈,显然对这头蛮牛的莽撞行径极为不满。 但事已至此,李善那再次出鞘的刀锋,已经断绝了任何迴旋的余地。 它眼中的那丝埋怨迅速敛去,重新化为冰冷彻骨的杀意。 其巨大的蛇首转向李善,蛇信吞吐,发出最后通牒的嘶鸣: “人类,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既然如此,休要后悔!” 话音落下。 一股凝液境大妖的恐怖妖力,与奔雷蛮牛妖那狂暴凶戾的雷霆之威,如同两座即將喷发的火山,轰然升腾,牢牢锁定持刀而立的李善。 破庙之前,双妖联手,恶战在即。 第66章 战局剧变 “哞——撕了他!” 奔雷蛮牛妖率先发难。 它仰天狂吼,布满血痂的巨蹄猛地践踏地面。 “轰隆!” 伴隨著大地剧震,数道粗如水桶、缠绕著狂暴电弧的紫色雷霆毫无徵兆地撕裂阴沉天幕。 这些雷霆並非隨意劈落,而是如同拥有灵性的巨蟒,精准无比地交织成一张毁灭之网,朝著李善当头罩下。 雷光未至,狂暴的电离已让李善脚下的地面焦黑一片。 碎石簌簌化为齏粉! 几乎同时。 阴蛟蟒也將高昂的蛇首猛地向前一探,血盆巨口张开到极限。 下一刻。 一股浓稠如墨、散发著阴寒气息的黑色水雾狂喷而出。 这水雾並非单纯瘴气,甫一离口便化作无数条由凝练妖力构成的漆黑水蛇。 它们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从四面八方噬咬向李善周身要害。 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 面对上下交攻的妖魔神通,李善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分温和之色。 只见他足下步伐再次变换,身影仿佛化作一缕穿行於惊涛骇浪间的青烟。 这正是镇魔司黄阶身法《轻罗步》的进阶版——玄阶身法《流云惊鸿步》! 此刻,李善的身形如鬼魅般在雷霆缝隙与水雾间隙中闪烁。 每一次移动都险之又险地避开紫色雷柱的轰击和黑水毒蛇的撕咬。 而后,他挥动出那柄暗青色的刀锋,做出反击。 “镇魔七杀,第三杀·断浪!” 李善低喝,刀势一变。 不再是大开大合的翻浪,而是变得凝练如丝,切割万物。 暗青刀光如同撕裂布帛般划过,精准地斩在数条扑至身前的黑水毒蛇“七寸”妖力节点上。 “嗤嗤”声中,毒蛇瞬间溃散,重新化为腥臭黑雾。 “镇魔七杀,第二杀·镇岳!” 刀势再转。 李善身形拔地而起,避开一道擦身而过的紫雷。 手中长刀爆发出山岳倾倒般的厚重刀意,狠狠劈向阴蛟蟒喷吐毒雾的巨口。 刀罡未至,那汹涌的黑水毒雾竟被无形的巨力压製得倒卷而回。 阴蛟蟒碧瞳一缩,蛇躯猛地后缩,盘旋的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奔雷蛮牛妖见李善跃起,巨眼中也凶光一闪。 牛角紫芒大盛,数道更粗的雷霆如同锁链般缠绕绞杀向半空中的李善。 三位凝液境强者的激战彻底爆发。 狂暴的雷霆轰鸣、毒雾腐蚀的嗤嗤声、刀罡破空的尖啸混杂在一起。 恐怖的衝击波不断炸开,將本就摇摇欲坠的山神庙震得砖石横飞,断壁倾颓。 地面被犁开一道道深沟,焦黑的雷击坑与腐蚀出的毒洼遍布战场。 李善与双妖的激战,吹响了总攻的號角。 “吼!” “嗷呜!” 瘴气瀰漫的林间,无数双猩红的眼眸亮起。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嘶吼,密密麻麻的低阶妖魔如同决堤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李善身后的三支小旗队。 其中更夹杂著数头气息凶戾、丝毫不弱於先前拦路妖首的练气境圆满大妖。 无需李善命令,在场的所有镇魔卫皆知自己的使命,只有一个——斩妖除魔。 “速速结阵,收缩阵型,斩杀妖魔!” 张彪、钱枫、陆瑾三位小旗官,几乎同时怒吼。 屏息时间过去。 三支小旗队成员纷纷背靠背组成环形防御,迎向汹涌的妖魔狂潮。 接下来。 刀光剑影纵横交错,符籙光芒此起彼伏,弓弩破空声不绝於耳。 玄铁砍刀劈开鳞甲,镇魔弩箭洞穿妖躯,雷火符籙炸开绚烂的死亡之花。 此刻,双方陷入极度混乱的鏖战。 聚焦陆瑾的视角。 他身处战阵边缘,快速挥舞手中玄铁砍刀,斩妖三式轮番使出,將一头扑来的豺狼妖劈成两半。 紧接著。 他又立刻对上一头肋生骨刺、速度鬼魅的影豹妖。 对方妖力浑厚,竟是练气境圆满。 这妖魔身形飘忽,骨刺闪烁著幽蓝锋芒,专攻陆瑾要害。 但陆瑾尚有余力,一边对抗眼前的影豹妖,一边观察远处主战场的局势。 他全力运转的穷奇宝术,不仅赋予他更敏锐的感知与力量,更让他对气机、尤其是杀意的感知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层次。 在他杀意感知的视野內。 李善周身笼罩著凝练如实质的青黑色灵力,其强度稳稳压过奔雷蛮牛妖那狂暴的紫色雷光与阴蛟蟒阴寒的黑色妖雾一头。 显然。 李善凝液境三重天的修为,比那两只疑似凝液境二重天的妖魔更强一筹! “李善实力占优,但以一敌二,短时难分胜负。” “但此战关键,全在他身上!” “若能速斩一妖,余者不足为惧。” 陆瑾心中快速分析战局。 正当他这般想时。 又有一股新的杀意,骤然从侧后方一片浓密的瘴气林中传来。 这股杀意並非来自妖魔的狂暴,而是带著人类特有的绵长仇恨。 陆瑾心中一凛,眼角余光迅速扫去。 瘴气翻涌的间隙,一张带著狰狞刀疤的独眼面孔一闪而逝。 正是昨夜在景冈县城外,被他与范辞联手杀得丟盔弃甲、狼狈逃入山林的匪首——段狼! “是他!” 陆瑾微微蹙眉: “果然不死心,看来是想趁此浑水摸鱼,报昨日折戟之仇!” 眼下。 前有凶戾影豹妖缠斗,暗处有段狼这毒蛇窥伺。 更远处,还有那实力强悍、但对自己怀有杀意的顶头上司李善。 这三方压力如同无形的绞索,瞬间勒紧了陆瑾的心神。 此刻,他的心中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预感。 这混乱的战场,即將迎来巨大的变数! 仿佛是为了印证陆瑾的预感,李善与双妖的战场陡然生变。 “镇魔七杀,第六杀·陨星!” 只听李善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他的身形在玄阶身法流云惊鸿步的催动下化作一道残影。 竟硬顶著阴蛟蟒喷吐的毒雾侵蚀,暗青长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华。 刀势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意境,直刺奔雷蛮牛妖相对脆弱的腹部。 此刻,也正是奔雷蛮牛妖露出破绽之时。 “噗嗤!” 最终,暗青刀光竟破开蛮牛妖坚韧的毛皮和强横的护体妖力,在其庞大的腹部侧面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足有丈许长的巨大伤口。 霎时间,一股墨绿色的妖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嗷哞!” 奔雷蛮牛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苦咆哮。 其庞大的身躯如同被巨锤击中,踉蹌著连连向后倒退。 每一步都踏得地动山摇。 牛眼中更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与惊怒,气息瞬间萎靡了不少。 “好机会!” 李善一刀得手,身形急退。 在避开阴蛟蟒趁机扫来的巨尾后,他的声音带著急促却清晰的命令,传入张彪和钱枫耳中: “张彪,钱枫,听令!” “此獠已遭重创,乏力难支!” “速去结果了它,只需小心它那对牛角施展的雷霆神通即可!” “然后攻其首尾,使其首尾难顾!” 张彪和钱枫此刻刚刚合力斩杀了一头练气境圆满的妖魔,浑身浴血,气势正盛。 当听到李善命令,又亲眼目睹那恐怖的蛮牛妖被总旗大人一刀重创倒退,顿时热血上涌。 “得令!” 张彪率先狂吼一声,满脸横肉因兴奋而扭曲。 他拖著染血的长刀,如同一头髮狂的凶兽,率先冲向身形不稳的奔雷蛮牛妖。 “孽畜受死!” 钱枫亦是精神大振,眼中精光爆射。 他迅速抹去嘴角血跡,左手扣住一张金光闪烁的高级符籙作为底牌,右手紧握佩刀。 他身法展开,从侧翼包抄,与张彪默契地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两人都打定主意,要趁此良机,立下斩杀凝液大妖的不世之功。 此刻。 奔雷蛮牛妖庞大的身躯依旧在痛苦地踉蹌后退,腹部伤口血流如注。 它牛头低垂,气息紊乱,似乎真的到了强弩之末。 张彪见状,一马当先,眼中只有那巨大的牛首和闪烁雷光的双角。 “死吧!” “斩妖三式,第二式·覆岳!” 张彪將所有力量灌注刀身,玄铁砍刀带著开山裂石之威,狠狠劈向蛮牛妖低垂的脖颈。 另一侧,钱枫也逼近了蛮牛妖相对脆弱的臀尾部位。 但他並未贸然攻击,而是全神贯注地盯著那对牛角,左手金光符蓄势待发,准备隨时应对可能袭来的雷霆。 他谨记李善提醒,此獠乏力,牛角雷霆应是其最后挣扎。 果然! 就在张彪刀锋即將及体的瞬间。 那看似萎靡的蛮牛妖猛地抬起了头。 铜铃巨眼中哪还有半分痛苦? 只剩下赤裸裸的狡诈与残忍。 “哞!” 伴隨著一声短促的牛哞。 它头顶那对弯曲巨角紫芒瞬间炽烈到极致。 “小心!” 钱枫厉声预警,手中金光符毫不犹豫地激发。 “轰咔!” 下一刻,一道远比之前更加粗壮、凝练的紫色雷柱,带著毁灭性的气息,直轰侧翼的钱枫。 所幸钱枫提前有所防备。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他激发的那张高级金光符化作一面凝实的金色光盾挡在身前。 “嘭——!咔嚓!” 雷柱狠狠轰在光盾上。 金光剧烈颤抖,瞬间布满裂痕。 最终,钱枫勉强抵挡住这只凝液境大妖的雷霆神通。 “成了!” 张彪眼见钱枫吸引了对方最后的雷霆一击,心中更无顾虑,眼中凶光大盛,全力一刀斩下。 然而,就在他刀锋即將斩中牛颈的剎那。 异变再生! 奔雷蛮牛妖那巨大的牛嘴猛地张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风扑面而来。 它竟然从喉咙深处,闪电般喷吐出一团拳头大小、色泽深黄、恐怖锐金之气的事物。 这事物快得超出了张彪的反应极限。 其如同出膛的炮弹,带著洞穿一切的杀伐之力,瞬间撕裂了张彪匆忙提起的护体罡气。 “噗——!” 伴隨著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闷响。 那深黄之物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张彪的胸膛,在他健硕的胸膛上,留下了一个碗口大小、前后通透的血窟窿。 张彪心臟瞬间粉碎。 张彪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胸口,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张兄!” 钱枫见状,目眥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 那深黄之物,正是奔雷蛮牛妖苦修百年的本命牛黄。 其坚硬与锋锐,蕴含的庚金煞气,堪比顶级法器。 奔雷蛮牛妖有如此后手,李善怎能不知,可为何不告知两位手下呢? 先回到当下。 一击毙杀张彪后。 奔雷蛮牛妖的牛黄去势不减,在空中划过一个诡异的弧线。 牛黄带著刺耳的尖啸,闪电般射向钱枫的胸膛。 钱枫由不得悲伤,赶紧使出浑身解数去躲闪。 “噗嗤!” 但牛黄还是再次偏移地贯穿了他的肉体,命中钱枫的腹部,並直接將他钉在了地上。 钱枫身体猛地一弓,口中鲜血狂涌,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嗬!嗬!” 至此,奔雷蛮牛妖发出沉闷如风箱般的得意低笑,它腹部的伤口竟在妖力涌动下快速止血、收拢。 它这哪里是强弩之末? 分明是以伤为饵,诱敌深入的致命陷阱。 下一刻。 它巨口一张,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爆发。 张彪那尚带余温的尸身,以及腹部被洞穿、奄奄一息的钱枫,如同被无形巨手抓住。 “不!我不想死!” 伴隨著钱枫的惨叫,两人被凌空摄起,瞬间没入了那如同深渊般的牛口之中。 “咕嚕!” 而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响起。 “奔雷蛮牛,速速来助我!” 几乎在张彪钱枫被吞的同一时间。 一直被李善压制的阴蛟蟒顿时一喜,发出尖厉急促的嘶鸣。 它被李善一道凌厉的刀罡劈中蛇躯,坚韧的鳞片破碎,墨绿色妖血飞溅,到了危急关头。 它碧绿的竖瞳死死盯著刚刚吞噬了两名人类高手的奔雷蛮牛妖,急切地呼唤支援。 奔雷蛮牛妖闻言,猛地抬头。 铜铃巨眼扫过阴蛟蟒,以及正欲追击重创阴蛟蟒的李善。 而后,它先是牛鼻中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紧接著巨大的牛头一甩。 那对闪烁著毁灭紫芒的巨角再次对准了战场中心。 “哞——呜!” 伴隨著一声震彻山林的恐怖长嚎响起。 奔雷蛮牛妖全身妖力疯狂涌入双角,刺目的紫光瞬间將半边灰暗的天空都映成了妖异的紫色。 一股毁天灭地的雷霆威压笼罩全场! 阴蛟蟒见状,赶紧使出浑身解数,困住李善,配合他施展雷霆神通。 它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 下一刻。 蓄力到极致的紫色雷霆,如同灭世之矛,撕裂长空,带著令万物战慄的轰鸣,悍然轰出。 然而。 它的目標,却並非被阴蛟蟒缠住的李善! 那紫色雷柱,在阴蛟蟒骤然收缩到极致的碧绿竖瞳倒影中,狠狠轰在它那毫无防备的巨大蛇躯之上! “嘶昂!” 霎时间,阴蛟蟒无比悽厉的惨嚎,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第67章 李善的倒戈 而伴隨著阴蛟蟒的惨嚎,其庞大蛇躯在这毁灭性的紫色雷柱下疯狂扭动。 原本坚韧的鳞片此刻却如同朽木般寸寸崩飞。 焦糊的皮肉混合著殷红的妖血漫天泼洒,空气中瞬间瀰漫开刺鼻的焦臭与浓烈的血腥。 那足以抵挡寻常凝液境攻击的护体妖力,在奔雷蛮牛妖蓄谋已久的全力一击下,被彻底撕碎。 阴蛟蟒小山般的身躯重重砸落地面,直接碾碎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庙宇残骸。 碎石与断木四溅,溅起大片尘埃。 蛇躯开始痛苦地痉挛著,碧绿的竖瞳因剧痛而缩紧至针尖大小。 它死死钉在奔雷蛮牛妖身上,那目光里是滔天的恨意与无法置信的惊怒。 “这是为何?” 阴蛟蟒的声音嘶哑扭曲,带著满腔的怒火与困惑: “你我等皆是妖族,你为何要勾结人族,背弃於我?!” 奔雷蛮牛妖闻言,巨大的牛头缓缓转过来。 其铜铃般的巨眼睥睨著地上垂死的巨蟒,鼻中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 “哈哈哈!” 它发出如同闷雷滚动的嗤笑声,语气中充满赤裸裸的鄙夷与得意: “蠢货!” “你这没点蛟龙血脉的腌臢黑水长虫,难道此刻还看不明白?” 只见它迈动沉重的蹄子,踏著满地的碎石与血肉,一步步逼近,地面也隨之震颤: “什么联手?” “这从头至尾,就是俺老牛和这位李大人,为你这条蠢蛇精心布置的杀局啊!” “乖乖伏诛,你或许还能少受些苦楚!” 阴蛟蟒闻言,碧绿的竖瞳猛地转向庙宇废墟的至高处。 在那里,李善早已收刀而立。 青黑色的总旗官袍在瀰漫的硝烟与血腥气中微微拂动。 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他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著下方垂死萎靡的阴蛟蟒。 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係的死物。 李善没有丝毫为自己的两个重要的小旗官下属死亡而感到悲哀与怜悯。 “卑鄙!” 阴蛟蟒从齿缝间挤出最后两个字,巨大的蛇头不甘地砸落在地,激起一片烟尘。 李善的目光没有因这只妖魔的唾弃而情绪波动。 只见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从废墟高点消失。 下一刻。 他已出现在下方那片还没有注意到主战场剧变的妖魔混战圈之中。 “镇魔七杀,第三杀·断浪!” 冰冷的喝令如同丧钟敲响。 李善手中暗青长刀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芒。 他连续挥动,斩出数道切割一切、撕裂万物的凌厉罡风。 这些蕴含著凝液境三重天恐怖威能的刀罡,如同狂暴的青色颶风,瞬间席捲了整个战圈。 不分敌我,不分妖魔与镇魔卫! 无论是正在扑击的狰狞妖物。 抑或是背靠背结阵防御、脸上仍在期盼总旗官大人斩杀凝液境妖魔而扭转战局的镇魔卫。 在这一刻,他们全都成了刀罡风暴中待宰的羔羊。 “李大人?” “不——!” 惊呼与惨叫在下一个瞬间被淹没。 刀罡过处,血肉横飞。 妖魔利爪与獠牙,镇魔卫的玄铁甲冑与血肉之躯...... 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断肢残骸如同被投入绞肉机般拋洒开来。 腥热的血雨泼洒而下,將这片废墟战场彻底染成一片粘稠的猩红地狱。 屏息时间! 仅仅屏息时间! 前一刻还在捨生忘死、浴血搏杀的战场,已骤然化作修罗炼狱般的死寂坟地。 除了刺鼻的血腥和呛人的尘土,似乎再无任何活物的声息。 残破的尸体层层叠叠。 无论是狰狞的妖魔还是身著镇魔司制服的袍泽,脸上最后凝固的神情都出奇的一致。 那是凝固在极致惊骇中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是对他们奉为支柱、视为依仗的总旗官大人所作所为的彻底顛覆与无法理解。 “呼~呼~” 修罗炼狱的缔造者,李善微微喘息,胸膛起伏。 方才那番不计消耗、力求速决的无差別轰杀,其消耗远大於与双妖周旋。 此刻,他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冰冷,锐利如刀锋。 他迈开脚步,靴子踩在混著碎肉和內臟的泥泞血泊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声,一步步走过这片修罗炼狱。 当他的脚即將踏过一具被拦腰斩断、衣著却相对华贵的镇魔卫时。 这个镇魔卫一只染满血污的手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右脚踝。 “呃!李......大人!” 此人正是陆瑾小旗队的成员周康。 此刻,周康本来圆胖的脸上因剧痛和失血扭曲变形。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著李善,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从喉咙里艰难挤出: “为...什么...连...我...都要...杀?” 李善的脚步顿住。 他低下头,看著这个被自己亲手安插进陆瑾队伍的棋子,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看废物的冷漠,甚至掠过一丝厌恶的阴霾。 “为什么?” 李善的声音漠然,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这就是你信誓旦旦向我保证的『万无一失』?” “这就是你亲眼看著陆瑾『吞下』那枚掺了『千机引』的玉髓丹?” 说罢,他猛地一抬脚,狠狠踹在周康仅剩的半截胸膛上。 “噗!” 周康口中喷出最后一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污血。 眼中的怨毒和不甘瞬间凝固,抓住脚踝的手无力地滑落,彻底没了声息。 “哼!” 远处的奔雷蛮牛妖注意到李善的异样。 它巨大的牛眼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瓮声瓮气地直接问道: “怎么了?” “那个与我山君兄弟失踪脱不了干係的小崽子,不会也让你顺手砍了吧?” 李善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尸山血海,眉头微蹙,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冷冽的杀意: “若是斩了倒真省事!” “可偏偏这小子比阴沟里的小老鼠还要谨慎!” “在我发难前的剎那,竟似嗅到了味道,直接逃遁!” 他冷哼一声,不再掩饰身上那股与镇魔司格格不入的阴沉气息。 不过很快。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电,瞬间锁定了某个方向。 那里,有一股熟悉的气血波动轨跡。 “找到他了。” 李善再度开口: “你先彻底解决掉这只阴蛟蟒吧。” “我先去把那只滑溜的老鼠逮回来!” 话音未落。 他脚下流云惊鸿步全力展开,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 他瞬间消失在原地,朝著陆瑾遁逃的方向风驰电掣般追去。 视角来到西郊山岭林间。 陆瑾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他將黄阶身法《轻罗步》催动到极致,在盘根错节的古木和嶙峋怪石间高速穿梭。 他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而轻灵,藉助树干反弹,速度再增三分。 同时,右手中,事前准备的精钢飞爪鉤索不时闪电般射出,勾住远处的粗壮枝干或岩缝。 进而强大的臂力配合腰身发力猛地一盪,身形便如猿猴般飞跃过难以通行的沟壑或荆棘丛。 他將自身逃遁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此刻,他的心臟在胸腔中狂跳。 並非全因剧烈运动,更是因为后方那股如芒在背、正飞速逼近的一股恐怖杀意。 在张彪和钱枫被李善的错误情报所误,被奔雷蛮牛妖以本命牛黄阴死的那一刻。 陆瑾便预感到接下来自家顶头上司、凝液境三重天境界的李善倒戈与屠杀。 逃! 倾尽一切手段逃! 故而,他没有丝毫犹豫,当时立刻震开纠缠的影豹妖,直接逃遁。 在今日进入西郊山岭前。 他已经与除开疑似李善心腹的其他三位小旗队成员告诫暗示过,务必不要恋战贪功,时刻准备好所有的保命手段。 这般告诫,已是仁至义尽。 至於李善倒戈后,他们能否活下去,只能听天由命了。 “陆小旗官。” 这时,一个略显低沉、带著明显疲累的喘息声,穿透层层林木,清晰地钻进陆瑾耳中: “临阵脱逃,弃袍泽於不顾,按《大梁镇魔律》来判,可是杀头的重罪!” “妖魔未清,你为何不隨本官继续並肩斩妖除魔呢?” 陆瑾闻言,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侧头。 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侧后方不远处,一道青黑色的身影正以更快的速度拉近距离。 来者无疑,正是李善。 他注意到,对方依旧面露平日里那副和善的面孔,但已有疲態之色。 看来刚才那番无差別的屠杀,对他也是消耗极大。 念及於此,陆瑾没有掉以轻心。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继续將气血之力与灵力灌注穷双腿部位,速度再提一分。 李善见陆瑾没有对应他,彻底撕破和善的面孔,露出狰狞的脸色: “你既然看出我想要杀你,那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何当初我在此地於血泊中救下你时,为何不直接杀掉你吗?” 陆瑾闻言,佯装惊惶,用虚与委蛇的语气回应对方: “属~属下惶恐!” “李大人的心思,下属岂敢妄加揣测?” 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属下实在想破脑袋也不明白!” “您贵为镇魔司赫赫有名的总旗官,前途无量,受万人敬仰!” “为何...为何要自甘墮落,勾结妖魔,甘为这些孽畜的走狗鹰犬?” 发问的同时。 他左手快速探入腰间储物袋,抓出一瓶九品聚元丹。 他看也不看,拇指弹开瓶塞,仰头就將整整十粒丹药尽数倒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股不算磅礴却及时无比的暖流,迅速补充著高速逃遁消耗的灵力,让本来有些发沉的四肢重新变得轻灵。 “哼!” 李善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偽装的温和彻底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戾与杀机: “甘为妖魔走狗?” “原来在你眼中,李某竟是如此不堪?”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猛然暴涨一截。 脚下的流云惊鸿步不顾消耗,竟催动到极致。 他几乎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將双方的距离拉近至不足十丈。 “给本官留下!” 李善厉喝一声,不再废话,手中暗青长刀骤然挥出。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刀罡撕裂空气,带著刺耳的尖啸,斩向陆瑾。 陆瑾及时反应,堪堪躲开。 但这一刀却还是將陆瑾的前路封住。 只见青色刀罡精准地轰在陆瑾前方必经之路的一棵数人合抱的巨木树干之上。 伴隨著“轰隆”一声,巨木应声而断,,庞大的树冠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落。 巨大的树干將陆瑾前方的道路堵住。 一时间烟尘瀰漫,木屑纷飞。 陆瑾被迫急停,险之又险地避开砸落的巨木主干,身形在飞扬的尘土中略显狼狈地站定。 他猛地转身,想要调转方向继续逃遁。 但奈何后方赶来的李善恰好堵住了他的去路。 陆瑾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留步的李善。 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在挥出那惊天一刀阻拦后,胸膛的起伏明显加剧。 持刀的右臂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因力竭而產生的细微颤慄。 连续的高强度爆发,纵然是凝液境三重天的修为,也似乎扛不住。 还有一线生机! 陆瑾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 但他面上继续偽装,挤出一张认命的复杂表情。 只见他缓缓鬆开按刀的手,微微垂首,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李大人,以你凝液境三重天的修为,深不可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確实不该是那两只凝液境二重天妖魔的走狗。” 他抬起头,直视李善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属下,死不足惜!” “但求李大人让属下死个明白,告诉属下,您究竟为何要叛离镇魔司,为何一定要置我於死地?” 话音落下。 山风呜咽著穿过被阻断的林间空隙,捲起地上的木屑与尘土。 此刻,李善的脚步停在陆瑾三丈之外。 暗青的刀尖斜指地面,刀锋上残留的青芒吞吐不定,映著他那张冷漠的脸旁。 他盯著陆瑾,像是在审视一件玩物,又像是在衡量著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应陆瑾,只是沉默。 第68章 李善的自白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间隙里。 陆瑾伺机而动,一心二用: 一面绷紧神经,如同最警觉的猎豹,捕捉著李善的一举一动,预判著隨时可能到来的攻击; 另一面则在脑海深处飞速盘算,將自己此刻所有的依仗,一张张底牌重新摊开、审视。 “首先,是出发前那405点功勋换来的家当......” 陆瑾快速清点储物袋的余存。 大部分符籙、丹药已在连番恶战中消耗殆尽,所剩寥寥。 但重点不在此。 最关键的两样——那枚能以透支精血换取短暂爆发的燃血丹,以及能对凝液境高手產生威胁、藏於袖管机括內的袖里藏剑,早已被他取出,此刻就紧贴著他的皮肤。 不到万不得已之际,他是不会露出这两张用於搏命的底牌。 除此之外,还有两件强大的外物。 一件是从甲字宝库公孙老者口中得知来歷不凡、硬度堪比灵兵的镇妖砖。 另一件,则是从罗教妖女手中夺来的战利品,那朵空间秘宝蜕生白莲內的一面罗剎镜。 这面铜镜虽然需要罗教法门炼化,才能使用。 陆瑾虽无法使用,但其材质同样坚硬,故而也准备將其当作一面玄阶灵兵盾牌抵御敌人的攻击。 但仅凭这些外物够吗? 陆瑾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无: “根本不够!” 即便李善在刚才那一番与双妖的激斗中消耗巨大,甚至可能已近强弩之末。 但陆瑾冷静地评估,仅凭这些外物和自身练气境的修为,想要逆伐一位凝液境强者,胜算恐怕连一成都没有,甚至更低! 毕竟横亘在他面前的,是境界的鸿沟,是质的差距。 练气境,引天地灵气淬炼己身,积蓄力量; 而凝液境,灵气化液,真元浑厚磅礴,举手投足间蕴含的威能远超前者数倍。 更何况,李善非是一般凝液境。 他是凝液境三重天的修为,是大梁镇魔司经验丰富、战功赫赫的总旗官! 以他的资歷,对镇魔司的功法、武学、乃至陆瑾惯用的战斗风格,都了如指掌。 在这种绝对力量与绝对信息差的碾压下。 陆瑾倘若用功法与武学去抗衡对方,就如同初生的雏鸟,妄图挑战翱翔九天的雄鹰。 死亡的结局似乎早已註定。 在这令人绝望的境地中下,真正的的变数,其实是深藏於他体內的炼妖壶与其修炼不久的穷奇宝术。 关於炼妖壶,陆瑾的思绪瞬间回溯到他初临此界的那个生死关头。 前身濒死之际,正是穿越媒介的炼妖壶激活护主的能力,將凝液境的虎妖和叛徒孙县令绞杀。 但如今,他虽然与这件上古神器初步建立连结,但却没有掌握其杀伐之能。 这张底牌能否再一次在生死关头奏效呢? 能否对抗李善这样的强敌? 陆瑾心中全无把握。 他不能將生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这未知的定数之上。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修行至今的穷奇宝术。 昨夜,他帮助景冈县令范辞对抗匪首段狼与纪吕。 斩杀纪吕后,意外激活体內那枚穷奇之卵,掌握第一门穷奇神通【黑煞化罡】,並化险为夷! 在此神通运转之下,源自穷奇本源的黑煞之气会瞬间扭曲他周身的空间,形成一个短暂的、近乎绝对的防御领域。 一切近身的物理攻击,都將被这扭曲的罡煞之力偏转、吞噬。 昨夜陆瑾便是施展此神通,轻易化解匪首段狼的扑杀。 但这保命神通自然也有施展限制。 根据昨夜施展的经歷,以他目前对穷奇宝术初窥门径的修炼程度来推测,最多只能使用两次【黑煞化罡】。 “只有两次机会。” 念及於此,陆瑾於心中沉吟。 “生或死,就看这两次【黑煞化罡】能否用在刀刃上了。” 眼下每一次呼吸,都在为接下来那决定性的瞬间积蓄力量。 就在陆瑾一边提防李善,一边分心进行这两次“无敌”机会的推演与等待时。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围终於被打破。 只见一直静立的李善,竟缓缓垂下眼帘。 他的目光不再是初见时的疯狂杀意,反而透出一种复杂难明的平静。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变得十分低沉,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你问我,为何执意要杀你,陆瑾?”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陆瑾,望向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关於这个问题,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一个从很久以前开始的故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以第三者的口吻,开始他接下来的讲述: “四十五年前,在一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 “有一座山,山上盘踞著一窝凶悍的盗匪。” “匪寨的二当家,曾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但在一次下山,他劫掠一个村庄,掳走一个女人,一个样貌出眾的良家女子。” 李善的声音开始变得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谁也没想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不知用何种手段,將曾经那个满手血腥的匪寨二当家感化,让其放下屠刀。” “后来,这个二当家,做了一个让整个山寨都难以置信的决定。” “他带著那个女人,逃离了山寨。” “他拋下了二当家的地位,拋下了多年积累的財帛,也拋下了他那个视他为臂膀、视他为亲弟的大当家哥哥。” “他们逃到一个偏僻的小镇,隱姓埋名,过上普通人的日子。” “一年后,他们便有了一个儿子。” “二当家给儿子取名,单字善。” “这个善字,承载他对未来的全部期望。” “他希望他的儿子,这辈子乾乾净净,行善积德,做个顶天立地的正派人,匡扶正义。” “他要用儿子的『善』,洗刷自己前半生的『恶』。” “之后,岁月似乎就这样平静地流淌下去。” “少年一天天长大,在父亲严厉却充满期许的目光中,习文练武,那颗『善』的种子,似乎真的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那时的少年,十分憧憬著父亲口中那个『匡扶正义』的理想世界。” “但直到一件事的发生,彻底改变了少年的心境。” 这时,李善的语调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在少年十六岁成年的那一年,曾经那伙山寨盗匪路过这座小镇。” “原来,当初在少年的父亲,匪寨的二当家离开后,这伙盗匪势力日渐衰败。” “近年来,更是在官兵的追剿下,东躲西藏。” “当流窜在这座小镇时,原本那个意气风发、如今已显老態的大当家在街市上,一眼就认出了他曾经视为亲弟的二当家。” “昔日的兄弟重逢,没有涕泪横流,只有唏嘘与感慨。” “大当家看著二当家如今安稳的生活,看著看著跟在他身边、已经长大的侄儿,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羡慕。” “於是,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姿態,恳求二当家重归山寨。” “他说,『没有你,山寨散了,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 “他说,『我们是可是曾经歃血为盟的兄弟,只要你我联手,定能东山再起!” “少年的父亲,看著多年不见、风霜满面的大哥,听著他描绘的宏图,面上露出久別重逢的激动,爽快地答应。” “他在少年面前拍著胸脯保证,要帮大哥重振声威。” “然而。” 李善的话锋陡然一转: “在他的心里,却酝酿著更深的算计。”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二当家了,他现在是儿子善的父亲。”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將他拖回那骯脏的泥潭,更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儿子善的未来!” “哪怕是曾经歃血为盟的大哥也不行!” “但这些,是当时的少年不知道的。”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对那个即將满十六岁的少年来说,充满了新奇与矛盾。” “他认识了这位突然出现的『伯伯』。” “伯伯对他这个侄儿极好,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伯伯不像父亲那样严厉刻板,他见多识广,豪爽风趣,会给他讲江湖上的奇闻异事,会教他许多父亲不会的、精妙而实用的武学技巧。” “少年人天性慕强,他对这位本领高强、豪气干云的伯伯,心中充满了亲近与敬佩。” 李善的讲述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陆瑾注意到他的呼吸似乎变得沉重了几分,握著刀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终於,到了少年十六岁生辰那天。” “父亲为他举行了『成年礼』,破天荒地允许他饮酒。” “那天,整个小院都很热闹,包括那些跟隨大当家伯伯、如今成了客人的匪徒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少年觉得,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了。” “他只知道自己有了一个令人敬佩的伯伯,父亲似乎也真正变得和善起来了。” “然而,就在酒宴气氛最酣畅、所有人都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的时候。” 李善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个口口声声要教他善的父亲,那个他敬若神明的父亲,亲手在酒菜里下了剧毒。” “那毒,猛烈无比,发作极快!” “上一刻还在推杯换盏的伯伯和那些客人,下一刻就捂著肚子,口吐黑血,痛苦地蜷缩在地。” “他们惊愕、愤怒、不解地瞪著父亲,瞪著他们曾经信任的二当家!” “少年也懵了,那时的他並不知道这些和蔼的伯伯叔叔都是罪恶滔天的匪徒。” “他惊恐地看著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看著平日里慈爱的父亲脸上那陌生而冷酷的表情,看著他那刚刚还被他视为英雄的伯伯,在剧痛中最后向他投来的一丝复杂的怜悯眼神。” “就在这些伯伯叔叔们因中毒而丧失反抗力、痛苦挣扎之际。” “早已埋伏在外的官兵如同潮水般涌入。” “冰冷的刀锋毫不留情地落下,收割著那些在少年记忆中无比鲜活的生命。” “杀戮,就在少年眼前上演。” “他浑身冰冷,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 “当尘埃落定,血腥味瀰漫整个庭院。” “他的父亲,那个满手沾满鲜血的父亲,一把將他推到领头的军官面前。” “父亲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表情,指著地上大当家和那些匪徒的尸体,用一种斩钉截铁、又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解脱语气大声道: 『大人,这支盗匪匪首及其党羽,皆由我儿李善设计诱杀!』” “那一刻,少年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看著父亲,看著那张沾著血污却洋溢著喜悦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后来父亲告诉他,这份剿匪功绩便是他送给少年十六岁成年礼。” “靠著这份成年礼,再加上他本就不错的武学根骨与资质,名为李善的少年顺利进入大梁镇魔司。” “与普通的镇魔卫不同,他得到了上级的器重与最好的培养。” “自那过去多年,李善不断地修炼,然后不断地斩杀妖魔。” “他如父亲期望那般,成了同辈中的翘楚,得到同僚的敬畏,上司的嘉许,百姓的称颂。” “如今,他已是司內举足轻重的总旗官李善。” “那个名字里带著善,被父亲寄予厚望要匡扶正义的李善!” “可是,他却做出了一个令常人无法理解的决定。” “与妖魔勾连,残杀同僚,屠戮百姓。”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李善直勾勾地盯著不远处严阵以待的陆瑾。 语气悠长地再度开口: “陆瑾,你听了这个故事后,有何感想呢?” “现在,你告诉我!” “你觉得李善后来为何要放弃当下优渥的待遇,要与妖魔勾连?为何要残杀昔日同袍?为何要屠戮那些他曾发誓要保护的黎民百姓呢?” 他的声音不断拔高,每一个质问仿佛都如魔音灌入陆瑾耳中: “难道说,他是与那景冈县上任孙县令一般,是恨自身平庸的天资吗?” “是因为他卡在凝液境三重天多年,迟迟无法突破而生出的心魔吗?” “回答我,陆瑾。” 第69章 半蛟(新年快乐!) 未等陆瑾开口回答李善的质问,异变再起。 只见瀰漫整座西郊山岭的灰白瘴气骤然沸腾。 其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疯狂朝著来时方向,那座已成修罗场的破庙山神庙匯聚而去。 山林呜咽,枝叶狂舞。 仿佛有一股磅礴的妖邪之气正在流动。 “哞——昂!” 下一刻,一道悽厉的牛哞骤然撕裂瘴风,裹挟著无法言喻的痛苦与暴戾,传入陆瑾与李善的耳中。 这声音,无疑来自奔雷蛮牛妖! 李善意识到这一点时,脸色骤变,收敛起刚才回忆的低沉思绪。 他猛地扭过头,目光如炬,穿透重重林木,死死投向山神庙方向。 就是此刻! 陆瑾见李善分神,瞳孔微缩,射出精光。 他蓄积已久的气血灵力如同决堤洪流,轰然注入左臂持握的黄阶中品玄铁砍刀。 “斩妖三式,第三式·翻浪!” 刀身嗡鸣,银辉炸裂。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半月形刀浪离刃狂飆,斩向李善的要害。 刀浪捲起满地碎石断枝,如怒海狂潮般朝他身侧席捲而去。 声势骇人,倾尽全力。 “不自量力!” 李善虽心神被远方牵动,但以其凝液境三重天的境界,面对镇魔司同源的武学偷袭,还是及时反应。 他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那声势浩大的刀浪,右手暗青色的古朴长刀只是隨手反撩,姿態写意却杀机凛然。 “镇魔七杀,第三杀·断浪!”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线刀罡竟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切入陆瑾的银色刀浪。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爆鸣,只有一声刺耳的撕裂布帛之音。 陆瑾全力催动的翻浪刀气,竟被那道青线从中剖开、瓦解,最后溃散。 反观李善的断浪之势,余威不止。 化作一道锐利的青色风刃,去势如电,直扑陆瑾面门。 这时,李善心中鬆懈,嘴角刚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陆小旗官,用镇魔司的武学偷袭镇魔司的总旗官?愚蠢得可笑!” 然而,话音未落。 李善却突然感到腹部传来一阵绞痛。 他猛地低头,目光怔怔地望著自己的腹部,竟然被一把手掌长短、细若牛毛的黑钉暗器破开灵力防御,绞开血肉。 而后,更有一股撕裂臟腑的锐金杀气侵蚀筋脉。 这是袖里藏剑,价值150点功勋、专破罡气的黄阶上品一次性杀器。 原来,陆瑾真正的杀招,一直隱在翻浪刀浪的声势与自身宽大袖袍的掩护之下。 左手挥刀是佯攻,右手指尖早已扣住机括。 等的就是李善因自己佯攻而鬆懈的剎那。 见到袖里藏剑对李善造成伤害,陆瑾也是心中窃喜这150点功勋花得很值。 “你这廝,竟如此歹毒!” 李善目眥欲裂,感到暴怒。 袖里藏剑对他的伤害有限,他很快止住伤痛,並驱散侵蚀经脉的那股锐金杀气。 但被一个小辈偷袭得逞的屈辱远超伤势本身。 此刻,他催动玄阶身法流云惊鸿步,正欲原地一蹬,扑向陆瑾。 却不料,脚下大地突然剧烈地震颤。 他感知到两股磅礴的妖气正在朝著他所在的位置奔来。 他斜视山神庙的方向,见到一条翻滚的墨黑龙捲,正在一边抽打山林,一边接近自己的位置。 下一瞬。 “李善,那黑色长虫疯了!” 一声惊恐的咆哮由远及近,传入李善的耳中。 只见奔雷蛮牛妖,拖著伤痕累累的身躯,碾碎无数林木,狼狈不堪地朝他狂奔而来。 它头顶那对引以为傲、闪烁紫电的巨角,此刻竟折断一只。 腹部曾被李善“重创”的伤口再次崩裂,血如泉涌。 此时此刻,它气息萎靡混乱,哪还有在山神庙时半分的威风? 而在它身后,那道翻滚的墨黑龙捲也追至。 近距离才发现,这不正是那被李善与奔雷蛮牛妖做局陷害的阴蛟蟒吗? 但此刻的它,已截然不同! 原本覆盖全身的油腻漆黑鳞片,竟隱隱透出一种深沉內敛的暗金光泽。 庞大的蛇躯上,两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口依旧狰狞,却不再流血。 反而被一层流动的暗金色光膜覆盖,透出恐怖的再生之力。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 那高昂的蛇首顶端,两个巨大的、闪烁著幽光的鼓包高高隆起,竟似传说中的蛟龙稜角。 其碧绿的蛇瞳也是掺和出一抹鎏金之色,头颅出一股威严。 同时,其周身瀰漫的不再是灰白瘴气,而是一股水泽氤氳的磅礴妖力。 现在的阴蛟蟒,哪还有当初被奔雷蛮牛妖以雷霆神通偷袭后的萎靡姿態。 无疑,蛟威初显! “嘶昂!” 阴蛟蟒再次见到李善时,俯下头颅,朝著他发出一声怒吟。 这近蛟之吟,音如灌雷,震得四周林木倾塌。 李善见此情景,立刻顿住脚步,很快便看出端倪: “奔雷的雷霆神通虽然重创了你,但也意外促使你淬炼出体內那一缕稀薄的蛟龙血脉。” “本就濒死的你,选择燃烧这一缕宝贵的蛟龙血脉,与我等鱼死网破。” “卑劣的人类,还有那头蠢牛。” 蜕化后的阴蛟蟒高昂头颅,吐出人言: “尔等设局陷害,欲置本使於死地!” “今日,便以尔等血肉魂魄,祭吾血脉甦醒之路。” “准备受死吧!” 李善闻言,冷哼一声: “你总是燃烧这一缕蛟龙血脉,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的凝液境二重天妖魔,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本官今日倒要看看,你这半蛟与曾经被本官斩杀过的妖魔有何差异?” 说罢,李善流云惊鸿步再展。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青芒,悍然迎向那散发出恐怖威压的阴蛟蟒。 同时,李善也不忘向奔雷蛮牛妖下达指令: “奔雷,你先去擒下那小子,只要活著就行!” 这次,话音未落。 李善便已与那初具蛟威的阴蛟蟒激斗。 李善率先发难,刀势陡然变得沉重如山。 一招“镇魔七杀·镇岳”使出,刀罡凝练如青色山岳虚影,裹挟著万钧之力悍然下压。 阴蛟蟒庞大的身躯竟被这无匹刀势迫得一沉。 但它头顶鼓包幽光一闪,周身水汽瞬间凝成一面巨大而厚重的玄黑色水盾。 “鐺!” 刀罡斩在水盾上,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水盾剧烈波动,无数玄奥符文闪现又湮灭,竟硬生生挡住了这开山断岳的一击。 同时,阴蛟蟒布满暗金光泽的巨尾如同擎天巨柱,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向李善侧翼。 尾未至,那沉重的风压已压得地面塌陷。 李善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原地,流云惊鸿步催到极致,险之又险地避开这碎山一击。 原先立足之处,地面被蛇尾抽出一条数十丈长、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手中刀势再变,“镇魔七杀·断浪”的青线再现。 他以刁钻狠辣的一刀,切割向阴蛟蟒相对薄弱的颈下逆鳞区域。 阴蛟蟒怒吟,巨口一张。 它不再喷吐毒瘴,而是激射出一道凝练如墨的玄冥水箭,与“断浪”刀罡凌空对撞。 在一股侵蚀爆鸣声中,青墨二色能量疯狂湮灭。 逸散的气劲將周围十丈內的古木岩石尽数化为齏粉。 凝液境层次的搏杀,举手投足皆是天地之力的初现。 每一次碰撞都能引发小范围的天象紊乱。 阴蛟蟒施展蛟龙一族的控水神通,纵是强弩之末,其威能亦远超寻常凝液境妖魔。 而回到这一人一妖开战之前。 陆瑾可没有观摩凝液境高手斗法的雅致,立刻再次遁逃。 “小傢伙,给俺老牛站住!” 得到李善指令的奔雷蛮牛妖见状,先是一声怒吼,巨大的牛眼立刻锁定住那道逃窜的身影。 它虽然角断身残,但尚存余力。 四蹄猛地践踏大地,裹挟著一股腥风与狂暴的雷电气流,轰隆隆追了上去。 每一步落下,大地都为之震颤。 所过之处,任何林木皆被碾过。 遁逃的陆瑾將感知提升到极致,加持穷奇宝术赋予的杀意感知。 一时间。 身后那如同滚雷迫近的沉重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般根本甩不掉。 於是,他不敢有丝毫保留。 “匿影符!” 疾驰中,陆瑾左手闪电般拍出三张灰色符籙。 符籙无风无火,瞬间化作三道灰濛濛的光晕將他笼罩。 顿时,他的气息瞬间被大幅削弱,如同融入环境的幽影。 “看你往哪躲,给俺出来!” 奔雷蛮牛妖见这孱弱的人类消失,暴躁更甚。 它猛地扬起残损的巨角,紫电疯狂匯聚。 “轰!轰!轰!” 三道水桶粗的紫色雷霆不再是精准打击,而是呈扇形覆盖陆瑾前方和左右两侧的大片区域。 雷光闪耀间,巨木炸裂,土石焦黑。 陆瑾在雷霆落下前的剎那,身体猛地前扑翻滚,险险避开一道擦身而过的雷柱。 灼热的雷电扫过脊背,带来一阵麻痹刺痛。 匿影符的效果也在雷霆爆发的强光与能量衝击下瞬间失效。 於是,他的身形再次暴露。 “小老鼠,看你还能蹦躂多久!” 奔雷蛮牛妖见状,发出狞笑。 而后,它张口一喷,喷出一股带著强烈麻痹效果的腥臭妖风。 这股妖风迅速罩向陆瑾。 陆瑾屏住呼吸,毫不犹豫地又抽出一张清心护神符激活。 淡蓝色光晕笼罩头部,將那侵蚀精神的麻痹妖风隔绝大半。 同时,他瞅准前方一道陡峭岩壁,精钢飞爪鉤索闪电般射出。 “咔噠!” 飞爪牢牢扣住岩壁缝隙。 而后,陆瑾手臂与腰身同时发力,身体借力猛地向上方盪起,险险避开下方更多席捲而来的麻痹妖风。 鉤索回收,他身形在岩壁上几个借力点跃,迅速攀上岩顶。 “给俺下来!” 奔雷牛妖狂怒,巨角紫芒再闪,一道更粗的雷柱直轰陆瑾立足的岩壁顶端。 “轰隆!” 碎石如暴雨般崩落。 陆瑾在岩石砸落的瞬间,再次射出飞爪,勾住更远处一棵巨树,身形如猿猴般盪开。 这一场追,陆瑾使出浑身解数。 在奔雷蛮牛妖眼中,他就如同最狡猾的猎物。 在密林、岩隙、沟壑间穿梭转折,每每在千钧一髮之际,都能避开避开它那狂暴的雷霆轰击。 这令奔雷蛮牛妖愈发恼怒,牛眼愈发通红。 而在追逐了接近一炷香的时间后。 奔雷蛮牛妖却见陆瑾突然停下遁逃的步伐。 很快,当前方视野豁然开朗时。 奔雷蛮牛妖便也明白陆瑾为何不继续遁逃的原因了。 只见密集的林木骤然消失,脚下土地延伸至尽头,竟是一处断崖绝壁。 断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如同张开的深渊巨口,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死寂气息。 凛冽的罡风自崖底倒卷而上,吹得在断崖边上驻步的陆瑾衣袍猎猎作响。 “跑啊,小老鼠,你怎么不继续跑了?” 奔雷蛮牛妖见陆瑾已成瓮中之鱉,於是便感到无比畅快。 它没有急著衝到陆瑾面前,而是停在陆瑾身后十丈处的位置。 此刻,它眼中闪烁著残忍暴虐的快意,庞大的躯体挡死对方所有的退路。 奔雷蛮牛妖咧开巨大的嘴巴,露出一排森白的獠牙。 伴隨著涎水混合著血沫滴落,他瓮声瓮气地恐嚇起陆瑾: “看俺老牛先踩碎你这两条烦人的腿,再把它们撕扯下来,定要好好咀嚼一下这番美味!” “让你知道戏耍俺的下场!” 崖风如刀,吹散些许雾气,露出陆瑾略显狼狈却异常挺直的背影。 在蛮牛妖恐嚇声中,他不慌不忙地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奔雷蛮牛妖预想中的恐慌与绝望。 那沾染尘土与血跡的面容,此刻竟平静得可怕。 陆瑾抬起手中的玄铁砍刀,刀尖斜指地面,刃口在崖顶稀薄的天光下,流转著一泓冰冷的杀意。 而后,陆瑾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敲击在蛮牛妖心头的丧钟: “陆某停下,並非无路可逃。” “而是看到阁下的这对角,突然想到......”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弧度: “阁下似乎,正是陆某为修行一门无上神通而正在苦苦寻觅的最后一只妖魔!” 第70章 力战奔雷蛮牛妖 “哈哈哈!” 奔雷蛮牛妖听到陆瑾意图杀死自己,顿时发出猖獗狂笑。 声如滚雷,震得断崖碎石簌簌滚落。 它那铜铃巨眼中闪烁著赤裸裸的轻蔑与暴虐,瓮声羞辱道: “区区一个练气境圆满的人族二流高手,还妄想逆伐凝液境大妖?” “真是愚昧无知,不知死活!” 话音未落,它便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伴隨一股腥风扑面,两颗圆睁怒目、凝固著惊愕与不甘表情的人类头颅被它“噗”地一声吐了出来。 头颅骨碌碌滚到陆瑾脚边。 陆瑾目光扫过,心头骤然一沉。 这头颅的主人,无疑正是同僚张彪与钱枫。 他们因李善的错误情报,他们命丧这牛妖阴毒的本命牛黄之下。 看著两位生前实力不俗、身怀底牌的同僚,最终竟落得如此悽惨下场。 陆瑾的心中也不由地升起悲哀思绪。 以他们的能耐,若非被误导轻敌,断不至於被这蛮牛如此轻易摘了头颅。 奔雷蛮牛妖观察到陆瑾脸上那抹哀慟之色,牛嘴咧开一个狰狞弧度。 它自以为攻心奏效,继续用那破锣般的嗓音咆哮道: “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与你境界相仿的同僚下场!” “若非李善那廝要留你一条狗命,俺老牛早在你说出那番妄语之前,便將你碾成肉泥。” “你的下场只会比他俩更惨!” 陆瑾闻言,眼中那抹哀色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厉芒,蕴含浓郁的杀意。 “既然你如此自信。” 他悠然开口: “那就试试看吧!” 话音未落。 陆瑾左手玄铁砍刀嗡鸣出鞘,寒光乍现。 与此同时。 他心念急转,將魑魅魍魎四邪祟召出。 “接下来的战斗,你们只要干扰它即可,勿要硬撼!” 隨即,陆瑾用意念向他们下达指令。 而后,他足踏轻罗步,身形如离弦之箭,悍然扑向那如同移动山丘的奔雷蛮牛妖。 “斩妖三式,第一式破锋!” 陆瑾將刀锋凝练如一线寒星,精准无比地直刺蛮牛妖那尚未癒合、血肉模糊的腹部伤口。 这是它先前被李善重创、又被蛟化的阴蛟蟒伤到的弱点所在。 面对陆瑾的突进,奔雷蛮牛妖竟不闪不避,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残忍的狡黠。 只见它先是一声低哞,巨大头颅悍然下沉。 那根仅存的、缠绕著残余紫电的巨角如同攻城重锤,携著万钧之势,正面撞向突进的陆瑾。 陆瑾自省硬撼凝液境大妖的衝撞无异於以卵击石,於是立刻调整战略。 就在刀锋即將触及那只巨角时。 陆瑾脚下轻罗步猛地一错,身形如同灵雀翻身,竟以毫釐之差擦著巨角边缘掠过。 同时,他足尖在牛角侧面借力一点,整个人借势冲天而起。 而后,他便轻盈迅捷地跃上了奔雷蛮牛妖那宽厚如岩石平台的脊背。 隨即,玄铁砍刀在陆瑾手中一转,刀尖直指蛮牛妖相对脆弱的颈后脊椎连接处。 没有丝毫犹豫,他手腕灌注全力,刀锋带著决绝的寒芒,狠狠刺下。 “哞!” 千钧一髮之际,奔雷蛮牛妖感受到了致命威胁。 庞大的身躯立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它猛地原地疯狂扭动、腾跃,试图將背上这只“跳蚤”狠狠甩飞出去。 就在陆瑾身形不稳、即將被甩脱的瞬间。 四邪祟开始发力。 “咚!轰!” 石魑那嶙峋的岩石身躯如同失控的攻城车,狠狠撞在蛮牛妖的侧肋; 陶魎的无头陶俑身躯乌光闪烁,双臂交叉如同铜锤,同样狠狠砸向牛腿关节。 与此同时。 水魍半车半鮫的身体下半部灰雾狂涌,与画魅托举的仕女绢画中喷吐的浓郁迷魂黑雾瞬间融合。 化作一片粘稠如墨汁的雾障,兜头盖脸罩向蛮牛妖的头颅。 “哪来的蝇头小祟,敢惹你牛爷爷,自寻死路!” 奔雷蛮牛妖被这突如其来的骚扰弄得暴跳如雷,视野受阻,动作更是被石魑、陶魎的撞击打乱了节奏。 狂怒之下,它周身妖力轰然爆发。 妖力如同实质的衝击波四散,头顶那根断角与残角的根部紫电疯狂跳跃。 数道狂暴的紫色电蛇以它为中心炸开。 石魑被电光扫中,岩石身躯咔嚓作响,倒飞出去; 陶魎双臂焦黑一片,踉蹌后退; 水魍与画魅更是被那至阳至刚的雷霆煞气逼得尖啸著倒卷而回,绿雾与灰雾都黯淡了许多。 所幸陆瑾早有严令“干扰即可”,四邪祟见好就收,並未硬撼,最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雷霆的正面轰击。 然而,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干扰,为陆瑾爭取到了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玄铁砍刀那凝练的刀锋,在蛮牛妖疯狂甩动头颅、颈后防御出现空档的剎那,终於狠狠扎了进去。 刀刃刺穿坚韧的牛皮与筋膜,深深没入血肉,直至卡在坚硬的颈骨之上。 殷红的妖血顿时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嗷!” 前所未有的剧痛让奔雷蛮牛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声浪几乎掀翻崖顶。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弓,隨即爆发出更恐怖的力量,如同疯牛般原地一个狂暴的甩尾翻身。 这时,陆瑾再也无法稳住身形,被这股巨力狠狠甩飞出去,如同断线风箏般砸向数丈外的地面。 他在空中勉强调整身形,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虽显狼狈,却並未受重伤。 只是虎口被震裂,鲜血顺著刀柄滑落。 “卑贱的人类,螻蚁,我要將你挫骨扬灰!” 奔雷蛮牛妖彻底暴怒,颈部伤口血流如注,剧痛与羞辱让它陷入了疯狂。 它猛地仰天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恐怖长嚎,仅存的巨角上紫电光芒前所未有的炽烈,如同引雷之针。 霎时间,断崖上空阴云密布。 无数道水桶粗细、缠绕著毁灭气息的紫色雷霆如同暴雨般疯狂劈落。 目標並非精准锁定,而是覆盖了陆瑾所处的大片区域。 雷光刺目,电蛇狂舞。 地面被轰出一个个焦黑深坑。 陆瑾在雷霆的死亡之网中艰难穿梭。 轻罗步被他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道道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道致命的雷柱。 每一次险之又险的闪避,都伴隨著灼热的电浆擦身而过带来的麻痹刺痛。 他脸色凝重,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他一边躲闪,一边死死锁定著蛮牛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寻找著反击的间隙。 终於,在蛮牛妖一轮狂暴的雷击之后。 其庞大的身躯出现了短暂的滯缓——那是妖力剧烈消耗后的疲软期。 就是此刻! 陆瑾眼中精光爆射。 他足下猛地一蹬,身形向后急退数丈,与蛮牛妖拉开距离。 玄铁砍刀被他双手紧握,高高举过头顶,全身的灵力与气血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刀身。 刀身剧烈嗡鸣,银辉暴涨。 一股磅礴的灵力正在刀锋之上急速凝聚。 “斩妖三式,第三式·翻浪!” “哼!” 奔雷蛮牛妖感受到了其中的威胁,牛鼻中喷出两道灼热白气。 只见它巨口一张,一股腥臭无比的墨绿色妖风喷吐而出,直扑陆瑾。 就在妖风即將吞噬陆瑾的瞬间。 刚刚稳住阵脚的四邪祟再度发力。 画魅尖啸,绿雾翻涌; 水魍低吼,灰雾瀰漫; 石魑与陶魎也各自释放出阴邪煞气。 四股邪气瞬间匯聚,凝成一股更加浓郁、几乎化不开的漆黑迷魂雾障。 其如同厚重的幕布,將陆瑾包裹其中。 这股迷魂黑雾挡下了这股妖风。 奔雷蛮牛妖见状,巨大的牛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它四蹄挪动,庞大身躯微微调整方位,避开了被黑雾遮蔽的陆瑾正面位置。 而后,他瓮声嘲讽道: “小老鼠!躲在雾里当缩头乌龟吗?” “看你这刀,如何能打中俺老牛!” 迷魂黑雾之中,陆瑾闻言,会心一笑。 他运转起穷奇宝术,丹田中那枚穷奇之卵中黑煞本源之气上涌。 霎时间,他眼前这能遮蔽寻常修士五感的迷魂黑雾,在他的视野中却如同透明。 奔雷蛮牛妖那庞大的身影、再度清晰。 “翻浪!斩!” 此刻,陆瑾积蓄的力量已达顶点。 他口中暴喝,凝聚了全力的一刀,悍然斩落。 只见一道足有丈许宽的半月形银色刀浪,如同挣脱束缚的白龙,穿透迷魂黑雾的束缚,带著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势,朝著奔雷蛮牛妖拦腰席捲而去。 刀浪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碎石尘土被狂暴的气流裹挟著化为齏粉! “什么?” 奔雷蛮牛妖瞳孔骤缩,感到错愕。 它万万没料到,陆瑾竟能无视迷魂黑雾的遮蔽,精准锁定它的位置。 仓促之间,它猛地一甩头,巨角紫电狂涌。 “雷殛!”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道都要粗壮凝练的紫色雷柱,如同天罚之矛,自巨角尖端激射而出,狠狠撞向那道汹涌的银色刀浪。 伴隨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银芒与紫电在半空中猛烈撞击,互相湮灭。 狂暴的能量风暴肆虐开来,將周围的迷魂黑雾瞬间衝散,露出陆瑾持刀而立的身影,以及奔雷蛮牛妖那略显仓惶的巨躯。 挡住了! 奔雷蛮牛妖心中刚升起一丝庆幸之际,一股剧烈的绞痛,却从它腹部那道旧伤处传来。 “嗷!” 下一刻,奔雷蛮牛妖发出一道悽厉的惨嚎。 它痛苦地低下头,只见它那尚未癒合的巨大伤口边缘,一根细长的黑钉,不知何时竟已钻入它的血肉深处。 同时,一股锐金煞气正在伤口內部疯狂肆虐、破坏它的血肉。 迷魂黑雾彻底散尽,露出陆瑾的身影。 只见他缓缓放下右手,袖袍之中,那精巧的机括暗器悄然隱没。 看著痛苦咆哮、妖气都为之紊乱的蛮牛妖,陆瑾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一招,还真是屡试不爽。” 连续受创,彻底点燃了奔雷蛮牛妖的凶性与疯狂。 “卑贱,狡诈!” 奔雷蛮牛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锁定陆瑾,宣泄滔天怒意。 “我要將你四肢都打断,做成人彘!” 下一刻,它不顾腹部血流如注,仅存的巨角再次爆发出刺目紫电。 一时间,无数落雷再次如雨点般砸向陆瑾,封堵其闪避空间。 与此同时。 它巨口一张,一团拳头大小、散发杀伐之气的本命牛黄直射陆瑾。 这牛黄的威能,陆瑾亲眼见过。 饶是练气境圆满的钱枫、张彪,也被其一击毙命。 陆瑾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瞳孔紧缩。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將轻罗步和感知发挥到极致,在雷霆与牛黄的死亡夹缝中艰难闪转腾挪。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残影,每一次与雷霆擦肩,每一次牛黄贴面掠过,都令他感到心悸。 然而,牛黄速度太快,且移动轨跡刁钻。 在一次极限的扭身躲避一道粗大雷柱时。 陆瑾藏有袖里藏剑机括的右手小臂外侧,被那深黄色的牛黄边缘狠狠擦中。 而后,小臂外侧的血肉筋骨便被瞬间洞穿撕裂。 陆瑾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右臂外侧,一大块血肉连同部分筋骨直接被牛黄的锐金煞气绞碎带走,露出了森森白骨。 霎时间,鲜血如同泉涌般喷洒而出。 剧烈的疼痛让他身形一个踉蹌,险些被紧跟而来的雷霆劈中。 “哈哈哈!小老鼠,看你能撑多久!” “下一击,先废你持刀的爪子!” 奔雷蛮牛妖见状,发出得意至极的狂笑。 它继续驱使牛黄,集中所有杀机,射向陆瑾紧握玄铁砍刀的左手手腕。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奔雷蛮牛妖的狂笑戛然而止。 在它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个身受重创、似乎已是强弩之末的人类陆瑾,非但没有后退闪避,反而爆发出一种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 他竟迎著那致命的牛黄,不退反进,向著它庞大的身躯发起了亡命衝锋。 同时,陆瑾左手玄铁砍刀依旧紧握,右手却闪电般探入腰间储物袋。 光芒一闪! 一块形制古朴、通体暗红、表面流淌著玄奥金色云纹的方砖,以及一面边缘铭刻著狰狞罗剎鬼面的铜镜,同时出现在他手中。 牛黄瞬息即至。 陆瑾眼神决绝,左手玄铁刀格挡已来不及。 他毫不犹豫地將那面罗剎鬼镜横在身前。 “鐺!” 只听见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深黄色的牛黄狠狠撞在罗剎镜镜面之上。 镜身剧震,陆瑾持镜的右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这面玄阶灵兵硬度的罗剎镜,堪堪挡住这足以秒杀练气圆满的恐怖一击。 同时,牛黄也被罗剎镜身受损时激发出的一股强大反震之力弹开。 就在牛黄被弹开的瞬间。 陆瑾咬紧牙关,將那块暗红色的镇妖砖狠狠砸向奔雷蛮牛妖的头颅。 镇妖砖脱手飞出,其上流淌的金色云纹骤然光芒大放。 一股镇压诸邪、撼动神魂的古老气息骤然降临。 “嘶!” 奔雷蛮牛妖巨大的牛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 它从那块看似不起眼的红砖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它想也不想,仅存的巨角紫电狂涌,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的紫色雷霆悍然劈向飞来的红砖。 “轰!” 雷霆准確命中红砖。 但令奔雷蛮牛妖惊愕的一幕发生了。 那红色方砖表面的金色云纹只是微微一盪,竟似完全无视了狂暴雷霆的轰击。 最终,砖体去势不减,狠狠砸在了它那覆盖著厚实毛皮的硕大头颅正中。 奔雷蛮牛妖只觉得神魂遭到衝击,剎那间天旋地转。 它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赤红的双目变得空洞无神。 而就在这神魂被镇妖砖轰得呆滯的一瞬。 陆瑾的身影,已然衝到它的近前。 这时,奔雷蛮牛妖恢復意识。 它看到陆瑾已近在咫尺,那张苍白染血的脸庞上,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毅和决绝。 但它並未慌张,而是再次巨口猛地一张。 下一刻。 奔雷蛮牛妖竟吐出第二团本命牛黄。 第71章 斩杀奔雷蛮牛妖 这第二团本命牛黄,才是它真正的杀手鐧。 这一次,他的目標直指陆瑾那紧握玄铁砍刀的左手臂膀,势必一击將其碾成血泥。 “结束了,螻蚁!” 奔雷蛮牛妖带著即將宣泄而出的暴虐快意,宣告陆瑾接下来的命运。 在它硕大如铜铃的眼中,仿佛已经看到眼前人类手臂断裂后长刀脱手、继而彻底沦为砧板上鱼肉的下场。 它这般想著,微微扬起头颅。 准备迎接那张苍白面孔上必然会出现的、让它畅快淋漓的恐慌与绝望表情。 然而,预想中的崩溃神情並未出现。 它瞳孔倒映出的陆瑾脸庞,沾满血污却依旧坚毅。 这张脸苍白,甚至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透明。 但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流露的並非恐惧,而是烈火焚身亦要玉石俱焚的疯狂。 就在这团牛黄即將触及他持拿砍刀的左臂之际。 【穷奇神通·黑煞化罡】。 陆瑾也终於亮出他的底牌。 体內那枚蛰伏的穷奇之卵与他的意念合一。 伴隨一声来自洪荒的凶戾咆哮,自他灵魂最深处震盪而出。 穷奇黑煞轰然自他周身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在他身体表面尺许之地急速铺展,將空间扭曲。 这层扭曲的黑煞罡气,瞬间將他笼罩於其中。 最终。 奔雷蛮牛妖寄予厚望的第二团本命牛黄,裹挟著恐怖的庚金煞气,一头扎进陆瑾体表的穷奇黑煞之中。 预想中骨断筋折的闷响並未传来。 这场景让奔雷蛮牛妖始料未及,顿时呆滯住了。 那团蕴藏它大半妖元精华、足以重创同阶凝液境强者的本命牛黄,没入这练气境老鼠体表的黑煞屏障后,竟然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他引以为傲的杀伐之力,在他的注视下荡然无存。 “什……么?这不可能!” 奔雷蛮牛妖巨大的牛眼骤然瞪圆,血丝密布。 瞳孔深处第一次被一种名为“荒谬”与“惊骇”的情绪彻底淹没。 它那庞大如山的躯体,因为这超出认知的诡异一幕,產生一剎那的僵直。 而这一剎那的僵直,被陆瑾捕捉到。 时不我待! 陆瑾眼中厉芒更深。 “斩妖三式,第一式·破锋!” 他將这股积蓄到顶点的杀意,宣泄出口。 他无视右臂外侧那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无视全身经脉因穷奇黑煞过度催动传来的撕裂剧痛。 此时此刻,陆瑾所有的精神、气血、灵力,乃至那源自上古凶兽的本源黑煞,都在这一瞬间,尽数灌注入这柄早已磨损严重的玄铁砍刀之中。 刀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银芒,嗡鸣震耳欲聋。 它仿佛快要承载不住这股毁灭性的力量,隨时可能崩解。 下一刻。 陆瑾的身影便化作一道血色流星,他没有半分犹豫,以一种將自身化作兵刃的决绝姿態,朝著奔雷蛮牛妖那血如泉涌的巨大腹部伤口,发起最后的衝刺。 来到离奔雷蛮牛妖仅仅一寸之距位置。 手中的玄铁刀锋挥出,贯入那道此前连番被李善与阴蛟蟒重创的腹部伤口。 刀刃切开早已脆弱不堪的筋膜,撕裂其中滚烫的內臟。 但这仅仅是开始。 陆瑾的冲势没有丝毫停顿。 只见他双手死死抵住刀柄,喉咙里滚动著野兽般的低吼。 他借著前冲的巨力,双臂虬结的肌肉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猛地向上一撩。 刀锋便沿著那道巨大的伤口,悍然向上、再向上! 刀刃撕裂柔软的內腑,切开坚韧的膈膜,绞断粗大的血管。 滚烫的妖血混合著破碎的內臟组织,如同决堤的洪流,喷溅而出,瞬间將陆瑾染成一个血人。 最终,刀刃所向,直指那颗在胸腔內疯狂搏动的巨大牛心。 此时此刻。 无法形容的剧痛將奔雷蛮牛妖僵直的思绪拉回当下。 它那庞大的身躯因体內的毁灭性切割而剧烈痉挛、抽搐。 赤红的牛眼死死凸出,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求生本能爆发,奔雷蛮牛妖哪还去顾及李善此前的吩咐。 它只想凝聚妖力,驱动雷霆將这卑劣的附骨之疽彻底轰成焦炭,再將那柄该死的刀刃从体內震飞。 但一切都太晚了。 陆瑾向死而生的这一刀,在势尽之前,终於抵达终点。 伴隨著一声沉闷的撕裂声,在奔雷蛮牛妖庞大的胸腔內部响起。 冰冷的刀锋,带著一往无前的暴烈,直接捅穿那颗仍在泵动血液、不断肿胀的巨大牛心。 噗! 心臟被洞穿、绞碎。 奔雷蛮牛妖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的胸膛猛地一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对瞪得几乎要爆裂开来的赤红牛眼,瞳孔深处复杂的思绪在不断变换——暴虐、惊骇、不甘。 最终,都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彻底溃散的空洞。 在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奔雷蛮牛妖仍然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死在这样一个被它视为螻蚁的练气境人类手中。 当胸腹不再鼓动,体內妖力不再流转。 奔雷蛮牛妖巨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如同崩塌的山岳,轰然向侧面倾倒。 庞大的身躯砸落在断崖边缘的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溅起一片混合著碎石与血污的尘埃。 那双空洞的牛眼朝天,倒映出那个站在它尸身旁,以刀拄地的单薄身影。 在杀死奔雷蛮牛妖后,陆瑾再也强撑不住。 浑身浴血的他直接瘫靠在这具尚且温热的巨牛尸身旁,剧烈喘息著。 但他一想到还有李善这个大敌將至,便立刻打开储物袋,將剩余所有疗伤、恢復状態的丹药拿出来使用。 他赶紧將那瓶价值80点功勋的黑玉续骨膏涂抹到自己被奔雷蛮牛妖本命牛黄挫伤的右臂,稳定住伤势。 而后,他又將剩下的九品聚元丹全部都当作糖豆似的,囫圇吞下,快速恢復灵力。 这般做后,陆瑾才勉强恢復部分力量,能重新站起来。 起身后,他將插入奔雷蛮牛妖尸身的玄铁砍刀拔出。 拔刀时,刀刃意外划破其胃袋。 伴隨著一股令人晕眩的恶臭扑面而来,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骸適时地从其划破的胃袋中滚落出来。 陆瑾屏住呼吸,看向这两具尸骸,自是晓得他们的身份。 正是被李善与奔雷蛮牛妖做局而丧命的同僚张彪与钱枫。 陆瑾为他们默哀一秒后,注意到他们尸骸上还掛著两个储物袋,立刻抬手拾起。 打开储物袋后,他发现其中好东西不少。 首先是钱枫的储物袋,有各类克制阴邪的法器符籙,以及疗伤用的两瓶九品聚元丹。 最让陆瑾感到惊喜的是张彪的储物袋。 其中竟然有一柄上好的黄阶上品玄铁砍刀,正好可以替换他目前磨损严重的武器。 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两个十分眼熟、巴掌大小的檀木盒子。 他立刻拿出,就地打开,其中端放著一枚龙眼大小、散发著浓郁药香的丹药。 这是镇魔司的正品凝液丹? 陆瑾喜出望外,他没想到张彪此次任务还携带如此宝贵的丹药,而且还是两枚。 现在想来,张彪要是顺利结束,恐怕便要闭关突破凝液境了。 只不过现在,这份积蓄他没有福分消受了。 陆瑾望著这两枚价值300功勋的正品凝液丹,又低头看了一眼张彪与钱枫的尸骸: “张兄钱兄,我替你们报仇,斩杀此獠。” “想必你们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 “陆小弟事態紧急,就借用你们这两个储物袋的事物来度过这场劫难了。” 第72章 炼化奔雷蛮牛妖 这般说后,陆瑾便盘腿坐下。 事已至此,他决定放手一搏,打算一心二用: 一边炼化奔雷蛮牛妖的尸骸,来补全穷奇宝术,孵化穷奇之卵; 一边依靠这两枚正品凝液丹,来突破凝液境,即便突破的凝液境並不完美。 只有这样,他接下来面对那凝液境三重態你的一流高手李善,才有更大的胜算。 “魑魅魍魎,听令!” 陆瑾招来四邪祟: “接下来巡视方圆十丈,凡有异动,立刻示警!” “遵命,陆大人!” 四邪祟接下护法任务,立刻遁向四方,將陆瑾护在中心。 隨后。 陆瑾激活丹田气海位置的上古神器炼妖壶。 壶身云纹感应他的意念,骤然亮起玄奥微光。 壶口无声开启,一股无形的摄力瞬间笼罩住他身旁小山般的奔雷蛮牛妖尸骸。 眨眼时间过去。 这具庞大的尸骸连同淋漓妖血,直接消失於现世,出现在壶中澄澈的天地之中。 与此同时。 陆瑾直接吞服下一枚正品凝液丹。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磅礴温和的灵液洪流,瞬间如决堤之江海,轰然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陆瑾只觉得丹田气海如同被投入熔岩的冰湖,顷刻沸腾。 原本充盈如平静湖泊的气態灵力,在凝液丹霸道药力的催动与压缩下,骤然变得狂暴。 无数灵力漩涡在气海中疯狂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雷霆在经脉穴窍中炸开,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呃啊!” 陆瑾喉间溢出一丝压抑的痛哼,额角瞬间布满细密汗珠,脸色变得苍白。 他死死守住心神,运转《引气决》引导这股狂暴能量,使其儘可能遵循既定的周天路径奔流衝击。 但正品凝液丹的药力太过猛烈,气態灵力向液態转化的过程更是霸道绝伦。 他的经脉纵使已锤炼足够,也还是有一股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紧咬牙关,牙齦几乎渗出血丝。 在勉强稳住消化凝液丹的身体状態后,陆瑾赶紧分出一缕神识,投入炼妖壶空间。 来到壶中空间。 陆瑾的灵体肃然立於奔雷蛮牛妖那庞大狰狞的尸骸之前。 “万象归墟,熔炼为一。” 古老晦涩的咒言自灵体口中念诵而出,叩响壶中天地的本源。 整个玉色空间骤然剧震。 四周流淌的混沌雾气疯狂翻涌、聚合。 混沌真火显现,瞬间包裹住奔雷蛮牛妖的尸骸。 炼化,开始! 坚韧如精铁、缠绕著残余紫电的牛毛最先承受不住混沌真火的煅烧,迅速湮灭。 紧接著。 那庞大躯体內蕴含的磅礴妖力精华被霸道地剥离、抽吸。 血肉在火焰中迅速分解,显露出森森白骨。 这白骨在混沌真火的煅烧下发出尖锐嗡鸣,妖纹寸寸崩碎。 骨体迅速变得晶莹,又在持续的灼烧中不断凝缩、提纯。 最为关键的,是尸骸深处残留的那一缕属於奔雷蛮牛妖的不甘戾念与狂暴妖魂。 它在混沌真火中疯狂挣扎,化作一道咆哮的牛形虚影,试图抗拒最终的消亡。 但混沌真火蕴含炼化万妖的无上伟力,这残魂只挣扎了一瞬,便被彻底炼化,匯入那不断凝聚的核心。 壶中无岁月,现实只剎那。 外界,陆瑾的肉身如同置身炼狱。 凝液丹的药力已彻底爆发,丹田气海如同被投入狂暴的熔炉核心。 气態灵力被疯狂压缩,粘稠如汞浆。 每一次灵力的流涌都如同滚烫的岩浆在拓宽的河道中奔腾,灼烧著陆瑾的每一寸经络。 “噗!” 陆瑾胸口一口鲜血终於压制不住,从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衣襟。 经脉被过於狂暴的灵力反覆冲刷,已出现细微裂痕,丹田气海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吹到极限、隨时会爆裂的气囊。 第一枚凝液丹的药力,已然將他推到了一个极其微妙而危险的临界点。 气態灵力压缩即將完成,液態灵液雏形初显。 但其根基不稳,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毁、身死道消的结局。 然而,断崖之外,有李善这尊大敌。 危机迫在眉睫,岂容他慢慢调理稳固? 回到壶中空间。 炼化过程亦至尾声。 混沌真火倏然收敛、退散。 玉色地面上,奔雷蛮牛妖那庞大的尸骸已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缠绕著丝丝缕缕紫色电弧的巨角。 此角约三尺长短,通体呈现一种暗沉如铁的色泽,表面却流动著金属般冷硬的乌光。 角身弯曲,尖端锋锐无匹,隱隱透出撕裂空间的锐利感。 一道道细密玄奥、天然生成的雷霆纹路缠绕其上。 这正是奔雷蛮牛妖一身雷霆精华所凝聚的无垢妖材——【雷殛独角】。 陆瑾灵体眸中精光爆射,意念隨之而动。 那捲被混沌真火琉璃罩守护的泛黄山海绘卷,瞬间被移到了他的面前。 琉璃罩无声消散,露出图册本体。 绘卷第一页上,那描绘著穷奇之相的水墨画已然沸腾。 水墨穷奇那赤红如血的凶睛,凝视陆瑾灵体掌中悬浮的【雷殛独角】。 “吃掉吧!” 陆瑾灵体没有丝毫犹豫,將掌中的雷殛独角投向绘卷上穷奇那张开的巨口。 独角触及绘卷的剎那,水墨涟漪荡漾。 穷奇巨口化作深邃漩涡,瞬间將其吞没。 伴隨一声满足的咆哮在陆瑾识海炸响,绘卷中那头穷奇挣脱束缚,扑將出来。 其头颅部分那原本模糊的水墨,在雷殛独角融入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紫电与暗金交织的光芒。 整体轮廓迅速变得清晰、凝实。 这头背展双翼、首级狰狞、凶煞滔天的上古凶兽,悬停半空,仰首发出震彻壶內空间的咆哮,终於显现出四凶之威。 它那双凶睛转动,再次锁定下方的陆瑾灵体,依旧对他流露出一种奇特的亲昵与归属感。 就在这山海异兽即將如同前两次那般,盘旋数周后融入陆瑾灵体之际。 陆瑾灵体却猛然一震。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正在突破凝液境的关键时刻,意识若是被拉入洪荒世界的话,不会走火入魔吧?”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悬於半空、彻底补全的穷奇之相,已朝著他的灵体奔去。 在其水墨线条缠绕上灵体的剎那。 陆瑾的意识如预料中那般,一阵恍惚。 第73章 山海绘者 意识沉浮,陆瑾睁开双眼,已再度化身穷奇,置身於洪荒世界。 在他面前,出现一座深不见底的幽碧水潭。 他低头望去,潭水如镜,映照出的穷奇样貌已非幼兽,而是威势滔天的成年姿態。 其形如猛虎,却庞大如山岳。 淡金色的绒毛覆盖著虬结如精钢的筋肉,爪牙如弯鉤神兵,闪烁寒光。 最令人心悸的是,背后那一对狰狞骨翼完全舒展。 翼骨嶙峋如插天神矛,边缘覆盖的淡金翎羽流动著异样光晕。 头颅高昂,一双赤红血瞳凶光四射。 额顶赫然生出一对漆黑如墨的螺旋尖角。 这便是上古四凶之一,穷奇真身! 未等陆瑾细细观摩穷奇真身,水潭的平静很快被打破。 伴隨著一声清越的龙吟撕裂长空。 幽碧的潭水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骤然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水龙捲。 狂暴的水流捲起无数巨石,绞成齏粉。 水龙捲顶端轰然炸开,漫天水雾中,一条庞然巨影显化而出。 这座水潭的主人,螭龙现身! 其形修长优雅,却又蕴含著无边伟力。 通体覆盖著深青色的如玉鳞片,每一片都流淌著水泽道韵。 四爪如鉤,踏虚而立,头颅如巨蟒,却生著珊瑚般晶莹剔透的龙角,頜下飘拂著银白长须。 一双龙目如同两轮冰冷的碧月,死死锁定著陆瑾化身的穷奇。 磅礴的水行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排山倒海般碾压而来。 而后,螭龙的巨爪虚空一按。 方圆百丈的水汽瞬间响应,化作数百条粗如殿柱、闪烁著玄奥符文的深蓝水链。 这些水链快如闪电,纵横交错,如同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朝著陆瑾化身的穷奇绞杀而来。 面对螭龙的敌意,穷奇的战斗本能瞬间被点燃。 【黑煞化罡】! 心念转动间,一股源自血脉本源的混沌凶煞之气轰然爆发。 浓郁如墨的黑煞瞬间瀰漫周身十丈,使空间扭曲。 那密密麻麻、足以锁困山岳的深蓝水链,触及这扭曲的黑煞领域,竟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减。 而后,轨跡诡异地偏转,相互碰撞湮灭,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 螭龙见状,碧瞳微缩,怒意更盛。 龙口一张,不再试探,直接喷吐引以为傲的杀招神通【冰魄神光】。 只见一道幽蓝寒流吞吐而出,其如同跨越亘古的冰川吐息,所过之处,空间冻结,万物冰封。 寒流未至,那股冻绝神魂的恐怖寒意已让穷奇覆盖淡金绒毛的体表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 甚至连其体內奔涌的凶煞气血都似乎將要停滯。 这时,穷奇骨翼猛地一振。 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淡金流光,险之又险地擦著那道毁灭性的冰魄神光冲天而起。 冰魄擦过翼尖,几片淡金翎羽瞬间化为冰晶粉末飘散。 受伤让穷奇战意更甚。 它平视这只螭龙,一股凌驾万灵的凶戾战意充斥胸膛。 螭龙仰头,碧瞳中映出空中那道凶影。 它龙躯盘旋,引动天地水元。 下方幽潭、乃至更远处山涧河流的水流被强行抽取,在螭龙头顶凝聚成一方遮天蔽日的巨大水印。 印底铭刻著繁复的古老符文,散发出镇压四海、倾覆乾坤的恐怖威压,轰然朝著空中的穷奇砸落。 水印未至,下方的山峦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地面寸寸龟裂。 但穷奇並未畏惧,赤瞳凶光大盛。 【玄冥嵐切】! 只见其骨翼边缘,那无数根坚硬如神兵利刃的翼骨末端,瞬间激射出千百道银灰色罡气。 罡气如雨,匯聚成一道撕裂天穹的毁灭洪流,悍然迎向那覆海巨印。 银灰罡流与深蓝巨印在高天之上轰然对撞。 仿佛两颗星辰的碰撞,恐怖的能量衝击波如同灭世狂潮,呈环状疯狂扩散。 下方的山峦如同沙堡般被层层削平、粉碎。 大地剧烈颤抖,裂开深不见底的鸿沟。 就连虚空都被撕裂开一道道漆黑的裂痕,久久无法弥合。 最终,覆海巨印被撕裂出无数孔洞,光芒黯淡。 穷奇的玄冥罡气也消耗近半。 螭龙龙躯微晃,显然消耗不小。 穷奇双翼扇动,稳住身形,赤瞳死死锁定螭龙额间那对珊瑚龙角。 螭龙感受到穷奇对它龙角赤裸裸的贪婪,彻底暴怒。 它不再保留,龙躯盘绕,毫无保留地引动天地间的水行法则。 幽潭之水冲天而起,化作九条鳞爪毕现、栩栩如生的深蓝水龙。 每一条都蕴含著螭龙部分本源之力,发出震天咆哮,从不同方向扑向穷奇。 穷奇选择针锋相对,头顶那对漆黑螺旋尖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毁灭光芒。 角尖雷光缠绕,黑煞涌动。 一股令空间塌陷、万物归墟的恐怖气息在疯狂凝聚。 陆瑾福至心灵,穷奇宝术中最后一道杀伐神通被彻底唤醒——【湮灭雷殛】! 伴隨著穷奇发出一道震动洪荒的咆哮。 双角尖端,一道仅有手臂粗细、却凝练到极致的漆黑雷柱悍然射出。 雷柱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无声湮灭,留下一条永恆的黑暗轨跡。 那是穷奇融合毁灭雷霆与黑煞本源的极致杀伐。 九条咆哮的水龙首当其衝。 那蕴含螭龙本源、足以撕裂山岳的深蓝水龙,在接触到漆黑雷柱的剎那,竟如同冰雪遇骄阳,迅速消融,甚至连一丝水汽都未曾留下。 顿时,螭龙碧瞳中的暴怒瞬间化为无边的惊骇与绝望。 它疯狂扭动龙躯,试图遁入水潭本源。 但为时已晚! 这道名为湮灭的雷柱,直接洞穿螭龙庞大的头颅。 在湮灭之雷下,庞大的螭龙尸身只僵立片刻,便轰然砸落。 余波不止。 那道湮灭雷柱在贯穿螭龙后,余势未衰,狠狠轰入下方那座孕育螭龙的幽碧深潭。 先是极致的寂静,仿佛时间停滯。 紧接著,是无与伦比的毁灭。 整个深潭,连同其下百丈的地脉、周遭十数里的山体,在那道湮灭雷殛的余波下,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彻底抹去。 原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恐怖巨坑。 至此,这座螭龙巢穴,连通它的主人彻底从这片洪荒大地上被抹除。 穷奇缓缓降落,双翼收敛,落在那庞大的螭龙尸骸旁。 受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强烈吞噬欲望驱使。 它用锋利的爪牙轻易撕开坚韧的龙鳞,然后大口吞食蕴含龙族生命元气的血肉。 霎时间,一股磅礴如江海的气血精华在它体內奔涌、咆哮。 陆瑾的意识与穷奇完全共鸣,他感受著这种力量极速攀升的极致快意,也心神激盪,几乎要仰天长啸。 但就在沉溺於这股吞噬与力量增长的快感中时。 “咦?” 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穷奇耳畔响起。 这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这片洪荒大地的所有喧囂。 穷奇猛地抬头,赤瞳凶光暴涨,死死盯向声音来源。 只见天穹之上,风云骤变。 流云自动匯聚、凝结,凭空铺就出一道光芒万丈、直通九霄的玉石阶梯。 而后,竟有一道人影,正缓步自那无尽高远的阶梯上走下。 来人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袍,无风自动。 其面容笼罩在一层流动的氤氳清气之后,模糊不清。 唯有一双眸子,澄澈明亮,仿佛蕴藏著诸天星辰生灭、万界道法流转的奥义。 他看似步伐舒缓,一步一顿。 但每一步落下,身影便跨越千里。 上一步还在天梯尽头,下一步已然落在距离穷奇不过百丈的虚空之中。 足下虚空生莲,道韵天成。 这时,一股难以言喻,却令陆瑾灵魂都为之战慄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瀰漫开来。 这並非凌厉的杀气,而是一种凌驾於万物之上、俯瞰眾生命运的道之威仪。 穷奇也与他感同身受。 它瞬间弓起背脊,浑身淡金绒毛根根倒竖,喉咙里发出低沉如闷雷般的威胁咆哮。 同时,头顶那对毁灭之角再次亮起危险的湮灭光芒。 杀伐神通【湮灭雷殛】的力量正在疯狂凝聚。 面对这白衣人,穷奇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致命威胁,远超方才的螭龙。 然而,那白衣人面对穷奇蓄势待发的恐怖杀招,却恍若未见。 他只是不疾不徐地抬起右手。 那只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 掌心光华流转,一支普通的画笔凭空出现。 同时,他左手轻轻一拂,一卷普通图册,在虚空中徐徐展开。 画笔轻点虚无,从混沌中蘸取最本源的法则作为墨水。 他无视穷奇的滔天凶威,对著手握的图册,开始挥毫泼墨。 笔尖每一次落下,都引动大道和鸣,虚空生纹。 那图册之上,山川起伏、星河流转。 “这......?” 置身穷奇记忆的陆瑾见此一幕,顿时脱离穷奇的杀意视角。 “此人......难道是山海绘卷的缔造者?” 此时此刻。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陆瑾心中炸响。 ----------------- 与此同时,回到现实世界。 陆瑾盘坐的肉身也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正处於消化第二枚正品凝液丹的状態。 丹田气海如同沸腾的熔炉,气態灵力被压缩到极致,正在疯狂衝击著凝液的最后壁垒。 他已在突破凝液境的临界点,一线之隔,便是海阔天空的新境界。 但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尽毁、身死道消的结局。 但在这一刻,陆瑾却猛地睁开双眼。 瞳孔之中,再无半分清明,取而代之的是如洪荒凶兽般的暴戾赤红。 內视陆瑾的丹田气海。 那枚原本沉浮於气海下方的穷奇之卵,在这突破凝液境的临界点上,骤然发生惊天变化。 它不再满足於蛰伏丹田,竟然开始猛地向外膨胀,眨眼间便外显现实世界,將陆瑾的整个肉身包裹进去。 负责警戒四方的魑魅魍魎四邪祟,在这股凶戾气息爆发的剎那,纷纷惊愕地看过去。 它们源自阴邪的本能,在面对这股凶煞之气时,感到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战慄。 它们惊骇欲绝地望向中心那个盘坐的身影。 “主人,这真的是在突破凝液境?” 画魅恐慌: “这气息,分明是一头远古凶兽在復甦!” 它们看著陆瑾原先盘坐之处,黑煞之气涌现,眨眼间凝成一个丈许高的巨大兽卵。 这兽卵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凶威,表面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仿佛在孕育著一尊灭世凶灵。 四邪祟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本能地想要远离,却又不敢擅离职守,只能在惊惧中死死守住四方。 卵內,自成一方混沌空间。 陆瑾的肉身正经歷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他体表的青色镇魔司劲装率先化为飞灰。 紧接著。 淡金色的、坚硬如钢针般的绒毛,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疯狂钻出,迅速覆盖了原本的皮肤。 再看他的头颅两侧。 两根漆黑如墨的螺旋尖角,缓缓生长而出。 同时。 其背后肩胛骨的位置血肉撕裂开来,一对覆盖著淡金骨膜、边缘锋利如刀的狰狞骨翼撑开血肉。 此刻的陆瑾,除却还保持著人形的直立躯干轮廓,其样貌与山海绘卷中的穷奇之相,不说十分也有八分相似。 再看其丹田气海。 原先那枚暗金色的穷奇之卵已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悬浮在混沌气海中央、仅有巴掌大小的幼年穷奇虚影。 它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双瞳赤红。 这幼年穷奇虚影甫一成型,便猛地张开小口,发出一声稚嫩的咆哮。 隨后,小口瞬间爆发一股恐怖的吸力。 陆瑾体內,那因两枚凝液丹而狂暴奔涌、几乎要撑爆经脉的磅礴灵力,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朝著这小穷奇的口中涌去。 屏息时间,陆瑾的气海便被抽空。 经脉中奔腾的灵力长河瞬间断流。 但这似乎还不够! 幼年穷奇虚影赤瞳闪烁,吸力再增。 它竟然开始吞噬起陆瑾的生命气血本源。 伴隨著气血被吞噬,陆瑾的肉身七窍之中,不断有殷红的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 覆盖淡金绒毛的脸庞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所有血色,变得如同白纸。 顿时,一股浓烈的死气,开始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这是本源被掠夺的徵兆。 若继续下去,无需走火入魔,他便会彻底沦为这幼年穷奇的养料,形神俱灭。 就在陆瑾的气血即將枯竭之际。 幼年穷奇虚影终於凝实,停止吞噬灵力与气血。 接下来,便是反哺。 第74章 穷奇反哺,晋升凝液之境 一股精纯凝练、蕴含著凶煞之力的黑色灵液,自那巴掌大小的幼年穷奇口中快速喷吐而出。 黑煞灵液甫一出现,便迅速充盈陆瑾那几乎乾涸的丹田气海。 隨著灵液不断充盈气海,陆瑾每一次呼吸,他的肉身向外界散发的气息便高涨一分。 这股气息节节攀升,最终直接衝破练气境的桎梏壁垒,並且没有丝毫停歇,在凝液境界继续拔高。 隨著黑色灵液彻底充盈陆瑾的丹田气海,这標誌著他成功踏入凝液之境。 境界突破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巨卵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將断崖边缘的碎石尘土尽数排开。 外界护法的魑魅魍魎四邪祟,虽被这股源自灵魂本源的凶兽威压震慑得瑟瑟发抖,几乎要匍匐在地。 但感受到卵中那属於陆瑾、澎湃而稳固的凝液境气息时,皆是顿感欣喜。 “娘娘保佑,主人突破了凝液境!” 水魍身下的黑雾激动地翻腾。 “好强的气息,主人比寻常凝液境强横太多了!” 石魑瓮声低语,岩石身躯微微震颤。 但就在这时。 坐镇西方的画魅感应到危机,她托举的仕女绢画骤然绿雾狂涌。 它通过《缚灵契》与陆瑾的神识连结传递讯息: “大人,西北方向!” “一股极其强横的凝液境气息,正在以极快速度朝此处逼近!” “是......是那个李善!” 话音刚落。 只见西北方的密林边缘,一道青黑色的身影正朝著断崖位置疾驰而来。 来人正是总旗官李善。 但他此刻浑身浴血,青黑色的总旗官袍破碎不堪。 身上多处伤口深可见骨,尤其左肩一道爪痕几乎贯穿,显然是经歷了一场惨烈搏杀。 他左手赫然提著一颗硕大狰狞的蛇首,正是那燃烧蛟龙血脉、凶威滔天的阴蛟蟒头颅。 阴蛟蟒瞳目圆睁,残留著不甘与怨毒,断颈处仍有墨绿色的妖血滴落。 李善的气息虽然因重伤而略显虚浮紊乱,但凝液境三重天的深厚根基仍在。 那股属於一流高手的凌厉杀意,很快席捲而至,瞬间锁定了断崖上那枚散发出新生凝液境气息的黑色巨卵。 魑魅魍魎四邪祟见状,再度通过《缚灵契》的神识连结,疯狂地向包裹陆瑾肉身的巨卵传递讯息: “主人!李善来了,他杀过来了!” “大人快醒醒,强敌来袭!” 李善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已掠至断崖边缘。 他那属於凝夜境三重天的上位者气息,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下。 魑魅魍魎四邪祟只觉得神魂剧震,被对方绝对的压制力死死钉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 李善脸色阴沉,目光死死锁定巨卵。 阴鷙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疑。 感受到这枚来歷不明的巨卵中澎湃的凝液境气息,结合此地奔雷蛮牛妖消失无踪的痕跡。 他已经猜测到此卵的来歷与同伙奔雷蛮牛妖的下场: “好,好一个陆瑾!” “竟真能逆斩凝液大妖,还藉机突破?” “看来那圣物图册的造化,果真落在你的手上。” “那本官是留你不得了!” 李善说罢,他右臂筋肉賁张。 他不顾伤势,凝聚起一股磅礴的灵力,五指箕张成爪。 掌心青黑色灵力疯狂匯聚,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巨大爪印。 爪印挟裹著撕裂一切的罡风,朝著那枚黑色巨卵轰击而去。 凝液三重天高手的含怒一击,威力何等恐怖? 那坚韧的黑色卵壳,瞬间炸裂开来,化作一团黑红的血雾,弥散在那一片方寸之地。 但李善能感应到其中的凝液境存在气息未曾变化,反而在那血雾中更加凝实。 见此情景,他眼中厉色更甚。 绝不能给这小子任何喘息之机! “装神弄鬼,给本官去死!” 李善怒吼,反手拔出腰间的暗青色古朴长刀。 他身形一晃,悍然闯入那片诡异血雾之中。 李善拔刀、挥刀。 凌厉无匹的刀锋撕裂雾气,斩向那血雾中心的新生凝液境存在。 “镇魔七杀,第三杀·断浪!” 青线刀罡再现。 刀锋落下,掀起的罡风將浓郁的血雾强行撕开一道缝隙。 可这刀锋刚划到一半,却发出“鐺”的一声。 刀锋竟硬生生僵持在半空,再难寸进。 隨著刀罡掀起的罡风持续吹拂,那被撕裂的血雾迅速向两侧散开。 血雾散去后,李善那因发力而狰狞扭曲的脸庞上,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映照出令他不可置信的一幕: 一只覆盖著淡金色绒毛的手掌,竟然牢牢地攥住他劈落的暗青色刀锋。 那手指修长有力,关节处覆盖著更厚的角质。 指尖探出如弯鉤般的漆黑利爪。 正是这利爪死死扣住了刀身,令其无法动弹分毫。 李善顺著这只非人的手臂向上看去。 是陆瑾! 他双目清明,显然从山海绘卷的洪荒世界及时回归现实,意志重新主宰这具完成蜕变的肉身。 但李善眼中的陆瑾样貌,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虽然保持著大致的人形轮廓,但更加高大魁梧,筋肉虬结,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 全身上下衣物破损,覆盖著一层闪烁著淡金色光泽的绒毛,仿佛披著一件天然的甲冑。 额顶赫然生长著一对漆黑如墨、盘旋向上的螺旋状尖角。 面部轮廓依稀可辨陆瑾原本的眉眼,但线条更加硬朗锋利。 双瞳不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赤红的凶睛。 背后更是有一对狰狞的骨翼完全展开,翼展近两丈。 眼前的陆瑾,半人半兽,初步显现山海绘卷上第一页上穷奇之相。 就在李善心神剧震,意识恍惚的剎那。 陆瑾吐出沙哑的声音: “李大人,你还真是对陆某穷追不捨吶!” 李善闻言,立刻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哼,陆小旗官,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与旁门左道的妖人有何差异呢?” “本官见你沦丧为邪魔外道,甚是悲哀。” 陆瑾哪里听不出对方的言外之意,选择针锋相对: “那陆某今天便要看看,李大人如何斩妖除魔了?” 第75章 迎战李善,针锋相对 话音未落,李善眼中厉芒闪过。 “去死吧!” 李善率先发难。 他手腕猛地一震,那柄暗青色的古朴长刀瞬间爆发出刺目青芒。 一股凝练雄浑的罡气自刀身轰然炸开。 陆瑾只觉握住刀锋的利爪掌心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覆盖爪尖的淡金绒毛竟被罡气削断数缕,掌心皮膜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 这股力量之精纯霸道,远超他预估。 他闷哼一声,被迫鬆开了钳制刀锋的利爪。 而李善等的便是此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脱困瞬间,他脚下流云惊鸿步催动到极致,不顾左肩那深可见骨的爪痕伤势,身形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青影,围绕著陆瑾疾旋。 “镇魔七杀,第四杀·惊鸿!” 手中古朴长刀幻化出漫天青影,刀势连绵不绝,如疾风骤雨。 陆瑾见状,瞳孔微缩,背后狰狞骨翼猛地一振。 配合脚下早已烂熟於心的黄阶身法《轻罗步》,他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模糊残影。 最终,数道凝练的青色刀罡擦著他的身体掠过。 锋锐的刀意在覆盖淡金绒毛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白痕,虽未破防,但那冰寒的切割感依旧让他肌肉本能地绷紧。 李善乘胜追击,连番施展《镇魔七杀》这一门玄阶刀法。 陆瑾辗转腾挪,快速熟悉晋升凝液境后初步变化穷奇真身的肉体。 在几次险之又险的闪避后,陆瑾意识到必须反击,不能一味被动挨打。 只见他猛地一个旋身,骨翼如刀横扫,暂时逼开一道斜刺里袭来的惊鸿刀光。 而后,他右手闪电般探入腰间的储物袋。 伴隨光芒一闪。 一柄崭新的玄铁砍刀出现在他覆盖绒毛的掌中。 刀身比之前的制式砍刀更长三寸,刀背更厚,刃口流转著森然寒光。 这正是张彪遗物中那柄黄阶上品的玄铁砍刀。 “嗯?” 李善见状,刀势一顿,目光扫过陆瑾手中新刀,隨即又落回自己那柄暗青色的古朴长刀上。 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 他手中这刀,乃是他晋升总旗时司內所赐,玄阶下品灵兵裂风,岂是区区黄阶兵刃可比? 在与李善拉开一段距离后。 陆瑾持刀在手,迅速理清当下局势: 首先,李善手中那柄暗青色古朴长刀,定然是玄阶灵兵无疑,其威力远超自己手中这柄黄阶上品。 但是,凭藉晋升凝液境后质变的气血感知,李善体內灵力流转虽依旧磅礴,但左肩那道恐怖的贯穿伤附近,经络晦暗阻塞,气血亏损严重。 其胸腹间气息更是带著一丝紊乱,显然与那半蛟化的阴蛟蟒搏杀时付出了惨重代价。 但儘管如此,陆瑾心中没有丝毫鬆懈。 毕竟眼前的生死大敌,乃是一位凝液三重天的一流高手。 李善的武学底蕴与境界根基,哪怕是在重伤状態之下也无比扎实深厚。 他就像一座山岳,狂风暴雨或许能剥蚀其表,却难以在短时间內將其真正撼动。 他稍有差池,仅凭这初入凝液境的力量,恐怕会被对方以老辣的战斗经验和底蕴击溃。 念及於此,陆瑾眼中赤芒一闪,心中已有对敌决策。 “斩妖三式,第一式·破锋!” 陆瑾低吼,开始反击。 他足下猛地一踏,断崖岩石应声碎裂。 覆盖淡金绒毛的身躯如同离膛的炮弹,悍然撞向李善。 手中黄阶上品玄铁刀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带著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刺李善因挥刀而露出的左肩伤口。 这一刀毫无花哨,將斩妖三式第一式“破锋”的“点破”精髓发挥到极致,速度更是因凝液境肉身的爆发而快逾奔雷。 李善瞳孔微缩,陆瑾这反守为攻的突袭速度远超他预料。 他立刻催动流云惊鸿步,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用灵兵裂风由下而上斜撩格挡。 伴隨一声兵器碰撞的激响。 陆瑾只觉一股锐利无比的穿透劲力同时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微麻,虎口隱隱作痛。 黄阶上品的玄铁刀身更是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嗡鸣,刃口与玄阶灵兵裂风硬撼之处,竟崩开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而李善同样心中凛然。 他虽成功格挡,但陆瑾这一刀蕴含的力量之大,远超寻常凝液一重天。 其中,更有一股凶戾霸道的诡异煞气顺著刀身传递而来,让他左肩伤口处一阵刺痛,气血翻涌。 这小子初入凝液,力量怎会如此蛮横? 那凶煞之气又是什么路数? 惊疑未消,陆瑾的攻击已如狂风暴雨般接踵而至。 “斩妖三式,第二式·覆岳!” “斩妖三式,第三式·翻浪!” 斩妖三式后续两式毫无间隙地爆发。 陆瑾將新得的黄阶上品玄铁刀挥舞得如同狂风一般。 刀光时而厚重如山岳倾塌,带著镇压碾碎的气势猛劈; 时而化作层层叠叠、汹涌澎湃的银色浪涛,连绵不绝地席捲冲刷。 他背后的狰狞骨翼或收拢加速突进,或展开辅助变向,配合轻罗步,將速度与近身缠斗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李善面色凝重,以攻为守。 他挥玄阶灵兵裂风,青黑色的刀罡化作一道道凝练的光幕,將陆瑾的攻势一一化解。 《镇魔七杀》乃脱胎於基础的《斩妖三式》,其中刀意奥义自然更上一层楼。 但陆瑾岂不知这一点,每一次刀锋碰撞,他都有所变化,將自己对刀意的领悟掺入其中。 接下来,数个回合內。 伴隨青黑与银白两股罡气四散,將断崖边缘的岩石切割得沟壑纵横。 李善即便重伤在身,刀势依旧圆融老辣,守得滴水不漏。 偶尔的反击更是凌厉刁钻,让初入凝液境的陆瑾数次险象环生,手臂、肋下再添数道被刀罡划破皮膜的血痕。 但陆瑾的凶悍与韧性也超出了李善的预料。 这小子如同不知疲倦的凶兽,攻击一波猛过一波。 每一次碰撞,那股诡异的凶煞之气都如同跗骨之蛆,试图侵蚀他的护体灵力,衝击他左肩的旧伤。 更让李善心惊的是,陆瑾在战斗中的进步肉眼可见。 他对自身力量的控制越发精细,背后那对骨翼的运用越发嫻熟。 那柄黄阶上品的玄铁刀在他手中,竟渐渐被灌注了更多凶煞之力,刀锋挥动间带起淡淡的黑红色煞光,威力也在快速提升。 陆瑾越战越勇,在一次硬撼镇岳刀罡后,他猛地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凶睛赤红如血。 体內黑色灵液奔涌咆哮,凶煞之气轰然爆发。 他竟硬顶著反震之力,骨翼狂振,瞬间拉近与李善的距离。 而后,手中长刀放弃所有惯用的招式,而是凝聚全身力量与凶煞之气,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暗红血芒。 以最原始、最暴力的姿態,朝著李善当头劈下。 这是力量与意志的狂暴宣泄。 这一刻,李善脸色终於变了。 这一刀的威势,让他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 第76章 化罡特徵 千钧一髮之际。 李善探向腰间储物袋,將一枚流转阴阳鱼图案的奇异符籙捏在指间。 他毫不犹豫地將体內精纯的青黑色灵力疯狂灌入符籙之中。 “阴阳玄甲符,御!” 隨著他一声低喝,那玄色符籙骤然爆发出强烈的黑白二色。 黑白二色在李善身前化作一面直径丈许的巨大符盾。 盾面中央,阴阳鱼首尾相衔,散发出厚重而玄奥的气息。 这赫然是一件品阶不低的玄阶防御符宝。 最终。 陆瑾的全力一刀斩在黑白符盾之上。 霎时间,狂暴的气浪迸发。 陆瑾只觉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沿著刀身狂涌而来。 他虎口剧震,覆盖淡金绒毛的双臂肌肉也不禁发出一声撕裂的呻吟。 而后,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向后推去,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 对面的李善同样受到衝击。 他闷哼一声“噔噔噔”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左肩那道被阴蛟蟒撕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彻底染红了破碎的官袍。 他盯著身前那面黑白符盾,只见盾面中央的阴阳鱼图案竟被斩裂开一道细清晰可见的缝隙。 他不禁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沉吟: 这廝的一刀竟然能让这件玄阶符宝受损。 “这是化罡特徵?” 李善后知后觉,察觉到陆瑾力量的端倪: “原来如此,刚突破凝液境,灵力便有了『化罡』的特徵吗?” 凝液境九重,三重一登天。 自踏上凝液之境后,便会面临三道如同天堑般难以逾越的天隘。 第一道天隘,便横亘在凝液境三重天与四重天之间。 唯有跨过这道天隘,修士体內凝练的液態灵力才能化罡,使灵力属性发生质变。 他李善年轻时也是自詡天资卓绝,当年突破凝液境水到渠成。 可自那以后,多年过去,他始终在这凝液三重天之境。 看似距离四重天只有一步之遥,他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 任其苦修多年,耗费无数资源,始终无法真正叩开那扇门,无法令灵力完成关键的化罡蜕变。 这第一道天隘的艰难,让他深刻体会到了何为仙凡之別的前奏。 如今,眼前这个他视为囊中之物、螻蚁般的小旗官,不仅逆斩凝液大妖,还在战斗中突破凝液境。 並且竟然还在初入此境时,就触摸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化罡门槛? 这巨大的落差,令他面目狰狞。 他重新抬头看向陆瑾,眼中杀意更甚。 看向此刻的陆瑾。 在硬撼符盾被震退后,他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体內充盈的黑色灵液奔流咆哮,穷奇血脉带来的力量感充斥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 虽然手臂酸麻,虎口剧痛,但那斩破一切的凶煞意志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杀!” 无需多言,陆瑾凶睛锁定李善。 他背后骨翼猛地一振,便再次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暗影,持刀狂飆突进。 李善见状,先是冷哼一声。 而后流云惊鸿步再展,裂风刀青芒暴涨,悍然迎上。 陆瑾与李善的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刀光乱舞,再次成为这断崖上独有的风景。 这一次,李善將《镇魔七杀》这一门玄阶刀法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 陆瑾凭藉完整穷奇宝术显化的肉身强度,配合本就大成的《斩妖三式》勉强应付。 但李善的攻势不止於此。 他不再吝嗇底牌,腾出的右手不时抽出数道金光符籙。 伴隨符籙催动,刺目的金光化作锁链,刺向陆瑾双腿。 陆瑾看出这些符籙的品质起码都是黄阶上品,於是不敢大意。 他驾驭背后的骨翼,给自己提速,闪转腾挪,躲闪李善的符籙攻势。 紧接著,陆瑾也发起反攻。 每一次挥刀,刀锋之上都有穷奇黑煞缠绕,使他每一次劈砍都带著令人心悸的力量。 接下来,是一场暴力美学的激战。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上一秒,裂风长刀暗青色刀罡在陆瑾覆盖绒毛的胸膛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下一秒,陆瑾回敬的一记沉重刀背,狠狠砸在李善匆忙格挡的刀身上,震得他气血翻涌,嘴角溢血。 隨著两人的身影在断崖上不断碰撞,鲜血也不断从两人身上洒落。 此时此刻。 魑魅魍魎四邪祟早已惊恐地退到更远处,这恐怖的战斗余波让它们根本不敢靠近。 在过去数个回合后。 李善似乎因之前连番激战的缘故,脸色越发苍白。 他气息虽依旧强横,但那份凝练已开始出现一丝难以掩饰的紊乱。 陆瑾也同样伤痕累累,但气血却依旧如烘炉般旺盛。 他全身上下散发出的凶煞之气也愈发浓郁,仿佛伤痛只会让他更加狂暴。 终於。 在一次更猛烈的、毫无花哨的刀锋对撼之后。 两人都被巨大的反震之力狠狠推开,各自踉蹌后退十余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双方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著。 此刻,这处断崖上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与鲜血滴落的声音。 李善拄著裂风长刀,抬头看向同样浑身浴血的陆瑾,忽然脸庞上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陆瑾。” 李善开口: “你之前不是想知道,本官为何一定要置你於死地吗?” 陆瑾快速平復著翻腾的气血,看向问话的李善。 今天都打到这个地步,他又岂会推测不出李善至今的谋划: “李大人,景冈县孙县令当初会与那凝液境虎妖勾连,恐怕也是你在暗中穿针引线,一手促成的吧?” “你勾结那两只凝液境妖魔,拿孙县令当作第一个实验品,是来试验你们得到的所谓『造化机缘』?” 李善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接过陆瑾的话头,声音抑扬顿挫: “没错!” “我与那两只孽畜,早在练气境时便已相识,甚至交过手。” “那时,我便已有能力將它们斩於刀下!” “但我选择了放虎归山。” “因为,我在那时,便开始对父母的期盼,对一心向善的追求感到了厌烦。” 第78章 危境 陆瑾闻言,微微眯起眼睛。 说实话,他对李善的三观为何发生改变,並不感兴致。 “李大人,想要追求善还是恶,都与陆某无关吧。” 李善听到这句话,嗤笑了一声,自嘲道: “確实,人心善恶之论,早就是陈词滥调罢了。” 而后,他继续回到正题: “后来与那两只妖魔再度相见,它们给我带来了一桩造化机缘。” “但妖魔向来狡诈,岂能轻信?” “於是我开始谋划,找到孙县令这个最佳的试验品,放虎妖入境,授予他蛊惑之法,再稍加引导,便使他如飞蛾扑火般沦为妖魔倀鬼。” “最终,他这块垫脚石证实了那两只妖魔手上似乎確实有一份对人族武者来说可谓是逆天改命的造化机缘。” 李善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丝懊恼: “只可惜,后来出了岔子!” “我本期待那次景冈县虎妖任务,待你们全军覆灭后,我再赶去西郊山岭,与它们会合,然后彻底脱离镇魔司。” “可没料到等我来到那座山神庙附近时,那老虎与孙县令失去踪跡。” “任凭我如何追踪,都没有讯息。” “其实那时,我便意识到。” 李善饶有兴致地指向陆瑾: “作为唯一的倖存者,你陆瑾的身上,定然藏著某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能让你在练气境就逆伐两个凝液境一重天的秘密!”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又变得无比阴沉: “可当初我在那片尸山血海中救下你后,曾亲自、仔细地检查过你的储物袋,甚至用秘法探查过你的身体根骨。” “却仍一无所获。” “但我李善相信自己的直觉。” “你能活下来,绝非偶然,定是与那老虎或孙县令的失踪相关。” “於是,之后我便在你身边安插了周康这枚暗子,让他帮我时刻盯著你的一举一动。” 李善的语气带著一丝嘲弄: “虽然,后来事实证明,这蠢货过於无能,早早便暴露了意图,打草惊蛇。” 他话锋一转,脸上再次浮现意味深长、充满恶意的微笑: “但是,我並未为此感到丝毫懊恼或生气。” “陆小旗官,你可知这是为何?” 面对李善充满恶意的表情。 陆瑾感到浑身不自在,严阵以待起来。 他一字一顿地回应对方: “还能是什么?” “恐怕自陆某踏入这片西郊山岭之际,李大人你,便已有了十足的把握,认定我最终只会变成你刀下亡魂吧?” 李善听后,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癲狂意味: “对了一半!” “是你来到景冈县后,本官,便有了万全的把握!” “此地,便是你命定的葬身之所。” “而被你篡走的造化机缘,终究要物归原主!” 话音未落。 李善眼中最后一丝戏謔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杀意。 陆瑾目睹李善施展出某种秘法,全身上下的肌肤浮现暗色的纹路。 而后,他突然止住紊乱的气息,那副重伤之躯竟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威压。 陆瑾见状,不敢大意,直接拿出一直没有使用的燃血丹吞下去。 一股狂暴炽热、远超凝液丹的磅礴药力瞬间炸开,强行压榨著陆瑾的生命精元与气血本源。 他覆盖淡金绒毛的皮肤下,血管根根暴凸,整个人散发出的凶煞气息节节攀升,短暂地达到凝液一重天巔峰。 陆瑾將这股强行拔升的力量尽数灌注入手中的玄铁砍刀。 刀身嗡鸣震颤,穷奇黑煞縈绕,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而正当陆瑾將要进攻时,李善反而先发制人。 只见他身形一晃,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青影,真身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陆瑾侧翼。 “镇魔七杀,第五杀·戮神!” 裂风刀不再是青芒,而是化作一道仿佛能斩断神魂的幽暗刀线,直刺陆瑾眉心。 这一刀,已非单纯的物理攻击,而是能撕裂精神意志的神识攻击。 陆瑾凶睛怒睁,燃血丹带来的力量让他反应速度飆升。 最终,其背后骨翼猛地一振,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了眉心要害。 他发起反击的,將玄铁砍刀劈向李善持刀的手腕。 然而,李善此刻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癲狂的冷笑。 只见他不知何时结印的右手突然探出。 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指尖一点深邃如渊的银色光芒迸发。 “破罡指!” 这一点银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陆瑾露出破绽的骨翼上。 陆瑾只觉得一股蕴含毁灭性穿透力的指劲狠狠贯入骨翼,將其洞穿。 伴隨一阵剧痛席捲全身,陆瑾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吼。 喉咙中一股滚烫的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 他踉蹌后退,脸色霎时间变得煞白如纸。 李善並未立刻追击,他缓缓收回滴血的破罡指,看著陆瑾狼狈不堪、左翼鲜血淋漓的样子,脸上露出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嘖,若非那该死的半蛟燃烧血脉,折损了本官太多手段与力量,又岂会容你这跳樑小丑刚才猖狂,与我过招?” 此刻,李善的声音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本官既然知晓你有逆斩凝液的手段,又岂会不做万全准备?” “这门玄煞燃元秘法,便是为你这等变数预备的催命符!” 话音未落,李善眼中杀机暴涨。 只见他猛地张开嘴,喉间竟然吐出一团类似奔雷蛮牛妖牛黄般的灵珠。 灵珠同样散发出一股恐怖的庚金杀伐之气。 这是李善以特殊秘法祭炼、仿照奔雷蛮牛妖本命牛黄而制的杀器【金煞之珠】。 “结束了!陆瑾!” 李善狞笑著,屈指一弹。 这枚金煞之珠便化作一道流光,在陆瑾挥刀格挡之前,轻易穿透陆瑾覆盖著淡金绒毛、持刀的左臂。 下一刻,陆瑾的左臂血肉模糊。 伴隨著手中玄铁砍刀落地,陆瑾感受到自己的左臂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和灼热。 仿佛整条手臂被投入熔炉,又被千刀万剐。 断臂与断翼之痛,让陆瑾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而李善的身影,已如附骨之疽般紧隨那致命金光之后。 他举起裂风长刀,刀锋上凝聚的青黑色刀罡,朝著陆瑾的头颅劈下。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 第79章 黄雀在后 就在刀锋即將触及陆瑾发梢的剎那。 陆瑾开始最终的反击。 【穷奇神通·黑煞化罡】! 伴隨著一声源自洪荒凶兽本能的咆哮,自陆瑾喉咙深处炸响。 他赤红的凶睛猛地爆射出刺目的血芒。 嗡! 以陆瑾残躯为中心,尺许范围內,空间骤然发生剧烈的扭曲。 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漆黑煞气,如同沸腾的墨汁般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覆盖著淡金绒毛的皮肤下喷薄而出。 黑煞不再是薄雾,而是一层凝聚粘稠、仿佛拥有生命般的黑色罡罩。 李善志在必得的一刀狠狠斩在这层诡异的黑罡之上。 裂风刀上凝聚的戮神刀罡,本足以撕裂神魂,此刻却如同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泥沼。 狂暴的力量被那层蠕动的黑煞罡气层层扭曲、分解、吞噬。 刀锋距离陆瑾的脖颈,仅剩毫釐,却再也无法寸进。 “什么?” 李善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骤然收缩。 这诡异的护体神通,竟连他催动秘法、以玄阶灵兵施展的绝杀之招都能硬生生抗住? 就是这瞬息之间的凝滯。 陆瑾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以命搏命的疯狂与决绝。 他强忍著几乎撕裂灵魂的剧痛,背后那仅存的、布满裂痕的狰狞右翼猛地极限张开。 【穷奇神通·玄冥嵐切】! 数十道凝练到极致的银色罡气,如同死神骤然挥出的无形镰刀,自那巨大的骨翼边缘激射而出。 在穷奇宝术补全后,陆瑾第一次施展出这一门杀伐之能的穷奇神通。 它们无声无息,却快逾闪电,瞬间撕裂空气。 带著穷奇特有的撕裂与凶煞混沌之意,无视了李善护体灵力的阻隔,狠狠刺向他因全力挥刀而空门大开的胸腹要害。 “呃啊!” 李善始料未及,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 银灰色的玄冥罡气如同最锋利的钻头,瞬间洞穿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 护体的青黑色灵力如同纸糊般破碎,数道血箭从他前胸后背同时標射而出。 其中一道罡气更是精准地穿透了他之前被阴蛟蟒重创的左肩旧伤,几乎將他半个肩膀撕裂。 但强大的力量必然也有代价。 陆瑾在发出【玄冥嵐切】的瞬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量,覆盖全身的黑煞罡气瞬间溃散。 他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偶,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岩石上。 他现在浑身浴血,断臂处白骨森然,左翼破洞,右翼耷拉。 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赤红的凶睛也黯淡下去,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强行连续催动两门穷奇神通,是他最后的底牌,榨乾了他所有的力量。 李善踉蹌著倒退数步,裂风长刀脱手跌落,插入地面。 他双手死死捂住胸前数个恐怖的贯穿血洞,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破碎的官袍。 他脸色惨白如金纸,气息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前一刻玄煞燃元秘法带来的短暂强横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虚弱和致命的创伤。 他死死盯著不远处同样倒地的陆瑾,眼中充满了怨毒、不甘,与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从未想过,一个初入凝液境的小辈,竟能將他逼到如此地步,甚至將要同归於尽。 “咳咳!你这半人半妖的孽畜!” 李善咳出大块带著內臟碎块的黑血,眼神却陡然变得凶残而疯狂。 他颤抖著,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手,艰难地从腰间储物袋摸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如血的丹药,八品丹药殞命续灵丹。 此丹能激发残存气血,短暂续命並恢復部分行动力,但代价是榨取大量寿元。 此刻,他毫不犹豫地將其塞入口中,囫圇吞下。 一股狂暴炽热的气息再次从李善残破的躯体中腾起。 虽然远不如之前施展秘法时强盛,却足以支撑他摇摇晃晃地重新站直身体。 他眼中血丝密布,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死死锁定地上气息奄奄的陆瑾。 他一步步,拖著沉重的步伐,带著浓烈的杀机,走向那具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残躯。 他左手虚握,那枚重创陆瑾左臂的金煞之珠再次悬浮於掌心,散发著森然寒光,目標直指陆瑾眉心。 这一次,他要彻底终结这个变数。 “陆瑾!给本官彻底灰飞烟灭吧!” 李善嘶哑咆哮,左手猛地前推,金煞之珠化作一道夺命流光射出。 同时,他仅存的右拳也凝聚起最后的力量,带著同归於尽的决绝,狠狠砸向陆瑾的头颅。 但就在李善的身影与地上陆瑾的身影几乎重叠的剎那。 “吼嗷!” 一声石破天惊的狮吼,毫无徵兆地自两人侧后方炸响。 这吼声无比浑厚,加持磅礴灵力。 肉眼可见的、带著浓鬱血煞之气的音波如同实质的攻城巨锤,瞬间撕裂空气,无视距离,精准无比地轰击在李善与陆瑾身上。 遭此音波攻击,陆瑾七窍流血,彻底昏厥过去。 “噗!” 反观李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他前冲的身形陡然僵直,七窍之中鲜血狂喷。 护体灵力在音波衝击下瞬间溃散,本就濒临崩溃的內腑如同被投入了绞肉机。 他眼中的疯狂瞬间被痛苦、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 他艰难地、一寸寸地扭过头,看向音波袭来的方向。 只见断崖边缘一块巨岩之后,昨夜试图劫掠景冈县的匪首段狼缓缓走出。 他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狂喜和狰狞,手中鬼头大刀闪烁著嗜血的寒芒。 “两位镇魔司的大人,老子这份大礼,可还满意?” “哈哈哈!” 段狼狂笑著,根本不给李善任何反应的机会。 在李善因狮吼功衝击而僵直的瞬间,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 他手中的鬼头大刀,带著积蓄已久的怨毒与力量,如同毒龙出洞,狠狠地捅进李善毫无防备的心窝。 “呃......你这廝贼人!” 李善浑身剧震,低头看著胸前透出的、滴著自己心头血的冰冷刀尖,眼中充满了荒谬、愤怒与不甘。 他算计一生,竟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匪寇,在最后时刻做了黄雀。 “给老子死透吧!” 段狼手腕猛地一拧,刀身在李善心腔內狠狠一绞。 同时,他运足全身力气,就要將李善挑飞。 濒死的剧痛和滔天的屈辱彻底点燃了李善最后的凶性。 他眼中疯狂之色爆闪,用尽最后一丝神念,猛地催动。 嗖! 只见那枚射向陆瑾的金煞之珠,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在段狼还沉浸在復仇快感中时。 金煞之珠带著刺耳的尖啸,如同切豆腐般,瞬间洞穿了他握著鬼头大刀的右手腕。 “啊!” 段狼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右手连同鬼头大刀瞬间与手臂分离,鲜血狂喷。 剧痛让段狼面孔扭曲,但他是一个对自己都狠的亡命之徒。 他竟强忍著断腕之痛,左手从靴筒中拔出一柄淬毒的漆黑匕首。 然后直接一刀割下李善的头颅,使其彻底毙命。 而后,他没做一刻停歇,独眼中闪烁著野兽般的凶光,看向不远处同样七窍流血的陆瑾。 要不是这廝,昨夜害他损兵折將,他又岂会如同一条丧家之犬逃窜至此。 “小杂种,轮到你了!” 段狼状若疯魔,左手紧握匕首,一个箭步衝到陆瑾身前,弓腰,狠狠朝著陆瑾的心口刺下。 他要亲眼看著这个仇敌的心臟停止跳动。 匕首尖端带著死亡的腥风,刺破了陆瑾染血的衣襟,眼看就要洞穿心臟。 异变再生! 看似七窍流血、昏厥过去的陆瑾,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那双赤红的凶睛之中,哪里还有半分濒死的涣散? 陆瑾完好的右手,快得超出段狼的反应极限。 五指併拢如刀,覆盖著淡金色的绒毛,指尖漆黑的利爪瞬间弹出。 在匕首刺入皮肉的前一剎那。 这只手如同最精准的毒蛇,后发先至,带著洞穿金石的力量,狠狠地捅进段狼毫无防备的心窝。 噗嗤! 利爪入肉断骨的声音清晰可闻。 “嗬!嗬!” 段狼狂喜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独眼瞪得滚圆,充满了惊愕与茫然。 他低头看著自己心口那只贯穿而入、沾满自己温热鲜血的手,又艰难地抬起仅存的左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陆瑾完好的右手猛地从段狼心口抽出,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雨。 这时,他沾满鲜血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计划通的微笑。 而后。 他抬起左手,向段狼展示一个玄青色的锦囊。 这正是范辞所赠,蕴含浩然正气的那个锦囊。 锦囊表面,那个以金丝绣成的古朴“御”字,此刻正散发著微弱却清晰的金色光晕。 光晕形成一个无形的护罩,笼罩著陆瑾的头颅和心口要害。 陆瑾对著瞳孔开始涣散的段狼,轻轻晃了晃这枚染血的锦囊。 “咳!卑......卑鄙。” 段狼的独眼中最后闪过一丝恍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著血沫的字。 原来自己从始至终,都被对方算计到了。 伴隨著段狼的瞳孔目光溃散,他的身体沉重地扑倒在陆瑾身旁,彻底气绝身亡。 至此,这场惨烈的战斗结束,陆瑾成为最后的生还者。 陆瑾剧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剧痛。 他挣扎著,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撑地,艰难地坐起身。 他看著身旁李善的无头尸身和段狼尚带余温的尸体,疲惫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惨笑。 在杀死这位强敌厚。 陆瑾强忍著眩晕和剧痛,立刻搜刮战利品。 他用还能动的手,粗暴地扯下李善腰间那个材质非凡的储物袋,又搜走了段狼身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兽皮袋。 这些都是他用命换来的,也是他接下来活下去的资本。 可就在他准备將这两个储物袋打开,寻找能处理自己伤势的丹药时。 一股令陆瑾略感熟悉的恐怖威压,毫无徵兆地轰然降临。 咔嚓嚓…… 此刻,断崖边缘的岩石在这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密的裂纹蔓延开来。 陆瑾浑身汗毛倒竖,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 他身上的穷奇凶煞之气,在这股威压面前,竟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 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威压袭来的方向。 只见断崖之外,那片幽暗深谷上方,一个庞大得超乎想像的白色身影,正静静地悬浮於虚空。 那是一条身形足以与断崖齐高的白蛇。 它的身躯洁白如玉,鳞片在天光下流转著清冷的光泽。 仅仅是盘踞在那里,便仿佛占据了整片天空。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无比澄澈,如同两轮悬於九幽的碧蓝寒月。 此刻,这双仿佛澄澈的碧蓝竖瞳,以一种平静祥和的姿態,聚焦在断崖之上,聚焦在那个半人半兽、伤痕累累的陆瑾身上。 山海绘卷中的白蛇虚影,小道士清风口中的白蛇凶兆! 陆瑾见到这只白蛇,內心顿时掀起惊涛,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如果说。 面对奔雷蛮牛妖时虽凶险,但尚有搏命之机。 面对镇魔司总旗官李善,他拼劲全力,再算尽一切,也有一线生机。 但对於眼前这尊存在。 仅仅是其自然散发的威压,就让他升不起丝毫反抗的念头。 哪怕对方没有向自己释放一丝一毫的杀意。 时间仿佛凝固。 白蛇凝视著陆瑾,陆瑾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知道此时此刻,轻举妄动只会死得更快。 不知过去多久。 这尊白蛇才收回视线,看向之前被李善带来的阴蛟蟒头颅,瞳孔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而后,声若幽兰,吐出人言: “阴蛟蟒死了。” 陆瑾见状,灵光一闪: “稟告前辈,这位蟒兄死於我们共同的敌人。” 白蛇闻言,重新看向陆瑾: “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原来是会说话的嘛!” 陆瑾听罢,有些不知所措。 但接下来,白蛇的话语令陆瑾心头一震: “我观你的气息有些熟悉,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呢,拥有穷奇血脉的人类?” 第80章 埋葬 听到白蛇的质问,陆瑾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警铃大作。 他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与施展穷奇宝术带来的凶戾躁动感,强迫自己以最平静的语气回应: “前辈身姿伟岸超凡,若晚辈曾有幸得见,定然铭刻於心,不敢遗忘。” “然恕晚辈直言,实在对前辈无半分印象。” “我记起来了。” 白蛇清冷的声音適时地打断了他,巨大的蛇首微微俯下。 那双澄澈的碧蓝竖瞳,倒映出陆瑾此刻半妖化的狼狈身影。 “我在走出云梦大泽边界时,曾在一片狼藉的芦苇盪中嗅到过你的气息。” 芦苇盪! 陆瑾听罢,心头剧震。 小道士清风的白蛇凶兆果真不假。 於芦苇盪斩杀瘤顶鹤妖那日,他確实初现穷奇宝术之威,留下这只山海异兽独有的黑煞气息。 可躲得过初一,终究难逃十五。 这场命中注定的凶兆,终究还是降临了。 陆瑾强行定住心神,与那双碧蓝竖瞳对视。 凭藉穷奇宝术赋予的杀意感知,令他感到困惑的是,眼前这尊恐怖的妖魔存在,竟没有对他產生一丝一毫针对人族的杀意或恶意。 只有一种如幽潭般的恬静,令他都忍不住下意识地鬆懈心神。 但回过神来后再细细品味。 这种恬静,比直白的杀机更令他毛骨悚然。 他只能將这份疑惑压在心底,不敢泄露半分破绽。 既然小道士清风说白蛇的意象於自身是“凶兆”。 那么,纵然对方未露杀机,陆瑾心中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与李善、奔雷蛮牛妖的连番血战早已將他逼至油尽灯枯的境地。 肉身残破,灵液枯竭,神魂亦疲惫不堪。 此刻,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依仗,便是沉于丹田气海深处,那自成一界的上古神器——炼妖壶。 若这尊白蛇真要动手,他唯有试图引动炼妖壶本源,尝试能否化险为夷。 儘管希望渺茫如风中烛火,但这已是绝境中唯一的微光。 就在他暗自提聚最后一点心神,勾连炼妖壶气息时。 白蛇也有了新的动作。 只见那庞大如山的莹白蛇躯泛起柔和的光晕,如同月华倾泻。 光芒流转间。 庞大的蛇身迅速收缩、变化,竟化作一道风华绝代的倩影。 她身裹素白绸带,变化成一袭长裙。 贴身的裙摆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曼妙曲线。 她赤足虚踏空中,点尘不惊,轻盈地飘落至断崖之上,立於距离陆瑾不足五米的位置。 眉心一点白鳞印记,衬得那张清冷绝世的容顏更添几分妖异的神秘。 碧蓝竖瞳依旧,深邃得仿佛能映照人心。 白蛇化形为人后。 她檀口微张,一颗鸽卵大小、通体流转著深邃湛蓝光晕的珠子被柔和的力量托著,缓缓送至陆瑾面前。 珠子內部似有氤氳水汽流动,散发出磅礴而精纯的水元灵气。 陆瑾只是汲取一点,便感到精神一振。 “此乃水灵珠,夺天地水泽造化而成,內蕴精纯水元灵气,於你修復肉身伤势大有裨益。” 白蛇女子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现在,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事。” “带上阴蛟蟒的头颅,並寻回它的尸骸,然后將其妥善埋葬。” 陆瑾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他伸出覆盖著淡金绒毛、指尖化为漆黑利爪的手,接过了那颗触手温润的水灵珠。 珠子上传来一股极其淡雅、沁人心脾的幽香,似兰非兰,似莲非莲。 这异香入鼻,陆瑾警觉。 她驱动体內残余的穷奇黑煞,衝上泥丸宫,构筑起一道坚韧的神魂屏障,隔绝內外。 任何外物,尤其是来自这等大妖之物,再香再美,也需万分警惕! “隨我走吧。” 但白蛇化身的女子对陆瑾这副如临大敌的警惕模样视若无睹。 她不再多言,径直从陆瑾身侧飘过。 白裙拂动,不带起一丝微风,朝著陆瑾来时的西郊山岭方向飘然而去。 陆瑾看著她的背影,心中自嘲: 以对方的实力,若要取自己性命,弹指即可,何需在这疗伤之物或引路上动手脚? 於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疑虑与不安。 眼下形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强撑著初现穷奇之相、遍布伤痕的残躯,俯身捡起地上那颗狰狞的阴蛟蟒头颅。 隨即,他迈开步伐,紧紧跟上那道飘然前行的白色身影。 行走间,陆瑾不敢浪费这难得的喘息之机。 他分出一缕心神,小心翼翼地从掌中那颗水灵珠內,汲取出一缕精纯温和的水元灵气。 这灵气甫一入体,便如同甘霖滋润久旱的裂土,迅速渗入他乾涸的经脉与受损的筋骨血肉之中。 所过之处,剧烈的疼痛被清凉之意抚慰,破碎的肌体贪婪地吸收著这磅礴的生命能量。 白蛇所赐,果然非凡! 这天材地宝的效力远超预期。 仅仅半炷香的功夫,他原本无力耷拉、臂骨碎裂的左臂,竟已传来麻痒之感,断裂处飞速癒合,骨痂生长; 背后那破损不堪、布满裂痕的狰狞骨翼,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如初。 重新覆盖上坚韧的暗金色骨膜与稀疏的淡金绒毛。 更令他惊喜的是。 水灵珠的精纯灵气不仅修復肉身,更如清泉般涤盪了他因连番血战和穷奇凶煞侵蚀而狂躁不安的心神。 那股本来都快压抑不住的暴戾杀意,被这股温柔的灵气抚平。 他赤红如血的凶睛,也隨之褪去不少狂躁,重新恢復了往日的锐利与清明。 很快,在白蛇女子的引领下,两人穿过一片狼藉的山林,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山谷。 谷底,一汪不大的水潭映入眼帘。 然而潭边的景象,却透著一种残酷的淒凉。 水潭边缘,横陈著一具庞大无比的半蛟尸骸。 其身躯比奔雷蛮牛妖更加粗壮冗长。 覆盖的鳞片已非纯粹的漆黑,而是透出一种深沉內敛、却已黯淡无光的暗金光泽,昭示著它生前曾短暂触及过蛟龙的门槛。 但触目惊心的是。 这具强横的尸身脖颈处,是一个巨大而平滑的断口。 这无疑是他那顶头上司,镇魔司的总旗官李善的杰作。 断口处早已不再流血,乾涸发黑的污血浸透了身下的土地,更將小半潭水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红。 浓烈的血腥与妖气混合著水汽瀰漫在空气中,吸引了不少山林间未开智的低阶妖魔。 几只形如鬣狗、浑身疥疮的腐食妖獾,正贪婪地撕咬著相对柔软的腹部皮肉; 数条尺许长的铁线妖蛭,则吸附在伤口深处,吮吸著仅存的妖血精华; 空中还盘旋著几只禿鷲般的鬼面妖禽,发出贪婪的嘶鸣,只待下方妖魔离开便俯衝而下。 对於这些底层妖魔而言,凝液境大妖的尸骸,无疑是难得一见的珍饈盛宴。 既然得了水灵珠的好处,此刻也恢復不少气力,陆瑾利索地做起白蛇女子吩咐的事情来。 他上前一步,不再收敛气息,体內初成的凝液境修为混合著穷奇血脉的洪荒凶威轰然爆发。 “滚!” 一声低沉而充满暴戾气息的咆哮,如同实质的音浪扫过水潭。 那些正大快朵颐的低阶妖魔瞬间如遭雷击,来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它们发出悽厉的哀嚎,纷纷丟下口中的血肉,夹著尾巴地逃离这片区域。 只顷刻间,这些低阶妖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场完毕,陆瑾走到潭边空地。 他低吼一声,覆盖著淡金绒毛的双臂肌肉賁张。 十指上的漆黑利爪闪烁著幽光,如同最锋利的铁犁,狠狠插入地面。 坚硬的山石泥土在他爪下如同豆腐般被轻易撕裂、翻开。 伴隨著泥土飞溅,碎石崩裂,一个足以容纳阴蛟蟒庞大尸身的大坑,被他以惊人的速度挖掘出来。 整个过程充满了原始而暴力的美感,穷奇之力展露无遗。 隨后,他走到尸骸旁,深吸一口气,双臂环抱住那冰冷沉重的半蛟之躯。 虽已身死,其残留的重量依旧惊人。 伴隨著陆瑾全身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爆鸣。 他腰背发力,低喝一声,硬生生將这庞然大物扛起,一步步挪到坑边,將其小心地放了进去。 接著,他捧起一直拎在手中的阴蛟蟒头颅,將其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它尸身的脖颈断口处。 尽力让这位蟒兄在死后能保留一份残躯的完整。 做完这一切后。 陆瑾站在尚未来得及填埋的大坑边缘,甩了甩爪上沾染的泥土与污血,回身望向身后。 那位风华绝代的白蛇女子,自从他动手开始,便一直静立於数丈之外。 碧蓝的竖瞳静静地看著他的一举一动,自始至终未曾言语。 女子见陆瑾看来,只是眨动了一下那对澄澈的碧蓝竖瞳。 如同平静湖面掠过一丝涟漪,隨即恢復了古井无波。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简洁,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將它埋葬在这片土地之下吧。” 陆瑾依言转身,再次挥动利爪。 泥土如同黑色的瀑布,哗啦啦地回填进深坑。 渐渐地,覆盖了那曾经强大、如今却冰冷的半蛟尸骸。 很快,地面被重新填平,只留下一个微微隆起的新鲜土丘。 就在陆瑾刨下最后一拨土,將地面大致抚平时。 一直静立的白蛇女子,终於抬起了她那根纤纤如玉的食指。 指尖縈绕著一点微弱却无比玄奥的星芒,遥遥指向天空。 “封!” 一声清叱,如同九天敕令,虽不高亢,却蕴含著某种引动天地规则的奇异韵律,瞬间扩散开来。 敕令之声未落,异象陡生。 原本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的天幕,骤然间乌云翻滚,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墨池。 厚重的铅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匯聚,迅速遮蔽了阳光,让山谷瞬间变得昏暗。 紧接著。 淅淅沥沥,一场连绵细雨洒落下来,笼罩在这座埋葬阴蛟蟒尸骸的水潭上空。 雨滴打在陆瑾身上,浸湿了他覆盖著淡金绒毛的皮肤和衣衫,带来一丝凉意。 他疑惑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白蛇女子。 只见对方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裙,在细密的雨幕中竟依旧保持著绝对的洁净与乾燥。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將雨水隔绝在外,滴水不沾。 这份对力量精妙入微的掌控,再次让陆瑾心头凛然。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悠长、带著无尽悲愴与解脱之意的嘶鸣,仿佛穿越了幽冥的阻隔,清晰地迴荡在陆瑾的耳畔。 这声音...... 他並不陌生,正是阴蛟蟒化身半蛟时发出的那种近蛟之吟! 陆瑾猛地循声低头,目光死死锁定在自己脚下刚刚填平的泥土之上。 凭藉穷奇血脉对生机的敏锐感知。 他骇然发现,那土丘之下,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属於阴蛟蟒的魂魄气息,仿佛被雨水唤醒,短暂地“活”了过来。 但这股气息十分诡异,在他注意到时,已经归於虚无,消失不见。 “前辈,您做了什么?” 陆瑾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重新抬头,望向雨幕中那道超凡脱俗的身影。 白蛇女子收回指向天空的手指,雨丝自动避开她的指尖。 她没有看向陆瑾,声音依旧清冷: “为阴蛟蟒封住了最后残存的三魂烙印,再借这方水土灵机,送它一点真灵投入轮迴。” 竟是这般手段! 陆瑾听罢,脸庞微微抽搐。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脚下的阴蛟蟒埋葬之地,回想起对方的表现,他於心中感慨道: 蟒兄啊蟒兄,难怪你对这尊白蛇如此忠心耿耿。 隨著白蛇女子话音落下,笼罩水潭上空的绵绵细雨也渐渐停歇。 乌云迅速散去,天光重新洒落,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 陆瑾迅速收敛心绪,压下感慨。 他朝著白蛇女子郑重抱拳行礼,姿態恭谨: “前辈,晚辈已遵照您的吩咐,完成了埋葬蟒兄一事。” “不知……晚辈现在可否离去了?” 他刻意加重了“遵照吩咐”四字,点明自己已履约,试探著对方的態度。 “想要离去?” 白蛇女子闻言,终於转过身,將那双澄澈的碧蓝竖瞳再次聚焦在陆瑾身上。 这张风华绝代的脸蛋唇角罕见地勾起一抹风韵嫵媚的弧度。 “当然可以。” “但前提是,先將我妖族的圣物山海绘卷,交还於我吧。” 第81章 一炷香 陆瑾听到白蛇女子归还山海绘卷的要求,心头猛地一沉。 那捲自山君虎妖与孙县令手中得到的宝物,如今与他最大的秘密炼妖壶紧密相关。 他选择相信这一件上古神器的隱匿功能,推测对方这一刻是在唬自己。 念於至此,陆瑾面上波澜不惊,主动迎上那双澄澈的碧蓝竖瞳。 他的眉宇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茫然与恭敬,声音平稳无波: “什么是山海绘卷?” “晚辈未曾听说过此物。” 白蛇女子闻言,沉默地凝视著他。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陆瑾的灵魂深处。 山风適时地穿过林梢,捲起她素白衣袂,更为白蛇女子添几分超然世外的清冷。 片刻后。 白蛇女子朱唇轻启: “那是一本从【开天之初】第一纪元流传下来的圣物。” “其上所绘,皆是样貌诡譎、威能莫测的山海异兽真形。” “你当真没有见过吗?” 最后几字,音调微扬,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叩心神。 陆瑾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压下,几乎要碾碎他的从容。 但他神魂深处,穷奇凶煞之气本能地发出一声低沉咆哮,硬生生扛住了这精神层面的重压。 於是,他强自镇定,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白蛇女子並没有等陆瑾回答。 目光掠过他背后那对狰狞骨翼与额顶螺旋尖角,以及周身淡金色绒毛。 而后,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玩味: “你可是我在此方世界,第一个见到的能修出山海异兽【穷奇之相】的人类。” “此等血脉显化,属实罕见。” 陆瑾闻言,依旧面不改色,决定装糊涂装到底。 “前辈也没必要与晚辈绕关子了。” “事已至此,您若是不信晚辈所言,想要做什么,不妨直说便是。” “晚辈,洗耳恭听。” 他姿態虽然放低,眼神却依旧沉静,不见丝毫慌乱。 “有趣的小傢伙。” 白蛇女子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勒出一抹饶有兴致的、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微笑。 那笑容里不含杀意,却带著一种研究珍奇玩物般的好奇。 这比直白的威胁更令人心悸。 只见她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芊芊玉指: “接下来,我会给你一炷香的时间遁逃。” “一炷香后,倘若被我捉到。” 她顿了顿,碧瞳中幽光流转: “便要与我回到云梦大泽,听候发落。” “听来前辈对晚辈颇有栽培之心?” 陆瑾闻言,故作轻鬆地打趣道。 白蛇女子笑意更深,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但接下来吐出的字句却让陆瑾心头一紧: “你说对一半了。” “带回云梦大泽后,我会先將你这身难得的【穷奇之相】好好研究一番。” “倘若你命够硬,能活下来。” “那確实证明你有被栽培的价值。” ... 陆瑾听后,不禁挑了挑眉。 感情这女人是要將自己当作小白鼠解剖吶。 果然越漂亮的女人,心越毒辣! 在心底狠狠吐槽一番后。 陆瑾没有再犹豫一刻。 “那晚辈就依前辈的去做!” 话音未落。 陆瑾背后狰狞骨翼猛地一振,捲起狂暴气流,腾空而起。 依靠那枚水灵珠,他已经恢復到七八分状態。 虽非全盛,但已足够。 经过与李善那场生死搏杀,他基本完全掌握这具初现【穷奇之相】的肉身。 双翼之上,玄奥的银色纹路微微亮起。 风之力被他压缩到极致,推动著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撕裂空气,朝著远离西郊山岭的方向激射而去。 眨眼间,陆瑾便化作天际一个极速缩小的黑点。 罡风猎猎,刮过耳畔。 陆瑾將速度催至极限,不敢有丝毫保留。 半炷香时间,转瞬即逝。 身下山峦起伏的墨绿林海已被他远远拋在身后,视野陡然开阔。 不远处,出现炊烟裊裊的景冈县城轮廓。 此刻,陆瑾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破局之法。 他不想当那个漂亮女人的小白鼠。 硬拼?绝无可能! 逃往镇魔司?路途遥远,且未必能挡住这尊大妖。 炼妖壶?只能是绝境之计…… 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被迅速否定。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掠过视野尽头,景冈县城外一座山峦叠翠之处。 一座古寺的黄墙黑瓦,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飞檐斗拱,古松虬劲。 普德寺! 陆瑾灵光一闪,脑海中出现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没有时间细想,也来不及权衡利弊,几乎是一瞬间,便调转双翼,裹挟著风雷之势,直接掠过景冈县城上空。 来到景冈县城內。 “妖魔,天上有妖魔飞过去了!” “快看,长翅膀的妖怪!” “鸣锣,快鸣锣示警!” 景冈县城內,无数百姓被空中那疾驰而过的、半人半兽的恐怖身影惊得目瞪口呆,旋即爆发出巨大的恐慌。 惊呼声、哭喊声、铜锣的刺耳敲击声瞬间响成一片。 整座县城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的沸反盈天。 长街之上,新任县令范辞正携衙役体察民情。 他闻声抬头,恰好望见那道模糊却携带著惊人凶煞之气的飞遁身影。 不知为何,望著那个背影,范辞心中莫名闪过一股亲切感。 但这荒谬的感觉很快被理性摒弃,身为父母官的责任感立刻占据上风。 他脸色一肃,厉声喝道: “妖魔入境,全城戒备!” “通知镇魔司驻点,加强城防!” 衙役们立刻如临大敌,奔走呼號。 高天之上,陆瑾对城中的混乱充耳不闻。 他倾尽全力,支撑著骨翼持续爆发。 他越过县城,毫不停留,朝著东方那座掩映在苍翠山林间的古寺方向做最后的衝刺。 一炷香最周的时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分秒流逝。 就在那无形的香火即將燃尽的剎那。 陆瑾的身影如同陨星般俯衝而下,精准地落在普德寺那古朴肃穆的山门之前。 足尖触及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震落几片松针。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寺內隱约传来悠远的梵唱。 然而,在陆瑾紧绷的心弦尚未有丝毫放鬆,甚至来不及喘匀一口气之际。 一个熟悉的清冷女声,毫无徵兆地在他背后响起,近得仿佛就贴著他的耳廓: “小傢伙,你的时间到了。” 第82章 魔佛慧空 陆瑾甚至无需转身,那风华绝代的白蛇女子已然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前。 幽兰般的冷冽馨香瞬间充盈鼻端。 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微凉气息。 此刻,陆瑾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擂动。 然而,面对这张足以令眾生倾倒的绝世容顏,陆瑾心中却生不出一丝旖旎欣赏,唯有如临深渊的警惕。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威压施下,將他的肉骨骼被死死禁錮,动弹不得分毫,仅余下口舌尚能开合。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猛然开口,吐出一句意味难明的话语: “此间佛非佛!” 白蛇女子闻言,绝美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真切的困惑。 螓首微偏,碧蓝竖瞳中清晰地映出陆瑾紧绷的身影。 这没头没尾的佛偈,显然超出她的预判。 但这点微末疑惑转瞬即逝。 她並未深究,纤足轻点,向后飘退半步。 紧接著。 她朱唇微启,檀口之中,一枚龙眼大小、散发著蒙蒙白光的珠子滴溜溜地旋转而出,悬停在陆瑾唇边。 珠光流转,寒意內蕴,其中却无半分妖邪之气。 “吞下它。” 白蛇女子清冷的声音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此刻,陆瑾心头焦灼如火焚。 他冒险引颈高呼的暗號已然发出,为何期盼中的那道身影仍迟迟不见? 时间在威压的缝隙中艰难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刀刮。 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別无选择,只能屈从。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依言张开嘴,任由那枚冰凉的白珠滑入咽喉,直坠腹中。 珠子入体的剎那,一股精纯却异常冰冷的能量骤然化开,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陆瑾心中警铃大作,却也只能强自镇定。 在心底默念那唯一的倚仗: “此乃妖魔之物,无妨,无妨!” “定能借炼妖壶之力炼化镇压!” 白蛇女子见陆瑾如此乖巧听话,那张清冷的脸蛋上也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 而后,她玉指轻拂,笼罩陆瑾的无形威压如同潮水般褪去。 身体重新获得掌控的瞬间,陆瑾几乎踉蹌得要跌倒。 而后。 白蛇女子也不再看他,只是转身。 素白裙袂无风自动,她要带著这到手的人形“宝藏”离开这片佛门清净地。 “女施主,且慢!” 可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如同古剎钟鸣,驀然响起,打断了白蛇女子离去的步伐。 白蛇女子足下一顿,缓缓回眸。 只见山门旁的古松下,不知何时立著一位灰衣老僧。 面容枯槁,看起来像是一位行將就木的扫地僧。 “和尚,你有何事?” 白蛇女子看著对方,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 但一只欺霜赛雪的玉手已然抬起,五指虚张,对著慧空遥遥一抓。 剎那间。 灰衣老僧周围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疯狂挤压、坍缩。 肉眼可见的气流漩涡凭空生成,带著碾碎磐石的恐怖力道,朝著那枯瘦的身影席捲而去。 老僧身上宽大的灰布僧袍被狂暴的气流撕扯得猎猎狂舞。 然而,处於风暴中心的老僧,却如同扎根山岩的古松,身形没有半分动摇。 那狂暴的挤压之力落在他身上,竟似泥牛入海,连他脚下的青石板都未曾裂开一丝缝隙。 他缓缓抬起那张枯槁的脸庞,看向白蛇女子: “这位小施主,与贫僧尚有一段因果未了。” “现在,你不能带走他。” 陆瑾见状,心中顿时一喜。 他之所以来到这处普德寺,便是將最后一线生机压在暂居於此的慧空大师身上。 当初,破庙佛像断臂处那行蕴含纯粹凶煞之力、疑似慧空留下的“此间佛非佛”字跡。 让他猜测慧空大师的来歷定然不凡。 故而,今日此刻,他选择冒险,用这句话呼唤慧空大师出现。 白蛇女子见自己的手段竟被一个看似腐朽的老僧轻易化解,那张清冷绝伦的脸蛋上,第一次蹙起了秀眉。 一丝被冒犯的慍怒,悄然爬上她的眉梢眼角。 “老禿驴,你別找死!”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已带上了一丝冰锥般的寒意。 灰衣老僧却缓缓摇了摇头,枯槁的面容平静无波: “女施主,你並非贫僧命中注定的终结者。” “同样,贫僧亦非你的『死劫』。” “你是在挑衅云梦大泽的白蛇主!” 白蛇女闻言,子眸中碧波骤寒。 剎那间,一股沛然莫御的磅礴妖气轰然爆发。 四周空气瞬间变得沉重,山门前的古松枝叶无风自动,瑟瑟发抖。 她彻底转过身,正对慧空。 这道风华绝代的身姿此刻却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凛冽杀机。 这是陆瑾自见到她以来,首次感受到如此清晰、如此狂暴的怒意。 “贫僧慧空。” 面对这恐怖的威压,老僧双手合十,姿態依旧谦卑如初: “若是言行衝撞了女施主,还请见谅。” 然而,这谦卑的姿態仅仅维持了一瞬。 下一秒,异变陡生。 慧空那原本佝僂的腰背猛地挺直,如同蛰龙昂首。 枯槁衰败的皮囊下,一股磅礴霸道、仿佛沉寂万古的恐怖气息骤然甦醒。 他头颅高高扬起,浑浊的双眼瞬间变得无比桀驁。 他再无半分老態,直视白蛇女子,声音带著睥睨一切的傲气: “你想要与本座为敌吗?” 话音落下的剎那。 一股漆黑如墨、粘稠如实质的滔天魔气,猛然自慧空那看似单薄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魔气翻涌,如狼烟直衝云霄,瞬间染黑了普德寺上空澄澈的天光。 阴风怒號,鬼哭神泣的幻象在魔气中若隱若现,与寺內隱隱传来的梵唱形成尖锐而诡异的对立。 他枯槁衰败的容顏,亦在这魔气的冲刷下,如同蜕皮般迅速褪去老態。 很快,便显露出一张稜角分明、不怒自威的中年面孔。 其双目开闔间,魔焰滔天。 白蛇女子碧蓝竖瞳骤然收缩,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之色掠过眼底。 她反应亦是极快,几乎在魔气爆发的同一瞬间,縴手疾挥,带起一片迷濛水光。 一面由无数细小、坚韧水泡急速流转构成的巨大屏障凭空浮现。 其宛如一个巨大的、不断折射光线的水晶球,將她自身与近在咫尺的陆瑾严丝合缝地包裹其中,隔绝了那汹涌澎湃、带著强烈侵蚀之力的魔气狂潮。 陆瑾虽早在那破庙凶煞字跡和清风卜卦的只言片语中,对慧空的身份有所猜测。 但此刻亲眼目睹这枯槁老僧瞬间化身滔天魔头,心神依旧遭受了巨大的衝击,瞳孔地震。 水泡屏障內。 白蛇女子凝视著屏障外魔气森然、气势如渊似岳的中年身影。 她清冷的容顏上寒意更盛,碧瞳中锐芒闪烁,一语道破其根脚: “哼!还道是哪位佛门隱世高僧在此清修,原来是一位藏头露尾的魔道巨擘!” 慧空闻言,发出低沉而宏大的声音,响彻山门: “本座,既是佛,亦是魔;” “是佛魔,亦是魔佛。” 第83章 玄丹之斗,虹天墨海 白蛇女子闻言,那张清冷绝世的容顏上,秀眉蹙得更紧了几分。 碧蓝竖瞳中寒光流转,仿佛有冰河在其中奔涌。 她看著魔气滔天、姿態狂傲的慧空,声音带著一种洞穿虚妄的清冷: “佛非佛,魔非魔。” “左右摇摆,道心不明。” “你这般首鼠两端,妄图兼融佛魔两道,看似超脱,实则如履薄冰。” “大道唯一,强求兼得,终將自食其果,在佛魔相衝的夹缝中化作齏粉,连轮迴都不可得!” 她发出关於大道之论的斥责,直指慧空道路的根本矛盾。 “哈哈哈!” 但魔佛慧空听后,只是放声狂笑。 笑声震盪得普德寺山门前的古松簌簌发抖,枝叶上的水珠纷纷滚落。 他周身魔气翻腾如怒海狂涛,那双燃烧著漆黑魔焰的眼眸睥睨著白蛇女子,带著一种俯瞰螻蚁的轻蔑: “本座之道,岂是你这条仅有玄丹境道行的小蛇所能妄加揣测、评头论足的?” “佛魔於我,不过手掌正反,隨心而转!” “大道三千,本座自踏一条独木桥,是粉身碎骨还是凌驾万道,何须你来置喙?” “聒噪!” “玄丹境!?” 被无形力场护在水泡屏障內的陆瑾,闻言心头剧震。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风华绝代的白蛇女子,瞳孔中充满了惊愕。 他虽知对方深不可测,却没想到竟是玄丹境的大妖! 这已是远超他凝液境的存在,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法则,乃是真正的大能! 他又惊疑不定地望向对面魔焰滔天、气势丝毫不弱於白蛇女子的慧空大师。 对方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点破白蛇女子的境界,並依旧狂態毕露,其真实实力又能差到哪里去? 玄丹之上? 还是某种难以理解的诡异境界? 念及於此,陆瑾嘴角微微抽搐。 他在心中暗道: 我好像捅了一个不得了的篓子! 本想借慧空大师挡灾,谁知竟引来两尊如此恐怖的存在对垒。 这下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他毫不怀疑,若这两位玄丹境之上的大能在此地放开手脚廝杀,光是战斗的余波,就足以將他这个刚刚踏入凝液境的“小虾米”碾成齏粉。 甚至连带著整座普德寺乃至景冈县城,恐怕都要遭殃。 陆瑾拋弃这个消极的念头,这般想道: “他们要是打得难解难分,斗个天昏地暗,我或许还有一丝遁走的机会。” 就在陆瑾心中念头急转,期盼著“鷸蚌相爭”之时。 这场註定惊天动地的战斗,已然敲响了战钟。 率先发难的,正是被慧空言语所激的白蛇女子。 “哼,冥顽不灵!” “那便让本座看看,你这魔佛之道,能承几合!” 清叱声中,白蛇女子纤足在虚空中轻轻一踏。 剎那间,她背后虚空剧烈扭曲,一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莹白巨蛇法相轰然显现。 这白蛇法相鳞甲晶莹,通体流淌著月华般的光泽。 其庞大的身躯仿佛能缠绕山岳,一双碧蓝竖瞳冷漠地俯瞰著渺小的慧空,散发出一股恐怖的威压。 更令人心悸的是。 白蛇法相周身的虚空,竟有七道绚烂夺目的彩虹凭空而生。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虹光並非虚幻,而是凝如实质的法则丝线,氤氳流转。 “七彩虹天域,开!” 隨著白蛇女子一声敕令,那七道彩虹之光如同活物般瞬间瀰漫开来,速度快到超越视觉的捕捉。 虹光所过之处,普德寺的山门、古松、青石板、乃至更远处的殿宇轮廓,都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画,瞬间扭曲、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七彩流光彻底笼罩的奇异空间。 法相显圣,领域展开! 这正是玄丹境大能方能施展的手段。 在这七彩虹天域內,白蛇女子便是绝对的主宰。 她的气息开始疯狂飆升,与整片领域融为一体,化身为这片彩虹世界的天道化身。 领域之內,虹光氤氳。 陆瑾只觉周身一紧,仿佛被无形的七彩丝线层层缠绕,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体內的灵力运转更是迟滯无比。 穷奇血脉本能地发出咆哮抵抗,却如同陷入泥沼的猛兽,有力难施。 他骇然地望向领域中心那风华绝代的身影,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玄丹境的恐怖威能。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力量的范畴,而是对一方天地的绝对掌控。 白蛇女子立於虹光中心,衣袂飘飘,宛如神祇。 她眸中寒光一闪,抬起一根芊芊玉指,遥遥指向被笼罩在领域核心的魔佛慧空。 指尖一点纯粹的虹芒凝聚,璀璨夺目。 “敕!” 一声低喝,言出法隨。 慧空四面八方,那无处不在的七彩流光瞬间化作亿万道锋锐无匹的虹光之矛。 这些光矛並非物理实体,而是由纯粹的法则之力凝聚,无,带著洞穿万物、消融万法的恐怖气息,从上下左右前后,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同时朝著中心的慧空攒射而去。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这是领域內的审判。 伴隨密集而沉闷的贯穿声连成一片。 只见魔佛慧空那魔气森然的身躯,瞬间被这亿万虹光之矛彻底洞穿。 他的胸膛、四肢、头颅...... 几乎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好的,被射成了一个人形的筛子。 但虹光透体而过,带出的却是大蓬大蓬的漆黑墨液。 是的,並非猩红滚烫的鲜血,而是散发著浓郁到化不开的凶煞之气的墨液。 这诡异的一幕让陆瑾瞳孔骤缩。 那汩汩流淌的漆黑墨液,竟让他体內的穷奇血脉產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仿佛飢饿的猛兽嗅到了绝世珍饈,一种源自本能的吞噬渴望疯狂滋生。 白蛇女子见状,清冷的眉宇间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凝滯。 显然,慧空这流淌“墨血”而非“人血”的诡异状態,也超出了她的预料,让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凶险。 “装神弄鬼,看你能撑到几时!” 白蛇女子没有丝毫犹豫,第一击未能竟功,第二击已然蓄势待发。 她身后那庞大的白蛇法相猛地昂起头颅,巨口张开,发出无声的咆哮。 整个“七彩虹天域”內浩瀚的水元灵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朝著那蛇口匯聚。 七彩的虹光也缠绕其上,为其增添了几分梦幻却致命的威能。 一股足以倾覆江河的恐怖力量在蛇口中急速凝聚,其威势,赫然与陆瑾在穷奇记忆中见过的螭龙杀招【覆海印】有几分神似。 这一次,一直表现得狂傲不羈、硬抗虹光贯穿的魔佛慧空,从那白蛇法相口中酝酿的毁灭性打击中,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真正的威胁。 “嘿,终於有点意思了!” 慧空那被洞穿无数孔洞、流淌著墨液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竟无视了身上恐怖的伤势,抬起一只覆盖著粘稠魔气的手掌。 朝著白蛇女子身后的巨大法相悍然拍出! “万魔奔袭!” 一掌推出,无声无息。 但地面上,那些由他“鲜血”化成的、正在侵蚀七彩领域的粘稠墨液,骤然沸腾起来。 无数扭曲、哀嚎的漆黑幽魂,从墨液中尖啸著蜂拥而出。 它们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跟隨著那一掌的无形掌风,铺天盖地地扑向白蛇法相。 这些幽魂带著强烈的精神污染与灵魂侵蚀之力,所过之处,连绚烂的虹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陆瑾看著白蛇女子召唤的九条狰狞水龙,裹挟著狂暴的水元法则绞杀向漫天幽魂,心中再次咯噔一跳。 这水行神通施展的景象与他记忆中成年穷奇大战螭龙的一幕何其相似。 只是此刻近在咫尺,那法则碰撞的余波,那水龙咆哮、幽魂尖啸的恐怖声响,那空间被两股巨力撕扯產生的扭曲感,都让他这个旁观者灵魂都在颤慄。 这才是真正的大能斗法。 翻江倒海,法则轰鸣! 九条缠绕著虹光的水龙与那由墨液幽魂组成的黑色洪流,在领域中心轰然对撞。 水龙咆哮,绞碎吞噬著无数幽魂; 幽魂尖啸,疯狂侵蚀污染著水龙的身躯。 法则之力激烈碰撞、抵消,发出沉闷如滚雷般的轰鸣,震得陆瑾耳膜刺痛,气血翻腾。 七彩的虹光领域剧烈震盪,明灭不定,仿佛隨时可能破碎。 双方竟是势均力敌,僵持不下! 一招过后,魔佛慧空看向白蛇女子的目光也彻底变了。 那狂傲之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 他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弧度,声音不再充满戾气,反而悠长: “嘖嘖,原来是底蕴深厚的上古遗泽。” “小傢伙,本座现在对你的来歷,有点越感兴趣了。” 他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白蛇女子的皮囊,看到其血脉深处的秘密: “现在,本座也赐你一桩大机缘,如何?” “哼!” 白蛇女子冷哼一声,领域之力再次稳固,九条水龙虽被幽魂侵蚀得光芒黯淡,却依旧盘旋守护。 “魔道的机缘?” “本座敬谢不敏,还是留给你这魔头自用吧!” “哈哈哈,这可由不得你了!” 慧空听罢,哈哈大笑。 眼中魔焰跳跃,带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那只刚刚拍出一掌的手,再次抬起,却不是攻击,而是探入了自己那破烂的灰色僧袍袖中。 下一刻,一件物事被他缓缓取出,托於掌心。 那是一座塔! 一座通体仿佛由暗沉古铜铸造,却又流淌著暗金色泽的九层宝塔。 塔身不过尺许高,却散发著一种镇压诸天、禁錮万灵的恐怖气息。 塔檐飞角,每一层都雕刻著无数形態各异、狰狞咆哮的妖魔鬼怪图纹。 那些图纹在暗金光芒下仿佛活了过来,正在塔身上挣扎嘶吼,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塔身的束缚。 塔顶並非寻常宝珠,而是一枚不断旋转、散发著蒙矇混沌气的奇异符文,仿佛是一切妖邪的克星。 一股仿佛源自亘古洪荒的的镇压之力,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捲了整个“七彩虹天域”。 “锁妖塔?不......不对!” “这是它的贗品!” 白蛇女子在看到这座小塔的瞬间,那张清冷绝世的容顏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容。 花容失色,碧蓝竖瞳中闪过一丝极致的震惊与忌惮,仿佛看到了某种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禁忌之物。 虽然她瞬间便恢復了镇定,但那微缩的瞳孔和绷紧的身躯,无不显示著她內心的滔天巨浪。 而此刻,被护在屏障內的陆瑾,反应则更加剧烈。 就在那座暗金小塔出现的剎那。 他丹田气海深处,那座沉寂的青铜小壶——炼妖壶,骤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的嗡嗡震动。 这股震动之强烈,远超当初在甲字宝库內感应到镇妖砖存在时的千百倍。 “呃啊!” 陆瑾如遭反噬,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他闷哼一声,再也无法站立,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几乎同时。 他的七窍之中,殷红的鲜血也止不住地汩汩涌出。 全身覆盖的淡金绒毛也在这一刻开始快速褪去,恢復原初的模样。 白蛇女子瞥了一眼跪地呕血、濒临昏厥的陆瑾,眼中並无意外。 连她这玄丹境的大妖,面对这座锁妖塔贗品散发的恐怖镇压之力都感到如芒在背。 更遑论这个疑似身负穷奇血脉但境界低微的小傢伙了。 虽是锁妖塔贗品,但也有几分真品的威能。 那塔身散发的凶煞镇压之气,对拥有妖族血脉的存在,有著近乎本源的克制与压制。 就在陆瑾即將恢復原形、昏厥之际。 魔佛慧空看著白蛇女子凝重的神色,嘴角继续扬起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不再多言,托著那座暗金小塔的手,轻轻向前一送。 “去!” 那座散发著洪荒凶煞与无上镇压之力的九层暗金小塔,脱手飞出,滴溜溜旋转著,悬停在了“七彩虹天域”的正中央。 下一刻。 塔顶那枚混沌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破虹光的无量暗金神芒。 光芒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充斥了整个领域空间。 塔身之上,亿万妖魔图纹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咆哮。 第84章 锁妖塔的重塑 白蛇女子抬头望向那座暗金小塔。 清冷的嗓音带著一丝被彻底冒犯的怒意: “原来你所谓的赐我机缘,便是以此塔来镇压本座?” “哼,好大的口气!” “是,也不是。” 魔佛慧空立於翻腾的魔气中央,嘴角噙著那一抹狂狷的笑意,回答得模稜两可。 话音未落,他併拢双指,朝著悬空的暗金小塔遥遥一点。 指尖迸发出一股魔气,灌注进那暗金小塔之中。 塔身剧震。 那枚混沌符文瞬间被染上深邃的墨色。 塔体上原本只是挣扎嘶吼的亿万妖魔图纹,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无数扭曲的魔影从塔身浮雕中挣脱出来,化作实质的魔头虚影,张牙舞爪。 这一刻。 白蛇女子展开七彩虹天域,再也无法维持。 那绚烂瑰丽的虹光如同脆弱的琉璃穹顶,在一声响彻天地的悲鸣中,轰然崩碎。 漫天虹霞如同被打碎的彩玉,四散飞溅,又在触及翻涌而出的漆黑魔气时被吞噬殆尽。 而在虹光破碎的剎那。 魔佛慧空的领域降临,取代了原先的七彩空间。 天地失色,鬼哭神嚎。 目之所及,再不见古剎山门,唯有翻滚不息、粘稠如血的墨色云海。 云海之下,是流淌著熔岩与污血的焦黑大地。 嶙峋的骨山耸立,其上插著无数把锈蚀的神兵。 而后。 无数形態狰狞、大小不一的魔头自翻涌的黑气中诞生。 它们有的青面獠牙,有的身缠锁链,有的只是一团蠕动的阴影。 它们一边拔出的骨山上的神兵,一边发出此起彼伏的桀桀怪笑。 它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领域中心,那被锁妖塔贗品散发的暗金神光牢牢压制的白衣身影。 亿万魔头在那暗金神光的驱策下,如同黑色的潮水,朝著中央那抹孤高清冷的白色,扑噬而去。 魔气翻腾,魔影幢幢,仿佛要將这领域內唯一的亮色彻底拖入永恆沉沦的深渊。 此刻,白蛇女子那双澄澈碧蓝的竖瞳深处,掠过一抹厉色。 她临危不乱,扬起头颅,额心那一点莹润如玉的碧鳞印记开始嗡动。 就在白蛇女子正欲反击之际。 异变陡生。 伴隨一声仿佛布帛被蛮力撕开的巨大裂响,在这片森罗魔域的上空炸开。 只见魔域那翻滚的墨色云海,竟被一只巨大无朋、金光灿灿的手掌,硬生生撕开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裂缝。 刺目的金光从裂缝外汹涌灌入,瞬间照亮了大片污浊的魔域。 这只金光大手,甫一出现,便朝著那悬停在魔域正中央的暗金小塔一把抓去! “嗯?” 魔佛慧空豁然抬头,不加掩饰眼中的怒意: “哪里来的死而未僵的老傢伙,也敢覬覦本座之物?” “给本座滚!” 他厉喝如雷,声震魔域。 隨著他的怒斥,领域中那无穷无尽的魔头调转矛头,化作一道道漆黑的魔气洪流,前赴后继地撞向那只金光大手。 顷刻间。 这只金光大手的光芒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表面甚至开始浮现出丝丝缕缕的黑色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要溃散。 然而。 就在这金光大手即將被无穷魔潮彻底淹没的前一瞬。 那巨大而虚幻的手指,终究是触及到那暗金小塔的塔身。 指尖与塔身接触的剎那。 在魔佛慧空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那座暗金小塔竟开始崩解。 这令魔佛慧空始料未及。 塔身、塔檐、塔顶的混沌符文......所有的一切,都在眨眼间崩坏。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块通体赤红如血、雕刻繁复云纹的砖块。 倘若陆瑾意识清醒,必然能认出这些红砖与他得到的镇妖砖出自同源。 此刻,魔佛慧空原本狂傲不羈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眉头紧锁的表情。 他盯著崩坏的暗金小塔,似乎在思考什么。 “哼!” 很快,他冷哼一声,眼中的惊诧迅速被一股更加深沉的魔意取代: “没了这座锁妖塔,本座照样能拿捏你这条小白蛇!” 话音刚落。 他周身的魔气变得更加汹涌澎湃,森罗魔域的威压再次朝著白蛇主碾压而去。 领域內所有魔头在短暂的混乱后,重新凝聚凶威,发出嗜血的嘶吼,准备再次扑向白蛇主。 但就在这时。 那些崩坏显露、悬浮於空的赤红镇妖砖,其表面那些繁复玄奥的云纹,骤然间亮起。 仿佛沉睡万古的星辰被唤醒,赤红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形成一座虚幻而恢弘的阵图。 紧接著。 在魔佛慧空惊愕的目光和白蛇主凝重的注视下,这些赤红砖块竟无视魔域的压制,开始自行飞旋、组合。 砖块与砖块严丝合缝地嵌合,发出沉闷而古老的撞击声。 伴隨赤红光芒流转交织,一座比之前那暗金小塔更加古朴巍峨、散发著洪荒气息的九层塔楼虚影,在魔域中心快速凝聚、成型。 它的线条更加粗獷原始。 塔身的纹路而非妖魔图纹,更似天成的道韵。 塔顶也没有混沌符文,只有一团氤氳不定的混沌之气,仿佛天地初开时的本源形態。 一股仿佛能镇压诸天、禁錮万古的纯粹本源之力,开始瀰漫开来,甚至隱隱压过魔域的森然。 “这...这才是上古神器锁妖塔原初的雏形吶!” 暗金小塔的主人,魔佛慧空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兴奋光芒。 “好一个返本归源,真是妙极!” 他几乎忘记了还在与白蛇主对峙,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抓向那座正在成型的赤红塔影。 但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及那古老塔影的瞬间。 嗡! 一股无形的排斥力,骤然从那赤红塔影中爆发出来。 这股力量硬生生將魔佛慧空伸出的手弹开。 紧接著,是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这座刚刚成型、散发洪荒气息的赤红小塔,竟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灵性。 它拒绝了魔佛慧空的触碰后,微微一颤,竟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朝著另一侧严阵以待的白蛇主疾射而去。 白蛇女子见状,碧蓝竖瞳猛地一凝。 毕竟这座赤红小塔可是曾经镇压妖族气运、令万妖胆寒的上古神器。 於是,身为一方妖王的她,自以为此塔是受到某种规则驱动,要將她这尊大妖强行吸纳镇压於其中。 她本能地就要催动全部力量去抵挡。 但这道赤红流光並未如预想中那般爆发出恐怖的吸力或镇压之力。 反而在飞到她面前瞬间,急剧缩小,没入白蛇主眉心那一点莹润如玉的碧鳞印记之中。 光芒一闪而逝,没入无踪。 白蛇主身躯微微一震,碧蓝竖瞳中闪过一丝茫然。 魔佛慧空见此情景,脸上先是惊愕,但很快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这桩机缘就送给你吧。” 第85章 佛魔之性 陆瑾的意识如同沉溺於深海的游鱼,费力地挣扎著上浮。 不知过去多久。 他的眼皮沉重地掀开一线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慧空大师那张熟悉的脸庞。 依旧是枯槁的皱纹,慈善的眉目,再无半分魔焰滔天、睥睨眾生的狂霸姿態。 “嘶!” 陆瑾下意识地抽了口冷气,脑袋感到剧痛。 残存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 他只记得自己当初是见魔佛慧空拿出一座疑似“锁妖塔贗品”的暗金小塔后,便因体內炼妖壶的剧震而昏厥过去。 试图將自己抓走当小白鼠的白蛇主呢? 他们之间的战斗结果如何呢? 无数疑问在陆瑾的脑中炸开。 但他没有立刻出声询问近在咫尺的慧空,而是强撑著坐直了些,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只见古松依旧虬劲。 青石板湿漉漉地反射著天光,普德寺山门肃穆地矗立在薄雾中。 山风带著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最后一点昏沉。 唯独不见了那风华绝代却又心思叵测的白蛇主身影。 一切似乎都已恢復如常,仿佛方才那场足以倾覆山岳的大战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这时。 陆瑾感到左腿传来一阵异样的沉重感。 他低头看去。 只见一位身著青色霓裳的妙龄少女,正毫无防备地蜷缩著,枕在他的大腿上酣睡。 她乌黑的长髮如瀑般散落,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小截挺翘的鼻尖。 呼吸均匀悠长,仿佛只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小憩。 这......这是谁?! 饶是陆瑾心志坚毅,经歷数次生死搏杀,此刻也完全懵了。 一个气息恐怖的玄丹境大妖不知所踪,自己腿上却莫名其妙多了个熟睡的陌生少女? 这让他摸不著头脑。 於是,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慧空: “大师,那实力深不可测的白蛇主去哪儿?” “还有,这位躺在我腿上的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慧空依旧保持初见时的平静: “阿弥陀佛,陆大人,说来惭愧。” “贫僧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陆瑾眉头紧锁,心中疑竇更深。 他记得魔佛慧空现世之时,白蛇主曾点破其身份,乃是云梦大泽的白蛇主。 那云梦大泽乃是云州以东十万里浩瀚凶泽,妖魔国度,是连镇魔司都视为禁区的恐怖存在。 他追问道: “大师,难道不是您出手將其逼退了吗?” 他亲眼所见,慧空魔化后的威势,绝不弱於白蛇主。 慧空闻言,长嘆一声: “贫僧妄动嗔念,强行出手为你解围不假。” “但......” 他顿了顿,脸上的苦笑更浓: “很遗憾,贫僧未能將其逼退,还赔了一件颇为宝贵的法宝进去。” 法宝? 该不会指的是那座暗金小塔吧? 陆瑾这般想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丹田位置。 炼妖壶此刻已重归平静,再无半分波澜。 “未能逼退?” 陆瑾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头重新看向自己腿上熟睡的陌生少女。 他说出一个荒诞却又在当下情境下唯一合理的猜测: “大师,您该不会是说这位姑娘,就是那尊白蛇主?” 慧空给出模糊的答案: “白蛇主是她,但她不完全是白蛇主。” “嗯?” 慧空这绕口令般的话让陆瑾更加困惑。 什么叫“是她又不是她”? 玄丹境大妖还能分裂不成? 他正要追问,却被慧空抬手止住。 “陆大人,此事说来话长,其中关窍贫僧亦未能尽窥全貌。” “这位来自云梦大泽的白蛇主,其根脚之深、来歷之大,远超你我想像。” 他指了指陆瑾腿上的少女,没有细说下去。 陆瑾顺著慧空的目光,再次凝视著少女恬静的睡顏,心中思绪翻涌。 那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恐怖存在,此刻竟以如此脆弱无害的姿態依偎在自己身边?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无所適从。 慧空不愿多谈战斗细节,他也不好再深究。 “无论如何,此番多亏大师仗义出手,晚辈感激不尽!” 陆瑾压下纷乱的思绪,对著慧空郑重地抱拳行礼。 无论慧空出於何种目的,他確实在关键时刻挡住了白蛇主,这是不爭的事实。 “阿弥陀佛,陆大人言重了。” 慧空双手合十还礼。 他话锋一转,昏黄的老眼中忽然掠过一道精光,看向陆瑾: “不过,陆大人难道就不想知道,贫僧为何会出手吗?” “贫僧虽居於此地,却非是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的性子。” 陆瑾心中微动。 他自然明白原因。 在生死一线之际,他冒险来到普德寺山门前,高呼的那句“此间佛非佛”,便是他孤注一掷的求救信號。 他赌的,就是那位能在破庙佛像断臂处留下穷奇凶煞字跡的扫地僧,绝非寻常。 “大师慈悲为怀,晚辈......” 陆瑾正要客套,慧空却已摇头打断。 “非是慈悲。” 慧空缓缓吐出四个字。 然后,他凝视著陆瑾,一字一顿地地重复了那句改变局势的謁语: “此间佛非佛。” “陆大人,你当时喊出此言,心中作何想?” “是否觉得贫僧这青灯古佛的出家人,是在打誑语,是个欺世盗名的偽佛?” 问题直指本心。 陆瑾收敛了所有的客套与试探,正襟危坐,认真思索片刻。 山风穿过林梢,带来松涛阵阵。 他感受著腿上少女轻缓的呼吸,也感受著自己体內蛰伏的穷奇之力,认真开口: “晚辈不敢妄断大师佛心。” “初见破庙断臂佛相上那五个字时,便觉其中蕴含一股沛然莫御的凶煞之意,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矛盾与挣扎。” “非佛,非魔,亦或是佛亦是魔?” “晚辈愚见,大师所行之道,或许並非寻常求道者所循之坦途,而是在一条常人难以想像、佛魔交织的险峻孤峰上独行。” “此等之境,晚辈修为浅薄,眼界有限,不敢妄加评议,唯有敬畏。” 这番话说得诚恳坦荡,既有对那五个字凶煞气息的真实感受,也点出了其蕴含的矛盾本质。 更表达了对慧空这条独特道路的敬畏,而非简单的畏惧或否定。 慧空静静地听著,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陆瑾说完,他才微微頷首,眼眸中闪过一丝讚许。 “陆大人,你看得比许多修持多年的高僧都要通透几分。” “贫僧观你,颇有几分眼缘。” 但他话锋再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正因如此,贫僧才更要提醒你一句。” “陆大人,你福缘深厚,际遇非凡,但你可知,你自身亦是身具佛魔双性?” 佛魔双性? 陆瑾若有所思,很快顿悟慧空所指——初成的穷奇宝术。 穷奇宝术帮助他多次化险为夷,克敌制胜。 但事后细想,穷奇宝术赋予的凶戾魔性每一次都在高涨,確实不容忽视。 “大师明鑑!” 陆瑾深吸一口气,坦承道: “晚辈確实感绝体內有一股凶煞之力,如野马脱韁,难以长久驾驭。” “长此以往,恐成大患。” “敢问大师,可有化解或制衡之法?” 看到陆瑾如此坦诚地询问,慧空枯槁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尖不偏不倚,正指向蜷缩在陆瑾腿上、依旧沉睡不醒的青衣少女。 “化解之道?” 慧空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玄妙: “关键,就在这个女孩身上。” 第86章 袁天魁亲临 画面一转。 景冈县城內。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將天际染成一片昏沉的橘红。 暮色四合,给这座刚刚经歷恐慌的县城蒙上一层肃杀之气。 疑似妖魔自高空掠过的惊魂一幕,令整个县城如同绷紧的弓弦,已进入高度警备状態。 新任县令范辞,身著青色官袍,眉宇间带著凝重,正指挥著衙役与临时徵调的壮丁在城头、街口布防。 铜锣示警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不安。 所幸,在更大的混乱爆发前,镇魔司的援军先一步抵达。 沉重的马蹄声踏破了城门口的紧张气氛,一队气息精悍、身著镇魔司玄黑劲装的卫士鱼贯而入。 然而,领头之人,却令范辞愣住了。 那是一名身材魁伟、面容硬朗的中年男子。 他端坐於高头大马之上,脊背挺直如松,自有一股深不可测的威势。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身剪裁精良的玄色校尉服,更衬得他气度不凡。 腰间悬掛的一枚银色腰牌,在暮色中尤为醒目。 范辞心头一凛,立刻认出对方身份,慌忙整理衣冠,快步上前。 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景冈县令范辞,拜见校尉袁天魁袁大人!” 此人可是凝液境后期的大宗师,实力深不可测,在整个云州镇魔司都地位尊崇。 他的亲至,令范辞感到诧异。 袁天魁目光如炬,扫过范辞,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他无半分寒暄之意,直接开门见山,声若洪钟: “范县令,本官问你,今日奉本司调令,来此追查虎妖李善总旗一行人,现下何处?” 范辞不敢怠慢,立刻指向城外西方那片被暮靄笼罩的山峦: “稟校尉大人,李总旗一行於午时前便已出城,往西郊山岭方向追查而去,至今未归。” 袁天魁浓眉微蹙,继续追问: “前一刻预警的妖魔,又去向何方?” 范辞指向相反方向: “回大人,那黑影掠城而过,是往东郊去了!” “下官已命人加强东面城防。” “另外,东郊山林中,有一座古剎,名为普德寺。” 袁天魁得到自己想要的讯息后,不再多言,猛地一勒韁绳,调转马头。 他对身后亲隨沉声喝道: “先去西郊山岭!” 马蹄声再次如雷炸响,袁天魁一马当先,带著手下精锐如一阵黑色旋风般衝出城门,捲起漫天烟尘,將范辞与一城官兵拋在身后。 不多时。 袁天魁已率眾抵达西郊山岭深处,来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 眼前的景象,饶是袁天魁见惯生死,瞳孔也不由得骤然收缩。 庙前空地,已非人间景象,而是修罗屠场。 数十具镇魔卫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断肢残躯散落四处,暗红的血液將泥土浸染成一片片骇人的酱紫。 几只形如鬣狗、双眼冒著幽幽绿光的低阶食尸妖,正贪婪地撕扯著几截断臂残骸,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孽畜找死!” 袁天魁眼中厉色爆闪,怒意瞬间升腾。 他甚至未曾下马,只是隔空一掌轻飘飘地向前按出。 一股凝练的气浪凭空而生,如同无形的巨锤,精准无比地轰然砸下。 只听见几声沉闷的爆响,那几只食尸妖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踩扁的臭虫般炸成几团腥臭的血雾肉糜,溅射开来。 诡异的是。 那气浪只伤及妖魔,地上的尸骸与断肢竟无一丝一毫被波及。 “赶紧寻找还有没有活人!” “若有,不惜一切代价救治!” 袁天魁压抑胸口的怒火,向亲隨下达指令。 而后,他翻身下马,玄黑披风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著双手掐动一个玄奥的法诀。 顷刻间,一股纯白无暇的光芒自他周身升腾而起,如同活物般在他掌心匯聚、盘旋。 白光颤动著,仿佛嗅到了目標的气息,倏地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朝著山林深处某个方向疾射而去。 袁天魁看向白光飞驰的方向,牙关紧咬,从齿缝里迸出两个裹挟著无尽恨意的字眼: “李——善!” 伴隨日头渐渐沉入西山。 袁天魁循著追踪秘术白光的指引,在崎嶇的山路上疾行如风,最终来到一处陡峭的断崖之上。 此地同样死气瀰漫,血腥味虽不及山神庙浓烈,却更添几分深厚。 他看到崖顶附近散落著数具人类的尸体。 袁天魁脸色阴沉,一步步走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具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的尸体。 他们的躯干和肢体上布满了被强酸腐蚀的可怕痕跡。 肌肉组织大片消融,露出森森白骨,衣物也被溶蚀得千疮百孔。 饶是如此,袁天魁依旧从残存的服饰碎片和依稀可辨的面部轮廓上认出了他们。 正是总旗官李善麾下最为倚重的两位资深小旗官,张彪与钱枫! 身为镇魔司校尉的他,哪里看不出他们为何这副惨样。 曾经定然是被某个妖魔吞下腹过! 念及於此,他下意识地捏紧了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爆响。 脖颈上更是青筋虬结暴起。 他强压著焚天怒焰,继续向前。 下一具尸体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凶悍的独眼彪形大汉。 袁天魁在其粗糙的皮肤、杂乱的鬚髮以及身上残留的兽皮甲冑上扫过,立刻判断出此人应是一名练气境圆满的悍匪。 他眉头微皱,並未过多停留,目光继续投向最后方。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最后一具仰面倒毙的尸体脸上时。 袁天魁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流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之色。 “李善?” 那张脸,儘管怒目圆睁,但他绝不会认错。 这正是他一路追踪的目標——镇魔司总旗官李善。 袁天魁这位银章校尉亲临景冈县这偏远之地,绝非心血来潮。 自景冈县令孙氏勾结虎妖一案后,他便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尤其是在李善主动请缨,要求重返景冈县“追查虎妖余孽”时,他便隱隱察觉到不对劲。 李善此人,心思深沉。 行事素来稳健,此次却表现得过於积极。 且其调兵遣將的细节,隱隱透著一股急於脱离掌控的意图。 袁天魁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隱藏的叛逃之机。 於是,他星夜兼程赶来,就是要在李善酿成大祸或彻底脱逃前將其截住。 但在见到山神庙那惨绝人寰的景象时,他以为自己终究是来迟一步,让这叛逆的毒计已然得逞,甚至可能已远遁千里。 因此,他施展追踪秘术时,其实並未抱太大希望能找到李善本人,更多是想寻些蛛丝马跡。 然而,眼前的事实,让他无比困惑。 李善死了! 以李善凝液境三重天的修为和心性,谁能杀他?又是为何而死? 是遭遇了更强的妖魔?还是死於与妖魔同伙的內訌? 就在袁天魁百思不得其解时。 他突然灵光一闪,猛地抬头看向东方。 他回忆起县令范辞提供的讯息: “有一个疑似妖魔的黑影,朝著东方飞驰。” 第87章 陆青瑜 普德寺,山门前。 陆瑾目送慧空那佝僂的灰衣背影,缓缓消失在寺內幽深的林荫小径尽头。 他的眸中流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光彩。 “唔......” 就在这时,一直枕在他腿上的青色霓裳少女发出一声低低的嚶嚀,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清澈的碧色眼眸,流露出一股初醒的迷茫。 她的视线毫无焦距地游移了片刻,最终定格在近在咫尺的陆瑾脸上。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呼,骤然打破山门前的寧静。 少女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从陆瑾腿上弹起,带起一阵香风。 她惊慌失措地后退,几步就躲到了一株虬枝盘结的古松背后。 而后,只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打量起陆瑾。 陆瑾脸上堆起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声音也格外轻柔: “青瑜,你跑什么?” “嗯?” 少女的眉头困惑地蹙起,像两弯新月,歪著头仔细打量著陆瑾: “你是谁?我......我和你很熟吗?”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一丝刚睡醒的软糯,充满了真实的茫然。 她顿了顿,努力想要说出些什么: “还有,我的名字不是青瑜,是......” 然而,话到嘴边,少女却锁住眉头。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为什么在这里? 一时间,无数个杂乱的问题瞬间塞满了她空白的脑海,如同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蜜蜂,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些恼人的疑问甩出去,目光重新聚焦在陆瑾身上。 虽然眼前这个青年衣衫襤褸,看起来有些狼狈,可那张脸庞却难掩俊朗的轮廓。 更奇怪的是,看著他,心底深处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我是陆瑾。” 陆瑾的笑容不变,语气篤定地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们当然很熟,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妹妹?” 少女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著。 她努力消化著这个信息,不確定地轻声复述: “我我叫陆青瑜?” “是的。” 陆瑾肯定地点点头: “陆青瑜。” 说出这层关係后,陆瑾便尝试著从地上站起来。 然而,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加上少女沉睡时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他大腿上,他的双腿早已血脉不通,无比麻木。 刚一用力,一股强烈的酸麻感便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呃!”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姿势僵硬而彆扭,活像一尊关节生锈的木偶。 “噗!” 躲在树后的少女將陆瑾这狼狈又滑稽的一幕尽收眼底,所有的警惕和烦恼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滑稽场面衝散。 一个没忍住,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般在山门前荡漾开来。 陆瑾一边齜牙咧嘴地捶打著失去知觉的大腿,一边没好气地看向笑靨如花的少女: “青瑜,有什么好笑的?” “你哥哥我腿麻了而已!” 少女的笑声渐渐停歇,但眉眼间的戒备已然消散了大半。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古松后走了出来,在距离陆瑾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微微歪著头,背著手,身体前倾。 然后带著点小得意,嘟起嘴巴: “你绝对是在骗我!” 陆瑾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反问道: “哦?我骗你什么了?” 少女盯著他的眼睛,语出惊人: “你看起来没我聪明,不像是我哥哥,反倒应该是我弟弟才对!” “呃......” 陆瑾的表情瞬间凝固,眼角抽搐了一下,一脸无语地看著眼前这个逻辑清奇的“妹妹”。 而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几乎成了破布条、沾满血污泥泞的青袍小旗官制服,確实太不成体统。 待大腿的酥麻感稍稍缓解,行动恢復自如后。 陆瑾没有理会少女的话语,径直迈步朝她走去。 “喂!你要干嘛?” 少女立刻又警惕起来,双手下意识地在胸前交叉,做出防御姿態。 陆瑾直接从她旁边若无其事地走过,头也没回。 他来到刚才少女躲藏的那棵大树后: “当然是换一身乾净的衣服。” “別偷看帅哥换衣服嗷。” 少女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手,小声嘀咕了一句: “谁要看你......” 但她的目光忍不住瞟向树后。 不一会儿,陆瑾从树后转出。 他已换上了一身乾净整洁、熨帖笔挺的镇魔司青袍制服。 洗去血污尘土,梳理整齐的髮髻下,那张剑眉星目的俊朗面容重新焕发光彩。 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展露出一股属於武者的干练与英气。 少女的目光落在陆瑾身上,一瞬间有些失神。 因为,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的亲近感再次涌上心头,强烈得让她心尖微颤。 之前的疑虑在这份亲近感面前又淡去了几分。 “喂,发什么呆?又犯花痴了?” 陆瑾走到她跟前,看著她略显迷濛的眼神,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哎哟!” 少女吃痛,立刻捂住光洁的额头。 她瞪圆了那对清澈的眼睛,气鼓鼓地瞪著陆瑾,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疼疼疼!你才花痴呢!” 这自然而然的亲昵动作和隨之而来的小小衝突,反而让她心底最后那点疏离感也消融了许多。 她揉了揉额头,心底那个声音又在低语: 所以,我真的叫陆青瑜? 他真的是我的兄长? 未等她继续细想。 “陆瑾!” 一个略显急迫的呼喊声,自山门前的台阶上传来。 陆瑾和青瑜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山门前的石阶下,不知何时已立著一人。 此人身形魁伟如山岳,面容刚毅硬朗。 浓眉如墨,虎目如炬。 即使静立不动,也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陆瑾见到对方,立刻上前一步。 动作乾净利落地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 “属下陆瑾,见过校尉袁天魁袁大人!” 袁天魁的目光在陆瑾身上只停留一瞬,那双虎目之中便骤然爆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精光。 他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不久前在议事堂中拜见自己时还只是练气境圆满的小旗官,此刻灵力凝练,气机圆融,分明已是踏入了凝液境的门槛。 难道说? 袁天魁心中產生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走到陆瑾面前,开门见山: “陆瑾,是你杀死了李善吗?” 第88章 陆瑾的选择 一刻钟后。 “事情就是这样。” 陆瑾將西郊山岭发生的事情,做了一些必要的修改后告知袁天魁。 他著重强调了妖魔倒戈、半蛟异变带来的混乱变数。 以及自己是在生死一线间侥倖突破凝液境,最终在同样潜伏暗处的悍匪段狼出其不意的“协助”下,才艰难反杀自己的顶头上司李善。 “我知道了。” 令陆瑾没有想到的是,袁天魁在听完这番明显有所保留的敘述后,並未如预想般追问任何细节。 他坚毅的目光在陆瑾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带著一种克制。 沉默在暮色笼罩的山门前瀰漫开来,只有远处寺內隱约传来的钟磬余音。 陆瑾主动打破了这份沉寂,声音平稳: “袁大人,可还有別的需要属下稟报?” “当然,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袁天魁长舒一口气,那气息带著山岳般的沉重,却又在下一刻消散於无形。 他看向陆瑾,语气带著一种罕见的通达: “但是,每个人都有秘密,有些事情,非是必须刨根问底才行。” 这话语中的分量与豁达,让陆瑾心头微震。 他不禁对眼前这位凝液境后期、临江郡镇魔司真正的掌舵人,投去一份发自內心的敬畏。 袁天魁话锋一转,开门见山: “你今后的打算呢?经此一事,还想回到镇魔司吗?” 他那双虎目凝视著陆瑾,仿佛要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对於寻常人来说,被顶头上司如此陷害背叛,很难再对这个组织心存信任吧?” 陆瑾对此早有思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对方: “袁校尉,您觉得我若是真想脱离镇魔司,还会在这里,在这座普德寺的山门前逗留吗?” “你小子......” 袁天魁哪里听不出陆瑾的言外之意,紧锁的浓眉骤然舒展,嘴角甚至勾起一丝饶有兴致的弧度。 他重新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个却步入凝液境、刚刚从鬼门关活下来的小旗官: “胆识不错!但这份心性,更难得!” 他对陆瑾毫不掩饰地讚许道。 隨即上前一步,宽厚有力的手掌带著一股沉稳的力量,重重拍了拍陆瑾的肩膀。 同时,他原本严肃刚硬的脸庞,也罕见地露出一个欣赏的笑容。 而后,他以镇魔司上级的口吻,明確地告知陆瑾一些事情: “本官已去过西郊山岭,亲自带人收敛遗骸,並尽力救治尚存一息者。” “此次祸乱,根源在李善叛变,勾结妖魔,罪不容诛!” “善后事宜,抚恤亡者,追索余孽,本官自会一力承担到底,给所有袍泽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陆瑾身上: “至於你,陆瑾,此番经歷凶险异常,身心俱疲。” “本官特准你半月假期,就在这景冈县內好生调养,恢復元气。” “半月之后,若你还愿回镇魔司,隨时可持此令,至临江郡司寻我报导。” 袁天魁说著,从腰间取出一枚刻有“袁”字和镇魔司徽记的玄色令牌,递给了陆瑾。 陆瑾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微沉,心中却是一暖。 这位校尉大人,自始至终,不仅对他身上那足以逆伐凝液三重天强敌的隱秘毫无探究之意,反而处处体恤,言语间全是对下属的关怀与维护。 这半个月的假期,与其说是休养,不如说是给他一个深思熟虑、重新抉择的空间。 这份上位者难得的信任与贴心,让陆瑾心中因李善背叛而蒙上的阴霾,悄然淡去了几分。 虽仅有两次短暂会面,但袁天魁其人其行,已让他对其背后所代表的镇魔司高层,生出了几分真切的信任。 “那属下便承校尉大人好意了。” ----------------- 半月后。 景冈县城,在暖阳下渐渐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街巷间,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蒸腾著白雾,货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追逐嬉闹著穿过青石板路。 此刻,县城东门外。 一座横跨护城河的石拱桥上。 新任县令范辞,身著官袍,正拱手送別一位重要之人。 他神情恳切,带著文人特有的温润之色: “贤弟,这半月时光,愚兄公务繁杂,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贤弟多多海涵,切勿见怪。” 他对面,站著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 青年身著一袭裁剪合体的素白便装长袍。 墨玉簪束髮,剑眉朗目。 面容虽仍有几分大病初癒之色,但气血內蕴,灵力凝练於周身,已然初现一流高手的沉稳气度。 他正是在景冈县城休养整整半个月的陆瑾。 陆瑾同样拱手还礼,姿態从容,声音清朗: “范兄此言折煞小弟了。” “这半月叨扰,多蒙范兄悉心照料,安排周全。” “应是陆瑾心中感激不尽,说『见谅』的,该是我才对。” 两人寒暄过后,相视一笑。 “陆瑾!我要的口粮你准备好了吗?” 这时,一个清脆娇俏、带著几分不满的嗓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桥上这片刻的文人雅意。 只见一位身著青碧色霓裳的妙龄少女,倏地从陆瑾身后探出身来。 她容顏清丽绝伦,一双碧瞳清澈得如同山涧清泉。 此刻却微微鼓起脸颊,双手叉腰,气呼呼地瞪著陆瑾,一副“你敢忘了我就跟你没完”的模样。 陆瑾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二话不说,直接屈起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 “哎哟!” 少女吃痛,立刻捂住额头,碧眸中瞬间蒙上一层委屈的水汽,控诉道: “你又打我!” “吃货,接好了!” 陆瑾对她的控诉置若罔闻,隨手將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丟了过去,语气带著习惯性的嫌弃: “省著点吃,路上可没地方给你买。” 这半月在景冈县城休养,陆瑾与这位“失忆”的便宜妹妹陆青瑜的关係,也在这样打打闹闹、投餵与被投餵的日常中,变得越发熟络起来。 虽然她依旧想不起过往,但因对陆瑾產生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亲近感,让这层兄妹关係得意维繫下去。 陆青瑜手忙脚乱地接住包袱,顾不得额头的微痛,迫不及待地解开一角。 当看到里面满满当当、蒸得白白胖胖、散发著麦香的馒头时,她那双碧眸瞬间亮了起来。 方才的委屈与叱怒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飞快地掏出一个馒头,张开小口,满足地咬了一大块。 她的腮帮子立刻变得圆鼓鼓的,愜意地咀嚼著,脸上洋溢著纯粹的满足感。 陆瑾看著她这副毫无形象、专注啃著白面馒头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笑意。 心中却暗自腹誹: 你还真是好养活啊,云梦大泽的白蛇主小姐。 第89章 重归镇魔司 离开景冈县城,回到临江郡镇魔司。 陆瑾拿著袁天魁袁校尉的令牌,一路上不仅畅通无阻,而且多有优待。 他穿过熟悉的演武场和鳞次櫛比的卫所房屋,陆瑾在一排相对简陋的木屋前停下。 推开那扇许久未启的屋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陈设依旧,一床、一桌、一凳,简陋得近乎寒酸。 “嗤!” 这时,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自身后响起。 是少女青瑜抱著手臂,倚在门框上,那双碧瞳扫视著空空如也的屋子,撇了撇嘴,精准吐槽: “嘖,陆瑾,你这小屋跟你这人一样,看起来空荡荡的,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怪不得脑子也空空的!” 陆瑾早已习惯她的伶牙俐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走到床边,拂去薄尘,自顾自坐下,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我要出去半日办点事,你乖乖待在这里,別乱跑惹麻烦。” “什么?” 陆青瑜一听,立刻垮下小脸,碧眸瞪圆,满脸写著不情愿: “又要我待著?” “这里闷死了,连个馒头渣都找不到,无聊透顶!” “我要跟你去!” 陆瑾见青瑜想要耍横,心生一计。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在她眼前故意晃了晃。 袋口微微敞开,一股熟悉而诱人的、属於白面馒头的朴素麦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 青瑜的鼻子立刻像小动物般抽动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但隨即涌上被欺骗的愤怒: “陆瑾,你个大骗子!” “昨天我问你要馒头吃,你不是说路上都吃完了吗?” “好啊,你又骗我!” 话音未落。 她已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小猫,张牙舞爪地朝著陆瑾手中的储物袋扑了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香风。 陆瑾早有预料,在她指尖即將触碰到储物袋的剎那,身形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脚下轻罗步施展,轻巧地向后滑开半步。 陆青瑜扑了个空,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等她气呼呼地稳住身形,恼怒地瞪向陆瑾时,却发现他刚才还拿著储物袋的手,此刻已是空空如也。 “陆瑾!馒头呢?快拿出来!” 陆青瑜跺著脚娇叱。 陆瑾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眼中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 “急什么?我刚刚隨手藏在这屋子里的某个地方了。” “想要?自己找便是。”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带著明显的挑衅: “当然,你要是肯诚心诚意地叫我一声『好大哥』,我倒是可以考虑立刻告诉你藏在哪儿了。” 说罢,陆瑾不再看她那气鼓鼓的小脸,径直从她身旁走过,迈步出了房门。 在门扉即將合拢的瞬间,他回头瞥了一眼屋內。 果然不出他所料。 那心思单纯又带著点倔强的少女,早已把追出去的事情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正像只忙碌的小松鼠,在屋子里东翻西找起来,连床底下都没放过,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嘀咕著“骗子陆瑾”、“馒头”之类的话语。 陆瑾眼中笑意更深,轻轻带上房门。 指尖微动,一道微弱的灵力印记悄然布在门框之上,形成一个简单的禁制。 只要青瑜离开屋子,他立刻就能知晓。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步履沉稳地朝著镇魔司的议事堂方向走去。 不多时。 那座庄严肃穆、飞檐斗拱的议事堂便映入眼帘。 厚重的玄铁大门敞开,露出內里舖设著青黑色地砖、由粗大樑柱支撑著的宽阔空间。 陆瑾望著那熟悉的堂口,心中掠过一丝波澜。 上一次踏入此地,还是由那个表面温和、內里包藏祸心的李善领入。 如今物是人非,自己却以凝液境的身份回来了。 他收敛心神,將袁天魁的玄色令牌示於门口守卫。 守卫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躬身让行。 陆瑾迈步而入,靴底踏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迴响。 议事堂深处,那张厚重的梨花木桌案之后,端坐著临江郡镇魔司的掌舵人,袁天魁。 他依旧一身玄黑校尉服,浓眉如墨,虎目开合间自有慑人威仪。 桌案上堆著几卷案宗,但他显然在等陆瑾。 “属下陆瑾,参见校尉大人!” 陆瑾行至堂下,抱拳躬身,声音清晰有力。 袁天魁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过陆瑾,在他身上那已然稳固的凝液境气息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 他依旧是那副雷厉风行的性子,没有半分寒暄客套,直入主题: “来了?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待陆瑾落座,便继续道: “这半个月你安心休养,本官已將临江郡司上下梳理了一遍。” “李善此獠勾结妖魔,为祸一方,其罪当诛。” “此次事件牵连者,已按律惩处,或斩或逐,余者皆已肃清,司內风气为之一振。”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陆瑾听著,左眼皮却是不自觉地微微一跳。 他深知这位校尉大人的手段,这轻描淡写的“梳理”、“肃清”背后,恐怕是雷霆手段,不知多少人头落地,才换来了这“风气为之一振”。 不过,既然袁天魁亲自出手料理了首尾,此事便算是尘埃落定,无需他再多虑。 “多谢校尉大人主持公道,为枉死袍泽雪恨!” 陆瑾郑重道谢,隨即表明来意: “属下身体已无大碍,此次前来,便是想继续留在镇魔司,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同时精进修为。” 袁天魁毫不意外,点点头: “有个消息,你听了当可宽心。” “你那小旗队,倒是有几个沾了你的光。” “赵青衣、陈石、王令三人,都挺到了救援抵达之时,如今已伤愈归队。” “只有那个周康未能倖免。” 听到赵青衣三人的名字,陆瑾心中微微一松,泛起一丝庆幸。 看来那日出发前的告诫,他们终究是听进去了几分,在这场无妄之灾中保住了性命。 至於周康,他心中瞭然,此人本就是李善安插的眼线,死不足惜。 “如此甚好。” 陆瑾应道。 袁天魁手指在案宗上敲了敲,继续安排: “此次西郊山岭一役,张彪、钱枫两队亦有倖存者,各有两人。” “本官已下令,將此四人一併编入你的小旗队麾下。” “你如今已是凝液境,统御一支满编的小旗队,绰绰有余。” “属下遵命!” 陆瑾立刻起身,拱手领命。 手下有人可用,自是好事。 袁天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发出一声闷响: “瞧本官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 “陆瑾,你既已晋入凝液境,按司內规矩,已有资格尝试晋升总旗官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看著陆瑾: “晋升总旗,除却凝液境的修为是硬门槛,还需完成两项蓝榜以上的指定任务。” “这指定的蓝榜任务,通常涉及活捉凝液境妖物,或剿灭一定规模、有凝液境妖首坐镇的妖潮,凶险异常,但也最能磨礪人。” 陆瑾闻言,心中念头急转。 总旗官,意味著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资源和更重的责任,也意味著能接触更核心的机密和更强大的功法。 他沉声道: “属下明白。” “晋升总旗之事,属下会早日提上日程。” “嗯,心中有数便好。” 袁天魁似乎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 陆瑾见事情已交代完毕,便欲起身告退: “若无他事,属下先行告退,去安顿新部属......” “慢著。” 袁天魁抬手打断,也不多言,直接从桌案上拿起两本材质不凡、封面泛著暗光的书册。 手腕一抖,便如两道黑色流光般射向陆瑾: “接著。” 陆瑾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接住。 低头一看,书册封面上赫然写著——《镇魔七杀》与《流云惊鸿步》! 这正是李善曾施展过的、镇魔司总旗官才有资格修习的玄阶功法。 分別是他现在所用的《斩妖三式》和《轻罗步》的进阶版。 陆瑾微微一怔,眼中露出困惑。 他才刚踏入凝液境,尚未晋升总旗,按规矩是没有资格获得这两门功法的。 “校尉大人,这......” 袁天魁却已转过身去,背对著陆瑾,只留下一道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 他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堂內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功法拿去,好生参悟。”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你能在三个月內晋升总旗官,就无大碍!” 第90章 白蛇主的本命灵珠 离开镇魔司议事堂,陆瑾回到自己简陋的住所。 夕阳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墙上。 他在屋外安置的简易禁制没有被打破。 “没乱跑么......” 陆瑾心中瞭然的,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內景象映入眼帘,倒是让他微微一怔。 预想中翻箱倒柜、一地狼藉的场景並未出现。 因为那个让他头疼不已的青色身影,此刻正蜷缩在他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似乎已沉沉睡去。 只是这睡相实在不敢恭维。 她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彆扭的姿势扭成一团,半边身子几乎悬空在床沿外,乌黑的长髮凌乱地铺散在枕上、脸上,似乎的隨时都可能一个翻身滚落在地。 陆瑾无声地嘆了口气,心头那点因她安分守己而升起的欣慰,瞬间被一种无奈取代。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將这睡相奇差的少女扶正。 指尖触碰到她单薄的肩头,隔著薄薄的青碧霓裳,能感受到肌肤传来的微凉体温。 他动作轻柔,试图將她蜷缩的腿放平,把歪斜的脑袋挪回枕上。 就在他调整好姿势,拉过那床棉被,准备给她盖上时。 “陆瑾!” 一声带著浓重鼻音、含混不清的娇叱骤然响起,打破了一室的静謐。 紧接著,一只冰凉滑腻的小手如铁钳般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骗子,把我的馒头交出来!” 少女依旧紧闭双眼,但红润的嘴唇却嘟囔著梦话。 这突如其来的梦话让陆瑾紧绷的神经一松,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好笑涌上心头。 他低头,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睡眼朦朧的漂亮脸蛋。 若非清楚她与那尊实力恐怖的白蛇主联繫。 眼前这娇憨迷糊的模样,任谁都会觉得只是个不諳世事、贪睡贪吃的邻家小妹。 然而正是这份强烈的反差,让陆瑾心中的思绪如潮水般翻涌起来。 他望著著青瑜毫无防备的睡顏,思绪回到半月前的普德寺山门前。 当时,他面对慧空大师。 大师为他点出从山海绘卷中习得的穷奇宝术弊端: “贫僧观你,修行的乃是一门夺天地造化的变化之法,远非寻常妖化之术可比。” “这份造化机缘虽妙,但也有凶险之处。” 大师指著他的丹田位置: “变化之法小成,魔种初生,目前你可能尚能掌控。” “但修炼得越深,寻常静心法门、清心丹丸,难遏其势,多半会扭曲你的本性。” 大师说到这儿,目光又落在依偎在他身边的沉睡少女身上: “而你想要日后遏制住心中魔性,就需要这个女孩的帮助。” “因为你体內,已被留下一枚属於她的本命灵珠。” 本命灵珠! 陆瑾心中默念,同时神念沉入丹田气海。 只见浩瀚如湖的液態灵力之海上,一只通体覆盖著淡金色绒毛、形貌初显崢嶸的幼年穷奇正蛰伏其中。 奇异的是,这头本该凶煞滔天的上古凶兽幼体,此刻却显得异常温顺。 它並未咆哮肆虐,反而如同一只慵懒的大猫,蜷缩著身体,口中含著一枚龙眼大小、散发著蒙蒙白光的珠子。 珠子表面流淌著月华般的光泽,丝丝缕缕冰寒却不刺骨的精纯气息从中瀰漫开来。 其如同无形的枷锁,又似温暖的安抚,將那穷奇血脉中翻腾的凶戾魔性,压制在一种奇异的平衡状態。 这枚白珠,无疑正是当初白蛇主强行让他吞下的那枚。 “此珠乃她性命交修之物,蕴含其本源精粹与大道烙印。” “珠在你身,你便与她结下了斩不断的大因果。” “某种意义上说,你目前与她存在血脉相连的关係。” “此珠於你,既是羈绊,亦是护持。” “你与她本体距离越近,气息交融越深,这灵珠对其內魔性的压制之力便越强,如同月引潮汐,自有其律。” 回忆至此,陆瑾將思绪抽离。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沉睡的少女身上。 这半个月的朝夕相处,他早已验证了慧空所言非虚。 每次他尝试催动穷奇宝术,试图更深地挖掘那凶兽之力时。 丹田內那枚沉寂的白珠便会自发地流转出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 其如同定海神针般稳住他激盪的心神,抚平血脉深处那蠢蠢欲动的暴戾与嗜血。 这种源自本源的安抚之力,远非任何外物丹药可比。 只是...... 陆瑾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凝神感应著近在咫尺的陆青瑜。 她的呼吸平稳悠长。 然而,无论他如何探查,从她身上,都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妖气波动。 灵力更是如同石沉大海,了无痕跡。 若非慧空大师告知他青瑜与白蛇主微妙的关係,以及体內存在的白蛇主本命灵珠,陆瑾已经將她当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少女。 “不过这样也好。” 陆瑾心中暗道。 至少这个便宜妹妹,暂时不会给他惹出无法收拾的惊天大乱子。 只要不知道他们这段关係能维持多久呢? 虽然慧空大师篤定地告诉他,青瑜留在他身边,他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正这般想著,手腕上那只原本只是紧握住的纤纤玉手,却毫无徵兆地猛地发力。 一股他对凡人理解范畴的力量骤然传来。 陆瑾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景物一晃,整个人便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拉扯著,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身体几乎要贴上一片温软之中。 陆瑾瞳孔骤缩,心跳在剎那间漏跳一拍。 不知何时,床上那本该沉睡的妙龄少女已然睁开双眼。 那双清澈得如同碧空洗过的眸子,此刻正瞪得溜圆,带著刚睡醒的迷茫水汽和一丝被欺骗的愤怒,距离他不过寸许。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根根分明的长睫毛,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带著一股清甜的香风,直扑自己面门。 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相触。 下一刻,这位妙龄少女的质问声,如同炸雷般在他耳边响起: “大骗子陆瑾,我饿了,要吃馒头!” 第91章 在下莫问 翌日,清晨。 陆瑾出门,前往临江郡镇魔司的甲字宝库。 他摩挲著掌中一块崭新的银牌,其上“镇魔”二字在熹微晨光下流转著內敛的寒芒。 此乃昨日袁天魁校尉亲授,作为斩杀叛逆李善的额外嘉奖,可允他进入甲字宝库玄阶区域,择选两件宝物。 念及李善一战,陆瑾心头微凛。 那一役虽凶险万分,几乎耗尽他所有底牌与积蓄,却也並非全无收穫。 事后收取的李善与段狼储物袋中,颇有些好东西,尤其是李善那搏命用的燃血秘法玉简。 袁天魁对此战利品不置一词,陆瑾便权当默认归己所有。 回到现在。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幽暗甬道,来到甲字宝库大门前。 陆瑾正欲如往常般呼唤那位鬚髮皆白的公孙前辈,目光扫过那张陈旧的藤编躺椅时,却是一顿。 因为,椅上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著素色便服的青年背影。 那人正斜倚在躺椅旁的书架边,捧著一卷泛黄的古籍,看得入神。 晨光透过高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瑾脚步一顿,旋即上前,抱拳行礼: “在下临江郡司小旗官陆瑾,这位兄台,不知公孙前辈今日......” 话音未落,那青年闻声转过头来。 一张俊朗的娃娃脸映入陆瑾眼帘,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颇为亲和。 他合上手中书卷,目光在陆瑾身上扫视了一圈,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打量与好奇,口中轻念道: “陆瑾,哦!”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意更浓: “原来是你!” “我听公孙老师閒谈时提起过,说你曾在一次蓝榜任务里,『咔嚓』一刀。” 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语气带著促狭: “斩了一位罗教圣女的莲花化身?” “嘖嘖,了不得!” 陆瑾注意到对方对公孙前辈的称呼是“老师”,料想其身份应该与自己差不多。 於是,他心態平和,坦然頷首: “確有其事,但实属侥倖。” “哈哈!” 那青年得到陆瑾的承认后,竟像是遇到了多年未见的知己兄弟般,笑容瞬间绽放,热情洋溢。 他甚至腾出一只手,大大方方地伸向陆瑾: “在下莫问,姓莫,名问。” “幸会幸会!” 这突如其来的热络让陆瑾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依礼伸手与之相握。 对方手掌温润有力,用力適当,並无试探之意。 “莫兄。” 陆瑾收回手,道明来意: “陆某今日前来,是想凭此银牌,入玄阶区域挑选两件合用之物。” 他亮了亮手中的镇魔银牌。 “哦?小事一桩!” 莫问爽朗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老师今日有事暂离,此地由我代管。” “跟我来便是。” 说著,他竟从腰间摸出一块流光內蕴的令牌,其形制与陆瑾见过的任何司內令牌皆不相同。 只见他隨手对著玄铁大门旁某处虚空一划。 “嗡!” 伴隨一声低沉的空间震颤响起,宝库大门上原本晦暗的符文瞬间亮起,旋即又缓缓沉寂。那 扇厚重的玄铁巨门打开,露出內里更为深邃的空间。 陆瑾心中一凛。 他本欲等公孙前辈回来,此刻却不好再推拒。 莫问似乎看穿他的迟疑,娃娃脸上笑容不变,带著几分促狭: “陆兄弟怕什么?” “我能打开这甲字宝库的门禁,总不该是什么魑魅魍魎吧?” “放心,老师回来若怪罪,自有我担著。” 话已至此,陆瑾只得按下心中疑虑,拱手道: “那便有劳莫兄了。” 隨即跟在莫问身后,步入宝库玄阶区域。 甫一进入,比之外间浓郁数倍的灵机宝气扑面而来。 四面巨大的玄铁货架上,依旧琳琅满目地陈列著形態各异的物品: 灵光內蕴的法器、封存於玉盒的灵材、气息晦涩的古籍玉简等等,皆被无形的禁制光罩笼罩。 莫问似乎对这里的宝物兴致缺缺,反倒是陆瑾成了他最大的“兴趣”。 他一边领著陆瑾在货架间隨意走动,一边状似无意地搭话: “陆兄弟,方才说的那罗教圣女,她手段如何?” “那莲花化身,当真那般难缠?” “你是如何破去她最后那替死保命的莲华秘术的?” “快与我说说,我可是好奇得紧。” 陆瑾忆起上次公孙前辈提及斩杀圣女化身时,曾说日后可介绍一位“与罗教白莲圣女也颇有渊源”的人认识。 念及此处,陆瑾瞥了一眼身旁这张带著笑意的娃娃脸,暗暗思忖: 莫非,就是此人? 他一边留意著货架上的物品,一边將当日芦苇盪一战中斩杀罗教圣女杜灵韵化身的经过,简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他自然是隱去穷奇宝术等秘密,只道是凭藉身法、刀术与一丝运气。 莫问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烁,颇为讚赏陆瑾当时的战术。 待听到陆瑾描述那圣女化身最终化为白光消散,只留下一朵白玉莲苞时,他脸上的兴趣达到顶点。 “哦?蜕生白莲?” 莫问停下脚步,转身正对著陆瑾,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语气带著一丝热切: “陆兄弟,那莲苞可还带在身上?” “能否借在下一观?” “放心,只是看看,绝不强求,也绝不损坏!” 陆瑾略一沉吟,觉得拿出蜕生白莲也无妨。 只见他掌心一翻,一朵温润如玉、散发著淡淡圣洁白芒的莲苞便出现在手中。 莲苞紧闭,花瓣纹理细腻,隱有玄奥符文流转。 “果然是它!” 莫问眼睛一亮。 隨即,在陆瑾略带讶异的目光注视下,莫问也伸出了手。 不是一只手。 而是双手齐出! 只见他左右手灵巧地翻动,如同变戏法一般,一朵、两朵、三朵......整整九朵莲苞,悬浮於他双手掌心之上。 这些莲苞大小相仿,但细看之下,无论是花瓣的凝实程度,还是散发出的那股蕴含生机的道韵气息,都比陆瑾手中那朵明显强出一筹。 而更令陆瑾瞳孔骤然收缩的是。 在这九朵莲苞之中,有一朵显得尤为不同。 它通体依旧是纯净无瑕的白玉之色。 但在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尖端,竟隱隱透出一抹尊贵的淡紫。 花蕊中心,更非寻常莲蓬,而是一点细如微尘、却璀璨夺目的金色光点。 这朵莲苞静静悬浮,虽未绽放,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凌驾於其余八朵之上的雍容气度与浩瀚灵压。 九朵蜕生白莲! 其中一朵更是紫纹金蕊,神异非凡。 陆瑾只觉得握在手中这朵原本也算珍稀的蜕生白莲,竟有些黯淡。 他重新抬起头来,看向莫问掛著一张人畜无害笑容的娃娃脸。 心中篤定道: 这傢伙的身份绝对不比袁天魁袁校尉低! 第92章 壬水锁链与血蚀刃 莫问看到陆瑾脸上那抹不加掩饰的惊愕表情后,心满意足地收起自己的“战利品”。 他手腕一翻,九朵流光溢彩的蜕生白莲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瞬间敛去光华,消失在宽大的袖袍之中。 “咳咳。” 而后,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姿態,抬手拍了拍陆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著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 “陆兄弟啊,这罗教的麻烦,一旦沾上,就如同跗骨之蛆,轻易甩脱不得。” “咱们云州地界,更是那帮妖人盘踞的老巢之一,日后你行走江湖,刀口舔血,少不了再与他们撞上。”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鼓励的语气: “所以啊,老弟,你得加把劲!” “努努力,爭取早日追上莫兄的战绩。” 陆瑾被他这话噎得一窒,脸上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写著无语的僵硬笑容。 他心中腹誹: 好傢伙! 敢情这位莫兄不仅是个深藏不露的大佬,听这口气,以前怕不是专程追著人家罗教圣女杀! 这战绩是杀出多少个罗教圣女化身才攒下来的? 或许,他还杀过罗教德高望重的圣女本尊? 他不再继续往下想,顺著对方的话茬,语气带著几分虚心请教的意味: “如此听来,莫兄对抗罗教,经验之丰富,实乃小弟生平仅见,佩服佩服。” 话锋一转,他又回到此行正题: “小弟初入凝液,底蕴浅薄,正愁无趁手利器傍身。” “莫兄慧眼如炬,见识广博,不知可否为小弟在这玄阶区域,挑选两件合用的灵兵?” “也好让小弟日后万一再撞上罗教中人,不至於束手无策,多少能有所应对。” “哈哈哈!好说,好说!” 莫问闻言,朗声大笑,显得极为热情。 他一把揽住陆瑾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如同多年老友,带著他便在这偌大的甲字宝库玄阶区域信步游走起来。 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简直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只见他隨手便从布满禁制光罩的货架上摄来一件件灵光闪烁的兵器、符宝。 “喏,这个『裂风刺』,速度奇快,专破护体罡气。” “但十分不妥,罗教妖法诡异,近身太险。” “这个『玄龟甲盾』,防御倒是不错。” “嘖,不过笨重了些,影响你身法腾挪,不好不好。” “这『惑心铃』品质挺高,能扰人心神。” “可还是算了,罗教玩精神秘术是祖宗,班门弄斧。” 他一边走马观花似的拿起放下,一边隨口点评,品头论足,语气轻鬆写意。 那些在外界足以让无数修士抢破头的玄阶宝物,在他手中如同孩童的玩具,隨意掂量几下便弃如敝履。 如此逛了片刻,莫问的脚步终於在一处略显幽暗的角落停下。 他目光扫过两件气息迥异的器物,脸上露出瞭然的笑意。 “有了!” 他抬手虚引,两道流光应声飞入他掌心。 左手所持,乃是一条通体呈现幽蓝深泽、仿佛由深海寒铁与千年水精糅合铸就的锁链。 锁链仅小指粗细,却沉重异常,表面流淌著水波般的光晕,隱约有低沉的潮汐之声传来。 灵压沉凝,令人心悸。 “此乃『壬水锁链』,玄阶中品。” 莫问屈指一弹锁链,链身嗡鸣,四周空气瞬间变得湿润粘稠,仿佛有无形的水压瀰漫开来。 “挥舞之时,可引动天地间水炁,每一击皆附千钧重压!” “对付那些擅长操弄水行术法的罗教妖人,正是克星。” “一链下去,管他什么水遁水幕,直接砸个筋骨酥麻!” 右手所持,则是一柄造型狰狞、长约二尺七寸的短刃。 刀身狭窄,弧度內敛,通体暗红如凝固的污血,散发出浓烈的腥煞之气。 刀脊之上,一道深邃的血槽蜿蜒,槽底似有粘稠的暗红液体在缓缓流淌、搏动。 “这柄,唤作『血蚀刃』,玄阶下品。” 莫问的语气带著一丝玩味: “刀身熔炼了极凶之地的秽血精华,凡被其割伤,血煞之气立时侵入臟腑经脉,如跗骨之蛆,持续侵蚀气血生机,歹毒非常。” 但他话锋一转,指尖在刀脊血槽上轻轻一抹,那暗红液体仿佛活物般微微鼓胀了一下: “它虽只是下品,却有个难得的特性。” “此刀能通过斩杀强敌,汲取其精血怨煞,於这刀脊血槽之中凝练出独特的『血煞咒纹』。” “每多一道咒纹,刀的威能品阶便能提升一分!” “理论上,只要杀得够多够强,它能提升到玄阶灵兵的上限。” 莫问顿了顿,將血蚀刃递到陆瑾面前,那双带笑的眸子盯著他: “当然,此刀凶煞,持之者需心志坚如铁石。” “否则,极易被刀中煞气反噬,渐趋嗜血狂躁,迷失本心。” “不过嘛.......”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 “方才我观陆兄弟周身气息,虽隱有一丝凶戾蛰伏,却圆融內敛,被一股清冷精纯的异力牢牢束缚。” “想来陆兄弟对煞气一道的克制之法,似乎颇有造诣。” “嘿嘿,那此刀与你,倒是相性极佳!” “用好了,当是一柄成长性惊人的利刃,足以让你在云州这潭浑水里,多几分保命的本钱。” 在知晓了对方能恋斩数位罗教圣女化身的战绩后。 陆瑾对他能看穿自己的状態一事,也没有感到过於吃惊。 他只是訕訕一笑,拱手道: “莫兄法眼如炬,见识非凡!” “既然如此,那陆某就选择这两件宝物了。” 见陆瑾选定,莫问哈哈一笑,显得颇为满意: “好!陆兄弟爽快!” “走,我带你去做个登记。” 离开宝库核心区域,回到入口处那张熟悉的藤椅旁。 莫问不知从何处摸出记录玉册与笔墨,动作熟稔地为陆瑾办理了兑换手续,將壬水锁链与血蚀刃正式交予他。 “陆兄弟,好生祭炼,期待你早日用它们建功立业,多斩几个罗教妖女!” 莫问笑著与陆瑾道別,语气热情依旧。 陆瑾再次郑重道谢,將两件新得的玄阶灵兵小心收起,转身离开幽深的甬道。 待陆瑾离开不久后。 鬚髮皆白、身形佝僂的公孙老者归来。 但他在见到莫问出现在自己的藤椅旁时,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对方。 然后用带著一股埋怨的恭维语调,拖长声音道: “哎哟哟,这不是我大梁朝最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镇魔將军,莫问莫大人嘛!” “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老朽这儿来了?” “这真是让此地蓬蓽生辉,老朽惶恐,惶恐啊!” 莫问显然对这老头的脾性了如指掌,丝毫没有被这揶揄的语气激恼,反而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訕訕笑容。 只见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盒子。 盒子虽小,甫一出现,一股沁人心脾、浓郁得化不开的灵药清香便瀰漫开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老师您看您说的。” 莫问笑嘻嘻地將玉盒双手奉上,姿態倒是恭敬: “学生这不是惦记著您老人家,特意寻了这株五百年份的『蕴神养魂芝』来看看您嘛!” “您身体硬朗,就是学生最大的福气。” “一点小小孝敬,您可別嫌弃。” 公孙老者在玉盒上扫过,精光一闪即逝。 他脸上那副“受宠若惊”的夸张表情瞬间消失,仿佛川剧变脸般换上了一副眉开眼笑、近乎諂媚的嘴脸。 他动作飞快地一把將玉盒捞入袖中,仿佛怕莫问反悔一般,语气也变得亲热无比: “嘿嘿,还是我老公孙的徒儿爭气,知道惦记我这把老骨头。” “说吧说吧,我爭气的好徒儿,今日屈尊降贵,来找你这个不爭气的便宜老师,所为何事啊?” “除了送药,总不会真是来替老头子我看门的吧?” 莫问见老师收了礼,笑容更盛,也不再绕弯子,正了正神色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前些日子听说临江郡镇魔司內部出了点状况,有一名名叫李善的总旗官勾结妖魔,闹得动静不小,袁天魁校尉亲自出手,进行了一次清扫行动?” “学生正好在附近办事,顺道过来瞧瞧情况。” 公孙老者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点了点头,脸上也多了几分正色: “嗯,確有此事。” “袁大人手段还是有的,近来司內被清理一番,风气倒是清朗了不少。” “只是可惜了那些因此折损的年轻后生。” 莫问微微頷首,眼神深邃了些许,语气带著一种身处高位的洞悉: “大梁近些年,北疆、西陲的妖魔与异族皆不平静,正是用人之际。” “地方镇魔司事务繁杂,压力倍增。” “林子大了,难免会混进些歪脖子树,或者让原本的良木长歪。” “不过只要上樑足够正,下樑即便偶有倾斜,也能及时发现,扶正便是。” “袁校尉这次,做得不错。” “是这个理儿。” 公孙老者表示认同。 这时,公孙老者的目光落在了莫问隨意放在藤椅扶手上、刚刚给陆瑾登记用的那枚镇魔司银牌,隨口问道: “对了,適才老朽不在,是何人来兑换宝物,竟连你这位云州的镇魔將军都亲自接待了?” 莫问顺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银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容: “哦,就是您老之前跟我提过一嘴的那个挺有意思的小傢伙,陆瑾。” “他刚拿了斩杀李善的奖励,来挑了两件玄阶灵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说起来,正好,学生手上压著一个挺麻烦的『指定任务』,正愁找不到合適的人选。” “我看这小子就挺合適!” “胆大心细,气运也旺,实力也勉强够看了。” 第93章 队伍集结 陆瑾在居所静修两日后,收到一道以灵力鐫刻的紧急传讯符。 符上灵光微闪,指向司內的公示堂。 他推开房门,瞥了一眼屋內。 青瑜正盘腿坐在床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手里还捏著半个啃了一半的白面馒头。 “我出去一趟。” 陆瑾言简意賅。 “唔...嗯嗯!” 青瑜忙著咀嚼,含糊应了两声,碧眸亮晶晶地追隨著他,直到门扉合拢。 陆瑾来到公示堂。 外厅依旧人声嘈杂,蓝、黑、红三榜任务签册前围满了各色镇魔卫。 陆瑾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喧闹的人群,来到內厅深处標识著“丙”字的静室。 他推门而入。 身后厚重的石门无声滑闭,室內壁灯亮起柔和光芒。 一层无形的禁制涟漪般盪开,將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室內陈设简单,仅一桌两椅。 桌后已端坐一人,身著镇魔司文职特有的青灰色袍服,面容清癯,气息沉稳绵长。 陆瑾认得此人,是练气境圆满修为的副堂主严衡。 见陆瑾进来,严衡並未因官职略高於对方的小旗官身份而怠慢,反而主动起身,深揖及腰,姿態恭谨: “陆小旗官,劳烦您亲自前来。” 陆瑾回以抱拳礼,声音沉稳,开门见山: “严副堂主客气。” “传讯言及紧急事宜,不知所为何事?” 严衡不敢耽搁,从桌案上双手捧起一本深褐色皮质卷宗,恭敬递上: “陆小旗官,严某奉上级之命,向您传达一项紧急指派。” “您已被选定,去完成一项蓝榜任务。” 陆瑾接过卷宗,入手微沉。 解开缚绳,迅速展开阅览。 刚看了几行,他的剑眉便不自觉地蹙起。 卷宗所述,竟是一位凝液境一重天的镇魔卫,在独自执行晋升总旗所需的蓝榜任务时,於三江镇一带失去联络,生死不明。 “三江镇?” 陆瑾指尖在卷宗记录的失踪地点二字上轻轻一点。 这地点他可不陌生,正是第一次执行斩妖除魔任务所在的地界。 严衡见陆瑾看完,才继续沉声补充道: “陆小旗官,上级指派给您的任务,便是前往三江镇,全力追查这位失踪同僚的下落,查明真相。” “生要见人,死亦需寻回其遗物或尸骸。” 陆瑾合上卷宗,指节在封皮上敲了敲,发出篤篤轻响。 ----------------- 画面一转。 陆瑾刚回到居所,就见一道青影如风卷般来到他的面前。 “陆瑾!我们是不是要出门了?” 青瑜似乎提前察觉到要干什么,早早就背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一脸雀跃地看向陆瑾: “闷在这小屋子里两天,骨头都快生锈了!” “再待下去,我怕是要和这床板长在一起了!” 陆瑾瞥了她一眼,没搭腔,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简单收拾了几样隨身之物。 青瑜亦步亦趋地跟著,嘴里还在碎碎念: “馒头快吃完了,这次出门一定要多买点。” 片刻后。 两人离开镇魔司,来到临江郡西侧一条宽阔的主道旁。 官道边,三匹肩高体阔、毛色如墨的乌鳞驹已备好鞍韉,正打著响鼻,蹄铁在青石板上不安分地轻刨著。 乌鳞驹旁,还站著几道人影,其中还有三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同样在叛逆李善事件中倖存下来的赵青衣等人。 “陆大人!” 三人见到陆瑾后,纷纷朝他投去感激的目光,抱拳齐声呼喊道。带著激动与敬意的呼声同时响起。 看著这三位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如今又能並肩作战的部下,陆瑾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与豪情。 他微微頷首: “好久不见,看起来诸位恢復得不错。” 但在这时。 一直跟在陆瑾身后的青瑜,突然像受惊的小鹿,嗖地一下缩到了陆瑾高大的身影之后。 她的小手紧紧攥住了陆瑾的后衣袍下摆,只露出一双碧色眼眸。 青瑜带著显而易见的怯懦模样,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对面三人。 陆瑾感受到背后的拉扯,侧首垂眸,正对上青瑜那副躲躲闪闪的模样。 他眉梢一挑,语言犀利地吐槽道: “陆青瑜,你这毛病,失忆前失忆后还真是一模一样。” “除了在我面前耍横,就知道往我身后躲,你的出息呢?” 青瑜被他说得小脸瞬间涨红,像熟透的蜜桃,梗著脖子想反驳: “才......才没有!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窘迫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又有两道身影快步从旁边走来。 陆瑾看过去,没想到也是熟悉的人。 “陆大人,好久不见!” 虎背熊腰的燕十三,腰挎长刀,精神矍鑠,对著陆瑾便是深深一揖,姿態恭敬。 “嘿嘿,陆大人!小道清风报到!” 小道士清风还是原先那副轻快跳脱的模样,笑嘻嘻地摸著鼻子,朝著陆瑾挥摆手臂。 陆瑾见到二人,也大致猜出其来意: “欢迎二位加入镇魔司,来到我陆某的队伍。” 第94章 抵达三江镇 在前往三江镇的途中。 午后的阳光带著几分慵懒,透过官道旁葱鬱的树冠,在夯实的土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匹通体覆著细密乌鳞、神骏非常的乌鳞驹,正拉著一辆宽大的车厢,蹄声沉稳地踏在通往三江镇的官道上。 车厢內。 陆瑾端坐主位,闭目养神,凝液境修士的气机圆融內敛,唯有眉心微蹙,显是在思索著什么。 青瑜则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沿,一双碧瞳好奇地打量著飞掠而过的田野村落。 只是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响了一声,引得她小脸微垮,小声嘟囔著“饿死了”。 坐在下首的燕十三,腰杆挺得笔直,虎背熊腰的身形在略显侷促的车厢內更显魁梧。 他目光扫过车窗外愈发熟悉的景致,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 “对了,燕十三,这次任务地点是三江镇,我记得你曾是出身那儿的漕运水手兼罗教散人。” 陆瑾適时地睁开眼睛,看向燕十三: “能和我们说说三江镇的近况与势力布局吗?” 听到陆瑾开口询问,他连忙收回心神,抱拳沉声道: “回稟大人。” “三江镇,顾名思义,三条水脉河流交匯的冲积之地。” “水路四通八达,漕运兴旺,乃是云州东部一处要紧的水陆码头。”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继续道: “镇子西边,浊龙江与忘川河交匯冲刷,泥沙沉积,形成一片天然良港,唤作沉沙渡。” “这码头,连同镇子上七八成的漕运生意,都捏在一个叫三江漕帮的地方组织手里。” “哦?那你以前是出身那个漕帮咯?” 陆瑾目光平静地看向燕十三。 “正是。” 燕十三点头: “在下少年时便是自这漕帮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对其內情知之甚详。” “漕帮帮主沙通天,自詡翻江龙,修为有凝液境二重天。 “他一身水上功夫出神入化,传闻年轻时在江底得了机缘,不仅得了一枚能避万水的『避水珠』,更习得几手控水的术法神通,在江上可谓一霸。” “帮中成员多是码头扛活的船夫、縴夫、扛大包的苦力,只为一口饱饭。” “內部规矩森严,下层挣扎求生。” “唯有少数核心成员能习得些拳脚功夫,或懂点粗浅法门。” 他顿了顿: “大人,这三江漕帮能在地方上与官衙分庭抗礼,占据话语权,靠的不全是沙通天那点水上本事。” “更因其背后,有罗教的支持!” 提及“罗教”二字,燕十三的声音下意识压低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罗教在云州的状况,大人应该自那次任务后应该多有了解了吧。” 陆瑾听到这话,明白对方是在暗指他击杀罗教圣女的莲花化身一事。 他目前与罗教之间的关係很恶劣。 燕十三见陆瑾脸色依旧十分平静,继续补充道: “此外,三江镇因是三水交匯之地,传说与地下阴间的界壁也格外薄弱,导致此地附近阴气浓重,极易滋生邪祟死灵。” “故而镇內东区,有一条阴行巷。” “那里头聚的都是些专与死物、邪祟打交道的行当,如缝尸、养煞一类,寻常人一般不会去往此处。” 陆瑾听到这儿,若有所思。 ----------------- 日头西斜。 堪堪过了午时正刻。 乌鳞驹拉著车辙,缓缓停在了三江镇略显陈旧的青石镇衙阶前。 蹄铁敲击石板,发出清脆的迴响。 车厢门开,陆瑾当先跃下,青瑜紧隨其后。 少女碧眸好奇地打量著这陌生的城镇,鼻翼翕动,似乎在寻觅食物香气。 赵青衣、陈石、王令以及新加入的清风、燕十三一眾新小旗队成员也鱼贯而出。 衙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 正是那位麵皮黝黑的三江镇总捕头,王魁。 他依旧是那身皂色捕头服,腰挎雁翎刀,见陆瑾等人下车,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带著地方口音的粗糲: “卑职王魁,恭迎陆大人及诸位镇魔卫大人再次蒞临三江镇!” 陆瑾还礼: “王捕头,有劳久候。” “此番前来,是为公务,需在贵镇盘桓数日,追查一位失踪同僚的下落。” “大人放心,住宿已安排妥当,还在『悦来居』,清净安全。” 王魁侧身引路,干练依旧: “诸位一路劳顿,请隨卑职先行安顿。” 陆瑾頷首,对身后眾人吩咐道: “赵青衣,你带大家隨王捕头去客栈安置,检查行装,安顿住宿。 我带著青瑜,去镇上逛一圈。” “是,大人!” 赵青衣肃然应命。 眼见自家小旗队成员跟著王魁离开,原地只剩下陆瑾和青瑜两人。 方才在生人面前还努力维持一丝“乖巧”的青瑜,瞬间原形毕露。 她一把揪住陆瑾的袖角,小脸皱成一团,碧眸里蓄满了委屈和控诉,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娇蛮: “陆瑾!我要饿死了!” “我要吃馒头,现在就要!” 陆瑾对这妮子的“窝里横”本性早已瞭然於胸。 心知若不满足她这小小的口腹之慾,这一路耳根都別想清净。 他带著她单独行动的决定,正是算准了这点。 “知道了,小吃货。” 陆瑾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抬步便朝著记忆中镇中心市集的方向走去: “跟上吧。” 青瑜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刚才的委屈都是幻觉,亦步亦趋地紧跟在陆瑾身侧,嘴里还小声催促: “快点快点!” 来到三江镇的闹市街道。 主街两旁商铺林立,米铺的穀物香气、布庄的染料味道、铁匠铺叮噹的打铁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略显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市井画卷。 青瑜的鼻子像小动物般敏锐地抽动著,很快便锁定了一家飘著淡淡麦香的糕点铺子。 “这里这里!” 她欢呼一声,像只归巢的雀儿,一头扎了进去。 陆瑾也不阻拦,由著她去,自己则停步在铺子外,负手而立。 他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视著街景,实则凝液境修士的神识已如无形的水波悄然铺开,捕捉著四周的细微动静。 青瑜在铺子里挑挑拣拣,最终心满意足地捧著两个还冒著热气的白面大馒头,小心翼翼地吹著气。 就在她掏出铜钱付帐的当口。 陆瑾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不远处传来的一阵骚动。 在一个临街的简陋鱼摊前,此刻已围拢了十来个看热闹的閒汉路人,指指点点。 第95章 青鳞锦鲤 激烈的爭吵声从中隱隱传来,语气带著市井特有的蛮横: “十两,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这条青鳞鲤就值这个价!” 一个皮肤黝黑的渔夫梗著脖子,唾沫横飞,手里死死攥著一个湿漉漉的鱼篓。 “嘿!你这泼皮渔夫,怎地如此不讲信用?” 与他爭执的是一个穿著墨色道袍的年轻人,气得脸膛通红: “方才分明说好五两纹银!” “老子钱都掏出来了,你他娘的竟敢坐地起价?” 陆瑾视线移动,看向那鱼篓。 缝隙间,隱约可见一泛著淡淡青幽光泽的鳞片一闪而逝。 就在这一剎那。 陆瑾丹田气海深处,那沉寂的炼妖壶空间猛地一震。 那悬於混沌真火之中的泛黄图册——山海绘卷,竟无风自动,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竟隱隱透出一丝欲要掀开下一页的跡象。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渴望意念,透过炼妖壶,直接传递到陆瑾的神魂深处,目標直指那鱼篓。 陆瑾心头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刻凝神,仔细將神识如丝如缕地探向鱼篓。 篓中之物气息微弱,混杂在水腥气中几乎难以分辨。 但陆瑾凭藉与山海绘卷那玄之又玄的联繫,还是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迥异於普通水妖的奇异气息。 那並非纯粹的妖力凶煞,而是一股清灵的祥瑞之气。 这时,围观路人的议论声变得嘈杂起来: “听见没?十两银子!嘖嘖,这渔夫怕是穷疯了!” “就一尾鲤鱼,鳞片青点罢了,河里头常见得很,十个铜板顶天了,还十两纹银?金子打的鱼鳞不成?” “就是,吹牛不上税!你当是龙宫里的宝贝?” “我看吶,他这是看这位小道长面善,想狠狠宰一刀!” 渔夫听著四周的奚落和鬨笑,黝黑的脸皮涨得发紫。 他猛地一拍鱼篓,篓中的水花溅出几滴,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被激怒的倔强: “你们懂个屁,这鱼还真就这么金贵!” “老子起早贪黑,在忘川河最险的石滩蹲了三天三夜!” “那地方水流急得能绞碎船板,水底下全是暗流漩涡!” “这条鱼,是老子用祖传的定波鉤,在月圆子时,拼著可能被水鬼拖下去的风险才钓上来的!” “钓上来时,它身上还绕著三圈宝光呢!不是神物是什么?!” “噗嗤!”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鬨笑声。 “哈哈哈!还宝光?我看是你眼冒金星吧!” “吹!接著吹!真要有宝光,你咋没被河神收了去?” “就是!真有这么神异的鱼,能让你个凡夫俗子钓起来?说不准谁钓谁还不一定!” “指不定是什么厉害的水妖,正等著把你拖下岸当点心呢!” 渔夫被这番毫不留情的奚落挤兑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著。 他想要反驳,却无言以对,只得攥著鱼篓。 围观路人见他这副模样,更是认定他在胡吹大气,纷纷大笑起来。 “我出十两银子。” 就在这满场的喧囂与嘲弄声中,一个清亮而平静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瞬间压下所有的嘈杂。 眾人纷纷愕然,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著青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穿过人群,来到前排。 他面容俊朗,神色淡然,腰间悬掛著一柄制式玄铁长刀,气质內敛,与周遭的市井喧囂格格不入。 来人正是陆瑾。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陆瑾无视了旁边年轻道士错愕的目光,径直走到那渔夫面前。 他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十两足色的雪花纹银,递了过去,脸上带著一丝和煦却不失距离感的微笑: “十两银子,这尾鱼我要了。” 渔夫看著眼前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陆瑾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巨大的惊喜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同时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颤抖著想要去接那银子。 但就在渔夫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银锭的瞬间。 一个带著几分慵懒娇媚的陌生年轻女子声音,如同珠落玉盘,突兀地从围观人群的后方响起。 “他出十两纹银?” 这个声音微微一顿,带著一丝玩味,紧接著,拋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价格: “那我出十两黄金,买下这条诞生了一丝先天瑞气的青鳞锦鲤。” “嘶!” “十两......黄金?!” 人群瞬间死寂,隨即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譁然与抽气声。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猛地扭过头,寻找声音的来源,仿佛听到天方夜谭。 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分开一条通路。 只见一名女子缓步走来。 她身著一袭剪裁利落的緋红色衣裙,勾勒出高挑苗条的身姿。 如墨青丝简单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英气逼人、明艷不可方物的脸蛋。 眉如远山含黛,眸若寒星点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斜负著的一柄连鞘长剑。 剑柄古朴,剑鞘上鏤刻著弯月流云纹饰。 即便未出鞘,也散发著一股清冷凛冽的锋锐之气,將周遭的凡俗之气涤盪一空。 她步履从容,瞬间成为整个市集的焦点,那通身的气派,绝非寻常江湖儿女可比。 陆瑾的目光在这緋衣女子出现的瞬间便已锁定了她,尤其是她背后的那柄剑和衣饰上的隱秘纹路。 很快,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主动开口,与对方招呼: “剑气凌霄,流云伴月。” “看来姑娘是琅月剑宗的高足?” 琅月剑宗,大梁云州三大宗门之一,以剑道闻名遐邇,门规森严,只招收天赋卓绝的女弟子。 整体上来说,是正道的中流砥柱。 緋裙女子缓步向陆瑾与渔夫走来,红唇轻启: “玄刀镇邪,司命巡狩。” “阁下想必是大梁镇魔司中人?”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无形的气机仿佛碰撞了一下。 “陆瑾!你跑哪儿去了。” 这时,青瑜也从人群中窜出。 这个青色霓裳的妙龄少女正嚼著馒头,嘴巴圆鼓鼓的,活像一只仓鼠。 她看到陆瑾的身影后,连忙小碎步跑到他身边。 很快,她注意到缓步走来的緋裙女子。 对方似乎目標也是陆瑾。 於是,青瑜回头看向自己那便宜哥哥,小嘴嚼著馒头,碧眸里闪过一丝懵懂的好奇。 第96章 谢红蕖 陆瑾暂时没有理会跟过来的青瑜,视线回到緋裙女子身上。 他自报家门: “在下陆瑾,临江郡镇魔司小旗官。” “敢问姑娘芳名?又为何对这尾锦鲤如此看重,不惜掷此重金?” “谢红蕖。” 緋裙女子回答得乾脆利落,目光坦荡地迎视陆瑾: “我出此价,只因它值这个价。” 她毫不避讳在场竖起耳朵的围观路人,声音清晰地传开: “此鱼鳞泛青幽,非是凡种,其体內蕴生了一缕先天祥瑞之气。” “此气虽微弱,却源自天地福泽,於修行大有裨益。” “若得法度化,可滋养神魂,冥冥中增厚自身福缘气运,於破境、寻宝、避灾皆有益处。” “十两黄金,买一丝气运机缘,值得。” 陆瑾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点了点头: “竟是先天祥瑞之气?” 谢红蕖这番坦荡直白的解释,听在渔夫耳中却不啻於惊雷。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贪婪和患得患失所取代。 只见眼珠滴溜溜一转,他看向怀中鱼篓的眼神变得无比炽热。 仿佛抱著的不是鱼,而是一座金山! 什么十两黄金? 这鱼能增加气运,那岂不是无价之宝? “不......不卖了!” 渔夫猛地抱紧鱼篓,警惕地后退半步,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变调,连连摇头: “我......我不卖了,这鱼,这鱼我得带回家去!” 陆瑾看著渔夫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和骤然改变的嘴脸,心中瞬间明悟。 他重新看向谢红蕖,眯起眼,流露出一丝审视的意味。 到底该说这来自琅月剑宗的女子心思坦荡,还是歹毒呢? 她当眾点破这锦鲤的神异,无异於將一介凡人渔夫推入怀璧其罪的险境。 此时。 一旁的青瑜似乎完全没感受到现场紧张的氛围。 她啃著手里的馒头,碧眸好奇地转向渔夫死死抱著的鱼篓。 那里面散发出的微弱水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觉得有点香的气息吸引了她。 她全然不顾场合,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在鱼篓旁蹲了下来。 然后歪著脑袋,好奇地往里瞧。 就在青瑜目光触及篓內那抹青幽的瞬间。 “哗啦!” 伴隨一声激烈的水花溅响。 篓中的青鳞锦鲤仿佛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又或是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竟疯狂地扭动、弹跳起来。 其力道之大,撞得鱼篓剧烈摇晃。 若非渔夫抱得死紧,他几乎要脱手而出。 “哎哟,老实点!我的宝贝!” 渔夫嚇了一跳,愈发用力地箍紧鱼篓,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只当是宝贝鱼儿在“显灵”。 陆瑾注意到这边的异样,撇过头望去,心头猛地一震。 他凭藉与山海绘卷的联繫,感知到鱼篓中那缕微弱却清灵的祥瑞之气,就在青瑜蹲下好奇张望的瞬间,竟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锦鲤本体,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微光,没入了青瑜的体內。 他循著祥瑞之气消失的方向看向青瑜。 这个青色霓裳的少女似乎没有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她反而也被突然暴动的鱼嚇了一跳,连连后退。 拍拍胸口,嘴里嘟囔起来: “嚇我一跳,这鱼好凶哦!” “咦?” 几乎在陆瑾有所察觉的同时,緋裙女子谢红蕖也轻咦一声。 她的眸子闪过一丝诧异之色,频频眨动。 她也注意到鱼篓中的那尾青鳞锦鲤体內祥瑞之气的消失。 但她没有看向青瑜,似乎很是疑惑为何消失。 沉默片刻后。 她眉头微蹙,隨即鬆开,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她重新看向渔夫,语气依旧十分坦率: “罢了。” “你这尾锦鲤,体內那丝祥瑞之气已然逸散无踪。” “如今,它不过是条鳞片好看些的寻常河鲤罢了。” 她顿了顿,继续认真开口: “现在它也值十文铜钱,不能再多。” 说罢,她手腕一翻,那锭诱人的十两黄金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朝陆瑾略一頷首,乾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告辞。” 緋裙飘动,负剑的身影在人群自觉让开的通道中渐行渐远,十分洒脱,没有一丝留恋。 陆瑾望著她快速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不禁对这个緋裙女子的印象有所改观: 这谢红蕖,当真是个心思耿直的奇女子! 但反观渔夫。 拥有青鳞锦鲤的他此刻则是完全懵了,隨即涌上心头的是被戏耍的羞怒。 他死死抱著鱼篓,看著谢红蕖消失的方向,不屑地啐了一口,低声咒骂道: “呸!什么祥瑞之气没了?” “骗鬼呢!我看你就是十两金子没有套到我的宝贝,故意说瞎话詆毁!”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陆瑾听到渔夫的嘟囔,无声地嘆了口气,微微摇头。 他也默默收回了自己那十两白银。 这尾鱼失去了它最神异的部分,对你而言,反而是最大的幸运。 至少,杀身之祸暂时是没了。 他这般想后,不再理会兀自抱著鱼篓、做著发財美梦的渔夫,伸手拉向还蹲在地上、一脸无辜的青瑜: “我们走吧,青瑜。” “哦。” 青瑜顺从地站起身,小手自然地搭在陆瑾伸来的手掌上。 而就在两人肌肤相触的剎那。 嗡! 一股暖流,突然从青瑜的手心传来,顺著相握的手,毫无阻滯地涌入陆瑾体內。 陆瑾发觉这暖流清灵纯净,带著一种令人心神安寧的祥和气息。 无疑,这正是刚刚没入青瑜体內的那一丝先天祥瑞之气。 这股清灵暖流甫一入体,並未在经脉中流窜,而是被丹田气海深处沉寂的炼妖壶所捕捉。 这一丝先天祥瑞之气进入炼妖壶的內天地后,又飘向那捲悬於真火之上的《山海绘卷》。 《山海绘卷》吸收了这股精纯的先天祥瑞之气,產生异变。 沉寂的册页无风自动,一股远比感应到青鳞锦鲤时更加浩瀚、更加古老的意念仿佛要甦醒过来。 这本泛黄的图册,在这一丝祥瑞之气的推动下。 第二页被翻开了。 第97章 码头餵鱼 三江镇西。 浊龙江与忘川河交匯之处,泥沙沉积,形成一片开阔繁华的水域,沉沙渡。 午后的阳光带著江水的湿气,洒在码头上空。 巨大的木船如同伏臥的巨兽,静静地停靠在由粗大圆木搭建的栈桥旁。 码头工人们赤著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著油光。 他们扛著沉重的麻袋或木箱,喊著低沉而富有节奏的號子,脚步在湿滑的跳板与码头上留下杂乱的印记。 而在这片喧闹的地带某个位置。 有三根粗壮的、被江水浸得发黑的木桩,深深楔入码头边缘的基石中。 此刻,桩顶的缆绳上,倒悬著三个身著单薄裤衩的水手。 他们的脚踝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头朝下吊著。 血液倒涌使得他们的脸憋成了酱紫色,惊恐的双眼因充血而布满血丝,死死盯著下方那浑浊的江水。 水面之下,一个巨大的、背鰭如锯齿般狰狞的阴影,正无声无息地在三人倒悬头颅下方的水域缓缓游弋。 那背鰭划开水面,留下一道道幽暗的涟漪。 偶尔贴近水面时,能瞥见其下覆盖著的、泛著冰冷青黑色金属光泽的鳞片。 每一次无声的巡游,都让倒吊者的心臟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激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和颤抖。 在他们对面不远处,一张铺著兽皮的宽大藤椅上,斜倚著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赤裸著精瘦却线条分明的上半身,皮肤呈现出常年在水上奔波的黝黑。 左臂盘踞著一条狰狞的蛟龙刺青,隨著肌肉的起伏仿佛在游动。 他是三江漕帮帮主,翻江龙沙通天。 几个身形精悍的帮眾默然侍立在他身后,与他一同盯著那三个倒吊的猎物。 “帮主!冤枉啊!真的冤枉!” 这时,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水手涕泪横流起来: “我们对帮里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绝不敢勾结外人,出卖帮派啊!” “帮主明鑑,我们愿以无生老母之名起誓,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永墮无间!” “对!帮主,我们拿身家性命担保!” 中间的水手声音带著哭腔,也连忙附和。 “老母在上,我们不敢啊!” 右边的最年轻的水手更是嚇得语无伦次。 沙通天一直半眯著眼,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著藤椅扶手,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 听到“无生老母”几个字,他那双细长阴鷙的眼睛猛地睁开,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只见他缓缓站起身,从旁边一名手下手中接过一把刃口带著锯齿的短刀。 沙通天走到左边第一个求饶声最大的水手旁。 他並未看那水手惊恐欲绝的脸,而是伸出手轻轻弹了弹吊著此人的麻绳。 那绳子绷得笔直,因承受著人的重量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无生老母的名义?” 沙通天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江水灌入耳中,带著刻骨的寒意: “现在老母的名义,可能有点不好使。” 他手腕一翻,锋利的锯齿短刀轻轻搭在了那根紧绷的麻绳上,位置正是倒吊水手脚踝的正上方。 “你们得问问下面那个饿坏了的傢伙。” 沙通天微微侧头,目光扫向水下那道若隱若现的恐怖背鰭: “看看这个大块头,愿不愿意为你们的忠心担保。”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压。 “嗤啦!” 锯齿割裂麻绳纤维的声音异常刺耳。 绳子並未应声而断,但瞬间被割开了一大半。 残余的纤维在巨大的拉力下发出嘶啦声,肉眼可见地在一根根崩断。 “不要!帮主饶命!饶命啊!” “绳子,绳子要断了!” 三个水手瞬间魂飞魄散。 沙通天满意地看著三人濒临崩溃的惨状,收回短刀,但並未离开。 他站在三个摇摇欲坠的水手旁边,慢悠悠开口: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说点有用的东西。” “谁能告诉我,谁有可能动那『沉渊图』的心思?” “只要让我沙通天满意,便赏他一条活路。” 死亡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 短暂的沉默后,左边那个绳子已被割开大半、隨时可能掉下去的水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 “我说!帮主我说!” “我前日夜里,看到王副舵主和一个穿著镇魔司黑皮的人走得很近。” “他们好像在交接什么东西。” “肯定是您口中的沉渊图!” 他喊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晚一秒绳子就会彻底断裂。 但是,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让他彻底不用担心了。 “蠢货!这还用你说?” 只见沙通天怒喝一声,手腕闪电般挥出。 那本就只剩一丝相连的麻绳,被锋利的锯齿短刀彻底斩断。 伴隨著一声短促绝望的惨叫,那水手如同断线的秤砣,直直坠入浑浊的江水中。 伴隨水花四溅。 水下那道巨大的背鰭猛地一沉,紧接著,那片水域剧烈地翻腾起来。 浑浊的江水中瞬间泛起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腥味混合著水腥气扑面而来。 隱约可见水下巨大的黑影在翻滚、撕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骨骼碎裂的闷响透过水麵隱隱传来。 仅仅几个呼吸,翻腾的水花和血色便迅速平息下去。 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和那个再次开始缓缓巡游的狰狞背鰭。 沙通天甩了甩短刀: “王麻子那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和该死的镇魔司鹰犬勾结,坏我另外一件大事,老子找到他,一定要將他剁碎餵鱼了!” “还轮得到你来放这没用的屁?” 剩下的两个水手目睹同伴瞬间尸骨无存的惨状,嚇得肝胆俱裂。 他们的裤襠处瞬间湿透,温热的液体顺著倒悬的身体流淌下来,滴落在下方的木桩上。 很快,中间的水手扯著嗓子尖叫道: “帮主,帮主息怒,我知道!” “是黄家,黄家的世子,他前些日子拍卖了一份残破的机关图谱!” “那东西看起来和沉渊图的布局很像!” “地图被盗,肯定是他的谋划。” 沙通天闻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黄玉郎?呵!”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挥刀。 噗! 中间水手的绳子应声而断。 “不!” 悽厉的惨叫声再次划破码头一角的死寂,紧接著又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水花翻腾与吞噬声。 沙通天看著迅速被拖入深水的身影,啐了一口: “黄家那个废物点心?” “昨天刚被人削成人棍,像条死狗一样扔回黄家大门口,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两说!” “他有那个本事和胆子算计老子?蠢材!” 现在,只剩下最右边、最初那个语无伦次的年轻水手了。 他看著脚下那片吞噬了两个同伴、被染成淡淡粉红色的水域,以及那个似乎意犹未尽、游弋得更近的巨大背鰭。 “帮主。” 他咽了咽口水,赶紧开口: “有几伙自詡仙家的山野精怪,它们最近频繁离开自己的道场,鬼鬼祟祟地在咱们三江水域出没。” “它们肯定是密谋咱们沉沙渡下面的宝藏。” “沉渊图被盗,绝对跟他们脱不了干係!” 沙通天正准备挥刀的手,在听到“精怪”和“频繁出没”几个字时,终於顿住了。 他眯起眼睛,那阴鷙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思索之色。 他放下了举起的短刀,若有所思地揣起下巴。 “嗯~” 沙通天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似乎在认真掂量这个信息。 “山精野怪近来確实有些不安分,听来倒还有点道理。” 那年轻水手听到沙通天说“有点道理”,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 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哭出来。 他大口喘著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討好的笑容: “谢谢帮主,谢谢帮主开恩!我......”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 “嘣!” 一声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崩裂声,从他脚踝上方传来。 是那根已经被沙通天割开了一半的麻绳。 它承受了太久的重量和之前的剧烈晃动,此刻终於到了极限。 年轻水手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作了无边的惊愕与绝望。 “不,帮主救我!” 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嘶吼。 可惜,沙通天只是淡漠地看著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坠落。 噗通! 第三声落水声响起!紧接著是更为激烈的挣扎水花和沉闷的撕咬吞咽之声。 这一次,那水下巨影似乎吃得更加肆意,搅动起更大的浪涛,將那片水域彻底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沙通天仿佛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隨手將锯齿短刀丟给旁边的手下,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著漕帮总舵的方向走去。 簇拥著他的帮眾立刻跟上,沉重的脚步踏在木板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走出几步,沙通天脚步微顿,侧过头。 他对著那片尚未恢復平静、依旧翻涌著血沫的浑浊江面,拋下一句话,语气如同吩咐一条看门狗: “你这大块头,吃饱了,最近也给老子安分点。” “別他娘的再给我惹事。”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语。 只听见一声巨大的水响。 一个庞大得超乎想像的狰狞头颅猛地破开血红色的水面。 那是一个硕大如磨盘、布满青黑色厚重鳞片的鱼头。 巨大的鱼眼如同两盏幽暗的黄灯笼,闪烁著冰冷、贪婪而凶残的光芒。 一张布满交错獠牙的巨口边缘,还掛著半截血淋淋的残肢,正被它粗大如鞭的舌头捲入口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它那標誌性的锯齿状背鰭,此刻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如同竖起的一面嗜血战旗。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一小片码头,腥风扑面。 它只是短暂地浮出水面,扫过岸上离去的眾人背影,隨即缓缓沉入被它搅得一片狼藉的江水中。 只留下水面巨大的漩涡和久久不散的血腥气息。 第98章 宝术真解 暮色將近。 陆瑾带著青瑜来到住宿的客栈,悦来居。 与几位属下简单碰面后,他找到並进入自己的房间。 青瑜跟在后面,抱著一包新买的白面馒头,哼著小调,安分地坐在靠窗的藤椅边上。 她的脸颊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心满意足的松鼠。 反观陆瑾,径直走到床榻上,盘膝坐下,五心向天。 但他並未立刻入定,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在街市上那奇异的一幕。 ——他拉起青瑜的手时,那一丝原本属於青鳞锦鲤的先天祥瑞之气竟渡入他的体內。 念及於此,陆瑾入定。 “嗡!” 伴隨著一股轻微的震盪感,他的神识被一股沛然吸力裹挟。 在短暂的恍惚后,陆瑾的灵体出现在炼妖壶那片熟悉的玉色空间。 壶中天地澄澈安寧,混沌雾气如薄纱般缓缓流转。 他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空间中央,那团亘古燃烧、色泽混沌包容万有的真火。 混沌真火之中,包裹著那捲书页古朴泛黄的《山海绘卷》。 今时与往常不一样,《山海绘卷》的书页不再停留在第一页。 陆瑾的心神被吸引过去,灵体自主地向前飘近。 他驱散部分混沌真火,看向展现在他面前的《山海绘卷》第二页。 其上不再是穷奇那副狰狞的凶煞之相,而是一幅截然不同、令人心神为之涤盪的画卷。 只见图卷之上,同样以水墨的笔触,勾勒出一尊伟岸神圣的瑞兽身影。 其形似鹿非鹿,头生一对晶莹剔透、形如古树虬枝的紫金色玉角。 角尖流淌著柔和的光晕,仿佛能涤盪世间一切污秽。 身躯覆盖著细密无比的玉色鳞甲,鳞片边缘晕染著淡淡的金辉,每一片都仿佛蕴含著大道符文,流转著生生不息的气息。 四蹄雄健,踏於一片蒸腾翻涌、五色氤氳的祥云之上。 那祥云並非死物,云雾翻腾间,隱约有甘霖洒落、瑞草生长的异象生灭。 “麒麟踏祥云!” 陆瑾看出这副画卷上异兽来歷,继续仔细观察。 麒麟兽首高昂,神態威严而祥和,周身散发出的是与四凶之一穷奇截然不同的的祥瑞之气。 仅仅是以神识观之,陆瑾便感觉壶中空间都明亮了几分。 他原本因修行穷奇宝术而略显躁动的神念也瞬间变得清明,仿佛被这股温暖的力量抚平所有戾气。 而就在这时。 陆瑾莫名地感受到心头一颤。 下一刻,炼妖壶內的混沌真火骤然升腾,其核心的火焰顏色由混沌转为一股璀璨的金芒。 这缕金焰如同拥有灵智的活物,扑向那刚刚展开的《山海图卷》。 嗤啦! 伴隨一声的异响在壶中空间迴荡。 只见那缕金色真火煅烧起《山海图卷》第二页的麒麟踏云图。 陆瑾见此情景,感应到有什么东西要从第二页的麒麟踏云图中钻出。 很快,那麒麟昂首的眉心位置处,钻出一点米粒金光。 这点金光脱离图卷的剎那,便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陆瑾灵体的眉心。 轰! 得到金光的陆瑾,识海之中凝练出一张金色书页。 书页从上到下,赫然写著: 【麒麟宝术·初解】。 【祥瑞造化,御守万方。】 【麒麟之相,掌生机滋养,驱邪秽灾厄,引天地福泽。】 【入门要求:炼化一具或多具符合以下全部条件之妖兽尸骸,以混沌真火淬其本源,以无垢妖材,度麒麟真意入体。】 【一:身具鳞甲、双角、犬兽之形。】 【二:天生祥瑞之气或功德之气。】 【三:境界最低凝液境一重天。】 陆瑾愕然,这炼妖壶所赐的金色书页,竟將麒麟宝术的入门条件与所需材料写得明明白白。 这与他当初补全穷奇宝术全靠自己摸索截然不同。 “炼妖壶,什么时候能直接解析並提炼出宝术的具体入门途径了?” 陆瑾虽然一时困惑,但还是难掩心中的喜悦。 就在他好奇炼妖壶是否对第一页的穷奇宝术是否有相同的作用时。 炼妖壶似乎也有所感应,又是一点微光闪过。 很快,另一张边缘带著黑金纹路的书页,在他识海中与麒麟金页並列浮现: 【穷奇宝术·小成】 【真形显化:穷奇真形已凝聚于丹田气海(形貌初具,凶煞內蕴,可初步变化穷奇半身一炷香时间)。】 【掌握天赋神通:黑煞化罡、玄冥嵐切、湮灭雷殛。】 【下一阶段(大成)所需:积累千缕穷奇黑煞(101/1000);炼化十具凝液境凶兽尸骸(虎类妖魔最佳)。】 【宝术影响:提升凶煞魔性閾值,易失去理智。】 “穷奇宝术小成......炼化十具凝液境凶兽......” 陆瑾看著穷奇宝术的“面板”,心中豁然开朗。 与他之前的认知无差,自己丹田气海中那蛰伏的幼兽虚影,果然代表著穷奇宝术已迈入小成门槛。 而想要更进一步,使自己真正化形山海异兽穷奇真身,则需要更强大、更契合的凶兽作为“资粮”。 炼妖壶这新显现的宝术真解之能,让他对自身力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对於炼妖壶的新变化,陆瑾若有所思: “炼妖壶解析宝术並具象真解的能力,想来与我不断炼化妖魔有关。” “每炼化一尊强大的妖魔,我与壶的联繫便深一分,便能获得多一分这上古神器的伟力。” 念及於此,陆瑾心潮澎湃。 不过很快,他收起翻腾的心绪。 灵体在玉色空间中静立良久,將麒麟宝术的入门条件与穷奇宝术的晋升需求反覆铭记於心。 直到心神彻底平静,意念所化的灵体才缓缓淡去。 意识回归肉身,陆瑾在床榻上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如炬,一闪而逝,隨即归於往日的平静。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正欲起身去找刚加入他小旗队的新成员燕十三。 说曹操,曹操到。 就在此时,先是一阵“篤篤篤”的叩门声响起。 “陆大人,我回来了。” 燕十三略显急迫的声音在门后传来,似乎有什么要紧事。 “进来吧。” 第99章 血绢疑云 话音未落,门扉已被推开。 燕十三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黝黑的脸上带著一丝凝重与风尘僕僕。 室內,陆瑾正负手立於窗前。 他的目光投向客栈外渐次亮起灯火、喧囂未歇的三江镇街道。 暮色四合,为这座城镇蒙上了一层朦朧而躁动的面纱。 “大人。” 燕十三几步上前,在陆瑾身后站定,抱拳躬身,声音低沉而恭敬: “卑职回来了。” 陆瑾並未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遵照大人吩咐,卑职一入镇,便先去探查沉沙渡三江漕帮近况。” 这是陆瑾在来到三江镇的途中就安排给他的任务。 燕十三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为免打草惊蛇,卑职未直接前往卷宗所述联络暗子之地,而是先寻了两位昔日帮中尚有些交情的旧识。” “几碗水酒下肚,旁敲侧击,总算探得些风声。” 他顿了顿,神情更显肃然: “据他们所言,漕帮內部近日生了大乱。” “帮主沙通天的一件重宝被帮內叛徒盗走,沙通天为此雷霆震怒,正大肆肃清帮內。” “但凡稍有嫌疑者,皆被严刑拷打。” “现在帮內人人自危,帮中已是风声鹤唳,一片惶然。” 陆瑾听罢,缓缓转过身: “联络地点的情况如何,能联繫上那个暗子呢?” 原来,陆瑾从公示堂严副堂主手中得到的卷宗情报中,关於那位凝液境一重天境界的同僚失踪报告中,提及了三江漕帮內有一位那位同僚发展多年的暗子。 名字未知,但其中有与那位暗子的联络地点与方法。 燕十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手探入怀中,郑重地取出一物: “卑职隨后便去了那处联络点,镇西柳树巷第三间废弃仓房。” “但那里已遭人破坏,门窗损毁,仓內被翻得一片狼藉,显然有人捷足先登搜寻过。” 他摊开手掌,掌中赫然是一条摺叠整齐、约莫半尺见方的素色绢布。 那绢布本应洁净,此刻却有大半被一种暗沉粘稠、已然乾涸变作黑褐色的血跡彻底浸透,散发出一种铁锈的血腥味。 “但所幸的是。” 燕十三拿出此物后继续说下去: “那位大人藏匿此物的手法极为隱蔽,在仓房角落一块鬆动的地砖夹层內。” “搜寻之人未曾发现,才得以保全。” 陆瑾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绢布,接了过来。 他將其在掌心展开,凝液境修士敏锐的感知力瞬间放开。 他眉头微蹙,指尖捻过那暗褐的血渍,凑近鼻端,只轻轻一嗅。 隨即,他眸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这血非人之血!” “腥中带煞,阴寒刺骨,是妖魔之血。” “且绝非寻常小妖,至少凝液境以上的妖魔!” 说罢,他抬眼,直视燕十三: “仅此一物,还有其他线索吗?” 燕十三摇了摇头: “卑职仔细搜寻过,仓房內外,仅此血绢。” “其他可能存在的標记或暗语,皆被破坏殆尽。” 陆瑾的指尖地摩挲起这张冰冷的血绢,陷入沉思。 那位失踪的同僚,特意留下这条浸染强大妖魔之血的绢布,究竟意欲何为? 是指向妖魔本身? 还是与妖魔相关的地点? “对了,大人。” 这时,燕十三再次开口,补充道: “卑职在打听情报时,还得到两条消息。” “其一,沉沙渡码头边,罗教分部的庵堂,人事有变。” “卑职之前的顶头上司,那位玄池护法,据说已被调离。” “如今坐镇庵堂的,是一位姓丁的新护法,来歷不明,但手段据说颇为强硬。” “其二。” 他声音压低了些: “三江镇本地豪族黄家出事了。” “其世子黄玉郎,前日遭人毒手,被被削去了四肢,做成了『人棍』,今日伤势过重,已是不治身亡。” “但黄家对此讳莫如深,並未报官,只言是急症暴毙。” “目前正紧锣密鼓准备为其操办丧事,似欲儘快入土为安。” 陆瑾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被人削成人棍,重伤致死,黄家竟不报官衙,反而急於下葬?”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欞,若有所思: “这黄玉郎是何等人物?黄家如此作为,倒显得有些怪异了。” “回大人。” 燕十三接口道: “那黄玉郎在本地是出了名的紈絝,仗著家世,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恶名昭彰。” “卑职还在三江镇担任罗教散人时,就听闻过不少他的劣跡。” “此番遭此横祸,依卑职看,多半是恶贯满盈,踢到了铁板,惹上了真正不能惹的狠角色。” “卑职推测黄家怕丟人现眼,更怕引火烧身,故而选择息事寧人,草草了事。” “不能惹的狠角色,息事寧人......” 陆瑾低声重复著这几个词,眼中思虑更深。 他略一沉吟,果断下令: “燕十三,此事亦有蹊蹺。” “你再去打探,重点查清黄玉郎出事前后行踪,与何人结怨。” “以及黄家对此事的真实態度,看能否寻到失踪有用的蛛丝马跡。” “是,卑职遵命!” 燕十三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退出了房间。 伴隨房门轻轻合拢。 陆瑾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三江镇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点亮,勾勒出屋宇街巷的轮廓。 他摊开手掌,那条浸透妖魔之血的绢布静静地躺在掌心。 冰冷的触感与那难以言喻的腥煞之气不断刺激著他的神经。 同僚留下此物,究竟是何深意? 这又是何种妖魔之血? 他凝神细思,试图从中捕捉到被遗漏的线索或气息。 就在这时。 原本安静坐在窗边藤椅上,正小口小口啃著白面馒头、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青瑜,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她小巧的鼻翼像闻到花蜜的蝴蝶般,微微翕动了几下。 碧玉般的眸子好奇地转向陆瑾的手掌,最终牢牢锁定在那块染血的绢布上。 下一刻。 她像只灵巧的狸猫般从藤椅上跳下,悄无声息地凑到陆瑾身边。 在陆瑾略带诧异的目光中,青瑜踮起脚尖,小巧精致的鼻子嗅了嗅陆瑾手中的血绢。 然后,她抬起头,碧瞳中闪过一丝困惑,语出惊人: “咦?这个味道......陆瑾,我好像在哪里闻过呢。” 第100章 夜访 三江镇,官衙內。 总捕头王魁脚步匆匆穿过迴廊,皂色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他被县令召见,来到灯火通明的大堂外。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便迈步而入。 大堂內烛火摇曳,將堂內三江县令蔡瑄略显清癯的身影拉得老长。 此刻,蔡县令正背对著他,负手凝望著悬掛於中堂的一幅明镜高悬图。 听见脚步声,他並未立刻转身,只传来一声低沉而威严的询问: “王魁,黄家嫡长子惨死一事,查探得如何了?” 王魁躬身抱拳,黝黑的脸膛在烛光下更显凝重: “回稟大人,卑职已按大人吩咐,亲赴黄府查问。” “黄家主虽悲慟难抑,但依旧亲自接引卑职,看了黄嫡长子的遗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確如外界传言,黄玉郎四肢皆断,疑似被某种利器所伤。” “失血过多,导致不治身亡。” “观其惨状,下手之人狠辣异常,绝非寻常仇怨。” “可曾问及,是何人所为?” 县令依旧背身,声音听不出情绪。 “卑职曾问过黄家主,言明若有线索,官衙可为其主持公道,追缉凶徒。” 王魁如实回答,眉头却紧紧锁起: “然黄家主只言道家门不幸,此乃孽子咎由自取,不愿寻仇深究。” “隨后便以丧事在即,不胜悲痛,需闭门静心操持后事为由,婉拒了卑职,並向卑职下达逐客令。” 蔡县令闻言,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动。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烛光映照著他沟壑纵横的脸庞,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嗯。” 他低应一声,不再纠结黄家之事,换了一个话题: “沉沙渡码头,近来也颇不寧静。” “本官收到诸多船商诉告,言漕帮中人屡生事端,械斗频发,搅扰码头秩序,阻碍商船装卸,怨声载道。” “王魁,你明日持本官手諭,亲往沉沙渡走一趟,面见漕帮主事之人,严令其约束部眾,维持码头秩序。” “告诉他们,若再敢肆无忌惮,扰乱民生商贸,休怪朝廷律法无情!” 王魁闻言,黝黑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迟疑,他张了张嘴,却未立刻领命。 蔡县令將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直言道: “怎么?是顾忌那盘踞在漕帮背后的罗教势力?” 王魁点了点头: “大人明鑑。” “自前任玄池护法被调离,卑职曾数次尝试拜会那位居於沉沙渡庵堂的丁护法,意欲沟通官衙与罗教在本地事宜。” “奈何此人闭门谢客,姿態倨傲,卑职连其面都未曾见著,更遑论交涉。” “其手下教眾亦多有跋扈之態。” “哼!罗教难不成还想造反?” 蔡县令闻言,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厉色: “別忘了,这三江镇,乃是大梁的三江镇!” “我等食朝廷俸禄,代天子护民,守一方秩序。” “他们再是势大,难道还敢公然反了朝廷不成?” “有六扇门缉捕邪道,镇魔司斩妖除魔,便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你只管去,持本官手諭,堂堂正正,言明利害。” “本官倒要看看,在这朗朗乾坤之下,他们是否真敢肆意妄为,挑战王法!” 王魁见蔡县令態度坚决,言辞鏗鏘,抱拳沉声道: “卑职遵命,明日一早,便往沉沙渡一行!” 言罢,他再次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大堂。 王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衙门外的夜色。 但蔡县令没有离开大堂,依旧立於空旷的大堂中央。 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摇曳不定。 “呵!” 就在大堂彻底恢復寂静之时。 一个带著几分慵懒与玩味的年轻男子声音,毫无徵兆地从上方传来,打破了这份沉寂: “这罗教才在那个疯子手上吃了那么大的,这才消停没几年呢。” “竟又敢在三江之地隱隱兴风作浪,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知死活。” 县令闻声,並未露出丝毫惊讶之色。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恭敬地投向大堂那根粗壮的房梁之上。 只见高高的横樑之上,一个身著月白色暗云纹锦袍的男子,正隨意地斜倚著。 他一手閒適地枕在脑后,双目微闔,仿佛在小憩,姿態说不出的瀟洒从容。 月华透过窗欞缝隙,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县令对著樑上之人,深深一揖,姿態比面对王魁时更加恭谨谦卑: “百里大人,卑职斗胆,未知大人此番蒞临三江镇这偏远之地,所为何事?” “若有差遣,卑职及三江镇衙上下,必效犬马之劳。” 锦袍男子依旧闭著双目,悠悠开口: “我六扇门做事,需要用得上你们地方官衙的时候自会调遣。” “至於我出现在此的目的,当然是追杀邪魔外道了。” ----------------- 画面一转。 来到三江镇南。 此处,夜色浓稠如墨,却丝毫掩盖不住另一种灼人的喧囂。 与官衙的肃穆、民居的寧静截然不同,镇南临水一带,是另一番活色生香的光景。 一条蜿蜒的河道旁,数座精巧的楼阁依水而建。 飞檐翘角下,悬掛著无数盏或红或粉的灯笼,將水面映得波光粼粼,旖旎流彩。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脂粉甜香、醇厚的酒气以及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鶯声燕语,巧笑娇嗔。 酒客喧譁,歌妓合唱。 街道上多是些衣著华贵的寻欢之客,搂著身段婀娜、妆容精致的女子,步履虚浮地穿行在灯红酒绿之间。 这便是三江镇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与温柔乡——倚翠街。 但有两人走在这人流之中,稍显得格格不入。 一人青布长衫,剑眉星目,青年姿態; 一人墨色道袍,面红皂白,少年面貌。 两人正是陆瑾与小道士清风。 他在夜深之时,带著小道士清风踏入这片红尘之地。 初临此地,小道士清风似乎从未见过如此香风扑面、活色生香的场面,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无比新鲜。 他忍不住左顾右盼,好奇的目光在那些环佩叮噹、身段妖嬈的身影上移动。 “咳!” 不多时,一声轻咳自身旁传。 清风猛地一个激灵,慌忙收回视线,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 他挺直了腰板,努力板起小脸,试图摆出几分道门中人的清高严肃。 只是那飘忽的眼神和微红的耳根,彻底出卖了他內心的慌乱。 “陆、陆大人。” 清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但还是带著几分窘迫: “您带小道来这等......这等红尘俗欲之地,究竟所为何事啊?” 陆瑾脚步未停,抬头看向正前方。 “你不是精通道门卜算推演之术么?” “此刻正好,掐指算算,不就知道了?” 清风闻言,循著陆瑾抬头的方向看去。 一座最为气派、名为“醉仙楼”的青楼映入眼帘。 第101章 醉仙楼 清风听话地掐起手指,嘴唇微动,正欲装模作样地推演一番。 “算就不必了。” 但陆瑾只是隨口说说,没有耐心等他。 话音未落。 他的大手已如铁钳般揪住少年道士略显宽大的后衣领,不由分说地將其拎起。 他就如同提溜一只小猫,抬步便踏入那灯火辉煌、鶯声燕语的醉仙楼。 甫一入门。 一股脂粉香气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 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未行数步,两名如同铁塔般的彪形大汉已无声无息地拦在了陆瑾面前。 他们皆身著玄色劲装,裸露的臂膀肌肉虬结如岩石。 浑身气血磅礴鼓盪,散发出一股煞气,与周遭寻欢作乐的客人格格不入。 陆瑾脚步一顿,平扫过二人。 两个练气境八层的护卫么? “大春,二春!你们这两个夯货,眼睛长头顶上了?” “怎地敢拦贵客的去路!” 这时,一个故作柔媚的老妇声音,带著嗔怪之意,適时地从两名大汉身后传来。 话音未落。 两名凶神恶煞的壮汉立刻恭敬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一位身著紫底金花缎面夹袄、脸上扑著厚厚脂粉的老鴇,扭著水桶腰肢,故作裊娜姿態地款步上前。 她头上插著一支硕大的赤金步摇。 隨著步伐叮噹作响,衬得那张浓妆艷抹的脸上,笑容更显刻意与油腻。 老鴇在陆瑾面前站定。 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陆瑾身上溜了一圈,隨即堆起更加“热情”的笑容,捏著嗓子道: “哎哟哟,这位公子爷,看著面生得紧吶!” “是头一回来咱们醉仙楼消遣吧?” “奴家是这楼里的当家,公子唤我一声红姑便是。” 她目光又扫过陆瑾身后被拎著衣领、一脸窘迫的清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但他知趣地没有多问,转而继续推销: “公子爷您可算来对地方了!” “咱们醉仙楼的姑娘,那才情姿色,可是冠绝这三江两岸!” “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吹拉弹唱更是拿手好戏,保管让您二位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度过一个难忘的良宵啊!” 陆瑾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温和的笑意,仿佛真被这花言巧语说动。 只见他手腕一翻,二两足色的雪花纹银已落入那老鴇红姑摊开的掌心。 “红姑客气了。” 他声音清朗: “在下初来此地,听闻醉仙楼视野绝佳,尤以高处为胜。” “烦请红姑替我二人寻一处临窗的高处雅间,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这倚翠街的灯火阑珊。” 银子入手微沉,红姑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真诚”了几分,那厚厚的脂粉都几乎要挤出褶子来。 她利落地收起银子,腰肢扭动得更加殷勤: “公子爷真是雅致人!” “请隨奴家来,五楼正好还有一处上好的雅阁空著,推开窗便是整条倚翠街的景致,包您满意!” 她一边引著陆瑾和清风登楼,一边不忘回头尖声招呼: “小翠!去叫牡丹、芍药几位姑娘准备到五楼揽月阁候著,有贵客!” 而后,老鴇领著陆瑾与清风上楼。 陆瑾步履从容,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沿途各层楼阁。 他见迴廊雅间中,多是些身著綾罗绸缎、大腹便便的商贾之流。 陆瑾心中瞭然。 三江镇乃云州东部漕运枢纽,商旅云集。 这等销金窟自然应运而生,吸引的也正是这些腰缠万贯的行商坐贾。 行至五楼,环境更为清幽雅致。 红姑引著二人走向靠里的一间雅阁揽月阁,门前垂著珠帘。 而就在陆瑾即將踏入阁门的剎那,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隔壁一间半掩著门的雅阁。 门缝之內,一抹熟悉的緋红身影猝然撞入眼帘。 竟是白日街市上,那位琅月剑宗的负剑女子——谢红蕖! 她端坐於窗边矮几旁,背脊挺直,那柄鏤刻著弯月流云纹饰的古朴剑鞘,依旧稳稳斜负於身后,未曾离身分毫。 此刻她並未饮酒作乐,而是微微侧首,正襟危坐。 正神情专注地聆听著对面一位身著素雅水绿衣裙、怀抱古箏的清丽歌妓弹奏。 昏黄的灯光在她明艷却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与这满楼脂粉气格格不入。 陆瑾目光只是一掠而过,心中微讶。 但却並未停顿,脚下步伐不变,已带著清风迈入揽月阁。 珠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隔绝了视线。 而视角来到谢红蕖所在的雅阁。 就在陆瑾目光扫过门缝的瞬间。 谢红蕖似有所感,那双明丽的眸子忽然一凝,柳眉微蹙,猛地转头望向门口方向。 然而,珠帘轻晃,门外廊道空空如也,方才那道若有实质的注视感已消失无踪。 “怎么了,师妹?” 这时,对面那位怀抱古箏的清丽歌妓,指尖轻轻按住犹在颤动的琴弦。 她止住了最后一个裊裊余音,抬眸看向谢红蕖,声音温婉,带著一丝关切。 她妆容清淡,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不似寻常风尘女子。 与她的名字文茗烟相衬。 谢红蕖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摇了摇头: “方才似乎察觉有人窥视。” 文茗烟闻言,柔美的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素手轻抚箏弦: “师妹不必多虑。” “方才是我那乾娘红姑,引了两位新客进了隔壁的揽月阁。” “许是那客人无意间瞥了一眼,扰了师妹清听。” 谢红蕖听罢,眉头稍展,不再深究。 她本就不是纠结小节之人,当下目光重新落回文茗烟身上,带著一丝不解与急切: “文师姐,你传书予我,但信中语焉不详,只说有要事相商,务必让我亲至这三江镇一趟。” “究竟所为何事?” 她顿了顿,强调道: “师姐你是知道的,若非与剑道相关,或是宗门要务,我可没有兴致。” “呵呵呵!” 文茗烟未语先笑,那笑声如清泉击玉,带著一丝宠溺: “放心吧,我的小剑痴师妹。” “师姐岂会不知你心之所系?若非事关重大,怎会劳烦你这位琅月剑宗的天之骄女下山,跑到这俗世红尘的脂粉堆里来寻我?” 她收敛笑容,正了正神色,身体微微前倾: “师姐在此地,发现了一桩天大的造化机缘!” “哦?” 谢红蕖身体不自觉坐直了几分: “是何机缘?” 文茗烟缓缓道: “三江镇水域深处,沉沙渡之下,將有一条玄丹境的蛟龙尸骸出世!” 谢红蕖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玄丹境,那可是远在凝液境之上的大妖境界。 其尸骸价值难以估量。 文茗烟继续低语,拋出对她更具吸引力的消息: “更关键的是。” “据可靠消息,那蛟龙尸骸之內,以其一身精元与玄丹本源为炉,蕴养著一柄神兵宝剑!” 第101章 花魁漱玉,琴箏暗爭 醉仙楼中,揽月阁內。 薰香裊裊,红烛摇曳,將精致的雕花窗欞映在铺著锦缎的桌面上。 陆瑾自然地端坐主位,跟隨的小道士清风则略显侷促地坐在下首矮凳上。 他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雅阁內的陈设,偶尔偷瞄一眼侍立在旁、脂粉香气扑鼻的老鴇红姑。 红姑脸上堆著殷勤的笑容,提起一只青玉执壶,小心翼翼地为陆瑾面前的茶盏斟满碧绿的香茗。 “这位公子爷,您请用茶。” “这可是上好的云山雾针,清心润肺,最是解乏。” 她放下执壶,双手交叠在腹前,身体微微前倾,试探著问: “不知公子爷喜欢什么样的仙子作陪?” “咱们醉仙楼的姑娘们,个个都是才情容貌俱佳,琴棋书画、丝竹管弦一技傍身,总有一款合您心意。” 陆瑾闻言,並未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拈起那盏温热的茶,送至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茶汤清冽微苦,回味甘醇,確实是好茶。 他放下茶盏,才做回应: “红姑方才说,这楼里的仙子皆是才貌双全。” “那,可有才貌冠绝群芳者?” 红姑一听这番口气,再瞧陆瑾这沉稳內敛的气度,心中顿时“咯噔”一下,知道今天怕是遇到真正的大客户了。 於是,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如同化开的蜜糖,更加灿烂,语速也快了起来: “哎哟!公子爷您真是慧眼如炬,问到点子上了!” 她先是一拍大腿,隨即如数家珍般掰著手指: “咱们楼里的牡丹姑娘,画得一手好丹青,那花鸟鱼虫仿佛能从纸上活过来!” “芍药姑娘呢,舞姿翩躚,恍若月宫仙子下凡!” “还有芙蕖姑娘,一手琵琶弹得是如泣如诉,催人泪下......” 她口若悬河地將几位当红姑娘夸讚了一番,最后才话锋一转: “不过,要说这真正的才貌冠绝,独占鰲头的,那还得是我们醉仙楼的花魁——漱玉姑娘!” 红姑眼中闪烁著骄傲的光芒: “漱玉姑娘啊,那可是天上的仙女儿落了凡尘!” “那容貌,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不足以形容,气质更是端庄清雅,举手投足间儘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一手琴艺,堪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平日里多少达官贵人捧著金山银山想见她一面都难呢......” 然而,说到此处,红姑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忽地一滯,换上了一副极其为难又惋惜的神情,长长嘆了口气: “唉!只是实在不巧得很吶!” “公子爷您今日来得有点不是时候。” “漱玉姑娘她今日身子略有不適,加上前头已有几位贵客早早递了帖子,怕是今日无暇分身,实在是对不住公子爷您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偷眼覷著陆瑾的脸色,观察他的反应。 陆瑾哪里听不出这老鴇是以退为进、坐地起价的惯用伎俩?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將空了的茶盏轻轻推到桌案中央,再抬眼看向红姑,语气依旧平淡: “哦?是么。” 只见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叩: “价钱好说,红姑儘管开口便是。” 他这份底气,自然来源於景冈西郊山岭逆伐总旗官李善得到的储物袋。 其中有一座小金库的財富。 料想当初,李善前往景冈县之前,早就变卖好大部分財產,做好脱离镇魔司的准备。 当然,他踏足这醉仙楼,绝非凡俗寻欢客那般简单。 在他的储物袋里,还躺著那件浸染未知妖魔之血的绢布。 调查此物,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此物得自燕十三探查的暗子联络地点。 他本对此一筹莫展,却不想青瑜却给他提供宝贵的线索。 青瑜在嗅到此绢布上的血跡后,表示他们白日在进入三江镇路过镇南倚翠街时,她在观望窗外风景时便闻到过。 陆瑾一想到青瑜与云梦大泽白蛇主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后,於是决定带上可能排上用场的小道士清风,锦衣夜行倚翠街。 回到现在。 面对老鴇红姑的卖力吹嘘。 陆瑾继续佯装来了兴致,手腕一翻。 一枚黄澄澄的金元宝显於掌心,被他隨意地推向桌案对面的红姑。 “陆某一点心意,劳烦红姑辛苦通传。” 那金元宝在烛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瞬间攫住了红姑的全部心神。 她脸上的为难与惋惜如同变戏法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恭维和諂媚之色。 她连忙伸出涂著蔻丹、遮掩老態的手,一把將那金元宝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怕它飞了似的,然后连声道: “哎呀呀!陆公子您真是太客气了!” 她一边说一边將金元宝飞快地塞进袖袋之中: “公子爷您放心!您这等玉树临风的青年才俊,一看就是漱玉姑娘的知音!” “老婆子我这就亲自去跟姑娘说道说道,保管把您的心意和风採好好美言一番!” “一定尽力,尽力让漱玉姑娘拨冗一见!” “您二位稍坐,好茶好水伺候著,我去去就来!” 说罢,红姑如同脚下生风,扭著腰肢,掀开珠帘,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珠帘晃动,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隔绝了外间的喧囂。 雅阁內一时只剩下陆瑾与清风二人。 方才还瀰漫的浓郁脂粉气似乎也被带走了一些。 这时。 一直保持沉默的小道士清风,终於抬起头,脸色有些难看地望向主位上的陆瑾,欲言又止。 “清风,让你算的卦怎么样了?” 陆瑾看他这副模样,也大致猜到他想要说什么。 清风闻言,眨了眨眼,挠著脑袋,嘿嘿一笑道: “陆大人,刚才小道就按您的吩咐,认真卜算了一卦。” “此地不宜久留,恐有凶兆!” 陆瑾闻言,脸上並未露出丝毫意外或惊惧的神色。 “又是凶兆?” 陆瑾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个小道士: “那你再算一算,此局之中,我们能否逢凶化吉?” ----------------- 片刻时间过去。 门外珠帘再次被轻柔地拨动,发出细碎悦耳的碰撞声。 陆瑾放下茶盏,视线投向门口。 只见四名身著淡雅素白纱裙的妙龄侍女鱼贯而入。 她们年纪都在十五六岁左右,容貌清秀,举止轻盈,各自怀中抱著一件乐器。 四人进来后,便垂首敛目,分列於门內两侧,姿態恭敬。 紧接著,一位丽人款款步入。 剎那间,仿佛整个揽月阁的光线都匯聚在了她身上。 她身著天水碧的素雅长裙,裙裾曳地,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隱隱有水纹流动,如烟似雾。 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轻纱薄衫,更衬得身姿窈窕,如琼枝玉树。 乌黑如墨的秀髮並未梳成繁复髮髻,只用一支通体碧绿、雕琢成青鸞衔珠模样的玉簪松松綰住大半青丝。 余下几缕柔顺地垂落肩头,隨著她的步履微微晃动,平添几分慵懒风致。 她的容顏並非那种咄咄逼人的艷丽,而是清丽绝伦。 眉若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波,鼻樑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樱粉。 肌肤胜雪,在烛光下泛著温润如玉的光泽。 最难得的是那份气质,端庄嫻静,温婉自持。 行走间莲步轻移,裙裾微漾。 没有丝毫风尘女子的媚俗,倒真如深闺中教养出的大家闺秀,带著一股书卷之气。 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在踏入雅阁的瞬间,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主位的陆瑾身上。 四目相对,她並未如寻常女子般羞涩闪躲,而是大大方方地迎视著。 隨即优雅地欠身一礼,声音如同清泉滴落玉盘,语调不疾不徐: “小女子漱玉,见过公子。” “蒙公子厚爱,红姑再三恳请,言公子风采卓然,气度不凡,漱玉不敢再托大,特来拜见。” “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陆瑾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气质,確实与这倚翠街的脂粉之地有些格格不入,难怪能成为花魁。 他微微頷首,语气温和地回礼: “漱玉姑娘不必多礼。” “久闻姑娘才貌双绝,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是在下唐突叨扰了。”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清风和自己面前的座位: “姑娘请坐。” 漱玉再次欠身行礼: “谢公子。” 她並未立刻落座,而是莲步轻移,走到雅阁中央特意留出的空位。 那里早已备好一张矮几和锦垫。 她姿態优雅地跪坐於锦垫之上,將那柄隨侍女抱来的、一看就非凡品的紫檀木古琴横置於膝上。 四名白裙侍女则默契地在她身后左右两侧站定,各自调整好手中乐器。 “公子谬讚了。” “漱玉不过粗通音律,聊以自娱罢了。” 漱玉抬起眼眸,目光再次落在陆瑾身上,唇边噙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声音温婉: “观公子气宇轩昂,眉宇间隱有金戈之气,想必是胸怀丘壑之人。” “不知公子今日想听何曲?” “或是有什么雅兴,漱玉愿尽力相陪。” 陆瑾抬手,隨意地摆了摆,目光扫过她膝前的古琴: “不必拘束,闻红姑盛讚姑娘琴艺无双,陆某今日有幸,便请姑娘抚琴一曲,一洗风尘吧。” “公子既为洗尘,漱玉便献上一曲《碧涧流泉》,愿为公子涤烦襟,悟静心。” 漱玉话音落,指尖便灵动地在琴弦上跳跃起来。 霎时间,琴音淙淙而起,如清泉自幽谷石隙中汩汩涌出。 旁立侍女的簫声適时加入,悠扬宛转,仿佛山风拂过林梢,与泉声相和。 紧接著,另一位旁立侍女环抱琵琶,轻拢慢捻,如珠落玉盘,点缀著水珠溅落的晶莹。 玉磬偶尔清击,空灵悠远,恰似山谷迴响。 主僕配合无间,琴声为主,其他乐器为辅,將一幅山涧清泉流淌的画卷,以音律的形式徐徐展现在听者脑海之中。 陆瑾斜倚在软榻上,一手支颐,双目微闔,做出一副沉浸听曲的閒適姿態。 漱玉的琴技確实精湛,时而激越如飞瀑,时而舒缓如深潭,將曲中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久。 这曲《碧涧流泉》渐入尾声,琴音趋於舒缓平和,如溪流匯入深潭,波澜不惊。 侍立两侧的吹簫、抱琵琶、持玉磬的少女们,也默契地收束各自的乐音。 只待漱玉最后几个清音落下,便可圆满结束。 然而,就在这万籟將寂未寂的微妙时刻。 “錚!” 一声裂帛般的箏鸣,毫无徵兆地、极其强势地从隔壁雅阁穿透薄薄的隔板,骤然闯入揽月阁。 这箏音高亢激越,如金戈出鞘,铁马踏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锋锐与昂扬气势,瞬间打破《碧涧流泉》尾声营造的静謐氛围,甚至隱隱有压制之意。 突如其来的鏗鏘箏音让揽月阁內的四名侍女微微一怔。 她们动作不由得一滯,下意识地看向端坐中央的主人。 只见端坐琴台前的漱玉,那原本因抚琴而低垂的螓首抬起一半。 方才还温婉如水的眼眸深处,快速掠过一抹厉色。 柳眉微蹙间,她改变了曲调。 只见她原本即將收势的柔荑猛地一转,指法骤然变得繁复而有力。 琴弦在她指尖下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长吟,如同深潭之下潜龙抬头,接住那挑衅的箏音锋芒。 紧接著,琴曲风格陡变。 方才的流水淙淙、幽谷静謐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惊涛拍岸、大浪滔天的磅礴气势。 琴音变得雄浑激盪,如万马奔腾,似怒海翻涌,带著一股不屈不挠、直欲与天爭锋的凛然之意。 那四位侍女显然训练有素,虽惊不乱,立刻调整气息,洞簫转为呜咽风吼,琵琶变作金铁交鸣,玉磬连响若惊雷炸裂。 她们全力配合漱玉骤然转变的琴音,將揽月阁內的乐声拔高到另一个层面,与隔壁那金戈铁马般的箏音隔空相抗。 一时间。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高绝的乐声在醉仙楼五楼激盪碰撞。 仿佛无形的刀光剑影在雅阁之间纵横交错。 置於此间的陆瑾,见此情景,目光投向发出箏鸣的隔壁方向。 他哪里听不出其中的火药味,於是在心中默念: “谢红蕖那一桌的歌妓与这花魁漱玉,怕不是有些恩宿怨在里边。” 第102章 星罗教圣女 揽月阁內,琴箏之爭將歇。 花魁漱玉指尖按在犹自震颤的琴弦上,那双秋水明眸深处掠过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冷意,脸上维持著温婉得体的笑容。 恰在此时,珠帘清脆碰撞,一道緋红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陆瑾抬头看去。 来者正是白日街市上那位琅月剑宗的负剑女子,谢红蕖。 她並未在意阁內略显凝重的气氛,目光投向主位上的陆瑾,抱拳躬身: “这位公子,方才隔壁箏鸣扰客,实属唐突。” “我家师姐一时兴起,未曾顾及此处雅音,扰了诸位清听,谢红蕖特来代她致歉,还望海涵。” 陆瑾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谢红蕖英气勃发的面庞,隨意地摆了摆手,唇角噙著一丝淡笑: “琴箏相爭,亦是雅事,谢姑娘不必介怀。” 他话锋一转: “说来,今日与谢姑娘已是第二次相遇,倒真是有缘。” 谢红蕖闻言,抬起头,那双明澈的眸子认真地在陆瑾脸上停留片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隨即,她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直言不讳: “原来是你,镇魔司的那位道友。” 此言一出,端坐琴台前的漱玉,抚著琴弦的玉指微微一僵。 脸上温婉的笑容虽未褪去,嘴角却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陆瑾似乎並未留意到漱玉的细微异样,目光依旧落在谢红蕖身上,顺著她的话,语气带著几分隨意地应道: “谢姑娘,在下陆瑾,今日来此,也不过是案牘劳形之余,寻一丝红尘清欢罢了。” 然而,谢红蕖却是一脸平静地摇了摇头,目光如炬,话语依旧直白: “我看陆道友绝非沉溺酒色之辈,你能出现在此地,想必是追查到了这座醉仙楼中,藏有妖魔踪跡吧?” 陆瑾闻言,脸庞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吐槽道: “谢姑娘说话,当真是直率得令人嘆服。” 谢红蕖似乎並未听出其中的无奈,反而將其视作对她的恭维,眉宇间掠过一丝小小的自得,坦然应道: “吾辈剑修,心中所想,口中便言,自当如此!” 这时,一直坐在下首的小道士清风,似有所感,偷偷朝漱玉望去。 漱玉察觉到清风的目光,对他挤出一个温和却略显勉强的笑容。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下。 揽月阁门口,谢红蕖的身旁又多了一道倩影。 一位身著素雅水绿长裙、怀抱古箏的女子款步而入。 来人正是文茗烟。 她先是伸出纤纤玉指,带著几分宠溺又无奈地轻轻弹了一下谢红蕖光洁的额头。 隨即姿態优雅地朝著主位的陆瑾盈盈一礼,声音温婉动听: “方才隔壁箏鸣扰了公子雅兴,確是奴家文茗烟的不是。” “听见漱玉妹妹的一曲仙音,一时心痒技痒,实在按捺不住,唐突之处,还请公子莫怪。” 她微微一顿,目光转向谢红蕖,继续说道: “再者,我这师妹心性澄澈,言语向来直来直往,若有冒犯衝撞了镇魔司的陆公子之处,奴家也代她向公子赔个不是。” “还望陆公子看在琅月剑宗门下的份上,多多包涵。” 陆瑾抬眼看向文茗烟,此女灵力波动浑厚,丝毫不逊於谢红蕖。 他再次摆手,姿態从容: “文姑娘言重了。” “既是误会,揭过便是。” 他目光扫过谢红蕖和文茗烟,语气转作正色: “倒是巧了,既然有缘在此与琅月剑宗两位高足相见,陆某正好有些事,想要叨扰请教二位,不知可否藉此处一聚,共饮几杯?” 文茗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目光流转,最终落在了端坐琴台、低眉垂眼的漱玉身上: “陆公子相邀,茗烟岂敢推辞?不过......” 她话锋一转: “在场之中,还有一位更合適的人选,想必能为陆公子解惑,提供远比我等更详尽的情报。” 此时,她的目光如锁定漱玉,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你说是吧?星罗教的圣女,漱玉小姐?” 陆瑾闻言,也看向漱玉。 星罗教。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关於这个教派的零星信息: 大梁境內近十数年间悄然兴起的神秘势力,其前身据传是前朝覆灭的情报组织“摘星阁”残部。 教义隱晦,教眾身份也多不显山露水。 传闻其核心传承的术法神通,大多与占卜推演有关。 因其前身,算是被大梁朝廷列为重点关注对象的存在。 花魁漱玉被文茗烟当眾点破身份后,选择撕破温婉的面具。 她剜了文茗烟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刀,带著被戳穿的恼怒与警告。 旋即,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陆瑾,脸上已无半分笑意,只有一股无可奈何的歉意: “陆公子,事已至此,漱玉得罪了。” 话音落下的剎那。 轰隆! 整座醉仙楼猛地剧烈一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摇晃。 杯盘碗盏叮噹作响,烛火疯狂摇曳。 紧接著。 陆瑾与小道士清风头顶上方的精致天花板,毫无徵兆地被两股沛然巨力轰然破开两个巨大的窟窿。 伴隨木屑粉尘纷飞如雨。 两道黑影裹挟著腥风与浓烈的妖气,如同出闸的凶兽,悍然扑下。 竟是两只筋肉虬结、半妖姿態的狼首壮汉。 它们双目赤红,獠牙外露,闪烁著寒光的利爪撕裂空气。 一只直取陆瑾咽喉,一只则凶狠地抓向小道士清风的天灵盖。 速度快如闪电,杀意凛冽刺骨。 电光火石之间,陆瑾反应快到极致。 他面色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慌乱,左手快如鬼魅般探出,精准地一把揪住身旁清风的后衣领,如同拎起一只受惊的小猫。 同时,心念微动。 【穷奇神通·黑煞化罡】! 穷奇黑煞之气,瞬间自陆瑾周身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在他身体表面尺许之地急速铺展、扭曲空间。 一层蠕动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色罡罩瞬间將他自身以及被他拎著的清风笼罩其中。 而后。 两只狼妖壮汉的利爪狠狠撕裂在扭曲的黑煞罡罩之上。 他们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並未出现。 陆瑾体表的罡气纹丝不动,甚至连涟漪都未曾激起半分, 陆瑾借著罡气化解衝击的瞬间,脚步如鬼魅般一错,拎著清风已从容不迫地后撤数步,稳稳站定,毫髮无伤。 这一幕落在旁观的文茗烟与漱玉眼中,两人瞳孔皆是一缩,心中震撼难以言喻。 她们虽知镇魔司中人手段不凡,但陆瑾这近乎瞬发、防御力如此诡异的护体罡气,远超她们对寻常修士的认知。 陆瑾站定后,平静地看向花魁漱玉: “漱玉姑娘,这就是你们星罗教的待客礼仪吗?” 两个狼首壮汉见一击落空,感受到黑煞罡气传来的恐怖反震与凶煞气息,赤红的兽瞳中闪过一丝惊骇。 它们毫不犹豫地收爪疾退,退至漱玉身前。 “圣女大人,我们撤离吗?” 漱玉缓缓起身,身上那股温婉柔弱的气质荡然无存。 她並未理会狼首壮汉的询问,平静地直视陆瑾,声音清冷: “陆公子,事已至此,漱玉也不与你卖关子了。” “你也是为那黄家公子手中的『天星水魄』而来的吧?” 陆瑾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沉吟: 黄家公子?天星水魄? 莫不是那个被削成人棍、黄家宣称已死的紈絝子弟,这天星水魄又是何物? 这时旁观的谢红蕖开口,替他问出心中的困惑: “嗯?是那个墮入妖道的黄玉郎吗,我记得他前不久想偷袭我,吃了我两剑后,四肢尽断,这都没死透吗?” 漱玉听见谢红蕖轻描淡写地说起黄玉郎的遭遇,嘴角微微抽搐,不禁向她投去一个忌惮的目光: “是的,他没死。” 在三方对峙之际。 被陆瑾拎在手里的小道士清风,突然扯了扯陆瑾的衣角,指著揽月阁的落地窗方向,语出惊人: “陆大人,外面......外面有龙!” 话音刚落。 “昂!” 只听见一声穿云裂石、震耳欲聋的恐怖龙吟,如同九天惊雷,猛然从窗外炸响。 狂暴的音波裹挟著一股狂风,瞬间席捲了整个揽月阁。 窗欞剧烈震颤,珠帘疯狂摆动。 桌上的杯盏器皿噼啪碎裂。 修为稍弱的清风和几名侍女瞬间脸色煞白,捂住耳朵,痛苦不堪。 阁內其余人无不色变,纷纷提起灵力护住自身,抵御这蕴含恐怖威压的音浪衝击。 旋即,眾人惊骇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窗外。 只见沉沉的夜色中,一个硕大无朋、覆盖著青黑色厚重鳞片的狰狞龙头,正悬停在醉仙楼揽月阁外。 它那磨盘大小的头颅几乎填满了整个窗口的视野。 竖立的龙瞳冰冷无情,死死锁定阁內,充满了暴虐与毁灭的气息。 此时此刻。 血盆巨口已然张开,喉咙深处,刺目的幽蓝色光芒疯狂匯聚。 磅礴浩瀚的水行之力在其中压缩、沸腾,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目標,赫然直指揽月阁內的陆瑾与文茗烟。 当那幽蓝光芒凝聚到极致,一道毁天灭地的水柱即將喷薄而出时。 陆瑾眼神一厉,体內穷奇黑煞再次躁动,右手五指微曲,便要施展雷霆手段。 然而,一道緋红的身影,比他更快一步。 “哼!孽畜敢尔!” 清冷的叱吒声响起,带著斩钉截铁的决绝。 是谢红蕖。 她竟然在龙头锁定的瞬间,不退反进。 足下一点,緋红裙裾如烈焰翻飞,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赤色惊鸿,悍然迎向那即將喷发的毁灭龙息。 她手握在背后的三尺青锋之上,直面这恐怖的水行洪流。 就在那酝酿到极致的幽蓝水柱,如同挣脱束缚的狂暴天河,带著碾碎山岳的恐怖威势,即將从龙口中喷薄而出的千钧一髮之际。 呛啷! 一声清越至极、穿金裂玉的剑鸣骤然响起,瞬间压过龙吟的余威,响彻在醉仙楼內外。 声音不大,却蕴含著斩断一切的锋锐意志,直透神魂。 谢红蕖於凌空飞掠中拔剑。 她背后的古朴剑鞘之中,一道清冷如九天月华的剑光骤然亮起。 那光芒並不刺目,却无比纯粹,仿佛將天地间的光华都匯聚於那三尺剑锋之上。 长剑出鞘的剎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剑身通体流淌著水银般的光泽。 剑鍔处鏤刻的弯月流云纹路在剑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清冷而浩瀚的气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势”以谢红蕖为中心骤然勃发。 那不是简单的灵力波动,而是一种纯粹的、足以令万法辟易的“剑”之意志。 凌厉、孤高、一往无前! 面对那咆哮而至、直径足有数丈、蕴含著摧城拔寨之威的恐怖水柱。 谢红蕖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唯有澄澈的专注。 她双手紧握剑柄,高高举过头顶,首次爆发出凝液境一重天的磅礴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於剑身。 “断!” 而后一声清叱,如同九天玄女敕令。 高举的长剑,悍然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道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月白色剑罡,自剑刃尖端悄无声息地延伸而出。 这道剑罡出现的瞬间,仿佛连空间都被它平滑地切开。 它所过之处,那蕴含著狂暴水行妖力的滔天水柱,竟如同遇到克星天敌般。 斩断万物的剑之奥义在这道剑罡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听见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划开柔软的丝绸。 那势不可挡、足以衝垮城墙的恐怖水柱,竟被这道看似纤薄的月白剑罡,乾净利落地从中一分为二。 仿佛那不是奔涌的洪流,而是一块巨大的凝固水晶。 被斩开的水柱化作两股失控的激流,擦著谢红蕖身体两侧轰然撞向醉仙楼两侧的墙壁和远处的夜空。 溃散的激流化作漫天的水雾,弥散在整座揽月阁內。 而她本人,连同那道斩断洪流的绝世剑罡,去势不减。 化作一道撕裂水幕的緋红流星,一跃而出,直刺窗外那巨大龙首的眉心。 剑光映照著她决绝的侧脸,也映亮了龙瞳中那抹首次出现的一抹惊愕之色。 第103章 醉仙楼激战 眼看那无匹剑罡即將洞穿龙颅。 千钧一髮之际。 “星移!” 一声清叱,骤然自揽月阁內响起。 只见端立於琴台前的漱玉,此刻再无半分花魁的温婉柔媚。 她俏脸含煞,一双秋水明眸深处,有璀璨星芒骤然爆闪。 纤细白皙的十指如穿花蝴蝶,瞬间结出一个玄奥繁复、仿佛牵引周天星辰轨跡的印记。 一股晦涩而磅礴的空间波动,以她为中心猛地荡漾开来。 【摘星手·移星换斗】! 下一刻,空间仿佛水波般扭曲了一下。 那即將刺中龙首的月白剑罡,以及谢红蕖本人那决绝前冲的緋红身影,竟在屏息之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挪移了位置。 最终,剑光擦著龙首边缘险之又险地掠过。 凌厉的剑气在厚重的青黑龙鳞上犁出一道刺目的火星,却终究未能命中要害。 而更令人惊骇的是。 窗外那头庞大如小山般的狰狞蛟龙,其庞大身躯竟也凭空消失。 下一瞬,伴隨著空间的轻微涟漪,那蛟龙已诡异地出现在漱玉身后数丈的半空之中。 庞大的身躯悬浮著,投下巨大的阴影,將漱玉娇小的身形完全笼罩。 蛟龙似乎也有些茫然,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赤黄竖瞳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望向下方施展神通的女子。 “走!” 漱玉头也不回,带著近乎命令的口吻,对著身后的庞然大物低喝: “此地不宜久留!又有镇魔司的鹰犬追查至此,速速离开!” 蛟龙眼中掠过一丝犹豫,巨大的龙爪在虚空中不安地抓挠了一下,搅动气流。 它对眼前这个女子显然存有顾忌,本能地抗拒著命令。 “走!” 漱玉见状,声音陡然转厉: “黄玉郎,莫要误了大事!” 当听到这个名字时,蛟龙反应剧烈。 一股深深地、带著浓烈腥气的鼻息喷吐而出,如同两股小型旋风。 旋即,巨大的龙尾猛地一摆,搅得空气发出沉闷的音爆。 “昂!” 伴隨一声愤怒交织的咆哮震彻夜空,蛟龙庞大的身躯不再犹豫,猛地腾空而起。 它化作一道青黑色的巨大流光,朝著镇外水域的方向疾遁而去。 “想走?” 几乎在蛟龙腾空的同一剎那,又是一声带著岔怒的娇叱响起。 是文茗烟,只见她怀抱古箏,纤纤玉指在弦上猛地一拂。 掀起数道尖锐的无形音刃,袭向漱玉。 音波过处,空气剧烈扭曲,连烛火都为之瞬间黯淡。 侍立在她身后的四名白裙侍女察觉,立刻鼓簫齐鸣,以和谐的音律筑起一面音障,抵消文茗烟的攻击。 文茗烟一击未果,並未追击,反而妙目流转,看向一旁视线追隨蛟龙遁走方向的陆瑾。 她语速飞快,声音依旧温婉,却带著一丝紧迫: “陆公子,你身为大梁镇魔司之人,想必不会放过这等妖魔危害人间。” “我琅月剑宗亦是名门正派,与妖魔外道势不两立!” 她纤指一指对面神色冰冷的漱玉及其手下: “这星罗教圣女勾结妖龙,图谋不轨,已是板上钉钉的外道邪魔。” “此地便交由我与红蕖师妹料理!” “公子速去追击那妖龙,切莫让它遁入大泽,貽害无穷!” 陆瑾闻言,没有谦让: “文姑娘大义。” 话音未落,他大手已如铁钳般再次揪住身旁小道士清风的后衣领,脚下发力,便要朝著蛟龙遁走的方向破窗追去。 “休想!” 可漱玉见陆瑾欲走,眼中寒光大盛,杀机毕露。 “去拦住他!” 一声令下,侍立她身前的两名狼首壮汉,喉咙里发出低沉凶戾的咆哮。 紧接著,两人身上本就单薄的劲装瞬间被暴涨的肌肉撑裂,化作漫天碎布。 暴露出的身躯筋肉虬结如钢浇铁铸,覆盖著浓密的灰黑色狼毫。 一股远超寻常练气境、堪比凝液一重天的狂暴妖气血气轰然爆发。 赤红的兽瞳锁定陆瑾,如同两道嗜血的腥风,一左一右,裹挟著撕裂空气的爪影,悍然扑杀而至。 目標直指陆瑾手中碍事的小道士清风,意图围魏救赵。 陆瑾眼神一冷,正欲催动穷奇黑煞硬撼这两头半妖。 然而。 “咻!” 一道迅疾如电的緋红剑光,比他更快。 “此路不通!” 伴隨著一声清越的喝声,谢红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切入战场。 她手中长剑划出一道玄奥的半圆,月白色的剑罡如同实质的匹练横扫而出。 轰咔! 剑罡並未斩向狼妖,而是精准无比地劈在陆瑾身前三尺之地。 坚硬厚实的醉仙楼地板,如同朽木般应声崩裂、塌陷。 碎石木屑混合著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形成一道丈许宽的狰狞裂壑。 狂暴的剑意与崩裂的罡风,硬生生將扑杀而至的两头狼首壮汉逼得身形一滯,不得不狼狈地向后急退数步,避开那足以撕裂护体妖气的锋芒。 谢红蕖横剑而立,緋红裙裾在激盪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她看也未看陆瑾,目光锁定这两头凶相毕露的狼妖,言简意賅: “这两头畜生,交给我吧!” 话音未落。 她已化作一道赤色闪电,主动杀向那两名狼首壮汉。 剑光如瀑,瞬间將两名强敌捲入其中。 狼妖怒吼连连,利爪带起道道腥风,与那清冷月华般的剑光激烈碰撞,金铁交鸣之声与气劲爆裂之音响彻一片。 与此同时,另一侧战端再起。 “哼!琅月剑宗,好大的威风!” 漱玉冷哼一声,面对文茗烟的阻挠,彻底撕破脸皮。 她双手再次结印,指尖星芒流转,显然要施展更强的术法神通。 “今日便领教贵教高招!” 文茗烟毫不示弱,怀抱古箏,玉指在弦上疾速翻飞,清越箏鸣瞬间转为金戈铁马般的杀伐之音。 一道道凝练如实质的音波利刃、惑乱心神的靡靡之音、乃至束缚行动的律动锁链,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向漱玉及其四名侍女。 四名白裙侍女亦是各展所能,洞簫呜咽如泣,琵琶錚錚似铁,玉磬震响若雷。 她们四人仿佛一体,音律交织互补,形成一片攻守兼备、变幻莫测的音律领域,悍然迎上文茗烟的箏音狂潮。 在双方激战之际。 陆瑾再次抓住小道士清风的后衣领,脚下发力,直接从揽月阁那刚被蛟龙吐息破坏的木窗位置一跃而下。 陆瑾与小道士清风在半空中下落。 夜风瞬间灌满衣袍,猎猎作响。 下方倚翠街的灯火与喧囂急速放大。 【穷奇宝术·真身显化】! 在急速坠落时,陆瑾丹田气海內蛰伏的幼年穷奇虚影骤然甦醒,昂首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旋即,一股来自洪荒的的凶戾气息裹挟著陆瑾滯空。 他的身躯开始急速膨胀、异变。 肌肉虬结賁张,体表覆盖上一层闪烁著淡金色光泽的浓密绒毛。 额顶,一对漆黑如墨、盘旋向上的螺旋状尖角刺破髮髻,狰狞盘踞。 面部线条变得冷硬而锋利,双瞳化作燃烧的赤红凶睛,闪烁著非人的暴戾光芒。 最为骇人的是。 一对覆盖著漆黑骨膜、翼展近两丈的狰狞骨翼,自他背后“嗤啦”一声,撕裂虚空般展开。 他驱动双翼,以穷奇真身的半妖姿態,带著小道士清风腾空而起。 此时,揽月阁內。 正以音律神通激烈交锋的文茗烟与漱玉瞥见陆瑾的半妖姿態后,纷纷感到惊愕。 文茗烟指尖拂动的琴弦猛地一滯,箏音戛然而止。 她温婉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从容,美眸圆睁,死死盯著窗外那笼罩在凶煞黑雾中的半妖身影,瞳孔深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忌惮。 “原以为是碰上一个镇魔司总旗官身份的一流高手,怎会身负如此凶戾的妖魔之力?”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漱玉脸色同样凝重。 她看著陆瑾那狰狞的骨翼和头顶的双角,在记忆中搜寻这是何种妖魔姿態。 揽月阁內另一处战场。 正与谢红蕖激战的两只狼首壮汉更是心惊胆跳。 它们纷纷合力逼退谢红蕖,与她拉开距离后,呲牙咧嘴地看向腾空而起的陆瑾。 这个背展双翼、头生双角的身影,给它们带来莫大的恐惧。 这是源自血脉、深入骨髓的本能恐惧。 再看被逼退的谢红蕖。 她剑势骤然一顿,也扭头看向窗外腾空而起的背影。 与在场其他人不同。 这个緋裙女子在感受到陆瑾散发出异常的凶煞之气时,眸子里不是忌惮与凝重,反而流露出一股狂热与兴奋。 不过,回到陆瑾的视角。 他没有关注身后暴动的揽月阁內,那几人见到自己穷奇真身的反应。 隨著骨翼猛地一振。 周身掀起一阵狂风。 他的赤红凶睛很快锁定了前方浓重夜幕中那道正在奋力逃窜的青黑色庞大身影。 正是那刚被漱玉挪移救走的那条蛟龙。 “清风,” 陆瑾那带著非人沙哑质感的声音响起: “屠龙航班即將起飞,坐稳了。” 被拎著衣领、悬在半空的小道士清风,刚从那凶煞变身的衝击和坠楼的惊魂中勉强回神,又被“屠龙航班”这闻所未闻的词弄得摸不著头脑。 他小脸煞白,茫然地“啊?”了一声。 根本不等他反应。 陆瑾背后庞大的骨翼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向后一扇。 “轰”的一声,陆瑾背后的空气仿佛被巨大的力量挤压。 巨大的推力带著他和他拎著的清风,朝著青蛟遁逃的方向破空而去。 罡风扑面,吹得清风几乎睁不开眼,道袍猎猎作响。 他死死抱住陆瑾的手臂,这才勉强稳住身形,小脸上写满了惊慌二字。 在急速拉近距离的过程中。 陆瑾得以更清晰地观察前方逃遁的蛟龙。 其形貌確与典籍中记载的青蛟颇为相似。 青黑色的厚重鳞甲覆盖全身,头生独角,虽未完全化龙,但蛟龙之威已然具备; 腹下四爪狰狞有力,每一次划动都捲起强劲气流。 然而,陆瑾赤红的凶睛微微眯起,很快察觉到异常。 其一。 这青蛟虽显成年的狰狞,但体长仅有十丈左右,与真正成年的青蛟动輒百丈的体型相比,显得格外袖珍。 其二。 它周身瀰漫的妖力波动极不稳定,时强时弱。 尤其左肩和尾部几处位置,隱隱有伤势存在,透出一股强弩之末的衰败之態。 正当他这般想时。 这只青蛟似乎是终於察觉到背后穷追不捨的陆瑾,发出一声龙吟。 旋即,它猛地停止直线逃窜,庞大的身躯在夜空中一个急转。 青黑色的蛟躯在空中盘绕起来,巨大的头颅高昂。 其竖瞳死死锁定身后追来的陆瑾。 隨著它的盘绕,天地间的风云仿佛受到无形的牵引,开始疯狂地向它匯聚。 只见三江镇上空,原本稀疏的云层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最终,在青蛟周身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云眼。 狂风呼啸,不断扩大范围,要將陆瑾与小道士清风席捲其中。 隨后,青蛟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幽蓝色的光芒再次疯狂匯聚,气息比之前在醉仙楼那次更加磅礴。 这一次,它引动的不仅仅是自身妖力,更有匯聚而来的天地风行之力。 此时此刻。 三江镇官衙,屋顶上。 一位锦袍男子躺靠在屋脊,姿態閒適。 他似有感应地睁开眼睛,看向南方。 看到南方的天空中出现一个迅速成型的巨大风暴漩涡,裹挟著毁灭性的气息席,正在將那片夜空搅得一片混沌。 见此,锦袍男子缓缓坐直身体,若有所思地盯著那个巨大的风暴漩涡。 片刻之后。 他又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举到左眼附近,做出一个圆圈形状。 圆圈套住风暴漩涡的某个位置。 他在那里发生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喃喃开口道: “好像是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老鼠,这么著急就露出尾巴了吗?” “看来三江镇这趟浑水,有人搅和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同一时间,镇西沉沙渡。 罗教庵堂內。 一位白袍儒生走出堂门,也若有所思地望向南方,似有感应: “星罗教那位圣女候补,看起来和我教圣女一样是个半吊子傢伙呢!” 第104章 擒龙 回到高空。 青蛟施展天赋神通,搅动风云,將陆瑾与小道士清风捲入其中。 “抓紧我了!” 陆瑾临危不乱,很快在风暴之中稳住身形。 旋即,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物,一条通体幽蓝的锁链。 玄阶中品灵兵,壬水锁链。 壬水锁链经过祭炼,受其神识操控。 自一出现,锁链便嗡鸣震颤,缠上陆瑾另一只空閒的手臂。 紧接著,表面散发出重重暗色的水波光晕。 顷刻间,一股千钧难负的重压感以其为中心瀰漫开来,將四周朝著陆瑾翻腾而来的云气水雾尽数推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乃重水之效,专克水行神通。 “破!” 隨著陆瑾低喝,他缠绕壬水锁链一端的手臂筋肉賁张,猛然发力。 壬水锁链便如一条被惊醒的深海虬龙,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悍然抽向那席捲而来的风暴洪流。 锁链与的洪流硬撼。 其竟如传说中的定海神针般,硬生生破开湍急的水势。 青蛟见状,竖瞳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对方竟有如此克制水行的宝物。 但它反应极快,巨大的头颅一摆,周身罡风骤烈。 只见更为凌厉的青色风刃,如同无数柄无形的巨大铡刀,从四面八方绞杀而至,试图將陆瑾连同那碍事的锁链一同绞碎。 这是它借风云之势施展的第二重杀招。 “来得好!” 陆瑾眼中赤芒爆闪,不闪不避。 他猛地收回壬水锁链,体內蛰伏的凶煞之气轰然咆哮。 【穷奇神通·玄冥嵐切】! 背后那对覆盖漆黑骨膜的狰狞骨翼,在这一刻极限舒展,翼骨边缘瞬间闪烁起数十道凝练到极致的银灰色寒芒。 陆瑾双翼如刀,朝著袭来的漫天风刃,狠狠一扇。 数十道银灰色罡气撕裂空气,发出高频的尖啸,后发先至。 它们並非硬挡风刃,而是精准地切入风刃流转的间隙,带著穷奇特有的黑煞之气,瞬间將那些凝练的青色风刃瓦解。 银灰所过之处,狂暴的罡风溃散无踪。 两重杀招被接连破除,青蛟眼中的戏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交加。 它引以为傲的神通,在这半妖姿態的人族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陆瑾凶睛锁定那盘踞云端的青影,周身黑煞之气喷涌而出。 “接下来轮到我了!”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穷奇神通·湮灭雷殛】! 待他念起,一道紫色的粗壮雷柱,裹挟著毁灭法则的暴戾气息,撕裂厚重的云层,劈向前方的青蛟。 青蛟见状,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这道雷柱蕴含的毁灭之力,让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昂!” 於是,伴隨一声带著惊惧的龙吟自喉中发出。 青蛟再度施展神通,架起云雾水气,其身躯钻入其中,藏匿起自己的踪跡。 眼下高空,风暴依旧在肆虐,但风暴的缔造者气息消散。 陆瑾悬停空中,骨翼缓缓扇动维持平衡,试图用赤红凶睛捕捉到青蛟的位置。 然而,那青蛟的隱匿神通有些厉害,竟真如泥牛入海,让他一时间难以捕捉其確切踪跡。 “清风!” 这时,陆瑾目光低头转向被自己带来的小道士: “现在靠你了,给我算算它藏在哪里?” 被点名的清风一个激灵,小脸煞白却强自镇定。 他的双手立刻飞快掐诀,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乾位坎中,潜龙勿用。” “巽风掩形,水云匿踪。” 几个呼吸时间后,他猛地抬手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似寻常的翻滚浓云: “陆大人,在那片云涡深处,离我们约一百丈的位置!” 陆瑾毫不迟疑,对小道士的占卜结果报以绝对的信任。 只见他眼中厉色一闪,体內穷奇黑煞再次奔涌。 但这一次,他选择活用【湮灭雷殛】的力量,將其分化、延展。 只见天空中再次降下一道粗壮的雷柱。 但在抵达云雾之中时,其快速分化,变成无数道细密的黑色电蛇。 紧接著交织、蔓延,眨眼间便化作一张覆盖方圆数十丈的巨大雷网。 电网边缘跳跃著令人头皮发麻的电弧,网眼细密,散发著禁錮与毁灭的恐怖气息。 “哪里走!” 陆瑾低吼,双臂向前一推。 巨大的黑色雷网如同活物,精准无比地罩向清风所指的那片浓密云涡。 下一刻。 一声充满惊骇与难以置信的龙吟从云涡中炸响。 雷网没入云雾的瞬间,青蛟庞大的身影被硬生生从隱匿状態“捞”了出来。 它如同落入蛛网的巨虫,在网中疯狂挣扎、翻滚。 青黑色的鳞甲与毁灭雷霆激烈碰撞,爆发出无数刺目的火花和焦糊的青烟。 它拼命撕咬、爪击,试图挣脱这雷电牢笼。 然而,这雷网蕴含的不仅是毁灭之力,更有穷奇凶煞的侵蚀特性,不断消磨著它的妖力。 “不!” 困於其中的青蛟在雷光中发出不甘的咆哮。 但它的挣扎仅仅持续了不到三息。 它那数十丈长的庞大蛟躯,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缩水。 鳞甲褪去,蛟爪消失,龙角隱没...... 在雷光闪烁中,那狰狞的蛟首也扭曲变形。 最终,雷网之中,只剩下一个浑身赤裸、遍体鳞伤的青年男子。 他面色苍白如纸,身体瘦削,陷入昏厥状態。 最令陆瑾关注的是。 他四肢躯干与身体结合处有大片暗红色的血痂,仿佛这些肢体不久前曾被人硬生生撕裂又勉强接续回去。 见此情景,陆瑾解除雷网。 旋即,这个化蛟的青年便如同破败的玩偶,朝著下方大地直坠而去。 这时,陆瑾眼中精光一闪。 伴隨背后骨翼猛地一振。 陆瑾的身影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星,撕裂下坠的气流,朝著那自由落体的青年疾驰俯衝。 最终。 陆瑾牢牢抓住了这个化蛟青年赤裸的脚踝。 此时此刻,风暴漩涡如潮退散,雷霆余韵在云隙间明灭,夜空开始恢復原初的平静。 这场由他主导的擒龙之战,须臾落幕。 ----------------- 醉仙楼,揽月阁。 阁內早已不復雅致,木屑纷飞如雨,珠帘尽碎,桌椅翻倒,名贵的器皿化作一地狼藉的瓷片。 空气中瀰漫著狂暴灵力碰撞后的焦糊气息,以及浓重的血腥味。 花魁漱玉与文茗烟之间的激斗,在双方察觉高空那毁灭性的风暴漩涡开始平息时,不约而同地收住了攻势。 漱玉俏脸含煞,那双曾倒映星芒的眸子此刻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霾。 她縴手一招,指尖残留的空间波动尚未完全散去,口中发出一声短促清越的哨音。 正与谢红蕖缠斗得难解难分的两名狼首壮汉,闻声立刻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 他们硬生生扛了谢红蕖一记凌厉剑气,带起几缕染血的狼毫,抽身疾退。 如两道灰影般落回漱玉身前,周身妖气继续翻腾,警惕地盯著对面的琅月剑宗二女,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 文茗烟怀抱的古箏弦音也瞬间由杀伐转为一声悠长的余韵,將四周无形的音波利刃与惑心靡音悄然敛去。 她温婉的面容上浮起一丝凝重,对著同样停手、剑尖斜指地面的谢红蕖微微頷首: “师妹,回来吧。” 双方清楚,其实他们並没有死战的理由。 但谢红蕖却並未立刻回应。 她那双明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正透过揽月阁那破损的巨大窗口,看向风暴消散后那片深邃的夜空。 她似乎能感受到那里残留的、令她剑心都为之颤慄的凶煞之气与雷霆威能。 緋红的裙裾在阁內激盪的余风中微微摆动。 她眉头紧蹙,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是陆公子贏了。” 此言一出,阁內气氛骤然一滯。 漱玉娇躯微震,猛地抬头望向窗外那片仿佛吞噬了一切的虚空。 视线所及,只有沉沉夜幕和几点疏星。 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失声低吟,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糟了,大事不妙!” 文茗烟闻言,目光也同样投向那片深邃夜空。 但温婉的眉宇间却充满了探究与惊疑。 她无法看清那里发生了什么,但那股足以搅动风云、引动天雷的恐怖力量碰撞,以及此刻骤然平息的死寂,无不说明那里刚刚结束了一场远超她们想像的惊世大战。 那个身负凶戾妖魔之力却来自镇魔司的陆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文茗烟的心思急转,对陆瑾身份充满了好奇。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三江镇官衙,屋顶。 清冷的月辉洒在青瓦之上,映照著锦袍男子俊朗的侧脸。 他早已不是先前倚靠的閒適姿態,而是保持站立,双手抱在胸前。 他皱起眉头,看向镇南的高空。 那里,正是风暴漩涡盪灭的位置。 夜风拂动他月白锦袍上的暗云纹,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抹深思。 目睹了那场短暂却声势骇人的高空激战,以及风暴雷霆骤然消散的平静,他脸上的玩味之色彻底收敛。 “呵......” 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哼,摩挲起自己的下巴: “能搞出这么大阵仗的妖魔,想必云州镇魔司这边的人应该也不会没有作为。” “现在看来,有必须儘快联繫上镇魔司的人了。” “斩妖除魔,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比较稳妥。” ----------------- 镇西,沉沙渡。 罗教庵堂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位白袍儒生走出。 他手持摺扇,面容清癯,嘴角却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甫一出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是三江漕帮帮主沙通天,正从渡口方向大步走来。 他面色阴沉,手中赫然提著一颗尚在滴淌温热鲜血的人头。 这头颅怒目圆睁,脸上凝固著临死前的惊骇与不甘,颈项断口处血肉模糊。 这颗人头被沙通天隨意一掷,骨碌碌滚到了丁护法脚下,恰好停在他洁净的白色布履前方。 丁护法停下脚步,目光在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上淡淡一扫,隨即扬起手中的摺扇。 扇面缓缓打开,露出三朵以银线勾勒、形態妖异的白莲图案。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虚假的恭维: “哟,这不是贵帮王副舵主吗?” “嘖嘖,听说他私下里跟镇魔司的鹰犬勾搭。” “沙帮主果然是雷厉风行,这么快就清理门户了,恭喜恭喜啊!” 沙通天闻言,非但毫无喜色,反而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股暴戾之气猛地升腾。 他额角青筋跳动,双目阴鷙地盯著丁护法,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带著刺骨的寒意: “丁护法,少在这跟老子阴阳怪气!” “这三江水域,是老子的地盘!” “你竟敢背著老子,把手伸进我漕帮,策反老子身边的心腹?” “要不是看在无生老母的份上......” 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气血鼓盪,杀意凛然: “老子现在就让你尝尝我『翻江龙』的手段!” “哦?” 面对沙通天的滔天怒火,丁护法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脸上那抹虚假的笑容反而加深了几分。 他“唰”地一声合拢摺扇,用扇骨轻轻敲打著自己的掌心,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沙帮主好大的火气啊。” “怎么?你以为傍上了沉沙渡底下那只活了千年的老王八,得了它几滴精血,就有资格在本护法面前叫囂了?” 话音刚落。 只见滚落在他脚边那颗王副舵主的新鲜头颅,前一刻还鲜血淋漓,下一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乾瘪、萎缩。 饱满的麵皮瞬间塌陷,紧贴在颅骨上,眼球失去光泽深陷下去。 所有流淌的血液和蕴含的生命精气在剎那间被某种诡秘的力量抽吸一空,只留下一个枯槁乾瘪、形同骷髏的可怕头颅。 沙通天瞳孔骤缩,看著这诡异骇人的一幕,脸上那汹涌的怒意瞬间被一股深沉所取代。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显然对这位丁护法的手段极为忌惮。 但丁护法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也未看脚下那具乾瘪的头颅。 他优雅地掸了掸袍袖,然后径直从沙通天身旁擦肩而过。 “本护法今日心情尚可,就暂且不想追究你先前默许叛徒玄池那蠢货,擅自袭击我教圣女,致使圣女一具珍贵的白莲化身陨灭一事。” “沙通天,你好自为之。” “若再敢自寻死路......” 丁护法的脚步未停,身影已渐渐融入沉沙渡昏沉的夜色里。 “本护法也不介意提前出手,肃清你这个不安分的边缘教眾。” 第105章 黄玉郎 三江水域一处偏僻的河岸边上,躺著三个人。 当夜风拂过中间那个浑身遍体鳞伤的青年男子时,他猛地睁开眼睛,抬起上半身。 黄玉郎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出浊气。 他茫然地扫视著四周陌生的环境,很快注意到身侧还有两个陌生人。 其中一人,年纪与他相仿,穿著青袍,正双手枕在脑后,悠閒地翘著腿,望著天空上闪烁的群星。 另一个外貌上看像是那个道观未出师的道童,年纪不大,陷入沉睡,呼吸平稳。 “你终於醒了。” 正当他准备开口询问那青袍男子时,对方却率先开了口。 “你是谁?” 黄玉郎逐渐回忆起昏厥前发生的事情,但还是忍不住询问这个青袍男子的身份。 青袍男子闻言,撇过头看向他: “当然是將你从空中拦截下来的人。” 话音未落。 一股可怕的凶戾煞气从他周身爆发。 紧接著,青袍男子淡金色绒毛瞬间覆盖裸露的皮肤,额顶长出一对漆黑螺旋尖角。 但这变化只维持了一瞬间,便迅速消散,又恢復如初。 见此情景,黄玉郎咽了咽口水,害怕地后退半步: “果然是你!” 青袍男子,即是陆瑾。 他也抬起上半身,隨意地掸了掸衣袍下摆沾染的尘土,语气平淡地回应: “別担心。”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俩都是同一类人,呃,类似半妖的人。” “所以,不必如此戒备。”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现在,我对你没有杀心。” 黄玉郎闻言,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復,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我听漱玉姑娘说,你是来追杀我的镇魔司中人?” “我陆瑾確是镇魔司中人。” 陆瑾坦然承认: “但我出现在醉仙楼,並非为你而来。” “我是为寻找在此地失联的同僚。” 黄玉郎並非愚钝之人,瞬间明悟: “所以说,你没有在刚才杀我,是想从我口中了解你那位同僚的下落?” “不错。” 陆瑾点头,而后话锋一转: “好了,你问完后,该我问了。” 他向前倾身,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黄玉郎: “你是叫黄玉郎吧?三江镇黄家那位『惨死』的嫡长子?” 他在揽月阁事变时,听到了那星罗教中人花魁漱玉曾称呼这个化蛟青年为黄玉郎。 黄玉郎闻言,没有否认: “没错,我是三江镇黄家的黄玉郎。” 陆瑾来了兴致: “据我所知,你被削去四肢,重伤濒死,黄家已宣称你『不治身亡』,正忙著操办丧事。” “可如今你不仅四肢接续,还能化蛟腾空。” “更巧的是,在你出现后,那位来自琅月剑宗的谢红蕖谢姑娘曾说是她斩去你四肢。” “所以,黄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如何『死而復生』的呢?” 黄玉郎听后,眼神复杂。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双臂双腿与躯干接合处那狰狞巨大的暗红色血痂上。 在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回答陆瑾: “没错,我被削成人彘,確实是那个琅月剑宗的女人所为。” 他眼中闪过一丝心悸: “是我低估了她的剑道造诣。” “在化蛟状態下,被她一剑绞杀四爪。” “若非有至宝『天星水魄』吊住性命,强行续接残肢,我已经死亡。” 说著,他抬手摸向脖颈,一把扯下那枚毫不起眼的、如同普通灰石串成的项炼。 他將一丝灵力注入其中,这颗灰扑扑的石珠骤然绽放出温润而纯粹的湛蓝光晕。 一股磅礴精纯的水元之力如同汩汩清泉流淌而出,迅速包裹住他周身。 得到这股水元之力的滋养,他苍白的脸色恢復一丝血色。 陆瑾见状,若有所思。 这天星水魄散发出的气息,与当初白蛇主赐予他的水灵珠同源。 但其中蕴含的水元灵气更加磅礴精纯,品质显然高出不止一筹。 黄玉郎握著这枚光华流转的宝珠,脸上露出挣扎的神情。 但最终,他一咬牙,將它递到陆瑾面前,开门见山: “陆前辈,这件天材地宝『天星水魄』,是我身上最宝贵的东西。” “本是我欲与星罗教的漱玉姑娘交易的筹码。” “现在,我想將它献给前辈。” “只求前辈能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狗命。” 陆瑾看著眼前光华流转的宝珠,略感诧异: “黄玉郎,现在的你似乎与三江镇传闻中那个横行乡里、欺男霸女的紈絝子弟形象有些偏差。” 黄玉郎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坦然表示: “我以前的確是三江镇的一个恶霸,仗著家世,做过不少混帐事,恶名昭彰。” 陆瑾听罢,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回到当下。 他推开对方递过来的天星水魄,会心一笑: “在你眼里,这天星水魄或许是无价之宝。” “但在我眼里,你身上还有比它更『有价值』的东西。” 黄玉郎闻言,微微一滯,但很快反应过来,露出一张苦涩的微笑: “陆前辈,是指我的化蛟神通吧?” 陆瑾点了点头,平静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黄玉郎先是长嘆一声,抬眼望向远方辽阔而平静的三江水域。 月光下,水面泛著幽暗的鳞光。 黄玉郎很快收回视线,在陆瑾的注视下,他撕开胸口的衣物。 只见其袒露的胸膛上,心口位置赫然盘旋著一头栩栩如生的狰狞龙首刺青。 陆瑾看著这龙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它並非死物,似乎有自己的意识?” 黄玉郎点头,说道: “没错,陆前辈。” “其实这化蛟神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恶毒的诅咒。” “我每一次化形蛟龙,我的神识与魂魄,都会被这『孽龙之种』吞噬掉一部分。” “我估计要是再化形几次,我就会被它彻底吞噬。” 黄玉郎说最后一句话时,陆瑾听出一股洒脱的意味。 他暂时不明所以。 但对於黄玉郎的处境,他若有所思,这不与与他颇有些相似嘛。 他的穷奇宝术,也存在凶煞魔性閾值提高的风险. 日后,也面临沦丧理智的危机。 念及於此,陆瑾追问对方: “所以,你这化蛟神通从何而来呢?” 黄玉郎听到这个问题,握住手中的天星水魄: “与得到这件天材地宝的过程有关。” 他言简意賅地表述: “我自幼对机关术有些天赋,近些日子偶然得到一本残缺的机关图谱。” “我將图谱推演復原,算出这三江水域某个位置存在一处水藏。” “於是我独自寻宝,成功找到那处水藏入口。” “它藏匿在一种极其复杂的禁制屏障之內,能隔绝外界观测。” “最终,我十分幸运地打开禁制,得以进入其中。” 说到这儿时,黄玉郎欲言又止。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陆瑾看出他变化的情绪,用平静的语气诱导对方继续说下去: “所以那座水藏中有什么?” 黄玉郎咽了咽口水: “有一只传说中的蛟龙。” 第106章 邀约 陆瑾听到水藏之地內有蛟龙的存在后,略一沉吟后,说出一个合理的推测: “所以,你是被那只蛟龙种下了『孽龙之种』,之后才逃出那座水藏之地吗?” 说到蛟龙,在镇魔司的典籍记载里,其绝非寻常妖魔可比。 它们是妖族之中当之无愧的中流砥柱,血脉尊贵,位格极高。 肉身强横,天赋神通更是威能莫测。 但凡妖兽体內能有一丝蛟龙血脉,其价值便会成几何倍数暴涨。 无论是取其精血炼药、抽其筋骨炼器,亦或是收为坐骑灵宠,皆是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 回到当下。 黄玉郎一脸苦涩地点了点头,手掌下意识地按在心口那狰狞的龙首刺青处: “陆前辈明鑑,黄某也是这般猜想。” “或许正因为蛟龙种下此物,黄某才得以生还,逃出那水藏之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与无奈交织的复杂光芒: “后来,晚辈意外联繫上星罗教的漱玉姑娘。” “她声称教中有秘法,或可助我压制甚至拔除这孽龙之种。” “所以,今晚醉仙楼之会,便是为此商谈交易,以『天星水魄』为酬,只是未曾想......” “未曾想横生枝节,陆某的出现,搅了你们的局。” 陆瑾接上对方的话,语气轻鬆。 在大致了解黄玉郎化蛟神通的前因后果后。 他又提起更重要的另一件事情,也是他来到三江镇的目的: “你在得到这份化蛟『机缘』后,应该与我镇魔司那位失踪的同僚有过衝突吧?” 说话音刚落,陆瑾手腕一翻, 那条浸染著暗沉黑褐色血跡的绢布便出现在他的掌心。 “此物,得自我那失踪同僚最后藏身的联络点。” 陆瑾將绢布递到黄玉郎眼前: “其上沾染的,正是你的蛟血。” “也是藉此,我在踏入醉仙楼时,便已经注意到你的存在。” 黄玉郎接过这条血色绢布,脸上却並无太多意外。 他坦然承认道: “是,黄某確实与一位镇魔司的凝液境高手有过衝突。” “但是。” 他话锋一转: “衝突並非晚辈主动挑起,晚辈也是被迫捲入其中。” 陆瑾来了兴致: “哦,细细说来。” 黄玉郎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道: “那日,我的刚从水藏之地脱身,体內孽龙之种也是初次爆发,直接化形青蛟。” “在险些失去理智的状態,我侥倖带著天材地宝『天星水魄』衝出禁制水域。” “但却在飞驰河岸途中,撞见一场廝杀。” “有一只体型庞大、气息凶悍的老鱉妖魔,正与两名人类修士激战正酣。” “那老鱉见我这化蛟形態,以为是同类,於是嘶声呼唤,求我相助。” “当时我被孽龙之种影响,凶性大发,头脑昏聵,根本分不清敌我。” “只觉那老鱉气息有些亲切,便本能地加入战团,助它攻向那两人。” “两名人类修士?” 陆瑾若有所思,想来另外一位便是那位同僚的暗子內应。 “一人身穿镇魔司制服,应是前辈的同僚,修为凝液境。” “另一人身著劲装,似乎是漕帮成员,修为稍弱。” 黄玉郎努力回忆著: “我与那老鱉合力,攻势凶猛。” “那镇魔司高手虽强,却也难敌联手,最终被击退遁走,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激战之后,我化形之力耗尽,当场陷入昏迷,沉入水底。” “待再醒来时,已是在河岸边上被人救起。” 陆瑾听罢,捕捉到关键词: “老鱉妖魔......” 他若有所思,对接下来的追查有了新的方向。 黄玉郎见陆瑾许久没有再开口,於是主动询问他: “陆前辈,你打算如何处置黄某呢?” 陆瑾闻言,重新抬起头。 方才脸上的沉思与凝重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灿烂的笑容。 陆瑾用带著几分亲昵的口吻开口: “处置?” “玉郎啊,何必说得如此生分。” 黄玉郎被他这声“玉郎”叫得浑身一激灵,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他可没有忘记眼前这位煞星,刚刚还在高空雷霆擒龙,凶威滔天。 但陆瑾仿佛没看见他脸上的惊疑,继续贴笑道: “有没有兴趣,与陆某共事?” “比起星罗教的漱玉姑娘,陆某或许更有手段,助你压制甚至根除体內这『孽龙之种』呢?” 他的话语在黄玉郎心中立刻激起一阵波澜。 黄玉郎看著陆瑾和善的笑容,在简单思索了一番后,脸上也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陆前辈神通广大,既然看得起在下,那在下便为陆前辈效犬马之劳了。” ----------------- 画面一转。 清晨时分。 脂红的朝霞漫过三江镇的青瓦白墙,驱散了最后一抹夜色。 陆瑾带著一脸疲惫的小道士清风,回到住宿的悦来居客栈。 清晨的客栈大堂,只有寥寥几个早起的伙计在洒扫,显得格外空旷清冷。 然而,就在陆瑾准备拾级而上,回房稍作休憩时。 他的脚步却猛地顿在了楼梯口。 因为,他注意到客栈大厅內似乎坐著一个危险的傢伙。 他转过头,定睛看去。 只见一张客桌前,端坐著一位身著月白色暗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 他姿態閒適,正慢条斯理地沏著一壶茶。 青玉茶具在他修长的指间流转,动作行云流水,无比优雅与从容。 茶香裊裊,沁人心脾,与陆瑾从他身上感知到的危险气息形成反差。 就在陆瑾目光落定的剎那。 那锦袍男子头也未回地,用清朗而带著一丝慵懒磁性的声音开口,呼唤陆瑾: “这位镇魔司的贤弟,出门劳累一番,想必心神耗损。” “不如移步,共饮一壶在下从神都带来的『碧竹安神茶』?” “此茶於稳固神魂、平復气血,颇有奇效。” “要是一般人,我可不会拿出来招待呢。” 第107章 晨茶敘话 陆瑾眼神微凝,但很快脸上又恢復往日的平静。 他拍了拍清风的肩膀,示意他先回房休息。 小道士如蒙大赦,揉著惺忪睡眼,轻手轻脚地溜上了楼。 他则是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那张客桌,在锦袍男子对面安然坐下。 目光扫过那杯碧绿茶汤,茶水晶莹剔透。 其中竟似有丝丝缕缕的翠绿灵光游动,异香扑鼻,沁人心脾。 他並未多言,端起茶盏,凑近鼻端轻嗅。 那股清冽的竹息伴著安神寧魄的灵力直透识海,昨夜激战残存的凶煞躁意竟被悄然抚平几分。 他举杯,当著对方的面,从容饮尽。 茶汤入喉,初时微苦。 旋即,便化作一股温润清流,流淌四肢百骸,神魂仿佛被清泉涤过,一片澄澈安寧。 “好茶。” 陆瑾放下茶盏,由衷赞道。 隨即,他话锋一转,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这位来自六扇门的兄台,倒是好兴致,大清早便在此烹茶待客。” 锦袍男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玩味的笑意。 他放下手中玉壶,抚掌轻嘆: “贤弟好眼力!” 他身体微微前倾,正式自我介绍道: “在下百里长歌,六扇门银授捕快。” 大梁六扇门,与镇魔司同为朝廷官方组织。 六扇门的职责是除邪纠乱。 其內高手如云,以腰间所系“授带”为阶。 最低等的乃青授,皆是练气后期的二流好手。 其上银授,唯有凝液境一重天至三重天的一流高手方可胜任,已可独立查办大案,权势不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再者金授,更是凝液境中后期的顶尖人物,威慑一方。 组织最上位者乃红授,非玄丹境大能不可担,坐镇神都,辐射四方。 看向眼前这位锦袍男子。 自称百里长歌,银授在身,那么其修为至少也是凝液境一重天。 陆瑾亦拱手,报上名號: “云州临江郡镇魔司小旗官,陆瑾。” 百里长歌听罢,慢悠悠地又饮了一口茶,目光在陆瑾身上一转,带著几分探究: “我观陆贤弟有凝液境修为,竟然还是小旗官?” “想来此行来到这三江镇,是完成晋升总旗官要求的指定任务吧?” 陆瑾见对方身份明確,又是“自家人”,便也不作隱瞒,坦然道: “陆某正是奉命而来,追查一位失踪的同僚。” 他顿了顿,补充道: “同样凝液境一重天的修为。” “哦?” 百里长歌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他提起玉壶,再次为陆瑾面前的空盏徐徐注满碧绿茶汤,水线平稳,热气氤氳。 “那不知陆贤弟。” 他放下茶壶,抬眼看向陆瑾,眼神清亮: “昨晚出行,是否有什么收穫呢?” 陆瑾脸色平静无波,端起第二杯茶,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嘴角掛著一抹自然的微笑: “有些眉目,但也不多。”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旋即话锋一转,目光迎向百里长歌: “倒是百里兄台,身处六扇门,想必耳目通达。” “不知能否为陆某解惑,告知一些关於这三江镇如今局势的情报?” “哈哈哈!” 百里长歌朗声一笑,姿態洒脱: “六扇门与镇魔司同为大梁朝廷中流砥柱,你我本是一家人,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收敛笑容,指尖轻点桌面,娓娓道来: “实不相瞒,我来到这三江交匯、水脉阴盛之地,是为追杀一邪魔外道而来。” “在此地盘桓,已有小半月光景,对此地的局势,也算略知一二。” 说罢,他施展某种术法,泼洒出杯中茶水,以其为墨,顷刻间在半空变化出一张三江镇的大致地图。 而后,他继续说下去: “近些日子可真是风云际会,聚集了不少门派势力的弟子门人。” 陆瑾闻言,想起昨夜醉仙楼的遭遇,接话道: “幽星教,琅月剑宗?” “哦?” 百里长歌眼中精光一闪,饶有兴致地看向陆瑾: “没想到陆贤弟已经碰上了这两方?动作可真够快的。” “不错,这两方正是其中翘楚。”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 “幽星教的背景虽牵扯前朝,亦在我六扇门监察名录之內,不过此次並非我要找的正主。” “外来的势力,除了他们,还有云州王氏的世家子弟。” 他略作解释: “这云州王氏,乃传承数百年的机关术世家,在禁制机关一道造诣极深。” 陆瑾心中一动,记下了这个世家大族的名號。 “再加上三江镇本土的势力,那些占据山头的乡野仙家,以及盘踞沉沙渡的罗教与漕帮。” 百里长歌看著面前这张由茶水绘製的三江镇地图,摇了摇头: “各方势力近来频频异动,暗探往来,摩擦不断,显然都在共取什么。” 乡野仙家? 陆瑾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头微动。 他不禁想起当初將魑魅魍魎四邪祟託付给自己的狐仙娘娘。 当初她遭到罗教妖女重创,根基尽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眼下,这三江镇局势诡譎,或许该尝试联繫一下她,看看能否从仙家视角获得些线索? 回到当下。 陆瑾接著百里长歌的话说下去: “百里兄所言不差。” “他们覬覦的,应该是这三江水域深处,一座隱秘的水藏之地。 其中,似乎蕴藏著与蛟龙有关的造化机缘。” 百里长歌闻言,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滯。 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诧,隨即化为翻涌的思绪,很快又归於平静。 他深深看了陆瑾一眼,说出一个大胆的推测: “陆贤弟,昨晚三江镇南方向高空那场短暂却声势骇人的风暴异象,是否与你有关?” “有关。” 陆瑾的回答言简意賅。 但这两个字却令百里长歌不禁遐想连篇。 百里长歌眼中异色一闪而逝,隨即恢復那副悠哉神態,仿佛刚才只是隨口一问。 他放下茶杯,指节在桌上轻轻一叩: “如果正如陆贤弟所说,是与蛟龙有关的造化机缘。 那便不难解释,为何这些日子此地如此热闹,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了。”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带著一丝认真的探寻意味看向陆瑾: “那么陆贤弟,不知你对这桩蛟龙机缘可感兴致?” 陆瑾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神色坦然: “机缘虽好,非我所求。” “陆某此行,只为寻人。”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完成职责,仅此而已。” “至於那蛟龙机缘,自有缘法,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某种可能,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轻嘆一声: “只希望,我那位同僚,莫要捲入这桩机缘的爭夺漩涡之中才好。” 百里长歌听罢,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赏: “陆贤弟心性坚定,不为外物所动,实属难得!” 他亦是一笑,带著几分洒脱与共鸣: “说来也巧,长歌亦是如此。” “那蛟龙机缘再大,亦非我此行目標。” “我只想揪出那只躲在三江镇的邪魔外道。” 言尽於此。 双方不再多言,而是饮茶。 大堂內,茶香裊裊,晨光熹微。 第108章 寻找狐仙娘娘 陆瑾回到自己的房间。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糊著薄纸的漏窗缝隙里挤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张窄小的木板床榻。 青瑜果然还在熟睡。 这个妙龄少女的睡相依旧是那副令人扶额的邋遢模样。 她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蜷缩著,半边身子悬在床沿外,乌黑的长髮凌乱地铺满了半张枕头,几綹髮丝黏在微张的、带著点晶莹水光的唇角。 陆瑾无声地嘆了口气,缓步上前,將她的手臂挪回被中,又將那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在靠近床铺的一个角落盘膝坐下。 五心朝天,眼观鼻,鼻观心。 昨夜与黄玉郎化身的青蛟一场恶战,虽最终擒龙成功,但显化穷奇真身对敌,消耗实在惊人。 丹田气海之中,那穷奇黑煞本源具象的幼年穷奇此刻明显黯淡了几分,如同被抽乾精气。 “魑、魅、魍、魎。” 陆瑾心念微动,一道无声的意念透过《缚灵契》的连结下达。 无声无息间。 四道形態各异的虚影自他脚下的阴影中悄然浮现、凝聚。 石魑,伏虎般赭石身躯; 画魅,绿雾繚绕的仕女绢画; 水魍,半车半鮫的灰雾轮廓; 以及陶魎沉默无头的陶土之躯。 四邪祟恭敬地垂首侍立陆瑾身侧。 “释放迷魂黑雾,笼罩三尺。” “遵命,大人!” 四邪祟齐声应诺。 下一刻,一股无形无质、却能侵蚀灵觉的黑雾自它们体內瀰漫开来,眨眼间便將盘坐的陆瑾彻底包裹,形成一个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雾茧。 置身於这能令寻常修士神识昏聵的黑雾中心,陆瑾非但没有丝毫不適,反而如同久旱逢甘霖。 他深吸一口气,浓郁的黑雾便丝丝缕缕、爭先恐后地朝著他的口鼻、毛孔钻入,被丹田深处那滴近乎乾涸的本源黑煞贪婪地吞噬、炼化。 陆瑾心神沉敛,內视己身。 丹田气海中央,炼妖壶古朴苍茫的壶体静静悬浮。 壶体下方,是穷奇黑煞本源具象的幼年穷奇异兽虚影,它口中那枚来自白蛇主的本命灵珠。 在黑雾的滋养下,穷奇黑煞本源缓在迅速变得饱满,色泽也由黯淡重新转向幽邃。 此刻,似乎是受到陆瑾全力运转穷奇宝术的牵引,又或许是感知到黑煞消耗后本能的凶戾之气上涌。 那枚洁白的珠子正散发出柔和而温润的月华般光芒。 这光芒如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流淌过陆瑾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抚平因穷奇黑煞带来的暴戾躁动感,更將试图侵蚀神识的凶煞魔性完全抵御並消弭於无形。 在与白蛇主存在莫大关係的青瑜身边打坐,这枚灵珠的护持之力尤为显著。 使得陆瑾的意识始终保持清明。 於是,他彻底沉入穷奇宝术的玄奥周天运转之中,物我两忘。 ...... 两个时辰过去。 当午时第一缕带著暖意的灿金阳光,穿透漏窗纸孔,斜斜映照在陆瑾平静的面庞上时。 他那悠长平稳的呼吸节奏终於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伴隨睫毛微颤,陆瑾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深处,一抹幽邃的黑芒一闪而逝,旋即恢復沉静,如同古井无波。 他並未立刻起身,而是心念微转,神沉识海。 只见一张边缘带著黑金纹路的书页,清晰无比地浮现於意识之中: 【穷奇宝术·小成。】 【下一阶段(大成)所需:积累千缕穷奇黑煞(151/1000);炼化十具凝液境凶兽尸骸(0/10)。】 “又积攒了50缕......” 自从在芦苇盪补全穷奇宝术后,藉助魑魅魍魎的迷魂黑雾与白蛇灵珠的护持,修行进度果然一日千里。 当然,陆瑾也猜到,这与昨晚与青蛟的战斗也脱不了干係。 回到现实世界。 他目光扫过身旁。 释放了两个时辰迷魂黑雾的魑魅魍魎,此刻气息虽有消耗,但远非最初那般萎靡欲散。 他们在长期接受穷奇黑煞的滋养后,如今境界突破,已稳固在练气八层。 这时,陆瑾想起今早与六扇门的银授捕快百里长歌的对话。 他通过神识连结向魑魅魍魎下达指令: “我要你们现在去寻找狐仙娘娘踪跡,务必儘快与她取得联繫。” “遵命!” 四邪祟闻言,皆是喜悦,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激动。 毕竟,狐仙娘娘与它们关係匪浅。 於是,它们很快遁入阴影,消失不见。 在魑魅魍魎离开后。 陆瑾这才从地上站起,舒展了一下筋骨,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他习惯性地走向床边,目光落处,却见床铺上空空如也,只余下被掀开的棉被和凌乱的枕席。 青瑜不见了。 然而陆瑾脸上並无丝毫慌张之色。 丹田气海之中,那枚衔在穷奇口中的白珠正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暖意,帮助他感应到青瑜就在附近。 於是,他推门而出,穿过客栈略显喧闹的迴廊,步下楼梯。 嘈杂的人声与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悦来居的大堂此刻正是午膳时分,食客满座,觥筹交错。 陆瑾目光一扫,便轻易锁定了角落靠窗的一张方桌。 青瑜果然在那里。 她穿著一身醒目的青碧霓裳,正小口小口、却速度极快地消灭著面前盘子里的白面馒头。 在她身旁,坐著一位身姿挺拔、面容清秀中带著几分英气的年轻女子。 正是他麾下小旗队的成员,赵青衣。 两人似乎已经熟络起来。 青瑜一边吃,一边凑近赵青衣,压低声音说著什么,碧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带著少女特有的狡黠。 赵青衣则微微侧耳倾听,清冷的脸上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她偶尔点头回应,姿態虽恭敬,却也放鬆了许多。 陆瑾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赵青衣眼角的余光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位上司的身影,立刻收敛笑容,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动作乾净利落地行礼: “属下赵青衣,见过陆大人!” 青瑜闻声,嘴里还塞著大半块馒头,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她先是不慌不忙地用力將馒头咽下,这才扭过头,一双清澈的碧瞳直勾勾地瞪著陆瑾,带著毫不掩饰的质问: “陆瑾!你昨晚偷偷跑出去打架玩,为什么不带上我?” 陆瑾面上没什么表情,隨意地在她们这张桌子空著的一侧坐下,正好挨著青瑜。 他没有回答她关於“出去玩”的控诉,目光反而落在了桌上那盘还冒著热气的馒头上。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目標明確地抓向盘子里仅剩的、一个尚未被青瑜染指的白馒头。 “哎,那是我的!” 青瑜反应极快,娇叱一声,小手带著风就朝陆瑾的手腕拍去,试图阻止这“强盗”行径。 然而陆瑾手腕只是微微一晃,动作看似隨意,却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青瑜的手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了坚硬的木桌面上,震得盘碗轻响。 “嗷!” 青瑜疼得瞬间缩回手,对著泛红的手掌心直吹气。 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碧眸里瞬间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雾,泫然欲泣。 反观陆瑾,已经慢条斯理地掰下一块馒头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几下。 然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著青瑜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评价道: “嗯,火候正好,麦香也足。” “是昨天拐角那家老字號包子铺的吧?你倒是会挑时间。”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瑜气得差点跳起来。 她看著陆瑾那副若无其事、还点评起馒头滋味的可恶样子,再看看自己拍红的手掌,心中满腔委屈和恼怒。 她不再装可怜,朝著陆瑾呲起一口小白牙,像只被抢了食的小兽,恶狠狠地低吼: “陆瑾!你个强盗!” “嗯?强盗抢你什么了?” 陆瑾挑眉,又咬了一口馒头,眼神带著点戏謔: “这买馒头的钱,难道不是我给你的?” “我......” 青瑜一滯。 这让她更加气结,憋了半天,只能涨红著脸,用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继续“恶狠狠”地瞪著陆瑾,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赵青衣在一旁看著这对“兄妹”的斗嘴,想笑又不敢笑。 她只能撇过头去,掩饰嘴角抑制不住扬起的弧度。